《清穿之福妾多子》 第1章 初醒 正逢五月,京中气候已经炎热非常,阿哥所小院里一树榴花开得如火一般赤红热烈,东厢房中说笑声隐隐,伴着冰鉴与玉手轻摇团扇的清凉,西厢房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天气闷热,房中却门窗紧闭,架子床上挂着的桃红百子千孙帘帐还是春日的制式,清宫用物一向讲究随时应令,到盛夏时,本应换做更清凉宜人料子颜色才是。 宋满躺在床上,喉咙里好像一把火在烧,屋子闷得她浑身发烫满心燥热,嗓音沙哑说不出话来,几次睁眼又闭眼,还是只能看到粉白的棚顶与桃红的帐子,而不是她奋斗数年终于还清房贷的大平层。 躺着的红酸枝木床倒是值钱的好东西,如果在一天前让她拥有,她会诚心诚意地感激老天爷。 现在嘛…… 帘子外,是年轻女子的抱怨声,“当初随着来了阿哥所服侍,她还有了阿哥头个孩子,都当咱们有多大的福气,不成想真是福薄,小格格没满月便夭折了不说,格格也一病不起了。要我说,格格也该惜福,头里小格格刚走,阿哥三五不时地来看,当时不借机振作起来,到现在,阿哥那里香火情也没了,往后可怎么办?白白连累了咱们。” 另一个人呐呐地答应着,隐约能听出敷衍与为难。 “吱吖”一声,屋门开合,年轻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格格就是太宽和,容得你们这样嘴碎!” 说话那人快步走进来,见帷幔紧紧闷着,眉头紧锁,低斥道:“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的人,宽松了一阵,连服侍人的规矩都不懂了?” “格格不是睡着呢……”正说着话,忽听帐子里头敲击床架的声音,抱怨的人脸色顿变,煞白一片,另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也变了脸色。 后进来的人瞪了她们一眼,轻手轻脚地上前撩开帐子,小心问:“格格醒着?”又忙斟来温水奉上。 宋满喉咙如干涸的沙地,遇到温水急忙咽下,宫人见状又有些心疼,忙着替她擦拭唇角、添水顺气,不忘狠狠瞪了房中另外二人一眼,二人讪讪,僵僵定在房中。 “春柳?”宋满将人脸与记忆中的对上,试探着开口,甫一张口,心中直皱眉。 这身体实在是太虚了,说话的力气都不足,哪里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不过想到原身将将长成,便生育了子女,又经历过丧女的打击,连着月子、生病,卧床不起月余,这样的虚弱也情有可原。 还是调理好身体是重中之重。 进来给她倒水的宫人春柳连忙答应着,见宋满眉头舒开,不似前阵子一直眉头紧蹙忧郁无光,心里一松,又怕她是受了方才紫藕二人所言的打击,心中一时不安,小心地摞起软枕,扶她靠好,小心道:“格格可歇息好了?” 地下二人也小心翼翼地看来,目带期盼,紫藕见宋满没有立刻发作,还当她要如往常一样忍气吞声下去——其实这阵子,她经常在宋满面前抱怨,宋满一直没有发作,她才愈发放纵大胆。 她刚要松一口气,笑盈盈地说:“格格这一觉可睡了好长时间,膳房的晚点还没送来呢,我去催催——” “春柳,你去回了福晋,将紫藕送走吧。”宋满缓过口气,道:“我这里庙小,也容不得大佛了,既然嫌我耽误了你的前程,那便自寻前程去。” 紫藕想不到宋满会如此处置她,又如此果决,惊得说不出话来,宫人被退回内务府,几乎难有好下场,她急得当时眼泪就出来了,回过神扑通跪下磕头,“格格,主子,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您念在奴才打您进宫便跟着您的份上,绕过奴才这次吧。” 春柳微微皱眉,正要拉她,却见宋满也眉心微蹙,只怕她是心软了,脚步一迟疑,刚要开口,却见宋满摆了摆手。 春柳定下心,站起来用力拉住紫藕,“你想明白,如今回去内务府,还没有错处,在格格跟前大吵大闹惊扰到主子可就不一样了。” 紫藕眼中还含着泪,惊慌着急,又被春柳这句话吓得不敢再喊闹,只能呐呐求饶。 宋满皱眉,却并非心软,而是实在不习惯有人在她面前磕头。 但从原身的记忆和方才紫藕的言行来看,紫藕决不能再留在身边了,她从前隐约嫉妒原身,但原身有宠傍身,她的行为还算规矩,只是偶尔有些出格,原身性子软弱又重情,都选择包容,最终竟隐隐被紫藕拿捏。 后来原身丧女,一病不起,她在原身病中愈发过分,原身如今抑郁成疾,也有她言语的功夫在其中,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是隐患。 而且原身身边这几个人,春柳老实,紫藕伶俐,她性格发生变化,一向喜欢拿捏原身的紫藕只怕是第一个发觉的,这个不稳定因素一定要刨除。 随后任紫藕再如何哭求,她都一概不听了,只闭目靠着软枕恢复力气,春柳动作很快,立刻出去叫了两个粗使妇差控制住紫藕,方才与紫藕说话那女人站在房中,只觉脚下立针,站也站不住。 宋满已经梳理清楚她的身份,在春柳将紫藕带走前,又道:“大格格……已经去了,留着你们两个乳母,也不和规矩,从前是阿哥福晋怜我丧女之苦,不忍难为我,我却不能枉顾身份,背弃规矩,这样,你叫上许嬷嬷,今日一齐回了福晋,便出去吧。” 那嬷嬷听了,心中松了口气,又想到能回家去,不必再守着这冷灶尴尬,进退不得的去处,欢喜不已,忙叩头谢恩,宋满再不习惯被人磕头,也硬叫自己不动,又唤春柳:“两位嬷嬷在我这一场,你取两匹尺头、六两银子给她们,算一点意思吧,跟了我这个无福的主子,也算难为你们了。” 方才紫藕抱怨,这个嬷嬷虽然应声,到底没帮腔,也不算过分,只是对原身不忠诚恭敬而已,其实半路凑来的主仆,这样尴尬的身份,还要什么忠诚? 不落井下石便罢了。 她如今还在病中,忽然大刀阔斧弄了宫女又弄嬷嬷,大杀四方,动静太大不说,也不符和原身的性子,还是这样缓和地打发走,不至于闹得太过分,大家都留些体面,总给日后留一线。 社会人宋女士的经验,万事留一线,如非必要,绝不逼人到绝路。 当然,如果要做,就要做到永绝后患。 第2章 金手指? 宋满心里已经将主意拿定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穿越到这里,成为还在阿哥所时期的雍正帝懋嫔,白捡一条命,日子总要过下去。 其实想想,穿到这里,好歹吃喝不愁,日子也还算安稳,哪怕后宅中有些争端,可如果不是穿成宋格格,穿到乱世之中,或者穿成灾民流民,她是有打天下的本事还是垦荒上山的能耐? 岂不都比现在死得快? 如今她养好身体,小心谨慎些过下去,按照她看的那些清穿小说对懋嫔寿数的了解,大有几十年日子可过呢! 天家皇子,原身也算四阿哥有名有号的女人,总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吃糠咽菜,寒中无饱暖,冬天穿芦花吧? 清宫饮食标配是什么?涮锅烤肉,穿的是绫罗绸缎,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穿到一个身份还过得去,衣食无忧的人身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宋满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遇事想得开,所以上高中的时候父母双亡,她能保住遗产养好自己,专心念书拼来前程。 现在她一个已经在车祸中没了命的人,能在这里再捡回一条命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什么封建压迫,尊卑枷锁……都放到小命后头吧!活着才是第一位!而且,要说身份卑微,她好歹还做了个小主子,如果穿成被她一句话决定了下场的紫藕那般身份,岂不更加可怜? 宋满神情镇定,那嬷嬷听到她方才的话,已不胜欣喜,又连着叩头谢恩,又为这阵子的香火情,想到宋格格如今的困难,小心道:“奴才们服侍一场,并无功劳,岂敢再受格格的赏赐,如今奴才们去了,请格格千万保重身体,振作精神为要。” 宋满却道:“再如何,也承嬷嬷们一场照顾,嬷嬷且收着吧。” 她接收了原身的记忆,知道原身手里并不算十分宽裕,但这点钱确实不能省的。 很多时候,以弱示人虽然能带来一时的好处,比如能节约下现在的六两赏银,但长期如此也会带来无形的麻烦,尤其对身份地位远低于她的人。 习惯示弱换取好处,只会留下隐患。 而且哪怕示弱,也要用到刀刃上,绝不是如今的情况,为了省一点银子在宫人跟前落下说头。 如今这嬷嬷感动着,为她着想,焉知出去后,是否又会反复,觉得她小气?听说乳母从她这里两手空空地走了,其他宫人是否会觉得她小气?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她想要至少达到原身的寿数,还是处处周全着做事,不能留下一点隐患。 这个年代,名声到底是很重要的,她又不过是这阿哥所里的一小粒微尘,若成了人人口中的软弱无能的“吝啬格格”,那也难有好日子过了,谁不是看人下菜碟呢? 这边将人打发走了,宋满躺在床上静静休息,听到一道小孩声在脑海中响起【叮咚~宿主,我这里找到一点你能用上的东西!】 这是她刚才一睁眼,接收到的穿越来第一件东西,也正因为和它交流耽误了些时间,才叫她听清楚了紫藕的刻薄话,不然她若早些有动静起身,恐怕还抓不住紫藕这个现行呢。 紫藕往常说话虽然放肆,到底也有点身份的顾忌,不会那样口无遮拦,满口“无福”“连累”等语。 倒多亏了它,省去了她一些麻烦。 然而这系统却不知她心中怎样想,它正抱着对自己宿主满满的愧疚,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发现【这里,有一份原身到雍正八年全生命轨迹的完整记忆,对宿主以后的生活一定有帮助!】 宋满一喜,她对清宫了解毕竟都源于小说,原主病重精神混沌,记忆留给她的也有限,她现在处处受限,十分为难,雍正八年,应该是到原身的生命尽头,这样的一份完整记忆,对她方方面面都有很大的帮助! 但她迟疑一下,脑海中问:但原身今年才十七岁,你怎么得到她到雍正八年的完整记忆呢?你确定不是有差别的平行时空? 如果记忆有差,那用处顿时大减。 系统信心满满【宿主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宋满本来立刻就要接收记忆,系统提醒她【宿主你身体过于虚弱,接收记忆,应该会直接昏迷,而且持续时间至少在八小时,确定要现在接收吗?】 宋满熄了这个念头,叮嘱系统【咱们今晚接收记忆,你能量还够吗?如果不够立刻待机休息。】 没错,系统之所以对她满怀愧疚,因为她领到的这个穿越金手指是个经过穿越时空之后能源不足、代码崩溃,失去大部分功能板块,只能低消耗运转的半残废系统。 之所以说是半残废,它的系统商城板块还能运转,也勉强算是一点金手指,只是商城中分为两部分,优质商城中是超时空产物,包含许多超自然、功效逆天的产品,宋满款苏翻扫一眼,从修仙秘诀、忠心符、有一见倾心bUff的宝石到星际战舰,应有尽有。 但是都买不了。 因为超时空部分的商城支付需要用到系统积分,系统积分除了绑定赠送给宿主的一百积分外,都需要依靠做任务获取,而系统的任务板块,现在已经封锁,无法使用。 正因如此,系统对宋满说话才会都有一点小心,在它看来,它现在已经失去大部分用处了。 仅存的系统商城,在系统的认知里虽然也算半废了——积分无法获取,优质商城无法持续使用,普通商城里的东西不值一提,系统狂刷自己的出厂指南,简直要哭出眼泪来。 宋满却不这样觉得。 曾有人说过,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同样,管它系统完成还是残次,能派上点用处就是金手指! 宋满专注地翻看着系统商城。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自己的身体,原身寿数说长不长,至少如今看来,底子是已经亏虚了,她得用好仅有的一百积分,尽量在优质商城淘个能保底身体健康的工具。 她翻看半天,发现系统很久没出声,想了想,唤他:八零八? 【咸鱼系统八零八号向宿主报到。宿主请放心,低能量运转情况下,系统还能保证运转八十年。】伴着一点啜泣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宋满先无奈地捏了捏眉头,似是忧愁地叹了口气,才耐心安抚:虽然你的功能无法使用,任务做不了,无法获取积分,咱们处境困难…… 她说着,脑海中响起嚎啕大哭的声音,宋满并未露出不耐之色,耐心循循安慰:但我会想法子的,你放心,没有憋死的人,咱们两个一起努力,一定能好好过下去。 八零八抽泣一声,用力点点头。 宋满眼中温柔之色还未卸下,脸颊依着刺绣枕头闭眼休息,指尖轻点被角,控制着嘴角并未抿直。 但还是有想要扔一沓抽纸进去的冲动,系统应该不能真哭出眼泪鼻涕吧? 轻微洁癖宋女士如是想。 第3章 争宠吗? 这边大棒加甜枣,把八零八pUa了一顿,宋满安抚好八零八的情绪,给它分配了任务,要他在优质商城找对身体有益的商品,价格越低廉越好。 她刚才看了一圈,优质商城的东西动辄四、五位数起步,她那一百点扔进去只怕连水花都打不出,又没有价格筛选功能,要靠她自己找出合适的商品,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假做为难地问八零八:一百点要在优质商城买下道具,是不是太难了? 八零八已经撸袖子开干【宿主你放心吧!优质商城的商品价格与它的超自然水平是挂钩的,星舰、飞船和修仙宝典这些东西价格很贵,而身体健康调节的技术早在地星23世纪便被破解,还算平价,你又不是要找加几十上百年寿数的延寿丹,普通健康商品,一百点足够了!】 宋满庆幸地道:多亏有你,八零八,不然我可怎么办? 八零八愈发斗志昂扬,宋满嘴角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八零八飞速筛选着,春柳已经回来,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嬷嬷,带来一些四福晋的慰问补品与关怀安慰。 宋满认出是福晋的陪嫁苏嬷嬷,她是福晋的精奇嬷嬷,听说从前就在宫中,出宫后被乌拉那拉夫人请去府上教导四福晋,是一位很体面的嬷嬷。 而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位苏嬷嬷着实精明老练。 宋满怕她看穿,故而并无多余的言语,只是虚弱地靠在床上,表达了对紫藕言辞的伤心,与对福晋慰问的感激。 原身本就是软弱重情之人,为紫藕的言语伤心也在情理之中,其实她这回狠心发落了紫藕,已足够令人惊奇了。 苏嬷嬷见她如此伤心,反而认为合理,耐心安慰许久,又道:“那些不忠心的,去便去了,福晋说了,格格您屋里事虽不多,也不是春柳一个能照应得来的,明日便叫内务府再送几个好的来给格格挑选,有一个给春柳打下手也好。” 阿哥所皇子的妾室们,官方被称为“官女子”,口头常被称呼为“格格”,有体面的被尊重些,称为“庶福晋”,原身怀着孩子时,宫人们便如此奉承,李格格一向得宠,也有此荣誉。 当然,苏嬷嬷作为福晋身边的人,一向不会阿谀奉承妾室,对二人的称呼一直是平常的“格格”。 这些格格身边依例有两位宫人服侍,但她们已不被称为宫女,而被称为家下女子,福晋们身边服侍的也是,后宫中只有六宫嫔妃和太后、太妃们身边的年轻女子才被称为宫女。 格格们身边自有两位侍女,只管服侍格格,院中洒扫杂活另有太监妇差,偶尔抬送东西,也可以使唤院中的太监,当然叫不叫得动、太监乐不乐意干,也分情况。 宋满这如今算是一口冷灶,取水温药这些事都得自己的侍女干,还有打扫房间,服侍宋满,这些活春柳一个人确实干不过来。 宋满忙真诚地谢过福晋为她着想,眼中含泪,语带感激,“只恨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立刻去给福晋磕头谢恩,请嬷嬷千万待我谢过,福晋为我操心至此,如此恩情,我如何能够偿还?” 历史上这位未来的孝敬宪皇后应该脾气不错,如果可以,还是要搞好关系。 退一万步说,哪怕人家脾气不好,也是顶头上司,宋满早就走出象牙塔,成为社会人,不认为说上司两句好话、对上司热情些有什么丢脸的。 她要是那么清高要脸,她的大平层能早早到来? 苏嬷嬷听她如此说,神情柔和,又忙道:“格格的心,奴才一定替您转达,只是报答之语千万不必,岂不反而看轻了福晋对您的心?” 真是不简单。 宋满心里愈发郑重,面上却露出羞赧感激与愧色,应声道:“嬷嬷说得是。” 苏嬷嬷见她还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又宽慰她一会,才告辞离开。 春柳送苏嬷嬷走了,回来扶着宋满好生躺下,“主子这回打发了紫藕,可是要振作起来了?” 宋满打量她半晌,春柳是个年轻女孩,不到二十岁,比原身年长两岁,生着一张白净的团脸儿,容貌虽不出挑,但生得一双眼睛清澈干净,看向她时带着满满的关切担忧,真情实意。 她平日沉稳老实,原身虽与紫藕更亲密,却也很倚重她。 而从目下的局势看,她也是宋满唯一能抓住的臂膀,必须保证春柳和她是一条心,劲往一处使。 宋满握住她的手,“好丫头,这阵子我活死人一样躺着,这屋里屋外,全压在你的身上,真是我对不住你。” 春柳眼眶一红,又忙道:“奴才为主子做事,理所应得,哪当得起这话?” “早前你说紫藕不好,我心中还不信,今日听她说完那番话,心里又气恼,又懊悔,从前怎就辜负了你的心?” 宋满握紧她的手,红着眼道:“我这回振作起来,不仅为我自己,也为咱们!咱们将日子好好过下去,叫那起子小人都眼红去!那不长心的东西,我也不惦记了,经历了事,我才知道谁是真忠,谁是假诚!” 她又称赞春柳,掏心窝子一样,说得春柳眼睛通红,二人抱头大哭,半晌才收住眼泪。 春柳懊恼道:“我原想好好劝慰主子,怎么又惹得主子哭了起来?”忙又拧巾子服侍宋满拭泪,给她端茶来喝,再看看时间,也是晚点时分,她道:“我去给主子取点心来。” 宋满折腾了半天,已经饿了,便未阻拦,点点头叫她去,靠在床上仔细梳理原身混乱的记忆,和如今的局势。 也在思考对未来的打算。 在后宅生活,不可避免的就是与男人的关系,她倒不是什么非要讲感情的纯情女子,但想到要和那多女人共用一个男人,也不免有些反感,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好歹没病。 没病。 细数如今四阿哥的后院,人也不算多,福晋房中有一位没名分的妾室,是福晋的陪嫁,福晋刚嫁进来时年岁尚幼,由她代为服侍,不过那位张姑娘容色不算出挑,不大受四阿哥喜欢,因而一直没有另室独居,成为主子。 正儿八经的妾室只有李、宋二位,都是最早内务府选秀后被指给四阿哥的,服侍多年,四阿哥更宠爱李氏一些,但总共就这几个人,宋氏也未受到冷落。 直到今年,大格格早夭,宋氏一蹶不振,她这间屋子才渐渐冷清下来。 宋满现在接手了这个身体,首要任务当然是保证生存,但接下来要怎么办,争宠吗? 好歹曾经接受过高等教育,自食其力十几年,每一步走过来都是靠自己、靠能力,和男人谈过感情,但平等恋爱和邀宠,其中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宋满难得地有些焦虑。 她没能在这个关口卡太久。 第4章 要奋斗! 春柳取了点心回来,看她费力地提着沉甸甸的大盒,宋满皱了皱眉,春柳已经动作利落地将食盒打开,将晚点一样样摆到床边的桌上。 因宋氏这阵子一直卧病,饮食都在床上,所以房中的红木雕花桌也被推到了床边。 都说宫廷菜宫廷菜,清宫更是早有盛名,对这第一顿饭,宋满还真有些期待。 清宫两餐制,早膳在卯正二刻,即早上六点半,晚膳在午正二刻,即中午十二点半,除此之外还有三顿点心,属于加餐,都由膳房按照各人的份例统一配置。 阿哥侍妾,虽然在宫中品级不入流,到底也算能使唤两个人的小主子,每日日用份例有猪肉、时菜、鲜果、糖油、米面、糖油、茶叶,应令有果子零嘴,偶尔年节还会赏给鸡鸭与羊肉,按理说,足够一个人吃得很丰盛,还有赏给下人的份。 清宫讲究随时令饮食,如今五月,正是鲜菜瓜果丰沛、河鱼鲜美的季节,菜式也应随之丰富起来,宋满正期待地看着,春柳抿着唇,从食盒里取出几只碗碟。 一碗稀得像米汤且泛酸的清粥,两碟饽饽,一碟小菜,小菜看颜色就知道不新鲜,只怕放了有一阵,隐隐都有些酸气,肉也有,只是是荤汤,天又热,看着大肥肉汤,人哪还有胃口。 春柳脸色郁闷,“中午晚膳送来,紫藕去抱怨没有荤菜,这不,人就把荤菜送来了!” 说起膳房,哪怕是好脾气的春柳也不禁气急,“这阵子看阿哥没来,咱们也没怎么打赏,膳房的人是愈发过分了,您份例里的牛乳、菜肉,他们都扣下了!咱们去取点心,一点精细点心也无,前儿还特地给李格格做松瓤奶油卷,咱们这就只有这没馅的饽饽,那时令的藤萝饼成桌摆着,都舍不得给咱们!” 没宠爱,不受重视,阿哥所这些小格格们说是主子,那些有点权力的宫人却也看不上眼,更不必“尊敬”二字。 宋满再不挑,自己挣钱之后到底是过过好日子的,山珍海味、精细饭菜吃惯了,再坚强能忍,对着那酸菜酸粥和硬饽饽也张不开嘴。 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春柳也气得很,又拿膳房的人没法子,只能从屉子里取出一盒点心来,“这是前儿打赏,叫他们做的面果子,这东西糖油重,倒还能放几日,我再给主子沏碗茶面子,您将就垫垫。” 宋满心里警钟狂敲,方才的迟疑、纠结顿时都烟消云散。 她知道,膳房之所以如此过分,无非因为她没有宠爱,不受四阿哥重视,又舍不得撒钱,宫里人见风使舵,想来都已习惯了,哪怕她回头再得宠,人家推出一个小人物,轻飘飘地将事情顶了,她现在的份例已经成了进人腰包的好处。 宋满磨磨牙,这样的日子决不能过,她再不挑,人总不能吃猪食吧?要是饥荒年也就算了,这可是在全天下最富的皇宫里! 她要把日子这样过下去,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骨气清高算什么?她得先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对得起自己的小命! 她心里迅速决定绝不能走躺平避宠路线,宋氏本就出身不显,再不受宠,只怕日子连宫里主子养的小猫小狗都不如。 但她也不急着敲定方案,还要考虑一下现实情况,今晚接收完懋嫔的记忆,再整合打算。 桌上这些东西,米汤闻着都不新鲜,轻微发酵过的米汤冰镇后是一种甜汤,热酸米汤可不是,宋满没胃口,也怕春柳吃坏肚子。 “我不大有胃口,这匣点心我也吃不完,咱们同吃吧。”宋满不等春柳推拒,便道:“数数钱匣子,饭还是得吃饱,明日打赏膳房一些,好歹喂住一个,把咱们的饭桌保住。” 阿哥所膳房很大,掌灶的厨子十几个,下头帮厨切墩洗菜的小太监更不必说,打赏住一个管用些的,饭桌好歹能正常一点。 春柳明白了宋满的意思,虽然心疼,也道:“正是,主子您身子弱着,饭食再亏了,日子真没得过。奴才看福晋送了燕窝来,等会奴才用小铫子给您炖一盅吃。” 宋满点点头,春柳又迟疑一下,轻声道:“但咱们手里的银子不大多了,前阵子花销太大,底子消耗得差不多,去岁您生辰爷赏了五十两,……后来又赏了一百两,除了这些,暂时也没什么进项,这阵子膳房、茶房都得打点,所余也不多了。” 宋满咬咬牙,“饭总得吃,还有多少?” “现银还有五六十两,并几吊钱,明日打赏两吊钱,一时倒够用,只是一直坐吃山空,只怕不是办法。”春柳道。 她们这些格格入宫,没有成箱的嫁妆,攒下的东西都是宫里的赏赐,年节例赏、阿哥福晋赏赐……宋氏从前还算体面,攒下一些家当,但现银并不多。 宋满更加明白情况的严峻,郑重道:“我明白了。” 调养身体迫在眉睫,除此之外,怎么勾引男人,也得思考好了。 宋满坦坦荡荡地想,人一旦受到生存压迫,很多原来的底线就会自动放宽,比如现在,她只想把院里那只大金猪逮住,狠狠掏一笔出来。 好歹吃了点东西,春柳端来一碗汤药,熬得黑漆漆的,宋满懂一些中医,算是家传,闻了闻药的味道,仔细尝了尝,对产后体虚、伤心郁滞还算对症,具体怎么样,还是得看药渣才能分辨。 她是不把自己的健康指望在这边了,这药宋氏吃了一个多月,也没见多少效,虽然一半是心境原因,起效慢也是一方面,再耽误下去,她连打点茶房熬药的钱都没有了! 宋满想着,一口闷掉汤药,在脑中又pUa八零八一顿。 吃过药,春柳撤了桌子,取来两颗梅子给宋满,“蜜枣吃完了,咱们这只剩些酸梅子和酸杏了。” 入口,酸得倒牙! 生存状况不佳,改善环境迫在眉睫,宋满将不喜欢的酸梅子咬得吱吱响,其实都是磨牙声。 满口酸梅入肚,宋满彻底冷静下来,一步步走,越急迫越出差错。 屋子里闷热得恼人,她叫春柳开窗,春柳迟疑道:“太医叮嘱了,您这身子怕见风。” 其实夏日京城,还有什么风?只是体虚之人易感风寒,太医怕惹麻烦而已。 宋满道:“打开吧,我闷了这一阵子,心里难受得很,想松快松快,不然你将内屋帐子放下,不就没风了?” 春柳见她坚持,只得依命而行。 将春柳打发去收拾东西,宋满叫八零八调出照相功能,给她先拍了个照。 这种基础的照相功能不消耗什么能量,也不需要深层代码,八零八还能做到,只是无法将照片输出成为纸质,只能存在储存空间里,只有宋满和八零八能够看到。 也足够了。 宋满对着照片,仔细打量自己现在这张脸。 这副皮相,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结果……好像并非尽如人意。 第5章 粮草先行 【宿主~】八零八小心地开口。 宋满闭眼仔细观察脑中那张照片,看八零八那忐忑的样子,笑了一下,心情倒没那么沉重。 原身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病得时间久了,产后亏虚严重一直没调理好,脸色蜡黄憔悴,头发枯燥,干干瘦瘦的,分毫看不出青春明媚的朝气,只看照片竟然暮气沉沉。 这个样子要去争宠……嗯,不如立刻睡觉,做梦比较快。 男人可以分为两体,脑子和身体往往是分开的,想要得到男人的心很难,尤其是封建社会大老爷,宋满没打算挑战那高难度。 而得到男人的身体和好感,则很简单,何况现在,名份上她名正言顺是四阿哥的妾室,已经是一大帮助。 但首先,前提条件要满足……人至少得长得过得去吧? 八零八好歹受过两期宫斗辅助培训课,这会心虚气短,简直无脸面对宋满。 要是它功能完好,这点状态不好根本不算问题,甚至可以直接重金捏脸,一笔积分下去,直接倾国倾城。 现在问题是它根本发挥不了多少作用,一个保证身体状态的商品道具下来,就能把新手积分消耗干净了,它还得冒着被监管系统发现的风险倒搭点,哪还有剩余的积分能用。 【行了,别哭了。】 宋满仔细观察一会,倒是还算满意。原身的底子不错,鼻子秀气,眉毛浓密乌黑,杏核眼儿形状柔和,三庭五眼长得很标准,只是现在瘦得太多,脸有些脱相了。 按照面部骨骼和瘦了之后的肌肉走向分析,原身以前应该是个银盘似的团脸,这样的脸饱满起来满满胶原蛋白,配上柔和的杏眼,乌黑的细眉,再白净些,哪怕放在后世也是个周正的小美人,放到网上没准会被夸国泰民安脸那种。 何况现在正是崇尚这样周正饱满长相的年代,原身这样的长相正吃香。 她安抚了八零八,指挥它:你到普通商城里,找找效果好的美白养肤产品,一定要效果好,起效时间控制在半个月左右的。 原身原本皮肤就不错,年纪又正好,调理身体的道具和美白道具双管齐下,效果一定很好,而要控制在半个月,只是为了不太引人注目而已。 尤其是春柳,她们朝夕相对,她如果一夜之间皮肤就好起来可太吓人了。 八零八【诶】了一声,又迟疑【宿主,普通商城效果好的美肤道具也不便宜,那边的消费需要本界面通用金,你还能拿出钱吗?】 现在宋满手里那点现银,还得留着打点阿哥所上下度日呢。 宋满断然道:没有梗着脖子攥着钱饿死的! 原身手里有几件还算值钱的纯金首饰,都是从前受宠时得的,她这里不受人关注,首饰从前又都是紫藕管着,悄无声息地丢一个,不会有人发现,哪怕日后事发,也有背锅的等着。 完全无风险的投资计划只出现在梦里,她现在必须当机立断,不然熬过这一夏天去,人也要成干了。 大夏天的,各处都有冰解暑,她屋里一盆冰块没有,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盖着被,屋里帐子还是春日的厚款,日子怎么过? 想着,宋满又皱皱眉,一边打发八零八去忙,又叫了春柳过来,“你与紫藕同住,她走时可带走包袱?” 春柳道:“没来得及,就被送走了,我原本想着,将她的衣服头花包一包,回头送到内务府去。” “查查她的箱子,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宋满叹了口气,“钱柜和首饰匣子一向是她管着,不得不上心些。” 春柳精神一紧,连忙应是。 宋满这具身体精力不济,她耗费这么多精神,已经格外疲累,春柳忙服侍她洗漱了,在床上躺好,宋满被沉甸甸的锦被压得喘不过气,道:“有薄些的被子吗?找一床来吧。” 春柳为难地道:“咱们的纱被早送去浆洗……水上妈妈还没送来的,明日不行,我拿一吊钱去吧。” 必须奋斗,不能躺平! 宋满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穿越之后躺平的小说主角都一定家世显赫,你没有家世靠山,再无宠爱,这个宫里每一层都能剥削、欺负你,想要靠份例安稳度日?想得美!你的份例能拿到十分之一,就是万幸! 宋满摆摆手,叫春柳去了,她身上黏腻湿热,但春柳是万不肯给她洗澡的,怕害风寒,她只能往床里边滚了滚,将锦被推开,能够凉爽一些。 清宫的养病方式毫不科学,只能说层层都在规避责任,但目前作为阿哥所里的小啰啰,她也无力反抗,只能尽量让自己好受一些。 至少明天一定要洗个澡,再铺个凉席! 八零八工作效率倒是很快,已经把两种产品都挑选好,宋满累得已经睁不开眼,还是硬撑着精神看结果,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她现在的体力,太拖后腿了!脑子这边转着呢,心脏已经累得不行了,这怎么成? 宋满估计这身体应该是重度贫血了,光凭借那些汤药,想要补上来且难着呢,还是得依靠黑科技。 【这个,八十岁照样能打牛·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商城标价100积分,一次购入,永久可佩戴,非消耗型道具,可修正身体所有不良状态,使人保持最佳健康状态,并且根据宿主身体素质提升人体机能。】 八零八极力推荐【宿主,这个道具是商城里最合适的,你只要佩戴上,就会修复你的身体,根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大约十个工作周期后就能恢复完全健康状态,也可以自行调节时间,而且皮肤的毛孔粗糙、疮痘也属于不健康状态,都会被调节,一箭双雕,可以省下美肤道具。并且是永久佩戴,佩戴之后,只要出现不良状态,就会自动激发,可以让身体一直保持健康!而且你看名字,八十照样能打牛,是这个产品体能提升的最低限度!其他包括记忆力、敏捷度也都会少量提升的,虽然只是商城中的低配,但在这个位面完全够用了!】 宋满对这个产品很满意,但有一点疑问:肤色可以一起调节吗? 钓男人,还是得按当下的审美来办,何况现在这身体脸色蜡黄的确实不算好看。 如果可以通过健康道具直接美白,岂不能省一大笔? 八零八查询一会,遗憾地表示【道具只能将皮肤调整到健康状态,人的肤色由基因决定,白并不代表皮肤健康,所以本道具没有美白功能。但我也给宿主选好了美白产品!】 第6章 给团队打气 宋满表扬了小系统一顿,八零八斗志昂扬,又展示了美白产品,这个选项就比较多了。 她上辈子对皮肤要求不高,更多是对皮肤状态,只要保持健康就好,对肤色如何其实没有要求,她并不认为人美一定要白,所以站在她的观念立场,上一个道具已经完美切中她的需求。 但现在毕竟要做以色侍人的工作,她的那一部分审美可以适当对当下审美让步。 宋满的性格,做什么事都一定全力以赴,而且在未来那样复杂的生存环境中,不趁着现在对手还早先占住盘子,难道等四五十了再和年轻人抢蛋糕吗? 所以一向对外貌要求不高的她这回锱铢必较,精挑细选许久,最终选出一个性价比较高、效果也能够不错的产品。 八零八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私房钱【商品已经选定,请问是否立刻购入结算?】 宋满将金钗从首饰匣中取出,存入系统商城,坚定道:结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八零八简直想要嚎啕大哭,可惜没有眼泪,宋满不管那些,她只知道再不大步往前冲,她就要把自己饿死了! 当天晚上,她接收了懋嫔的全部记忆,一个人想要完全吸收另一个年龄远超过她的人的记忆,对大脑来说也是一种考验,宋满几乎头疼了一晚,好像有钝刀子在她脑袋里一刀刀地磨,八零八急得直转圈,眼泪又快出来了。 系统没有这种接收记忆的烦恼,它当时翻到懋嫔的记忆储存,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料到这一点! 幸好宋满睡前已经调节好健康道具,健康道具也发挥了一些功效,多少减缓宋满的痛苦。 道具并非二十四小时工作,每天的运转极限是八小时,也是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每工作八小时算为一个工作周期,所以系统介绍产品的时候才会提到宋满的身体恢复大约需要十个工作周期。 宋满将它的运转时间调节到四小时,将健康恢复周期设定为二十日,这是一个在外人看来会比较合理的进度,当然,一个比较大的考虑因素是私房钱的消耗进度。 现在可货真价实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宋满必须极力压缩恢复时间,尽快开始战斗,至少要在四阿哥那里恢复成“我身边还有这么个人”的状态。 阿哥所的下人们现在之所以如此轻贱她,就是看她卧病不起,以为她一蹶不振,既然再立不起来,甚至有可能一命呜呼,当然可以随意欺辱。 她只要恢复在四阿哥那里的存在感,哪怕不是十分受宠,也足够用了。 但宋满现在对各方面条件精益求精,当然那不只是为了刷个存在感。 如今是康熙三十三年,未来还有几十年漫长的王府、宫廷生活,作为后宅女子,工作周期的黄金期无非是年轻时候这十来年,她不趁着现在积攒本钱,保证以后的地位,以后难保不会被人踩到头上,或者又沦落到需要花钱买吃喝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要受宠。 趁着青春明媚的黄金时期,趁着男人现在还年轻,没那么精深老辣、阅历深厚,先给自己的一生打好底盘。 宠爱,最终还是要折现为地位、财宝和孩子。 宋满目标明确,既然下定决心,就没必要再抱着那点心气迟疑犹豫。 次日一早醒来时,她还觉头脑昏昏沉沉,但身体有了些力气,身体恢复道具确实立竿见影,优质商场的商品实在神奇,宋满不由惋惜起系统的瘫痪,但想想好歹已经得到了最需要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必一直耿耿于怀。 同时,她对普通商城的商品也多了一些信心,早起先将美白的药丸吞服,还有外用的一小瓷瓶水,宋满询问八零八,确定只需要稀释后与皮肤产生接触,无需保证接触时长,便趁着春柳不注意,悄悄倒在了洗脸水里。 如果能够更保险,其实应该混合在擦脸霜里,可惜她这冷灶如今无人来烧,份例内擦脸的脂膏也未领到。 宋满确定能保证效果就放下心,洗过脸,见她面有倦色,春柳将炖好的燕窝端上,因房中东西所余不多,只用了点冰糖调和口味,又将昨夜从紫藕箱子里搜出的东西捧来。 “紫藕昧下的东西应当都在这,宫中有印记的首饰和阿哥私下给您的她没敢动,但偷偷藏了十颗珍珠、一些零碎宝石,想来是旧首饰来回冶造时扣下的,再就是这只金镯子,那时原说是春意偷了,结果……并几锭银子,我称了,有三十两八钱。她这几年与家里也有些往来,不知偷的是全在这些,还是已经传递出去一些。” 她说着,有些气恼。 这东西不算极多,但宋氏入阿哥所这两年,论宠爱不如李氏,月例也不高,紫藕能抠出这许多东西来,是下狠手了。 宋满点点头,“告诉给内务府知道,这样的人,岂能再留在宫中了?” 按照她昨夜得到的记忆,紫藕犯下偷窃罪行,应该会被直接发配,正好免除后患。 春柳也气得很,忙答应着,见宋满神情还算平静,只当她累极了,轻声道:“主子先吃这燕窝,我立刻去膳房取早饭,一锭银子打赏下去,怎么也有两日好饭菜吃。” “如今花出去的,都有回来的一日。”宋满开始给队伍做精神马杀鸡,虽然现在还只有春柳一个小妹,但带团队不都是从无到有? 她神情坚定,“经此一遭,我算想明白了,在这宫里,自己不立起来,谁都能来踩一脚!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好日子过。春柳,这些日子,我身边多亏有你,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一日好,我也必不会让你再吃亏!” 春柳听了,擦擦眼泪,精神也跟着振奋起来,“主子这样想就最好,其实阿哥与您原也是有些情分的,您好起来了,还愁没有恩宠吗?” 只是如今主子这样憔悴……只怕还得再熬一阵子。 太医院调制的养肤玉露膏很好,从前也有人孝敬过,主子用了效果不错,也不知如今往哪撒钱,能再弄来一些。 从前主子生得不如李主子,也不似李主子爱撒娇会奉承,所以虽然进阿哥所之后头一个服侍了阿哥,后来却不如李主子得宠,如今容颜又被病折损,虽然人是打起精神了,可阿哥的宠爱哪里是那么容易来的? 她口里安慰着宋满,看着宋满蜡黄的脸,却又忧心忡忡。 第7章 整顿 宋满不知春柳的忧愁,她脑袋还浑浑噩噩的,给春柳做思想工作几乎全凭本能,这会也吃不下东西,叫春柳将燕窝先温着,“我再躺会,在这床上躺得时间太长了,我到那边炕上躺会。” 如今阿哥所里人不算多,正房四福晋住着,是最宽敞的五间大屋,东西厢房都是三小间,现在李氏和宋满每人一边,还能单独居住,如果再进新人,只怕就得塞进厢房里同住了。 三阿哥那边姬妾多,听说就是这样住的。 按照懋嫔的记忆,明年四阿哥就会被安排到宫中一处独立的宫院居住,这是宫廷中的惯例,这些阿哥们成婚之后,会陆续从阿哥所搬,被安排到宽敞些的院子住。 到时候就不必怕再进新人得有人合住了。 懋嫔毕竟活了五十多岁,记忆漫长复杂,宋满一时吸收不了,靠在炕上躺着慢慢消化。 她这会没有昨晚那样斗志昂扬了。 她知道懋嫔这段记忆是怎么来的了,原来在她穿越到这里之前,宋氏已经经历了一场重生,但于雍正八年寿终正寝,连丧二女孤单几十年,几乎是宫中隐形人的懋嫔,已经无法接受再过一次这样令人无望的人生。 忧郁成疾的她选择放手,最终叫死于车祸的宋满捡了一条命。 “阿弥陀佛。”宋满原本不信这些神佛,经历了这样离奇的死后穿越,心灵总想有个寄托,她念了一句,想想又补一句“无量天尊”,为懋嫔祈福。 希望她能生在好时代,不用再长到十四五便给人做妾,早早地生女、丧女,三两年经历了一生的痛苦,如一朵刚冒头便被催放的花苞,早早地又枯萎腐烂。 最好生在阳光下,扎着小辫子,玩耍、读书,为读书的难头疼,好过为如何讨男人喜欢头疼;被游戏的败绩气哭,好过守着破旧的襁褓落泪。 按部就班地,哪怕只做一个幸福平凡的普通人也好。 宋满睁着眼睛躺了许久,五月热辣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她身上,很热,又有一种终于重回人家的感觉。 懋嫔这份记忆,确实令她受益良多,对王府、宫廷生活增添了许多了解,明白许多隐形的讲究不说,对四阿哥这个主要老板,和福晋这个总经理以及未来的同僚们,也更加了解。 对她未来的生活和规划都很有帮助。 春柳再回来时,带着满满当当的早饭,宋满见她还是自己费力提着食盒,道:“再要一碟点心,回头给哪个婆子太监,叫他们帮你提着便是。” 春柳忙道:“奴才自个提得动,没多沉!奴才以前在家,家里家外抱煤买柴,都是奴才干的!” 宋满道:“听话,你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不要将力气费在这些事情上。” 春柳精神一阵,忙问什么事,宋满道:“左右水上妈妈那要给钱,干脆将房中帐子、垫褥都撤了,一把洗去。去岁的纱帐子应该还挂得,找出来挂上。” 春柳道:“虽还没坏,可放了一冬,也不鲜丽了,边角还遭了虫蛀——紫藕还拆下一点去,取了个角,挂着只怕不体面。” “咱们日子都这样了,还要什么体面?舒服才要紧,找出来看看,没有大碍就挂上。”宋满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屋子虽是小三间,其实也算宽敞。 正中明堂是个小待客厅,饭桌原本也在那里,墙上有壁画对联,红木条案,两把圈椅,布置得中规中矩;北边暖阁是她的卧房,一架百子千孙架子床,一套雕花妆台木凳,还有两口大衣箱,一只大衣橱;南暖阁是起居的小间,南墙下是顺山炕,炕柜炕桌齐全,这些家具包括房中的两处落地罩,一色是红木材质,这是宫中的统一配置。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没法换成钱。 宫中的装修都是大致相仿的套路,细节处的陈设才能看出主人的心境与修养,宋氏原本就不大擅长这些,便没置办,又久病在床,这房中一切陈设,仿佛都灰蒙蒙的,没了生气。 宋满沉下心,这开局也不算很差,慢慢来,她不忘坚持做春柳的工作,在扬帆起航之前,一定要将小团体团结住,目前看来,春柳是可以发展为核心人员的。 使了银子,早膳丰富不少,粥米新鲜,小菜看着也鲜亮有食欲,两碟点心一样细点一样饽饽,虽然不算多,好歹能入口。 宋满叫春柳拿起那盘最精细的豌豆黄,留着回头赏给粗使婆子帮忙抬东西。 春柳有些舍不得,“这一桌饭菜,这东西最精细,是我特地给主子讨来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今儿想盥洗一番,总不能你自己去抬水打水吧?”宋满道:“趁着赏赐水上的功夫,一起盥洗了,下回要水,不知又要费多少功夫。” 春柳一惊,也顾不上舍不得,忙道:“主子您现在哪能洗澡,您身子那样虚,洗澡受寒了怎么办?” “你主子现在身上都有馊味了,再不洗洗,这副尊容,只等遭人嫌弃吧!”宋满露出强硬一点的态度,“天儿这么热,受不了风寒,你只管一样样去办吧。” 原身性子软,紫藕蹬鼻子上脸不说,春柳其实也偶尔会替她拿些主意,这是原身需要的,却不是宋满需要的。 她带团队,团队必须听指挥,懂配合。 不过她对春柳的印象还不错,懋嫔的记忆里,春柳一直在她身边留到二十五岁,直到不能再留才离宫,她家里只叫她在家做活服侍弟妹侄子,还要做针线养家,四阿哥开府后,懋嫔听闻她的近况,求了四福晋,将春柳又接进府里,然后春柳一直服侍着懋嫔,直到懋嫔离世。 春柳老实,有点死心眼,这样倒也好,只要她可靠,宋满也绝不亏待她。 春柳到底还是按宋满的吩咐办了,帐子、枕褥先一样样撤下来,从小库房翻出去岁的纱帐,宋满仔细一瞧,确实颜色不好了,有几个虫眼,缺布的地方倒是还好,在边角处,挂起来不大看得出来。 好歹还能用,而且她也需要卖一卖惨,于是便挂上了,屋里挂上清新的柳绿色,虽然不大鲜亮,还是比原本的帐子清爽一些,换被子时宋满帮着扯被角,春柳见她动弹,急得直跳脚:“主子快坐着去,哪有叫您干活的理?” “我不正在这坐着?”宋满笑道:“等再来了人,你好生带着教教,你也轻松些。” 正说话,外头传来苏嬷嬷的声音,“宋主子?” 第8章 伙食改善 这可是金主妈妈的代言人,宋满不敢疏忽,连忙叫春柳将东西放下出去迎接,苏嬷嬷进来时身后还带着两个人。 瞧着年岁都不大,统一的浅青宫装,乌油油的长辫子垂在脑后,进来时低着头,只能看到脑瓜顶的红头绳,跟在苏嬷嬷身后,进了暖阁立刻行礼,行礼的动作流水似的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宫中统一培训出来的。 宋满招呼苏嬷嬷坐下吃茶,又问:“嬷嬷这是?” “老奴可不敢喝茶,福晋那里还等着回话呢。”苏嬷嬷笑道:“这两个是内务府送来的人,都是今年刚入宫,学了两个月规矩的,懂事、伶俐,才被指来服侍主子,一早内务府送来,给格格挑选。” 宋满适应能力本来就强,又受到一些懋嫔的记忆影响,对这样的事已经没有昨天那样不适紧张,她叫二人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又稍问了两句话,留下一个年轻些的。 其实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宋满选的这个容貌平平,倒是性格还算机灵,她这已有了春柳这个老实稳重的镇宅宰相,须得再配一位能冲锋陷阵打听消息的前锋将军。 至于忠心与否……人嘛,自然是慢慢处的,是否有培养价值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怕人不好,一句没规矩,送回内务府去也没人能挑剔宋满。 这就是清宫,身份、阶级,哪怕只是一级之差,哪怕其实这些阿哥的侍妾还没完全洗清奴才的身份,待遇与后宫中最低阶、身份亦嫔亦奴的使唤女子相仿,也足以决定几个宫人的去留甚至生死。 宋满提醒自己,她能够压迫别人,有更多的人能够压迫她,一定要牢守底线,不要近墨者黑,被这个大染缸熏得满心乌黑,只剩下主子奴才尊卑,一点道德都不要了,也不要轻易发飘,认为稍微得点势就彻底安全了。 小宫女名叫二妞,还是家里的称呼,苏嬷嬷笑道:“这看着倒是个老实孩子。”尤其面容不出挑,留在阿哥所里,也不容易出祸患。 别看宋格格平日不声不响,这一点上,倒是拿得清楚。 她道:“格格既然瞧中了她,可要给她取个名字?奴才好回了内务府的人,将她登册在咱们院里。” 宋满思考一会,叫二妞与春柳确实不对仗,她肚子里那点微末的墨水也不太能接受这个过分随便的名字,不过考虑到原身并未读过书,她也没往高深去想,只道:“我这有个春柳,不如就叫冬雪吧,听着就俏丽,往后可得伶俐些。” 苏嬷嬷笑着应是,冬雪连忙谢恩,苏嬷嬷并未多留,带着另一人离去了,走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已经撤换干净,正开窗通风的暖阁,眼中略有沉吟之色。 宋满这里如何做新人的思想工作,如何安排她和春柳且不提,苏嬷嬷那里回了四福晋,又交代人往内务府回话,回到房中,见四福晋正在窗边描花样子,便放轻了脚步,为四福晋添上新茶。 四福晋年轻,今年周岁不过十三,时人称为十五,梳沉甸甸的盘发,穿刺绣精美、规制整齐的衬衣、氅衣,踩格外高的花盆底,打扮得成熟稳重。 她今年才刚成婚,在宫中已经颇受赞誉,对太后、德妃孝敬有加,与妯娌、妾室相处和睦,四阿哥对她的品格也十分肯定,对她很尊重。 见苏嬷嬷回来,四福晋撂下笔,“嬷嬷有事?” “是宋格格那边。”苏嬷嬷思索着道:“我瞧,宋格格怕是要振作起来了。今儿再看她,精气神与昨日已不一样,虽还是病恹恹的,眉眼间倒似有了精神,也张罗起屋里的事来了。” 四福晋听了一怔,呷了口茶,慢慢道:“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吧?” 苏嬷嬷笑着道:“正是。” 院里三个人,张氏不得四阿哥喜欢,生下大格格的宋氏原本还能勉强与李氏分庭抗礼,如果彻底一蹶不振,留得本就盛宠的李氏一枝独秀下去…… 四福晋吐出口气,“也好,也好。” 她与四阿哥尚未圆房,于子嗣上也并不急切,不怕得宠的人多,只怕四阿哥只宠一个。 爱新觉罗家可总出情种……若真叫四阿哥与李氏处出先帝与孝献皇后、太宗与敏惠恭和元妃的情分,她这个年轻的福晋又往哪里坐? 还是人多些好。 宋氏要再不振作,她都得从身边再挑灵秀人顶上了,她本心里也并不愿再挑人,要能分宠的人,必定得处处出挑,再来一个,又要添多少事端。 如今一个李氏,已经够她招架的了,宋氏软弱老实,不足为虑,四阿哥对她却有几分喜欢,她能立起来最好。 四福晋道:“叮嘱太医用心些照顾宋格格。” 苏嬷嬷应诺,又叹了口气,打量着四福晋纤瘦的身体,“我叫膳房炖好鸡汤,福晋多用些。” 四福晋知道她的意思,无奈摇头,“再怎样补,我还能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苏嬷嬷愁道:“您正是吃亏在年岁太小,若再长两岁,阿哥是个体面的人,长子一定是您所出,如今……李氏盛宠,有妊是迟早的事,她若再有子,阿哥只怕更偏爱看中了。日后做侧福晋,再是长子之母……” 四福晋沉默一瞬,又笑了,“还是没影的事呢,嬷嬷何必忧愁,与杞人忧天何异?宋氏那边,你多送些补品去。” 苏嬷嬷应是。 西厢房中,宋满收到四福晋的补品,便明白她的意思,又对来替四福晋慰问的苏嬷嬷好一番感激,双目含泪诚挚万分,苏嬷嬷又表示福晋听闻这阵子膳房那边办差不成样子,已经吩咐人去申饬,叫宋格格受苦了。 宋满自然更加热泪盈眶,受宠若惊,老实人的夸张更易令人相信,即便苏嬷嬷这位百练人精,对她的真情流露也无法生出怀疑,回去与四福晋说过,认为宋格格值得拉拢。 当日晚膳,宋满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地位权力,她舍钱打点膳房,只能填饱肚子,四福晋一句话,却能叫她过两荤两素一汤的丰足生活。 热菜有酱黄瓜炒干炸肉、海参熘鸭条,凉菜有椒油芝麻菜、鲜蘑酱拌青笋,一碗凉凉的绿豆百合汤,热腾腾的粳米饭,还有清凉可口的甜粥。 海参在宫廷菜中不过平常,新鲜的是夏天可口的鲜笋难得,尤其凉拌,更考验食材风味,宋满今晚吃到的是地方进上的冷笋,鲜甜清口,焯去草酸涩味,合着鲜香的蘑菇酱,简单的凉拌菜竟然比大菜更好吃。 甜粥更费功夫,熬到粘稠的米粥里混着榛子仁、松子仁和绿豆、蜂蜜,带一点荷叶的清香,是极费功夫的粥,放到后世私房菜,大约能卖到三位数一碗。 宋满听着膳房小太监的介绍,感慨于膳房人的能屈能伸。 人家敢于得罪你,回过头也能周周到到的奉承你,有这劲头,做什么能不成功? 因早明白她如今身份的微不足道,她对四福晋轻飘飘一句话的结果远超过她的真金白银并不震撼,只告诫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 四福晋这是早期投资,让天使投资人赔本的创业者尚能再次翻身,她现在在人手下过日子,叫四福晋失望了,以后可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 第9章 见福晋 四福晋绝对是一位靠谱的投资人,作为四阿哥的嫡福晋,她在阿哥所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主子,她表现了为宋满出头的态度,宋满这边困境立刻迎刃而解。 午膳宋满吃得很满足,菜色丰盛新鲜,甜粥也很合她胃口,余下的菜分给春柳和冬雪,大大丰富了她们的饭桌,宫女每日的份例虽然算充足,但想要吃得好,显然也得各显神通。 跟的主子有脸,或者手里有钱,又或者干脆和说得上话的人搞好关系……春柳是个老实人,宋氏风光的时候,她沾点光,宋氏这里没落了,她也只能吃冷饭咸菜。 冬雪更不必说,刚入宫的小宫女伙食就那么回事,她终于吃到一口新鲜做的荤菜,顿时两眼泪汪汪,春柳见了一惊,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忙安慰一顿,冬雪含泪塞了一大口饭:“呜呜,姐姐,我一定听话,好好跟着你干活,服侍主子!” 不到下午,膳房又殷勤地送了点心来,还有果库分给的时令果子,也如数送到,宋满见有一盘南杏、一碗鲜桑葚,又有一盒核桃榛子。 按照懋嫔的记忆,时令鲜果按日分给,但干果显然不是,这东西每月的份例都是早早给出的,阿哥所的小机构相对独立,这应该是早送来后被扣下,如今四福晋为宋满出头,便有主事的人补上送来。 宋满也不嫌弃,回来了就好,她现在的身份,拿宫里这些人是没办法的,甚至连四福晋,如果宫人实在不配合,她也做不了什么,他们小院里唯一在宫中说话好使的是四阿哥,但拿这点小事去打搅四阿哥,便是“不懂事”。 因为人家也很有眼色,绝不会欺负阿哥看重的人。 春柳瞧着鲜果子也很惊喜,将桑葚淘洗得干干净净,盛在青花盘子里奉上,宋满看着那盘果子,思索一会宋氏的私房,叫:“把那屋格子上的小白瓷盘子取来,甜白釉的,没有花纹那个。” 冬雪忙应声而去,春柳疑惑地看向宋满,宋满道:“桑葚果子用这盘盛着不好看,浓紫与青花不衬。咱们往后得讲究起来,阿哥是衣食住行都最讲究的人,咱们过得粗喇喇的,叫阿哥看着也不顺眼。” 春柳连忙应是,不多时冬雪取回洗干净的碟子,将桑葚换了,水灵灵的桑葚盛在白瓷碟子里,别有一番鲜灵可爱,宋满吃了一些,倒觉得味道比从前超市买的精品桑葚也不差什么,余下的叫春柳和冬雪分了。 现在团队里就着仨瓜俩枣,福利待遇还是要给够的。 宋满也如愿洗上了澡,脱下宽大的衣裳,原主的身体还是给了她一点惊喜,她的家世也不过平平,容貌与惊艳动人的李氏相比也不过平平,能被指到四阿哥这里服侍,当然是有点特产。 比如身材,年纪还轻,却堪称火辣,或许因为生育过,比原身记忆里还更丰满了一些。 宋满忍不住轻抚身上柔嫩的肌肤与丰满的软肉,她的饮食确实不需要节制,原身瘦下来清秀,微胖些会更好看,对她的钓男人事业也更有利。 现在还是有些瘦,身上的骨头都很明显,倒显得丰满的胸臀有些突兀,如果身上再丰腴一些,就更显珠圆玉润,柔软可人。 爱了爱了。 宋满默默把每天一碗糖蒸酥酪提上日程,有这先天条件,先不说搞事业,养好了自己照镜子都舒心! 然后的日子逐渐安稳下来,宋满的身体日复一日好转,给她看诊的太医也很惊喜,但只当她放宽了心,所以吃了许久的药终于有效果,庆幸四福晋那边好会话了。 春柳一直提着的心也随着宋满的好转逐渐放下,五月渐至尾声,气候更为炎热,她将宋满的夏裳翻找出来,熨烫整齐,看着坐在镜前修眉的宋满,赞道:“格格修的这个眉比原来的柳叶眉好看,又衬您的眼睛,等过阵子,您的脸颊再丰润些,更加周正好看,如今还是有些清瘦!” 宋满的增肥大业循序渐进,主要她是因为丧女悲痛过度而生病,如果甫一痊愈两相就神采奕奕,既不符合常理,也不利于人设,清瘦一点没坏处。 春柳又服侍宋满梳头,打开妆台上精美的镜匣,三层小屉子,每一层都是精致的首饰,簪钗坠环一应有之,“今日去给福晋请安,是您病愈后头次出门,您看是要华丽庄重些,还是素雅平常?” “到福晋跟前选美吗?”宋满一笑,乌油油的盘发上只簪一簇粉玉簪花并一支银寿字簪点缀,朴素雅清中也自有一份宜人。 阿哥所里其实没有正儿八经请安的规矩,不过长日无聊,每日早晚凑在一起说笑一句,也能打发光阴。 四福晋还要向太后请安、陪伴德妃,早上请安的时候不多,今日难得四福晋在家有空,宋满早打听好,决定首次出击。 她不好针对四阿哥主动出击,显得太直白,也不利于形象塑造,通过四福晋是一条好路子。 也能顺道测试出四福晋的态度,如果真要拉拢,她暂时往四福晋的船上坐坐也不错。 三分天下的地方,她力量不够时,走向正统是条好路子。 宋满到的很早,天亮不久,四阿哥已经出门进学,李氏一早送四阿哥出了门,这会还在房中洗漱梳妆,尚未赶来,四福晋房中的婢女见宋满来了,忙迎她入内喝茶。 暖阁的帘帐放着,苏嬷嬷从内迎出来,笑吟吟的一张可亲面孔,“哎哟,格格怎么来得这样早?前儿福晋还念叨您,不知您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瞧这气色可真不错,福晋也可以放心了。” 甫一打照面,苏嬷嬷就知道宋格格恢复得是真不错,虽然粉黛未施,还有一些消瘦憔悴,可肌肤晶莹,双目有神,其气韵竟比从前还引人三分,不像是从前软弱无味的面人样子,低眉时温顺怯怯,竟也别有风致。 她不禁心中感慨,祸兮福所倚,宋格格遭了这场罪,虽然丧女悲苦,如今挺了过来,没准还能时来运转了。 “多亏福晋时时关怀照拂,我才能好得这样快。”宋满说着,眼眶微红,“如无福晋,我真不知……如今是怎样了。” 苏嬷嬷面露感慨之色,忙迎她落座,“福晋正梳妆呢,格格且稍候。” 也没等太久,四福晋便从内走出,天热,她穿着素底衬衣,氅衣是品红纱地,乌黑的盘发上簪着时令鲜花,两支金钗点缀其中,面容暂时只能称得上端正,但眉目清正,颇为端庄可亲,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修养。 年岁虽小,通身的气派却分毫不弱,宋满不敢真将她当小孩子看待,提起精神郑重以对。 第10章 白皮翻毛樱桃饼 福晋确实是比较和气的性子,见宋满来了,先关心她的身体,又道:“我连日事忙,你又病着,须得静养,想我去了,你更衣起身,又是一番功夫,白打搅你,不如不去,便只打发苏嬷嬷代我去视看,请妹妹不要怪罪。” 论岁数,福晋比宋满小三四岁呢,但后宅里序姊妹,当然不是全凭年纪,位份相仿的也就算了,让福晋以尊称卑为姐,可就坏了规矩。 而四福晋显然已经习惯,口呼宋满为妹妹,坦荡大方,可见修养。 宋满提醒自己,这座院子里没有简单人物,千万不可仗着阅历比她们深些便轻视怠慢,一边仿着宋氏从前的样子,感动紧张地起身,“奴才卑微之身,岂敢劳福晋之身,有福晋惦记,常叫苏嬷嬷去看,奴才已感激万分,不知何以为报。” 四福晋微微一笑,“自家姐妹,谈何报答之语?只要妹妹养好身体,能振作精神,好生服侍阿哥,姐妹间扶持分担着,便是一幸。” 宋满忙欠身,“谨遵福晋教诲。” 将她明白了,四福晋微露满意之色,又有些如释重负,终于要解决一桩心事,待宋满的态度愈发和蔼亲善,重又叫宋满坐下,叫侍女捧来瓜果点心,又奉牛乳茶来吃,一边关心宋满饮食,“日常生活中若有缺乏,只管来告诉我,前阵子原是我的疏忽,才叫那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竟欺到你的身上。” 宋满又露出感动之色,正说着话,听到外头花盆底踩到地上“哒哒哒”的声音,宋满循声去看,一位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年轻丽人携着一阵香风袭来。 李氏确实是一位美人,鹅蛋脸面,高高的额头,桃花眼眸,一头乌发如云,堆叠着蓬松云髻,并不似一般宫中女子一样梳盘辫或包头,而是挽着一个类似汉式的发髻,更显灵动婉转,疏落插点着几支金钗翠钿,衬着妩媚含情的眉目,眼波流转,娇艳华美,整个人如枝头的海棠花一般妩媚动人。 她为今日再见宋满,有意好生打扮,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夺目,见宋满看来,眼中隐有矜色与得意,然而宋满其实并未如她所想,被她的光彩照人震慑住。 宋满当下,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有钱”! 瞧这满头首饰,瞧这衣服料子,打扮得比福晋都华丽,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 而从宋氏的记忆看,李氏与她出身相仿,都是家无高位的普通包衣出身,李氏能打扮得如此富丽,岂不更说明,四阿哥是真大方! 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像逮只做一单生意的冤大头一样挣快钱,在四阿哥身上,她搭进去的是自己这辈子,那就得做细水长流的生意。 不能急,四福晋这位高门贵女尚且不能轻视,何况接受当世顶级教育的皇家人精?她一急切,只怕不知不觉间在哪里坏事。 李氏见宋满并未露出惊奇之色,不禁有些失望,轻睨她一眼,走进去向福晋请安,四福晋待她也很和气,笑吟吟道:“今日难得人齐全,晚膳不如咱们一同吃,叫膳房送些果菜来,我这还有前日额娘赏的好惠泉酒,咱们也许久没有如此相聚了。” 婢女奉上茶来,李氏掀着茶碗撇撇茶叶沫子,笑了,“福晋惦记着我和宋妹妹,可也别忘了您房里住着的张妹妹,她每日在您身边,捧帘把盏、侍奉针线,可比我们尽职用心。张妹妹真是个好性儿人,只可惜太老实了,言语无奇、性子沉闷,才叫阿哥想不起来。” 她一枪打仨人,既挑拨福晋不记得张氏,又说张氏不得喜欢,并暗指同样以“老实”闻名的宋满。 宋满暗道,果然是古代人,不能按照从前的观念当孩子看待。 这座小院人不多,可没有省油的灯,从前的宋氏或许算一个,李氏看她不大顺眼,但她不如李氏,李氏也懒得欺负她,以后……以后谁知道怎样呢。 四福晋仍是笑吟吟的,好像没听懂李氏连掐带打,只道:“自然忘不了秀巧,秀巧,李格格替你操心呢,你还不学着些,总要讨阿哥的喜欢,等咱们挪了宫,我便替你做主,向阿哥请赏。” 她身边服侍的一个宫人连忙近前,先向四福晋行礼,又向李氏行礼,言语诚挚,目光恳切地称谢,宋满不吭声在旁观察着,这位比她这个假老实可真多了。 李氏一拳打到棉花上,也不泄气,嗤笑一声,“福晋自然疼你,毕竟是打小服侍的,你可是福晋的心腹,与我们这些自不一样。” 她不依不饶,四福晋眉毛一扬,刚要说话,宋满终于慢慢地开口,“若午后要吃酒,得有些时令菜色来配,如今正是樱桃最好的季节,不如吃一道樱桃水晶肉吧?” 正要扬眉攻击的四福晋不想她忽然开口,还是说这个,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也安稳下来,这个盟友算是稳了,她笑道:“樱桃肉好办,妹妹有这个情致,哪还愁不能早早大安?李妹妹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氏没想到宋满忽然出来搅局,看了满脸认真无辜的她一眼,暗暗咬牙,骂:这憨子!到底憋了口气,“福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我们有什么可提的?” 四福晋轻笑着,“那就叫鹧鸪筹备去吧,依着各人素日的喜好办几道菜,樱桃肉不许忘了,前几日膳房做的白皮翻毛樱桃酥饼不错,叫他们再做一碟子来。“ 白皮翻毛是清宫一种点心类型,其实是一种白皮酥饼,饼皮洁白如雪,故称白皮,是以猪油和面做酥,柔软而酥松,吃的时候拿在手中轻咬,饼皮扑簌簌飘落如雪花,故而称翻毛,因饼皮香甜柔软,搭配果馅、澄沙和果仁都滋味极好,深受宫廷上下喜欢。 宋满从记忆中翻出来,认为这种点心很像苏式酥皮月饼,而且宫廷厨子手艺不俗,樱桃馅调的想来与后世满是香精化学产物的大有不同,她不禁期待起来,四福晋又吩咐几样菜式,独留李氏坐着生闷气。 今日四福晋一日无事,又留了晚膳,干脆不叫二人走,一起吃过早点,就在正房推牌,赌注倒不大,四福晋这个嫡妻带头和妾室聚赌,打穷了哪一个传出去都不好听,干脆只赌一席酒菜。 他们阿哥所里打发膳房做一桌不错的酒菜,价格比后宫里便宜些,一二两银子便足够了,在座的拿出来都不会很心疼。 宋满兜底空空,一二两银子虽小,毕竟是钱,春柳听了不禁有些肉疼,生怕宋满输出去,但宋满心态倒好,虽然不大会推牌也并不着急,再穷,还短这一二两银子,值得在这露怯? 她心态好,打牌不着急,慢慢学着规则,四平八稳地坐着,玩了半日,最后竟然不输不赢。 第11章 樱桃水晶肉 李氏性子急,打牌反而更看运气,今日显然她运道不佳,最后将四福晋的筹码匣子塞得满满的,她泄气地将牌一放,倒没生气耍赖,认赌服输,“那我明儿就请这个东道,请福晋和宋妹妹赏光了。” 四福晋笑吟吟地稳坐,玩在一处,气氛比起早晨便好了不少,她笑道:“酒菜不好,我们可是要闹的。” 宋满正是细水长流改变人设的时期,当下并未多说什么,只在一旁温吞而笑,李氏瞥她一眼便忍不住翻白眼,到底不好在福晋面前太失礼放肆,应道:“福晋只等着吧。” 也是晚膳时分,鹧鸪进来回:“酒菜齐了,摆在哪里?” 四福晋吩咐摆在院中石榴树下,众人围坐石桌,一边赏花,一边吃酒菜闲谈。 宋满算是开了大荤。 四福晋敲打之后,膳房不好太过分,但对四福晋的忌惮也有限,除了第一天补偿性格外丰盛塞住宋满的嘴外,后面一切饭食只能说中规中矩,宋满能吃到一些份例里的菜肉,但也有限,多丰盛用心是谈不上的。 今日四福晋传膳,又是鹧鸪特地带银子去点菜,膳房庖厨们自然使出浑身解数伺候着,桌上四凉四热,四荤四素,还有果碟点心,摆得满满当当,四福晋叫人将惠泉酒筛来,李氏叫:“这大热天,吃些冷酒才舒坦呢。” 四福晋笑了笑,“多热的天,吃冷的也激肠胃。” 李氏只要,四福晋摆摆手,苏嬷嬷立刻带人奉了冰鉴中镇过的酒水来,李氏才满意,她又看宋满一眼,宋满笑道:“我身子还虚,虽馋得很,也想将凉品的份留给冰碗呢。” 四福晋便笑:“那咱们吃温的,你也不要多吃,还有玫瑰露、果子汁,咱们又不为灌酒,只是消遣而已。” 妻妾和睦把酒言欢是美谈,喝得酩酊大醉就是不守规矩了,四福晋幼年入宫,唯有将这些条条框框刻进骨子里,才能不出差错。 三人说笑着,宋满话少,四福晋自然是贵人语矜,李氏的性子这会便显出好处来,嘀咕着阿哥所东家长、西家短,她打牌虽输了,却玩得心情好,也不故意提四阿哥气人,只是偶尔漏出三言两语,和眼角眉梢的神采,还是看得出四阿哥与她私下的亲密。 宋满默默吃酒菜,宫廷厨子的手艺是有一套定规的,大家都按流程做菜,能上灶的人,做出来的菜色都是差不多的,不允许出现你的菜咸了、我的菜甜口的差别。 宫里规矩重,对宋满倒有一个好处——她现在吃的樱桃水晶肉,哪怕康熙忽然要吃,御膳房的大厨上手做,奉上的也差不多是这个味道,只是食材有高低,滋味稍微会有分别而已。 宋满吃得一本满足,顾及着大病初愈的人设,她只能多喝玫瑰露,一小坛好惠泉酒多半进了李氏的肚子,可以引为今日一憾。 吃醉了酒,早晨的隔阂矛盾好像都被化解掉了,李氏脸颊酡红,醉眼迷蒙,风流在眼角眉梢流转,叫宋满无端想起醉卧红香圃的湘云。 她对宋满道:“你心里的苦我知道,可日子总还要过下去,我从前总觉得你软懦无能,如今你如今能打起精神走出来,我打心眼里佩服,这杯敬你!” 宋满不敢居功,这一杯她应敬懋嫔,不过她也看出李氏这话全出本心,不好辜负真情,举杯相迎,四福晋慢慢道:“正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三人一碰杯,李氏已醉得不行了,饮罢了杯中酒,便迷迷瞪瞪地扶头,四福晋无奈道:“散了吧,这醉的都要走不得路了。” 一边叫李氏的侍女上前扶她,自己则慢慢起身,她年纪虽小,但是将门虎女,酒量不差,淡定起身后行走自如,还能关心宋满,“你可醉得重了?” “只吃了两杯酒,虽有些不胜酒力,歇一歇便好了。” 见宋满目光还算清明,只是略有倦色,四福晋知道她是大病初愈,点点头,又拍拍衣袖,叹:“这天气,热得恼人,一早新换的衣裳,又被汗浸湿了。你回了房,也沐浴再睡吧,你身子还虚,下午要养足精神。” 宋满听出一点暗示的意味,笑着答应下,等四福晋回了屋,有些不舍地看了盘底的樱桃肉一眼,身份体面让她不能吃最后一口,只能惋惜地转身离开。 春柳忙来搀扶,回到房中,宋满吩咐打洗澡水来,冬雪“诶”了一身,连忙安排,春柳道:“格格累了一上午,不如先歇歇?醒来再沐浴也不迟。” 宋满笑了,“沐浴过再睡,醒来若还热,傍晚前再稍微清洗一遍也不错,身上担着酒气,太不舒服。” 夏日宫里主子们,一日洗二三次的大有人在,反正都是宫人服侍,但宋满这边要水费劲,她不太舍得春柳和冬雪去吃冷脸,就只睡前洗一次。 今日她如此说,春柳忙答应着,忽然又愣了一下,小心问:“可要奴才将收着的沐浴香包取出来?” 她一说,宋满就知道她明白了,轻笑道:“那却不必。” 四福晋援助只解救了关键部分,沐浴的香汤料包这些是月初宫里统一配给的,当时宋氏没能领到,后来宋满自然也弄不到,春柳所说的是去岁积存——宋氏有孕,将近一年没用香料沐浴了。 春柳有些失落,“也是,那香料放的时间太长,都不好了。”又有些紧张地道:“那您还要作何准备?梳发的桂花头油前儿福晋倒是赏下一些,还有胭脂水粉,下午奴才好生为您描画装扮一番。” “不必了。”宋满自有主意,摆摆手,春柳看着宋满的侧脸,又道:“主子如今肌肤嫩滑如凝脂,又如此莹白,确实也不必用脂粉,反而污了颜色。” 系统出品的道具两项叠加,效果远远大于二,宋满如今一身皮肉细嫩柔软,如美玉一般的莹白,又由内而外散发着光泽一般,昨天福晋送来的新粉擦在手上一试,虽然细腻芬芳,一看便是上品,可竟还不如宋满的肌肤细腻洁白。 这样的好状态,宋满摸着都不想撒手,春柳看着,心里也十分有底,只是因为西厢房太久没有接待四阿哥,宋满也着实许久没有侍寝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 宋满只能交代她带着银子到膳房,要几样时令果品,如桑葚、樱桃、南杏、甜瓜,凉凉地湃在井水里,回头用她房中那一套白釉碟子呈上,再要一份冰碗…… 春柳道:“主子如今身体也好转不少,气候如此炎热,您不也吃一碗?” 宋满笑了,“我暂且不吃吧。” 正得是不经意的预备,在不起眼处用心,明晃晃的两碗冰碗,就叫四阿哥知道这里只等他入套了? 不管四福晋是用什么说法叫四阿哥来,最终必须得让四阿哥觉得,是他自己觉得要来,而非被人算计来的。 不然只怕这个年纪的中二青年会生出逆反心理,那就不美了。 春柳连忙应是。 第12章 冰碗 清宫冰碗种类繁多,但如今还没翻出那么多花样,算是较为朴素,阿哥所预备最多是取时令最嫩的果藕、莲子、鸡头米,用冰糖汁一拌,合着碎冰,入口清凉,极能消暑。 这东西膳房每日只怕要做百八十碗,送到手都是新鲜冰凉的,宋满掐着时间叫春柳去拿的,黄昏时候都是冰凉凉的。 四阿哥回来正是黄昏时候,他与兄弟说笑着走回来,在前一所别过,大步回到自己院中,院里房屋窗子都敞开着,他先看东边,没见到李氏的人影,不禁有两分疑惑。 往日李氏可是早送晚迎,一定在外等着他的,今日没见到人,他便有些奇怪。 正要叫人去问,却见四福晋笑吟吟走从正房出来一欠身,“爷可回来了。” “佩儿怎么不见?”李氏闺名宝佩,四福晋对四阿哥脱口而出的爱称已然习惯,淡然笑道:“今日为庆祝宋妹妹痊愈,我们中午摆了一席,李妹妹吃了些酒水,正歇着呢。” “哦,宋氏好了?”四阿哥也有些欣喜,那边宋满已听到动静从房中走出,在廊下向四阿哥与四福晋欠身,略有赧意地道:“却是为了妾,吃醉了李姐姐,正是妾的不是。” 四阿哥看她一眼,快速一眼只看得出她眉目和畅安定,与前阵子的郁郁沉闷大有不同,日光下整个人透着玉生烟一般的光泽,病中消瘦些,显得弱不胜衣,更添风流韵致,莫名地吸人目光,那肌肤莹白,似牛乳又如美玉,令人只想知道,那片雪白玉肌炎夏之日是否触手温凉。 她病这一场,分明还是一样的眉目面孔,却仿佛有哪里变了,白得欺霜赛雪,似梅精牡丹,冥冥之中,别样的风韵。 四阿哥心弦一动,四福晋笑着看了宋满一眼,回身打开帘子,“外头热得很,爷进来吃茶吧。” 春柳心一紧,正着急,却见宋满不紧不慢地盈盈欠身,恭送为礼,忙也跟着行礼。 回到房中,春柳有些着急,“这可怎么办呀。” “急什么,来,咱们还做针线,先把这荷包绣出来。”宋满镇定地整理着绣棚子,她从前当然是不会的,但吸收了原身和懋嫔的记忆,这门时下女子的必修课她也被迫学会,只是毕竟不是自己的,上手还不够熟练,这阵子正加紧练习。 春柳只当她是太久没做活了,也在情理之中,且宋满熟练的速度飞快,更不值得奇怪。 春柳还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宋满淡定的模样,又莫名地被感染到,也回到杌子上坐好,帮着宋满整理丝线。 上房里,四福晋拉着四阿哥说了几句家常话,太后那边怎样、德妃处如何如何,说着话,见四阿哥频频饮茶,便笑道:“宋妹妹病了这许久,如今终于好了,爷今日不如陪陪她,爷若过去,也请替我捎件东西,这阵子她病着,宫里下人多有疏忽,各处份例都有不足,前儿我才将脂粉冰例给她补足,今日又送绒线来,我想着宋妹妹那里大约也不足,这一份是特地留给她的。” 四阿哥脸色微沉,“那群奴才是愈发不像样子。” 但他也只是个还住老子家的儿子,对亲爹的奴才,确实没什么办法,而且不管怎样,阿哥所的人总不敢让阿哥们吃亏,刀砍不到自己身上,再生气也是有限的。 见他愠怒,四福晋也不急,果然四阿哥转瞬便收拾好情绪,并对她道:“难为你有这份心,宋氏是个老实的,若没有你照拂着,只怕不知怎样了。” 福晋只道:“这原是我应尽之责。”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才起身离去,步履平缓如常,苏嬷嬷却叹了口气,道:“福晋何必抻这一把,瞧阿哥急的这样子,您倒帮了宋氏,只怕她不领情。” 触手可及的,和被耽误一会,酝酿过期待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四阿哥离去时看似如常,可若是足够有耐心,正该握着四福晋的手,再温情脉脉一会。 四福晋道:“她若不领情,我也白抬举她,早些明白,少损失些;她若领情,阿哥更喜欢她一些,我就是也帮了我自己。” 苏嬷嬷看着她,小小年纪就要筹算这些,不禁有些心疼,“难为主子了。” 西厢房,四阿哥走到门下,并未叫人通报,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头的主仆三人,宋氏坐在炕上做针线,两个宫女服侍在一旁,整理丝线、打络子。 宋氏家常穿着凉快的衬衣,这衣裳简短些,微露一节雪白的手臂肌肤,黄昏金黄光影里,半张脸颊散发着如玉般的光辉,乌油油的发丝挽在脑后,也披上朦胧的光,身形比从前消瘦些,似有弱不胜衣之态,眉目温柔平和,令人一见心神安舒。 披着那层金光,凝脂如玉的肌肤,竟似一尊无瑕的玉观音似的。 从前只觉她沉默老实,容貌亦不算上佳,今日才发现她侧颜竟如此静谧美丽,宛如春日阳光下静静绽放的白牡丹,雪白无瑕。 美得洁白无瑕,披着那层朦胧光晕,莫名勾魂夺魄。 四阿哥脚步不禁放缓了,悄无声息地走到房中,近近地看着,看了一会,见宋满专注地穿针走线,竟未发觉,便也看她的绣品,一看便笑了,“这是给我绣的?” “啊——”美人一惊,慌忙起身,正脸五官分明还是从前的模样,似乎并无太大分别,又仿佛天差地别,只是她这一动,人便生动起来,不似方才朦胧神圣的模样,灵活生动起来,虽有差别,却并非落差,而更令四阿哥心情舒畅。 他瞧着宋满惊讶的模样,笑道:“怎么,没想到我会过来?” “妾久不见爷了……”宋满低声道,她微微垂首,一节颈子修长、纤细,雪白得仿佛触手能生凉,衣服披在身上,宽宽大大的,四阿哥心有怜惜,握住她的手,“这阵子,你受苦了。” 宋满眼圈微红,却要强地不肯落泪,转过身去轻轻擦拭,回头时眼中还有湿润之色,却莞尔含笑,“有爷和福晋关怀照拂,妾并未吃到什么苦头,只是久不见爷,心中想念得很。” 第13章 火腿炖肘子 女要俏,一身孝,眼中三分泪,演到你流泪。 宋满心里一潭死水,平淡得掀不起一点波澜,一双眼却含情脉脉地看着四阿哥,水洗过的眼睛如梨花带雨,她实在是太白了,近近地看着,更如无瑕美玉,美玉无瑕,含情时便更加婉转动人。 四阿哥心里翻涌着心潮,分明是旧人,他也久经风月,却忽然有种头次在一处肌肤相亲时的紧张,这种感觉新奇得很,令他生出更多耐心,握紧宋满的手,令她在自己身边坐了,“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 二人坐下慢慢地说话,宋满叫春柳:“先将那凉着的冰碗取来,果子也湃得凉凉的送来。” 说完,她有些赧意地对四阿哥道:“不知爷要过来,来不及细细准备,请爷见谅 。” 四阿哥不大在意,他本也是突然起意,苏培盛等人已经快马加鞭地去预备,温茶冰品马上奉上。 “我怎么好贪你的东西?” “天这样热,妾在房中,受不到什么罪,爷刚回来,只怕热得很,先解暑要紧。”四阿哥自被康熙呵斥性情急躁后,便一直修“戒急用忍”之道,大夏天衣服穿得严严整整,一颗扣子都不肯开,回来时满脑门的汗。 宋满一壁说,一壁满面心疼地亲自拧来毛巾给他擦拭,“爷快用些冰碗,凉快凉快。” 四阿哥颇受用她的关怀,便用银匙吃了几口,又舀一口送到宋满唇边,宋满如宋氏应该有的模样,惊喜而羞赧地轻抿银匙,含羞看了四阿哥一眼,红着脸别过,洁白无瑕的脸颊铺着鲜花似的粉红,宛如枝头一抹春色,四阿哥看着,只觉有种特别的,从前未在宋氏身上见到过的风情。 也不似李氏的热辣娇嗔,这种隐而半露,含蓄柔柔的风致,更似池上菡萏,一抹粉红压着玉色,格外鲜妍美丽。 分明是旧人,却是很新奇的美,这一场世事无常不仅没有折损宋氏的风致,还更使她添上含蓄婉转的风情,比从前一味温静顺从的模样更令人心动。 四阿哥看得愈发入了神,宋氏似被他的目光注视得极羞赧,仍小心仔细地给他拭汗,却不肯再与他目光相对。 心里默念:没病,没病,这是金主爸爸,宋满,控制住你自己,不许嫌脏破坏表演! 头颈被擦得清爽,肚子也凉快了,再对着这一眼,四阿哥只觉从头畅快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坦的,宋满害羞,他就非要吃两口喂宋满一口,最终两人贴坐在一处,大夏天也不嫌热,格外地有耐心。 四阿哥一来,他的随从也都忙碌起来,西厢房瞬间鸟枪换炮,好处是立竿见影的,往日少得可怜的冰盆变成堆在镀金宝船里的大冰山,搁在暖阁当中,传出阵阵清凉。 宋满对四阿哥的态度立刻提升到vvvip客户等级。 吃过冰碗果子,四阿哥持起炕桌上的纨扇,饶有兴致地看宋满刺绣,还要她解释缘何用藏蓝的布料,绣苍青的竹纹,这一看就是给他的东西,他非要问,便是要逗得宋满发羞。 美人两颊酡红的模样,别有风情。 见此情景,服侍的宫人都悄无声息退下,四阿哥今日随身的太监是苏培盛,他退出来,目露惊叹之色,暗慨:宋格格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只看阿哥今日的模样,往后这屋里也不可轻视了。这人还有病着病着,忽然开窍的? 春柳客气地低声请他去吃茶,苏培盛连忙摆手,也不与她拿大,悄声道:“主子在这,咱们还得守着服侍,一刻也不能疏忽了。” 春柳听出他隐有提点之意,连忙应是称谢, 到晚点时分,苏培盛进来请问膳摆在那里,四阿哥自然留在这吃,他也不叫宋满侍膳,直接叫宋满坐下,宋满名正言顺地又蹭了一顿阿哥份例饭菜,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红了,晚点时二人稍用了些酒水,其实比起酒,碗里的火腿炖肘子更吸引宋满。可惜为了保持形象,徐徐图之,还不能甩开膀子开干。 今晚的一切她都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也对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做了应急备案,但真走上正轨了,她仍不敢放松。 她一直是个越有压力越有斗志的人,现在面对四阿哥,心里虽然防备警惕,却毫无怯懦退缩之意,反而更加斗志勃勃,谨慎小心。 饭后四阿哥仍坐在炕上不动,自然是留宿的意思,宋满退去沐浴,回来更衣梳发,还是正经打扮一番,衣发严整地坐回四阿哥身边。 二人在炕上,吃着果子、呷酒说话,四阿哥看着果盘,道:“这白瓷碟子倒比你从前用的青花盘和红地碗都清新些,只是釉色不大好,我记得我库里有白玛瑙的碗盘,和一套极好的甜白釉,回头叫人给你送来使用。” 金主开始爆金币了,宋满忙惊喜谢恩,这年头,阿哥赏给妾室的东西收下天经地义,不过分的没有推拒的理由,宋满又有些羞涩地道:“妾从前品味是粗疏些,爷也不提醒妾,只看着妾出丑,如非今日换了碟子,爷就叫妾丑着?” 宋满今日稍有大胆的言行其实更对四阿哥的胃口,一应柔懦顺从的女子对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来说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场面上规矩有礼,私底下有情趣,能撒娇、会卖乖,才值得留一二分神。 这是懋嫔用苦守熏笼半辈子悟出的道理,可惜彼时为时已晚。 “我卿卿美人如玉,什么样的碗碟,你用着都变成佳品了。”四阿哥笑吟吟的,宋满作势脸红侧头,四阿哥笑着拉她的手,二人轻声细语地说话,四阿哥又道:“你这衣裳还是去岁裁的吧?是有些旧了,怎么没裁新衣?——从前你最爱用玫瑰香的脂粉,怎么也不用了?可是份例未足?” 他本是随口一言,说着,却渐有狐疑之色,认为宋满有卖惨邀宠之嫌,毕竟宋满被克扣份例这件事他已知道了,可他也知道福晋已给宋满补上了。 若是有意卖惨邀宠……今日的惊喜、新奇,好像都成了不新鲜的菜品,令他反感作呕。 宋满看出他神情变化,心里暗骂多疑鬼,神情却温吞不变,仿佛忽然不觉,笑着徐徐道:“蒙福晋关爱,妾虽在病中,衣食倒还足用。只是人既病着,身形难免有所变化,量体裁衣,回头只怕浪费了,故而只还拣去年的旧衣穿,不过这几日大好了,春柳也张罗着给妾裁衣呢,料子都是好好的,福晋特地送来。还有新制的香粉……” 她脸颊微红,忽然牵起四阿哥的手,四阿哥不知她要做什么,虽随着她的解释,心情微微缓和,眼中还有些疑色。 宋满牵着四阿哥的手,搭在自己胸前,灯下,她的脸颊是如石榴花一般的艳丽红色,声音低低,却清润婉转,双目似是盈盈含情,又含羞带怯地道:“爷等会自己找找,就看到涂在哪里了……” 四阿哥目光顿变,一把火如要化为实质烧在宋满身上,顷刻间宋满只觉天旋地转。 啊,不是说四力半么…… 宋满心脏怦怦跳,脑袋却异常清醒地想:这力气不像啊。 久经锻炼的年轻人,触手的肌肉硬邦邦的,紧而结实,却不过分夸张,劲瘦有力,以宋满的经验来说,比有些男大学生还强不少,值得期待。 她面上还羞涩惊慌,心里对脏男人的抵触则稍减,被扔到春柳特地铺得宣软的床上,微微垂着眼,手轻巧地帮他解扣子,四阿哥居高临下,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脸与扑簌簌小扇子似的睫毛。 他轻笑一声,“怎么又害羞,又大胆得很?” 门外的苏培盛等人本来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预备随时听候传召,忽然听到高高低低的声音,连忙向廊边退去,只有苏培盛守在窗边等传唤,难免有声音传出来,这也是他们听惯的,可苏培盛愈听愈郑重起来,看向春柳的目光微有变化。 阿哥可少有这样急切的时候……这西厢房从此,只怕是要翻身了。 第14章 月更明 月儿更上二更明,汗津津的身子贴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中分不清是谁的,宋满浑身湿淋淋的,畅快终于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轻松舒畅。 她也不是一张白纸,当然知道怎么让自己更舒服,她舒服的同时在四阿哥身上或许也有所反馈,他的兴奋狂热至少在宋氏的记忆里是未曾有过的。 宋满舒服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想静静享受余韵,这时如果能呷一口冰葡萄酒就更好了,把自己养得骄奢淫逸养尊处优的宋女士不无遗憾地想。 但戏还是要演演,她红着脸往后退退,羞得不敢抬头的模样,“爷……我叫人抬水进来……” 四阿哥搂住她,极近的距离,二人的呼吸都吐在一起,他嗅着一点似牡丹的幽微芳香,声音微哑,“不急……你身上可熏了香?” “未曾熏香……”宋满似乎疑惑,四阿哥细嗅半晌,“那或许是香粉的风味,你方才大汗淋漓时,这股牡丹香气最为浓郁。” 宋满脸颊通红,别过头去不肯说话,四阿哥轻轻笑着,“怎么,这会倒是害羞了,方才怎么不知羞,那般大胆?” “爷嘲笑我……”宋满作势要轻轻往后退,红着脸低声说:“我叫人抬水进来,服侍爷休息。” “哪是嘲笑你。”四阿哥笑着搂住她,“说了不急,叫我再尝尝,这香粉都放了什么——” 他说着,忽然翻身笼罩住宋满,双手掐着宋满的腰将她往上一托,宋满只觉身体一轻,然后手臂就被四阿哥甩到了肩上,一双玉雕似的手臂白得欺霜赛雪,虚虚环着四阿哥的背,濡湿的亲吻从她脸侧落下,恍惚间,她竟有一种要被啃食吞吃的错觉。 四阿哥一边亲吻,一边闷闷地笑,“你急什么,那么瞧不起你男人?” 宋满有些恍惚:弟弟,真不是姐瞧不起你,这天太热了,没有空调在这烙饼,冷静下来就知道不是人干的事! 到底人在屋檐下,她心里想一套,身上做一套,微带羞赧地侧头,“妾怎会……”她仰着脸看着棚顶,慢慢想,这年代,果然没有纯情少男,世界上果然也没有真里外如一重礼循规的男人。 再规矩死板的男人也能变成虎狼,何况她身上这个是还是假循规。 完了,老腰要断。 听着屋里再度响起的声音,刚做好准备打算上前问要不要水的苏培盛摆摆手,叫:“把水再温着吧。去去,都退远些,到廊下候着去!” 那边春柳听着动静,既喜且忧,喜是主子得阿哥的喜欢比从前更甚,日子一定能好过起来;忧的则是主子大病初愈的身体,能受得住吗? 宋满的体力倒是挺好,系统商城的道具很给力,但她现在哪能表现出来,那岂不崩了人设?改变要循序渐进,今晚四阿哥的表现看得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男人的心与爱不好得,何况还是这种自幼千拥万捧,身边的女人都是他奴才,只能顺着他的天潢贵胄,她也要不起那金贵玩意,但把身体弄到了,总有几年好时光。 李氏当然很好,漂亮,性格泼辣爽直,偶尔有点小性子都不要紧,对男人来说那叫情趣,但她毕竟是正儿八经,有点小家产,生活不愁的旗人家庭出身的小姐。 再泼辣的性子,这个年代的女人,在某些方面也总是保守含蓄的,这当然是她的猜测,但今夜从这方面入手,得到的结果证明她所猜非虚。 那这条路就能走。 何况她如今还有个挂,这一身肌肤,真是如玉似雪一般,她自己摸着都不想撒手,何况四阿哥。 宋满其实还有余力,只是心跳得很快,一点过度运动后的兴奋而已,但她懒怠怠地躺在那里,大汗淋漓,吐息都虚弱,表现得真如虚脱了一般,四阿哥见了,既心疼又得意,向外唤人进来,一边还爱不释手地轻抚着。 “还是瘦了些,体力也不足,要多用羹膳,不可懈怠饮食。”其实也挺累的四阿哥压抑着得意,一本正经地教训宋满,忽略掉他不大老实的那只手,开起来倒真像个正人君子,口气如老夫子一般。 宋满心里想笑,面上含羞点头,宫人抬进水来,在暖阁帘子外请安,四阿哥愈发得意,将纱被向宋满身上盖得严实,披起衣裳到南边暖阁里清洗,走到明间,吩咐春柳:“你们进去服侍你们主子,动作轻些。” “嗻。”春柳与冬雪答应着,既紧张又兴奋,四阿哥叮嘱这一句,就看得出他的用心,何况还特地将卧房让给主子清洗——这在从前可是没有过的事。 主子从前也谨慎小心,从来都率先披衣退出来,将卧房留给阿哥沐浴。 春柳想到这,又有些担忧,带着冬雪脚步轻轻地进去,摆手示意粗使嬷嬷将洗澡水安置在房中,自己轻轻撩开一点帘子,探身在床边,见宋满卧在一片狼藉中,虚弱无力的模样,一时又惊又喜且忧,忙问:“主子?” “服侍我沐浴吧。”宋满睁开眼,眉间仍有倦色保持,演戏就得演全套,万一哪时一不注意忽然露馅了呢? 春柳见了心疼得紧,等嬷嬷退下,将窗子、落地罩下的帘栊合紧,才与冬雪合力扶着宋满起身清洗,又动作利索地撤换了床具,铺好崭新干净的竹席,柔软的丝绸床单,两只枕头也换了新的,从橱中取来新纱被铺好,才扶着宋满起身,搽干水,涂抹润肤的脂膏,然后换上干净寝衣。 夏日寝衣都是薄绢裁成的,柔软贴身又清凉,只是往往不如绸制的厚密,宋满看了看,躺到床上严严实实盖好纱被。 今晚就此打住吧,这院里人多口杂,她可不能一战成名。 四阿哥明日还要读书,也有分寸,换了衣裳回来,见宋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觉好笑,上床躺好,伸手要揽住她,“怎么胆子这样小了?” “妾还要做人呢。”宋满脸颊羞红,又告饶,“实在经受不住了,请爷饶了我吧。” 四阿哥拍拍她,“爷难道是那不知道疼人的粗鲁人吗?” 他不提自己也累得够呛,拍拍宋满:“睡吧。” 第15章 厚赐 封建霸总还是个要披星戴月去上书房的苦学生,次日他起身时,哪怕以盛夏季节天也不过蒙蒙亮,宋满睡得正香,隐约听到动静,费力地睁睁眼,眼皮却如被黏上一般睁不开。 春柳看着着急,想要上来轻唤,正被太监们服侍着穿衣的四阿哥摆摆手,“叫她睡吧。”说话时眉目餍足畅和,吃饱了的男人,心情格外好,便格外柔软爱怜。 春柳心里一喜,高兴于四阿哥的疼爱,忙行礼退下,四阿哥穿好衣裳往暖阁里吃点心,终于有心思打量这屋里的陈设,见帐子颜色旧了,知道宋满前段日子确实不好过。 福晋再照应也是有限的,宫里捧高踩低的风气他可太明白了。 男人嘛,你求的东西往往求不来,他要给你东西倒是上赶着给,昨夜还为宋满可能卖惨求宠而不快,一夜之后,今早便心情舒畅,又有几分心疼怜惜宋满前阵子的艰难了。 再想起她昨夜朴素的装扮,四阿哥吩咐苏培盛:“叫人开库房取东西时,再取各色绫纱十匹、绢罗锦缎十匹,再添些首饰,一同送来。” 他今日明显心情大好,吩咐要赏人,哪怕不细说,苏培盛自然知道都要拣今年新贡上好的送来,四阿哥又吩咐他再赏香粉两盒,然后心里琢磨着,尤嫌有些不足,却说不明白是哪里,出门的时辰到了,起身甩掉这些男女绮念,专心往上书房去了。 李氏服侍惯了四阿哥,习惯醒得很早,歇了这么久,昨日的酒意早消散了,她坐起来捏捏眉心,守夜的贴身婢女黄莺便小心地进来,李氏瞥她一眼,忽然一顿:“怎么了?” 黄莺支支吾吾地说:“阿哥昨夜去了西厢房。” “这有什么的。”李氏微怔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还笑了笑,“她也不是什么新人,还值得惊奇?” 黄莺头低得愈发深,“阿哥今早,特地吩咐人开库房,取了二十匹料子、两套碗碟、一盒首饰、两盒珍珠香粉赏给西厢房。听闻……昨日阿哥与宋格格很亲密。” 她说得还算含蓄,李氏却听明白了,正因听明白了,她咬住唇,半晌说不出话,黄莺急忙来扶她,李氏摆摆手,半晌,才道:“有什么的,谁没有过似的。” “正是呢。”黄莺忙道:“爷不过是一时怜悯宋格格,咱们这边才是真被爷放到心尖上,一年四季,赏赐多少东西,库房堆都堆不下了,稀罕她那点玩意?” 李氏扯着嘴唇笑笑,却没了说话的心思,懒懒地又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帐子上鲜活灵动,胖嘟嘟的葡萄串与碧色藤蔓,半晌,闭上眼,似又睡下了,只有偶尔扑簌的眼睫泄露了她心里的复杂。 四福晋那里不紧不慢,她睡到五更天起身,先洗漱,慢条斯理地用点心,并不急着问昨晚的事,入宫之后,她一直有意磨自己的性子,让自己更沉静、稳重一些。 宫里,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稳稳当当地坐稳位子。 她入宫时年纪太小,有时将喜怒轻易露出行迹来,叫人摸到七寸,又难免受老宫人轻视,德妃与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便不着痕迹地提点过一些。 苏嬷嬷虽是宫里出去的,毕竟从前办的不是要紧差事,时间又长了,甫一回宫处处紧张小心,难免疏漏,四福晋懊悔之后,便用心学了起来。 这会吃上早点,她才看向宫女鹧鸪,鹧鸪也是她从乌拉那拉家带进来的,自幼服侍她,论时间只怕比苏嬷嬷都长,周全,沉稳,而且一心向着她,对四福晋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鹧鸪会意,蹲了个万福,回:“昨夜阿哥留在宋格格房中,今晨寅初刻离开,开库房赏给甜白釉瓷器一套、白玛瑙碗碟六只、布二十匹、金银首饰一盒八件、香粉两盒。” 这其实算很难得的殊荣,四阿哥赏李氏,不年不节,也都是细水长流,今日给两件,明日赏一点。 随心情赏给的时候,忽然给出这样多,既可能是对宋氏前阵子冷遇的补偿,也可能是宋氏这回真合了他的心意。 四福晋略一思索,说不上什么心情,好像宋氏得宠好,但太得四阿哥的喜欢,她也未必高兴,但一碗粥的时间,教她整理好心情,宋氏得宠,如今对她总归是有利的。 李氏近来也太得意嚣张了。 四福晋如此想着,神情恢复平静,吃完早点,漱了口,并不饮茶——稍后她要去德妃宫中尽孝说话,频繁更衣总是不好的。 她吩咐:“昨儿宋妹妹来,身上的衣衫确实旧了,还是去岁流行的式样,这也是我的疏忽,今年供的杭罗彩缎颜色都好,你选出六匹,赏给宋妹妹,算作我的心意吧。” 她这会给出赏赐,便是确定合作的意思,宋氏若不糊涂,便明白该怎么办。 不过四阿哥出手阔绰,她即便无与夫君争驰之心,只赏六匹料子也显得减薄吝啬了些,想了想,又道:“将我嫁妆中那对赤金嵌玛瑙的福字莲花簪一同赏给宋妹妹吧。” 鹧鸪应了声嗻,退下准备,苏嬷嬷点点头,“福晋是该大方些,也叫宋格格知道,这院里还有谁可以依靠,李格格独宠已久,她即便有阿哥一时弥补疼爱,又能坚持多久?” 四福晋也是这个意思,点点头,看看时间钟,起身:“走,往额娘那去吧。” 四福晋李氏都早起了身,宋满倒是独一个睡到日上三竿的,得益于系统的黑科技,她早晨起来神清气爽,并无疲惫虚软,精神勃勃,还有种宣泄过的舒畅。 初步计划成功,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加深四阿哥的好感,不求真心,但得有宠。 这里头的分寸不好把握,宋满也摸不清这些生来就尊贵万分的天潢贵胄的根骨,并不轻举妄动,如今继续做自己就好。 毕竟从昨夜四阿哥的表现看来,她目前的路线是很正确且有希望的。 感情不必强求,肉贴着肉,时间久了,多少还不生出一点? 她只需要保证自己“无错处”,就是这个无错处,其实是最难的。 谁知道这些生来受人拥捧尊贵万分的皇子,心里逆鳞在哪、脾性如何? 只能小心,再小心而已。 宋满翻了个身,将脸颊贴在柔软的丝绸枕面上蹭了蹭。 第16章 牛乳燕窝 春柳听到动静来打帘子,轻声细语,难得的红光满面,笑盈盈道:“主子可醒了,冬雪早将早点取回来温着了,奴才还炖了燕窝,合了牛乳与冰糖一蒸,最清润养颜。” 四阿哥的态度让她看到了主子复宠的希望,日子好像又回到主子肚子里怀着小格格的时候,细水长流的恩遇,频频来到的赏赐,与对未来的希望。 如今主子又比从前有决断,拿得定主意,经此一回,性子显然更坚韧,想来日子只会更好。 她只觉眼前是一片开朗光明,早上接到两番赏赐后更是如此,周到地服侍着宋满起身。 新人冬雪也眼睛亮晶晶地服侍在内间,满面兴奋欢喜。 宋满意识到,她如今的团队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团队中的人来去自由,属于平等合作,如今春柳和冬雪,和她却是真正一根绳上的蚂蚱。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看起来容易,但在清宫中,从冬雪被她选中开始,前程、未来就都已经系在她的身上,只有她好了,冬雪才能好。 没有和平分手这个说法,除非背叛,而背叛的代价过于高昂,很多时候并非冬雪他们这些普通宫人承担得起的。 只要处理得当,她无需优质商城中那些超自然道具,也能够获得忠诚可靠的队友、下属。 宋满心中一瞬的思索飞快闪过,现实里,八零八在脑子里给她大放礼花,【恭喜宿主初战大捷!】四阿哥早上走之前的场面已经在宋满脑子里播放一遍。 监控宿主所在地是附赠服务,不耗费多少能量,这也是宋满不担心春柳和冬雪被人收买给她捅刀的原因。 清朝人搞阴谋,怎么可能搞过二十四小时监控。 现在开庆功宴还早了点。 宋满在脑子里给八零八泼冷水,四阿哥一时温存的态度和厚赏都不算什么,没有家世,没有儿女,能依凭的唯有感情,以色侍人,最需要谨慎以图长久。 如果只有她自己走这条路也罢,偏偏还有李氏这一个同路线的强劲对手。 沉重的生存压力和复杂的环境积蓄的压力在昨夜被发泄掉一部分,宋满身上有种轻飘飘的畅快,心里想着这些事,却并不沉重,看到炕上垒的满满的赏赐,心情更加愉快了。 柳黄、松绿、藕粉、杏红、水蓝、葡萄紫……各种鲜嫩颜色的料子林林总总铺了一炕,绫罗纱缎应有尽有,即使宋满也算享受过生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料子在后世,很多是有钱也不知道从哪弄的。 这些夏季应令的颜色,新料子柔软鲜亮,在宫里,能在每一时令分配到颜色最适宜、最新进的布料,就是身份与宠眷的象征,春柳惊喜得很,一匹一匹地打量,计算都能做些什么。 “这些彩缎是福晋送来的,颜色都很好,奴才看做秋装也不错,秋日穿葡萄紫、藕粉也很好看。”春柳眉目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朝气与期待,又将其他首饰一样样打开展示。 四阿哥赏的一匣八件,有鎏金嵌宝的成对手镯,也有银嵌碧玉花头钗,碧汪汪的翠色耳铛,赤金的缠丝花簪,都是宫廷制式,做工精美,裁制上乘,宋满捧在手上看过,也十分喜欢。 福晋赏下的金簪并无内廷印记,但做工精美亦分毫不输给宫廷制造,镶嵌的玛瑙红润可爱,宋满自然应承这份情,交代冬雪:“听着上房的动静,福晋回来了,我该过去请安谢恩。” 冬雪连忙应是,喜气盈盈的。 这些首饰虽好,宋氏的妆匣也不是没有,宋满惊喜得还有限,欣赏一会,便专注地捧着那套甜白釉的瓷器细细观赏,名义上都是甜白釉,与四阿哥赏的这套正经永乐官窑一比,宋满屋里那套只能说是碰瓷版了。 胎体通透而薄,釉色莹白润泽,捧在手上迎窗细看,瓷器细润,光照见影,素如积雪,美得令人屏住呼吸,生怕一阵风吹碎了它。 春柳看出她的喜欢,也过来瞧,笑着夸:“真是好东西,主子若喜欢,我将百宝阁上收拾出来两个大格子,专门放它。” 这一套瓷器杯碟碗盏俱全,宋满这才由衷有一种暴富的感觉,爱不释手,那一对白玛瑙碟子也好,雕工精细,宋满仔细欣赏一会,暗忖:这盘子该有荔枝来配的。 再一发散,又觉得过一阵子用来盛紫亮亮的葡萄或者鲜红的石榴籽儿也不错。 八零八有一点说得没错,她确实算初战告捷,从昨晚四阿哥的表现来看,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所以虽然还有对手在虎视眈眈,她好歹也算走上了正轨,前阵子的准备都没白费。 这一匣子首饰,也算把她的前期投入收回了一部分,宋满吃过早点,在廊下吹风消食,这阵子困在屋里养病,可憋坏她了! 庭院中石榴花已经快到末期,正房屋檐下还有成盆的月季开得正艳,四福晋喜好开得秾丽热烈的花朵,春摆芍药牡丹,夏陈月季荷花,秋日则是大盆的红紫菊花,春日则在房中摆几盆枝叶茂密,金灿灿、圆溜溜的小橘子,从懋嫔的记忆看,这个习惯持续了一辈子。 李氏则不大耐烦侍弄花草,偶尔随潮流弄回几盆花,撇给宫人照顾,偶尔观赏两次,新鲜劲过了便不在意了。 宋氏房前去年摆满了石榴花,今年下面无人奉承,春柳也无心操持,宋满前阵子已经打好主意,今天诸事落定,有了空闲,便交代春柳与冬雪带着银子去花房,先弄两盆茉莉栀子回来。 茉莉栀子如今正在花期,香气清幽芬芳,摆在房中伴着冰鉴的凉气,是很清润宜人的闲情,宋满从前便爱侍弄这些,只是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如今工作重心忽然从日夜拼搏九九六变成泡男人,她调整好心态接受现实之后,也乐于给自己找点消遣的事情。 正与春柳冬雪说着,对面李氏房间窗子一开,芙蓉粉面探出一半,看向她的脸色不算极好,倒也没有太大攻击性,眼睛轻轻扫她一眼,情绪翻涌着,过了一会,问:“有什么想吃的?” 宋满笑容温吞:“客随主便。” 李氏翻了个白眼,啪的一声,把窗子合上了。 宋满含笑摇着手中的扇子。 第17章 牡丹香 宋满看着李氏房间合紧的窗户,微微一笑,摇晃着团扇,在廊下纳凉散步,八零八帮她打卡,走满半小时才回到房中。 四阿哥赏来的东西春柳慢慢收拾着入库,其实也不过是房间中的炕柜箱笼,想办法塞下,她仔细量了宋满的身量,准备快些给宋满赶制出新衣,宋满叮嘱她:“暂做两身足见人的便是,我如今身子好了,身量应该也会长回来。” 有健康恢复道具在,她体重稳步恢复,没有过于显眼,也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但按照她的眼光和经验,这具身体再胖八斤左右,才是最合适的分量,身材会更玲珑丰润,而脸颊更饱满些,搭配她如今的肌肤,则会有玉观音般的质感。 想到昨夜枕榻间的低语,宋满心里对这条规划路线更加有底,嘱咐冬雪:“今日还是吃糖蒸酥酪。” 春柳有些苦恼,等冬雪去膳房取上午点心的时候,才在宋满耳边私语,“我瞧宫中私下,多是以轻盈窈窕为美,李格格的身段便纤瘦轻盈,腰肢柳条似的,阿哥从前便最喜欢,您如今病这一场,身体恢复无恙,也比从前轻盈许多,岂不算因祸得福?怎得还有意要丰满些。” 她是全心为宋满思虑,宋满看着她忧思重重的模样,却笑着轻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宋满道:“心意喜好,未必只能有一种。”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复习原身的记忆的成果。 最初,四阿哥宠爱纤弱亭亭,如莲似棠的李氏,对丰满圆润,粉荷含苞的宋氏也并不冷待,甚至二人平分秋色,甚至宋氏还隐隐占着上风,这难道不能够说明四阿哥的喜好吗? 只是后来二人逐渐显露真性情,李氏真切灵动,一点泼辣的小性子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宋氏则软弱老成,静默寡言,四阿哥才逐渐偏向李氏。 宋满无奈地看着春柳,她不愧是宋格格挑出来的宫人,和原身如出一辙的老实,原身渐渐落于下风之后,她们竟然没有仔细反思复盘,不思考李氏究竟强在哪里,就老实认输了。 硬是把一开始的顺风局打散,也是一种本事吧。 宋满拍板钉钉,“听我的没错,衣裳裁一两身,够穿就是了。” 她翻看着炕上薄薄的纱绢,她这个人,就是吃屎也要吃最热乎的,扫大街也要扫到头一号,现在既然必须要做以色侍人的工作,也必须拿出职业修养,精益求精。 给我卷起来! 宋满撸起袖子, 按住立刻要画衣裳样子的春柳,叫她将几匹品红、柳绿的绢纱都在炕上铺展开,仔细比对颜色,最终选定两匹,在春柳耳边低语数言,附带比划样式,春柳听着,脸憋了通红,小心地看宋满:“能行吗?” 宋满也不是要做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将一般衣裳里的抹胸收短,系带调到上方,算来款式和现代的内衣差不多,而且布料还要更多,如果不看这绢纱薄薄的质地,甚至可以称得上保守。 对春柳这个正儿八经纯情老实的古代人来说,却足以令她脸颊烧红。 宋满的回答是已经撸袖子开干,如果不是她针线还不够熟悉,手头又还压着昨天已经拿出来装模作样的,绣给四阿哥的荷包,这东西她自己就能弄完。 不过宋女士也一向奉行苦谁不能苦自己的法则,并不打算多给自己揽活干,清宫里一年四季,衣服自有针线上人负责不错,但若要花样奇特、款式特别些的,便得自己屋里的宫人拆改,再有贴身的里衣,也都是房中宫女做。 如今她身边人少,冬雪年轻最快,这件事暂时不好叫她知道,宋满不愿推给春柳太多活,才伸手一同做,她和春柳两只手,快速裁好,春柳红着脸收好:“奴才悄悄揉洗熨烫了,拿去熏香。” 宋氏房中的香料,宋满这阵子仔细查看过,闻言点点头,“用那一匣牡丹香熏。” 昨夜衾枕间,四阿哥无意的一句话给了她思路,时人好熏香,衣物箱笼多置香料,熏得衣裳气息清幽,她如果随大流熏香,难免平平无奇。 不如专熏一种,给人留下的印象反而深刻,但这种印象的经营目标只有一个人,就是四阿哥。 衾枕间的幽情,无需为外人知道,两个人的小秘密更有别样的韵味。 她要四阿哥此后只要一看到牡丹,就会想起她。 宋满拿出一万分的耐心针对四阿哥,如同山里的猎人,只针对一种猎物专门设置的圈套,区别是如果她是那里猎人,现在早将肉吃饱了,可惜她不是,人可比动物难圈。 “此后,我的外衣熏香随时令安排,里衣全用牡丹熏,沐浴梳发,也用牡丹。”宋满叮嘱春柳,“此事尤为要紧,千万不可忘了。只有牡丹香的香料难得,用银钱不要吝啬。” 春柳应是,主子主意越来越多,越来越坚定,她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宋满安排了,她就去办。 四福晋回来时天色尚早,她出入阵仗比宋满和李氏就大多了,李氏和宋满身边总共两个宫女子使唤,四福晋身边,陪嫁仆妇、宫人太监,林林总总,房中服侍的就有十来个,再加上阿哥所院里粗使的妇差、太监名份上也受四福晋裁制,出门说是一脚抬八脚迈也不为过。 他们如今挤在阿哥所一进小院中,哪一屋里什么动静,彼此都瞒不过,宋满方才还说叫冬雪留意,其实四福晋一回来,她立刻能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 既有暂时投靠之心,四福晋又已率先示好,人家办事也确实可靠,宋满没有扭捏拿架子的理由,估算着时间,约莫四福晋更衣梳洗饮茶毕,她也梳妆完毕,带着准备好的礼物登门。 礼是竹绿绒线打的络子六根,有如意、梅花、象眼等花色,夏日坠在荷包、扇子下都很幽静宜人,是春柳的手艺,另有宋满亲自串制的珠花两朵,都是时下妇女间日常行走常赠送的东西,显得既用心而亲密。 有懋嫔一世的修养和她自己的审美,宋满串制珠花已可以算作高手,这几日在房中闲着常自己摆弄,这也是时下女人常做的事。 每年份例和家底里的首饰是有限的,日常见客会友,却不好总用一样的首饰,珠花、绢花这些东西,自己在房中拆拆改改,一开始只是闺中女子的巧思,渐渐却成了打发时光的好东西。 四福晋陪着德妃拣了一上午佛豆,正是满目发花,乍一见鲜妍艳丽的珠花,心里也很喜欢,立刻叫鹧鸪帮她佩戴,取了西洋面镜来细细地照着,不住地夸赞。 又见宋满虽还是一身旧衣,发间却已插戴着她赐下的玛瑙金簪,便明白宋满投诚之意,心中格外满意,言语更见温和亲密,嘱宫人端上茶点果子来,二人坐着闲叙。 正说话间,外头通传:“李格格来了。” 第18章 新茶 李氏仍然是光彩照人的模样,乍一看与往日无异,宋满细看一眼,却发觉她的妆容首饰都比昨日更为用心,粉黛薄施,唇如朱丹,一点樱桃红更显得娇俏艳丽。 她现在算是宋满的直接竞争对手,从原身和懋嫔的记忆来看,用阴谋算计的可能性倒不大,可以算是良性竞争关系。 宋满对李氏态度客气,也是从这点出发,其实原身和李氏的关系还算过得去,虽然并非亲如姐妹,但也顶多打嘴皮子官司,闹个半红脸,比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隔两天还是得照常说话。 这是很正常的,同在一屋檐下,争着同一个男人,很难亲如一家,但并未互相构陷算计,诋毁伤害,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从宏观角度,整个四阿哥的后院在皇宫中属于一个小个体,她们现在都生活在康熙那位大爷和德妃这位婆婆的眼皮底下,如果真起了大争端,闹得后院鸡犬不宁,四福晋这位正经儿媳或许还能安稳,她和李氏绝对是第一批刀下鬼。 正因如此,宋满才决定立个老好人人设,眼下安全,未来也方便,毕竟人设立久了,旁人会更容易相信她是个好人,对她更为信任放心。 老好人第一步,对竞争对手也要亲和客气,虽然你有些小脾气,我还是像额娘一样用广阔的胸怀将你包容。 李氏的性子虽骄,有八分倒是四阿哥纵出来的,她到底做过宫人,学过宫里的规矩,在四福晋跟前虽偶尔有些不逊,但还不算过分,大体上规矩礼节都过得去。 比起隔壁五阿哥家那几个可以说好多了,有对比在,四福晋对自己这边的情况还算满意,待李氏也很包容。 年轻的宠妾嘛,一点脾气没有的才更难把握,会咬人的狗不叫——成婚之前,四福晋的额娘觉罗氏如是教导她。 年幼的四福晋将额娘的教导记到心里,经过在宫中的默默观察,认为现实也确实如此。 那边李氏入得内来,先问过安,言谈举止一切如常,四福晋看在眼中,如莲台上的菩萨一样含笑端坐上首,又带着闺秀的温婉与端庄,三人安坐叙话,吃德妃新赏给四福晋的茶。 人一旦进入职场,品茶品酒品咖啡就会变成被动触发的技能,而对于父母职业传统的宋满来说,琴棋书画茶这些东西也是她从小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宋满品着清宫贡茶,眉眼间透着几分餍足,四福晋笑着道:“从前没见你很爱吃这个,你既喜欢,叫人包一包与你,左右我素日吃奶茶多些。” 事实上,现在宫廷中大多数嫔妃女眷还是满蒙旧派生活,喝奶茶比喝这些对她们来说口感不够香醇的茶叶多得多,而原身家里,因被归入包衣籍,也学习着喝奶茶,家里老人倒是还饮茶,但能弄到的茶叶当然不会有宫中的高档,原身对茶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给什么都喝。 宋满岂有推拒之礼,连忙称谢,又有些不好意思:“病中被看得紧,许久没有饮茶了,从前还说不上喜欢,如今竟想念得很。” 她要逐渐扭转原身的人设,装一天两天容易,十年二十年却难,她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逐渐融入到“宋氏”这个身份上,不然活这一辈子可太憋屈了。 她是很珍惜这条白来的小命,也希望能在此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但要她处处蹩手蹩脚、委曲求全畏缩着活,哪怕能活到八十,请问她求什么呢? 总是要舒服快乐地过,才对得起她自己。 她这个理由并无问题,四福晋等人均无异色,李氏支颐道:“我那倒还有春日爷赏的龙井,听说还是什么明前贡上的,我也喝不惯,摆放着多可惜,也请宋妹妹担待着,替我喝了吧。” 她语调不紧不慢,眉目带笑,也是雨后海棠般的娇艳动人。 可惜说出来的话并不像她这个人那样动人。 她这一番话,既表现了四阿哥对她的宠爱,又暗踩宋满替她打扫不要动的东西,自然抬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她从前常用的手法,宋氏性情软弱也不是没脾气,反唇相讥不过,也会在四阿哥面前告状,可惜告状的手法不过关,每每反叫四阿哥嫌烦,将人推远了。 脑子里翻滚着原身的记忆,宋满脸上表情无懈可击,几分惊讶几分无奈,“也罢,妹妹若不喜欢,便给我吧。其实妹妹若嫌清茶甘苦,加些蜜饯调和,做果子茶饮也不错。”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李氏对她的隐晦功绩,反而真诚地给她提出意见,李氏有一种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感觉,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诚挚的面容表情,和满口的“妹妹”,李氏一口茶好像梗在喉咙里 四福晋忍着笑,道:“今年的明前茶听说是很好的,可惜我也吃不惯,额娘赏的一些,都沏给爷吃了,爷倒是喜欢得很。——秋衣的料子也快发下来了,两位妹妹到手,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千万快些来告诉我,我好叫人拿回去换。” 发出来的宫份料子送回去退还,自然不是宋满李氏这样的小格格能做到的,就连宫中的小嫔妃们也几乎不能,只有托四福晋的面子。 宫里几位掌宫权的妃子的儿媳,都有这个脸面。 这是正经事,哪怕李氏也顾不得生气,心思已经飘到新衣上去,宋满心里算着时间,感慨全人工时代果然什么事都费时费力。 现在才刚要进入六月,按京城的天气,秋衣上身怎么也要八月,中间这两个月,就是供缝制、拆改的空余。 大头的衣裳送到针线房去做,那里也有三六九等,哪个宫的要紧,哪里的不必着急,阿哥所里,福晋们还好些,格格们要想先穿上绣房的新衣,只能靠银子开路了。 于是多半还是自己房里忙活,主子奴才一起动手,做出精美合心的秋装上身。 这样的日子,大概得过到出宫分府之前。 宋满给自己鼓了鼓劲——加油吧,现在她只能使两个宫女,如果明年迁宫,能被提拔份例,口头上得到庶福晋的称呼,就能再多两个宫人服侍,这是懋嫔记忆中李氏的待遇,事关生活水平,宋满绝不服输。 第19章 最要紧的 今儿晚膳是李氏做东,她昨日赌输请的东道,自然不会赖账,早上整理好情绪,便叫黄莺拿着银子去膳房叫了席面。 一桌好饭菜,宋满惋惜地看着精美的菜式,旁边李氏斗志勃发嘴像机关枪,四福晋四两拨千斤显然是个太极高手的雏形,她也不得不应战,偶尔用一些无辜的表情、直白得仿佛听不懂暗示的言语来让李氏心头一梗又一梗。 这些宫廷厨子的手艺竟然没人能静心欣赏。 仅是一日之差,同样的石榴树下小石桌,氛围却是天差地别。 回到房中,宋满都没怎么饱,打开冬雪带回的黑漆小食盒,又吃了一碗糖蒸酥酪,才坐在炕上整理丝线。 春柳既气且忧,“今日李格格那样……真是过分,她平白无故地,怎么偏要来踩主子您一脚?只为您得了一日宠幸,她就不乐意了,难道这院子里非得她一个人受宠,拔得头筹,她才满意?如今是福晋还小,等福晋大了,呵呵,还不知怎样呢!” 真·老实人春柳说出这样的狠话,可见她确实很生气了。 宋满这个假·老实人只有宽慰春柳而已,“她是为了激怒我,存心那样说,见我没反应,她比谁都难受呢,这会只怕还怄着气。咱们可不能怄气,瞧瞧,这梅红的丝线绣在短襦上怎么样?” 从前在宋满的认知里,襦便是唐装的襦裙,这两日听春柳嘀咕做衣裳才知道,时下也将贴身轻薄的上衣称为袄儿或短襦,这种上衣大概相当于秋衣、家居服的集成体,天冷不能穿单衣的时候穿在抹胸外面,也可做寝衣用。 春柳本来正生着气,听宋满这样说,又急又无奈,“我的主子,您怎么日日只想着这些呀!” “傻丫头,今天我教你一句。”宋满将丝线归类好,好笑地拍拍春柳,“这院里,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只有阿哥的话才是最要紧的。同理,今日你李格格说再多,也只是为了气我,但她不敢冲来扇我的嘴巴,是为什么?” 春柳急道:“谁敢在宫里扇人嘴巴?还不拉出去!传出去了,精奇嬷嬷们岂能容着?就是阿哥要护她,也没理!” 气愤得像李氏真扇了宋满一样,这丫头虽愣,宋满却知道她满满的一片心,无奈挽住她的手,按着她坐下,“你看,你这不是明白?她怕着规矩,其实也怕阿哥恼火,顶多言语挤兑我两句,又不肯说得太过,这样暗地里点我,我装作不懂,她更生气,却拿我没办法了。咱们若是在这里纠结着和她怄气,就落入下乘了,更耽误时间。咱们要抓紧时间,做真正紧要的事。” 后宅生活和职场斗争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沉浸在和同事撕扯争斗,有时候反而会耽误主线发展,捉大放小才是主要思路。 职场里的大是项目,对标到阿哥所,当然是四阿哥,未来还会有孩子,四阿哥是当下,孩子保障未来,缺一不可。 而中途这些斗争都是不可避免的小怪,该打则打,不到必要时刻却不要出手,不仅无法获得利益,还会消耗资源——譬如人设、在外的好感度等等。 春柳眼神落在那些丝线上,“……阿哥?” “我失去宠眷已久了,而李格格则独占头筹许久,已经深得阿哥的喜欢,咱们这里若不能趁着现在的机会留住阿哥,只怕这冷板凳真要长久坐下去了。” 宋满说着,不轻不重地敲打她一句,“今日的赏赐丰厚,我也看在眼里,可你想想,前阵子咱们这里那样的境况,阿哥和福晋难道不知道吗?今日阿哥如此厚赏,又有多少是弥补前阵子的视而不见?得了东西未必是真受宠,可看李格格的模样,却真是将咱们看做眼中钉,怨恨嗔怪可惧,根基未平便有外患,你真当,咱们是一举就翻身,从此高枕无忧了?” 春柳听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沉下心气,半晌:“主子放心,奴才明白了。回头奴才也会敲打冬雪,叫她更谨慎规矩,不被人捉了错处去。” 瞧,这也不算很拙,立刻能想到不被人捉尾巴。 其实能在宫里做上服侍主子的活,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主子,也是不容易的,只是从前她上边有个紫藕,又跟着个顶软弱老实的主子,被欺负惯了,又没被培养过。 宋满喜欢雕琢璞玉,看着一块石头在自己手中慢慢绽放光彩,是很令人满足的事。 何况,她现在还是在雕琢自己的玉,春柳和冬雪,她愈伶俐、忠心、可靠,宋满愈安稳。 正房里,四福晋卸了钗环,趴在榻上叫嬷嬷给揉摁,鹧鸪在一边看着,心疼得很,等嬷嬷按完退下了,才边服侍四福晋披衣,一边道:“福晋是有孝心,陪伴娘娘礼佛,可您的身子还没长成,总这样熬可怎么成呢?” 四福晋笑了,“也不是日日礼佛捡佛豆,平日陪额娘说话吃点心的日子不更多?出去可千万不要这样说。” 鹧鸪自知失言,连忙答应下,苏嬷嬷才板着脸道:“你方才那话传出去,叫人知道,以为咱们福晋对娘娘心有怪怨呢。” 鹧鸪老实听训,四福晋拍拍她的手,又对苏嬷嬷道:“鹧鸪也是心疼我。……今日李氏那话,才是真不成样子。” 苏嬷嬷脸色也微微沉着,过一会,却笑了,“就是要见她急,越急越乱阵脚,宫里的女人只怕急,一急起来,就自投死路了。从前奴才劝福晋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安安稳稳地,叫她得意去,如今,倒是可以静静等着了。宋格格经这一场,倒是大不一样,于福晋,颇有可用之处,福晋前阵子对她施以援手,今日她来投诚,虽还是平稳老实的模样,却好似玲珑通透许多了。” “她倒有些没脾气的样子,李氏怎么说,都不见她恼,可我只看到她三言两语,叫李氏也生起闷气来了。”四福晋笑了,捧着茶碗吃茶,“也好,从前她就是太老实,才在李氏那里溃不成兵,她能立起来,是最好不过的。柔里带一点刚也够用了,大格格没了,爷对她也有怜惜,性子再稍微转过一点,不愁她起不来。” 苏嬷嬷点头,心里却有深一层的隐忧说不出来,鹧鸪认真听着,不忘拿着美人捶替四福晋捶腿,心里琢磨晚点要给四福晋要一大碗天麻枸杞炖羊骨,还要一个黄芪烧鸽子。 第20章 茶叶冷酥鸭 晚膳吃得不香,宋满不愿亏待自己,下午吃点心时特地叫冬雪要了酸奶子拌新鲜水果吃,调一点槐花蜜,用冰镇过,入口清凉酸甜,味道和后世的水果捞很像,但无论奶的品质还是水果的品质显然都胜过外卖店许多,也比宫里的冰碗更合宋满的胃口。 她喜欢果味浓些,酸甜鲜明的吃食,昨日的冰碗虽然藕、菱新鲜清脆,但拌完冰糖汁过于清甜,对宋满来说口味有点单调。 今晨四阿哥的目光显然有些流连,宋满估摸着他晚上还会过来,要点心时特地备了两人量的酸奶果子,冰碗也要了一份。 还有一碟酥松的樱桃酥饼,雪白的酥饼皮点着红红的梅花印,春柳有些担心吃起来翻毛掉皮不雅,劝道:“主子若喜欢,不若留着明日吃,这豌豆黄、奶皮卷味道也都不错。” 宋满这一点上很听劝,但她的选择是现在先炫,等四阿哥来了她就不吃,当然没有不雅了。 春柳无可奈何,只得沏了清茶服侍着,冬雪嗓音清脆伶俐,俏生生立在炕边,“膳房的人说,今日庆丰司分了极好的牛羊肉过来,还有新到的鸭鹅,问格格可有想吃的菜,他们晚点时奉上。” 下午冬雪要的点心分量一看就是两个人的份,这当然是堵住宋满嘴的意思,也算一道标准流程,宋满吃人嘴短,拿了人家的好处,往后便不好再捏着不放,否则显得小气。 膳房这群人都是老油子,这一套熟得很,莫说这些小格格,就是阿哥们有时都拿他们没办法。 宋满便也不客气,“这天气,吃牛羊肉太燥了,做一道香茶酥鸭子倒还不错,再有前阵子的鲜笋不错,还要一道拌的笋,旁的叫他们看着预备吧。”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既然弄不了他们,当然先把好处受了。 想想,又叫冬雪:“前阵子他们待咱们轻慢,如今转过身来这样行事,咱们心里清楚他们为的是什么,没必要闹得难看,但也不能太软弱没脾气,说话不用多好声气儿,拿起你的架子,你是服侍我的人,出去代表的就是我的脸面,知道吗?” 做事周全些,才不落人话病。 冬雪忙答应着是,宋满还是叫春柳同她一起去膳房,观察冬雪言行处事,回来的结果叫宋满还算满意,冬雪果然明白了宋满的意思,不卑不亢,礼貌但不谄媚。 她无宠时,她的人挺直腰板叫瞎傲气,若她有宠了,下人还要对膳房的太监们点头哈腰,那就叫没脾气。 冬雪来的时间短,宋满对她也还不算十分放心,但默契和信任总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她一露出培养的意思,冬雪果然会意,回来后仔细地将在膳房的事情回了。 这边房里万事俱备,只欠一股东风,宋满仍坐在炕上缠珠花,她觉得做这事怪有趣的,做出来的花朵可以明媚动人,也可以鲜妍婉转,做好密密一束,插在一个小银瓶里,繁花锦簇一小束,宋满插好后打量一会,满意地自夸:“这就叫妙手偶得之嘛。” 冬雪捧场地鼓掌,正逢取晚点的时间,她忙出去叫上一个小太监往膳房去,春柳有些坐立不安,过去瞧瞧上房的西洋钟,回来小声道:“这个点,按说阿哥该回来了。” 宋满还不太习惯用日头估量时间,原身有一个从前四阿哥赏给的小怀表,怀了一个月还没来得及修,所以春柳才只能去上房看时间。 宋满听春柳说了,也怕会有变动,她这里拿下四阿哥的仗只打完一半,若不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今日耽搁下来,明日可不一定怎样了。 她回头看向窗外,东屋廊下,李氏妆容整齐,风流盈盈,正坐在廊下美人靠上乘凉,见宋满看来,眼波流转,投来一个懒懒的笑意,眉目飞扬,似有风情婉转。 美是很美,可惜不是给宋满欣赏的,她的目的是向宋满展露羽翼,叫宋满气而无奈。 李氏这手做法其实不大道德,毕竟一院子女人,她这样抢先出手先声夺人,好像有些不符合行业潜规则。 但规则是规则,现实是现实,现实里总是勇敢出手的人能夺得良机。 那么,宋满呢? 她要出去,和李氏面对面打擂台吗? 宋满垂眼,沉吟着调整小银瓶里珠花的位置,春柳有些着急,今日若退,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迎难而上,两妾当庭相争,阿哥所这大点地方,传出去,谁能讨到好? 宋满正沉吟着,冬雪提着饭回来,正赶上一个宫女急色匆匆的进来,春柳认出是福晋身边的人,忙问刚进来的冬雪:“这是怎么了?” 冬雪道:“仿佛是永和宫来的人,我没太看清。” 一边急忙将食盒安好,宋满也转头看去,不多时,只见四福晋匆匆披衣出来,这个时间点很特殊,李氏也坐不住了,四福晋按按手向她示意,略提高一点音量,“你们都先用晚点吧,不必等了,我与爷有些事情,不知几时回来。” 李氏泄了气,宋满出门相送,待四福晋匆匆离去,她略一回首,春柳忙看冬雪一眼,冬雪一溜烟地悄悄出去了。 不多时,冬雪来回:“是下午校场演练,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几位小阿哥受了伤,爷这会在那边院里探望,德妃娘娘召福晋过去的。” 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时间,宫门落锁前只怕都回不来。 冬雪泄气道:“咱们这也白准备了,不过——”她嘻嘻一笑,“只怕这会李格格更恼呢!” “行了。”宋满道:“吃饭吧,那份冰碗、酸奶果子,等会你们两个拿去吃了。上房都谁跟去了?” “苏嬷嬷、鹧鸪姐姐几个都去了。” 宋满点点头,“这鸭子和笋做得不错,当宵夜也好,你重拿一吊钱到膳房,叫他们再做一遍,送到上房去——带福晋新赏的茶去,交代他们用这个做。” 福晋屋里主心骨都跟着福晋走了,她既然跟着福晋战队,就得有点表示,送宵夜其实是有一点彰显亲密的行为,她大包大揽显得太熟络谄媚,不合宋氏的性情,只送两道菜虽然单薄些,却更显得亲近。 而且这大夏天的,油大的菜吃着也不舒服,茶叶冷酥鸭和拌冷笋很适合做夜宵。 再者……宋满吃完饭,慢慢漱口擦嘴,吃消食茶,吩咐春柳准备熏香沐浴,衾枕间用牡丹香淡淡熏一点。 饭菜送去上房,她呢,就守香待兔吧。 第21章 鲜菇酱冷笋 四阿哥与四福晋回到院中时,果然天已昏黑,外面宫门将要落锁,二人同德妃派来的人一起,慢慢往四阿哥院里走,一壁走,一壁说话。 德妃派来的是服侍她多年的贴身宫女梅姑,在宫中很有体面,四阿哥、福晋这对小夫妻对她也很尊敬,她代表德妃关心慰问四阿哥,四福晋笑语晏晏,一句不落地回答,四阿哥偶尔插一句,待她的语气也很客气。 四阿哥与福晋看似并肩,其实四福晋微落一步,夫妻之间,也分尊卑,这是皇家错不得的礼节,四福晋被耳提面命地教了几年,闭着眼抬脚都不会错,每一步的距离也都如比着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这夫妻主仆三人,被重重宫人环绕着徐徐入内,其慈孝贤礼周全无暇,可以直接入画了。 院子就这样大,他们一迈进门,两边厢房就听到动静,李氏急急出门来迎,还是下午的严妆丽服,面上关切之色难掩,禀灯而出,满目柔情婉转,比庭前的鲜花还动人两分。 四阿哥却并未展露往日一般的柔情,而是微微皱眉,四福晋下意识瞥了身边的姑姑一眼,立刻对正盈盈而礼的李氏道:“劳烦妹妹等我了,今晚只怕说不得话了,妹妹先歇息吧,明日下午我再与你说那宗事。” 迎路对阿哥邀宠和等着福晋说话总是不一样的,无论这嬷嬷信不信四福晋这话,好歹这件事不会以“四阿哥妾室言行无度,妖媚惑上”这种不好的说法传出去。 李氏尚未反应过来,四阿哥见她微怔,眉心蹙得更深,又舒展开,口吻平常地道:“福晋连日服侍陪伴额娘,劳累得很,你们少用那些闲杂琐事打扰福晋,回去吧。” 李氏愣怔着,还是四福晋身边的鹧鸪反应最快,快步上前扶着她往回走,四阿哥眉压得低低的,她再不省事,也看得出四阿哥的不悦,后背一僵,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也顾不得呵斥鹧鸪的不敬,顺着鹧鸪的力道回身返回屋内。 房门轻轻一合,四福晋用眼角余光一瞥梅姑,她面上笑容如常,恭谨温文,瞧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但人尽皆知,梅姑就是德妃的一只眼睛,今夜阿哥所里的事绝对瞒不过德妃。 四福晋微微沉吟着,觉得此事于她还算有利,李氏行为逾矩,如今既惹得阿哥不满,也叫梅姑看到,德妃绝不会纵容,倒是可以杀一杀李氏的风头。 她原本对李氏纵容退让,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只是……这事来得太快,并非她准备的局,倒叫她心中有些不安,但盘来算去,又不知哪有疏漏,只能暂且压下。 那边四阿哥送走梅姑便沉着脸,苏培盛小心翼翼奉上温茶,他呷了一口,晚点也没来得及用的饥饿闹得更厉害,心里烦躁交加,四福晋看出来,一边服侍他更衣除靴,唤人取来家常纱褂和薄蕉布鞋来,一边吩咐鹧鸪:“爷还没来得及用晚点,快去瞧瞧膳房可还开着。” 四阿哥皱眉道:“不必了,宫门已将落锁,膳房灶火已熄,何必再大张旗鼓地折腾膳房,倒显得咱们轻浮。有什么点心,取来垫一垫也就是了。” 鹧鸪忙道:“炉上有温着的阿胶燕窝羹和奶饽饽。” 四阿哥眉头更紧,只道:“沏碗茶来吧。” 阿胶燕窝过于滋补,且他年轻气血旺盛,很吃不惯阿胶,往日也曾劝四福晋,年轻气血旺,不宜多用滋补之品,饮食节制,勤加锻炼才是养身之道。 苏培盛忙退出去,叫一个小太监吩咐:“去宋格格房里问问,可有现成的点心。” 他没敢提李氏那里的事,怕触四阿哥的霉头。 他也心有余悸,这也太巧了……怎么正好就叫梅姑看到了?阿哥这会只怕正觉丢脸,他哪敢将李氏房里的点心端来。 那边四福晋房里小丫头凑上来在鹧鸪耳边低语两句,四阿哥正皱着眉饮茶吃饽饽,他今晚火燥得很,若是往日未必张口,今日却直接道:“有什么事说不得?” 小丫头黄鹂一慌,鹧鸪忙道:“她说下晌阿哥福晋走不久,宋格格便献了两道菜来,说阿哥福晋晚上回来时膳房未必还开,见奴才们都不在,小宫女们未必周全,便交代膳房多做了两道送来。” 四阿哥沉吟未言,四福晋笑道:“宋妹妹一向与我贴心,这不正好?快端来看看都有什么,爷先垫垫,明儿个我叫人将南小间打扫出来,置一口炉子在那,能简单做些粥水,咱们晚上吃个汤水也方便。” 自己开厨房是做不到的,阿哥福晋份例里没那个资格,哪怕有那个家底,也不合规矩,而宫中生活,规矩就是最大的讲究。 置一口小炉子,分一个妇差做汤水,倒还不算过分。 鹧鸪不敢叫旁人再动,亲自将食盒提来,从中取出两道菜,一道是冷荤酥鸭子,一道是鲜菇酱拌的冷笋,倒都适合做宵夜,黄鹂颤巍巍地回:“春柳说,宋格格感谢福晋今日赏的好茶叶,特地叫膳房做这道茶叶冷酥鸭,取茶香而无其苦,入口香而不腻,冷食最相宜,特地呈与福晋。” 鹧鸪看她一眼,苏嬷嬷见四阿哥眉头微松,忙叫人又沏两碗茶面子来,茶面子是牛骨髓油炒精白面,冲的时候加熟核桃、芝麻、红糖,入口香甜滋润,不腥不腻,是京中很常见的吃食,和南方的黑芝麻糊差不多,宫中也常吃。 甜粥更配咸口的冷菜,四阿哥眉头舒展一些,拣两口笋吃,更觉适口,不知不觉就开了胃口,四福晋忙叫人将鸭子撕开,取腿肉和脯子肉给他,自己倒没用多少。 这个时间,宵夜不宜多食,苏培盛派去要点心的小太监端回一碟豌豆黄一碟奶卷子,都撂在一边没动,四福晋叫鹧鸪:“宋妹妹这会应当没睡,你替我却谢一声,今日多亏了她,告诉她,鸭子我很喜欢,茶叶给了她才不算辜负,笋也很好,果然妹妹的品味好,得了空,我真想吃妹妹正经一餐饭呢。” 正说着,四阿哥起身,“我去瞧瞧她。” 苏嬷嬷本来都催着秀巧去梳洗铺床,闻声心里一皱眉,四福晋却笑道:“也好,那就请爷替我谢宋妹妹吧。” 第22章 薄荷凉汤 西厢房里,宋满不紧不慢地拆了头发,秉烛坐在窗边,今天她手边多了一件新道具——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 春柳将温凉的薄荷汤摆到宋满手边,清宫消暑的汤饮除了梅子汤、绿豆汤就是一种用糖醋加水熬制的酸汤,宋满喝了一阵子,含糖量都过高,最近终于忍无可忍,开始琢磨新品种。 她房中有一个小炉子,用来炖燕窝、温汤药用的,她将小炉子用上,叫冬雪弄了些荷叶、薄荷、菊花等清凉草本,换着花样煲茶喝。 房间里冰鉴散发着清凉,冰比往日丰足不少,不说超额发挥,好歹是按照宋满的宫份足斤足两送来的,春柳执着一柄纨扇坐在宋满脚边小踏上,一边替她打扇一边说:“福晋房里灯还亮着,阿哥想是要在那边留宿了。” 她倒不心疼方才被小太监要走的两碟点心,只是可惜今夜阿哥不会再来,这大好的局势就被打断了,昨晚还在热乎劲上,今晚若不能续上,这热乎劲只怕就要散了。 主子一边吩咐她给上房送菜、给屋里熏香,又一番沐浴,可却也没仔细装扮,这会竟然拆了头发在炕上坐下,想必是也熄了想头。 她心里想要叹息,又怕主子听了着急,便只轻轻替她打着扇,一边道:“主子从前从来不看这些经书的,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宋满默默,正要说话,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春柳连忙起身,就在落地罩下打络子的冬雪往外一看,顿时欣喜起来,悄声道:“阿哥往这边来了。” 又忙过来与春柳扶宋满起身,宋满到门口相迎,四阿哥正好大步流星走过来,见她在门口行礼,摆摆手。 宋满披着一头如云似墨的长发,目光温柔缱绻,弯月眉隽秀含情,并未特地装扮,但正是这样不经意的家常装扮,却别有一番洗去铅华的韵致在其中。 灯火阑珊下,家常装扮的美人如含露的白牡丹,清新润泽,洁净无暇,脸颊上一点脂粉也无,莹白的肌肤似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干净,柔和而曼妙。 一阵很轻的牡丹香似幽幽浮来,四阿哥眉目微舒,柔和一些,伸手扶起尚未完全立直的宋满,开口第一句却还是问:“怎么还没睡下?” “白日睡得多了,天气又热,不如守着冰鉴清凉,再打发些时光,否则如此长夜,也无意趣。”宋满似未注意到四阿哥略急的语气,关切地道:“爷可是中了暑气?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快进来,吃碗凉汤吧。” 她牵着四阿哥往里走,一边吩咐:“春柳,取些干净的冰,冲到薄荷汤里。” 一只净白的白釉碗通透玲珑,捧在如玉的指尖上,却说不清碗和肌肤哪个更为雪白细腻,宋满将薄荷汤端给四阿哥,“爷见谅,妾如今还不宜用太多冰品,今日已吃了凉果子,凉汤不敢吃凉的,也没想到爷会过来,来不及准备……” 四阿哥一口饮了薄荷汤,清淡的凉汤还算合他的口味,宋满也确实是毫无准备的模样,他眉目舒展一些,叫她坐下,似不经意地道:“方才在福晋房里,吃了你送去的菜,倒是不错。” “本是福晋赏的茶叶,妾才想着进菜给福晋尝尝,也是借花献佛。”宋满笑道:“爷若也喜欢,那真是那鸭子的福气了。” 四阿哥点点头,不知他信没信宋满不是特地送菜表功,但至少目前,宋满的言语行举都叫他还算满意,只道:“你待福晋恭敬,这很好。” 妻贤妾美且懂事,这是这些男人的美好期盼,李氏平日骄纵些,毕竟大节上没差,今日邀宠闹到德妃的人跟前,才显出宋氏的本分来。 宋满也听到了方才发生的事,所以今晚言语才格外小心,避免不经意掉坑,这会听四阿哥如此说,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了,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微微低眉,温声道:“福晋待妾恩宽,妾无能之人,只能在这些小节上多尽心了。”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昏黄灯火下,这一低眉的娴静柔软令他心神微松,生出眷恋之情,牵着手,却懒得说话,只想静静地靠着。 宋满知道这位老板这会大概心情很不美丽,便也不言声,只替他解了辫子,取紫檀梳来,替他从上向下通,轻轻按摩头皮,再用温凉的巾帕擦干汗水。 这是懋嫔和原身记忆里的必修课,想到手底下的是随时能爆金币的大金主,宋满格外有耐心, 四阿哥静静阖眼好一会,被清幽绵淡,若有若无的牡丹香笼罩着,心神渐渐放松,也觉疲惫了,睁开眼,正要说去歇息,却见桌上一本书。 宋氏并不识字,他扬眉取来,见是一本《地藏经》,微微一怔,轻叹一声,“你不是并不识字吗?” “院中有老嬷嬷会背诵,妾叫她来背,一字字比照着,渐渐便认识了。”宋满轻轻抿唇,低首抬眼看他,露出一点忐忑之色。 见她如此紧张小心,四阿哥轻抚她,“……读经能养性明智,是很好的。你识字倒快,若愿意,也可以多读些别的书,长日漫漫,也好打发时光。” 宋满便莞尔一笑,笑容是很好看的,可那双湿润的眼如被春雨洗过,既笑且悲,又那么美,如雨后的牡丹,是一种圣洁柔软的美。 她说:“多谢爷怜惜。” 四阿哥握着她的手,“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来时的不满、怀疑、烦躁,不知不觉间,便烟消云散了,心中只有满满的怜爱,二人携手到内间,宋满又服侍四阿哥洗漱,卧下安寝不谈。 夜静无言,今日发生太多事,四阿哥虽心神悸动,但念及明日的一重重关,却也无心情事,只拥着宋满,二人亲密相贴,不多时沉沉睡去, 这会还不到宋满睡觉的时间,她现在精力旺盛,正是被金手指调整到体力、精神都最好状态的结果,可惜今天长工不上工,她只能惋叹地靠着精壮年轻的肉体,房中冰山氤氲着凉雾,风轮轻轻摇摆,身下竹席清凉,倒很舒适,贴着也不算很热。 八零八在她脑海里悄悄上线【宿主,叶酸我找到了,一两银子一瓶,买三送一!】 她今晚用经书让四阿哥想起早夭的大格格,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忽然要给四阿哥弄点坏心情来。 这涉及到原身与懋嫔共同的委托。 第23章 委托 准确来讲,这是属于重生后的懋嫔与乍然受到未来自己几十年寂寞人生冲击的年轻宋格格共同的想法。 她们愿意将记忆送给后来人宋满,同时,希望宋满能够孕育下原本应于康熙四十五年出生,未逾月即夭折的小女儿,因为懋嫔重生至此时,大格格已殇,而系统扫描到懋嫔身上一直依附着一小段源数据—— 没错,“源数据”,宋满听到八零八这个解释,感到十分混乱,八零八用通俗的话语解【就和你们说的灵魂其实是差不多的性质,只是对我们来说,更习惯称呼为数据组。这一段源数据,是一条数据组中的中心部分,用你们的三魂七魄说来解释,大概就是魂魄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早夭的女儿不知为何,有一部分灵魂没有离开母亲身边,或许是她的力量过于微弱,已经无法承受再一次转生。】 懋嫔得到这个扫描结果后,悲哀痛哭,然后对八零八提出委托,希望继承这具身体的人,能够将她的小女儿再生出来。 奇怪的是,无论重生回来的懋嫔,还是原本的宋氏,身边都并无另一段属于长女的源数据,所以她只对系统提出这一条委托。 宋满从懋嫔的记忆里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对此并无抵触,一来,受人好处,完成人的托付也是应有之义;二来,生育这件事是她这辈子无法避免的,大清后宫,膝下无子,她的晚景大约会很凄凉。 在这种情况下,生出一个小女儿来,圆了原身的心愿,令她安息,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从本心来讲,她其实很希望能有一个女儿,既然有如此天时人和,系统向她保证百分百能生下一个女孩,她又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同时,在近年生育,有一个立住的孩子,对她的职业发展是很有利的。 在懋嫔的记忆中,李氏最终达成独占鳌头成就,在明年搬迁南薰殿之后很快享受四阿哥拨给的高一级的待遇,就与生下健康的长女有关。 那毕竟是四阿哥当时唯一的孩子,地位格外不同。 而最后顺利在四阿哥受封贝勒后被抬为侧室,继而顺利占据侧福晋位份,当然也和早期优势有关。 职场竞争,各凭本事,宋满决定抢占先机,李氏性格不是与人为善的,她可不是原身那种软脾气,真要被稳压一头,又要有多少嘴上机锋,哪怕不伤身也很气人,她是不干的。 到时候又要多费多少力气,不如现在一条捷径走下去,别走弯路。 原本,在四福晋生下长子之前,她应该做避孕打算,毕竟系统调整的身体过于健康,而生育这种事情,很难保证男女,如果生下了四阿哥的长子,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母子的地位好像会很尴尬。 宋满也不愿自己儿子面临一夜之间在父亲那里地位一落千丈的感觉,对小孩子来讲,在还小的时候切身体会到父亲的区别对待,实在太痛苦了,甚至可能造成心理阴影。 四阿哥对嫡妻、嫡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倒不如在嫡长兄之后出生,只要健康,平安长大,大了好好念书,不和他老爹对着干,孝顺叔叔去,总会有自己的前程。 但现在,既然有系统从中操作,能够保证这一胎生下的是女儿,这些都无需忧虑,宋满将避孕的日程暂时押后,先全心为生下女儿做准备。 这其实是托懋嫔带来的源代码的福,不然不购买道具,系统是无法操作胎儿性别的,如今依托源代码,可以做定点投放,则很容易。 同时,宋满决定现在就生育女儿,也有另一部分原因。 在这个时代,女孩总是比男孩吃亏,她既然决定生下女儿,少不得要为女儿多筹谋。 大清的宗女,尤其是近支,大多免除不了抚蒙的命运,而宗女抚蒙和公主抚蒙,待遇总是不一样的,公主有自己的府邸,带着浩浩荡荡的仆从嫁去草原,最终寿终正寝、平安顺遂者尚无几个,何况没有那种随行规格待遇的宗女? 想要留在京中,则需要父亲的疼惜与舍得,疼惜女儿,舍不得让她离开,舍得用心,舍得为她割掉一些好处。 她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吃苦,甚至一想到会有女儿,她就想化身老母鸡,将小孩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虽然知道孩子总会长大,也必然要有自己的力量,才能保证人生前路无忧,但……做母亲的,怎么舍得不为孩子多筹算一些呢? 所以这个女儿,必须受她父亲的重视。 宋满现在能做到的只有两点,得到四阿哥的宠爱,再给她的女儿争取来一个先天的特殊地位,这样,日后感情自然有慢慢培养起来的机会。 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总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从懋嫔的记忆里也能看出来,宋满决定赌一把,不避孕,争取在李氏生下女儿之前,抢先诞下长女。 懋嫔的记忆里,怀恪公主出生于康熙三十四年七月,也就是明年七月份,如今六月已近,她的时间不多了。 宋满计算着排卵日期,同时叫八零八开始在系统商城搜寻叶酸、复合维生素等对备孕、胎儿发育有利的药品,也咨询了身体状况调节器不会攻击胚胎,反而有利于胚胎发育,可以给孩子一个在新生儿中相对健康的身体,才满意地完成规划。 接下来,就要看四阿哥的了,孩子毕竟不是她一个人说生,单手指天就能生出来的。 夜幕沉沉中,宋满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四阿哥,如果浅眠中的四阿哥忽然清醒,只怕会被这目光吓出一身冷汗和鸡皮疙瘩。 到你用力的时候了。 宋满开始倒腾自己脑子里那点半吊子的中医知识,多谢老爹老妈的熏陶,虽然她没用心学过,还是多少懂一点,比如如何补肾壮阳……宋满摩拳擦掌,看着身边的霸道皇子版老黄牛。 四阿哥睡着睡着,只觉后背微凉,不由将纱被向上提了提。 第24章 住房保卫战 也要感谢同行作妖,若李氏没惹这个乱子,宋满只怕还要想在争宠上想些办法,如今李氏那里少不得要有一阵冷遇——她当然有徐徐挽回四阿哥的办法,但宋满也不是吃素的人,自然会抓紧这个机会。 按照懋嫔的记忆,原本是在今年六月,李氏因为调换缎匹的事情被传为轻狂,四阿哥大为不喜,很是冷落了一阵,卧病已久的原身仍未振作,没多久内务府选秀,四福晋房中的秀巧不大受四阿哥喜欢,德妃又赐了新人下来,甚至和原身挤着一间屋子,再让后,就是李氏借机复宠,顺利有妊…… 如今出现这样的变动,多少也是李氏因昨日四阿哥留宿在她屋里的表现而急切起来,对她来说,倒未必是坏事。 年轻精壮的肉体干看不能吃,宋满思索半晌,准备入睡时便不愿再搂着,转过去自己搭好纱被安稳阖目端睡。 正房中,灯火反而是熄得晚的,四福晋不知为何有些心慌,盘算来盘算去,又算不出哪里有问题。 苏嬷嬷细细和她复盘,“原本想着,捧着李氏,纵得她轻狂些,夏衣料子分配时她挑三拣四,已经落下不少埋怨,马上分发秋季宫份,她行事再轻佻张狂,自有她的好果子吃,如今也算是异曲同工,更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和您更没关系。” 四福晋听得头疼,蹙眉摇头,“这时机太不巧了,而且,罢了……时间还是太短,我也吃不准额娘的性子,但无论如何,不能叫李氏再得意下去了,她若再合阿哥的心,等我长成,在后宅中也难以安稳。只是如今的时机太不好,十四弟出了那样的事,额娘只怕正烦心,为这件事,不知会怎么发作,阿哥那里,对李氏是恼了,可也不知能冷落多久,李氏毕竟服侍的时间长,在阿哥心里也占了一席之地。” 她说着,忍不住揉摁额角,鹧鸪心疼得紧,忙取药膏来帮她按揉,苏嬷嬷却忧心忡忡地道:“福晋如今,还有一桩隐忧要思虑。宋格格如今,行事愈发稳妥深沉,更比从前添了些圆融和气,今晚阿哥原本应会疑她邀宠,可人去了不久,竟就其乐融融歇息下……福晋有意帮她,安知不会养虎为患?” “嬷嬷,我前两年没进来,才叫李氏有了机会。如今,你觉得宋氏还会有李氏那般的机会吗?”四福晋沉了口气,“比起李氏,宋氏好歹没那么会邀宠媚上,老实便是一桩好处,且她又生性懦弱,更不怕生出事端。而且眼下,若不用宋氏按住李氏,咱们还能如何?” 苏嬷嬷一时默然,四福晋摆摆手,“嬷嬷的意思我明白,我心里有数,嬷嬷也累了一日了,早些休息去吧。” 苏嬷嬷还要说什么,看着四福晋有些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吩咐鹧鸪:“福晋折腾这一傍晚,只怕中了暑气也未可知,还是要一碗冰冰的绿豆汤来吃了,再消散一会凉意,才好睡下。” 鹧鸪应着,“奴才知道。”自预备妥帖不提。 次日一早,四阿哥脚步沉重地往出走,宋满听冬雪打听来,知道昨日十四阿哥受伤,乃是小阿哥间的一场“武斗”导致的,牵扯甚广,八、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几位阿哥都在其中。 四阿哥既是景仁宫阿哥中的年长者,又是十四阿哥的亲兄长,一直负责教导八阿哥、十四阿哥习字,如今两个小的都被牵扯在打架斗殴时间当中,四阿哥显然也面临君父责问的难题。 听闻其他倒霉蛋还有当时在场的太子、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总得来说,这虽然是一场兄弟间的小争执,却已牵扯甚广。 四阿哥这回算是倒霉了,又赶上李氏的事,宋满琢磨着,李氏这一关只怕不好过。 原本是她因对宫份挑剔折腾被说轻狂,叫四阿哥脸上挂不住,这一回虽然没传出去,只是在德妃的人跟前丢脸,对四阿哥而言,却是倒霉事的雪上加霜。 不过竞争对手栽跟头,宋满很没有猫哭耗子的必要,而且李氏也不需要她的同情怜惜,听冬雪说,东厢房一早撒了大把的钱出去打听昨日的事,以四阿哥这几年与李氏的情分,想来回心转意,也指日可待。 懋嫔上辈子,不就有了怀恪和侧室待遇吗? 这一回她的病倒是好了,也不知院里是否还会添人,归根结底,德妃赏人是关心儿子,既然四阿哥身边服侍的人轻浮不可靠,她做娘的当然再赏好的来。 内务府选秀今年因种种事宜被推到八月,懋嫔记忆里,德妃将人赏来已是九月初了。 那被指来的大张氏后来倒是平平无奇,甚至在王府很快销声匿迹,早逝到来不及当上娘娘,但当时,她对宋氏的生活质量是造成了冲击的。 这辈子,为了保住二环内小西厢独立住房,宋满撸撸袖子,将叶酸吞服。 德妃要指人的消息就如一条鲶鱼,哪怕人还没到,也会立刻产生效应,李氏一定奋起,不知会有什么招式,她这里到底情分疏浅,四阿哥的情分一定靠不住,还是得靠孩子。 她若在张氏进来前有孕,那就能避免原身本来憋憋屈屈与张氏同居一室的命运。 要知道,这厢房虽然原本就是两边暖阁能住人,可有一间单独的房舍,可以从容居住、待客,和与人分享一间厢房,共用明间,当然是不一样的,在宫人们看来,独居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至少在当时,张氏一搬进宋氏的屋子,宋氏立刻被认为低李氏一头,即使李氏尚未正式复宠,还属于被冷待的状态。 宋满反复盘算着,但懋嫔毕竟是五十几岁的人,对年轻时的记忆已经不是很清晰,当时她又卧病,视野更有限,对那段时间阿哥所发生的事并无太多记忆,当然也无法给宋满提供太多便利。 已经够用了。 宋满告诉自己,有懋嫔的记忆,至少她对大时间节点心里有数,就比别人多一份先知,又有系统商城的帮助,哪怕优质商城无法使用,普通商城不也能提供许多便利?她的美白、叶酸等药物,不都从中获得? 她从前身后空空,尚能白手起家,如今身有助力,还怕这后宅中绵刀软针的仗?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抢占先机! 第25章 花鱼 得益于同行的昏招,未来一段时间,四阿哥大约都会与宋满在一起。 四福晋年纪还小,不适合圆房,而她房中的秀巧也不得四阿哥喜欢,李氏倒下,当然就是宋满吃饱。 宋满也猜到四福晋身边的人可能会对她生出忌惮,毕竟在目前无法圆房的四福晋那里,更想要的应该是齐头并进,而非一枝独秀。 如今名分上弱于人,本钱也不足,她并不打算如李氏一般张扬得意招猜忌,她要维持和四福晋刚刚开始的蜜月期,所以对正房的态度必须更谦卑、亲善。 本来打算早上到四福晋那里表现一番,然而四福晋一早便梳妆往德妃那里去了,宋满也不好去李氏那里讨嫌,便在院子里慢慢走步,完成每日散步打卡的一半。 虽然有黑科技,宋满还是拣起锻炼,不能慢跑就每天在院子里早晚散步,尽量保证运动量,否则成天闷在屋里,哪怕有黑科技保证身体状态,对心理状态也不利。 闷着做针线对视力也不利,她叫冬雪弄花草金鱼来,打算摆在廊下白天摆弄,既打发时光也养眼,足够消遣。 而这段时间,她早上起床之前还会在床上简单拉伸。 春柳一开始对她这忽然冒出的习惯很疑惑,但她这种服从性超强的下属,还是很好糊弄的,宋满如果连她都忽悠不住,还谈什么后宅生活? 身份的变化在这上面愈发明显,面对掌管自己工资的领导,和掌控自己生命的领导,下属的心理当然也是不同的。 宋满提醒自己,虽然管理工作目前一切顺利,但千万不能因此自满,放松警惕,然后中途翻车。 再说,宋满如今这种身份,在床上做拉伸,理由当然是很好找的,四阿哥这面大旗,随便扯来用用,春柳便红着脸郑重其事地在她拉伸时守在外间,连冬雪也不许靠近。 春柳也意识到,她家主子病愈之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丧女之痛,对人的打击那么大,人有些变化也是理所应当,而主子如今变化虽大,对她们来说,却是向好的方向。 虽然……春柳耳根子有些热,又压住那点羞赧,告诉自己,这是天理人伦,主子是阿哥的妾室,在房里服侍阿哥是理所应当的事,她听从主子吩咐,为主子办事便是,有什么可羞的? 比起从前,西厢房清冷落寞,要点热水都费劲,还是如今的日子让人更有盼头。 她有种希望,主子这股斗志能一直燃烧下去,最好稳稳地,就如从前的李主子一样,得爷的宠爱,日后再生下一个健康的小主子,就可以后半生安安稳稳,再不怕受人苛待了。 春柳心里热乎乎的,端水盆也有劲了,那边冬雪将花草都要齐了,请一个小太监送来,其实没多少东西,两盆茉莉、两盆栀子,两条鲜红可爱的小金鱼,养在一个敞口青瓷盆里,宫中养鱼多用缸,这两条小鱼也不值得大动干戈,便从房中找出一个合适的器皿,暂且安置在廊下。 春柳动手能力很强,带着冬雪在廊下拼出一个小花架子,共有三层,下两层放花,最上一层是一缸小鱼,宋满上午装模作样念了会经——其实除了在四阿哥那里刷一下情感值,为将要生的女儿做铺垫,也是为了给认字这件事过个明路。 做一辈子“文盲”毕竟不方便,她也需要一些和四阿哥拉近感情的方式,教认字读书,红袖添香,手把手教写字什么的,不正是一种好模式吗? 而且一般宅斗争宠的模式,李氏这两年都用过了,各种小花招只能支持一时的新意,真要培养感情,总不能全靠床上那点事吧?宋满决定从这里另辟蹊径,至少这条路李氏就没用过。 可惜这几日四阿哥麻烦缠身,大概是没心情为人师了,宋满只能将脚步先放慢些,给四阿哥留些成就感。 明面上磕磕绊绊地念完经,宋满便到廊下逗小鱼,莳弄鲜花,如今正是茉莉栀子的花期,她才特地要这两种,陆续再添些兰花山茶,宫里地方小,七八盆花足够侍弄了。 与花草和小动物为伴,总能让人心神安定愉悦,宋满一边逗弄小鱼,一边根据从前在爸妈身边学到的东西和后来陆续接受的科普,安排好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健康食谱。 她的身体肯定是没问题,黑科技调整过,八零八扫描都说壮得能打牛,四阿哥可就未必,谁知道他精子质量怎么样? 按宋满来看,清宫皇帝、阿哥们早年的孩子养育不住,一方面是育儿观念和儿科医学落后,另一方面,也是父母身体都还没发育成熟。 四阿哥可比宋满还小一岁呢,而且不像宋满,有金手指开挂。 宋满啧啧两声,但想到明年出生的怀恪身体也健康长大了,虽然早逝,但好歹养住了不是? 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精心养育照顾,八零八节能模式下也能扫描人的身体状态,还有商城能够提供药品,养出一个健康的孩子,总是有指望的。 可惜不能给四阿哥灌点药,宋满遗憾地摇头,冬雪一激灵,忙小心翼翼问:“主子,是这鱼不好吗?” “鱼是很好,可惜地方小,只能用小盆养两条,若有一口缸,既能养鱼,再倚一点碗莲在上,岂不更美?”宋满心里打了个警钟,提醒自己,现在不是现代,大多时间独立办公,现在她只要睁着眼,身边几乎都有人,所有举动都要小心。 冬雪松了口气,又笑道:“爷如此疼主子,主子还愁没有放得下大缸养花鱼的一日?” 比起经历过冷清日子的春柳,冬雪来之后,宋满低沉不久便顺利翻身,她对宋满的前途满怀信心。 宋满纨扇轻轻一点她,“小丫头说话没遮没拦,也不知羞。” 冬雪知道她提点自己,宫里话太多不是好处,尤其此处还是混居的院落,冬雪心生懊悔,连忙答应着,见正午将至,日头愈发大了,忙对宋满道:“主子,这太阳毒得很,咱们进屋歇着吧。” 小鱼在廊下,倒不怕被烤着,栀子茉莉更是喜阳,宋满也怕晒黑皮肤——这可是必备道具,花了银子的,于是点点头,正要起身往里走,听到外头二进院的动静,抬眼一看,见垂花门那边,四福晋在众人拥簇下,正与妯娌打招呼闲话。 小姑娘养气功夫还不到位,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宋满眼光毒辣,又有懋嫔的记忆对这位未来孝敬宪皇后的了解,当即微微一扬眉——这是出什么事了? 四福晋的心情不大美妙啊。 第26章 婆媳 四福晋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如果没有懋嫔几十年与她相处的记忆,宋满是绝对看不出她微妙的情绪的。 领导情绪不好,且很有可能面临的是你没有能力帮助解决的困境,聪明的下属会藏好自己,不去碍领导的眼,给自己找麻烦的。 原本打算刷好感的日常任务被取消,宋满也没有立刻转身回去,她站起身以示恭敬,等待福晋走进来。 领导都快进门了,甭管看没看到你,周遭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呢,她忽然转身遁走,就是不敬之意,回头传进福晋耳朵里,岂不会生出芥蒂? 她是打算打个招呼就走,正着急的人却不能。 李氏从昨夜被鹧鸪半押着拉回房间之后,便一直坐立不安,四阿哥带着冷意、不耐的目光一直在她心中回荡,一夜未曾安睡,今日早早起来,想要堵四阿哥,又被苏培盛示意人隐晦地拦住。 她服侍四阿哥多年,岂能不知道苏培盛的意思……拦住她不让她接近四阿哥,可能是因为从前的香火情,善意地希望她避免触怒四阿哥,同时,也可能是四阿哥并不想见她。 无论哪种可能,都令李氏更为惊慌不安,坐在床边愣愣地目送四阿哥一行人离去,她又想到福晋昨日是与四阿哥一同出去的,紧忙又叫人准备礼物,要去拜访福晋,然而福晋一大早也匆匆离开了,她才更觉事情不对,却无可奈何,只能坐在房中大把地撒银子出去,打听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触怒了四阿哥,甚至怀疑是否是四福晋或者宋满在四阿哥那里进了什么谗言。 不然她一早就该来找宋满拉关系了,如今还得硬着头皮去找四福晋,无非是想不出别的好路子而已。 然而四福晋也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一过垂花门,李氏迎上来没等说话,四福晋便摆摆手,苏嬷嬷上前一步,礼貌而不失强硬地道:“格格见谅,福晋走了一日,实在累了,有什么事,请格格下午再来说吧。” 又看一眼一边的宋满,宋满当然要表达自己的知情识趣,对四福晋微微蹲了蹲,“妾先告退了。” 四福晋见她识趣,心稍微松了一点,柔和一点眉目,“歇着去吧,晚晌也不必来请安了。” 言罢,没看李氏一眼,径直抬步回了正房。 李氏被晾在门口,半晌面色青白不定,而回到房中的四福晋,脸色也没比她好看多少。 苏嬷嬷掩好房门,进屋后沉下心,噗通一声跪下,“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还苦了福晋。” 鹧鸪惊魂未定,将房中晾着的温茶捧给四福晋,动作轻得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四福晋静坐片刻,反而渐渐沉下心来,苦笑一下,“岂是嬷嬷害我,这主意不是咱们共同想定的?” “其实……”鹧鸪觑着四福晋的面色,试探地开口,“这法子未必有错,只是发生的时机不对,如今德妃娘娘正为十四阿哥的事忧心,这件事正撞到刀口上来,自然令德妃娘娘更为烦躁。” 苏嬷嬷瞥她一眼,“这话倒是在理,德妃娘娘既心疼十四阿哥,又为十四阿哥着急,却不好对两位阿哥发作,只有主子您,撞在了这个枪口上,其实德妃娘娘话说得也不算严厉……吃一堑长一智,此后奴才一定更谨慎小心,不敢大意。” 四福晋按揉着眉心,只觉头顶沉甸甸的发髻快要将她压垮了。 苏嬷嬷思忖一会,继续道:“而且娘娘心中如今只怕有对咱们爷没看护好十四阿哥的怨气,偏生不好对咱们爷撒出来,主子您这个做媳妇,只好担待了。” 鹧鸪忙道:“福晋受了这样的委屈,回头真该在爷那好生分说分说。” “千万不可!”苏嬷嬷急忙道:“德妃娘娘之所以不直接呵斥四阿哥,反而是一手算计,她为李格格之事斥责福晋,训教福晋管教妾室无方,说到底是关心四阿哥,又有为阿哥选拔新人服侍之心,更是拳拳一片慈母关爱,阿哥心中既羞愧也当受用,福晋若对此有微词,岂非不孝?纵然不提娘娘,只陈李氏之过,李氏又是谁纵容出来的?在阿哥那里抱怨,难道是怨怪阿哥吗?” 四福晋神情一肃,苏嬷嬷握住她的手,诚挚地道:“福晋,奴才如今年纪大了,行事愈发不周全,千错万错都有,但有一点,您一定要听奴才的。做皇家媳妇,最不可为的,就是对丈夫抱怨婆母、指责丈夫的不是之处。平常百姓人家,夫妻间尚能和煦论话,可天家夫妻,哪里之事夫妻?” 四福晋露出一点悲哀之色,沉默许久,才说:“嬷嬷放心,我都明白。” 她亲手扶起苏嬷嬷,又握住鹧鸪的手,“这宫里,唯有你们是真心处处为我思虑,我如何不明白?嬷嬷也勿要歉疚了,法子是咱们一起定下的,如今不过是天时不遂,但也消了李氏的气焰总是殊途同归,至于我受那两句申饬,额娘说话并不难听,既然是教我,我好好受着就是。” 德妃能从一届宫人出身,爬到如今这个位子,又在后宫稳据一方,养性功夫自然不得了,她对四福晋并无疾声厉色。 但对成婚一年来,一向与德妃相处还算融洽和睦的四福晋而言,她只是直白点出的四福晋训教妾室不足,与表达了对四福晋无作为的不满,也足够四福晋心里羞愤交加了。 她也被一下点醒,德妃往日待她不错,但宫里这几位娘娘,哪一个不是能将事情做得体面周到的? 这对她们而言, 不过是一些惠而不费的功夫,她竟就被这和风细雨蒙住,真渐渐将这位婆母视为亲近可信赖的长辈……真是,蠢得很。 年轻的四福晋皱眉,几乎想要叹息出声,然而宫里轻易是不许人哭,也不兴叹气的。 她只能深深吸气,然后在炕上坐直身体,“下午传李氏过来,额娘既然说我训教妾室不周,我自然要知道悔改,行使福晋的职责。请出福嬷嬷来,接下来一个月,由她老人家教导李氏的规矩。” 福嬷嬷是四阿哥从前的精奇嬷嬷,在四阿哥跟前也很有体面,四福晋用她,既是彰显自己行事公允并无私心,二也能在四阿哥那里将自己摘干净,回头好换些愧疚回来。 第27章 人设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苏嬷嬷此刻心中既愧且忧,其实捧杀李氏的法子,原本是极好的,只料错了这发作出来的时机。 如今德妃心里正有不快,却不能对四阿哥发作,甚至她还得表达一下对这个大儿子一如既往的关心慈爱,四福晋不正好成了出头的靶子。 现在她呵斥了四福晋,转头四福晋也不可能对她怀恨在心,四阿哥能感受到的更是只有她的关爱——既为他福晋的无能、妾室的骄纵忧心,又耐心替他挑选柔顺可人的新人,谁见了不得说是慈爱额娘? 苏嬷嬷心里波澜翻滚着,四福晋心中也不平静,许久,四福晋吩咐:“晚点叫膳房做一桌清淡可口的饭食,秀巧……唉。” 苏嬷嬷蹙着眉,忧心忡忡,“秀巧是不中用,德妃要挑来的人,一定是出挑的,李格格和宋格格两个,当日不都是德妃娘娘指来的?新人来了,还不知会怎样。” 她说着,隐晦地看了一眼鹧鸪,四福晋明白她的意思,皱皱眉刚要说话,鹧鸪已急忙跪下,面露惊慌之色,“福晋,奴才只愿服侍福晋,绝无二心!” 四福晋握紧鹧鸪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放心。” 其实论容貌,鹧鸪脸庞白净,一双杏核眼儿,高高的额头,花瓣似的嘴唇,年轻、清秀,花骨朵一样,为人又伶俐出挑,当日挑选人时,她远比秀巧出色。 但四福晋心里也有一重隐忧,皇家王府,与寻常百姓家到底是不一样的,其富贵显赫,同一般人家决然不同,一旦有了儿子,面对如此大的利益,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呢? 四福晋总要给自己留个忠诚可靠的人,苏嬷嬷到底是后来的,在四福晋心里,最亲近的还是奶姐姐,自幼服侍她,陪伴她长大的鹧鸪。 苏嬷嬷见四福晋如此坚定,便也歇了这个念头,只是叹:“秀巧是太不争气了。从前想着,她虽老实,身段面孔却好,如今想来,爷是不喜欢太老实怯懦的人。” 面对即将进来的新人,苏嬷嬷为四福晋感到危机重重,但见四福晋神情紧绷,不由又劝:“其实来个新人,也未必不是好事。宋格格虽然出了头,李格格那里的情分到底是磨不灭的,再来一个新人,无论她们三个怎样,福晋都更好稳坐钓鱼台。” “人进来这样不说,现在就有一件头疼事。”四福晋摆摆手,示意她并非因为来新人而头疼,而是实实在在遇到现实困境,“这阿哥所小院,拢共两间厢房,如今都住满了,要进新人来,进来就是格格,人要往哪里安排呢?” 塞到宋氏屋里,人家刚刚对她投诚,总不好没拿到好处,先让她吃亏吧?塞到李氏屋里,李氏能干?哪怕如今李氏在四阿哥那里受了挫,四福晋也不认为四阿哥能一举斩断与李氏的情分,李氏也不是会就此一蹶不振的人。 她只会比从前更振奋,更用力争四阿哥的宠爱,将人塞到她屋里?想得美! 但四福晋目光微闪,沉下心,如此天时地利俱全,她不借此机会狠狠压下李氏的气焰,倒真成了德妃口中,面团捏的人了! 随后的一段日子,小院里气氛莫名,一向好脾气的四福晋一反常态对李格格发难,李格格又似乎见弃于四阿哥,宫人们的消息往往是最灵通的,很快知道了四福晋被德妃斥责约束妾室无方的事,一时议论纷纷,都道李格格这回是行为轻狂,触怒了德妃。 李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已无法从四阿哥身边的人那里得到消息,又恼又悔,急得口舌生疮也没有办法,只能被拘着先和福嬷嬷学规矩。 学规矩的期限尚未说明,福晋只吩咐福嬷嬷先教她一个月,却又说她的规矩要好好学,一个月只怕不足用,还叫内务府送了其他精奇嬷嬷过来,挑选了两个留在院中。 如此行事,意味鲜明,竟是要借此机会,将她关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李氏如何能够认命,她恨福晋这暧昧模糊的态度,刚被关在屋子里,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但顾及四阿哥的态度,知道他对此事十分气恼不满,李氏还是暂时蛰伏下来,老老实实地跟着福嬷嬷学那些规矩。 然而随着规矩学的愈多,李氏心中惶恐愈盛,自己这一回真是叫四阿哥丢了脸面,更落得德妃娘娘的不满…… 李氏心中懊悔惊惶,每日顾不上梳洗打扮,愣愣坐在房中,听福嬷嬷喋喋不休长篇大论那些礼仪规矩,几日下来,人便消瘦了一大圈。 黄莺将厚厚的荷包塞进福嬷嬷手里,哀求:“嬷嬷,您看在我们主子服侍阿哥这些年,一向全心全意为阿哥的份上,开解开解我们主子吧。” 福嬷嬷将荷包收入袖中,看向李氏的目光平和,微笑道:“李主子如今心生气馁,岂不记得从前爷对您的顾惜疼爱了?” …… 东厢房里在做什么心灵马杀鸡宋满可不清楚,她的生活一如既往按部就班,这日仍是禀灯在窗下诵过经,外边天已黑透了。 春柳将酸奶拌果子捧给宋满,回:“床铺熏好了,阿哥今夜去毓庆宫饮宴,回来的只怕不会早,还会过来吗?” 宋满注视着灯烛,目中似有柔情,“无论爷来不来,咱们总是要准备,否则若爷忽然来了,咱们却服侍不周,岂有这样的道理。” 建立人设的第一步,就是要把身边所有人都骗过去,她当然不能一面对着四阿哥温柔款款、细心备至,一面却在春柳等人跟前露了馅。 四阿哥喜欢心在他身上的女人,或者说人类的劣性根,大多是拒绝不了旁人对自己的好的,而深情、爱意,则往往更打动人。 何况是四阿哥这种生来就三妻四妾理所当然的天家皇子,他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专一忠贞,只知道女人爱他都是理所当然。 这种情况下,她就得比同行更卷,未必要比别人多用心,但要更会表现。 简单来说,就是用三分力,演十分心。 第28章 要一世富贵安稳 王府宅院,女人如过江之鲫,要保证宠眷不衰,当然不能只从一方面下手。 容貌,床事上的投契,红袖添香的兴趣……都只能是一部分,她最终要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完美人设,切入四阿哥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个美丽、贤德、善良的人,全心全意地深爱你,为你考虑……谁能拒绝这样的大蛋糕?平心而论,宋满也拒绝不了。 只是她还会怕天上掉的馅饼是否是陷阱,而四阿哥这种生来的天潢贵胄,在男女关系中以自我为中心到极点,只会理所当然地消受。 宋满面无表情地舀一口水果送入口中。 她花了这么大力气,让自己变成如此香甜的蛋糕,拿四阿哥点好处,不过分吧? 她要一世安稳,要富贵到老,而最好,要当太后。 乾隆的庶母不好当,雍正的庶母能随着儿子出宫养老,乾隆的庶母,只会被严格约束在荣养的深宫中,宋满有外挂,至少能活八十岁,乾隆登基,她才多大岁数? 她现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单间斗志勃勃,总不能到老了,反而要和人挤通铺去吧? 想到以前看的那些太妃生活的科普,宋满将甜瓜咬得咯吱咯吱响,用力地咀嚼,好像咀嚼男人的骨肉。 这些东西,她这辈子只能通过四阿哥得到,那么,四阿哥,恭喜中奖。 感谢宋女士吧,至少你遇到的是不完全版黑寡妇,她不仅短期内不会蹬了你并吞吃掉你,还会用心调整饮食给你补肾。 多么感天动地的善良女人。 主仆三人在灯下慢慢说着话,春柳一边打络子,一边听冬雪说:“福晋请回来那个两个精奇嬷嬷,可都是厉害角色!听说一个从前服侍过贵太妃,一个是公主所出来的,有名的规矩重、脾气硬!” 春柳心有讪讪,“这两尊佛被请回来,往后日子可不见消停了,冬雪,你出去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着。前儿那屋的黄莺出去提饭,不久被罚了,说她言辞不周、举止无状……今儿又说她的名和福晋屋里的黄鹂、鹧鸪等姐姐相合,是李格格对福晋不敬,要叫她改名,我看这几日,可这那屋折腾,不知几时就轮到咱们这了。” “黄莺的名改了?”宋满问,这个毛病精奇嬷嬷挑得其实不错,当日四福晋进门,便有人进言李氏,她该给黄莺改个名叫,否则显得对福晋不恭敬。 福晋身边的大侍女们,都是从鸟名,上面鹧鸪、画眉、喜鹊,还有一个黄鹂,和黄莺只有一字之差。 她的奴才和福晋的奴才论一样的次序,平起平坐似的,那她和福晋怎么论? 不过李氏硬气没改,还愈发爱用黄莺,屡屡带出来在福晋屋里使唤,小心思可想而知,论起来,心思也实在浅薄了些。 但气人效果确实很强。 福晋没与她计较,不知是真不计较,还是压在心里呢,从这几日福晋打压东屋的手段来看,应该是一直压在心里呢。 春柳也知道那一节旧事,一时有些唏嘘,“改了,下午东屋回话,说李格格说,既然对福晋不敬,就将她那鸟名摘了,叫黄妞。嬷嬷又恼了,说黄鹂黄莺也就罢了,单叫黄妞岂不犯忌讳?” 这就更是师出有名了,宋满眼神示意春柳说下去,春柳道:“后来东屋干脆说改叫红柳……” 她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宋满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春柳见她没怎么恼,才继续道:“我们觉着,李格格只怕是恼极了,才干脆给黄莺改这个名。” “她是脑子清醒了,要投诚呢。”宋满摇摇头,“她的侍女名字原本与福晋的相合,如今换为和我的侍女一辈,以示自己的退让,也在恶心咱们。” 宋满说着,反而笑起来,春柳小心翼翼道:“主子不生气?” “气有何用?”宋满拍拍手,比起不叫咬人的狗,李氏这样心思简单,动作也幼稚的反而令人放心,至少心思好猜,动作可控,“她现在看着阿哥日日过来,心里呕得要命,却出不来,来挑衅咱们,不正说明她无能狂怒吗?” 冬雪琢磨着无能狂怒这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合适,又忍不住嗤嗤直笑,春柳本来正有些忧心,却也忍不住一笑,笑吧,敛起笑容正要劝谏宋满小心,宋满已道:“不过她毕竟服侍阿哥多年,不知那日,她便又起势了,还是不能轻视。” 她说着,看了冬雪一眼,冬雪会意,连忙答应着,“主子放心,奴才出去说话必句句小心,绝不落下话柄。” 宋满点点头,冬雪确实伶俐,和人打交道很快,这阵子已经快速熟悉了阿哥所上下,在宋满的点心糖果供应下,快速和各方打好关系,虽然都是些小宫人、小太监、粗使嬷嬷,却也让宋满消息灵通许多。 只是年纪还是小,须得多提点,时刻告诫。 说了一会话,看天色愈发晚,宋满便不说这些闲事了,吃完了那碗酸奶,漱口一番,静坐着又念起经书来,春柳坐在脚踏上教冬雪做针线,房中一片静谧安稳。 一阵阵脚步声打破宁静,上房里四福晋也连忙使人出来看,见苏培盛等人拥簇着四阿哥,径直进了西厢房,鹧鸪返回房内,回给福晋。 四福晋正在炕上理妆,闻言点点头,鹧鸪欲言又止,四福晋看她:“怎么了?啰啰嗦嗦,可不像你的性子。” “这阵子,东屋禁足,爷一回来便盘桓在西屋里,宋格格……会不会是下一个李氏?其实嬷嬷有些话说得有理,宋格格,福晋也不得不防。” 四福晋摇摇头,叹了口气,“鹧鸪,这话我只与你说。嬷嬷从前是服侍太妃的,心里想的还是妃妾之道。可我却是阿哥正儿八经的嫡福晋,爷是个看中规矩体面的人,我这辈子,只要无大过错,就能在这位子上稳稳坐着,日后我的儿子,也会有应有的体面。现在出手遏制李氏,是不得不为,可我若每日满心只想着打压这个、防备那个,就是自己入了小道。” 鹧鸪闻言,懊悔道:“是奴才想差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四福晋握住鹧鸪的手,“这宫里,也只有你,最得我的信任。宋氏再得宠,李氏也总会再起势的,等新人再进来,爷的心一分散,三个人反而都不足为虑。而我,只需静静等待而已。明年迁宫,迁宫之后,就是咱们的好时候了。” 第29章 茶香 且说宋满这边,率人将四阿哥迎入屋内,他已是一身酒气,神情看着大体还算清明,下一秒沉下的脸却暴露了他,“今夜蝉叫声怎么这样吵?” 苏培盛一激灵,忙道:“想是洒扫院子的小太监疏漏了,奴才这就叫他们快将蝉都捕起来。” 夏夜难免有蝉,临水的地方还能听到蛙叫声呢,对这些噪音,四阿哥往日是不在意的,他历来奉行修心养性之道,认为炎热、寒冷、噪扰都是修心的一环。 今夜却听得有些烦躁。 或许烦躁本非蝉鸣引起的。 宋满扶着他在炕上坐下,将早备好的薄荷百合凉汤端来,“爷喝些汤解解酒。” 四阿哥看她一眼,“你倒不觉得烦,还有诵经的耐心。” “或许正因诵经,心才静着。”宋满笑容平和,仿佛听不出他略有些冲人的语气,看着她这没脾气的样子,四阿哥反而有些懊恼,摆摆手,道:“歇了吧。” 宋满轻声答应着,又叫春柳:“你将那驱虫的香料到院子里燃一盘。” 春柳忙应嗻而去,四阿哥拍拍她的手,“爷不是对你。” 宋满轻声道:“妾晓得。”笑容晏晏,满怀关切,“爷今日想必累了,快去汤沐,洗去这酒气杂扰,这汤有些不冰了,妾叫人送进冰鉴里再凉一凉,您沐浴过再吃。” 甲方的冷脸她吃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已练成心里骂爹脸上还能殷勤关心的职场绝技。 赚钱嘛,不寒碜。 四阿哥却叹息,“若都能如你这般懂事便好了。” 死玩意长张破嘴就会说话,没花钱报过班吧? 宋满笑容中似有无奈怅然,“妾也唯有懂事这点好处……爷是想念李妹妹了?” 四阿哥深深看她,“从前她对你不善,难得你还愿意提起她。” 他还以为,整座院子的人都盼着他快点将李氏忘到九霄云外去……李氏,宝佩……虽然不省心了些,可这么多年服侍他,却实在是一颗心都扑在他的身上。 “李姐姐嘴虽利了些,人是不坏的,只是年轻,性子还急躁。往日有些口角,妾不理会,三两日,她自己也就过去了。都是服侍爷的人,往后要在一处一辈子,总是记着谁哪里不好,心里多难熬,日子也不好过。”宋满扶四阿哥起身,“妾如今想,看开一点,便是人生最大的好处,人都是有好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心里总惦记着那点不好的时候,难免落得一身戾气。” 才怪,她这人就是记仇,芝麻大点的仇也要牢牢记在心里,没被她记下的,只说明没到结仇的地步,或者那人还有用。 她这一番话徐徐说来,语音轻缓柔和,炎夏无风的夜里,真如一阵清风徐徐吹来,说完,整个人如同一朵绽放的白莲花,宋满自觉舒展的花瓣都要戳到四阿哥脸上了。 虽然是茶味的,但没关系,一般人都爱喝茶,而且懒得“品”,尤其对四阿哥这种自我中心封建大皇子,效果绝佳。 四阿哥听罢,长叹一声,“你这话颇有禅机,这经合该你读,本是有智慧的人,才能悟出这些道理,虽质朴,却实在滋润人心。不过你也是脾气太好,她从前怎么挤兑你,我还是知道的。她人虽不坏,嘴实在不好。” 宋满微微一笑,似有羞意,却知道,她那一番话连打带削,已经把四阿哥对李氏的想念,和想起的种种好处都按住了。 这会四阿哥脑子里,只怕李氏刻薄人的声音正4D环绕呢。 小辣椒火辣辣的,平时她也喜欢,如果不是辣她就更好了,既然辣到她头上,就别怪她茶一茶。 四阿哥到底还年轻,被灌了一碗柔情款款的新茶,回来时的燥闷都消解了,对着宋满温和的神情,心中终于浮起一点轻如飘絮的愧疚,但大男人顶天立地,难道能对小女子道歉?何况还是他的妾室。 四阿哥只握一下宋满的手,略含暗示,宋满却轻哼一声,“爷不知哪里攒了气,回来冲妾发了,这会心气顺了?” 男人发脾气这种事,决不能就低声下气忍受了,在现代时精通中华武术自由搏击的宋女士选择解袖子就干,如今人在屋檐下,叫着妾身,也不能一点脾气没有,只是需要度情况把握好尺度。 要一声不吭,全用好脾气包容,男人都是得寸进尺的玩意,回头真拿她当出气筒了。 一点娇嗔似的抱怨,四阿哥哈哈一笑,“爷惦记着你,回来直接过来看你,倒还叫你埋怨上了?” “爷快沐浴去吧,大夏天的,吃了酒水,出这么多汗,身上难道好受?”宋满推他往里间走,四阿哥暗示般地揉捏她手心两下,本只是蜻蜓点水,又觉得手下肌肤凝润如玉,温凉得令人舍不得撒开手,不禁握在手中,反复揉捏。 宋满一般是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的,但她最近在排卵期,健康调节器每天兢兢业业工作,将她状态调节到最佳,小卵子都健康得不可思议,而四阿哥今晚喝醉了酒,显然配不上她的优质卵子。 不过狗男人也不能太好受了,宋满似羞地垂头,在四阿哥耳边轻轻说一句话,四阿哥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只觉到一阵花朵幽香环绕在他身畔,随着鼻息吞吐,融入他的骸骨。 过一瞬,才反应过来宋满的言语,腾地一把火在脊柱上蔓延开,宋满已经脚步轻轻地略过他,唤来春柳服侍她更衣。 等四阿哥匆匆忙忙洗过澡,满怀期待回到寝间,撩开床帐,一张白玉雕成似的脸已经偎在柔滑的丝绸枕上,静静阖目睡去了,枕边倒是有一块轻轻薄薄的布料,柔软的绢纱,捧在手上都能透出柔色来,是很淡的水红色,流转着水波暗纹,粼粼生光。 四阿哥几乎要气笑了,裹挟着一身滚热上了床,本是平躺,淡淡的牡丹香却一直萦绕在他鼻端,叫他合上眼也睡不着。 幽幽的香气绵而不绝,四阿哥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与那张玉白的脸相对。 舒展的眉目平和柔缓,透着种岁月静好的美,望之心中不禁生出安稳之意。 仿佛一处可供雀鸟栖息之处,四阿哥忽然想起那可怜的,早夭的大女儿。 那个孩子出生时,瘦巴巴的一小团,他没抱过一次,只怕死别时伤心,到她夭折时,因心中早有预备,倒并无什么刮骨剜心之痛。 只是此刻,他心中忽然想,倘若那可怜的孩子还在,她一定会是一个好额娘吧。 他也会做个好阿玛。 可惜,他似乎暂时还没有做阿玛的时运,但没关系,他还年轻,她也年轻,他们总会有孩子的。 四阿哥身体不再滚烫的燃烧,心头却好像有一根羽毛绵绵地戳挠着,到底忍不住,伸手揽住宋满拉入怀中,抚着那一身凉玉似的肌肤,许久才睡下。 第30章 猪肉菠菜虾仁合子 次日一早,四阿哥走时就没有前几日那般温柔了,故意在榻上戳戳点点,把宋满也弄醒,宋满无奈地睁开眼,半梦半醒,“爷要走了?” “还不起来服侍我更衣?”四阿哥有意要报昨晚辗转反侧的仇,不许她再睡,将她拉起来,又舍不得松手起身了,在榻上磨蹭好半晌,苏培盛在外忍不住催促:“爷,丑正二刻了。” 四阿哥再舍不得撒手,也得松开手起身,没叫苏培盛他们进来,一定要宋满服侍他更衣,宋满不着痕迹地吸一口气,忍了。 四阿哥见她散披着一头乌黑的发,只穿薄薄的寝衣,踩着软底燕居鞋立在地上,亭亭一朵莲似的,风情含蓄,依依婉转。 蒙蒙亮的天,屋里一点青蓝,衬着那张玉似的脸孔、比樱桃还红的唇,她不大习惯早起,眼睛微微眯着,脸上还有困意,唇肉也紧凑地抿着,让人想到五月酸甜的红樱桃。 四阿哥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本想樱桃点水般碰一下,柔软相触,便忍不住吮了吮,看着宋满一惊,人也醒了泰半,脸腾起红莲似的颜色,羞红着往后躲。 “这会倒知道羞,白天黑夜,真和两个人似的,倒不见昨夜骗我的样子了?”四阿哥带着低笑的打趣声隐隐传出紧闭的纱帘,外间守着的宫人们将头低得低低的,一刻也不敢抬起。 然后是宋格格一点羞恼的声音,“爷还不走,也不怕迟了?” 声音又低了下去,似是阿哥说话,秘密私语,他们又听不到了,头一次这样早晨服侍的冬雪脸腾起一片红,春柳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到里间用铜钩将帘子挑起,阿哥已是穿戴整齐,宋格格则回到严密的床帐里,这其实有些不规矩,按理说,宋格格既然起身服侍了,怎么不得将阿哥伺候得穿戴整整齐齐送出屋去? 四阿哥却是眉目舒展,口吻轻松,“你这房里没有钟表也不便宜,回头叫苏培盛从我库房里抬一座来,先挑个小的,精巧些,摆在南屋百宝阁上用着;到明年,咱们迁居大院子,再拣个西洋造的好落地自鸣钟给你摆在屋里。” 宋格格在帐子里似乎一欠身,话音带笑,是叫人听了心里就舒心的柔润,“妾可不客气,只谢爷的赏了。” “给你的东西只管接着。”战战兢兢的推拒才叫他心里不爽,经历这一遭,比起从前,宋氏心胸开阔不少不说,行事也愈发叫人舒心,也不知为何,竟然处处合他的心,当然令他喜欢。 宋满如果知道他这么想,应该会笑,无论谁,脑海中凭空多出几十年和他相处的经历,知道他几乎一辈子的行事性格,只要稍一揣摩,也会言行举止处处合他的心吧? 钟表到手,日常生活都方便了,宋满凌晨被叫醒的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送走四阿哥,又懒懒睡了个回笼觉,卯时起身,慢吞吞梳洗、更衣、吃早点。 宫里的早点也不过是些粥水点心小菜。 油炸、蒸制的面点,搭熬得浓稠的乌米粥,佐着小菜酱瓜吃,面宋满吃了一阵子,渐渐觉得没有新意。 算着日子,她交代春柳:“给膳房几个钱,明早我想要些菠菜鲜肉虾仁的合子吃。” 宫里主子们早晨一般不爱吃味道太大的东西,嫌冲撞,蒸点都被弄得没滋没味的,实在委屈膳房的师傅们了。 宋满这没什么讲究,四福晋三五天请一次安,四阿哥更是早出晚归,她不吃韭菜盒子,纯粹是这几天宫里的韭菜不太好吃。 嫩菠菜、鲜猪肉和虾仁调馅做的合子也好吃,蔬菜的清香、虾仁的鲜甜与猪肉的油脂香融合在一起,一口咬到虾仁脆嫩爽口,烙得恰到好处,边微酥而不硬,宫里做白案的师傅都是好手,宋满“病着”的时候花钱吃过一次,惊为天人。 再想吃,一数钱匣子,忍了。 最近四阿哥来的频繁,也知道宫里人的作风,料想她手里紧张,贴补了一些,她宽裕不少,点菜都更有底气了。 在宫里,要在膳房大折腾是不可能的,太出头,结果只会被现在的李氏更惨,连花银子点菜,也要有所克制,所以她点菜的频率不太高,三五天才要一道想吃的菜换换口味,小点心就可以随便些。 至于正餐,她这阵子伙食待遇不差,份例足足地能吃到,还几乎每日都能蹭四阿哥的阿哥小灶。 但她这个人,天性就是不爱满足,而且从来不愿意亏待自己的嘴,现在三五天开一次小灶,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委屈的胃口了。 宋满喝粥,春柳给她布菜,宫里最近新下了酱瓜,头两日吃着味道还不错,吃得顿数多了,宋满便有些嫌弃,想到房中有个小炉子,瓶瓶罐罐也有许多,她若有所思。 大菜是做不了的,熬点酱油,腌点小咸菜下饭吃,总没问题吧? 这是何等朴素的作风,若有人为这来挑她的刺,可真说不过去。 宋满心里琢磨着,吃小酱瓜也顺口不少,又吃了半个奶饽饽、椒盐烧饼,撤了桌子,她慢慢漱口、梳头,见春柳一直欲言又止的,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主子昨夜,何故替李格格说好话?”春柳道:“她往日对咱们多刻薄,您还说她心好,人不坏!” 宋满失笑,这孩子也是听不懂茶言茶语的,但她没和春柳往那个方面多解释,只轻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李氏虽性子锋锐,却着实不是阴暗狠辣之人。这院里,是她总比是别人好。何况,福晋为弹压她,才抬举我,你想想,她若一蹶不振了,我又当如何?” 这其实也是一方面因素,宋满昨天如果全水平发挥,还能给李氏再捏造点莫须有之罪灌输给四阿哥,再打击李氏一把,何必像小孩子过家家,挠痒痒似的上点眼药。 但没必要。 李氏这人,有比没有好,有共同的敌人,她和福晋的利益战线才能统一,她才好在羽翼丰满之前,安安稳稳地窝在大船下蹭船走。 春柳恍然,正色起来,宋满见她如此,却觉不对,摆摆手,叫冬雪:“那怀表一直说送去修,总想不起来,今日我想起来了,干脆就立刻送去,别回头又忘了。院里的的乌苏嬷嬷不也要去内务府取漆?你们两个正好一起。” 冬雪“诶”了一声,“多亏主子想着,奴才这就去。” 有了新钟表,旧怀表也不能丢,宋满还没阔气到那个程度。 第31章 与宫人 冬雪走了,宋满看春柳一眼,“究竟什么事,值得这样神神秘秘的?” 春柳眉心微蹙,关好门窗,方伏在宋满耳边将今晨冬雪在二人更衣说话时低声道:“虽然如今瞧着,冬雪倒还老实,虽伶俐,却没那么多心思,可宫里先例比比有之,主子不可不防啊。“ 宋满听了一愣,冬雪其实还是中学生的年纪,她往日还真没往那边多想过。 仔细思索春柳的汇报和往日的情况,宋满认为对这种事,应该秉持战术上重视、心理上平视——并不是藐视,而是平常以待的态度。 战术上重视,因为万分之一的可能发展为春柳担忧的那种不良事件,对她还是会有些不好的结果,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折了一个能发展的可靠人手。 外人的风言风语对宋满来说无足轻重,失去人才却不可轻视。 所以一定要郑重相待,将一切可能的苗头按死。 心理上平视,因为如果草木皆兵,让冬雪明显感到被差异对待、特别针对,可能反而会引起不好的结果。 而且从宋满的认知来看,这件事如果不是四阿哥和冬雪的身份特殊,更需要注重的反而是对冬雪的性教育和感情教育。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在现代那种信息泛滥的时代,都难免对异性间的接触产生好奇、向往,何况现在,信息和女性能够掌控的性资源极度匮乏,冬雪从前一直在学规矩,做粗活,忽然被调到内室服侍,接触到男女之事,害羞脸红都是轻的,更值得重视的是不要受到不良引导。 春柳警惕的事只是不良引导的一个可能结果,想到她每天晚上兴风作浪的样子,宋满深感自己带坏了年轻人。 宫廷中内外关防分隔算是严密,但很多时候,内外的流动接触也是不可避免的,宫女、侍卫间的往来且不必说,太监和宫女间,有时也会出现对食的情况。 这是宫中百禁不绝的现象,其实一想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情与性发乎本性,哪里是只用规矩就禁得住的。 而且宫人,尤其是比较基层的小宫女太监,在宫里的生活其实是比较苦的,往往这个时候,更需要一点较上层的提拉或同阶层的相互舔舐拥抱取暖。 这并非可耻的事,但如今宋满身处宫廷,处于一个亦主亦奴的地位,就不得不顺从接受一部分现在的价值观,跟从规矩。 她这棵小树,如今过于孱弱,经受不了宫廷礼则大杖的捶打。 而且对冬雪来说,那些也不算好事,她年纪还太小了,一时冲动万一踏错,难道要用后半生来后悔吗? 宋满沉吟半晌,拿定主意,“这件事你不要再提,冬雪现在既然无心,咱们就不要草木皆兵,你总是区别对待、刻意提防,反而是在提醒她,激发此心。除了阿哥那里,冬雪年纪太小,对男女情色之事好奇、向往,都是常有的,你比她年长,知道宫里什么最要紧,要多提点她。” 春柳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主子放心,奴才会多给她讲规矩。” 宫里规矩多,针对女子的尤其丰富,刚入宫时,哪个小宫女没受过姑姑的吓、打?都是怕到骨子里的,尤其冬雪才学完没多久,一旦复习起来,效果更好。 “光是讲规矩,听着未必有效。阿哥所里现有的先例,你叫她见一两个,自然就知道了。”宋满又道。 其实是她不太信任春柳做思想工作的水平,院子里的两个精奇嬷嬷水平倒是应该不错,只是毕竟是福晋请来的,不好轻易用,若要拉关系,又怕惹福晋疑虑。 站队了就是这一点不好,做事时候碍手碍脚一点,但想想扯着四福晋大旗能得到的便利,宋满也认了,甘蔗哪有两头甜,还是先抱个保底的大腿吧。 四阿哥那里能发展到哪里不好说,和直接上司处好关系还是必要的,君不见,懋嫔记忆中,李氏失宠之后,不也开始和福晋握手言和,抱着雍亲王府实际长子做筹码,去和福晋抱团取暖? 春柳听了恍然,沉思点头,“奴才明白了。” “其他事情,你不必担心了。常日我错眼的时候,你多看着些便是。不只是阿哥这边,方方面面,她年纪太小,你多看顾一些。”宋满握住春柳的手,含笑道:“劳累我们春柳姐姐了。” 春柳脸一红,“主子又打趣我。” 宋满拍拍她的手,“我是真心我,咱们相伴这么多年,又几乎是相依为命,我心里,你总是不一样的。等来日,我必为你筹算一番好前程。” 清廷宫女俱都出身包衣,自然也称不上贱籍,甚至许多在家都是千娇万宠的富小姐,春柳家境贫微,又生母早逝,才落个爹不疼娘不爱,如今跟着她,她总要为春柳筹划。 春柳却道:“倘若上天开眼,肯叫奴才长长久久地跟在主子身边,永不分开,奴才就知足了。再好的前程,哪有陪在主子身边好?” 宋满一怔,春柳微有些感伤,“世间多是薄情郎,那些男女之事,奴才早看清楚了,奴才额娘在世时,家里家外百般操持,人人称赞贤惠,过世时,我阿玛哭得像要跟着去了似的。 结果没过两个月,先是买了个流民女子回家,不出半年又续了弦,两三年,将旧时攒下的家底挥霍干净了,只能守着钱粮过日子,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生,请不起奶妈丫头,奴才四五岁,就给弟妹洗尿布…… 奴才入宫时,心里百般高兴,不为别的,都是服侍人,入了宫好待有宫份,能吃饱穿暖,在外头呢?白当奴才,说是小姐,连家里的狗都不如。成婚?更是休想,他们恨不得把我一点骨髓都吸干净! 而且嫁人,也无非是到另一家,做不花钱的奴才了,哪比得上在主子身边?宫女若无特例,最晚也就留到二十五岁,主子若还看得上奴才,就请将奴才留下——出去了,日子连在主子身边万一都及不上。” 她说了长长的一番话,动情得眼眶微红,宋满思及懋嫔的记忆,不得不感慨春柳确实将她家人都看得清楚。 她握住春柳的手,“你若愿意,我当然想将你留在身边,若没了你,我何止少一个左膀右臂?” 论周到体贴、细致入微、嘴严老实,春柳都是一等一的,且更有一个忠心的好处,这在宫廷、王府中都是最重要的。 她不想耽误春柳终生,不希望春柳老来后悔,但如果是春柳自己的规划想法,她理应尊重。 春柳毕竟是个在宫廷生活数年,已经颇历世情的成年人,她和冬雪不一样,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宋满不能高高在上地用自己的想法强制春柳。 她能做的,只是保证春柳如果在她身边工作一辈子,老来好歹有人照顾、有钱花吧? 资本家还得给员工交养老保险呢,这年头没有社保,她就是春柳的养老保险。 她握紧春柳的手,“倘若如此,你跟着我,我绝不叫你日后吃亏。” 春柳粲然一笑,白净的脸庞终于显出几分青春的朝气。 第32章 缂丝 冬雪那里,宋满稍一观察,嗑瓜子的时候随口聊天,确定这孩子就是青春懵懂,又因为那些冲击性比较强的刺激,开始激素躁动,对四阿哥还是没什么想法的。 这就安全了一大半,免去家宅失火的担忧,但还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作为冬雪的“监护人”,宋满又叫春柳闲唠嗑说了些阿哥所内家下女子攀附失败被福晋、格格们百般花样消灭的旧事,再有宫女太监间的悲情惨案。 春柳的真实案例教训,她犹嫌不足,又亲自下场,发挥出年轻时候接受狗血言情荼毒的功力,编造了一个早年某某太监对宫女心怀不轨,百般勾引之后骗取全部钱财,还将原本可以到某位宫妃身边服侍的宫女踩得不能翻身的惨案。 冬雪从一开始当热闹似的听,到后来满脸惊悚,“这、这就一点王法都没有?” 宋满满意了,果然被骗感情、失去大Offer还被骗空钱财、跌落底层,杀伤力是最强的 春柳笑了,用看天真小孩子的眼神看冬雪,“太监宫女对食已经不合规矩,叫嬷嬷知道,打板子是轻,再出了这种丑事,只怕都要发配出去,还求王法主持公道?” 冬雪小脸气得通红,只能絮叨:“真是没天理,没天理了!” 春柳叹了口气,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她,“你在宫里日子久了就知道,这宫里,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规矩、脸面,咱们这些宫人,就是最低贱的东西,倘或坏了规矩,坏了主子、宫室的脸面,那真是阖家的惨案。你能想象到的,再惨烈,只怕都不够。” 这句话其实不只对宫人,放在李氏身上也适用,她之所以落入困局,不就因为坏了规矩被德妃的代表撞上,导致四阿哥丢脸了吗? 李氏和这些普通宫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坏的“规矩”还不算大,而四阿哥这个她的直接主子对她也还有旧情,所以她还有翻身的余地,而不是被直接打进尘埃里,甚至连累家小。 冬雪被吓得气恼也顾不上,脸色刷地白了,宋满叹息一声,拍拍她:“好丫头,不说这些了,冬雪还小,平白吓着她。” 春柳忙抱住冬雪哄着,三人坐在屋里,又说起新发下来的秋衣衣料该怎么分配,话题转移开,冬雪惊惧渐退。 到下午,歇过午觉,宋满选择去拜访四福晋,搞搞邻里兼上下属关系。 四阿哥是顶头上司一言堂,四福晋属于执行官,直接上司,关系还是要搞好的。 歇过午觉不久就是宫里吃午点的时候,也被称为吃午饽饽的时候,是宫中社交性质浓度最高的一顿饭,宋满这个时候过去很相宜。 四福晋如今正是需要确认她是否站队态度仍然稳固的时候,见她过去,果然欢迎,欣然叫人从膳房将宋满的份例一起端来,二人在窗下赏花说话,四福晋又叫人拿出两卷蒙着浅色绸子的布。 只看用绸来包裹,就知道不是一般布料。 四福晋笑道:“这是额娘赏下的,新进的缂丝两匹,一色绯红,一色藕粉,我想着,藕粉之色清新雅丽,与妹妹最相宜,不如赠予妹妹,也是我的一片心。” 一寸缂丝一寸金,即便在后世,纯手工的缂丝也价值不菲,何况如今,这种最顶尖的织娘用顶级原料,精心制作供奉给皇宫中的极品。 侍女将布料轻轻展开,宽幅与常见的绸缎不同,缂丝制品没那么宽大,展开后如一幅画一般,藤萝花鸟着色清艳明快,灵气扑人,精美非凡,几乎可以称是艺术品。 这样的美,应该无人能够抵抗。 宋满面露惊叹之色,四福晋微微一笑,“这料子如非量体织做,便得额外选些布料为衬、做里、镶补,这两幅幸而还大,本就是为裁衣备的,回去缝做也容易。妹妹房里人若做不惯,只管打发针线上人去做吧。” 宋满忙道:“如今金贵之物,妾怎可担受?不敢受如此厚赏。” 四福晋道:“我给你,原是我的一份心,你岂有推拒之礼?收下吧,虽然金贵,但服侍爷的日子久了,还愁没有好的吗?” 就知道好东西没那么好收,天上不掉馅饼。 “福晋赏的已是极好的。”宋满表明态度立场,“妾已生受福晋许多,今日再覥颜收下福晋如此厚赐,已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了。谢福晋恩赏,妾必尽心服侍福晋,绝无二意。” 四福晋笑吟吟扶起她,“妹妹何须如此,咱们姐妹相称,也不只是口头上叫着。往后日子还长,妹妹是有福气的人,待再为爷开枝散叶,还愁没有侧福晋做?” 宋满微笑吃下这个大饼,脸上露惊喜无措状,忙深深拜下。 四福晋含笑再扶她,“好妹妹,不要再拜了,再拜下去,咱们今儿个光在这行礼玩了。” 话音一出,屋里鹧鸪、黄鹂几个亲近体面的侍女先笑声清脆地笑起来,气氛也随之轻松欢快,宋满叫春柳仔细地捧起那藕粉缂丝送回房中,去取点心的宫人也回来了。 画眉指挥着小太监将提盒抬到廊下,内屋侍女出门接过,再流水一样地抬进来,宋满算是见识到福晋的这里的排场。 吃过点心,今日社交任务完全达标,宋满本该撤退,但四福晋还欲和宋满再说一会话——她平日大部分是向上社交,对太后、对德妃,和同辈的妯娌们说话也不能放松。 忽然遇到宋满这个常年商务社交的老油条,便觉得说话格外舒心随意,在她看来就是投契,当然还想多聊一会。 然而她的身份没给她这个机会,回事的人开始递话进来,先是福嬷嬷要回李格格的学规矩进度,这是四阿哥要求的,让四福晋务必上心,监督李氏学习,四福晋不敢怠慢,然后是两位精奇嬷嬷,说要来汇报院内宫人的情况,这两位是她请回来的祖宗,对德妃表态度用的,也轻疏不得。 四福晋忙振作精神,宋满识趣地起身告辞,苏嬷嬷又传话进来,还有院里妇差回库房闲置八仙桌上漆接过,都是些不重要又不得不管的闲杂琐事,宋满都替四福晋头疼,看着瘦瘦小小的四福晋,她心里一阵感慨,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这么小就操心这么多,怎么可能长个,这坑人的封建时代。 第33章 搞感情 今日没有饮宴,四阿哥下学回的颇早,又与四福晋同往永和宫去请了一回安,在德妃处留了晚点,十四阿哥同在,自然是一派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待回阿哥所,也是相携归来。 十四阿哥年纪小,搬进来得晚,住得自然也偏僻些。 四阿哥和四福晋先到家,四阿哥却没撒手,拉着十四阿哥喋喋不休,又叮嘱许多,叫他勤谨读书,友爱兄弟等等,十四阿哥嗯嗯啊啊答应着,等四阿哥换气的功夫,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走了。 四福晋在旁看得好笑,见四阿哥气得瞪眼睛,不由劝道:“十四叔年纪还小呢,爷总是这样絮叨他,哪是孩子能听进去的。” 十四阿哥康熙二十七年生人,如今不过四阿哥腰高,小萝卜头一个,可不是孩子? 四阿哥却道:“读书习武,都当从微处着手,乃是水滴石穿之功,幼时不能勤谨课业,根基不打好,年长明事理后,平白多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弥补回来?” 四福晋无奈,您说这些倒都是大道理,可人家孩子能听进去吗?她倒感觉十四阿哥听得烦得很,只怕恨不得像民间小孩作弄先生似的往您背后画乌龟了。 可人家骨肉兄弟,她多说无益,只得微笑应和着,到回到自家院里,一个眼神示意,鹧鸪立刻迎上来,问安后回道:“主子,内务府新送来两口衣箱、一架炕桌,请主子过去查验呢。” 四福晋点点头,转头看向四阿哥,四阿哥道:“你且去吧。” 四福晋笑着一欠身,脚步轻而匀速地离开了,今儿怎么服侍说话都难落好,还是交给宋氏服侍吧。 一点利益往来的交情,很难有什么同事爱,对四福晋这种出生就是贵族阶级的贵女而言,她给了东西、礼贤下士,那受赐者为她所用,也是理所应当。 她是皇家的奴才,后宅的妾室侍从,也是她的奴才,这是这些贵族姑奶奶眼中不变的铁律。 所以她厚待宋满,施恩宋满,也理所当然地利用宋满,宋满对此了然于心,也一开始就没想过在她的船上站到地久天长。 这位福晋的大腿能抱的年头是有限的,大家因利而聚而已。 这阵子四阿哥确实一直盘桓在宋满屋里,宋满早做好迎接他的准备,今早留下的钩子还在四阿哥心里磨着,成熟男女凑到一起,有些事情和四福晋所想还是很不一样。 至少四阿哥走进宋满屋里时,被蕴藏着花香的清凉空气一冲,心中的烦躁已经不占上风。 男人嘛,脑子和身体,总是分开行动的,何况还是这种尚且稚嫩版。 再过四五年,四阿哥愈发老练成熟,届时,宋满的招式路线可能就不太好走了,但她运气不错,来得很早,此刻出招,对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四阿哥出奇有效,这也是她的机会。 就在这几年里,在这个男人最年轻稚嫩的时候,在他心里狠狠抹下一笔,攒够本钱,哪怕日后情意渐薄,也能安稳立命。 当然,等雍王登基,开始议下一代帝王,那就是另一番故事了。 四阿哥如今对宋满的情分,大半还是由床笫之间的浓情转化而来,眼下看着炙热,却难以长久,还是要尽快转化。 宋满正从各方面切手,加重培养感情,这几日四阿哥理毕俗事,夏日天长,也有心情晚来闲坐,读书论经,正给了宋满机会,宋满借机请求四阿哥教她识字读书。 四阿哥最初抱着点风雅怡情的趣味答应着,然而宋满毕竟不是真文盲,他教着教着,却渐渐有了为人师的乐趣。 但教妻妾与教弟弟自然是不同的,他拣着诗书有趣的偶尔讲与宋满三两句,接肩并袖,玉肌盈盈,绣口吟诗,柔情婉转,真似温柔蚀骨之乡,四阿哥心中意兴渐浓,回得房来,除了晚间衾枕之事,也有了别的意趣。 后院的妻妾和这些阿哥们,能谈论的共同话题其实不多,后宅这一亩三分地,方方正正的天,每日能知道的无非是散碎杂事,东家长、西家短,这些爷们是不乐意听的,福晋们还能谈谈用度支出,有孩子的谈孩子,而无子的妾室,自然就各凭本事了。 没有专长的,年轻时凭俏丽美貌,大约能有一阵幸,然而只是长得好的女子,这些阿哥想要多少得不到?总不得长久。 四阿哥这边热乎劲上头,愈觉宋满贴心合意,挑不出一处不好的,愈爱在此处盘桓,哪怕赶上宋满不方便的日子,也会坐到晚间方走,渐渐没有前阵子对李氏出错的不满与隐隐的愁虑。 月夜下,二人秉烛窗边,并膝而坐,焚香品诗。 四阿哥做先生指点诗书,极得意趣,深深享受其中。 那些浓情词赋在口中缠绵流转,四阿哥一时兴起,又许诺教宋满弹琴,宋满床内带锁的螺钿小柜中的漆盒,装着许多秾丽词赋,笔法庄正雅逸,却正正是四阿哥那一笔自幼苦练的行书。 若只如此,对一时男女情谊或许有利,在长久来看却很不利,世人总看“庄重”,女子将自己放得轻浮,情浓时是房内逸事,这些男人却很会一边享受好处,一边心里轻贱。 宋满一手把控进度条,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识字这边对感情大有帮助,她立刻推动进度,开始表露出一点对圣贤书的仰望,常常向四阿哥讨教其中道理,并对功课精深的四阿哥比啊先出对天神一般的敬仰——这里需要感谢一下早年跟着妈妈看过的某肉麻琼瑶剧。 不然有些肉麻话,凭宋满的脑袋,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四阿哥沉浸在美妾热烈浓郁的爱意与敬仰当中,已经是通体舒畅,无一处不合心,而见宋满也有兴趣读孔孟,心中也深觉欣慰。 他老人家是劝学上瘾的,原本只想着红袖添香的风雅,没在意这些,如今宋满自己知道好歹,他便深觉快慰,认为皆是自己的教化之功,在十四阿哥那里一番辛苦劝学之心终于有了出口,心中极为宽慰,再加上宋满的肉麻彩虹屁,他对宋满的学习事业更为上心。 当然,毕竟是闺阁之中,他不经意的严厉皆被柔情炮弹化解,很快化作无奈的绕指柔,幸而宋满学起来态度认真,偶有笨拙之处,也并非愚笨,而是颇显闺阁女子的天真可爱,他接受良好,甚至有点享受得意。 宋满房中南屋渐渐被收拾成书房模样,炕下加了一张样式颇古朴的紫檀盘螭书案,上陈宝砚徽墨,花笺笔海。 临窗架上疏疏落落地摆起书籍,书虽不多,只因她“学”的还有限而已,却都是四阿哥多年读下来认为品质极佳的版本,四阿哥挑选这些书来,颇用了一番心。 而对四阿哥来说,用心,是比给东西更珍贵的,这也是他的沉没资本。 宋满为一切终于走入正轨,在脑子里让八零八放了两炮礼花,但她清楚,还不到开香槟庆祝的时候。 第34章 用心 六月尾声,天气仍然炎热,早晚倒添些清凉,半上午的日头柔和,宋满从福晋处请安说话回来,在廊下心情放松地赏花喂鱼。 廊下新捧来的栀子花开得粗粗大大,芳香逼人,四阿哥一出手,就不是宋满小打小闹的两三盆,西屋两边窗下搭起精巧的花架,圆形、八角、海棠花式、葫芦形等各式花盆从豆青、白底青花到珐琅彩一应俱全,精美绝伦。 栀子、素馨、蜀葵、百合、月季、茉莉等等时令花卉竞相开放,开得一片鲜花锦簇,生机勃勃,好不热闹。 四阿哥又特别吩咐从院子里拨一个擅长莳弄花草的妇差,专门照料西廊下鲜花,这就是将人拨给西屋办差的意思。 东屋冷清,西厢房近来鲜花着锦,这差事自有人上赶着来做,宋满用自己的观察结合春柳、冬雪两方意见,挑选出一个惠嬷嬷。 宫中这些做浆洗、管炉灶、做洒扫的普通妇差多是包衣妇人,按义务入宫轮值,做的都是粗活累活,清廷一向号称用宫女数远少于前代,其实很大原因也是这些义务工包揽了大部分粗活。 阿哥所所有福晋、格格都有自己定额内的宫人,格格们使唤女子两个,福晋使女子六个,然而几位福晋身边人员都远远超编,这些人就都被规划在各院妇差里。 所以这些妇差其实是相对灵活的活动人手,可以被规划给某个人使唤,但除了福晋,妾室处都需要阿哥亲自开口指给,李氏从前就有一个妇差专门帮她照顾猫儿、狗儿,到福嬷嬷教规矩的时候,福晋挥挥手蠲免了,李氏也没话可说。 因为这本就是极为灵活的,怎么操作都有理。 但毫无疑问,添人就是体面,被蠲免特例,则是脸丢到地底了。 四阿哥这个人,就是喜欢谁就要给谁好处,摆件玩意、首饰衣裳是易得的,他能替你操心,给你用心安排东西、指派人,才是是花了心思的表现。 所以往常那些日常赏赐的布料、首饰、摆件,四福晋都不放在眼里,可近来西屋又是添桌案,又是打书架、花架,桩桩件件,竟都是四阿哥亲自吩咐的,不免叫四福晋上了心。 四福晋这边听了传话,一边笑着叫鹧鸪安排,心里便有些不安,回来与苏嬷嬷说话,低声道:“我扶持宋氏这一步,走得也太顺了……” 李氏一家独大时,因李氏骄傲,她心中恐惧,如今宋氏独大,待她恭敬顺从,她还是不安。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如今与四阿哥之间关系还不够亲密,总怕这些格格们捷足先登,站稳脚跟——在四阿哥的心里。 然而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是迫切所需,也没有后悔药可吃,四福晋只能问:“李氏那里,规矩学得如何了?” 主仆二人都想到可以再放开李氏,李氏自然会争会抢,四阿哥不是薄情之人,凭借从前的情意,她要复宠并非难事。 可放开李氏之后呢?这几个月种种谋划布局,倒都成了无用功。 苏嬷嬷低声道:“李氏性情桀骜,哪怕受了福晋的好处,也未必感恩,只怕心里还记恨您关她……放她出来与宋氏争竞,只怕是养虎为患。” 若按她的意思,还是一举按死李氏,“宋氏初初受宠,根基浅薄,再过一阵,新人进来,自然分薄她的宠爱,可李氏这几年独得阿哥盛宠,情分非同一般,福晋……三思啊。” 苏嬷嬷所言颇有道理,四福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叹了口气。 然而她们这边纠结,自然有人替她们果断。 宋满晒足了太阳回到房中,春柳捧来温水替她擦汗净面,冬雪关上屋门,进内来,宋满问:“东屋这阵子打点福嬷嬷,花了多少银子了?” “听银柳抱怨,七八十两总是有了。”冬雪道。 都在一个院里,都是年轻的小女孩,主子们不对付,小丫头也跟着不对付,可如今宋满这边如日中天,李氏落入颓势,宋满忽然叫冬雪去和银柳搭话,银柳回了李氏,李氏也觉得奇怪。 但她如今处境不佳,也没有从前那么多针锋相对的心思,便叫银柳与冬雪搭着话,想试探宋满的意思。 冬雪果然顺利打听回了消息。 她撇撇嘴,道:“我看,这七八十两是彻底打了水漂了,那福嬷嬷瞧着圆脸盘、黑眼睛,好和善一个人,其实最不好接近,往常,至多只听福晋两句吩咐,福晋如今铁了心要关着东屋,李格格想指望福嬷嬷松口,好帮她出来,难着呢!” 福嬷嬷只从四阿哥的心,倒未必和福晋一条心,想将李格格压得起不来。 但她也定是希望李格格吃些教训。教规矩用不用心,是一看就能看出来的。 但这些话无需和李氏说,就叫李氏认为福嬷嬷是被四福晋指派去难为她的才好呢——虽然这本也是事实。 宋满笑眯眯道:“你说给银柳一句话,一个月之期将至,福嬷嬷贵人事多,不能总困在东屋教规矩,再要学规矩,就是院里两位精奇嬷嬷了。” 冬雪恍然大悟,想了想,又小声道:“东屋就没想到这节?” 这看起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宋满轻笑一声,“如今她们正在福嬷嬷手底下,只怕度日如年,全心想着从福嬷嬷那里攻克,身在局中,难免一叶障目。不过再过几日,她约莫也就想到了,我如今多一句嘴,只当我卖个好吧。” 这一番话里,哪句能说出去,哪句要烂在自己肚子里,说出去要怎么加工,显得自己家主子更好心,冬雪自然明白。 她近来有种渐渐被委以重任的感觉,格外激动,又要求自己沉稳可靠,和春柳姐姐一样,此刻心里再激动,也板着脸答应下,“主子放心,奴才知道了!” 宋满看着她,有种自己小战队初有雏形的感觉,心里比较满意。 春柳轻声道:“主子提点了,李格格可未必记着您的好。” “如今不记着我好的人多了,我也不求她记,只要她知道,她是被谁困在屋里的就好。”宋满摸摸小腹,而且,她也需要李格格出来了。 四福晋的眼光,可不能光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啊。 这个后院,接下来越是热闹,对她越有好处。 不过李氏出来,还有一段时间差,这也正方便了她,打好房屋保卫战。 八月初选人,今年李氏出事的时间提前,赐人过来的时间不知会不会也提前,她必须打好余量,李氏出来得太早,四阿哥一回心转意,万一那边破镜重圆浓情蜜意更上一层,她这里届时就处于劣势,只凭借有孕压过一头,就说明她最近一段日子都白忙活了。 所以李氏还是再着急上火几日吧,福嬷嬷的工作刚到尾声,再换新精奇嬷嬷去,折腾来折腾去,只怕就得七月下旬了,这段时间,正好她这边推进感情加深的工作。 不求一夜之间弥补二三年的份,只是分量再增添些,对日后更有利。 人多了,对她的安全有利,竞争却也会变强。 不过宋满目前还算有信心,甭管怎样,日子都得过,如今已经是步入正轨,重要的是鼓劲加油继续走下去,保持警惕性就好,没有疑神疑鬼日夜悬心的必要。 第35章 闺情 自入七月,天气渐有清凉之意,各处的冰例还是照发无误,西厢房如今在四阿哥这院里也算炙手可热,阿哥所中多有耳闻,除了感叹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外,也将份例都足量按时发下。 份例足量发,看似理所应当的事,竟已算是体面。 李氏扯过红柳手里的团扇,自己狠狠扇了几下,仍恨不解热,解开领口骂:“那起子奴才,专会做贱人的东西!” 去要冰没要到的银柳小鹌鹑似的站在外间,红柳又取了折扇来给李氏打扇:“想是近来冰不足,如今也七月了,不分发也是有的。” 她柔声细语地宽慰,李氏冷笑:“这冰是跟着气候供的,从往年的例,怎么也供到七月末,如今刚刚月初,就跟我说没有了,不是做作践人的意思?呵!福晋和西屋要,别说一盆冰,就是冰山冰海,只怕他们也巴巴送来!” 宫里下人奉承人的本事,她可是亲身见识过,如今才知道,那起子人捧高厉害,踩低的能耐更高! “银柳过来!”李氏叫道,银柳战战兢兢地进内屋来,李氏见她低头的样子,心里又有些燥气,只是银柳跟着她禁足,这阵子吃了不少委屈,还一直忠心耿耿,她也不忍发作,只问:“朱嬷嬷和佟嬷嬷那边,你接触得怎样了?” 银柳听是问正经事,松了口气,忙道:“佟嬷嬷拿着架子,不大爱搭理奴才,朱嬷嬷那边,厚厚的银子赏下去,态度已经有些变化了。” 李氏点点头,“这一个月学规矩的时间马上过去,福晋不会松口叫我出去,福嬷嬷,呵,那是个只拿银子不办事的主,朱嬷嬷那里若有可能,还是尽快拿下。” 银柳连忙应是,李氏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红柳面有忧色,服侍在一边,李氏睨她一眼,“怎么?说!” 她脾气最近冲得很,红柳服侍她日子长,倒是不大怕,只蹙着眉慢慢说:“宋格格忽然给咱们递来这个法子,真妥当吗?里面是否有什么暗箭,是咱们未曾看出的?” 李氏听了,却笑了,“真要算计人,她还明明白白地叫冬雪直接说给银柳听?你也太小看她了,她虽然憨,好歹也是宫里混了这几年的。” 李氏断然道:“而且,她直接叫冬雪来说,也有示好之意,我如今被困,她投效福晋,福晋也未必全然信她,她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她这是调转船头,回头是岸了!” 正坐在南屋美美欣赏新到手的汝窑花瓶的宋满:嗯……我日子过得其实还不错。 那边红柳将信将疑,但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从精奇嬷嬷入手,先拉拢一个来,确实是条好路子,有了人帮忙,后边无论怎么操作,就都便宜了。 李氏房中,主仆三人做下决定,又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还有两支沉甸甸的足赤金钗,冬雪一直悄悄观察着那边的动静,从银柳嘴里打探不出来,又暗暗观察两位嬷嬷,结果也是无功而返。 宋满见了,安慰她:“朱、佟二位嬷嬷都是久经磨练之人,岂会轻易将心思谋划示于外?被咱们发现了才怪呢。” 冬雪被她如此宽慰一番,更觉羞愧,“是奴才没用。” 这还会自己pUa自己。 宋满拍拍冬雪的肩,“你还小呢,又只有你一个人,没个臂膀,能做到现在已经极好了。” 冬雪仍有些失落,宋满鼓励她几句,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振奋起来。 春柳将清凉的果子捧进来,笑道:“这莲子很嫩呢,从湖上取来莲蓬也不过二三个时辰,新鲜得紧,主子快尝尝。” 又从冰鉴中斟酸梅汤来,宋满吃着清甜的莲子,赞道:“是很新鲜。”一连吃了几个,又抓给春柳、冬雪分吃,梅子汤酸甜清爽,搭油腻的点心锅子烤肉相宜,和清甜的莲子也意外地搭。 她小时候,夏天家里生意忙,妈妈就会买两枝街边婆婆用背篓背来的莲子,再煮一壶梅子汤,打发她坐在院子里吃零嘴、看书。 现在想来,那样的时光,竟已过去几十年了。 记忆里妈妈的脸仍然鲜活清晰,宋满看着白胖的莲子,忽然入了神,春柳不知缘故,以为莲子哪里不好,连忙道:“是这莲子不好?奴才立刻捧下去。” “不是。”宋满回过神,摆摆手,叫她:“没开的莲蓬有吗?拿一个来,我剥着慢慢吃,这东西,吃人剥好的怪没趣。” 又叫冬雪将她正读的《诗经》取来,她在窗边坐着,七月风暖,窗边却有鲜花幽香随风而来,房中也有冰鉴纳凉,她衣着轻薄凉衫,心静如水,并不炎热,口中莲子清甜,诗歌辞藻生香,颇为惬意。 四阿哥回来时正见到这一幕,不禁放轻脚步,脸上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来,近来才打趣:“玉儿好惬意。” 原身并无正经名字,从序齿被唤作三姐,入宫后,被德妃挑中准备赐给四阿哥,也懒得改名,仍叫三姐,其实宫里叫什么二妞、三姐的宫女多了,这个名字不算土得出奇。 四阿哥这阵子与她两情缱绻,正是心热的时候,总要有个爱称以示亲昵,也做闺房情趣。 这阵子宋满立出识字读书的志向,他便正儿八经为宋满拟了个学名为“琅因”,又说要取个小字,又很促狭,不肯直接告诉,后来衾枕之间私密时,才有这个玉字随着亲热的吐息在唇齿四耳间回荡,他胡乱唤玉儿、玉娘…… 宋满后来琢磨着,觉得这小子也挺不正经,大概也偷看过那些戏本话本。 这个玉字的来源她也大概猜测到了,在四阿哥面前当然羞得满脸通红,这些男人,总是喜欢女人待他全心全意,温柔小意,但在某些事上又一定要既契合大胆,又含蓄羞涩。 凭懋嫔一辈子对胤禛其人的了解,老司机宋女士拿捏住小四阿哥的喜好还是挺容易的,只是有时候看着四阿哥努力调戏她的样子,心里泛出一点忧愁。 这要在前世,她哪怕不犯罪,道德上也会有点瑕疵。 但再一想,如今这身份之差,她吃的亏多了,四阿哥调戏她的水平那么差,她还得配合,应该四阿哥给她精神损失费才对! 于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 第36章 酸梅汤 宋满那边面露惊喜之色起身相迎,四阿哥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自己抬步入了西厢房。 上房鹧鸪出来得慢一步,看着西廊下一溜垂首侍立的小太监,柳眉微蹙,回身屋内,禀给四福晋。 画眉有些着急,“阿哥回来,到咱们屋里坐一坐都不,径直去了宋格格那边?” 她一开口,上房里其他人顿时也露出焦虑之色,苏嬷嬷本来也有些焦意,见此状反而冷静下来,正要皱眉呵斥,四福晋已轻笑着道:“这算什么,从前难道没有过?” 也是,李氏盛宠时,四阿哥回来径直到东厢房里坐的时候也比比皆是。 四福晋道:“不过一个来月的功夫,倒叫你们将从前都忘了不成?” 众人皆惊,画眉连忙告罪,四福晋不咸不淡地说她:“宫里头,只有规矩是最紧要的,守着规矩,才能走得长久。”又问鹧鸪:“李氏跟着福嬷嬷学规矩的一月之期快到了吧?” 鹧鸪算了算,“正是呢,还有三日,约么福嬷嬷也要来回禀您了。” 四福晋吐出口气,盘坐在炕上,不知想着什么,西洋钟表在屋里滴滴答答地响着,天热,热得她心烦,好半晌,吩咐:“传朱、佟二位嬷嬷来。” 苏嬷嬷便知她的意思,还是要将李氏困住。 依苏嬷嬷想,这是极好的,宋氏癣疥之患,不足为虑,等新人进来,自有热闹把戏看,李氏盛宠二三年,与阿哥情分深厚,又骄纵桀骜,才是不得不防。 上房主仆一番言语,东西两边都不知晓,东厢里,李氏听着动静,急忙推开窗,只见到西屋廊下一排人,恍惚间好像还能隐隐听见屋里的说笑声——这正是她的幻觉了,她眼神迷蒙,半晌,才泄了气一般合上窗,靠在墙边,盯着棚顶,也不言语。 红柳颤着心肝上前:“格格?” “这次是我给爷丢了脸,惹了麻烦,宋氏一向老实,爷也该宠宠她。”李氏不理她,只盯着棚顶,喃喃自语,“但爷不喜欢那种老实软弱脾气的人,爷喜欢女人娇俏,有趣……宋氏懂什么,我只要出去了,和爷好好赔罪,挽回爷的心,一切一定还和从前一样。” 红柳见她竟有些痴了的样子,不敢多言,连忙附和,李氏又打起精神,催问:“秋衣料子还没送来?” “送来两匹,不过是些花色过时的绸罗,没有鲜亮的好缎子,奴才都收起来了。”想想分发夏例时,宫份送来的,花色、式样格格但有不喜欢,通通发回去,内务府也上赶着,尽数换了好的来,阿哥更是频频赏下,多少苏锦杭罗江宁纱,流水似的被抬进这屋里。 不过三个月的时光,仿佛过了三十年那样久。 宋格格抱病失宠时,那边屋里也是这般的境况吗? 红柳心里酸苦,李氏倒是斗志勃勃,冷笑:“那起子没根儿的东西,最会作弄人,等我好了,定好好回给阿哥!没有好的,将箱子里旧存的翻一番,选阿哥赏的好彩缎,裁制两身秋装!” 红柳连忙应诺。 西厢房中,四阿哥入得内来,不叫宋满退开,二人挨着,在一面炕上坐,他见炕桌上青瓷碟盛着白净的莲子,一旁白碟子里是碧绿的莲心,掰开的莲蓬散放着,一旁另有一卷《诗经》,细看一眼,仍在看风部。 四阿哥道:“这一部前日不是读过了?” “先人的好辞藻,越是细细品味,越觉精妙有趣,读一次怎会觉够?”宋满笑着将白嫩的莲子送入他口中,宫人忙着打水、拧毛巾、递燕居鞋袜,苏培盛与宋满一内一外,服侍着四阿哥脱了马褂,换了家常纱袍,四阿哥顾自擦手后闲适坐下,身上已松快不少。 宋满慢慢替他擦着头顶身上的汗,看起来轻柔细致,其实纯是划水的功夫,毛巾都不必她自己洗,往出一递,自有宫人接过,嘴里只管心疼地说:“这天儿怎么一直不见凉爽,也下午练习骑射,也太遭罪了。”一边叫人端酸梅汤来,屁股当然一动不动,只动嘴加手上磨洋工。 服侍人是不得不,宋满还没有那个催眠自己到心甘情愿甚至积极热爱的地步,就算心疼——天地良心,她一个如今朝不保夕,不知道哪日富贵到了头的小格格,哪有资格去心疼这天潢贵胄,一个月月钱是她上百倍,出入呼奴使婢人皆跪拜的皇子? 心疼未来皇帝,她配么? 不过想想,这样热的天,在外面顶着大太阳练习骑射,身上衣服还穿得层层叠叠,竟然坚持了一夏天,一日未有懈怠,甚至四阿哥回来后还会自行读书加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心性,还能不成才? 宋满心里赞叹,她若是康熙,如今看着这些儿子,一个个天资粹美,又勤恳努力,心里一定也欣慰非常——当然,他老人家到老了是怎么想的,就未可知了。 四阿哥这边吃了一碗酸梅汤,夸:“这梅汤味道不俗,比往日吃的酸汤好!” “这原是妾自己配了料熬的,民间原也有做这些,只是少些精细,妾除了选肥厚的熏梅子、山楂、陈皮、甘草,还另加了玫瑰,夏日天炎,加些玫瑰,可以疏肝理气,也更添风味。” 虽然都说酸梅汤是传统清宫饮品,但现在宫里喝的仿佛还不多,更多的是糖醋酸汤、绿豆汤等解暑汤,宋满不知缘故,但她如今有余力,馋了自然自己弄出来。 四阿哥连吃了两碗才住口,怕酸的吃多了伤脾胃,“做得极好,可还有?再找一壶,给八弟、十四弟他们送去,今日暑热,十四弟竟险些中暑了。“ 苏培盛忙应嗻,春柳上前给他找罐子装梅汤,四阿哥又道:明日多做些,叫福晋带着孝敬额娘去。” 宋满应是,这点东西她当然不心疼,这阵子早从四阿哥这掏出万倍了,德妃那里倒不需要她卖好,想来德妃娘娘也不在意,但四阿哥愿意做孝子,她当然得配合。 二人守在窗边,共看一本书,慢慢剥莲子、说话,别有一番亲密温馨,苏嬷嬷若是见了,大约会后悔自己的大意吧。 第37章 忌惮 李氏毕竟在宫里熬了这几年,一直盛宠加身,她和她身边的人马也不是吃素的,要拉拢住一个精奇嬷嬷,大把的银钱撒下去,软硬兼施,再兼以利诱,很快,朱嬷嬷便对福晋表露出愿意去负责教导李格格规矩。 福晋正要做这选择,她主动请缨,岂有不应之理,又敲打几句、赏赐一番,宫里的聪明人们都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办。 四福晋作为这小院的女主人,做事天然比宋满她们方便许多,在名分上,这院子里所有宫人都受她辖制,嬷嬷岂有不听她吩咐之理。 然而朱嬷嬷又早受李氏重赐,两方达成共识,如今福晋发话,朱嬷嬷骑虎难下,李氏想来也不会束手就擒,宋满掐着日子静静等着李氏的动作。 果然,朱嬷嬷过去没过多久,再向福晋回话时,便言说李格格日习宫规不倦,深悔己过,又叫去通文理的小太监,代做陈情书一封,信中写自己已明过错,日夜难安,辗转忏悔,深恨自己之轻纵不周。 因由人代书,对于她的逾矩行为与德妃方面、连累四阿哥等事,她均未提及,却有殷殷之情寄诸笔墨,呈及四阿哥案前。 四阿哥见了,再有朱嬷嬷从旁敲边鼓,痛陈李氏的深深懊悔之情,与无颜再见四阿哥的愧疚。 这件事对四阿哥影响不算极大,德妃自然不会对四阿哥疾声厉色,最遭罪的其实是四福晋,四阿哥不过是自觉丢脸,才格外羞恼,如今时间已久,李氏又是旧宠,想她从前的骄纵,如今这般内疚忏悔,心中气恼消解,虽未张口解禁,却向朱嬷嬷询问了一些李氏起居言行。 朱嬷嬷自然拣对李氏好的话说,说李格格对阿哥如何牵肠挂肚,如何痛思己过,如何愧疚不安,消瘦憔悴,四阿哥听罢,半晌叹一声:“她从此,可改了吧。” 一旁的四福晋手里帕子抓得紧紧的,若非四阿哥在,只怕要将牙齿咬得吱吱响,看向朱嬷嬷的目光看似一如既往亲和高贵,其实已能下刀子了。 朱嬷嬷既然在福晋和四阿哥跟前张了嘴,就是铁了心站队,自然不怕四福晋这的刀子。 她们这两个精奇嬷嬷,从外头被调来,四阿哥、四福晋身边却都有自己倚重的人,她们在院中看似风光,其实是四福晋暂时用得上她们,真实地位尴尬。 她从公主所出来,已算是落魄,当然不想过阵子无用了,再灰溜溜回到内务府,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得搭上这阵东风,把紧一个主子,日后无论迁移别院还是出宫开府,都有前程。 至于两位格格要投奔哪边,她也思索良久,眼下看,自然是如日中天的宋格格更好投奔,然而她过去,也不过锦上添花,李格格那边,却是旧宠,能盛宠二三年,也是有本事的人。 如今虽然一时低谷,只看四阿哥的态度,就还有起复之机,她不去雪中送炭,给自己谋个前程,还等什么? 等李格格复宠,再有子嗣,她这个精奇嬷嬷过去服侍就是理所当然,服侍了小主子,后半生就有着落了。 朱嬷嬷如此打算着,因此最初虽惧福晋之威,李氏对她百般收买时,还是心动,最终稳稳站队了。 送走四阿哥,四福晋面色赤红——气的,她冷笑一声,半晌呵道:“我倒给她送了个臂膀去。” 苏嬷嬷脸色也阴沉得很,正要说话,外边来人传:“永和宫来人,德妃娘娘有召。” 四福晋沉沉吐了口气,起身叫人取大衣服来,服侍她更衣梳妆,苏嬷嬷见她压着火气的样子,心里颤颤,这两个人,却是她提主意叫福晋请来的。 本是为将功折过,既继续弹压李氏,又能整肃一下院里这些渐渐松散的宫人们,不想竟然惹了这个祸,苏嬷嬷更是懊悔万分,再看四福晋沉肃的脸色,心中微有不安。 她虽然是四福晋的精奇嬷嬷,从前因为是宫中出身,处事老练,也极受四福晋与乌拉那拉家觉罗氏夫人倚重,不想入宫之后,竟然在李氏身上连犯了两次大错,细算来,一起都从李氏那日出门迎接四阿哥,被德妃身边的人撞到开始。 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上次之后,四福晋还能仔细宽慰她,是看她多年服侍的脸面,且主意也是四福晋和她一起拿下的,这一回,却没有那么好过了。 哪怕福晋隐而不发,心中对她也一定信任不复从前,苏嬷嬷心中愈乱,脸色反而愈稳,上前服侍四福晋更衣梳妆,心中很快拿出主意。 朱嬷嬷不能留了。 李氏得她,如虎添翼,留在院中迟早是祸患。 如今想想,她倒庆幸前阵子没对宋氏出手,留一个宋氏,李氏好歹受些掣肘,再有新人进来,百花齐放,李氏再难复春日时的风光了。 西厢房里,宋满打了个喷嚏,春柳急忙道:“这是怎得了?”忙要将窗子合上,宋满摆手叫她:“哎呀,这天这么热,关了窗还不要活了?坐下吧,没准是谁想起我呢。” 她是随口敷衍春柳,但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这个时候想到她的,除了李氏就是四福晋这两边房里。 如今,这两边对她的观感只怕是一样的,既忌惮,又想拉拢,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不过李氏一动弹,四福晋那里对她只会更热切,前阵子隐隐的忌惮,便不作数了。 比起她,四福晋会更忌惮盛宠已久的李氏。 但李氏这一次出来,真能如懋嫔记忆中那般,很快盛宠如初吗? 宋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春柳还嘀咕着该请个太医来看看,宫里按日请平安脉是高位主子们的福利,她们这些小格格算什么? 阿哥所里除了阿哥、福晋们三五日一次平安脉外,格格们都是哪里不舒服了再请人来看,不过因为性别身份的特殊性,每月固定时间,会有太医过来给她们轮流诊脉,以免哪一位格格因疏漏而有孕却未被发现,这是宫里的大忌,一旦出现,上上下下多少人挨板子都是轻的。 第38章 僵持 春柳还是放心不下,大热天若是风寒可不是玩笑,比冬日风寒还难治呢,宋满又大病初愈,她总不能放心。 宋满按住她,表明自己无事,现在还不是看太医的时候,会破坏她的节奏。 李氏要谋划出来,还得有一段时间,正是她这里对感情建设添砖加瓦的大好时机,若她这里现在被查出疑似身孕,反而给李氏做了嫁衣。 叫春柳去膳房弄一碗姜汤来喝,将人的心宽慰下,宋满坐在房中,一手按在腕上数脉息,久不上线的八零八在脑袋里【叮咚~】一声,例行给她报告当天的身体状况【……胚胎着床状况:已完成 发育状况:良好,孕二周又四天……】 宋满笑着夸奖他:多亏有你,不然我真放心不下。 八零八嘻嘻地笑,见宋满手仍按在手腕上,便说【宿主放心吧,系统搭载的身体健康观测系统是最顶尖的,你身体有任何细微问题我都能够发现,何况还有健康调节器在运行,小宝宝的状态也一定没问题哒!】 宋满微笑一下,把脉的手并未松开,对她来说,这个能量不足的系统并不可靠,身处宅院中,把医术捡起来武装到自己身上,是最稳妥的打算。 可惜她当年没打算做这行,和爸妈学得并不用心,只零散学来一点,现在想来,再懊恼也无法回到幼年了,只能再找医书来多读。 而切脉是医书学习中最重要,也最难掌握的一环,往往需要丰厚的经验积累,她苦无实践的机会,孕妇更是难接触,如今自己身怀有孕,当然多把脉、多熟悉。 这些话都是不可能说给系统的,她随意挑起一个话题:健康调节器加在我的身体上,正常来讲,胚胎在我体内着床,对我的身体健康应该不属于有利影响,调节器为什么不会把它调节掉呢? 八零八对这个问题无需思考,立刻回答:【这是调节器设计时候建设的后门,因为女体健康状况良好,在未采取避孕措施的情况下与健康的异性伴侣结合,卵子受精的几率极高,但在调节器运作的情况下,着床则会困难,如果宿主选择生育,调节器可以后台操作,提高胚胎着床成功的几率,同时在宿主孕期帮助调整胎儿健康状态,宿主的生育风险几乎为零,而受孕几率、胎儿健康率都远远高于正常女性;如果宿主拒绝生育,在后台操作后,调节器便不会帮助受精卵着床,这种情况下,虽然卵子健康,但生育率几乎为零。】① 宋满笑了笑:是你帮我后台调节了吗? 八零八立刻邀功【当然!如果没有本系统安装时后台操作,宿主是没有这么容易怀孕的哦!】 宋满点点头,却说:道具的问题,事无巨细,你都应该先和我说明,而不是私自操作。如果我短期内没有生育规划,你后台调节到助孕功能,岂不是打乱了我的计划?咱们两个之间,一定要互相坦诚以待,一点不注意的小事,都有可能对全局计划造成影响。 八零八听了一阵乱码,再说话时电子音也听得出低落【啊,我错了,宿主……我以为这不重要……】 宋满微笑:没关系,你以后记得就好,你还小,不明白这些很正常,我慢慢教你。 八零八连连点头。 宋满pUa残废小系统一顿,心里没有一点欺负孩子的愧疚, 二人又就胚胎的健康稍作讨论,宋满问:你曾经说过,她只是一小段源代码,对应到这个世界的说法,她的灵魂是不全的,那会对她这辈子造成什么影响吗?我以前看的小说里,灵魂不全的人很多好像会出现智力问题, 她以前不信这些,但经历了穿越这么神奇的事,系统也认可灵魂这个说法,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要做妈妈的人,难免有些疑神疑鬼不安。 八零八正要戴罪立功,连忙道【不会哒,不会哒!经过宿主的孕育过程,她出生就是个健康小孩啦!宿主如果不放心,可以在她出生之后给她口服启智丸,做好营养补充,注重早期教育,咱们一定可以养出一个聪明又健康的宝宝的!】 宋满皱眉:启智丸? 这听着很像穿越小说里的仙家道具,如果按照那么算,应该是属于超自然物品,优质商城范畴的吧? 八零八连忙说【没有那么神奇,只是优质商城仙界启智丸的低配版,通过营养配比摄入,持续服用一阶段,可以比补充dha更加精确地帮助婴儿大脑发育,再搭配适当的早期教育,当然会让孩子更聪明一些啊!】 宋满懂了,就是后天努力,去弥补基因彩票。 她摸摸小腹,那里现在还是平坦一片,没有一点小孩子的存在感,但她清楚,那里现在已经有了一条小生命。 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个孩子与她,就像她与她的妈妈,她们血脉相连,是世上至亲。 是她给自己生下的亲人。 宋满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光彩流转,盈然有神,光华照人。 李氏困局微解,四阿哥心中恼火消解,但她给出的台阶还不够四阿哥下去,四福晋那边紧锣密鼓打算给李氏再弄出点事情来,要按住她复起的势头,李氏和四福晋缠斗这么久,如今又有一个朱嬷嬷明牌帮助,也不是吃素的,两边纠缠得热闹,却叫四阿哥不耐烦了。 他本打算过一阵子,选个好机会就将李氏放出来,额娘那边,则叫福晋去回话,无非说些李氏规矩已经学习熟络,有悔改之心等等。 然而现在李氏与福晋那里又屡屡出现问题,一看就是两边斗法,四阿哥烦不胜烦,愈发逆反起来,既不想放李氏出来,又不想叫福晋如意,怎么想都不顺心,干脆两手一抛,都不理了。 他这个人在后院是很不内耗的,谁叫他不爽,他就明晃晃地给脸子看,福晋自然立刻要自省,李氏占了禁足的便宜,看不到冷脸,却从朱嬷嬷传回来的情况中觉察出不对,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第39章 好人宋满 四福晋和李氏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打得正热闹,宋满作为福晋战队,本该对李氏也发起全力攻击,然而她与福晋不过相互利用的关系,她在旁边浑水摸鱼帮着摇旗助威还行,指望她替福晋卖命?想得美。 她还在里头偷摸搅浑水呢,李氏强,她就帮帮福晋,福晋气势盛,她就给李氏一点援助,明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她毕竟比这一院子人都多二十来年社会经验,从吃亏到叫人吃亏,搅浑水实在是职场必备技能。 又不做大事,她在里面搞点小动作平衡战局,三两句话的事,还不容易? 当然,在四阿哥跟前,她从来绝口不提四福晋和李氏的不好,甚至不在四阿哥那里多提这些事,只偶尔流露出一点对如今情况的忧虑…… 至于其中多少滋味,都得靠四阿哥自己觉察品味了。 四福晋对她这骚操作浑然未觉,甚至认为宋氏与她实在贴心。 毕竟宋氏说话实在过于好听,过于贴她的心窝子,每每她烦躁时,宋氏来温言软语宽慰她,几句话说得她心里极熨帖,又不是那等讨巧卖乖的伶俐话,而是实实在在于是虽老实恨宋氏在针对李氏这件事上帮不上忙,又觉得宋氏这样的性子才叫人放心。 于是宋满除了搅浑水外,还顺利在小院里落实了好人身份,将好人牌拿得牢牢的,上上下下,不只四阿哥、四福晋,甚至连诸多下人也颇认可。 毕竟都是宠妾,有李氏“珠玉”在前,她口惠几句,做个谦和斯文的好人,平日再赏些点心,关照些贫弱,不痛不痒,却很容易成为大众眼中的“好人”。 而春柳冬雪要做什么事,也就愈发容易了,甚至连福晋和李氏房里的消息,都能从院里听到一些。 对此,宋满表示,搞人设,打关系,做好人,职场必备技能。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让敌人搞得少少的,伟人的话真是至理名言。 宋满如是猥琐发育,大搅浑水,给四福晋和李氏都添了不少麻烦,她房里是否有换洗自然无人关注,等到李氏破局一招出手,时间也拉得不能再迟,于是她果断收手,不再浑水摸鱼,而是专心保养身体,敬候每月一次的把脉。 李氏那边已经想出破局之法,“因悲伤愧疚而伤神”,病倒了,她被禁足一个多月,本就消瘦良多,这一倒下,病得也如梨花碎玉一般憔悴纤弱,婉婉动人。 四阿哥去探望一回,被眼泪一泡,再想起她从前那骄傲明艳,如今如此憔悴婉转,心也就软了。 说到底,还是刀子没扎到他身上,因李氏之事受损最多的,是在德妃那挨了一顿排揎的四福晋。 四福晋心里恨得要命,然而四阿哥态度已经转圜,拿定主意叫太医好生替李氏诊治,她再不满也拿李氏没法子了。 至于请太医动手脚,让李氏一命呜呼?那是在宫里绝不可能发生的,没有太医敢顶着九族的脑袋与宫里除了乾清宫的任何一位主子私相授受,包括小说里常见的,膳房送去的点心菜式有问题导致滑胎……那都是几乎不可能的。 如果真正出现,比起如惊弓之鸟猜测这个怀疑那个,不如好好想想,究竟哪里招了乾清宫那位的眼。 还是那句话,在皇子皇孙们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太医、厨子敢乱动手,除非九族的命不要,在这种事上能支配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有懋嫔的记忆在,又有金手指兜底,宋满对这一胎顺利生产多了一点信心,医药、饮食上不会出问题,就避免了八成的风险,余下两成,她自己也会谨慎。 如今这种李氏和四福晋杀红眼的大乱局面,正适合她猥琐发育,低调生存。 第40章 机会 四福晋与李氏这样僵持着,宋满默默在后面捡漏,给自己的老好人人设添砖加瓦,某财神来躲清静,不知不觉掉落不少装备,大大丰裕了宋满的钱包。 宋满于是宽裕不少,这日在窗下闲坐,扒拉一匣子珍珠,颗颗莹白,大小相仿,虽然没有莲子那样大,但颗颗正圆,光泽莹润无瑕,实是合浦珠中的上品。 宋满捏在指尖对着光细看,指甲是贝壳似的粉白,指头纤细修长,白如脂玉,捏着那珍珠在光下,如玉捧珠,春柳在旁看着,忽然觉得那珍珠好像没有方才在匣子里瞧着那样光莹莹的雪白好看了。 她笑着道:“这样的合浦珠,听说都是最顶尖的贡品,等闲人一辈子也摸不着一颗呢,主子这一匣,放到民间足以传家了。” “珍珠传不了家,年份久了,颜色就不好看了。”而且好东西到手,自己不享受,非要苦兮兮地修行,将东西传下去? 恕宋满没有那个心境,她两辈子只奉行一件事,及时行乐。 她爸她妈就是死得太早,倒是节俭地攒下许多家底,赶上一堆不靠谱的亲戚,她挣命地抢,也还是便宜外人一些,虽然那些人后来都过得不如她。 从天而降的便宜,德行不够,管不住自己的人,其实很难兜住,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逻辑,而且宋满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善菩萨,她有余力时,当然不会让仇家好过。 按理说这已算报应,但她想起来,还是为爸妈惋惜。 他们辛苦大半辈子,怎么没在自己身上多享受些? 所以宋满一向秉承让自己享福的行事原则,赚了钱就是要花在自己身上,有孩子之后要为孩子打算,却也实在不必苦兮兮地要求自己,处处节俭退让,没准回头还要教育孩子,当年我为你吃了多少苦。 很没必要,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总而言之,宋满看着这捧漂亮的小珍珠,决定将它先武装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束之高阁等着几十年后再翻出来给儿女,不趁着珠光正好多戴,多浪费? 她心里已经有了花样主意,但又总觉得都不够好,但这样漂亮的珍珠捧在手心里也觉得舒心,眉目舒然,酝酿着一番平和之气,愈发显得柔和无害。 春柳在一旁整理着丝线,却略有愁意,低声道:“主子,您这个月还没有换洗呢。” 宋满侧过头看她,春柳叹了口气,“还是得请太医来看看,若真是喜……您年初才生育一番,如今再此有妊,虽说是恩宠福气,可容奴才说句冒犯的话,身子真是要好生养着了,连续生育,对身体损耗极大。” 宋满望着她,眉目温和,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她明白,春柳若非实在为了她好,不会将这番话说出来。 宫里一向将女子有妊视为福分,春柳说这样的话,若宋满是个不识好歹的,她只怕就会被疏远,日后但凡有万一,都会被怪到春柳“乌鸦嘴”上。 这个年代,贴身宫人被主子厌弃,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春柳见她一时没有反应,忙道:“是奴才多言,可请主子千万将身子放在心上。” 宋满心中动容,握住春柳的手,“你这番话,我知道全是出自一片为我好的心,我怎会嫌弃你多言呢?是该请太医来看看,其实我心中也有些感觉……只是如今院里这情况,我倒有些踌躇,只怕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四福晋、李氏的目光如今掐紧对方,对宋满这里还挪不出关注,一旦她身孕爆出,二人必定同时停歇战火,倒未必会真做些什么,但心中一定在意非常。 李氏如今身边多了个狗头军师,四福晋身边还有个似精实莽的苏嬷嬷,万一哪个想要出头,冲动之下筹划什么,对她也是一桩麻烦。 宋满盘算着,最好是叫她们两个忙起来,持续忙下去,她这里才好安稳养胎。 不然光三天两头听李氏掐酸,也是烦人。 但要怎么给她们找事呢? 宋满一时还没想好,春柳忧心忡忡,叹息道:“主子这话极是,当日您有孕,福晋面上没说什么,李格格可就说了不少酸话,如今您再度有孕,她又不知该怎样想,还是不得不防。” 春柳一时既为宋满的身体愁,又为外边的明枪暗箭愁。 其实真要说有什么打胎小分队是不太可能的,太猖狂的人在宫里活不下去,清宫规矩极严苛,从上到下都被规矩约束着,就是扫地的宫女太监,都不能随意出门乱窜,打胎这种事又不是偷摸薅头发,越是复杂的行动,越容易留下蛛丝马迹。 没有天衣无缝的打胎计划,一但被查出马脚,好呀,你杀皇子龙孙——你家人头还要不要了? 所以养胎期间,大多数时候,只要孕妇保证自己心态平稳,身体周全,都是没问题的。 但一来,这个年代医疗水平有限,二来,这一个心态平稳,也是最难的。 人人的酸言碎语一起攻击你,还会挑你的弱点,想方设法让你不得安稳。 动不了手,当然就动嘴了。或者真铁了心要算计,在哪里给你使个不起眼的小绊子…… 一般人都熬不住。 当然,熬过了的也都顺利飞升了。 宋满常年挨骂,客户很多时候是不用讲道理的,人家花钱就是上帝,你达不到人家的标准,那你活该挨训,哪怕人家要五彩斑斓的黑,你也得咬牙给人家调出来,同事间更不必说,涉及利益关系,你就是菩萨转世人家也想把你狠狠踩到脚底。 被人盯着研究,心理特征,性格弱点,然后被针对下药……这都是宋满早经过的,百炼成钢,她这颗心大概已经是316不锈钢了。 她见春柳愁肠百结,无奈一笑,轻抚开春柳的眉,“好丫头,不要愁了,任怎地,真有了孩子,还能憋回去不成?赶明儿就请太医来看看,福晋是个规矩人,李格格也不敢十分张扬,我平安生下了一个,就能再生下这个。至于我的身子,你更不必愁了,太医不也说,恢复得极好吗?” 其实她心知如果没有金手指恢复器,她现在的行为完全是找死,连续妊娠对身体的伤害非常大,一般女性在三年内两次生育,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何况她这是两年挨着。 但既然决定要生下女儿,今年抢在李氏前面,就是最好的机会,不是对她最好,而是对女儿最好。 作为长女,天然能得到父亲更多的关注,关注多了,就会转化为爱护,这个年代,女人想要生活得顺遂些,得到父亲的关爱太重要了。 系统的金手指足够靠谱,她现在的身体比她前世常年加班的亚健康状态好一万倍,比原身上一次孕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是持续不断运转的,这个孩子顺利出生,母子平安一定没问题。 可这不是能和春柳说的,只能她自己知道。 她安抚春柳两句,春柳正琢磨怎么弄东西给她好好补养身体,外边门一关,冬雪急匆匆走进来,面带急色,双眼发绿光,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不得了了!” “怎么了?”宋满见她急得小脸粉扑扑的,叫她到里边来坐,秋老虎余韵未消,宫里仍然给分发冰例,只是比盛夏的时候少了,一小盆冰只供主子身边晌午用,屋里当然就数她身边最凉快。 她将扇子递给冬雪,“怎么这样急匆匆的?” 春柳已经快手快脚地将暖阁里窗子关上,一边递给冬雪一碗温水,冬雪咕咚咕咚喝下去,她在外边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一本正经的模样,关上门就实在忍不住。 “朱嬷嬷,东屋的朱嬷嬷和画眉接触上了!” 画眉是四福晋的陪嫁丫鬟,虽然不如鹧鸪是四福晋的奶姐姐,但在四福晋屋里也一向得力,擅做针线,性格很好,平日总是笑吟吟的,和谁都能说两句话,样貌也清秀可人,所以在院里人缘不错。 但四福晋和李氏针尖对麦芒,朱嬷嬷又几乎是背叛了福晋投靠李氏的,她和朱嬷嬷接触上了—— 宋满心突突跳了两下,敏锐意识到,她的机会可能要来了。 第41章 画眉 这件事一旦被爆出来,就是小院甚至整个阿哥所里板上钉钉的大新闻,宋满一下坐直了身体,示意冬雪细说。 冬雪小脸涨红,是兴奋的,她认为自己终于在主子这里发挥出特别的作用了,没错!只要有她冬雪在,总有一天,这个阿哥所里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主子!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语气平缓斯文,像宋满平时那样,并尽量让言语简洁,“今天一早,我在门下等着丛妈妈取花肥回来,在暗处避阴,画眉从前院经过,和人撞了一下,袖中掉出一个装着红珊瑚镯子的荷包。” 她有点小得意地笑了起来,“镯子一露出来,画眉肉眼可见便慌张起来,急忙塞回去收好,可哪能瞒过我的眼神?这东西,若是正大光明来的,以她的性子,还能不好生炫耀一番?” 春柳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冬雪笑眯眯的,小圆脸、大眼睛,在宋满眼里有些动画片中小熊似的憨厚可爱。 “我存了疑惑,暗自一打听,福晋最近果然没赏给身边人首饰,都说福晋屋里,苏嬷嬷管得严,一向不爱丫鬟打扮花哨,都以清雅简单为主,更不许戴红着绿的,那这镯子不就更可疑了?再借着阿哥赏给您那对赤金珊瑚手镯的名,果然问出今年年初,阿哥赏给李格格一对红珊瑚镯子。” 春柳微微张大嘴,震惊不已,“她真敢在福晋眼皮底下和李格格私相授受?胆子可忒大了!” 宋满盘点懋嫔的记忆,从漫长、繁杂的记忆中,抓出一点微妙的马脚——在懋嫔那一世,四福晋与李氏斗法愈发严重后,李氏便将主意打到了四福晋屋里,用计引诱拉拢原本与秀巧关系不睦的画眉,在相当一段时间里,画眉在四福晋房中,传递给李氏许多消息。 事情暴露出来的时候,懋嫔那一世的原身宋氏与她身边的人都很诧异,想不通画眉这个乌拉那拉府家生子出身,娘老子都在福晋娘家,怎么会轻易被李氏拉拢到。 然而彼时她失宠已久,久病未愈,困居一隅精神不振,消息也不灵通,便没多打听。 宋满沉吟一会,对着眼巴巴看着她的冬雪点点头,表示了对她敏锐感官的赞许,又示意她继续说。 冬雪才道:“奴才就格外注意她,刚才晌午,福晋房里歇了午觉,服侍的人撤出来,奴才观察,果然瞄到她出来后往后院背人处去,没多久,李格格屋里的朱嬷嬷也过去了,奴才忙悄悄跟着,果然看到她们两个在后面说话,只是怕被她们发现,不敢靠得太近,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春柳有些失望,却又道:“小心是正理,被发现了更麻烦。” 宋满若有所思,闻言也笑道:“正是,你有些发现已经足够用了,不必冒险,真被发现了,咱们只怕反而惹上一身腥。” 冬雪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宋满叫她继续留心,但不要靠得太近,避免被发现,谨慎小心最要紧,冬雪连忙答应下,春柳怕她年轻心里没数,下去后又贴着耳朵叮嘱。 过一时再进来,她面色恍惚复杂,显然震惊未消,但还是关心宋满占了上风,“稍后奴才去膳房要一壶牛乳来,给您合了蜜枣炖燕窝吃。老人家都讲,有身子的人要多吃奶,对身子极好的。” 她包衣出身,老一辈在关外长大,过的渔猎生活,当时生活条件也有限,能照顾的也就是多吃奶、吃肉。 她跟在宋格格身边,服侍她养过一次胎,知道了一些忌讳,自觉比头次更有经验了,这会给自己鼓了一下劲,心里有些底,便立刻准备去操持。 对她来说,不论福晋、李格格房里怎样,都不及主子的身体要紧,如今哪怕是天塌下来,都不值得她关注。 宋满很清楚春柳这一点好处,也为此动容,她深知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培养成全才,专精一方,嘴严可靠就足够了,何况她也不需要身边有一个主意大到能帮她做主的人。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打发走紫藕,对自己和身边所有事的掌控欲可以从中窥见一二。 她握了握春柳的手,谆谆安抚,“你放心吧,我这阵子倒觉得身上轻快不少,也不像前次那样不适,想来这是个省心的孩子,我的身子也比去岁强健多了。” 春柳仍是忧心忡忡,但想到宋满今年与去岁上一次怀孕时候的状态相比,心里稍微安稳一点,点点头,“奴才会照顾好主子的。” 她出去弄牛乳、炖燕窝,又问宋满有什么想吃的点心,她一齐带回来,宋满想半天,只叫她随意。 她现在心里压着另一件事。 房门轻轻关上,宋满坐在炕上琢磨今天刚知道的事,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 李氏和画眉比原身记忆更早地勾搭到一起,说明李氏着急了,而且既然是朱嬷嬷出面来做,想来这件事是朱嬷嬷这个新人给李氏出的第一个主意。 这就有意思了。 原身前世和这一世,东厢房在两个不同人的操盘之下,都选择画眉出手,说明画眉确实是福晋房里的短板,她回想画眉这个人,印象其实不太深刻。 福晋最亲密的两个下人,是苏嬷嬷和鹧鸪,除了她们以外,最常在福晋身边等候使唤的则是黄鹂,一个年纪略小两岁的小姑娘,鹧鸪的亲妹子,性子软和,小圆脸,听话,是福晋会很喜欢的那种下属——她其实也喜欢。 听话,省事。 画眉在福晋房里,管做针线,她针线活做得极好,女红精巧鲜亮,四福晋一年四季衣裳帕子,绣得都比针线妈妈备的精致用心,是个极心灵手巧的人。 宋满见画眉这个人的机会不多,只听春柳说过,画眉这人与秀巧不睦。 秀巧,是福晋抬举起来,服侍四阿哥的人。 秀巧木讷老实,作为被四福晋提拔起来,服侍阿哥的人,她打扮起来后像枝头的小花,不起眼,但细看也很清秀可人。 这两桩在四福晋眼里,都算是好处,可她并不得四阿哥的喜欢,所以在福晋房里,地位也有些尴尬,主子不像主子,奴才又不算奴才,因为大家都知道,福晋是个厚道人,既然选了她,早晚会提拔她的。 第42章 时机 画眉是个与秀巧决然不同的性子,生得精巧秀丽,人也伶俐,说话快言快语,宋满听春柳说过,画眉和秀巧私下拌过好几次嘴,都是画眉嘲讽秀巧。 秀巧嘴笨,说不过她,只得暗地里哭,春柳说的时候颇为唏嘘,认为一向是秀巧脾气更好相处些,不过因服侍过爷,便里外不是人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面对这种情况,当然很难捱,但平心而论,福晋确实厚道,她私下从自己的份例中拨给秀巧一份和宋满、李氏同等的份例,并许多一旦迁宫,有了丰裕地方,立刻给秀巧名分。 从前看穿越小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真穿越到这两代,有了眼见耳闻,宋满才知道,四福晋这样厚道的主人是很不多见的。 没错,不是“女主人”,是“主人”。 这年头,男人们幸过府里的婢女,回头抛开手浑不在意的比比皆是,他们并不认为睡过的女人一定要给予相应的待遇,对他们来说,女人都是工具,甚至妻妾,也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工具而已。 而四阿哥又是肉眼可见地对秀巧并无眷爱之情,所以秀巧的地位其实很尴尬,幸而四福晋对自己人还算厚道,早有承诺。 这种情况下,秀巧既会得人怜惜,当然也会惹来妒忌。 画眉与秀巧的矛盾,随着秀巧身份的变化并无消解,而是逐渐加深,为什么? 是她看不惯秀巧“没用”,没能完成任务,还是看不惯秀巧分明“无用”,却占据了好处,而天资更在秀巧之上,远比秀巧出挑的她,日后却得俯首管秀巧叫主子? 宋满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似乎猜到东厢房这一次是从哪方面入手了。 比起上辈子,李氏亲自出马,小打小闹地收买画眉,然后让画眉帮忙传递消息,果然是朱嬷嬷这位宫里混出来的更老辣,出手更狠。 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她的身孕爆出,很容易转移焦点到她身上,但一点画眉事发,四福晋的矛头会立刻对准李氏——否则她将会成为阿哥所的笑话,再不立威,便管不住自己屋里的下人了! 届时二人缠斗,自然无暇顾及她这里,她就可以安稳闭门养胎,连那些精神攻击也可以免除。 不过……朱嬷嬷这个人,不能久留,如果宋满猜测不错,她出手太狠,留在李氏身边,李氏性子本就偏执,再添上她,岂不是如虎添翼?而且只怕会比从前更添狠辣,那就棘手了。 朱嬷嬷,画眉……宋满指尖在炕桌上轻轻一划,叫她们斗去吧,画眉之事捅出来,福晋不会留朱嬷嬷了。 借福晋的手,弄走朱嬷嬷,她浑身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水。 假如将这个小院比作一棵树,四福晋与李氏分别是树冠的左右两边,她只要修修剪剪,让她们两边战力平衡,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钓鱼台,拿好处而不出头。 宫里不是出头的好地方,只适合闷声发大财。 而搅浑水,她最擅长了。 职场老油条宋女士露出核善微笑。 然后的日子,宋满叮嘱冬雪暗中注意画眉动向,李氏给四福晋找麻烦的心果然很迫切——四福晋铁了心要关注她,她岂能闭门吃亏? 而且此时她那边的路线和宋满这里其实异曲同工,都是给别人找事,给自己创造机会。 东屋的计划是挑拨画眉与福晋,撺掇画眉生出二心,有秀巧这个人在,这件事很好办,人心本来就是很复杂,又很不安定的。 而画眉,果然已经心动了。 四阿哥与四福晋的婚事是早在孝懿皇后过世前便定下的,今年年初,四福晋正式入宫完婚,但她的年纪实在太小,远还不是生育之龄,所以二人暂时尚未圆房。 即使如此,四阿哥总盘桓在妾室处,也是叫福晋失了脸面,所以他每月总有几日是宿在福晋屋里的,秀巧一般会在这几日服侍,四阿哥对情事上比较要求自己节制,也是上个月被宋满榨得比较狠,上月便并未与秀巧同房。 即便如此,秀巧也仍然负责在他到正房的时候服侍,穿衣脱鞋、递毛巾捧茶等等,看得出来苏嬷嬷对房中丫鬟们还是有防范意识的,或许也是在防四阿哥,干脆搞个秀巧一贯制,安排一个秀巧,免除所有意外。 然而人都到那屋里了,要创造条件还不容易吗? 人心活了,就是怎么都拦不住的。 宋满沉着心坐在房里,听着冬雪回报,画眉与朱嬷嬷来往愈发密切,从首饰到尺头、整块布匹,她静静等候,等候李氏和画眉都快要按捺不住的最佳时机。 四福晋给李氏安排了新太医,针灸用药,原本那点郁闷在房中心境不平生出的病症早疗养好了,然而四福晋不发话,她就是没好,眼看宋满这边风声愈旺,李氏岂能按捺得住? 听冬雪说,李氏房里又撒钱找了太医,宋满知道,时候到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四阿哥仍要去上书房,宋满也跟着迷迷瞪瞪地起来,睡眼惺忪,乌发散散披着,遮着薄衣单衫,与一层薄绢覆盖下的玉白肌肤。 四阿哥微带怜惜,“你再睡会,卯时再起也不迟。” “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总是犯困,妾想,或许是睡多了反而懒怠了,便想不如干脆熬一熬,早起晒晒太阳,再陪福晋说说话,没准能精神些。”宋满一壁说,春柳过来服侍她披上一层氅衣,她才接过宫人捧入的四阿哥衣裳,要服侍四阿哥更衣。 刚走一步,四阿哥抬起手臂正等着,忽听一声干呕,宫里规矩格外严,又格外要脸,皇子们跟着皇帝亲爹住,也学来一身破规矩,所以阿哥所内规矩严格,妻妾在阿哥面前,是不许有不雅之态的。 到底这阵子浓情蜜意,四阿哥也未气恼,只关怀地转过头,“看看,你不习惯早起,被这早晨的寒气冲着了吧?春柳,快给你主子沏碗姜茶来,只怕还有脾胃不和,该叫太医来看看。虽说是秋老虎未散,可既已入秋,早晚便有凉气,你嘛,要么早睡早起,好生锻炼保养,对身体才有益——” 正说着,却见春柳迟迟不动,他不满皱眉,刚要说话,却听那笨笨的宫女呆立着忽然道:“主子,您这个月,还没换洗呢——” 第43章 嫡庶 这句话的意思,没有人不明白的,四阿哥整个人猛地顿住,然后既惊又喜地捧住宋满的手,“琅因!快,快传太医来!” 宋满也满面惊怔,半晌才回过神来,苏培盛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道喜还是去请太医,四阿哥这里显然也不能耽误,他得尽快穿衣服出门。 宋满看他面带急色,反应过来,先深呼吸两下,然后握着四阿哥的手笑笑:“爷先去上书房吧,这个时候请太医只怕也没有擅千金科的轮值,妾等天一亮,便打发冬雪去太医院。” 四阿哥心微微提着,有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又怕期望落空,只得深深握一握宋满的手,“有了消息,千万打发人去告诉我。” 宋满笑着应是,见她其实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四阿哥怜惜地按着她坐下,“你再睡睡,才你说总是犯困,没准正是提醒你呢,你倒好,反而要和身子对着干,熬一熬自己,快歇着去。” 他一边说着,心中柔情万千,走之前竟难得地有些依依不舍。 他走了,宋满屋里却也歇不下,春柳早有点预料还好,但她一向太老实,今天在四阿哥跟前装模作样一回,感觉过于新奇,又因为完美完成的演绎而感到激动,不过一边就是个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冬雪,她这份激动也不显得奇怪。 冬雪正围着宋满团团转,又给她披衣裳,又给她倒水,真是不知怎么是好,还是宋满看着好笑,抬抬手叫她坐下,“先别忙了,歇一歇,马上送水送早点的都要来了。” 没错,自从宋满成功咸鱼翻身,她屋里的水和点心饭食终于不再用冬雪辛辛苦苦一趟一趟跑出来了,到了时间自然有妇差太监送过来,尤其丛妈妈,她负责莳弄宋满屋里的花草,也算是宋满名下的人,许多杂活都有她与冬雪分担。 冬雪现在看她一动就很慌乱,手忙脚乱地要扶她,见她没起身才松了口气,“主子您有什么要的,尽管吩咐春柳姐姐与奴才,不要自己动。” 春柳笑了,过来拍拍她,“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沉下心来,不要那么紧张,总是提着口气,对主子影响才不好呢,孕妇养胎,最是要放宽心。” 冬雪连忙点头,宋满喝了口温水,困意涌上,四阿哥都开口了,她当然不难为自己,有李氏珠玉在前,她只要不去正房撒泼,就足够谦恭老实了,何况她在四福晋面前还很会施展茶艺,让四福晋引她为老实贴心人。 她懒懒地又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时天光大好,春柳一直守候在侧,听到一点动静忙进来回:“主子可醒了,早点都在炉子上温着,今儿除了寻常粥点,还有豆浆和酱肉饼,是膳房格外孝敬的。您吃口东西,就叫冬雪请太医来看。” 阿哥所里没有秘密,何况这样一个小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宋满屋里请了太医的消息很快传出去。 今日德妃持斋,不必四福晋去伺候,她难得怠懒,松着头发在房中慢慢理妆,本来正疑惑宋满怎么还没来说话,听到消息忙道:“可是病了?鹧鸪,你快代我去瞧瞧,带些滋补品过去。” 鹧鸪应是,正要去,被苏嬷嬷一把拉住,皱眉道:“瞧那冬雪出去时,脸色并不慌张,倒不像病了的样子……这个月西屋里可有换洗没有?” 宫中有身份的女子,上到后妃,下到皇子妻妾,每月月事换洗,都要统一记录,阿哥们的妻妾记录不在敬事房,而由自己院子的精奇嬷嬷负责。 这都是常例,循例办理便是,四福晋屋里近来心都在东屋身上,便没留神那样多。 这会一听,四福晋忙叫:“快请福嬷嬷来。” 苏嬷嬷沉下心,“若是如此,这宋格格还真是有福。”好生养,在当下是人人认可的福气,尤其皇家,母以子贵,膝下有子,就是最大的底气。 四福晋反而没她那样紧张,笑了,“嬷嬷何必这样心情沉重,她又不是没生过,咱们进来之前不就做好准备了?她既能生养,阿哥这阵子又那样宠她,有孩子不是顺理成章的。” 苏嬷嬷却目光定定,隐隐锐利,“如今的情形,与那时可不同了。彼时宋氏有孕,宠眷却不深,如今她既蒙如此不亚于昔日李氏的恩宠,倘若诞下长男……福晋,您想想,届时您要如何处身,日后,咱们的小阿哥可怎么办?” 她面露忧色,四福晋却叹息道:“情况已然如此,我年岁轻,暂时生育不了是一定的,难道还能把爷拴住,或者把她们都毁了不成?是长男又如何?我既是嫡妻,又出身满洲镶黄旗,背后有家族依仗,她们不过包衣出身,阿哥学儒家礼教,敬妻重嫡,日后我的孩儿只要健康成长,她们就都越不过去。” 苏嬷嬷面色微动,四福晋却不等她开口,摆摆手示意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讨论,转而道:“嬷嬷,福嬷嬷那,咱们还是要好生拉拢,虽然她对咱们一向不大亲热,可李氏既没将她拉拢了去,就说明她还是可靠的。爷信重她,叫她留在院里管事,日后开府,只怕也要委以重用,咱们与她打好关系,哪怕不叫她站队,有点面子情也是好的。” 苏嬷嬷应是,将方才那个话题压下,又道:“其实佟嬷嬷更老练可靠些,她当日伏侍太妃,不显山不露水,其实粗通医理,最擅调养妇人身体,慢慢考察着她,若人可靠,倒是可以传进来,为您调养身体。” 四福晋知道她尽是为自己考虑,心中柔软,拉她道:“嬷嬷都是为我着想,我知道。只是宋氏那里……于子嗣上,入宫前额娘便提点过我,宫中规矩森严,宫禁重重,与其冒险行事,不如庄重稳妥些,咱们什么都不做,关照两句,倒能得个贤名,若冒那样大的风险动手,哪怕扫清尾巴,也头一个会被人怀疑,何必呢?” 第44章 福气 少顷,福嬷嬷被请来上房,带着记录换洗的册子,一番查照,果然查出西厢房本月尚未换洗。 苏嬷嬷心知她管着这桩事,必然十分清楚,然而知却不报,心中不满,然不等她敲打,福嬷嬷已沉着地道:“虽然有些推迟,可宋格格今年身体亏虚甚重,月事不调,每月都不合准,奴才便未回报。” 她知道上房匆匆叫她来,张口就是看月事换洗册子,一定是有事发生,然而福晋不主动说,她绝不沾口,只回答自己本分内的,这其实就是不亲近上房的信号。 苏嬷嬷对她的态度不满,又无可奈何。 四福晋倒是心态平和,笑着道:“我也是忽然想起来这事,劳烦嬷嬷走一趟了。宋妹妹屋里请了太医,若是喜事,只怕还得嬷嬷过去关照一番。” 后宅女子有妊,身边伏侍的却都是年轻女子,没经历过生育,当然得各院管事的嬷嬷过去,教导一番。 这些去年宋氏有孕时,福嬷嬷都做过一次,当时接受培训的紫藕和春柳,如今紫藕已去,春柳却伏侍过宋格格一胎,算是老练的。 然而福晋必是尚未进来,如今她特地吩咐便是主母义务内的关照,福嬷嬷知道她是个体面人,也不怕再跑一趟,恭敬应下,笑道:“福晋放心吧,奴才一定好生关照好宋格格身边的丫头们。” 四福晋点点头,又说几句话,还要留福嬷嬷吃早点,福嬷嬷再四辞了,方退下。 人走了,四福晋道:“看看,倘若她向着咱们,光是换洗记录这一笔,就添多少方便?” 苏嬷嬷认真答应下,“只是她是孝懿皇后身边出来的,处事极老练,要拉拢她,只能徐徐图之了,幸而她也有向着阿哥一个好处,福晋与阿哥夫妻一体,她为阿哥好,便会敬着福晋,远着两位格格。李氏多少银子砸下去,不也没砸动她的心?” 这也是叫福晋安心的一点,她吃着奶茶,觉着腹内温热,虽因秋老虎的余韵还有些贪凉,刚要叫个冰碗晌午吃,鹧鸪劝:“嬷嬷不是说了,多食寒凉于女子不利,不如奴才将新鲜果子在井水里湃一湃,也取个凉意?这阵子鲜桃味道极好,福晋等会吃一些?” 四福晋无奈,只得点头,苏嬷嬷在一旁,却还琢磨着宋满的事,低声道:“方才一时被消息冲昏了头脑,其实想想,方才福嬷嬷的话未必不是在提点您。宋氏年初经历了生育、丧女,身体损耗极大,她此时有妊,于她未必真是福分,福晋说得是,您安安稳稳坐着,关照她一番,倒能成就贤名,也免得沾惹一身腥。” 四福晋眉心微蹙,旋即松开,轻叹,“我也常听额娘念叨女子生育不易,这恩宠,也是夺命的刀——晚些若真是,我少不得亲自去瞧瞧她,鹧鸪,你将那顶好的阿胶与燕窝好好地包一包,待会带去。” 鹧鸪忙答应一声,又琢磨着,“这么看,拉拢福嬷嬷的面就更大了。她怕咱们一时行差踏错,特地提点,哪怕是看阿哥的面子,到底是对咱们的善意不是?福晋到底是福晋,与宋氏,李氏,都是天壤之别。” 苏嬷嬷点点头,“是这话,有福嬷嬷这么个人,其实不算差,若都是咱们的人管着后院,阿哥倒未必放心。” 四福晋眉心微蹙,半晌,道:“嬷嬷你要格外用心,咱们走了九十九步,若因一时疏忽被她破了局,前面一番苦力就都白费了。” 苏嬷嬷应是,二人说一会话,无非是院里的月例、宫份、杂务事等,等了许久,西厢房的春柳面带喜意地来报喜。 苏嬷嬷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倒说不上着急,四福晋还有些感慨,亲自跟着春柳回去探望宋满一番,并赏给许多补品,宋满少不得千恩万谢,“妾鄙薄之身,受此重赏,实在心中有愧。” 四福晋拍着宋满的手,“你是服侍爷的人,身份何称鄙薄?再说,爷喜欢你,你服侍得好,又能开枝散叶,便是最大的功劳,什么好东西是你受不住的?没有什么可愧的,只管收下,好生将养身体。” 想到苏嬷嬷的话,和从前在额娘身边听过的那些惨案,她实在无法对宋氏生出嫉恨之情,甚至有些怜悯,因而态度颇为亲切柔和。 再晚些,各处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德妃处是四福晋亲自回报的,她听了,听闻还是年初殇了的那格格的额娘,便念了句佛号,半晌,才说:“也算个有福的孩子。” 赏了两本佛经,一支赤金福字钗,道:“这支钗在佛前供奉过,便给她压一压福吧,望她这胎顺顺利利地,给胤禛添个一儿半女。” 四福晋听出她隐隐的教导告诫之意,心中说不上什么感受,本应当承情,经过前面一回,又无法再以一片赤诚之心待德妃,只能笑着应下,又道:“额娘放心,媳妇一定好生关照她。” 德妃点点头,不再言语。 其他地方,宋满这一胎就激不起什么水花了,谁在意一个阿哥院里格格的身子,若是太子宫里,没准还有些关注度。 倒是李氏,宋满听了好一阵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不过不算很长,她琢磨一会,比照懋嫔记忆中李氏的战斗力,断言:“这是穷了,瓷器打得都少了。” 春柳本来很紧绷,听到这也忍不住抿嘴笑一下,笑完,复又有心起来,低声道:“李格格从前便嫉恨您有孕,这一回她又落魄,您又有孕,还不将您看得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她忧心忡忡,显然是怕李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伤害宋满。 宋满却笑了,“放心吧,她很快没有那个心,关注我这里了。” 说得不好听些,在大多数人心里,她这一胎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还是个问题,但这也方便了她,闷声发大财嘛。 春柳点点头,还是难免忧心,却不好在宋满这里表露,宋满只算着时间,心里安稳下来。 快了,一热闹起来,谁还有心思针对她这个“未必能生下来”的孕妇。 第45章 财神 有系统金手指撑腰,宋满身体状态其实非常好,她自己都能观察出来的气血充盈、精力旺盛,哪怕她那半吊子的医术,也能断定此刻自己非常健康。 然而太医哪敢给这断言,年初这位宋格格才产育一回,经历丧女又重病垂危,到底仗着人年轻,恢复得不错,但这一胎万一再有个意外呢?他们这会斩钉截铁说很好,回头万一有事故,他们难免有责任。 于是仍是说了一套囫囵话,留下一个不功不过的安胎方子,宋满瞥了一眼,大体是补肾养气、疏肝理胃,这个季节当太平方子吃倒也不错。 这些太医个顶个都是养生高手,不到关键时刻,用药不求切中病理,但求无功无过,杜绝一切可能风险,保证自家从老到小项上人头平平安安。 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宋满无意指摘,至少你有病的时候人也真给你治。 春柳倒是小心翼翼地将方子收好了,药还是太医院抓了送来,在阿哥所茶房煎熬,但药方这边留个底,两边也好对照,日后有事,更好追究,这是惯例。 这药一日两剂,上午的一顿茶房煎好了赶忙送来,春柳出去取,回来见宋满在南屋窗下读书。 上午阳光正柔,透过纱窗照入房中,宋满也被笼罩在那层光中,春柳未读过多少书,想不出太复杂的形容,只觉得此刻安坐读书的主子令人一见便由衷地感到心中安稳,如一尊温和圣洁的玉观音,那层光是长生天赐下,镀给她的光辉。 那样柔和温静的眉目,让人从心底生出回到世间最安全之地的舒适、温暖、安然。 短短几个月,主子身上好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细看,眉目面孔还是一如往昔,待下人也是一如往日的亲切宽和。 只是经历了这些事,比从前更拿得定主意了,这其实很好,春柳想,活在宫里,拿得定主意是最要紧的。 春柳一边出神,一边竟不知不觉地看愣住了,直到宋满疑惑地抬头看来,她才匆匆回神,将药端进来,宋满嗅了嗅,浅尝一口,味道没错。 这一点没人可以质疑她,作为中医馆长大,小时候立志学神农,差点叫妈妈把擀面杖打断的中医三代,宋满尝药的本事远超看病的本事,毕竟她这人从小就好吃且嘴欠。 药没错不代表她乐意吃,宋满浅浅尝了两口就将药碗放下,春柳要劝,宋满却道:“是药三分毒,我如今身子还好,你看太医说的那些囫囵话也能知道,他们不过为推卸些责任,免得日后出事才开药,我若真都吃了才是傻呢。” 春柳将信将疑,但她对太医其实也不是很信得过,若那些太医真有水平,小格格怎么会去,主子又怎么会病那样长时间,险些没了指望? 她也不再多劝,只道:“那这药还煎吗?” “煎着。”枸杞、桑葚放得多,味道其实挺不错,隔三差五可以喝一碗。 宋满笑吟吟:“我这一胎,若全然康健无虞,才有人不放心呢。” 春柳会意,明白对外要怎么说了。 下晌四福晋回来,亲自率人到西屋,将德妃的赏赐送来,又慰问宋满几句,宋满拆了头发,寝衣外披着家常衣裳,半靠在床前接待了她,面唇有些白(涂粉涂的),不似往日,莹白中透着春日鲜花的粉红,气色不大好看。 四福晋上午来时,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宋满,这会听了许多话在耳中,再见宋满如此,心内愈发唏嘘,握着宋满的手,再四叮嘱:“千万好生休养安胎,旁事勿做多虑,但有所需,只管遣人去找我,什么事情都不要想。” 宋满眼中泪光盈盈,满怀感激之色,“福晋如此关爱,妾身受之有愧。” 四福晋拍拍她的手,见她面白如纸,更觉可怜,又说两句宽慰安抚之言,才起身离开。 春柳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去,回来时见宋满正靠在床头把玩一支做工精美的赤金福字钗,福字上镶嵌琉璃、玛瑙、珊瑚等五样宝石,她走过去瞧了瞧,“这样子倒是怪别致的。” “这应该是取佛教七宝做的钗。”宋满摩挲着钗身,“钗头是赤金,钗身硬度不同,大概是银镀金。” 这只钗子寓意确实极好,且流光璀璨,华美不凡,捧在手上沉甸甸压手得很,只怕能顶宋满一整年的宫份。 不愧是四妃之一,出手就是大方。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脱贫,忽然发现其实还是赤贫阶级的宋满心中感慨万千,转手叫春柳将钗子好生收起来。 金贵是金贵,她没有那个在头上顶个大福字的爱好,还是留给肚子里的小姑娘吧。 春柳又点了点其他福晋送来的补品,笑道:“倒都是上品,很合用。” 正说着话,四阿哥也回来了,他今天一天总觉着精神不济,看那些书本弓箭也没有往日的专注,晌午得了人送的信,心里激动万分,一下了学,顾不得旁的事,紧忙回来了。 他一回来,宋满这间小屋彻底热闹起来,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源源不断地抬东西进来,四阿哥坐在旁边,一边吃茶一边指指点点,“这些缎子是今秋新进的,那水蓝和葡萄紫我看你穿好看,多裁两身;这卷纱瑰如霞影,比常用的杭州纱鲜亮,合该秋日里挂着;这两个瓶子摆在南屋炕上好看……” 林林总总,许多布匹摆件,还有些皮料,有银鼠、灰鼠一类的小毛,也有青狐、貂一类的大毛,财神爷大放异彩,宋满在心中诚心诚意地给他上了三炷香。 这出手,属实是很大方阔绰了。 而且确实是宋满的迫切所需。 清宫冬日衣着主要靠皮毛取暖,按例八月中旬就要撤换衣裳,换小毛的上身。 没错,在清宫生活,连更换衣物都讲究季节规矩,每院的精奇嬷嬷、管事太监会按时节提醒各处。 宋满对此无语,但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操心,干脆做甩手掌柜,然而东西不能凭空生出,原身这两年待遇不丰,手中积攒的皮料不多,都是些旧衣,来回拆改十分麻烦,今年份例里的料子倒是足数发放了,但按照春柳的规划,是远远不够的。 这就需要宋满定主意了,毕竟春柳只是执行人。 如今财神爷上线,困难迎刃而解。 只看春柳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就知道她是极欢喜的。 原身虽已服侍四阿哥两年,得过一些赏赐,但恩宠这种东西就是很清楚地能表现出来,前两年,西屋得的赏赐只怕还不如东屋的十分之一。 如今,数月之间,局势已改。 咸鱼翻身啦! 第46章 日暖 西屋赏赐流水似的抬进去,动静不小,这么大点的小院,开了窗各处一览无余,这边有动静,上房和东屋少不得被惊动。 苏嬷嬷将一碗奶茶摆在四福晋手边,看着窗外热闹繁华的景象,笑道:“宋格格倒是有福,阿哥这次竟如此疼她,瞧着比怀前头那格格时上心许多,倒是风水轮流转,她也算有本事。只是这在意,只怕是福也是祸。” 四福晋看她一眼,苏嬷嬷笑着继续道:“上回爷一开始没怎么上心,小格格去世后,尚且伤心数日,这一回如今便如此珍视,倘若再有不好,宋格格担得起爷的失望吗?” 她说完,仍吟吟含笑,四福晋却一阵恍然,脊背生凉,心里竟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沉默半晌,苏嬷嬷没等到她言语,才收回目光,见她神情莫测,莫名悲怆,猜测出她的想法,不由也轻叹一声,软言安慰:“您是嫡福晋,何必与她们做比拟?” “凭是福晋格格,不也是服侍人的。”四福晋看着桌上的佛经,想到德妃,捏捏眉心,长叹一口气。 她心烦意乱地抬头,不经意瞥到廊下一个人影,油亮乌黑的长辫子,削肩细腰,穿着豆青的宫装,竟显得纤细的柳条似的腰身,说不出的婉转俏丽,不看正脸,也知道是个美人。 福晋微微皱眉,“谁在咱们廊下?”她觉着那背影熟悉得紧,人名就在嘴边,偏说不出来。 苏嬷嬷也定定看了一会,宫里旗装样式大多是一样的宽大,往日瞧得多了,背影真分不出来,正在窗边做针线的秀巧看了一会,才说:“是画眉吧?” 苏嬷嬷眉心突突一跳,四福晋倒笑了,“往日没发觉,看这背影,还真是个小美人胚子——画眉!” 外头画眉听她唤,忙回身来侍候,苏嬷嬷仍蹙着眉,不知想着什么。 东屋里,朱嬷嬷也自然有一套话来劝李氏,与苏嬷嬷劝四福晋那套相差不多,她们都是宫里练出来的,看过的事情都差不多,看东西的角度其实也很像。 “西屋如今瞧着鲜花着锦,煊赫热闹,其实反而如刀尖上行走,一着不慎,便会受阿哥弃置。再坚强的男人,也经不住叫一个女人让他失望两次,尤其这一回,期望越高,失望自然越大。” 朱嬷嬷俨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频繁生产对身体亏耗最大,今日太医也留下安胎药,宋格格这一胎必不安稳。主子,对西屋,您只需静候佳音即可,无需自乱阵脚。” 李氏脸色铁青,难看得很,听了她的话,才好转几分,手却一直抚在小腹上,情绪冷静下来后,眼圈不禁微红,“凭什么总是她,她就真比我有福?” 朱嬷嬷呐呐,人家这个月宠眷正浓,您闭门禁足,真有了才坏了事。 但她又不能说出来,只能提醒李氏,“如今宋格格有孕,不能服侍,是个好机会,咱们正好出去。” 李氏立刻道:“明日就说我的病好了,想念阿哥得紧,将阿哥请来。” 朱嬷嬷迟疑一下,她还是想先用画眉打乱福晋的阵脚,再将祸水东引到西屋去,李格格才好趁乱谋动,不必顶着福晋针对谋事。 李氏却道:“从前是要想法子绊福晋一脚,好趁乱出去,如今这样子,福晋不放我出去,她自己就得提拔人伺候阿哥,画眉用与不用,意义不大,用了她,更添罗乱。” 朱嬷嬷沉吟片刻,这颗棋既然动了,人心已动,弃之不用,只怕会出问题。 但看着李氏断然的模样,朱嬷嬷心内微沉……她这一步,真走对了吗? 原本想着,主子不聪明也没什么,正给她大展身手的机会,可如今看来,这位李主子主意可是很硬的。 宋满屋里,四阿哥正搂着宋满说话,“你这一胎,按太医的说法,倒是没什么,只是也该好生养着,你身边服侍的都是年轻女子,不当用,院里的佟嬷嬷是很老练的,先头服侍着太妃,颇通药理,也会照顾有孕妇人,我回头告诉福晋,将她的口份拨到你这里,让她近身伺候你。” 宋满如今正愁麾下兵马不足,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怀孕的经验,更不清楚这个年头孕妇都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如今来一个嬷嬷,虽然未必全心向着她,但听四阿哥的口气,倒像是他的人。 如今她的利益与四阿哥完全契合,不怕四阿哥的人不可靠,她连忙称谢,“妾正愁身边人手经验不足,多亏有爷体恤。” 她脸颊染着薄红,四阿哥见了忍不住伸手抱她,“那卿卿如何谢爷?” “妾身如蒲柳,通身所有皆仰仗于爷,爷就是妾的主心骨,若要谢爷,自然也倾妾所有。”宋满微微捧着心口,似极羞赧,声音很低地道:“然而妾身上最值钱的,大约也就是这颗心了,早已捧给爷了。” 啊,我的洗洁精、洗衣粉呢,快倒在我身上,好油! 宋满在心中疯狂呐喊,一张芙蓉粉面却薄染红晕,羞赧含情,四阿哥动容地抱紧她,轻吻她的眉心,“玉儿——你的心意,爷明白,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信你是鬼。 宋满眼眶薄红含泪,盈盈看他一眼,然后做垂头拭泪状,四阿哥揽着她,二人坐在炕上,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如胶似漆,气氛格外融洽。 第47章 跃升 佟嬷嬷是个面容周正,气质严肃,一头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半旧的青旗装,眉目深邃,不苟言笑,从宋满的眼光看,很像工龄几十年的教导主任。 听说她青年入宫,然后一直未嫁,服侍老太妃归了西后,本要出宫,又被四福晋讨来,做院里的精奇嬷嬷。 这两位精奇嬷嬷对四福晋都是恭敬有余亲密不足,其实也很正常,朱嬷嬷是在待价而沽,佟嬷嬷则是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是四阿哥弄来的。 她严肃地约束院内宫人,管教规矩,却并不打探消息,也不关注院里的暗潮涌动,对福晋和李氏的争端仿佛毫不在意。 她只在意院里的宫人是否老实,小太监出去言行举止是否足够斯文驯顺,不会丢四阿哥院子的脸,她一进来,这一年院里浮动的人心好像都被压住了,宫人们做事愈发有条理。 如今被四阿哥派来宋满这里,按理说职权是被削减了的,从管一院子人到专门服侍宋满了,她也仍是一副平淡的模样,看不出悲喜。 进屋来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对宋满态度很恭敬客气,宋满一辈子好学生没怕过教导主任,也不由肃然起敬,客气有礼地招呼她。 二人浅浅交谈几句,四阿哥对宋满道:“佟嬷嬷是老练可靠的,你屋里的事交给她只管放心。” 宋满看向他的目光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对佟嬷嬷客气亲切地笑:“如此,万事有劳嬷嬷了。” 佟嬷嬷深深一礼,未再多言。 佟嬷嬷被分配到宋满名下,对宋满来说便是实打实的等级跨越,她原本身边有两名家下女子,一位粗使妇差,如今再加佟嬷嬷,便有两位妈妈、两个女子服侍,是超过格格等级的待遇。 清宫早期,宫中女子的位份等级其实划分并不清楚,福晋、格格、大小答应……许多称呼混杂在一起,真正要划分尊卑,是靠享受的待遇来区分等级。 如口头上称呼的答应,就有服八匹缎的大答应、六匹缎的小答应之分,并非如宋满以前看过的电视剧,答应、常在区分得十分清楚,而在本位份却越级分给份例,也是彰显荣宠的一种方式。 阿哥所里也类似一个小宫廷社会,后宅女子的身份看似只有福晋、格格两级,但享受的待遇也是区分格格身份高低的标准之一。 宋满如今身边有四个人服侍,在下人眼里,身份已经稳稳压过李氏一筹。 而东厢房的朱嬷嬷,现在名义上的身份还是院里的精奇嬷嬷,负责管教李氏规矩,所以朱嬷嬷虽然投靠李氏,暂时还不是李氏的人。 佟嬷嬷的到来,就像一针强心剂,宋满看,连丛妈妈今日做事都精神抖擞的了。 而且她的到来,也不仅这一点好处。 她一来,冬雪皮都绷紧了,生怕她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春柳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说话做事更添三分小心,在这种关键时刻,屋里这些人精神紧绷起来不是坏处。 佟嬷嬷也确实提出一些意见,从屋室陈设,那样料子的帐子秋日不合用,不够挡风,要尽快裁新的替换,薄绒的暗囊套子不宜孕妇用,积灰易致咳疾,要换成素绸面的,到宋满的衣食起居,妆台上的脂粉大半被束之高阁,所有铅粉都被装入匣中收起,并将长长的饮食忌讳交代给春柳和冬雪。 二人连忙答应下,佟嬷嬷交代完,又询问几句,确定她们记住了,露出一点满意之色。 “你们或许有些怕我,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也是从你们那样大,做小宫女过来的,知道你们的不容易,咱们如今共同服侍一位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说什么、做什么,自然也都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好。” 佟嬷嬷慢慢道:“主子如今怀着身子,等平安落了地,就是爷的头一个孩子,金贵自然不必说,咱们也跟着水涨船高;但若有个万一,也是咱们这些服侍的人头一个吃挂落,我还能回内务府去,或许想法子打通关窍,再回宁寿宫服侍,你们两个,只怕就连内务府都回不去了。” 冬雪年轻,被吓得脸都白了,佟嬷嬷继续道:“所以如今,仔细服侍主子,让小主子平安落了地,才是头等要务,如今主子处在风口浪尖上,是众矢之的,人人的眼珠子都盯着咱们屋里,你们两个若把持不住,失了忠心本分,一经发现,就是全家的脑袋落地!” 二人连忙应是,佟嬷嬷和缓一点容色,又道:“阿哥是有功必赏的人,咱们服侍主子得好,自然也有好处,我这个人,你们相处久了自然知道,我轻易是不爱找人麻烦的,咱们同处一室,共同服侍主子,相互有照应是最好的。” 春柳回来,悄悄将佟嬷嬷的话学给宋满,宋满琢磨一会,笑了:“这位佟嬷嬷也是个妙人。” 开头就直白把要求和目的摆出来,讲明规矩的人其实反而好相处。 最怕碰上没脾气的笑面虎,一开始和和气气的,等出了大错处她再出来力挽狂澜,收服人心,这种戏码宋满都看烦了。 而且,这间屋子里,不需要有人再越过她来收买人心了。 宋满笑对春柳道:“你性子老实憨厚,佟嬷嬷这种在宫里久了的人会喜欢的,平日与她相处,你不必故意做什么,只像从前敬姑姑一样敬着她便是,日久见人心。” 春柳应是,又道:“这位嬷嬷确实老练,今日讲的许多忌讳之处,咱们从前竟都不知道。如今可好了,有她在,主子这一胎一定能好好养着。” 宋满点点头,又叫她唤冬雪进来。 冬雪是最活泼的性子,而佟嬷嬷恰好是最严肃古板的,冬雪在她跟前,就好像耗子碰上猫,老实得很。 看她老老实实的样子,宋满心里好笑,叫她近前来,问:“画眉和朱嬷嬷最近怎么样了?” 冬雪连忙打起精神道:“奴才正要回给主子,今天下午,画眉找上朱嬷嬷,不知为何,竟像闹了个半红脸似的。” 这是要掰?宋满琢磨着,八成是李氏觉得,她既已有孕,四阿哥身边无人服侍,东厢房解禁是迟早的事,便不愿再提拔一个对手上来。 可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控制的? 宋满垂眸,摩挲着炕桌一角精美的雕花,李氏以为画眉身份卑微,只能任她操纵,只怕未必。 而且,这一局棋吓到现在,她都容忍了李氏那边想将脏水泼到她头上的打算,等到现在,她们偃旗息鼓不干了,哪有那样好的事? 宋满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笑。 她们不打起来,她怎么安胎呀,而且也没有叫李氏拣着她的好处顺顺利利出来,什么劲都不用费的理。 第48章 比较 晌午天头正毒,四福晋刚从永和宫归来,带着一身檀香气,刚问过今日太医给宋满请脉的情况,正要吃一碗奶茶躺下,却见鹧鸪带着红着眼的画眉进来,自己也眼圈微红,她心突突直跳两下,猛地坐直了什么,“出什么事了?” 她只怕是家里出事,这二人都是她的陪嫁,若非家里出事,还有什么能叫她们都如此伤心?尤其鹧鸪,一向是个最庄重沉静的人。 画眉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低着头没说话,鹧鸪在旁,面有薄怒,四福晋蹙起眉,发觉自己的猜测可能有误。 “奴才管教无方,御下无道,约束无法,致使画眉酿下大错,请主子责罚。” 鹧鸪深深拜下,四福晋的心落下又提起,半晌,盯着头低低的画眉,良久无言。 西厢房,冬雪看着鹧鸪带着画眉从后边回来,走入正房中,回到房内,对着宋满微微点头示意。 宋满正与佟嬷嬷在暖阁中喝茶说话,佟嬷嬷对她态度其实很恭敬周到,虽然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说话极有耐心,恪尽本分。 这会见冬雪进来,春柳将两个花样子拿在手上,笑着走到佟嬷嬷旁边:“主子,嬷嬷,瞧瞧,小床上的缎褥绣这哪个花样好些?” 三人评点一会,冬雪也叽叽喳喳出主意,春柳又请佟嬷嬷帮忙挑选丝线颜色,二人到廊下去借着日光分丝线。 佟嬷嬷出去前,眼神从冬雪身上快速扫过,神情未变。 冬雪走到宋满身边,悄声道:“鹧鸪带着画眉进正房了,画眉眼圈通红的。” 宋满点点头。 李氏要将这茬悄无声息地掩过,但人心的欲念一旦被勾出来,画眉就未必会再如李氏所愿了。 但画眉真能凭自己上位吗?不大可能,如果可行,懋嫔那辈子,她早就挤上去了,而不是在福晋房里服侍数年,最后还是因与李氏勾结被发现,撵出府去。 四阿哥与四福晋康熙三十三年成婚,康斯三十四年迁居南薰殿别院,康熙四十二年出宫开府,迁居贝勒府,其间这么多年,人是同一个人呢,画眉不可能一点心动都没有,而那么长时间,她要接近四阿哥,也有许多机会。 这种情况下,她都没有成功上位,眼下再折腾也是白费了。 如今李氏与朱嬷嬷的筹算让画眉提前动了心,与其等她自己横冲直撞“勾引”,不如在事发前透露给四福晋那边。 这两种方式对宋满来说,各有优势,都能达到搅浑水,让四福晋与李氏继续掐架的结果。 福晋只要知道这件事,就绝不会容忍,被人把手伸到自己房中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四福晋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哪怕李氏的算计没有成功。 她毕竟占据名分和小院的一部分人事权,从前表面上相安无事还好,真要弄李氏,也是很容易的。 而李氏,也不是会俯就周旋之人,她一反击,必然又是轰轰烈烈,所以无论最终是哪种发展,结果都是一样的。 区别在于,现在透露消息,对福晋来说,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坏,宋满能顺手卖四福晋个好,收获一点人情。 而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再在其中悄悄搅点浑水,比如挑拨一下画眉的心理,帮助一下画眉勾引四阿哥……则能让水更浑,四福晋丢了脸,必得雷霆手段镇压,战火会更为猛烈。 但也容易烧到她身上,毕竟她如今人手有限,要做比较复杂的事,就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宋满思量不久便做下决定,她现在毕竟算是四福晋战队里的人,直属上司对她好感度高一点,对生活和各方面没有坏处,而且一旦四福晋丢了大脸,和李氏杀疯了,她这里很难不被波及,许多事情,过犹不及。 她原本还在思虑这个问题,筹划如何保证自己稳稳站在岸上不被波及,如今李氏变了想法,倒正给她机会。 她拿定主意,很快安排春柳实施,毕竟同在一院数月,春柳和鹧鸪也有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情,二人一同挑选丝线,然后不经意撞上画眉和李氏房里人说话——这看起来很自然吧? 鹧鸪性情灵慧,很快意识到问题,悄然查证,画眉抗不过她的逼问,这会冬雪回话,宋满安下心,点点头。 退一万步说,挺年轻一小姑娘,勾引了四阿哥和动心未遂毕竟是两种性质,既然收益都是差不多的,她没必要为了等水更浑,看个福晋杀红眼的鬼热闹,就看着小姑娘往绝路上走。 她到底上岁数了,二十多岁刚出学校的时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脾气烈得很,脑袋里挂个道德金标准,年过三十后才渐渐悟明白,人心是最复杂的,并不只能用非黑即白来论。 而且很多时候,给人留一条后路,不将人逼到绝处,对自己也有好处。 画眉……大约也很难留下一条小命了。 四福晋对身边的人颇为心软,现在被戳破,画眉还能平安出宫去,那样年轻的一条生命,活着出去,就当她为肚子里的小姑娘积福了。 只为觊觎男人就喊打喊杀,其实是很没意思的,是个人都有向上爬的野心,偏偏对画眉来讲,她要向上爬,好像只能看到攀附四阿哥这一条路。 这个世道,女人脚下的路太窄,她又太小就被赶进天下最复杂的牢笼中,一时走错了路,原则上不能原谅,因为她最关键的罪行是背叛,她背叛了四福晋,心理上宋满还是有些唏嘘。 她提醒自己,待春柳和冬雪一定要更用心,不仅是对她们好,也要注意她们的状态,恩威并施,宽严相济,她要将规则立明白,也要把握住她们的心。 这相当于从前职场人际关系的升级版了,宋满正在慢慢领会、掌握当中。 正房里,一片疾风骤雨,四福晋手死死按着心口,终于明白既怒而悲是什么感受。 第49章 前程 正房门窗关得严严的,从外窥不见半点风雨,冬雪抱着头一次办这样大事的紧张心情,在屋里直错脚地盯着那边看,宋满无奈扶额,但很理解年轻人的心情。 她半晌无言,冬雪自己也反应过来这样不大沉稳庄重,有失规矩,讪讪回到宋满身边来,宋满道:“叫外人看了怎么想呢?” 冬雪忙道:“奴才明白了!” 其实冬雪很伶俐,做事得力,一点就通,宋满明里暗里教她的东西都吸收得很快,又难得是个极赤诚之人,宋满待她好,她就一颗心向着宋满,每天围着宋满,眼睛亮晶晶小狗一样,黑黝黝的眼珠像两颗宝石,清亮亮的。 但有些时候,她还是太年轻,比起春柳的沉稳静默,她身上多少还有些孩子气,这份孩子气让她在小院中社交如鱼得水,但如果不加以约束教管,只怕日后也会因疏忽酿成错事。 宋满对她很有耐心,将人情世故、办事之法一点点教给她,循循善诱,冬雪没有辜负她的看好,进步飞快。 在屋里转了几圈,冬雪觉着屋里热,记着佟嬷嬷所说的,孕妇惧热,便将冰盆又搬进来,摆在暖阁边上给宋满纳凉,一边将宋满手边的残茶泼了,重换成温温的奶。 这牛奶每日早晨取新鲜煮沸过的回来,用瓷罐装着坐在小铫子里,每罐只喝半天,下午再换新的备着。 用佟嬷嬷的话说,现在不怕稍微浪费一点,一旦有不新鲜的东西进了主子的嘴,才是大祸。 宋满有孕报给宫中后,口份也有提升,每日多拨给一斤菜肉,要牛乳也方便许多,春柳和冬雪将佟嬷嬷的吩咐牢记于心,冬雪头次服侍孕妇,尤其紧张,简直就要将佟嬷嬷的吩咐刻下来挂在墙上,执行得一丝不苟。 “佟嬷嬷说,您如今饮茶要适量,多喝些奶子也有好处。”她又将果碟点心攒盒搬来,摆在宋满手边,“听说北果房新进了海棠脯,奴才叫丛妈妈去要了,还有南果库的甘草梅子,春柳姐姐说主子爱吃杏脯,这个季节不知可得了没有。” 她嘀咕着,小圆脸上是一本正经的大人模样,宋满一边拣鲜脆的核桃瓤吃,一边道:“廊下的花开败一茬,要疏疏枝儿了,丛妈妈回来,你和她一起弄。” 小孩心性轻浮是难免的,少年老成才少见,多摆弄花草、莳弄草木,对修养心性有好处。 冬雪忙答应着,春柳与佟嬷嬷慢吞吞回得屋内,佟嬷嬷劝宋满道:“外头阳光正好,花儿开得茂盛,鱼儿也活泼,格格不妨到廊下坐坐,或有兴致,闲走两步,于身体也有益。有妊之人,身体康健时,反而不宜久不动。” 宋满笑着点点头,“嬷嬷所言有理,我也正想瞧瞧那新搬来的莲花开了没有。” 四人出得屋来,在廊下赏花观鱼,好不惬意。 佟嬷嬷其实一直暗中观察宋满,见她眉目舒展,神情安宁,自顾自地摆弄花草,撒食逗鱼,指点宫女修剪花枝,对门窗紧闭的上房好似并不关心。 一旁那小毛丫头春雪,进屋时候脚底下有钉子似的,这会也站得住脚了,在旁边老老实实按指挥剪花,浮躁一洗而空。 佟嬷嬷在宫中日久,阅人无数,倒不至于为这点惊叹,但也不仅在心内赞一声,真是好涵养,在宫中久了就会知道,能安安稳稳走到最后的,都是静得下心、沉得住气的人。 从前她虽在宁寿宫,对阿哥所中的动向也有所耳闻,知道这位宋格格性情软弱沉闷,一直不及李格格得宠,有孕又丧女,之后沉寂很长一段时间,险些挺不过来了,后来不知怎得想通了,才打起精神打了个翻身仗。 当时佟嬷嬷心中还认为,多少应有几分侥幸,毕竟赶上李氏倒霉,她正好振作起来,爷身边就剩这一个,还能不得宠? 这阵子倒是将从前的观点渐渐改了,这两日再跟在身边,细细观察,更觉出这位主子不显山不露水的不凡,看似平凡和气,胸中却自有一种静气,遇事老练,不浮躁。 看这阵子,小院里风起云涌,上房、东厢房暗潮涌动,今日上房如此动作,必是画眉事发,而从她今日观察,这位主子在其中只怕也掺了一脚,事关重大,等闲人这还会只怕心里都长草了,都像方才冬雪那小毛丫头似的急躁。 偏这位,这会还能安安稳稳地坐住,半点不露在脸上,就是最难得的一份修养! 待人御下,都有条理,房中两个丫头,一个沉闷一个太小,看似各有缺点,又都安排恰当,反而当用,又有管教的本领,看那冬雪,才进屋时急得那样,出来时也能静下心来,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了,这才多一会功夫? 存静气,有涵养,遇事处变不惊,用人有术,御下有方,这些是宫里最稀罕也最要紧的本事! 不管从前耳听如何,只看这两日眼见,佟嬷嬷都觉得自己未来更有盼头了。 她虽然是四阿哥弄来阿哥所的,本来是打算本本分分地,管着院里的宫人规矩等闲事,给福嬷嬷打个下手,过些年跟着出宫,领一份银米终老完事,但如今既然被派给宋格格,她也不得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四阿哥叫她管事,她就得院子里事,如今四阿哥用得上她服侍格格,她就得尽心尽力地服侍格格,但主子善恶慧愚,她操多少心、用心到什么程度,到底也是有分别的。 跟着个拎得清、有前程的主子,属实是件令人心神愉悦的事。 佟嬷嬷如是想着,露出一抹笑意。 宋满轻点碧绿的花叶,鲜润浓绿的叶子生机勃勃,两架鲜花繁盛葳蕤,开得一片锦绣光彩,只坐在鲜花之侧,便令人心神宁和。 这是她上辈子希望已久的,一处安静的角落,温暖的阳光,丰茂的花草,灵活的游鱼,有琴、书为伴,花草茂密而生,可惜这些享受显然不属于大城市的搬砖劳工。 当时只能将归田园居的想法在心里压下千万次,家里阳台倒是很大,但花草娇贵,也不是996专业户养得起的,几盆绿萝养着,一出差动辄十天半个月,阿姨偶一请假回乡,她再回家,绿萝也干枯了。 如今穿越一场,误打误撞,生活节奏倒是一下慢下来,可以将许多原本不能达成的想法一一捡起。 生活嘛,要往自己轻松的方向去过,要让自己欢喜、惬意。 吹着秋日暖风,困意涌上,宋满微微阖眼,刚要在廊下小睡一会,就听到上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面如凝霜,冷声点人:“黄鹂,你带好人手,小唐子,点四个手脚干净利索的人,福晋房中的西洋怀表丢了一对,现要去各处群房他坦巡查,从现在起院门守紧,除我们十人外,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50章 权力 又有鹧鸪和喜鹊,分别到东西两边房中来,询问李氏与宋满,是否有丢失的东西,福嬷嬷手中有历来四阿哥从公赏赐登记的册子。 四福晋进门之后,小院的库房被分为两部分,公库存放着宫中例行赏赐、按季分发物品等,私库则是四阿哥的私房——他旧年养于景仁宫孝懿皇后膝下,孝懿皇后过世时并无亲生子,将许多私房赠给养子们,其中四阿哥居长,所得甚多,再加上康熙偶尔赏赐儿子,所以四阿哥私房颇丰。 公库名义上由四福晋管理,福嬷嬷掌管账册,私库则是四阿哥身边的亲信太监把着钥匙。 从公库赏给的,福嬷嬷处都会登记造册,而年初四阿哥赏李氏珊瑚镯时,四福晋尚未入门,两处库房尚未分开,所以彼时的赏赐,福嬷嬷也有记载。 四福晋这一手,目的明确,剑锋直指李氏,行动果决,完全没给李氏反应的空间,充分反映了这个年代高门教养的厉害。 宋满扪心自问,如果是她,现在处在李氏的局面上,还能怎么办? 答案是没法办。 那对手镯大概率不会从画眉房中搜出,福晋身边的人被妾室收买了,丢的是福晋的脸,但朱嬷嬷和李氏身边的两个人,八成是保不住了。 而且不论李氏如何急智转圜,说她将珊瑚镯赏给了某人,四福晋举出的大旗是她房中失窃,她丢了什么东西、被谁偷了,还不是福晋说得算? 看着被看守住的院门,宋满心沉下去,这就是强权,在绝对身份压制下,什么能耐都不管用。 谁手里握着刀,谁说话有力度,如今在这座小院里,握着权力,身份压人一头,能够指挥所有下人的福晋,就是握着刀的人。 平时与李氏那些各有胜败,是在福晋还要顾及名声,只在小范围内动手,这一次李氏将手伸到她身边,如果还不狠狠立威,她日后如何立足?且这座小院必定人心浮动,永无宁日了。 所以她放开手脚开干,无论结果如何,阵仗一定要大,意在震慑这个院里的每一个人,谁才是真正说话有力度的主子。 大鱼吃小鱼,四福晋动起真格来,就是那只大鱼,宋满和李氏这种连侧福晋都称不上的普通格格,就是小鱼。 万幸的是,四福晋还有需要顾忌的地方,她要顾忌规矩,顾忌名声,尤其——顾忌四阿哥的想法。 其实她也不算绝对的大鱼,这个院子里,最大的鱼是四阿哥。 权力,一环扣一环的食物链。 宋满提醒自己,在把自己养得足够肥之前,对待福晋一定要小心,抓紧四阿哥。 侧福晋的名分,孩子,在开府之前她都要拿到,这样才有独据一处,不受福晋辖制的本钱。 鹧鸪这个四福晋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没跟着苏嬷嬷去抄检,而是被留在,到李氏房中盘点账目,目的已经很明显了,来宋满房里的喜鹊倒是很客气,一张笑面,眉眼弯弯,笑道:“庶福晋不必惊慌,奴才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是示好之意,宋满笑着对她点点头,又叫春柳斟茶,并将账册取来给喜鹊看,喜鹊忙道:“福晋特地吩咐,叫奴才不可惊动冒犯您,您房中自行盘点,如有缺损告诉奴才便是,奴才怎敢看您的私账?” 见她如此客气谦卑,佟嬷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又看宋满,见宋满面上并无得意之色,仍是笑吟吟的温和模样,口中称:“多谢福晋疼惜,春柳,快去瞧瞧咱们可有什么缺的东西,动作麻利些,不要耽误了你喜鹊姐姐的时间。” 客气周到,一如方才,并未受喜鹊之恭敬的影响。 佟嬷嬷彻底放下心,不是个轻浮的就好,能受得住尊敬,沉得下性子,不会得意忘形,又熬得过沉寂,吃得了苦,时运又不错,这样的人在宫里结果一般都不错。 冬雪忙帮着春柳盘点,丛妈妈搬来个杌子给喜鹊坐,又捧来一匣子糖果,笑着叫喜鹊抓取,喜鹊笑吟吟地同宋满说着话,表达福晋对宋满的关怀。 “福晋总惦记着庶福晋这边,今儿一早,若不是去陪娘娘跪经,只怕就来看庶福晋了。福晋还说,这阵子庶福晋就在房中好生养着,什么请安的虚礼,都不必在意,同在一处,想要相见还不容易?何须紧着这点时间见,她有了空,还要来瞧庶福晋呢。日常衣食用度上,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到上房要去。福晋知道庶福晋一向是怕多事的,平时缺一点、少一点轻易不肯开口,可庶福晋如今身子同从前不一样,为了小主子,您也得将自己看得金贵些不是?” 她声音清脆,一番话抑扬顿挫,甜津津地透着亲近,任谁听了,哪怕明知道是场面话,都觉得心里熨帖。 宋满现笑着谢过福晋关心,“妾无德之人,得蒙福晋如此眷顾,真不知以何相报,只有早晚为福晋诵经祈福,希望佛祖观音保佑福晋福寿安康,美满顺遂。” 花花轿子众人抬,都是社会上混出来的,场面话谁不会说? 又笑吟吟道:“我一早听见廊前有喜鹊叫,紧忙去看,又没见到,当时还想,今儿或许有好事情,这会可知道了,原来是喜鹊来了。” 喜鹊忙红着脸羞道:“庶福晋抬举奴才了。” 那边春柳、冬雪二人大致清点了箱笼,回来笑道:“都齐整的,一件不差,请喜鹊姐姐回去报给福晋吧。” 喜鹊笑着一点头,“多谢庶福晋赏的茶果。奴才托大,竟也偷了回懒。” 春柳忙动身相送。 喜鹊是个好脾气的人,平日人缘也不错,见人三分笑,但也绝没有待格格如此恭敬客气的道理。 见她今日如此的周到恭敬,冬雪若有所思,宋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叫冬雪:“把那鲜葡萄洗些来吃吧。” 苏嬷嬷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有热闹看,没有果子吃怎么成? 第51章 两难 苏嬷嬷她们回来时,已经逼近四阿哥下学回来的时辰了,比宋满预估的稍慢一点。 她们回来时,宋满正坐在窗边剥葡萄吃,春柳净了手要服侍她,宋满摆摆手,这些东西她喜欢自己剥,吃着有趣。 “回来了。”冬雪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脚步声,注意分辨一下,忙道。 一听这话,一向稳重的春柳都忍不住看去,佟嬷嬷见了,感到一点无奈,但看着她们两个这年纪,和静静坐着吃果子饮茶的主子,倒也释然了。 罢了,都还年轻,主子既然是能拿得定主意,心里有成算的,她们两个只要忠心、听话,就是最大的好处了。 冬雪偷看一会,到宋满耳边嘀咕:“苏嬷嬷的脸色好难看,瞅着都吓人!” 佟嬷嬷只是头发微白,耳还没聋,闻此先觉好笑,然后也有些好奇。 正如她耳朵没聋,她的眼睛也没瞎,这阵子小院里风起云涌,今天上房又是那样的大动静,她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对福晋今日这一番动作的目的也猜测出一些。 苏嬷嬷那个人她清楚,精明,虽然有些不往正地方精明,反而容易走岔路,但毕竟在宫中沉浮多年,办事是很有章法条理的,能叫她脸色难看到一个小宫女都看出来了,是出了什么她和福晋预料之外的事? 佟嬷嬷微拈指尖,宋满用春柳递来的湿帕子擦干指尖上的葡萄汁,收回瞥苏嬷嬷的眼神,嗯,看着表情,就是有额外的戏份上演了。 上房里帘子一打,鹧鸪率人捧出一只紫檀木雕花太师椅来,搭着大红蟒缎金线绣纹椅袱,安放在正屋廊下,然后恭敬请出福晋来,四福晋面容庄肃,眉目沉沉压着,五官虽然还稚嫩,却有一种被权势蕴养出的威势。 苏嬷嬷一行人走到庭中,李氏房里的朱嬷嬷、红柳、银柳被唤出来,一出房门,就被院里的阵仗震慑住。 不知何时,上房宫人竟已倾巢而出,低眉顺目排列两侧,满场乌压压的人头,却寂寂不闻一点人声,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朱嬷嬷是见过大场面的,按理不该被这样的小风浪震慑住,心却不受控制地突突一跳——今天这一关,八成是针对她的。 方才鹧鸪带人到东厢房,板着脸反复盘问、盘点李格格库房,她就知道正房的人来者不善,她只是拿不准,四福晋究竟要弄出多大的动静,又究竟敢弄出多大的动静。 李氏也被人请了出来,宋满这时就不好再避了,她带着春柳冬雪等人也抬步出门,四福晋扫了她一眼,似乎决定对她优待到底,吩咐:“给宋格格搬个凳子坐。” 春柳原本见这气氛,还有些不安,但听了吩咐,再不愿想别的,立刻进屋搬出一个绣墩,摆在廊下正好避开阳光的地方,绣墩上还搭着她今早刚做好的厚厚的豆青缎面椅垫。 宋满向四福晋欠身谢恩后才落座,她如今肚子里揣着这块肉,享受一些优待并不过分,何况这会她唯一的同等级竞争对手大概也没心情对她的特殊待遇羡慕眼红。 李氏今日本是妆容整齐,簇新的银红缎面织锦掐牙绣白菡萏旗装,挽得精巧发髻,乌发蓬松如云,并非宫中常见的盘辫包头,戴一支赤金如意纹莲花头,另一侧乌油油发上压着一对艳红的红宝石簪花,格外清艳美丽。 然而此时,她脸紧紧绷着,没有巧笑倩兮的宜人,那种美丽便弱了三分,她眼神紧紧盯着四福晋,再顾不得别人。 四福晋手捧着一只官窑白地花鸟纹盖钟,却未吃茶,只慢慢品香,半晌,叫:“人都齐了?” 苏嬷嬷在下肃容回:“都齐了。” 四福晋将茶钟放下,淡淡摆手,仍不多言,苏嬷嬷背后的黄鹂已经率人迅速拿下院中的六个人,其中李氏身边三人全部在内。 李氏一急,“福晋这是做什么?” “李格格,福晋是奉万岁爷旨意,明媒正娶进来的,阿哥的嫡福晋。这家中人事、财物所有事务,均受福晋裁决,福晋如何理家,格格无权置噱。” 苏嬷嬷说话难得地难听得直接,李氏被她明明白白地说没资格,脸都绿了,“你们拿下我的人,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苏嬷嬷道:“只怕格格问了,心里更难过,不如眼下留下体面。” 李氏冷声道:“你这奴才,也配和我这样说话?” 四福晋终于开口,“她不配,我呢?” 她一开口,宋满就知道,她这是气狠了。 一旁的佟嬷嬷也在心中一叹,还是年轻,为这点事又动了真气,倒和妾室这样言语交锋起来,岂不是抬举了李氏? 论身份,四福晋是正儿八经的嫡妻,李氏日后,若有幸能养下小阿哥,做上侧福晋,或许还有与福晋分庭抗礼的资格,如今,她不过是个格格,猫儿狗儿一样的东西,仗着阿哥喜欢,才有体面,阿哥不喜欢,就什么都不算,四福晋与她争锋,反而给她抬了轿子,叫人人都对李氏更高看一眼。 阿哥宠她?是个厉害人物。福晋都拿她看得紧,当眼中钉一样——那可真是要紧的人物。 佟嬷嬷心中暗暗摇头。 也是赶上了,阿哥年轻,经历的人也还少,待服侍了两年多的妾室难免入了心,给了李氏恃宠逾矩的机会,福晋也太年轻,进来得又晚,叫李氏先站稳了脚跟,两人才有今日较劲的场面。 再过十年,再年轻得宠的格格,膝下无儿,对福晋来说算什么?等失宠了,随手打发的东西罢了。 宋满也正试图分析如今这局面,她虽有懋嫔的记忆,到底不是自己的,还是得多翻看,多用懋嫔的经验分析现世的局面,运用得多了,对这个世界便更熟悉,遇到事情分析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她心中暗忖,李氏身边这三个人,今天只怕是保不住了,只是要看福晋打算做到哪一步。 李氏看似无力反抗,然而福晋也并非无所忌惮,福晋忌惮四阿哥,如今四福晋看似稳居上风,其实也是走上了两难之地。 对李氏痛打落水狗?怕引四阿哥不满。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这一阵子她算是白忙活了,这几个月积攒的威信也会一扫而空。 抱着学习的心态,宋满试图分析猜测四福晋和李氏接下来的做法,和四阿哥回来之后可能的心理,愈发正襟危坐起来。 第52章 割舍 抓住一切机会学习,锻炼自己,是宋满上辈子在上市公司摸爬滚打,以毫不对口的专业挤掉海归高材生冲进高管层的唯一秘诀。 只有武装到自己身上的,才是永远丢不掉的。她将此奉为人生真理。 懋嫔的记忆看起来是一座妙用无穷的大宝库,但如果不吸收化为己用,只在用得到的时候想起来翻一翻,这座宝库也总有不够用的一天。 毕竟她已经来了,如今她肚子里的,就是原本时间线上没有的孩子,是变数之一,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变数,懋嫔记忆的各种事情走向的可参考性会越来越低,这看起来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但在宋满看来,懋嫔几十年宫廷王府的生活经验,一位五旬老人的生活智慧,才是最大的宝物。 占尽天机,未必是好事,因为人事并不能总遂人心,还是那句话,真本事才是自己的。 宋满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看向李氏,李氏面色青青白白,极为难看,深呼吸仿佛控制着情绪,半晌刚要开口,四福晋已经直接吩咐:“都搜出什么结果,说吧。” 黄鹂手捧着一个单子,直接开嗓:“赤金玛瑙珠钏一对、红珊瑚手镯一对、碧玉珠钗一对、赤金嵌珠戒指一只、银掐丝珠镯一对、缥青宁绸一匹、大红蟒缎尺头两匹……” 头六件,她每说一件,李氏的脸就变一分,这些都是她赏给画眉的。 也都是方才,在她房中查不出的福嬷嬷赏赐册子上有的东西。 内廷物什不许传递外人,东西又不能放在房里凭空而飞,鹧鸪趋势汹汹,言辞逼人,她惊慌之下,只能胡诌是赏给红柳、银柳了,这会黄鹂如此宣读,又是这种架势,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从画眉房里搜出来了? 福晋显然是发现了她私下收买画眉的动作,事情都查了出来,现在要做什么? 她看着被押到庭中跪下的红柳、银柳和朱嬷嬷,背后一阵阵地冒冷汗,终于生出恐惧之情。 得罪福晋她不怕,即使这个月在福晋手里吃到了苦头,她也仍然认为,只要挽回了四阿哥,福晋就不足为虑。 但她收买画眉,意图令画眉勾引四阿哥之事一旦事发,四阿哥会怎么看她? 按理说,收买宫人是平常事,但格格收买嫡福晋身边的大丫头,这是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事,一旦闹将出来,不安分这三个字就牢牢砸在她身上。 前次她被梅姑撞到迎接四阿哥,只能说有一点不合规矩,尚且被四福晋借故整治至此,四阿哥也对她好大不乐意。 收买画眉之事要治罪,她别说想恢复如从前,就是在阿哥所里立足都难了! 爷,爷……爷最烦身边的宫人不安分,不规矩,她好容易挽回一点爷的心,叫爷的态度软化一点,就又闹出这桩事来。 画眉,画眉……到底是谁,叫这件事暴露? 顶着冷汗,李氏反而冷静下来,怀疑的目光在院子里一个人、一个人扫过,只觉每个人都有嫌疑。 黄鹂的嗓音清脆,对得起她这名字,这会听来却如催命符一般,单子不算长,却也有十多件东西,不一会便念完了,四福晋的面色也微变,目光更冷,更锋锐,扫着庭下的人。 黄鹂绷着脸,继续道:“经查,精奇嬷嬷朱氏;正屋粗使丫头三女、荣姐、一画;东厢房婢女红柳、银柳均犯偷窃窝赃之罪。朱氏偷盗红珊瑚手镯一对,三女、荣姐、一画合谋偷窃大红蟒缎尺头两块、金银锞子一包二十四个,红柳偷窃赤金玛瑙钏一对、碧玉钗一对、宁绸一匹,银柳窃赤金戒指一只、银掐丝镯一对,犯罪者共记六人,偷窃东西三十六件,赃物当场拿获,请福晋查验。” 宋满明悟,难怪苏嬷嬷脸色难看得冬雪都看出来了,原来是本打算打李氏一棒,将李氏的人敲掉,结果查出自己麾下的人手脚也不干净,闹得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那边李氏听着,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变化不停。 她就是再笨,这会也听出来了,福晋没打算将她收买画眉的事公之于众,而是将东西都称作赃物,栽赃红柳银柳和朱嬷嬷偷窃,一举掐掉她的三条臂膀。 好狠! 李氏一时竟分不出来,到底是画眉的事发还是身边人都被拿掉对她打击更大,这么多年,朱嬷嬷且就算了,红柳银柳跟她这么多年,却实打实是她的心腹,一下丢了红柳、银柳,她在宫里就和瘸子、瞎子没什么两样。 这两人被拿掉了,她这个主子也脸面尽失,内务府再派新的人来,她还能使唤得动? 而且……相处这么多年,又岂是一点情分没有的?红柳从她入宫开始就服侍她,上个月她萎靡不振,也是红柳想方设法、收买福嬷嬷鼓舞她振作,她、她……她就这样害了红柳! 看着红柳惨白的面色,李氏心仿佛被一只手揪起来,终于浑身发软,垂首跪下,四福晋冷冷看着她,“所有偷窃宫人送交内务府,着人按规矩办理,赃物交还原处。李格格,你身边两个丫头,名份上是你的宫人,却也是这院里的人,她们既犯了错,我也有权处置,我如此安排,你有何异议?” 李氏牙齿轻颤,半晌说不出话,四福晋不肯饶她,“可有异议!” 李氏终于深深垂首,“妾身,无异议,听从福晋处置。” 四福晋似是一笑,笑容不到眼底,眼睛仍是冷冰冰的,“也望在场诸位,牢记教训,日常,你们偶尔说些闲话,做事不勤谨,我体谅你们劳累,并不追究,可你们也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是怎样的,什么最要紧,你们心里应当有数。我不是爱见血、发落人的主子,但谁若做错了事,我这也决不能再留她,就回内务府去吧。” 犯了错的宫人,回到内务府,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有杀鸡在前,众人无不讪讪,立刻应嗻,四福晋脸色仍沉着,她本应再说几句立威并抚慰人心的话,却全无心情,摆摆手,正要叫人散了,四阿哥的声音传进来:“这是做什么?” 苏嬷嬷心一下提了起来。 第53章 四阿哥所想 四阿哥与四福晋成婚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他自认对四福晋已经颇有了解,四福晋是标准的满洲贵女,拿得了马鞭管得住奴才,又因如今万岁爷颇重汉学的缘故,乌拉那拉家的格格也识得汉字,学过诗书。 这已算是难得的好处,然而四福晋还性格端方持重,虽然年轻却并不浮躁,对太后、德妃极尽孝顺,待宫人也颇为宽和,掌管中馈以来,不说一上手就精明老练,也未出过什么错。 这半年多下来,四阿哥对四福晋是很满意的,自认也给足了四福晋脸面敬重,至于他前阵子偏宠李氏多些——他在自己家里,当然是舒心最要紧,谁服侍得他顺心,他就在谁那多待着,难道有错吗? 何况李氏是早早跟了他的人,待他一心一意,处处用心备至,他自认是个怀着柔肠的有情人,待李氏自然更用心两分,这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不过他也知道,李氏性子是有些骄纵,偶尔有些不大规矩的地方,大约福晋也不大看得惯,所以这一次李氏出错,福晋借机发难,他并不觉得意外,见福晋所作所为不算过火,也没有阻拦。 李氏这一次确实错了,叫他脸丢到额娘那里,虽然额娘并未说什么,只叮嘱了福晋几句,对他只关心服侍的人不足,但他脸上还是很挂不住,所以李氏禁足,学学规矩,长长记性,也是他的意思。 但这段日子,李氏频频来信,言辞恳切,极有懊悔之心,红柳与朱嬷嬷也屡次替她陈情,所说无不真挚用情,他又听闻李氏病了,消瘦憔悴,是为懊悔前事衾枕难眠所致,想起积年的旧情,难免心软。 其实想想,从前他从未冷过李氏这样长时间。 有一个处处合心的人很不容易,额娘当时指来这两个人,宋氏肌肤丰美,面容周正,规矩温柔,本应是更合他心的,额娘那时候也曾对他夸宋氏规矩,知礼。 但哪哪都好,唯有一点,太木讷了,服侍起来虽也处处周到体贴,却不够吸引人。 与宋氏相比,李氏年轻,性子活泼,容貌娇艳,一颗心又全都用在他身上,私下虽有些骄纵,却也算得上情趣,最初偶尔有些地方叫他不满,但李氏对他一向周全殷勤,连忙找补挽回,转头就好了,到后来,虽偶尔有些不睦,但要冷落一两天,他对李氏却也舍不得。 这一回冷落李氏这样长时间,竟无想念挂怀之意,却是前所未有的。 李氏禁足这阵子,他反而发现了宋氏的好,或许是遇到一回坎坷,宋氏的性子也有了转变,比从前更宽和大胆一些,不再见了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私下添了许多情致,竟处处都合他的心,闺秀的羞涩含蓄外,偶尔有些惊人的大胆,一身肌骨丰盈如玉,令他日日想着念着,舍不得撒开手。 衾枕间的新鲜令他忍不住日日盘桓在西厢房,渐渐又发现,她大抵是生死关头走一遭想开了,如今通透不少,生活极为用心,添了许多情调雅趣,既能花心思调理饮食,又喜欢调整屋室陈设,莳弄花草鱼瓶,全心全意过好日子,生活轻松舒适。 且更比李氏多出温柔敦厚的好处,从不指摘他人是非,不尖酸刻薄旁人,与她相处实在是极令人愉快轻松的,就像泡在温泉水里,处处是舒服平和的。 这种舒服平和,便令人眷恋不已,所以即便宋氏有了身子,衾枕间服侍不便,他也仍没想起放李氏出来。 这阵子,李氏屡次派人来陈情示弱,若是从前,他大抵早就心软到松口放她出来了,如今虽也心软两分,却未打算动作,只因并未想念她那一份好处。 这些想法只在顷刻之间,四阿哥想罢,自己都有些吃惊,再看院中如此复杂的场面,心境竟然平和不少,并未过于震惊,只皱眉问:“这是做什么。” 他眉目微沉,看出不是一般阵仗,皱眉走入庭中,一眼看出庭下跪着的几人,其中两个是李氏身边的,还有一个是那个姓朱的精奇嬷嬷,为李氏说了不少好话,应该也是被李氏拉拢过去了。 另外几个,看起来像福晋房里的,四阿哥实在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这是哪折戏,只看向四福晋。 四福晋徐徐起身,刚要答话,那边李氏望着四阿哥,已盈盈垂泪拜下,“爷!” 她真不知怎样是好了,要保红柳银柳吗?能怎么保?如今福晋盖给她们的罪名是偷窃,哪怕她极力不认,结果也只会是把画眉的事情暴露出来,画眉之事一经暴露,她绝不是再被四阿哥冷落一阵那样简单! 见弃于四阿哥的日子她不想再过,然而就这样舍下红柳银柳,她也舍不得,李氏只能垂泪,盼望四阿哥能帮助她,然而她心里又清楚,四阿哥不是救她的救命稻草。 四福晋沉了口气,见李氏没有下文,才叹着道:“原是妾身房里丢了东西,派人去搜寻,李妹妹房里也丢了东西,查到这几个宫人身上,赃物都是从她们房中搜出的。“ 四阿哥听了,面色顿时难看至极,这种事在宫中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并不是发生过便不要紧,阿哥所这么大点地方,他院里的动静瞒不过人,明天全阿哥所恨不得阖宫的人都知道,他一妻一妾房里都犯了贼了! 他的脸,头一个丢光了! 四阿哥冷声道:“既已拿住赃物,将人拉出去,先打二十大板,再发回内务府,发配黑龙江!” “爷!”李氏一急,慌忙张口,又不知说什么,四阿哥看出她的慌乱,拧眉刚要说什么,四福晋轻轻开口:“李妹妹若有话,不如咱们进屋说?” 李氏如被点了穴一般僵住,呐呐无言,四阿哥更觉不对,四福晋转头对他轻声道:“事情既了,不如回房说吧。” 四阿哥也确实不想在院里被人一群人看着,他现在心情极差,一想到明天可能会成为阖宫的谈资,他就更烦躁。 听四福晋这样说,他板着脸点点头,抬脚进屋,他没想到,等会还会听说让他心情更烦躁,更会让他成为笑话的事。 第54章 不足为虑? “爷。” 四阿哥闷头进了屋,在暖阁炕上东首一坐,正生闷气,刚要和福晋说近来严格约束院内人手,请福嬷嬷出来教规矩等事,就听福晋唤他,他一抬头,四福晋向他端端正正拜下,“妾今日所言,多有诳语,皆为全颜面不得以而为之,对爷却不敢隐瞒。” 四阿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直觉不好,心脏突突一跳——他好像还能更丢脸。 四福晋已侧身命:“带画眉进来。” 四阿哥抓紧了手中的茶碗,不多时,画眉低眉顺目地进来,双膝一跪,磕头道:“奴才有负福晋多年恩情,背主忘义,自知罪不可赦,请阿哥福晋责罚。” 四阿哥皱眉未语,他的身份,亲口问询画眉就算掉价,苏嬷嬷上前一步,正要代为开口问话,苏培盛已沉声道:“画眉,你所言何意?” 四福晋摆摆手,鹧鸪将捧进来的盒子打开,其中赫然有金银珊瑚首饰五件,后边妇差捧着一匹缥色绸子,四阿哥皱皱眉,认出那一对赤金玛瑙珠钏仿佛是他赏给李氏的。 若按偷窃罪名,画眉万万偷不到李氏屋里,而且,想到四福晋和画眉的话,四阿哥目光愈沉,那边画眉已经磕了个头,将李氏禁足之后派朱嬷嬷来收买她,赠予厚礼之事说出。 四阿哥沉默不言,苏培盛忖其心意,反复问询画眉,一会问她朱嬷嬷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借口接触她的,又问李格格赏给的头一件东西是什么、李格格都叫她做了什么事,问题穿插反复,几乎每一个都问了两到三遍,画眉的回答一直不变,脸色惨白,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干脆。 直到再无可问的,苏培盛才侧身向四阿哥打千,四阿哥面色阴沉如水,苏培盛见了,心里都不禁一个哆嗦。 他忍不住想,底下是哪个小子,平日与东厢房走得近?回去可得给紧紧皮子了。 四福晋重起身拜下,“请爷恕妾行为冲动冒昧,如不偷窃罪名行事,只恐更加颜面五无存,两权相害,只好取其轻。” 她也在赌,赌四阿哥不会问她,竟然两权相害取其轻,为什么你不把这件事自己咽回去,而是冒着丢脸也要想个由头发作? 如果四阿哥这样说了,她也认栽,她只知道,不借这件事狠狠把李氏踩下去,羽翼都削掉,她这辈子都不甘心! 说她是一时冲动也好,是权衡利弊后头脑发热也好,无论结果怎样,她都认。 四阿哥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四福晋半晌,苏嬷嬷心都提到嗓子眼,四阿哥伸出手,扶起四福晋,“福晋何罪之有。此事是李氏之过,她是太不安分了。福嬷嬷呢,她教了李氏一个月规矩,就教出这样的结果?” 四福晋听他如此说,就知道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不追究她冲动行事,但也不打算彻底发作李氏,也暗暗吸了口气,才强露出一个笑,继续道:“李妹妹学了一个月规矩,本也安安分分的,依妾身看,那朱嬷嬷罪过最大,如此方法,若没有她,李妹妹自己岂能想出来?” 四阿哥沉吟半晌,“她不能留。” 四福晋尚未反应过来,不是已安排好发回内务府,发配黑龙江了吗? 那边苏培盛已立刻应“嗻”,四福晋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眼中不受控制流露出惊色,四阿哥看她一眼,还是提点道:“这宗事,她万一透露与人,叫人拿去做文章呢?她咬死了你栽赃陷害,你不落得一身腥?” 四福晋一惊,忙欠身道:“多谢爷提点。” “你性子果敢,有决断,这是好事。”四阿哥看着她,半晌道:“但你我既是夫妻,夫妇一体,你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该与我商量一番。” 这就是隐晦地表达对四福晋此举的不满,苏嬷嬷急得恨不得跳起脚来替四福晋回答,四福晋垂首道:“是妾身之过。” 认错态度很好,诚意等于没有。 四阿哥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就此翻篇,这丫头不要留在宫里了,随你处置吧,请福嬷嬷出来,帮你管两个月事,梳理一下院中人手,你再学学。” 四福晋道:“妾身于管理事务上确有不足,福嬷嬷愿意教诲,妾身感激不尽。” 四阿哥见她态度诚恳,点了点头,明知道四福晋也是受害者,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不满——天大的怒火委屈,不能咽下去慢慢收拾?非得今日这样大阵仗发作出来?院里出了盗窃事故,她的脸上难道有光? 但再要深想,他只能庆幸,四福晋还要点面子,将李氏收买她的丫头的事压了下去,他肚子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在屋里一刻都坐不下去,吩咐完,抬屁股就走了。 苏培盛连忙小跑着跟上,苏嬷嬷担忧地看着他急冲冲的背影:“主子,您说话怎么也柔缓些呀!” “柔缓有什么用?”四福晋转身坐下,脸色反而没那么难看,“我哪怕跪下请罪,也不会有用。” 苏嬷嬷愁得眼角皱纹都多了两根,“这可怎么办呀!” “如常办。”四福晋看向画眉,半晌叹了口气,“你出宫去吧,月底宫里要放一批人,我告诉内务府,将你加进名单里,回家,让你老子娘安排你配人。” 画眉泪如雨下,连连磕头,“多谢主子饶我一命,多谢主子饶我一命!” 四福晋看了她半晌,从小看到大的脸,这会好像也添了几分陌生,“出去之后,宫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要说,不然……纵然我想留你,也留不住了。” 多谢四阿哥方才做了个坏人,画眉正吓得瑟瑟发抖呢,一听四福晋这话,哪能不入心?连忙应是,四福晋摆摆手,叫她退下,画眉却起不来,鹧鸪一看,腿软得瘫在那了。 她们这些人,从前都跟着四福晋长在深闺里,说是丫头,过的日子矜贵着呢,活在富贵锦绣中,哪见过那样眼睛都不抬就要人命的。 就是鹧鸪自己,都有些惊慌,画眉是事中人,更不可避免。 她无声一叹,招来喜鹊,与她合力将画眉架出去。 正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然后是“砰!”不知什么重物碰撞的声音,四福晋本能一惊,忙叫道:“快看怎么了?” 又反应过来,推窗一看,东厢房门窗紧闭,她抬手止住要出去看的黄鹂,坐会炕上,缓了好半会。 苏嬷嬷忧虑地近前:“主子!” “李氏,不足为虑了。”四福晋说着,长松了口气,苏嬷嬷眉心微蹙,看着年轻的四福晋,心里还是没底,只是不好说出来,知道四福晋今日也受惊良多,她软声道:“奴才给您煮一壶奶茶喝,您喝了,歇下吧。” 第55章 同事摔倒我抢跑 东厢房的声响巨大,不只四福晋,宋满也听到了,她看了东厢房紧闭的门窗一眼,叫又惊又好奇的冬雪:“将门窗阖上。” 冬雪心都落在外头了,反应慢了一拍,回过神忙“诶”,答应着,快步过去关门。 她对东屋的动静仍然好奇,但宋满怎么吩咐,她便坚决执行,毫不迟疑犹豫。 宋满对她最满意的就是这点,等她回来,笑着招手叫:“晌午给喜鹊的糖,我看有牛乳玫瑰糖,我如今不宜吃那个,你拿去,与你小姐妹们分了吧。” 冬雪有些奇怪,佟嬷嬷笑着道:“玫瑰行血散瘀,孕妇忌食。”她见宋满心里有数,更觉这桩差事稳妥了。 冬雪笑眯眯道:“这样好的糖,拿出去分奴才怎么舍得,不如留着,嬷嬷和春柳姐姐我们分着吃。” “这点糖算多好的东西,咱们屋里多着,我还能短了你们?你小姐妹们往日与你好,常分你零嘴点心,你年纪虽小,也该知道有来有往才是长处之道。”宋满笑着摆摆手,佟嬷嬷也笑道:“我这一口老牙,可吃不得甜的了,多谢姑娘惦记。” 正逢春柳从外头将用小铫子炖好的燕窝端进来,白净通透的一盏,只用冰糖调了口,所放不多,味道很清淡。 宋满前阵子吃甜品多是为了增肥,她刚穿过来时,原身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骨瘦如柴的样子太吓人了,如今一切步入正轨,糖蒸酥酪也吃腻了,她就不爱吃太多甜的了,而且孕妇也需要控糖,昨天特地叮嘱春柳,炖燕窝时少用蜜糖。 春柳不知缘故,只当宋满口味变了,这会听她们这样说,笑道:“主子赏你的,你接着便是。” 冬雪这才领赏,她也品出了宋满的意思,是叫她继续交际的意思,笑眯眯地说:“她们见了,肯定都羡慕坏了!” 佟嬷嬷见她一派开朗天真的模样,眼中也带着点笑,神情和缓地嗔她:“真是小孩子脾气。”瞧着稚气,做事又可靠,真是难得。 气氛如此轻快起来,几人在暖阁里说话,讨论如何裁制秋衣,春柳将小毛皮子都翻拣出来,比着料子搭配,宋满拿调羹挑着燕窝吃。 她其实清楚,从现代科学角度,燕窝的营养并没有非常突出,也没有什么神效,但她上辈子经济稍微宽松一点后,便习惯在冰箱囤炖好的燕窝银耳,每次准备一星期的量,在午后翻出来吃。 用雪白的小瓷碗,瓷质调羹,撒一点红艳艳的枸杞,摆在小桌上,阳光笼罩着剔透的炖品,就好像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吃炖品的是妈妈,她是趴在桌边,晃着脚和妈妈聊天的小朋友。 那时她仰脸看着妈妈,妈妈饱满、红润的侧脸披着金灿灿的阳光,身上是清淡的药香。 二十年倏忽而过,往昔一切在她头脑里甚至已变得模糊,只有妈妈的脸,深深刻在那里,仍然清楚依旧。 宋满将调羹放下,春柳忙问:“是今日炖得不合主子胃口吗?” 宋满恍惚一瞬,笑了,“没什么,听你们几个说话,阳光又这样暖,晒得我有些困了。” 春柳忙道:“奴才服侍主子午睡。” 宋满摆摆手,将燕饮尽,没回床上,吃完东西就躺平睡觉容易胃反流,她这点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这辈子不用996做项目、开会,人生忽然进入慢节奏,虽然还是充满斗争与算计,比起从前的打鸡血拼搏,忙的时候四十八小时连轴转,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采菊东篱下的悠闲日子。 这种慢节奏生活,过得讲究些、精细些,既是犒赏自己,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每天无所事事钻牛角尖,就盯着算计人心那点事,把眼光弄窄了,走入穷巷中。 算计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算计人而算计,将算计人心当成一种工作KPI。 宋满房里这阵子添了不少东西,一张藤竹躺椅是她近来的心头好,她叫丛妈妈进来把躺椅搬到卧房窗下,盖着一床罗毯,晒着太阳进入梦乡。 今天的事情到这里,对她而言已经结束了,她只要为自己谋得一阶段的清静省心,余下的是四福晋和李氏的斗争,她没必要再参与进去。 四福晋处理人的手段太果决,四阿哥怒气冲冲地从正房出来又入东厢房,与李氏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显然火气不小,涉事之人,只怕难有善终了。 宋满心里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布局、搅浑水时都不能留下马脚,现在可不是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现在是虽然法治,但不平等。 这些皇子们,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被大清律偏袒,一旦触怒他们,人命是不值钱的。 脑海里,八零八肯定了她的推测,然后小心翼翼地劝【宿主,你也不要内疚,她们的下场和你没有关系……】 我没有内疚。 宋满打断了它,见脑海里拟人机器人惊讶地张大嘴巴,好笑地道:事情都是她们自己做的,从头到尾,我既没有帮她们出主意,也未逼迫她们收买画眉,这件事也迟早会爆发出来,我只是选择,让这件事的爆发对我有利而已。 她只是对死人这件事有些畏惧,她想起十几岁时让她失去父母的车祸,想起二十几岁时,出差到国外,机场出现持枪的暴徒,警察周旋谈判无效,一颗子弹,人脑袋迸裂开,脑浆、血液流了一片…… 那是她生命中距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生活在和平社会、安稳年代的人,很难不对此难以释怀。 但那又怎样呢?杀人者并非是她,害人者也不是她,过于旺盛的同情心与愧疚,只会害人害己。 宋满闭上眼,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只是有些可惜,李氏房里的红柳、银柳她都见过,那样年轻的小姑娘,银柳和冬雪岁数差不多大,常在廊下,叽叽喳喳地陪李氏说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灵动得像条小鱼。 在懋嫔的记忆里,李氏最终也走上收买画眉的路,彼时,福晋的手段比现在既温吞、又凌厉,温吞表现在她不会再急匆匆地直接发难,这其实也是一种没有底气的象征,如果她极有底气,收拾李氏手到擒来,很没必要搞这样大的阵仗来给自己壮声势。 彼时福晋坐镇王府日久,威严雍容,手握大权,将李氏身边的人大换血,不过抬手之间的事而已,那时没改名叫红柳的黄莺仍服侍在李氏身边,也没落得好下场,不过更多的李氏院里的小丫头,其实都不知道,懵懂地被发卖远走了。 后宅斗争,许多时候,最受苦的是这些底层的仆役们,她们未必是当事人,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主子棋差一着,却不能轻易动,只好由她们,“代为受过”,身边的仆妇被发落处置,既是杀鸡儆猴,也是打在主子脸上的没脸。 狗屁年代。 宋满只能庆幸,她没穿成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丫头,懋嫔好歹还是混到最后的原始股东,日子再落魄,性命安稳无忧。 她还没有同情、怜惜别人的资格,她自己的小命,尚且还捏在别人的手里,好些的是,她这条命,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拿去。 后宅女子的生死,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四福晋这番大动干戈,却不能直接弄掉李氏,无非是没有资格。 真正能决定李氏生死的,是四阿哥,四福晋想要坐稳福晋的位置,就只能做四阿哥的代言人,她可以想办法动摇四阿哥、推动四阿哥的心意,却不能代表四阿哥做决定。 宋满本来想再骂一句狗屁年代,转念一想,这对她来说也是一重保障,至少福晋不能随便要妾室的小命,对她而言竟也算好事,至少后宅生活的安全度直线上升。 当然,如果四阿哥也不能随便要人的小命,就更好了,这属于重大缺陷,该骂还是得骂。 宋满思绪乱飞,身体很累,但好一会都睡不着,她手覆在小腹上,动作很小心,好像怕惊动或者压到里面的孩子,其实她清楚,她的女儿现在只是一颗小小的胚胎,可能还没有一颗鸡蛋大,是不会被压迫的,但她还是很小心。 她的女儿,与她血脉相连,像她于妈妈一样的,她的女儿。 宝贝,宝贝,这世道很坏,但你相信妈妈,妈妈会保护好你,让你平安长大,幸福快乐。 妈妈向你保证,到妈妈身边来吧。 骤然穿越到这里,几百年前,可以说是与文明法治并无关系的时代,生死任人宰割,宋满看似风轻云淡地接受了一切,并良好适应,很快振作精神改善生活环境,并且一切都进行顺利,但她心里并非一片安稳。 任何一个现代人,忽然穿越到旧时代,变成被压迫者,都会有不安感油然而生,她当然擅长调节自己的心态,很快调节好,迎接种种挑战,为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一路势如破竹。 最近可能是孕期激素导致情绪不稳,才让她的不安重新涌上来。 宋女士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看了眼脑海里呆愣的八零八,战斗力一下回笼,开始顺口PUA小人工智能。 她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个年代,我只有足够坚强,才能活下去,四阿哥心里有李氏,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随时可以弃之一边,他并不可靠;福晋也并非长久可靠的盟友,我们的利益总有相冲的一日,甚至可能孩子出世之后,那一天就会到来,我并不能一直依靠她。八零八,咱们是最亲密的战友,在这个世界,唯有你,是我可以全心信任的,如果你也像我以前的同事一样,认为我冷情自私,我会很伤心。 八零八脸上一片乱码,连忙道【不不不,我怎么会那样想呢?我只是以为宿主你会伤心,想安慰安慰你,宿主你不伤心就好。】 宋满故作坚强:我没有为她们伤心的资格,也没有那个时间。 饱读诗书(狗血小说影视剧)的八零八一样看破了她坚强表层下柔软脆弱的内心,又愧疚又着急,在宋满脑子里急得直转圈,连忙宽慰她【宿主,四阿哥只说弄死朱嬷嬷,她也不无辜!如果不是她乱给李格格出主意,怎么可能出这些事?】 宋满看着圆头圆脑小机器人着急的样子,终于露出一点笑。 八零八狠狠松了口气,代码化成手臂和手绢,狂擦自己脑门上同样代码化成的汗。 宋满PUA同事一顿,心情好了不少,晒着温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竟已接近黄昏。 这一天实在太长,发生了太多事,她睡醒时被昏黄夕阳光芒笼罩着,一时竟有些不知身处何地的迷茫,缓了两瞬才缓过来,张口刚要叫春柳,身边传来书卷放下的声音,“醒了?” 声音很轻,如家常闲话,是四阿哥。 宋满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迷茫,似乎下意识侧头循声看去,惊讶地叫:“爷?” 她似刚反应,急急忙忙要起身的样子,“春柳这个没规矩的,爷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四阿哥已按住她,“我不叫她叫的,见你睡得安稳,舍不得叫醒你。” 他面带一点疲倦,不似往日,总是精神勃勃、神采奕奕的样子,但这会说着话,渐渐露出点笑:“本想来和你坐一会,说说话,不想一进来,就见你睡得那样安稳,真是,外边那样兵荒马乱,你也睡得找?” 他一进来,见她睡了,本来没打算留,转身要走,可或许是下午的阳光太漂亮,金灿灿的一层披在她身上,那样柔缓圆融的眉眼,温吞无害得仿佛一潭静水,又柔和可亲,圣洁慈悲得仿佛一尊白玉观音。 那层阳光太朦胧,太圣洁,她的肌肤太白,更似玉雕琢,眉目太柔和,太安稳,好像无论外面怎样的疾风骤雨,兵荒马乱,她就安安稳稳地卧在那里,静谧,安和,让他忽然涌上浓浓的疲惫、无力,与一点想要栖息的欲望,好像倦鸟归林。 于是他转身坐下,坐下后,看到苏培盛等人脸上没散干净的紧张和惊慌,好像那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回来这短短一个时辰,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 脚在那一瞬,终于有了踏在实地上的感觉。 于是疲惫的,不愿离开了。 第56章 继续偷跑 领导来了,宋满不好再偷懒,宫里讲究多,一堆破规矩,几时作息都有定例,白天睡懒觉也属于不合规矩犯愁,会惹人非议。 宋满是仗着小鱼没人管,肚子里还有个崽,情况特殊,更自在些。 不然她白天非午觉时间睡觉,佟嬷嬷作为精奇嬷嬷就要约束教导了,这是精奇嬷嬷分内的职责。 对此,宋女士表示,庙大妖风大,但没关系,能摆平。 精奇嬷嬷的职权范围很大,佟嬷嬷在她房里的地位远高于春柳冬雪,宋满又只是个格格,按理说,佟嬷嬷被派到她这,说话应该是很有力度的,就是宋满,也得听这位老资历的精奇嬷嬷一些。 奈何佟嬷嬷开局不利,她赶着宋满有身孕来,先就得让一步,头一步让了,后面再想在宋满屋里立规矩——呵,等着吧。 再者就是宋满如今毕竟不是后妃,而是阿哥后院里的人,被约束的强度和被关注度还没有那么高,只要把自己屋里人管明白了,外面的风就吹不进来,就是四福晋,平日也不是处处守着宫规礼俗管理自己的 在自己房间生活起坐的自由,宋满要牢牢握在手里,不打算放权于人,这也就注定了,佟嬷嬷不可能在她身边说一不二。 一国不容二主,西厢房里做主的人只能有一个,且这个人必须是宋满,宋满活两辈子,不知道任人摆布是什么滋味。 那都是细水长流的功夫,这会宋满缓了缓,知道她确实该起身动一动,躺着睡得浑身发软,总这样不是好事。 于是二人起来到南屋暖阁里坐,四阿哥神情稍后沉郁,虽未言语,看得出心情不太好。 宋满看出他情绪不好,也心知肚明他心情为什么不好,但那又怎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她管不了的事,四阿哥愿意提起,她就做解语花,不愿提起,她就自己想话题聊。 要想工作顺利,就得盘好领导,宋满在四阿哥心理研究这门课上,已经可以修出一个学期末A+了,当然,她并不以此为傲,懋嫔的记忆只能做参照,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眼里的其他人。 懋嫔记忆里的四阿哥未必是真正的他,同样的,她看到的也未必是真正的四阿哥,一点相处顺利的小成果并不知道骄傲,这事一门终身课题,课题结束的那一天,应该是她终于死了老公做寡妇的时候。 四阿哥如今的性情,厌烦人试探他心意,猜测他想法,既有从小万人之上养成的骄矜傲气,还是最难搞的青春期,难伺候得很。 他和四福晋的许多矛盾、不亲近其实正因此而来,李氏对他从来顺从,又磨合了两年,对他来说已成了自己人,所以在他那,李氏比四福晋更能讨到好。 宋满挂着个作弊器,对四阿哥的冷脸也不害怕,知道这会问他,他反而更烦,便不探问,笑吟吟地关心他,“今儿天气倒好,妾没要冰碗果子,爷吃不吃?您要吃,我叫冬雪拿去。” 四阿哥闭眼摆摆手,宋满的关心就到位了,日常任务上打个勾,就算完成。 四阿哥沉着脸,一边服侍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宋满态度自如,炕边新加的书案上有一瓶开得极好的荷花,她走过去捧来,摆在炕桌上与四阿哥看,春柳小心翼翼地跟着,既想伸手扶她,又想接那花瓶,短短几步路,竟然也手忙脚乱的。 宋满嗔她:“我就娇弱成那样,一点东西都拿不住了?”才转头看向四阿哥,笑吟吟道:“这是冬雪一早折回来插瓶的,您瞧瞧,摆在窗边正好看。” 她这阵子有了摆弄花草的时间、精力,很爱侍弄这些东西,四阿哥则认为侍弄花草可以怡情养性,对此很支持,这是一个不错的可供开展,不易出错的话题。 四阿哥看她一眼,柔和的眉眼弯弯的,没有一点锋锐的棱角。 他叹了口气,“你就一点脾气没有?” 宋满茫然地睁大眼睛,“您是说,妾身没脾气?” 四阿哥扬眉,意思是这不显而易见么。 莫名的,他心情好了一点。 宋满笑了,“那爷可错了,妾在家时脾气最大,额娘分缎子,妹妹将妾喜欢的拿去了,妾都要闹一场的。” 四阿哥招手叫她,“坐下说话。”才继续道:“那倒看不出来,我看你像面团似的没脾气,也不知是真没脾气,还是装憨厚。”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春柳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宋满笑着摇头,“妾嘛,既不是没脾气,也不憨厚,更没得装。只是如今做了额娘,不得给孩子打个好样儿?生出来是块爆炭,爷您就满足了?若您说妾装模作样,那妾更委屈了,妾自认在爷跟前从无隐瞒的,更无什么小心思,爷在外窝了火,来对妾撒,妾可不肯。” 她说着,轻轻嗔一声,四阿哥倒笑了,问:“方才那样大声响,你就不问问怎么回事?” 他虽笑了,眼里不见笑意,苏培盛这个服侍久了的不禁替宋满捏一把汗,宋满倒很镇定,仍是不紧不慢的,“无论什么事,爷愿意告诉的,妾就听着,爷不说,也没有妾问的,规矩摆在那。” 这回答老老实实,四阿哥轻笑一声,说不上满意不满意。 宋满轻轻握住四阿哥的手,她手指柔软温凉,手指相触,四阿哥眉头下意识一松。 宋满坐在他身边,慢慢说:“妾自知不够聪明,不敢自专,入宫前爹娘千叮万嘱,一定随分从时,妾也唯敢如此,一守规矩,二就唯有听爷的。爷若有什么恼火不满,请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指点妾一点,容妾愚鲁,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她目光盈盈地望向四阿哥,眼中是真挚的恳切,四阿哥心一软,叹了口气,轻抚她柔软乌黑的发丝,“你这样,才是真聪明,好过许多自作聪明。”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她屋里觉着舒服,她就像一湾温泉,一幅锦缎,一块白狐皮,永远是柔软的,温暖的。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她都能用柔软包裹住他,四阿哥再度叹息一声,终于握紧宋满的手,“你这样就很好,遇事只管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我总能护着你,自己想不通的,也不要多想。” 类似的话,他也曾对人说过,可惜最终还是无用功,此刻说完,他心里说不上什么心情,期待或许有一点,更多的是无奈和平静,这份纯粹并不可信,紫禁城是个大染色缸,多白的布匹,掉进来也会变了颜色。 他不再多语,侧首去看瓶中鲜花。 那两枝荷花一高一低,也算仰俯呼应,旁边斜插一支翠绿的莲蓬,填补了一高一低布局间的空白,插得简单质朴,不算上佳,倒也不难看。 他看了两眼,笑了,这回笑容竟有两分真心,宋满微微脸红:“爷若嫌妾插得不好,可不许笑妾,妾不过闲来摆弄两下,又不懂这些。” 四阿哥摆摆手,叫苏培盛:“将那瓶荷花取来。” 他回来路上,见日光极好,想到近来池中荷花正好,也吩咐人折了一瓶回来插瓶,原想留在案上清供,陪伴读书,不想一回来就经历这么多事,早将荷花忘到脑后去,显然也没有了摆弄花草的心境。 这会看着这瓶笨拙的插花,他倒起了点兴致,看着那花,笑道:“我教你,你原没弄过这些,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光用莲蓬衬,还是突兀些,再加几片荷叶高低点缀,更显生动。” 他一边说,苏培盛已叫人快步将那满满一瓶剪好以待的鲜花取来,一边觑着四阿哥的脸色,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刚才一直悬着心,为他底下两个小子,从前和李格格屋里的人关系很不错,如今李格格屋里人都被落罪,一旦被翻出这事,他也吃不了兜着走,而且阿哥心情不好,更是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遭罪。 四阿哥这性子,爱生闷气,往常哪里憋了气,一连能气好长时间,他们服侍的人便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方才四阿哥从东屋出来,径直进了西厢房,他心里还提着口气,宋格格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伶牙俐齿的人,若是再不慎将爷触怒了,这位还怀着身孕呢,岂不更难办? 进来一看宋满睡着,他都不知道该着急还是该松口气,刚要小心问四阿哥,竟然就见四阿哥盯着宋格格看了一会,然后不声不响地,在旁边坐下了,然后闭上眼,露出一点疲惫之色。 苏培盛心里顿时将西厢房抬到从前东厢房的位置,又暗自庆幸从前幸好没在宋格格落魄时放任底下小的轻视西厢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正是如此么。 他小心翼翼服侍着,好容易熬到宋格格醒了,他又胆战心惊的,方才听四阿哥说话,更是心提到嗓子眼。 这院里三个女主子,福晋、李格格都惹了气,爷若再恶了宋格格,好家伙,他们这些奴才真没好日子过了。 然而从前觉着口齿不伶俐的,人家也有自己的本事,看来这伶俐聪慧与否,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苏培盛再次提醒自己不可小瞧人,一边顾盼着看门口,见小太监腿脚麻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瓶鲜花、莲蓬、荷叶进来,连忙上前接应,小心奉上。 春柳服侍周到,已捧上毛巾、托盘与小银剪刀来,四阿哥难得有些懒散地坐在炕上,指点宋满如何修剪花枝,用什么角度插进去,摆成什么样的造型。 宋满打理着荷叶与鲜枝,动作看起来并不熟练,偶尔还询问四阿哥两句,但慢中也有条理,从容有序,慢条斯理,仿佛春日潺潺的溪水,流淌缓慢而不停息,永不急切。 四阿哥闭闭眼,心渐渐安静下来,宋满扮演者一位恰到好处的,不太笨拙的初学者,二人原本慢慢说着话,四阿哥闭上眼,她便也不做声了,动作细致地修剪枝叶,将荷叶与莲蓬、花苞插入瓶中。 装不会让教是情趣,装得太到位笨得学不会就容易出事故。她大学时候为了赚生活费做兼职家教,每个月要喝掉半斤莲心,很清楚那种干教不会火气冲天的感觉。 宁静半晌,四阿哥再睁开眼时,见一瓶花已插好了,荷叶交叉点缀,荷花袅娜鲜妍,两支翠绿的莲蓬横斜点缀,别有生趣俏丽。 这是在他指导下完成的作品,四阿哥细看半晌,十分满意,赞许地点点头:“不错。” 他的审美也确实不错,并非自大自负。 宋满便笑了,眼光盈盈,仿佛含着春水,柔和无害。 四阿哥招招手,她便又回到四阿哥身边,四阿哥牵住她的手,将那柔软细嫩的手指握在掌中把玩,半晌,道:“今日可吓着了?这样大的阵仗。” 他方才怒火直冲心头,并未多想,这会静下心来,才想起宋氏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阿哥所里有血气,不知会不会冲撞孩子。 他皱皱眉,宋满未猜出他所想,也不影响回话,只当这头驴被捋顺了,笑道:“妾也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碎,喜鹊来的时候也再四宽慰妾,极客气周到的,屋里也还稳当,并未缺少什么东西,更不必愁了。”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你只管好生安胎,无论什么事,你别掺和。” 是已算得上是一份承诺,宋满自然满面受宠若惊,惊喜地感激涕零,四阿哥静坐着看她,慢慢说:“琅因,你不要叫我失望。” 他希望宋满不辜负他此刻的情意,而宋满虽然很清楚此刻这份承诺并不可靠,但这不影响她发挥。 宋满目光清澈而柔软地望着他,眼中是深深的依恋与,“妾此身都属爷所有,得爷庇佑,蒙此深恩,岂敢辜负。” 四阿哥叹息一声,揽住她,“你的性子,我总怕你被欺负。” 宋满露出腼腆温柔的笑。 第57章 好消息 四阿哥那些“由心而发”的话,宋满温柔顺从地听了,温言软语地哄着,实则半点没往心里去。 男人的话能信,猪都能上树。 但实打实的好处也是有的,这夜四阿哥仍留宿在宋满屋里,次日一天蒙蒙亮,他照常起身去上学,到宋满起身时,冬雪笑眯眯捧进来一个匣子。 彼时宋满正坐在妆台前梳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在背后,用蔷薇水一点点梳顺,春柳动作轻柔细致,一边在她耳边悄悄说昨日的动静,昨天四阿哥来了就一直没走,下晌外头发生的时,她也不好回给宋满,这会才有机会说。 说到阿哥到东屋里,和李格格闹得好大不痛快,外头听着又有呵斥声,又有哭声,春柳皱着眉道:“这一回阿哥气极了,李格格可是得认栽了。可如今您有着身子,福晋不能侍候,李格格又……咱们这不得添新人呀?” 宋满摆弄着妆匣中的珠翠钗环,边欣赏边挑选,一边听春柳说话。 福晋今儿一早便往德妃那去了,宋满不用去和直属领导拉关系,便坐在妆凳前,慢悠悠打扮自己。 宋满手中首饰不少,原身从前所有,她前阵子都戴过一遍了,这些是都是新得的,正新鲜着,才摆在外头,准备轮流宠爱。 这些珠翠做工精美,样式繁多,精巧别致,看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只看着,就有一种屯粮满仓的安全与幸福,宋满捏出一支珍珠莲花头短钗,在发边比一比,一边听春柳的话。 春柳认为,昨天东厢房那样大的声势,李格格又犯了那么大的事,四阿哥一向最厌人不守规矩,李格格只怕要就此失宠了。 从前李氏得宠时,她们屋没太风光过,原身没脾气似的,又是“手下败将”,李氏也懒得招惹,后来原身有孕,倒听了一些酸话,但李氏投鼠忌器,也不敢招惹,故而春柳对李格格其实没有多大恶意。 只是四阿哥这块饼就这么大,李氏占得多,旁人就吃得少,东西厢房是竞争关系,李氏跌倒,在春柳看来,不是一件坏事。 她只担心若提拔新人,也不知好不好相与,思来想去,又叹着说:“其实李格格嘴虽尖利些,人倒没多坏,不像五阿哥院里那位,总想着给人使绊子,阴恻恻的毒。只是不知怎的,总想跟福晋过不去,也太张扬了些,到底栽在这上头。” 宋满却道:“未必。” 春柳疑惑地眨眨眼,宋满正要说话,就见冬雪捧着东西进来,随口问:“什么东西这么宝贵地捧着?” 冬雪将匣子捧到宋满眼前来,笑道:“一早上爷走不久,就有两位公公送来这匣子。” 宋满就着她的手一看,满满当当一小匣金珠、银锞还有几串散钱,都是日常打发人能用到的,春柳也被岔了话题,看了一眼,笑道:“这是给主子赏人用的,阿哥待主子真是体贴。” 宋满有一瞬间的摸不着头脑,她自认不算十分聪明,要想比别人过得好,走得稳妥,当然只有多努力,多用心。 如今身份低人一头,没有跳槽可能,就得把所有心思都使在领导身上,猜领导的心理,从前四阿哥赏的东西,多半是些珠玉布匹、陈设摆件,这些都属于正常范畴,他装饰自己的妻妾、妆点妾室的屋子,还算平常,忽然给钱算什么事? 四阿哥可不是走贴心流的,他日常行事准则往往是看什么好,或者觉得你适合什么,就给你什么,而不会考虑你需要什么,这属于他们这类天龙人的通病。 宋满不在意这个,又不是谈恋爱找男人,领导嘛,出手大方不抠搜就是优点,管他给什么。 天上掉的金元宝,还有挑肥拣瘦的份? 但忽然给一盒钱,确实叫宋满有点疑惑,一时想不明白缘由。 她如今这身份,最忌讳的就是不明白领导的心,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一匣钱是小事,颗粒度没对齐才是大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宋满到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 她屋里的饭食最近丰盛得很,时令鲜物供给从来不缺,佟嬷嬷笑道:“这季节,河鱼也肥,晚膳可以叫他们蒸些来吃,比红肉吃着鲜。” 饭摆在南屋炕桌上,时令小菜、熏酱肉菜是两个攒盒,烧饼饽饽两盘,还有一碗豆腐羹、一桶枣儿粥,清淡简单,宋满吃了一阵子,已经适应这些口味。 看着一桌饭食,宋满决定暂停思考,民以食为天,何况她现在还是个孕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膳房的粥一向是文火慢炖,煲得绵软清甜,很合宋满胃口,她就着小菜吃了两口,这样宁静的早餐时光很容易令人感到惬意,她正慢慢喝粥,忽然听到外边的动静。 炕边的东窗开着,宋满透过窗一看,福嬷嬷亲自领着人走进东厢房,后头跟着两个小宫女,比冬雪大不了多少的样子,都低着头,很恭谨,乌油油辫子,红绒线发绳,统一制式的宫装,和冬雪来的时候的样子很像。 宋满心里灵光一动,忽然有了些猜测。 她问佟嬷嬷:“那是内务府新送来给挑的小宫女吧?” 佟嬷嬷笑道:“正是,一早福嬷嬷回话,问爷东厢房的安排,爷亲口说了,叫再选两个过去伺候,特地吩咐,要老实的,不要腹内藏奸的。” 她说得慢条斯理,宋满听罢,笑了:“我大约知道,咱们的财是哪里发的了。” 佟嬷嬷抿嘴儿笑,表情言语,比刚来时真实不少,不是板着脸,一本正经木偶人的样子,她笑眯眯道:“李主子大抵少不得哭诉委屈,可要论宫里这些委屈,确实是主子受得更多些,阿哥疼您,大约忽然想起,便想填补您些。” 她在宫里久了,说话不肯直来直去,但言语间给宋满透露不少信息,也显出一点亲近,也是特地表明态度。 宋满笑了,身边有这么个人,果然方便不少。 春柳和冬雪俩人都有些恍然,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在这屋里很格格不入。 吃过早饭,佟嬷嬷去廊下看给宋满炖的燕窝,冬雪才嘀咕:“奴才还以为李格格这次是完了的。” “如果福晋不着急,她确实没机会,但她遇到福晋年轻,做事急切,惹了阿哥不满,她反而有机会。”而且这两年多出的情分在这,李氏也确实受了不少苦。 这对宋满来说是好事,她心里也不纠结那一盒钱的来由了,感谢金主爸爸从天而降的打赏,宫里用现钱的地方其实更多,偏偏她月例没多少,这些钱对她来说确实正当用。 而李氏顺利挺过这一关,对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李氏和四福晋,目前少了那一个,对她都有影响,只有这俩人都好好的,她们眼睛里只看得尽对方,她们越掐架,宋满越安全。 第58章 情分 心情放松了,宋满本想看会书,那匣子钱又在诱惑她,她顺从本心地将精巧的木匣捧到炕桌上来,就着日光欣赏金灿灿的金珠和做工精美的锞子。 四阿哥出手,一向不抠搜,就是那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木匣,也正儿八经是紫檀质地,雕工精细,雕琢着蝙蝠迎春,更别提那一捧沉甸甸的金珠。 从这方面看,四阿哥实在是位不错的领导,虽然有时候多疑多思喜怒难测以自我为中心,但出手也很大方阔绰。 这就叫一白遮百丑吧,宋满摆弄着那些圆溜溜的小金珠子,春柳见她喜欢,笑道:“咱们那匣子珍珠还没动呢,奴才翻出来,主子玩会?” 她语气跟哄孩子似的,自打宋满有孕,她待宋满周到小心得都有些过了。 宋满好笑地摆手,“我不过瞧着金灿灿的,怪好看的。你收起来吧,日常取用,还是你管着。” 宋格格屋里的钱,从前是紫藕管,后来宋满来了,拿掉紫藕,钱匣子又交给春柳管理。 宫里风气,主子亲自管钱被视为眼界浅,不染俗物才叫境界高,不过宋满觉得,这很可能是历代宫人共同向上PUA的结果。 再怎么想,入乡少不得随俗,宫廷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融入群体,异类总是会被先消灭,要想消灭一个阿哥所小格格,甚至不需要什么康熙的旨意、四妃的板子,一句“不规矩”就足够了。 李氏盛宠数年,尚且如此,宋满可不认为她和四阿哥有什么特别的深情厚谊。 不过她也不放心在钱上完全撒手,虽然交给春柳管,但隔三差五,她会亲自叫春柳取用一些,并叫春柳清点盘账,对聪明人来说,这是其实是一种暗示和震慑。 可惜春柳根本意识不到,宋满叫她管钱,她就老老实实管着,螺钿小屉的钥匙天天挂脖子上,洗澡都不敢解下,支用的每一笔钱都有登记,账目清楚明白,就连平日赏人的小银粒子、散钱,她都得和冬雪核对明白,管得笨拙努力且可靠。 很显然,如果在现代,老实的春柳女士绝没有靠自己的专业技能走入提篮桥的机会,这是一份很可贵的品质,随着与春柳的相处,宋满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 但这几日,春柳心里并不安稳,她看佟嬷嬷来了,精奇嬷嬷管一屋子的事,管钱的钥匙交给佟嬷嬷那是顺理成章的,春柳自然不能有非议,但想到要将屋里最重要的事情交出去,她再老实,也不能心甘情愿。 这事她都琢磨几日了,见宋满迟迟没有提起,一会带着点期待,想主子还是更信重自己,一会又怕宋满是没想起来,想着是否要提醒一下主子,免得外头有人挑刺。 这会听宋满这样说了,她心中顿时惊喜非常,又很激动,重重点头,“主子放心吧,奴才一定管得明明白白的,一个铜板都少不了!一定不会辜负主子的信任!” 宫里赏人耗费颇多,散钱有时都拿不出手,紫禁城居住,对她们这些月例不高的小格格来说,也是居大不易,这一匣钱从天而降,宋满的私房账目顿时宽松不少。 她看着春柳信誓旦旦的样子,笑了,“我一入宫,就是你陪着我,咱们的情分便不一样,我心里当然最信得过春柳你。” 春柳眼泪汪汪地点头。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用法,老实人放在身边也可靠呀。 宋满笑着拍拍她的肩。 小院的风波并未持续多久,四福晋一早将事情回了德妃,再回来时带着德妃赏给福嬷嬷的一把戒尺,这并不是赏赐,而是德妃对于福嬷嬷这位四阿哥院中大精奇嬷嬷管理宫人不力的不满。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这事和福嬷嬷关系不大,德妃如此训诫福嬷嬷,更是在提醒四福晋。 外则认为是出现盗窃事故,德妃认为四福晋管理无方,提点四福晋;知道内情的,则别有猜测。 这边送走福嬷嬷,进了内屋,苏嬷嬷扶着四福晋在炕上坐下,留守的喜鹊进来,回了早上四福晋走之后院里的动静,苏嬷嬷摆摆手叫她下去,仔细打量四福晋的面色,有些揪心:“不如请太医来瞧瞧?” “只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四福晋道,苏嬷嬷有些懊悔,“昨日不该那样莽撞,奴才也是傻了,竟用了那样鲁莽的法子。” 四福晋喝着热牛乳缓了一会,面色平淡地缓缓摇头,“这件事,怎么处理都无法完全,我将事情咽下,李氏更得意;让事情发作,大家都没脸;折中取来,丢点脸面算什么?至少李氏知道怕了——只可惜,还是没算准爷的心。” 她说着,闭闭眼,“原是我大意了。” 苏嬷嬷一时沉默,她也料到,这一把李氏竟然还保住。 她本也认为,四阿哥会因此彻底厌弃李氏。 她轻抚四福晋瘦伶伶的背,低声道:“主子,四阿哥对此事虽有不满,但既未发作,又替您周全,就不要急,李氏未被发作,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叫咱们看到,阿哥对女人是有情分的。今日他对李氏尚且如此眷顾,明日与您彻底做了夫妻,情分岂不比与李氏更深?” 她的宽慰之语,四福晋不知听进去多少,只端着热牛乳慢慢吃着,其实没什么胃口,硬往肚子里咽罢了。 四福晋内里如何疲倦,外人看来还是镀了层金光的嫡福晋,昨日发落了偷窃之人,今日院里上下办差都勤谨小心不少,对她则更加敬,为她的雷厉风行。 李氏那边,福嬷嬷被四阿哥亲点过去再教她一个月规矩,福嬷嬷这一回严肃许多,也不收荷包了,板着脸一板一眼地,将宫中规矩一条一则,严厉声明。 李氏心内惶惶,四福晋衾枕不安,四阿哥心里也不痛快,宋满好吃好睡,属于群体异类。 第59章 秋日清晨 阿哥所的闹剧没能多持续几日,孝懿皇后的忌辰便先来临,四阿哥守孝子礼为孝懿皇后手抄经卷供奉祈福,四福晋亦斋戒抄经,她态度到位,虔诚有礼,于福晋的本分做得十分周到,四阿哥看着经卷,对她行事莽撞的不满也淡化些许。 二人又恢复到从前相敬如宾的状态,四阿哥下学回来,会到正房稍坐坐,二人说几句话,大多是家常杂事,院内的用度支配、德妃处都吩咐关心了些什么。 李氏那里沉寂一如既往,看似就此一蹶不振,但四福晋和宋满都清楚,她那里的沉寂只是一时的,四阿哥既然还安排福嬷嬷去管教,就没有彻底厌弃李氏。 宋满对此乐见其成,李氏在,才有人吸引四福晋的炮火,她可以猥琐发育,而四福晋心中纵有千般不满,经过前回的事,也只能咬牙咽下了,将火力都投放到整顿院落人手上去。 德妃已经对她透了底,明年他们会迁居到南薰殿去,这是清宫的惯例,阿哥们成婚之后,尚未分府之前,会在宫中得到独立的别院居住,地方宽敞些,妻妾儿女才能排布开,阿哥所的小院毕竟过于拥挤。 这是宋满从前没在清穿小说里获得的知识,她一开始还以为就得在这小院挤到出宫呢。 如今宫中年长成婚的阿哥不多,分院子还能占些便宜,至少分到的南薰殿地点不错,宽敞阔朗,听着名儿也好听,内务府那边修缮一番,拎包入住。 到后头的儿子们,就住什么千奇百怪的院子的都有了,懋嫔记忆里甚至还有一位在宫内档案被称呼为菜库阿哥①……谁懂,真的很好笑。 他当然不是直接住在菜库里,而是住在那附近的院子,但这个名字……嗯…… 宋满如今几乎拿懋嫔的记忆当清朝生活纪录片看,隔三差五翻一翻,既能吸收新知识,也能巩固旧内容,更能打发时间。 她倒不怎么盼着搬家,如今的屋子渐渐被她调整得合心意,每处陈设都是特地布置的,住着很舒服,并没有急切地换大房子的需求,四福晋则不然,她几乎是盼望着赶快搬迁。 四阿哥身边服侍的人用德妃的话说“不足用”,马上有新人进来,她房里却还有一个秀巧没名没分干熬着,搬到南薰殿,屋子立刻宽松起来,好歹能腾出两间安置秀巧——如今秀巧就在她房中,四阿哥若留宿,生活很不方便。 而且,明年她便十五了,和四阿哥之间也要有名有实起来,经历了画眉的事,四福晋更着急安置好秀巧,她经受不起屋里再出事端了。 搬迁的日子得听上头吩咐,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先期准备,先将院子里人梳理明白也是其中一项,她嫁进来之后,也在院里人手上费了些心,但这回的事让她意识到,力度还不够!她自己屋里的粗使丫头都私下偷窃,明晃晃打的是她的脸! 再加上福嬷嬷也吃了排揎,她正儿八经是管宫人规矩的精奇嬷嬷,她们二位双剑合璧,小院里宫人们几乎被回炉重造了一番,一段日子下来,闲谈说笑的也少了,做事也规矩小心起来,比从前四福晋与李氏争驰时人心浮动的样子好了许多。 冬雪悄悄对宋满道:“扫院子的几个水妈,现在大多听上房的吩咐,喜鹊和她们接触得多,前儿还有人将咱们这边日常叫什么菜说过去卖好。” 满人将做洒扫、针线、烧水等粗活的妈妈统称为水妈,院子里服侍的妇差,除了各房的丫头,外头水妈占大多数,精奇嬷嬷如今只有福嬷嬷、佟嬷嬷两位,福晋是当家的人,要笼络这些人自然简单,都不需要她主动示好,上房的大丫头往出一抬脚,就有人上赶着孝敬。 而小院里现在就宋满和李氏两个妾室,她们能拿去卖好的消息当然不多,李氏如今被禁足,还处于冬眠状态,闹不出动静,她们只有盯着宋满这边,又盯不出什么消息,只能拿些零碎事情去卖好。 和保洁阿姨互通有无这事,宋满也干过,有些时候确实能出奇制胜,但现在冬雪已经发觉了西厢房消息被传递出去这件事,这把福晋的好刀,便变成双刃剑了。 她微微一笑,投给冬雪一个赞扬的表情,冬雪便抿嘴儿笑,指自己的眼睛,“我盯着她们,牢得很!” 春柳捧进做好的新衣来,柔滑的鸭蛋青缎面,绣宝瓶香花、流云如意,既清雅又秀丽,另一件是水红的,彩缎织金如意纹底子,绣的百蝶穿花,藕粉、桃红、月白、柳黄等各色小花纷纷扬扬铺撒在缎面上,鲜艳热闹。 春柳的手艺极好,佟嬷嬷的手艺更好,她也并不以教规矩的精奇嬷嬷自矜,见春柳手艺好,做的活计精细鲜亮,脾性又柔和稳妥,便起了爱才之心,最初不过是指点一二,后来愈发投契,二人便一起做针线,佟嬷嬷仔仔细细地教春柳,她是正儿八经绣了半辈子的,自然比春柳这个自己摸索着做活的精通老练,她教得用心,春柳受益匪浅,二人的关系也一日千里。 这是个好进展,代表佟嬷嬷有意和宋满这边发展更密切亲近的关系,而不是冷冰冰地做四阿哥的代言人。 宋满看了衣服,当然喜欢,如此精美,几乎可以称为艺术品,她甚至可以看出哪里是佟嬷嬷绣的,哪里是春柳绣的,佟嬷嬷绣的几株金桂,甚至让人恍惚觉得凑近了能闻到淡的花香。 宋满一向不吝惜夸奖,尤其对亲近的人,饶是以佟嬷嬷的严谨认真,也不禁被她真切的喜欢与夸奖喜得心花怒放,更别提春柳,她被夸得脸都红了! 秋日清晨,粥羹袅袅升腾着雾气,一片欢笑声中,宋满倚着软枕,笑吟吟地看着几人说笑。 按照时间推算,院子里要进新人了,李氏也不会久耐于冷落,福晋的目光能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不多,她并不担忧,因为哪怕她们不能完全吸引住福晋的主意,她这个大善人也会帮助她们的。 第60章 进新人? 内务府选秀开始的消息在后宫掀不起太大波浪,充实后宫的大多还是外八旗出身,虽然如今宫中包衣出身的嫔妃极多,内三旗中有品貌俊秀出挑者,大多会充实内廷,但挑选内三旗女子的主要目的还是承值内廷,做宫女的。 包衣选秀一般由内务府筛选,偶尔皇上会亲自阅看,从前太皇太后在世时,也会亲自瞧瞧,偶尔还会给人拉纤保媒,如今的太后是佛爷性子,不爱管事,也不爱给人做媒,看的就少了。 要论影响,内务府选秀倒是对阿哥所影响大些。 这几年阿哥们院里添人,多是各位妃主从内务府选秀中挑选出好的,指给自己儿子。 宫廷就像一个闭塞的小社会,哪一宫有什么动静,是瞒不过外边的。 越到关口下,随着德妃今年着意挑选年轻女子的消息传出来,小院里人心浮动,私下都议论是否会添个新主子,规矩管得再严厉,干活总有歇着的时候,四福晋也不能一把将所有人的嘴巴都缝上,有人聊天说话是免不了的。 而且今年不仅德妃处留意挑人,今年惠妃、荣妃、宜妃几位也都很上心,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几位福晋住得近,平常三福晋还会喊四福晋过去吃茶说话,这几日消息一传出来,妯娌们抱团取暖,大福晋、五福晋往这边走动得也多了。 这样走动一频繁,消息在阿哥所里流传得便更快,没两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氏虽然闭门学规矩,耳目闭塞,可她自己还有耳朵听,这日午晌,她睡不着觉,睁着眼在窗根底下出神,就听到外头的闲话声,立刻招宫人来问,她身边服侍的侍女被福嬷嬷管教得严厉,又拗不过主子,战战兢兢地答了话。 李氏听了,愣愣坐着,出了半晌神儿,下晌福嬷嬷再来严厉教导那些宫廷禁行之前,她取出了压箱底的一包金子。 外人能看出四阿哥没有彻底放弃她的意思,她身在局中,却看不明白,满心只想着,她收买画眉的事真是惹了四阿哥的忌讳,她跟在四阿哥身边二三年,从未见过四阿哥如此大的怒火。 红柳银柳都被打发出去了,李氏心里惴惴,只觉这从前华丽的东厢房也如冰窖冷宫一般,格外熬人,日日来访的福嬷嬷更成了她眼里的巡海夜叉,但如今,这只巡海夜叉,又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前阵子打点厨房,保住份例,将她的私房现钱消耗不少,如今这一包金子,真是最后压箱底的东西,李氏坐在窗根边上,胡思乱想着,如果福嬷嬷不帮忙,她还能怎么办? 就这样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守着这些从前得到的,如今却用不上的珍贵物件,冷清到颜色衰绝,人老珠黄吗? 她没办法了,只要四阿哥厌弃了她,她就什么办法都没了。 李氏一时想哭,眼圈滚热,又不肯落泪,固执瞪着,想再从窗外听到点风声,知道些风向,偏偏水妈们又干活去了,她只能自己坐着,胡思乱想许久,福嬷嬷终于到来。 宋满也听到院子里传的消息,冬雪年轻、脸嫩,小孩子似的,和底下妈妈们关系都搞得很好,消息当然也灵通,得了大头条,急忙回来报给宋满。 要进新人的消息,论起来宋满是整个阿哥所知道得最早的,如今人们口中传的还是“可能会进”,她却知道必成定局,甚至如果人选没有变化的话,她还会很熟悉进来的那个人。 冬雪不知道这些,她担忧宋满为此不安,挂上笑宽慰宋满:“主子放心吧,爷那么记挂您,哪怕真来了人,十个百个,也赶不上主子。” 春柳的担忧现实一点,“真要进了新人,这几间屋子,往哪里安排?” 她一边说,一边庆幸起来,虽然显得不大善良,犯了恶念,但幸而李格格犯了错,被阿哥冷落了,不然就这东西两间屋子,新人进来了,只怕多半是主子遭罪。 她环顾这西厢房,这厢房三间,不算极大,不如正屋宽敞,主子住将将够用,北屋歇息,南屋起坐,中间有个明间待客,住着还算舒服体面,可若再加个人进来,少不得将南屋分隔过去,主子日常起坐活动的地方便大大缩减,就是她们存放东西都少了许多柜架。 春柳越想,心里越庆幸,佟嬷嬷已笑着宽慰道:“无论怎的,格格怀着身子,再过七八个月,小主子就要落地了。委屈了谁,还能委屈了主子和小主子不成?您尽管安心吧。” 宋满笑着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逼近,对李氏来说,就好像悬颈的屠刀,福嬷嬷那边没收钱,她心里愈发慌乱,要知道福嬷嬷可不是什么高洁傲岸两袖清风的人,这位老嬷嬷宫里服侍一辈子,无儿无女,可不紧着攒家底儿? 上回李氏大把撒银子,想要拉拢她时,心里还有盼头,觉着四阿哥不过一时之气,早晚放她出去,只是希望福嬷嬷能帮忙说说好话,还没有那般急迫,福嬷嬷也从善如流,一概笑纳了,这一回,李氏只能抓住这一棵救命稻草,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福嬷嬷身上,福嬷嬷反而高风亮节起来,不收东西,李氏急火攻心,没两日,真病了。 她病了,身边服侍的宫人不敢耽搁,急忙报给福晋,要请太医来诊治。 回话的人到的时候,四阿哥正在正房中与四福晋说话,四福晋笑道:“今儿额娘指给我看两个人,说都是极好的,清白出身,品性、样貌个顶个的好,想指给您,叫我瞧瞧如何,我哪有那个主意,不过瞧着额娘的眼光真好,个个都出挑。” 只是一下要指两个人过来,叫她有些头疼,摸不清德妃的意思,便得看四阿哥。 第61章 免烦忧 对四福晋而言,一下进两个人当然不如进一个人,人越多,变数越大,一个李氏已经将她折磨得招架不住,若再来一个不省心的,还可以勉强叫她们两个相互辖制,一把来两个,她这算什么?三国争霸? 哦,还有一个不起眼却怀着孩子的宋氏,那可真是热闹了。 四福晋心里烦得要命,但她做媳妇的,难道能对德妃说,进两个人太多了,我嫌烦吗? 除非她好日子过够了,善妒是女子大罪,皇家尤是。 四福晋心里直想叹气,成婚之后这段日子,她几乎每日都要使尽全力,搏太后喜欢、讨好德妃、弹压李氏、拉拢宋氏,还有最重要的,和四阿哥拉近关系。 力气用尽,但似乎并未得到多少成果。 可那又怎样?日子还是得过,再忍忍,走下去就好了。 出嫁前,额娘这样告诉她,在宫里,苏嬷嬷也这样告诉她。 四福晋整理好思绪,对着眉心微蹙的四阿哥温婉一笑,“只有一点是妾身拿不稳的,咱们如今居所屋室有限,若再来两位妹妹,东厢房或许还能将就一位,西厢房那儿,宋妹妹有了身子,就不好再安排人过去了,不然等明年,小阿哥落了地,屋子哪里够住?” 四阿哥看她一眼,四福晋笑容不变,四阿哥沉吟一会,道:“我也无需那么多人服侍,你回给额娘,有好的,一个便足够了,人再多起来,反而长事端。” 四福晋笑吟吟地点头,“也是这个理。额娘也是惦记您身边没有好的服侍,怕您受了委屈,总想多替您安排一些。” 四阿哥道:“替我多谢额娘。” 他坐定寻思一会,忽然起身要走,四福晋忙叫人过来服侍他穿衣,“爷有什么事儿吗?” “听闻十四弟的功课昨日被先生点出错了,我去瞧瞧。”四阿哥愈说,眉心愈蹙起 ,四福晋本来笑吟吟地要说话,被他这一句顶了回去,半晌没想出什么好接的。 知道他这是关心弟弟,但四福晋扪心自问,这样的兄长落她头上,她六七时肯定也接受不了。 她有心想劝两句,看着四阿哥从容镇定的模样又张不开口,不知怎么劝,那边四阿哥已兀自抬足去关心弟弟了。 四福晋少不得起身相送,送他出了门,再回到房中坐。 苏嬷嬷见她坐在炕上沉吟,近前来唤:“主子?” “额娘那里可以有个交代了。”四福晋筹算着道:“东厢房的格局还要改改,内外的落地罩改做櫊扇,不是小功夫,只怕要忙几日,这阵子阿哥所里要改的应该不少,咱们早些请内务府的人来,免得回头人进来了却没有地方安置。” 她一样样细细安排下来,晚间回过德妃四阿哥的意思,德妃便没再坚持,从选好的二人中,选出一个张氏,生得样貌清秀,身段窈窕,性情温柔和顺,四福晋也挑不出不是来,但想想院里的李氏,她对德妃的眼光又无法全然相信。 只是德妃已经挑定了的人,她哪能有意见,唯有笑吟吟收下了,又将房屋安排等打算说了,德妃听罢,无可无不可,点点头,说:“我只看中张氏是个好性儿的,她过去了,既能服侍好胤禛,也能服侍好,你们过得和美,比什么都要紧。” 四福晋笑着答应,“额娘疼媳妇,媳妇知道。” 然后小院里就开始进人,内务府安排匠人来到东厢房丈量屋室尺寸,要将南北两边的暖阁落地罩换成软木板隔断,从通透的三大间变成分隔独立的两间,加中间一个共用明间,李氏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反应过来,抓着过去的鹧鸪叫她解释,鹧鸪自然笑盈盈地说:“德妃娘娘指了新格格来,咱们这得先将屋子准备出来,惊扰格格了。” 一句没有多说的意思。 李氏急得胸腔里一盆火好像要往出冲,鹧鸪满面带笑看似恭谨实则敷衍的样子正给这盆火浇上了油。 她当即就要爆发出来,但看着院里人来人往的,屋中还有内务府工匠,都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看,一副想看热闹的模样,险些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火气咽了回去。 她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福晋既如此安排,我自然无话可说,回头便叫人将那边屋子里的东西腾撤出来。” 鹧鸪笑着道:“格格一向善解人意,奴才一定回给阿哥、福晋。” 李氏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她这个人生吞活剥了,鹧鸪仍是笑盈盈的,分毫不让。 西厢房,宋满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看来李氏这两个月也长了些记性,至少她悟出了宫廷生活第一准则,无论什么情况下,再愤怒、再狼狈,表现出来的要规矩、体面。 春柳满手抓着红金二色绒线,正坐在脚踏上打络子,十指灵动翻花,打出一对喜庆双鱼,宋满收回看热闹的眼神,便看到她手上的动作,精彩纷呈,分毫不亚于东屋的鬼热闹,甚至还更健康向上,养人心神一些。 春柳见宋满饶有兴致地盯着看,笑道:“入秋了天气凉,屋里挂这些鲜艳颜色的络子正好看,等外头石榴树上叶子落尽了,将大红络子挂在石榴树上,一到落雪的天,雪地里一抹红,远远看着,跟红梅花儿似的,好看极了。主子喜欢,奴才多打一些。” 宋满说出几个懋嫔记忆里的花样,春柳果然都会打,二人兴致勃勃地商量起来,佟嬷嬷看起来是个严肃人,其实很有审美情趣,最近也乐于参加这些话题,出了两个主意,春柳叫冬雪拿了两大盒绒线来,当场教冬雪打络子,暖阁里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热闹起来。 宋满知道春柳是希望她少关注院里的烦心事,开开心心的养胎,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但她领春柳这份情,也乐意配合,何况春柳手艺确实好,打络子的动作干脆优美,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62章 打太极 日子一天天过,东厢房叮叮当当地动了工,每日房门大敞着,李氏这人,被逼到绝处,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她自认为的),在气急之后,反而振奋起来。 用李氏的话说,“我再不立起来,就要叫人作弄死了!进了新人,西厢房就不能住?商量也没商量一句,就安排到我这,放到从前,谁敢如此?” 新来的宫人听得战战兢兢,半点没有被主子引为心腹的激动和惊喜,李氏那边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她百般设法,四阿哥都不愿过来,可新人进来了,四阿哥总不能一次不来吧? 人只要来了,同在一屋檐下,她还没有办法? 李氏磨着牙,开始翻拣新做的衣裳,看着衣裳,想起这还是红柳在时做下的,做了一半,还有些收尾的活计没完,新来的小丫头毛手毛脚,她信不过,自己拿了针线接着缝下去,刚绣两针,便觉双目滚热,落下泪来。 “红柳,银柳……”李氏放声悲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们!” 侍女在外头,战战兢兢如芒在背,听着屋外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双膝跪下,“格格,可不兴哭呀!” 宫里不许有人哭,尤其这样的大哭,认为不吉利。 她急得满头冒汗,李氏的性子,本是人越劝,她越要逆着干的,这会看着侍女急得脸色煞白的样子,却似有一瞬恍惚,然后手捧着那件衣裳,深深闭眼,向后仰去,却将哭声止住了。 侍女长松一口气,连滚带爬地上前来,“格格,请格格振作精神,格格年轻,又如此貌美,阿哥对您并非无情,不然怎么还会指了福嬷嬷来教您呢?这就是未曾放弃您的意思,您不振作起来,岂不也辜负了阿哥的心?” 李氏本来当耳旁风般听着,听到最后,却忽然坐起,双目盯住那侍女,那侍女被她盯着,不禁瑟缩一下,又壮着胆子匍匐上前,扶着李氏的腿,“奴才斗胆一言,冒犯了格格罪该万死,可如今奴才既跟了格格,自然该处处为格格打算,倘或这几句能叫格格振作起来,格格要怎样发作奴才,奴才都不敢有怨言。” 李氏深看她一会,伸手搀扶起她,目光定下来盯着她,眼仁黑黝黝的,不知想着什么,侍女被看得浑身冒凉气,强咬着牙忍不住瑟缩,哀哀唤:“格格!” “从今往后,叫我主子。”李氏抚平她凌乱的鬓角,“你口齿伶俐,学会忠心办事,只要你一心为我打算,我也绝不会亏待你。” 她语气轻柔,侍女刚要激动抬头,李氏话音急转,贴在她耳边,森森道:“可你若暗含心思,胆敢背叛我,我定叫你知道,宫里有多少种板子,多少种刑罚,人怎样才能生不如死。” 侍女一哆嗦,急忙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李氏满意地收回手,又露出笑来,“你的忠心,我会拿眼睛看着的。会做针线吗?” 侍女连忙应声,李氏叫她绣了两针,还算满意,才叫她将衣服接过去做,又道:“从今往后,你就叫——桃红吧。” 桃红忙磕头,“谢主子赐名!” 李氏取下手上一个金戒子扔给她,“忠心办事,有你的好处在。” 桃红被她这一番敲打,心里正紧张不安,见了这黄澄澄的金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谢恩,双手捧起,看她惊喜的样子,李氏冷冷扯了下嘴角,回过头,打开窗,眼睛盯着外边,不知看什么。 那桃红只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做针线,过好半晌,悄悄往上一瞄,见李氏已不再盯着她,才悄悄松一口气,浑身力气都泄去了,拿针的手指尖都哆嗦着。 日子就这样在期盼、等待与煎熬中过去,因为指来的人已经被内定了,四福晋心里倒没什么紧张期待,李氏那边却不能完全平静,终于,八月初六这日,德妃处遣人来,说张氏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德妃看黄历,择后儿个的日子将人遣来,叫四福晋做好准备。 四福晋自然笑吟吟应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送走德妃宫里的姑姑,回来叫鹧鸪:“将预备好的陈设摆件,一样样往东厢房安排好,你亲自盯着。明日叫内务府送两个稳妥规矩的宫女儿来。” 鹧鸪连忙应是,到晚间,四福晋又唤了宋满来说话,正儿八经说了要进新人的事,笑道:“想来妹妹也早知道了,娘娘给咱们爷指了个新人来服侍,后日送来,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姓张,今年十五岁,比妹妹小些,我安排她在李妹妹屋里住着,但李妹妹那个性子,是不好与人相与的,她进来了,我事情多,妹妹老资历,知道怎么服侍爷,我分不开身时候,她若有不明白的,妹妹你教教她。” 她话说得好听,话里话外透着抬举宋满的意思,格格们论身份,都是一样的侍妾,平起平坐,四福晋将宋满抬到教导新人的位上,也是帮宋满涨身份。 但宋满可不想去舔这口蜜,可想而知的,新人进来,住在李氏屋里,她过去充大教导,只有四福晋一句空话,又不能当圣旨用,她得意的时候,人家说她是待人和气亲善,等哪日若有人要踩她,就得说她自傲拿大。 宋满笑道:“能替福晋分忧,妾自然乐意,只是怕张妹妹进来,在李妹妹屋里住着,反过来与我亲近,李妹妹心里要不痛快了。” 四福晋笑了,“你待人更和善,处事有度,原本人是安排在你屋里合适的,只是我想着,你如今有着身子,各处都不方便,过阵子又要添上乳母、保母,倘或再安排个人过去,岂不更拥挤狭窄?只能委屈了张妹妹了。” “福晋的爱惜,妾心里明白。”宋满柔柔一笑,“福晋放心,张妹妹进来,妾定然好生待她,友睦和善。咱们院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等往后……秀巧妹妹也有了自己的屋子,咱们就更热闹了,一处说话、打牌,更好消遣。” 她说囫囵话打太极的技术是多少年磨炼下来的,神情诚挚认真,简直是当世影后,四福晋见她一片真诚,心里信了三分,笑着叫秀巧:“瞧瞧,你宋主子也替你盼望着呢。” 第63章 吃月饼 对张氏进院,宋满持平和心态,四阿哥的后院总会源源不断地进人,本质上她们之间只有资源竞争关系,没有情敌关系,而很巧,她很擅长竞争资源。 张氏刚进来,头等要务是争夺四阿哥的宠爱保证生活质量,而她恰好有孕,在有孕期间,与张氏并无利益冲突,所以目前她对张氏只需要在战术上重视,心态上可以放松。 比起还没进来的张氏,目前更吸引宋满目光的是清宫的月饼。 进入八月里,宫里各处膳房、饽饽房都陆续开始制作月饼,阿哥所饭食点心均由阿哥所膳房承做,但时令点心,宫内点心局也会分配一定数目过来。 这些时令物品,不是份例规定,拨给的时候便有丰有简,全凭个人脸面,宋满如今怀着孩子,膳房虽犯不上讨好一个阿哥侍妾,却也绝不敢怠慢,送来各色花样、馅料的月饼,满满两盒琳琅满目,形状多为满月,偶有方形,花纹有玉兔捣药、嫦娥奔月等等。 春柳剖开一个自来红月饼,露出里头桃仁、瓜仁、山楂糕、青红丝的馅料,宋满尝了一口,看着和五仁月饼差不多,宋满以前是不爱吃五仁馅的,尝了一口,却觉得这馅调得很香,入口酥香甜蜜,青红丝透着天然的果香,和宋满童年记忆里那噩梦般的红绿丝也不一样。 她眉目微舒,春柳见她吃着喜欢,笑着斟来清茶,又剖开一个自来白,馅料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自来红是红棕色的外皮,自来白则是白色外皮,宋满咬了一口,感觉区别不大,便没有多吃的兴趣。 春柳见状,将那碟自来白推走,又端出一碟新的,“这是香油和面的香酥皮月饼,皮子香味重了些,但海棠的果馅倒很清爽,还有这澄沙的,听说是陈皮澄沙,混了腌青梅丝儿、松瓤,口味并不单调。这椒盐的咸香,还有火腿、鲜肉,这些咸口的,膳房也都送了些来。” 左右是下午点心时候,宋满干脆每样都尝了一点,然后赞许点头,“火腿的也不错,甜馅香酥皮香得有些重了。” 佟嬷嬷笑道:“要说甜馅,还是那奶酥皮的好吃,用精炼过的奶油和的面皮儿,配澄沙、枣泥味道都极好,可以叫膳房做些来。” 当然,按照一向的惯例,这种并非正常分配范畴里的精细东西,要膳房做可以,得加钱。 阿哥所的服务机构,人家是铁打硬盘,反而阿哥所里住的是流水的兵,阿哥们是他们的正经主子,一句话能把他们差事打掉,他们自然小心侍候,底下这些格格们却无足轻重,他们就没有那献殷勤的必要了。 宋满倒也不是没想过报复一下,毕竟刚来时的酸菜米汤对她冲击实在有点大,但后来吸收了懋嫔的记忆,她就决定还是老实蹲着。 宫里容不得太冒头的人,尤其她现在身份卑微,不足一提,她发作膳房,即使有理,但阿哥所内这些铁打的营盘关系盘根错节,哪怕她说动四阿哥给她出头了,也不可能将人一把都弄干净吧? 那四阿哥就得被骂色令智昏了,他也绝不肯为一个妾室大动干戈,引人瞩目。 紫禁城到底是不同的,哪怕他们是堂堂皇子,皇帝的血脉至亲,也不能如平常民间子弟一般在家中任意行事,他们看似比宋满她们多一些权利,但多的其实也是有限的。 甚至太后、皇后、后妃们,都是如此,这座城只有一位正经主人,就是皇帝,其他人都是皇帝的附属品,被重重限制。 宋满思索了两天,磨着牙将仇先记下,不过膳房只是盘硬不是头铁,她这边复宠又飞快有孕,膳房的人当然赶紧换一副面孔,不说紧着巴结,隔三差五也常搭些糖果点心小菜等东西来。 人情世故嘛。 宋满原本就偏爱酸甜口,只是对香油酥的果馅不大喜欢,听佟嬷嬷这样介绍就心动了,冬雪会意,忙道:“奴才明儿一早就和他们说,叫他们拣着好果馅做来。” 宋满赞许地看她一眼,冬雪小团脸笑眯眯的,正要说话,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想什么果馅吃呢?” 宋满回头一看,顿时面露惊喜之色,“爷!”她忙要下地相迎,四阿哥摆摆手,“何必出来了。” 说着,抬脚往门口走去,他虽这样说,宋满却不能真不动,笑着到门口迎接,“爷今儿回得好早,我们说吃月饼的事儿呢,佟嬷嬷说奶油皮儿的月饼好吃,妾被勾动了馋虫,正说叫膳房做些呢。” “这还不容易的。”四阿哥神情轻松平和,看来今日心情不错,进屋来往炕上坐了,吩咐苏培盛:“叫人取些奶酥月饼来。” 苏培盛连忙应嗻,宋满笑道:“那可托爷的福,妾也吃口新鲜的。” 四阿哥叫她坐了,二人斟茶说话,四阿哥才问佟嬷嬷:“琅因今日贪睡晕眩之症可好些了?” 佟嬷嬷笑道:“晕眩之症好些了,仍是贪睡。” 这当然是假的。 虽然肚子里多了一块肉,但宋满吃嘛嘛香,身轻体健,还是壮得能打牛,系统的黑科技绝对是24k纯金的金手指,不过对外她当然不能如此表现,于是按照懋嫔的记忆,她随大流出现了一些正常的孕期反应。 她状态好,是因为有金手指,不代表怀孕这件事本身不辛苦,她不能给四阿哥打下这个底子,认为女人怀孕就像老母鸡下蛋一样轻松。 不过她的人设,也不能主动诉苦,相反,她要对四阿哥绝口不提,让四阿哥自己发现。 四阿哥方点点头,宋满柔声道:“妾一切都好,爷不必担心。” “我是信不过你。”四阿哥戳戳她的脸,或许因为最近一直待在一起,四阿哥在她这言谈举动都比最初时轻松近密许多,也不时时端着架子了。 他状态转变,宋满自然也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四阿哥近来只觉与宋满愈发亲密,而在西厢房闲坐说话,也总是轻松合心,故而这阵子即便夜里不方便,他放学回来无事,哪怕读书,也愿意在这屋里读,总觉得安稳静谧,好像能与繁琐恼人的是非争斗隔绝开。 第64章 分寸 二人闲坐着说话,宋满有一点摸出四阿哥总来的规律,大约是觉得在这里不用听那些恩怨是非,感觉舒心,再加上她有意营造温馨安稳的氛围,渐渐让四阿哥的眷恋脱离了肉体情欲。 这是好进度,她更加小心维持,绝口不提福晋拉她说了什么、李氏如何、将要进来的张氏又如何,只谈风花雪月家常闲事,拿新读的诗向四阿哥请教、二人一同理花弄草,或者给四阿哥看她打算给孩子做的衣裳。 最后一项是很有必要的,四阿哥和女儿必须有感情,等到女儿出生才开始培养就太迟了,而且四阿哥心里没准还盼着一举得儿,若带着得子的期盼,得到女儿,心里还会有落差。 她得给女儿的出生做好铺垫,也是为女儿的前路做铺垫。 四阿哥看着她手里那块水粉的绸子,扬扬眉,“样子倒是不错,可若是个小阿哥,这衣裳可不堪配。” 宋满笑道:“小阿哥的衣裳也做,小格格的衣裳也做,是儿是女,都有个准备不是?” 四阿哥看那满满一篓水粉、藕粉、葡萄紫的料子,好笑摇头:“你这有几件是给小阿哥预备的?” 宋满含羞嗔他,“是儿是女,不都是好孩子?妾心里盼着先得个小女孩儿,女孩和额娘最贴心了!后头再有多少臭小子,惹妾生气的时候,看着女儿都能宽慰些。妾在闺中时,家里老太太就是这样说的。” 四阿哥若有所思,“小五倒确实是更懂事体贴人些。”同母的一弟一妹,四阿哥心里一比较,很容易分出高下来,想到自己还年轻,往后子嗣多着,无需着急,便也觉得先生个贴心的女儿是很不错的。 看小五,对皇玛嬷、汗阿玛和额娘百般体贴孝顺,说话温言软语,心也细致,比十四那个小牛犊子强多了。 宋满这个画大饼的当然只笑着点头,女儿以后是什么脾气,乖巧老实与否,她可不能保证,谁规定小女孩儿就得柔顺体贴了? 四阿哥现在把这口饼吃进去了,等女儿出生,投入了感情,看着一个小娃娃一点点长大,他还能铁石心肠,只因为女儿性格不柔顺就不喜欢? 宋满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有诈骗天赋,并且分毫不以此羞愧,她笑眯眯对四阿哥畅想了一下有女儿之后都要做什么,“她四五岁上,就什么话都会说了,妾到时候教她念诗、读书,爷的字写得最好,咱们的小格格临阿玛的字,以后说不准也是个女学士呢!咱们养出个李清照第二来!” 四阿哥听了哈哈大笑,“孩子尚未出生,你就替她立下志向了?” “不爱读书写字也好,还可以骑马射箭,这是满洲旧俗,她练得好了,在马上多飒爽?”宋满眉目含笑地抚着小腹,“哪怕她什么都不喜欢也好,就叫她在咱们身边快快活活地长大,做一颗小甜果。” 她说着,抬眼笑着看向四阿哥,却见四阿哥怔怔看着她,目光似极悠远,不知想起什么,眸中有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复杂神情,她心中一动,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爷?” 四阿哥垂眼笑了,再看向她,轻抚一下她的肚子,“爷的小格格,当然怎样都好。若真是个格格,就叫她雅利奇,爷的女儿,就做颗好命的小甜果吧。” 宋满笑着念一遍这个名字,懋嫔会满语,她这段日子也学会不少,知道雅利奇就是甜果的意思,虽没有什么灵瑞、凤凰的好意头,但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更真实,更可达成。 将放在与四阿哥目光相对一瞬间心中所想全部扔掉,宋满专心致志地应对眼下的四阿哥,含笑盈盈,“有爷这样的阿玛,怎么能不好命呢?不过,若是个小阿哥,这名字就可惜了。” 她若现在就一门心思确定是小格格,显得有些可疑,并不是阴谋层面,而是容易叫四阿哥联想到三月里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并非规避那个孩子,她既然得了人家娘的身子,祭日冥寿,就一定不会亏待了孩子,为小孩诵经也是真心实意,要想将孩子的痕迹抹去,也太不是人了。 但现在不是提起那个孩子的好时机。 一旦叫四阿哥联想到那个孩子,他就会想起当时的失望,对她现在这一胎,也会下意识地不抱希望,以免再次得到坏结果,然后再次伤心。 这是人的本能,无法控制,宋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用尽全力避免四阿哥对二者产生联想,如果她现在过于肯定是个女孩儿,很容易叫四阿哥联想到,她是在期望那个孩子转世回来。 四阿哥神情松散,睨她一眼,笑:“倘若是个小阿哥,这名字也不可惜,爷自然能叫它有用上的一日。琅因做了这么多小格格的衣服,就忍心置之高阁不用了?” 他目光狎昵地看着宋满,语气轻佻,宋满脸颊腾地通红,侧过脸去,四阿哥仍懒懒坐着,眼中便只看得到一节雪白的玉似的脖子,和铺上粉红的脸颊。 他轻笑出声,正待再言语,宋满却含羞回脸看他一眼,“爷说的话,妾都记下了,爷可不许反悔。” 然后飞快将头又侧了回去,羞意铺满芙蓉面,烟波含光,更为这张面孔添光彩,四阿哥朗声而笑,搭着她的肩搂住,“爷君子一诺,岂会有违?” 见他们好好说着话,愈坐愈近,佟嬷嬷眉心微蹙,刚要张口,那边春柳和冬雪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来挽住她,主子跟前挣扎动手,既不雅和不合规矩,她不得不顺着二人的力道,和二人一起退出去。 那边苏培盛早很有颜色地带人退到明间,守在落地罩外,佟嬷嬷真正面露不悦之色,看向她一向觉得稳重妥帖的春柳,“格格身怀有孕,正应庄重谨慎,你们只想着一时恩宠欢喜,岂是长久稳妥之计?” 一向对她柔软顺从的春柳却笑盈盈地道:“阿哥和主子都是有分寸的人,嬷嬷。” 第65章 佟嬷嬷 宋满发现,佟嬷嬷的态度又出现了一点变化。 她前两日,已经有融和进来的倾向,说笑多些,态度没那般古板严肃,常常指点春柳,也会提醒冬雪两句规矩礼节,处世之道,但今天她又沉默起来,好像回归到观察的状态。 春柳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这日晚晌,四阿哥到四福晋房里说话,佟嬷嬷、丛妈妈这些不上夜的仆妇都撤出去了,春柳和冬雪换了个值夜的差,一壁替宋满梳发,一壁将昨日傍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是否是奴才昨日的话坏了事?” 宋满听了,寻思一会,反而笑了,“哪里是坏了事,是立功了,我还当奖赏你呢。”果然聪明人还得老实人治,佟嬷嬷总想着试探轻重、拿捏主权,春柳莽着上去,乱拳打死老师傅,又让她挑不出理。 春柳才松了口气,宋满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做得很好,放心吧,她那样的人精,若真存了贰心,反而不会叫人看出来。她表现出来了,代表她并无抽离之心。她和咱们需要熟悉、磨合,你如往常一般待她就好。待人以诚,是极难得的好处。” 佟嬷嬷是个聪明人,经此一遭,更会明白调整自己,调节她在这间屋子里的定位,她们现在已被捆绑为一体,佟嬷嬷既无去处,便只能适应、融入。 这对宋满来说是好消息。 春柳认真应下了,将枕褥床幔安置好,去南屋看了看时间,又瞥一眼屋外,上房暖阁里灯还亮着,两排宫人垂首立在廊下,皆是肃容。 院落里静悄悄的,几声叫鸟都格外清楚,显得上房灯火格外明亮。 她回来道:“这会子上房还说着话,爷应该不会过来了。” “张格格要进门,马上又是中秋,咱们院也该恢复太平日子了。”宋满言语含笑,春柳略一思忖,失笑道:“那哪叫太平日子,分明是再不得安稳了。” 四阿哥夫妇和好,李氏放出,新人入门,一想就能知道能玩出多少花样。 “外面越乱,我这里越省心。”宋满最近作息规律已经养成习惯,到了点自然犯困,拨了拨已经干透的柔顺头发,有些懒怠地打了个哈欠,春柳见了抿嘴一笑,柔声道:“歇下吧,奴才今夜给您守夜,您要茶水更衣,千万唤奴才,不要自己动,不然叫嬷嬷知道了,奴才可真要挨不是了。” 宋满不在意地摆手,“我身子又没重到动弹不得的时候。” 现在就叫人递水到床榻边、帮她搬夜壶?她心里过不去那关,显得像废人似的。 春柳无奈摇摇头,又絮絮说:“明日张格格初入门,给福晋磕头请安,您也得到,穿那身新裁的鸭蛋青衣裳如何?清雅又不惹眼,阿哥新赏的银掐丝碧玉莲头花钗和那衣裳很搭呢。” 宋满听着她说这些家常话,心神放松,困意更浓,春柳扶她到床上躺好,仔细掖好被褥、床帐,复巡查一遍门外、南屋温着茶水的小炉,放熄灭了灯,到守夜的毡子上放松躺好。 庭院石榴树的枝头响起几声清脆的鸟鸣,树顶最接近阳光的石榴已经熟得炸开,露出鲜红水润的石榴籽儿,小鸟叫一声,啄一口石榴,甜滋滋的,秋日的果子,未经霜打已然极甜润。 宋满一夜好眠,不知做了什么好梦,醒来时有种心里极满足,身体轻快的感觉,嘴里似乎还甜津津的。 她每天起床的时间极规律,春柳守着时辰过来打帘子,却见她竟未起身,睁眼盯着帐子顶发呆,当即一惊,忙问:“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宋满这阵子一直生龙活虎的,可没见她耽误过起床。 宋满终于回过神来,舍得从那种满足轻快的感觉中抽身,摆摆手叫春柳放心,难得有些懒洋洋的,但刚坐起来那一瞬,理智回笼,她心里突突一下,狂戳半休眠的八零八:快,查看一下我的空腹血糖是多少。 原谅她是个疑神疑鬼的惜命鬼。 但没等八零八有反应,她又后知后觉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嘴里那种甜津津的味道已经散去,难以寻找,想来不过是做了一场没记住的美梦,醒来时还残留着梦中的感觉。 八零八已被她戳醒上线,急忙道【宿主当前空腹血糖4.3,属健康状态,后台检查,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正常工作中。】 然后才问【怎么了宿主?】 宋满安抚八零八两句,还是交代它最近注意每天扫描检测她的健康状态,她认为低价收入的黑科技金手指还是需要一点监察机制的。 八零八精神振奋地答应下,宋满才安抚春柳:“只是难得睡得这样好,像是做了场美梦,可惜记不得是什么。” 春柳才松了口气,那边佟嬷嬷、冬雪、丛妈妈也从外边进来服侍,佟嬷嬷与冬雪在内屋,丛妈妈只传递热水盆巾等物,传递完毕便垂手到外头听唤。 宋满的妆台安置在东窗前,推开糊着一层纱绫的木窗,便能看到小小的庭院,廊下花香悠悠,时令的早桂、菊花在廊下花架上蓬勃怒放,鲜艳盖着窗框直冲入宋满眼中,宋满神情更为舒展,露出一点笑:“这菊花开得真好。” 丛妈妈在外笑着答:“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这两盆紫菊名叫霜满天,是花房最新开花的品种,放在这精心侍弄着,开一两个月不是问题。” 宋满欣赏一会, 春柳笑道:“主子喜欢,不妨撷一朵来插戴吧,这颜色也清雅好看,和那身鸭蛋青的旗装很搭,倒是发钗要换一支,您看这支菊花头的青玉簪如何?” 她在宫中多年,又擅刺绣,在衣物首饰的搭配上很有心得,而且宫里人更有一种独特的本事,就是让自己的选择恰好合主子的喜好。 宋满就觉得,这阵子春柳给她挑选的衣服首饰愈发合她的心意了。 宋满欣然点头,丛妈妈喜笑颜开,忙取竹剪撷花,用竹盘捧着奉入屋内来,又轻轻退下,宋满在窗前坐着,春柳冬雪一左一右服侍她梳头戴首饰,佟嬷嬷见她仍未涂抹脂粉,道:“那些水粉多含铅,不合有孕之人用,倒是宫中的胭脂淘漉的干净,主子若嫌气色不美,可以用些。” 她知道今日新人进院,宋格格应该要好生打扮一番,见她仍未用脂粉,心中知道宋格格有数,便觉稳妥。 第66章 享受生活 宋满笑了,“我气色倒是还好,胭脂也不必用了。” 佟嬷嬷再看看,不禁感慨不愧是年轻人,她这句话绝不是自夸,或许刚从睡梦中起身的缘故,宋格格脸颊是桃花般的粉白,再兼肌肤莹润光洁,唇红齿白,颜色皎然,发型衣物未加修饰,只身着寝衣,散披乌发,更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然之美,整个人如将开的花骨朵一般鲜艳柔润,无半点憔悴之相,哪像饱受害喜之苦的妇人? 论眉眼精致艳丽,宋格格本不如李格格,宋格格原本长于气质温柔敦厚,无害可亲,再兼杏眼秀眉,眉头眼角圆润柔软,生来有几分菩萨像,更添亲善无害,才勉强与美艳动人的李格格拼了个各有千秋。 德妃挑这两个人,属实是花了些心思的,一个是鲜艳美丽新海棠,一个是温柔可人解语花,当日二人被指到这边时,她便寻机来细看过,心里早有判断。 可如今再看,谁敢说宋格格颜色弱于李格格? 要论生机勃勃,盈然动人,李格格反倒落了下乘。 如此颜色,又性情宜人,处事有节,纵有身孕也能留得阿哥盘桓在此,也是难怪的。 佟嬷嬷心里叹一声,但想想,她如今算是跟着这主子了,如此情况,总比主子不成器好,想想,心里又感慰藉。 四福晋比宋满醒得还早,早早严妆出门,往德妃宫里去了,德妃一早则要向太后请安,她这一去,就是一套大功夫,故而宋满更衣梳妆毕,并不急着往正房去,而是在暖阁炕上安坐好,冬雪提进食盒来,笑着将早膳排布开。 早晚天凉了,膳房的早膳便格外用了些功夫,热的汤羹粥面样数增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宋满托了肚子里小崽的福,份例有所增长,总之,她的早餐更加丰盛且符合她的胃口了。 白嫩嫩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装在瓷罐里送来,有木耳黄花野鸡丝和红糖桂花汁两样卤子,都还热腾腾的,还有一样肉丝汤面,一桶枣儿粥,这个粥简单好做滋补养身,福晋们都比较喜欢,膳房供给后院的便总是枣粥,几乎成为常例。 时令小菜有三四样,还有熏肉卤味,点心有银丝奶酥饼、马蹄烧饼等几样,满满当当摆齐了一张小炕桌。 宋满南方出生,但在北京工作多年,又常年各地出差,口味并不挑剔,甜咸的豆腐脑都爱吃,当即甜咸各来一碗,银丝饼也甜香酥松,春柳还用炉子上的小锅惹了两个奶酥皮月饼来,这是宋满这几天的新欢。 那日宋满本打算叫冬雪拿钱去膳房叫人做,结果四阿哥横插一脚,他当然比宋满有脸面多了,他身边的太监去取,膳房不敢怠慢,当然拣最好的送来,他身边的小太监也伶俐周全,甜咸两样馅的都要了,果馅的要得格外多些,回来满满当当两大盒,够宋满吃完今年中秋了。 据这几日宋满的亲身体验,火腿馅的奶酥皮月饼,用小铫子稍微一热之后,皮更加松脆不说,火腿馅也滋味更加浓郁,就着早膳的甜粥吃最舒服。 她吃起饭来总是格外认真,神情享受,春柳一看便觉满足,仔仔细细地将另一只果馅奶酥皮也剖开。 这是比较令宋满惊喜的凤梨馅,听闻是用地方进贡的凤梨膏制成的,宫中月饼果馅也花样百出,并不都是时令和京师一代的鲜果,熬制膏酱的手艺就在其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清宫膳房做的凤梨月饼清甜爽口,酸度恰到好处,口感细腻,口感毫不亚于后世所谓私房菜的独家凤梨酥,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樱桃馅则更令宋满惊艳,其酸甜合中,口感浓郁,和凤梨馅迅速成为宋满心中并立的两大果馅明珠。 整个的月饼她都吃了就太多,春柳每样馅剖开一些给她,余下的稍后随着膳食,就由她、冬雪、佟嬷嬷、丛妈妈四个人分了,这也是宫廷的惯例。 宋满既不着急,早餐便吃得格外慢,以前工作忙,早饭都吃战斗餐,家里有阿姨兢兢业业烹饪一桌,也没有坐下安心享受的半个小时,只能拎着包子三明治路上快速解决。 如今忽然成了时间最多的闲人,晚餐也不必同人应酬,一天这几顿饭,便成了她最享受的时光,每一餐都慢吞吞地享受,南北屋窗外都是鲜花架,早上将餐桌安排在南屋炕上,推开窗,伴着鲜花香与无污染新鲜空气吃饭,是极享受的一件事。 吃过早饭,春柳和冬雪频频向外探看,看福晋回来没有,今天要进新人,她们心里总是揣着这件事,站不安稳。 宋满捧着清茶在炕上坐好,不急着喝,先品香,稍过一刻再饮茶,看着春柳冬雪有些紧张不安的样子,笑道:“倘或闲着,不如你们几个先去吃饭,福晋要回来还得一时呢,往日哪有这样早?” 春柳有些羞愧,“是奴才心急了。” 她们将菜式撤下,轮换着去吃饭,宫里规矩严,万没有在主子屋里吃, 叫主子看着的理,宋满坐在窗边闲闲品茶赏花,这边窗根两枝月季悄然探了进来,挨挤着窗框绽放,娇嫩鲜妍的花朵倚着深红木色,一者灵动,一者沉肃,两朵月季花,点缀出小窗上的一片风景。 从前生活的脚步太急,宋满如今很享受这样缓慢静谧的时光,一扇窗、两朵花,透过窗,外头是红墙绿瓦,显得很沉肃,但再向远方,看到的便是湛蓝如洗的天空,清净无边。 从窗里向外看去,便是一幅画。 可惜安静终有被打破之时,外头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宋满回过神,先瞥了眼西洋钟,然后略一扬眉,今日倒是很早。 她将茶碗放下,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春柳等人已忙赶回来服侍,她踩准了时间走到门前廊下,站定身子含笑望去,正迎上四福晋率人走过垂花门。 宋满蹲身一礼,“福晋。” 红柱绿瓦间,她发间的雾紫色霜满天随风微动,青衣女子面容娴静内敛,柔婉无边。 第67章 张氏 来人打量宋满时,宋满已徐徐起身,一举一动从容有致,行云流水,感谢懋嫔的记忆和身体的肌肉动作加持,时下的各类礼仪她可以说都是手到擒来。 四福晋在她行礼时已笑着招呼:“妹妹多礼了,有孕之身,何必如此多礼?” 宋满笑容诚挚,“虽有身孕,岂敢以此骄矜,不恭于上?” 四福晋摇头轻笑,眉目亲和宁静,而亭亭立在廊下的宋满微微垂首,姿态温婉柔顺,竟真一副妻妾和美的模样。 跟在四福晋身后,刚才悄悄打量宋满的那个人忍不住深深再看宋满一眼,宋满已经循着目光看过去,笑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张妹妹了。” 四福晋正看到张氏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含笑对宋满道:“正是,还年轻呢。” 张氏刚被抓住偷看心里一紧,听到这话才悄悄松了口气,走在四福晋身边,不自觉放松一些,宋满看在眼中,笑容纹丝不变。 四福晋道:“进屋吧,走了一早晨了。” 她抬步在先,宋满走下台阶跟随在后,张氏忙微微顿足,等宋满走过,稍落宋满半步在后。 上房是极宽敞的五间正屋,明间上悬匾额,墙挂古画,香案上陈着瓶炉宝鼎,一色是紫檀桌椅,标准的时下贵族房屋陈设,处处合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儿来。 如果非要挑出一点问题,就是太合规矩,宋满每次来正屋,都觉得四福晋实在是强人。 她这个年纪,正是最喜欢鲜艳灵动的时候,早早被层层束缚住,被迫沉稳端庄起来,学着大人做派,做嫡福晋管家,其实有些难为她。 但目前看来,四福晋是越战越勇,并且在几次小小的挫折之后,已经快速适应了环境,掌控了身份规则。 这种贵族家庭出身,早被作为皇子福晋抚养的小女孩果然不能轻视。 宋满笑盈盈地,在春柳的搀扶下于四福晋左下首落座,这原来当然是李氏的位置,但她们本质上都是格格,属于平级,李氏从前恃宠而坐,她如今难道无宠吗?且她现在还有孕在身,做得更加理直气壮。 李氏身在禁足当中,她不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难道是要等着李氏出来,把位置给她留着? 其实平日她来,人不多,四福晋都是在暖阁里招待她,今日因有张氏拜见之礼,才设坐明间,见宋满镇定自若地落座首位,苏嬷嬷深深打量她一眼,四福晋笑吟吟地道:“快叫张妹妹拜过吧,咱们好坐下说话。” 苏嬷嬷应诺,鹧鸪亲自取来拜垫放在中堂,张氏提衣上前,跪行大礼问安,她被德妃选中后,在永和宫学了几日规矩,叩拜四福晋之礼是格外练过的,做得规规矩矩,看出很紧张,但也并未出差错。 “给福晋请安。” 四福晋笑着叫起,张氏又敬过茶,因是德妃直接赐下,四阿哥又还是个学生,白天并不在家,故而今日张氏直接叩拜敬茶,如果按照正常纳妾流程,应该是圆房之后第二日,再行礼拜见的。 但德妃赐的人,哪怕德妃并不关注,四福晋也不能流露出分毫怠慢或者想要拖拉的表现,她笑吟吟地,痛痛快快地接下了张氏,这件事才算办妥了。 喜鹊捧出一只锦盒,露出其内一只品质不错的玉镯,四福晋笑道:“虽非初次见面,也该有礼表示,请妹妹不要嫌弃。” 并亲自为张氏戴上,张氏自然受宠若惊,连声称谢,再叫她与宋满见过,笑着道:“这是你宋姐姐,她住西屋,是极好性儿的人,平日你有什么事,若我不在,只管找她。” 她话里话外抬举宋满,领导画的大饼,一半咬下去是有毒的,何况还是利益关系微妙的直属领导,宋满怎可轻受,忙道:“福晋太抬举妾了,妾怎么敢当呢。”再对过来见礼的张氏起身笑回了礼,“咱们原是一样的身份,都是服侍爷和福晋的,妹妹何必如此客气?愚姐虽拙,但妹妹闲日无聊,也可到我那坐坐,咱们一处伴着,也可解闷。” 张氏初来乍到,处处小心,见四福晋亲厚,她也如此和善,才悄悄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应下。 她原本有些紧张,绷着一张小脸,这会一笑,才显出含着水波的杏眼,鹅蛋脸面,温柔秀气。 宋满回忆着原身两年前的模样,心里啧啧两声,她大约品出德妃的品味了,不过这样看,其实德妃待四阿哥不差。 四阿哥的妻妾,除了四福晋是前孝懿皇后定下的,她们三个都是德妃挑来,李氏满足纳色的需求,她和张氏则是专挑样貌不错的好性子,进来之后惹不起事端。 这样既满足了四阿哥,也能平衡后宅,保证日子安稳,可见是用了心的。 这对母子关系的微妙之处,宋满不欲多思,虽然有懋嫔记忆的她知道的其实比所有人都更多些,但那不是现在的她可以揽的事。 但她在立人设上,也确实参考了不少懋嫔的记忆。宋满轻抚小腹,对着正悄悄看她小张氏温柔一笑。 您好四阿哥,根据你性格专门设定的人设即将上线,您做好准备了吗? 众人说了一会话,四福晋在茶果点心上毫不吝啬,宋满前阵子乐于到福晋房里陪聊,除了要刷领导好感度之外,多少也是为了蹭吃蹭喝,现在她房里当然吃喝不愁,但刷福晋好感度的日常任务还是固定下来,她每天踩着点来,固定给福晋请安说话。 其实四福晋也很忙,从德妃那回来累得很,虽然和她聊天很舒心,但四福晋也受不住,总是说几句话就散了。 但纵是如此,有李氏这个同僚一对比,不止四福晋处好感度保持住了,四阿哥也屡屡夸她“老实”“守礼”,认为她是个和气老实的规矩人。 每天固定来聊闲散步的宋满微微一笑。 人设要想不坍塌,就得常年保持,她待四福晋如此恭敬,谁能不说好。 第68章 风雨 宋满与张氏在四福晋房里说了半日话,四福晋将福嬷嬷唤来,叫张氏认识了,又交代了她和李氏同住。 四福晋笑道:“李妹妹也是服侍爷的老人了,她素日性子急些,心地倒不坏,妹妹你与她相处着就知道了,往后日常她若有哪里说话着急,妹妹你稍包容些。” 张氏紧张起来,忙答应着,宋满只端着茶碗静静品茶,并不言声。 最近正房这里端给她的果子点心都仔细了不少,果脯、糕点都是常见且孕妇无忌讳的,她一边吃茶,一边吃核桃,神情温和,倒真像闲话家常的场合,令人很放松,张氏看着她,才紧绷起来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 四福晋看在眼中,笑道:“这是今秋新进的茶,他们都说秋茶不如春茶好,我原就不爱吃茶,倒也品不出来,觉着都差不多,听爷说也是不错的贡茶,可惜我这舌头,不过牛嚼牡丹了。宋妹妹你素爱饮茶,若觉着尚可,带些回去吃吧,留在我这白浪费了。” 显然,宋满对每天固定打卡如此有热情,百来不倦,不仅因为要巩固人设做长线任务,还因为福晋房里日常掉落丰富多彩。 如果不偶尔使点小心思什么的,四福晋的大方劲,简直可以评为完美金主妈妈。 宋满笑道:“福晋前回说好的那络子,本来打好了,过来时忘带了,还想着下午叫人送来,福晋先赏了茶,倒像妾得了好东西才肯孝敬福晋似的。”一边称谢,“多谢福晋,时时惦记着妾,不然妾可没有这样好的口福。其实各季节出场的茶叶各有不同风味,春茶叶芽嫩,对大多数人来说滋味更好接受一些罢了。” 她如此一说,四福晋便笑,鹧鸪笑吟吟地将一只精致的白瓷底绘花鸟纹茶叶罐捧来,“福晋总惦记着庶福晋呢,就是我们这些人,私下也都悄悄盼着您能常来,有您陪福晋说说话、解解闷,福晋便比从前松快许多。” “鹧鸪姑娘夸我夸得这样好听,我若哪日不来,心里才觉着对不住呢。”宋满笑吟吟地,屋里气氛顿时轻快起来,宋满收下茶叶,分毫没有不为福晋办事但收好处的内疚。 她提供了情绪价值好不好! 她可辅修过心理学考过证的,要真按现代市场价,找她话聊一小时多少钱呢! 四福晋手松,也是因为与李氏针锋相对得太厉害,阿哥所里也多有议论,她在宋满这大方一点弥补回来,落得个下人口中贤德的名,她对宋氏都如此贤德了,李氏与不睦,是谁的缘故? 大家纯利益关系,没有感情反而好办事。 又坐了一会,东厢房来人回:“李格格问,新格格进门,既然是与她同住,她是否该出来与新格格会一会,厮见一番?不然只怕新格格不认得门。”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一看就出自李氏之口,宋满看了眼福晋,福晋仍是八风不动的稳重样子,只是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淡了,淡淡道:“待会自有福嬷嬷带着张格格去认门,李格格既还在思过中,便不要擅动了。” 又叫张氏,“晚些叫福嬷嬷领着你,回屋后也去问候一下李姐姐,她虽犯了些错,叫爷禁足在房中,到底年长于你,你主动拜会是理所应当的。” 张氏哪听过这些言语机锋,忙紧张地答应下,原本宋满已经估摸着时间准备开口散了,但李氏一来人,四福晋显然不可能立刻叫张氏回去,于是她也只得将屁股放沉,一行人就在福晋房里坐着说话,从时令果子聊到衣裳首饰。 福晋大大方方地叫人搬出十来匹崭新缎子叫宋满和张氏挑选,笑道:“份例内的是宫里的,这却是我的心,两位妹妹只管挑选,每人再添两身新衣。” 她嫁妆丰厚,份例更厚,德妃处也常有赏赐,出手自然大方阔绰。 她是要大手笔拿下张氏,张氏果然格外惊喜,紧张又激动地谢了恩。 这样流光溢彩的上等妆缎,宫外并不易得,虽有官用的,张氏这等普通内务府包衣人家,如何有门路得到?这个年纪的女子,有几个不爱俏的,见了这些料子,眼睛都移不开了,虽还战战兢兢的,心里也道福晋大方。 这边挑选料子,四福晋笑着交代张氏:“你的宫份内务府昨儿已经送来,都在你房中归好档,并铺宫的陈设器物,一应有数,你屋里的丫头都知道,回去你们对好。” 张氏应是,四福晋又拣闲话来说,宋满恪尽职守地给她提供了一点情绪价值。 四福晋是打定主意要再掐一掐李氏的气焰,这段日子,她与苏嬷嬷分析着,也分析出四阿哥的意思,知道李氏一时半会是掐不死的,但哪怕如此,也不能叫她太得意轻松不是? 于是一直拖着不叫张氏回去,三人说话到晌午,连带着宋满也走不了,四福晋叫将份例饭菜传来,又要了一壶酒,言说给张氏接风,到底到下晌才将人放去。 那边李氏早严装以待等了不知多久,知道福晋是故意如此,也无可奈何,唯咬牙而已。 正常孕妇这样坐一上午,也应该累了,宋满虽然并不正常,属于有金手指人类,但却不能让人觉着她这个孕妇壮得能一坐一上午精神奕奕。 她回到房中便满面疲色地坐下,佟嬷嬷忙叫冬雪:“去打热水来给格格盥足,才吃过正膳,此时不宜睡下,格格在榻上靠一靠,过一时再睡。” 冬雪忙去准备,春柳有些心疼地取美人捶来给宋满捶腿按腰,看着她的神情,佟嬷嬷想了想的,到底没说什么。 福晋就是福晋,别说与李氏置气,将人留下说一上午话了,就是她要格格们在她房里打帘捧茶地服侍着,外人还能说什么? 宋满靠了一会,见她还是满面疲色,春柳低声问:“不然传太医来瞧瞧?” 佟嬷嬷眉心微皱,度宋满的面色,到底没制止,只说:“叫太医来瞧瞧也好,咱们也安心些。” “我先歇歇,再等等。”宋满拍拍春柳的手,她这今天下午叫个太医来是必要的,不然福晋是半点不顾忌她身体,但也不能叫得太快,显得太急,不符合她的人设性格。 她叹了口气,疲累地向后靠,“叫我先歇会。” 佟嬷嬷眉心深深一皱,略有忧色。 第69章 不好 张氏初入门,四福晋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大头前阵子都已安排完了,跟随福嬷嬷一起送张氏入住东厢房的鹧鸪回来还有话禀报。 “那边屋里诸样东西都安置完毕了,张格格份例衣裳尚未来得及裁制完成,奴才将福晋赏的两身现衣悄悄给了,张格格千恩万谢地收下,惊喜得不知怎样是好了。两个丫头也都嘱咐过了,她们在院里学了几日,各处领东西、回话的规矩都熟悉,奴才按福晋的意思,请福嬷嬷多关照张格格些,福嬷嬷也应下了。” 四福晋点点头,神情满意,鹧鸪方退至一边,苏嬷嬷回过神,笑夸道:“鹧鸪口齿愈发干净脆朗了,回事也明白,声音也动听。” 又道:“福晋私下赏张氏两身衣裳这事做得极好,张氏心里感念福晋的好处,知道的人,也只会更赞同福晋的贤惠。”比起明目张胆地赏赐,再大力地揄扬,这样的巧劲儿有时候使起来更有效果。 鹧鸪才被苏嬷嬷夸得微羞地一低头,四福晋看着苏嬷嬷,觉着她方才的神情似有不对,便问:“嬷嬷可是有什么事吗?” 苏嬷嬷寻思一会,正要说话,外头又有人传:“膳房的杨谙达来回事儿。” 四福晋忙命传入,谙达是宫中对太监的尊称,这位杨谙达是膳房几位管事太监之一,虽说官不大,到底是个有顶戴的。 四福晋对宫里这些有点小权利的太监们一向很小心客气,他们虽难为不着她,要在哪里使个小绊子,也着实能添些堵。 苏嬷嬷率着鹧鸪亲自去接,便又将才要说的话落下了,那杨谙达入内,先向四福晋请了安,四福晋笑着叫起,命鹧鸪:“还不给谙达看座,沏额娘新赏的那个贡茶来。” 杨谙达忙推辞道:“奴才不敢,福晋抬举奴才了。” 到底未吃茶,只站着将张氏日常口份用度回给四福晋,算是与四福晋核对确认过,四福晋叫人将张氏房内二人叫来,给杨谙达看了一眼,杨谙达身后小太监取出两只取膳的小牌子交给张氏房中人,叮嘱:“这牌子可收好了,凡取膳用水,必带牌子去支领,若丢了,立刻告诉我们添补。” 二人连忙应是,便算交代完了,杨谙达行礼告退,四福晋客气两句,叫苏嬷嬷送他出门。 苏嬷嬷二人一路客气到垂花门上,杨谙达也没觉得自己有叫福晋身边精奇嬷嬷送出院子的体面,苏嬷嬷热情相送,他满口推辞,最终在垂花门处别过。 苏嬷嬷方回身返回,正经过厢房,脚步微顿,着意看西厢房内,透过半掩的窗,隐约能见到暖阁里密密的人影,似是团团围着炕上,她心忽然突突一跳,眉心微皱,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房内,四福晋刚换了大衣裳歇下,静静要吃一口热奶茶,见苏嬷嬷略带急色地回来,她心里一跳,忙坐直问:“怎么了嬷嬷?” 苏嬷嬷眉心紧蹙,“才奴才就想,今儿上午咱们只顾着东厢房那边,要抻一抻李氏,便抓着张氏在正屋坐了许久,却忽略了宋氏,她可有孕在身,还不足三个月,正是要小心的时候。” 四福晋吸了口气,“嬷嬷的意思是——我明白了,快,嬷嬷你亲自去瞧瞧,替我问候宋氏一番,说些亲密和气的话,语气要软和,宁肯态度低些,也要叫她觉得我待她关注用心。鹧鸪,你也与嬷嬷同去,显得我用心。” 二人忙答应着,正要去,忽听外头略急的脚步声,四福晋心里咯噔一下,苏嬷嬷也沉了口气,她抿紧唇回身透过窗一看,果然是西厢房那个年轻的小宫女,小圆脸上往日总带着笑,这会尽是急意。 苏嬷嬷心沉到了谷底,但见四福晋也紧张起来,还是先按一按四福晋的手,安抚了小主子,回身等冬雪进来,看她急匆匆一蹲身,便一换急切关心的面孔,“怎么了这是?” 冬雪欲哭未哭,“奴才来回福晋,我们格格回去了便觉身上不爽利,歇了这会还是未好,想叫太医来瞧瞧。” 四福晋忙道:“快取牌子,叫个脚程快的太医去取,你家主子现在怎样?” 又立刻叫人来服侍更衣,亲往探望,到了西厢房,见宋满卧在炕上,脸色果然憔悴一些,四福晋心跳得更快,强压下心中不安,疾步上前:“宋妹妹!” 宋满转头看她,秀眉微蹙,“定是冬雪那妮子没回好话,怎么还惊动了福晋。” 说着,要起身见礼,四福晋忙亲自按住她,又问:“你觉得身上怎样了?” “还不觉得怎样,只是乏得很,似一点力气没有似的。”宋满软声道:“这原是常有的事,有孕在身,身子总不如平日康健,福晋不必担心。” 她态度倒好,却不能叫四福晋安心,四福晋留在她房中不肯离开,不多时,东厢房也接到消息,张氏拿不准是否要过来看,便叫贴身的小丫头到外头瞧瞧,春柳进来回了,宋满直直躺着听了,蹙眉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事,哪要那么大阵仗?告诉她,回给张格格,我无事,不必惊动了。” 四福晋听了,拍拍她的手,转头叫鹧鸪:“你去叫张格格身边人回去吧,叫她传话告诉张格格,这屋里现下不宜人多,知道她的心了。” 听出宋满没有闹大的意思,她心里松了口气,这会阵仗自然是越小越好,张氏若来了,李氏没准趁乱也要闹,到时候满满一屋子人,真有什么事,她……诶! 从太医院到阿哥所有些距离,太医的脚程再快,一时半会也赶不来,四福晋在炕边坐着,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宋满宽慰她:“福晋也无需忧心,妾想着也无甚大事,有些不适是常有的,不过身边这几个人小心罢了。” 听她声音还虚弱无力,四福晋哪信得过这句话,“宋妹妹,你先存力歇着,等太医来瞧了,咱们才能放心。” 第70章 王茶 不光四福晋,宋满身边四个人、跟着四福晋来的几个心腹,这会心都提着,宋满躺在炕上看着,见春柳着急的模样,心中感念,但也未觉愧疚。 短暂调整一下状态,让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是她和八零八商量之后动用一点能量开的后门,虽然看起来动用能力只用来做这点小事,稍显浪费,但确实是必要的。 第一,需要让四福晋认识到她是个孕妇,今日在上房坐半日还是头一次,可之后随着李氏解禁,谁知道福晋会不会延续这一“传统”,或者设置出一点新的花招?现在不来一把,等着到时候赌四福晋会不会想起她情况特殊? 第二,她人设塑造方面前期能做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现在要推动项目进展,需要一些新的变化和外在动力推动。 四福晋这会正在提心吊胆她是否会有事,等到确定她没事了,又会怕她借故将事情闹大,在四阿哥那里讨怜邀宠,她邀宠并不可怕,四福晋只怕四阿哥会因此对她不满。 为了避免惹得不满,四福晋少不得要温言软语、软硬兼施地要求她将这件事按住,但谁说宋满要将这件事闹出来呢? 她的人设,可是老实守礼的大善人啊! 人设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更像铁杵磨针,一刻不能放松,她现在看似在四阿哥那边得到了一点小小进展,但只如水上浮萍,必须不断加深,争取到几十年后,哪怕有人出来指认她害人,四阿哥的第一反应也是有人算计攀扯。 这当然不是个简单任务,但任务越难,获益越高嘛,她来又早,四阿哥现在可还年轻着呢,天时地利,未必不能成功。 同时,借此机会正好刷一刷四福晋那卡了瓶颈的好感度,直属领导嘛,好感度高好办事。 一屋子人煎熬到太医来,看到太医那身官服,简直像看到救星一般,佟嬷嬷就守在炕边,打量着宋满的面色,心愈发提起来,三五不时地将纱被掀起一点看看,总算见到太医来,立刻起身将地方让出,催促:“请这位大人快替我们庶福晋瞧瞧,身体有恙无恙?” 太医见了这阵势,心里先有数了,先切脉,一边观察宋满的气色,轻声询问几句,四福晋忙问:“如何?” 太医就脉息说了几句,总结是脉息稍弱,或许是疲累过度,再兼秉素体弱,如今身怀有孕,更受影响,宋满听了几句就判断出纯是套话,四福晋连忙催问:“胎儿如何,可受影响?” 太医当然不能斩钉截铁地说没影响,不然出了事他第一个吃亏,想到这位宋格格年初的生育经历,他皱着眉,沉吟一会,说:“胎儿如今暂还无妨,但不可掉以轻心,臣重拟了安胎药方来,庶福晋先吃几剂,这阵子放宽心神,多卧床静养。” 四福晋愈听,心愈慌乱起来,胡乱点头,命:“无论什么名贵药材,只管用来,太医院中不合调用的,我这里自然有!” 正常来讲这是一句表示关切的场面话,但四福晋这会绝对是真心的。 太医当然只答应着,下去拟了方剂,交给四福晋看,四福晋、苏嬷嬷、佟嬷嬷传阅一番,宋满也要来看了一眼,果然是些补气养血宁神的太平方剂,好人吃也吃不坏。 佟嬷嬷立刻叫冬雪跟着太医去抓药回来煎,四福晋命人取荷包来赏给太医,并叫苏嬷嬷亲自送了,回过头来,她看向宋满,对着宋满苍白的一张脸,心中有些赧然愧意,但还是挂起笑要开口。 宋满已先道:“福晋,妾有一事相求。” 四福晋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看向宋满:“你说。” 眼光微变,有探询警惕之意,她到底还年轻,有些情绪尚未能完全掩饰到位。 宋满恳切地望向四福晋,“请福晋关照下人,此事只管平常掩盖过去,不要惊动甚广了。近日听闻学中事颇繁多,爷课业已然疲惫,若再叫此事令爷烦心,实在是妾的罪过。……再者,张妹妹今日初来乍到,我这里若便有了事端,或有那嘴碎的人去嚼舌根子,岂不叫她疑心,成日难安?” 她说完,长长歇了口气,四福晋目光已颇动容,见状,亲自过来扶她:“吃一口茶不要?”又道:“妹妹如此周全大局,体贴诸人,却置自己如何呢?” 宋满道:“有福晋如此怜爱照顾,妾还有何不满足的?妾卑弱之身,能够入内服侍阿哥福晋,已然三生之福,如今竟还有生儿育女之运,更不知如何酬谢苍天佛祖,只能时刻惜福自省,不敢有过分骄矜奢望,以保福祉,以免因贪得无厌,引得上天厌弃。” 四福晋闻她一番话,虽也疑心她是否有以弱卖乖之嫌,但细查她面容神情,实在真挚诚恳,眼中隐有泪光,眼光盈盈,叫她万分不忍生出怀疑之意,只将她的手携了,软声道:“妹妹放心,我心里记着。” 她心内感慨万千,暗道: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看宋满虚弱地卧在那,她还想再说几句话,又不忍再打扰。 她只嘱咐:“你千万好生歇着,无论什么事,不要再劳动了,这几日只管听太医的,好好卧床养着。我房里还有新贡的一些血燕,那个吃着滋阴生津,最疗体虚,比咱们素日吃的官燕好上许多。晚些我叫人送来,你日日叫春柳炖了给你吃,吃完了,我再去向额娘讨要。” 又交代一旁的佟嬷嬷几句,春柳同送太医去了,不然只怕春柳她也要吩咐一番。 如此关照了一圈,四福晋终于离开,宋满以坚强之态要起身相送,四福晋道:“知道妹妹的心,万不必的。” 宋满目光盈盈望着她,“福晋……遇到福晋,真是妾的好命,若不是福晋,换做旁人……只怕也没有妾的今日了。” 见她隐有哽咽,四福晋心里百感交集,忙道:“你安卧,我知道你的心。”方依依不舍地走了。 宋满躺回炕上,还非常做作地抹了抹眼泪,佟嬷嬷在一旁看着,神情难得地复杂。 这……这竟不像假的。 第71章 一片真情 佟嬷嬷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在宫中多年,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一般的戏码,更是见得多了,哪怕不敢以慧眼自称,自认也是能看清一些东西的。 今日之事,诡异之处就在于,她看宋格格说那一番话,竟然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连她听着,都觉得可信!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边春柳送出四福晋后回到房中,半跪炕前,眼中还含着泪,轻唤:“主子,可要小睡一会?” 宋满微微阖眼,点了点头,今日一遭,她最好老老实实卧床修养两日,顺手将人设砸实了。 剩下的工作,交给佟嬷嬷。 花费了系统的能量,如果只为了在福晋那卖个好,是很亏本的。 温柔无争,心怀大体,知足惜福,这些人设的主要针对对象,当然是四阿哥呀! 宋满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醒来时已将近黄昏,睁开眼正听到屋外两声鸟鸣,白日久睡之后身体会陷入疲软,她的身体还被困意捆绑,一时半会也不想动,便卷了卷纱被,刚要翻翻身,听到身边有人说:“莫睡了,再贪睡,夜里怎么办?” 声音平和,口吻轻松随意,宋满却似一惊,忙忙起身,“爷。” 四阿哥放下手中书卷,眉目间略含一点笑意,伸手按住她,“不要急,太医不是叮嘱要好生休养吗?” 他说完,不等宋满反应,指指书上娟秀的小字,闲话指点,“字练得真不错,已很工整了,骨架不错,再多写,多临名帖,渐渐便有风骨韵味了。” 宋满微微拧眉,复而舒展,轻声道:“是,爷给的帖子,妾日日都写呢。” “那些大字是很练筋骨的,你看,你虽未着意写过小楷,只练了大字,但写着两笔批注,便很工整娟秀,倘若一上来便一步登天,要练小字,反而写不出这样的水平。” 宋满微微点头,表示受教,然后是半日的寂静。 四阿哥握了宋满的手,二人在炕上坐着,房中是书籍鲜花,屋外是黄昏清风,倒真有几分安静宁和的温情脉脉。 半晌,四阿哥方叹了口气,“你的性子原是好的,我只怕你太求为别人省事,总是委屈了自己。前阵子分明害喜,却不肯言说,如今还是这样。” 他有一言未曾出口,如今有他格外关注,琅因的种种难处委屈,才能全部知道,可若哪日,他一时疏忽了,这点她咽回肚子里的委屈,岂不是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了? 宋满脸颊轻轻依偎着他的肩头,清风徐来,将幽幽花香送入他鼻中,是很淡的一种牡丹幽香,似乎不是特地熏来,而是天长日久中沾染上的。 温香软玉在侧,四阿哥也不禁软了心肠,他叹道:“也罢,总归,有我关注,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妾并非特地省事。”宋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旁人算什么呢?妾都不在意,她们的眼光如何,都不重要。只有爷,在妾心里才是最重要的,若能叫爷省些烦忧,多些轻松,怎么都是值得的。况且这点小事,于妾更谈不上委屈。” 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美人,全心全意为你考虑?宋满扪心自问,她是拒绝不了。 不过她遇到这种事,还有可能怀疑一下这样过于甜的蜜糖是否有毒,于她而言,越是好的东西,一旦来得轻易,就越有可能扎手。 这是她多年的生存环境和成长经历导致的。 四阿哥身为皇子,自幼养在皇贵妃膝下,不说千娇万宠,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宋满身份上又是属于他的人,对着这一腔真心,四阿哥当然接受得理所当然,毫无怀疑。 对他来说,目前身边几个女人,刚来的张氏不提和今年刚入门的福晋不提,宋氏和李氏服侍了他二三年,当然该满心满眼都是他,也得感谢李氏这位同事,她待四阿哥用情至真,这会反而给宋满做了铺垫。 好人啊! 四阿哥只握紧宋满的手,半日才道:“琅因……” 宋满抬眼看向他,仿佛没有棱角的柔和眉目中含着婉转的柔情,情意盈盈,似乎至真至纯,当这片情意向人倾泻而来时,竟然叫人有一种被月光笼罩的感觉。 如此曼妙,如此动人。 “你的情意,我明白。”四阿哥半晌只说出这一句,待要再说些什么,竟像说不出口似的。 他抬起手,最终只扶了扶宋满鬓边的鲜花,“这花儿开得不鲜艳了,廊下不是还有好的?春柳,再撷一朵来,我替你主子簪上。” 这样柔情逸志,春柳自然欢喜,连忙答应下,躬身快步退出去,稳而不失速度地捧入鲜花来,四阿哥在小竹盘上挑挑拣拣半晌,方择出一朵,簪在宋满鬓边,又仔细调整,半晌方笑:“如此才好。” 春柳已捧了妆镜来给宋满照看,铜镜照人,别有朦胧之美,眉目影影绰绰,反而愈发凸显柔婉气韵。 人就在面前,四阿哥却同宋满看一只镜子,目光似颇专注,二人眼光在镜中交汇,反而比直盯着人看更羞人。 宋满脸颊上逐渐腾起红云,低低叫:“爷……” “这铜镜照起人来,其朦胧之美,倒似比西洋镜另有情致。”四阿哥慢慢笑道:“不过有一面西洋镜还是方便不少,抒发理妆,都更为清晰。” 他微微一扬头,苏培盛立刻会意,“咱们库房中有一面银花丝妆镜,嵌珊瑚、珍珠、翡翠、琉璃做宝相花纹,以青玉为柄,玻璃镜面,照人毫厘毕现。” 四阿哥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个。” 宋满自是又惊又喜,忙要起身谢恩,又微蹙柳眉,“爷如此厚爱,妾怎么敢当呢?” “从此勿要再言你自身卑弱。”四阿哥握住她的手,不叫她起身,“你既是我的庶福晋,也是我孩儿的额娘,天家后嗣之母,再尊贵不过了。再好的东西,我乐意赏你,便是觉得你值得,而我的厚爱,你若当不得,还有谁当得?” 宋满眼眶微红,薄有泪光,婉转依偎在他身上,“蒙爷此情,此生之幸,妾此生已无憾矣。” 她眼中泪光盈盈,心中波平如镜,目光很克制地留意着四阿哥,注意到他并不明显、微微上扬的唇角,心落回肚子里,微微闭眼缓了一下。 总是要哭不哭,眼中含泪也很累的好吧! 第72章 抚养? 这边含情脉脉,温柔旖旎的温柔乡,当然叫人舍不得离去,四阿哥下晌回来后,其实是先到正房小坐,按这阵子的习惯,他路过庭院时,往西厢房暖阁里瞥了一眼,却没能与往日一般,同在暖阁炕上读书针黹的宋满目光相对,当时便有些疑惑,但尚未在意。 到正房中,四福晋一下午也在忖度此事,她百般思量,觉得这件事要完全瞒住四阿哥是很难的,不如由她先说出来,把握住方向,令事情对自己有利。 那样哪怕宋氏看似老实,其实腹内藏奸,有她先发言,四阿哥多少也会先入为主一些,不会再对她造成太大影响,反而宋氏,可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因此,她与苏嬷嬷商量许久,把握好分寸,下午迎到四阿哥,便将此事说了,言语当然颇经修饰,只说今日为张妹妹接风洗尘,一时高兴忘了时间,不想却劳累了宋妹妹,然后力陈宋满的懂事、周全,将下午宋满所言学给四阿哥听,对宋满好一番夸奖。 她如此夸奖,宋满如果回头再想对四阿哥告状、上她的眼药,岂不是自打嘴巴? 四阿哥听罢,多少有些担忧,便离开正房起身往西厢房去了,四福晋忙提醒:“今夜张妹妹新入,妾也吩咐膳房做了煮饽饽。” 虽然是妾室,但皇家纳妾名义上也是为了开枝散叶,吃子孙饽饽的流程在阿哥所里还是广为流传的,四福晋是听福嬷嬷说的惯例,一早便吩咐人到膳房传话提醒。 她说完,四阿哥点一点头,抬步走了,四福晋并不多劝,坐回炕上,见鹧鸪有些忧色,反而笑道:“这回,咱们只看着吧。” 鹧鸪给她添茶,“此话怎解?” “倘若等会,爷怒气冲冲地出来,或者出来时神情不豫,便说明宋氏其人腹内藏奸,不可小觑,不过经此一遭,她再有心机,也难得恩宠了。”四福晋呷了口茶,慢慢说:“倘若安稳无事,宋氏倒可以放心了。” 苏嬷嬷沉吟着道:“宋氏下午那番话,听着并不像简单之人,若是真心之言,她便不足为虑,可若是有意叫您放心,意图不轨,那……” 四福晋陷入回忆,想着宋满下午的神情,摇头道:“她神情真切,言辞诚恳,倘若真是弄虚作假……岂有如此真情?我也不过图个安稳放心,若试探一番,得了结果之后,还一味曲解,反而是我不肯以正经目光示人,那论品行,便远在宋氏之下了。” 苏嬷嬷叹息,四福晋神态安然,注视着苏嬷嬷,温声道:“我知道嬷嬷为我担心,但宋氏若真是个老实人,于咱们而言是好事。她腹中那婴孩,倘若是个阿哥,她老实些,岂不比她腹内藏奸要好上百倍?” 苏嬷嬷神情一肃,忙道:“她所诞之子,若是阿哥,福晋,请您千万要抚养大阿哥,长子如不能从您腹内所出,您也要养在膝下,使他认您为母,将其心收拢过来,并……娇其筋骨,日后咱们的阿哥才方便好过。不然,您只看今日之太子、大阿哥之间,便可明白了。” 四福晋眉心微蹙,苏嬷嬷苦口婆心地劝:“老奴知道,您心里慈悲,不忍做那夺人子嗣,叫人母子分离之事,可宫里原有这样的旧俗,小阿哥、小格格落地,都是养在旁人身边的,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咱们家,只是老太太身子弱,太太呢,性子又太和善,不然论理,孩子都该养在老太太、太太身边。” 她举例道:“咱们爷从前不就养在孝懿皇后身边?再有惠妃、荣妃几位娘娘的阿哥,都是旁人抚养的,甚至有养在宫外,经久难见。福晋将小阿哥抱来,咱们同在一院,每日早晚,您叫宋格格看上一眼,那是从前多少娘娘盼都盼不来的。” 四福晋陷入迟疑当中,沉默未语,苏嬷嬷见状只轻轻一叹,“主子您不忍欺负宋格格老实,这是您心地的好处,却也是宫里的一大坏处。您看前头,大阿哥屋里今年多了几房人,不管哪一个能有了讯息,落了地,一定是大福晋养着的。您还年轻,以后咱们屋里,还会有许多阿哥格格,爷却不只是咱们阿哥的阿玛,您要为自己的骨肉考虑啊。” “小阿哥养在您身边,其实多是好处,日后咱们阿哥袭了爵,当然是与养在一处的阿哥亲近,往后还不愁前程?就是宋格格,她是个清楚明白的人,等她将这些想明白了,只怕还要来求着福晋将孩子抚养过来呢。”苏嬷嬷笑吟吟道。 四福晋沉默良久,苏嬷嬷不再劝,只最后道:“左右如今月份还浅,她也不知造化如何,倘若落地是个小格格,只怕她就真要来求着福晋养下了,福晋届时就知道,为母之心,总是不一样的,您如今尚未生育,只从心中有一份慈悲,却不知额娘为儿女考虑的心情。” “且看吧。”四福晋想到幼时,额娘为弟弟养在老太太房中流的多少眼泪,那舍不得的样子,怎么都做不下决定,苏嬷嬷知道她的性子,不再一味添砖加瓦,微微垂首退下:“奴才去东厢房瞧瞧,安抚张氏一番。” 四福晋还有些怔怔地,只回过一点神,点头:“是该如此,鹧鸪你也同去吧,也无需多宽慰,只叫张氏做好准备便是。” 当然也不必特地告诉张氏,阿哥现在在哪,倒像对新人上眼药似的。 四福晋虽然有意抬举宋满,如今抬举新人,为了弹压李氏,但总归还是盼着后宅能够安稳的。 治理得后院安稳,妾室妥帖,对外才是她的好处。 苏嬷嬷脚步微顿,转瞬含笑:“鹧鸪也是该历练着了,老奴老了,也不知还能陪福晋几年。” “我总盼着嬷嬷能天长地久陪着我。”四福晋颇恳切,“不然在这宫里,我总觉身边空落落的。” 苏嬷嬷目光柔软,注视着她微微一笑。 第73章 珠钗 之后的日子,小院里还算风平浪静——表面上看。 至少没再出现大抄检、大批量的处置更换宫人等外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的事,风波掩藏在水面下,看不出痕迹。 张氏初入门,样貌性子都不错,又是德妃赐下的,四阿哥看起来待她也不错,李氏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看着像是消停了。 宋氏则安静地闭门安胎。 四福晋历数院里这几个人,虽然明知道李氏现在的安静不过是暴雨雷霆前短暂的假象,也仍油然感到一种满足——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就好了。 对李氏复宠,她想尽办法打压,甚至自己也跌了一跤,都无办法,再狠厉的法子,是不可能在宫里用出来的,四阿哥还记着李氏的好处,李氏就能翻身,她无可奈何,只能认了,看看怀着孕的宋满和新进门的张氏,安慰自己,至少从前李氏一家独大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失了个孩子,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宋氏倒是开窍了,这是福嬷嬷的评价。 她虽不知李氏、宋氏二人从前是何模样,但闻此言,再度今日之境况,心中多少也明白一下,开窍好啊,她开窍了与李氏平分春色,总好过李氏一家独大。 至于张氏……四福晋没抱太大希望,她看得出,四阿哥对张氏淡淡的,这种平淡代表他并不反感张氏,只是没兴趣。 正如对待秀巧一样。 苏嬷嬷细看了几日,蹙着眉对四福晋说:“阿哥大约是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女子。” 想到李氏那爆炭性子,四福晋眉心一跳,她有些理解不了这些男人。 苏嬷嬷看出四福晋的意思,摇摇头,慢慢说:“其实您应该留神看看,李氏和宋氏,都是如何与爷相处的,性格与性情,并不完全一样。” 她注视着四福晋,心里有些忧愁,四福晋叹了口气,“罢了,本也没指望张氏怎样,总归是额娘指来的,她样子人品也不差,爷也不会太冷待她。” 而且张氏性格柔顺天真,或者说并不精明,她初来乍到,并无根基,便下意识地依附起四福晋。 对四福晋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宋氏虽然依附过来,且人品性格都不错,说话也很好听,对她亲近恭顺,但好像不太好用。 四福晋寻思两日,觉得还是得招兵买马。 被四福晋评价为“不太好用”的宋满正在屋里安胎,她倒是没有被严格要求一直躺着,但春柳想到年初的经历,心有余悸,成日一步不离地守着宋满,也不愿她多走路,她多在廊下站一会,春柳便会立刻催促她回屋,叫她十分无奈。 好在宋满是很闷得住的人,既然要减少出门,在房中也有消遣。 房中原有的两本诗集都已读完,她提笔一首首誊抄起来,午后沏茶坐在窗边静静品读,只觉唇齿留香,落下多年,如今开始演初学者重新拣起的毛笔字也愈有长进。 至于其他将要过季的花朵,她赶着花败前,采摘下不少小花,夹在书册中留存,茉莉的最后一茬花苞被全部采下晒干,算着搬家后要在南薰殿住的年头,她琢磨着明年要弄一颗金银花并几盆胎菊来养。 廊下菊花见多,一簇簇鲜花挤在窗前怒放着,大盏大盏的如小球,格外喜人,一片浅黄朱紫之中,零星点缀着两盆白菊,也别有清雅之气。 庭中有新桂,是花房新进送来的盆景,上房、东西两边厢房廊前台矶下各摆两盆,是清宫惯例的时令陈设,宋满也很喜欢,叫冬雪采回来鲜花,腌了两瓶桂花蜜留下。 她的性格安宁平和,这种平和渐渐感染了春柳,安抚住了春柳紧张不安的情绪,春柳逐渐松开紧绷的弦,开始如常针线,只是仍然时刻不离地守在宋满身边,但大体上,西厢房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佟嬷嬷冷眼旁观,愈看,心里愈佩服,耐得住性子已经是一样好处,还能在宫廷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发掘出趣味,每日都兴致勃勃,不自怨自艾,这样的人,阿哥当然会喜欢。 只要这份性子不改,青春韶华间,恩宠不成问题,这位宋主子又能生育,或早或晚,总会有一子傍身,春柳冬雪这两个小丫头,算是跟对了主子。 她……也算吧。 张氏入门后数日,便是中秋佳节,宫中节礼早早赏下来,宋满她们这些皇子妾室得的少些,每人也有两匹缎子、两盒月饼、一篓鲜果。 十四这日一早,四福晋未到德妃处去,而是唤了宋满和张氏过去,命人取出三支鎏金镶玉嵌珠钗,均是时令花样,有玉兔捣药、玉兔望月还有嫦娥玉兔,样式所差不多,均是镶嵌的白玉小兔,再錾出整幅纹样,顶头嵌一颗圆润莹白的合浦珠,一看就是整套做出来的。 宋满注意到她发间还有一支所差不多的嵌珠金镶玉,却是玉瓶金桂的图纹,与她们一式的玉兔不同。 宋满若有所思,张氏已惊喜地说:“好精美的发钗,福晋这样疼我们,却叫妾都不知怎样感激才好了。” 四福晋微微含笑:“这其实是爷的意思,开库房取了金银珠玉,叫造办处造的,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爷与我商定了,中秋原是大节,明日宫中赐宴,咱们不能团圆,便在今夜饮宴,先热闹团聚一回,恰逢胜芳进了好螃蟹,肉肥膏厚,正合时令,再将好惠泉酒热热地筛一坛吃,也算一全佳节之意。” 她今日格外衣饰崭新,气色红润,格外光彩照人,说起话时眼中也含着笑意,宋满收回目光,确定他们夫妻俩已经暂时达成默契了。 她笑道:“如此雅兴,真是叫人期待万分。” 张氏连忙附和,二人各挑选了喜欢的珠钗,余下一支,四福晋吩咐:“和节赏一起,送到李格格屋里,并将今夜团圆宴的时间、地点告诉李格格。” 话中含义清楚,张氏正高高兴兴打量珠钗的神情一变,宋满看在眼中,知道这小姑娘与李氏处得应该不怎样。 不过,李氏终于要出来了呀。 第74章 莲子羹 李氏房中闻得消息如何紧忙翻拣衣物首饰且不提,宋满回到房中,见春柳闷闷地,那两匹崭新鲜亮的缎子都没有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不由一疑,略一思索反应过来,莞尔轻笑。 她在炕上坐了,打量那一篓鲜果,其中几个黄澄澄的大橘子颇为喜人,她拿起一个,春柳忙接过去剥开,又要细细除去白络,宋满摆摆手,接来利落地分开:“和着橘络同吃,清火。” 她送入口中一瓣,味道还算不错,酸味稍重一些,但果香浓郁,滋味清新,慢慢吃,也能品出一点清甜味道。 和后世的改良品种当然无法比拟,但这个时代,能被选着送入皇宫的,都已是顶级品种,倒也没有太差。 她分开几瓣给春柳、冬雪、佟嬷嬷,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分给人,几人都习惯了,笑着谢了赏,佟嬷嬷笑道:“今年的果子味道真不错。” 宋满看着春柳嚼着橘子,才忽然问:“怎么这是,瞧你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春柳一惊,忙把橘子吞下,羞赧低头,“是奴才错了。” “我只是瞧你不大精神,想问问你怎么了,又不是问罪,这样着急做什么?”宋满好笑地叫她过来,又塞给她一个橘子剥,指尖在她手心微微一点。 春柳有了活干,心绪稳定不少,本来想到佟嬷嬷在侧,欲要将话吞回去,被宋满那一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奴才是想,听方才福晋的意思,李格格是要出来了的……” 宋满笑着点点头,“她也禁足有一阵了,再不出来,岂不把她憋坏了?” 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春柳忧愁地叹了口气,“主子,奴才正是怕李格格那性子,从前您怀……身子重时,她看您就百般不顺眼,明里暗里,说了多少酸话?如今您又有了身子,爷还那样疼您,她看不到还好,出来见到了,还不知要怎样呢。” 佟嬷嬷眉梢轻扬,若有所思地看着春柳,宋满轻笑着道:“那几句酸话算什么?她说酸话,只说明羡慕我,依她那性子,若她不酸才不对劲呢!” 春柳急得直“诶呀!”,“李格格说话多难听,一点顾忌没有,当日说您不得阿哥喜欢,哪怕撞大运生下了小阿哥,只怕也呆呆笨笨不得阿哥喜欢,彼时尚且如此,如今又将怎样?” 宋满拍拍春柳的手,安抚她,“你觉得她说的酸话难听,可知她这样明明白白将嫉妒、不快摆在脸上的人,比都藏在心里的人好应付多了。且她这个人嘛,其实也有一桩好处。” 春柳茫然看来,宋满压低声音,“我在家中时,曾听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娘家颇有家资,后宅里姨娘六七房,没名分的更不必提,偏又下无男丁,家里太太、姨娘各个都怕旁人生了儿子得了家产,暗地里多少手段,十来年内,家里竟一个落地的男孩儿也无,勉强有一位平安生下孩子,胎里便弱,不出三个月,竟在自己屋里被猫扑死了。” “诶呦!”春柳一惊,后背汗毛都竖起来,回过神忙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拉着宋满的手去摸木头。 佟嬷嬷也快手快脚地将炕桌往宋满这边抬了抬,看着宋满摸完,才叮嘱:“虽说是些无影的事,可主子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小心些为好。” 她听完了宋满方才说的故事,心中并无波动,这样的事在宫里只会更多,但看着春柳、冬雪年轻稚嫩的模样,她心里一叹,还是板着脸,告诉二人:“主子说的事,在外有之,宫内更是绵绵不绝。如今主子有孕,这院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你们小心,懂得提防是对的,只是决不能流露出来,露出一星半点,就是给主子树敌,知道吗?” 二人连忙答应下,佟嬷嬷又格外严肃地教育春柳,“主子方才教训过的,我不再赘述,还是我方才说的那一点,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怎么提防,在外头不能叫人看出来。李格格性情如何,我不清楚,但咱们服侍主子,万事不要自作主张。” 春柳忙答应下,她虽严肃,春柳却知道好歹,“多谢嬷嬷教我,是我失了分寸不够周全。” 佟嬷嬷面色稍霁,看向春柳的目光柔和一点,“你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一心向着主子,我知道。” 宋满笑吟吟地看向春柳,“我们春柳的好处,数都是数不尽的。” 春柳脸颊稍红,冬雪连忙道:“就是呢,这前后院里多少人都羡慕我,跟着主子宽和慈爱,上头的姐姐性子又温柔,从不摆架子使唤小丫头,也不打人,她们都恨不得钻进这屋子把我挤出去,跟着嬷嬷、姐姐侍候主子呢!” 春柳噗嗤笑了,戳戳她的额头,“你个小滑头,油嘴滑舌的!” 佟嬷嬷神情温和轻松,也笑了:“是呢,得亏不是个男人,不然不知要哄多少姑娘!” 冬雪嘻嘻一笑,叫了一声“诶呦,我去瞧瞧那小铫子上炖的莲子好了没有,一早炖上的,这会也该好了。” 宋满屋里,最近小铫子的使用频率前所未有的高,她开始试图复刻小时候她妈妈做的点心,一些面点这里没法做,但汤汤水水的用小炭炉拿银铫子慢慢炖倒也很相宜。 她妈妈手艺其实很家常,会的也都是一些普通汤羹,不过因为学医出身,会根据季节和家人的身体状况调整配料,夏秋两季最常炖的就是莲子羹,最普通的做法是只加冰糖,慢慢煨煮。 糖加得很有限,只取一点清甜口,和外面糖水铺子卖的甜味没法比,宋满小时候觉得家里的汤水没味道,不够甜,喜欢吃外边的,大了再想吃莲子羹,到外边店铺里,反而觉得怎么吃都不是滋味了。 反正现在有功夫,她试图借着现有的原料一点点复刻记忆中的童年味道,冰糖莲子羹是炖得最成功的,莲子小火煨煮的酥烂,汤汁粘稠,入口清甜,颜色也干干净净,兑一点牛乳或者豆浆,再撒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子,则别有风味美丽。 冬雪出去看莲子羹,丛妈妈在外叫佟嬷嬷:“您来瞧瞧,花房新送来的花好像长了病!” 佟嬷嬷在太妃宫里多年,照料花草也很有一手,连忙出去看,春柳才抬起头看向宋满,略带询问之色。 宋满笑眯眯地,将一瓣橘子塞入她口中。 人都到她屋里了,早晚得是她的,佟嬷嬷也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怎么选的。 现在看来,进度不错。 第75章 鲜石榴 夜晚的螃蟹宴当然很新鲜,清宫吃螃蟹,多是会芳进上的,选最肥腴的进内,送来宫里时各个还鲜活着,只是简单一蒸,入口便鲜得不行。 这种时鲜,也是按照位份分给的,阿哥所里有体面的格格能吃到一两个,大多数都分不到多少,所以一听闻晚上要吃螃蟹宴,张氏也很惊喜。 宋满就由衷有种八十老头娶媳妇的无力,她怀着孩子,为了安全也不能吃,往常总能吃到的时候,对这东西并不在意,如今螃蟹只有时令季节这一阵能吃到,她就惦记得不行了,吃着莲子羹,都感觉没有滋味。 下晌赴宴之前,春柳特地叫冬雪要了两碟点心回来,香甜酥脆的棋子酥和软而酥香的椒盐千层饼,配一碗温温的牛乳莲子粥,早上的莲子羹兑入细米粥里,浇一勺桂花蜜,入口清润香甜,配一攒盒松花小肚、腊香肠,甜咸香软俱全,很丰盛的一顿加餐。 佟嬷嬷也叮嘱宋满:“格格用些,晚上螃蟹寒凉,您千万碰不得。您若喜欢,明年小主子落了地,要吃多少没有?这会还是担待些。” 宋满自认作为一个成年人,多少还是有些自制力的,被她这样哄着,心里有些好笑,有些无奈。 佟嬷嬷在宫中浮沉半生,四十多岁的人了,她这身体才十七八,在佟嬷嬷眼里可不是孩子吗? 她在三人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吃了顿点心,才更衣梳妆,准备赴宴。 因庭中金桂开得正好,树上石榴颜色正红,四阿哥叫将晚膳摆在院中,四福晋一早开始叫人预备,从库房抬出一张紫檀雕花八仙大桌摆在庭中,两把紫檀梳背椅,三个小绣墩,成套的官窑白底红釉金桂纹瓷器碗碟,时令果碟、月饼点心单摆一看桌在果树下。 她从公中封了二十两银子给膳房,传四阿哥的话交代预备螃蟹宴,膳房自然不敢怠慢,红日西斜时分,膳盒流水似的捧进了小院,院子里热闹起来。 四福晋下晌出了门,到永和宫请安,她与四阿哥商议好,今日一同向德妃问安,两人自然也一起回来,这会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宋满更换好衣衫,走出屋子,对面李氏、张氏也先后从房中走出。 转眼两个多月不见,李氏消瘦不少,但气色不错,倒不显得憔悴,她本就是极娇媚明丽的样貌,格外精心打扮一番,蓬松如云的发髻,细眉淡扫,眼角晕着淡淡的胭脂,细柳似的腰身,穿着品红的衣裳,石榴花似的明艳动人。 她发间还斜插着一支金步摇,红宝石滴珠挂在花丝上颤巍巍垂下,一走一动,宝石轻曳,格外的风流妩媚,张氏与她一同行走,便显得失色不少,这会频频打量她,悄悄抿唇,神情不快。 李氏终于听得解禁的消息,一双眼睛极亮,跃跃欲试,闪烁着兴奋期盼,这会看着宋满,半笑着看她,“宋妹妹,尚未对你道声恭喜,到底妹妹有福,又有了身孕,听闻阿哥福晋都高兴极了,可真是妹妹的福气。” 她是一定要在口头上占宋满一些便宜,当然,宋满也不惯着他。 她康熙十五年出生,比原身大一岁,叫妹妹倒也叫得,当然,宫中大多数时候并不以年齿论高低,但宋满并不打算从此着手,打这些姐姐妹妹的口头讥讽,不痛不痒,多没意思? 她微微含笑,神情柔和爱怜地轻抚小腹,“有这个孩子,心里倒像有了期盼似的,旁的倒都不要紧,姐姐未曾有过,故而并无体会。等姐姐有身子那日,自然就明白了。” 李氏无声地磨牙,同住一阵,虽然已经知道李氏脾气不怎么样,却未想到她竟然张嘴就呛声的张氏已经呆愣住。 再看一向温温柔柔的宋姐姐一番话就叫李氏脸色如此难堪,她忽然感觉对这生活了几日的小院不大熟悉了,脚悄悄往旁边移。 大庭广众之下回击,宋满难道不怕被传入四阿哥口中吗? 答案是出人意料的否定,甚至她很期待四阿哥知道。 她是要立好人人设,不是要做面人,叫四阿哥一味以为她没脾气,只会影响进度,偶尔还是要有一些脾气的。 现在一切刚起步,正是最好的时候,否则过些年再慢慢露出脾气,不仅对人设推进没有帮助,还会适得其反,让四阿哥认为她从前的好性都是演出来的。 李氏话说到那个份上,她还不反击,擎等着以后别人骑到脖子上? 见李氏脸色难看,宋满并不在意,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会,途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张氏,不由一笑,神情温和地夸她道:“妹妹今日这镯子是福晋赏赐的吧?颜色真好,福晋多疼你呢。” 张氏听她如此说,紧张的神情果然放松了一点,“是,福晋待我很好。” 宋满笑着道:“今年石榴果子结得极好,我想叫太监摘一个下来吃,妹妹要不要尝尝?” 张氏略一迟疑,见她眉目含笑,还是试探着点了点头。 光站在这里,好像有些尴尬,吃点果子,坐下说话,果然舒服许多了。 李氏睨她们一眼,只是轻嗤一声,并不来吃石榴,傲然立在一旁。 张氏是个清秀的小美人,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藕粉衣裳,绣的水仙花清雅又秀丽,只是与发间的金钗不是很搭,衣服素雅,发饰太华丽,主人若容貌过人还能压住,但张氏的气质太柔软内敛,就不大压得住,显得配在一起不大相宜,尤其张氏为了搭配那发钗,还特地选用了其他金簪珠花,将发型修饰得格外华丽。 她显然是在摸索装扮,还不算很得心应手,身份转变太快,很难立刻适应,但处在这个生活环境里,要学起来是很快的,宋满并不多事指点,一来,她不过仗着多活几年而已,自认审美并不比人高太多,没那为人师的本领;二来,张氏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并对此很满意,她们关系平平,她贸然提出建议,只会闹得大家不快,她干脆不夸衣服首饰的搭配,只夸玉镯。 玉镯和藕粉的衣裳便很搭,福晋出手大方,玉镯成色不错,戴在张氏腕上,更衬得肌骨莹润,确实好看。 秋日的石榴清甜,小太监特地选高处阳面的摘,红彤彤的差一点就要炸开,用银刀轻轻划上两刀,石榴便迫不及待地裂开,露出甘甜鲜红的果实。 第76章 告黑状? 取出的石榴籽在白瓷碗里拌了酸奶子,坐在井水里温凉的两碗,在四阿哥和四福晋回来后奉上。 虽然入秋,京中天气还是有些炎热,何况四阿哥这种大夏天衣服扣子都要扣到领口的人,他又生性比常人怕热,故而一路回来,虽然已经有些晚风,还是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回来,顾不得说话,忙进屋沐浴。 四福晋衣服比他更沉重,顺势也进屋沐浴更衣一番,出来见了这两碗果子,笑道:“定是宋妹妹的主意。” 紫檀大桌上菜式还未列齐,小石桌上倒是有几只白瓷碗,宋满虽没叫李氏,也没有特地孤立她,春柳剥开石榴果子,她叫人取来五只瓷碗,李氏虽脾气不好,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没再和她呛声,没吭声地坐下了。 宋满倒不是有意收买,只是习惯将事情做周全,这样也更符合她的人设,她并不特意和李氏说话,吃着果子,一边与张氏说笑,口吻温和,张氏逐渐放下心防,笑吟吟地作答,宋满问她京中风物,她更有得说,笑眯眯地将在家中吃螃蟹、与姐妹们做果点祭月的经历。 李氏坐在那边,本来故意不吭声,以为宋满向她示好,自然会上赶着和她说话,结果二人顾自说话不理她,她脸上挂不住,也不碰那碗果子,只僵坐着。 到四阿哥、四福晋回来时,院里气氛已经很好了,张氏说话的声音清脆柔润,脸上笑眯眯的,更显出天真之气。 他们二人沐浴更衣出来,四阿哥眉眼带一点笑,“你们倒是自在。” “想着天儿热,回来直接用饭食,爷和福晋只怕吃不下,故而备了几碗果子。”宋满笑吟吟地将果碗奉上,笑道:“张妹妹与我说她在家过节时的事儿呢,说她与姊妹们做红糖腌脆李,腌渍一个月,取出来中秋祭月,颜色红润好看,听得妾都惦记上了。” 四阿哥听了,好笑道:“你成日惦记这些吃食,咱们这孩子生下来,不知要嘴馋成什么样呢。” 他见石桌上三只碗,一只还满着,知道八成是李氏的,抬眼再看,果然是李氏站在廊下,双目含情地望着他,见他看去,双目微红地盈盈拜下。 四阿哥摆摆手,尚未说话,转眼再看向张氏,她原本神情舒展,眉目神情天真放松,颇为秀丽,这会他一看过去,她便有些紧绷起来,微微垂着头,像不敢动了似的。 四阿哥略感无奈,一旁的四福晋更是恨铁不成钢,四阿哥心情不错,倒未说什么,只道:“这钗打得不错,你们戴来都很相宜——难得见琅因着紫,你素日穿水青蓝碧多些,今日穿艳色,倒格外惊艳。” 宋满微微一笑,这边几人落座,菜式排列开,果然多是与螃蟹相关的菜式,蟹粉羹、蟹黄豆腐、蟹酿橙……还有盛在小蒸笼里,每只足有八两重的肥螃蟹,和菊花同蒸的,掀开盖子,透着一股菊花的清香,毫无腥气。 四福晋笑道:“膳房做螃蟹宴,想是一样不肯落下螃蟹的,我想着宋妹妹身子不方便,特地叫他们额外添了两道菜式,鹧鸪,把那边百合蒸肉、奶汁鱼片和煨鹿筋端到你宋主子前头去。” 宋满待她恭敬周到,她待宋满便额外客气些,连带着上房的下人们,这阵子对宋满都口口声声“庶福晋”“宋主子”。 四阿哥喜欢妻妾和睦,四福晋待宋满亲热体贴,宋满对四福晋恭敬周全,他心里也很满意,见新来的张氏与福晋关系也不错,心内微讪,知道从前李氏与福晋种种不睦,多半还是李氏的问题。 机缘巧合凑成了这一桌人,都是本无亲缘的,彼此甚至往日有些不和睦,真到年节,却反而必须凑在一处,四福晋想到家人,心中怀念感慨,放眼桌边,却只能看到这几个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执杯向四阿哥敬了一杯酒,又对宋满等人道:“愿咱们和气、圆满,今日之情,此生不变。” 这是场面话,四阿哥却也爱听,笑着点头饮下杯中酒水,宋满一个人过中秋过惯了,心情很平淡,脸上笑着应和福晋,那边张氏微微放松一些,也敬酒说了两句吉祥话。 到李氏时,她端起酒杯,向四福晋一礼,“福晋宽厚,一向对妾多有包容,从前种种,系妾不肖,今日借福晋的酒水,向福晋赔礼,多谢福晋,一向不与妾计较。” 她说话时神情颇为真挚,看起来福嬷嬷的培训班没白上,四福晋不敢当真,却不得不笑着答应,四阿哥见状,神情更轻快些,待李氏也落了座,才道:“福晋待你们,一向是极宽和包容的,你们待福晋也要更敬重些。” 众人垂首应是,却都知道这句话是特地说给李氏的,李氏眼圈险些要红,硬憋了回去,婉声应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四阿哥,欲说还休。 当夜,四阿哥宿在李氏房中。 宋满晚上没吃多少东西,下午的点心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就有些饿,冬雪要张罗点心来,宋满摆摆手,“入夜了,不吃太多,对肠胃不好。削个梨吃吧。” 冬雪应是,从果盘里选了个新鲜水灵的水晶梨,佟嬷嬷已经退出去休息了,春柳服侍宋满卸妆,笑道:“现在水晶梨新鲜,过一阵子,东北的苹果梨进上了,那果子酸甜味道好,主子去岁有孕时,便爱吃那个。” 宋满听了,很感兴趣,二人谈笑着,冬雪将剖开的梨子盛在白玛瑙碟子里端来,宋满用一个小银签子插着吃,入口脆甜。 东屋叫了水,小院不大,这屋里留心自然能听到动静,宋满见春柳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问:“怎么了?” “您今儿与李格格有了口角,阿哥宿在她屋里,还不知她要怎么告状呢。”春柳皱着眉,“她那人,专会在阿哥跟前告状,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几次都是她先口里不饶人,偏偏能说成是您的罪过,今日免不得又告您一状。” 宋满笑了,傻丫头,哪里是李氏巧舌如簧会告状,她只会下意识让说法对自己有利,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却是男人的心。 男人的心是偏的,向着那个,自然愿意往哪个方向想。 她倒希望,李氏今晚就憋不住,向四阿哥告状,正好试出项目进度,这不失为一个试探工作成果的好机会。 没有百分比,只从她一个人观察判断,到底不够周全。 四阿哥若还是向着李氏,倒也不要紧,她自然有法子描补,但也说明她这阵子的工作效果还不够。 宋满若有所思,笑着点点春柳的眉心,“想那么多做什么?眉头都要长皱纹了。快回去睡吧,明儿一早就要上值,还在这里耽误。” 春柳还有些放心不下,宋满再三催促,她方依依不舍地去了。 第77章 告状失败 凭宋满接收了懋嫔记忆后对李氏的了解,她赌李氏在向福晋低头之后,绝对咽不下昨天被她呛声的那口气。 至于四阿哥的反应,作为当事人,她不好盲目自信,但宋满晚上掐指一算,觉得她输面不大。 于是心安躺下,心平气和地睡着了。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次日醒来时神清气爽,屋外天光大亮,第一眼看到的是春柳笑吟吟的脸,春柳笑道:“福晋一早就往永和宫去了,今早不必请安,主子先慢慢吃早点?” 宋满点点头,并不着急起身,又躺了一会醒神,才坐起来。 经过这段日子的磨合,佟嬷嬷对她这些小习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包容,其实宫里规矩大得很,早上起来不赶紧洗脸梳头,打扮得光彩照人再做正事,是不被允许的。 宋满则不然,做了十几年陀螺,她其实很厌烦上发条的生活,她喜欢睡醒了静静发会呆,喜欢起床先坐在窗边赏花,然后慢慢洗脸梳头吃早饭,佟嬷嬷的古板、强势,被宋满慢慢化解,佟嬷嬷的退让,也标志着她和这间屋子的融合。 早点仍旧丰盛,粥点小菜摆了一小桌,宋满拣喜欢的吃,多的春柳几人拿下去分吃,冬雪两眼闪光地走进来,宋满就知道这是又有情况了。 没等她问,冬雪已迫不及待地说:“今儿一早晨,东屋里有响动,奴才悄悄看了眼,阿哥从李格格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大体上看不出来,可眼里一点笑影儿没有,李格格搁后头跟着,脸上讪讪的。刚才奴才听说,苏谙达身边新带的小唐子,一早上找了好几个水妈、粗使太监问话,都是问昨儿下午的事。” 她有些气愤,又难掩兴奋,“春柳姐姐说得果然不错,一定是李格格背后告您黑状了,她自己难道不心虚吗?昨儿若不是她先说话难听,主子您怎么会呛她?好在爷公正,看事情也清楚明白,更信任您的人品,才没叫她平白无故给您扣了盆黑水。” 她越说越气愤,哼了一声,“真是下作!” 宋满笑眯眯塞给她一口甜糕,“好啦,她告状没成,这会不定怎么生气呢,咱们正该庆祝,还陪她生气?” 冬雪用力咀嚼着甜糕,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连忙点头。 宋满笑着拍拍她:“快去吃饭吧,我自己在屋里坐着,保证不乱动。等你们回来,咱们再出去遛弯。” 说是遛弯,其实活动范围不大,如果没有特殊传召,她们这些格格的活动范围几乎都被锁死在阿哥所里,而阿哥所中其实也没什么休闲遛弯的好去处,就是院子套院子,宋满又不是研究建筑的,对看院子没大兴趣。 再加上,阿哥所里除了和她身份相仿的格格之外,还有大把的阿哥、福晋,宋满更没有出去给人行礼的爱好,干脆不往出去。 最近庭院里新换了时令盆栽,更添新意,宋满常在院中散步,有时候也觉得地方小了些,只能盼着到出宫开府的时候,地方就宽敞了,有王府花园和别庄可以逛,哪怕日后再回到宫里,身份大不一样,活动范围也会比现在宽很多。 现在这早期发育阶段,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缩着吧。 她自认是个壮得能打牛的成年人,春柳她们可不这样想春柳、冬雪等人将她看得眼珠子一样,又觉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万不敢叫她单独在外。 这会听她这样说,冬雪忙答应着,立刻被转移了想法,将茶果点心在小桌上安放好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宋满坐在桌边,才吃饱了饭,对着满桌瓜果点心当然没什么胃口,但茶香淡淡,令人心神宁静。 她守着茶香,心里对目前的工作进度总结复盘,从四阿哥的反应来看,目前的进度比她想的要乐观不少,她本来做好了为自己辩解并踩李氏一脚的准备,既然李氏告状没成功,她只要准备好茶言茶语,等四阿哥回来就好了。 继续落井下石则大可不必,日子还长,往后机会多得是,过于急切反而会伤害人设。 四阿哥那性子,他心里恼了,李氏前阵子的力气就都白使了,她有得头疼。 不出她所料,当日中秋节,四阿哥、四福晋赴宫宴,至晚方归,四阿哥便宿在正房中。 次日一早,四阿哥如常去上学,院里风平浪静,李氏吃了个瘪,有前阵子的教训在,更怕再惹怒了四阿哥,心里没底得很,早晨到福晋处定省请安,难得的一言未发,也没再试图挑衅宋满。 四福晋也已知道此事,正有意观察事态发展,见李氏如此,心中有些畅快,遂笑与宋满、张氏言谈,说话格外轻松,李氏倒没觉得被孤立,她就没有加入话题的心,自顾自坐在一边拧帕子,因宋满坐了左下首的位置磨牙,但也不敢发作。 下晌四阿哥回来,先在四福晋屋里坐了一会,然后果然没往李氏那边去,李氏吃了一场教训,纵使再心急,也不敢出门来拉人,只能在屋里隔着窗殷勤盼望,继续咬着牙,看着四阿哥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里,宋满转身斟茶来,四阿哥在炕上坐了,招手叫她:“叫宫人斟茶,你不要忙,咱们说说话。” 宋满转身笑看他,“瞧爷来的样子,就是有话说。” 她开门见山,并不欲说还休,四阿哥反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本我还怕你性子太和软被人欺负干生气,如今才知道,我们琅因竟也是口齿伶俐的。” “妾这么大的人,总不会让自己干受委屈。”宋满将茶端给他,“您尝尝,取荷叶同烹的茶,别有清润之意,解秋燥最好。” 四阿哥吃着茶,等了好一会,本是留给宋满发挥的机会,将昨日的委屈缘由诉说一番,他自然会再给予一点怜惜。 这属于流程套路了,不想他等了一会,都没见宋满告状,才有些疑惑,笑看她一眼:“李氏告的状,自然只说她的道理,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一番,再伸张一下昨日的委屈?” 第78章 清朝男人 “妾料到李姐姐必会向爷告状,自然也能料到,爷如此英明睿智,定然能直接看破本源,还妾一个公道。”宋满笑眼盈盈地看他,“有爷英明庇佑,妾还何须解释呢?” 四阿哥朗笑出声,“你就不怕我听信了李氏的话?她可委屈得很,说你说话难听,讽刺她没有身子。” 宋满轻哼一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说话不难听,妾怎么会讽刺她?” 她轻哼的样子与往日的温柔婉顺格外不同,四阿哥只觉格外新鲜,坐直了身子,心里还有些惊喜。 “转眼三年,我竟是头次见到琅因你如此模样。”四阿哥看着宋满,一双美目流盼,光华婉转,本是一副温婉柔和美人面,多么温和没脾气的样子。 此刻眼里点上嗔意,并未破坏这副柔和美好,反而更显生动灵气,好像神胎泥偶点了睛,静夜昙花被摆在了琉璃灯前,格外地鲜妍美好起来。 他不由挽住宋满的手,二人肩挨着肩坐着,安静之间别有一番亲密旖旎。 宋满家常没梳复杂发式,她如今头发愈发厚密,全盘在头上也沉甸甸得压人,便取一半做盘辫,另一半也梳辫子,不过是松松地垂在脑后,四阿哥握着那把乌黑浓密的长发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总觉得像有淡淡幽香笼罩着他。 他神思飞散间,口中缓缓道:“你身上总有种淡淡的牡丹香……” “这阵子倒未熏香。”宋满有些疑惑地提袖轻嗅,四阿哥摇头,“发间香气更浓些。” 他语气平常,一边的宫人们却立刻预备退出去,宋满脸也腾起红云,低低答道:“大约是梳发的花水的味道,还有从前衾枕间熏的香,大约是存住了,有一阵子没熏,也未淡去。” 四阿哥也意识到话题有些越界,与妾室说些房中私密事是理所当然的,但如今宋满有身子,情况便不一样。 他握着那把辫子,还有些舍不得松手,宋满已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辫子拉了回来,侧脸对着四阿哥坐着,垂首道:“阿哥刚回来,可吃过点心没有?今日膳房的奶皮卷子做得不错,我叫她们端来?” 她莹白的侧脸上染着桃花似的粉红,显然是有些害羞,可只看到侧面半张脸,反而有种欲说还休之感,衣领里伸出的一节颈子雪白纤细,微微垂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四阿哥正襟危坐起来,不再勾勾拉拉手和头发,轻咳一声,点点头。 宫人端上细点果品来,四阿哥不大有胃口,便只喝茶说话,想了一会,回到原本的话题,他道:“我原是等着你告状的,怎么你倒不说?” 宋满给他添茶,柔声道:“爷累了一日,听这些后宅琐碎事,难道不觉着烦心?妾只想爷松散松散。” 四阿哥正要说话,宋满指尖轻轻抵在他唇前,四目相对,她眼中光亮盈盈,“爷心里自有是非决断,知道您向着妾,妾就心满意足了,也什么都不怕。” 四阿哥心里熨帖又感慨,只拉住了宋满的手,仍叫她在身边坐下,轻声道:“你这样最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叫我心里稳妥。可我是知道李氏的性子,才不信她说的,日后若碰到厉害的挤兑你,你还这样,一言不争,连告状都不知道,可怎么办?” 后半句他带着点打趣,笑看着宋满说的,本是想再听一番宋满满心信任的甜言蜜语满足一下自己,然后就不得不离开了,再待下去容易出事。 不想宋满却道:“背后语人是非,是小人所为。李格格背后指摘妾,妾自然瞧不上这做法,可若妾也在背后指摘别人,岂不也成了妾看不起的人?而且……您每日读书习武,那样劳累,妾不想用这些内宅琐事来教您烦心。” 四阿哥目光正经起来,定定看了她半晌,“你这样想,可并非人人都这样想,君子以德自守,以礼自缚,却往往受讥于小人,逢难于阴诡。” 宋满思索一会,神情坦荡,“妾尚没读明白那些礼义道德,更谈不上君子,只是心里想,好的东西终究是好的,若只因怕碰到坏人,便将所有好处都扔掉了,甘愿与人同流合污,做这尘浪里的浊人,多没意思啊?” 四阿哥沉默未语,只定定注视着她,宋满又笑了:“而且若是您信了李格格的话,过来问责于妾,妾当然会辩解,可您双目清明,谗言并不能蒙蔽您的眼睛,妾还有何可畏之处?” 她依偎着四阿哥,只当没看到四阿哥的若有所思,声音轻快,“妾并非君子,却嫁得君子,有君子依傍,则尘浪滚滚,红尘讥谗,都不足惧。” “琅因。”四阿哥忽然唤她。 宋满疑惑地“嗯?”了一声,四阿哥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要给我生个阿哥。” 啊,这就是清朝男人么? 对你的最高肯定,就是你配给我生儿子,你一定要给我生儿子。 宋满算是见识了,她本来还以为要听点情话,都做好柔情款款的准备了,结果四阿哥来了句这。 当然,她的反应还是很迅速的,心里无语不影响表情变化,她脸登时一红,埋在四阿哥怀里,语中含羞,“爷怎么忽然说这个——妾若生个小格格,您难道就不喜欢了?” “小格格也很好。”四阿哥轻轻拥住她,“但咱们生个像你的儿子,一定很好。他们兄弟姐妹,也可以相互扶持。”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激动,或许是为刚才那一瞬间生出的与君父相处的感悟,或许是为忽然在自己枕边发现了蒙尘的明珠。 他满怀期待地说:“到时候,我教咱们的儿子读书习武,到他长大,咱们看着他建功立业。” 他的期待当然不是这个孩子以后承王封爵,都说满人多妻,不重嫡庶,但满人入关前其实嫡庶观念反而很重,早年大妃所出、侧室福晋所出和妾室所出的汗王儿子,分到的旗分都是天差地别。 而这些年,只能说与汉文化融合愈深,更是受到了一些儒家思想的影响而已。 他就是觉得,其母有如此修养,出生的儿子必定心性超群,宛如美玉良才,他再仔细雕琢,将来建功立业,定是宗室中的一块美玉,重臣良辅之才! 第79章 福晋私房话 宋满屋里人少,嘴也严,四阿哥跟前的人多,但前阵子李氏出事之后,被几个大太监挨个敲打梳理过,如今各个嘴严实得像铁桶,四阿哥身边的事一个字也不往出透。 前日李氏告状的事在院里不是秘密,中秋当日四阿哥隐而未发,四福晋心里存着悬念,想知道此事最终结果如何。 十六这日,看着四阿哥抬脚往西厢房去了,她若有所思,苏嬷嬷也跟着她看,叹了口气,“李氏那出事前,爷身边还能打听出些消息,如今可难了。” 鹧鸪在旁边烧了铜熨斗熨衣裳,闻言低声道:“西厢房的人也难打听,春柳好性儿,却是个闷葫芦,冬雪看着好说话,嘴也严得很,佟嬷嬷更不必说,丛妈妈只在外头伺候,一问三不知。” 苏嬷嬷眉心微蹙,四福晋看着她发愁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打探消息,等会看爷出来的反应,不也知道了?” 苏嬷嬷道:“阿哥身边总得有个能照应的人,这还不必急,过急怕露出痕迹,西屋里却不怕这个,且得上心了。” 四福晋寻思一会,苏嬷嬷献策道:“那边身子转眼也快两个月了,再过阵子,外头就要给挑奶嬷嬷,内务府里咱们倒大可以用点心。” 四福晋想了想,未言声,便是默许这条路的意思,只是又道:“奶嬷嬷上用心,只怕招惹事端,不如等添保姆丫头的时候想法子。” 苏嬷嬷也觉着乳母招眼,万一有事,只怕引火上身,听四福晋这样说,便点点头,只是:“那就且得等一阵了。” 四福晋慢慢吃了口茶,疲惫地向后轻靠,苏嬷嬷轻声道:“不要急,不要急……太医开那药,听着虽说不错,可癸水之事本是天成,水到渠成才是最稳妥的,咱们如今用药催来,有违天合,依奴才所见,并不可靠。” 四福晋点头,“宋氏性子,还不必很急,只是爷这一回,竟然在李氏和她中偏着她,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苏嬷嬷笑了,“好福晋,男人回了家,只爱图受用,可不是回来做判官判案的。李氏从前得意,阿哥纵着她,叫她骄矜起来,如今宋氏服侍得也合心,性子又柔和不惹事,不就分出高下了?” “宋氏到底比李氏省心些。”四福晋点点头,有刚进来时先入为主的印象,和四阿哥这次对李氏的包容,她和苏嬷嬷一直认为,还是李氏威胁性更强,而且李氏的性子也更难相与。 李氏做的那些事,若落在张氏身上,阿哥只怕早就彻底厌弃了,偏偏李氏还能蹦跶到现在,不是心腹大患是什么? 西屋里发生的事是打听不出来的,她干脆就叫人留心,等着看四阿哥出来时的面色,多少也能瞧出一些,不想一直到晚间,四阿哥竟都未出来。 苏嬷嬷皱起眉,四福晋道:“爷留宿那屋倒也不是没有过,爷有分寸,宋氏也不是放肆之人,嬷嬷怎么了?” “奴才是想,这位宋格格,如今也真是不容小觑了。”昨天能叫阿哥偏信着,是她的能耐,今天能将阿哥留下,更是她的本事。 想到前一阵,张氏进来之前,哪怕她有孕,阿哥也喜欢盘桓在她屋里,如今李氏都解禁了,阿哥却仍留在那边,苏嬷嬷心里忖度一会,都为四福晋感到有压力。 福晋还是太小了。 她心中叹息着,叫鹧鸪:“爷不出来,就服侍福晋歇下吧,明儿个不是还得到永和宫请安吗?” 媳妇入了门,只要德妃没叮嘱哪日不用去,那晨昏定省,早晚请安,就是四福晋的必修课。 四福晋靠着软枕,也感到疲惫,宫里人说话一句话拐三个弯,德妃更是个中高手,有时敲打她的话,说得都好听得很,她得仔细琢磨,才能品出德妃的意思。 她在家里,也是额娘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哪里吃过这种苦。 苏嬷嬷打量着她的脸色,柔声劝解:“家家媳妇都是这样过来的,幸而德妃娘娘还不爱作弄折辱人,没叫您成日站规矩打帘捧盏,说话也还算和气,不大刻薄人,您算是好命的了,您看大福晋,惠妃娘娘怎样挤兑她,她不也都得忍受着,日日奉茶捧帘地侍候着?德妃那里,好歹还没叫您那样服侍。您再熬几年,等阿哥出宫开了府就省心了,您便是当家做主的女主人,比寻常年轻媳妇可便宜多了。” 德妃出手更大方阔绰,是宫里有口皆碑的好婆婆,而四福晋要做的,就是当个孝顺媳妇,贤孝恭谨,让人人都看到永和宫的亲热和睦。 四福晋点点头,提不起个笑影。 苏嬷嬷心疼她,又不得不狠下心,有些事情上,四福晋很老练成熟,但她到底年岁还小,偶尔心里也有些天真莽撞拗不过弯,苏嬷嬷必须得从旁提点督促着,不能让她松懈。 宫里不是安乐窝,也不是寻常婆家,四福晋在宫里若被人挑出不是,连累的是她全家。 次日一早,西厢房最先有了动静,四阿哥早起上学去,一屋子宫人等着服侍他洗漱更衣吃早点。 北屋外一层帘子落着,入秋,房内的帐幔随季节更换,比夏日的薄罗绫纱更厚实一点,外头只能看到隐隐的人影。 苏培盛低着头,四阿哥衣裳递到了帐子里,他们这些太监不便进去,只有宋主子身边的丫头嬷嬷在里头服侍,他们耳朵里听着隐隐的说笑声,只有将头低得更深。 宋主子说话总是轻而缓,流水似的淌进人耳朵里,叫人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又让人觉得动听、可信。偶尔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叫人耳根子控制不住地发烧,阿哥的声音倒是稍高一些,也格外的柔和,二人轻言细语地说话,格外和睦相宜。 想到前儿早晨东厢房里的景象,苏培盛心里啧啧两声,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这些主子们,真是个个轻视不得,谁知道哪个哪天就突然开窍了。 第80章 人心 送走四阿哥,宋满又睡了个回笼觉才起身,佟嬷嬷如今也习惯了,无论对四阿哥留宿,还是宋满睡觉,都没什么话说。 只出来后叮嘱春柳:“这几日院里定有人打听咱们屋里的事,你与冬雪都用心些,丛妈妈处也要留意。” 春柳忙郑重答应,早膳后说与宋满听,宋满点点头,又略一思量,“你与佟嬷嬷,还同从前一样,亲密些。” 春柳不明所以,只答应着,笑道:“佟嬷嬷看着严肃,待奴才倒还好,虽然严些,教奴才的却都是极有用的,也从不藏私。” 宋满还有另一番思量,但看着春柳诚挚纯粹的模样,便只笑着,并未详说。 越是心眼子多,见惯了阴私算计的人,越喜欢春柳这样的人。 春柳冬雪处,宋满并不担心,佟嬷嬷既然有此提醒,便是在向宋满表态,也可以试着信任,倒是丛妈妈是个妙人。 近来秋寒,夏日的盆栽花卉都要替换下,加上菊桂正值季节,宋满喜欢得很,丛妈妈便极上心,每日忙得紧,从早到晚,心都挂在那两架花上。 这日春柳正要剪花回去供宋满插瓶,丛妈妈忽然神神秘秘走过来,拉拉春柳的衣袖,春柳会意,剪完花自然地叫丛妈妈捧着进了屋。 “怎么了?” 丛妈妈紧张地道:“往日,扫院子的荆妈妈我们总在一处唠嗑,也就说些家里的事,还有别的院的事,一般不说咱们院里的,怕惹出事端嘛,前阵子乱说话那几个婆子,被我排挤走了,她们也就知道我的性格,不问我主子相关的事。荆妈妈她是最圆滑的,当然知道我的性格,故而从来不提,以前还和我一起骂那几个人,可今天她忽然问我主子的事,虽然不过是主子平日都喜欢什么花、都吃什么补品,说的是她好奇,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春柳心里一紧,“妈妈你怎么答的?” 丛妈妈嘿嘿一笑,“我就说‘不知道啊’。”她见春柳似有些吃惊的模样,笑眯眯道:“她说‘你管这事的,怎么能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知道’,她就生气了,说’你就是存心藏私,不告诉我,怕我们知道了去讨好主子,抢了你的巧宗。’我说‘知道你还问。’” 丛妈妈袖着双手,笑眯眯道:“然后她就不和我说话了,现在也不理我。” 春柳听了,又惊又觉得好笑,先好好肯定赞赏丛妈妈一番,又说:“我立刻回了主子去,主子知道妈妈你这样机灵,不知怎样赏你呢!” 丛妈妈便笑,“我从前,在院里做洒扫的杂活,谁都能吩咐斥责两句,如今跟了主子,外人说不得也使唤不得,主子这样宽厚待我,我岂能忘本负义,用主子的消息去讨好处?从前还只是闲聊天时偶尔提到一点,我假装不知混过去了,但这回,她们明晃晃是冲着打听咱们屋里事来的,我想着,还是得叫主子和姑娘们知道。” 她说着,正经起来,“主子性子宽厚,姑娘你也是个软和仁善人,不像从前那个紫藕姑娘牙尖嘴利的,这原是好处。可这宫里,偏有一种人,是见了你软,便以为你好拿捏,存心要踩着你去讨好处的,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岁数,这样的人见多了,只怕主子心善想不到,思来想去,虽冒昧,还是得和姑娘说一声,只望姑娘不嫌老婆子我话多。” 她们这些水妈,属于内务府包衣妇人中的义务妇差,待遇赶不上宫女们和有脸面的精奇嬷嬷,可也都是在宫里混着,见了许多事的,往日看着不起眼,却也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 春柳听了这一席话,握住丛妈妈的手,“妈妈你是经老了事的人,何必如此自谦?妈妈放心,你这些话我都记下了,立刻细细回给主子听。” 丛妈妈忙答应着,欢喜起来,高高兴兴地又出去侍弄花了。 春柳看着她出去,仔细观察其步态神情,半晌转身回屋,将她所言回给宋满,并道:“奴才瞧丛妈妈的样子,她说的话倒有八成可信。” 宋满捧着热茶品香,闻言点点头。 前阵子有人向丛妈妈打听消息她是知道的,也不意外,毕竟这屋里从里到外,看起来最大的纰漏就是丛妈妈。 但那样侧面的探问,蜻蜓点水,试不出就收手,目的不算明确,还不值得过分草木皆兵地警惕。 但现在,一个原本藏得比较深的棋子忽然开始着急动起来,这一点不容小觑。 宋满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叫:“将佟嬷嬷和丛妈妈一起请来。” 春柳忙答应一声,不多时,二人都到了,宋满没先和佟嬷嬷说话,只叫她旁听,先笑着对丛妈妈说:“妈妈的话,春柳都与我说了,多亏妈妈警惕,不然咱们只怕还被蒙在鼓里,对外头的危机全然不知呢。妈妈的谏言,春柳也说了,这番话真是极宝贵的,我听了,顿觉出从前的疏忽来,若无妈妈,我还不知要在这上头吃多少亏呢。” 她说话极温和,又很和气,丛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奴才不过多嘴一句,后来也想,主子身边有佟嬷嬷,春柳冬雪两位姑娘也如此机灵,哪用得到奴才多嘴。” 宋满摇头笑道:“佟嬷嬷与春柳、冬雪二人有她们的好处,妈妈却有妈妈的好处,妈妈全心为我打算,我怎么会嫌妈妈多嘴呢?” 丛妈妈脸微红,有种被肯定器重的感觉,宋满却招招手,叫春柳捧来一样东西,继续道:“妈妈如此赤诚之心为我,我也不能亏待了妈妈,正好前日听春柳说,妈妈儿子要娶媳妇了?这不,我这正有一匹大红的缎子,又鲜亮又喜庆,嬷嬷带回去,下聘时给了未来儿媳,岂不正合适? 春柳捧出的是上用缎子,即便在宫里不算顶好的,拿到外面也是有钱也难求的东西,丛妈妈惊喜急了,又连忙道:“这样珍贵的东西,奴才怎么敢受呢?” “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是物件,哪比得上心重要?妈妈有一心一意为我的心,再好的东西都值得。”宋满笑意盈盈,丛妈妈激动地叩首谢恩,“主子放心,以后院里婆子们的事,奴才都替主子盯着,她们想做什么,有什么算盘,都逃不过老婆子我的眼睛!” 第81章 蜜桃 丛妈妈领了赏,又被宋满一番抚慰信中之语鼓励得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但若仅是如此,还够不上“有趣”的评价。 宋满着眼看着,眼看她换了几次表情,最后调整成板着脸的模样,还悄悄看了眼镜子,大约颇为满意,然后一本正经地出去了,怀里抱着蒙着蓝粗布的大包袱,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院里几个水妈好奇地看她,想使眼色,她也不理。 那副表情,竟有几分像佟嬷嬷。 她忍俊不禁,按了按眼角,她队伍里添了这么个活宝,她竟然才发现。 春柳在旁,轻声细语地道:“丛妈妈说的事,咱们不得不防啊。” 佟嬷嬷若有所思,宋满看向她,“嬷嬷怎么看?” 佟嬷嬷缓缓说:“会打听咱们屋里事的人,大概就是这院里的,总逃不过是三方的人。”她伸出三根指头,看向宋满,“格格怎么看?” 她待宋满,恭敬、周到,但也在观察,或者说她在试探宋满。 虽然是四阿哥将她弄来,让她在这边养老,但她既然被派到具体的主子身边,后半生的安排就要重新规划。 宋格格这棵树,是否值得她栖落,依靠,辅佐,事关她的后半生,这位在宫里几十年的老嬷嬷很谨慎,但她从前将观察、试探都隐藏在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下,隐藏在彼此的磨合当中,今天忽然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来,又何尝不意味着一种变化的发生? 宋满微微笑着,却并未接她的话题,而是看向窗外,“李氏背后向爷我的状,这件事在她房里发生,当时在场的只有爷跟前和她身边的两个人,怎么忽然之间,这件事就成了这院里公开的消息呢?” 佟嬷嬷便也笑了,见宋满思路清晰,她再无需要试探的地方,便干脆地道:“这事主子放在心上即可,无需过于忧虑,如今咱们房中人手简洁稳定,外头纵然有心插手,也没有可下手的余地。若要闹出太大的风波,她们也是不愿意的,前阵子的盗窃风波,到底引来不少瞩目和风言风语,眼下她们也是力求平稳低调。” 她说话语气和缓,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很好地抚慰了春柳和冬雪紧张焦灼的心。 “要说要紧的地方,不久之后倒有一处。咱们房中,再过几个月,也要添人了。”佟嬷嬷意味深长,宋满听出她的意思,表情认真,点头表示赞同。 佟嬷嬷忽然向宋满微微一欠身,正发愁的春柳和冬雪都被吓了一跳,佟嬷嬷已经直起身,郑重地看向宋满,“若主子放心,奴才愿意领下这桩差使。奴才在宫中几十年,总有些用得上的人脉关系。” 这是她来到这屋里之后,头一次主动请差办事,春柳吃了一惊,旋即欢喜起来,再转头看,宋满四平八稳坐在炕上,笑眯眯看着佟嬷嬷,伸出的手里是一颗圆滚滚的鲜桃子,“吃了我的桃,就是我的人了,嬷嬷。” 佟嬷嬷一时失笑,她这阵子算是发现了,每当她觉得这位主子稳重可靠时,这位主子就又会露出一点活泼劲,不过她倒不反感,上了年纪的人,很难抵触这种鲜活劲儿。 她笑眯眯双手将桃子接过,“领了主子的赏,不敢不尽心办事。” 她从前也随着春柳等人叫过宋满主子,这一回叫起来,口气上似乎并无变化,但与宋满两相对视,彼此都知道,有些事从此大不一样了。 宋满明知道福晋在收买人手,下一步一定会想方设法向她房里伸手,而不久之后又是一个明晃晃的机会,漏洞就放在那里,她却不急着添补,是为什么? 无非是等佟嬷嬷表态而已。 内务府那里,她暂时插不进手去,甚至四福晋,她都只能在宫外运作,想办法依靠娘家的势力拉拢人,因为内务府包衣是与外八旗相对独立的群体,内务府包衣只服务于皇上,八旗贵族能插进去的手十分有限。 原身倒是包衣出身,内务府选秀入宫,但她父亲也不过微末白身,日后四阿哥分府,随之被分给四阿哥,后来因原身服侍在府内,才被四阿哥安排有了一个主事名头,这样的人家,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宋满自己是没有指望了,如果想要安排未来进来的乳母、保母,只能求四阿哥,可求人办事,哪里有将佟嬷嬷这员大将彻底吸纳到麾下来得痛快? 入秋了,清宫进肉食比夏日多些,宋满开始有意多摄入新鲜的瓜果蔬菜,以补充维生素,地方进上的桃子,每个虽然不过小孩拳头大,但熟透后桃肉柔软,桃汁甘甜如蜜,桃子顶一抹鲜红,格外喜人,宋满很喜欢,最近每天吃一个,另一个名额随机留给葡萄石榴青柑子。 佟嬷嬷接了桃子,就是接了橄榄枝,她主动领下的头一桩差事,自然会办得明明白白,不然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对这位在宫廷沉浮多年的老特种兵的行动能力,宋满抱有十分的期待和信任。 丛妈妈的回话带来的风波到此为止,春柳心里还有些放心不下,拉着冬雪格外叮嘱了一番。 冬雪往日是最活泼的性子,和院子里上上下下来往也多,她交代冬雪格外用心些,不能露出有意打探消息的痕迹,但别的屋子的动向,她们总要知道一些。 冬雪自然答应下来,她这阵子察觉到风向不对,也有意地行事更加小心一些,多观察,少说话,果然发现了不少端倪,嘀嘀咕咕对宋满汇报一番,宋满也赞许地塞给她一颗大桃子。 冬雪可不嫌弃“奖金”简薄,不如丛妈妈得的缎子金贵,中秋当日,主子给房里四个人都封了红封,私下又多给了她和春柳姐姐一份,那一匹缎子算什么?这主子亲手递来的桃子才显出亲近呢! 冬雪满意地将桃子收好,打算晚上带回去,和春柳姐姐共同分享。 第82章 李氏 之后的日子,小院好像又回到李氏尚未解禁的时候,四阿哥每日回来,大概是在福晋房里先坐一会,二人说说话,然后四阿哥抬脚出来,便往西厢房去。 晚间有时歇在西厢房,更多时候当然还是歇在张氏屋里或者福晋那边,但仅是那几日,也足够令人侧目。 去年宋格格怀着身子的时候,阿哥也三五不时地去看,可没有这样频繁,也未曾留宿过几次。 比起福晋和张氏这两个后来,李氏亲自经历了上一次西厢房遇喜的全程,心里更清楚其中的变化,何况四阿哥对她的冷落是明晃晃摆在那的。 她咬牙撑了两日,终于挺不住了。 对她而言,上一次禁足,还可以说是福晋的打压,四阿哥后来放她出来,更让她内心坚定四阿哥心里是有她的,有情自然不怕艰难。 但这一次被四阿哥冷落,并无福晋推手,显然出自四阿哥本心,就直接掐在她命根上,没有上一次熬着时的心气儿了。 想了两日,她还是咬着牙,备礼物来向宋满致歉。 李氏宽慰自己,人就是要能屈能伸,她和宋氏拌嘴,告宋氏的状惹恼了爷,低个头,能对爷表明态度,也不算很亏。 然而真到宋满屋门前的时候,她落脚又有些迟疑,还是觉得拉不下脸面,怕进去被宋满奚落。 她习惯了在宋氏面前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她一向盛宠加身,私下里,四阿哥也和她说过,宋氏无趣,更喜欢她的娇俏风情,她为此颇为得意,也一向不将宋氏放在眼中。 然而如今风水轮流转,阿哥偏心的人变了,李氏咬碎银牙,又不肯相信,好像一旦承认阿哥如今更喜欢宋氏,她就彻底输了,也丢了阿哥的心似的。 李氏告诉自己,她如今来向宋氏低头,不为求宋氏原谅,只是向爷表明态度,表达她的知错就改,这样爷好原谅她。 如今宋氏还有着身子,爷多关照些是应当的,她也不该对宋氏言语相讥,这件事确实是她错了,传出去叫人知道,不知又要有多少风波,爷如今只是冷落她,也是保护她…… 她站在西厢房门口来回安慰自己,屋里当然已发现动静,宋满瞥了一眼,示意春柳过去看,春柳点点头,含着笑走出去,她一到近前,李氏立刻挺起胸膛,立起一身刺儿,高傲而略带防备地睨她一眼。 春柳微微一欠身,礼数周到,说不上热情恭敬,但也挑不出错处,“李格格站在此处,可是有事?” 李氏心一横,抬起下巴,“我来向你们主子道歉!” 她道歉说得像土匪进村打劫似的。 春柳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缘故,心中有些反感她道歉也要居高临下的样子,但为了宋满的形象,她也不能失礼,只欠身道:“奴才去替您通报,李格格烦请在此稍候。” 李氏以前偶尔来过西厢房两次,都是春柳恭恭敬敬迎进去,哪有过在门口等的时候?登时脸色要变,又硬是忍住了,只一点头,绷着脸没言声。 要是从前,春柳这会心里已经很忐忑,怕她找事了,但如今春柳可不怕她,也绷着脸,转身回去通报,不多时,她出来一打帘子,“格格请。” 李氏入内,只见几个月未来,西厢房已经是彻头彻尾地鸟枪换炮,大变一通,屋子还是那三间,内里布置却大有变化。 她在宫中三年,也培养出眼界,看得出所用帐幔一应都是极上等的材质,再被迎进暖阁中,只见更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窗边多了桌案书架,一色是亮堂堂的紫檀木,上垒着书籍笔墨,竟有些类似四阿哥书房的书香之气。 百宝阁上各样陈设摆件,以白瓷、玉器居多,看着清雅简单,细看均是品质不凡,宋氏人就坐在炕上,家常衣衫朴素,头顶一支玉钗却细腻莹白,是顶尖的成色,除此之外,只有手腕上挂着一只白玉镯,白莹莹的,挂在手上像一抹月光。 张氏得了福晋赏的一只手镯,喜欢得什么似的,成日挂在手上,她也看得出是好东西,但和宋氏此刻戴的这一只相比,高下立见。 这里头哪一样都不是从前的宋氏用得起的,李氏心里如被没开刃的斧子砸了一下,钝钝得疼。 她并不是嫉妒在意这些东西,前两年四阿哥私下并未少给她,只是这会看着这些东西,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如流水一般,从她身边流走,流到宋氏身边了。 她不由又深看一眼宋氏,又有些恍惚。 她与宋氏同年进的阿哥所,都是内务府选秀后被德妃指来的,认识至今有三年多,她从前知道,宋氏生得也算清秀,只是性子实在沉默软弱,容貌也就随之被削弱了,她看出阿哥不喜欢宋氏。 可这一阵子不见,宋氏身上,好像也同这间屋子一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看,五官还是那副模样,可人就是不一样了,或许是眉眼间的气韵不同,端坐在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仪态看着竟然比从前见过的娘娘还从容好看,肌肤又像玉一样,又白,又好像泛着柔光。 哪里还是从前,老实、软弱的模样。 李氏愣了一下,宋满抬眼,似是疑惑地看来,她反应过来,快速回过神,绷紧了脸——来了,一定是要为难她了! 她就等着宋氏为难,这样回头叫阿哥知道,宋氏难道还有理?倒是她可怜! 李氏浑身肌肉都做好了挨一番冷嘲热讽的准备,那边宋满转过头吩咐春柳,“李格格来了,你们还不看茶?沏爷前儿给的茶,那个白瓷底青花纹小罐子里的。” 转过头,叫李氏:“请坐下吧,原谅我身子重,招待不周了。” 说话声音平和如常,算不上极热情客气,可也不算失礼。 李氏又是一愣,她实在生得不错,生来一副娇俏伶俐的面孔,哪怕总这样愣神儿,还有样貌顶着,也没显得呆傻傻的,宋满看着,心里更满意了一点。 这姐还是得有点战斗力,李氏要是在宫里就彻底倒下了,她可怎么办? 第83章 坦荡 李氏愣愣地坐下,入手的茶微烫,却愣愣地直接抿了一口,春柳吓了一跳,忙叫:“李格格?” 她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叫起痛来,宋满吩咐:“快打些冷水来含着。” 出了这样丢脸的事,李氏双颊通红,恨不得立刻甩手离去,可见宋满并无借机嘲笑之意,想想自己的来意,咬咬牙,叫身边的侍女:“桃红。” 她说要道歉,虽然心里不大甘愿,但行动上真拿出了诚意,桃红手里的包袱打开,其中赫然是一块雪白无瑕的狐皮,另有一只锦盒,盒中一对金镶玉步摇。 金镶玉用料足实,做工精细,价值不菲,可若论价值,看那块皮子的成色,还远在步摇之上。 她这一出手,豪爽直压四福晋,阔绰得吓人,不知道还以为她家财万贯,但宋满太清楚李氏的家底,一看到这手笔,就知道她还是抹不开面,所以出手格外阔绰,想要以此压人。 有懋嫔的记忆,宋满也不是毫无社会经验的人,说句粗俗一点的话,李氏眉头一动,她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李氏来之前想过,来赔礼少不得要说两句好听话,但她实在拉不下那个面子,所以挑选礼物的时候格外大出血一番,打算拿东西把人先砸住,但一到宋氏屋里,看着这暖阁中的各样陈设,她又明白自己这点东西是拿不出手了。 看着宋氏宁静平和的神情,似乎并无对她发难的意思,她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松了点,一狠心,咬咬牙,正要开口赔礼,宋满却先她一步,开口打断了她。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本也不过是两句口角,犯不上这样大的阵仗。”宋满将东西推回去,“何须如此?” 李氏见她神情淡淡,以为她是不满足,忙要张口,宋满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臭脾气,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从前忍了,如今不想再忍。从前我心里忍了那么多次,如今,我的话若是叫你不痛快,那么也请你忍受着吧。” 这番话一出,李氏脸色青青红红,极为好看。 宋满继续慢慢道:“不过,看在这几年的情分上,我也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你这个人心里不坏,虽然嘴利了些,却并无害人之心,这是一份难得的好处,为这点,我信你。” 她方才说话难听,李氏刚要发作,转头又被夸了一句——这算是夸吧?李氏也说不准,心里滋味复杂得很。 但不得不说,宋氏这样的老实人,夸起人来就是没有半分弄虚作假的痕迹,叫她真感到被人信任肯定的满足……虽然前头那句话也是真难听。 宋满说完,看着李氏的脸色,知道她这会心里情绪复杂得很,张口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便端茶送客,“妹妹若不累,在这坐一会,吃吃茶也好,只是我有些倦了,想要歇着去,倒不能再陪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氏断无再留的可能,方才刚软和一点的神情立刻又紧绷起来,宋满看着她腾地一下起身,慢慢说:“东西带走,这事算过去了,但若再有下次……李妹妹,我只是不喜与人计较,也不愿坏了咱们和平安稳相处三年的情分。” 言外之意清楚,李氏僵着脸,一个字没吐出来,径直抬脚走了。 送走李氏,春柳欲言又止,宋满倒是态度仍然平和,方才并未见客,没与李氏说了那番话似的,松散一点靠着软枕坐下,手握一卷书翻着。 佟嬷嬷摆一摆手,示意春柳无需多言,春柳见宋满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叫自己将心放平稳,轻声说:“炖的银耳莲子汤好了,要浇些牛乳吃吗?” 自从宋满有孕,她房里牛乳、豆浆每日不断,宋满也有意多摄入优质蛋白质和维生素。虽然有金手指调节身体,但她也不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条路上,全依靠外力。 这会点点头,看了春柳一眼,又看看佟嬷嬷,笑了。 佟嬷嬷微微一垂首,同春柳同去端莲子羹,在外间,春柳才说出自己的忧愁,“李格格一向不是个好性儿人,这回她受了主子这番话,若是记在心里,记恨主子可怎么好?” 佟嬷嬷却一扬眉,“她就算记恨,又能如何?” 春柳讶然,佟嬷嬷却缓缓笑了,细细与她分析道:“李格格那样的人,旁人待她越恭敬,她越不会当回事,主子若还待她十分客气,她便照样不把主子当回事。如今主子得宠又有孕在身,身份已与从前不同,若还一味平和软弱,委曲求全,不只李氏,你猜院中奴仆们会如何看待主子?” 她有一句话没说的是,宋格格将李格格的心理拿捏得太妙了,她若只说难听的话,就叫结仇,可她难听话里偏还掺杂着对李氏的肯定,大棒甜枣一起上,又是那么真心实意,李氏这会心里只怕正复杂着呢,只怕反而记不下仇。 这样的心性手段,怎么从前就被人欺负到那样,一直默默无闻? 但一想,若这位主子从前就锋芒毕露,只怕也轮不到她来服侍,这样想来,一切都也都是缘法了。 佟嬷嬷提点春柳两句,见她若有所思,满意地点点头。 这丫头虽然笨拙些,但也有个老实听话的好处,而且也算有些悟性,并不十分笨,还有可雕琢之处。 再有一个伶俐的冬雪,行事不按套路出牌但很有灵性的丛妈妈,佟嬷嬷对如今房中的人手都十分满意,这些人上头,有一个靠谱的主子掌舵,西厢房这艘船,就能稳稳当当地航行下去。 虽然话说得不算很愉快,但宋满与李氏也算破冰了。 到晚间,四阿哥回来,便听宋满说了此事,彼时二人正在窗边闲坐品茶,四阿哥一边点评宋满新插的花一边听,险些一口茶喷出来,“你倒是真敢说,也不怕她和你拍桌子?” 倒觉好笑的很,感慨宋满的直接大胆,“你是太老实,什么话都往出说。” “妾可不是老实。”宋满笑吟吟地,“妾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我都夸她人不坏了,她还好意思拍桌子?” 这明晃晃的阳谋,反而叫四阿哥更好笑,揽住宋满笑道:“我们琅因是自有一番坦荡智慧。” 宋满道:“妾只想过安生日子,后宅姐妹之间,能和和气气是最好的,哪怕不能和气,好歹也将话都说明白,往后不要再杂出事端。” 四阿哥握住她的手,“你这份心性便已难得,你放心,你能容人,是你的好处,爷也不会再叫人欺负了你。” 宋满满目依赖地看向他,宛如弱小的幼兽仰视巨狮,又或者是纤弱的藤蔓依靠着大树,总归,四阿哥被她如此望着,心中油然生出自豪和保护欲。 他握紧宋满的手,轻抚她尚未凸起的小腹,轻笑着道:“好孩子,等你出生,也要护着额娘,不叫你额娘受欺负啊。” 宋满脸颊微红,与他十指相握,四阿哥习惯了她偶尔的大胆动作,不禁扬眉一笑,揽着她,二人肩贴着肩,低低说起话来,一卷南北朝诗握在二人手间,词藻富丽华艳,名为讨论诗词,暖阁中的宫人却在不知不觉间都悄然退到了暖阁之外。 四阿哥是有点做居委会主任的天赋的。 天色擦黑,看着离开她这里,往对面去的四阿哥,宋满如是想。 春柳见她坐在炕上向外看,以为她心中落寞,忙走过来轻声道:“爷走之前,吩咐苏谙达送一箱好皮子来,等会小太监抬来了,主子瞧瞧?” 四阿哥的意思是,李氏给的宋满没收就没收,他自然赏更多更好的来。 他前阵子赏过一批,宋满这其实不缺,但阿哥赏赐的东西当然是体面,这会春柳冬雪都很高兴。 宋满知道春柳的担心,笑了,“我不过闲坐一会,你们看吧,秋衣已做得差不多,冬衣倒还不必着急,你掂量着办,只一点,做针线要适度,不要成天成宿地做,伤眼睛。” 春柳应了一声,重给她换了热水在手边。 宋满心里当然没有春柳所猜测的落寞,看着四阿哥走进李氏屋里的背影,她甚至感到一些放松。 这会四阿哥从她屋里出去,直奔李氏那里,其实也是一种态度,他要李氏承她的情。 她所料得不错,某种程度上,四阿哥和四福晋的目标是契合的,他们都要内宅平稳,但四福晋要的是拔掉她眼中刺头之后的平稳,四阿哥则不然,对他而言,后院里的都是他的女人,他希望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和气安稳,这当然是一种妄想,但宋满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与他目标契合,借四阿哥的手让李氏对她安静下来,多方便啊。 而且她又没骗人,这是这其中最妙的一环,她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希望能够和李氏保持平和的关系——虽然她今天对李氏说话挺不客气的,看不出想要保持平和关系的友好。 但她也确实不打算惯着李氏,傲娇小美人是别有韵味,前提是脾气别冲着她来,她有欣赏美的眼睛,没有包容辣椒的心。 经此一遭,受了大棒啃了甜枣,按照李氏的性子,与她应该能消停两年,至于李氏和福晋如何,那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了。 宋满倚着软枕,闲闲翻了一页书,笑着慢声低吟道:“各家自扫门前雪呀——” 她可真不是个好人,嘿嘿。 而后几日,李氏对宋满的态度果然有所转变,最显著的地方就是,她不和宋满说话了。 没错,她既抹不开脸,又不敢再和宋满僵持吵架,左思右想之后,决定不和宋满说话了。 碰面当然打招呼,但多的一个字不说。 但她又忍不住拿眼神瞄宋满,好像等着看宋满的反应,宋满略一扬眉,非不叫她如意,笑意温婉如常,含笑与四福晋、张氏说话。 李氏见她一点反应没有,心里反而不痛快起来,但也拿她没法子。 她不得不承认,宋三姐这女人,还是有点义气的,还帮她在爷那说好话。 不过……想到如今爷对宋氏的态度,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正好宋满抬眼看过去,四目相对,李氏忙“哼”了一声,刻意侧过头去。 宋满神情不变,好笑地呷了口茶,上首四福晋将此看在眼中,也有些感慨。 宋氏实在是好性子,她这会倒盼着宋氏脾气大些,倒能和李氏战上一回,她能省些心。 如今这样子,虽说也叫李氏有个掣肘,于她却无益处。 但也罢了,总归李氏收敛些,对她就是好处。 但四福晋很快就意识到,李氏是不可能消停的。 张氏不得阿哥心,李氏复出之后,如今瞧着,院里竟是宋氏和李氏平分秋色的架势,这半年来辛辛苦苦,竟什么结果也没忙出来。 推出来个宋氏,倒是个好人,可也实在太好了!也不邀宠吵架,也不捧高踩低,叫她一身的劲没地用去。 眼看着李氏又得意起来,在她跟前说话又拿腔捏调的,四福晋简直气得想笑,她算明白,苏嬷嬷为什么说李氏蠢了。 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 四福晋和李氏对彼此如何不满,言语有多少争端,都与宋满无关了。 时间悄然流逝,她腹中的小崽很快满了三个月,京都天气已经转冷,热腾腾的锅子成了每餐膳食标配,饭食供应中多了许多野味,这日冬雪布好膳食,笑道:“今天是金银鸭子锅,膳房的人问,晚上进野鸡锅如何?酸菜锅也好,热腾腾的吃着舒服。奴才看还有狍子肉,做红烧的也很好。” 清宫吃野味是传统习惯,到了月份,份例中的菜肉就有一部分被替换成打牲乌拉进的野味。 宋满只能庆幸自己如今位份不高,能分到的野味都是寻常的野鸡狍子一类的,再稀罕再野些的,她也实在不敢吃。 她道:“还是要点清淡菜色吧。” 她倒是爱吃火锅,但天天吃,她这尿酸也受不住啊。 第84章 百味 宋满点名要吃清淡的,次日早膳,她桌上的热锅子换成了菊花火腿冬笋锅,烫着白生生的嫩豆腐、几样鲜甜的菌子、还有嫩滑弹牙的手打肉丸,鱼肉、猪肉、鸡肉三种,搭着鲜甜的汤锅,不蘸料汁已经足够鲜美。 她对清宫厨子排布火锅的本事彻底服气了。 至于尿酸……她毕竟是有金手指的人,对吧,系统? 被敲上线的八零八茫然地打出一个问号。 一到九月里,天好像就凉得很快了,阿哥所地底地龙铺设不如后宫全密,大多还是靠熏笼取暖,份例里的炭火很快如数发放,冬雪带着丛妈妈去领回来,低声和春柳嘀咕:“前边院里,好几个格格抱怨炭火发得不够呢。” 春柳眼神一黯,又有些庆幸,冬雪又低声道:“张格格那里发的好像也不够,张格格头一年进来,不知道有多少炭例,只看到发得不如咱们和李格格那边多,这会她身边的荣姐正悄悄打听呢。” 二人都沉默一会。 这一个月来,李格格复宠,虽说这一次有她们西厢房异军突起,叫她不像前两年那样风光,但阿哥那点恩宠,也算被她们格格与李格格两个包圆了。 如此之下,张格格便很不起眼了。 而她当时被被塞进李格格房中,占了一半屋子,已叫李格格看她极不顺眼,再加上她一向顺从跟随福晋,更叫李格格将她视作眼中钉,经常言语排揎。 听说张格格私下哭了好几场,还与福晋哭诉,福晋能有什么法子?她自己房里的张姑娘还不得阿哥喜欢呢,唯有宽慰而已,就是她自己,与四阿哥又才有多少情分? 到后来,张格格自己觉出滋味,怕惹了福晋厌弃,哪怕李格格偶尔讽刺她几句,说话犀利难听,她也不敢再与福晋抱怨,只能加倍奉承陪伴福晋,好歹得个脸面。 宋满在屋里叫人,二人忙答应着进去,宋满一扬脸示意窗外:“东厢房的荣姐儿没头苍蝇似的在外头转什么呢?” 冬雪便又将刚才的话回了,宋满听了也不禁沉默。 张氏不得宠,这是人人都看出来的,如今只是炭火上少点、饮食不如旁人精致,大体还过得去,但若再继续发展下去,阿哥所里的人只会越来越猖狂。 或许到不了原身当时那地步,当时是人人都以为原身熬不过去要死了,紫藕又属实说话不大好听,树了些敌,原身才被克扣至那般地步,对普通不得宠的格格,他们也不会往死里得罪。 但天长日久的消磨,也够张氏受了,而且她愈软弱,旁人愈会得寸进尺。 这不是宋满管得了的事,她现在哪怕不是泥菩萨过江,也只能勉强顾好自己。 但宋满管不了,旁人未必不能管,只看想不想管。 她在冬雪耳边低语两句,交代:“能传进荣姐耳朵里就好,做得干净些,别叫人发现。” 冬雪兴奋地答应下,春柳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冬雪也问不出来什么。 春柳隐约知道主子要做点什么,但悄悄观察了好一阵,什么动静也没发现,倒是京城的天儿愈冷,早晚都添了霜。 到十月里,天气彻底冷下来,廊下的鲜花都被撤走了,鱼被搬进屋里,丛妈妈本来心慌自己从此没了着落,结果宋满又要了些养在屋里的花,屋里炭火温暖,花能反季开放,养得好能开一冬呢,到明年开春,廊下花架子上又要摆满了。 丛妈妈真有种飘零半生终逢明主的感觉,侍弄起那些花格外用心,做事也卖力。 这日早起,春柳正在门口小炉子上炖燕窝,就见张氏带着份例里的炭火,哭哭啼啼地去了上房,找福晋告状。 她疑惑地眨眨眼,一边的丛妈妈已经兴奋地和她分享。 “听说是荣姐在前头三阿哥院里,打听出了年初咱们这边也被克扣份例的旧闻,听说是福晋出手帮忙,荣姐便百般劝着张格格,也去求一求福晋。张格格前几日还不大乐意,说怕麻烦福晋,惹福晋厌烦。主仆几个就那样熬着,可这两日,天儿愈发冷,膳房送来的汤肉都冷的凝油了,得用炭火来暖,她那里炭火不足,哪里够用?这不,总算被荣姐劝动心了。” 春柳恍然,想起自从天冷起,膳房送来的饭菜里汤锅早已备好热炭,不禁感慨又庆幸,心里又有几分唏嘘。 她想起和主子熬过的那些苦日子了。 丛妈妈声音压得低低的,嘀咕道:“依我说,张格格也是性子太软了,那起子太监都是欺软怕硬的,她前怕狼后怕虎,又不得阿哥宠,早晚被欺负到脸上去!好在荣姐是个有主意的,终于劝动她了。” 屋里,冬雪也说了此事,不过她所说的与丛妈妈说的却有所不同。 她一壁整理着首饰屉子,一壁面带惊讶之色地说:“说来真是奇了,您可想不到,张格格究竟是被谁劝动的。” 宋满扬扬眉,冬雪道:“李格格!” 她说完,故意一停顿,宋满无奈,配合地露出一点惊奇之色,冬雪心里满足,仔细地说:“倒也不算劝动,李格格那性子您也知道,说话从来不好听的,况她一向又看张格格不顺眼,得了空就冷嘲热讽,张格格心里早憋着口气。昨儿李格格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年初时候福晋帮您的事儿,还说,‘成日里往正房跑得倒勤,哈巴狗儿似的,得了几分好处了?饭都快吃不上了,也没见你好主子帮帮你?不会连去告个状、哭个惨都不会吧?’回去荣姐再一劝,就给张格格说动了。这不,今儿福晋不必去永和宫请安,她一早往福晋屋里去了。” 这话乍一听很难听,但再稍微一想,又何尝不是在点张氏? 宋满将头上首饰对着妆镜一样样点好,莞尔轻笑,冬雪见她了然的模样,不由有些失落,“奴才还想着能逗您一笑呢。” 结果方才那点表情还是配合她的。 “我这不是笑了?”宋满一点冬雪的眉心,“小丫头成日,消息最灵通!荣姐那没露了痕迹吧?” “您放心吧!”冬雪拍拍胸脯,“她是跟前院的人打听格格份例的时候知道的那件事,那妈妈一向嘴最碎,奴才什么都不必多做,只不着痕迹地引着荣姐问到那妈妈,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宋满点点头,春柳那边打帘子推开门,笑道:“主子,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动身往福晋那去?” “再等半刻钟。”宋满打开怀表看了看,春柳明白她的意思,将热茶端到她手边,“今儿的燕窝用桂花蜜调怎么样?昨儿奴才将咱们秋日酿的桂花蜜开了一坛子,味道真真儿是好。” 宋满唯笑而已,主仆三人又说一会话,宋满起身,“走吧。” 冬雪忙快步上前,春柳服侍宋满披好斗篷,冬雪打起帘子,扶着宋满往出走。 一进十月,虽然尚未落雪,早晚风已很凉,夹棉的衣裳上了身,这几日都不大够用,得可着小毛穿。 春柳将宋满的冬衣置办得明明白白,保证她出门时候一点冷风都吹不着,宋满也没亏待她们,无论佟嬷嬷、丛妈妈还是春柳、冬雪,她都私下分给了皮毛,只是按照身份呢不同,分给的品质不同,但做两声保暖可供过冬的衣裳也足够了。 为这,丛妈妈感动得眼眶通红自不必说,眼下,各屋也都挂上了棉门帘,份例里鲜嫩的小青菜也少了,不过菜蔬供应一时半会宫里还短不了,宋满只能庆幸好歹是穿到生活水平有保障的地方。 要是穿到普通人家,这会没准正为了冬衣发愁呢,更别提荤素搭配饮食供应。 福晋房里,炭火总是烧得热烘烘的,福晋正在东屋坐着和张氏说话,听了通传,宋满抬步入内,就见张氏眼眶红红坐在福晋身侧,福晋握着她的手,正在宽慰她。 宋满先向四福晋欠身一礼,然后笑着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在哪里又受了气,看把福晋心疼的,我见了也心疼得很呢。” 张氏本急忙起身向她见礼,听了她打趣,被撞破流泪的紧张消散不少,拿帕子擦擦眼角,细声细气道:“宋姐姐总是打趣人。” 小姑娘脾气着实比李氏讨喜不少,四阿哥这没眼光的。 侍女请宋满在暖炕对面的东座落了座,斟上热茶来,四福晋先问:“这几日天冷,宋妹妹你房中炭火可足?日应供给可有缺的?倘或有,千万不要怕麻烦,立刻告诉我。” 宋满笑道:“是,多谢福晋关心。” 她没说够不够用,不在没吃饱的人跟前吧唧嘴是基本美德,她也不打算四处为自己树敌。 四福晋听了,才笑着叫张氏:“你也好好坐去吧,来得这样早,可用过早膳了?” 张氏听她没有细说,心里松了口气,她来向福晋寻求帮忙,已经用了很大的决心,若这会福晋再提起此事,她又在宋格格跟前丢一回脸。 小孩子脸皮薄,心里很过意不去,这会四福晋没提起,她心里安稳不少,忙回道:“用过了。” 四福晋点点头,道:“那也没事,再用点点心,昨儿膳房做的奶卷子,新调的葡萄干松瓤核桃馅,用枣泥换了山楂糕,我吃着倒觉不错,特地叫她们今日多备,想叫妹妹们尝尝。” 宫人端上点心来,就着热茶,奶香浓郁的点心吃着别有滋味,张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觉出饥饿来,不禁连用两块,反应过来后脸颊微红。 那边四福晋已道:“李格格怎么还没来?” 她因早上常要去服侍德妃,四阿哥又是下午下学,常到两边厢房坐,总不能到了时间,让服侍着阿哥的人再特地出来给她请安,所以这院里晨昏定省并不严格,但偶尔她未去永和宫,早上留在院中的时候,宋氏三人是必要来向她请安的。 李氏一向骄矜,踩着点来,比别人都晚些,这是常有的,不来还真没有过,四福晋也是奇怪,以为她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正问着,外边宫人脆生生地回话,说是李格格晨起有些呕吐、不适,想要请太医来瞧瞧。 宋满心里一算日子,略一扬眉,心中明了。 福晋和张氏还没反应过来,四福晋忙道:“可是病了?快取牌子请太医来。” 叫进那侍女,却是脸上喜盈盈的,苏嬷嬷忙在四福晋耳边低语两句,四福晋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却起身:“咱们也瞧瞧去。” 宋满自然是随大流跟着走,到东厢房中,众人往李氏的北屋去了,只见屋子里热烘烘温暖如春,李氏穿着家常衣裳,脸色虽有些苍白,精气神却格外不一样,双眼泛着亮光似的,一看到众人来,她目光划过四福晋和张氏,落在宋满身上,眼中透着别样的色彩,一点傲然,一点挑衅。 这就是,人群之中,我只看得到你? 太暧昧了。 宋满权当没看到,懒得理会李氏,四福晋已经走过去关心,去请太医的小太监是脚程最快的,众人落了座,李氏半是客气半是炫耀地介绍四阿哥赏的好茶,隐晦地表示四阿哥也只得了这一罐,她自己也舍不得喝,姐妹们来了才舍得拿出招待。 其实只有宋满有心思好好品尝一下。 福晋是不爱喝清茶,她只爱喝奶茶,张氏是这会刚回过味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什么都不想喝。 宋满闻了闻茶香,确实还不错,但她最近喝的都是这个,那点期待很快散去了,一直特别关注她的李氏见她也淡淡的,不满起来,但要对她张嘴展开攻势,李氏心里又有点怯,疑似有孕也没能壮了她的胆子。 等好不容易鼓足劲,就听人传:“福晋,福嬷嬷到了。” 李氏心里一激灵,虽然如今已经不归福嬷嬷管,还是迅速老实起来,连半倚在床上的姿势都不自觉端正起来,四福晋没心情看她,侧首叫:“快传。” 一屋子人,心情各异,百味杂陈。 第85章 端倪 苏嬷嬷那种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李氏当真有孕了。 太医自然是满口报喜,李氏虽已有预料,也是喜不自禁,立刻叫桃红看赏,她房里的丫头捧出沉甸甸的荷包,福晋自然不能落了下风,立刻得回过神来开口表达关怀。 “有劳太医走这一遭了,一点心意,不算什么。”她微微侧首,鹧鸪已笑着上前,塞给太医一个装满金银锞子的荷包,四福晋又问胎像如何、让太医留下安胎药方云云,说了许多话。 李氏看神情是很不以为意的,甚至有些嘲讽之疑,但她到底被福嬷嬷特训了一番,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再过于嚣张,便只老老实实在床上坐着,众人说了一会话,便各散去了,留李氏在房中安胎。 李氏身子不过一个多月,还不算很稳当,正是要小心的时候,太医如此叮嘱,四福晋自然严令上下,以李氏安胎为要,待回到房中,她又更衣梳妆,预备亲自往永和宫去,向德妃报喜。 上房里,内屋服侍的丫头们都微微垂着首,脸上不见方才在外头的半点笑影儿,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四福晋坐在妆镜前,由鹧鸪替她盘发,神情严肃,苏嬷嬷立在一边,看着她的神情,软声安慰道:“福晋也不必很急,一个多月的小胎芽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呢,就算是个阿哥,还有咱们嫡子金贵?” “只怕不是人人都这么想。”四福晋叹了口气,“罢了,防也防不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房中人各个都怕她心情不悦,其实她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李氏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四阿哥常常留宿,她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消息呢? 四福晋静静坐着,感觉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肩膀,又或者紧紧缠绕在她身上,总之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镜中年轻女子的面容仍然稚嫩,不似宋氏的柔婉也不似李氏的华艳,她素日仪举再端庄,再雍容守礼,也掩盖不了她还是太年轻的事实。 如今李氏有孕,眼见要猖狂起来,她却无可奈何。 一步晚,就要步步晚吗? 之后的日子,阿哥所小院里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西厢房这边,宋满如常安胎,她肚子已经隆起一些,小雅利奇马上快要五个月,到明年四月,京城天气温暖时,她也将呱呱落地。 李氏有孕,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压力,同等条件,得宠、有孕,李氏一向更为嚣张,自然会将更多的目光吸引过去。 同时,李氏的身孕,也给她提了个醒。 在懋嫔记忆里,李氏的大格格,曾经是被交给福晋的抚养的,原因是四阿哥认为李氏的性格不适合抚养孩子,而四福晋虽然微有小瑕,毕竟名门出身,行事端庄持重,是一派满洲贵女风范。 格格跟着她长大,能学到的东西,自然比跟着李氏要多。 但李氏哪里舍得,也不放心将自己的骨肉交给四福晋这个“宿敌”,为此好一番忙碌哭求,最终病了一场,以一番骨肉分离之痛说动了四阿哥,正好四福晋也不愿养着这个烫手山芋——大格格落地身子便不算极康健,又是李氏之女,四福晋也怕养在身边,若有万一,置自己于不利之地。 李氏舍不得自己的骨肉,四福晋顺水推舟,就叫大格格回到了生母身边,李氏对女儿果然万分呵护,百般关怀,才将身体孱弱的娇女平安养到成人,出嫁。 可惜最后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李氏也正因此受了巨大打击,在雍王府后期一蹶不振,开始礼佛诵经,渐渐和同样饱受丧子之痛的福晋走得近起来。 到她这里,如今四阿哥倒是并未流露出要将孩子交给四福晋抚养的意思,甚至流露出了对她品行的认可和赞许,但这并不代表万无一失,她要提前做好准备,保证四阿哥不会升起将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交给四福晋抚养的心。 如李氏那样大哭大闹,闹得天翻地覆的套路不适合她,毁人设,也会毁了在四福晋那边积累的好感度,宋满思索了一阵,已经拿定主意,只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孕晚期的到来。 她心里揣着一件大事,脸上却没表露出过一分,这阵子李氏有孕,春柳她们说话也有几分小心,既怕惹了宋满伤心失落,也怕在外头落下口舌,被人拿来攻讦宋满。 佟嬷嬷原本做好了宽慰宋满的准备,连说什么话都想好了,然而观察几日,见这位主子竟然一如既往的心境宁和,不骄不躁的模样,不由心生感慨,暗道自己真是人老眼花,看人也没有年轻时利索了。 越是如此,她对宋满越有信心,也越用心。 胎儿到了五个月,内务府那边乳母、保母人选也挑选了出来,她一直未曾动作,直到最后,才将原本入选名单的人三振出局,换做旧有关系的可靠人选,然后静静蛰伏,观察后续动作。 如今果然发现一点端倪。 但她并未对宋满回禀,只笑着说,小主子的乳母、保母都安排好了。 宋满对她满是信任地笑道:“多亏有嬷嬷,不然我还真放心不下。” “奴才也不过能做这些微末琐事了。” 佟嬷嬷含笑答道,宋满听着,总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上房里,苏嬷嬷最近正是焦头乱额的时候,她看着鹧鸪将福晋的燕窝炖好端进来,便稍退一步,让鹧鸪上前敬上。 鹧鸪皱着眉,面带不满之色,“李格格近来真是愈发得了意了,不知从哪听说您当日给宋主子一包血燕,今日也叫人来讨要,奴才推说您不在,糊弄过去,看那样子,只怕不能甘心。” 苏嬷嬷眉头紧锁,仍未说话,四福晋拿匙子挑着燕窝,冷笑道:“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为她去向额娘讨要?她有胆子,去向阿哥要是正理。” 她见苏嬷嬷一直不说话,觉出不对来,问:“嬷嬷,怎么了?” 苏嬷嬷摆摆手,示意外间宫人退下,贴近一步,面色微沉地道:“原本内务府选出来,要服侍宋格格所出之子的乳母、保母在退后关头都被替换下了。” 四福晋微吸一口气,“是谁的动作?” 苏嬷嬷沉眉摇头,“尚未可知,或许是宋格格那边?” 四福晋蹙眉沉思,“她家境寒微,岂有如此力量?——嬷嬷你原本与那些人接触的动作可足够隐蔽?” 苏嬷嬷道:“已经尽量扫清尾巴了,可在宫外,人手一动,咱们家树大招风,就易引人注意,这会动作反而不宜太大。” 那就是扫尾的动作也不敢太大。 四福晋沉了口气,心烦意乱。 第86章 苏嬷嬷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院里一阵嘈杂的叱骂声,四福晋秀眉蹙起,侧头一看鹧鸪,鹧鸪会意出去,不多时,屋外果然平息下来。 四福晋按按眉心,等鹧鸪回来,正要问她,却见鹧鸪面色也沉沉的,不由提起心来,“怎么了?” “是李格格,说咱们屋的双巧在东屋廊下提着东西过时脚步太重,打扰了她休息,将人好一通叱骂,奴才出去了,她分明看到,却更加提高音量,说这小丫头缺教养。”一向好脾气的鹧鸪眼里也酝酿着怒火,“这分明是指桑骂槐,指责咱们!” 双巧是内务府分配给福晋的大丫头,样貌清秀、行为稳妥,虽不如四福晋从家里带来的几个陪嫁受福晋信重,却也是四福晋房里数一数二有脸面的人,李氏那样大庭广众之下责骂她,还明晃晃说她没教养,不就是在指责福晋吗? 难怪鹧鸪脸色如此难看。 苏嬷嬷面色也难看起来,四福晋先是极恼火,旋即反而气笑出声,“她也就这点本事,等着吧,有她哭的那天。”命道:“将双巧叫进来。” 双巧是她的大丫头,在外受了那等屈辱,她少不得要关怀抚慰一番,这边忙碌起来,四福晋暂且将挂在心上的内务府之事放下,只叮嘱苏嬷嬷留神小心。 却不想,到晚间,四阿哥回来竟然径直以此向她发难。 ——佟嬷嬷正大光明地动作,与四阿哥用的是同一套人手,四阿哥得了消息,立刻叫人查探,动作甚至比佟嬷嬷更快地抓到了乌拉那拉家在其中的尾巴。 这也是佟嬷嬷的分内之责。 她看出苏嬷嬷不老实,留着苏嬷嬷在四福晋身边,只怕总会挑起是非,而没了苏嬷嬷,四福晋还没有那么多狠厉心肠,阴私手腕。 苏嬷嬷去了,后院能多出许多安稳。 四阿哥面色极沉,只看了眼苏嬷嬷,径直在炕上落座,“你身边服侍的这老嬷嬷,年岁大了,只怕也不中用,叫她出宫养老去吧,回头我再选几个好的,进咱们院里来,你挑个合眼缘的,叫到身边侍候。” 正好院里精奇嬷嬷的职位还有了空缺。 四福晋面色骤变,顾不得旁的,忙道:“爷,苏嬷嬷毕竟是我的陪嫁。” 她隐约猜出是操纵保母人选之事事发了,从晌午得了消息便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这会彻底落了地,只是不是安稳落地,而是被大石头直接砸进地底的。 她慌乱无措,下意识想保住苏嬷嬷,四阿哥却深深看她一眼,“福晋,你进来也有一年,我信得过你的人品,你也要叫我信得过才是。” 他话语中并无怒意,口吻十分平淡,四福晋却被他这一点看得定在原地,有些不寒而栗。 夫妻一年,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夫婿并非什么柔情蜜意的温吞郎君,但也没见过四阿哥真正崭露锋芒,就连上次画眉之事,最终也是轻飘飘揭过了,她知道四阿哥对她其实还算满意,所以她对四阿哥虽敬,却不畏,心中颇有底气。 可四阿哥此刻的目光口吻,令她心底都直打哆嗦,仿佛她随时会成为一枚弃子。 四福晋瘫软跪倒,哑口无言。 苏嬷嬷见状,绝望流下泪来,宫中一向事发之后不兴哭喊求饶,愈是求饶,发落得愈狠,她毕竟在宫里半生,忍住磕头求饶的本能,只跪禀道:“此事全是奴才自作主张,福晋年幼心软,本不赞成,却叫奴才坑害了,请四阿哥明鉴。” 四阿哥黑漆漆的眼仁此刻冷得冻人,看她的目光已如看一个死人一般,目光轻飘飘地,毫不在意地在她身上一划而过,直看向四福晋。 福晋双目通红,知道苏嬷嬷有意保她,泣诉道:“妾绝无害人之心,只是心中不安,怕日后有人借儿女之事引起事端,想要提前准备,嬷嬷是为我才有此谋划,我们却全无害人之心!请阿哥明鉴!” 见她不愿将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苏嬷嬷心中五味杂陈,既酸涩又痛,只恨自己行事不小心,竟然连累了她。 四阿哥定定看了四福晋一会,“处置我已说完了,你照办便是。” 说吧,起身便走,四福晋来不及挽留,绝望地瘫坐在地,四阿哥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却没离去,稳稳站在苏嬷嬷身后。 见他们没来直接提苏嬷嬷,四福晋知道这是有意给她这个福晋留脸面——叫她的精奇嬷嬷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生拉硬拽出去,谁还能不知道她这里出问题了? 四福晋哆嗦一会,冷静下来,握紧苏嬷嬷的手,“嬷嬷,无论到哪,请您千万不要轻生——” 苏嬷嬷双目含泪,向她磕头,“老奴轻狂自大,自作主张,连累了福晋,请福晋——勿以老奴为念。” 她心知这一出去,只怕是没有好结果了,往小主子身边安排人,这种动作也确实可疑,只怕四阿哥这会正想用她的性命,彻底敲打福晋一把。 她心中绝望,磕头再起来时,面如土色。 见她最后一句话还为自己开脱,四福晋双目滚滚流下泪来,鹧鸪几人也吓得瘫软,还是黄鹂反应快,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胆气,顶着那两个太监死人似的瘆人脸色,撑着炕爬起来,快速拉开炕柜抽屉,抓住一大把银锞散钱塞进荷包。 她浑身颤抖,既惧又怕,还是硬着单子,将荷包塞进苏嬷嬷手里。 那两个小太监权当没看到,又向四福晋打了个千,便架起苏嬷嬷,一个人叫她:“嬷嬷?” 声音平直,没有一点语调起伏,听着众人耳中,真如丧钟一般。 苏嬷嬷浑身骨肉软烂如泥,本想要坚强些起身,端端正正走出去,留个风骨气派,却到底坚持不住,泪如雨下,“主子!” 四福晋听得心如刀割,浑身瘫软,靠着炕壁哆嗦着哭泣。 上房的事虽然是关起门发生的,可院里少了个人,哪里瞒得过众人的眼睛。 宋满很快知道苏嬷嬷离开的消息,她心里一紧,这是懋嫔那一世没有发生过的。 她很快有所猜测,目光在佟嬷嬷身上快速一扫而过,回过首来,笑容如常地对疑惑的冬雪说:“许是福晋叫她办什么差去了吧?” 第87章 福晋生病 苏嬷嬷出了事,四福晋饱受打击,当天夜里忽发高热。 彼时正是鹧鸪守夜,她陪在寝间里,忽然听到床帐内四福晋几声干涩的呻吟声,她忙近前打开帐子查看,就见四福晋烧得双颊通红,闭目满是痛苦地呻吟着。 鹧鸪惊呼一声,几乎是扑上前去,伸手一摸,只觉四福晋额头滚烫,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忙叫:“黄鹂——黄鹂——快,请太医来——” “不。”四福晋用力抓住她的手,高热让她冷得浑身发抖,嗓子干涩得说一句话都疼,她咬着牙,从唇齿间泄出几句话来,“不要叫太医,悄悄地,将散热的丸药取来我吃了。” 鹧鸪急得要哭出来,“这怎么行呢?” 四福晋实在无力,只闭着眼摇摇头,鹧鸪不敢抗令,也知道四福晋的意思是不可声张,只得在寝间内点起一盏灯来,悄悄叫醒外间的黄鹂,二人一同服侍四福晋吃了丸药,又取温水巾帕来给四福晋擦拭散热。 四福晋吃了药,又昏昏沉沉睡下,却也睡不安宁,在梦里总有呓语惊呼,一时流泪哭泣,一时高喊怒斥,一时含泪哀求,鹧鸪听着她的梦语,只觉刀子割心一般地疼,也不近流下泪来。 四福晋打定主意不可声张,但高热实在是要命的东西,两个年轻姑娘在一处守着四福晋,只觉心尖都跟着发颤,六神无主,将漫天神佛都求过了,总算到外头天蒙蒙亮的时候,四福晋的热退下一些。 黄鹂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姐!姐姐!主子退烧了!” 鹧鸪一把扑到四福晋身边,也颤着手去摸,果然察觉热度消退一些,长松一口气,才觉浑身哆嗦。 无论季节气候如何,清宫起床的时辰总是固定的,宋满的生物钟也已固定,她早晨醒时外头天还没大亮,在床上醒了醒神,稍微拉伸一下,才叫了春柳进来,春柳捧着热水,脸上带着笑,先行一礼,才回:“今儿上房静悄悄的,应是福晋不去永和宫请安,主子先起床,咱们洗漱用了点心,再请安去。” 宋满点点头,春柳近前了,才说:“昨儿夜里,福晋房里不知怎的,点了半宿的灯,黄鹂还出来几次,脚步很轻,但急色匆匆的,来回取了许多热水。” 宋满提起心神,叫春柳:“听听正房的动静,看等会如常请安不。” 春柳忙答应下,她守夜觉轻,再加上宋满有孕,她总不敢安睡,三五不时起身查看,才正碰到正房亮灯,之后就留了心,时时起来查看,只见那灯一直亮到早晨,外头水妈们快起来上差的时候才熄灭。 过一时,宋满吃罢早饭,在屋里磨蹭着遛弯,佟嬷嬷指点着春柳飞针走线,小孩的衣裳、被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先做好草样,然后选定布料、里子,开始缝制,缝制之后,小孩的衣裳还要特别浆洗一遍,被褥要晒得柔软蓬松才合用,还有尿布、厚褥子等等东西,小孩出生在四月里,还要预备凉席,林林总总,不早早准备,届时怕被打得手忙脚乱。 佟嬷嬷看着古板严肃,其实颇有耐心,指点起春柳来也毫不藏私,二人做了一回针线,将缝好的草样捧来给宋满看了,几人说一会话,就到了往日早晨请安的时辰。 春柳捧来出门的大衣裳,佟嬷嬷并不知昨日缘故,但今晨观察上房出入的丫头的脸色动静,便有几分猜测,笑叫春柳道:“且不必急。” 果然,过一时,就有上房的喜鹊亲自来通报,“福晋偶感风寒,为万全故,不能见庶福晋了。” 宋满忙关切地询问四福晋如何,喜鹊脸色也不像往日那样自然的笑吟吟的和悦,她勉强回答几句,宋满看出她的精神极度紧张,便不为难小姑娘了,面带忧色地道:“请姑娘替我转达对福晋的关心,姑娘快回去吧,只会只怕福晋身边也离不得人。恨我这身子无用,却不能到福晋跟前服侍。” 喜鹊忙又说两句宽慰的话,到底也松了口气,忙退下了。 宋满定定坐着,摩挲着手边的白瓷瓶,若有所思。 佟嬷嬷见了,笑问道:“主子想什么呢?” “苏嬷嬷坏事了?”宋满说的是疑问句,神情却已十分肯定,她看向佟嬷嬷,也在试探佟嬷嬷。 她当然知道佟嬷嬷不仅是为她办事的,但那又如何?下属只要好用就可以了。 但佟嬷嬷对她用几分心,总是不一样的,也会决定宋满对待佟嬷嬷的态度。 佟嬷嬷并无隐瞒之意,甚至提点,“背后收买内务府选定的保母之人,最终查到苏嬷嬷身上,阿哥万不会再留她在内的。福晋年幼,许是受了些惊吓。” 宋满了然,她以为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但佟嬷嬷却又笑问道:“主子以为,回头福晋是否会猜到是咱们这边翻出此事,因此与您为难?” 宋满听了,转过脸与佟嬷嬷四目相对,半晌,笑了,“这件事与咱们有何干系呢?而且福晋既然是受苏嬷嬷蒙蔽,苏嬷嬷这个恶人去了,想来从此,爷、福晋和咱们都可以安心了。” 佟嬷嬷看似在问她是否害怕福晋有意报复,但其实却在试探宋满对福晋的态度。 她此番出手,促成了四福晋力量被削弱,但在四福晋行为不出格的前提下,却未必乐意见到宋满与四福晋对抗。 宋满自保没关系,天下之大,只知以德报怨的纯“圣人”如何能活下去? 但如果宋满主动出手针对四福晋挑起事端,她会怎么选择呢? 宋满的回答是,福晋受人蒙蔽。 言外之意,清楚明白。 佟嬷嬷心微微放下,笑道:“正是如此呢。” 宋满呷了口茶,收回目光。 佟嬷嬷现在做事还是站在四阿哥的立场上,但没问题,因为她现在的利益立场和四阿哥是重合的,佟嬷嬷是四阿哥的人,却在她身边,就代表有些时候四阿哥的力量反而可以为她所用。 至于之后,如果有一日,她的利益与四阿哥的利益相悖…… 宋满微微一笑,莹润洁白的肌肤仿佛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光,端坐在炕上,衣饰素简,唯有发间玉钗光泽莹莹,愈衬得眉目神情高华宁和,唇角眉眼的几分笑意,则更显亲和柔婉。 佟嬷嬷在一旁看着,再次肯定自己的后半生自己前途稳妥。 第88章 张氏登门 四福晋病了的消息通报各房之后,张氏立刻更衣上门请求侍疾服侍,却被鹧鸪言语婉转地挡了回去,上房的侍女各个神情严峻,外边的小丫头们不知内情,被姐姐们的情绪感染,也有些惶惶不安。 宋满冷眼看着,知道四福晋只怕真是病得起不来身了,到上午,鹧鸪终于顶不住请了太医,太医最后的说辞当然是风寒侵体,开了汤药。 但冬雪说,喜鹊私下亲自守着小药炉子熬了一锅宁神汤,宋满了然,这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守以致高热昏迷。 住着小院子,大多数动作都瞒不过旁人,这是好处,也是坏处,宋满一边吸收别处的情报消息,一边严格整理己方动作,所有不必要的全部删减掉,如果一定要做,也不能留下实在痕迹,完美维护住柔和无争的人设。 这半年来小院里风起云涌,真要细究,她却什么都没做,至多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落地脚下干干净净,没留一点痕迹。 这是社畜多年练成的本领,而在私下,宋满也时刻保持热爱和平的形象,人设这东西嘛,就是要演到自己都相信了,才能骗倒所有人。 下晌四阿哥回来时,四福晋热已经退下,人清醒不少,关起上房屋门,教训了侍女们一番,四阿哥听闻她病了,因有意将苏嬷嬷之事掩盖过去,还特地去上房关心一番,坐了一会。 而苏嬷嬷,今天下午上房传出口风,她老人家昨夜忽然发热不止,乃至有痴愚乱言之症,今早便被挪出宫治病去了。 福晋同时感染风寒,看起来是比较合理的。 之后的日子,小院看起来风平浪静,李氏也没有赶着四福晋生病变本加厉闹事,她怕把四福晋惹急了,再弄出一把银柳那回的事来。 她也看出来了,名份上四福晋毕竟占优势,人家握着大权,她平日给四福晋添点堵也就罢了,真把四福晋惹急了,她也讨不到好。 四阿哥虽然向着她,却也向着明媒正娶回来的福晋,向着后院和平,李氏自觉优势不大,暂时没打算惹把大的,只是三五不时还找点小事,四福晋病着,上房侍女们不敢通报,咬牙忍了。 于是一切竟然达到微妙的平衡,只是张氏和李氏同住一屋,时常受到委屈,四福晋又病着,她却没处申诉去了。 这日下午,四阿哥放学回来,径直往西厢房来,福晋养病,怕过了病气,他不方便过去,这是很合规矩的,他干脆便不过去了,只偶尔叫苏培盛去慰问探望一番。 李氏那里,他最近不大爱总去,李氏总挑这个要那个,今天酸福晋,明天挑张氏,他听着烦心。 张氏那里夜里倒常去,但不过进门歇了,白日过去无话可说,张氏见了他害怕似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故而下学后干脆来西厢房,读书或说话,都很舒服。 这日他来,却见张氏两眼泪汪汪坐在房中,宋满无奈坐在炕上,正温言软语宽慰,见了他来,双目一亮,如得了救星似的,先是微怔,旋即失笑。 他走进来,宋满起身迎着他,一边行礼一边问:“今儿怎么回得这样早?” “校场树倒了,那边修整呢,下午骑射课暂止,我回来换身衣裳,同十四弟一起给额娘请安去。”四阿哥抬起手,叫宋满将他大氅解下,转头看了张氏一眼,张氏怯怯起身,欲说还休半晌,还是行礼低头告退了。 四阿哥扬眉,问:“怎么了?” “还不是为屋子的事儿,前儿李妹妹不是说北屋凉,睡着不舒服,换到了带暖炕的南屋里,今儿又说南边炕睡着燥得很,又要和张妹妹换回来。张妹妹委屈得很,眼泪巴巴地,福晋又病着,她没处说,就来找我哭诉。”宋满摇摇头。 李氏确实是比较能折腾的,但张氏来找她,却也很没必要。 李氏如今有孕,张氏自己立不起来,那旁人还能给出什么法子?而且她也无意与张氏交好,张氏性子过于软弱,总想依傍于人,她依傍四阿哥、四福晋,这两个好歹自己还有点力气,来依傍她?她这棵小树还没长壮实呢,再养条藤蔓,只怕被把养分都吸干了。 她现在只接受利益交换,不搞感情。 但张氏显然理解不了,她就是太无措,李氏的磨人劲儿人人都清楚,原本还有个四福晋能护着她些,如今四福晋病了,她一人孤舟独立风浪口,心里一点盼头没有。 她来宋满这,原本还想问,能否搬来与宋满同住,宋满隐约猜出一点,立刻用满满的心灵鸡汤堵住了她的嘴。 四阿哥皱皱眉,“她来找你有什么用?叫她还是找福晋去。” “妾也说呢,福晋病着,正是用人的时候,论理,若妾没这个身子,也该去侍疾了,张妹妹这会不去,还等什么时候?”宋满给四阿哥端了碗茶,“且避到福晋房里,也就听不到李妹妹念叨了。” 福晋刚病倒时,张氏去了一次没成功,然后就再不去了?领导大腿哪有那么好抱的。 宋满心里感慨,这孩子也不知是脸皮薄还是没有社会经验想不到,总之,她路给张氏指出来了,能不能走通,就看张氏的了。 四阿哥抓住她的手,“不要忙了,快坐下。我也待不了多久。” “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宋满依着他的力道在他身侧坐下,“换哪身衣裳去?今儿外头瞧着很冷,穿大毛的吧?那件新做的氅衣还没上过身呢。” 她说话声音总是柔和的,说家常事也不显得急躁琐碎,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叫人听着很舒心,有种身心放松的感觉,四阿哥莫名觉得有种疲惫涌上来,暖阁里炭火温暖,花香淡淡,他真想倒在这睡一觉,一梦不知今夕何夕。 他握着宋满的手,“叫他们拿去,你陪我说会话……张氏若说想来你这这边住,你不要答应她,明年六月咱们迁院子,到时自有她的屋子,咱们孩子四月里生,她若搬过来,你这里哪里住得开?” 宋满笑眼弯弯望着他,只管点头,四阿哥被那样柔情的目光看得竟然有些脸红,侧过脸去:“你那样瞧我做什么?” “瞧妾得的好夫婿,谁有妾命好,有爷这样的好夫君呢?”宋满笑吟吟伸出手臂搂住他,脸颊贴在他颈边,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淡淡的幽香袭入四阿哥肺腑,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坐姿,身体发紧又舍不得推开她,半晌,才拉住她的手低低道:“答应了和十四弟一起请安去……你在家等着,晚上我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第89章 宠眷优渥 经过西厢房这遭,张氏的状算是告到了四阿哥跟前,可惜作用并没起到多少,倒是李氏听说,对她好一番冷嘲热讽,无非说她白算计,不得爷喜欢云云。 张氏闷了两日,还是热脸去贴上房的冷屁股门了,这算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李氏有了身子,按理说,这会更该好好修身养性闭门安胎,她则反其道而行之,既得意起来,便看更多事都不顺眼了。 分了她屋子,如今还捡漏常能服侍四阿哥过夜的张氏是头一个,四福晋这个宿敌是第二个,不过宋满最近隐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原因无他,只在一个四阿哥。 原本李氏解禁后,四阿哥大多数时间是宿在她房里的,有盘桓留宿在西厢房的时候,李氏虽有些酸,因还是占大头,也不大在意。 但这阵子她也有孕,本来按她推想,除了张氏那个捡漏的之外,应该还是她和宋满平分秋色,甚至还是她占大头,结果四阿哥完全不按她的推想行事,大头都留在西厢房了,除此之外,就只有张氏夜里服侍,对她虽也常来探望小坐,可总是坐坐就走,更休提留宿。 她刚得知有身孕,真是心满意足,满怀期待的时候,摩拳擦掌地要彻底收拢住四阿哥的心,却得了这么个结果,心里岂能接受? 何况眼底下还有两个对比在。 四阿哥宠幸张氏,她受不了;她恩宠看起来远不如宋氏,李氏更接受不了。 她这几日看西厢房的眼珠子好像都能喷火,但四福晋病了,宋满也不怎么出屋,她干对着窗喷火,也碰不到宋满的面,可怜张氏,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咬着牙听冷嘲热讽排挤话,喝茶也像喝黄连水。 冬雪一双眼珠子亮亮的,每日专盯着阿哥所里各种事,自家小院更不在话下,何况李氏树敌不少,她这阵子肉眼可见地不得意,尤其是和同样有身孕却仍然宠眷优渥的宋满相比,显得灰突突的,院里的水妈、太监们当然免不了说闲话,宋满难免听到一些。 春柳则暗道奇怪,冬日午后温暖,佟嬷嬷下去休息了,宋满冬天将午睡减去,这会正在炕上看春柳做针线,春柳一边劈线,一边奇怪地道:“真是怪了,这李格格八百年都是这个脾气,怎么这阵子,看着爷对她好像淡淡的似的。” 这话现在由西厢房的人说起,不禁有些自矜得意之嫌,毕竟四阿哥长久盘桓在西厢房,哪怕宋满有孕,也仍常常留宿,宠眷日益加盛,这点人尽皆知。 但春柳是当真疑惑。 暗中卷同事,给上司疯狂提供情绪价值,改变竞争赛道的“工贼”宋女士默默喝茶,面无愧色,并面不改色地糊弄春柳:“许是她前头那两回闹得太厉害,爷想叫她长长记性吧。” 其实懋嫔那一世,到贝勒府里,李氏早期得宠的时候,不知做出多少猖狂事,四阿哥都没搭理。 毕竟李氏做事,针对福晋、针对宋氏、针对所有“同僚”,但绝不针对四阿哥。 她对四阿哥确实是一片真心,四阿哥享受着这份真心和殷勤服侍,受用着年轻俏丽的容颜,对李氏闹出的那些事情并不在意,至于那点相处中的小瑕疵,在没有对比之前,还是可以忍受的。 不过现在嘛,搞事业,当然是各凭本事。 四阿哥也不傻,当然知道往让他心里舒服的地方去,他在这待着感觉舒服,所以哪怕不能有夜间生活,也仍乐意盘桓在宋满房中。 李氏越有孕脾气越暴,每天不是看这个不顺眼,就是那个让她不顺心,还是那句话,四阿哥又不是回来当判官的。 李氏现在好像还并未意识到这点,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宋满也已经成功在这条赛道先入为主了。 春柳是觉着奇怪,在她看来,李氏和从前并无变化,都是一样的路数,又娇俏动人的,怎么阿哥从前喜欢,如今有了孕,反而冷待下来? 虽看不出刻意的冷落,也三五不时地去小坐,可都是宫里服侍久了的,主子待哪个上心,哪个平淡些,院子里这些宫人眼睛最尖! 但李氏不得意,宋满却得意了,春柳岂会为李氏惋惜?她心里对李氏还饱有怨念,李氏从前当然看不上她这么个小丫头,也犯不着为难,但她却总记着李氏挤兑主子的时候。 如今西厢房宠眷愈浓,知道李氏心中必百般不满,春柳心里也欢喜得很,但暗中又叮嘱冬雪、丛妈妈等人,行事要周全小心,不可轻狂得意。 李氏叫人盯着西厢房几个人,想掐住哪个的错处,给宋满一个没脸,盯了好些日子,都没见到成果,倒是被冬雪发现了。 冬雪绷着小脸回给宋满,作为个中前辈,冷笑:“真是好笑,她们以为自己多高明的动作?当人都是傻子呢?” 宋满思索一会,笑了,“不妨事,再等等,她就没心思盯着咱们了。” 冬雪茫然地眨眨眼,宋满指尖轻点上房的方向,“福晋也快好了。” 冬雪一喜,“是呢,福晋好了,哪能留李格格这样张狂?” 这可未必,福晋这回出来,还不知是什么章程呢。 宋满不过是随口扯个理由,宽抚住气呼呼的冬雪,她是凭借懋嫔的记忆,知道李氏怀孕两个月之后孕期反应格外严重,或许是年岁太轻,身体尚未做好准备,就连原身去年怀孕,反应其实也很大。 她之所以舒舒服服到现在,还是得感谢系统的功劳。 也因此,她每次面对李氏、福晋她们,都有种和学生扯头花的感觉,好像欺负小孩子。 但再想想,搞事业嘛,不寒碜,盲目提高道德底线,一味做有爱的成年人,只会耽误她自己。 四福晋、李氏,以后那都是宅斗磨练出来的战士,她不现在趁着社会经验赶紧弯道超车,等着以后势均力敌拿刀肉搏? 宋满说的不错,到冬月里,四福晋果然好转起来。 她这风寒拖拖拉拉,也有十来日,太后和德妃都屡次派人垂问。 一好起来,四福晋紧忙往两宫去问安谢恩,又有妯娌间彼此执意,一时倒真顾不上自己院里。 她的病愈,某种程度上,几乎也代表着风云再起。 第90章 行险棋 四福晋病愈,四阿哥却还保持着她生病那段时间的步调习惯,并不怎么往正房去,这对正房人来说,是一个危险信号。 小院里的人也都看在眼里。 春柳也不琢磨李氏了,她开始琢磨四福晋究竟哪里惹恼了四阿哥,并怀疑到苏嬷嬷头上,“那苏嬷嬷忽然走了,说是出宫养病,转头阿哥又生福晋的气,不会是上房又出什么事了吧?” 宋满则在思考,四福晋会如何破局。 现在四阿哥的态度清晰,小院人心动摇,上房人心惶惶,苏嬷嬷的事,四阿哥摆明了在他那尚未过去,上房得如何应对? 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懋嫔记忆里的有些事,只怕要提前了。 正屋,鹧鸪连着两日,心里沉甸甸的,满心忧愁。 四福晋大病一场,比从前消瘦许多,气色也不大好,她特地炖了阿胶燕窝羹给四福晋滋补,小心地用盖盅端进来,动作间,却有些魂不守舍,端着那滚热的盖盅,险些滑手,幸而反应及时,但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四福晋忙将帕子给她:“怎么了这是?” “苏嬷嬷的事……”鹧鸪将盖盅奉上,体贴地将瓷调羹递到四福晋手里,左右打量,见并无外人,才面带愁色地低声道:“您这病好了也有两日,太后处、德妃处都请过安了,大福晋、三福晋几位主子处也都见过,阿哥所里人人都知道了,阿哥还能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不来瞧一眼,坐一会。 宫里都是人精,尤其从前笼络人手的事多是苏嬷嬷亲自安排的,外人都看得出她们屋里主心骨是谁,如今苏嬷嬷去了,四阿哥又冷落了福晋,眼看着,院里那些妇差、太监就没有从前殷勤了。 四福晋看了鹧鸪一眼,见她满心为自己担忧,不禁一叹,“跟着我这么个没用的主子,叫你也跟着操心。” 鹧鸪眼睛微酸,“哪有这样的话?奴才打小跟着您,好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只想下辈子也跟着主子呢!” 她低声说:“奴才这两日,在想一宗事,按理,这话奴才不敢说的,但事况如此,奴才……您听了若生气,只当吹了一阵风,打奴才、骂奴才两下,都当得,只是奴才的一个蠢法子罢了。” 她说得有些迟疑犹豫,四福晋眼中已有明悟,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掌心密密的都是汗,摇头轻叹:“你真不怕我心里对你有芥蒂?” 见她都猜出来了,鹧鸪双眼滚下泪珠,“这苦日子,奴才不能眼看着主子熬下去。” 福晋说是嫡妻,可膝下既无儿女,又是嫁来皇家,到底是依仗夫君过日子的,四阿哥冷落四福晋,四福晋今年才十几岁,甚至尚未与四阿哥圆房,难道就要硬熬下去吗? 想想李格格,几次犯错,到头都是轻飘飘揭过了,宋格格也失过宠,如今不还是宠眷正浓,又有了身子? 鹧鸪思来想去,还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码子事,福晋癸水未至,不能服侍阿哥,秀巧不得阿哥的心,上房若有个人能留住四阿哥在这屋里,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苏嬷嬷几次说过,男人在屋里是最好说话的,若真成了事,于上房便很有利,到时候福晋再有错处,毕竟从前还有好处呢?四阿哥得了好处,心一软,再想起从前,她们慢慢地说着软和话,还不将阿哥挽回来? 鹧鸪如此想着,也这样说了,说的时候双目平淡无波,心里却有些钝钝、闷闷的。 她若真服侍了阿哥,此后,福晋待她,还能如从前吗?一时半日,或许无差,天长日久,又当如何? 她心中一阵悲苦,却不敢叫四福晋看出来,正要仔细陈述利弊,再劝四福晋,却被四福晋猛地拥住:“好姐姐,我知道你的心,你如此为我,我也不能害你,你原不是内务府包衣,是不必入宫服侍的,全为了我,才跟进来,我岂不知你家里还有自幼的婚事?” 鹧鸪被她一说,心中酸痛更重,二人抱着哭泣一场,四福晋抹干眼泪,“我已有了主意,姐姐,你亲自去太医院,与阿玛交好的申太医说好,叫他来给我请平安脉,然后……依上回说起的那个方子,拟一个合用的来。” 鹧鸪听了一急,一张口险些破音,然后急忙压低音量,“申太医不是说,那还是万分不得以才能用的法子……嬷嬷也说过,人身子长成,得顺应天理,没长成的时候急着用药催,只怕伤身。” “如今还能顾及那样多吗?”四福晋道:“我也想着,与李氏争锋,我从来落下风,难道没有与四阿哥心隔着心的原因?他当然护着他的女人,我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与大嫂、三嫂她们相比……我说话做事,也太不方便了。” 她见鹧鸪皱着眉,握住鹧鸪的手道:“我心里有数,申太医不也说了, 这方子可以调得柔和些,回头再慢慢温养,天长日久,便可弥补回来?虽说这是下策,但咱们如今还有别的路能走了吗?” 鹧鸪要说话,四福晋不等她说便摇头,“你想说的我知道,可已有了一个不得阿哥喜欢的秀巧,我怎能拿你再去赌呢?而且,经过这次,我也看出来了,阿哥的性子,是极不喜欢受人蒙蔽的,自然也不喜欢收人摆弄,如此,我若在此刻匆匆将你推出去服侍阿哥,他心里只怕还怀疑我认为他好色好拿捏,咱们反而未必能如愿。” 鹧鸪沉默一时,心疼地看着四福晋,“……只是苦了主子您了。” “好了,申太医不也说,不过是用药帮着快走两步的区别?原本我这个年纪,也差不多了。”四福晋今天真是忍不住地叹气,“进来前额娘说,她身子长得就慢,叫我耐心些,不要急着用药,如今想想,不如当时就用了,只怕还比现在便宜些,也不至于丢了嬷嬷。” 提起苏嬷嬷,鹧鸪一时默然,也不知如何劝解,主仆二人唯有相对沉默。 第91章 福晋出手 之后的日子,小院里一切如常,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李氏看张氏的眼睛仍旧要喷火,四福晋再出山,她打量着四阿哥对四福晋的态度,对正房也愈发不客气起来。 便是西厢房这边与她一向难碰面,她也有法子招惹上。 这日下晌,宋满忽然听外头一阵杂扰声,就在屋檐底下极近处,她皱眉起身,春柳已忙道:“奴才去瞧瞧。” 宋满跟着出去,在门口听着,是李氏房里的桃红,站在台阶底下,涨红了半张脸,被冬雪挤兑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冬雪一张快嘴,说起话来滚珠落玉似的清脆,“你们东厢房人不够使了,还是你桃红柳绿两个都是废物?倒惦记上我们房里的人了,丛妈妈打今年六月起就在我们主子名下服侍,阿哥亲口交代的,怎么,你们屋如今连院里的水妈也使唤不动了?倒要惦记我们主子的人?” 她能说的话到这就都差不多了,春柳出去也是一样。 宋满听出是李氏要使唤丛妈妈做事,这是明晃晃来挑衅她。 在这个院里,最大的主子是四阿哥,他能使唤院子里所有人,名义上第二大的主子是福晋,宋满、李氏、张氏身边的丫头她都可以使唤,只是福晋往往不会越过这条线,而宋满、李氏她们身份属于平级,甚至以享受的待遇论,宋满是隐隐高于李氏的,所以李氏要来使唤宋满的下人,是绝不可能的,一旦宋满在这里退让了,那就不是休养好,是懦弱没脾气了。 佟嬷嬷用眼角余光打量宋满,这种事,不要紧,但烦人,一般人碰上要气死的。 宋满轻嗤一声,侧首看向佟嬷嬷,轻描淡写的,仿佛一只虫子跳到脚边,是不值得她在意的东西,随口吩咐:“嬷嬷出去,替我给李格格回句话,告诉她,如果上次的事还没长记性,我可以再帮帮她。其他的,嬷嬷知道怎么说吧?” 怎么说话能拿捏住人心,这种在宫廷沉浮几十年的老嬷嬷,宋满认为她的水平应该比自己高,也会比她更会宫里软刀子磨人那一套。 佟嬷嬷笑吟吟答应下,她当然知道宋满的意思,这件事对她毫无难度。 出门之前,佟嬷嬷心里想,李格格若见到宋主子这会的表情,只怕无需她说话,就要气死了。 废了这么大力气,想要叫人生气,结果人家如此云淡风轻。 宋满对李氏是真不在意,为一个脑子不大灵光的人置气没必要,倒是冬雪和春柳,气呼呼地回来,她好笑地一人塞给一个热烘烘的大朱橘,“不要气啦,佟嬷嬷去帮咱们气她了。” 冬雪叹了口气,小丫头难得有些忧愁,“不过是仗着有身子,人人拿她没办法,真是太嚣张了!” 宋满心道放心,等会你主子就茶她一把,给她点亏吃,让她见识一下同行的人心险恶。 结果不等她动手,福晋先有反应了。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福晋一出手,反应相当迅速,甚至像是就等着这个机会。 她将李氏拎过去不咸不淡地教育了一通,总结这阵子李氏所有过分行为,顾及李氏有孕,言辞并不激烈,但她端正雍容地坐在上首训话这件事本身,对李氏就是一种冲击。 她所坐的位置,通身的穿戴,无不在提醒李氏她的身份。 李氏也不是会吃亏的人,她现在对四福晋很不屑,态度自然不恭敬,然而没等她反唇相讥,福晋已甩手两本佛经,叫李氏好生抄写,理由是为孩子积福,也磨一磨性子。 至于李氏识不识字,会不会写,哪里要紧,四福晋发了话,她就是照着画也要画出来。 李氏这阵子气势昂扬,仗着身孕一往无前,忽然被她当头一棒,哪里肯服,四福晋看着她,目光凝冷,口吻微沉,“此事若于我这止住,还只是如此,若到娘娘那,娘娘知道了你这段日子的作为,你以为会怎样?你认为,娘娘有耐性磨你的脾气,不痛不痒地罚你?” 李氏吓得一个哆嗦,一肚子话都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四福晋正坐着,腰背瘦削但挺拔,顶着一头沉甸甸的乌发与珠玉,也笔直得不肯弯一毫,“退下吧,回去好好抄你的经,我既做了这嫡福晋,管着你们就是我的责任,你纵不服,也请认着吧。” 李氏回过神来,再要反唇相讥,鹧鸪已经低眉顺目地上前请她出去,她脸皮再厚,也不能硬扛着送客令赖在人屋里,只能憋了一肚子气出去了。 回到房里,她才反应过来刚才没发挥好,在屋子里气得团团转,听到南屋张氏和两个丫头说晚上预备穿什么衣服,声音都喜滋滋的,这个说“爷说主子穿藕粉的好看”,那个说“爷喜欢这件银红的”,听在李氏耳朵里像刺一样。 李氏将手里帕子攥紧了,劈手就要拉开门帘子往南屋去,桃红、柳绿两个急得跪下拉她,“主子!” 想到福晋方才所言,到底顾及德妃,李氏愤愤地跺跺脚,将门帘摔得震天响,“青天白日想男人,没脸没皮!” 不大的三间房,门帘再厚也挡不住她的声音,南屋里,张氏脸青青红红好一会,身边的大丫头气愤道:“真该叫爷知道她这副脸孔!” 过了好一会,张氏冷笑,“你当爷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侍女一急,张氏不再说话,面带愁色地看向窗外。 李氏在四福晋那吃了瘪,宋满很快得到消息,只看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就能看出李氏现在在院里有多么不得人心,春柳也有些快慰,“这回福晋倒是痛快得紧。” 她以为还要像从前似的,上房纵着李格格,等着看李格格闯出祸来,再名正言顺地收拾。 宋满却道:“近来院中人心涌动,多有疑阿哥福晋夫妻离心的,她如今处置李氏,手腕果决,也是立威的一种方式。” 只能说,多亏李氏今天来她这找事,让四福晋更加师出有名。 接下来,就是四福晋和四阿哥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了,与她无关。 宋满将一卷《金刚经》从桌上取下,在窗边翻看默诵。 她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还会牵扯到她这里。 第92章 神婆 事情要从李氏受罚当天说起。 四阿哥下午回来得略晚,天已经泛黑了,本来预备到西厢房吃晚点,不想刚一进门,李氏身边的丫头面带难色地迎上来,他第一反应是李氏出事了,见各处静悄悄的样子又不想,皱眉看了桃红两眼,苏培盛已经上前问:“怎么了?” “我们格格身体不适,想请爷去瞧瞧。”桃红有些为难地说,苏培盛皱皱眉,悄悄打量四阿哥脸色,果然,四阿哥眉头也皱起来。 他不敢多话,垂首候在一边,四阿哥沉声道:“去瞧瞧。” 进了东厢房,不到一刻钟,又快步而出,度其神情冷峻,俨然是不欢而散。 院内诸人看在眼中,看不惯李氏的自然欢喜,幸灾乐祸,消息传入福晋耳中,她点点头,身体微微放松一点。 鹧鸪的反应更明显些,长长松了口气,合掌念:“阿弥陀佛,总算爷没被她蒙蔽。” 四福晋想要牵起嘴角笑一笑,到底没那个心情,她低眉喃喃道:“爷被不被蒙蔽,还不是他说了算?” 鹧鸪担忧地望向她,她摆摆手:“去吧。” 西厢房里,宋满迎上四阿哥,四阿哥拦她:“我一身的寒气,你在里头坐着,我等会进去。”说着,他在正厅解了大氅,在熏笼旁烤火,宋满就在里间落地罩边上和他说话,笑道:“今晚想吃煮饽饽,膳房煮了送来就不好了,只叫他们送了生胚来,才掐着点烧起小炉子煮的,还热腾腾的,也调好蘸料了,爷可得赏脸,多吃几个。” 她生在南方,但在北方读书、工作,也吃惯了饺子,清宫膳房做饺子的手艺确实十分出挑,有些馅料还是她从前没吃过的,比如香菇、冬笋、白菜、面筋等十来种素菜调的素什锦馅,浇一碗热乎乎的汤吃,格外鲜美清甜。 四阿哥不爱吃这个,他看起来板着脸,成天一副清心寡欲,专心读书的样子,其实里外完全是两副样子,他喜欢传统的酸菜猪肉馅,猪肉三肥七瘦,酸菜腌渍得脆而酸, 味道重而香。 两人对坐着吃一顿饺子,另有四五样小菜,一个卤肉攒盒,四阿哥吃了个半饱,才抬眼看宋满:“你就不问我方才做什么去了?” “白日李格格得了福晋训斥,还不和您告状?”宋满笑了,“她可告诉您,福晋训斥她的缘故?” 四阿哥摇摇头,宋满也没细说,只道:“她自觉丢了脸,当然不会忍着。” 四阿哥定定看她一会,问:“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她再惹事,妾也能应付,您放心吧。”宋满给他添汤,“冬笋火腿汤,鲜得很,您喝一碗汤,也差不多了,夜里积食难受。” 四阿哥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汤,宋满看着他,心里直觉这小子心里有什么打算。 直觉并不可靠,她开始分析四阿哥心理,猜测他可能会做些什么,两日之后,她的猜测变为现实,落到了她面前。 丛妈妈皱着眉,回宋满:“一向与我关系不错的一个婆子忽然说,她认识一个神婆,能在暗中做法,专为妇人,能帮着拢男人心,也能诅咒仇敌,魇其魂魄,现在她儿子犯了事,紧缺钱去赎人,托她在宫里问,可有做事赚钱的门路,她还说她也看不惯李格格仗着身孕嚣张……奴才觉着这里头不对劲,她不会是在问您,要不要用这个神婆弄李格格吧?” 她神情紧张,却不是为了可能会搞阿哥妾室这种可能,“她既能对咱们露出口风,对李格格那边也未必不能,格格,咱们是无害人之意,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春柳着急起来,忙对宋满道:“正是,这神鬼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李格格那边也得了消息,心动来算计您,可怎么办呀!依奴才看,还是得快点将那婆子拿下!” 宋满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只想给她们两个竖大拇指。 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这种事不可声张,不然咱们身上也沾染腥臊洗不清,丛妈妈,晚些快到阿哥回来的时候,你将人叫过来,与春柳一起将她控制住,等阿哥回来,我直接说与阿哥知道。” 丛妈妈顿时有被委以重任之感,连忙严肃神情答应下,春柳也立刻应声,“是!不过——主子,直接报给阿哥,福晋回头知道了,不会对咱们有意见吧?” 一旁一直沉默的佟嬷嬷开口了,“这种事,若先报给福晋,但凡哪一环,福晋处出了差错,叫消息传出去,咱们主子哪怕干干净净,也会惹上麻烦。” 春柳立刻后怕起来,“是这理儿,那起子嘴碎的可不管是非黑白,还是报给爷知道最直接干脆。” 在宫里,福晋的办事效率当然比不上阿哥。 主仆几人议定了,到下晌四阿哥回来之前,丛妈妈果然将那婆子骗来,将门严严合上,门里,春柳已预备好一块厚抹布,在那婆子反应过来之前,便用力塞进她口中,叫她没有呼救的机会,稀里糊涂地就被推进暖阁里,冬雪已经准备好细长的绸带,预备着往那婆子身上捆,只是没有经验,捆人的时候显得笨手笨脚的。 佟嬷嬷实在看不下去眼了,撸起袖子上前,“这绸带管什么事?再将那蓝粗布扯六条,浸湿了拧成两根绳子拿来!” 一边亲自拿着绸带,将婆子严严捆住,那婆子满脸不知这是什么戏码的茫然,反应过来忙要呼救,嘴却已被塞得严严实实。 佟嬷嬷也不知从前都干过什么,捆人的动作格外干脆,等冬雪春柳手忙脚乱地将湿粗布拧好送来,她又结结实实捆了两道,才对二人说:“丝绸的东西娇嫩,这些水妈惯常做惯粗活的,哪能捆住她们?粗布沾了水,再三条拧做一根绳,用刀子也得磨一会,手脚都单独捆好,然后身上再紧紧缠住,天王老子来了也挣不开!” 这是什么神奇的教学内容,宋满嘴角微抽,再看春柳冬雪甚至丛妈妈,竟然都听得一脸认真,连连点头。 宋满:“……” 她这团队,确实有发展。 第93章 契机? 四阿哥回来时,无论神情容色还是步履表现,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宋满推开窗,递给他一个略含紧张无措的目光。 四阿哥果然先进了西厢房,上房,鹧鸪在廊下悄然注视着这一切,再回到房中时,神情有些不好看,四福晋见了问她,她迟疑一下,才将事情说了,并抱怨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瞧着,宋格格多老实温顺。” 四福晋沉默一会,没有多言,黄鹂倒说:“姐姐你不能总盼着人人性子都好得像圣人,半点私心没有,何况也没有红口白牙就冤枉人的,宋格格往日不出门巴结,爷照样往她屋里去,她犯得上吗?没准是有什么事呢。宋格格待福晋又一向周全用心得很,这两日,她不也日日过来,算是有心了。” 因是自己姐姐,黄鹂说话才直白些,但其中也藏了一重提示,她在委婉地提示鹧鸪,她说话或许太直白些了,若传出去,叫人觉得上房的婢女对院里的女主子不敬。 虽然是个格格,也是服侍阿哥的女主子,就是比她们高一等。 鹧鸪会意,倒没有不快,有些懊恼,四福晋摆摆手,“她确实不是轻浮之人,听这些那边的动静,没准有什么事呢。阿哥……” 她原本打算借李氏之事做破冰的石头,打破她和四阿哥之间的僵局。 四阿哥如果不恼她,那她便大有可为,如果四阿哥为她罚了李氏而对她不快,她就得真得琢磨着如何另谋出路,围魏救赵,至少,德妃那边要更殷勤孝顺一些。 但无论反响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爽快干脆,可不想四阿哥迟迟不见半点反应,一块大石头悬在半空迟迟不见落下,叫她心中难以安稳。 既然四阿哥不来,她也不能干耗着,便打算今日叫鹧鸪请四阿哥过来,不想半路跳出宋满这个拦路虎。 她皱起眉头,半晌没有说话,从前苏嬷嬷在身边时,她时常觉得苏嬷嬷行事作风太偏执极端,又太絮叨,可也总还是个能商量做事的人,叫她心里也有个依靠。 如今苏嬷嬷不在了,环视四顾,鹧鸪、喜鹊、黄鹂等人都还年轻,虽然忠心却也稚嫩,她再无可依靠之人。 四福晋又想叹气了,沉甸甸的无形的大石头压在她的后背上,让她费很大力气才能坐直身子,那日教训李氏时的威风又不见了,她感到格外疲惫、无助,但她不能停下。 与四阿哥彻底离心的代价太大,她承受不起,她必须往前走,做货真价实的四福晋,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额娘。 一直沉默未言的喜鹊在一片寂静中低声道:“今日双巧说的那件事……是有损阴鸷,但如今李格格那般骄纵得意,百倍胜于有孕前,不就仗着腹中孩子吗?若李格格再诞下了小阿哥,又不知要得意得怎样了。” 四福晋看向她,蹙着眉摇头,“咱们如今说来轻松,可那到底是一条人命,你如今想着简单,真要动起手来,咱们哪里狠得下那个心?李氏为人不规矩,我总有法子治她,她腹中孩儿何辜?” 她神情严肃起来,“额娘说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前我不将这句话当回事,后果是什么?嬷嬷已经走了,我不想再丢了你们任何一个,而且……若真那样做了,事发出来,只怕不仅你们,我也不会有好下场。皇家虽无休妻事的,可没说皇子不能丧妻。德妃娘娘,难道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性格?何况还有万岁爷,只怕更容不下我。咱们既没那做了坏事彻底瞒天过海的底气,便还是老实些,才稳妥。” 众人皆应是,喜鹊有些后怕,“是我想得简单了。” “你们这阵子,也受了李氏不少为难,心里不好受,我知道。”四福晋侧首,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西洋钟表滴答滴答地轻响,四福晋静静坐着,鹧鸪等人交换着目光,也沉默无言,上房陷入长久的沉寂,宛如一盆燃烧之后的死灰。 四福晋发间的鸽子血红宝石绽着一点幽光,宛如一盆灰烬中的一点火星。 四福晋忽然问:“双巧说的那个给她献策,说有药的婆子,是院下管煤炭的林妈妈?” 鹧鸪连忙应是,四福晋微微扬头,“将她悄悄拿来。” 她知道用什么,来和四阿哥破冰了。 四福晋应该是欢喜的,她想提唇笑笑,然而这段日子令人开心不起来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后背稍微柔软了一点,感觉没有那么僵硬,或许是压在身上的重担忽然撤去一点。 西厢房里,四阿哥进门就见被团团捆住的粗使婆子,脚步微顿,看向宋满:“这是怎么回事?” 宋满柳眉轻蹙,眉宇间满是惶恐不安,四阿哥握住她的手,神情中带着一番安抚柔情,“莫慌,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 “论理,妾原不该为内宅中事打搅阿哥,可今日虽是内宅之事,却实在紧要,事关子女后嗣,又格外阴险狠辣,妾听了心中极恐惧,只能求阿哥做主,拿个主意。”宋满侧首示意春柳和丛妈妈上前,四阿哥道:“不急,进屋说。” 他拉着宋满进屋在炕上坐下,并拍拍她的手作为安抚,“看你的神情,便知只怕吓坏了,没事,我回来了,万事自然有我担着。” 宋满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眼眶湿润起来,四阿哥姿态紧绷着,看向宋满的眼中却有柔情,握着宋满的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着,才转头看向一众人:“怎么回事?” 春柳率先回话,将事情大致描述了一番,然后叫丛妈妈上前,仔细学那婆子和她交流的过程。 丛妈妈从未如此直接地对四阿哥回过话,有些紧张惶恐,但因前头还有个春柳打头阵,心里渐渐有点底,说话也算有条理,将白日回给宋满的又对四阿哥说了一遍。 四阿哥听着,面色逐渐阴沉下去,目光定定地,看着丛妈妈、春柳,最终落到那个婆子身上,并最终侧头看向宋满,“你怎么看?” 宋满神情凝重,“想到身边有这样的人,还有背后那般瘆人的神婆,妾心中实在难安。” 第94章 演技大爆发 她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脸色青白,四阿哥看到她眼中挂着的泪和几乎一刻没有离开小腹的手,叹了口气,叫苏培盛:“将这人带下去。” 之后怎么办,苏培盛自然会安排好,不必他多吩咐。 苏培盛连忙应“嗻”,然后其他宫人也随之退下,四阿哥方低声道:“这件事你放心,我会处理好。宫禁森严,也不是白说的,这婆子大概不过是想投机取巧蒙几个银子花,不想头一个就骗到你的头上,我们琅因如此正直,她一头撞来,倒把自己撞入法网了。” 他难得地主动说笑,宋满听了,勉强一笑,眼中仍有泪光,四阿哥觉察出不对,用拇指轻轻擦拭她的眼角,低声问:“怎么了?” 宋满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四阿哥看着,心中也跟着发闷,只问她:“究竟怎么了?” 宋满声音艰涩,“那婆子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若真有神婆,有那样可恨的神通,咱们的大格格,她……她去的时候,只有那一丁点大,躺在妾的怀里,妾看着她,一点一点没了生息,妾实在害怕得很,爷,爷……” 她扑在四阿哥的怀里痛哭起来,四阿哥原本要抚她背的手一颤,他紧紧拥住宋满,郑重道:“琅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你惧怕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宋满痛哭着,她本人当然没有这样的演技,这其中许多情绪,出自懋嫔的记忆。 她的记忆里,堆叠着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恨,宋满的眼泪一经流出,就宛如开闸放水一般,将懋嫔的痛苦、恐惧也倾泻而出。 这是件好事。 懋嫔毕竟比宋满多出许多人生阅历,宋满原本吸收她的记忆时极度小心控制,避免被懋嫔的记忆过度影响,丧失意识主体。 她如看电影一样观察懋嫔的生活,而不是直接置身其中感受吸收,但即便如此,在将懋嫔的记忆完完整整看了一遍之后,她还是免不了受到一些影响。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对腹中孩子的安危有些患得患失,虽然只是一点轻微的苗头,宋满还是立刻竖起警铃。 她一边与八零八沟通灵魂问题,主要问题是懋嫔的灵魂是否有可能对她的灵魂造成影响,乃至出现类似修仙小说里那种所谓“吞噬”的问题,一边则设法要宣泄情绪,调整心态。 八零八拍着胸脯保证作为有系统加持的宿主,宋满的灵魂绝对不会出现被侵蚀、吞噬的问题,宋满对它不能抱有全然的相信,决定同时找机会宣泄一下负面情绪。 紧张、不安,都属于负面情绪,而懋嫔记忆中,却有更深层的痛苦、恐惧,她今天有意控制,回忆懋嫔的痛苦情绪,随着眼泪一起宣泄出来,只觉片刻间,原本只是湿润了眼眶的眼泪便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但同时,眼泪流干了,心里仿佛也被扫去一层尘埃,轻松、清透了不少。 这种感觉,就好像看了一本令人压抑的大部头书籍,坏情绪压在心里排解不掉,最后干脆找机会发疯一场,然后精神状态便会出人意料的好。 只是她以前是选择发疯工作,现在发疯来哭,眼泪对着四阿哥流去,应该也属于工作的范畴吧。 而且,看着四阿哥不忍、怜爱、懊悔的神情,宋满知道她这一步走对了。 她平时小打小闹,演技足够应付,但到真章上,这样大开大合的情绪,她那点小把戏就不足以应付了,痛苦、恐惧、悲伤……这些深刻的情绪,需要真切,才能够引发共鸣。 宋满哭到力竭,四阿哥今日拿出了十二分的柔情与耐心,仔细地宽慰她,二人轻轻说着话,并无往日的旖旎缱绻,却也别有一番温情脉脉。 直到外间通传:“爷,福晋房里的鹧鸪求见,说福晋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四阿哥皱皱眉,宋满侧过身,开口唤春柳打水进来,柔声对四阿哥道:“福晋找您,必有要事,您还是过去瞧瞧吧。” 四阿哥看着她,心里舍得不离开,然而上房之行又是很有必要的,他只能拍拍宋满,又坐了一会,低声道:“不要急着睡,等会我还回来。” 宋满点点头,要起身送他,被四阿哥止住。 因为她的表现,春柳和冬雪、丛妈妈都有些不安,佟嬷嬷也稍有担忧,宋满摇摇头,显得有气无力,“叫我歇歇。” 春柳听到了她刚才的话,抹干净眼泪,不再多说话,抱来软枕服侍宋满躺下等着。 但她们也不能一点不打扰宋满。 四阿哥离去不久,天色擦黑,冬雪进来在宋满耳边悄悄说:“刚才鹧鸪和喜鹊两个人,悄悄将下头管煤炭的林婆子拿去了,林婆子一向和正房走得近,给她们传递过不少消息。” 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冬雪有些不安,低声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怕牵扯到宋满。 宋满道:“往日你与林婆子有特别的来往吗?” 冬雪连忙摇头:“上房的人,奴才一向不沾惹的,在她们面前行事也都小心着,不敢露出马脚。” “那还慌什么?”宋满知道冬雪只是年轻,经验不足,所以畏惧一切变故所代表的未知,她低声道:“不要怕,多观察,和咱们没关系。” 她没多说什么,但冬雪听着她不疾不徐地说话,便已如吞下定心丸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点完头,她有些懊恼,“是奴才浮躁了。” 宋满摸了摸她的头,眉眼间还残留着疲惫,但目光极柔和,“你已经成长得很快了,我有时都为你的成长感到惊讶与骄傲。” 她没说冬雪“你还小呢”,即使冬雪的年纪对她来说真是个小朋友,但冬雪能稳稳当当地做完她安排的任务,做事有条理有办法,就值得被她当做正儿八经的队友对待。 冬雪再度用力点头,她低声道:“主子,奴才想给您办一辈子事,奴才一辈子都陪着您,还有春柳姐姐,我们都说好了。” 宋满感受到她话里的安慰之意,一时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的演技点个大大的赞。 这也算是对她演技的肯定吧。 第95章 柔情 四阿哥这一去便是许久,天色漆黑还未回来,冬雪拧眉低语:“阿哥不定能回来了,主子不如先歇下吧?” 宋满摇头,挑灯等着,倒不着急。 她跟过的老板多了,身居高位并拥有一些其他人没有的资源的人,总是更多疑,她接受过许多试探,这一次,也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场。 从那个奇奇怪怪的婆子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确定了这是来自四阿哥的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她是否内外如一,当然,她并不认为她现在在四阿哥心里便已有了十足的分量,值得四阿哥为她大费周章一场。 她应该只是个顺手添上的附加品,四阿哥的真正目标,按照逻辑推断,是四福晋。 听到四福晋房中的动静时,宋满彻底肯定了她的猜测,以及今天所有应对方法。 “东厢房一点动静没有?”宋满向冬雪询问确认。 冬雪认真点头,“福晋那动了之后,奴才就专心留意东厢房,一点动静没有。” 宋满点点头,她一手支颐,拨弄炕桌上的磬口蜡梅,冬雪小眉头蹙着,“福晋那忽然将林婆子弄去,也不知为什么,爷在那边留了那么久,必然是大事!” 她心里百般猜测着,宋满却并无与冬雪分享的打算,她只抓给冬雪一把风干栗子,温声说:“你也不要守着我了,叫我自己坐一会,你去暖炉边暖着吧。” 冬雪忙应一声,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 宋满从一边扒拉来一张柔软的丝绵小被搭在腿上,倚着软枕闭目养神。 趁热打铁,一向是她的人生信条,如果这一次四阿哥的试探确实只针对她和四福晋,那实在是个好消息。 四阿哥试探四福晋,因为他必须确认他战壕内分量最重的盟友是否可靠,并以此决定对四福晋的态度。 如果四福晋真被他放下去的鱼饵钓动,四福晋接下来的境遇只怕就会十分不美妙,而试探她,则代表四阿哥正在面临是否要信任她的选择。 她的人设设置得过于符合四阿哥的喜好,但宫里长大的人,往往不会相信身边真有柔软、温柔、善良,四阿哥在不能相信的同时又为之心动。 试探或早或晚,都会发生,人总是会更偏向自己试探出的东西,借了福晋的东风早早发生,于她而言也是好事。 越早在四阿哥心里将人设印象凿实,这条人设越稳。 而四阿哥这种骄傲自负之人,对自己认定的既定事实,是很难产生怀疑的。因为怀疑她的同时,不也是在怀疑他自己吗? 这么走当然有风险,但风险往往也伴随收益,而且路也是越走越宽,越到后期走得越稳的。 四阿哥布局一场,她顺势借力打力,就算是对四阿哥辛苦一场的一点酬谢吧。 今夜四阿哥一定会回来的,这一场试探反攻战,她已经成功了。 宋满挑了挑烛花,倚枕微微侧坐,眼眸微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伤感与疲惫,保证从外进入暖阁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半遮半掩的面孔,与灯下的朦胧柔软。 还是那句话,她就算吃屎,也要吃最热乎的! 四阿哥回来时,脚步放得很轻,摆手止住请安的冬雪,示意她不要出声,冬雪往暖阁里一指,四阿哥看去,眉目柔软一些,口吻无奈,神情又很满足:“怎么还等着我?多晚了,不如先歇下。” 宋满回过头,对他露出一点浅笑,“妾若睡了,爷回来时也没个人给您奉盏茶。” 她起身迎接四阿哥,四阿哥止住她:“你先去更衣梳洗吧,我身上凉,到暖阁里换衣裳。” 见他如此体贴关爱,冬雪笑眼盈盈,为宋满欢喜,宋满笑着轻轻点头,冬雪上来扶着她回寝间中更衣梳洗。 冬日寝间帐幔是很温暖的洋红色,宋满叫春柳给她缝了一个大抱枕,现在可以垫腿,再过一阵子还可以垫肚子,时下并无这东西,但有夏日抱的竹夫人,也是搂着睡,春柳理解了一下,做了两个草样,便顺利将宋满要的孕妇枕做了出来。 宋满将抱枕垫在腰后,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给腰椎造成一点压力,她仗着金手指,身体还算轻松,但日常起居也都格外注意,从小,她妈就教她,人要惜命,懂得爱护自己的身体。 四阿哥回来时,见宋满还睁着眼,便笑道:“怎么,见不到我舍不得睡?” 宋满摇摇头,却没说话,四阿哥一扬眉,上了床问:“怎么了?”声音比往日都要柔和,眼中关切之意并非作假。 宋满低声道:“爷不在,妾有些害怕。” 四阿哥要抚她脊背的手一顿,复轻轻落下,干脆与宋满盖一床被子,搂住她道:“睡吧,这几日我都陪着你,不要怕,紫禁城有龙气庇佑,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在此作祟,还有我在呢。” 宋满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极柔软,屋里只有帐外的一点昏黄烛火,目力模糊,四阿哥看不清她的面容,却油然生出一种被柔软春水包裹住的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洗去,两个人在帐内相依,便格外安稳、温暖。 好像万方风雨雷霆,都席卷不到这方寸之地中。 分明并无旖旎情热,四阿哥也感到骨酥肉软,他躺着与宋满低语,喃喃道:“琅因,你永远不要变,我待你,也一定不变。” 宋满却低低道:“妾只想陪着爷一辈子,不求爷待妾永远不变,只要您记得妾的心,不要将妾忘到脑后去随手抛下,就够了。” 四阿哥轻抚她转角柔润的细眉,“你这样,我怎么舍得抛下你?” 他今天落下了两桩心事,心情已经颇感圆满放松,困倦之意便也涌上来,只是不知为何,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叫他舍不得闭眼睡下。 好像少年时,努力读书习武许久,终于从汗阿玛那里讨到喜欢已久的宝砚,晚间也带在枕边,激动地摩挲着,舍不得睡去。 后来嬷嬷说,他连入睡后,手里都抓着那只砚台。 算一算,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是佟额娘还在的时候。 宋满听着他的“情话”,对四阿哥来说,这大概已经算情话了,她配合着露出感动之色,眼眶微湿,并不着痕迹调整角度,确认此刻帐外朦胧的灯火能照亮一点她的脸庞,给她提供氛围感。 成功秘诀是什么?时刻努力! 她在心里敲八零八【给我定个今晚十二点左右的闹钟。】 趁热打铁,她要把原本打算的事情落实,免得福晋那里再有变动。 男人的情话并不可靠,一时上头的情感也往往并不长久,想要天长地久,还需要经营,今天的事,对她来说却是天时地利。 感谢榜一大哥四阿哥设局,鼎力相助. 她的孩子,她自己养定了,谁也别想带走。 第96章 保卫战 天高星明,京师已是冬雪,守夜的太监们被安排在明间地毡上,冬雪和苏培盛在寝间里,他们两个是不能深睡的,时刻预备应对各种情况与主子的吩咐。 夜正深,正是困意浓厚的时候,苏培盛头一点,正要瞌睡,忽然听房中声音不对,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泣音呓语,仿佛有人在睡梦中挣扎,他一个激灵醒了神,就见那边冬雪急急忙忙地往里,口里还唤:“主子?” 帐内也有了响动,是阿哥呼唤宋主子的声音,苏培盛忙一把拉住冬雪,没叫她拉开帐子,只低声问:“爷?” 四阿哥坐着拉起宋满,叫她靠在自己怀里,轻抚她鬓角,入手是潮湿的汗,他皱眉吩咐:“倒温水,再掌一盏灯来。” 冬雪对苏培盛快速点头致谢,然后脚下生风地倒了温水来,小心递进帐中,然后是四阿哥与主子的低声絮语,冬雪忍住关心,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多时,四阿哥将茶碗递出来,“你们出去。” 她忙跟着苏培盛退下,眼中难掩紧张关切之色。 锦帐中,四阿哥眉心微蹙,抚着宋满的背,“心跳得这样快?梦到什么了?” 宋满忽然抓住四阿哥的手,四目相对,借着一点灯光,四阿哥看到她脸上的惊惶痛苦之色,与泛红的双目。 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了?” 这一次声音放得更轻。 “妾……梦到咱们的大格格,她在那哭,说她连额娘一日的奶都没吃过。”两行泪顺着宋满的脸颊流了下来,“我怎么就狠心得,连给她喂两日奶都没有过呢?在家里时,老太太明明和我说过,亲娘的奶是最养孩子的,倘若她吃了我的奶,万一,万一……” 四阿哥便知道还是下午之事引起的旧痛,宋满眼中的痛苦悲切浓得如要从云里滴出的阴雨,既是刚刚认定可亲可爱的佳人,又是如此深爱他早殇孩子的生母,如果佳人的憔悴痛苦像一把钝刀,那浓郁纯质的母爱便如一支箭,叫四阿哥心中猛地一涩,竟也感觉喉咙发哽,许久无言。 半晌,他才拥住宋满,“她不会怨你的,明日我就请人到宫外寺庙,为她供灯诵经,祈福消罪,让她早日再回到咱们身边。” 宋满啜泣两声,四阿哥轻拍她的背,“会好的,咱们如今,不就要再迎来一个孩儿了吗?” 宋满用力摇头,“正因有她,妾才更怕,妾真怕再养不好她,妾好怕……妾真有做母亲的福气吗?” 四阿哥皱眉道:“胡说,你怎么会没有做母亲的福气?额娘都夸过你,说当日看你,就是多子有福的面相。” 从当世价值观来看,宋满三月生产,四月丧女,紧接着六月有孕,如此易孕,绝对是有福之人! 至于这样的“福”,对女子究竟是福是祸,谁在意呢?德妃年近四十,屡经生育,她当然清楚连续生育对女子的消耗,但宋满于她,是不值在意的。 四阿哥的妾室有孕,她这个做婆婆的,欢喜就够了。 宋满含泪闭眼,用力点头。 她若继续哭下去,四阿哥或许还会厌烦,觉得她不听话,不受劝,但见她如此懂事,勉强忍耐自己,四阿哥反而更加心软怜爱,低声道:“不要哭了,母子连心,你这会哭,肚子里这个也跟着你伤心。” “爷,妾想求您一件事……” 宋满看起来收拾好了情绪,但从她用袖口抹脸的举动,四阿哥就知道,她只是看起来平静下来,精神还是紧绷着的一根弦,余惧未消。 不然她这样讲究的性格,是绝不肯用袖口抹泪的。 如今正是他对宋满最为爱怜之时,他声音放得更为轻柔,“你说。” “这孩子出世……妾想叫她吃一阵妾的奶水……不用很长时间,叫她吃娘的奶出了月子就好,妾知道这不合规,妾一定不叫任何外人知道,只在房中,悄悄的……妾在家时,家里老太太曾经说过,母子连心,生母的奶水最养孩子。” 宋满看向四阿哥,眼露哀求之色。 母子连心是用来糊弄四阿哥的说法,科学的说法大概是初乳比较养孩子,还有母体能够通过乳汁给予的抗体。 而且宋满以前看一些推送文章,说母乳哺喂婴儿时,婴儿如果生病,母体内也能产生相关抗体,宋满并非学医出身,不知道这说法是否可靠,但这种缺医少药的年代,她觉得还是叫孩子吃一阵母乳最稳妥。 她虽然有金手指,也不打算狂生,算上争皇位的保底儿子,她也只打算生三胎,优生优育是很有必要的。 而且……她目前对福晋那边的策略是热情但不提供除情绪价值以外的服务,四福晋如今痛失一臂,正要谋求发展,万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打算将她的孩子抱过去,作为人质收服她呢? 这是时下很常规的操作,握住了孩子,也就握住了生母的命脉,在懋嫔的记忆中,如非李氏实在能折腾,怀恪公主刚出生时身体也确实不好,四福晋只怕不会放过通过抚养怀恪公主,从而收服控制李氏这一机会。 这件事不得不防,对四福晋来说,她几乎已经被逼到人生低谷,好不容易从绝境中站起来,会想出什么办法都不奇怪。 四阿哥对她孩子的去处一直比较暧昧,既透露出一点认为她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态度,却又一直没有说定,既然如此,就有可能发生变动。 她要给自己增添筹码,也要增添她和孩子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结,最下策是孩子抱走之后在四福晋房里啼哭不止,理由当然是与她母子连心,有八零八在,想要做到这一点也不难,但孩子多受罪? 而且她也会陷入被动当中,比起被动,她更习惯做足准备主动迎战。 职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对手的强大,而是自己的准备不足,哪怕最后确定是虚空索敌,总比毫无准备的好。 这个孩子,出生后要和她很亲,要离不开她。 第97章 宠爱 母乳只吃一个月当然是缓兵之计,对于吃自己娘的奶水对孩子更好这件事,懋嫔记忆里宋家老太太确实总念叨,宋家的几个兄弟,都是吃自己娘奶水长大的。 懋嫔生下第二个女儿时,也曾抱起过这一棵救命稻草,可惜小孩先天身体太弱,那点母乳显然不是救命的灵丹妙药。 但宋满现在以此为据,是很经得起推敲的,宋家那一片稍微一打听,都知道宋老太太那本养孩子经。 此事发展到现在,顺理成章,并无半处有刻意的痕迹,如果非要说的话,设局引起这件事的四阿哥很刻意算不算? 宋满眼中含泪,面上仍是浓浓的惊惶不安,脸色苍白,抓着四阿哥衣袖的手如抓着唯一一棵救命稻草,四阿哥皱眉沉默一会,低低道:“来的奶嬷嬷,叫佟嬷嬷替你叮嘱好,此事不可叫她们说出去。只是一点,你要相信咱们的孩子,她一定是好端端来的,你若总是惊惶不安,于她也无益处。”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这确实不算很大的事,只是有些与现在的习俗相悖,但哪怕被说出去,生母怜惜幼儿体弱,不也是一番慈母之心,正合人伦天理?叫佟嬷嬷管好奶嬷嬷们的嘴,只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 宋满面露感激之色,四阿哥叹了口气,“睡吧,想你入睡前定是心事重重,未曾睡好,明日早晨不要起来了。” 宋满依他的言语躺下,动作乖巧顺从,望着他的杏眸含波,是一点晶莹的泪光,又盛着满满的信赖与感激,如一株只依靠于他的菟丝子,望着他的目光,便如看为她撑起天地的擎天大树。 四阿哥油然觉得自己形象高大起来,他吹灭了灯,越过宋满随手递出去撂到床边小几上,锦帐内归于黑暗,四阿哥躺好了,感觉身边窸窸窣窣的动作,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过来,看他没反应,动作便愈发大胆,最终挽住了他的手臂。 四阿哥虽是十分困倦,还是忍不住为这小动作提了提唇角,他心肠都被宋满的眼泪浇化了,这会忍着困倦低低道:“放心睡吧,孩子会好好的出生,好好长大的,等他大了,我亲自教他骑射,带他读书识字,他会是大清的巴图鲁。” 说完,又拍了拍宋满的肩作为安抚,然后不等宋满回话,便忍不住困意彻底睡过去。 宋满精神正好,她交代八零八,工作被延迟的身体修复器可以恢复工作了,然后改好绸被,稳稳躺着阖目,却并不着急睡觉,而是对昨天的成果进行复盘。 从四阿哥今晚的态度来看,昨天的工作结果可太好了,果然,她努力往前走十步,抵不过顺着四阿哥的水推一回舟,人总是更容易被自己看到的东西打动,而且越是为之努力过,这结果便显得更可信、珍贵。 春柳下午说明早上还给她要豆腐脑吃,浇熬了红糖汁子的桂花蜜,宋满带着对甜蜜的期待陷入梦想,做的显然也会是一场美梦。 之后的日子,小院里气氛更加和平,无他,四阿哥与四福晋“和好”了,虽然四阿哥与四福晋看起来从未有过争执,但前阵子正房受到的冷待也是很明显的,如今四阿哥往正房的走动恢复如常,院里大部分人还是松了口气的。 阿哥与嫡福晋夫妻和顺,最能让内宅安稳,对一些老实的下人来说,这也是很让他们安心的,因为福晋名义上是直接管理他们的人,可如果四阿哥不信任福晋,福晋的话语权和力度都会受到影响,院里的格格们则会更为得意嚣张,他们在其中如烧饼夹馅似的,两边受压。 旁边五阿哥院里,五阿哥待五福晋十分冷待,反而偏宠两位庶福晋,他们院里今天一位庶福晋拉拢这个、明天另一位拉拢那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倒是热闹得很,只是苦了下人,宜妃说不动自己儿子,又看不上儿媳软弱,自己立不起来,生了气就把院里下人都换一番。 四福晋与四阿哥修好不说,那边李格格受了申饬,四阿哥也一言未发,显然是支持四福晋这样办的,院中下人们如何想且不说,张氏并宋满屋里的春柳、冬雪都觉得很解气。 冬雪哼哼着道:“我看,李格格远没有她表现出得那么得阿哥的心,看隔壁那田格格,她岂不比李格格还嚣张百倍?福晋跟前说话都拿腔捏调的,五阿哥护着,五福晋不照样那她没法子?” 春柳摇头道:“你是来得晚,没见过她从前的样子,前两年爷宠她,纵得她都要到天上去了,四福晋刚进来时,也受了不少暗气,后来她吃了几次鳖,才老实收敛一些,若是从前……和五阿哥院里的,我看也不差什么。不过现有对照,老人都看得出,阿哥待她不像从前了。” 说着,话音一转,她又笑了,“这是爷明智慧眼,看出了咱们主子的好处了。” 冬雪连连点头,宋满心道,不是四阿哥慧眼,是你主子我努力! 但对春柳这个被规矩礼法腌入味了的清朝小古董来说,她的第一认知还是夸男人。 从前宠李氏,纵得李氏没规矩,那是被李氏蒙蔽了;现在宠宋满,不是宋满靠自己努力打动四阿哥,而是四阿哥慧眼识人,识破了李氏,看见了宋满这颗宝珠。 总归,这些男人是进可攻、退可守,万事好处都在他们身上。 宋满摸摸凸起的肚子,每到这时,她就感觉将女儿生在这个时代,是很对不起女儿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的女儿日后先是皇子之女,然后是公主,在这个年代都处于阶级等级的高梯队,总比平民之家的女儿,或者会被列入参选秀女甚至内务府选秀做宫女的八旗女子、包衣好些。 只要她的阿玛够疼她,比起其他女孩,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宋满要做的,就是让她成为那个被阿玛疼爱的女儿。 第98章 不值 如果她的女儿在童年不能过上好日子,甚至日后过得不如李氏的女儿,那就是她宋满无能! 宋满心中如何想,春柳冬雪当然无法知道,她们两个家常闲话着做针线,天气愈冷,冬雪也不怎么在外边逛了,没有差事的时候就在老老实实在屋里,跟着佟嬷嬷和春柳做针线。 这两日天寒,佟嬷嬷腿疼的老毛病犯了,没进来服侍,春柳和冬雪说话便自在很多。 最近春柳翻出库房里最柔软的细绸,预备给小孩做两床夏日的薄被,还有凉席竹簟上也要铺一层绸单,宋满本来想着小孩用细棉布也很好,天然、柔软、透气,现代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她对春柳一提,春柳却说不合用,她从箱子里翻出几匹棉布来,宋满一看,这些布的棉线已经是纺得极细的了,但比起后世通过各种技术不断更新优化过的纺织品,还是显得有些粗糙,倒有些像她记忆里小时候睡过的老布床单的质感,和春柳挑好的绸、绢没法比较。 她的想法落空,但也别有收获,叮嘱好春柳:“这些布,明年夏天取出几匹,缝制炕上迎枕、坐褥的套子,岂不凉爽?” 她有种找回小时候记忆的惊喜,虽然不是十分像,但跨越百年的距离,哪怕只有一点相似的事物,也能给她提供一些慰藉,所以虽不能给孩子用,也不觉得失落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平稳,李氏被福晋惩治,向四阿哥告了状却没得到撑腰,大受打击,彻底被挫了锐气,她认为四阿哥对她如此,一定是有人从中挑拨,而这个人选,院子里的福晋、宋满、张氏都有可能,她要对着同僚们磨刀霍霍,却被孕期反应撵上了身。 见了荤腥吐,见了腌菜也吐,成日吃不下饭,短短两日,人便消瘦了些,又添了头晕的症状,只得在床上躺着。 四福晋对她倒关切得很,特地吩咐将自己份例里的鲜菜拨出一些给李氏,其实也不多,膳房的人不会真傻到把她的份例菜都给李氏用了,但传出去,自然人人称赞四福晋贤惠。 德妃一向出手大方,要进腊月了宫里分新缎子,大手笔赏给儿媳数匹织锦,又赏给四福晋一座景泰蓝五福捧寿盆红珊瑚盆景,珊瑚红如牛血,上缀明珠宝石,光辉熠熠,虽并非丈高的大珊瑚,也算是难得的珍品。 如此赏赐声势浩大地抬来阿哥所,一时德妃对儿子儿媳的疼爱、四福晋的贤名满宫皆知,这婆媳俩也算相互成就了。 而宋满和李氏这,沾了有孕的光,也从德妃处得了一些赏赐,与四福晋的比当然是九牛一毛,但春柳、冬雪接到了还是很激动。 春柳一样样点着,“与去岁大体是一样的,金锞子二十个、银锞子二十个,纹样是蝙蝠祥云、葫芦百子;宁绸两匹,还有一匹瓜瓞绵绵纹的妆缎,是桃粉色的,瞧着真喜人。” 这样的赏赐,张氏处,和没有怀孕时的宋满、李氏都没有,因为是独给孕妇的,宋满摸摸肚子里的小送财童子,笑着叫春柳:“收起来吧,锞子留着年下赏人用。” 德妃赐下的金银锞子,赏人当然比内务府分配给的体面多了,四阿哥身边的人,赏多、赏少了都不合适,还是从面子上找方便些。 佟嬷嬷便在一旁看着,对金银与普通绸子都不在意,只瞥了一匹妆缎一眼,点评道:“这妆缎倒品质尚可,主子裁年衣不错。” 宋满仔细瞧瞧,那颜色、那质地,放在现代,可称是艺术品了。 “肚子大着呢,裁太多衣裳倒可惜,留着吧。” 佟嬷嬷含笑道:“主子勤俭,这是宫里难得的好处,咱们万岁爷和阿哥都是最勤俭的性子。” 腊月一逼近,整个宫廷好像顿时都忙了起来。 前阵子四福晋一出场摆平了李氏,大家安乐,小院里的人手被稍一申饬整顿,也显得规矩老实起来,冬月算是他们小院的平安月,张氏脸上笑意都多了,又恢复从前温静柔顺的模样。 四福晋没了苏嬷嬷帮忙,在院里事务上,不得不更用十二分的心,一边是不能出了事情丢脸面,一边也是要重新收拢人心,至少保证她的话语权。 但最近随着德妃处忙办年事,她不得不勤着去孝敬,帮着德妃办些杂事,德妃管着的宫务,儿媳妇是插不上手的,永和宫里的琐事,还不儿媳服其劳? 她两边都不敢掉以轻心,忙得脚不沾地。 这阵子院里单独拨了两个水妈出来,添了四只炉子,从四阿哥、四福晋份例里拨出一点煤炭,每日烧水,供各房使用,这属于是便民举措了,宋满也为四福晋双手叫好,在上房毫不吝啬自己的口水,大拍领导马屁。 她文辞当然是很含蓄的,但四福晋也被她夸得面红耳热。 这世界上,就没有老社畜拍不明白的马屁,不同领导要对症下药,同时也不能过分放低身段,宋满将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未让四福晋有被她刻意讨好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用心被人注意到了,心内十分熨帖满足。 李氏的安胎药也就交给那边煎了,原本在东厢房廊下煎,李氏闻着药气总是犯呕,但冬雪观察了一阵,悄悄对宋满说:“福晋那也每日一副药煎着,听那婆子说是养身子的,福晋前回生病,不会落下病根了吧?” 因有懋嫔的记忆,宋满心里有数,如今只是提前了一些。 其实按她分析,太医开的药效果也是有限的,四福晋应该本就属于发育成熟较晚的那一类,哪怕不用要,按年纪算,明年也差不多了,而对四福晋身体的损伤,与其说是虎狼之药厉害,不如说是因为她一直心事重重,多思多虑,生育的年龄又太早,什么铁人抗得住? 这狗屎年代。 虽然在心里提防着四福晋可能忽然发癫,抱走孩子,但那毕竟是二人身份差别导致的,其实属于阶级压迫的一种,只从一位成年女性的视角,宋满为四福晋感到有些不值。 她消耗自己的青春做燃料,得到的最高回报,也只是几年的皇后与荣耀家族而已。 但这个年代值得可惜的女人太多了,宋满如果各个都要心软怜爱,她还活不活了? 短暂的低沉之后,宋满重振精神,她需要负责的女人,这辈子应该只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的女儿。 在一片热闹忙碌中,腊月也一日日走过,康熙三十三年走到尾声,这是宋满来到这个年代的第一年。 年底另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是分发了节赏,而四阿哥私下也有赏赐,宋满带着女儿,腰包大大丰满起来。 第99章 不识好歹 虽然从懋嫔记忆看到过清宫过年的景象流程,但亲身经历一回,对宋满来说还是很新鲜的。 她倒不大忙,她这身份,清宫过年所有繁复琐碎的礼仪程序都与她无关,倒是因为过年,膳房的大厨们使出了浑身的本事,做了许多属于年节特供的时令菜,令她大饱口福。 小院里最忙的是四阿哥和四福晋,四阿哥作为一个上学党,过年也没能让他多休息两天。 唯一整日休息的是大年初一,在外头请安说话下午方归,结果坐在屋里还把书拿起来看,一边琢磨师傅留的文章。 宋满原本认为自己已经算努力认真的,见到他这样,也不由一瞪眼睛:竟然有人敢比她还卷! 要不说他能打败兄弟当皇帝呢,就这做事的态度,他不成功谁成功? 宋满定定看了他一会,也翻出书看起来,她就受不了在别人内卷的时候放松,哪怕分明不是同领域,也有种要输了的感觉。 绝不能认! 大年初一的一片喧嚣热闹中,西厢房中一阵难得的宁静,暖阁中只有偶尔响起的书页翻过簌簌声和熏笼中炭火燃烧的声音。 一瓶红梅在炕桌上灼灼怒放,散发着幽幽梅香,被熏笼的热气一烘,有种别样的令人心安的感觉,四阿哥写完了后半篇,全篇通读一遍,自己颇为满意,歇下笔转头一看,笑了:“这本你前儿不是已经看完了?” “温故而知新。”宋满将书本放下,“吃点果子呀?今年的朱橘好似比往年的都甜呢。” 四阿哥点点头,起身回炕上坐,二人随口闲谈起来,从朱橘扯到宋满方才看的书,气氛颇为温馨宁和。 佟嬷嬷在里间站了一会,听着他们谈话,略想想,脚步放得轻轻地退了出去,苏培盛就守在落地罩旁,见她出来了,略有惊讶,佟嬷嬷笑着摆摆手,到廊下通风去了。 看样子,她的后半生安稳是真有望了。 佟嬷嬷正看着天边出神,忽听到身后春柳关切地问:“嬷嬷,您怎么出来了?也不披个衣裳,这外头冷得很。” 她将一件厚褂子披给佟嬷嬷,大过年的,四处都热闹,阿哥所里下人们也都不似往日忙碌,她们俩在廊下说话,也颇为放松。 佟嬷嬷看着春柳脸上诚挚的关切,本应立刻答话,可不知为何,到嘴边的客气应付话又说不出来了,半晌,她才调整好心情,笑道:“在里头待着怪闷的,阿哥和主子说话,我杵在那也烦人不是?” 春柳见她神情轻松温和地开玩笑,只当她过年心情好,便也随着说笑两句。 她总是这样笑盈盈的,像三月枝头上的杏花,喜人得很。 佟嬷嬷知道她从前曾过了许多苦日子,竟然还能保持如此纯善的心性,对她的坚韧更为喜欢,或许是过年的气氛太好,或许是春柳的笑眼太柔和,还透着一股子亲近,鬼使神差地,佟嬷嬷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她下刚要开口,春柳忽然听里边唤她,忙答应“诶,奴才在!”一边对佟嬷嬷快速道:“我进去了,嬷嬷您也不要在风口久站啊!” 佟嬷嬷愣了一下,听着门帘轻响的声音,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被冷风一吹,又好像冷静下去,半晌,叹了一声,摇摇头,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低喃:“老婆子哪有那福气呀。” 年就这么过去了,宋满肚子愈大,四福晋未经历过产育,看着吓人,叮嘱她早晚都不必请安了,四福晋是好心,但宋满也不能轻易受了,传出去岂不说她轻狂?不符合人设。 四福晋这样吩咐,她答应后,若能成日待在屋里躺着养胎,那也算和离,可她不是待不住么! 隔三差五早晚往四福晋那走一趟,唠唠嗑说说话,也算消遣了。 同样是孕妇,李氏的日子则不大好过,她身孕四个月,害喜仍然严重,虽然面前能吃下一些东西了,但也要碰运气,因被敲打过,察觉到四阿哥对她的骄纵或许也有所不满,她最近老实不少,虽然难受,但也偶尔到福晋房中坐坐,以表自己未失为妾本分。 其实福晋倒盼着她不来,她若来了,屋子里说话的氛围都奇怪得很,不似平常轻松。 李氏的性子宋满并不喜欢,但她今年周岁不满双十,在宋满眼里实打实还小着。 看她被身孕如此折磨,宋满说了两个她小时候看妈妈教给别人的治孕期呕吐开胃的偏方,还有懋嫔记忆里的一点小方法,“若实在难受得很,不如问问太医是否可用,若是可用就试试吧,总是一点荤腥吃不进去怎么行呢?大人都受不住的。” 自从被四福晋精准打击之后,李氏每次来请安,几乎都是做着战斗准备来的,刚才宋满一开口,她几乎要条件性反射一般回击,可她也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听完了宋满的话,她绷着脸,一时竟不知怎样回答。 宋满不管她什么反应,也不管她听没听进去,就当她发善心吧,头胎的孕妇,身边其实很应该有一位有经验的女性长辈,哪怕不能贴身照顾,也能隔三差五地取些经,在现代时,她那些同事、同学们一旦怀孕,多数都是丈夫加上两家长辈集体关心照顾,妈妈婆婆轮番关心。 若是四福晋有孕,德妃应该也会关照一些,觉罗氏夫人没准还有入宫探望的机会,李氏的身份便显得有些尴尬,四阿哥没主动给她安排嬷嬷,四福晋便也不提起,李氏懵懵懂懂的,在这方面很难不吃亏。 她说完,便兀自吃茶,又低声与张氏谈论了春衣的款式面料,李氏那边终于平复了心理,别别扭扭地刚要和宋满说话,见她已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脸又皱了起来,最终愤愤嚼碎了一颗枣子。 回去后,她还是问了太医,听太医说可以一试,立刻叫桃红依照宋满说的偏方给她煮水喝,连续几日试了好几种,感受到有一点缓解的效果,心情更复杂了。 她那天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好好和宋三姐说话!宋三姐竟然转头就和张氏那傻子说话去了! 真是、真是不识好歹!有眼无珠! 第100章 组合拳 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宋满偶尔巡回发散圣母光芒,给四阿哥、四福晋做做话疗,和张氏偶尔说几句话。 和春柳、冬雪说的话最多,有时候聊家常,有时候教她们一点东西,尤其是冬雪,小丫头看着莽撞,竟然有种出奇灵的直觉,总能办出两件让宋满惊艳的事情,宋满见猎心喜,决定因材施教,好好培养。 其他人群中,四阿哥属于最高等级用户,毕竟他出手最大方,和宋满的直接关联度也最高。 四福晋紧随其后,身份地位什么都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太大方!至少比起懋嫔记忆里的四福晋,如今的四福晋对宋满出手可大方多了。 也由此可见,不管到哪里,精通拍领导马屁心理学的人都是很容易赚到钱的。 宋满点点小金库,心中油然满足。 李氏那边,她最近对宋满的态度很复杂,看起来好像是想和四福晋、张氏那样和宋满好声好气说话,又有些拉不下脸,宋满可不惯着傲娇,绝不主动递出橄榄枝,李氏恼羞成怒(或许是实在拉不下脸),终于放弃了与宋满拉近关系这个目标。 但对宋满的态度也略有变化,说话还是那样怪声怪气的,但好听不少,宋满感慨,这大概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这对她老好人的人设构造,也属于一大跨越,毕竟连对手都征服了。 宋满认为,她在这条路上很有发展,如果不是被妈妈爸爸培养具有颇高的道德底线,她在困难的成长道路上,很有可能为了钱行差踏错走上刑法之路了。 毕竟她好像挺有传销卖保健品的天赋的。 诶,还是太善良。 宋满如是肯定自己,肚子里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在附和娘,小拳头顶了一下,她最近偶有胎动,宋满虽然已经经历过,每次碰上还是很新奇而惊喜,连忙将手贴上肚子回应,“乖乖,妈妈在呢!” 话一出口,她心里打了个警铃,得亏这会并无外人在,她应该以额娘自称才是。 虽然时下也有叫母亲为妈的习惯,但还是在汉人中居多,而且称呼“妈妈”很多时候是对年长的女仆。 她如今这个身份,最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一点警铃不影响母女俩的甜蜜时刻,小宝贝今天非常精神,小拳头又往外凸了一下,宋满用指尖触摸那块肌肤,有种心被塞得满满的感觉。 这是一个,和她血脉相连,在她身体里孕育出的小朋友啊。 像她和妈妈一样,是她生出的孩子。 按照月份估算,宋满的预产期在四月,不算是顶好的天气,佟嬷嬷遗憾道:“其实九十月份和二三月份生孩子是最舒服的,天气舒适些。” 因为宋满的肚子越来越大,为了以防万一,她们已经开始做产前准备,产房所需的一切物品都已备齐,阿哥所内也有常驻的接生姥姥,并是按照阿哥所内有孕人口计算,分组安排的,保证哪怕所有孕妇一起生了,也不会出现接生姥姥不足的事件。 外头乳母暂时选出四个,生男孩和生女孩的各两个,孩子出生之后,如果是女孩,就会由生男的两个乳母入内服侍,这是宫内旧俗,人宋满暂时还没见过,实际上,在给孩子挑选服侍人手这一环中,宋满的意见,是内务府最不在意的。 如果不是天降佟嬷嬷这个神兵,她在苏嬷嬷那一关,只怕就要多费许多力气。 四阿哥的人,有时候还是出奇好用的。 宋满的人生信条是,世界上没有不能利用的人和条件,只有不会用的人。 现在的情况是,佟嬷嬷实在太好用了,她想把人从四阿哥那里挖过来。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观察,虽不能打包票,但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 随着她肚子越大,身边的人照顾她愈发小心起来。 四阿哥当然不知道她准备打感情牌挖角的险恶用心,这日太医请脉,正好他也在,听太医说这一胎很顺,心中十分欢喜,又问:“现在可知是男是女了?” “这……”太医迟疑一下,小心回道:“探脉象尚且看不准。” 四阿哥并未露出失望之色,笑道:“也是,那就等着看吧。”他摆摆手,叫苏培盛送太医出去。 人走了,他才摇头摸摸宋满的肚子,带着淡淡的一点失望,但到底将为人父,也有期盼,口吻含笑:“小雅利奇,阿玛就等着给你挂红布了?” 宋满似是一惊,“太医不是说看不准,爷怎么知道是小格格?” “这赵太医是千金科的名手,宫里妃母们有孕,都愿意找他诊脉,看得很准。若是个小阿哥,他刚才早就报喜了,他那样说,是怕我听了结果不快。” 四阿哥略有不满地轻哼一声,“爷岂是那样的人?是小格格,爷的女儿也金贵得很!” 宋满笑着搭上他的手,“那太医小人之心,哪能度君子之腹呢?” “都是自己的骨肉,岂能因是女儿就觉得轻贱?”四阿哥又道:“何况咱们还年轻,总会有阿哥的。你不也盼着先得个女儿,与你贴心吗?我也觉着不错,要论贴心,小五对汗阿玛和额娘是远胜过我的。” 他口中的小五是同母所出的五公主,也即未来的温宪公主,宋满笑着道:“岂敢与公主相比?不过妾也想过,不求这孩子多么聪敏灵慧,只要她心境平和,健康孝顺就好了。” 孝顺女儿属于是她给四阿哥画的大饼,她对女儿其实没多大的目标期盼。 谁规定生了女儿一定要温柔体贴,对父母百般贴心? 生这孩子一场,她做她能做到的,孩子活孩子能活到的,这样就很好了。 她会尽她的力量为孩子打算,雅利奇,她就好好长大,健康茁壮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吧。 至于四阿哥那里,她会上画饼洗脑组合拳。 第101章 争执 二月之后,春光愈见和暖,宋满保持着每天出门散步晒太阳的习惯,西厢房廊下两边花架上又摆上满满的鲜花,还有沿窗根一溜的芍药、牡丹,都正值花季,鲜妍怒放。 宫殿青砖绿瓦的连廊下小小一段,也容纳了一处春光,如画境一般。 因宋满的肚子越来越大,春柳、冬雪都有些草木皆兵,就连佟嬷嬷看着也紧绷起来,宋满安抚她们:“太医都说还好,何必如此紧张?今日晚膳还是吃盒子菜好不好?那春饼膳房做得极好,就春菜卤货的攒盒好吃,我看来只挂炉鸭子,将肉薄薄地片下来,卷着也能好吃。” 她将相当大的热情投入到研究膳房美食上,对膳房大厨做到烤鸭给予相当高的评价,可惜她份例里本来并无鸡鸭,要吃鸭子就得拿本来口份中的菜肉去换,少不得还要再给点银子,显得不大划算,便不怎么点,一般都蹭四阿哥的。 冬雪一直负责和膳房沟通,得了吩咐连忙答应,注意力也被宋满顺势转移。 她不像春柳,经历了一回结果很不好的产育,心中还没那么惊慌,只是紧张,春柳就没不好糊弄了,她将预备好生产的东西一样样细数过,总怕哪里还不够,精神肉眼可见地紧绷着。 佟嬷嬷心中也有愁绪,她知道宋格格上一回生产是早产,结果也不大好,妇人产育顺遂与否,与体质关联甚大,上一次早产加难产,这一次再出现问题的几率便很高,何况两胎之间距离太短,哪怕太医嘴里没说吓人的话,她也不安得很。 见宋满还是淡定自如的模样,她心里已经不是认可了,简直是佩服,又怕她是年轻不知轻重,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又不敢说破缘故,怕再叫宋满提心吊胆,她简直如在火上煎熬着一般。 宋满仍坚持每天出门晒太阳、散步,她是赞同的,一来孕妇晚期多动动有助于生产,二来总闷在屋子里,好人也闷坏了,但她对外面的环境安全又实在不能放心,每次宋满出门,她绝不让宋满往东边走,只在西厢房这边转悠,出门必有丛妈妈和冬雪开路,她和春柳一左一右,左右护法似的拥着宋满。 这位老嬷嬷在宫中多年,见过许多孕妇,已经养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宋满无法像糊弄冬雪一样糊弄她,也说不通,总不能她拍着胸脯告诉佟嬷嬷,她这一胎肯定没事吧? 只能咬着牙,把这黑帮老大一样的出门阵仗给认下了。 这日仍是出门透气,宋满走了一会,就在廊下坐着赏花吹风。 几尾通身鲜红的小鱼在她手边的白瓷底青花荷纹浅口缸中灵活游动,活跃地吞食她撒下去的鱼食,午后微风习习,气候温暖,正是一派安乐宁静之象。 天气已然暖和,宋满还是被裹上了一条桃粉织锦斗篷,织金的瓜瓞绵绵暗纹映照着日光,光芒流动,格外娇艳喜人。 原身眉目原生得柔和,因进来后便与李氏争春,她自惭不足,李氏好穿鲜艳颜色,她有意避开李氏锋芒,再不着桃粉朱红,如此仍常感不安,她小小年纪,独自生活在深宫中,身边最信任的紫藕又并非善类,还有一个相互争驰的李氏,原身如何处境,可想而知,也愈发自卑懦弱,光华黯淡起来。 在懋嫔的记忆里,她是在出宫开府之后,与李氏分隔开,不再居住一处,紫藕也离开王府出嫁,身边的大丫头换成了温柔体贴的春柳,又因为早逝女儿祈福,而开始习经礼佛,心境平和一些,精神面貌也有了改善,才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再次焕发出光彩。 但也仅是短暂的一瞬光辉,次女的早夭,给她造成了太大的打击,后来的她再也无心争取宠爱,渐渐深居简出起来。 宋满穿来之后,她的精气神与原身便大不一样,原身是面容和性情都柔弱,她是顶着张柔弱的脸,不耽误她盘算拔刀的事。 人的样貌容色其实受精神气质影响颇多,她一双眼湛湛有神,又从懋嫔几十年的记忆中吸收到一些深宫蕴养出的端庄从容,给人的感觉便大不一样,再加上开了挂的美白效果和有效增肥,这具身体与从前便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在柔婉风情之外,更加瑰艳夺目起来。 宋满有时候照镜子,也能美美欣赏一会。 因为到孕晚期,八零八最近不再特别节省能量,时常上线关注宋满情况,知道宋满这个爱好,方才见宋满披着桃粉斗篷坐在廊下,身畔是鲜花簇簇,花瓣被风吹得堆叠在她衣角的景象实在美丽,便选好角度拍摄一张照片,分享给宋满。 宋满果然美滋滋欣赏了一会,正夸奖八零八呢,猛地听到东厢房里似有争执声,她眼珠子一亮,忙打发八零八【快去听听怎么了!】 八卦是人的天性,宋满也不能免俗,那边冬雪她们也听到动静,只是没有八零八这个作弊利器,只能悄悄竖起耳朵留意。 佟嬷嬷到底老练,都懒得留神细听,只摇摇头,过来扶宋满:“咱们回屋里吧,主子。” 等会叫那边看到,以为宋满看她们笑话似的,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满点点头,佟嬷嬷正扶着她慢慢起身,尚未往回走,东厢房里赫然冲出一个双目通红的张氏,她面上泪痕未干,见到宋满,脚步微顿,显然赧极,匆匆一低头。 宋满无意戳破她的难堪,笑着点头回礼后转身回房,上房里,鹧鸪面带关切之色疾步出来,“格格,福晋请您过去坐坐。” 张氏与李氏吵嘴后出来,一时半刻不想回房,见了鹧鸪相请,知道这是免她无处可去的尴尬,神情动容,擦擦眼泪,细声细气对鹧鸪道:“有劳姑娘了。” 鹧鸪心中一叹,执恭谨之态上前搀扶她,“格格何必与奴才客气,福晋方才还说,内务府新送来的茶面子很好,要请格格过去尝尝呢。” 东厢房北屋面向院子的窗咔哒一声落下,声音格外大,鹧鸪不着痕迹地一蹙眉,张氏露出愤然之色,又硬憋回去。 第102章 抑郁 李氏和张氏有不愉是常有的事,争执起来,李氏有孕之后还是头一回。 孕妇在宫里总是格外金贵,她有孕之后,张氏都极力避让着她,这会与李氏争执起来,想来是气得不轻,才没有忍住。 八零八动作当然很麻利,它回来把录像播放给宋满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还在宋满脑子里绘声绘色学李氏说话。 【有些人没福气就是没福气,仗着我和姓宋的都不方便才捡了服侍爷的漏,结果怎样,不还是留不住人?你看哪回白日里爷来你这坐坐、和你说会话了?进屋了就熄灯上床,男人把你当个玩意似的,只有你自己以为挺好,我要是你,可没那个脸口口声声爷怎样,爷怎样的,我早羞得不敢说话了!】 录像里,李氏仍然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但同样的话,用八零八那个机械音说出来,搭配上阴阳怪气的语调,就显得很奇怪且搞笑。 宋满原本听得直皱眉,有些受不了李氏的言辞,但听八零八再学一遍,就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她轻咳两声,佟嬷嬷只当她没咽好,低声叮嘱:“吃茶慢些,这月份高了,喘不过气、爱呛水都是有的,千万要小心。” 宋满点点头,叫她安心,一边拿帕子擦嘴角,一边无奈地问八零八:你学什么,我最烦人说话这样尖酸。 八零八【宿主不喜欢,那我不学了,那等会我给你学点小品段子吧?】 它连接不上网络,但本身知识库里有许多内容,足够它自己在宋满脑子里演小品了,当然,效果怎样是不敢保证的。 宋满察觉出它是想逗她开心,疑惑问: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你不会是怕我孕期抑郁吧? 八零八一本正经地回答【根据系统知识库记载,有超过五成由科技时代穿越到宫廷中的宿主在孕期会出现情绪不良反应,且在产后极易出现抑郁情况,我是专业系统,喜剧必修课我打的都是A+呢!宿主你放心吧,我肯定能逗你开心!】 宋满目光温和一笑,在脑海里想象着,戳了戳它圆圆的机械脑袋:谢谢八零八,你放心吧,再难的时候我都没有抑郁过,现在衣食无忧又不用耗费健康拼命工作,我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她连想家的必要都没有,因为她在很久之前就没有家了,在她十二岁之后,即便是买下的房子,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处住所而已。 八零八似懂非懂,总归听进去了,宋满又夸它:多尽职尽责的小系统呀,你上学的时候一定是同学里最优秀的吧? 八零八代码组成的拟态小脸非常人性化地一红【倒也没有啦……】 宋满道:总之在我心里,你就是最优秀的。 她在炕上舒服的位置躺好,搭了床薄毯在身上,让被她夸得飘飘然的八零八讲段单口相声,八零八显然学识颇丰,给她列出的单子足有几百页,不知储存了多少年份的节目,宋满好容易翻出一个熟悉的老段子,八零八就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竟然颇有韵味。 李氏和张氏这一次争执爆发虽然没有造成太恶劣的后果,但第二日,福晋还是稍微敲打了李氏一下,她对李氏不满已久,张氏如今又是她的铁杆下属,张氏受了委屈,她当然不能一声不吭。 但她对李氏也不能深说,那点小打小闹的申饬,李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浑不在意。 福晋见了,微微拧眉,继续说:“本来想过阵子再与你们说,如今看来,不如干脆透露给你们。前日额娘唤我去说了,咱们迁居的日子和地点都定下了,六月里初八是黄道吉日,适宜乔迁,居所选定了南薰殿,内务府很快要进去修整,那边是个前庭后舍大院落,正屋、厢房、罩房、排房数间,咱们这些人也都够住了。李妹妹,你与张妹妹同住一场,也是缘分,只剩下这短短数月的时间朝夕相处,还是彼此珍惜些,不要总是争执不断。” 这不管对宋满,还是李氏、张氏来说都不是新消息,去岁李氏和张氏一番争端,四阿哥便对她们都透露过这个消息,告诉宋满是让她做好迁居准备,不要接纳张氏同住,告诉李氏和张氏,则是为了让她们消停些,安心等着搬家。 效果当然是没什么效果,唯一的用处就是让福晋的新消息成了旧消息,李氏轻嗤一声,“福晋这消息是来得怪早的。” 四福晋一看就知道,必是四阿哥已先透露过,她心中一叹,面上倒没显露出来,睨了李氏一眼,道:“李妹妹若是还总是心浮气躁,我想大可以再抄写几卷经书养一养气。” 上次她那两卷经着实折磨了李氏一段时日,没有四阿哥撑腰,李氏也不敢很嚣张地糊弄四福晋,这会听四福晋如此说,脸色有些发绿,到底老实下来。 不过四福晋也不是就放过她了,三月里,南薰殿那边都敲敲打打动工了的时候,小院里一则消息忽然席卷传布开,都说是阿哥将内务府画的南薰殿图纸给了宋格格,叫宋格格依照喜好勾画东厢房布置呢。 在后院,待遇、居所都能在同等品级位份内分出地位的高低,宋满与李氏位份平级,但如今她独居一室,且有四个下人服侍,在身份上便压了李氏一点,李氏如今只能依仗从前风光,比如旧日的恩宠、以前独住着东厢房等等来宽慰自己,也在宋满面前摆一点谱。 东厢房比西厢房略高一点的地位对李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哪怕她和张氏合住,心里十分憋屈,也是用东厢房总比西边尊贵安慰自己,如今听到这则消息,再也坐不住了。 按照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求证,然后去找宋满麻烦,但她刚吩咐了桃红两句,让桃红出去等四阿哥下学,桃红躬身退下,刚要走到门口,李氏一皱眉,叫:“你站住!” 桃红疑惑地转身,“格格?” 李氏若有所思,“你回来,这事不对。” 西厢房里,宋满也肯定地对冬雪道:“不用打听了,正房干的。” 这盼着李氏和她撕起来然后吃瘪的架势,还有消息传得如此迅猛、顺利,除了四福晋,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第103章 不成 四阿哥把图纸给宋满看,是私下行为,只有西厢房和四阿哥身边的人知道,这两边的人都不会将消息传出去。 但南薰殿的修整布置,大头还是四福晋负责把控的,她和内务府接触得不多,知道四阿哥私下已提前东厢房安排给宋满这件事便也不奇怪。 论身份,论恩宠,如今宋满压过李氏住东厢房都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四福晋心中也早有预料,知道后也只有些感慨,对鹧鸪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想着,将宋氏扶起来,能稍微分薄一点李氏的宠爱,令她气焰不要那般嚣张便好,如今宋氏倒是真得了爷的意。” 黄鹂敬茶上来,轻声道:“宋格格得宠,其实比李主子得宠好些,至少她待您始终如一,恭敬、亲近,这是头一份人品的好处。” 鹧鸪点点头,对此很赞同,但又道:“其实张格格对咱们这边更殷勤用心一些,且她又与李格格一向交恶,若她得幸,李格格看她一定更为不满,她更只能向着咱们。” 四福晋笑了,“阿哥的心思岂是咱们能把控的?张氏的性子,我看有些像昔日的宋氏,阿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也没法子。万一哪日张氏如宋氏那般,忽然开了窍,没准还有些希望。” 黄鹂则有不同意见,“张格格如今是不得阿哥的心,她若得宠了,对咱们这未必能再这样小心殷勤。” “这倒也是。”鹧鸪思索一会,叹了口气,四福晋将她端来的药一饮而尽,打断她们两个的讨论,“好了,不谈这些了。李氏要闹,就叫她闹场大的,她不怕我,总怕爷吧?我这样不痛不痒地敲打她两句,她不当回事,我又没办法,倒叫人看笑话,还是要叫她闹到爷那里去,叫爷厌烦。” 她心里还存着一个想法,宠妾争驰,都是心头肉,四阿哥向着哪个?眼下无疑是向着宋氏的,这样李氏对宋氏发难,便会引得四阿哥的不满,只是这想法显得不够正大光明,不适合说出来。 与苏嬷嬷,因苏嬷嬷足够狠辣,她许多时候倒显得软弱,说话也无甚顾忌。 同鹧鸪黄鹂她们商议事情,她心里便仿佛有条线拦着,不愿露出在她看来过于卑劣的算计嘴脸。 四福晋心里一叹,又觉着这样也还好,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吧,别再出什么大乱子,最好上天保佑宋氏和李氏都先生小格格,她就大可以安心两年,静静等候时机。 申太医的药她也吃了几个月,却迟迟不见效果,太医的话模棱两可,她心里也没底,好在如今李氏恩宠不似从前,叫她心里安稳一点。 如今需要顾虑的,就是她们的肚子,倘若真诞下小阿哥来,她要怎么办?是置之不理,放任发展,还是为自己插手一搏? 四福晋又感到头疼了。 她放出消息打算引怒李氏,让李氏自作自受时,心里是很有底的,这一年来的时间,她也算掐住李氏的七寸了,宠爱、地位就是她的命脉,一旦她认为被抢去了,就会惶恐不安,然后发疯一样捍卫。 但这一次,她失算了。 李氏听了消息,竟然并未立刻发作,西厢房那边,宋满也正等着李氏动作,结果李氏闷不吭声,一直到晚间四阿哥回来都没动静,她这才生出几分疑惑:李氏怎么了?难不成是病了?不应该呀,她但凡有一点不舒服,哪敢不叫太医来瞧。 宋满心里揣着这份疑惑,又怕李氏是准备发个大癫,吃饭时还寻思这件事。 四阿哥见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疑惑地抬眼,看了眼桌上的挂炉鸭子——没错,宋满最近和四阿哥吃饭很有热情,就因为可以蹭他的份例吃烤鸭,四阿哥早看出来了,颇觉无奈,但也认了。 他挟了一块鸭肉浅尝,“这鸭子味儿不错呀,怎么,你终于吃厌了?”四阿哥笑着问,一边叫春柳,“这鲜鱼酸萝卜汤不错,给你主子盛一碗尝尝。” 宋满略带歉意地看他一下,尝了口汤,笑道:“果然不错。” 四阿哥皱皱眉,“出什么事了?” “……今儿不知怎的,院子里妈妈们忽然传开了您将东厢房许给妾的消息,妾本来都做好准备等李妹妹来了,结果她一直没动静,反而叫妾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宋满苦笑一下,四阿哥先是本能皱眉,细听她的话,又忍俊不禁,觉得她说得实在好笑。 “她还说怕了你,不敢招惹你呢,现在看,你也是被她降磨服了,你们俩还真是天生的冤家。”四阿哥摇摇头,笑道:“先吃饭吧,等会我瞧瞧去。” 若李氏知道了这件事,但忍住没来发难,那真是变了性,只是不知是往好变还是往坏变。 至于这消息传的……四阿哥眉心微蹙,几息间拿定了主意。 那边宋满听他所言,忙点点头,给他添了些汤,二人将饭吃过,四阿哥便起身出门了。 春柳有些遗憾,“真是便宜了李格格。” 冬雪却道:“奴才听爷出去就叫苏谙达凑过去吩咐了些什么,保准是要查这消息传出来的事!哼,这下可好,不管谁想拿咱们主子当靶子,收拾李格格,都没法子了!” 佟嬷嬷一挑眉梢,看她一眼,这小丫头出奇的灵慧。 她又看看宋满,宋满正轻声细语地宽慰春柳和冬雪,“有什么的,爷过去看看正好,不然她迟迟不闹开,我心里竟然没底得很,生怕她要作出什么事呢;消息无非是正房传的,这也算正大光明的阳谋,就是爷知道,有什么可追究的?哪个屋里还没个嘴碎的下人。” 她神情看起来很平淡,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静气,温声细气地说:“福晋么,毕竟是主子,她没大坏心,平日不拿咱们短处,不想着降服咱们,便足够了。何况她又是个大方和气的人,素日待我也不算差。这点小事,倒不值得在意,若桩桩件件都在意,咱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成天算计这些合不合适就要闹死。可莫气了,生气伤身。” 佟嬷嬷看了一会,也说不清方才宋满究竟是有意无意,毕竟有心人办事,总是会留下痕迹,这位主子说话做事却都是从她的性子做得出来的,毫无违和之处。 如果真是无意,那就算这主子好命,误打误撞,就帮了自己一回;若是有意……连她都能蒙过去,她也认了。 这番话若是真心实意的,其实倒也不失为一种宫廷内宅生活之道,作为嫡福晋,四福晋其实是不错的,出手不吝啬,也不吝拉拢帮扶,针对李氏的几次手腕看着有些莽撞,但也没十分狠辣的坏心。 她赏赐妾室的出手阔绰,对张氏来说只怕与财神爷无异,这种情况下,她有时就是明晃晃地利用你,那又能怎样呢?本来,人家也是你的主子。 抱着这样的心态,在这样的女主子手下生活,没准真能安稳到头。 佟嬷嬷如是想着,心情却谈不上豁然舒畅,平平的,闷闷的。 宋满:露出核善微笑。 第104章 玉镯 李氏后来与四阿哥说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宋满却靠摇醒八零八看了段录像,然后感慨:李氏这脑子,仿佛没长,又仿佛长了些。 说她没长,因为她跟四阿哥说话还是看不出一点套路和头脑在其中,说她长了,她也确实是怀疑到是有人故意传出消息,不过她以为是有人要利用她针对宋满。 她气哼哼地道:“妾可不上这个当,她如今肚子那样沉,妾过去,她万一出点什么事,妾还不得给她抵命?到时候有些人可高兴了,一下得了四条命呢!” “宝佩!”四阿哥眉目一沉,李氏悻悻然,“您看您向着她,连一句话也不许妾说!” 她是真的很生气,认为有人拿她当傻子用呢,故而在四阿哥跟前说话也没有收敛。 当然,这与这段时间在她的老实与努力之下,恩宠稍有回温也有关系。 她的努力就是指用力撬张氏墙角,老实则是少惹事。 在四阿哥看来,她和张氏的矛盾不算事,只要她不去挑衅四福晋,不与宋满这孕妇干起来,对李氏来说就算进步了。 而李氏撬张氏墙角,他更不在意,他真要到张氏房里的时候,李氏抢不走他;他觉得张氏那边无趣的时候,就来找李氏说话,所以李氏所谓的努力,其实成功率不算高,还是看他心情。 四阿哥一开始还为李氏难得的聪明而感到有些欣喜骄傲,听她后边的话,太阳穴又开始疼了,止住她的言语,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置,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 李氏心有不满,但见他面色沉沉,就知道没有争辩的余地,只得讪讪将话咽回去了,想想,又略带期盼地道:“天儿不早了,爷换身衣裳歇歇吧?可吃过晚点了?我房里今儿有一碟鸳鸯卷酥味儿很好,爷尝尝?” “不了。”四阿哥摆摆手,告诉她:“你早些歇着吧。以后老实些,也别总欺负张氏。” 李氏听了,有些不服,“妾哪里欺负她了?她才是大奸似忠,从来一副老实样子,一言不吭地叫人人都觉着妾欺负她。” 四阿哥白她一眼,“人人都看在眼里呢!你这性子呀——可改改吧,从前也就罢了,如今要做额娘了,你这样子,如何教养孩子?” 李氏还不服气,但不敢十分顶嘴,只凑到他身边撒娇,欲要留住他,四阿哥站起身,又道:“待福晋也恭顺些,她待你从无大过,你有孕之后,一向也很关怀周到,你总是气她做什么?” 李氏被训了一顿,有些气弱,不服气又不能反驳,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四阿哥,才能既表现她的不满,又不像顶撞四阿哥,四阿哥那边便抬脚走了。 桃红见了,小心翼翼看看李氏的脸色,“主子?” “走就走!”李氏一屁股坐会炕上,嘴角都往下垂, 板着脸很不欢喜,过了一时,又忍不住问:“爷去哪了?” 桃红声音轻轻的,低着头呐呐回:“去西厢房了。” “又是宋三姐!”李氏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手掌心生疼,便更生气了,桃红柳绿见状,都鹌鹑似的站在一边,不敢上前。 李氏自己气了一会,桃红端上茶来,她不防备地饮一口咽下,又猛地将茶碗拍在桌子上,桃红柳绿齐齐一颤,桃红忙颤着心尖问:“怎么了主子?” 李氏柳眉倒竖,“怎么又是这个乌梅苹果茶?不喝这个,去,把阿哥赏的好茶沏一碗来我吃!” 她前阵子害喜严重,得了这些偏方稍有好转之后,喝的一直都是这些茶水。 今儿赌了气,就不要喝这个茶了,桃红不敢多话,连忙答应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去泡茶。 那边四阿哥回到西厢房中,宋满正在镜前理发,一室灯火昏黄,寝间内飘散着淡淡的牡丹香,屋内静悄悄的,宋满听到动静,回头看来,莞尔一笑,眉目盈盈,“爷回来了?” 四阿哥神情微舒,点点头,尚未做声,宋满看出他心情不大好,便也没紧着说话,这边卸去珠饰,将乌发散披着,薄薄搽一层面药保湿,才起身到四阿哥身边来,“时候晚了,不宜再饮茶,妾今日吃的梅子汤味道不错,爷可要吃一碗?” 四阿哥微微阖眼,听到她的响动,睁开眼看她,宋满面有关切之色,“爷回来脸色便不大好,怎么了?可别是李妹妹要提刀来砍妾,被您拦住了。” 她总是有些用得好像不太对,古怪又莫名好笑的笑话,四阿哥听得嗤了一声,眉目舒展开,“她倒是没那个胆子,行了,你也不必提心吊胆了,她心里没装那回事,不回来找你麻烦的。” 宋满故意很做作地松了口气,合掌念“阿弥陀佛,可算菩萨保佑。” 四阿哥好笑,心里方才在东厢房与牛对弹的愠怒也消散了,只道:“你可谢错菩萨了。” 宋满目光流转,轻轻落在他身上,眉眼微微上挑,似藏着笑意,“那可要叫妾看看,这帮了妾大忙的天神菩萨在哪呢?” 她故意绕到四阿哥后面去,扯他的衣袖,一本正经地找:“让我瞧瞧,可是在我夫君的袖子里?——倒是没有,那莫非藏在衣裳里了?” 四阿哥抓住她的腕子拉回来,鼻尖抵在她颈窝处深嗅一下,长发披拂,宛如铺展开的乌黑绸缎,落到他的侧脸上,宋满动作很柔和地拥住他。 在外物的佟嬷嬷听着动静,皱皱眉,欲要抬脚又忍住了,里间,四阿哥松开宋满,“你这梳头的牡丹花水味道仿佛与别处的不同。” 这可冤枉宋满了,她的人生格言是不该花的经费一分不多用,系统商城虽然有和清宫供给不同的特别牡丹香,但她从来看都不看,只用宫里免费的! 见宋满疑惑地捉去发丝嗅闻,四阿哥展眉,捉住那节腕子握在手里,看那只莹然似月光的白玉镯觉得碍眼得很,以指节抵住,一路推到小臂上卡住,又微微皱眉,外间的佟嬷嬷竖起耳朵,也只能隐约听到一点絮语。 “这……不够好,库房有……才配你。” 在佟嬷嬷的严防死守间,幸运的二月、三月,终于都平安过去。 京师初夏来临,西厢房上下严阵以待。 第105章 拜师 京师四月,天气已经热得吓人,一轮毒辣的红日高高挂在天上,小院里静闷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上房新来的小丫头在背阴处悄悄打瞌睡,鹧鸪看了一眼,蹙眉刚要说话,又吞了回去。 正房里,四福晋身边站着一位约么四十上下的中年女子,是四阿哥新请来的精奇嬷嬷竹嬷嬷。 她如今负责与福嬷嬷一同总领小院事务,福嬷嬷仍然负责库房,她则专门负责服侍四福晋,同时二人一同掌管院内人手杂事。 这位竹嬷嬷常年穿青铜色的宫装,素领袍子暗淡无纹,眉目沉凝而严肃,不苟言笑,宋满见到她的第一面,甚至下意识地看她手里有没有针。 不过相处久了,倒能看出这位竹嬷嬷只是死板一点,固守规矩,但人其实不错。 二月里,南薰殿东厢房分配之事后不久,四阿哥便将她请了回来,安排在福晋身边,名义上是顶了四福晋身边苏嬷嬷的缺,实际意义大家都很清楚。 李氏一开始觉得大为快意,认为这是四阿哥对四福晋不满的象征,但不久之后,发觉竹嬷嬷辅佐四福晋处理事务、打点琐事都尽心尽力,她又觉得这是四阿哥有意给四福晋找帮手,但她心里再不满,经过那回四阿哥的敲打,也不好宣之于口。 上房里,竹嬷嬷瞥了鹧鸪一眼,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对四福晋道:“……近来院内所有人手都要严加约束,宋庶福晋产期在即,若有万一,责任咱们担当不起。” 四福晋点头以示赞同,并道:“此事尽托嬷嬷料理了。” 竹嬷嬷自然应是。 因为天气过于炎热,宫中近来已经少量取用冰来解暑,因还不到盛夏,份例尚不太多,但只要按份例内足量发放,阿哥所的小房间里还是够用的。 宋满一个常年生活在空调房里的现代人,到了清朝就完全离不开冰,原本春柳还苦口婆心地劝:“这冰过于寒凉,主子有孕在身,不宜用冰。” 她在照顾孕妇上是野路子出身,经验不多,只能处处小心,确实是一片好心,宋满并不生气,“这时节,中了暑比着了凉还要难受呢,夏日着凉鲜少见,中暑气严重了可是要命的。” 春柳思忖着,觉得这话也很有道理,但老人都说着凉不好呀!于是心里纠结了好一阵,佟嬷嬷最终也道:“稍用些,又不入口,无妨的。” 在照顾孕妇上,佟嬷嬷显然比她权威,春柳将信将疑地答应下,自西厢房里用上冰便一直小心守着宋满,时刻做好只要宋满打一个喷嚏,就把冰盆抬走并奉上姜汤的准备。 宋满看她每天守着炉子熬姜汤,熬得一脑门子汗,脸通红的也不在乎,叹了口气,心里满是无奈。 她如果光是古板教条呢,宋满有一肚子的治封建古板经可以拿来用,再不济呢,也可以用身份压下,但春柳她只是思想老旧一些,却确实是为她好,实实在在将她的身体放在自己的身体之上,这倒叫她不忍心说什么了。 好在用了一阵子冰,见宋满确实安稳无事,倒是东厢房李格格不敢用冰,小心翼翼地焐中暑了,请太医吃了好一阵子药,春柳彻底相信了宋满的说法,也不再盯仇人似的盯那个冰盆。 一直旁观着的佟嬷嬷都拍着那黄铜冰鉴玩笑道:“咱们春柳姑娘总算不盯着你了。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姑姑!”春柳脸颊绯红,没错,三月里,佟嬷嬷生日,春柳敬给佟嬷嬷一窝银丝面、一双亲手纳的布鞋、亲自裁制的寿字衣裳一身,拜了佟嬷嬷做师傅。 宫里不许宫女太监彼此攀叔伯父女亲,宫女之间管得倒是稍微轻一些,且佟嬷嬷她们这些老嬷嬷,如非特例,只怕是半辈子不会出宫,这种情况下,在自己宫里收一两个资历浅的小宫女做徒弟是常有的。 一般刚入宫的宫女会叫教导她们规矩差事的老资历宫女为姑姑,但之后分配到各宫,对年长的宫女则以“姐姐”相称,再长的叫“嬷嬷”“妈妈”,称为姑姑的,一般都是特别认的师傅。 这种师徒之间的联结往往是很深的,认了师傅后,逢节寿,小宫女要给姑姑磕头献礼,同样,姑姑也得尽心尽力教徒弟,一般是方方面面的照顾提携。 让春柳拜师,是佟嬷嬷主动提出的,彼时四阿哥也在,看他的神情,应该是早知道此事,春柳则显有些惊讶紧张,“这、我……” 佟嬷嬷看出她的慌乱,笑着对宋满继续道:“奴才在宫中沉浮几十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春柳并不算顶机灵伶俐,却自有她的灵慧之处,又是个质朴老实的孩子,奴才实在喜欢,主子若同意,奴才日后一定将她当做自己孩子一样的教,绝不藏私保留。” 宋满看向春柳,目带询问之色,春柳思索一会,沉了口气,重重点头,转过身对着佟嬷嬷磕了个头,“春柳给姑姑请安!” 这事便算成了,佟嬷嬷自此,待春柳当然比从前更为用心,许多宫中细微之处的讲究,也掰开揉碎讲给春柳听,还有许多她积年的经验,她这种成了精的老人的经验,对春柳这种年轻宫人来说,实在是天降的宝藏。 私下里,春柳和宋满说起此事,笑道:“从前,姑姑待奴才虽然也亲近,屡屡教导,可和这屋里总像隔着一层的样子,如今言谈说笑,却比从前随和许多。” 宋满拍拍她的手,“我也一直想着你家里的事,你若不想出去,留在我身边是很容易的,可总怕日后他们再来找你麻烦,如今有了佟嬷嬷,她是你的师傅,却也是亲近尊长,日后你家里再要找你索要钱财,你只说还要给一位长辈奉老,若应对不来,只管告诉我和佟嬷嬷。” 春柳沉默片刻,宋满转过头一看,见她眼圈微红,心中一软,抬手轻轻给她拭泪,“不要哭了,我说留你在身边,是想着咱们总在一处,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的。” “是。”春柳忍着泣音抹掉眼泪,“奴才这辈子,就跟着主子,哪也不去!奴才也会好好孝顺姑姑的,往后……姑姑一定和咱们一条心!” 这是房中密语,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宋满知道她的心意,却道:“你不必格外用心,只要如常待她就好,心意是最珍贵的,刻意算计反而落了下乘。” 春柳用力点点头,将她的话记进心里去。 第106章 温馨 宋满放下心来,春柳的赤诚才是打动佟嬷嬷的关键,佟嬷嬷那样的人精,春柳有了小心思,反而容易显得违和,不如从心而发。 反正,春柳本就是一个极好、极柔软的人,只要被她视为亲近的人,待她好一分,她就会还十分,这样的人,宋满扛不住,佟嬷嬷也扛不住。 她向四阿哥提出收徒,正大光明走了明路,免去许多后续可能出现的疑心。 至于佟嬷嬷究竟能用到什么程度,宋满也说不准,总归天长日久,再看吧。 之后就是佟嬷嬷生辰,春柳正式拜师,后来冬雪告诉宋满,春柳磕头时,上房的竹嬷嬷也到了,还给佟嬷嬷敬了杯酒。 彼时竹嬷嬷刚到一个来月,上上下下都摸不清她的秉性,只知道她待下头宫人极严格,冬雪低声道:“瞧着和佟嬷嬷从前倒是很像,原来她们竟认识。” 宋满问:“上房最近还煎药吗?” 冬雪答:“日日不断。” 宋满点点头,懋嫔记忆里,四阿哥应该是不知道四福晋服药的,这辈子有了竹嬷嬷,四阿哥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反对。 四福晋急着圆房,甚至急着有子嗣,对四阿哥来说并非坏事,在某些角度上,他和四福晋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们都盼望早得嫡子。 区别是四福晋还烧香念佛,希望不要有庶子早一步落地,而对四阿哥来说,儿子他来者不拒。 懋嫔的记忆,对这段时间院子里都发生了多少事并不十分清楚,彼时的她尚在消沉之中,但从懋嫔的视角,宋满推测揣摩着,也由一点端倪推测出不少能用上的信息。 女子妊娠的最后一个月,时下被称为“入月”,太医开始准备可以养身助产的汤药,宋满还不急,有些人想将孩子生在黄道吉日,或者佛诞、浴佛节这样由特殊吉祥意义的日子,有意调整生产日期,乃至出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偏方,她不大在意,只要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接生姥姥也几次为她探查胎位,推断生产日期将近,西厢房甚至整个小院严阵以待,里里外外的宫人都被竹嬷嬷严谨敲打过,不许有人在院子里擅自跑动、喊叫,甚至不许高声言语,接生姥姥也时刻待命。 李氏见此阵仗,难免说了几句酸话,但她心里对竹嬷嬷的做事风格还是赞同的,毕竟她在不久之后也要生产。 上上下下都等着宋满肚子的消息,四福晋、李氏、张氏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到西厢房,这一胎是阿哥还是格格,意义可大不一样。 但宋满肚子里这小家伙是真不着急,她慢吞吞地躺在妈妈肚子里吸收着养分,八零八每日一扫,确定母体和婴儿的健康状态。 大家绷紧着的心弦迟迟得不到松解,四阿哥虽然早知道是女儿,眼看产期将近,还是有些紧张期待,毕竟长女并未养成,而宋满这一胎,却明显比上一胎稳当健康不少。 这日晚间,吃过晚点,撤去残羹,屋外下着雨,天色漆黑。 他今日回来得晚,夜已经颇深了。 他坐在炕边饮消食茶,宋满为等他没睡,只拆了发髻在灯下等着。 方才宋满陪他吃了一口点心,这会也坐在炕边,拿着针线缝他的衣裳,口里一边说:“这样大的雨,走路都看不清楚,多亏只是划破了衣角,身上也伤了可怎么办?这雨真是烦人。” 她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柔和的,哪怕嗔怪,听着也像一汪温泉水似的,嗔怨里也含着柔意。 四阿哥看着她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房中的温暖洗去暴雨带来的寒凉,他眼里带一点浅笑,“人家都怨灯不好、怨奴才不得力,还有的民间妇人怨夫君走路不当心,你倒好,怨雨去了。” “若不下雨,就没这事了!”宋满将衣服缝补好,天家子孙,当然不在乎一件衣服,就是一件丝绸衣裳,上了身只穿一次就扔的也并非没有先例,但康熙崇尚节俭,四阿哥当然要效仿君父,而且还格外节俭一些。 不管是不是为图表现,他们这种身份如此表现,也是一件好事。 不过一般衣裳,也犯不上节俭到如此的程度,坏了自有新的替换,天家皇子不至于穿补丁。 但这一件,四阿哥好像格外在意些,方才回来急忙脱下,见衣裳破了,脸色便沉下来。 宋满这段时间给女儿做了不少小衣服,将懋嫔的技艺完全吸纳,融会贯通,正是熟手,见状,便将衣服拿来缝补上。 这件苍青便袍上原本是银竹暗纹,宋满拿手指比比,合着原本的纹样,将划破的两处合拢,也绣一小丛竹子,正好将缝补的针脚掩盖住,又有意模仿其他地方纹样的样式针脚,四阿哥坐在一旁看着她绣,上下比照,也看不出破绽。 灯火昏黄下,外边是阵阵雨声,身边是佳人针线,在家常闲语中,方才恼极的大雨也显得没那么恨人了,这种氛围,简直可以令恼火滔天的人也原谅全世界。 四阿哥心静下来,听着宋满说话,眉目不自觉地舒展,看不出方才阴沉吓人的样子。 他伸出手摸摸宋满的肚子,叹道:“雅利奇呀雅利奇,你可真是愁煞阿玛,你就这样不着急?” 他翻着黄历,看了二三个日子,都是这个月女孩的好日子,结果这小家伙就不急着出来。 眼看好日子都要过去了,四阿哥心里发愁呀! 宋满轻笑着道:“咱们格格只怕是个稳当性子,雅利奇,你说是不是?” 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知是不是听到额娘的话,脚丫往外轻轻一踢,倒不是很疼,她现在胎动已经很规律,这突然一动,宋满一开始只当她是听到声音了,笑着叫四阿哥:“瞧,雅利奇都听到阿玛说她了,雅利奇快告诉阿玛,不要急,我马上就出来啦!” 四阿哥闻此,也笑吟吟的,摸摸她肚子,低哄:“雅利奇,再摸阿玛一下。” 正等着,却觉手下的触感好像不对,他忙抬头看向宋满,宋满面色倏变,急忙唤:“春柳,春柳!叫接生姥姥来!” 第107章 事业心 这样肚子发紧的感受,宋满在这阵子频繁的胎动中从未感受过,她乍一发觉异样,本能地心慌一瞬,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高喊叫春柳带接生姥姥来。 这阵子,她顶着生理性的恐惧将懋嫔两次生产的记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尽可能地吸取经验,她现在肯定发生的不是正常胎动,而是生产前的宫缩。 宋满额头密匝匝浸出冷汗,这是本能恐惧的反应,现在还不算疼,她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平复紧张和焦虑。 她分出一半心神,命令八零八对准她的面部表情做实时监控,投屏在她的脑海里,她对着投屏,仅一瞬间就调整好表情,对四阿哥露出略含安抚的神情,肌肤苍白得像雪一样,瞳仁点漆似的乌黑,勉强弯起的眼角带一点柔软的笑意,却与洗不去的痛苦交织,整个人汗淋淋的,好像被暴风垂落委顿在雪地里血红的梅花,无限凄艳。 她在脑中狂喊:八零八!给我补一束自然光! 和她已经配合默契的八零八大喊一声【啊?】身体已经下意识进行操作,依照默契打出宋满要的光感,自然、不着痕迹,却照得眉愈清、唇愈红,双目盈盈似有光,一点哀婉格外动人。 生孩子很痛苦,不如想想如何在事业上拼搏奋斗,至少这辈子,决不能叫李氏先做上侧福晋的位置,她如此善良的人,怎么忍心李氏纤细的腰肢扛起王府第一侧福晋那样沉重的位置、那样大的压力? 这种苦,还是她来替李氏吃吧。 宋满心里胡乱想着,看向四阿哥的目光愈是柔和,又夹杂着掩盖不住的痛苦,她应该已经尽力控制,往日秀气柔和的眉头却还是偶尔被痛苦顶得蹙起。 四阿哥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握紧了宋满的手,入手一片湿滑,原来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打得潮湿,一定痛到极致,却不肯倾诉与他,生怕叫他担忧。 她一向是个极柔软的人,待人接物一向无可挑剔,但她最柔软温暖的一面,永远是向着他的。 他抬手轻轻抹去要落入宋满眼角的一点汗珠,低声道:“你安心生产,我在外面等你。” 宋满似乎痛极,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模样,只也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作为回应。 接生姥姥最近就在小院外居住待命,得到消息来得很快,丛妈妈立刻去院子里的茶房取热水,佟嬷嬷指挥着春柳、冬雪,有条不紊地扶着宋满进卧房,条件有限,并无单独准备产房的空间,只能在卧房中生产了。 一应物什也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宋满亲自盯着消过毒,时代限制在这,没有无菌条件,她只能用力攥一下春柳的手,这是她们早就说好的,慌乱中的春柳匆忙会意,忙出去,叫丛妈妈将香皂与铜盆都端来,盯着两个接生姥姥,并她、冬雪、佟嬷嬷所有在房里服侍的人,都用热水、香皂将手清洗干净,并至少洗三次,保证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的。 春柳的一大优点就是听话,宋满吩咐的事,尽管她不明白,也一定全力办到,给皇家办事的打工人不配有脾气,而且四阿哥、宋满早已先前厚赏过两个接生姥姥,她们不敢有异议,顺从地将手清洗干净,又套上春柳预备好的衣裳,才被允许入内。 这位宋主子事确实显得有点多,但春柳一张笑脸孔,看着和和气气的,还有先前的重金砸下,她们也生不起气来,按她的摆布弄好了,才走进屋里。 宋满做事,一向崇尚和气生财,但遇到底线也绝不肯退半步,主子奴才其实就是那回事,她显得强硬些、事情多些,赏赐再从厚,反而不会有人敢多议论,至于在生产过程中动手脚……不开玩笑地说,她们九族脑袋都在外边等着呢。 一个阿哥侍妾的命不算金贵,可这些接生姥姥服务皇家,后宫娘娘们的命金不金贵? 有懋嫔的记忆在,宋满还算有点经验,按照八零八搜来的科普图文,有意识地控制着呼吸,两个接生姥姥进来看了,都说胎位很正,但宫口未开,主子年纪轻,只怕要熬些时候。 四阿哥就在南间炕上坐着,他心里也一团乱麻,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已想不起来上一个小格格出生时,他是如何宽慰自己的了,那时孩子早产,太医不敢说准话,他也没多大盼望,这会心却跟着宫人回的话揪了起来。 他侧头问:“太医怎么还没来?” 苏培盛忙道:“张全儿去叫的太医,他脚程最快,这会八成已经快到了。” 四阿哥点点头,脸色仍无缓解,底下传话来的是冬雪,她觑到这脸色,心里慌乱之余,又多几分欢喜,这会四阿哥要是半点不在意,还老神在在坐那喝茶,才叫人心里难受呢。 四阿哥摆摆手,她一溜烟回产房帮忙去,宋满有意识地保存体力,但生孩子的阵痛确实是她再做功课、再坚强,也无法不受影响的。 八零八属实是个好挂,他狂敲宋满【快,清代货币白银二十两,购入无痛妊娠,宿主你说同意!】 宋满湿淋淋的脸上眼放亮光,在脑中高声呼喊:同意!八零八,你、你就是我的心肝大宝贝! 八零八代码脸一红,系统商城商品生效,宋满顿时感觉浑身一轻,她舒了口气,开始更为专注地调整呼吸。 两个接生姥姥轮流查看她的开指情况和她的状态,见她虽然满头是汗,但并不慌乱,顿时松了口气。 她们常年在阿哥所里接生,最怕的就是接生没经验的年轻格格,一疼就慌,也跟不上她们的口令用力,这位宋格格能稳住心神,等会稍微配合一些,她们也能轻松一点。 西厢房里动静不小,小院里各屋很快都被惊动了亮起灯来,四福晋披衣起身,问从外头回来的鹧鸪,“是生了?” “是,才发动,接生姥姥已经到了,太医也叫了。”鹧鸪提着灯进来,虽然她只在廊下走动,但屋外狂风暴雨,她衣角也被吹上雨水。 四福晋问:“爷呢?” 鹧鸪低声道:“还在西厢房等着。” 四福晋下意识地蹙眉,起身道:“更衣,咱们也过去。” 第108章 元晞 四福晋到了,先觑四阿哥脸色,见他面色阴沉急切,不由将劝他到别处安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四阿哥见她来了,蹙眉道:“这样大的雨,你在房中等也是一样。” 四福晋婉声道:“妾也放心不下,还是得过来瞧瞧。”她问:“宋妹妹情况怎样了?” 四阿哥看了眼苏培盛,就是没有说话的心,苏培盛忙上前回福晋,福晋见状,也不再与四阿哥搭话,只在房中坐着,宋满的人手都在产房中,小太假连忙沏茶,苏培盛代为奉上来。 四福晋见四阿哥身边的人对宋满房中茶器、炉火都如此熟门熟路,微微抿了抿唇,一边客气地对苏培盛道:“有劳了。” 四福晋一来,东厢房免不得也动起来,张氏很快裹着斗篷赶来了,她也是沿着廊下来的,但半边衣裳还是被风吹过去的雨打湿了,可见今夜风雨多大。 四阿哥微微蹙眉,苏培盛忙道:“奴才这就使人去告诉李格格,不必过来。” 他试探着问,见四阿哥听完虽然点头,却并未舒展开眉,就知道他是对屋子里人多嘈杂不满,四阿哥心里有事情的时候,对周遭的环境就会很挑剔。 但已经来的两位,就不是他这个大太监能请走的了,他出去吩咐人往李氏屋里传话,回来侍立在四阿哥身边,眼观鼻鼻观心。 “这雨怎么这样大!”四阿哥听着屋外呼啸着的风雨声,眉头紧锁,产房内一直没有动静,纱幔严严合着,只有宫人来回递送热水巾帕的脚步声,他在炕上坐不住了,到堂屋去来回走动,看到铜盆里氤氲着的血色,薄唇紧抿。 苏培盛看出他的烦躁,小心陪侍在一侧,四福晋、张氏站在落地罩内,皆不敢出一声。 四阿哥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没有声音?” 出来接水盆的佟嬷嬷道:“宋主子省着力气呢,这会宫口未曾全开,还得些时辰,再痛也得忍着,不然力气泄了,晚些便生得艰难。” 四阿哥点点头,见他面色如此,佟嬷嬷进去半晌,再出来道:“宋主子叫奴才传句话,请您宽心,她也不是未曾生过,知道阿哥您担心,她心里也挂念,安不下心生产。” 苏培盛听了这话,悄悄去觑四阿哥面色,见他果有一瞬的眉头舒展,虽还是肉眼可见的忧虑紧张,但还是回了暖阁中坐,心彻底沉下去。 他算是知道,这座院里以后哪儿最需要小心了。 屋外雷雨急骤,呼啸而过的狂风留下鬼哭似的声响,吹得人心中烦乱不已,尤其这种时刻,便更令人心慌。 交了子时,四福晋不能不动弹了,在苏培盛等人殷切的目光下,她沉下心起身向四阿哥福了福,“爷,时候不早了,宋妹妹这妾来守着,您明日还得早起上学,还是先去歇下吧。” 四阿哥面色沉沉,只摇摇头,他手里攥着宋满近日看的一卷佛经,攥得紧紧的,手汗洇湿了书页,年轻人正处于情感最充沛的年纪,经历又少,如果再过十年,他大概不会再为女人的生育而如此紧张。 但宋满赶上了好时候,她勉强赶上了四阿哥稚嫩的尾班车,至少在情感上,他还没有成为四贝勒、雍亲王时那样吝啬给予,那样经验充沛,心如铁石。 她用满满的技巧,和凭技巧出现的真得金子一样浓烈又柔和潺潺的感情,撬开了尚未完全成型的铁石的一块缝隙。 说爱,似乎还不够格,但在意,至少是有两分的。 四福晋见了四阿哥的反应,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因为早有预料了,所以并未震惊或者受到什么打击,她只是看向产房,心中由衷地向长生天祈祷,千万是个小格格啊。 屋外的雨一直未停,重重砸在廊檐上的雨滴敲得人心烦意乱,后半夜,夏日天亮得早,到丑时,天边本该有一点点青蓝了,但因成夜的阴雨,一看屋外还是黑漆漆的。 时间太长,四阿哥心弦紧绷着,终于好像隐约听到产房内传出几声女子的呼声,他一下站了起来,“怎么了?” 暖阁里这一票观众都毫无生产经验,当然不知道,四阿哥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往产房外去,又是佟嬷嬷出来递水,四阿哥急忙问:“怎么了 ?” 佟嬷嬷低声道:“孩子要出来了,阿哥安心等等,主子状态不错。” 四阿哥点点头,转过身,看起来面色如常,苏培盛却看到他手中还攥着那卷皱巴巴的经书,起身时都忘了放下。 不知熬了多久,终于听到清楚的女声,是宋满,她仿佛在说什么,张氏侧耳听:“宋姐姐在说什么?” 四福晋蹙眉没做声,她猜测可能是趁机说一些向四阿哥表明心迹的话,这种手段她家里姨娘们都用烂了,哪个生产的时候知道阿玛在外头,都一定趁机表白一下。 她也侧耳细听,四阿哥离得最近,已立刻答:“等咱们开府,等咱们开府,就能见到你额娘了,琅因!” 四福晋怔怔回过神,她听清楚了,宋氏在喊“妈”,“妈”“妈”,一声声地叫着,杜鹃啼血一样。 她有一瞬的呆愣,忽然感觉身上好冷,或许是物伤其类,或许是对女子生产的恐惧,她身体有些发软,不着痕迹地靠在鹧鸪身上一点,从她身上汲取温度。 接生姥姥们兴奋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 没等四阿哥反应过来,“啊——”一声婴啼响彻产房,众人浑身都不自觉地随着一松,但有两颗紧绷了一晚上的心还是不敢放下,四福晋刚松了的一口气紧跟着提起来,等着下一步声音。 只见佟嬷嬷抱着一个通红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笑,欢喜地向四阿哥蹲了一礼,“恭喜阿哥,是个小格格,白白胖胖的,声音响亮得很!" “啊,雨停了。”被挤到屋门口的张氏惊呼一声,“彩虹!” 原来不知何时,屋外暴雨已停,雷霆消逝,四阿哥接过佟嬷嬷怀里小小的襁褓,一张圆圆的小脸,不大干净,还通红的,看不出佟嬷嬷所说的“白白胖胖”,但却叫他莫名心软起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那个孩子出生时,过于孱弱,很快被太医团团围住,他从始至终,只看了一眼。 怕看得太多,有了情,生离死别时便格外痛。 他抱着女儿走了两步,手上极小心,孩子在他怀里出奇的乖巧,闭着眼睛,不哭也不闹。 四阿哥有些担忧,“她怎么不哭了?她怎么不睁眼?” 佟嬷嬷笑着道:“婴儿刚刚出生,都是睁不开眼的。格格喜欢被阿玛抱着,当然不哭。” 四阿哥搂紧了这个小小的孩子,很软、很轻的一团,捧在手上却莫名地沉重。 他拢着襁褓看了一眼屋外,那阴云散去后,成片布满鱼肚白的天空,那样干净清澈,一弯彩虹挂在天边,红日升起,柔和的光辉洒落大地,空气中沁润着鲜花与泥土的芬芳。 四阿哥轻抚女儿柔软的脸颊,望着那轮红日,忽然道:“天明为晞,大格格的学名,定为元晞,愿我的女儿,此生受此日庇佑,无病无灾,无虑无忧。” 见是个小格格,四福晋本松了口气,但见他如此珍爱的模样,心口莫名突突一下。 刚出生的孩子,哪有那样深厚的骨肉之情,何况还是一个小格格。 这爱新觉罗家,可不只有母以子贵,还有子凭母贵。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行礼,“恭喜爷喜得爱女,元晞,真是个好名字。” 第109章 筹划 四阿哥赶着上学去,熬了一整宿,抱过女儿好像也有了力气,洗了把脸,四福晋服侍着在上房吃了口点心,然后神清气爽地上学去了,到底是年轻人,精力足得很。 东厢房里,李氏也一夜没能睡好,听着外头的雨声,半宿没能闭眼,总算熬到天亮,听到西厢房有小孩哭声,忙叫桃红去打探,桃红去了一时,回来说:“生了,是个小格格。” 李氏提着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才问:“健康吗?” 桃红觑着她的面色,回:“听说是挺健壮的,生来有五斤多沉呢。” 李氏听了,只点点头,桃红见她没有不愉之色,松了口气,服侍她躺下,“主子再睡会吧,明儿一早福晋准要去德妃娘娘那回话,早晨八成不用定省了,您还能再睡一会,小主子也经不住这样熬呀。” 李氏闭上眼,将要睡,又问:“爷欢喜吗?” 桃红迟疑一下,“听说是喜欢得紧,这也算咱们爷头个孩子,多少有几分新奇,可小格格哪有小阿哥好呢?等主子生下小阿哥来,爷不知得有多欢喜呢。” 李氏也不是傻透了,听她的话音便知道必然是极喜欢的,想了一时,倒也没说什么,只摸摸肚子,心中期盼:好阿哥,你可千万要给额娘长脸啊。想着洗三、满月添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胡乱睡下了。 那边西厢房里,春柳、冬雪手脚轻巧快速地拧了热毛巾给宋满将身上血气擦除了,宋满叫八零八将金手指先关一下,最近先让身体自然恢复,过一阵子再开,不然月子里一夜恢复如初,岂不吓人? 怀胎一场,托金手指的福,宋满其实没吃多少苦头,这会金手指一关,才觉出产后的不适来,通身的骨头架子都不舒服,还有那处地方,仿佛不是自己了似的。 懋嫔记忆里,两次生产时何等的惨烈,宋满这会真心实意地感谢起八零八来,如果没有八零八,她不知要遭多少罪,后续的恢复也是大问题。 若没有身体状态恢复这个金手指,她绝不敢放出豪言多生,生一个就要她的命了。 但这一世,至少要有两个儿子,对她来说才是比较稳妥的状态,现在这医疗水平,小孩太难养大了,而且还要考虑长大后的性情和能力。 这事关后半辈子,不可大意任性,宋满实在不想在乾隆手底下讨生活。 李氏当年连生了四个,一女三儿,大阿哥弘晖死之后,人人都以为她王府老福晋的日子稳了,谁能想到晚年又杀出个四阿哥弘历呢? 孩子的教育问题还是很重要的。 宋满躺在还散发着血腥气的床上思索一会,只觉前路漫漫,还得靠熬,幸而日子是有希望的,总归是一步步往好了走。 春柳抱着小元晞,笑盈盈地将四阿哥给取名时的话学了一回,宋满听着,心里更有底了,这个年代,女儿必须得父亲习惯,才有好的未来、前程,从小时候的穿戴待遇到大了的夫婿嫁妆,所以她必须得替女儿把阿玛抓牢了。 元晞出生便算开了个好头,宋满爱怜地摩挲着女儿的胎发,倒是很浓密,佟嬷嬷心情也好,笑着道:“小格格胎发浓密得很,又生得天庭饱满,瞧着就是有福气的面相,太医也说这孩子胎里养得很好呢。” 宋满问孩子有多沉,佟嬷嬷答了一个数,她在心里一换算,清代一斤十六两,将近六百克,这孩子有六斤多,是非常合适的新生儿体重。 虽然人手不多,但因有佟嬷嬷在,宋满生孩子时,屋里也没兵荒马乱的,这会服侍着宋满擦过身,佟嬷嬷仔细摸摸新换上的枕褥,低声道:“这屋里血气一时半刻散不尽,又不能开窗,咱们将暖阁里临窗的窗子打开,这边帐幔放下,再点起香来熏熏如何?” 宋满正被血气熏得犯恶心,离开金手指,产后的不适愈发明显,她立刻点头赞同,并叫春柳:“不烧牡丹香,那香平日熏还罢,这血腥气太重,稍那个没用,点一炉上好的沉香来。” 格格份例里当然没有顶级的香料,但她前阵子和四阿哥一起读到香谱,因清闲下来,她对这些闲情逸事是很有兴致的,四阿哥见她有兴趣,便叫苏培盛送了两匣子顶好的香料来,其中沉檀都有不少。 春柳忙答应着,不多时,屋里的空气便换了一轮,果然清新不少,宋满舒了口气,更有心神细细打量她的小宝贝,小孩原本蛮乖,谁抱都肯,也不哭,这会好像看到大家都安定下来,认为自己可以发挥了,便闭着眼哼哼起来。 宋满到底没有经验,有些着急,忙道:“这是怎么了?” 佟嬷嬷笑道:“这是咱们大格格饿了。” 这么小点的孩子,按照清宫惯例,原本是不序齿的,不然回头养不大,想起这称呼就叫人伤心,也影响后头序齿。 但四阿哥那会自己先叫了“大格格”,她们这些房里人还不立刻打蛇上棍随着叫开就是傻子了,这也是给自家格格争体面的事。 两个生了儿子的乳母一早已经得讯收拾东西进内了,宋满同佟嬷嬷轻声嘀咕几句,佟嬷嬷眼睛睁大,有些惊讶,宋满低声道:“爷也同意了的,全当叫我安心一点吧,都说亲娘的奶刚落地时吃着最养人。” 佟嬷嬷活了这么大,各种偏方秘方也听了不少,一时倒也觉着有理,又知道她从前没了的也是个小格格,心里更觉明白了,低声道:“奴才出去,叫她们先候着,小格格出生不久,您的奶水未必通了,先让小格格吮一会,这会她劲大,若吸不出来也无妨,慢慢通着,先叫乳母喂着,只是太医那边要告诉了,暂时不要用回奶的药,反而要帮着通乳才是。” 宋满点点头,亲近之后,佟嬷嬷的得力之处愈发显现出来了,至少在这些事情上,她是一心一意为宋满打算。 至于与四阿哥沾边的事会怎样,走着瞧吧,不到最后,谁敢说赢。 第110章 燕窝瘦肉小米粥 小崽看着不声不响,倒是很有本事,当天中午就把自己的饭给吸出来。 她吃了两顿乳母的奶,就被抱来给宋满吸了两次,宋满原本还怕她吃到饭了就不爱干力气活,结果她不知是不是熟悉娘的气味,一被放到宋满身边,脸自己就拱着往宋满身上凑去,在乳母怀里,倒不如在宋满身边老实。 佟嬷嬷道:“大格格这是认额娘呢,主子可要遭罪了。” 说话时也是带着笑的,皇家养孩子,没有亲娘遭罪的理,自有乳母、保母打理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拿襁褓包裹好再送到额娘身边,赏玩一会,就是宋满要亲自给元晞喂奶,也不过多一道程序而已。 宋满爱怜地用脸颊贴贴女儿的头,她其实很想亲一口,小姑娘脸蛋软软的,比蛋糕还嫩,一看就很好亲。 她从前很少接触这样小的婴儿,顶多是同事、同学生了孩子,她过去送个红包见一眼,并不觉得刚出生的小孩有多么漂亮可爱,眼睛都还睁不开呢!这会自己有了才发现,不管孩子长成什么样,亲娘看着就是觉得可爱。 不过她严格恪守卫生标准,大人不准亲小孩,乳母们自然不敢乱亲小格格,她只要控制好自己,小元晞的安全就有保障。 元晞自己奋力吮了许久,终于吃到乳汁,大约也觉得欢喜,小眉毛一动一动的,吮吸得很用力,大口大口吞食奶水,宋满既爱且怜地望着她,由衷希望所谓母乳抗体确有其事。 小丫头倒是很乖,吃饱了并不哼唧,乳母抱她去收拾干净,因西厢房屋子有限,暖阁里开着窗通风呢,小摇篮便被安置在寝间里,她被放到摇篮上,吸吸鼻子似乎觉得有哪不对,小眉毛一皱,就要哭起来。 为了小孩子,屋里沉香熏透掉血气就撤下了,这会只有一点清冽的余韵,空气倒是很清新,宋满正坐在床上,床边抬来一张小几,上头有两样加餐,是佟嬷嬷用小炉子特地给她预备的。 燕窝瘦肉小米粥,燕窝配肉在有些文人口中俗气,搭配小米粥就更不体面,好像显不出燕窝的雅致金贵,但这正是养生的吃法,可以滋阴补气,佟嬷嬷的独家秘方,宋满也觉得还算比较科学,精瘦肉嘛,可以补铁的。 小菜也预备得很精心,清淡一点的炒野鸡瓜子,拌的银耳,还有蒸的一小碟鱼肉,选的鱼中间肉最肥嫩、刺最少的一节,这个时节河鱼原本就很肥,清清淡淡地蒸来,味道很不错。 西厢房的小炉子实在是耽误佟嬷嬷发挥了,要给佟嬷嬷一口大锅,不知道都能弄出什么好吃的呢。 见宋满吃得很香,胃口极好,佟嬷嬷也不禁笑着,道:“这会能吃下东西就是最好的,太医说了,主子生得顺,没有伤身太多,今日先吃止血的汤药一剂,明日开始服清宫药,用七日后,便可以换做药茶喝,味道能比药汤子好些。” 又道:“膳房惯会做那些份例菜,产妇养身的菜,却是各宫都有自己的菜谱,膳房做得未必可心,这些主子吃着若还顺口,奴才就换样给您预备着,保证清淡又可口。” 宋满当然点头,二人正说着话,那边被换好襁褓的小家伙哭了起来,哭声倒不尖锐,先是低低哼哼两声,乳母忙抱起来拍哄,也不管用,后来竟然放声哭了出来,宋满忙道:“怎么了这是?” 刚吃过饭,也换过尿戒子,清清爽爽的,也该睡觉了。 乳母正犯难呢,宋满也看过来了,她们便更着急,虽然宫里挑乳母,都是照顾过孩子,有经验的,可伺候天家子孙,和照顾自家孩子能一样吗? 今早四阿哥又显得对这小格格如此珍爱,她们更怕一时不慎吃了挂落。 宋满看她们着急的样子,知道她们也没法子,伸手要:“放我这来吧。” 她知道有的小朋友出生之后缺乏安全感,在母亲身边会容易安抚一些,而且元晞刚刚吃完她的母乳,可能也有些关系。 她吃过饭,还不急着躺下,但佟嬷嬷在一边说久坐伤身,说对腰不好,她便想半靠着放松一会,元晞被放到她身边,就在被窝旁边。 也是神奇,小姑娘皱皱鼻子,好像真的嗅了嗅,感觉被娘的味道笼罩着,便老实下来,也不哭了,在自己的小襁褓里蹭蹭脸蛋,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两个乳母终于松了口气,旋即又提起心——这小格格要是只跟着额娘,不跟她们,这差事可怎么办呀? 宋满稍微安抚她们两句,她折腾了一晚上,精神头也不大好,上午小睡了一会,这会还是感觉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佟嬷嬷用煮好的草药汤来替她擦洗了下体,那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她问了一嘴,佟嬷嬷倒不藏私,说了配方来给宋满听,宋满琢磨一会,深感古人的智慧也不容忽视。 总之,有佟嬷嬷在,她这个月子是能舒服一些了,身边有个有经验的老嬷嬷到底是不一样的,如果只有春柳、冬雪忙活,不一定要折腾成什么样子。 她又歇了个午觉,下午觉得精神一些,太医来把了脉,询问情况,也说状态不错,再看小元晞,满口只有夸的,春柳才彻底放下了心,连声念“阿弥陀佛”,赏赐给的格外丰厚。 宋满现在是真不差钱,四阿哥那性子,他看谁好,出手便格外大方,从前是流水似的东西送到东厢房,如今送到宋满这的也不遑多让,甚至让下人们咂摸着,都觉得如今的宋主子比当日李主子更风光得意些。 到下午,宋满这热闹了一点,李氏、张氏先后来走动,四福晋从德妃处回来,也带回了德妃的传话,说宋满“有功劳,好生养,日后还有得福气呢,小格格也是好的,要精心养着,等大了,抱去叫她也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过两日洗三、满月再赐下东西来,就尽够祖母的心了,先不说是个侍妾生的小格格,就是小阿哥,这么大也不值得德妃上心,宫里夭折的孩子多了,还是那句话,现在疼了,往后没了的时候就心疼,不如现在不见,等大了再疼。 宋满只有谢恩的理,四福晋又宽慰她几句话,孩子也在寝间里,小厢房显得有些拥挤凌乱,她们也没久坐,说一会话,便纷纷散去了。 第111章 先手优势 元晞落地就得了名字,这在当下是很稀罕的一件事,不过年轻阿玛对小孩子格外惊喜珍重,是常有的事,德妃听了,也不过叮嘱四福晋一句:“叫宋氏好生照料着孩子,你也劝着你们爷,小孩子不要太娇惯。” 言外之意,是怕若有万一,四阿哥以后伤心。 这话,她不肯说,是因为本就和儿子不大亲密,说来不好,可四福晋就方便说了? 四福晋回来,好一番思忖,还是决定以自己的日子为重,将德妃的敦促先忘到脑后去,反正天高德妃远,还能知道她究竟说没说? 四阿哥表现得喜欢元晞,她就也摆出嫡母疼惜女儿的架势。 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都不如先握住四阿哥要紧,李氏区区内务府下人出身,家中连个像样的顶戴都没有,当日敢那样与她嚣张,还不是仗着四阿哥? 如今四阿哥不如当日疼她了,李氏眼见着便消沉下来,今时换到宋氏得意,好在宋氏还算本分,但再本分,也不能叫她完全安心。 还是得先紧住四阿哥的青眼,叫四阿哥看好她。 夫妻之间的情分,不都是处出来的?申太医的药已经见了效,她这几日隐隐有些感觉,竹嬷嬷也说快了,她心中便稳妥起来。 情分会有的,孩子也会有的,宋氏生了女儿,于她更好了,倒是李氏那里,还要当心,毕竟有从前的情分在,若生下个小阿哥,也不得了。 出嫁前,她是她额娘头胎生的女儿,在家里被爱着、宠着,一日被点为皇子福晋,也觉是光耀家门的大荣光,哪里想到出嫁之后,每日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些儿女恩宠,甚至人心算计。 她倚着大枕头躺了一会,恢复些气力,长长吐出口气。 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半夜里宋氏生产的时候,那一声声“妈”,生儿育女……那般煎熬痛苦…… 她正出神,鹧鸪将一块鲜艳的软红提花绸子拿过来给四福晋看,“您看,用这个裁寝衣,腰肢儿向里一收,竹嬷嬷说的花样儿,里边配素白的兜子,绣鸳鸯戏水,这绸子薄薄的,对光一看,就能透出里头的纹样,可不正好?” 她兴致勃勃,甚至有些激动,踌躇满志,四福晋脸一红,对房中事羞于提起,但也知道不能不用心,听了鹧鸪一番介绍,红着脸将头一点,“就这么办吧。” 鹧鸪笑盈盈地“诶”了一声,看着她脸上的喜气,四福晋看着她,方才的忧愁也散去了,多了些眼前的指望。 宋满这边坐起月子,按理四阿哥就不会来了,这虽不是规矩,却是宫中不成文的惯例,男人找女人无非那点事,这里不能服侍,外边大把地方呢。 再说得刻薄些,你不能服侍男人,还占着槽子,也太过分了。 后一句就是同行酸话。 从宫里人的眼光来看,不能服侍的时候还能让男人过去,那才是真本事呢,宋满一个孕期,四阿哥往西厢房走的脚就没停过,与东厢房一比,高下立见,所以如今处处待宋满都比待李氏恭敬殷勤许多。 后院里,男人的脚和手就是指向标,他往哪去,往哪赏得多,哪里就是值得烧的热灶。 宋满坐着月子,四阿哥还频繁来看,这两日每日下学回来都在西厢房坐上许久,和宋满说话,抱抱元晞。 元晞很给她阿玛面子,抱到怀里就笑,四阿哥惊喜得不行,甚至故作不经意地和兄弟们炫耀,当然说得很给自己面子,“我家那小的,乳母保母偏不要,混世小魔王一个,到了我怀里倒乖巧。” 在宋满跟前也嘚瑟女儿和他亲,宋满微笑着应和,没告诉他女儿到她怀里,嘴咧得更大、笑得更甜,还会和她眼神互动呢。 就让这傻爸爸高兴去吧。 至于外界议论的,她拿捏男人的本事,宋满表示,那是你们不懂情绪价值的重要性。 四阿哥不喜欢太没性格的女人,张氏和从前的宋氏在他跟前太毕恭毕敬,柔顺小心,他就不喜欢。 以前是李氏的性格鲜活讨喜,如今有了宋满这开挂的横空出世,还左手是心理学教科书,右手是懋嫔一辈子的经验之谈,要让她的性格讨四阿哥的喜,就很容易。 然后说话做事,一点一滴,慢慢让四阿哥觉得在西厢房比别处都舒心,这可不是一日之功,费了宋满大力气的,不过效果也很显著,收获喜人。 李氏原本是有发展空间的,她入宫之后,如果沉寂一段时日,未必不能打磨出来,可她进来的时间太巧,里里外外无敌手,顺风顺水到福晋进门,与四阿哥的相处已经打下底了,再遇到挫折时,就显得有些应对无措。 她就是察觉到四阿哥对她不如从前,想要有所改变,一时也难到从何处入手,从前还有红柳能和她商量着办,如今身边的桃红柳绿,两个人服侍日常是周到,可说话做事,总是不如红柳贴心。 后面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还没长进四阿哥的园子里,宋满占了这个便宜,就不打算撒手了。 不趁着先手优势趁热打铁,难道要搞什么人淡如菊相信人间自真情,四阿哥有一双发现真爱的眼睛吗? 她对四阿哥有多少假意,四阿哥对她有几分真情,她算得清清楚楚,她的假意是all in,四阿哥的真情也不多,现在局面看起来不错,却不是能放松心神的时候。 四阿哥来,她绝不做贤惠拦着,看似家常从容的应对,其实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柔情似水的关怀始终包裹着四阿哥,让他从头发丝舒服到脚后跟,出去到了张氏那,或者到李氏、福晋处坐着说说话,总觉得不如在西厢房可心。 宋满就像一只蜘蛛,在他身边,不声不响织起了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缠住他。 至于来日,四阿哥是否有破网之时,那不是现在应该忧虑的,情分嘛,总是天长日久,越来越深的。 第112章 玉席 不过四阿哥天天往西厢跑的日子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宋满这边月子尚未过半,春柳低着头走进来,凑在宋满耳边低低说:“上房叫了福嬷嬷过去,登记月事册子了。” 这件事在宋满的意料之中,春柳却是如临大敌,替她着急。 四福晋一出山,人家毕竟是正经嫡妻,有名有份,四阿哥少不得给她体面,万一再喜欢上了,西厢房这鲜花簇锦的热闹就持续不住了。 宋满没用成年人的肮脏污染春柳少女的天真,她很难和春柳解释,男女之事上的细微差别,这阵子天气愈热,她的寝衣换了轻薄料子,在房内与四阿哥见面,便已明显能感觉到,四阿哥的目光愈发炙热起来。 四阿哥再要如此频繁地来,她也怕真惹祸了。 四福晋那现在有消息是很好的,正好抻一抻四阿哥的劲头,她也不怕四阿哥这匹马一去不返,男女之间的体验,从去年四阿哥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他没吃过什么好的,四福晋年轻,又是标准封建时代大家闺秀性格,短时期内更无法对她造成影响。 甚至会给她提供一些有利条件,惦记的没吃到嘴,吃到嘴的不合心,当然更惦记没吃到嘴的。 四阿哥天天来的形势更严峻一些,阿哥所里人来人往,和好几家做着邻居,恨不得前院高喊一声这边都能听到,若真生出事来,传出去,她这小命也难保了。 按照清代男宝爸妈的思维,他们儿子行为逾矩,那肯定不怪儿子好色轻薄,全怪女人勾引魅惑。 很不讲理,但宋满也没法和人家皇帝、皇妃讲理。 不过四阿哥常来,对她也有一桩好处,就是屋子能勤通风,身上也能擦洗擦洗。 不然四阿哥来了,人是不能撵的,屋里一股味像什么样子? 若他不来,宋满要说服佟嬷嬷和春柳通风擦洗,只怕很要用一番力气呢,从这角度看,他倒是来得不错。 宋满这边打定主意,安抚了春柳一番,“这是早晚的事,你慌什么?倒是把去岁咱们绣的那个和合二仙的炕屏找出来,回头献给福晋为贺;我看元晞的小褥子仿佛有些热,咱们备的竹席又有些粗糙,阿哥新送来的那个藕丝簟倒是很好,你给元晞的小床铺上,上头还是用细软的绸布垫一层;她的小襁褓,送洗回来你都要亲自检查一遍。” 虽然如今看着,这院里的几个人都没大坏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怕因一时的疏漏留下大憾,还是谨慎周全些为好。 春柳听着她不急不缓地安排,沉下心来,一件件点头答应着,说到藕丝簟,她有些舍不得:“都说那藕丝难得,百斤藕出不了一斤丝,攒出这一床簟子,不知要多少功夫。这簟子夏日睡着最清凉,又质地细腻不伤肌肤,阿哥心疼您苦夏才送来这簟子,咱们格格床那样小,用着岂不浪费?” 宋满笑道:“给她用,什么都不浪费,折一折也罢,边边角角要掩好了。我这用竹席便很好,也不觉得热。” 春柳拗不过她,只得应是,下晌,四阿哥回来也得了消息,他叫苏培盛送了些于女子好的滋养补品到正房去,想了想,还是亲自也到正房去,该坐一坐,和福晋说会话。 四福晋穿着家常衣裳,正卧在炕上睡着,难得摒弃仪态,有些蜷缩着身体,鹧鸪陪在一边,手拿着个汤婆子给她揉肚子,听了动静,忙起身行礼。 四阿哥摆摆手,“叫福晋睡着吧。” 说罢转身走了,见他脚步不顿地径直往西厢房去,鹧鸪一时扼腕,可四福晋好不容易睡下,四阿哥也已经走了,再叫也不过白折腾,竹嬷嬷看了全程,对她说:“爷心疼福晋呢,你岂不知这好处?” 鹧鸪心里仍然惋惜,但忙受教应是。 西厢房里,四阿哥见几个宫人都围着那藕丝簟忙活,将挺大一席子板板正正折成小摇篮大,就知道要做什么,道:“我想着你苦夏才送来这个,虽不算珍贵,倒也是个稀罕玩意,你倒好,自己舍不得睡,却给元晞。” “元晞小小娃娃,小胳膊肉跟藕节儿似的,这天她岂不比我还热?再好的东西,给她用也值当。”宋满怀抱着元晞,目光、言语都万分温柔,注视着元晞的双眼像蕴着一汪清澈的温泉水,要将这宝贝娃娃泡在里头,好好呵护起来。 四阿哥心不禁微微一动,走到她身边,在床沿上坐了,宋满便把元晞往他眼底下送了送,她嫌天气热,被困在屋里,寝衣便尽量捡轻薄凉快的穿,微一动作,鸡心领的寝衣露出里头白白的肌肤,还有更深处,若隐若现一点饱满痕迹。 浅淡的牡丹幽香徐徐涌来,四阿哥伸出手,在她肩膀缓缓拂过,极爱怜地在脖颈根肩窝处摩挲几次,入手一片细腻柔嫩的肌肤,细滑胜玉,又带着与玉石不同的肌理柔嫩,饱满柔软,他手一搭上去,就像被抓住了似的,舍不得松开。 他一本正经地摸了一会,到外间的佟嬷嬷都忍不住要抬步往里走了,宋满羞红着脸,侧过头向内,不敢看他似的,低吟道:“爷……” 四阿哥手微微一顿,却未收回,而是顺势向下,很正经似的搂住她,就着她的怀抱看孩子,一边在她耳边低低问:“今日元晞睡了多久?吃得可好?倒比昨日爱笑了。” 一句一句,慢条斯理地说着,热气喷吐在宋满耳边,看似是一本正经的,可这些话,如果两个人的头肩分开,一本正经地对着说难道不是更合规矩? 宋满毕竟“老实”了这么久,这么精壮的一个男人在身边,还刻意引诱,为做一个生理发育良好,且吃过好饭的成年女性,她很难不意动,可从外头看,四阿哥就是一本正经地在看女儿。 宋满稍微往一边儿侧了侧,四阿哥看着她雪白的颈子都染上桃花似的粉红,一路氤氲到领子里,不由露出一点得逞的得意。 他故作正经地收回手,却抓住她的手在手中揉捏把玩着,清清嗓子,看向旁边,“那簟子给她用,干脆就裁了,剪出和牙的大小来铺在摇篮里。你这竹席却不够好,我记得库房中有一领极清凉的青玉席,通体是和田青玉取出牙牌大的小块拼成的,夏日睡着也很相宜。” 他略一侧首,外间的苏培盛连忙答应,“是有这玉席,是旧日孝懿皇后赏的。” 四阿哥点点头,“取来给你宋主子用吧。” 宋满满面惊喜,四阿哥笑着点点她,“给你的好东西,你只管自己用着,我还能亏元晞不成?倒用你亏了自己贴补她。” 宋满赧笑道:“只是看她小小人儿,不由得想把好东西都给她,生怕她受一点儿屈似的,妾也正觉着这样不好呢,却又忍不住。” 四阿哥轻抚她的肩,“你是一派慈母心肠,无妨,等她大些,教养她的事还有我呢,况且你的性子,她跟在你身边,天长日久学到的自然是好东西。” 宋满抿嘴儿轻笑,二人又说几句话,倒是有模有样地做新父母,谈起育儿经,只是不一会,宋满忖着时机,转脸在他耳边低低讨饶,又正声道:“时候不早了,元晞也该睡下了,说福晋今儿个身子不适,爷请去福晋那瞧瞧吧。” 然后飞快地抽身,回来拧身对着床帐内,四阿哥看着她烧红一片的耳朵、脖颈,低低一笑,还故意凑过去说:“等元晞满月……” “爷!”宋满轻嗔着,四阿哥这会彻底放声笑出来,“罢了,不逗你了,我去了。回来想陪你坐会,你还赶我。” “还不是爷,偏招惹妾。” 她语含嗔怪,在四阿哥视角里,床上佳人美目盈盈含波,细眉如嗔地望着他,身上轻薄的葡萄紫水仙细绸寢衣裹着玉似的柔润肌肤,丰满的身段也被严严包裹,他却体会到其中妙处,一时遐思无限,真正不敢多留,再三叮嘱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宋满送走他之后,将元晞安放好,往后一倒。 小嫩草还想调戏我,当姐两辈子白活的? 第113章 危险 四阿哥的目光实在过于缠绵,他走了,佟嬷嬷都有些后怕,赶紧进来翻找衣箱,将所有鸡心领、琵琶襟和小圆领都单独找出来,还有轻薄的绢纱寝衣一起,单独收在一口箱子里,叮嘱春柳:“这阵子这几件千万不能穿了。” 春柳连忙点头,将那箱子严严盖住。 佟嬷嬷复又回来,苦口婆心地对宋满说:“主子,有一句话,您休怪老奴唠叨,那宗事情月子里是千万沾不得,不说外头那一双双眼睛尖利着,就是您的身子,头一个遭不住。阿哥喜欢您,您又有了小格格,往后正是日久天长的好处,千万不要急这一时半刻,自毁长城啊!阿哥喜欢,您就有不着急的本钱。” 她只差没有明说福晋那边,宋满温声安抚她,“嬷嬷你放心,我省得的。” 她口吻一如既往的轻柔平和,佟嬷嬷为之放心一半,又因多年警惕的性情,不敢全然相信,心中着实纠结,半信半疑的,只在心里叹一口气。 主子年轻时火热一点也好,总好过从现在就是一潭死水,到老来,就真只能指望着一点微末情分过日子。 阿哥现在年轻,情分毕竟比阿哥长成了易得。 她被派来宋满这,不出意外,这辈子是跟着这位宋主子了,心里当然盼着宋满得宠,再顺利生育子女,等子女也都长大成人,她这辈子也有着落了。 她生怕宋满因福晋那般的动静而不安,低声道:“福晋有福晋的好处,您也有您的好处,从阿哥这样惦记着您就能看出来。这男人啊,没吃到嘴的,心里反而更惦记着呢。” 自从认了春柳做徒弟之后,佟嬷嬷对宋满说话便更敞开心扉,这一番话若放在从前,她绝不肯宣之于口的,宋满心中为她的态度满意,表情略显羞涩地答应一声,堪称人格分裂。 见她听进去了的样子,佟嬷嬷松了口气,出去叫春柳预备下晌加餐的点心,正好苏培盛带人将玉席抬来,好大一个织金五蝠云纹长锦盒,两个太监险险抬得动。 即使以佟嬷嬷的眼界,这也是稀罕东西,她欢欢喜喜地打赏了几个太监,打开细瞧,对宋满赞道:“真是好东西,满宫里能找出几副来?还是滇南进上的,当日孝懿皇后疼阿哥,特地赏给阿哥消暑用。” 春柳和冬雪看得不错眼珠,那玉料,到外头做镯子簪钗都使得,还是品质不错的呢,到宫里,就被做成席子了。 宋满看着也怪稀罕的,她本来就喜欢这些珠玉物件,看出这些青玉的品质不一般,着手细抚着,感慨,这真是暴富了。 元晞在小床上哼哼,乳母忙过去拍哄,宋满叫她将女儿抱来,一边吩咐春柳:“直接用只怕太寒,也太硬了,春柳,你将那薄薄的丝绵褥子找一床出来,垫在这席子上头才当用。” 春柳忙答应一声,佟嬷嬷也道:“是老奴疏忽了,主子正坐月子,更该小心呢。” 不管怎样,这东西抬进来的阵仗不小,各处一打听,都知道了是一领玉席,虽不知来头,也都明白必是珍贵东西,张氏也罢,李氏就觉着后槽牙痒痒。 她坐在炕上盯着东厢房,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宋三姐这女人怎么忽然之间,就比她更得阿哥的心呢! 上房里,当然也有人报与福晋,福晋听了,不过点点头而已,又听了李氏处的不快,喜鹊扬眉笑道:“一领玉席算什么,谁家还没有?咱们主子嫁妆里那副象牙的席子,边角上镂雕的云纹,金珠子做坠儿,才金贵呢!也就是没眼界的,才为那一领玉席犯酸。” 她说完,屋里几个丫头都笑了,四福晋没言声,她出身满洲高门,父亲小时候养在宫里过,统过兵打过仗的人,家里说是豪富也不为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也不将一领玉席当回事,只当是寻常东西,赏便赏了,皇家还差这个? 竹嬷嬷听了个全程,心里也有个猜测,度着四福晋的面色,咽在肚子里没说出来。 若真是孝懿皇后赏下的那领,别说金珠子做坠了,就是象牙上镶了金边也比不过呀。 四阿哥自己大约也觉得悬崖边上走挺危险的,之后的日子有意收敛,但他再有意收敛,毕竟是少年人,有些情绪、欲望,也不是全凭自制就能控制住的。 他日常到宋满房中,二人一坐得近,他就逃不开那股绵淡的牡丹香,且宋满生育之后,身形比旧日更为丰满,紧紧的领子绷着白腻的皮肉,有意穿着高领,反而愈显得紧绷,领口是圆圆的珍珠扣,扣住那半截鹅脂似的雪白颈子。 手臂也是绵软的,有时他坐在宋满身边,不自禁地用手一寸寸丈量她抱孩子之外闲着的那条手臂。 手走到肘窝上头一点,手臂上那滑腻柔嫩的白肉满满被握住,要从手指缝里溢出来。 看着宋满脖颈一点点染上红意,他知道她并非不情动,不想念他,正因为彼此都想念,这份情才更加热烈,好像一盆烈火,两个人一起往里添柴又浇油,怎么能不汹涌地烧出来? 但再如何,规矩要遵守,身体也要在意。 这样卡在一半,反复地压灭,再燃起,那盆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烈,只等得个机会喷涌而出。 这日,四阿哥又是来坐了一回,到正房传晚点才走,到晚上,春柳替宋满擦洗更衣时,见一条雪白的手臂上满满的红印,分明是男人虎口夹着,两根指头圈出来的,不由脸一红,低低道:“这……奴才给您擦些药吧?” “无妨。”宋满摆摆手,不痛不痒的,她看着春柳既脸红,又有些担忧的样子,想了想,说:“放心吧,福晋那日子差不多了吧?” 春柳此刻心情十分矛盾,既为四阿哥对宋满的眷恋热情高兴,又生怕真惹出祸事,难得地觉得福晋那边如今成事真是恰到好处,天降救星。 但她生性并非果决之人,既如此想,又怕四福晋那边圆了房,四阿哥被引过去,将这边抛到脑后,心里纠结万分,这会看着宋满那胳膊上红红的印子,心里倒觉安稳一点。 第114章 贪欲 四福晋这边的消息自然要头一个通禀德妃,德妃听闻讯息,立刻赏来大红洒金百子千孙帐一套、大红织锦寝具一套,俱是瓜瓞绵绵百子千孙纹样,并赏来一只金观音像,可见对四福晋这里开枝散叶有多么期待。 四福晋不得不含羞去谢一回,又领回大婚合卺之物,德妃本来无需办得如此周全,但她赐下越多、越用心,越显出对四福晋的爱重、四阿哥的疼爱,宫外的乌拉那拉家听了,也少不得为此感恩戴德。 宋满听着冬雪学话,都是说德妃对四福晋如何的疼爱,半支着手臂,拨弄新得的一匣宝石珠子,噙着笑没言语。 佟嬷嬷也是唇角含笑,端端正正站着,冬雪茫然地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宋满道:“我是想起,前阵子不是说,院里有个婆子,很擅做藤编的小瓶子吗?能不能叫她做几个壁瓶来,夏日挂在房中,插些素淡香花,别有幽静之意。” 佟嬷嬷、春柳、冬雪几人便出起主意来,说说笑笑地,时间也走得轻快。 之后的日子,佟嬷嬷稍微松了口气,四阿哥与四福晋圆了房,少不得对嫡妻敬重些,每日歇在福晋房里,下学回来虽然还是到西厢房来坐坐,但几乎都是隔一日来一次,这份恩宠看起来不如前阵子喧嚣热烈,却正是细水长流地绵续下去。 春柳和冬雪原本有些担忧,但见四阿哥来了,与主子说话与从前并无二致,甚至春柳偷偷瞧过,目光还是那般热烈,她便放下了心,安心地服侍着宋满坐月子,照顾着小主子,敬候主子出月。 宋满这月子,一开始几日做得还算顺心,后来天气愈发炎热,她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和佟嬷嬷、春柳一步步谈判,最后还是将份例冰盆谈到了暖阁里,虽然离得远些,但是聊胜于无吧。 头也是洗不得,她后来都有些烦四阿哥来了,四阿哥一来,她又是包头发,又是擦香膏,得忙活一大阵,屋子里有孩子不能熏香,就得将香花瓜果勤放勤换,幸而如今是初夏,瓜果颇多,不然还麻烦了。 总算数着日子熬到满月,清宫注重洗三和百日,满月倒是没有多热闹,只是小院里有一席酒,为小元晞庆祝了一些,宫中照例赐下一份皇孙出生的赏赐,有一些银钱和缎匹,不算极多,在阿哥所里属于光荣奖,虽然没多少,但体面! 嫔妃产子得到的会多一些,不过再多,和四阿哥私下给的,也比不了了。 宋满现在对四阿哥只有一个评价:大方的狗大户老板。 真富裕啊,她生完孩子,其他金银缎匹且不必说,一领玉席价值不菲,还有一匣纯净鲜艳的宝石并许多珠玉,价值远迈宫中恩赏数倍。 四阿哥赏下,她毫不扭捏地表现出惊喜与喜爱,这就构成了良性循环,四阿哥赏人,除了抒发一下情感,不也是希望得到回馈吗?出手当然就越来越大方。 而且不仅赏来珠玉等珍贵之物,偶尔四阿哥忽然想起一本有趣的书,或者一样精巧玩意,给了宋满,宋满同样表现得十分惊喜,并爱不释手,四阿哥更为满意,认为宋满“不贪好富贵,性情恬然纯淡”。 宋满:“……”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有这种良好品质, 好领导,您真是慧眼识珠! 不过四阿哥这个做爹的,对女儿也是一样大方,元晞满月这日,他晚上歇在宋满房里,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从中取出一枚玉锁来。 是极莹润的羊脂白料子,雕琢的仙鹤衔灵芝线条精妙,别有飘逸出尘之气,又有如意、云纹锁边,小小玉锁托在手上对灯细看,简直无一处瑕疵,一看便是好工好料,大家之作。 最吸引宋满目光的,却是翻过来玉锁背面雕刻的四个篆字——“永受嘉福”。 “爷有心了。”宋满摩挲着那四个字,巧笑嫣然,“元晞有爷这样的阿玛,何愁不能一生福寿顺遂呢?” 四阿哥今夜饮了些酒,倚着引枕,有些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宋满的肌肤太白,灯火下显得柔白莹润似珍珠,捧着那晶莹的羊脂玉,竟似比玉还动人。 四阿哥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摩挲那四个字,“咱们的女儿,当然一生蒙天庇佑,福寿安康。这玉锁,是高僧加持过的,你给元晞随身带着。” 宋满隐隐嗅到玉锁上一点香火气,听他说明,虽不十分相信这些,但为孩子好的,她也真心期盼能有效。 四阿哥这种直男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用心了,她眉目含情地望向四阿哥,正要说些甜言蜜语感谢一下,再给他画些乖女儿的大饼,就察觉四阿哥的手指颇不老实起来,捏着她的手,从指头到掌心,一点点的揉捏、摩挲着。 他搂着宋满拉到自己怀里,一边叫宋满看着他揉捏她的手,一边在她耳边,喷吐着热气低低地道:“卿卿比有元晞前丰满不少……这一双手,再珍贵的羊脂白又如何能比得过?很该画下来才是,玉娘,玉娘,这玉字都不配你了,琅因,我的琅因……” 宋满今晨便已痛痛快快地沐浴、洗头,足洗了三轮,洗得浑身轻松畅快,肌肤一碰就红。 方才却又转过去沐浴一番,通身涂了牡丹香脂,头发都用花水细细梳过,蜘蛛网已经密密铺开,四阿哥以为是他得香取色,又何尝不是落入网中? 四阿哥格外热情,也觉得宋满格外热情,双臂紧紧攀着他的脖颈,面颊已是粉面桃腮,大汗淋漓,仿佛已经泄力,却还紧紧攀着。 她在他耳边一声声呼唤:“爷,夫君,夫君……” 他贪婪地啄吻着宋满的鬓角,淡淡的牡丹幽香仿佛是从肌肤中透出来的,直直闯进他的鼻腔里。 他也抱紧了宋满,锦帐之内,方寸天地,他感到这个女人好像要贪婪地将他占有,她紧紧的手臂和耳边一声声夫君就是证明,而他心中亦有满腔贪欲,通身热血喷张,手臂不肯放松分毫。 他看不到,宋满那双往日盛满盈盈柔情的眼眸此刻正如何看着他,她的手臂紧紧环抱着的,会是她所爱,也会是,她所需要的,无论是人,还是工具,只要能为她所用,她都会紧紧抱住。 第115章 盛色 元晞是四月二十三的生辰,宋满再次出现在正房,便已是五月二十四了,她仍然提早过来,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卑和顺,鹧鸪亲自迎她进内饮茶,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 如今天气正热,宋满水碧的提花软绸衬衣外罩着一层薄薄的杭罗纱氅衣,颜色搭配清逸,一眼看着便很清爽,衣裳也并未铺绣叠花,只在下摆大朵大朵绣起玉白牡丹,乍一看疏朗朴素,只有细瞧才能看出微处的精细讲究,原来那袖角、领口均以银白闪绸绲边,并用银线绣出流云纹。 这衣裳样式与时下流行的满绣不同,也并未攒珠镶金,但瞧着就是格外清雅,鹧鸪也不免留心,细细打量一会,记下花样,再往上看,那挽起的发髻乌油油如山似云,宋格格日常佩戴首饰一向简洁,不喜欢插戴得满头繁花,这一点与素喜奢华明丽的李格格有所不同,但以鹧鸪的眼光看,只觉得她插戴得永远都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繁,少一分则素。 此刻她发间斜插着一支简洁的牡丹头金钗,钗头不大,素无镶嵌,看起来并不起眼,钗头下却缀着一条细细金链,垂下一枚浓绿油亮的宝石,这颗颜色明亮浓郁的宝石便如点睛之笔,让这一身素净的打扮都鲜艳起来。 水滴似的垂在脸颊边,衬着莹白柔润胜似珍珠的肌肤,别有一番婉转清丽,又因那行走坐落时微微摇曳的幅度,而更添从容风情,发髻另一边点缀一小簇玉簪花,便显得平衡有度,更添清雅之气,这一身看起来简单随意,却正是恰到好处的既素雅又清艳。 夏日里瞧着,既清爽,不会有珠光宝气、浓绿艳红的厌人,又不失天家高华富丽之气象,从头到脚,处处都恰到好处。 若叫她想什么词夸奖,鹧鸪说不出来,但她心中警钟大响,她眼里看着,只觉如今的宋格格与大格格出生前又有所不同,身上有种别样的风致,她说不出来,只觉得格外吸引人。 她不由更加留神打量宋满的面色,只见她双颊饱满肌肤莹润,身上有种白里透红的健康气,真像衣服上怒放的牡丹一般生机勃勃,双目明亮有神,或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笑盈盈地向她看来,那一双宝石镶的似的眼睛,黑亮亮又清凌凌的,含着可亲的笑意。 鹧鸪忙避开眼,可那一眼的惊艳与动人却一直在心中荡漾,她心中叫苦,这算什么事啊。 人家产后都是要么臃肿要么憔悴,怎么这位宋主子粉黛未施,就这样光彩照人,且竟比孕前还要动人了? 连她这个女人都顶不住,阿哥如何,可想而知了。 她心里为四福晋叫苦,从前有个李氏,那般盛宠,还有几年的情分,好容易李氏被打压下去了,前几年一直沉寂着的宋氏竟又如此横空出世,她不禁想,这阿哥所里是犯什么风水了,专冲福晋吗? 怎么福晋刚入门时,宋氏不是这样子?难不成还是福晋旺宋氏? 鹧鸪心里直想叹气,脸上还得笑盈盈地,将宋满招呼好了,奉上茶点果子,笑道:“福晋一直惦记着宋主子呢,今年的春茶都没舍得开,只等宋主子来了一起品尝。还有宋主子前阵子送来拿插屏,真是针脚精妙,福晋十分喜欢,当时就叫摆在暖阁里了。” 稍说几句话,张氏也来了,她见宋满已在房内坐,还有些惊讶,过一时才反应过来昨日已是元晞满月,宋满与她素无矛盾,就是偶尔她眼红宋满一点,有李氏珠玉在前,很难不显得宋满是个可亲可爱的好人。 张氏笑道:“宋姐姐来得好早,今晨姐姐叫人送的玉簪花收到了,开得可真好,我特地喊婆子进去,给我梳了这南边的发式搭呢。” 她容貌清秀温婉,戴着白玉簪花,更显出豆蔻梢头的青春婉转。 后宅中素日彼此送些小物件,是常来常往的礼数和亲热,宋满送的花各房都有,过一会福晋出来,果然发间也点缀着玉簪花。 她看一眼宋满,再看一眼张氏,笑道:“我这房中今日满屋春色啊。” 昨日元晞满月宴饮,宋满打扮得华丽些,她只觉得宋满这月子将养得不错,气色不见憔悴,反而愈发明艳,可今日铅华洗尽,这样简单竟然更为动人,四福晋心中不由一紧,旋即感慨万分。 若说嫉恨,倒谈不上,宋氏出身平平,就是再得四阿哥恩宠,与她之间,毕竟有一条天堑,本朝可没有抬举妾室做嫡福晋的先例,再加上宋氏性情和顺,不似李氏处处咄咄逼人,她倒不大着急。 以色侍人而已,容颜总有憔悴的那天,眼下一时的风光有什么要紧? 她只是感慨,若是早两年宋氏展露出如此天资,岂有李氏嚣张之理? 三人坐下闲话几句,四福晋出山之后,张氏没漏可捡,瞧着便落寞起来,她心里清楚,自己论颜色不如宋、李,论出身地位不如福晋,只能加紧巴结福晋,指望抱紧福晋的大腿,福晋也不能月头到月尾握紧爷吧?总得从指头缝里露出一点。 这是她原本的打算,可今日一见宋满,她便知道自己算漏了一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随即,这份预感便成真了。 元晞格格满月,宋满出了月子,头一日四阿哥宿在西厢房,是大家都意料之中的,第二日四阿哥还到西厢房去,虽叫人更觉出西厢房的炽手可热,倒也还算能接受,再到后来,看着四阿哥西厢房一日,正房一日,西厢房一日,东厢一日,这份恩宠便显得很突出了。 能日日留着男人在自己房里是能耐,也容易成索命的刀,这样不管那日是谁,隔日一定到的恩宠,反而格外难得金贵。 但宋满很清楚,这并非什么有意的规划安排,四阿哥来一日,去别处一日,纯粹是体力跟不上而已。 唉,这青壮年纪,那样好的身板,真是白瞎! 她一边伏在床上,懒懒地任春柳一边给她涂脂膏一边按摩,一边不满地想。 不过四阿哥不来也没关系,她这个人,一向是很节制有道的,也不是那么重色之人,而且他不到,自有他的女儿代替侍寝。 宋满狠狠亲了元晞白白嫩嫩的额头一口,嘴里嘿嘿笑着,“小宝贝,我是你的谁?” 看她捏着嗓子笑的样子,春柳将东西收拾好,悄悄退出去。 好容易有这一个健康的小格格,主子怎么喜欢都不为过。 只是……春柳有些为难地蹙起眉毛,真是不太雅呀! 第116章 艳色 宋满这边得意了,出人意料的,李氏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她只是在宋满出月子后第二次给大家分花的时候,昂着头不肯佩戴地出场,“人人都有的东西,我是不稀戴的。” 想到上一次,她带着玉簪花来了,宋满眉目婉婉,别有柔情,“原是看到好看的花儿就想分享给姐妹们,李姐姐这样说,可叫我好失落呀。” 那说话春水似的轻柔,四福晋听了,都不禁为之一动,李氏也顶不住这陈年茶香,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下一次,宋满再送细线穿起来的茉莉花手串时,她还是打量一会,戴到了腕子上。 她轻哼道:“宋三姐旁的不行,弄这些花儿草儿没用的好看东西倒是不错。” 桃红低声道:“阿哥给宋格格取了名字,叫琅因呢。” “就叫宋三姐!我认识她时她就叫宋三姐!”李氏细眉一竖,“她还能忘本不成?她爹娘给取的名字,她敢不认?” 她早知道四阿哥给宋氏取了新名字,听着还文绉绉的,格外雅致,也知道宋氏现在也跟着阿哥学起文墨来,还学得像模像样的,心里对此格外不满。 新名字好听就算了,当日认识时,都是不识字,宋氏还口口声声说她笨拙,老老实实叫她姐姐,现在可好,得宠了,人也不笨了,得了新名字又有阿哥眷爱,真是不同凡响了! 她李宝佩就要叫她本名,宋三姐!永远记得她以前是多笨,多蠢,土气得连打扮都不会! 桃红只能垂着头不敢出声,四阿哥回来时天色已晚了,昨夜他歇在福晋房中,今日回来便径直往西厢房来,见宋满在灯下搓香珠,一边放着本香谱,不时翻翻,便也走过去看,目光又不知不觉,从瓷盘上的小香珠,挪到手腕上。 “这花串子倒是新奇,只是鲜花难留,用玉珠子雕琢一串茉莉花串上,坠一个镂空的银香球,定也好看。”他握住宋满的手,似在细细打量那花串,指尖却在莹润的肌肤上停留。 他有些遗憾,“只是好玉难找,原本给你那玉镯,觉得颜色品质已算上佳,可戴到你的腕上,又相形见绌了。” 孝懿皇后虽给留给他不少私房,可大多首饰还是被内务府收回,他和八阿哥再一分,顶尖的玉料还是难找。 他口吻是遗憾的,却又难掩骄傲之色,如此风情的女子,非是天潢贵胄,尊贵难言,如何能够拥有、呵护? 四阿哥在炕上坐下,二人守着灯说话,四阿哥今日是有正经事的,故而握着宋满的手腕许久,也只在手腕上停留,他细细嘱咐:“今日初四了,马上就是搬迁的好日子,我不能在家,将张进留给你,帮你这边办个杂事,你和元晞东西多、人也多,一时只怕兵荒马乱的,伤了东西不要怕,只看好元晞要紧,旁的,缺了少了,回头我私下补给你,都不必为难。” 从阿哥所迁去南薰殿不是小工程,这阵子小院里屋屋都在忙这件事,他也是昨夜听张氏诉苦,说人手不够,东西却多,多亏福晋爱顾帮忙不少,就想起宋满这边。 她还带着女儿,东西事情只有更多的。 人倒是比别处都多些,琅因下头有四个人,元晞底下还有两个乳母、两个保母、两个粗使的水妈,可正因如此,事情不是更多? 他略一寻思,觉得还是给宋满安排个靠谱的人手要紧,张进是苏培盛的徒弟,人老实,又伶俐,虽然年轻,做事倒不差,留给宋满很合适。 宋满立刻惊喜地谢过,并道:“若无爷想着,妾这里只怕要兵荒马乱的了,没有您,妾可怎么办呀。” 四阿哥倚枕轻笑,握着她的手腕,似用虎口丈量尺寸一般,细致、狎昵地轻揉,不舍得松开,“这点小事也值得你烦心?倒不如想想,怎么回报你男人为好。” 宋满眼波流转,在昏黄灯火下,更添朦胧风致,鬓边的绢花是她近来极爱的,四阿哥认得里面那颗一闪一闪的幽绿宝石,她很偏爱这样冷艳的宝石,她是极柔软的人,宝石冷冷的,却更衬她的风情,那样妩媚、动人,只有他能在灯下窥见的风情。 宋满还未多做什么,只这一个眼光,他已有些薄醉了,更或者是他想要沉沦在这片温柔海里,他微微凑近,好像能从那绢花中也嗅花香,低喃道:“好想你,你可想我……” 宋满抬起手臂搂住他,袖笼微动,也是一阵幽香,她是如此鲜活美好的一个人,爱香、爱花、爱读书、爱弹琴,看起来温温婉婉,却又坚韧如蒲柳,待他又那样情真,真是处处都令他爱不释手。 四阿哥有时想,前头两年,没能发掘出琅因如此的风情,真是白过了。 宋满在耳边低语,外间便听不清楚了,宫人们已经悄悄退至屋外,四阿哥双手发力,忽然将宋满打横抱起,屋外只能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叫,春柳一惊不是当日的春柳,她现在处变不惊,还能淡定地从廊下花架边上拿出茶杯,“苏谙达吃口茶吧,这夜还长呢,大家也吃茶,今儿主子特地叫膳房做的藕粉酥,几位也尝尝。” 关于四阿哥的发挥问题,他身边的太监们心里也暗暗排出来了,打宋格格出了月子,虽然不是日日都在西厢房,可在别处的时候静悄悄的,又和日日都在西厢房有什么分别? 张格格这阵子便惴惴不安,生怕是哪里叫阿哥不满了,福晋那更大胆,鹧鸪亲自塞了银子来打听,可惜了,那荷包虽沉,苏培盛的差事可还不想干到头。 不过就在一个院里,阿哥在哪叫水了是瞒不过的,福晋那里不可能坐以待毙下去,苏培盛估摸着,正房应该很快就有动作了。 阿哥、福晋,甚至德妃娘娘,如今都盼有个嫡子呢,日子不可能总是这样下去。 四阿哥今儿吩咐了要将张进在搬家时借给宋主子使唤,苏培盛心里掂量一下,决定好好嘱咐张进一番,让这小子别仗着是阿哥的人,就乱傲气,在这边挺腰子。 不然回头只怕就再也傲不起来了。 夜还长,宫人们都离窗檐远远的,专注听树上的蝉鸣,苏培盛对这斟茶的春柳呵呵笑,“今年这石榴花开得真好啊。” 春柳笑着点头,“是呢,主子也喜欢极了,前些日子特地采撷进给福晋、同几位格格一起佩戴。” “南薰殿里,阿哥也叫挪了一棵石榴树过去呢!”苏培盛笑吟吟道:“那里地方大,更宽敞,还有两棵老桂呢,听说一棵是丹桂、一棵是金桂,开花的时候香极了。” 春柳听了,眼睛一亮,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们主子就喜欢这些花儿、草儿的。” 苏培盛和和气气的对她笑。 这是康熙三十四年的夏天,住在阿哥所小院的最后一年。 第117章 老实人日行一善 正值暑热,天闷得下火一样,元晞趴在炕上藕丝簟上午睡,乳母守在边上,小心地打着扇。 元晞被养得太好,白白胖胖的,夏天更受暑热困扰,就这,佟嬷嬷还遗憾不够胖。 时下人的思想是够胖的小孩才健康,容易养大。 宋满对此举双手反对,小朋友胃口好、吸收好,长得胖一点是正常的,随着成长过程运动量和消耗的增加,自然会抽条,但从小养得过于肥胖打下底子,于健康可无益。 在东偏殿,宋满说话还是很有力度的。她平日看着温吞和气,身边的人却都知道她的性子,定下的事是决不许人违逆的,佟嬷嬷只能遗憾地放弃喂孩子大计。 不过她也发现宋主子虽然没抚养过孩子,对照顾小孩还是有一套的,各种点心粥羹换着花样给大格格吃,大格格长得又高又活泼,比阿哥所同龄的小格格们都硬实伶俐呢,叫她也信服起来。 对此,宋满表示系统商城花了钱的。 补脑的东西从小吃,元晞要是还不聪明,只能说明她和四阿哥有一个智商有问题。 反正这个人绝不能是她。 “这天儿太热了,暖阁里不放冰盆,谁能受得了?”宋满吩咐:“还是将冰鉴挪进来,离她远些,或者给她搭一条小薄毯子便是了,这下火的天儿,让孩子生熬着?” 乳母看元晞热得小脸通红也很是心疼,连忙应是,出去唤水妈进来抬冰鉴。 南薰殿的屋室比阿哥所里宽敞不少,宋满住的东偏殿面阔虽然还是三间,面积却足足多出一半,如今还是北屋是她的寝间,元晞的卧房被安排在南屋暖阁,不过这阵子四阿哥不在,她还是随着宋满睡。 午睡在南屋窗下盘山炕上,原是想清凉一些,只是屋外无风,窗子开着也是无用,这会冰鉴抬进来,宫人们忙将窗子都阖上,拉起风轮,将凉气从箱中吹出,散入屋内。 凉爽之意袭来,宋满舒了口气,她是认了没有空调和电风扇的日子,人造古法冰箱和人力风扇聊胜于无吧。 春柳从冰鉴里端出红酽酽的酸梅汁,瓷碗外围还有水珠儿,指尖一碰冰凉凉的,宋满吃了一碗,只觉通体舒泰,方才在屋外染的一身热气都褪去了,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 佟嬷嬷接过乳母的扇子替宋满和元晞打扇,低声问:“二格格那是怎么了?今早晨那屋里那样兵荒马乱的。” 搬到南薰殿后,宋满和李氏的屋子掉了个,宋满住东偏殿,李氏则住到了西偏殿,地位也彻底调换了,李氏将此视为平生极大的羞辱。 但搬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合她心的地方,好歹张氏搬了出去,如今和福晋房里有了名分的秀巧一起住在后边罩房里,张氏被称为大张格格,秀巧被称为小张格格。 李氏对这二人凑在一起住表现出了极大的不屑,认为是福晋的狗腿子凑到一起了,但搬家之后,后院到底是和平不少。 一是张氏从李氏眼皮底下搬出去了,叫李氏舒心一点,没那么热爱找茬;二则是李氏养着一个身体娇弱的二格格,一心扑在女儿身上,也没有什么找茬的精力了。 当日二格格出生,李氏见不是儿子,多少有些失望,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也没有不疼惜的道理。 二格格满月时,四阿哥曾提出叫四福晋抚养教育二格格,李氏如何肯将女儿交出,少不得又闹了一场。 一边是美妾悲戚戚垂泪,那边四福晋其实也不大乐意接收二格格,权衡之后,四阿哥只得歇了这个想法。 如今二格格一个,就消耗掉了李氏几乎全部的精力,四阿哥又不在京里,她更无斗志,只专心扑在女儿身上,四福晋对此,只想大念长生天保佑。 今儿一早就听到西厢房兵荒马乱地叫了太医,宋满上午哄睡元晞后,便抽身往西厢房探望,原来是二格格热得伤风了。 她体弱,李氏连着她身边的乳母、嬷嬷们都把她当水晶人似的护着,天热也怕受了凉,万不敢用冰,反而热出病来。 小孩有些发热,太医来开了方子,服下汤药睡过去了,暂时看不出是否有好转。李氏悬着心守在床边,见了宋满过去,也没有言语讥讽。 她攥着女儿的手,满心满眼的不解,“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将这孩子眼珠子似的捧着,怕她风吹了、雨淋了,恨不得她吃一口药,我都要先尝尝,怎么就是不好呢?” “孩子还小呢,等她再大些,会走了,慢慢锻炼着,自然康健起来。”宋满宽慰她,李氏到底听得明白好赖话,想到宋满将元晞养得那样健康,也愿意相信她的话,甚至是期盼着她的话能成真。 宋满难得被李氏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后边听了宋满的动静,也跟着来探病的两个张氏来时见到李氏客气的模样都有些不适应。 李氏竟口吻平常地招待她们坐下吃茶,感谢她们关心挂念! 大小张氏紧张不安,西偏殿的凳子烫屁股似的,茶也没敢吃两口,只像看到黄鼠狼来拜年的鸡,留下几句慰问之语,便匆匆走了。 李氏见她们那着急的样子,气笑了:“她们当我乐意招待她们?” 柔和面孔到底破了功,宋满倒是猜出来她强磨自己的性子是为什么,大约是存着为女儿积福的心吧,这一年,二格格体弱多病,常有三灾两难的,李氏跟着苦熬,性子倒也柔和了一点,没那么一点火就着。 她也放下茶碗,没等她开口,李氏眼神横了过来,“怎么,你也嫌我这凳子烫屁股?” 宋满笑了,她道:“凳子倒是不烫屁股,我是想起有一副给小孩外敷解热的膏药方子,原是我家老太太家独传的,说夏日消暑理气也很好用,我回去找找,找出来给你,你叫太医瞧瞧,不知二格格是否用得上。这孩子体质弱,喂药也难,若能敷上药退热,岂不甚好?” 李氏神情一时有些复杂,半晌,她对宋满微微一礼,“多谢。” 第118章 白月光 宋满眉目间仍含着温和笑意,“为了孩子,有什么可谢的?我回去了,你这冰例久不取动,我房里现下就有,你若一时取不来,告诉我一声,我叫人送些来。” 李氏一时没做声,只沉默地送宋满往出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宋满。 宋满疑惑地回头看她,李氏看着日头下她发间圆溜溜的莹白珍珠,和那双清凌凌的眼,半晌,道:“你是个好人,我早该知道的,从前,却是我总与你找别扭。” 宋满笑了,“这么多年,你才知道?罢了,我若与你计较,早拎着鸡毛掸子和你打起来了。” 李氏说那句话时原本有些沉重,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不知宋满会如何作答,既怕宋满当她是虚情假意,又怕宋满将这句话应得太重。 这句噙着笑的打趣让她愣了一下,也确实叫她心中负担稍松,她露出一点笑来,嗔着瞪宋满,“我服一下软,你就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宋满摆摆手,笑眯眯走了,才有了回房中那一幕。 她房里倒没有李氏那一点冰不碰那样严,但乳母们怕出差池,也绝不敢将元晞和冰鉴放在一间屋子里,今日也是实在热,元晞都睡得不安稳,乳母们得了她的话,立刻依着吩咐办了。 宋满摸摸元晞的小脸,用柔软的巾帕擦干她脸上的汗,感觉着没那样热了才放下心,与佟嬷嬷说了二格格的病症,道:“这症候,岂不正是这个时节易得的?咱们虽怕小孩子着凉,可也得有度才是,这个季节,暑热不是更难捱?” 佟嬷嬷与乳母们一时都有些后怕,忙答应下,宋满又叫春柳,“你去把我书架上那个藤编的匣子拿来,里头有些外用的药方子的那个。” 春柳连忙去取,宋满将外敷解热的那个找出,叫春柳:“你亲自给西偏殿送去,千万告诉她,要叫太医看了是否合用再用,小孩子体质也都有所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还是得听太医的指导。” 春柳应了一声,拿帕子将那方子包了,往西偏殿去。 佟嬷嬷也习惯了,她一开始抱着看后宫争斗的眼光进来,看主子和福晋、李格格等人,都觉得火气冲天,或者矛盾暗藏,终有撕破脸针锋相对的一天,宋满一向表现的温婉和善,大约也不过是后宫女人伪装的一种。 这样的表演她见得多了,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 可时间长了,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这真就是后院里的一尊菩萨,不与人为恶,不背后算计人,说话做事都坦坦荡荡的,私下里也不说人短处,问就是君子慎独,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元晞格格才多大?到底是个人的品性修养过人。 平日能帮上人的小忙,宋满绝不吝啬,待福晋处,也一直亲密周到,恭敬有礼,这样子一时能装,还能硬着头皮演一年、两年吗? 倒显得她从夹缝里看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佟嬷嬷看着宋满温柔和气的面孔,心里感慨。 这样倒是也好,在阴谋诡计中泡了一辈子,临老,跟了一位行事正大光明,性情宽容和蔼的主子,不失为一个顶好结果。 只是,佟嬷嬷目光微厉,主子心善,她们这些奴才就要硬起来,要为主子提防主子想不到的地方。她们的心要狠、要将人都往坏了看,主子的位子才愈稳。 不过令她放心的是,宋满虽然与人为善,却也不是一味心软没脾气,从前李格格招惹,她也从不惯着,李格格这两年吃的瘪,从宋满手里,倒是比在福晋那吃的还多些。 饶是如此,还能叫李格格念着好处,这是何等的本事? 今日伸手帮忙,虽是善心,却也不一味盲目地大包大揽,而是让太医加入规避风险,将选择权交给李格格,既规避了风险,又确实帮了一把,李格格怎么都得念着情分。 佟嬷嬷再次感慨,拼了一辈子,到老竟然赶上个如此靠谱的主子,真是天大的运道和福分! 她甚至不由有些惋惜,如果这位主子不是跟着阿哥,只怕更有前程呢。 但转念一想,若到那杀人不见血的风波场里去拼杀,宋主子的日子也未必有如今安稳轻松,有些事情,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宋主子也未必愿意。 后宫里,有些时候容不下坦坦荡荡的道义,整个紫禁城,最亮最干净的,只怕就是那抹月亮光了。 谁都喜欢那月亮光,但在宫里,那样干净的月光是很难留住的,再有手腕的人,想要走到最后,站稳高处,也得牺牲辜负心性。 这样想,如今的日子,真是很好,很宝贵了。 或许是有了春柳,或许是看着小元晞长大,佟嬷嬷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两年愈发心软起来,她笑眼看着元晞,笑道:“今儿给格格用牛乳蒸的蛋羹,您不是说给格格加些鱼虾吗?奴才弄了些鲜虾子回来,虽然是河虾,却也有两个指节那么长,肉肥厚着呢,等会给大格格一同蒸在蛋羹里怎么样?” 宋满点点头,拨弄一下元晞藕节似的胖胳膊上挂着的金灿灿、红酽酽的鸽子血手钏。 那红宝石颜色浓郁,鲜红如血,打磨得一样大小,又用金掐丝做的莲花座包裹着,做工精巧绝伦,如非四阿哥特赏,绝不是她和元晞份例里能得的东西。 佟嬷嬷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德妃娘娘和五公主都很喜欢咱们格格呢,这手钏还是当日蒙古进上,之后太后娘娘赏给五公主的,五公主都舍得赠给咱们格格。见咱们格格喜欢这宝石,德妃娘娘另赐下的一匣子也都是佳品,就是日后做嫁妆都够了。且五公主一向与太后亲密,如今太后也听说了咱们格格,说是过阵子凉爽了,要叫抱去宁寿宫看看。” 她细数着这些荣宠,宋满转头看向她,“嬷嬷是有话要对我说。” 佟嬷嬷轻叹一声,不知是否该为宋满的敏锐欢喜,“正是。” 第119章 抱养? 宋满将元晞身上盖着的薄绸单被掖好,叫佟嬷嬷:“咱们那屋说去。” 佟嬷嬷低眉敛目地跟着她往北屋去,北屋里没放冰鉴,显得炎热些,宋满在珠帐后贵妃榻上坐下,暗沉沉的紫檀色压不住她那身比珍珠还莹白柔亮的肌肤,她手持着一柄白纨扇摇,一双漆黑的眼珠清亮如宝石珠子,定定看着佟嬷嬷。 佟嬷嬷便明白,她所忧虑的事,宋满也早想到了。 佟嬷嬷方显出一点忧色,她组织着言语,缓缓说:“咱们小格格与五公主生得像,得了德妃娘娘的喜欢,这是好事。” 元晞虽是四阿哥的长女,可下头有一个与她只差两个月的妹妹,她险胜在身为长女,多得一些阿玛的期盼,她身体又比二格格康健,四阿哥疼起她来放心一些,再加上宋满得宠,她与阿玛的相处机会就多,所以如今显得比二格格更得阿玛疼爱。 但这点偏爱还不够。 宋满必须办法为她筹谋更多的底气,她弟弟们会接连出生,元晞必须有更多的筹码,可以在日后运用。 从小时候的宠爱,到长大了的婚姻,都需要筹谋。 懋嫔那一世,雍亲王只有一个女儿,而且体弱,所以怀恪被留在了他身边。 如今有元晞和二格格这两个女孩儿,元晞又是健康的那一个,宋满不敢保证,到时候会不会有变故。 仅是四阿哥的宠爱,不免显得有些单薄,且要让元晞得到父亲长久的偏爱也不是一日之功,还是佟嬷嬷一席话提醒了宋满:“咱们大格格生得有些像德妃娘娘,或者说,其实大格格生得更像五公主。五公主幼时奴才有幸见过几次,咱们大格格真是像了八分了。” 她低声道:“五公主是德妃娘娘唯一成人的女儿,已是爱如珍宝,又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深受太后与万岁爷疼爱,咱们格格能像五格格,是件好事。” 之后不久,就是元晞周岁,四福晋头次带着元晞到永和宫向玛嬷问安,德妃一见元晞,果然格外喜欢,此后常叫四福晋带元晞过去。 五公主常在永和宫陪伴德妃,见人人都说元晞与自己生得像,元晞又是落落大方的开朗性子,又能陪伴德妃开心,便也多了几分喜欢,先给了见面礼,然后抱着哄一哄。 这一哄就不得了了,元晞对漂亮姐姐嘴巴是很甜的,满口蜜糖炮弹冲五公主轰炸过去,很难有人不被她这一套轰倒。 于是五公主彻底沦陷,元晞在永和宫混得如鱼得水,连十四阿哥都有所耳闻。 入五月里,京师天热得过分,德妃怕元晞在外头受了暑热,不敢再叫四福晋带元晞过去,但也常派梅姑来看,屡有赏赐,五公主更提过,等天气凉爽了,要带元晞去拜见太后,给太后瞧瞧。 这在康熙的孙辈孙女里,可是头一份的福气,相当于是给元晞镀了一层金身,虽然很薄,但在小孩身上很够使了。 如今内务府给元晞的份例,都是特地挑好的送来,德妃毕竟管着一部分宫务呢,谁敢怠慢了她疼爱的小孙女?为这个,李氏明里暗里已经酸了好几回,只是都被宋满挡了回去。 这份福分如果能延续下去,足够保元晞闺中十几年顺利快活,之后的日子,还有她阿玛争气呢。 但现在,这份盛福之下,便有一抹向着宋满的刀锋。 佟嬷嬷低声道:“德妃娘娘如此喜欢大格格,若再觐见了太后,得太后一点赏赐,几句喜欢……福晋难保不会动心,将大格格接过去抚养。” 四福晋身为嫡母,抚养庶出女儿是名正言顺的。 在世人的目光中,四福晋名门出身,教养经过皇家认证,格格跟在她身边长大,当然比跟在出身卑微的侍妾生母身边强。 整个紫禁城,就是一个偌大的血统论大盘子,康熙的嫔妃晋升都以家世为分界线,妃之上就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 出身赫舍里、钮祜禄、佟佳三家名门的女子可以为后、为贵妃,而内务府中等人家出身的惠宜德荣,哪怕生育皇子公主数量极多,恩宠亦极盛,也只能走到妃位。 在这种情况下,宋满并没有留下女儿的优势,人人都会认为,嫡福晋抚养格格会更好。 但她并不担心,“嬷嬷以为,福晋如今最着急的是什么?” 佟嬷嬷不假思索,“当然是孩子。您与李格格都正当壮年,尤其是您,还有宠爱……其实奴才一直忧心的便是您若诞下长子,一时看当然显耀风光,但长久之下,却未必不是刀尖上的蜜糖。福晋此刻最期盼的,还是早些诞下嫡长子,不然日后王府继承,只怕不能平稳顺遂。” 庶出长子占个生母有宠,对王府女主人来说是极头疼的一件事,为保万全,四福晋眼下的头等要务就是先诞下嫡长子。 毕竟她既不能捆住四阿哥,让他不睡妾室,也不能给所有妾室都灌绝育药,就只能靠自己努力了。 四阿哥在时,正房调理身子的药一直不断,四阿哥这两个月不在,四福晋也没有轻松多少,仍是太医熬出膏方按顿喝着。 宋满这种小时候馋得学神农,好像感觉不出苦味的猛人也不禁佩服四福晋。 四福晋忙着备孕,再抚养一个小格格,对她其实没有什么好处,只会分散精力,而且正殿虽然比偏殿宽敞些,地方毕竟也是有限的。 她先接了元晞去养着,当然不能亏待,那等日后她的儿子出生,是叫姐姐给挪位置,让出好屋子,还是委屈自己儿子? 都不合适。 佟嬷嬷认为宋满的想法过于乐观了,“正是因为福晋急着要孩子,这几日院里隐隐传出风声,说是养着女儿在身边,必能招来小阿哥,还说二格格是顶好的八字。这是有心人算计,冲着李格格去的,可福晋不愿抱养二格格,却未必不会因为这番话动心,将主意打到咱们大格格身上。既有吉利意头,又能讨好德妃,双管齐下,对福晋而言,也不过添一张口吃饭罢了。” 宋满笑了,“有抱养孩子的心,只能说明福晋还是清闲了。” 她与佟嬷嬷四目相对,佟嬷嬷略一思忖,笑了,“奴才明白了。” 不管福晋有心无心,先让福晋烦心。 宋满看着佟嬷嬷,没说她十分确定,福晋现在不可能再打算抱养元晞了。 反正四阿哥快回来了,这段日子南薰殿看似一潭静水,底下风波涌动,给她们安排点事情也好,不然万一有人将主意打到元晞身上,哪怕擦破层皮,她千万倍讨回来,也不能解恨。 第120章 侧福晋 其实去年冬月里,在佟嬷嬷她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四福晋便有过一点抱养元晞的意思。 当时大约也是觉得,元晞活泼可爱,养在身边,既能解闷,又没准能利子息。 但她私下与四阿哥一提,四阿哥并不赞同,她只得歇了心思。 这件事并未对外声张过,四阿哥在苗头刚出现时就摁灭了,对宋满都未曾透露口风,四福晋当然不会对外提。 宋满因开了八零八的挂才能知道,所以她不担心四福晋现在会因为德妃的疼爱而生起想要抱养元晞的心。 四福晋的性子是最谨慎的,她现在自觉根基不稳,就绝不肯做惹四阿哥不快的事,她的主意被四阿哥否定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提。 佟嬷嬷再老谋深算,毕竟视角受限,冬雪也没厉害到四福晋和四阿哥的房里话都能打听来,所有不知。 宋满只给她安排了点事做,解决四阿哥不在,大家都太闲的问题。 看佟嬷嬷鼓起斗志的样子,她感慨,老人退休之后果然不能一直过平稳日子。 适当地来一点波澜,搞一些返聘工作,也有利于老人的身心健康。 这阵子院里的风声宋满稍微有所耳闻,一看就是针对李氏传出来的,并且搞事情的人宋满都猜出来了。 张氏和李氏是旧怨,宋满只是演好人立人设,不是真想做老好人和事佬,对给她们化解恩怨没兴趣,平时她们怎么争怎么斗,也都与宋满无关。 但张氏乱出招,很容易波及到元晞身上,和她就有关系啦。 这一把正好,给张氏醒醒神,给福晋找点小事干,顺手给李氏也安排点活,让她也没工夫再酸元晞得德妃的喜欢,再顺便给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最近总是愁这愁那的佟嬷嬷也安排点事干,一举四得。 宋满把玩着纨扇下的翡翠坠子,轻轻一笑:她真是天才。 之后的日子,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两样,四阿哥随皇上出征征讨准噶尔,宫里上下为战事祈福,前阵子听说前线大捷,圣驾六月便能回銮,四处都庆贺着,南薰殿这边也不例外,四福晋陪着德妃念了好几日的佛还愿。 又是佛前诵了一日经,四福晋刚入宫时,很受不住陪德妃礼佛,回来时总是浑身酸痛,如今或许是习惯了,竟也能从礼佛中体会出心静的妙处。 且她与德妃相处得时间愈长,总也有了两分情分,她在永和宫里说话做事,总比从前战战兢兢的时候好些。 今日在德妃处留了晚点,夏日天长,回来时天还未黑,但天边已有晚霞织锦铺卷开。 四福晋驻足欣赏一会,又叫黄鹂:“你把额娘赏的那十二把翡翠小扇给元晞送去。” 黄鹂应了声“嗻”,手捧着一只精美的竹青色锦盒向东偏殿去了。 四福晋慢慢欣赏着晚霞,庭院中鲜花盛开,一片幽香,天儿又比晌午凉爽一点,正是惬意之时,她听东西两边都是静悄悄的,大约是小孩子玩累睡下了。 东殿廊下一口白瓷缸里两尾金鱼倒很活跃,跳得水声滴答,身处这小院中,仰目望天,不由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忽听到身边鹧鸪惊叫,“这是怎么了?” 她不满地皱眉,回头一看,只见大张氏双目含泪地从后过来,鹧鸪忙去迎接,却没搀扶住,叫她结结实实跪下了,“福晋,您要给妾身做主啊!” 四福晋着眼一看,只见她一侧脸颊红彤彤的一个巴掌印,登时柳眉倒竖,深吸一口气,并未发作,叫张氏的婢女荣姐:“还不扶起你主子,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她说完,立刻抬步往正殿去,大张氏哭哭啼啼地跟上,东偏殿里,佟嬷嬷将这场闹剧收入眼中,略含感慨地微微摇头,将窗子轻巧地阖上。 宋满正坐在炕边,手握一卷书翻着,手边炕桌上是黄鹂刚送来德妃赏给孙女把玩的一套十二只小翡翠团扇把件,小孩巴掌大的小团扇,通体是翡翠雕琢,浮雕十二月令花纹,做工精巧,碧幽幽的翡翠捧在手上,别有一番夏日的清凉之感。 饶是宋满如今手中很有一些好玉、好翡翠,也不禁感慨元晞真是抱上大腿了,元晞一向喜欢拨弄她的宝石翡翠步摇坠子玩,这一匣小把件想来也会喜欢。 她将锦盒给女儿收着,继续慢慢看书,瞥到佟嬷嬷这番动作,“可是张氏?” “正是呢。”佟嬷嬷道:“李格格这一次,既莽撞又歪打正着,想必经此一番,张格格是再不敢在小格格身上打主意了,她今日觉得被打在脸上丢脸,其实算计旁人之前就该算好,如果事情暴露会有什么后果,这后果,她又是否承受得起。” 显然佟嬷嬷也认为,张氏出手就想要弄走二格格,抠李氏眼珠子的行为有些过分了。 宋满道:“一报还一报罢了,当日李氏若不为难张氏,张氏那怯懦性子,岂有弄出这一招的胆子?” 她们之间的旧怨,都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了,但不得不说,李氏今天冲上门去,劈手就是一个大巴掌,这行为也有些震惊到宋满了。 这真是……放在宫里很不合理,放在李氏身上,又出奇地合理。 只是福晋要头疼了,妾室斗殴,传出去叫人再追根究底起缘故,追根溯源一番,她这个后宅当家人的脸面也挂不住,故而现在首要还是将这件事按下。 张氏受了大委屈,轻易定是安抚不下的了,偏这一回又是她先招惹李氏。 她和李氏的恩怨就像一团乱麻,四福晋就没想过解开,并且一向很擅长加以利用,偏偏眼下正是这团乱麻让四福晋头疼,或许这就是双刃剑吧。 “听说皇上给太后的信中,是六月初十前可以抵京。”宋满算着日子,如今都五月二十几了,四阿哥很快回来,如今是康熙三十五年,明年三月,大阿哥弘晖出生,算一算,也就是四阿哥回来之后立刻怀上的。 那么,她也可以准备了。 她看四福晋和李氏生孩子,只要日子对得上,男女就都清楚明白,到自己身上,却纯纯是开盲盒,这一胎若能开出个阿哥,就能给她省点劲,也能帮她往前走一步。 康熙三十六年三月,福晋产子;六月,李氏产子。她的机会,就在其中这三个月里,先李氏一步生下儿子,四阿哥后年封贝勒,侧福晋的位子也在向她招手了。 如果还是女儿,那她pUa四阿哥的时候就得加点劲,给四阿哥灌迷魂汤的时候也得使点劲了。 说来说去,还是得工作努力。 手中握着书卷,宋满露出勤劳致富的微笑。 第121章 小元晞 张氏和李氏的争端确实叫四福晋头痛不已,她不得不挨个安抚,再挨个敲打呵斥,将这二人震慑住,并令竹嬷嬷严格约束殿中上下人手,不许消息流传出去丁点。 次日一早,她又召集诸人在正殿,严声道:“我们姊妹同处一院,素日牙齿碰舌头,有些磕磕碰碰,我都不说什么,但你们心里也要有数,倘若闹得难看,传出去了,不只是我没脸,你们难道有好果子吃?” 她少见的急声厉容,众人皆垂首称是。 不过李氏和大张氏显然都不怎么服气,大张氏对福晋素来恭顺,还不敢说什么,李氏怪声怪气地应一声之后,却又道:“有些人,往日瞧着是一副老实人面孔,背地里怎样还真看不清,福晋您也把眼睛擦亮了,别哪日被自己座下的狗咬了,可就不好看了。” 四福晋眉心一跳一跳的,沉着脸道:“你们两个,各抄佛经两卷!” 论起事情起因,确实是大张氏没理,但李氏直接打人巴掌的行为更是绝对不能传出去。 大张氏毕竟是她的人,四福晋已为如何恰到好处地将大张氏安抚下,再告诫她老实些头疼了一夜,这会再听李氏这话,很难再有好声气。 宋满看着她眼下粉也遮不住的乌青,心中微妙地有些同情。 这和她当年初入职场,被老油条前辈、二百五上司折磨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多像啊。 不过论身份地位,四福晋显然不需要她的同情,她当年是纯纯底层小牛马,而四福晋却属于是她们的“主子”,之所以现在为张氏和李氏头疼,无非因为四福晋还想用张氏。 张氏对李氏出手,李氏回击,闹得这样难看,根源也是她当日抬举张氏打压李氏,不断激发二人矛盾。 宋满呷了口茶,老神在在地坐着当菩萨,里间元晞被乳母和四福晋房里几个侍女逗得咯咯笑,四福晋听着小孩笑声,眉目微舒,叫:“带大格格出来吧——元晞这几日可还好?你们房中的冰若不够,只管向我来要。” 宋满眉目温婉柔和,“足够用了,多谢福晋关怀。” 那边元晞的乳母听了唤,忙带着元晞出来,元晞不肯乳母抱,自己迈着小短腿跑,她长得虽然比同龄的小孩稍微高些、壮些,但毕竟才一周岁多,跑得还不是很顺,一路跌跌撞撞地扑进宋满怀里,穿着水粉绣海棠花的小褂,小脸粉雕玉琢,一双圆圆的杏眼,像只活泼的小兔子。 她欢欢喜喜地叫:“额娘!糕!” 她高高举起的右手里正有一块奶皮卷,跟着元晞出来的黄鹂笑着道:“福晋一早叫给大格格备的奶皮卷子,大格格很喜欢呢。” 宋满笑着抱住元晞,元晞踮起脚尖,将糕点费力地往宋满嘴里塞,“额娘!吃!” 眉目秀气的小张格格笑着道:“大格格真是孝顺呢,说话也干脆、跑得也利索,宋姐姐真会养孩子。” 宋满笑着刮刮元晞的小鼻梁,叫她:“去给嫡额娘请安去。” 元晞便转着小脑袋往上首看,她常跟着宋满来正房,还被四福晋单独带着去过几次永和宫,对四福晋并不陌生,“嫡娘!” 她嫌嫡额娘喊着拗口,自动省略了中间那个“额”字。 四福晋轻笑着扶额,听着小孩清脆的声音,心情倒是好了一点,招手叫她到身边来,轻抚着她的额头,软声问:“这个糕好吃吗?” 元晞用力点头,白里透粉的小脸蛋随之轻颤,圆鼓鼓的,像两块粉嫩嫩的桃花糕。 四福晋指尖发痒,好想捏上去,到底控制住了,只笑着摸了摸,“好孩子,都给你带回去吃。” 围着小孩,好像可说的话就多了起来,有小张氏在旁凑趣,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四福晋又关心二格格两句,便俨然是一片和美之像了。 四福晋微舒口气,看着一屋子人和气起来,满意地抬起下巴,坐姿都挺拔不少。 气氛一好起来,可说的话就多了,四福晋又提起预计四阿哥回家的日期,笑道:“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一回,大家答应的比刚才都真实不少,李氏尤为期盼惦念,“爷这一走,可有三个来月了,总算是要回来了。” 宋满遵循人设,揽着元晞,露出一点带着期盼的微笑,她和李氏正好相对坐在四福晋一左一右两个下首,李氏是明媚娇艳的秋海棠,宋满是低眉莞尔的白牡丹,两人相对而坐,仿佛满室生香。 一左一右,四福晋看着,又想叹气了。 小元晞还处于半智障阶段,大人的话能听懂,但不多,回到东偏殿,她使劲往宋满身上腻歪,宋满扬眉拎起她,抬手一指点在她额间,刚才还浑身是劲的元晞立刻被封印住一样,睁着大眼珠老老实实在宋满手里抻成一条小孩。 “诶哟——”佟嬷嬷忙上来接元晞,“格格,您就别闹主子了,您又有什么事儿呀?” 元晞不说话,先冲宋满嘻嘻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宋满分毫不为所动,手指头仍然按在她的额头上。 元晞拿额头蹭蹭宋满的手,先甜蜜蜜地叫:“额娘!” 宋满淡定道:“新出的牙没长好呢,不许吃酪。” 元晞本来蓄势待发,一把被打倒,吸吸鼻子,佟嬷嬷她们都怕她哭出来,结果小姑娘很坚强,或许是从小就知道眼泪攻势对额娘不好用,她对阿玛和嬷嬷们用眼泪攻势比较多。 这会对着宋满,她委屈地吸吸鼻子,蹭着宋满撒娇,“甜甜!甜甜!” 意思是吃一口嘛,佟嬷嬷在旁温言软语地安慰:“好格格,您牙齿还没长好呢,吃了甜的该长虫了,到时候牙齿多疼呀?” 小朋友这个时候是不能哄的,宋满不搭茬,她还能坚持,佟嬷嬷一哄,元晞的眼泪立刻就出来了,珍珠似的眼泪珠子,顺着小脸一颗颗往下掉,宋满欣赏一会,感觉她闺女哭得很像琼瑶女主角。 元晞哭了一会,佟嬷嬷等人觑着宋满不敢上前哄,宋满呢,倒是把她抱到怀里,但就是不主动开始谈判。 母女之战,一触即发。 第122章 父女 元晞撇撇嘴,决定主动出击,抬起小胖胳膊把眼泪抹干净了,伸出一只小手,卑微地谈条件,“点点!点点!” “好,额娘带你点小鱼去,丛妈妈新接来的小鱼,头顶还有个小绣球呢,元晞想不想看看?”宋满一只手把她抄起来,亲亲她的脸颊,“好乖乖,不哭呀,额娘抱抱。” 元晞一被她哄,反而觉得委屈了,呜呜哭了一小会,“额娘”“额娘”地叫起来,宋满另一只手顺手扯了丝帕给她把脸上泪痕擦擦,把孩子哄好了,再抱着往外走。 小元晞吃了不会说话的亏,满口叫着甜甜,被宋满抱出去看鱼了。 佟嬷嬷松了口气,懊悔道:“咱们大格格越来越精,往后可不敢哄了。” 春柳笑道:“可不是么,才咱们一哄,就委屈上了,又不肯哭,带着眼泪等着主子谈条件呢,我真是没见过这么精明的小孩儿。” “阿哥小时候就聪明,主子也心性灵透,大格格这是像阿玛额娘呢。”佟嬷嬷看向窗外的眼睛笑盈盈的,宋满抱着元晞,坐在廊下看缸里的鱼,小金鱼活泼灵动,是小朋友最喜欢的,元晞有些不满,仍然要:“甜甜!” 她的意志力和注意力都远超同龄人,但比起她恶毒的额娘,还是缺少了一点社会经验。 “早上谁在嫡额娘房里吃了甜糕来着?”宋满故意算,“元晞的配额好像是一天能吃一块糕,今早吃了几块?那得有几天不能吃糕了?元晞你快帮额娘算算。” 元晞一急,小鹿眼瞪得大大的,指着宋满,“娘!娘!” 意思是额娘也吃了,宋满道:“那额娘今天就算吃过,额娘只吃了一块,今天不吃,明天还有,我的小元晞可怎么办呢?” 元晞着急起来,顿时把刚才要的甜酪忘到脑后去了,屋里,佟嬷嬷扶额,“不管看了多少次,一看主子哄大格格,我心里都觉得像两个孩子吵嘴似的。” 春柳抿嘴儿轻笑,冬雪小声问:“主子早晨还说下午要吃藤萝饼呢,那还要不要了?” 春柳忍着笑看她:“你觉得呢?” “……还是得要。”冬雪琢磨一会,又叹了口气,“这么骗小主子不大好吧?弄得小主子多可怜呀。” 春柳一本正经地道:“主子说了,这叫战术!大格格的牙齿怕蛀,咱们当然得想方设法,管住大格格吃甜,主子的牙又不怕蛀,还能委屈了主子的胃?” 冬雪寻思一会,觉得是这个道理,“也罢,我再问问最近南果库有没有进什么鲜果,给格格吃口新鲜的。” 日子就在元晞和额娘斗智斗勇间一天天流过,四阿哥回京时,正是京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亲征大捷班师回朝,有典礼庆祝,还要各处告祭,一时完事不了,四福晋到宁寿宫陪太后等着去了,后院众人便留在南薰殿,齐聚正殿候着。 李氏难得地没挑大张氏的刺,没有言语机锋,大家都紧张又默契地看着门外,宋满随众配合演出,元晞趴在她怀里,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珠儿看着外头,“阿玛?” “是,阿玛回来了。”宋满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小张氏逗她,“大格格还记得阿玛长什么样子吗?” 元晞抿着嘴想一会,用力到小脸都鼓了起来,双手掐住小腰:“威风着呢!”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宋满一扶额,那边众人都是忍俊不禁,一叠声夸元晞聪明,元晞还不满意,转头看向宋满,大眼睛盯着额娘,意思是额娘为什么还不夸她。 宋满无奈,只得认认真真拍元晞大格格的小马屁,“是,我们元晞说得不错,阿玛威风着呢,是吧?” 她看向一边神情满足难掩骄傲的佟嬷嬷,得,教元晞的人不做二想了。 元晞听她这样夸,还不大满意,宋满只得再亲亲她鼓鼓的小额头,“我们元晞最聪明了,都会说四个字了。” 又叫元晞再表演几遍“威风着呢”,元晞果然满足起来,扬着小下巴又表演好几遍,大家都热情鼓掌,叫元晞愈发得意,美滋滋地掐着小腰。 李氏看着元晞活泼机灵的样子,也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神情又有几分落寞,宋满看看她,将元晞抱回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宝宝,你歇一歇,等阿玛回来了,好和阿玛说话呀。” 元晞也对大家的反应有点看厌了,认为她们反应不够热烈、过于平庸! 她听着宋满的话,趴回宋满怀里啃大拇手指,眼珠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在那打小主意呢。 宋满只负责按住混世魔王一时,打算等四阿哥回来,就放神兽出山,祸水东引。 于是等通体披甲,乍一看很英姿挺拔的四阿哥同四福晋一边说话一边走进院,刚一踏入院门,就听一声清脆响亮的:“阿玛!” “诶!”四阿哥忙答应一声,看向跌跌撞撞向他跑来的元晞,有些惊喜,“元晞都会叫阿玛了!” 他走之前就致力于教会元晞叫阿玛,但当时才十个月的小元晞使出浑身力气,也只会“阿阿”和“玛玛”,两个字连在一起就不会说了,这几个月在外头,他也见家中书信,说元晞学东西极快,已经会唤人了,但真听到,还是感觉十分惊喜。 元晞摇摇晃晃地向他跑过去,速度倒是很快,但看着实在不大稳当,四阿哥悬着心,顾不得别的,忙蹲下身展开双手接她,将好容易跑过去,小脸红扑扑出着汗的元晞一把抱住,“好元晞,长得真快!” 快有四个月不见,元晞用小手撑着他前胸,板着小脸认真打量他,四阿哥笑着问:“不认识阿玛啦?” 元晞摇摇头,脸蛋上的小软肉跟着颤,“是阿玛!” “诶,阿玛回来了。”四阿哥忍不住抱紧她,宋满看着他身上坚硬的铠甲,忙快步上前,准备把女儿接回来,四阿哥舍不得松手,并感觉很良好地认为宋满是来迎接他的,递来一个温和含情的目光,然后又和四福晋说话去,一时十分忙碌。 算了。 宋满有些被油到,看着女儿好像没什么不舒服,放弃了拯救女儿的计划,反正是亲爹,也不可能摔了她。 第123章 佟嬷嬷训徒 四阿哥回到南薰殿已经是下午了,众人在正殿稍聚便都散开回房,四阿哥留在四福晋处,沐浴更衣。 宋满回到房内,元晞方才和四阿哥贴贴搂搂满口“阿玛”好不亲密,这会一分开,好像就把阿玛忘到九霄云外了,坐在炕上一边摆弄小积木玩具,一边那眼神瞟炕桌上的点心攒盒。 春柳回宋满秋衣料子的分配情况,宋满点点头,春柳回完话迟疑一下,并未退下,而是低声询问:“寝帐内要熏香吗?” 宋满笑着摇头,“不必了,天儿这样热,前阵子配的那几个香包就足够用了,清新些。” 四阿哥不在家,她寝帐内的牡丹香熏香频率有所下降,这阵子天气炎热,她按照医书和香谱书籍上的记载,以干花香料药材搭配,调配出几个香囊挂在架子床上,香气比直接熏的还要清幽宜人些。 她身上已经快要被牡丹香脂和花水腌入味了,衾枕间的香料随着季节喜好稍微调换一下,没准会有更好的效果。 但对春柳而言,她这样吩咐无疑是暗示四阿哥今晚不会来了,春柳略显遗憾,宋满看出来了但并未解释,春柳的误会也算歪打正着。 不过她看了佟嬷嬷一眼,佟嬷嬷会意,微微点头。 这一年间,若论宠爱,她这里无疑是南薰殿中最盛的,以至春柳和冬雪潜移默化间都有些骄傲,不大将别处放在心里,俗称飘了。 这种心态在后宅生活里是千万要不得的,借这个机会,让佟嬷嬷给她们醒醒神也好。 宋满看向窗外,花架上满目葳蕤,一枝月季悄悄抬头蹭进窗内,这月季是喜人的水粉色,花蕊一点鹅黄,极娇俏喜人。 可惜,她抬手将那枝花推出去,那花枝上密密是扎手的小刺,她叫丛妈妈:“将这些月季花从窗边挪走吧。” 鲜花锦绣下,是扎手的刺,伤人的刀。 今天春柳下意识地认为四阿哥回来后第一夜会过来,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丛妈妈顺从地答应下,忙将所有带刺的花朵都从花架顶层挪走,春柳跟着佟嬷嬷下去,二人在寝间里替换帐幔,佟嬷嬷看向春柳,“今儿是阿哥回来头一日,怎么都该歇在正殿里,你怎么想的,阿哥歇在咱们这儿,传出去主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春柳吓得脸色一白,佟嬷嬷没有安抚她,而是沉声道:“这两年境遇好,主子待你们又一向宽和,却将你们都纵得没轻没重起来了。” 春柳懊悔地抿唇,佟嬷嬷知道她的性子,是不会说好听话的,但从脸色就能看出来她将话听进去了。 佟嬷嬷叹了口气,放轻一点语气,“我知道,你是怕这两年阿哥封爵、开府,再进了新人,主子眼下有宠,立刻生个小阿哥傍身是极好的。” 春柳脸色沉重地点头,佟嬷嬷摇头道:“你这样想没错,但现在并不是生小阿哥的好时候。” 隔着窗,佟嬷嬷将目光投向正房的方向,“你也要记得,这院里最大的女主子是福晋,不能因福晋与阿哥之间男女之情不浓,便不将福晋放在眼里,阿哥与福晋,不只是男女之间的关系,还是天然的同盟。这南薰殿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随时消失,只有福晋,是不能轻易替换的。” 春柳脸色发白,用力点头,“是我的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险些害了主子。” “你想害了主子,却有些难。”佟嬷嬷淡声道,春柳听完反应一会,才发现她开了个玩笑,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是我拖主子的后腿了。” 佟嬷嬷拍拍春柳的肩,告诫她:“春柳,在这间屋子里,你要做的是在生活上周全细致地照顾好主子,看好这个屋子里每一个人,确保她们没有异心、异动,至于其他的规划,你只要听主子的就好。你原本就不是绝顶的聪明灵透,主子看重你,就是为了你的忠心老实、缜密周全,这是你最大的好处,不要自己亲手将好处抛掉。” 春柳听出她发自内心的告诫,深深福下一礼,“姑姑教诲,春柳铭记于心。” 她绷着脸,有些后怕,这两年主子得宠,出去了人人拥捧,院里听不到一句难听话,她即使总是告诫自己要小心,不知不觉间,也有些沉浸在这片繁花锦簇、烈火烹油的景象中了。 虽然做的是四阿哥留在正房的准备,但晚些时候四阿哥还是过来了一次,他换了身家常便袍,走进来笑着叫:“元晞?” 方才元晞那样黏他,他还怕他们分开之后元晞会哭呢。 元晞听到人叫,很不怕生,先探头去看,见还算熟悉,笑嘻嘻奔了过去,“阿玛!” 四阿哥一把将她抱起,小臂肌肉结实,稳稳当当地抱住小肉团,宋满已站起身迎过去,她遵循礼节缓缓低身,一双眼眸却紧紧注视着四阿哥,双目柔情款款,水波盈盈,含泪也含情。 四阿哥不等她行完礼,便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她,并顺势握紧了她的手,“琅因……” 四目相对,佟嬷嬷不着痕迹地往外退了退,她现在很相信宋满自有分寸,不用在这守着了,这年轻人四个眼珠对上,好像空气里有胶黏着的样子实在是叫她这位老人承受不住,身上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暖阁里冰鉴散着凉气,风轮前陈布着各色香花,屋室凉爽,芬芳怡人,四阿哥抱着元晞在炕上坐下,炙热的目光落在宋满身上,宋满却眉目低垂,仿佛方才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的痴痴目光和眼中的泪光都是泡影。 她站着低低道:“有熏的荷风茶,用玉泉山水沏极好,我去给爷沏一盏茶来。” “琅因。”四阿哥叫住她,眼中带笑,“怎么,方才不知是是谁,目光好像粘在我身上了……你过来,我不吃茶,咱们静静地坐着,说一会话。我一走近四个月,元晞都这样大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宋满没言声,他干脆伸手拉她过来,宋满拗不过他的力道,她走到身边,四阿哥才看到她通红的眼圈儿,不禁轻轻一叹,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我都回来了,还哭什么?” 第124章 温柔乡 “……没有受伤吧?”宋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首抹了下眼角,摸索着四阿哥的手臂、肩膀,四阿哥纵她摸,然后似笑非笑看着她,宋满脸一红,将他手轻轻一甩,转过身不肯看他。 四阿哥笑着将元晞放下,转身抱住她,宫人们都已退下,只在落地罩外,听到到暖阁内隐隐的说话声。 二人的声音都很轻,宋主子说话一向如此,温言细语,溪水潺潺的柔情,难得的是阿哥也口吻柔和,隔着帘帐,隐隐看到二人肩挨着肩坐在一起,怀里还搂着活泼可爱的大格格,大格格说话声极清脆,没等大格格童言稚语说句什么,必能听到阿哥的笑声。 多和气美满的一家人。 佟嬷嬷眉目神情复杂。 如此温馨美好,不怪春柳她们迷醉其中,就是她这个自认铁石心肠的老婆子,也很难不为之动容。 但……阿哥今日坐拥这些妻妾,日后只会源源不断地更多,如今这份恩宠,又能延续多久呢? 宋主子如今正是容色照人的壮年,可女人的容颜总有消逝的一日,而阿哥身边,却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年轻女子,姝丽照人。 她在宫中年头太久,见得太多,见过太多光亮一时的宠妃,见过太多如露水易逝的君恩,便愈觉此刻的美好如琉璃般易碎。 若是宋主子日后还能有今日的通透豁达,失宠之时,倚仗今日之情分,膝下之子女,后半生安稳自然不愁,但若宋主子逃不开、挣不脱……这份情真,今日的宠爱,就是来日夺命的刀锋。 佟嬷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而且,宋格格用情,还要比阿哥深些。 方才阿哥进来时,宋格格看着阿哥的那目光,她是个女人,都觉得骨酥肉软。 扪心自问,若有人能待她至此,她就是把命交出去也值当,可惜,收到这颗真心的,偏偏是世上最不会拿真心当回事的爱新觉罗家的男人。 暖阁里的宋满当然不知道佟嬷嬷给她立了个什么痴情人设。 她正以极高的精神兴致,接待着她的猎物。 四阿哥出门好久,她这阵子在家每天修身养性、养精蓄锐,现在一身的精力,出去打虎都够了。 什么欲说还休、眼中带泪、柔情款款,根本不是事!四阿哥感受到满满的关怀、担忧、想念,只觉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里都是舒坦的。 他其实是很需要情绪价值的那种人,他既要感觉被需要,又要感觉到被爱,原本是李氏给了他一些类似的感觉,又不完全。 本来是有进步的空间的,但宋满半路横空出世,快速提高了四阿哥的阈值,他体会过“好的”,自然挑剔贪心了起来。 他怀抱着元晞,另一只手看似是揽着宋满,身体的重量又有一些像宋满倾斜,宋满向他无条件地展开着,以柔情与春水包裹住他,像柔软的锦缎,冬日取暖的狐裘,他终于有种被严严拥抱住的感觉。 他又皱起眉,宋满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什么事叫爷发愁?” 四阿哥有些不满地扒拉一下衣服,对这样被布料阻拦的接触有些不满,又无可奈何,他干脆搂紧宋满,低低叹了口气,“你不知我有多想你……这阵子,你带着元晞好好的。再给我生个小阿哥吧,等汗阿玛给我封了爵,我便请封你为侧福晋。” 宋满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点复杂的信息,她只来得及抓住那种感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震惊,然后似惊喜,又似惶恐。 四阿哥拍了拍她,没给她推拒的机会,“不要说那些婉拒退让的礼节话,只有这么一会功夫,你叫我好好抱抱你,抱抱你们娘俩,此事你心里记下就好,我已有了主意,许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待福晋一向恭敬婉顺,这很好,没有比你更令我安心的了。” 这次出征,他见识了许多从前接触不到的东西,骑着马走在万军丛中时,也确实意气风发,前线大捷时,哪怕他未曾亲临那场战役,只听着将士回报,也不禁热血喷张,油然有种无愧祖宗的欣慰。 但在更多的时间里,比起已经统兵的大哥,和文武出众极受汗阿玛看重的三哥,他在这一行中好像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无法对妻妾宣之于口,但御驾亲征准噶尔大捷,这是极大的喜事,他不能露出消沉之色。 福晋满口天佑大清、皇父英明的吉祥话,叫他安心一些,又惆怅一些。 这会四下安静,身侧温暖的肉体让他心也沉了下来,琅因素喜用香,此刻他们贴得及近,香气从发间、肌肤、衣裳、屋子……四面八方向他鼻端中涌来,构成一种熟悉的,安稳的感觉。 他急切地渴求更亲密的肉体接触,但又不能,他只能用力抱紧宋满,在她发间重重地呼吸,元晞被阿玛额娘夹在中间,像一块小肉饼,宋满将女儿轻轻拉来,安在自己身边坐,一边环抱住四阿哥,轻轻拍他。 “爷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元晞,也会和福晋、姐妹们好生相处的。”宋满柔声低低说着,四阿哥一开始还很正经地享受着这份宽慰,但不自觉,他的头愈发向下蹭了下去,他这两年窜得极快,已经比宋满高出许多,二人坐在炕上,他也比宋满高一头,这样的姿势,显得很别扭不说,他也不可能舒服。 宋满轻轻扶他:“爷?” 四阿哥出门一场,力气大了不少,只觉宋满这点力道像按摩似的,他耍赖埋在那不肯起来,干脆由着她按,贴了一会,才问:“你给元晞断奶了?” 宋满脸一红,“您怎么知道……” “那股子奶味没了。”四阿哥显得有些遗憾,抬起头,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二人脸颊相贴,他伸手摸她柔软紧实的小腹,喷在宋满耳边的都是烧人的热气,“再给爷生个小阿哥……元晞得有个同胞兄弟。” 宋满脸颊绯红,却未曾如往日一般羞涩地岔开话,她红着脸,轻轻点头。 第125章 女中巴图鲁 四阿哥把自己屁股从炕上拔起来的时候,真是用了极大的毅力,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宋满送他到外间,没到门口,四阿哥看着她顿住的脚,欲说还休的目光,既为她的懂事而安心,又有种牛郎织女的伤情。 宋满看着他不知为何愈发含情的目光,保持神情不变。 包容青春期上司,这小子现在正是喜欢用真情自我感动的时候。 四阿哥拍拍宋满的手,并问元晞,“明日阿玛带你去给玛嬷请安,好不好?” 他回家之前,元晞已经被宋满特训一番,对这个阿玛抱有比较高的热情和包容,而且元晞小格格是一位心胸很开阔的女士,虽然因为刚才被晾在一边而有些不满,但这会也没有装作听不到四阿哥说话。 而且四阿哥话里的关键词很吸引她,“给玛嬷请安”对元晞来说,就代表着源源不断的好吃的和各种精美的小玩意,她两眼登时笑成两弯月牙,重重点头:“好!” 四阿哥笑着,轻抚一下女儿的头,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宫人卷着竹帘还未放下,他转头向殿内看去,琅因牵着女儿站在殿中,眉眼间含着丝丝缕缕的不舍,那双一向清亮的眼在灯火下格外柔情脉脉,像一场寂静的春雨,绵细悲伤。 四阿哥心内微涩,转身离开。 竹帘落下,四阿哥的身影彻底不见,宋满才眨眨有些酸涩的眼,这小子不是搞自我感动那一套么,她干脆再给他添点柴,让他更感动一些。 效果看起来是很不错的,就是眼睛有点涩。 元晞蹦蹦跳跳的,并不为不太熟悉的阿玛的离开而感到悲伤,一岁多的小宝宝脑袋里还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她只是有些紧张地围着额娘额娘打转,感觉额娘好像有点伤心,又不像伤。 让小宝宝做演技情感分析可太难为人了,她只是转动着小脑瓜,想要哄额娘开心。 元晞拉着额娘回到屋里,趴在额娘腿上,脸蛋的软肉被挤得鼓鼓的,像被捏出摺的小包子,笑嘻嘻撒娇:“额娘!嗷呜!” 她学着老虎叫,并从一边抓来憨头憨脑的小布老虎,搂着布老虎一起在宋满身上打滚,宋满被她滚得心都化了。 春柳见她总是揉眼睛,便用热水冲了菊花想拧热巾子来给她敷敷,见她和元晞在炕上嬉笑着玩作一团,脚步止住,站在落地罩下捧着毛巾轻轻地笑。 灯火昏黄中,一室温柔。 皇帝带着大部队回京了,前阵子总让人觉得有些灰蒙蒙没有人气儿的紫禁城一下又光亮起来,李氏房中又开始挑选脂粉、修改衣裳花样,两个张氏处也为秋日量体裁衣,不过院里最得意的还是福晋处。 四阿哥回来之后,见福晋将各处打理妥帖,心中也很满意,至少对四福晋的能力是肯定的,二人早真做了夫妻,关起门来,自然也有一番温情。 这阵子四阿哥一直留宿在福晋房中,正房的婢仆们都跟着脸上有光,出门头抬得高高的,几个大丫头私下里分析讨论,都认为是阿哥终于看到福晋的好了。 竹嬷嬷抓着鹧鸪和太医再三核对坐胎药的方子,每日夜晚炉火不歇,叫水之后一定随进一碗安胎药,由鹧鸪亲自煎熬,只要坐上炉子,绝不错眼一瞬。 四福晋服着药,有时也觉苦得倒胃,但又不能叫苦,在每一个无言的夜晚,她感知到四阿哥有一种不从何来,又针对什么的急切。 虽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她意识到,四阿哥现在很想要一个嫡子,或者说,他很需要一个嫡子。 还需要她和妾室们亲密融洽,对庶女们关怀慈爱……他需要一个美满的、妻贤妾顺的标准家庭。 当今皇帝是一位在治国齐家上怀着极高的热情与精力,以文人口中齐家完美君子自居的人,他于亲长、妻妾、儿女都尽情尽礼(到目前为止),并以此为傲,对膝下这些儿子们要求理所当然地也很高。 在除了文武艺之外,四阿哥大概也在摸索其他的,能得到皇父赞赏的路线。 作为他的妻子,她理应配合。 从她被指给四阿哥那天起,她和四阿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四阿哥上进,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做得力有权的宗亲之妃,还是闲散无权的宗亲内眷,其中差距是天差地别,四阿哥日后如果能位尊如今日裕王,于她与乌拉那拉家而言,这门婚事都是烧高香的成功了。 于是这夫妻两个都是打了鸡血似的鼓劲,四福晋简直是以贤孝完人要求自己,于太后、德妃处尽孝尽心尽力不说,对内,待元晞和二格格更是百般关怀,就连对李氏都耐心不少。 李氏很摸不着头脑,她本来就是个小没头脑,又视野有限,一时想不到那么多。 原本,二格格体弱,四福晋对她便格外关照一些,但这阵子忽然像待自己孩子似的用心,李氏便万分紧张惶恐,生怕四福晋是起了想抱养二格格的心思,这日好容易将四阿哥拉去她房里,好一番哭诉。 四阿哥听得头疼,只叫她听福晋的话,好好照顾二格格便是。 看着四阿哥抬屁股就走的背影,李氏这口定心丸噎在嗓子眼,不知要不要咽。 半晌,她重重一拍炕上的大红毡子,“这都什么事啊!” 反正她坚定地认为四福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对于最近正房一枝独秀,其他几处都门庭冷落的现象,更是差点扯断了手帕子,也忘了从前东偏殿热闹时她是如何骂宋满不要脸拴住男人的了,她现在改骂宋满没本事,就让正房的豆芽菜把人勾住了。 反正是起承转合骂宋满,桃红每次听她发牢骚,都只想把耳朵关上。 要她说,格格成日惦记着隔壁宋格格,骂又骂不狠,倒像抱怨撒娇似的,也不是真心骂人。 至于她家格格真心出气时是什么样子——可以参考当日巴掌落在脸上的大张格格。 她家格格可真是……宫中少有的女中巴图鲁啊! 那阵子桃红柳绿连带二格格身边所有乳母、保母粗使妈妈,在屋里都小心谨慎起来。 她们这主子,气急了连格格都扇,她们算哪个牌面的人? 第126章 怀疑 不过其实宋满的东偏殿这阵子也不像李氏说得那样门庭清冷。 四阿哥倒还是常过来,只是没有留宿,宋满对他和四福晋还是比李氏了解一点,看他俩如今的劲头,知道他们大概是一门心思想先搞个嫡子出来。 嫡支正统嘛,其实只看康熙皇帝对待前后三位皇后和太子的态度,对这些皇子来说,和福晋把关系搞好、嫡子生好,就是塑造人设的最优解。 因上一次有了四阿哥的话,她就依着四阿哥暗示她的意思,表现出安静本分的模样,其实就是和四阿哥不在家的时候完全没变,继续享受安静生活。 甚至四阿哥不在京的时候,她反而省了一点事,这阵子她还得应付四阿哥,总是得表现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再配合四阿哥演出一下纯爱感情戏码。 她有时候感觉,这位爱新觉罗先生很适合去演琼瑶剧,他虽然看起来是个严肃古板的正经人,但都是演的,他内心之感情充沛,非常适合去干那爱得死去活来的体力活。 区别是人家是真爱,他是感动自己的真爱,还要求人家必须高度配合,反馈更多的情绪价值。 很贪婪的一个男人。 总之,在四阿哥、四福晋的双倍努力下,八月份,正房统一进入高级戒备状态。 四福晋的月事换洗迟了。 上房从上到下,一双眼珠子泛亮光,时刻扫描院内所有危险因素,出门时更是将四福晋团团环绕。 如果不是如今四福晋怀孕的症状并不明显,且太医也不敢说出准话,怕以后还有变动,这会消息一定已经报到永和宫,然后四福晋闭门安胎,连请安也不去了。 不过已经有了懋嫔记忆的宋满,从其中窥探到一些比较新奇的信息点。 比如,四福晋这一胎,或许并没有懋嫔记忆里那样顺风顺水。 在懋嫔记忆中,大阿哥弘晖无论是怀的、生的都算比较顺利的,孩子出生之后,虽然稍微弱些,但生来体弱的孩子多了,按宫里的标准,什么样的孩子能算健壮?除非元晞那样,太医翻来覆去检查也看不出毛病的,否则他们都不敢给准话。 之后大阿哥被四福晋精心养着,和常人比也不差什么。 但那只是懋嫔视角,彼时懋嫔正经历一次流产,精力交瘁,无暇关注四福晋房中的动向。 宋满如今身处其中,仔细观察,从正房的紧张反应和太医至今不敢肯定四福晋有孕,模棱两可的说法察觉到一点异样。 四福晋这一胎,很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顺利。 其实这一点从她和四阿哥如今的年岁就可以推论,四阿哥和她,甚至后院的所有女人都太年轻了,所以历史上早期生下的孩子几乎没有健康长成的,唯一长到成年的怀恪,也是青年早逝。 甚至宋满还认为四阿哥本人可能就有些问题。 按理说,作为一个妻妾成群的男人,他奋斗几十年,生的孩子连他爹一半都赶不上,直到他登基,雍亲王府竟然都只有三个儿子健康长成了,这就很不正常。 早期李氏屡生屡亡,晚期年氏屡生屡亡 其中穿插着宋氏、福晋夭折的孩子,同时还有后宅姬妾流产。 从懋嫔记忆看,到贝勒府时期,府内上下几乎是将所有孩子、孕妇都命根子似的护着,甚至四福晋也迫切地需要府内出现健康男嗣,收养后和李氏手握的弘时对打。 在这种情况下,府内绝无可能出现打胎小分队,但还是屡屡出现孩子先天弱养不成和孕妇流产的状况,让人很难不怀疑到四阿哥身上。 纵观雍正皇帝一生,唯二两个算是活到老的儿子,乾隆活到89岁,弘昼58岁,这两个都是生母长寿,算是享有母系长寿基因的。 锦帐内一室春情,宋满摸着四阿哥结实的肌肉,心中微有感慨。 小伙子,你有点拉呀。 四阿哥拉(高嫌疑),四福晋身体也不是最佳孕育状态,这两个凑到一起,就完全是时代悲剧。 他们两个都被赶着走,尤其是四福晋,皇家媳妇这条路她磕磕绊绊走得太急,是在发现疑似有孕之后,才终于有了稍微松口气的空间。 这并不是四福晋的个例,阿哥所的福晋们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境遇,大福晋频繁生育,生下四个女儿后终于得了一个阿哥,也将自己的命断送在生育上。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的媳妇难做,皇家的媳妇,就只有更难做的,嫁到平常人家,尚且能倚仗娘家撑腰,嫁到皇家,全家都是天子的奴才,没有讲是否愿意的权利。 因有了元晞,面对这个年代女性的处境,宋满格外的难受,好像原本的那层隔膜被一层小软肉打破了,她此生已经注定附在四阿哥这棵树上吸取养分,元晞却逃不开世俗禁锢,总有离开她的庇护,独自迎接风雨的一天。 四阿哥察觉到她有一点走神,不满地叼着她颈间的软肉咬磨,“琅因!” 许久未有如此亲密,他今夜有些激动难捱,用过晚点,没等天彻底黑下,就暗示宋满沐浴更衣,然后急匆匆扯着人落下帘帐,急切地索求身体与心灵同时的交流,见宋满走神,他如何肯。 宋满轻抚他的眉眼,熟练地哄他,“爷怜惜妾些……妾有些承受不住……” 四阿哥眼角染上得意,在这亲密而隐秘的空间流露出一点鲜活的意气,并不说话,干脆封上宋满的口,唇齿相接,他以更为浓烈的热情做答。 宫人们守在殿外,看着月亮爬上中天,春柳从一开始为四阿哥终于留宿而心中安稳欢喜到现在的隐有愁思。 这男人不来时,怕疏远冷落,来了,他也不疼人啊! 春柳顾不得羞涩避嫌,恨不得竖起耳朵贴在窗根下听,苏培盛和她有一起站墙根的战友情,对东偏殿的宫人也一向格外和气些,见状,以为她也是因为四阿哥许久没来悬心,想着卖个好,笑着道:“姑娘可放心吧,爷一直惦记着宋主子呢。” 春柳勉强一笑,满心煎熬地等候着,终于到三更天,听到里头传唤,她们忙送水进去。 宋满面颊鲜艳如芙蓉色,眼角眉梢堆叠着风情与倦色,一双眼水洗似的清,人伏在炕上,像雨打后的石榴花。 春柳见了都不由呼吸一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旋即还是紧张心疼占了上风,小心关切地上前扶起宋满:“主子?” 宋满指尖轻点她的手作为安抚,在春柳心中柔弱可怜的宋女士慢吞吞地想:基因怎样没关系,功能目前为止还是没问题的,这点不错。 第127章 忽悠 四阿哥的腿终于从正房里走出来,南薰殿里的大家都有些兴奋起来,后殿的兴奋是隐隐的,藏在水面下面,只能从不断飞针走线修改衣裳的侍女那里窥探到一点。 西偏殿就是声势浩大的,李氏恨不得将那间西偏殿收拾得发光。 她有太久没有和四阿哥亲近了,这两年,她总感觉四阿哥像她手心里的沙子,握不住。 她再用力、再小心地攥紧,还是从她手的缝隙里淌了出去。 骄傲让她勉强忍住,不露声色,不肯在四福晋、大张氏眼前露出颓势,落入下风,但愈演愈烈的焦急无措日以继夜地折磨着她。 李氏动起脑筋用力思索,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到挽回四阿哥的方法,却只能如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君恩如流水,前夕在我侧,今日流他人。看着四阿哥回来径直走进东偏殿,李氏攥紧手中的帕子,双目直愣愣的。 分明坐在安全富丽的宫殿中,却好像被雨打落,溅在泥地里的海棠花。 一旁的桃红小心地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她从未见过李氏这个样子。 她到李氏身边这几年,从来所见,都是李氏斗志昂扬的样子,就是和对面宋格格斗嘴输了,也是斗鸡失败的大公鸡,对宋格格以外的所有人都昂首挺胸。 桃红将头低低垂下,不敢出一声。 二格格或许是被额娘反常的情绪影响到,哇哇哭了起来,李氏被女儿的哭声唤回了魂,忙叫乳母来哄,她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很久,很久。 还好,她还有孩子,她还能生,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会有儿子,有了儿子,爷这辈子就都不会将她抛下了。 李氏挥退乳母,将二格格抱入怀中,脸颊贴着绣老虎的缎子肚兜,感受着柔软的血肉与温热的温度,许久之后才闭上眼睛。 京师入秋,天气渐凉,院里的石榴树上果结得大大的,各个黄皮顶红,树梢几个熟得都炸开了,露出红艳艳玛瑙珠似的果子。 元晞女士没见过什么世面,到正房给福晋请安的时候,被乳母抱着看到那果子,新鲜得很,宋满便叫丛妈妈摘了两个,元晞当玩具抱着玩,捧宝贝似的。 四阿哥晚上回来见了,都忍不住笑,嗔宋满:“你就这样糊弄孩子?” 宋满手握书卷,淡定地道:“她瞧着新鲜,能玩一两日呢,玩完了再给她吃,不然就糊弄不住了。” 元晞是个好奇心极强的小朋友,对玩具需求度也高,大部分新奇东西弄到手后玩两天就厌了,又抛开手。 难得这石榴她很喜欢,宋满盘算着,弄回来先抱着玩两天,玩厌了再剖开吃,元晞的口味和她差不多,一定喜欢,又能糊弄两天,这才叫物尽其用。 四阿哥听了好笑,抱起元晞哄她:“阿玛有一个大的玛瑙石榴,叫苏谙达找出来给元晞玩好不好?那个是玩具,这是果子,可以吃的,叫嬷嬷剖开了咱们吃。” 对他来说,拳头大的天然玛瑙雕琢成的石榴摆件给小孩做玩具并不值得可惜,甚至那东西能够被他女儿喜欢,捧在怀里玩,就是那东西的福气! 宋满虽然也算是亲身经历了几年天家的豪奢贵气,还是做不到像四阿哥这样出手阔绰。 四阿哥出手是大方,但也不是没事就乱撒钱的傻财主,他舍得把东西给女儿,代表的是对女儿的疼惜,宋满并不做贤惠泼冷水,那并不会让四阿哥觉得她勤俭,只会认为她小家子气。 元晞捧着苏培盛紧赶慢赶送来的大玛瑙石榴,两只小手抱得紧紧的,笑得两眼弯弯,直叫:“阿玛!榴榴!榴榴!” 宋满笑着道:“元晞小人家,哪分得清玛瑙和真石榴、果子和玩具的区别呢?有爷疼她的这份心,才真正是她的福分。” 四阿哥看着元晞欢欢喜喜的样子,便觉得值得,宋满如此说,更让他觉得他是个天上地下难寻的好爹,心内愈发自得。 乳母将新鲜的石榴果子剖开,元晞当然不能吃带籽的东西,乳母细细地压出石榴汁子来,盛在翡翠盏子里要喂给元晞。 元晞看到小盏小匙,就知道是要加餐,顿时小黑眼珠发亮,还不忘抱紧新得的玩具。 四阿哥忽然抬手止住乳母,乳母不知哪里做错了,手足无措。 宋满看着四阿哥起身:“妾来喂元晞吧。” “我来。”四阿哥看着元晞黑豆子似的乌溜溜的眼睛,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像是生怕他不给吃,不禁一笑。 他起茶盘上的小银匙子,一勺勺喂元晞喝石榴汁。 房中宫人都紧张起来,几个乳母、保母尤其紧张,又有些兴奋,为四阿哥对大格格的疼爱而兴奋。 她们自然希望服侍的小主子得阿玛疼惜,四阿哥越疼元晞,她们的差事越是光鲜体面。 苏培盛更不必说,他是惊讶之至,除了当日孝懿皇后卧病侍疾,这些年几曾见过这位爷服侍人?看他真要喂元晞喝石榴汁,苏培盛生怕出点什么问题,万一喂不好,或者大格格不配合,只怕这位爷不舒心。 他在一边心急。 宋满倒很淡定,她心里有些惊讶,但不愿表露出来,免得让四阿哥觉得他和女儿亲近、为女儿做些什么,是很值得惊讶的事。 亲爹照顾孩子,做什么不是理所当然?这年代的男人,都是被惯的! 当然,四阿哥这人吃软不吃硬,她拿条巾子来慢慢叠了两叠,垫在元晞脖子前,笑道:“瞧瞧咱们小元晞,阿玛喂的这口石榴汁就比额娘给的甜了?” 她故作嗔怪地对着元晞说话,元晞喝着石榴汁,笑得像偷到米的小老鼠,哪里听得懂额娘说了什么?只管对她和四阿哥笑了。 四阿哥见了,却觉元晞是在应和,心情格外舒畅,宋满另取了丝帕,在一边帮着擦元晞下巴上的汁水。 她立在炕边,手抬起时,袖笼不可避免地在四阿哥脸前拂过,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四阿哥鼻端,身边是佳人笑眼盈盈,怀里是女儿童稚可爱,四阿哥油然有种此生圆满之感。 宋满看他喂得起劲,心中满意,一个猴一个拴法,没有她搞不定的领导,男人嘛,也不差什么。 第128章 生育 因着四福晋那里如今草木皆兵的状态,南薰殿的中秋节过得没有往年热闹。 中秋宫宴,四阿哥干脆替四福晋报了病,若她身体不适,德妃毕竟是生育过的,隐隐猜出一些,自己儿媳,岂有不担待帮衬的道理?于是四福晋这中秋还算安稳地过去,并未因为未出席宫宴而听到多少闲话。 四福晋这一回是真感念德妃,相处多年,这婆媳之间怎么也处出一些情分,这日宋满带着元晞去“探福晋的病”,其实是到四福晋房里刷刷日常任务。 四阿哥对她的好评,显然不止由于她在他面前的表演,她对福晋一直周到、恭敬,有李氏珠玉在前,就愈显出她的好处。 现在四阿哥要搞事业,她当然要继续演绎下去。 正因为她一直以来的周到,所以即便看着四阿哥对她如斯偏宠,四福晋心里除了有些感慨和本能的警惕,倒没有生出太多恶感。 得宠的女人总是会有的,年轻美貌的女人在阿哥所里简直像源源不断的流水,从前是李氏,如今是宋氏,日后也还会有别人。 四福晋只祈祷,往后的个个都是宋氏这样令她安心的好脾性、好行事。 或许是这阵子一直歇在家里,过得平静一些,四福晋这会想起这些事,难得地心情气和,看着宋满和元晞走进来,笑道:“多谢妹妹记着我,日日带着元晞来瞧我,陪我说话,不然这日日躺在房里,真是无聊得紧。” 她疑似有孕在南熏殿里已经不是秘密,自然无需猜忌宋满是来打探消息的,而且宋满一向人设也打了个好底子,这会若是李氏来,四福晋身边的人少不得战战兢兢提高警惕,宋满常来陪四福晋说话小坐,就是和气守礼,很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难得的胜利果实,花费了宋满两年时间才取得,她当然更要小心维护,这人设还要用好几十年呢。 她笑道:“妾也想带着元晞出来走走,好容易这阵子凉快了,她就爱往出跑,听到来福晋这里,她也开心。” 看着元晞,四福晋柔和的神情真切两分,笑着招手道:“来,元晞,嫡额娘这有好吃的果子,叫鹧鸪姑姑给你洗了来。” 她对宋满道:“说是新进的马奶葡萄,倒是很甜,都说小孩子喜欢,元晞若喜欢,你带回去给她吃去。” 宋满道:“正因福晋对她大方,把她惯的都习惯了,总想着来您这吃好吃的。” 四福晋莞尔,“这院里就这两个小孩子,有点吃的喝的小玩意,不可着她们可着谁?” 四福晋这一点总是做得很周全,但凡是新进的鲜果或者德妃赏的零嘴点心,有元晞的必定有二格格的,至于她另外给元晞的或是新进料子,或是一碟小点心,则更显得喜欢元晞,显出亲密来,让大家都无可挑剔。 在这一点上,宋满确实很佩服她,这两年四福晋跌跌撞撞地在这宫里熬打着,从一开始的稚嫩到现在的老练,称得上成长飞快。 其实四福晋是康熙二十年生人,今年才多大?要按宋满的真实年龄算,她若早婚早育,没准都能把四福晋生出来了。 这狗屎年代。 宋满和声细气地同四福晋说着话,完全看不出心里说的什么脏话。 她同元晞坐了半晌,看时间差不多了,笑道:“快到元晞午睡的时候了,得带她回去了。” 四福晋点点头,叫人将果子给她们装上,元晞是很开心的,她串门最喜欢这道程序了,笑得两眼弯弯,月牙儿似的,令人看着就舒心。 四福晋看着她,不禁莞尔,手悄悄摸了摸小腹,感觉若生出个小格格来也不算差 。 再看宋满,她看向元晞的目光温柔含情光亮莹莹的,好像看珍贵美丽的宝石一般,又那样柔软,仿佛无论何时元晞跌了跟头,都能被她稳稳接住。 那样柔软的目光,四福晋看着,都微微怔了一下,不禁为之心中微动。 送走元晞,她看着鹧鸪走回来时眼里都带着笑,不由也笑了,鹧鸪被她笑眼一瞧,有些赧然,四福晋道:“多好?看着她们娘俩,我就觉得生个小格格也不错了。” 鹧鸪笑道:“小格格也是有个哥哥仗腰最好呀!咱们先得了阿哥,再生小格格,小格格生来有自己哥哥疼着,多有福气。” 四福晋听着她的话,不禁也笑了,轻抚尚未隆起的小腹,慢慢点头,“是啊。” 鹧鸪将薄毯轻轻盖在她腿间,看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目露期盼,像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希望。 “奴才如今也盼着宋主子常带着大格格来坐坐,笑得也和气,说话也好听,大格格又活泼可爱,这阵子您闭门休养,一天也看不到几个外人,她们娘俩来了,奴才看您心情都好很多。” 四福晋笑了笑,“其实想想,我运气还算不错,上天给我个磨人的李氏,还有个好脾气的宋氏。不怪爷喜欢她,我若是个男人,我也喜欢,和她在一起,说话做事都舒心。” 鹧鸪就笑,“可惜您没有这个艳福呢。” 四福晋嗤嗤笑了,“下辈子吧。” 考虑到有蝴蝶翅膀的影响,宋满对四福晋这一胎很关注。 她特地把八零八揺上线,扫描了四福晋的身体状况。因为这两年她发展顺利,八零八稍微得到了一些能量补充,功能发挥了一些,现在不止能扫描宋满的身体状况,花费一点能量,还能扫描其他生命体。 目前能够确定四福晋肚子里是个小阿哥,她便交代八零八将身体状态调整器后台参数调整一下。 四福晋这一胎已经快有两个月,她现在开始备孕,目标任务是赶在李氏前面逮个儿子。 生孩子还是有运气成分,不过她也有第二方案,她计划如果进行得不顺利的话,那没办法,她只能把李氏这一胎先搅黄了。 啊,这卑鄙的职场斗争。 当然,她是不会搞那种下药、暗算会留下马脚给自己埋雷的事的,目前来说,比较简单直接的是拿捏男人。 宋满背着手看黄历,露出温温和和的笑容,还是那副人人都说老实没脾气的样子。 第129章 亲密 宋满准备备孕,四阿哥是很配合的,他甚至配合得有些过分,四福晋有孕,他有种完成了阶段任务的感觉,更志得意满地要酬犒自己。 即使福嬷嬷委婉地劝谏南薰殿里这么多人,总要雨露均沾,也要顾及福晋的心情,他也没放心里去。 和妻子生孩子是正经事,福晋贤惠,他愿意给福晋更多体面,也自认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并无宠妾灭妻之举,至于其他的…… 这位爷这辈子只知道汗阿玛的心情要顾及,至于家中妻妾,他中意哪个,要宠幸哪个,当然应该随心意喜好。 这时福嬷嬷再来谏言,就叫他心里有些不爽快了。 九月初,外头黄叶已经落下,到了天气很凉爽的时节。 宋满喜欢这季节,天儿不冷不热,做什么事都舒服,尤其这个没有空调还得穿从脖子裹到脚的大衣裳的年代,最舒服的就是老天爷赏脸,给的好天气。 元晞自吃过一回石榴汁,算是开了荤,那进上的葡萄甜瓜香梨她也喜欢,但还是最喜欢颜色鲜艳好看的石榴汁,尤其宋满屋里精致碗盏多,这顿用翡翠盏,那顿用甜白釉,再来一顿是粉如烟雾的芙蓉石,还有剔透晶莹的水晶碗…… 她就喜欢这些精巧好看的东西,吃着石榴汁都感觉更香甜。 每天啃着手指在石榴树下转圈,是认准了那棵树了。 这日又是叫乳母抱她出去,抱着两个大石榴美滋滋地回来,宋满看着她便觉心情舒畅,看着那副可爱的小样子,唇角的弧度也压不住了,故意问:“是哪个小宝宝出去摘了石榴回来呀?” 元晞眼睛一亮,忙要举手:“宝宝!宝宝!”她一举手,怀里的两个大石榴就要掉,好在乳母忙用手臂一挡,仍搂在怀里,元晞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把石榴捧回去,小手又拿不下,急得呀呀直叫。 但她虽着急,也没哭出来,她对身边的大人还是很信赖的,果然她一边自己忙活着,一边叫,宋满就来帮她了,看着额娘把石榴拿住,元晞才露出一个大笑脸,“额娘,吃!” 宋满笑道:“等阿玛回来,咱们一起吃。锅子备好了吗?” 宫里新进了品质上佳、很肥嫩的草原鲜羊肉,在锅子里轻轻一烫,入口分毫不膻,还有淡淡的奶香味,即便在宫里,也是难得的上品,并非四时供应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的。 经过两年时光,宋满现在算是鸟枪换炮,和刚来时大有不同了。 她现在要点羊肉吃很便宜,去年吃过后,她立刻被这样品质的羊肉降服了,今年惦记了一夏天,总算又到季节。 宫里吃果子花样百出,光是锅就有银、锡、铜等不同质地,更精美些的还有珐琅彩的、雕花的,样式从汤锅到涮锅,一应俱全。 最近吃羊肉多,宋满喜欢用菊花锅,清火解燥,是宫里秋日常吃的。 不过她吃得精细些,这是从小养下的习惯,如今有资源,更不可能委屈自己。 本来就是烫羊肉的,羊肉便很油很香了,汤底素些也不怕,她点名要用萝卜、笋干、菌菇、豆芽等素蔬吊出的清汤。 膳房常备的是鸡、鱼、骨头的高汤,素汤虽然用料简单,但却要单费功夫,膳房一般不愿意麻烦。 宋满这里对膳房一向不落下打点,看着银子和这边的恩宠,膳房也不敢抱怨,用心照做了。 从前这份待遇是李氏独有的,如今南薰殿中,则是宋满独享,她又舍得花银子,所以要论吃到节令鲜物的速度,她和四福晋比也不差什么。 四阿哥都说,她一年到头几个份例钱都花在嘴上了,一边抱怨一边给她塞钱,显然也不是真心抱怨。 皇子妾室在宫里确实不算什么,但能连续几年得宠的,看哪个宫人不顺眼,存心要收拾你,还能做不到? 阿哥所里前年可有好些宫人被抓住错处撵出去了,还有两个是颇有体面的管事的呢,听说是四阿哥亲口吩咐,这份恩宠不可小觑。 素汤菊花锅子有种格外的清新鲜美,单独入口微微有些苦涩还算瑕疵,但涮上羊肉之后便是鲜香加倍,清新解腻,四阿哥吃过一次就将原本膳房小心吊的各种高汤都撇到脑后去了,去年吃了一秋天还没吃足,意犹未尽,四福晋、李氏、张氏都先后来向宋满讨锅底方子。 今年福晋处饮食小心,不敢碰寒凉燥热之物,正房便一直没传过锅子,四阿哥前脚从正房拔出腿,后脚进了东偏殿就没挪过窝,宋满一直等进草原羔羊肉,今日终于备下,当然也就是四阿哥今秋的头一顿。 两人昨夜入睡前,在被窝里絮叨家常话,听宋满说预备今日吃锅子,四阿哥便有几分期待,特地叫宋满要将酸梅汁子冰冰地备下。 一般上工的日子,到月上中天停下,二人都很疲倦,便睡着得很快。 但四阿哥虽然是青春男大的年纪,也不是能天天上工的老黄牛,故而总是隔两日有一日安安静静搂着睡觉的日子,譬如昨夜。 搂在一起睡,是元晞出生之后才有的习惯。 原本两人是各睡各的,除了亲密得过于酣畅,有时结束了之后,四阿哥还意犹未尽,会搂着宋满入睡外,大多数时候,他从小宫廷培养出的礼仪习惯,是习惯躺得端端正正,睡一夜都不变姿势的。 但元晞出生之后,宋满月子里搂元晞养成了习惯,出月后顺手把四阿哥也给搂了,四阿哥当时先是皱眉制止,后来就变成“拗不过”宋满,“包容”她的习惯。 于是嘴里一边说着不合规矩,一边在躺到床上后很熟练地把宋满往怀里拉。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睡前听宋满说家常闲话,无论是最近屋里要替换什么帐幔摆件、还是最近打算吃点什么时令吃食,都能静静听下去,偶尔碰到感兴趣的搭两句话,大多时候,是在宋满的说话声里就睡着了。 他隐隐地流露出的身体接触和精神沟通的渴求,让宋满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误打误撞,撬动了一扇原本雍亲王后宅的所有人都没有窥见到的沉重大门。 还是那句话,她来的时机很巧妙,如果再晚些年,他已经是饱经历练喜怒不形于色的雍亲王、雍正帝,她绝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第130章 糊涂 柔软温暖的衾枕间,宋满拥着四阿哥,有时她微微枕高一点,一只手臂环绕搂着四阿哥,像搂元晞一样;有时是她依偎着四阿哥,像一棵柔弱的藤蔓依偎着大树。 在床帐覆盖的隐私角落,两人的肌肤紧紧相贴,相互汲取着温度。 四阿哥对宋满热切的渴求,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一部分转化,前阵子宋满月事,按理说四阿哥便不回来了,然而他还是来了。 佟嬷嬷吓得亲自出马守夜,一晚上心惊胆战,生怕宋满脑子犯浑,只顾着讨好四阿哥,将她自己也害了,然而那一夜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次日送走四阿哥,宋满睡了个回笼觉起床,对上佟嬷嬷的目光,有讶然、有感慨、有敬佩,她回以疑惑的问候:“嬷嬷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佟嬷嬷摇头道:“老奴无事。” 只是忽然感觉,自己的后半辈子真的稳了。 这边菊花锅子架好了,桌上不仅有极嫩的鲜羊肉,还有特地要来的鹿肉,鲜红的鹿肉片得薄薄的,几乎可以透光,桌上没备四阿哥素喜饮的酒水,只有酸梅汁子和淘漉得干净的桂花酒酿,味道淡淡的,倒和时令。 冬雪怕不合四阿哥的口味,低声道:“要不要再烫一壶惠泉酒来?” “这个就很好,吃个新鲜嘛,味道绵软薄淡,却正是这个时节的东西。”宋满立刻否决,说什么笑话,她生理期刚过,还特地要了鹿肉羊肉海参羹,这大好局面,能给四阿哥喝酒影响精子质量? 自从有了对四阿哥身体的怀疑,宋满将优生优育四个字严刻于心,她虽然有金手指兜底,八零八拍胸脯保证没问题,但万一呢?她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完全没有风险的生意,从各方面规避风险是她改不了的习惯。 这边桌上珍馐齐备,已是四阿哥该回来的时候,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宋满微微一皱眉,冬雪已出去一回,回来道:“前头福嬷嬷到书房和阿哥说话呢。主子……” 她声音略低一些,宋满看向她,目露询问之色,冬雪摆摆手,乳母会意抱着元晞出去,屋里的保母随之散去,只留下春柳、冬雪两个人在宋满跟前,佟嬷嬷将手里绣棚一撂,疑惑地看过来,等宋满的眼色。 宋满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动,不管是什么事,她这份信任的态度就令人心里满意又安稳,佟嬷嬷便也过来,是要一起出谋划策的态度。 冬雪一直带笑的眉眼微蹙,“李格格屋里特地使银子,也要了这新进的鲜羊肉去,还有菊花锅子,都是按爷的喜好预备的,才奴才出去,看到膳房的小太监才知道。” 春柳神情冷下来,“她能有什么法子将爷截过去?” 佟嬷嬷思忖一会,看向宋满,宋满倒是淡定,眉头都没挑一下,“她的想法,谁能猜准?不急,再等等,将锅子热热地烧着,这一转眼,早晚的天儿都凉起来了。” 春柳最听她的话,看着她淡定的样子,心里也不急了,并立刻问:“主子可是觉得冷了?如今这时节,用毛褥子还早些,奴才将那缎褥厚厚地再铺上一层,换一床厚实些的丝绵被来?晚上用个汤婆子也使得。” 正说着话,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隔着窗子隐隐一看,倒像是四阿哥带着人到后边来了,宋满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抬脚往外间走去。 按她和四阿哥的默契,她走到外间,正好应该迎头碰上四阿哥,脚步迟缓长短,都是这两年磨出来的。 今儿走到门口了,却没见到四阿哥,宋满往外一看,李氏房里的桃红在庭中拦着四阿哥,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 就这么大个院子,耳朵都不隔墙,宋满留神一听,好像是说二格格想阿玛了。 这是明晃晃的理由,但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格格养过了周岁,瞧着比小时候猫儿似的孱弱样子强健了一些,四阿哥对她便比周岁前更用了些心,三五不时地也会打发人送东西去,这会李氏这样请,他于情于理都会去。 宋满盯着东偏殿看了一眼,窗子里李氏的身影一闪而过,侧过头不想看人似的。 春柳冬雪眼带紧张之色地看向宋满,宋满心里其实一点波澜都没有,打二格格生下来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的事,看着春柳和冬雪紧张的样子,她笑着摆摆手,那边四阿哥神情却并不如大家所猜测的那样舒展着,欣然过去。 他眼眉一沉,定定看了桃红一眼,桃红微微哆嗦着,实在扛不住他的眼神,四阿哥侧首叫苏培盛:“你去叫你宋主子等等,晚些我再过去,不要急着用膳。” “嗻。”苏培盛顿时心内大定,他这两年和东偏殿关系搞得相当不错,西偏殿的冷灶可没有再烧,方才听了福嬷嬷的话,又有桃红用二格格的借口来请,他正悬着心,想着从何弥补呢,听到这话,顿感自己决定做得英明,麻利地往东偏殿去。 这么大点地方,明知道院里的话人人都能听到,可苏培盛专门往东偏殿走一遭,正儿八经地传话,就是显得体面。 桃红硬着头皮请着四阿哥往西偏殿去。 廊下门帘一打,她的心也跟着哆嗦一下,屋子里热气腾腾是菊花锅的香气,迎面走来香风袭人的是打扮得明艳动人的主子李氏,她恨不得将头低进地底,等会做个聋子、瞎子,或者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正房里,脸色有些苍白的四福晋正倚着软枕歇息,听着屋外的动静,闭眼问:“福嬷嬷收了多少?” “大张格格给了一对八两重的足金镯子。”鹧鸪低眉顺目地回。 四福晋正要说话,忽然眉心一蹙,鹧鸪忙扶她起来吐,干呕一会,因没吃什么东西,也不过吐几口酸水。 黄鹂端来梅子汤给她漱口,四福晋歇了一会,冷笑:“两个糊涂蛋。” 第131章 消磨 在宋满生活如意的情况下,作为“咸鱼系统”的八零八会得到一些能量补充,但由于它现在的半残废状态,能量补充被大幅削减。 宋满对八零八的主要使用方向是监控身体状态,不论是她的还是元晞的,近年增添一项内容,会阅读八零八数据内存储的与育儿、健康、幼儿心理发展与早期教育等方面的文字内容。 需要耗费一点能量,但不算多,计算付出与收获,还是比较划算的。 在日子看起来波平无澜,日复一日的宫廷生活中,她需要一些专业且实用的知识输入。 获得知识和技能的感觉令她感到心安,每天只读诗赏花、抚琴养娃,日子是很悠闲,过一日两日尚可,时间长了,富贵安逸却会消磨人的精神和斗志。 保持斗志,持续输入,维持自己的好胜心,是宋满十几年摸爬滚打里悟出的生存之道。 除此之外,大多数时间增长的能量都被积攒下来,用于宋满偶尔的特殊需要,比如前阵子扫描四福晋身体,或者偶尔需要监控其他地方,掌控信息。 实时监控耗费的能量最多,所以并不是一直使用,所以今天,对李氏究竟搞的什么事,宋满也无法从八零八这里得到答案。 但没关系,八零八派不上用处,她身边还有神人。 佟嬷嬷将元晞抱给乳母,低声命:“暖阁里锅子支起来了,有炭火不安全,你带着大格格到北屋里玩去。” 搬家之后,虽然还是面阔三间的房子,但南薰殿的东偏殿是正经宫殿,它的间比阿哥所的厢房大一些,屋里宽敞不少,虽然还是北屋寝间,南屋暖阁,但寝间可以用一道屏风分出内外,私密性提高许多不少,元晞玩耍的空间也更大了。 乳母低声应是,顺从地抱起元晞,佟嬷嬷才回身扶着宋满往暖阁里走。 窗子落下,她在宋满耳边低低道:“方才爷回来,福嬷嬷在书房对爷回话,爷出来便面色不愉,遇上李格格相邀更为不悦,叫奴才想起冬雪说过,这阵子后头大张格格房里的荣姐和福嬷嬷走得很近,仿佛是家里有亲,不确定是荣姐的亲族姐姐嫁给了福嬷嬷的侄孙子,还是福嬷嬷家的小辈嫁到了荣姐外祖家……” 反正是很疏远勉强的亲属关系。 但在宫里,硬要攀关系倒也够用了。 宋满看向窗外,“新来的寿嬷嬷和竹嬷嬷关系很好?” “是。”寿嬷嬷是今年新调来的精奇嬷嬷,这也是四阿哥有意准备的,南薰殿里人会越来越多,精奇嬷嬷却只有福嬷嬷、竹嬷嬷、佟嬷嬷三人,佟嬷嬷专管服侍宋满,竹嬷嬷也要服侍四福晋,人手便不大够用。 按理说,新来的寿嬷嬷应该率先分去事情最多的竹嬷嬷手中的一部分职权,比如管理院中人手、培训宫人等等,让竹嬷嬷能够专心服侍四福晋。 但寿嬷嬷先接过的,却是一部分院内大库房的账本。 原本整个大库房,都是福嬷嬷管着的,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分走福嬷嬷的权利。 一直以来,福嬷嬷都只做自己的差事,在后宅争斗中并不站队,只对四福晋格外恭敬,李氏当年被禁足学规矩,多少金银砸下去,也没能撬动福嬷嬷的嘴帮她,福嬷嬷一贯是礼照收,事不办,也是很有特点的。 不过她仗着四阿哥信任她,其实也不大在意后宅女主子们怎么看她。 她是把四阿哥打小带大的老资历,后宅这些女人们,却是流水似的花,身份上福嬷嬷要对女主子们客气,却也不怕她们。 但现在,来了一个分她权的人,她没法继续稳坐如山下去了。 光是一个不知真假的疏远亲戚关系和张氏,哪怕再重的金银,也无法打动福嬷嬷,宋满沉吟半晌,与佟嬷嬷目光相对,交流一个眼神,心里都有答案了。 冬雪在一旁小声道:“今天这一出,怎么像是冲着李格格去的?奴才打听清楚了,李格格昨儿就使了银子给膳房,交代备席面。” 膳房办事,也不是给银子就干的,备一桌席面事情不大不小,但得打个提前量,如果当天直接要,大多数情况下都得吃个闭门羹,能弄到的要么有体面,要么素日有交情。 两年前在阿哥所时,李氏要东西还很便宜,这两年搬出来,渐渐不如从前了,再忘不掉往昔风光的日子,也得按规矩办事,提前一日告诉膳房准备。 这里面的时间差,就给了有心人机会。 冬雪说完,惭愧懊恨地低下头,咬着牙道:“是奴才的疏忽,昨天竟没能第一时间知道李格格房里的动静,险些叫主子丢脸。” 宋满安抚她一番,冬雪咬着牙在心里立誓,绝无下次。 四阿哥这个人,一向喜恶分明,他对李氏今天的行为显然很不满,福嬷嬷在里头绝对发挥了作用,只是不知,四阿哥从书房出来的火气,是对着谁的。 若是李氏,倒也不像,福嬷嬷若是告了李氏的状叫四阿哥心里不痛快,四阿哥那性子,出来之后怎么可能忍着?肯定直奔西偏殿发作,可他出来时脚步是向着她这边来的。 那为什么,李氏相邀的行为令他更不愉快了呢? 宋满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她轻笑一声,佟嬷嬷低声道:“福嬷嬷坐不住了,主子不用担心,她那个人,原有几分圆滑,却并不算精明能干,于阿哥的好处只在‘忠心’二字。如今她把忠心丢了,这南薰殿她只怕也待不下去了。” 宋满与她对视一眼,双双会心一笑。 福嬷嬷感觉自己处境危险,想要借机投靠明主,通过张氏向福晋示好,结果反而成了被张氏用来算计李氏的工具。 至于福嬷嬷能怎么向福晋示好……精奇嬷嬷的身份,不只管院里女人的规矩,还对阿哥、福晋有劝谏约束之责。 四阿哥这段时间,两脚不离东偏殿,西偏殿和后边都坐不住了,福晋是还在养胎,可以预见,她一旦舒服一些能空出手,也会立刻采取平抑宋满恩宠的措施。 现在福晋身体不便,不正是这位嬷嬷展示能力的好时机? 唉,有时候太优秀也是一种错。 宋满拨弄着瓶里清供的菊花,慢慢叹了口气。 眉目间却并无愁色,双目含情,眼波盈盈,真是看朵花也温柔有情。 第132章 嗔 看着四阿哥进了西偏殿,好一会没动静,菊花锅子滚了两番,宋满叫将炭火撤了,她还不着急,元晞抱住她的妆匣不撒手,她就陪着元晞在炕上摆弄那些金玉首饰,仍是那样柔声细气,不紧不慢的。 她对元晞少有横眉立目的时候,但元晞并未因此而不怕她,乃至于在东偏殿里无法无天称王称霸,成为混世小霸王。 作为众星捧月的大格格,元晞其实是有这个资本的。 但正相反,正因宋满一向对元晞很温柔,偶尔元晞犯了错她冷着脸的时候,元晞就格外害怕,会很快老实下来,佟嬷嬷见了都称奇。 她说:“小孩子是最会得寸进尺的,往日主子那样好性儿,奴才还当大格格会不怕您呢。” 宋满觉得元晞有种小动物的直觉,好像天生就会感知危险,又下意识地知道怎样让别人对自己更好,同时她又不会委屈自己,让自己吃亏。 这会屋里的宫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冬雪盯着门口看,生怕四阿哥真被李氏留住了。 既会令主子伤心,又会叫主子好丢脸面。 这种紧张其实是含而不露的,在宫里熬打出来的人,不会轻易将情绪显露在脸上,但还是被元晞敏锐地感知到了。 她皱起小眉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大家一会,然后看看佟嬷嬷,佟嬷嬷倒是很淡定,她笑呵呵地站在炕边,看着娘俩摆弄那些金玉,见元晞停下来,还轻声道:“格格可是饿了?嬷嬷给您弄个果子来垫一垫好不好?” 难得的,元晞没立刻动心,她又转头去看宋满,宋满低头问她:“怎么了宝宝?” 额娘还是香香的,笑得柔柔的。 元晞安下心来,将肉肉的小脸蛋贴在宋满的手臂上,靠着她继续把玩炕桌上那些璀璨耀目的金钏坠环。 妆匣中尖锐的簪钗和易碎的玉都被收了起来,这些点缀宝石珍珠的金饰已经让元晞满足了,她小手认真地捧起一只红珊瑚金錾花手钏儿,往自己手上套了一下,松松垮垮地,小手腕插在那里边,美滋滋晃荡一下,佟嬷嬷刚要鼓掌说好看,小姑娘自己皱起眉头,盯着看了起来。 佟嬷嬷同宋满低声道:“咱们大格格想的多,聪明,眼睛灵着呢!就是这小眉头动不动皱起来,叫人也跟着着急。” 话听着好像是嗔怪,瞧她看元晞时那满心满眼的笑意,就知道满满的都是疼惜和纵容。 宋满笑着抚了抚元晞的额角,清朝小孩六岁以前都是小秃瓢,留小撮的头发用红绳扎起来祈福,祈求孩子健康、长寿,宋满很不习惯这小青头皮,但自己女儿,看着也仍觉得好看。 她一抬手,袖笼里透着香气,元晞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很喜欢闻,下意识用小鼻子追着嗅了两下,然后看到宋满莹白的手腕,眼睛一亮,抓住宋满的手,把红珊瑚手钏往她手腕上套去。 佟嬷嬷在旁边直夸,“大格格孝顺呢,这么点就知道给您戴首饰,长大了还不知怎样孝敬您呢!” 宋满算是知道了,现在元晞就是放个屁,佟嬷嬷都拍手夸是香的。 她暗道怪不得上辈子同事们都念叨孩子不能只跟着老一辈,这样的捧法,确实是不得了。 但看着元晞两眼亮亮的,捧着她的手腕满足地转头炫耀的样子,她也忍不住笑起来,在女儿光溜溜的大脑门上亲了一口,“好宝宝,真漂亮!” 元晞便笑起来,两眼弯弯的,也往宋满脸上啃去,她最喜欢和额娘玩亲亲游戏,一边亲一边“额娘!”“额娘!”地叫着,脆生生的,一声比一声甜。 宋满被她亲得心都要化了,四阿哥正好这会走进来,就见娘俩抱在一起亲热,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儿,心里那种燥气悄然消散一些,他走过去,“阿玛没来,元晞这样高兴?” 元晞扭头看到他,超大方地捧着宋满的脸,“阿玛!额娘!亲!” 意思是额娘给你亲一口。 有几个宫人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外间的连忙有序撤出,只留下近身侍候的,春柳忍着笑要上前,预备将元晞接过,宋满轻轻点元晞额头一下,“你倒是大方。” 转过头,四阿哥微挑眉梢看着她,她脸颊微红,扭过脸儿去,“今天沏的碧螺春,味很不错,爷先吃一碗?才锅子开了,我嫌屋里烧得热,叫先撤下了,立刻传进来,一会就成。” 四阿哥在她身边坐下,抬抬手,宫人便捧进铜盆、热毛巾来供他擦脸洗手,苏培盛亲自奉上茶来,四阿哥吃了两口,才点点头,后边宫人复捧来便袍服侍他更衣。 四阿哥眼神示意佟嬷嬷将元晞抱过去,复看向宋满,眼神有些疲惫,又含一点笑,显得有些轻佻,眉目俊美,这点轻佻便只显风流不显猥琐。 宋满有种赏花的心情,吃到嘴的东西她还是希望色香味俱全,目前四阿哥的香色她都还算满意。 心里如此,面上却是红着脸起身,有些羞意地过去给他系领口的扣子。 四阿哥不再故意招她,捏捏领子,“这一件还是你有元晞的时候给我做的呢,一转眼元晞都这样大了,你就不再给我做一身?” 他看了眼元晞,“我可知道,你给元晞做四季衣裳,冬日还没到呢,小袄小袍子都有十来件了吧?” “爷倒和自己女儿计较。”宋满似嗔怪地看他一眼,从下往上,脸颊还染着未褪下的芙蓉粉,眼中含波,她今天穿着水粉绣白牡丹的袍子,小立领上精致的绣花四阿哥已看不清楚,他只看得到那领子裹着的细腻洁白的颈子,还有莹润得珍珠似的面颊肌肤。 他捏住宋满的手,“你可不能太偏心呀,琅因。” 宋满似羞似气,轻轻拍他一下,转过身叫人:“快将桌子摆好,爷折腾一日,该饿了!” 四阿哥在她身后捻着指尖轻笑,从容往桌前落座,眉目都舒展不少,元晞看着丰盛的饭桌和把她落下的阿玛额娘,淡定地伸手,指挥佟嬷嬷抱她过去。 第133章 幕后真人 这件事的后续有些出乎佟嬷嬷的意料了。 抱着一些对老伙计老将翻车的感慨,她一直持续关注这件事情,并将发展汇报给宋满,两个人一起分析。 这种分析项目从去年开始,在这一年中,佟嬷嬷已经逐渐调整自己的定位,从几乎掌控主权的引导者,变成发表意见,供宋满参考评价的发言者,春柳和冬雪在疯狂的吸收学习,到现在已经能言之有物。 对宋满而言,佟嬷嬷的姿态转变是资历浅的新上司和老油条之间不可避免的磨合阶段,在这方面她从不畏难,她是遇软则柔,遇强则更强的人,佟嬷嬷调整不好的心态没关系,她帮她调整。 佟嬷嬷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位置。 秋日午后,阳光金黄地透过纸窗洒落屋内,元晞玩累了在炕上睡午觉,鼓鼓的小肚子一挺一挺,小脸粉扑扑的,像只睡得香甜的小猪羔,宋满本来被孩子缠得有点烦,迫不及待地想将元晞哄睡着,然后安安静静自己待一会。 这会女儿真睡着了,她忍不住坐在她身边,看了又看。 佟嬷嬷从外头脚步轻轻地走进来,本是若有所思的,看到宋满坐在炕边看元晞的样子,又忍不住先弯了眉眼,轻笑着用气声说:“主子再看,格格的脸上几根汗毛都被您数清了。” 宋满莞尔,将元晞肚子上盖的绣流云万福缎面单被掖好,侧首看了佟嬷嬷一眼,佟嬷嬷低声道:“福嬷嬷刚走了,我与竹嬷嬷、寿嬷嬷一同去送了她一场。” 宋满听出她有未尽之语,叫进一个乳母看着元晞,起身带着佟嬷嬷往寝间去了。 佟嬷嬷给宋满一个个数这几天南薰殿出现的处置安排,“阿哥这会是动了大怒的,福嬷嬷仗着脸面,还能好好出宫;大张格格那,却是险些从上到下都吃挂落,还是福晋出面,好歹保下大张格格的体面,只是服侍她的两个丫头都撵走了;李格格处倒没什么惩处吃,只是寿嬷嬷被掉了过去,名义上是服侍二格格。折腾这一场,大家都是不输不赢,偷鸡的反被蚀把米,李格格么……寿嬷嬷和正房亲厚,她大约也不大愿意用。” 她低声道:“原先咱们认为,是张格格借机想让李格格吃个哑巴亏,福嬷嬷想要投靠福晋,顺水推舟,可您想想,到现在这一步,除了寿嬷嬷被调到李格格房里之外,圆滑却不帮人办事的福嬷嬷走了、今年行事有些轻浮的张格格吃了好大的教训,被福晋保下,从此一定对福晋更加言听计从、俯首帖耳,这样算来,这一局原本谁的获利最多?” 四福晋。 宋满轻轻笑了,“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年初大张氏弄那一回风言风语的时候,福晋就在打算给她点苦头吃了吧?” 如果她猜得不错,张氏身边,一定有福晋的人,推动着张氏,一步一步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 但又太浅陋,偏偏张氏身在局中,并未发觉,她身边的人也没有提醒,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荣姐是张氏的大丫头,她家里忽然和福嬷嬷搭上了亲戚关系,是很值得关注的一件事。 宋满低声道:“元晞身边的人,一定要时刻关注小心。” 佟嬷嬷郑重应是,复低声道:“不过福晋这一局,也不算全赢了。张格格算李格格,螳螂捕蝉,她做黄雀在后,阿哥却没被蒙住,原本四福晋应该打算借机用寿嬷嬷将院中大权都拢到手里,如今寿嬷嬷却被派给二格格,这个人,既可用,也不可用了。” “爷还是打算从外头调精奇嬷嬷来?” 南薰殿好像是比较费嬷嬷。 佟嬷嬷微微点头,她低声道:“这次阿哥真是动了老底,把他的奶嬷嬷弄回来了,代替福嬷嬷的位置,大库房的账目钥匙,交给苏培盛和她一同掌管,院子里的人事,也由她挂名总揽。” 佟嬷嬷不是白说废话,她说四阿哥动了老底,就说明这个人对四阿哥来说绝对可信,也就是和福嬷嬷、寿嬷嬷相对的,四福晋撬不动的人。 院里有这么个人,对四福晋来说是很膈应的,但对四阿哥来说,后院管事必须有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人。 福嬷嬷心态动摇,想要投靠四福晋,这是犯了大忌,而四阿哥也未尝看不出四福晋在这一局里的手脚,所以他干脆把四福晋想要推上位的寿嬷嬷调走,釜底抽薪,另外安排人来。 这是夫妻俩间不可避免的磨合过程,原本可以是小打小闹、相互接纳的过程,可在这时代、发生在紫禁城中,就只能变成算计与拆招的过程。 皇家的媳妇不好做呀。 宋满摇头叹息,至于对新来的管事嬷嬷是什么态度,这不需要她吩咐,佟嬷嬷处事老练,春柳冬雪也被锻炼得愈发人情练达,在这种事上绝不会出错。 客气、周到,而不要过分亲密,这是最好的相处方法,就像原本对福嬷嬷一样。 可惜了,福嬷嬷这个职场老油条,既高看了自己在四阿哥心里的地位、可信度,又算漏了福晋对她当年浑水摸鱼,帮过李氏的不满。 她这种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能翻车,宋满算什么?她提醒自己与春柳冬雪,行事必要更加小心,春柳冬雪被佟嬷嬷耳提面命一番,心内肃然,表情严肃认真地答应下来。 同时,福嬷嬷的翻车也给宋满醒了个神,四阿哥那里的情分,涨起来难,掉下去却快,且不说福嬷嬷服侍他从小长到大,就是当日,李氏盛宠到阿哥所中的妾室无不羡慕,如今不也门庭冷落? 其实细究来,李氏并没犯什么大错,她一直是那个她,只是横空杀出来宋满这个“工贼”,四阿哥的心态有所转变而已。 今日宋满能赢过李氏,明日,会不会有她人横空出世,再压过她呢? 这职场奋斗之路,就是得时刻保持斗志和警惕,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半路开香槟。 至于现在,四阿哥那似有几分真意的情分……宋满见过的美人计多了,当年还有男大学生想要勾引她好少奋斗十年呢。 久经情场的宋女士对着妆台的面镜,露出温柔缱绻的深情笑容。 四阿哥,放心吧,姐会好好爱你的。 真情真爱,不管四阿哥那有几分,她展现给四阿哥,让四阿哥感受到的,一定是满满的十分。 第134章 脾气 虽然看出福晋在这一局里的发挥,但这一次,四阿哥并未如从前那样再与四福晋冷淡起来,他将寿嬷嬷调给李氏,就已经让四福晋明白他的意思。 四福晋如今怀着孩子,夫妻俩存着同一个盼头,这种关口,四阿哥不会叫四福晋如意,将上上下下全把持住,却也没有与她闹翻再冷战的意思。 他对四福晋对他的人伸手是恼的,但更恼福嬷嬷不知忠心好歹,背主忘恩,辜负了他这么多年的信任。 一直悬着心的四福晋松了口气,当然见好就收,待新来的庄嬷嬷客客气气,十分热情,关怀备至,却并未加以拉拢,庄嬷嬷上手院中事务,她也没有藏着掖着有所保留,四阿哥看出她的态度,心中满意一些,二人保持着还算平和的相处状态,小院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新来的庄嬷嬷和佟嬷嬷、竹嬷嬷以前都认识,并且应该关系不错,但并未表露出来特别的亲近,她表现得和佟嬷嬷、竹嬷嬷、寿嬷嬷都不错,分不出亲疏。 和谁都好,也就是和谁都不好的意思。 对这些女主子,她对福晋是规矩内对女主人的恭敬、服从,对宋满、李氏这两边包括后殿的两位张氏,也都不乏尊重,如今众人的身份名义上都是一样的,她也一视同仁,不因有宠无宠、有无子嗣而分别对待。 总得来说,她目前位置站得很正,明明白白是来帮四阿哥办事,辅佐四福晋的,办的每一桩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即便四福晋心里因打算落空有些遗憾失落,见她这样,也觉得比油滑的福嬷嬷好多了。 九月份,太医正式诊出了四福晋的喜脉,报与各处。 德妃立刻传话叫她好生在宫内休养,天凉了,不要再请安走动,以免动了胎气。并赏下大把的滋养补品,还有一尊太后早年赏给她的送子观音。 她回禀太后之后,将这尊观音转赠给四福晋,是由衷希望四福晋一举得男,与四阿哥添一个嫡长子。 多美满顺遂呀。 她免去四福晋请安,更是给四福晋提供了一大便利,太后听德妃都这样安排了,对这个孙媳妇少不得也怜爱关照一些,她老人家对这些孙媳其实都很和气,可孙子、孙媳妇太多了,并不能各个都关注到。 这种情况下,宫中有无母妃挂念,母妃的手腕高低,就显得至关重要。 四福晋既得了便利,又得了脸面,可谓内外俱全。 借着重阳佳节,太后还特地赏四福晋母亲觉罗氏夫人可以在第二日九月初十入宫请安,然后到南薰殿待半日,与四福晋团聚。 这是天大的恩典,四福晋听了,万分欢喜,急忙打发人往两边谢恩,听了德妃身边梅姑亲自来说的一番安慰之言,忍不住落下泪来,“额娘这般疼惜我,真叫我不知如何为报。” 梅姑笑着道:“娘娘料到福晋会这样说,她说了,福晋只要好生养胎,好端端给她生出一个大胖孙儿来,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她睡觉都得笑着睡呢!” 四福晋听罢,破涕为笑,梅姑又道:“娘娘嘱咐我带大格格过去呢,请恕奴才不能多留了。” 四福晋连忙应声,又要叫人带元晞过来,梅姑笑道:“老奴去接大格格吧,这冷天儿,不必多折腾大格格这几步,外头暖轿都备好了。” 四福晋感慨于德妃对元晞的关爱,如非有德妃的态度,永和宫的宫人怎会对元晞用心到如此程度?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若她这一胎,生下的不是阿哥,而是个小格格,德妃还会如此疼爱吗? 宫中众人对她这一胎的期待越深,她心里反而越有些胆怯。 都说生孩子性别是老天注定的,她心里盼着这一胎是个健康的小阿哥,又知道,也有一半可能是个小格格。 若是个小格格,这么多人的失望,她承担得起吗?她担得起,女儿承担得住吗? 四福晋陷入短暂的迷茫。 那边梅姑出去,也并不急着去接元晞,又与竹嬷嬷拉着家常,问候了二格格的身体两句,竹嬷嬷笑道:“天气转凉,二格格有些咳嗽,倒是比春日时好些,可见人越大,身子也越健壮了。” 梅姑点点头,“娘娘还说呢,若好了,明年怎么也能再见见小孙女了。” 二格格养到这么大,还没有起名字,只有李氏私下起的一个乳名叫着,就是因为身体一直不见康健的缘故。 德妃总见到元晞,看着健康活泼的大孙女,偶尔也会想起小的那个,过问一嘴。 这其实算是二格格沾了元晞的光,因为德妃对庶出的孙女们原本没什么关注,就是懋嫔记忆里,怀恪作为四阿哥的独女,也不过是出嫁时得了些赏赐而已。 但现在这种情况,有些人显然不会这样想。 西偏殿里,看着梅姑带着宫人走进东偏殿,不多时一群人众星捧月地抱着一个元晞出来,李氏抿紧唇,抱紧怀里哭泣的二格格,“儿啊……儿啊……你等额娘给你生个弟弟,给你争气!” 最近天气还算舒适,元晞常被德妃接过去玩,前阵子还到宁寿宫给太后请安来着,得了顶金灿灿、沉甸甸的金项圈,镶嵌的明珠宝石闪亮辉映,富丽万千,可以说是格外富贵了。 这样流光溢彩的鲜艳,格外合元晞的喜好,小丫头连着好一阵,每天睡前都要叫嬷嬷拿出来给她看看,除了宋满和近身的人,旁人都不许碰,宋满既好笑,又无奈,只能在心中暗慨:好歹以后不会被乳母偷了累金凤了。 就这脾气,但凡有了动了她的东西,还不闹翻天去? 倒也是好事儿,这年代,女孩脾气大点,不容易被欺负到,身边的妈妈仆妇们都是人精,主子非得是有脾气,才不会被拿捏。 第135章 觉罗氏(上) 觉罗氏夫人入宫,按照流程,得先拜访太后,中宫无主,拜访后妃就全凭关系,她又往永和宫拜访了德妃。 名份上,她的女儿嫁给德妃的儿子,她们便是亲家,但添了一层天家君臣的关系,说话便得小心恭肃起来,她拜过一圈,才被宫人引到南薰殿来,见四福晋。 因额娘要入内,四福晋特地用脂粉稍微修饰面容,显得气色红润有精气神一些,在鹧鸪、黄鹂的搀扶下,双目含泪地等在殿门口,见到觉罗氏被引进来,激动地要向下迎接。 觉罗氏忙道:“四福晋不可。” 她见四福晋被人搀扶的模样,便心中一紧,福晋忙宽慰她:“只是鹧鸪和黄鹂太过小心了。” 觉罗氏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才点点头,与她携手到房内坐。 婢女奉茶献果,觉罗氏留神打量着房中布置,眉心微微蹙起,转瞬松开,四福晋尚未注意到,满心依恋询问觉罗氏和阿玛身体可好,家中弟弟可好…… 觉罗氏耐心细细答着,又赏了四福晋房中上下人等,笑着问候了眼生的竹嬷嬷和从家里出去的鹧鸪、黄鹂等人。 后殿的小张格格原是乌拉那拉家家生子,也过来拜见了觉罗氏。 当然,名份上觉罗氏决不能受小张氏的礼,她待小张氏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热情而周到,小张氏反而有些无措,虽然在宫里做了两年主子,但打小长在乌拉那拉府上,服侍格格少不得替格格挨训,对这位太太,她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恭敬。 觉罗氏又安慰她,告诉她家中父母兄弟一切都好,妹妹去岁嫁了人,嫁给府中粮库管事之子,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奶奶,小张氏听罢,少不得拜谢一番,心中感激。 如此尽礼一番,鹧鸪通传:“大张格格也说要来给太太请个安呢。” “这哪里当得。”觉罗氏连忙道,四福晋道:“告诉她,谢过她的心,请安实在当不得,知道她惦记着,我心里感激。” 鹧鸪应声去传话,觉罗氏目含暗示,四福晋命房中宫人退下,“你们且忙去吧,这有黄鹂、喜鹊服侍足矣。” 众人应是而去,觉罗氏方抚上四福晋的脸,“儿啊,你怎得憔悴得这样?” 四福晋轻轻一笑,“还不是这天魔星,日日闹我,叫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真是拿他没办法。幸而太医说胎像还稳,倒不必担忧,想来只是个磨娘的孩子吧。” 觉罗氏心有隐忧,低声道:“你这一胎,千万叫尹太医照看着,前两年你吃那方子,我总怕有隐患。” 四福晋忙点头道:“正是他呢。” “你也放心,他家中我年年备下厚礼送去,咱们是几辈子的交情,倒还可信。”觉罗氏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这是你阿玛叫我备下给你的,他说了,你在宫中,手中不能紧了,使钱不怕大方,宫中人的两个眼珠子,都是看着那真金白银才肯为你做事的,咱们家又不是那没底子的人家,你在宫里束手束脚,紧紧巴巴过日子,才是叫人笑话咱们家。” 荷包中是厚厚的一沓银票,四福晋能使唤殿里的太监,要兑些金银来用,比院里的妾室们便宜多了,到格格们身上,就是有娘家富裕能够帮衬的,谁家里有那通天的本事,送成箱的银两金锭来?送完了银票,也没地方用去。 这一沓必有不下数千年,四福晋一时羞愧,“儿出嫁多年,还要阿玛额娘补贴……” 觉罗氏摇头道:“不说这个,先不说如今还是你阿玛和我当家,就是你哥哥嫂嫂知道了,他们能有什么话说?你嫁进皇家,难道不是光宗耀祖的事?如今又怀着天家子嗣,待诞下小阿哥,他们日后难道没有宗亲外家的好处享受?宫里的日子,你在这苦熬着,他们在外头安逸富贵享受着,家里的好处,你拿不得,谁还配拿?” 这位本是血统高贵的近支宗室出身,偏又赶上家里坏事的宗室格格眉头微竖,轻哼着说话,一身是说一不二的当家太太气势。 她不愿与女儿细说家里的事,且她还想着另一件事放心不下,安抚住四福晋,低声道:“你与阿哥怎样?” 四福晋自然说:“阿哥待我是极好的,他是个方正守礼的人,我们性情也相投。” “傻孩子,你如今连额娘不敢说句贴心话了?”觉罗氏摇头,“你这房室虽布置得富丽,可处处一点男人的痕迹都没有……他与你当真还好?” 四福晋微顿,旋即叹了口气,无奈道:“是真挺好的,阿哥很敬重我,这南薰殿中的中馈事务,也都是我打理。” 觉罗氏看她披金戴玉,房中富丽堂皇,身边服侍的仆妇丫头也都极有精气神,知道这话八成不假,才点点头。 她看着仪态端方,在宫中数年,愈发有雍容气度,举止神情倒和德妃娘娘有了两分相似的女儿,想了想,低声提点,“你是皇子福晋,也是四阿哥的妻子,虽要端庄守礼,夫妻之间私下相处,却可以亲密些……前阵子那嬷嬷和宫女家里,已经打点干净了,没留下痕迹。四阿哥若因此与你不愉,我想反而是个契机,你如今有孕,他待你难免心软两分,你将心里话剖开与他,哭诉委屈艰辛……不拘是什么时候的事,哪怕是刚入门时的,男人没几个受得住女人的眼泪,尤其四阿哥,你阿玛冷眼看着,说他是个心热的人。” 四福晋听着这话,却摇头道:“他对我原本就有些不满,我的委屈,也不过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此来与他哭诉,只怕反而叫他觉得我软弱无能,这次的事,他没发作出来,亦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了。” 觉罗氏有心再劝,四福晋却有些眩晕,或许是见了额娘太激动导致的,见她扶住太阳穴面色微变,觉罗氏一急,忙道:“怎么了这是?” 鹧鸪等人却已很有经验,忙过来将炭盆撤下,将寝间窗子打开通风散气,太医配好的鼻烟送到四福晋鼻下嗅闻,又有一块块的小膏药,剪好了贴到四福晋额间。 觉罗氏有些着急,等四福晋缓过一些,才低声问:“福晋总是这样?” 第136章 觉罗氏(下) 鹧鸪知道四福晋怕觉罗氏担忧,不肯与家中诉说难处,但却实在心疼四福晋,不由微带哭腔地诉说道:“福晋的孕期反应极大,成日饮食都难以下咽,又易头疼、头晕,只得日日卧着安养,可越是躺着,再起身来,就越容易晕,如此反复,太医也给不出法子,只说妇人妊娠,反应强弱随个人体质变化,许是福晋体质如此。” 觉罗氏听着,握住四福晋的手,心疼地宽慰道:“丰生格,你放心,这点你是像了额娘了,额娘怀五格时,就反应极大,倒也没有大碍,熬过来就好了,只是少不得吃点苦头,这倒反而是好兆头,像是怀男胎呢。” “额娘。”四福晋忽然抓紧她的手,在母亲的柔声安慰中,低声说:“我有些怕。” 觉罗氏忙道:“怎么了?” 四福晋愣愣看着她,“我好怕,这一胎不是个小阿哥,德妃、四阿哥甚至阿玛和你,都盼着我腹中是四阿哥的嫡长子,可她若不是……” “那有什么。”觉罗氏一怔,忙宽慰她:“不必忧心这个,额娘不也是先生了你,后有了五格吗?先开花,后结果也是极好的。” 四福晋闭上眼,久久无言,觉罗氏看着她似极疲惫的样子,转移话题道:“我听人说,如今那李格格不似早年得宠了,倒是生了大格格的宋格格,如今极得阿哥的宠爱,她对你怎样?可像那李格格桀骜骄纵?” “她倒是还好,性子柔软些,不爱与人争是非。”四福晋怕额娘担忧,打起精神,与觉罗氏说些闲话,“她养的大格格更好,又活泼,又孝顺,我这阵子出不得门,她常带着大格格来与我解闷。” 觉罗氏却忧心道:“最怕老实人腹内藏奸,李氏当日何其得脸,能将她都压下去的,岂会是简单人物?你如今怀着孩子,是众矢之的,也得小心些后宅算计。” 四福晋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但见觉罗氏忧心忡忡的样子,她还是点头道:“您放心吧,女儿会注意的。” 觉罗氏却不放心,低声道:“我叫人打听打听她家里……她既得宠,能收服了她是最好的,或者等你腹中这孩子生下来,若是阿哥,最方便,你膝下无女,将她那的大格格接来,她出身寒微,日后格格出嫁,却是得有丰厚嫁妆帮衬的。她帮不上忙,咱们舍得银钱,给她讲明利益,往后大格格出嫁,你当自己孩子似的给嫁妆,她为了女儿好,还能不明事理?儿女是额娘的心头肉,你将孩子接了来,好好养着,她既有忌惮,又得领你的恩情,还怕她不能从此一心一意效忠于你?” 这是京里贵妇们拿捏宠妾的常规手段,觉罗氏房里正经养过几个庶出儿女,她颇有手腕,将乌拉那拉府的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妾室虽多,却都对她俯首帖耳,老实恭敬,京中多少太太羡慕。 可这些话,却叫四福晋忍不住想起苏嬷嬷,她心中黯然。 额娘好不容易入宫一次,她知道额娘是满心为她打算、担忧,也不好再将四阿哥已经明确拒绝过她抱养大格格之事说出,只能呐呐答应着,又问觉罗氏家里怎样,好容易绕开话题。 母女俩说了半日话,四福晋又留了觉罗氏用膳,到下午,竹嬷嬷进来禀,“福晋,太太出宫的时间到了。” 觉罗氏不得不起身告辞,四福晋眼圈一红,倔强忍着不肯叫额娘担忧,然而母女同心,觉罗氏又何尝不是如此?二人紧紧握着手,觉罗氏含泪道:“丰生格,你千万好好的,万事,多想想自己。” 四福晋亦泣道:“儿在宫中,不能孝敬阿玛额娘膝下,你们千万要珍重身体,我、我必会好好地,绝不叫乌拉那拉家因我蒙羞。” 觉罗氏心中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二人相连的手在前来相请的太监进来前却不得不松开,她最后紧紧握了握四福晋的手,在宫人拥簇下离去。 四福晋送她到门口,目送她离开。 觉罗氏走在庭中,只觉满鼻是桂菊馨香,庭中鲜花繁密,并无秋日寂寥景象,朱红宫墙透着种肃穆鲜丽之色,然而她已无心欣赏,她沉着眉头往出走,眼神轻轻打量东西两侧殿。 西偏殿门窗紧阖着,无端透着萧肃之气,东偏殿廊下,却是鲜花成簇,时令的菊花黄、紫、红、粉各色齐齐怒放,其中不乏京中抄到数百两一盆的名品,门上挂着颜色鲜亮的朱红绣仙鹤衔灵芝门帘,觉罗氏一双利眼,认出那朱红缎子也是进上的上品。 廊下几个宫人围着花架和小炉子忙碌着,隐隐能听到房里小孩的嬉笑声,还有应该是乳母叫:“格格,格格慢些跑,仔细撞着!” 只听那动静,看屋外候着的人,服侍的人手与正殿想来也不差多少。 虽知道其中必有服侍皇孙女的人手,觉罗氏心还是不由沉了下去,她想着事情,脚步微微放缓,后头小太监提醒道:“夫人?” “诶,麻烦谙达了。”觉罗氏笑脸盈盈,出去后又悄悄塞给小太监一个荷包,里头圆滚滚的金珠子十来颗,还有银票两张,小太监走这一趟,就把宋满、李氏甚至两个张氏一年的份例赚出来了。 下晌四阿哥回来时,倒是先到了正房,四福晋先惊后喜,额娘离开的郁闷被冲淡一些,忙服侍他宽衣敬茶。 “你不要忙了。”四阿哥道,他同四福晋说了一会话,叮嘱四福晋好生安胎,留过晚膳才走。 喜鹊看着人进了东偏殿,回来低声道:“从前东偏殿有孕时,阿哥不也总陪着?如今福晋有孕,倒叫她拣了巧宗,这阵子竟将爷霸占住了。” “喜鹊!”鹧鸪瞪她一眼,眼神往暖阁里一瞥,四福晋正歪在炕上歇息,喜鹊后悔起来,鹧鸪正色道:“福晋如今身子不好,正是难受的时候,爷留下,却少不得前后侍候,爷今儿来看福晋,就是心里惦记着福晋,不留下歇息,不也是心疼福晋吗?” 第137章 祖母 觉罗氏今日入宫,四阿哥是知道的,他也很感念德妃对四福晋的关怀照顾,一直以来,他总觉得比起他,额娘似乎更偏爱长在她身边的十四弟,如今见到德妃对四福晋这一胎如此照顾关注,他便肯定了额娘也是很看重自己的。 要有了嫡出子,他这阵子都精神振奋,当然愿意给福晋脸面,但这会从正房出来,到东偏殿的路上,他却忽然想起去岁,宋满生元晞时的事情。 走入房中,宋满已牵着元晞笑盈盈迎过来,“妾正和元晞吃瓜呢,今儿个新送来的蜜瓜,格外清脆香甜,爷也尝尝 ?” 四阿哥从善如流地点头,入暖阁中,擦脸更衣,他看着宋满,她总是那笑盈盈的模样,柔软得好像没有脾气,四阿哥却知道,她并非软弱没脾气,只是外柔内刚,比起刚,用坚韧形容她或许更合适。 她心地柔软,喜欢与人为善,行事又不乏分寸,又天资不弱,勤学用心,若是男儿,必为君子,这样的人品性情,不知要有多少女子仰慕青睐,偏偏生做了女儿身,叫他捡了这个宝贝,可以藏在房中,占为己有。 他不由想,元晞的性子,是很活泼顽皮的,却有些像他小时候,若是他们再生一个肖似额娘的儿子,便是不能再圆满了。 他如此想,也如此说了出来,宋满听着,脸颊微红,似羞似嗔地看他,“这难道是妾自己说了算的?” 四阿哥一扬眉,“也不知是谁,这两日总是叫累偷懒。” 宋满几乎羞得要来拍他,四阿哥看她两颊酡红的样子,心内满足,抓住她的手,先笑:“爷练了十几年布库骑射,你想和我练练,现在开始学也来不及了。” 说吧,见宋满还是羞得很,他满足地将人搂住,“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努努力,明年给爷生个小阿哥出来,爷就给你请封侧福晋。” 宋满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发间与肌肤间的幽香不断涌入四阿哥鼻间,他眉目微微舒展开,低声道:“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爱羞?做额娘的人了,还像小姑娘似的。” 宋满脸色娇羞,心里还有一张面无表情的死鱼脸,废话,要不是你喜欢,我没事闲得费力气演娇羞?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死男人。 不过死男人出手还算大方,看着刚被套到腕子上的赤金菊纹包金玛瑙镯,宋满露出惊喜之色,“好漂亮的红玛瑙。” 原本在地上玩的元晞也凑过来,趴在宋满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漂漂!” “好雅利奇,阿玛明日给你也买一只小镯戴,好不好?”四阿哥将她抱来自己的膝上,时人讲究君子抱孙不抱子,却没有不能抱女儿的讲究。 看着元晞一个小萝卜头在自己跟前长大,四阿哥的心一日比一日软,想到总有一日她长大成人、出嫁生子,做了别人家的人,这样小小一个,可以抱在膝上的日子,可以说是转瞬即过,如此,又怎么舍得不多抱一抱? 元晞目前能够听懂一些人话了,听到四阿哥要给她也买,满意起来,笑眯眯地点点头,并亲密地搂住阿玛的脖子,以示表扬,想了想,又非常响亮地“叭”亲了四阿哥的脸一口。 四阿哥真是哭笑不得,点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人精——阿玛肯定不能骗你!” 元晞美滋滋地用小手指摸宋满手上的镯子,哼哼唧唧地答应着她阿玛。 秋日天渐短起来,晚上的点心宋满本欲减去,但元晞饿得快,晚上必须得吃一顿,有时是炖的牛奶,配蒸的点心,有时是佟嬷嬷带着人捏的小馄饨、小饺子,热腾腾的一小碗,元晞也很爱吃,乖巧地坐在炕上,围着炕桌挥舞着饭勺努力。 四阿哥读书习武都极耗体力,女儿吃得又可爱,便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吃,宋满不得不陪着这父女俩,晚上也吃一顿加餐。 元晞的饮食,从小就是宋满掌舵安排,佟嬷嬷亲自操办,做得营养、干净、简单,不用特别复杂的佐料,蒸糕多用红枣、香蕉……这些天然有甜味的果子,不额外放糖,味道和膳房那些大菜当然没法比,但小元晞没见过什么世面,吃得十分满足。 哪怕偶尔会看着宋满和四阿哥的饭桌子犯馋,也很好控制,给她塞一小块糕或者果子就好了。 那些点心四阿哥吃着都嫌弃没味,有时候偷偷暗度陈仓塞一小口饽饽房做的糕点,看着女儿吃得眼睛亮亮的样子,满足地点头,然后在元晞期盼地扒他手臂的小样的攻势下,忍不住再给一口。 元晞是很会装乖装可怜的,都是哄德妃和五公主练出来的,这一招原本无往不利,只在宋满手里撞壁,现在落到四阿哥身上,他也抵抗不住。 这会大家一起吃,都煮的饺子,元晞也觉得额娘阿玛碗里的比自己的香,忍不住去扒四阿哥的胳膊,父女俩一看就是熟犯。 在宋满的目光下,四阿哥淡定地挟一小根清淡的拌豆腐皮丝放到元晞碗里,“好孩子,吃吧。” 早已发现真相的宋满摇头轻笑,给元晞挟了一点能吃的小菜,又给四阿哥添一点饺子汤,清宫管水饺叫煮饽饽,膳房奉膳,都会随进饺子汤。 康熙年间,清朝宫廷的饮食风气比起后期还是相对朴素,也更加具有东北气息。 她低声道:“元晞这家伙,深知道谁纵着她,爷你就等着吧,等大了,有你头疼的一天。” 四阿哥轻松地道:“元晞多乖呀,大了必是端正淑女,她知道找好东西吃,才是聪明呢。——你方才魂不守舍的,可是想什么事情呢?” 宋满微一愣怔,似乎没反应过来,四阿哥笑道:“我是你的枕边人,岂能看不出你的异样?” 宋满低声道:“只是想起后日就是祖母生辰,妾叫人送去的祝寿之礼,不知她看到没有,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不知现在身子怎样。” 原身是家里老太太带大的,与祖母感情极深,宋满一直以来,对宋家的态度还是遵循着原身的路线,没有乍然出现变动,至少对祖母,她表现出的是满满的孺慕与惦念。 这份惦念,一直明明白白地表现在四阿哥的眼前,很多时候,便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第138章 消息 宋满给家里送寿礼这件事四阿哥也知道,还是他允准的,亲自吩咐身边的张进帮宋满办的。 他想了想,道:“后个叫张进到你家去,再送十挂银丝挂面、两个荷包,当面给你家老太太请个安,就知道怎样了,让他回来告诉给你,你有什么想对家里说的话,也告诉他,后日让他帮你转达。” 他低声道:“再等等,等咱们开了府就好了。你弟弟读书倒是有些天分,跟着那先生很用功。” 原身弟弟读书,是元晞百日时,四阿哥的安排。 宋满眼中含泪,轻轻点头,“爷……遇到爷,是妾三生有幸。” 她欲说还休,眼中有情,四阿哥心底微动,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我会叫张进关照着你家里,你放心吧。” 宋满神情感动,用力点头。 人生,易如反掌。 九月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风波都被掩在水面下,十月,京中天气彻底转凉。 “爷。”廊下的宫人见四阿哥走近,微微一欠身,打起门帘请四阿哥入内。 各房现在开始广泛用熏笼取暖,门帘一打,迎面而来便是宜人的暖香。 宋满爱香,但元晞出生之后,她房中便减少了焚香,如今香气多以鲜花瓜果取来。 不过这阵子天冷,她房中摆放柑橘果子更多一些。 柑橘类清新的香气总是会令人心情轻松起来,红彤彤、黄澄澄的,摆在屋子里,在初冬的清冷寂寥中显出一份热闹气象。 唯一不美满的是元晞看着总爱眼馋,这会正是,四阿哥抬脚进去,没走到暖阁里呢,就见元晞小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地倒退着往出走,手里赫然抓着一个圆溜溜的朱红柑子。 四阿哥微微挑眉,故意往前一步,堵在元晞后退的必经之路上,元晞全心注意力都在屋里,果然没发觉,直直撞到他的腿,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的一嗓子刚叫出一半,又马上用小手背将嘴捂住,转过头来看四阿哥,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那样子活像只偷鸡被捉到的小狐狸。 四阿哥好笑地要说话,元晞急忙挥舞着小手示意阿玛不要出声,然而已来不及了。 “元晞!”宋满从里间走出来,手上还捉着毫笔,又好气又好笑,“你偷藏在小床下的柑子,额娘都看到了!又不是不给你吃,偷偷摸摸地藏什么?藏在床下,万一坏了呢?” 元晞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好无辜的小样,先对额娘卖可怜,并拉拉坏心眼的阿玛想要寻求帮助。 却没能立刻如愿得到阿玛的帮助。 四阿哥正看宋满,天气冷了,宋满喜欢穿颜色鲜亮一点的衣裳,今日穿的是一件柿子红缎面绣花旗装,单穿着衬衣,是掐腰窄褃的式样,袖口、立领上滚着洁白细软的白绒毛。 鲜亮的柿子红是在初冬里的一片亮丽色彩,她肌肤又白腻如鹅脂,很压得住这鲜艳的颜色,于是柿子红老老实实做陪衬,衬着她气色红润,双目清亮有神,神采照人,像冰冷雪地里灼然怒放的一枝红山茶,是极冷中的一抹艳色。 四阿哥眼中是浓浓的惊艳之色,一时竟然忘了拯救女儿,元晞可不干了,她眼看着宋满逐步逼近,急急忙忙地喊:“阿玛!阿玛!” “诶!”四阿哥下意识答应一声,顺手把女儿拎起来抱着,一边向宋满伸手,“新送你的那只嵌红宝的钿口怎么没戴?” 宋满一头长发乌黑浓密,挽起发髻似山如云,插戴起各种首饰尤为好看,无论金玉珍珠还是翡翠宝石,点缀在这一头乌油油的发间都格外美丽,宋满既喜欢打扮,他也爱看,偶尔到宫外看到有品质和样式都不错的首饰,便会买来给她。 他所说的那只红宝赤金钿口更是他一眼就看中的,方才看宋满这身衣裳,他便觉得那只钿口实在合适,黄澄澄的金子箍在乌黑的发间,鲜艳闪烁的是鲜红浓郁的宝石,压不住的人会显得艳俗,但朗因压得住那样的富丽打扮,只会更为明媚动人。 元晞小脑瓜冒出问号,瞪大眼睛看着亲爹——先救我啊! 四阿哥显然没有接受到她的信号,宋满低声道:“妾喜欢得紧,又不出门,舍不得戴呢。” 这显然是个借口,四阿哥不满地皱眉,但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那双一向柔婉含情,今日却似笼着一层无奈的眼睛,他忽然反应过来,哪里是舍不得戴,是怕那只金钿太招眼。 那只金钿他见到的原本是只五凤头衔红宝滴珠的,他一眼便相中了,可五凤头又过于招眼,民间女子戴戴也罢,朗因身在宫中,戴着却易招惹是非。 他本欲再看别的,但见到了那个,再看旁的便总觉不够惊艳,不是不够雅致,就是不够富丽,最终还是取那个样式,从私房中取出几颗品质上佳的红宝石,特地叫金匠改为翟首,依样打造了一支金钿口来。 四阿哥叹了一声,“你就是太小心了。” 但小心无大错,自幼在宫中长大,他很清楚,只有朗因这样小心谨慎,才能在宫中保得周全。 他握了握宋满的手,宽慰道:“我看还有一年景的花样,还有蝙蝠捧珠,你戴也好看……那支留一留,等以后,我把那五凤的也打一支来,给你换着戴。” 民间寻常富贵人家女子,戴五凤钿口、钗冠的也不是没有,宋满如此小心,只因身在宫中而已,不过若他受封,有了爵位,再为宋满请封侧福晋,那五凤的首饰宋满就戴得了。 宋满弯弯眼睛,微微一笑,四阿哥眉目也舒展开,正要说话,宋满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搭在小腹上。 四阿哥先是眼睛微睁,然后用眼神疯狂示意宋满,示意她顾及一下,这青天白日的,一屋子人,怀里还有元晞呢,好歹……好歹让他把元晞交出去呀!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他呆愣了一下,然后双目灼灼看着宋满,眼中有期待之色。 宋满唇角含笑,低声道:“妾的小日子迟了快半个月了。” 四阿哥先是惊喜,又不大敢信,不知为何也压低了音量,学宋满说话:“那得叫太医来瞧瞧。”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立刻唤苏培盛:“传太医来,叫窦太医。” 窦太医正是宋满怀元晞时为她安胎的太医。 宋满却轻声道:“这会日子还短,叫太医来只怕也不敢说准,妾只是……太欢喜了,忍不住想与爷分享。” 即使身边还有元晞,四阿哥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深深搂着,“这真是个好消息,琅因,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第139章 有孕 宋满其实早就发觉她有身孕了,她身边毕竟有个八零八,卵子成功受精那天八零八立刻就向她报告了,然后一直实时跟进着床、发育状况。 身体状况调节器属实是个宫斗圣品,几乎是后台属性调整后的一周内就有了消息,宋满觉得之所以没有立刻成功,肯定是四阿哥的问题,优胜劣汰嘛,她的卵子也得挑一挑能用的。 之后的日子,她生活就已经开始小心注意,到现在有一个多月,在生理期上有了表现,便可以说出来了。 四阿哥的欢喜在预料之中,但看他温情脉脉的样子,宋满给自己的工作成果点了个大赞,然后拿出一百倍的柔情滔滔不绝地攻向四阿哥。 宋满虽然说目前太医可能还瞧不出来,但四阿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叫太医来瞧瞧。 太医确实说得模棱两可,目前滑脉不显,除了月信推迟,宋满又没有孕早期症状,他当然不敢给出准话,但四阿哥是从小听惯了太医说囫囵话的,听他这样说,心里便有三分底了,带着笑叫苏培盛送窦太医出去。 他这会真是身心满足,叫来佟嬷嬷叮嘱:“这一阵嬷嬷你要多上心,琅因身子弱,嬷嬷你将屋里的事打理好了,照看好元晞。” 佟嬷嬷连忙应是,元晞被叫到名字,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阿玛!” “诶。”四阿哥看着她,忍不住摸摸她的头,露出笑容来,“额娘要给你生小弟弟了,我们元晞最近乖乖的,可不要再惹额娘生气,好不好?” 元晞皱巴着小脸,“ 元晞乖!” “是是是,我们元晞乖着呢。”宋满忙把女儿捞来,不让她被他爹那些糟粕腌入味了,她刮刮女儿的鼻子。亲昵地亲了一口,四阿哥笑眼看着,“你还说我骄纵她,你不比我纵得厉害?” 宋满似有些不好意思,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含嗔,一双眸子水盈盈、黑亮亮的,总是灯下更有风情,四阿哥完全顶不住,他握紧宋满的手,欲说还休,半晌道:“琅因,你放心,我必不会叫你和元晞,还有咱们的儿子受了委屈。” 空口白牙的承诺宋满听过的没有一船也有一车,她配合地露出感动之色,并且非常用心地从震惊开始过渡,逐渐到感动,双目含泪,半晌,忽然拥住四阿哥。 “爷,遇到你,琅因此生无憾了。” 四阿哥听罢,也不禁拥住她,被额娘忽然放到一边的元晞眨眨眼,慢条斯理地从一边的炕桌上抓来一个红彤彤的大朱橘,先往袖子里塞试一次,没成功,干脆用小手指开始抠橘子皮。 趁额娘没看到,能吃一口是一口! 互盟心志之后,四阿哥显然还沉浸在搞感情的美妙之中,浑身如被泡在温泉水中一般舒服,宋满便顺手又给他添了些温暖,刷了一下日常感情任务。 她目前做了早期工作总结,她这一次的备孕任务是非常成功的,一周内搞定,性别需求kpi也顺利达成,可以说非常幸运,接下来就是推进第二期工作,即安胎。 和四阿哥搞感情、立人设搞人际关系这些都属于长期任务,在孕期也需要穿插进行,现在这大好形势,她不顺手再“爱”一下四阿哥,她心里都过意不去。 这一次有孕,对她来说其实还算有利,因为同期怀孕的是四福晋。 四福晋有孕,她这一胎便不显眼了,可以省去许多是非。 宋满对这种情况很满意。 不过这一世的情况和懋嫔那一世有了一点变动,就在李氏身上。 懋嫔那一世,懋嫔卧病,两个张氏不得宠,所以四福晋有孕后四阿哥一直宿在李氏房中,这一世四阿哥却一直盘踞在东偏殿,所以李氏暂时还没有怀孕。 不过她有孕之后,李氏那边应该也就快了。 蝴蝶翅膀扇出来变动是早晚的事,对现在的宋满来说,照顾好小元晞并安好这一胎才是头等要事,毕竟四阿哥早年生的孩子都不大健康,元晞现在壮得小牛犊似的,那是还在胚胎时期就被金手指改造,出生之后又被她小心翼翼按书养大的成果。 这个一场风寒就能要掉一个小孩命的年代,她绝不允许发生因为她有孕,房中人就对元晞疏于照顾的情况发生。 要想杜绝这种情况,先得是她表现出对元晞一如既往的重视,甚至更为上心,元晞身边的人自然就不敢大意。 宋满将此事列为头等要事,元晞倒没什么感觉,她从小就知道,额娘虽然管她严,但她也是额娘的心肝宝贝,遇到委屈找额娘准没错。 她最近最大的烦恼就是额娘不让她多吃橘子,说吃多了会脸黄,佟嬷嬷她们当然也不敢帮忙,小家伙便决定自食其力,把橘子从暖阁偷渡到寝间,然后藏在小床底下,半夜她再偷偷下床吃。 这是一个“精妙”的计划,终止于实施的第一天,因为她第一次偷藏橘子,就被额娘发现了。 元晞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额娘是怎么发现的呢! 掌握一屋子人手的宋满微笑不语。 东偏殿晚晌叫了太医来,动静不小,有心的自然能知道,四福晋本来正歪在炕上,有些昏昏沉沉的,听到鹧鸪急匆匆进来的脚步声,一下惊醒,一个激灵睁开眼问:“怎么了?” “啊——”鹧鸪见她受惊,有些后悔,忙过来给她递上温水,然后才轻声道:“东偏殿那边传了太医。” 四福晋皱眉,“怎么了?宋氏还是元晞病了?” 鹧鸪迟疑一瞬,四福晋便明白过来,悬起心来,“宋氏有喜了?” 鹧鸪摇摇头,“并没传出喜信儿,但阿哥这会还在屋里,什么动静也没传出来。” 四福晋长叹一声,心一寸寸沉下去,鹧鸪见状,忙宽慰她:“主子快宽心,宋格格再怎么有孕,也不过是个庶出,往后前程富贵,不还是得指望着您和咱们阿哥抬抬手吗?” 她脸色微黄,是这阵子孕期反应强烈导致的,她摇摇头,浓浓的疲倦涌上来,“生男生女,全看天数,我这一胎,万一是个格格,她那一胎,万一是个阿哥呢?爷已经这样宠她了,这阵子,我有着身子,爷就在她房里,连李氏那都没去过,她若有了儿子,爷还不知道怎么疼呢。” 第140章 宋家 鹧鸪也悬起心来,但还是先安抚下四福晋要紧,她忙说了许多好话宽慰,又说:“咱们这一胎一准儿是个小阿哥,太太入宫的时候不也说了,她怀四爷的时候,和您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 四福晋听了,心中并未宽慰多少,她在宫里这些年,见惯了阿哥所里一个“宠”字压人,远的不说,五福晋现成的例子就在她眼前,她手里的帕子松了紧,紧了松,心扑通扑通跳着,半宿没能安生。 到第二日,各房便都知道了,私下揣测着,大张氏自认素来与宋满还有点交情,便上门来婉转打探。 秋日里那一遭之后,她比从前寡言沉默不少,待福晋处倒比从前更殷勤了,四阿哥对她宠爱平平,她大约也是认为,与其再与李氏争锋,也拿不到好处,不如抱紧福晋的大腿,还能有口饭吃。 宋满待人一向和气,没有不好好招待她的道理,但论打太极说废话文学的能力,大张氏显然也是拍马都赶不上她,不一会就被宋满把关注从宋满的肚子上牵走。 她坐了半日,茶水吃了一肚子,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给宋满分享了许多八卦,说得心满意足,带着一小篓鲜果走了。 宋满房里如今有她和元晞的双份口份,元晞虽然人小,份例却比她还丰厚呢,娘俩怎么都吃不完的,还有四阿哥时不时贴补,可以说过得非常阔绰了。 大张氏有福晋庇护,日子也过得去,但冬日里的鲜果子喜人,都是从南边进上的,她那也分不到多少,得了宋满所赠,大张氏也很欢喜,回到房中,笑着叫小张氏秀巧:“来我屋里,咱们吃果子。” 小张氏看那圆溜溜的柑子,“姐姐不是到宋姐姐屋里说话了吗?怎么带着这个回来。” 大张氏笑道:“自然是宋姐姐相赠,这柑子甜得很,你一定喜欢,多吃两个。” 小张氏看她,“宋姐姐当真有了身孕了?出手这样大方,心情一定极好吧。” “啊?”大张氏一愣,然后直拍大腿,“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小张氏一时想要扶额叹气,到底忍住了,温声细语地问她在宋满房里都说了什么,宫女沏上热茶来,二人坐在暖炕上,一边剥柑子一边说话,倒也有一番温馨宁静的气氛。 宋满这边,她叫了张进过来,张进早做好办差的准备,进来打了个千,宋满微微侧头,佟嬷嬷便取出一个荷包给他。 张进忙道:“给宋主子您办事儿是爷吩咐的,奴才不敢受这个。” “谙达收着吧,走这一遭,我那家里也不是什么清静地方,为难谙达了,这点东西算什么?谙达若不收,倒像看不起我似的。”宋满似有两分神伤的样子,张进等人素知她好性,见她如此,心有所动,也不敢再推辞,只小心翼翼道:“宋主子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奴才尽力帮您办到。” “旁的倒也没什么。”宋满道:“只是我家老太太,她早两年身子便不好,我家里兄弟又不成器,总叫她老人家烦忧,请谙达帮我瞧瞧,她精神头可还好,再替我转告一句,孙女不孝,不能尽孝于膝下,请祖母千万好生保养,珍重自身,勿以不孝晚辈为念。” 传一句话罢了,四阿哥本来也叫张进帮着传话,这不算什么难事。 张进松了口气,忙答应着,“宋主子放心吧,奴才一定替您带到。” 宋满点点头,见她眼圈微红,佟嬷嬷过来劝:“主子,阿哥叫人帮忙传话、送寿礼,这是莫大的恩宠福分,老太太见了也一定欢喜,知道您在宫里过得这样好,没准身子都能好了呢,您若因此伤心,岂不反而辜负了阿哥这番心。” 她心里觉得宋满这一胎是十拿九稳了,太医不敢说准话,是因为宫里总有些妇人思子成疾,有时也会导致月信推迟,甚至有害喜的症状,但过一阵子,又并没有喜,太医怕惹麻烦,便将摸不准的一律模棱两可起来。 但她服侍着宋满这几年,知道宋满不是轻狂之人,对子息也没那么着急,如今情绪这样敏感激动,也正是孕妇易有的症状,心中愈发肯定起来。 宋满听着佟嬷嬷的劝慰,慢慢收了眼泪,寻思一会,也没什么嘱咐张进的了,便谢过他一番,叫他去了。 这一番表演属于日常操作,宋满演完还有点意犹未尽,但她心中其实紧绷着一根弦,从上次觉罗氏入宫,八零八的监控视频传回来之后,宋满就在为之做准备了。 乌拉那垃家毕竟是高门显户,费扬古做过内务府总管,要弄内务府包衣的宋家,还是很简单的。 不管福晋松没松口,觉罗氏有了这个想法,她就得警惕起来。 她心里是不在意宋家的,但这个年代,最重骨肉之亲,若是宋家真被乌拉那垃家拿捏住,她也会被牵扯其中,还是早做准备,以免后患。 宋家家庭简单且复杂,简单指的是家里没大官且贫寒,家境平凡,复杂则指这一大家子人。 宋家老太太算是富贵出身,手里有一把子嫁妆,养活了家里三代人,内务府里又要油水,宋家日子过得不错,正因日子不错,保暖便思淫欲,懋嫔异母兄弟姐妹有八九个,同母兄弟姐妹也有三个,懋嫔年纪较小,底下只有一个弟弟,就是四阿哥说送去念书那个。 这一大家子,权没多大、钱不太多,但玩得很花,属于宋满明晃晃露在外边的软肋。 宋满早防着宋家拖她和孩子们后腿,昨日四阿哥提出叫张进帮她回家瞧瞧,就说明她这几年的铺垫成功了。 有四阿哥的关注,谁想从宋家动手,若要来硬的,就只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第141章 厚赏 到十月底的时候,太医再来请脉,摸宋满的脉便觉得准了,“恭喜宋格格。” 宋满笑着叫人看赏,消息传出去,因大家早有了猜测,倒也没有太大反应,大张氏心里有点酸,但想着她本就得宠,又能生,有了是早晚的事。 她私下里和小张氏嘀咕:“我倒宁愿是她有,若是西偏殿那个有,又不知要张狂成什么样儿呢。” 小张氏抿唇轻笑,大张氏戳戳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吧,现在爷对她都没那股热乎劲了,她还傲得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呢,若叫她有了,再一把搂住个小阿哥,那真是得了大金娃娃,这院里人人她都不当回事了。” 她们二人是宿仇,小张氏从前在福晋房里,对李氏的感观也不可能太好,听了这话,轻轻点头以示赞同,但又很快拉着大张氏商量给东偏殿那边送什么礼,把话题撤走了。 正殿中,四福晋听了回禀,说不上什么感觉,叫人厚赏了太医,想了想,叮嘱鹧鸪:“一应待遇从重从优,我这阵子身子沉,精神不济,你们多上心些,宁肯礼遇那边十分,不可轻慢一点。” 鹧鸪点点头,“您放心吧,奴才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叫人挑不出咱们一点不是。” 四福晋抓住鹧鸪的手,摇摇头,盯着她问:“你明白吗?” 鹧鸪愣了一下,好一会,了悟似的慢慢点头,“奴才明白了,您放心。” 鹧鸪是很有办事效率的,当天下午,丰厚的赏赐就落在了东偏殿桌上,春柳有些惊奇,“这么多东西——前年有大格格的时候可没这样大的阵仗。” 不夸张地说,这是阿哥所里福晋们赏有孕妾室旧例的两倍还多,那些缎子、丝绵也罢,还是寻常之物,可那些上等的野山参、燕窝、阿胶等物,成盒地送来,就太过丰厚了。 四福晋虽然一向大方,但这一次大方得都有点吓人了,活像是当家的妈倒下了,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女儿把住了大钥匙,一点不把东西当回事。 那些山参燕窝一类的补品,一看就是前阵子德妃赐下给福晋补养的,内务府分给的断没有如此品质。 这赏赐,丰厚得都有些吓人了。 春柳反复翻看着,嘀咕:“她们屋里现在是鹧鸪当家,她也不是做事没谱的人啊。“ 佟嬷嬷看了一会,见她脸上没有喜色,盯着那些东西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满意一点,叫冬雪过来,附耳叮嘱几句,回头与宋满对视,宋满对她微微一点头。 春柳想了一会,将东西先撂下,回道:“主子,这么多东西,不是份例内的赏赐,福晋这回真是格外优厚,要不奴才过去磕个头?” “我亲自去。”宋满将怀里的元晞往一边一放,元晞手里还抓着支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乱画着,被宋满一放下,不满地哼哼两声。 宋满好笑地亲亲她的额头,“等额娘回来再陪你画画,你先和嬷嬷们玩。” 乳母们立刻上前来服侍,春柳见宋满动了,忙来扶宋满,又有些迟疑,“主子,您这身子没满三个月,按理说叫奴才去磕个头就够了,这会子闭门养胎要紧呢。” “福晋待咱们格外优厚,我若只叫你去磕头,岂不显得轻狂傲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宋满自认现在给她把刀,她就能去杀猪,当然不会觉得走这两步累。 但这年头,宫里对孕妇是格外优厚,一切以养胎为重,福晋那边,不就是被德妃亲自吩咐,杂事勿扰吗。 春柳有些放心不下,佟嬷嬷也说:“是得主子亲自去,这么多东西,是福晋和主子多年的情分,福晋如此厚待,咱们也得回以礼数。” 下午鹧鸪这边将礼物办妥,刚服侍福晋在炕上躺下,就听黄鹂进来回:“宋主子来了,说来向福晋谢恩呢。” “啊……”鹧鸪有些惊讶,但再想想,好像也是预料之中的,她忙道:“宋主子一向多礼——快请进来。” 福晋坐起身来,看着鹧鸪预备茶果,一抬眼,宋满已经跟在黄鹂身后,扶着宫人的手款款进来。 她双颊饱满,肌肤柔嫩,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面色红润,是如桃花似的粉红,浑身上下透着股蓬勃的生机,做了额娘的人,一双眼眸还是清亮亮的,两弯细眉柔婉,眼中永远含笑,令人见之便觉可亲,忍不住放宽心防。 论五官,她好像并不似李氏那般精致艳丽,也谈不上娇媚逼人,可谁也不能否认她是个美人,还是个宫里难得的,既柔婉又鲜活的美人,像三月枝头上的鲜花,灵气逼人。 大张氏与宋氏其实原生得有些像,都是很秀气温婉的长相,但两个人在一起,又叫人生不出半点觉得她们像的心。 不管看了多少次,四福晋都觉得,李氏输得实在不冤,谁能想到从前资质平平的宋氏忽然就被神仙点化开了窍似的呢。 她其实乐得宋满常来,这阵子她养胎,闷在屋里很没意思,宋满来了,不管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婉转好听,还有个活泼可爱的小元晞,打发时间最舒服。 但这会,她也说不上自己希望怎样了,看着宋满进来,隐隐有点希望落空的感觉。 她心里闷着,脸上露出笑,道:“这点事情,还值得妹妹来一趟?如今正是安胎的要紧时候,下次千万不要如此客套了。” “福晋赏下那么多东西,真是吓坏妾了。”宋满真诚地道:“妾思来想去,实在愧受如此厚赐,怎能不亲身走一遭来呢?” 四福晋温声道:“这原是为咱们两个的情分。” 宋满忙道:“正因明白福晋厚待之意,妾才不敢自矜自贵,说句有些放肆的话,这么多年,妾与福晋朝夕相处,心里早将福晋视如亲人一般,平日常来常往,福晋赏给元晞些吃食衣裳,妾并不推脱,只觉亲近,可这一回,福晋赏赐实在过于丰厚,真叫妾心中不安,以为有生疏之嫌。” 第142章 驴头与马嘴 她从春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递与鹧鸪,“这是妾的一点心意,妾出身寒微,依附爷与福晋才有今日之安稳富贵,身无长物,思来想去,唯有一点手艺还算拿得出手,这是妾给小阿哥做的衣裳,若福晋心里不嫌弃,千万请收下,若福晋不收,妾实在愧受厚赏,心中难安。” 她面有难色,显然是被福晋赏赐之丰厚吓到了,四福晋看她一会,分不清她到底是太老实还算是太聪明,叹了一声,“是我不好,只想着我这东西多,匀你一些,不想却惊到你了。 宋满腼腆地笑了一下,又关心一下福晋的身体,福晋的孕期反应严重,这点大家都看在眼里,四福晋知道瞒不过她这个生养过的,便叹道:“这孩子真是折磨人,若不是那回我额娘入宫,说她年轻时也是这样,我都快熬不住了。” “有得是那胎里磨人的孩子,可您想想,肚子里就有精力这样闹,还愁生下来不健壮?”宋满笑道:“妾怀元晞的时候,就盼着她能闹一点呢。” 四福晋听了,心里熨帖一点,二人又说一会话,见外头天有些黑了,四福晋忙道:“你快回去吧,元晞该怕了。” 宋满笑着起身告退,鹧鸪送她出去,正碰上四阿哥回来,带着人直接从东廊下往里走呢,瞧着四阿哥看过来,鹧鸪连忙欠身见礼,宋满也笑着欠欠身,四阿哥道:“元晞呢?” “屋里呢。”宋满道:“有佟嬷嬷看顾着呢,无妨。” 四阿哥才点点头,顾自进去了,两人说话有种说不出来的默契亲密劲儿,廊下的鹧鸪看着,神情一黯,过一会,见四阿哥出来了冲这边走来,心里一松,忙又挂上笑脸迎接。 四阿哥今天事多,忙得很,回来得也晚,但在宋满房里,看着那么多东西,宋满又说了好一通福晋的关怀体贴,他心中感念,想着福晋这阵子也身体不适,便特地往正房走一趟探望。 他叮嘱四福晋:“家里事多而繁,都是些小节,你好生安胎才是头等要紧事,那些琐事交给下头人办,还有庄嬷嬷、竹嬷嬷呢,她们原是为你分忧的,你少操些心,好生养胎是正经,额娘也盼着咱们早些得个小阿哥呢。” 他知道,没有四福晋的授意,正房的人也不敢将赏赐预备得那么丰厚,对四福晋的贤惠心中满意,特地陪四福晋吃了晚点才走。 四福晋却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勉强带着笑送走了四阿哥,听说四阿哥又回了东偏殿,也没多大反应,只握紧了鹧鸪的手,“爷方才那话,不会是在敲打我吧?” 鹧鸪忙宽慰她:“怎么会呢,咱们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对宋格格格外礼重些,谁还能挑出不是?奴才倒觉着,阿哥是真心疼惜您,体谅您怀胎辛苦呢。不然,阿哥哪还能特地留下,陪您吃了晚点才走?” 鹧鸪说得有些道理,四阿哥早年性格急躁,这两年特地修炼得冷情古板一些,但内里脾气还是急的,四福晋清楚这一点,明白他若真有不满,绝不会忍着、压抑着陪她吃饭,心才松下来。 心神一松,她便觉着屋里饭菜的腥膻味重,方才四阿哥在,特地要的听说四阿哥近来喜欢的羊肉煮饽饽,方才四福晋心事重重,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反应上来,抱着痰盂呕吐。 鹧鸪忙端来清口的茶和酸甜的酸梅汁子,这样的事是这几个月常有的,正房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东偏殿里,四阿哥走之后,佟嬷嬷将热的姜枣茶奉给宋满,“这几日天凉,您出去走了一遭,还是吃点热的驱驱寒气。” 这茶里的枣是烧过的,和姜同煮,入口有淡淡的焦香,连着软甜的枣肉同吃,是宋满妈妈的独家方子,宋满喝着还好,但不太喜欢被煮过头了的枣肉。 她将茶喝了,又用小银匙子挑起枣子给元晞,元晞一口口吃着香甜软糯的枣肉,神情格外满足,一点不嫌弃枣肉煮得有些散了。 佟嬷嬷知道宋满的喜好,看元晞吃得无比满足的样子,也不禁微笑起来,等元晞吃饱喝足,被乳母抱去洗脸漱口,她才低声道:“奴才已经吩咐冬雪,这阵子要多关注院里的风声,只是为难了您,这阵子只怕得麻烦些。” “我明白。”宋满淡定的神情很大程度上安抚了佟嬷嬷,她看出四福晋有意捧杀,只是捧杀还好,若还有下一步呢? 佟嬷嬷如今是彻底被拴在宋满船上,不得不为她操心。 她又提起方才宋满对四阿哥力陈福晋厚爱,说了许多福晋对她如何关怀、何等何等的深情厚谊,低声道:“如此也好,福晋要贤惠的名儿,也未尝不是将自己架了上去,她得了阿哥的赞许,行事也得多些顾忌。” 分神看着八零八传回来的录像的宋满神情复杂——这夫妻两个说话,好像驴唇不对马嘴啊。 四阿哥那张嘴里,好话说出来,怎么也像有怪味似的呢? 四福晋如今又正是多疑多思的时候,宋满叹了口气,抬手捏捏额头,佟嬷嬷以为她累了,轻声问:“主子可要先歇下?” 这阵子四阿哥倒也没往别处去,还是宿在东偏殿多些,有时在正房留宿,陪伴四福晋,两边都是孕妇,当然没叫过水,比起前阵子宋满没有身孕时两人的动静,倒像清心寡欲起来似的。 偶尔帐幔里有些动静,知道宋满有分寸,佟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了,也吩咐春柳,晚上在寝间的熏笼上被一壶热水,床头叠了巾帕,第二天早上见了少的,权当不知道。 处处守着规矩,讨得男人厌烦了,做福晋正妻的还有个名头傍身,妾室就真是没有安身之地了。 她看出四阿哥在东偏殿衾枕间的热切,心里也觉得是好事。 但今儿个四阿哥先进了东偏殿,又抬步出去了,这是从前没有的,佟嬷嬷估摸着,应该也是忍到头了,今晚不是西殿,就是后殿。 她做好了劝解宋满的准备,见宋满好像有些不快,连忙要劝,宋满摆摆手:“我是想着这桩事,心里难安。”将佟嬷嬷糊弄过去,那边漱完口的元晞又跑过来,抱着宋满的腿要吃晚点,宋满无奈扶额:“小祖宗,不刚吃了点心?” 元晞严肃认真地摇头,“果子!不是点心!” 第143章 四阿哥心里苦 元晞女士最终凭借自己的毅力和坚定,为自己勇敢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晚间小点心。 一碗嫩嫩的牛乳蒸蛋羹,小碗只有宋满掌心那么大,几口的分量,搭配两个小巧的蒸饺,盛在精美的玛瑙碟子里,但碗碟做工再精致,也掩饰不了量少的事实。 元晞秀气的小眉毛蹙得紧紧的,刚走进来的四阿哥一眼就看到她皱眉的样子,不由笑出声,“哟,这是怎么了?” 元晞用看青天大老爷的眼神看四阿哥,“额娘不给糕!” 四阿哥轻咳一声,淡定地摆手示意宋满坐着,自己也走到她身边坐好,“这不是有两个小饽饽么,够你吃啦。” 刚刚饱餐一顿的他看着正对小饭桌运气的女儿,莫名地有点心虚。 他低声对宋满道:“元晞吃不饱吗?咱们也不是吃不起的人家,还是给孩子吃饱饭。” “她上个月刚吃多闹了一回积食,小肚子硬硬的,还咳嗽、发热,折腾了半个来月才好。”宋满以帕掩唇,“她就是贪吃,肚子圆鼓鼓的,还惦记吃东西。” 四阿哥无奈了,生了个贪吃的女儿,他实在没办法,女儿的样子可怜,身体也不能不顾及。 他只得将女儿抱来怀里,温言软语地讲道理,那耐心的样子叫十四阿哥看到了,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就是德妃见了,没准都要大跌眼镜。 没人哄还好,他一哄,元晞更委屈了,伸出小手环住阿玛脖子,哼哼唧唧地撒娇,四阿哥很快一败涂地,低声哄她:“好宝宝,你先吃蛋羹,吃完蛋羹,阿玛许你吃一瓣柚子好不好?你汗玛法新赏给阿玛的贡柚,又大又甜,阿玛都叫人送来,元晞和额娘慢慢吃,好不好?” 元晞寻思一会,大概觉得挺赚的,才破涕为笑点点头,又往她爹脸上亲了一大口,“最爱!阿玛!” 四阿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得意,宋满看着他被小小的元晞凭本能哄得晕头转向,目光复杂。 转瞬,在四阿哥看过来之前,她整理好神情,软声道:“爷也太惯着元晞了……” 元晞对她露出可怜巴巴小狗一样的表情,叫宋满又心软,又好笑。 其实这么大的孩子,贪吃有什么错?满人旧俗,还都觉得孩子能吃是福的,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宫里养孩子,孩子能吃就是天大的好事。 也因为喂孩子吃得太狂野,到清中晚期,宫廷王府这些满洲贵族养孩子的风格又调转到狂饿法,反正就是永远不取中间值,只走极端。 佟嬷嬷看着元晞可怜巴巴讨食、想方设法偷吃的样子,都又心疼又满足,私下悄悄和宋满说:“咱们大格格这样才是健壮呢,孩子若连东西都吃不下,就叫人揪心了!” 她多少有些老年人看孩子的滤镜,但从这个年代的育儿观念来论,她说的也不算错,所以四阿哥看元晞贪吃,不仅不会厌烦,反而会很欢喜。 而且偶尔塞给女儿一点琅因不让吃的好吃的,看着女儿露出小狗一样满足的表情,他心中真是万分满足,格外得意。 这会听宋满语气温吞,既嗔怪又无奈的抱怨,他拍拍宋满的手:“元晞是个女孩儿,她能有几年在咱们膝下的快活日子?咱们不疼她些,她心里没有依仗,养成个软弱怯懦的性子,到了人家去,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回来告诉可怎么办?” 他这番话说得确实很有当爹的风范,宋满不期他会如此说,心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本在为四福晋意味不明的行动而担忧的心中沉闷稍解,兴致稍微提高了一点。 他能为女儿考虑到这一步,说明是真用了心的。 他对元晞的疼爱,哪怕一直都是今日这样深,元晞也不愁日后没有好日子过,可人和人的感情,不就是在天长日久中逐渐加深的吗? 宋满对目前父女感情的发展路线打了个勾,一边露出惊讶与深思之色,见她若有所思,一看就是听进去了,四阿哥非常满意。 所以他喜欢和琅因说话,不爱和宝佩、福晋说话,宝佩是听不懂,福晋是自有一套聪明,他说得再明白她也不愿意听,说起话来都费劲。 这阵子福晋有孕,他宿在东偏殿,福晋便明里暗里地说他偏宠琅因,冷落了其他人,怕旁人有郁气,可他凭什么委屈自己,舒服地方不待,有好的不要,将就着没那么好的? 四阿哥知道四福晋其实做的没错,宫里对皇子嫡福晋就是那套要求嘛,得端庄贤惠,私下不能行为妖媚,又得把持得住后院,不让妾室生乱,这种情况下,福晋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也少不得抑强扶弱,保持平衡。 他也承认,从前宝佩得宠时,是有些轻狂,所以福晋用了那些手段,他也没有太生气,可现在换了琅因,琅因待福晋一向恭敬,与人相处也从来都温和有礼,从不惹是生非,只想守着元晞过日子,这又怎么招人眼了? 他自认已经给足了福晋应有的体面,尊重,也从来没想过扶持妾生子压过嫡支,琅因与儿女对正房都并无威胁,这种情况下,福晋还是隐隐想借着额娘的势摆布他,就让他心里很不满了。 琅因这边正式查出身孕,他今夜本该不来这边,去看看宝佩和二格格,或者去后头两个张氏那里都不错,可从正房出来,他还是往这边走了。 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四阿哥叹了口气,“若人人都如琅因你一般,我便也不愁了。” 宋满头一次恨自己对四阿哥心理学钻研得太深,不然她这会也不会有手痒痒想扇人的感觉。 但换个方面想,这也是领导对她工作成果的肯定,她眉目温柔,轻轻一笑,“若这世上人人都与妾一样,爷只怕就厌烦妾这样子了。” 四阿哥深沉地叹了口气,认为宋满不知他的苦。 想找个合心的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第144章 迷惘 因为四阿哥的一番话,四福晋的打算稍歇,她按捺住急切观察了两日,发现四阿哥待她的态度与从前并无变化,甚至好像是真认为她贤惠,因为四阿哥第二日还是在她房里吃的晚点,夜里宿在秀巧房中。 这当然是对正房的抬举和看重,正房的宫人都面带红光起来,如果四阿哥真对她有所不满,肯定不是这个架势。 于是四福晋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但她思量再三,还是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 她的身孕四个多月了,肚子已经有些突起的弧度,但因为一直害喜严重吃不下东西的缘故,即使太医说孩子目前并无异样,她也总是觉得,这孩子与宋氏、李氏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比小了一些。 她问竹嬷嬷,竹嬷嬷很肯定地告诉她:“这孕妇的肚子大小本来就与体质相关,并不代表肚子大,孩子就健康。” 但四福晋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她要这个孩子太艰难了,汤药一碗碗地喝下去,药渣能铺满南薰殿的地了,只要这肚子一天没变成健康的落地的小阿哥,她悬着的心就放不下去。 现在宋氏又有孕了,这两年四阿哥对宋氏的偏宠她看在眼中,她更怕了。 宋氏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万一这一胎是个阿哥呢? 若她诞下男胎,宋氏生个儿子也就罢了,可宋氏和李氏头胎都生的小格格,她额娘头胎生了她,万一她这一胎,也是个小格格呢? 连续很长时间,四福晋衾枕难安,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她有孕之后,鹧鸪放心不下,特地挪到她房中来,日日为她守夜,将此看在眼中,心中不安。 但她知道这是四福晋的心病,她也不敢对外声张,叫人传出去了,一经人口猜测,便会有人指摘是不是福晋善妒容不下妾室和庶出子女。 最近入了冬月,京里天气愈发凉,屋子里用炭四福晋受不了,会头晕恶心,暖炕也不敢烧得太热,怕四福晋上火,只能靠地龙取暖,烧得再用力,也还是不够暖和。 只有正午的时候,外边阳光好,透过窗子照进来,倒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四福晋便把午睡的地点从屋里床上挪到了暖阁炕上,晒着太阳躺着,身上舒服些。 但鹧鸪知道四福晋也睡不着,只是阖眼歇着,她思来想去,这日子这样熬下去是不行的。 这日,她将和她一同服侍的喜鹊安排去煎安胎药,房里的小丫头们则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将门窗关好,回到暖阁中,低低劝四福晋,“主子,您这样下去是不成的,成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就是您受得住,您肚子里的小阿哥也受不住啊。” “怎么就那么肯定,一定是个小阿哥?”四福晋猛地睁开眼,竟似有些怒意,鹧鸪一惊,四福晋对她们一向是很温和宽厚的,鲜少有疾声厉色。 她心中惴惴,面上显露了一点,四福晋反应过来,泄了力气,握握她的手,“我这一胎,是男是女还说不准,太医都不敢给个准话,咱们就如此笃定是小阿哥了,生下若是个小格格,岂不丢脸?显得咱们多轻狂似的。” 鹧鸪调整好笑容,笑道:“这有什么,宫里谁不盼着生阿哥?哪位主子有孕的时候,不是叫着小阿哥攒彩头?” “是啊……”四福晋闭目叹息,“是我魔怔了,我这阵子,心里总压着这桩事。” 鹧鸪眼中隐有心疼之色,她凑近一些,软声对四福晋道:“福晋,哪管这一胎是个小格格呢?您看,阿哥和德妃娘娘那样疼大格格,咱们嫡出的小格格出生了,只有更疼惜的。这嫡庶有别天然如此,就算都是小格格,往后封爵的时候,咱们的小格格也比大格格和二格格封得高。” 四福晋心道未必,四阿哥和德妃现在都那样疼元晞,以后还能不为元晞谋划个体面?但她已经懒得说那些泄气的话了,这还不是最泄气的猜测。 她更担心的是另一点。 “生下小格格不要紧,可如今,阿哥和德妃娘娘,甚至家里,都是盼着我能一举得男,我若没能成功生下小阿哥,这么多人的期待,届时就会有那么多失望。”四福晋很疲惫地向后靠,好像全世界的重量都向她压来了,在宋满有孕之后,她尤为紧张不安。 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闭上眼,半晌没有言语,鹧鸪面露愁色,轻声宽慰她:“不会的,您还年轻,哪怕这一胎是小格格,往后还能再生小阿哥呢!” 四福晋摇摇头,很疲惫地闭着眼,声音低低的,“宋氏也能生。这阵子,阿哥又到李氏房里去了,李氏也正值青春,是能生的年纪。她们两个,不管谁在我之前生下一个阿哥,都是爷疼爱的庶长子。” 她心里评判,觉得宋氏的威胁更高一些。 而且……这一个,她已经怀得如此艰难,太医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嘴里说一切都好,脸色又那样沉,她以后真的还会有下一个吗? 鹧鸪沉默一会,低声道:“要不要……咱们还是依照那个预备办,宋格格有今日地位,无非依仗阿哥疼爱,可阿哥也不过是喜欢她性格柔顺温婉,若她失了这份柔顺好性子,阿哥还会喜欢吗?” 四福晋沉默着,她在权衡利弊,确定四阿哥并没有因为她过于丰厚的赏赐而怀疑她之后,她就在思考此事,只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计划就被中断,停歇数日,她现在已经没有那日当机立断示意鹧鸪的勇气。 她怕,万一计划失误,被四阿哥看破,她怎么办?论得四阿哥的心,她清楚她甚至比不上李氏,可那有什么办法?入宫以来,她咬紧牙关做了这个端庄的四福晋,没人教她怎么讨好丈夫,已经打出端庄贤惠的招牌,她现在要软下腰肢儿,也没那个脸了。 她不能把自己这招牌都给掀了啊。 但她若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宋氏生下庶长子,她坐以待毙吗? 宋氏今日如此恭敬温顺,等她做了长子之母,还能十年如一日地对她恭顺吗? 她太得阿哥的宠爱,四福晋不敢想象,叫她生了长子,自己生了女儿,日后这院里是什么景象。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低喃:“孩子,你争气,你争点气啊……” 她的肚子里有一块肉,不知现在是否已有了手足,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咬着牙下定决心,叫鹧鸪近来,吩咐一番。 宋氏,你不要怨我,要怨,怨你自己,或者阿哥吧。 我若抢了你的儿子,等死了,我当牛做马,给你赔罪。 若我生的是儿子,往后,我也绝不阻你孩子的前程。 第145章 冰雪 冬月,京师落了今年第一场雪,白花花雪花从半夜开始扑簌簌落下,到第二日晌午还没停歇,空地上的雪积了有小腿那样高,南薰殿并周遭甬道上有宫人及时清扫,情况倒是还好。 西偏殿的门吱吖一声推开,厚厚的红毡面门帘轻轻一打,桃红动作灵敏地从一个小缝隙钻进来,没叫一点冷气通过门钻进屋内,屋子里点着熏笼,不惜炭火,烧得温暖如春。 最近天寒,二格格风寒刚愈,李氏不敢再叫她受一点凉,西偏殿上下也都小心谨慎。 二格格前阵子一直闷在屋里,好容易病好了,一直闹着要找姐姐玩,李氏拿她没办法,天太冷又不敢放她出去,只好叫了巧手的妇差进来剪窗花给二格格看,好容易哄住了,这会刚睡着。 桃红进来的脚步声很轻,她还是听到了,立刻回以一个目光,桃红忙止步在暖阁外,李氏轻轻地拍哄着女儿,看着女儿白净的小脸,目露怜爱之色。 二格格渐渐大了,虽然容易风寒咳嗽,常常生病,但好歹是养住了。 她生得和李氏很像,极精致的五官,桃花眼儿高鼻梁,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只是太瘦弱了,小小一团,和大她两个多月的元晞站在一起,竟然像能被装下一样。 李氏为她操碎了心,前阵子二格格病着,她也跟着日夜苦熬,没有精神,这阵子二格格好了,四阿哥又常来,日子好像又回到早年,一切又有了盼头。 二格格睡沉了,李氏叫乳母上来陪着,才起身往出走,“格格的药熬好了?” 二格格常年吃药,汤药难以下咽,太医便给开成膏方,多以蜂蜜、冰糖调和,喝的时候用水化开,味道比现煎的好些。 这是最要耐心的差事,李氏不放心院里管炉火的妇差,二格格的药一直是桃红和柳绿两个人亲自煎。 听李氏问,桃红忙道:“煎好了,就在廊下凉着,等会收入罐中。” 院子里有人踩雪走过的声音,李氏看了一眼,是福晋房里的人,捧着东西进了正殿,不一会又往东偏殿去了。 桃红在她身后看着,略带羡慕地道:“福晋这阵子对宋格格真是大方极了,吉林将军贡上的野山参,宫里多少人连看都看不到呢,德妃娘娘赏来一支,福晋转手便赠与宋格格一半,那百年的山参,效力多强,要是能给咱们二格格用来补补身子多好呀。” 李氏皱眉看她一眼,桃红一颤,忙低下头,李氏道:“爷说了,二格格年纪小,不给她用那么厉害的补品,用燕窝银耳滋补已经足够了。” 里间传出二格格低低的哭声,乳母轻声哄着,李氏忙快步回去,“安儿,安儿,额娘在呢。” 她叫桃红:“快将爷送来那个九连环取来给格格玩。” 帘后垂首的桃红应了一声,忙去取九连环。 东偏殿里,宋满也正搂着元晞睡午觉。 有些小孩子睡觉不老实,爱乱踢人,元晞倒是没有,她从小就是睡眠质量很好的一只小猪羔,只要吃好喝好,睡觉从来不闹,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她饿了,再睁开眼,在宋满身边,则睡得格外沉而老实。 所以即使宋满有孕了,佟嬷嬷她们也放心她搂着元晞睡,只是在二人之间用一个软枕稍微隔了一下,保护了一下宋满的肚子。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宋满皱着眉睁开眼。 身边的元晞热乎乎的像个发热的小火炉,而且乳母侍候得周到,把她打理的香喷喷的,比她阿玛好搂多了,宋满搂着女儿,睡眠质量直线上升。 外边的声响完全没有打搅到元晞,宋满将女儿盖着的小锦被掖好,缓缓起身,外边的春柳隔着帘帐看到,忙放轻脚步进来服侍,“是福晋派房里的人送了两张上等狐肷皮子来,说是德妃娘娘新赏的,一共三张,她用一张,有孕之人与稚儿怕寒,两张赠与主子和大格格。” 如此厚赐,几乎过分的抬举之意,春柳也无法因为得到好东西而欢喜了,她直觉哪里不对,感到不安,又说不出来。 那边佟嬷嬷吩咐保母将点心放到炉子上蒸,也走进来,取一件霜色绣西番莲宝相花的坎肩给宋满搭上,“下了一日的雪,这天儿太冷了,下午点心给格格吃羊肉包子好不好?” 宋满点点头,佟嬷嬷笑道:“再滚一个白萝卜汤,咱们格格上回很喜欢,给您烫一点羊肉在里头,您也用一些,驱驱寒气。”她是真心喜欢给元晞做吃的,看着元晞一口一口吃得欢快的样子,她比从前做成大事的时候都满足。 有她在,在照顾元晞饮食起居这方面,宋满省了许多心。 众人到南边暖阁里去,乳母进来守着元晞睡觉,佟嬷嬷知道春柳刚才已经将福晋派人来的事情回给了宋满,等宋满坐定,才轻声说:“三张皮子赏给咱们两张,这不可谓不丰厚,主子少不得再亲自走一趟。” 这已经是这阵子第三回了,上一次是长白山的百年野山参,总共只有一支,价值不菲不说,主要是难得,按理说,福晋不该收着备用?偏偏她硬是分了半支来给宋满。 宋满只能庆幸四福晋没直接送整支的来,不然她马上就要在宫里出名了。 现在出名的还是四福晋的贤惠大方,再发展下去就不一定了。 四福晋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一步步添砖加瓦,往炉灶里加柴,要烈火来烹宋满,宋满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但四福晋如今的表现,可以说是对宋满万分抬举,并无半点不善,宋满如果流露出一点不满或者异样,就是不识抬举,对福晋不恭。 那她这两年立的人设就坍塌了。 身份上受制于人,宋满看向窗外纷飞的白雪,忽然说:“嬷嬷,福晋是想要我腹中这孩子吧。” 福晋来者不善,佟嬷嬷与她已有默契,但她忽然将一直蒙着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佟嬷嬷心突突一跳,稳定住心神,小心地去看她的神情。 宋满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她肌肤那么白,脸上没有笑意时,一张脸就像冰雪雕琢似的,眼神平淡,但叫人感到冷意。 和善仁爱的主子,活泼可爱的小主子,还有诚恳、老实、孝顺的徒弟。 她康熙三十三年被派到这位宋格格身边,距今原来只有短短两年。 她怎么恍惚间,好像在这东偏殿过了一辈子似的。 佟嬷嬷俯首不言。 第146章 破局 宋满慢慢地说,“福晋现在,无非是等我两种反应。我若是因她的抬举而轻狂起来,便立刻会见弃于阿哥,走了当日李氏的老路,这是福晋所盼望,最直接的一条。” 而她跌得会比李氏当年更狠。 李氏的性格,四阿哥对她本来也没有多高期待,四阿哥第一次恼她,是因为她不规矩的举动使他丢了脸面,之后李氏持续的失宠,更多是阴差阳错,又有她这个夺宠之人横空出世, 她的人设在四阿哥那钉得太牢,一朝崩塌,四阿哥会感觉受到欺骗,这两年的所有感情立刻会变成割向她的刀锋。 如果她不被捧杀影响呢? 宋满看向冬雪,“这阵子,是否总有人与元晞身边的乳母、保母们接触?” 冬雪沉着脸点点头,“动作都不大,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素日凑在一起说说闲话,还有两个就是福晋房里的人,说她们年轻,没经过事,想讨教如何照顾小孩子。许嬷嬷私底下提醒奴才,说觉得不对。” 宋满道:“你怎知道,她觉得不对,回来回报,不是人家计划中的一环呢?“ 冬雪面色大变,佟嬷嬷也猛地抬起头,宋满继续道:“我若一直不被福晋的捧杀之策影响,被动摇,这时她们的计划就被克制住了,但她们会眼看着计划失败吗?” 势必会再另外安排推手,使她动摇。 她既然不为捧杀所动,不管是真老实还是真聪明,都说明这条路线走不通了,上房最有可能的就是改变路线,让风言风语传进她耳朵里,让她终日惶惶不安,精神失常。 人精神脆弱的时候,是很容易被摆布、推动的,她慌乱急切之下,在四阿哥那里胡言乱语,诬陷福晋,然后见弃于四阿哥,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如今东偏殿的所有人,都可能被正房利用来,做这个推手。 宋满心里冷笑一声,但并不似佟嬷嬷她们以为的那般伤心、恐惧、紧张,她心里只有勃勃的战意在燃烧。 其实四福晋想要让她失宠的最终目的,还是如果生下女儿,而她生下儿子,就顺理成章地抱养她的儿子,同时彻底打击她,让她失去以后可能倚仗庶长子生母的身份得意的资本。 被四阿哥厌弃的妾室,便如一根浮萍,是长子生母又如何?四阿哥一句话,她的儿子就能变成四福晋的儿子。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真生下了庶长子。 可她很清楚,福晋肚子里怀的是个小阿哥,她如果忍下去,静静地等着,扛到大阿哥出生,她就算安全了。 眼下的危局,在宋满能直接看到结果的情况下,对宋满的影响并不大。 可凭什么呢? 四福晋已经出手,磨刀霍霍向她而来,福晋真正芥蒂的,不只是她可能生下儿子,她被福晋忌惮的根本,是她得宠。 得宠,且被偏宠,四福晋的内心深处,在畏惧可能出现的,妾室的孩子动摇她孩子的地位的可能。 而且四福晋现在还年轻,她与得宠的妾室之间,还是有资源利益的冲突的。 四阿哥可就那一个。 只要她继续得宠下去,福晋就会不停地试图抑强扶弱,削弱她的宠爱,扶植新人,和懋嫔记忆里,李氏得宠的时候是一样的。 四福晋的手段可能五花八门,但她不能失宠。 后宅之中,哪怕有儿女,宠爱也还是立身的根本,至少在她的儿子没长大之前,是这样的。 她的孩子都还小,如果她现在失宠了,日久天长,她们母子三人就会活成日后王府中的透明人,龟缩一隅,日子可能只会比她刚穿过来时好一点。 元晞需要父亲的疼爱,儿子也需要阿玛的重视,四福晋可能不会在衣食住行上苛待 他们,但读书、习武、出门见人,这些资源都需要四阿哥的重视,他们才能得到。 而且……没有宠爱,她还能保住儿子,和备受德妃喜爱的元晞吗? 四福晋早已有过抱养元晞之心,只是被四阿哥止住,大阿哥出生之后,福晋膝下无女,将生母不贤,德妃又特别喜爱的大格格抱去,亲自教养,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宋满目露冷意,她不会坐以待毙。 但也不能她主动出击。 她徐徐看向佟嬷嬷,吃了她两年的饭,还有了养老的徒弟,这位老特种兵也不能光养老,每天除了给孩子做点饭,什么也不干呀。 宋满双目微红,含泪起身向佟嬷嬷拜下,“请嬷嬷救我。” 佟嬷嬷大惊失色,忙搀扶住她,“主子,这可使不得,您折煞老奴!” 宋满拜下的火光电石间,她已经知道宋满的意思了。 无论宋满是真没主意,还是自己不愿出头,坏了在四阿哥那里的印象,她老婆子这回,是一定不能偷懒了。 冬雪含泪过来扶着宋满坐下,“主子,主子……您这样,奴才们心里太难过了……咱们细细商量着,总会有办法的,您还是要以腹中的小阿哥为重,不可过于惊恐啊。春柳姐姐,你也莫哭了,咱们一起快想法子要紧,不然,就干脆找个婆子,直接对阿哥告状,左右事情都是那边做的,总没法抵赖吧?” 佟嬷嬷沉着脸摇头,“正房做什么了?她们什么都没做,福晋厚赏宽待有孕的妾室,难道是错的?院里的奴才走动,都是日常之事,就是正房的人和咱们的乳母保母接触,人家的理由不也顺理成章?贸然找婆子告发,能保证完全将主子摘干净吗?届时叫阿哥看出来咱们在其中的动作,反而将错处都揽了过来,真如了上房的意,叫阿哥觉得咱们主子‘不老实’。” 第147章 报还 春柳急得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咱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佟嬷嬷看向了宋满,她知道宋满今天的意思,她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的路,安居两年,遇事关头,便是她尽心尽力办事的时候。 从前安排乳母、管制这屋里的事,都是小打小闹,今天她再不拿出真本事来,主子对她,便要另加考量了。 佟嬷嬷向宋满稳稳一福身,“福晋厚爱,主子可想好如何报还了?” 宋满将拭过泪的丝帕放下,看向炕上冬日新换的紫檀螺钿架绣柿柿如意炕屏,“福晋有孕,是开枝散叶之喜,我身无长物,便为福晋手绣一架瓜瓞绵绵百子千孙插屏为贺吧。” 这种插着刺绣图样的单面炕屏有一米多长、一米高,中间刺绣的部分很大,还是瓜瓞绵绵百子千孙那样费力的图样,堪称费时费工的典范。 在专业绣娘手里当然不算什么,但由宫中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主子来绣,就是了不得的“有心”的代表,举个例子,张氏去年过年献给四福晋一架手绣的小桌屏,两个巴掌那么大,绣送子观音图,绣工精细,已经备受赞扬关注,宋满直接上炕屏,纯属的以量取胜。 这个炕屏不能叫宫人帮绣,必须全部出于宋满之手,宋满倒是不担心做出来的成品,她的手艺承袭于原身与懋嫔,她吸收了七八分,又自己好好研究过,还是很过得去的。 她平日鲜少做刺绣,只是嫌伤眼睛,懋嫔到老年眼神极差,昏暗室内两步之外的东西都不太看得清,又常年脖子疼,就是年轻时除了刺绣无以消遣落下的毛病。 她有时间大可以读书插花,这两年元晞在身边,怕小孩吞玩小珠子,她做珠花的时候少了,但又将书画琴艺捡了起来,这些原本是她的童子功,如今变成了“四阿哥教的”闺房之乐。 她进步很快,四阿哥倒是挺开心的,非常自豪,认为自己有教学生的天赋。 想到当年爸妈大把撒出去的红票子,宋满笑而不语,有没有一种,这都是名师指导出来的,您只是捡了个成果呢? 她偶尔动针线,不是给元晞做东西,就是给四阿哥做,虽然不多,但手艺好也是院里公认的。 前阵子福晋第一次赏,她献上的小衣服是早就做好的,因为时间早,四福晋彼时怀孕才几个月?她便立刻献上,已经算是很有心。 但如今福晋如此厚待,将人们的阈值步步拔高,她如果还只是献上小衣裳,就显得力度不够。 得来把大的,让人人都知道她对福晋的尊敬与用心。 佟嬷嬷听了她这话,就知道她明白着呢,露出一点笑意,“是耗神了些,主子慢慢做着吧。” 就是要做到南薰殿里人人皆知才好。 春柳听了二人话里的意思,有些担忧:“那东西多耗神啊,主子您这身子还不到三个月呢。” 她真是愁肠百结,忧虑得要将心肝都愁出来了,知道宋满面临的困境让她担忧,明知困境在此,她却想不出法子帮忙,更叫她心中煎熬难过。 她看着宋满和佟嬷嬷的神情,知道她们是拿定主意了,抹抹眼角的泪,道:“要做一架大炕屏,咱们房里的丝线颜色只怕不够,奴才回头到针线房去请教配色,再额外取些丝线回来。” 佟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冬雪很快想到:“奴才会盯紧屋里的人,不叫咱们屋里生乱,外头怎么做,奴才也明白。” 当然是要人人都知道,宋格格要亲自为四福晋绣一架大炕屏,福晋对宋格格万分优待,宋格格对福晋恭顺备至,如此妻贤妾顺,不值得人交口相赞? 四福晋想用打破宋满在四阿哥那的好印象来赢得这一局,美名是宋满的禁锢,可贤惠之名,也会成为四福晋的禁锢。 佟嬷嬷看春柳和冬雪都很上道,心中满意,点点头,二人精神振奋一点,宋满宽抚她们:“咱们这屋里,这两年也算顺遂,大抵是佛菩萨保佑,元晞更是个有福的孩子,这一关,咱们一定也能平平安安渡过去。” 佟嬷嬷看她的眼神复杂,刚才宋满逼她表态,她们几乎已经是明牌,结果宋满一转头,和善无害地搞起迷信来了,且她面颊泪痕未干,方才好像又是货真价实的惶恐慌张。 那点锋芒冷锐,又算什么? 老特种兵佟嬷嬷头一次感到迷茫,她跟的这个主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宋满的路线其实很简单。 她的老好人人设,是要常年维护的,对佟嬷嬷,需要一点聪明果决震慑,但又不能让佟嬷嬷自以为看明白了她。 佟嬷嬷这种人精,遇强则退、遇软则进,她如果表现得狠辣,佟嬷嬷立马要给自己谋划退路,她表现得太软弱,佟嬷嬷又会试图和她争夺主权。 只有看不明白她,有畏有敬,又本能地信任她的善良可靠,佟嬷嬷才会逐渐将忠诚完整地献上,宋满已经得到了她一大半的忠诚,接下来就是水滴石穿的功夫,可不能在这里折戟沉沙,中途落马。 接下去的事如何安排还没说,春柳和冬雪两双眼睛巴巴地看着佟嬷嬷,佟嬷嬷无奈之余,猜测出四福晋意图后的沉重消散许多,微微一笑,道:“放心吧,老婆子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吃饭的,还能叫主子生生咽下委屈?” 她有意说得诙谐,春柳微微松了口气,那边小炉子一直烧着,她忙道:“奴才去瞧瞧格格的点心。” 宋满点点头,没有问佟嬷嬷的进一步计划。 她们都清楚,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是等。 福晋想要的任何结果,都要宋满乱了阵脚才能取得,她一直不乱,福晋就只能想方设法,步步紧逼。 而众所周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第148章 等待 佟嬷嬷抬眼,隔着窗看向西偏殿的方向,神情平和,微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规规整整绾着一支银扁方,梳着和小宫女的辫子头不一样的髻,京城再猛的北风都吹不乱一丝,严肃得像她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但她其实是总带着笑的,斯文和气,像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太太,叫人想不到,她会有什么样的手腕,对抗外界施来的阴谋与重压。 宋满静静等着佟嬷嬷的下一步安排,她在这一局中,什么都不能多做,她要置身事外,保证自己绝对的无辜,做一个完美受害人。 她的荣辱起落,只在四阿哥的一念之间,四阿哥现在年纪虽轻,却已经初步露出多疑的苗头,她必须得规循矩步,时刻维护人设,才好谋划长期利益。 至于四福晋……只要四福晋没疯到直接叫人冲过打胎,她其实都很安全。 四福晋所有方法想要施加给她的都是心理压力,说明四福晋还没疯到那份上。 宫中人手冗杂,是非之地,四福晋只要不是疯了,就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而心理压力,不好意思,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压力。 她毕竟开了挂,“四福晋没有儿子所以需要抱养她生的儿子”,这个四福晋要用来恐吓她的逻辑链条在她这首先就不成立,她怎么感到害怕? 金主赞助人参半根、狐皮一张,她配合演出,给金主演个惶恐不安? 不好意思,宋满大戏台,演员自治,不接受点戏。 宋满已经淡定地铺开纸笔,开始描绘炕屏的花样,她道:“福晋待我如此恩厚,真叫我不知如何感激为好,嬷嬷你说,我是不是该常去陪福晋说话,亲自道谢感激才好?” 佟嬷嬷轻声道:“上房毕竟是是非之地,您能过去是最好的,若放心不下,就专心做这炕屏便足够了。” “还是要做得周全些。” 至于所谓上房的不安全……整个南薰殿,四福晋是最怕她在正殿出事的。 哪怕事后查出是旁人设计,四福晋也洗不清一身腥,所以她在上房,只要不在意精神攻击,就是绝对安全的。 开会时候装聋作哑一把好手宋满微微一笑。 见宋满条理清楚,处处默契,佟嬷嬷心里简直不能再满足,就像千里马碰到伯乐,能碰到一个做事心里有谱的主子,真的好难啊! 她老婆子辗转半生,终于碰到个靠谱的主子养老,谁要动这安稳日子,她头一个不干。 元晞这一觉睡得可安稳,醒来的时候一脸满足,见到宋满不在身边,皱起小眉毛要叫,乳母忙道:“主子在那边暖阁里画画呢,格格,奴才抱您过去可好?” 元晞人不大,脾气不小,乳母、保母们和她说话,有商有量的什么都好办,如果看她人小,想要做她的主,她却绝对不干。 四阿哥将此大赞为“爱新觉罗家姑奶奶的骨气”,对女儿的脾气十分看好。 宋满祝他几年后还能这么快乐地笑出来。 元晞脾气大但很讲理,乳母好声好气地说,元晞听着,捕捉关键词,听到额娘在暖阁,立刻冲乳母伸出白胖的手臂,乳母笑着给她穿好衣裳,套着毛茸茸的银鼠小坎肩,搂在怀里,粉嘟嘟、白胖胖,汤圆儿似的一团。 宋满看着她,眉目便全舒展开了,笑着将女儿接过来,柔声问:“睡得香不香?饿没饿?额娘有些事情做,才比你早醒一些,明日一定搂着你一起睡到最后,好不好?” 元晞其实现在还不太能听明白大长句子,但她很满意宋满和她说话温柔平等的态度,也认真地点着头,宫人将她的点心端上来,冬雪走进来,在帘子后住脚垂首。 宋满看她一眼,冬雪轻声道:“福晋那传点心了。” “我知道了,取我出门的衣裳备着。”宋满这边打发元晞吃饭,元晞听到“出门”两个字,眼睛顿时一亮,“去玩!” 宋满摇头轻笑,“不是去玩儿,额娘要去嫡额娘那里说会话,你在家等着额娘。阿玛昨日给你带回来一只好漂亮的花灯,等会叫孔妈妈带你去看,好不好?” 元晞非常想跟宋满一起出去,但出门这个提议今早已经被否决一遍,这会额娘看起来虽然温柔,态度也仍然坚决,元晞女士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张大嘴咬包子。 小包子做得精细,只有她小拳头那样大,元晞一口嗷呜吞下一半,才满意一点,亲娘宋满只想扶额闭眼。 到上房无非是那些套话,佟嬷嬷服侍宋满披上斗篷,想了想,还是提醒:“主子的态度,要格外惊喜谦卑才好。” 她对福晋的赏赐惊喜、感激、愧受演得越真,福晋越着急。 宫人扇风这一招已经用起来了,风言风语传进了宋满的耳朵里,福晋的厚赏明显超过了妾室能承受的范畴,正常人应该惶恐不安了吧? 宋满还是傻乐着一边感觉承受不起,一边感激福晋,对福晋来说,这是半个月白忙活,简直能噎得人饭都吃不下。 下一步,福晋就会扩大外界推手的范围了,如果只是宫人的猜测恐吓不管用,再来一点明面上的敌人呢?南薰殿总共那几个人,福晋能用的招数和人手其实也有限。 宋满微微一笑,“多谢嬷嬷提点。” 佟嬷嬷忙低头,她是摸不透这位主子的底,也升不起再试探的心了。 她老了,大家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就很好了。 宋满到上房里自有一番念唱作打,她当年为了搞项目,甚至帮甲方老人操办过大寿,想要赚钱,就不能太清高要脸,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几年,自动就学会了。 福晋是贵族培养、宫廷培训出的正统路线,讲究说话做事含而不露,她属于歪门邪道野路子出身,正适合演会意不到潜台词的傻大姐。 福晋被她真情实意的感激和诚惶诚恐的道谢弄得眼前发黑。 京里下了一日的雪,多少算计、纠缠都被隐藏在雪地里,从窗内往出一望,满眼都是银白之色,宫人们扫出通道,也忙着避寒去,紫禁城中的时光好像在此刻凝固,墙角探出覆着雪的松枝,宋满从正房回来,一身轻松,打发元晞在炕上玩小老虎,她临窗继续画花样子。 下晌四阿哥回来时脚步声也难得地很重,一行人冒着雪向内来,宋满听着脚步声近了,笑着起身相迎。 “这是做什么?倒像是花样子,给元晞的衣裳?也不像,怎么这样大。”四阿哥看着几乎铺满了书桌的纸张,有些疑惑地问。 第149章 提点 四阿哥看那纸上画的是百子千孙,笑道:“你不是一向嫌弃这图案俗气,说放在房里不好看吗?倒画起这个了。” “这是赠与福晋的炕屏的花样子,自然该投其所好才是。”宋满自然地拿出两处画得不大流畅的地方向他请教。 四阿哥的画艺不算极为顶尖,但从小生活在宫里,鉴赏水平一流,眼光早养成了,闻言顺势替她修改两笔,对着宋满仰慕信赖的目光,心中颇为满足。 改完了才问:“炕屏?是预备给福晋的贺礼?早了些吧。” 福晋的预产期在明年三四月份,宫中绣娘的手都练得飞快,如今预备好像是有些早,何况年底正是绣房忙的时候,这东西送去也没人给绣,所以四阿哥说早。 宋满笑道:“妾的手拙,一针一线慢慢做着,还怕明春做不完呢。” 四阿哥皱起眉,“你自己做什么?炕屏耗神,你如今还是养胎要紧,你画这图已经很有心了。” 宋满才将福晋屡次厚赏之事说出,“前回的人参已叫妾受之惶恐,这回娘娘只赏了三张的狐肷皮子,福晋竟然给出两张,妾实在受之有愧,想不出如何报答福晋的殷殷关怀,思来想去,只有这点手艺还算拿得出手了,诚心诚意绣五个月,祈求上天赐给福晋一康健麟儿,即使如此,也不足以报答福晋厚恩。” 四阿哥听了,也觉得四福晋实在大方得有些吓人,他微微皱眉,一旁服侍着的春柳等人见之一喜,以为是他察觉到四福晋的捧杀之策。 宋满自如地守着桌上的画纸,并不在意瞥到的四阿哥的眼神,四阿哥神情变幻一会,对宋满说:“你有这心是好的,慢慢绣着吧,不要劳累了自己。你预备着这一架炕屏,旁的就不必操心了,我再替你备两色礼,届时一起送给福晋。” 宋满松了口气,“多亏有爷,妾还担心,只这一点手艺,实在不够丰厚……那么稀罕的东西,妾真是受之有愧。” “福晋乐意抬举你,你只管收着。额娘赏的皮子想来是极好的,元晞不也用得上?不要舍不得,先给元晞做了斗篷来,改日穿着去给额娘请安,额娘见到她穿,一定欢喜。”四阿哥笑着看向扑过来的元晞。 元晞欢欢喜喜地抱住他的腿,“阿玛!漂亮!” 她怀里还搂着一盏花灯,一手抱灯,一手抱四阿哥的腿,小短胳膊搂得很勉强,但哪一个都不想撒手,于是显得又灵活又笨拙。 四阿哥顺手将她抱起来,父女俩在炕上坐了,慢慢说话,元晞越大,四阿哥越爱逗元晞,元晞生气时皱着的小眉头、高兴时咯咯的笑声,都让他觉得新奇而有趣。 头一次当爹,新鲜感真的很高。 感情么,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嬉闹中逐渐加深的。 四阿哥抚摸着元晞的小辫子,道:“前儿去宝佩房里,二格格病也好了,总叫着要姐姐呢。我看着天儿也冷,她是出不了门,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她们两个在一处玩倒是不错。宝佩将二格格看得太小心了,孩子这么大,路还走得不顺,磕磕绊绊的。” 对二格格,他不是不疼,只是看到得少,没有看着小娃娃一点点长大的惊喜,二格格身体又弱,他也有些不敢疼。 眼看二格格过了周岁,好像能养活的样子,他心里才放松一点,这阵子常去西偏殿,便也生出一些舐犊之情。 宋满轻声道:“二格格打小身子弱,就是李姐姐将她看得眼珠子似的,才好好长到这么大。小孩子发育本就因人而异,二格格走玩些也没什么,有福之人才无需劳累呢。” 四阿哥拍了拍她的手,陪着娘俩吃了晚点,元晞照例吃得很香,他每每与元晞同桌,都会不受控制地多吃半碗,放下筷子,元晞欢欢喜喜地扯来她最喜欢的小布老虎,要四阿哥陪她玩,宋满在灯下,继续描画花样子。 屋外是寒天雪地,房里是温暖幸福的温柔乡,四阿哥升不起离去之意,入夜后也未走,干脆留宿。 元晞其实不太喜欢他在这,阿玛一留下睡,额娘就不能搂着她,她有些气鼓鼓地被乳母抱去暖阁里哄睡,四阿哥盘坐在榻上,收回目光时眼中仍带着笑,“瞧元晞气那样子。你也不能太惯着她,等这个出来,两个你可怎么办?” 宋满已更换寝衣,坐在妆凳前拆卸钗环,从西洋镜里看他,眼里含笑,柔声徐徐道:“已叫乳母多哄她睡了,不过是小孩子粘人,您在这时,她不也想着您多陪她玩一会?小孩无非是这样,都想黏着阿玛额娘。” 看着她在镜中温柔的面孔,不由走过来,替过她的手,解下乌发间的珠花,微微俯身,与她脸贴着脸,嗅着仿佛是肌肤中透出的淡淡幽香,四阿哥眉目舒展开,低声道:“你对福晋一向恭顺有礼,福晋才多疼你些,这阵子,你身子爽快时,多到她房里坐坐,陪她说话解闷。” 他说完,看着宋满,见宋满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笑着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去,就不多问一问,我若叫你哭天喊地、学那泼妇做派去,你也干?” 宋满笑道:“爷若叫妾那样做了,定是有人惹您不快,若能帮您出口气,妾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又何妨?妾在家里时,跟着老太太,可见了左邻右舍不少泼妇撒泼,学得足足的,经验丰厚着呢!” 四阿哥听了,朗笑出声,“你这性子,经验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闹事,难道抹得开那脸?我看你要骂人都骂不过人家。” 宋满嗔他,“您不信还问妾。” “你这样就很好。”四阿哥声音柔缓一些,二人肌肤紧紧相贴,他搂住了宋满,“你、元晞,还有咱们以后的孩子,你只管守着他们好好过日子,总有我护着你们。” 宋满抬眼,通过镜子看向他,目光缱绻含情。 第150章 不好了 次日四阿哥仍走得很早,再大的雪天改变不了这些皇子起得比鸡早的生活,宋满半梦半醒地起身送他,四阿哥看着她睡眼惺忪地给他系扣子的样,不禁莞尔,“再睡会吧,天还没亮呢。” 即使已经过了两年,宋满还是不习惯这么早的晨会,没办法,跟了这么个领导。 她心像一潭死水,一点情绪都懒得有,脸上流畅地露出柔软的笑容,依赖温柔地看着四阿哥,微微点头。 元晞在暖阁里,还没睡醒,四阿哥出门的时候声音不大,门轻轻地合上,宋满转身欲回床上再躺会。 这种天气,离开温暖的被窝实在是一种对人毅力的莫大考验,每当这时,她都会有点佩服四阿哥。 这种日子能过这么多年,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实在是难得。 春柳进来服侍她躺下,欲言又止,等宋满回笼觉睡醒,她又服侍着宋满起身,梳洗更衣,之后元晞也醒了,又要吃早饭,好一通忙,直到吃过饭,元晞被乳母带着进屋玩了,她才有机会凑过来,在宋满身边小声道:“爷昨儿个是不是察觉出不对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她眼底下青黑,只怕是心里装着这件事,一宿没能闭眼,可惜,宋满无法成全她这个希望。 宋满摇摇头,佟嬷嬷捧进手炉来奉与宋满,耐心地教春柳,“福晋向来贤惠,待咱们主子也一直很好,爷不会忽然想到阴谋诡计上面,想来只是觉得福晋过分丰厚的赏赐是在邀买贤名。” 四阿哥对这种行为不大喜欢,但也不会制止,毕竟于他并无不利之处。 相反,他的福晋贤惠方正,美名远扬,于他也是一重增益。 宋满点点头,表示赞同。 四阿哥昨晚叫她对福晋殷勤一些,大概是出于宫廷生活养成的警惕,习惯的合理应对,毕竟四福晋对她这般“厚爱”了,她若闭门安胎懒怠怠的,便显得于福晋不恭敬。 她热络回敬福晋,两个巴掌一起用力,能在宫里拍出更响的妻妾和睦、四阿哥治家有方的美名。 春柳显然有些失望,佟嬷嬷道:“你不要操心那么多了,自个儿照照镜子去,眼底下黑的,我都怕大格格见了害怕!” 春柳一惊,暖阁百宝阁上便有西洋镜,她忙取来照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这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怎么都放不下。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佟嬷嬷摇头,对年轻人的心境表示不满,“你们呐,还是经过的事太少。” 宋满摇摇头,春柳本性便柔善,从前便被紫藕欺负着,这两年日子又实在美满和顺,春柳日常行事是历练出来了,面对大事的时候,露怯是难免的。 她轻声道:“春柳入宫以来,也没经过什么大事,嬷嬷耐心些,慢慢教她嘛,不都说,玉不琢,不成器吗?” 佟嬷嬷有些无奈,但也赞同宋满这话,春柳则格外羞愧地低下头,“奴才一定跟着嬷嬷好好学,绝不偷懒怠慢。” 宋满道:“你有心,我信你便能做到。” 人的性格大抵都是这样的,她若疾声厉色地不满,春柳便一边懊悔一边害怕,也会用力学,但有佟嬷嬷严厉在线,她和风化雨谆谆宽慰,春柳心里更添了羞愧,认为十分对不住宋满的信任与宽待,回头学的时候,便会更用十分的心,拿出打了鸡血的力气。 本来昨晚以为看到希望了,转头希望又落空,春柳和冬雪一嘀咕,都有些失落,悬着心,不知道这事最终是怎么解决。 佟嬷嬷游魂似的,神出鬼没地观察着她们俩,心里摇头:还是嫩。 宋满这边按部就班地,打好了花样子底稿之后,开始上布料,然后每天打卡似的往正房晃悠,对四福晋的态度简直是恭敬顺从到了极点,大张氏见她这样,生怕落了下风,也连忙日日过去,名为向福晋请安,其实是刷存在感。 四福晋不得不压抑着不耐,每天拨出时间来接待客人,宋满说的话听在耳朵里,都觉得没那么舒心了。 鹧鸪几个服侍着,见天儿的提着心,这日好容易打发走麦芽糖似的黏在正房凳子上的宋满和大张氏,四福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再一次怀疑自己,“这一步我是不是走错了?” 宋满今天竟然正大光明地来告状,说最近院里有些婆子传出许多不中听的言语,她知道福晋有孕,不好叨扰,本该直接送到竹嬷嬷那边,但那些言论又与福晋有关,所以不得不先报给福晋知道。 四福晋一听,心就提了起来,宋满已经叫人带着两个捆好的婆子进来,鹧鸪看了一眼,心里一黑。 然后再学,人证俱在,两个婆子没法狡辩,只能被迫将自己说的闲话又学了一遍,无非是“福晋对宋格格好是不安好心,只怕是要抱养宋格格生的孩子”。 宋满义正辞严,“福晋,妾身知道,宫里这闲言碎语是禁止不绝的,可这两个婆子所言中伤福晋,实在是过于猖狂了!若不严肃处置她们,不足以正风气!福晋清名,岂是她们可以玷污的?” 四福晋能说什么?只能将人处置了, 鹧鸪低声道:“宋格格……只怕真是个实心眼儿,她又一向与您交好,实在是认准了您待她好,所以一丁点都没有多想。” “她……她往日看着也不傻呀,怎么这会就一根筋起来了?”四福晋深吸着气,到底坚持住了,头疼着吩咐鹧鸪:“那两个婆子,给她们家里点钱……若不安抚好了,这院里谁还敢给我办事?” 鹧鸪忙答应着,“您放心吧。” 她见四福晋脸色实在不好,便叫人传了太医来,一番请脉问诊,太医开了新方子,理气安血,四福晋猛吃两日,才稍有好转。 然而,分明已是冬日,但南薰殿的多事之秋,似乎刚刚到来。 这日晚晌间,正房刚掌了灯,四阿哥回来往李氏房里去了,四福晋叫鹧鸪陪她一起吃晚点,二人正说着话,黄鹂脸色煞白地送外头进来,“主子,不好了,西偏殿忽然门窗紧闭,她们里头的动静,说桃红柳绿被李格格叫人拿住了。“ 四福晋手里筷子“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第151章 绣小人 巴掌大的小院子,西偏殿的动静福晋知道了,当然也瞒不过东偏殿。 宋满正在炕上做针线,在这个没有集中供暖和空调的年代,暖炕真是神奇又伟大的发明,她刚来的时候坐着还不适应,觉得硌得慌,后来才发现是因为当时太穷了,坐褥拆洗不过来,垫的东西不够厚。 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之后,暖炕就成了她冬天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元晞小孩子火力旺不怕冷,不爱在炕上盘着,每天在房里上蹿下跳到处寻宝,今天却难得的老实安静。 宋满就着灯火慢慢绣着,元晞趴在宋满身边,盖着一床杏子红缎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乳母守在炕边,一会过来摸摸额头,春柳进来时,乳母正摸完元晞的额头,松了口气,“主子,热退下了。” 宋满顾不得春柳,忙放下手里东西,也摸摸元晞后颈,果然温温凉凉的,她松了口气,乳母已经面露喜色,道:“这许太医果然专精小儿病的,这一剂药,就把咱们格格的热给退下来了。” 宋满点点头,元晞最近有些着凉,而且最近天冷,宫里风寒多发,宋满怀疑也有病毒的因素。 她有金手指在,还不必担心,也没和元晞隔开,春柳几个放心不下却拗不过她,见宋满一直没被传染,才松了口气。 元晞的症状不算严重,有些流涕、发热,发烧的时候蔫哒哒的,退了热又活力无限上蹿下跳。 小孩子生病是常事,即使元晞从小身体都比同龄人强壮,也发过两回烧,但元晞身体素质一直不错,恢复起来便快一些。 对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宋满很难做到认可放心,元晞一生病,即使有八零八这个金手指在,她也不可避免地提起心。 这个年代,小孩子实在太不好养了,好在元晞在宋满肚子里,被金手指照拂到,生出来身体底子很好,如果宋满是光杆司令穿越来的,她对能不能健康顺利把孩子养大,真是没信心。 这会元晞退了热,她也松了口气,宫里这些太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八零八今天没敢休眠,连忙扫描了一下元晞的身体【报告宿主,小元晞已经成功退烧了!目前体温37.4℃,仍属低烧范畴,建议她睡醒之后给她适当补液哦~她的身体正在顽强地与病毒做抗争,已经快要战胜病毒了!为小元晞撒花~】 有元晞之后,八零八旁观着小朋友成长,现在说话都有种捏着嗓子的味儿,宋满向它道谢,八零八脸红红的【宿主你不需要我我就休眠去了,普通商城的药品我都筛选出来了,如果元晞又高烧了,宿主你就戳我,我给你兑换特效退烧药!】 说完就要下线,它被宋满温柔的道谢和夸奖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宋满却立刻喊住它:先不要下线,你帮我盯一下西偏殿的动静。 【哦……哦?!】八零八的话语感情越来越充沛,越来越人性化,惊讶地高喊【李格格把那两个侍女都拿下了,她发现她们是福晋的人了!】 几天不搞实时监控,八零八发现自己变成了山顶洞统,心中一阵懊恼,连忙钻去盯着西偏殿的监控,并给宋满实时传输。 它监控其他地方和实时传输画面给宿主都是需要能量的,没办法,系统附赠的服务是宿主所在地的实时监控,宋满现在名义上的地盘只有南薰殿东偏殿,它一个半残系统,也开不了后门,只能老老实实花能量去看了。 想到自己全盛时期,能量充沛,后门一开库库就是干,一点自己的能量不用花! 八零八流下两行面条宽的眼泪,又很快用代码手绢擦掉,看着破口大骂的李格格和在后边面如死灰的寿嬷嬷、瑟瑟发抖的桃红柳绿……它专注地盯着西偏殿,如此热闹的戏码,真的不常见啊! 宋满对李氏的性格算是有些了解,从猜出佟嬷嬷的打算开始,她就预料到这副景象了。 院里总归就元晞和二格格两个孩子,她和李氏这两年又没什么大的口角争执,两边的乳母、保母这些日常难免有所接触。 这些妇女之间八卦的能力,是不可以小觑的。 佟嬷嬷正是从中发现了桃红、柳绿两个人屡次在李氏面前挑拨,试图撺掇李氏针对宋满。 比起后边的两个“自己人”,显然是李氏利用起来更没有负担,而且李氏常年一副没脑子的样子,她因为宋满有孕,以及四福晋的重重优待眼红所以针对宋满,好像是很顺理成章的。 而作为院里唯一一个刺头,李氏的杀伤力都是大家亲身经历过的,四福晋显然也是认为,她对宋满的杀伤力会比较高。 如果一根柱子不能单独压垮宋满,四五根柱子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呢? 这法子说不上很妙,但也是将能利用的资源都利用上了,而且……确实挺狠的。 宋满算了一下福晋的岁数,这年头,中学生也不可小觑啊。 她垂着眼扎下一针,继续绣已经绣出一半的小孩,百子千孙,这小人一个个绣得她眼睛都要瞎了。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滋味有点复杂。 要说心软是没有的,她自己还为鱼肉呢,没有同情敌人的资格,四福晋再怎样,名份上也强过她,一走上正轨,日子便比她舒心。 但放在以前,职场斗争再残酷,好歹也是和同龄人、甚至比她年长的人斗,敌人年龄长资历高只会激发她的斗志,她一路是斗志勃发。 现在对手却变成了十几岁小姑娘,放到现代没准还在玛卡巴卡呢,现在却已要为了生男生女、地位稳固与否,杀红了眼设局暗斗。 而且,她看得出福晋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有些过于执着偏激,能否生出儿子,已经成了四福晋心里的魔障。 这狗屎的年代。 宋满皱着眉做针线,她没做过这么大件的东西,做起来还真是有点赶,可大话都放出去了,她含恨扎针,手快生风。 死封建社会,死皇帝,死男人!哪个神仙睁开眼,把这紫禁城里的男人都关起来做针线,就缝这死小人! 第152章 一锅粥 一向情绪平和稳定的宋满少见地蹙着眉,春柳以为她在为四阿哥被李格格截走不满。 大格格这两日病了,阿哥回来头一件事一定是到东偏殿来探望,今儿却是李格格叫二格格的保母在外头候着,四阿哥一回来,直接迎进西偏殿了。 这做法确实有些过分,东偏殿众人都憋着口气,春柳和冬雪特地留意西偏殿的动静,以为是二格格可能生病了,结果却发现了不对。 她走过来低声道:“主子,绣了一日了,这会外头天黑了,烛光昏暗,您歇一歇吧。” 冬雪也在后头,亮着眼睛看宋满,宋满会意,知道她们是来汇报情报来了,虽然有八零八在,她对西偏殿发生了什么比春柳冬雪加起来都清楚,但不能打击下属的积极性,她点点头,“时候是不早了……你守着元晞,看她再睡会。” 宋满交代乳母,乳母忙点头,宋满方将针线撂下,春柳忙近前来将针收好,扶着宋满往北屋走去。 到北屋里,宋满在榻上坐了,佟嬷嬷也走了进来,春柳才难掩激动地说:“西偏殿里动静不小,方才我看苏谙达出来请庄嬷嬷过去,脸绷得紧紧的,保证是李格格屋里出事!” 冬雪赶紧接上,“而且一定不是小事,庄嬷嬷也进去半日了,一直没能出来。还有……上房那边,奴才刚才看到有人去通风报信,黄鹂脸色当场就变了,一定不是小事!” 她有些懊恼,正殿的消息就是比她们灵通,还是她不够努力! 宋满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但她真不觉得,冬雪已经做得极好了,甚至她一开始都没猜到,冬雪能做得这样好,完美融入群众当中,四面八方汲取情报。 四福晋既有名分,又有中馈之权,冬雪做事又有所顾忌,不能太显眼,正房比这边消息灵通,不是理所当然? 但冬雪有点动力也是好事,她转头看向佟嬷嬷,佟嬷嬷会意,微微一笑,“李格格房里能有什么事儿,叫庄嬷嬷过去……没准是哪个奴才吃里扒外,被李格格发现了吧。你们两个,也不是进来的小孩子了,怎么还半点深沉没有?沉下气来慢慢等着,人家一点动静就让你们两个跳脚了,你们这样,我怎能放心你们服侍主子?” 二人顿时都被训成小鹌鹑,宋满抿嘴忍笑,宽慰二人几句,佟嬷嬷唱了白脸,她少不得唱红脸安抚一下她们,也能更好地激起她们的斗志。 刚刚上班的时候,总觉得直属的领导脾气不好,上头的大老板呢,却是好人,等到自己手下有了人,才发觉这其中的猫腻。 佟嬷嬷是在宫里混出来的人精,找准自己的定位后,便自觉地将好人让给宋满来做,一则更好地收服人心,二则也有利于团结,让宋满省了不少心。 她有时也感慨,她遇人的运气还算不错,春柳、冬雪、佟嬷嬷,还有元晞的乳母、保母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很不错,没遇到苏嬷嬷、朱嬷嬷那样坑人的。 她分神看着脑海里的实时监控,西偏殿那边已经到了尾声,桃红柳绿是福晋安排过去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四福晋的阿玛曾做过一任内务府总管。 虽然因为时间不长,又是新起之秀,无法在各路势力盘根错节的内务府中留下太深的影响,但铆足了劲,想要将几个家里好拿捏的小宫女送进阿哥所,还是容易的。 这些小宫女的受关注度毕竟没有服侍小主子的乳母、保母那样高,在其中操作,风险不是很大。 福晋送这两人去,只怕原本是防备李氏复宠之后再猖狂起幺蛾子的,她当时完全没料到,短短一夏的禁足,李氏昔日的风光就被宋满尽数拿走,在四阿哥那恩宠日淡。 虽然还是比两个张氏好些,但有当日的泼天恩宠在前,这点小溪水似的宠爱,不只李氏自己心中不满,就是四福晋都不放在心里,只恨这两个废了大力气的人实在是安排错了。 但宋满身边人员固定,她又不像李氏爱惹事,叫四福晋想把她房里的人弄走,替换一个自己的,都没有插手的机会。 桃红柳绿这两年在李氏身边,其实挺老实的,顶多通报一些小消息给四福晋,李氏私下对四福晋如何如何不满、如何不满德妃和爷偏爱大格格、并咒骂张格格等人……对四福晋来说毫无用处。 她要的是李氏货真价实的小辫子!这两个人越来越鸡肋,桃红柳绿自己也清楚,所以在李氏身边服侍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李氏不满,她们就被撵了也没人捞。 这一回,可以说是四福晋第一次正经用上她们,有家里的富贵钓着,她们俩都铆足了劲在李氏耳边说小话,这边说宋格格有孕之后如何如何得意、那边说四福晋多么抬举宋格格……总之是使尽浑身解数地挑拨李氏,试图让李氏如攻击张氏一般攻击宋满。 四阿哥面沉如水,即使他还年轻,也是掌控着这院里宫人甚至她们家人生死的主子,他沉着脸往炕上一坐,苏培盛将二人家底一报,二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隐瞒,倒豆子似的将四福晋安排她们的事说清楚。 苏培盛又问她们具体是怎么做的,二人便将一应挑拨之言都磕磕巴巴地又说了一遍,李氏掐着腰,柳眉倒竖,在一边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地补充,同时细数二人这两年来所有办差中不合她心意的地方,还有二格格几次生病,她也都怀疑是二人故意为之。 “说,是不是福晋特地指使你们,叫安儿受凉?我就知道,我将安儿看得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她怎么就能受凉得那样频繁?是不是你们故意叫她染上风寒!”李氏气急了,桃红柳绿连叫冤枉,那是二格格自己身体差,也不是只有她们两个照看二格格,哪那么容易动手脚? 李氏可不听她们辩解,她越想越觉得有理,便越来越气,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们,再冲去正殿咬四福晋。 西偏殿整体乱做一锅粥,原本今夜李氏行动推手的寿嬷嬷站在后边,恨不得将自己两个耳朵割掉,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第153章 可怜的寿嬷嬷 李氏的发挥……不好评价,但看四阿哥的脸色,今晚的行动显然是十分成功的。 又过了半晌,万众瞩目的西偏殿终于传出动静,四阿哥身边的几个太监亲自拧着两个宫女装扮的人出来,大家着眼一看,这不是桃红柳绿么! 李格格身边这两个丫头,一下都被押出来,这得是多大的事? 大晚上的,大家也顾不得冷,在院里扫雪、擦窗户、给窗台掸灰……好一顿忙,苏培盛沉着脸出来,“都散了!” 他毕竟是四阿哥身边得脸的人物,院里的宫人们不敢再磨蹭,看着小太监将桃红柳绿押出去,纷纷散了,只是走的时候耳朵都还竖着。 正房廊檐下,鹧鸪顾不得旁的,站在拐角隐蔽处亲自看着西偏殿的动静,看到这副景象,脸色登时一白,腿软一下,赶紧扶住墙,缓了口气,一溜烟地冲进屋里。 “福晋,不好了。”鹧鸪强压着惊慌,“桃红柳绿都被阿哥身边的人押出去了。” 四福晋正靠在炕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她晚晌吃饭的时候听到消息便觉心慌,一晚上心就没安稳过,找出念珠来念佛,也不知道究竟要求菩萨保佑什么。 这会一听鹧鸪这样说,真有种大石头终于落下的感觉,心慌得突突仿佛要跳出来,双目直直看着吓得直哆嗦的鹧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鹂一把揽住鹧鸪,“好姐姐……好姐姐,不要慌,没人过来,或许事情没咱们想得那样快。”她按住福晋的手安抚,“主子,如今咱们这里还没动静,阿哥岂是能忍气吞声的人?若是事发,岂有不来追究的道理?桃红柳绿顾着家里人,没敢将咱们说出去也未可知。” 四福晋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但愿如此。” 鹧鸪亲眼看了刚才的景象,并不敢信黄鹂的宽慰之语,正要说话,手上一痛,原来是黄鹂用力掐住了她的手,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黄鹂叫喜鹊上来服侍四福晋,拉着她到另一边屋里。 “姐姐,不管现在外头是什么局势,咱们都只有一个任务:服侍好福晋,顾好福晋肚子里的孩子。如果真是两边事发,福晋肚子的孩子就是咱们唯一的指望。外头还有老爷,福晋是正儿八经乌拉那拉家的贵女,她生下小阿哥来,纵有千万般不是,爷不得看着老爷和小阿哥?东西两边加起来,和主子肚子比,算什么?” 黄鹂少有的露出严肃之色,鹧鸪如抓住了一根主心骨似的,连忙点头,黄鹂拍拍她,“快去宽慰宽慰主子吧,主子一向听你的话。” 鹧鸪出去了,黄鹂才双腿一软,扶着窗框跌坐在墙边,她双眼直直地看向棚顶,半晌,一眨都没眨,冷汗一股股地冒出来。 她刚才说的话都是宽慰福晋和姐姐她们的。 她这两年,冷眼看着阿哥,那性子,绝不是能容枕边人在暗中算计的,福晋这一回,是踩到阿哥的逆鳞上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孩子,孩子……黄鹂咬紧牙关,不管怎么样,福晋这一胎,决不能出差错。 暖阁里传来鹧鸪叫她的声音,黄鹂用袖头用力抹掉汗,一推窗框,猛地站了起来,“诶!来了!” 四阿哥从西偏殿走出来时,脸色还是阴沉得吓人,李氏看着都不敢拦他,只能站在他身后气得跺脚。 苏培盛忙道:“奴才和庄嬷嬷说一声,明儿叫她从内务府要几个伶俐的过来给李主子您挑选,您挑可心的留下使唤。” 李氏心中惊惧愤怒仍未消散,又为四阿哥的反应不满——她骂福晋的时候,四阿哥一声不吭,后来还制止她!这是铁了心要袒护那个恶毒的女人? 她哼了一声,故意大声道:“谁知道是哪个有心的给我送来的人?我可不敢用了!” 后边就慢了一步脚的寿嬷嬷太阳穴一蹦一蹦的,苏培盛倒是好脾气,笑笑没说什么,一溜烟跟上大步往东偏殿去的四阿哥,走了。 李氏脸上还有怒气,她真是吓坏了,怎么都想不到,身边最亲近的丫鬟竟然是福晋派来的!她对着桃红柳绿,满院子人没有不骂的,骂福晋尤其多! 还有,虽然桃红柳绿死活不认,但她坚定认为,二格格身子这样弱,肯定是她们在里头动了手脚!李氏气愤地抓起茶碗要摔向地面,就听到暖阁里二格格低低的哭声,二格格这两天又病了,哭声都低弱得没力气,所以李氏才那样生气。 听到女儿哭声,她忙过去查看,手里的茶碗到底好好放下了,怕摔了吓到二格格。 她嘴里念叨:“生这么个讨债的有什么好?我连在房里摔个东西都不敢了。” 寿嬷嬷心如死水,双目发直,算了,算了,好歹阿哥看起来已经习惯,也没生气。 至于什么打算让李氏借被算计的机会对四阿哥示弱,借着这大好时机顺势复宠的计谋,寿嬷嬷就当自己几宿熬出了个笑话。 她看着李氏娇艳得桃花似的脸,纤细柔软得柳枝儿似的身段,趁青春,吃两口剩饭,攒个小阿哥下来,也够过一辈子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得知足。 寿嬷嬷闭上眼安慰自己。 东偏殿里,元晞终于睡醒了,睡得满头是汗,两缕小辫都粘在脑袋上,脸蛋粉扑扑的,大概是舒服些了,醒了就揉着眼睛叫饿,一个劲往宋满身上蹭。 宋满再一摸额头,已经凉凉的了,她心内大定,忙叫:“快把温着的小米粥端来。” 元晞不满地叫唤:“吃饽饽!吃饽饽!” “好格格,有奶饽饽您就着吃,明儿早晨嬷嬷给您下馄饨,吃虾仁馅的,好不好?”佟嬷嬷捏着嗓子哄她。 宋满则直接将一块剥好的蜜柚送到元晞手上,元晞这才满意,板着小脸点了点头,宋满与佟嬷嬷道:“爷说那许太医给小儿开的好药方,果然好用,他今儿头一天给元晞开药,看这烧退得多快,比前头那个高明多了。我看,咱们得给他封个上等封赏,往后元晞再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再叫他来看。” 第154章 被委以重任的佟嬷嬷 佟嬷嬷点着头,“正是。”二人商量起给太医的赏钱来,春柳几个哄着元晞开心,乳母取来干净柔软的小衣服,给元晞将身上汗湿了的换下。 宋满道:“今晚还是我搂着元晞在暖阁炕上睡吧,这边睡着暖和,元晞发烧了也不怕,我能发现得及时些。” 乳母们服侍元晞当然也尽心,但毕竟没有八零八这个挂,她搂着元晞,晚上可以安心睡觉,有异常情况八零八就会叫她,乳母们却得一晚上提心吊胆,眼睛不敢闭,隔一刻钟摸一次温度。 而且元晞生病了,就格外黏她,下午哄睡都不叫乳母哄,宋满想,还是她搂着,孩子更有安全感一些。 前头两宿都是这样过来的, 四阿哥裹着一身凉气大步进来,正见到一群人围着元晞说话的情景,其乐融融,温馨和睦。 他下意识驻足,宋满已经惊讶地起身,“您怎么来了?——快,快沏茶来。” 她走过去关心,“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哪里不舒坦?要不叫太医来瞧瞧……“ 四阿哥猛地抱住她,她愣了一下,看向苏培盛,苏培盛苦着脸冲她做了个表情,宋满慢慢拍了拍四阿哥的背,“咱们进屋去,爷回来得晚,可吃过晚点了?元晞刚睡醒,正要吃饭,爷陪着她吃点好不好?” 四阿哥闭眼半晌,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由她替他解下大氅。 元晞穿着毛茸茸的坎肩被围在炕上,见了他高兴地伸出手:“阿玛!” 四阿哥对着女儿,口吻柔和一些,“元晞今日可好些了?” 元晞连忙点头,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样,“元晞!好!不吃药药!” 宋满莞尔,轻声道:“今儿给她吃了许太医新开的退热药,味道有些重,头一次见她苦着脸吃东西,也是碰到她不吃的了。” 四阿哥听着她说话,神情稍松,“哪有你这样笑话女儿的。”他走过去抱起元晞,“好元晞,等你再好些,不流鼻涕了,就可以不吃药了。明日阿玛叫太医给你开甜一些的药,好不好?” 元晞绷着小脸不想答应,干脆装作听不懂,躺在四阿哥怀里摆弄他袖口的刺绣,宋满在一边戳戳她鼓鼓的脸蛋,“额娘知道你能听懂,不许装听不懂!” 这小家伙就是个小鬼灵精,别看年纪小,机灵着呢! 四阿哥抱着元晞,女儿可爱依人,他这会却也没有细哄的心思,叫乳母接过,无需言语吩咐,乳母已抱着元晞退下,到那边屋里玩去。 留下四阿哥与宋满在屋里,宋满有些着急,她看着四阿哥,担忧地道:“爷,究竟是怎么了?可是又头疼?前回那西洋膏药妾屋里还有,妾剪一贴来给您贴上好不好?不管什么事儿,不值得您这样烦心啊……” 她捧起四阿哥的手,带着些哀求说:“若能说,您与妾说说,若是什么愁事,妾陪您一起愁,好不好?您别憋在心里,天大的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四阿哥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急切而担忧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噎在他喉咙里。 “没什么。”四阿哥吐出口气,像要吐出噎在那里的石头,“宝佩房里的丫头不老实,她闹了好大一通,我有些头疼。” 宋满皱起眉,“您还值当为这点事烦心,李姐姐也是的,丫头不老实,打发了就罢了,还值得闹……妾给您剪一帖药来,咱们躺下歇会,好不好?若总不舒服,明儿一定得叫太医瞧瞧,这都不是第一次疼了,若总这样,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一般丫头不老实,直接回给福晋,或者叫精奇嬷嬷来,就给打发了,李氏今晚为什么闹?还不是人是福晋派去的。 宋满不说还好,她一提,四阿哥原本只是借口的头这会真有点疼了。 他闭上眼向后靠,握了握宋满的手,算是同意了,宋满转身去给他剪膏药,想了想,又唤春柳打了热水来,拧干毛巾给他敷着。 四阿哥闭着眼叫她:“你别忙了,在我身边坐会。” 宋满回到他身边坐下也没歇着,给他揉着头上的穴位,一举一动都透着柔情与珍重,“不管为什么事,折腾自己身子都最不值得,您为课业熬得头疼也就算了,为家里的事头疼,也值当?” 四阿哥睁开眼,看到她眼中满满的忧色与紧张,一跳一跳钻着疼的头好像被热水泡住了,他握住宋满的手不撒开,也不说话,宋满便静静搂着他。 好一会,四阿哥坐了起来,他将头上毛巾拿掉,看了眼炕边绣了一小部分的炕屏,皱眉道:“这东西太费心神,也伤眼睛,你叫身边的人帮你做,你往上扎两针,也算尽过心意了。” 宋满眉心微蹙,低声道:“这一架炕屏,本来也没什么稀罕的,若非是妾亲手绣的,哪还拿得出手?” 四阿哥拉着她的手往眉心送,叫她揉:“宫里都是这样干的,不信你问佟嬷嬷——就你是实心眼,佟嬷嬷你也不劝着。” “毕竟是心意嘛,哪有糊弄人的……”宋满心疼地看着他,不再争论此事,“叫她们煮一碗安神汤来喝?” 她声音都放得格外轻,四阿哥心里叹一声,“我想喝你炖的瘦肉核桃汤。” 他看向宋满。 喝喝喝,喝个嘌呤尿酸高! 宋满心疼地看着他,点头道:“妾就去预备,您稍等等,好在给元晞做粥的瘦肉还有些,一会就好了。” 等宋满出去煮安神汤,四阿哥低声吩咐佟嬷嬷,“嬷嬷你在琅因身边,凡事多提点看顾她些,她是个实性子,没有你扶持着,只怕吃亏。” 佟嬷嬷忙答应着,一脸的恭肃认真。 四阿哥不欲与她多言,摆摆手,叫她也退下了,往身后的软垫上靠去,闭眼揉着眉心,长叹出一口气。 自今年亲征回朝,大哥愈发得意,与太子越来越不对付,两个人彼此针锋相对,他们这些兄弟便被夹在夹缝里,今夜就是毓庆宫设宴,大阿哥去者不善,他也被灌了好几杯,回来又赶上这事,这会安静下来,头是真疼! 福晋,福晋……诶! 第155章 难安 看着四阿哥从西偏殿回来的反应,宋满已经有所预料,今晚很难是个平安夜。 四阿哥处置了桃红柳绿,对正殿却一直没有发作,四福晋并不会因此而安心,反而是这种屠刀悬颈却不知何时落下的危机感最影响人心态。 她的精神状态本来已经不是很好,再落入这样的处境……她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年,遇到的挫折看似很多,真正对她的地位有动摇性危险的却很有限,唯一的一次,是苏嬷嬷走了。 那一次四阿哥选择直接对她坦诚布公地发作,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有四阿哥悬而不发的对比在,她就会觉得,这一次是否四阿哥对她失望得更深,甚至恼怒得更重,甚至认为她已经无可救药了。 对四福晋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状态而言,这无疑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约子夜时分,宋满惦记着元晞,睡得不大深,就听到隐约的脚步声,很杂乱,她猛地一下坐起来,四阿哥也被惊醒,宋满已拉着帘子急声问外面:“元晞怎么了?” 春柳也被惊了一下,忙进来答:“主子放心,格格睡得好好的呢,并未发热。” 宋满放下心,四阿哥也跟着松了口气,下一瞬又觉得不对,果然,苏培盛苦着脸在外回话:“主子,福晋那边请太医了。” 四阿哥面色顿时沉下去,他以为四福晋是见他今晚没有反应,试图借身孕“胁迫”他,行为上是示弱,目的却是让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宽恕这一次。 宋满却心知不然,福晋看着贤淑和顺,其实是很硬气的性格,她与四阿哥感情和睦时,尚不会放下身段经营与四阿哥的感情,何况如今她处于弱势,她只会更不肯示弱,生怕被看不起。 这大约就是成婚太早的弊端,人人都教她要做一个体面端庄的好福晋,对得起乌拉那拉氏与觉罗氏的教养,却没有人在另一方面教她,有时以柔也可以克刚,而且四阿哥,他最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觉罗氏夫人九月里入宫的时候提点了四福晋,却因时间太短、四福晋已经自己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太长时间,而完全没起到效果。 宋满起身替四阿哥披衣。 她以前当然不会这样伺候人,在职场上凭本事干活,虽然身份分三六九等,和清朝这种彻底分出高低贵贱的环境还是不同。 其实大家凭利益说话,目标是一起赚钱,她一路往上爬,到后面有拿得出手的底牌和一定的分量,当然也会得到尊重。 现在,伺候人已经成为职业要求的一部分了,她要求自己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甚至要由内而外地表现得对四阿哥仰慕、依赖。 但她很清楚,放在现代,如果在她怀孕的时候有个男人举着手等她给端茶递水穿衣服,她多年自由搏击训练出的肌肉会让那个男人知道什么是“爱”。 四阿哥面色阴沉,宋满将他的衣裳紧了紧,低声道:“福晋半夜三更叫了太医,必然不是小事,妾换身衣裳,与您同去?” 四阿哥吐了口气,摇摇头,“你歇着吧。” 他说完,顾自起身,脸色很难看,宋满露出惊讶疑惑之色,又很快压下去,带着一点担忧服侍他穿好衣裳,四阿哥看看她,叹了口气,“等会我就不回来了,你好好休息。” 他脸色仍旧难看,这已经是难得的软和话了,宋满当然立刻配合地微微露出笑容,柔软温婉地应下。 她有时候感觉,哄四阿哥和哄元晞,其实很有共通之处,这父女俩某些方面其实很像,都是很需要情绪价值和反馈的人,不同的是她对元晞还是教育义务,得恰当地板一板元晞这棵小树,对四阿哥则只需要给出好的、对她有利的反馈方案就好。 综合来看,哄四阿哥还简单些。 宋满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这个就放松心神,她是占了四阿哥现在还年轻的便宜,等四阿哥真正开府办事,应对朝中的牛鬼蛇神各方势力,他成长的脚步会是飞快的,届时,她必须一直对自己高要求、严标准,不然总有翻车的一天。 四阿哥一行人出去的脚步沉沉,也是受四阿哥态度影响,并无急切紧张之色,春柳打量着,回来见宋满并未躺下,而是在床上坐着,她悬着心,有心和宋满说话,又怕耽误宋满休息,于是欲言又止。 宋满拍拍她的手,“不要熄灯,你在屋里歇会,外边什么动静无需在意。” 她现在是个蒙在鼓里的人,对四福晋所做之事全然不知,对四福晋房里的动静就应该有相应的担忧等反应。 春柳反应过来,忙答应着,宋满干脆弄了些绒线来打络子,这个做熟了凭肌肉动作就能做,并不费眼睛,是夜晚里打发时间的好方案,而且元晞也很喜欢玩,宋满答应她腊月要花房送一盆嫡额娘房里那样的小金桔来,挂上如意、象眼、双鱼等络子。 春柳便陪着她,二人在房里打络子,即使灯火昏黄,还要分心听外边的动静,也不影响春柳手速飞快。 小院里很快都折腾起来,东偏殿和后头也掌了灯,春柳有些迟疑地道:“福晋这一胎,不会不好了吧……” 宋满也思忖一会,这是懋嫔记忆里没发生过的事,她也说不准,为这点好奇心去折腾八零八的能量也没必要。 “福晋这一胎一直保得不错,别说那些不吉利的。”懋嫔的记忆被她翻来覆去反复地看,发现了一些当时因为流产闭门休养而没关注的内容。 比如福晋当时怀这一胎,虽然没有如今算计宋满的经历,往李氏房里安插人的行为也并未在此刻事发,所以她在地位上一直是安稳的,但她也并非毫无忧虑之处。 比如福晋孕中期——也就是下个月开始,她阿玛费扬古身体就每况愈下,费扬古早年征战,落下了旧伤,这几年其实已经隐退朝堂,回家休养,最终在大阿哥出世之前,他便离世。 第156章 走到最后 费扬古的离世对四福晋来说是巨大的打击,不仅是因为失去了生身父亲。 四福晋的几位兄弟都才能平平,并不似费扬古那般简在帝心,费扬古去世,乌拉那拉家便少了一个最有力的支柱。 而这恰恰是在四阿哥要入朝学习的两年,原本是乌拉那拉家出人出力,和四阿哥关系迅速拉近,四福晋背靠娘家、手握儿子,最顺风顺水的两年。 费扬古的离世,无疑是对四福晋的巨大打击,但四福晋都挺过来了,并将大阿哥的体弱死死瞒住,稳住了她的牌局,何况现在。 她确实是个很坚强的人。 如果不考虑她的步步紧逼,和对宋满利益的侵犯,在宋满看来,她其实是个蛮厉害的人,只是在太稚嫩的时候,就被揠苗助长,被四面八方的规矩和利益要求束缚起来,也影响了她的成长。 可惜了,饭吃不到一个碗里,就是吃不到。 四福晋这条大船,她站不了多久了,在四阿哥封爵之后,她要做好独立一队的准备,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进则退,宋满选择进。 当然不是像李氏早年那样,做一只人人盯着的出头鸟那种进,但她也不能持续以柔弱顺从示人了。 元晞要长大了,其实四福晋抚养元晞,或者四阿哥的任何一个女儿,对孩子来说都是好事,因为她们跟着四福晋,无形中享受到的资源待遇都会被拔高一节。 宋满要保证元晞得到好的待遇,一直享受和父亲最多的接触机会,培养出最深厚的感情。她把她的女儿带到这个对女人不好的世界上,就要想方设法,给元晞提供更高一级的起点。 不能心急,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宋满摆弄着手里的绒线,拧出复杂的花纹,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眼睛落在房里画着仙鹤凌云的屏风上,只要她不愿意,没人能从她眼里看到她在想什么。 这是她保命的本事,她的演技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只是在这个年代,必须吃这口饭,为了活下去,也不得不进步飞快。 西偏殿里,李氏听闻四福晋那请了太医,先觉得大快人心,哼道:“这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 然后又狐疑道:“她不会是借机向阿哥示弱,想要将这件事含混过去吧?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 “格格!”寿嬷嬷终于忍无可忍,她上前一步,拦住李氏。 李氏房里的两个丫头都被带走,今夜寿嬷嬷不得不留下值守,她上了年纪,很多年不干这种守夜的活了,这会却庆幸自己留下了。 她到底是在宫里多年,忍性功夫无可挑剔,她柔声劝道:“一则,爷不是会受人胁迫的人,福晋若是有意以腹中子威逼,只会适得其反;二则,若爷这会正欲发作福晋,格格过去,爷反而要给福晋体面,岂不反而帮了福晋?” 李氏若有所思地坐下,寿嬷嬷松了口气,指着暖阁中:“二格格正哭呢,主子快瞧瞧吧,只怕是被外头的动静惊到了。” 李氏刚才怒在心头没注意到,这会细听,才听到暖阁里小猫叫似的哭声,连忙起身过去,也顾不得正殿那边如何了。 寿嬷嬷已经是锻炼得非常优秀的救火队员,因为担心元晞而同样选择留在院中守夜的佟嬷嬷则轻松许多,她听着外边的动静,见宋满淡定沉着,便没有与宋满多分析现在的局势。 这一局从事情被捅到四阿哥那里,四福晋计划暴露开始,就已经算是结束了,她们都太清楚四阿哥的性格,他是最容忍不了被蒙骗算计的,尤其是枕边人。 四福晋从前小打小闹、稳固地位的种种做法,四阿哥都会十分在意,甚至她如果直接提出想要抱养宋满的孩子,四阿哥都可能顺势权衡一下利弊,然后再同意或者拒绝。 但他不能接受四福晋设局算计,先是有意捧杀,试图让宋满见弃于他,算计不成,又想要利用李氏。 李氏这边一事发,前阵子院里所有的异动就都被一条线串联起来了,四阿哥从前只是不在意,但他毕竟是在宫里长大,从小见惯了人心算计的。 佟嬷嬷看着灯火通明的正房,目光复杂。 福晋这一把,其实不是输在贪念、欲望上,宫里的女人,没有贪、没有欲支撑着,是走不下去的。她输在对四阿哥还不够了解,三年夫妻做到这份上,四福晋这把牌输得不冤。 她现在是老骥伏枥,动这一把,倒如有神助,心中十分满意,转回房中,去看守着灯坐着的宋满了,“主子还是歇下吧,您身子经不得这样熬。” “总得有个态度,前头九百九十九步都走了,还差这一会?”宋满叫她坐下,用炉子上温着的水沏了茶来,三人在灯下打络子。 到次日,四阿哥最先离开,他得上学去,走的时候步履如风,面笼含霜。 天蒙蒙亮的时候,正房终于将太医送了出来,竹嬷嬷亲自相送,态度十分客气,佟嬷嬷留神看着她们的神情,回来说:“福晋这一关过了。” 至于四阿哥那里那一关怎样,就不是她们要在意的了。 春柳和刚进来上差的冬雪正是愤慨的时候,闻言露出失望神情,佟嬷嬷皱眉道:“不管你们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决不能露出来。而且,福晋这一胎稳住,对主子而言也是好事。不然哪怕咱们占着天大的理,福晋丢了孩子,咱们就先没理起来。” 二人听了教训,连忙答应,宋满站起身,“走吧,我该上场了。” 于情于理,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都该在天亮且福晋安稳之后,过去问候一番,哪怕见不到福晋的面,有这个行为就够了。 其实她这会心里也没有多大的得意,计划成功了,她顺利保住了自己和孩子,挫了四福晋的锐气,但她赢了吗?还远远早着呢。 而且,这样的争锋,实在很没意思,并不似从前拿下了大项目,大家肉眼可见地要升官发财时那样有成就感。 冬月了,宋满出门,看着天边一点雾蒙蒙的蓝,今天天气仍然不好,但很快,紫禁城里有一件大喜事,康熙皇帝要下嫁自己的第四女恪靖公主到蒙古喀尔喀部。 她有元晞,元晞这辈子并不是四阿哥的独女,不到诸事落定,一切皆有可能生变,她必须继续稳妥地走下去,走到最后。 第157章 主次 在宫里,宫禁的同时各宫落钥,这种时候非必要不会请太医,动静太大。 所以四福晋这连夜请了太医的消息很难藏住,早膳时分,德妃处便使人来问,正是她的心腹梅姑。 德妃与四阿哥这个儿子,并不如与十四阿哥那样亲密,但总是亲母子,她对四福晋这一胎十分关注。 梅姑到的时候,不仅宋满在,后头两位张氏俱都到了,还有李氏,她被寿嬷嬷强硬地要求过来,一开始还心不甘情不愿,见到梅姑来了,才生出后怕来。 她是在梅姑这吃过亏的,这会大家俱在,如果只有她不在,梅姑回去一回给德妃,等待她的是什么?李氏心里既后怕又庆幸,对寿嬷嬷的强硬也不再不满了,甚至更生出两分信服。 她是脸上藏不住事的人,宋满有时候挺爱看她的,非常有利于锻炼从微表情分析心理的能力。 看着她表情先惊后敬的变化,宋满不禁感慨,德妃和梅姑给李氏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很深的。 梅姑在外是代表德妃行走,她一进来,众人忙起身肃立,梅姑倒是很客气地欠身一礼,但也没多说什么,对她来说,四阿哥后院这些妾室都不值得在意,流水似的玩物罢了。 她进内间去,四福晋正躺在床上,见她来了,艰难支撑着要起身,梅姑忙道:“福晋快歇着,这是怎么了?娘娘一早听了,吓了一跳,到太后宫里请安时都宁不下心,特地叫奴才来瞧瞧。” 四福晋方才稍微打理了一下发型面容,力求不失礼于人,但还是难掩憔悴之色,闻言只道:“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本来入睡前便有些不舒服,想着省些事,今儿再叫太医来看,不想到越到夜里越放心不下,到底折腾了太医过来,惊动了额娘,是我的不是,请姑姑千万替我回额娘,请额娘放心。” 梅姑笑笑,仍关怀她几句,倒没说多余的话,恭敬退下了,出去又问鹧鸪:“大格格这几日可好?” 宋满在一边听着,老神在在,并不在意。 现在她们这一院子女人对德妃来说都是添头,元晞得了德妃的看中,不代表她这个生母也跟着一步登天。 鹧鸪倒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大格格害了风寒,有几日没出来了。”她留了个话口,黄鹂便上来问宋满,“宋主子,大格格今儿可好些了?福晋昨日还念叨着,好些日子没见到大格格了呢。” 她说话一向是很好听的,李氏在后头只差翻白眼了,宋满倒是笑盈盈的:“今儿好些了,只是还咳嗽,所以不敢带来叨扰福晋。” 见她不仅没有顺藤摸瓜与梅姑攀谈,对自己也仍是客客气气的,黄鹂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竟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似的,恭敬地低头,抿着嘴儿一笑,含混过去了。 竹嬷嬷看在眼里,眼神淡淡的,四福晋做这件事,只和自己的几个心腹丫头商量了,她是被瞒在局外的,但正如宋满和佟嬷嬷这东偏殿的当事人能看出来,她这个成天守在正殿里的,还看不出福晋这一系列动作的猫腻? 她发现了,也没打算劝,福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现在果然吃瘪,这几个年轻小丫头岁数太小就当了家,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很该磕碰一回,吃些教训。 梅姑是人精了,但懒得细琢磨这屋里的事,她向宋满笑笑,行一个礼,请求跟着回房看看元晞去,房里有些人的脸色当时便不大对劲,她当然也不在意。 这南薰殿里激出再大的风浪,也吹不到永和宫去,德妃要的,就是这院里别闹出翻天的丑事,也不要弄得宠妾灭妻以下犯上像老五房里那样人人笑话就够了。 梅姑随着宋满到东偏殿去,元晞倒是睡醒了,正在炕上玩布老虎,两个乳母小心翼翼地陪着,真是将她当眼珠子似的。 先不说打小带起来的孩子的感情,就是这阵子大格格病了,宋主子分明有孕,还坚持亲自照顾大格格,显然是将这女儿当做心肝宝贝一样,还有个日日来看大格格的四阿哥,这位大格格就是这南薰殿里的宝贝,她们哪敢有半点疏忽。 梅姑进来了,见服侍的人如此尽心,心里也很满意,她软声和元晞说了几句话,元晞天暖和的时候常去德妃那里玩,自然认得她,笑眯眯地叫“姑姑”,梅姑笑着哄她、同她说话,宋满在旁边看着,她这会笑得可比方才真多了。 梅姑来看元晞,黄鹂一声没吭地也跟来了,就跟在梅姑身后,脸上笑眯眯的,这其实是有些冒犯的举动,但要说不合规矩也算不上。 福晋一时受挫,毕竟也是福晋,她房里的人招待德妃派来的人才是正理,黄鹂跟上来显然是不放心宋满,怕宋满在梅姑跟前乱说话。 宋满甚至有些无奈,她看起来很像一点脑子都没有的人吗?德妃明显对南薰殿发生了什么并不在意,只求大家安稳糊弄事,她把这层遮羞布戳破了,只会在德妃那里落个轻浮不懂事的评价,对她有什么好处? 正房这几个福晋的心腹现在都紧着一根筋,风声鹤唳,宋满只能说,又菜又爱搞事,结果就是这样的。 永和宫的人走了,南薰殿还是恢复如往日的模样,庄嬷嬷一早带了几个小丫头到李氏处供她挑选,这回李氏特地请寿嬷嬷代她挑,但看着新来的人,还是怎么都不放心,起名也有意避开了原本的名字,最后一个叫葡萄,一个叫小桃。 冬雪来回话的时候元晞就在宋满腿上趴着,听了两个名字,馋得一下坐了起来,“额娘!吃桃,吃葡萄!” 冬雪抿嘴儿一笑,倒觉得这回李格格起的这两名挺好的,听着不膈应了,还讨人喜欢。 原来一看李格格和桃红使唤柳绿,呼来唤去的,她心里就不舒坦。 “这个时节,哪来的桃和葡萄给你吃?”宋满好笑地刮元晞的小鼻梁,“吃柚子吧,等明年秋天的时候,我们元晞就有桃和葡萄吃了。” 第158章 等 送走梅姑后,东西偏殿都暂时离开了风波,回归到日常生活当中。 宋满自不必说,她原本就信奉以静制动,一直以来都小心地借力破局,绝不可能肯做一件可能影响人设的事情,这一回既然“不知道”就要演到底。 李氏则被寿嬷嬷按下了,寿嬷嬷也不与她讲别的,她直接地说:“如今宋主子有了身子,服侍不了爷,后头的两个张氏都不讨爷喜欢,正是您好好讨爷欢心,给二格格添个弟弟的好机会。您难道非要做些什么事,触怒爷,将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吗?” 李氏一听这话,顿时老实起来,寿嬷嬷露出一个笑,要将两个新进的小丫头叫进来,李氏还有些放心不下,不大肯用她们,寿嬷嬷道:“且不说这两个人是庄嬷嬷亲自挑进来的,福晋没有那个插手的机会,哪怕她们现在是旁人的人,她们在咱们眼皮底下,还能做什么坏事出来?哪怕她们现在不是,难道就没有日后被人收买的可能?格格,这奴才,是最要用起来的,用起来了,才能知道可用不可用。” 李氏听着,皱眉道:“不忠心的人怎么用?” 寿嬷嬷已经累了,但她反而知道了该怎么和李氏说话,“忠心不忠心,也看怎么用。格格,您想想,您身上穿的衣裳、屋里熏的香、床上铺的枕褥,不都得有人来备着?倘若不用这两个人,爷来了也服侍不周到,还能用二格格身边的人来服侍?那可都是……二三十岁的人,可不像那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她最后一句话纯属恐吓,且不说皇上对阿哥们管教极严,就是四阿哥,也是极要脸面的人,但李氏就是被她吓住了,一个激灵连忙点头。 寿嬷嬷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怎样,她已看清楚了,李氏无非两个命门,一个是四阿哥,一个是二格格,心思又简单,她要帮着李氏上进难,要稳住李氏倒也简单。 二格格虽弱,养着也有盼头,往后再得了小阿哥,日子更稳当,她这样一想,心里也没那么绝望了。 主子不聪明没什么,能唬住也挺好的。 她扬声叫两个小丫头进来,先问了在内务府都学过什么规矩,然后仔细嘱咐李氏日常起居习惯,给她们二人安排了差事。 正殿里,四福晋吃过药,倚着大枕头歇着,一张脸白纸似的,鹧鸪端着药碗出去,忍不住抹一把眼泪,黄鹂忙拉拉她,“宫里可不许哭。” 鹧鸪吸了口气,“我就是心里难过……当日咱们要不想这个主意就好了。现在阿哥那边也不知怎样,昨晚我瞧着,阿哥的脸色实在难看得紧。” “阿哥脸色再难看,不也吩咐了太医写脉案?昨晚来的可不是申太医,若不是阿哥开口,咱们想要将脉案改了,可没那么容易。”黄鹂道。 四福晋的脉案是要紧的东西,她这一段时日的焦躁不安、忧心忡忡,和昨夜的紧张惧怕,都不能被落在纸面上,太医必须为四福晋的胎出现异常找出一个合理且不会被人关注的理由,以保南薰殿名声的稳妥。 四阿哥出手,不只为了四福晋的名声,也是为了自己,但这无疑叫黄鹂看到了希望——至少四阿哥是要保住四福晋的。 但她心里也说不准,看四阿哥那个态度,福晋这段日子是要难熬的。 她进到房中,竹嬷嬷正在内服侍,她便是有话,也难说了,四福晋大约也和她想到了一起,但还是感到不安,竹嬷嬷低眉垂目,低声劝解,“爷是在乎您这一胎的,您好好养着,把小阿哥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孩子出生的喜气会遮盖掉他出生前的一切不堪,再过些年,四阿哥出宫开了府,日子过久了,这些年轻时的摩擦也都会被掩过去。 但如果四福晋因为惧怕,掉了这个孩子,不仅四福晋难以忘掉,也少了一个和好的桥梁,二人这一冷,就不知是几年,届时真就成了夫妻间翻不过去的一页了。 四福晋逼着自己听她的劝,但听这句话,只觉得竹嬷嬷是自己没生育过,所以说得不痛不痒的,她声音尖锐地道:“谁能保证一定是个小阿哥?” 竹嬷嬷似乎叹了口气,垂下头,“总有五成会是,福晋再耐心等等,再过两个月,申太医好脉息,没准能看出来。” 四福晋听着这话,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她闭眼躺下,“我累了,嬷嬷请下去歇着吧。” 竹嬷嬷低低头,行了个礼,黄鹂左看看、右看看,有些紧张,迟疑一会,还是跟出去想要宽慰宽慰竹嬷嬷,这个人在正殿,是四阿哥派来的,却也实在有能耐,她心里寻思着,还是得拉拢住,福晋必须得有这个臂膀,往后出了宫才吃得开。 竹嬷嬷脚步不紧不慢,她迟疑的一会功夫,已经叫竹嬷嬷走了出去,她忙追出去,却见竹嬷嬷就站在廊下,仰脸看着正殿门上的匾额,神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黄鹂心里莫名地一紧,忙上前亲亲热热地说:“嬷嬷,福晋身上难受,心情也不好,您多担待些。福晋平日是最器重您的,您说的话,福晋都叫我们恭恭敬敬听着,牢牢记在心里呢。” “福晋若真器重我,与姑娘们的打算,缘何一声没与我说过?”竹嬷嬷与她对视,黄鹂讪讪低下头,竹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容我提醒一句,这宫里,没有完全不透风的墙。” 黄鹂心里正懊悔,但这会怎么想都无济于事了,她扶着竹嬷嬷回到歇脚的下方,周到地给竹嬷嬷斟茶递手炉,道:“从前的事,福晋当时说要问您的打算,我们几个蠢货,怕福晋倚重着您,冷落了我们几个,便连声不肯,现在想想,真是我们几个蠢,带累了福晋。” 她道:“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总不能看着阿哥与福晋就生疏冷落下去?再者……我看爷是动了真气,您看,怎么有法子能转圜转圜,好歹别叫这个年都过不安生。” 竹嬷嬷摇头,“能说的,我已说过了,姑娘心里若信我,咱们就一起服侍好福晋保胎,等着吧。” 黄鹂暗暗吸一口气,冲她挤出一个笑,“我们当然听嬷嬷的。” 竹嬷嬷吹吹茶上的热气,没言语。 第159章 冬月 四阿哥这次是铁了心冷处理,四福晋被悬在那,不上不下的,院里的宫人再傻,也从隐隐的风声中觉出不对来,一时正房中人心涌动,鹧鸪紧忙软硬兼施,将人都敲打安抚下。 四福晋被太医严令卧床安胎,听着屋里的动静,脸色难看,黄鹂端了药进来,软声道:“主子,先吃药吧,申太医说,这个方子安胎静心最好,您如今内火焦旺燃耗心血,且得好好调一调呢。” 她柔声细气的,面容却也有些憔悴,眼下青黑,已熬了两夜未睡,四福晋沉默许久,将药端来一饮而尽,黄鹂忙服侍她漱口,又送上蜜饯含服,四福晋倚着枕头靠坐着,仍懒得说话。 劝解的话在嘴里滚了三滚,到底咽了下去,黄鹂轻轻一欠身,捧着东西退下。 四阿哥与福晋冷战,南薰殿的日子还是要照过的,福晋对外宣称有恙,要闭门安胎,福晋房里出身的小张氏开始日日在正殿服侍,宋满等人也少不得早晚点个卯。 但奇怪的是,最开始的那天,大张氏并没有和她一起去。 宋满既要照顾元晞,又有身孕,她不在常留正殿侍疾在情理之中,但却不能由她自作主张,自己批准自己不来了。 她在正殿时,稍微提了一下,要陪秀巧一起在正殿服侍四福晋,鹧鸪、黄鹂二人便连忙上来劝她,福晋硬挤出笑来,“妹妹的心我领着,只是元晞还病着,妹妹不顾惜自己身子,还不顾惜元晞?” 黄鹂忙一叠声地跟着说:“正是呢,都知道大格格是最离不开额娘的,宋主子您留在这侍疾,何况您还有身子呢,福晋也不能放下心啊。” 宋满没有反复挑战她们主仆几人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的打算,略说几句谦辞,便面带歉疚不安地顺势退下了。 四福晋闭上眼,宋氏越是表现得无可挑剔,她心里越无法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理由找台阶。 她这几日甚至都不想见到宋满。 宋满从正房出来,披着斗篷顺着廊下回到东偏殿,元晞正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一看她打帘子进来,立刻欢欢喜喜地扑上来,“额娘!” “诶,元晞等等,额娘身上凉着呢,你刚退热,不能着凉。”宋满一只手控制住元晞,春柳在后头手脚麻利地将她斗篷解下,众人到熏笼前烤火来,宋满随口道:“方才仿佛没看到大张妹妹。” 一进阿哥所,她们这些女人的名字也就无人在意了,或者说,是无人知晓。 大家知道李氏闺名宝佩,因为四阿哥以前总叫,现在四福晋知道宋满叫琅因,但也不知宋满本名叫什么,大张氏的名字,福晋或许知道,但从没人提起过,所以即使是坐拥懋嫔记忆的宋满,也不知道大张氏的姓名。 宋满看似随口一提,冬雪可有话说,她低声道:“晌午前,福晋叫格格们都回房歇息,下晌小张格格要去侍疾,出门前邀了大张格格同去,大张格格说身上不舒服,没过去。” 冬雪低声说:“往里那边对正殿多巴结,如今觉出风声不对,缩得也快。” 宋满示意她噤声,张氏的选择不聪明,但也在情理之中。 南薰殿里最大的毕竟是四阿哥,如今四阿哥与四福晋出现龃龉,四福晋明显受制于四福晋,张氏夹在其中,难免有些迟疑动摇。 她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容貌、过人的宠爱,想要在宫里保全自己,只有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惹人的眼。 只是她现在迟疑,等福晋翻过身来,她的日子就不会有从前好过了。 当年的懋嫔,何尝不是今日的张氏。 宋满摇摇头,烘去身上的寒意,笑着向元晞张开手臂,“来,额娘抱抱,这会鼻子还堵堵的吗?” 元晞胖嘟嘟的手臂环住宋满的脖子,脆生生地答:“不堵了!额娘,元晞好想你!” 宋满心都化了,贴贴她肉肉的小脸,“额娘也想你。” 恪靖公主下嫁蒙古,宫中也要举办宴会,四福晋便不能出席了,那日南薰殿半夜叫太医动静不小,太后对这些孙媳一向包容,还特地嘱咐德妃:“叫她放宽心,好生养着,给我生个大胖重孙要紧,旁的都不要放在心上。” 德妃笑着应下,南薰殿这边,鹧鸪和黄鹂商量着拟出给恪靖公主的礼单,请四福晋过目一眼,送到恪靖公主处了。 公主抚蒙是常有的事,在南薰殿激不起一点风浪,宴会的场面、蒙古额驸的家世样貌成了妇差太监们一时的谈资,冬雪每天听这些八卦,拣有趣的说给宋满。 小元晞病好全了,抱着布老虎在炕上嗷呜嗷呜的叫唤,冬雪现在说的话对她来说太复杂了,还听不懂,乳母哄着她玩,她在炕上这蹦一下、那跳一下,兴奋极了,玩得小脸红扑扑的。 玩得高兴了,就往宋满这一扑,冬雪忙一个箭步伸手帮宋满托一下,其实元晞也有数,她这阵子总被嬷嬷们提醒,不能用力撞额娘,扑到宋满跟前就停下,正好顺势把额头往冬雪手上一撞,然后咯咯地笑出声来。 她觉得怪好玩的,冬雪笑眯眯陪她玩了起来,宋满摸摸女儿被汗打湿的头发,眼中一片柔情。 手边的百子千孙瓜瓞绵绵炕屏绣了有五分之一了,她手熟之后,动作渐渐变快,也没如四阿哥所说叫人帮忙,做戏就要做全套,她现在对四福晋的作为“一无所知”,对四福晋的感激当然不能有半点折扣。 为这个,佟嬷嬷真佩服她起来。 在宫里,聪明人不少,可年纪轻轻就懂得做事要缜密周全的人可不多,许多人都是吃过亏才长教训,宋主子这两年走得顺利,还能保持这份谨慎,实在难得。 春柳看着心疼,可宋满拿定的主意,她是拗不过的,只能帮着劈丝线、配色,打打下手,尽量减轻宋满的工作量,宋满只负责绣,旁的都由她来干。 元晞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额娘每天弄的那个东西颜色鲜艳,非常好看,宋满绣的时候,她在旁边非常珍惜地用手指头摸摸,宋满撂下之后,她还拿起来往身上披挂。 第160章 腊月 佟嬷嬷看得心都化了,没到腊月呢,就弄出一堆料子来往元晞身上比量,绣炕屏纯属机械动作,打扮女儿才叫宋满神清气爽,她指挥佟嬷嬷:“秋日得的那两匹蜀锦都找出来,那个葡萄紫的好看,给元晞做小褂正相宜,还有一匹大红的妆缎,给元晞做过年的衣裳穿!” 佟嬷嬷笑盈盈的,“大格格才多大,做一身哪用得上一整匹?倒是足够给主子也做一件袍子,再给大格格做件小褂了。” 母女装,宋满更有兴致了,佟嬷嬷又将花样子册子找出来,几人围着书桌翻看,冬雪刺绣不好,也在旁边帮着出谋划策,一片和乐。 元晞听到做新衣服就很高兴,佟嬷嬷找出的料子都是鲜艳的颜色,她都喜欢,扯出来披在身上在炕上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咯咯笑,乳母、保母几个人围着她,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格格慢些跑,仔细绊着脚!” 冬月就这么在小孩的欢笑声中过去了,宋满的身孕在其间满了三个月,感谢金手指,她怀孕没遭什么罪,身体状态非常好,胚胎状态也不错,发育良好。 一进腊月,宫里各处都预备过年的事。 宫里过年麻烦,但宋满这两年都过得很省心,她屋里有佟嬷嬷带着春柳一把抓,不用她操什么心,她只要看看单子,总理一下,然后领着元晞带着嘴在炕上等着,就有源源不断的干鲜果品、肉脯点心被输送进她们面前。 如果不是她自理能力比较强,春柳甚至能喂到她嘴里,并且非常乐意。 但东偏殿这间小屋子过年省心,扩大到整个南薰殿,过年这事就没那么省心了。 四阿哥他们这些没分家的儿子,跟着爹过年,倒是不用操心采买预备东西,自有内务府准备周全按份例发放,但年礼往来的走动、院里人手节赏安排还有自己院里过年的预备,这都是需要人处理的。 今年福晋和四阿哥冷战至今,本来院里就人心浮动,眼看进了腊月里,四阿哥还是寸步不进正殿的门,四福晋也一直“安胎”,从不露脸,眼看是管不了事的,底下人想得就更多了。 和他们最利益相关的,就是当家的主子给的节赏,眼看着福晋一蹶不振,有想要掐尖得头等好处的,心都活跃起来。 腊八这日,元晞被德妃派人接去了,说今儿宁寿宫热闹,太后想看看重孙女。 其实若不是有五公主在太后身边总念叨着,太后是绝对想不到元晞的,如今在太后那露过脸的重孙女,也只有大阿哥的女儿,当日大福晋在时,常带着自己的几个女儿到宁寿宫请安,人家是亲娘,当然为自己女儿谋划。 元晞露这个脸,旁人不说,李氏都有些羡慕。 她和寿嬷嬷念叨:“就晚了两个月,步步都晚了。侄女儿不都像姑?都说大格格长得像五公主,我看咱们二格格也能像!” 寿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二格格其实生得像李氏,桃花眼儿,大格格和五公主都是杏眼儿,怎么能像? 李氏在屋里直转圈,“腊八去太后宫里,那是多大的体面呐!算了算了,小孩子家家,出门了也不听话,岂不招人厌?倒是在家好,也不惹祸。” 她如此劝自己,心里还是酸酸的,外头有说话声响起,李氏扬声问:“怎么了?” 葡萄进来,“小郑子孝敬给主子一把红梅花儿,说插瓶好看,爷喜欢。”她手里抓着一大把梅花,果然开得极好,梅香幽幽,格外雅艳。 但李氏不爱在房里插花,宋满喜欢花草,这是南薰殿的众人都知道的,李氏前阵子摆花在房里,四阿哥看了,就说起宋满插的花如何如何,李氏听着都烦,还得笑脸听着四阿哥指点,一晚上脑袋嗡嗡直叫,这会再看那梅花也喜欢不起来。 她皱眉摆摆手,“好好的花,长在树上多鲜艳,非折下来插瓶里,也不知爱惜。” 寿嬷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叫葡萄,“告诉小郑子,他有心了,只是爷的喜好如何,也不是咱们这些人该谈论的。” 李氏嘀咕:“不如钱婆子前儿送来的饽饽,吃着味儿还怪好呢。” “格格,如今正当年下,这些妈妈、太监忽然前仆后继地送东西来,只怕是别有所图。” 李氏轻嗤一声,“如今福晋是不行了,两个张氏不成气候,院里独我在爷跟前得脸,他们不来讨好我,讨好谁去?我看那些往宋氏屋里送东西的才叫傻呢,人家都不收,他们还一个劲热脸贴冷屁股去。” 寿嬷嬷眉心突突跳,看着李氏年轻俏丽的脸,劝自己,有得过,有得过。 她低声道:“福晋房里还是冷冷的,可到年下,咱们院里必须得有个主事的人,他们现在是看您和宋主子可能被阿哥点来管事,所以先投机来了。” 李氏听了,先是一喜,然后皱起眉来,寿嬷嬷当她明白过来,刚要说话,李氏道:“姓宋的怀着孩子呢,怎么叫她来管事?那起子人脑袋真是长屁股上了。” 寿嬷嬷:“……”她微微吸一口气,笑道:“这事,宋主子管不得,您也管不得。” 西偏殿里,主仆二人还有得掰扯,正殿中,四福晋还是白着张脸,懒懒地躺着,她总是提不起劲来,叫来鹧鸪,“院里果然人心浮动,往宋氏和李氏房里走动?” 鹧鸪有些为难,黄鹂干脆地点点头,“是,福晋,您千万得打起精神来了,再这样和爷熬下去,您也没有好处,只怕反而叫李格格得了意。” 鹧鸪听着有些着急,被黄鹂按住了,四福晋沉默一会,说:“看爷的意思吧。” 这回黄鹂也着急起来,真要叫李格格管了事,往后再要拿回来可难了!到时候,她们正殿的日子也难好过! 福晋迟迟没有好起来的意思,殿里的仆妇们议论纷纷,宋满也不免听到些风声,她难得严厉地约束房中人不许乱说,免得流言蜚语愈演愈烈,至于外边的事,她是管不到。 但院里的某些风声其实有点道理,宋满这个局外人看着,福晋再不振作起来,这夫妻俩就真僵到绝处了。 腊月中旬,事情出现转圜。 第161章 宋家后续 没有女主子当家的日子是将就着过的,正殿每天大门紧闭,李氏有心却被寿嬷嬷按住。 眼见年下,院里事情越来越多,四福晋不能主事,四阿哥也没有叫宋满或者李氏管家的意思,直接点了庄嬷嬷代为理事,对外则宣称四福晋胎气不稳,需要卧床安胎,无暇理事。 这个理由是很顺理成章的,外人也都接受了,德妃派人来慰问几次,四福晋的妯娌们也纷纷前来探望,四福晋不得不打起精神接待,众人见她仍是面无血色、容色憔悴,心中对四阿哥的说法更为信服,纷纷宽抚安慰她。 前头脉案改过,桃红柳绿以手脚不干净的免疫打发出去的,李氏背了个御下不严的名,好歹将四福晋洗干净了,至于院里那点风言风语,他们自己也有数,四阿哥脸沉着,他们也不敢向外传。 其实四阿哥的怒气是逐步递增的,他最初生气是因为四福晋下手太脏,早早往李氏身边安插人,往日还想过往元晞身边安插人,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四福晋现下或许没有要人命的坏心,但若哪日她改换了心意,是不是在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后院就要悄无声息地死人了? 然后是捧杀琅因,想令琅因轻狂继而失宠,这也罢了,琅因若不动心,算计自然不成,这也算阳谋,若琅因重计,实属活该,算他看错了人。 可琅因未曾中计,福晋继而在院里传播风言风语,又想挑拨宝佩对琅因动手,以影响琅因心态,想让琅因崩溃,这就未免过分了吧? 四阿哥目色沉沉,“福晋自己也是有身孕之人,逼琅因往绝处走,可想过为自己腹中孩儿积福?” 庄嬷嬷垂首,轻声道:“福晋许是心中不安,惧怕宋格格先一步诞下长子,所以想做先手准备,一但她诞下格格,宋格格诞下阿哥,宋格格失宠,福晋将阿哥抱养过去,也是顺理成章。” 她有一言未曾说出,其实福晋针对的,或许不仅是长子,也是有宠又能生育的妾室,福晋正当年华,是生育之龄,房中却有得四阿哥偏爱的宠妾,于四福晋确实是一重妨碍。 四福晋如今出手,是急了些,但想想从前李氏猖狂时让她何等没脸,四福晋的急切不安也在情理之中。 若算罪魁祸首……庄嬷嬷没吭声,从她的角度来看,四阿哥对四福晋已经足够敬重,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福晋还是年轻,若现在就想开了,将爷放开,安心守着嫡福晋的名分过日子,才是吓人。 只是四福晋走的这弯路,到底陡了些。 庄嬷嬷见过的人太多,见过的毒计也多,又在这院里的时间不长,她自认并无资格气恼四福晋所为,只是为四阿哥担忧,如今宫中风云变化,皇子间隐晦争锋,若福晋迟迟不能清楚过来,阿哥内无人襄助,到底比兄弟们吃了些亏。 四阿哥的视角和庄嬷嬷不一样,他听了庄嬷嬷的话,只想冷笑:“生男生女,现在都只是猜测,即使是庶长子,我对嫡室的敬重和态度还不够鲜明吗?我只差明明白白地和福晋说我要嫡子了!” 他刚回来时,福晋与他已经隐有默契,现在到底是钻进了牛角尖里,还是从头到尾,贤惠大度都是演出来的? 庄嬷嬷低声道:“福晋年轻左犟,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竹青就在福晋房中服侍,奴才会叫她多开导劝慰福晋。” 四阿哥冷笑一声,想起张进的回话,心中气恼尤甚。 宫外宋家几个男人,竟然同时被各种人设计引诱,要引他们入赌场、烟花之地,查到最后,竟然是费扬古膝下老四,福晋的同胞兄弟安排人做的! 四阿哥真是要气笑了。 成事者是要不拘小节,但这样“不拘小节”的人在他枕边,却叫他无法安心入眠。 四阿哥道:“福晋现在只怕也听不进竹嬷嬷的劝告,还是不要叫竹嬷嬷白费力气了。” 今日他宠爱琅因,就让福晋机关算计到此地步,若他日,嫡子之外还有其他子嗣贤能有才,是不是要直接断送了性命? 成婚数年,他一直认为福晋秉性端方,只是有些易被身边人动摇影响,所以他将苏氏赶走,派去竹嬷嬷辅佐福晋,但如果福晋能授意娘家做出那种下作狠毒之事,他对福晋的印象,真是需要彻底改变一下了。 庄嬷嬷听出四阿哥话中冷意,神情终于不再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她低声劝:“爷,福晋出身名门,又是当日孝懿皇后亲选,分量到底是不一样的。有福晋襄助辅佐,您在朝中办事,也能多省些心。” 她是四阿哥的乳母,有些话,旁人不便说,她说出来,四阿哥还听一些,但今日,看着四阿哥的神情,她心里叹气。 宋家那边的动静,宋满暂时还不知道,监控范围扩大到宫外,需要耗费八零八不少能量,她们虽然稍微宽裕了一点,还没富到那个程度。 四阿哥自然也不会对她提起此事,事情已经被他压下处理,再叫琅因知道,只会无端挑起妻妾之争。 不过他最近来得又频繁了一些,话也比前阵子多,竟然还提起过一回,年前张进再给宋满跑次腿,赏些东西回娘家。 “你不是放心不下你家中祖母,正逢年下,你备些东西叫张进赏回去也好。”四阿哥神情平和,宋满却直觉不对。 他平日可没有这么周全体贴。 这时候也没必要吝啬那点能量了,宋满一边既惊又喜地答应着,满口给四阿哥灌着蜜,一边叫八零八探查一下宋家的情况。 八零八耗费能量,扩大了一下扫描范围,发现宋家一众男丁腿断的断、人病的病,都被宋老太太一手按在家里“养病”,宋满心里便确定了,这是乌拉那拉家对宋家动手了。 按照四阿哥的态度来看,事情应该是已经被解决了,至于这腿是怎么断的,人是怎么病的……想到原身记忆里,老祖母偶尔发火的雷厉风行,宋满心里有了猜测。 第162章 两不知 她对宋家的原始配置安心一点,男人虽然都没什么大脑,好歹还有个靠谱的人在。 不过……她却觉得,这件事未必是四福晋吩咐的,甚至四福晋可能都不知道。 四福晋搞事的这段时间,八零八对正殿几乎是实时监控,光看后台的能量消耗流水,她这一年增长的那点能量,都在这一个多月里消耗干净了。 福晋前阵子身体精力不佳,力气都用在算计她上头了,对宫外的事情,已经无力布局。而且福晋其实是一个相对谨慎的人,或者说她怕出变故,为了保证周全,也不会轻易在宫外动手。 甚至宋满觉得,她这一次布局算计,某些方面,也是受到了孕激素的影响。 放在平日,经过苏嬷嬷一事后,四福晋做事总是顾忌良多,不会这么偏激果决。 那这事,是谁做的,就显而易见了。 谁家都有猪队友啊。 宋满抱紧元晞,她得好好教育生出来的小崽崽们,别给自己养出一队猪队友。 四福晋那,对宫外的动静其实不知道,她只当四阿哥是因她算计宋氏、给李氏身边安插人而动怒。 她心中既忐忑不安,又有种破罐破摔的愤怒,干脆就什么也不管了,只想看看,四阿哥究竟能处置她到什么地步。 是能休弃了她,还是干脆给她三尺白绫? 她辛苦三年,做这个端庄贤惠的嫡福晋,一朝溃败,竟然输在李氏手里。 四福晋服下药,这些苦涩得要命的安胎药她真是吃够了,这一个月来,各种方子不停息地调换,申太医使尽了浑身解数,保证她腹中子的平安,可她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没有了从前那样急切紧张的盼望。 苦涩的滋味还残留在口中,她闭上眼,又向后靠着。 鹧鸪看着她,便不由心急起来,想了半天,又不知如何劝慰。 黄鹂忽然急切慌乱地走进来,跌跌撞撞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鹧鸪面色大变:“怎么了?” “主子——”黄鹂深深叩首,哭道:“咱们老爷……病重了。奴才刚听御前传出来,万岁爷使咱们爷带御医往府内探望。” “什么?”鹧鸪惊叫出声,又忙回身看四福晋,生怕她有不好,四福晋面色惨白,先惊后恐,眼泪如决堤似的涌出来,“阿玛……上次额娘入宫时,阿玛不是还好好的?” 竹嬷嬷看着主仆三人慌乱的模样,心内一叹,上前宽抚四福晋,“宫内宫外通信困难,这会外头怎样还不好说,没准情况并没那么坏,只是老将军一时旧伤复发了呢?还请福晋放平心神,万岁爷既然使爷亲自去府上探望,等爷回来,福晋亲自问一问爷,也好知道宫外的情况怎样。” 四福晋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答应着,但众人心中都有数,都到了叫女婿带着御医过去问候这一步,费扬古将军只怕真是不好了。 并非病笃,又怎会上折惊动宫中? 消息很快在宫内传遍,四福晋一直以来以胎像不好卧床安胎,宫中人人皆知,此刻不免多两分怜惜,太后与德妃先后使人来问候宽慰,四福晋如丢了魂儿一般,只能胡乱应付着。 如此特殊情况,两宫之人自然不会心中不满,反而多宽慰她许多,将太后、德妃赏的补品留下,恭敬告退了。 庄嬷嬷出面,严厉申饬了院中众人,不许他们议论此事,影响四福晋安胎,佟嬷嬷也敲打房中众人数句,春柳答应着,“姑姑放心,我会交代好外头。” 她心里有数,这种时候,福晋这胎若真有万一,没准说闲话的就成了出头的出气筒,福晋这胎一直不稳,这桶黑水可不能浇到她们房里。 佟嬷嬷见惯了生死,此刻神情却有几分复杂,“阿哥和福晋只怕是要和好了。” 宋满心中早有预料,她在元晞身上比量着新衣服,轻轻摇头,“福晋只怕也不想要这样的和好。” 佟嬷嬷低声道:“……福晋入宫也有三年了,竹嬷嬷会教她想开的。” 宋满不欲在这个话题多言,虽然是对手,人家爹要死了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佟嬷嬷低声道:“福晋与阿哥修好之后,应该无心再针对咱们这边,奴才会一直留心正殿的动静,主子您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宋满点点头,“有嬷嬷,我万分安心。” 佟嬷嬷不由微微一笑。 她转移了话题,看着宋满手上的小褂子,笑道:“这个小褂缝得正好,开春了,咱们格格还能穿一阵。” 元晞听不懂额娘和嬷嬷说的那些复杂的话,但能看懂这是给她的新衣服! 她刚才老老实实叫额娘比量着大小,这会额娘一放下手,她立刻搂住额娘的脖子,在额娘脸上亲了一大口,“漂漂!喜欢!” 宋满笑着也亲了她一口,“元晞喜欢,额娘年年都给你做新衣服。” 嗯……一年做一身,很够意思了,她自己都懒得给自己做,全靠佟嬷嬷和春柳她们动手呢。 能为元晞亲自动手裁衣,还绣花,实在是母爱感天动地了。 四阿哥出去这一趟,天黑了才回来,他先到康熙处复了命,回来时等待已久的四福晋听到动静,急忙叫鹧鸪黄鹂搀扶着她迎出去,“爷!” 四阿哥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到底走进了正殿,沉声说:“御医说,费扬古老大人……就在这一两日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福晋眼泪滚滚流下来,嘴唇哆嗦着,“上回额娘入宫,不是还好好的,这才短短两个月……” 她既惊又悲,哭得眼前发黑,险些昏厥,宫人们忙着给她用药捧汤,四阿哥皱眉,“不是说胎安得不错吗?何以至如此地步?” 鹧鸪泣对道:“申太医说,是腹中的胎儿折损福晋的气血元气,身体一直补养不上,只能先卧床安胎,等胎儿出生再做打算。” 这不是好现象,四阿哥眉头皱得愈紧。 好一会,四福晋终于缓了过来,她顾不得规矩礼数,忙追问阿玛现在如何,四阿哥忽然道:“我今日倒是见到你同胞兄弟五格,他的腿伤多久了?看着倒是很严重。” 四福晋惊讶茫然,忙追问:“五格的腿怎么了?” 她真有些承受不住了,一阵阵的眩晕涌上,她泪如雨下,悲伤不已,“这都是怎么了呀1” 四阿哥看着她,神情复杂。 夫妻数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没看明白福晋了。 第163章 锚点 福晋阿玛不行了的日子比懋嫔记忆里提前了一些,这辈子也确实出现了一些变数,所以四阿哥回来之后,他和四福晋对话的全程,宋满也同步收看到了。 冬日天黑得早,宫里一日作息自有定数却管不住元晞这样大的小孩子,她每天疯跑疯玩,看外边天黑了,便很快也困了,被乳母哄着,在小床上睡得小猪似的。 她一睡下,整个东偏殿都安静下来,暖阁里熄了灯,宋满也不喜欢在夜晚看书,伤眼睛,她在灯下慢慢修剪盆栽,一边分析今日发生的种种情况。 她被困在宫中,视角受限,能量该省省该花花,她习惯掌控全盘局面,但某些地方显然不值得耗费八零八的能量。 而且有些时候,从细枝末节分析全盘,也是一种有趣的消遣,能够锻炼她的想象力,保证她不被这深宫里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日子给养刻板了。 小盆栽碧叶幽幽,叶片间零星缀着小巧玲珑的金桔,她将盆栽修剪出顺眼的形状,回想四阿哥今天回来之后的表现。 八零八在她脑海中适时给出录像回放,和她一起分析,但不发言,主要起到倾听作用。 她现在拥有的最有效的信息,就是四阿哥,四阿哥回来之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以为她提供信息。 他今天进来的时候表情就不对劲,看向福晋的目光很复杂,谈话间又忽然提起四福晋的同胞兄弟五格的腿伤,显然是在试探四福晋是否知情。 所以,针对宋家的事,是那个叫五格的人做的。 四阿哥前阵子的表现,俨然是笃定了设计宋家的幕后之人是四福晋,到费扬古家一次便动摇了想法,这其中的变数就在乌拉那拉家。 是谁呢?五格的腿断了,四阿哥的想法动摇了,甚至很有可能,是有人对四阿哥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了,所以才能将四福晋捞出来。 这样做实在需要很大的魄力,能够这么做的人,现在的乌拉那拉家应该只有一个。 费扬古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但在懋嫔的记忆里,也一直坚持到康熙三十六年的春天,如今寒冬未越,他已经倒下,时日无多。 病笃之人,最怕多思耗神,殚精竭虑。 能对费扬古造成可以影响身体状况的影响的人,要么是亲近的身边人,要么是象征着皇权,如今看来,二者都有。 他的几个儿子能力平平,他大约也将希望寄托在四福晋这个嫁入皇室的女儿身上,希望能依靠四阿哥的关系,至少保证在他这个顶梁柱去世之后,乌拉那拉家不要出现太剧烈的阶级下滑。 而五格如果受福晋的母亲觉罗氏授意,暗算宋家,又被四阿哥的人发现,这一把,不就是既得罪了四阿哥,又坑了福晋吗?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宋满对八零八感慨,八零八听了她的分析,也觉得很有道理,连连鼓掌,不过宋满对它的吹捧已经无动于衷了,因为八零八实在是太擅长吹彩虹屁了! 她已经听麻了。 八零八狂吹一通彩虹屁,见宋满没有反应,连忙看她,宋满正支颐坐在灯下,笑眼盈盈,昏黄的烛光笼罩着她半张玉雕的似的侧脸,神情温柔,窗外是银装素裹,北风呼啸,窗内却是一室生春,一株玉白牡丹静静开放。 她目光温柔得如春水一般,屋子里分明没有它的影子的,但八零八确定,她一定是在看它! 简直,简直和平日看元晞一样! 八零八圆脸一红,宋满看到了,忍不住轻轻一笑,真的很难想象,这种高科技代码生物,竟然有如此充沛的感情,还有各种拟人化的表现。 八零八脸红红地说【宿主,八零八感觉你好爱我哦,像妈妈一样。】 宋满笑了,她轻声说:八零八,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她鲜少如此郑重其事地说这样的话,八零八代码都要爆炸了,脸通红滚烫,明显是CPU运行过度。 宋满无法触摸它,温柔的目光却足以弥补接触的不足,她目光无言地诉说着爱与包容,那是一种好像大地一样,能将所有都包裹进去的温柔眼神。 八零八有种晕乎乎,被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好像核心进水了一样——可是它的主体明明是防水的,这个小机器人形状只是它的拟态呀! 宋满又笑了笑,在脑海中告诉它:好了,天很晚了,我要睡了,好梦,八零八。 她刚才那句话是临时起意,但这一次,她指天发誓,绝不是为了pUa系统,而是真心实意的。 在和八零八分析乌拉那拉家和四阿哥出现的异样的时候,宋满忽然在想,如果没有八零八,她这些分析,只能永远埋藏在尘埃里,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起。 无论佟嬷嬷,还是春柳,她对她们都有所保留。 但八零八无法伤害她,刨除掉所有情感因素,至少在现实意义上,她对系统的依赖有限,系统对她的掣肘便也有限。 所以许多话,她可以放心地对八零八说出,不用考虑人设,也不用考虑是否符合身份。 在被各种条条框框的规矩装满的紫禁城里,八零八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来处,也会陪她走到最后的存在。 至少八零八会记得,她叫宋满,不叫宋三姐,也不叫琅因。 欲海迷航,曾经她没有锚点,抱着对世界的战意一往无前,但在陌生、残酷的新世界,为了避免被同化,她选择性地,试探着给自己设置一个锚点。 现在的斗争,与从前的争斗太不一样了,她不喜欢这种随意牵扯人命、家人的戏码,但身在其中,她无法说不,只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沉沦。 这番话,她也不会对八零八说,这种高等级的信任很容易让人飘了,八零八这个系统显然也没有多成熟,还是得多鼓励、多pUa。 躺在床上的宋满露出属于恶毒的领导的笑容。 可怜的小八零八,还在天真地快乐着。 第164章 福晋房中 费扬古的身体情况显然给福晋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四阿哥回宫第二日,四福晋便起不来身了。 前阵子福晋一直卧病,李氏、宋满以一种奇怪的默契,错峰探病,共同不侍疾,宋满是仗着身孕理直气壮名正言顺,李氏是仗着宋满没来,理不直气也壮。 她一向是有这个水准的。 但这一次,福晋的情况严重,她们少不得立刻前来探望,后殿的张氏也来了,她小心地跟在宋满、李氏身后往里走,鹧鸪双目通红,眼下乌青,对着众人福身,“多谢各位主子关怀,福晋说,她这会疲惫得很,不愿见人,知道大家的心了,请散了吧。” 里间低眉顺目走出来将药碗交给喜鹊的小张氏也是双目通红,李氏见状,自然不愿多留,她但最近也被寿嬷嬷教得聪明了一点,并没先走,而是等着宋满动静。 宋满轻声对鹧鸪道:“请姑娘千万劝慰福晋,保重身体……我们此刻留着,也不过平白叫福晋烦心,便退下了。” 鹧鸪红着眼欠欠身,“多谢宋主子体恤。” 李氏没吭声,她是一点不想对福晋说好听话,在一边作势打量房中陈设,等宋满说完轻轻退下,她忙不迭地跟上。 原本隐在二人身后的大张氏忽然被露了出来,和鹧鸪面对面,她顿时浑身一僵,鹧鸪垂下眼,欠了欠身,“格格也请去吧。” 言罢,躬身退下。 大张氏站在原地,脸色红红白白,半晌,红着脸悄然退下了。 隔着帐子,喜鹊狠狠用眼刀剜她,黄鹂拉了拉喜鹊的袖子,喜鹊低骂:“什么东西,只怕她站脏了咱们的地!” “毕竟是主子。”鹧鸪皱着眉低声说,又看向黄鹂,“你昨日,通报得也太急了些。” 喜鹊忙说:“就是黄鹂昨儿不说,宫里消息一传,咱们还能拦得住?或早或晚罢了,黄鹂说出来,没准还比从外人口里听到和缓些呢。” 鹧鸪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个,低声道:“福晋如今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申太医的医术虽然高明,可他的药,福晋吃了这么久,效果也不过如此,咱们是否设法,再找个高明些的太医来?” 黄鹂却道:“申太医是府里好容易交下的关系,现在换太医,医术再高明,能有申太医可靠吗?福晋……我想到如何劝说福晋了。” 鹧鸪猛地抬头看向她,“怎么说?” “老爷要走了,日后家里想来是大爷当家,太太生的四爷腿还断了,太太和四爷都只能依靠福晋,若福晋一蹶不振,太太也失了依仗。” 鹧鸪、喜鹊都听得心惊,鹧鸪张口欲劝,黄鹂却已拿定主意,“这么久了,福晋一直将事情都闷在心里,老爷又要走了,又是一重打击,若不借着这机会,给福晋一剂猛药,福晋只怕就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鹧鸪还有顾虑,“可得顾念福晋肚子里的小阿哥……” “福晋若都振作不起来了,还谈什么小阿哥?”黄鹂难得对姐姐厉声正色,鹧鸪听着,为她话里的意思大惊失色,下意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张口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她呐呐道:“可这孩子,也是好容易才得的……” “姐姐,福晋还年轻,正当生育壮年,只要能振作起来,往后有得是机会。”黄鹂神情苦涩,“可若这一关,福晋都捱不过,只怕就没有往后了。而且……福晋如今都瘦得只剩下肚子和一把骨头了,若再振作不起来,哪怕再小心保胎,这孩子还能好吗?女子产育,是最惊险的事,当年宋格格生头一个、李格格生二格格时,多么吓人?以福晋如今的样子,哪怕平安保胎到生产,结果又当如何?” 鹧鸪和喜鹊都变了面色,鹧鸪教训她:“这样不吉的话休说!” 黄鹂摇头,“正因不吉,才得早早说出来……咱们只有这个机会了,破釜沉舟,在福晋心里,太太和四爷加起来,总比老爷紧要。若我的法子不成……我便一死,以谢福晋与小阿哥。” 喜鹊一咬牙,“也唯有这个法子了!” 这阵子,能劝福晋的话,她们都说了一箩筐,福晋还是那样每日闷闷不乐,振作不起来,如今又赶上老爷不好,只怕更是雪上加霜。 她想,如果黄鹂的法子还不成,那她们这群人,只怕也是走到末路了。 鹧鸪沉了口气,拉住要抬脚往寝间走的黄鹂,“我去劝,不过那番话罢了,我难道还不会说?” 黄鹂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论口齿伶俐,姐姐何及我?姐姐也顾念爹娘才是。” 她说完,不等鹧鸪反应,已经拉开鹧鸪的手,坚定地抬步,往福晋寝间中去了。 两行泪顺着鹧鸪脸颊淌下来,房中响起低低的呜咽声,喜鹊大惊,忙四下打量,却见小张氏隐在内间帘后,正掩面哭泣。 她们原是在暖阁的外间说话,小张氏在里间,她们几个惊惧之下,竟未发现。 喜鹊松了口气,才觉出腿软,小张氏悲泣着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是啊,何至于此啊。”喜鹊沉沉地叹气,“一步踏错,步步都错。我去给黄鹂守着,姐姐,你安慰安慰格格吧。” 她示意鹧鸪,然后也抬脚出去,鹧鸪看着小张氏,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 正当年下,因为这桩事,正殿气氛低沉,也影响了南薰殿的氛围,李氏倒想照样欢乐,甚至鼓乐庆祝一下,她和福晋是红柳身上留下的旧怨,又出了桃红柳绿之事,积怨愈深,看福晋倒霉,她只有欢喜的。 但寿嬷嬷如今当封紫禁城猴王,一手镇压整个西偏殿,李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老实下来。 元晞不懂这些,但她对气氛很敏感,这几天也不爱出去玩了,就在宋满身边腻着,东偏殿的氛围没有大变化,让她感觉很安全。 年底,皇帝封印,紫禁城里一年到头最欢乐喜庆的时候,宫外传来讣闻。 四阿哥奉康熙之名,亲临乌拉那拉府上祭奠,他以为,福晋只怕要备受打击,消沉不起了,心中已经做好准备,不想这一次,福晋反而挺住了,虽然身体还是没有太大的好转,但并未传出落红的消息。 这样大的打击,孩子保住了,对四阿哥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他露出柔情,宽慰四福晋,“你家中事,我会替你多留意,你安心养着。” 四福晋噙着泪慢慢点头,她瘦得衣服披在身上松松荡荡,只有肚子高高隆起,但眼神已不像前阵子那般死寂。 第165章 山楂膏 别人家的事,宋满管不着,福晋那边的动静,暂时和她都没关系。 经过这一遭事,孩子出生之前福晋大概都会老实起来,实在不行,就见招拆招吧,受身份限制,宋满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只有防备与应对。 她和福晋算是结了怨,但只要是四福晋,不管是乌拉那拉氏,还是其他姓氏的女子,和她都有利益资源的冲突,即使她想方设法,弄去了这一个,也还会有下一个,多做多错,不如不做。 她在琢磨给元晞弄点好吃的。 要过年了,她记得小时候过年时,父母都会给她炸糖糕、煎年糕,糖糕里头是流心的红糖馅儿,年糕煎得焦焦黄黄的沾着山楂酱吃,搭一碗洒了糖桂花的陈皮红豆沙。 从后来短视频流行的时代,大家共知的那些饮食健康知识来看,这样的搭配显然很不健康,但对小时候的宋满来说,几乎是一到过年,就眼巴巴地盼着爸爸把炸东西的小炉子搬出来了。 她很多年没吃到家里的糖糕和年糕了,后来在甜水店喝到的陈皮豆沙也都不是小时候的风味,只是她孤身一人,懒得侍弄那些东西,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弄个方案,再为房贷添砖加瓦。 如今有了元晞,一切都大不一样了。 清朝宫廷饮食很北方,冬雪打听了一圈,好容易弄到一点年糕来,好奇宋满要这个做什么,宋满却不紧不慢地先用小炉子熬山楂,山楂要将泥磨得很细,小火慢熬,熬出膏一样的酱,口感最好,陈皮豆沙也是最耗时间的东西,小炉子咕嘟咕嘟炖着,元晞小馋猫一样蹲在旁边,“尝尝吧,额娘,尝尝吧!” 元晞急得快要跳起来了,两只手拉着额娘的胳膊,满脸哀求,春柳几个都忍不住了,悄悄侧过脸去笑,宋满无奈地用小银匙挑起一点山楂酱,晾凉后让元晞舔舔。 元晞舔得两眼发亮,捧着银匙很珍惜地舔干净了,不小心蹭到脸蛋上一点都没发现,欢喜得身后好像有尾巴在摇,真像小猫儿似的。 佟嬷嬷忍笑拧了帕子来给元晞擦脸,一边对宋满说:“咱们格格这胃口好,是最有福的。” 宋满无奈,“吃到积食也是有福?” 元晞关起耳朵不听坏话,继续专心盯着那两口小锅,舔到了的红彤彤的山楂酱,喜欢!没舔到的红豆沙,更要想办法舔到! 她彻底不挪窝了,就在明间守着两个小炉子打转,乳母苦口婆心地在一边哄着、劝着,怕她被煤炭气熏着,元晞意志坚定,后来被乳母劝得烦了,干脆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抱着落地罩,在尝到红豆沙之前坚决不动。 元晞女士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过人的意志力。 乳母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又急又好笑,好在红豆沙终于炖好,宋满给元晞盛了一小碗底,浇一勺桂花蜜,哄她:“你到屋里吃豆沙去,这里煤火气重,你若再这样闹人,额娘下次就不给你做了。” 蛇打七寸,元晞捧着小碗刚露出满足的表情,就又像被雹子打了似的树叶似的,垂头丧脑地往屋里走了。 看着她后脑勺都倔强的样子,宋满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她已经可以预想到,到明年,元晞两周岁多,肚子里这个再生出来,这屋里会是什么热闹景象了。 南薰殿的奇怪氛围没有影响到东偏殿过年的兴头,只是佟嬷嬷将热闹的范围牢牢把控在屋子里,福晋年下丧父,这一次不只太后、德妃两宫,康熙也亲自垂询,赏下许多珍稀补品,还特许四福晋不必出席除夕宫宴。 除夕宫宴可不是什么吃饭的好地方,规矩礼节一重一重,这拜一次、那拜一次,不说四福晋这样虚弱的,就是普通健康孕妇,熬一日也得缓许久,但宫里最讲究体面,再难捱也得咬牙撑着,有康熙特许,倒叫四福晋轻松许多。 于是四阿哥今年单独出席宫宴,四福晋在南薰殿里,倒叫院里的格格们有些麻烦。 往年过年,这两位一起出去,她们自己过自己的,什么都不必顾忌,今年四福晋在殿中,她们也不好自己关起门来装不知道了。 而要是和四福晋一起守岁吃年夜饭……真有些不自在。 李氏最近总是莫名的气不顺,也不知是为什么,她将此归为是四福晋的事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导致的,除夕一早上,洗漱梳妆,叮叮咚咚的,心里好不烦躁。 寿嬷嬷没言声,看着东偏殿的动静,见门帘一打,宋满牵着元晞的手在众人拥簇下慢慢走出来,立刻对李氏道:“主子也快梳洗预备,咱们往正殿去。” “大过年的也不叫人消停!”其实除夕早晨给福晋请安是一直的惯例,李氏只是为晚上未知的守岁安排而不快。 嘴里嘟囔着,李氏还是不情不愿地迅速理妆盘发,插戴好首饰,二格格也被打扮得红彤彤地抱出来,脖子上挂着金项圈,好不富贵。 李氏对镜描着眉,半晌才叹气,“谁叫人家托生得好呢。” 她们这些没人家会生的,只能给人做奴才。 经过这回的事,她算是认清了,平日有宠是得意,到关键时候,还是得看家世。 前阵子,阿哥对福晋多气恼,福晋家里一出事,万岁爷那么抬举恩重,阿哥不还是转过头来与福晋和好了?那么大的事,福晋竟然一点处罚没受到,中馈之权还稳稳当当地从庄嬷嬷手里拿回去了。 而她,即使还为那些事气得牙痒痒,又有什么用?寿嬷嬷可说了,她但凡惹到福晋,叫福晋身子有个闪失,阿哥也救不了她。 气死了! 李氏的烦恼,宋满是不知道的,如果她知道,她也只会想起一句某点龙傲天升级流经典台词。 也是她这辈子的奋斗目标,一时势弱不代表永远弱势,她绝不愿永为鱼肉,受人掣肘。 至于福晋留在南薰殿过年,晚上是否会不方便,宋满没那个担心,四福晋现在顶不愿意和她坐一桌吃饭了,不可能留她晚上在正房守岁,所以她出门时心态良好,抱着打日常任务的心态,只当带元晞出门遛弯了。 上一局已经结束,下一局尚未开始,她这个人,最擅长熬心态,面对四福晋,当然不会有什么别扭,她既然“不知情”,就能从里到外,做一个完美的不知情受害者。 第166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果然,她带着元晞进去,四福晋刚用过早点汤药,笑着与元晞说了几句话,叫人捧出一个匣子,“过年了,该给她们小姐妹一点东西赏玩,这珠子,元晞和二格格每人一匣,妹妹不必推拒,让元晞收下吧。” 她对宋满的态度很复杂,看得出努力想要保持一切都没发生前的态度,但还是感觉别扭,说了几句话,便托词精神不济,叫鹧鸪送客了。 鹧鸪笑脸盈盈地上来相送,又道:“福晋特地叫膳房留了好羊肉涮锅,晚上给宋主子房里也送一桌,还有些糖果饽饽,请宋主子一起带回去吧。” 这就是各自守岁的意思,今天来正房的最终目的完美达成,宋满笑着道谢,诚恳而羞赧地道:“福晋如此惦记,真叫我不知何以为报了。” 鹧鸪笑容微僵,旋即报以更热情的笑容,周到地送她出门。 宋满脚步轻快地带着元晞往回走。 不就是拼心态嘛。 她就没输过! 正房这几个,还是嫩。 过了年,宋满的身材变化明显许多,开春之后,小腹明显地隆起了,天气虽然暖和了,佟嬷嬷却不放心她带着元晞在院里玩,只允许她慢慢散步,元晞能跑能闹,陪她玩的差事被交给了乳母、保母们。 二月里,康熙再度亲征准噶尔,四阿哥再次离京。 福晋已经到孕晚期了,在太医的叮嘱下仍然卧床安胎,只偶尔被搀扶着在房中慢走,保证不会生孩子时一点体力没有。 天一暖和,元晞就喜欢在外边玩,前院的几间屋子都能听到她咯咯的笑声,二格格开春时病了一场,这阵子好些了,偶然天气极好,李氏也许她出门和姐姐一起玩,元晞大大方方地把玩具分享给妹妹,带着妹妹玩她最喜欢的游戏。 听着孩子银铃似的笑声,四福晋神情也稍微轻松一点,休养了一个多月,她脸颊恢复六七分从前的饱满,终于有了些孕态,精气神也比去年好了些,只是还不爱笑,总是淡淡的。 难得她有些精神,身边的丫头们都松了口气,四福晋看向窗外,“二格格今儿怎么没出来,可是又病了?” 鹧鸪迟疑一下,低声道:“西偏殿确实请了太医,但不是一向给二格格诊病的赵太医,而是从前给李格格安胎的那位。” 喜鹊抿起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福晋的神情,福晋愣怔一会,缓缓道:“她正当壮年,又不是不能生,也是常事。” 说完,四福晋似是疲惫,转身往炕上坐了,吩咐鹧鸪,“听着些动静,若是,厚赏太医与李氏,余者,交代庄嬷嬷循例办吧。” 黄鹂沉吟许久,这会终于开口,“这些琐事,交给庄嬷嬷办也办不差,主子,您的身子也八九个月了,不如将院里其他杂事,还是都交给庄嬷嬷操办吧。” 四福晋道:“我既还支应得住,就还是咱们管着,诸事都有旧例可循,叫庄嬷嬷辅助着即可。” 黄鹂忧心忡忡。 她劝福晋惦记家里的太太、四爷,一定振作起来,福晋倒是振作了,却似乎又走了极端,但想想,强硬些总比一直沉闷不乐的好,她也不再多说了。 过一会,西偏殿传出消息,果然是李氏有孕了,已经两个月左右,算日子,正是年前有的。 鹧鸪几个听了,心里都不好受,那正是费扬古去世的日子,四福晋不悲不喜地,吩咐循例赏赐。 宋满确定李氏这一胎不是历史上的弘昐了,八零八跃跃欲试地撸起袖子,【宿主,我去扫描一下,就能确定是男是女了!】 不必了。宋满叫住八零八:都不重要了。 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养得住养不住,都不值得她在意。 她既然做不到一刀一个孩子大杀四方,多关注谁生男、谁生女,就都没有意义,而且李氏这个孩子,即使不是历史上早亡的弘昐,也未必就能健康长大,她耗费太多关注,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对她来说最要紧的,是把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好好培养,打铁还需自身硬,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而在好好培养之前,更重要的,先是健康养大。 想到四阿哥府里早年孩子的折损率,宋满叹了口气,幸好她的崽在肚子里能蹭一点金手指,不然她对健康养大孩子真没有多大信心。 李氏有孕,这一次她身边有寿嬷嬷提点,行事愈发小心,专心在房中安胎,孕期反应还是如有二格格时那般难捱,但心里有盼头,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有孕对元晞最大的影响就是二格格不怎么出来玩了,李氏不敢出门,也不放心二格格,干脆将女儿也留在房里,元晞失落了两日,又被乳母们哄好了。 这日睡前,小元晞被洗得香喷喷的,穿着宽松的小褂小裤在炕上打滚,宋满正最后检查绣好的炕屏,她滚着滚着,滚到额娘身边,小心地伸手摸摸宋满高高隆起的肚子:“额娘,妹妹!” “诶唷,格格,您就这么想要个小妹妹呀?”佟嬷嬷连忙过来,笑吟吟道:“可是这几日二格格没出来和您玩,您心里想妹妹了?” 都说小孩眼睛灵,能看到孕妇肚子里是男是女,所以佟嬷嬷她们都哄着元晞叫弟弟呢。 元晞皱起小眉毛,宋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李额娘肚子里也有了小弟弟,她不放心二妹妹,所以不敢叫二妹妹出来,等额娘肚子里的小孩出生了,再大点,就能天天陪元晞玩,好不好?” 她以后能不能给元晞再生个妹妹,她也不确定。 虽然有金手指,她怀孕并不困难,但怀胎十月,行动受限不说,还不能开荤,对宋满来说也是个挑战。 四阿哥的花期可就这几年!他今年都十九周岁了。 出宫开府之后,这小子越发有宅男倾向,上点年纪,弓马也丢了,到三十多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状态了。 宋满叹了口气,她的金手指能保证她的最佳状态,延缓衰老,可男人没用……诶,这种千古难题,在这个年代真是没法克服。 可没法换。 她摇摇头,如非为稳妥起见,至少得有两个儿子,她真想肚子里这个生下了就再也不生了。 看命吧,也不知元晞有没有拥有亲小跟班妹妹的命。 宋满亲亲元晞的额头。 三月,福晋发动了,比懋嫔记忆里稍早数日,生下了一个红彤彤的小阿哥。 而宋满的来到了孕中晚期,佟嬷嬷她们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第167章 共同敌人? 四福晋平安产子是大喜,德妃处立刻有赏赐送来,听闻孩子先天有些弱,还特地叫梅姑宽慰了四福晋一番,并举例说四阿哥刚出生时身子也有些弱,乳母们精心照顾着,大些便渐渐好了。 一直悬着心的正殿众人终于心内稍安,又特地请了庄嬷嬷来取经。 鹧鸪忧心忡忡地,严令正殿上下不许传出一点与小阿哥身体有关的风声,又敲打院内粗使太监仆妇,杜绝有人议论小阿哥身体,以至有不吉之谶。 再加上庄嬷嬷、竹嬷嬷联手约束院内规矩,因为福晋久病,疏于管理,而松弛的规矩风气为之一紧,倒是清静许多。 佟嬷嬷听说了,也约束殿内上下,其实无非是元晞身边的乳母、保母四人,她们四个也是服侍久了的,很知道宋满和佟嬷嬷的性子,大家都有默契,不会在外乱说话。 到四月里,京中天气转暖,小阿哥也满了月,南薰殿里小小庆祝了一番。 小阿哥满月,四福晋要接待客人,第二日才是众人聚到正殿请安,宋满仍旧来得很早,要论对四福晋恭敬周全,整个南薰殿也没人能挑出她的一点不是来。 鹧鸪见她来了,忙出门相迎,态度恭敬,去年四福晋的算计,明面上宋满并不知道,这叫鹧鸪她们面对宋满时别扭劲稍微轻了一些。 去年过年之前,四阿哥与四福晋有过一番长谈,申明利害,讲明底线,四福晋后来交代过鹧鸪、黄鹂等人,知道原来那种算计触碰到了四阿哥底线,众人心内都有些后怕,待宋满也愈发客气起来。 宋满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人敬她一分,她也周到回敬,鹧鸪看着,私下不禁与黄鹂念叨:“与李格格比,宋格格真是好脾气,对福晋一向恭敬。只可惜,爷那样宠她,她也不会一心一意向着福晋。” 黄鹂并不接话,而是说:“咱们现在只有养好小阿哥是要紧的。” 久违的请安,宋满带着元晞一起来了,侍女们笑着给元晞端上奶茶来,并有饽饽果子,都是小孩喜欢的香甜口味,元晞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宋满,宋满好笑地递给她一块奶皮酥,“只需吃一块。” 元晞珍惜地捧着点心,用力点头。 刚来不久的李氏见状,不禁微微翘了一下嘴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笑了,忙端起茶碗喝茶掩饰。 大张氏现在对福晋更为殷勤热切,或许有些弥补从前的行为的意思,简直要比福晋房里出生的小张氏还要周到,这会忙忙地到屋里,服侍福晋梳妆挽发去了,李氏听到动静,翻了个白眼。 她们的眉眼官司,宋满不在意,元晞吃点心吃得干,捧起茶碗又喝不惯咸口的奶茶,宋满叫福晋房里的小丫头玛瑙,“烦请换一碗清水来吧,大格格吃不惯奶茶。” 侍女忙答应着,换了水来,李氏看元晞一口口点心吃得香甜,不禁道:“大格格胃口真好。” 二格格总是用药,小孩子胃就那么大点,药吃得多了,饭就吃得少,很难有胃口。 这话不好接,宋满摸摸女儿的头,笑着刚要张口,听到里间的动静,忙站起身来,李氏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也随着起身,帘栊响处,四福晋在大小张氏的拥簇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形消瘦,妆容精致,看不出气色如何,衣饰华美,行动缓缓。 转身在上首落了座,四福晋笑着叫行礼的二人起身,“妹妹们来得好早——元晞也快起来。” 她言谈举止还是旧日模样,仍很端庄和气,脸上带笑,只是过于消瘦,少了去岁未有孕前的柔润雍容,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轻一些。 然后无非是说些场面话,四福晋还得到永和宫问安去,并没坐多久便叫众人散了,宋满低眉垂目地牵着元晞的手往出走,迎到外面日光的那一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李氏在旁边拍她,“看什么呢?” “这风吹动花瓣,飘到屋里了。”宋满回头,提醒门口的侍女。 侍女忙入内收拾,李氏不大雅观地又翻了个白眼,这眼神在宫里属于十分不雅了,属于大张氏看到要生闷气,小张氏见了要流眼泪的程度。 宋满看她一眼:“叫二格格学去,往后在精奇嬷嬷手里可要吃苦了。” 李氏:“……” 她又想翻白眼,但努力忍住了。 实在是这阵子四阿哥不在,她身子又重,寿嬷嬷都不怎么敢管她,她过得有点过于自在。 “诶,我到你屋里吃口茶去。” 李氏忽然热络,春柳警惕起来,小心地扶住了宋满,另一边,元晞的乳母不着痕迹地上前,两人左右将宋满元晞母女两个包围起来。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拒客的理。 宋满平时茶水不忌,但招待李氏不易用茶,她叫春柳:“将一早煮的果子水给李格格端一盏来吧。” 李氏来本也不是为了喝茶,她摆摆手,示意人退下,冬雪立在宋满身边,纹丝不动,李氏恼了,“哎呀,我还能害你主子不成?” 冬雪的表情掩饰得很好,但宋满读出了她内心的想法:不然呢? “诶!”李氏叹了口气,看四下,反正都是心腹,她神秘地压低声音,“你可知道,福晋的身子出问题了。” 宋满似是一惊,“这话怎么好说。”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瞪她,吸了口气耐心地说:“我听得明明白白,太医原本劝福晋做双月子,就是因为她妊娠时虚耗太过,伤了本里,福晋哪肯再做一个月月子,耽误她风光?这不,太医的话也没听,急急忙忙地出来,大办满月宴了。” 是怕耽误风光,还是心中不安,希望一切尽快回到正轨? 于太后、德妃处尽孝,主持中馈,抚育子女,这都是四福晋在月子里做不了的。 宋满今早看出来福晋的身体有问题了,对她来说,福晋这种要强的行为有些傻,屁股后又没有狼追着,自己逼自己,将身体看做最不值得珍重的筹码,这样的行为,总有一日会后悔的。 但今日,她与福晋非敌也非友,福晋待她不善,她对福晋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劝诫福晋是她身边的人的事,她何必多管闲事。 同样,李氏的话,她也不想搭茬。 “妇人妊子,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如此则生子端正,才德必过人矣。姐姐,咱们有身子的人,不讲这些话。”宋满看向窗外,“只怕是要下雨了,姐姐的花儿有两盆怕涝,得收进房里。” 这明显是要送客了,李氏不满地道:“你是被正殿喂了肉骨头吗?就这么护着那边。” 她本来是想借福晋这个共同的敌人和宋满达成同盟,以后好一起给福晋添堵,见宋满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有些气恼不满,“我说的话哪里淫了?” 宋满没控制住,轻咳一声,李氏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气鼓鼓地起身走了。 宋满客气地起身相送,李氏见状更生气,走的时候后脑勺好像都带风 。 第168章 静好 佟嬷嬷实在无奈,回来将门掩上,摇摇头,说起正事,“咱们小主子的乳母,现已选好了,这是名单,一共四个人,身家来历都写在上头。保母还在挑选,还是和给大格格选人一样,挑沉稳老实,手脚利索的。” 宋满接过名单看看,满意地点头,她的预产期在六月,一应接生姥姥、乳母、保母的人选都要备齐了。 佟嬷嬷道:“小主子生这月份,主子您和小主子都要受苦了,月子里最难熬。好在熬过月子就要入秋了,天儿能凉爽些。” 女子产后怕寒,炎天暑日坐月子,房里能用的冰有限,大人当然受苦,而且刚出生的小孩皮肤娇嫩,也怕暑热,爱长痱子。 这个小崽就没有他姐姐会生。 一想到在农历六月坐月子,宋满就恨极了这个没有空调的年代,不夸张地说,她意识到福晋准备算计她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佟嬷嬷看向窗外,“阿哥也快回来了……主子,奴才有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语气难得的郑重,宋满看向她,佟嬷嬷望着她,神情认真而温柔,“福晋产子,这是南薰殿的喜事,爷回来之后,必定欢喜。但您放心,爷不是那等凉薄无情之人,相反,爷是极重情的。您待爷一向周全,爷待您也有情分,咱们的小阿哥,虽是与嫡长兄不差几个月,也不会被爷忽视的。届时哪怕兄弟两个有些差距,爷也必会照看好咱们小阿哥的前程,主子只管放平心,慢慢看,这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 宋满听出她的意思,是怕她以后因为大阿哥和她的儿子之间的落差而心中难平。 这并不是讨喜的话,宫人往往怕主子不愿意听,哪里还敢劝,佟嬷嬷能说出来,说明她是真用了心的。 宋满神情柔和,轻轻点头,“嬷嬷放心吧,我只管照顾好咱们的孩子,旁人如何,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佟嬷嬷神情随之一舒,笑道:“您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看得开的人有福。” 宋满露出温柔和婉的微笑。 四阿哥回来时候天已经很暖和,甚至有些热了,众人都换了轻薄的夏衫,独四福晋还穿着一层绸褂。 四阿哥接到家书说福晋生了个儿子,四下里看,没见到人,忙问:“小阿哥呢?” 李氏握紧了二格格的手。 四福晋笑道:“孩子还小,不敢抱出来,在屋里由竹嬷嬷照顾着呢。” 四阿哥点点头,立刻要进屋,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见元晞被额娘牵着,眼巴巴地看着他,撅着小嘴,好笑地伸出手,“来,元晞到阿玛这来,怎么,不想阿玛?” 元晞才走过去,四阿哥顺手把她抱起,宋满看着他滚着灰尘的衣服,脑袋里嗡嗡直叫。 元晞倒不嫌脏,她被抱起来才高兴一点,用力点头:“好想阿玛!“ “元晞会说四个字了?”四阿哥笑着捏捏她的脸,又叫:“二格格也过来,阿玛瞧瞧。好像长高了些。” 他一走三个月,小孩长得最快,怎么可能不长个? 这个话题很不用心,但日子心里还是高兴一点,笑着道:“是呢,安儿也总嚷着想阿玛了。” 众人到正殿中坐下,竹嬷嬷抱来大阿哥,四阿哥仔细看了一会,点点头,“嬷嬷,你劳心好生照看着小阿哥。” 又问阿哥的乳母、保母是哪个,众人上前见过,四阿哥吩咐苏培盛,“每人赏五十两。照顾好小阿哥,爷与福晋都不会亏待你们。” 福晋也笑着称是,又道:“几位嬷嬷照看得很精心呢。” 四阿哥回来,小院就没有他不在时那样平静了,不过最大的搅事精现在有孕,被压着好生静养安胎,搞事的能力大幅下降,后边的两个张氏没有多大战斗力。 宋满的身子愈发重了,但她还坚持每天在外晒太阳、散步,顺便陪着元晞玩。 小孩子多接触大自然,在室外活动,能有效提高身体素质,小院里花草树木俱全,虽然地方不大,给孩子玩倒也够了。 元晞像一头活力满满的小牛犊,每天下午天气凉爽就是她最爱的时候,能从午睡后一直在外玩到四阿哥回来,见到四阿哥第一眼后,立刻欢天喜地地跑过去,热情地迎接:“阿玛!” 四阿哥将女儿抱了满怀,不禁也露出笑意,见宋满在廊下,是几个乳母、保母陪她,问:“怎得不和妹妹一起玩?” 二格格和元晞不差几个月,姐妹俩本该是最好的伴。 元晞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李额娘怕妹妹生病。” 她上个月过了生辰,现已两周岁多,语言进展突飞猛进,佟嬷嬷说比同龄的小孩都要流利。 宋满轻声道:“这天儿热,二格格身子弱,怕中暑了。” 四阿哥知道二女儿身体弱,虽觉得照顾得太小心,也没说什么,三人一起回到房中,春柳端上薄荷凉汤,元晞咕咚咕咚地喝,叫人看着忍不住舒展开眉眼。 四阿哥道:“小选过去两个月了,新宫女应该都调教得差不多了,叫内务府送些伶俐的小孩来,给元晞挑出两个,倒不必办什么差,日常能陪她玩耍就是。” 这事宋满做不得主,他想了想,吩咐苏培盛,“你亲自盯着去办,选老实些的。叫多送些,让二格格也挑两个。咱们这还是地方小,等以后出去了,再给元晞配齐人手,这几个丫头嬷嬷,她小时候还够用,大些了便不够了。” 元晞听到叫她的名字,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四阿哥不禁一笑,只觉疲惫烦恼都被洗去,他笑着对女儿道:“你自己挑两个合心的玩伴,能陪你一起玩的。” 元晞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样,又小甜糕一样凑过去,“阿玛最好了!” “现在就阿玛最好,也不知是谁,昨儿巴巴地亲你额娘、贴你额娘。”四阿哥点点她的额头。 旭日斜阳通过纸窗,光影沉浮,岁月静好。 宋满手搭在小腹上,感觉着活跃的胎动,不由露出一点笑来。 转眼,她既期盼,又无奈的可怕的六月,来临了。 第169章 女儿性格大讨论 宋满这边月份越高,各处的关注越多一些,一直给她安胎的窦太医露出口风,认为可能是小阿哥,东偏殿当然不会传出去,但四阿哥格外欢喜,旁人从他那也能猜出来。 暑日炎炎,正房里有小孩子,不敢用太多冰,才到正午,四福晋衣服已叫汗湿了一遭,沐浴更换一番,出来在炕上坐了,小阿哥在乳母怀里睡着,裹着薄薄的丝绸单子,也是小脸微红。 四福晋道:“他这么睡热得很。” 乳母苦笑,“小阿哥抱在怀里才睡觉,放下就醒,奴才们实在没法子。” 四福晋叹了口气,侍女奉上温茶来,四福晋呷了一口,皱起眉,鹧鸪道:“您身体还虚着,太医也说不宜用冰凉生冷,有损脾胃。” 她欲言又止,四福晋却道:“是东偏殿吧?” 鹧鸪一惊,四福晋轻嗤一声,“都传遍了,我又不是聋子……不必想了,是男是女,长生天给的面子,我有了阿克敦,咱们好生养着他,比什么都要紧。” 时下习惯,刚出生的小孩是不会立刻取大名的,一般养到周岁,或者身子不好的,养到三四岁,还有的干脆要进学了才取大名。 元晞出生就取名,纯属是四阿哥过于激动,当时还有人说酸话,说名字取得太早太好,小丫头片子压不住,现在看,她们已经可以自打嘴巴了。 鹧鸪看着乳母怀里小小一团的小阿哥,想着牛犊子似的大格格,心里满是忧愁。 六月是吃凉面的季节。 槐叶拧出汁子和面,切得细细的面煮熟过凉水,水灵灵碧幽幽的一碗,在炎天暑日里看着,格外喜人。 清宫喜吃羊肉卤子,宋满嫌夏天吃着燥,单做了素什锦浇头,配一碗飘着金黄桂花的酸梅汤,酸爽生津。 凉面搭两样精细小菜,元晞吃得抬不起头,还不许人喂,倔强地挥舞着两根小筷子,吃成一个小花脸猫,很快吃完一小碗,眼睛亮晶晶地捧起小碗递给春柳。 四阿哥夏日也不爱吃口味重的东西,吃完一碗抬手示意苏培盛加面,一边好笑地看着元晞,“吃得这样急,怕你额娘不给吃不成?“ 宋满扶额,是头疼的样子,“她这成日的,在福晋那偷吃一口,到娘娘那也不少吃,回来后还要点心。昨儿一回来急匆匆地叫唤着要吃杏仁酥,妾当她饿了,一问乳母,才知道在娘娘那吃了满满一碗茶面子,还有果仁饽饽,那小肚子鼓得都藏不住,她还来要吃的,原来是半路听到人说起杏仁酥,馋了。” 她无奈地摇头叹气,“多亏她还爱跑爱动,还能克化动,要叫妾这么使劲儿吃,只怕就要喝消食茶了。” 时人一致认为孩子能吃是福,德妃与四阿哥母子都对元晞这个食量万分满足,四阿哥更是给女儿偷渡点心零嘴的一大战斗力,他听着一笑,“你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也该多吃些,向元晞学学才好呢。” 宋满:“……“ 送您一本《科学育儿》,一本《科学养胎》。 她露出温婉的笑容,给父女俩挟菜,并叮嘱元晞,“再吃一碗就够了。” 元晞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看到春柳递来的碗底里几根面条,脸上展现出极大的失望、无奈、痛苦、珍惜,表情之丰富,吊打宋满看过的很多脑残剧演员。 宋满每天要看好多遍,已经心如止水,四阿哥给她挟了一点豆腐皮,“好元晞,阿玛改日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元晞立刻激动起来,大眼睛情绪仍然给得很足,水汪汪亮晶晶的,让四阿哥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 三人吃过饭,在屋里说话,元晞这阵子总被叮嘱要小心额娘,这会阿玛又叮嘱她:“要听额娘话,不许惹额娘生气,也不要莽撞冲撞了额娘。”她便有些不开心起来。 小姑娘绷着小脸,“元晞最乖!” 宋满立刻抱住她,“是,我们元晞最乖了,是额娘的贴心小宝贝,怎么会叫额娘生气呢?” 四阿哥失笑道:“是阿玛说差了,我们元晞是最乖的。” 元晞盯着他看了一会,认为他道歉不诚恳,不予原谅,抱着手臂轻哼一声,“阿玛冤枉人!” 四阿哥真是少有被人缠磨的经验,他很招架不住这个说不得、打不得的小磨人精,又是他把人惹恼的,不得不将女儿搂过来,好声好气地哄着。 许下无数条件,好容易把女儿哄好了,乳母抱着元晞出去玩,他自己又觉着好笑,“倒被这个小冤家吃定了。” 放到两年前,他可想不到有这一日,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对儿女的设想,一直是儿子勤学斯文,女儿温静有礼,结果现在……元晞平时对长辈倒是很有礼,但和温静这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但自己的女儿,从小看着,从不到他小臂长,长到如今这么大,每天在小院里活蹦乱跳的,总能听到她的欢声笑语,那份古灵精怪,也被喜欢起来。 元晞出去好一会,他还笑,“一转眼,咱们元晞都会讲条件了,记得她小时候,为了吃不到奶,哭得眉毛竖着,脸红彤彤的,当时我就说,她脾气一定不小。” 宋满无奈道:“您总是纵着她,如今小小的,也就罢了,等大了,要出阁了,和夫家有个不顺,再哭天喊地打起来,有您头疼的!”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四阿哥更觉得自己想得对了,摆手拒绝宋满的理论,“你这话说的,咱们元晞也不是不讲理的,她与人闹将起来,定是受了人欺负,她不厉害些,怎么能护住自己?真要养出个柔顺贞淑的性子,你才有得心疼呢!” 刚入关那一代的满人女子许多还保持着先辈作风,如今宫中妃子多性情和顺,那是康熙的喜好,可先帝留下的那些妃嫔,可叫四阿哥见识过不少老满蒙贵女风范。 在他看来,如今女儿闹脾气都闹得很讲道理,也不动辄鞭笞奴才,就是好脾气了! 只能说,人的底线都是一步步放宽的。 宋满是被他说服了的样子,露出思索之色,四阿哥满意一些,“咱们满洲姑奶奶,就是得脾气大点呢!” 可以说想法要求非常灵活。 第170章 发动 二人说着话,四阿哥最近又捡起一项老本事,看黄历。 他对当年女儿生在自己看好的日子引以为傲,一直念念不忘,最近又在翻适合小阿哥出生的好日子,纸上写了五六个,都过去了。 他翻着册子重新在铺开的笺子上写日子,一边写一边叹气,“这孩子倒是个慢性子,这一转眼,都快七月了,这好日子都快过去了。” 宋满不讲究那些,她信仰得很有弹性,偶尔念念经,给她的父母、原身、懋嫔和原身夭折的小孩子祈福,但要论有多么相信崇拜神佛……她更相信握在自己手里的。 按照系统测算,她的最佳预产期过去了三天,但孩子状况是个【优秀】她本人状态也是【优秀】,她就不担心了,这会听四阿哥说,笑道:“没准这孩子是个慢性子,想赶个凉快些的天气出来呢。” 她肚子高高地隆起,双手环着肚子,眉目含笑地转头看向四阿哥,脸颊肌肤白得像玉,眉目婉转,眼中光亮盈盈。 怀着这个孩子,对她的容貌不仅没有折损,双眼依旧清亮有神,脸颊白里透红,光彩照人,眉眼间还更添温柔之气。 天气炎热,宋满家常穿着碧绿绣滚波暗纹的立领衬衣,碧绿领口上是一节玉白的颈子,人像绿荷叶上亭亭开的一朵白荷花,洁白柔婉,清丽动人,她在身边坐着,仿佛湖上清风拂面,闭眼似乎能看到亭亭莲花开。 四阿哥本欲调侃这孩子是个慢脾气,执着宋满的手笑吟吟看向她,又将那些话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静静地看着宋满,见宋满露出茫然之色,才回过神,低声道:“……这小子可快些出来吧。” “没准是咱们的小格格,听阿玛每日念叨着是小子,便不愿出来了呢。”一味顺着他说话,时间长了,他也觉着没意思了,宋满钻研拴猴大法三年,目前已经小有所成,随口一说,四阿哥摇头,“你就不盼着是个小阿哥?” 他似乎以为宋满是心中不安,拍拍她的手,“你且放心吧,窦太医的医术,是极可靠的。” 一向温婉的琅因今日稍微有些刁蛮,“万一就是个小格格呢?” 四阿哥无奈道:“哪怕不是,咱们还年轻,往后总会有小阿哥的。你放心吧,哪怕是小格格,你看元晞就知道,我还能不疼自己的亲骨肉?” 他说完,自觉自己实在是体贴温柔,善解人意,颇为自满,又拍拍宋满的手。 宋满微微笑着:那可不一定。 她正说话,面色一变,四阿哥呷了口茶,回头正要说这茶没有她沏的好,就见宋满面色急变,一边伸手往衣裙下摸去,他急忙道:“怎么了?” “嬷嬷,快叫嬷嬷——”宋满摸到衣裤还是干爽的,心里松了口气,神情还是急切慌张的模样,四阿哥急忙叫:“佟嬷嬷!” 佟嬷嬷一个箭步冲进来,见状立刻唤:“快传接生姥姥来!春柳,快去预备产房,吩咐灶上烧水,丛妈妈,立刻将铜盆、剪刀等所有用具用滚水烫了备好!” 四阿哥见宋满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握着宋满的手宽慰她:“是这孩子听到咱们说话,急着出来了。” 冬雪忙颤着手用帕子给她拭擦汗水,宋满调整着呼吸,迅速吩咐,“元晞,章嬷嬷,你照看好元晞,不要叫她进产房去。爷——” 她话音一顿,欲说还休地望着四阿哥,四阿哥道:“我不走,就在这守着,你放心。” 宋满张口欲言,又是一阵冷汗,嬷嬷已经进来要搀扶她进产房,四阿哥在旁边道:“你不要说了,安心去吧。” 宋满深吸一口气,八零八的无痛还没开启,她现在是真疼,听到这句话,很难没有伤害别人的冲动。 尤其还是她这种一点不内耗,从来只外耗的性格。 算了,很难强求上司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宋满跟着教程调整呼吸,做出痛得说不出话的样子,顺理成章离开了四阿哥,被扶进产房。 元晞懵懵懂懂地,看着宫人们都面带急色地忙碌起来,乳母哄着她在院里玩,她却觉得不对劲,忽然站了起来,一边喊着“额娘!”一边往屋里走。 她腿脚太灵活,乳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一直关注着她,忙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抱住元晞。 她的反应反而让元晞更加着急,元晞蹬蹬腿,“额娘!找额娘!” 一边被派出来看元晞的苏培盛真是生怕这小祖宗哭出来,但元晞这会反而很加强,用力挣扎,含着一包泪也不肯落下,努力要进屋找额娘。 看得旁观者心酸心软,抱着她的乳母就急得满头是汗,好声好气地哄:“好格格,宋主子给您生小弟弟呢,咱们不进去——” “姐姐!”对面传来脆生生一声呼唤,是二格格,她被李氏牵着站在西偏殿廊下,众人循声看去,李氏一松手,二格格跌跌撞撞地冲元晞过来了,“姐姐!去我家!” 她抓住元晞的手,元晞怕伤到妹妹,不敢用力了,但仍然坚持着叫唤:“找额娘!” 二格格回头看一眼李氏,想了想,说:“糕糕,吃糕糕!” 元晞皱眉教育妹妹:“姐姐有事,明天吃糕!” 正说着,春柳出来了,她轻声哄元晞,“主子说了,叫格格和妹妹玩一会,等会佟嬷嬷去接您回来睡觉,明天一早上,您就能看到额娘了。” 春柳说的话就代表宋满说的,元晞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李氏走过来,春柳向她一福身,“我们主子说了,大格格托付给李主子了,等她好了,一定登门向李主子道谢。” 在宫里,把孩子托付给人,绝对是头一等的信任,李氏“啧”了一声,“叫她没管这些了,生孩子还不够她忙的?”一边低下头,对元晞说:“好了,李额娘叫她们给你们做糖蒸酥酪吃,还有栗子酥,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她语气难得的温和,虽然有些敷衍,但也算哄孩子了。 正房里,四福晋收回目光,叫鹧鸪:“元晞到李氏屋里去了,不必去叫了。” 鹧鸪应是,迟疑一会,“宋格格生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宋格格生孩子,还要福晋彻夜通宵去守着?”黄鹂道,她安抚鹧鸪,“福晋去了,显得太看重抬举,不去才是正常的。备下厚赏,等孩子出世,福晋再去看不迟。” 四福晋看向窗外天边的红霞,怀里是百日后终于长了些肉的小阿哥,他才百天出头,就要有异母兄弟降世了。 她叹了口气,或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心里并没多沉重。 她吩咐黄鹂:“前回大格格病了,不说那个许太医不错,改日也叫他来瞧瞧,阿克敦总不爱吃奶,也得想法子治治。” 黄鹂“诶”了一声,应下。 第171章 产子 或许是第二胎,宋满生得很顺利。 八零八的无痛上得及时,没让她遭太多罪,宋满也有了一点经验,不像上一次,虽然知道有系统兜底,还是满是对未知的慌乱。 即使如此,孩子呱呱落地,外边的天色也很晚了,到宋满这边收拾干净,更是月上中天。 在娘胎里享受了十个月金手指照顾的小家伙红彤彤、肥嘟嘟的,体重和他姐姐差不多,软绵绵的被裹在襁褓里,胎脂被稍微擦洗,露出嫩得像豆腐的脸蛋,眼睛还没睁开,只能看出小脸圆圆的,佟嬷嬷看着,心都要化了,在一边小心地护着。 四阿哥没抱大阿哥,也没抱他,叫乳母抱着看了一会,便叫赶紧抱进去喂奶。 他没想到这一回生得这样顺利,看到儿子健康落地,心沉回肚子里,欢喜又浑身轻松地站起身,时间还不算极晚,找个地方休息,明日早起也来得及。 他下午是打算今夜歇在东偏殿,但现在宋满生了,他也不可能将就睡暖阁的炕,想了想,叫苏培盛通知后头小张氏预备着,一边起身来到产房外,隔着屏风与宋满说话。 产房中血腥气未散,嬷嬷们忙活着收拾,四阿哥柔声道:“咱们的小阿哥生得极好,胖嘟嘟的,和他姐姐很像,我瞧一定是个赤诚聪慧的孩子。” 这是他对元晞的评价,小崽现在属于沾姐姐光了。 隔着屏风,他听到琅因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急促的痛呼,他忙道:“你好好歇着,我明儿下午回来便来瞧你。” 走出门去,他心中喜意未散,迎着月光,想到自己又添了一个儿子,还健康壮实,心中有十分的自满。 顾不得夜深,他吩咐苏培盛开库房取东西,叮嘱:“金镶玉和点翠嵌红宝的头面都取品质最好的,锦缎择好颜色,你宋主子和大格格都用得上的送来,珍珠取一斛,再选两件玉器,再有,我私库里那新打的金元宝,装一匣子来。东偏殿的宫人仆妇都厚赏一番,两个接生姥姥、小阿哥的乳母、保母,各赏银五十两。” 苏培盛连声答应着,又对他道喜,四阿哥眉目舒展,笑意难掩地往后头走去了。 产房里,糊弄走四阿哥的宋满叫春柳去看看睡下的元晞,又吩咐:“备下礼物,明日佟嬷嬷你亲自去西偏殿,感谢李姐姐一番。” 她们当然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她也并无和李氏深交的打算——她既受不住小辣椒的辣,也服侍不好傲娇作精,不如保持着现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今天李氏帮着照顾元晞的行为,她得承情。 其实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处,刨去那一层因为四阿哥而存在的利益争夺关系,她们倒很像邻居。 佟嬷嬷答应着,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心疼地道:“主子放心,这些奴才自然预备妥当,您快将这止血养心的汤药服下,好生歇歇。” 春柳回来笑着说:“主子放心吧,格格睡得好好的呢。” 她和佟嬷嬷拧了温热柔软的巾子,仔细小心地给宋满擦拭身上的汗水、血污,佟嬷嬷一边笑道:“爷看咱们小阿哥,看了好一会呢,奴才看小阿哥生得真是好,像极了阿玛,那眉眼,长大了一定俊俏。太医也说,小阿哥体质很壮,咱们这两个孩子都是好身板,这一点,主子真是有福气……”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宋满在她的说话声中感到了涌上的疲惫,小小的襁褓被放在她身边,已经吃过奶了,闭着眼睡着,偶尔皱皱眉毛,不知是不是没吃饱。 嗅着那点没散去的腥气,还有小孩襁褓洗过的皂角香,宋满紧绷着的心神放松下来,渐渐陷入梦乡。 她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弥漫着淡淡的瓜果香,清新的甜香冲去血腥味,明间放了冰,隔着帘帐用风轮送入凉气,虽然隔着一层帐幔、一层屏风,凉风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好歹叫屋里气味更清新好闻了一些。 一应床帐枕褥,都换了柔软干净的,熏着幽微清雅的沉檀香气,宋满浑身清爽地醒来,嗅着这样的香,精神也会放松一些。 为了避免恢复得太快露馅,身体恢复器的金手指被暂时停掉了,有过生元晞时的经验,这一次身体恢复器还是准备在月子后半段开启,每天工作时间减半,这样恢复的速度不会过于惊人。 所以她现在身体其实不大舒服。 春柳就守在床前,一看到她睁眼,忙上前来,“主子,您觉着怎样?” 她又忙着给宋满添枕头靠坐,又端备好的温水来,还有太医留下的产后服用的汤药,忙得团团转,宋满拍拍她的手,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元晞风一样跑了进来,“额娘!” 她早上醒来,已经来看过好几次,额娘都一直睡着,脸色还那样不好看,虽然嬷嬷、姑姑们都安抚她,元晞还是感到十分不安,今早妹妹又来叫她去玩,她也没去,就在这等着额娘醒来。 乳母哄着她在暖阁里玩,元晞也心不在焉的,刚才听到卧房里的说话声,在乳母都没反应过来时,便一溜烟地滑下炕,跑进卧房里来。 春柳忙接住小格格,又叫冬雪将分隔卧房与明间的落地罩下的帐子拢好,宋满已轻轻摸了摸元晞的头,笑着说:“好宝宝,昨儿在妹妹那可吃到什么好吃的了?” “糖蒸酥酪,栗粉酥。”元晞扁着嘴说了,看着宋满,眼圈儿有些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可怜巴巴地叫:“额娘!” “额娘在呢。”宋满想起身抱抱她,可身体中段都不舒服,春柳忙过来搀扶她,宋满爱怜地搂住女儿,柔声道:“不哭了,额娘还没吃饭,元晞陪额娘吃点东西,好不好?” 元晞大眼睛含着眼泪珠子,点了点头。 床边久违地摆上高几,佟嬷嬷做的月子餐还是那一套,清淡、营养、好消化,好在味道不错。 小茶碗里盛了一小勺小米粥,熬得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米香,春柳给元晞单独撒了一小勺鱼肉松,元晞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不情不愿地抄起小勺,接受了这巴掌大的小茶碗。 第172章 各方反应 宋满忍俊不禁,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身上难受的感觉好像都减轻了,她就着小菜吃了些粥,稍微垫了垫肚子。 春柳看出她胃口不好,没有多劝,只在撤掉饭桌之后默默用小炉子用炖了一锅冰糖苹果水,熬好的汤水微微泛黄,装在白底红釉梅花暗纹盏里端上来,摆在小桌上,像红瓣黄蕊的鲜花,好看又滋味香甜。 完美扣中宋满的心弦。 虽然没胃口,宋满还是喝了两口,甜中微酸的汤水落胃,果然舒服一点。 元晞不肯离开,执意要守在额娘身边,宋满终于想起昨晚熬了半宿生下来的小东西,叫乳母将孩子抱来,那样小的一团,她看着,便不由弯了眉眼。 元晞紧紧依偎着她,也好奇地去看孩子,宋满便拉起她的手,给她摸弟弟的小脸,“这是弟弟,宝宝。咱们三个,还有阿玛,便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元晞这样小,并不会掩饰,她直白地表现出的情感才最真实,四阿哥招架不住,同样,宋满也不能给她灌输不利于父女感情的观念想法,因为孩子还小,不会演戏。 元晞懵懂地听着,又往宋满怀里靠了靠,扁扁嘴说:“讨厌弟弟。” “嗯?”宋满疑惑地看向她,轻抚女儿的头,“怎么讨厌弟弟呢?” 元晞抬眼看她,“额娘,你很疼。” 春柳眼眶倏地一红,忙侧过去擦拭,宋满轻轻亲亲女儿的头,心里一片酥软,“看到你们,额娘就不疼了。” 孩子,娘是真没怎么疼,感谢你八哥吧。 宋满行来,东偏殿的动静瞒不过院里,四福晋率先前来探望,她努力想要调整对宋满的态度,回到一切都没发生之前,但自己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别扭,感觉哪里生硬,最后干脆就放弃了,只保持正常的和气。 她说:“昨夜我本想来陪着妹妹,等着看看孩子,可身上实在不舒服,她们也不放心,不肯叫我晚上出来。” 又看了看小阿哥,笑道:“妹妹是有福气的,这孩子胖嘟嘟的,看着就好养活。”随之叫人放下赏赐,比之元晞出生时丰厚了一些。 四福晋仪举端庄,眉目含笑,道:“我生阿克敦时,妹妹献的炕屏实在精美,愚姐手拙,做不出那样精美的物件儿,这点东西,妹妹只管收着,若有用得上的,也算成全了我的心意了。” 她没坐多久,抱了会孩子,便起身离开了。 之后便是两个张氏联袂而来,她们住得近,这阵子又同进同出起来,二人与宋满交情平平,但也说得上几句话,笑着说恭喜,又看看孩子,而后便不打扰,起身离去。 李氏最后出场,姗姗来迟,宋满先真诚地笑着道谢,“昨日我生产时,多亏妹妹将元晞接去,替我照看。” 李氏表情有点不自然,“我生那一日,你也替我看着安儿些便好了。”然后是照例欣赏东偏殿新产生的风景,她认真地看了一会,道:“等我也生了,他们倒也是个伴。” 送走李氏,春柳低声道:“李格格这一回倒是真心实意地帮忙。” “她人原本不坏。”只是不好相处。 而且接下来,随着孩子越来越多,她们的关系只怕还会恶化。 四阿哥就这一个,心只有那么大,疼这个一些,疼那个就要少一些。 她怀孕之后,四阿哥顺位留宿在李氏那边,再加上去年还有福晋转移战火,李氏对她的态度才好了一些,等她们都生完,恩宠之外,还掺杂着孩子的利益,李氏变脸会变得飞快。 宋满神情疲惫,但并无惆怅,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挑战 而且,好在李氏也不是十分狠心的坏人,如此想,李氏这样的性格反而是好事了。 因为早知道肚子里是个儿子,儿子出生,宋满并无太大的惊喜,只在心里的任务进程表上打了个勾,以代表早期准备任务完成一半了。 但她身上还难受,心情当然也没多么轻松,这会看着春柳手边的礼单帖子,眼前才骤然云开雨霁。 孩子出生,不仅有福晋的赏赐,还有四阿哥的,过几日洗三,还会有德妃的,再加上同事们的礼物……可以预估的,这个孩子宋满生得非常赚。 宋满都有些理解她以前那些客户,为什么那么爱办老人寿宴、金婚银婚、升学宴,各种宴会了,太赚了! 下午,元晞确定了宋满不会再昏睡,终于肯离开卧房了,乳母哄着她出去玩,春柳才有空来将这些礼物细细地报给宋满。 四阿哥当然是出手最阔绰的那个,那紫檀匣子打开里头金光灿灿,十两的金元宝十锭,底下铺着的是银子铸就的钱币,这一匣子,顶宋满十年份例还有余份。 春柳眉眼带笑,她道:“还不仅这些,还有两副头面,那套金镶玉的一共十八件,还有一套点翠嵌红宝石的,佟嬷嬷看了,也说是难得的珍品,爷真是疼主子呢。” 每当这时,宋满对四阿哥由心而发出源源不断的真挚爱意。 这甲方难伺候是难伺候,出手也是真大方。 但春柳的话,她并不接茬,只是道:“是极好的东西,快收起来吧。”春柳会意,不再多说这些,将其他东西也给宋满看过,因福晋的赏赐比元晞出生时丰厚,春柳心里有些犯嘀咕,反复看着那礼单子。 “才过去多久……不会又来一次吧?” 佟嬷嬷倒很淡定,“只看过一阵子,李格格处生了是什么章程便知道了。阿哥和格格出生,宫里的赏赐原就是不一样的。” 她道:“镇定些,心神安定,遇到事才能拿定主意。” “我知道。”春柳点点头,认真地将手里的礼单放下。 宋满不管这件事,她只严肃地提醒:“这样的话,绝不能叫元晞听到。房里上上下下,麻烦嬷嬷你都要敲打一遍,但凡有一个因为小阿哥出生而怠慢大格格的,我决不轻饶!” 佟嬷嬷和春柳均肃容应是。 第173章 取名 宋满所顾虑的事情暂时没有在东偏殿里发生,四阿哥对元晞的重视人尽皆知,元晞依旧是东偏殿上上下下的眼珠子,刚出生的小崽无法动摇影响姐姐的地位。 他的两个乳母、两个保母都被佟嬷嬷敲打过了,又眼看着元晞是怎么被四阿哥、宋满心肝似的捧着,当然不敢仗着小主子是阿哥,就招惹这眼珠子。 小崽按照序齿,应该称为二阿哥,但如今他太小,还是小阿哥、小阿哥地叫着,是宫中旧俗,防养不住,空占住序齿。 四阿哥给他取了个小名,寿远,“取这一个‘寿’字,保咱们儿子健康长寿,平安到老。元晞的元字极好,只是给他用,怕旁人多思多虑,便换一个相近的,叫寿远吧。” 三月出生的小阿哥身体孱弱,显然叫他心中忧虑不已,所以和福晋拿定主意,给他取乳名为‘阿克敦’,取了结实之意,如今到小阿哥,他将那些福禄如意想了个遍,最终还是选中这个寿字。 宋满笑着点头,念了两遍这个小名,四阿哥握着她的手,元晞乖乖伏在他膝上,宋满怀里则抱着不大的小寿远,儿女绕膝,四阿哥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感。 他道:“往后咱们的孩子,若是男孩,就还从这个‘寿’字,若是女孩,也叫她如兄弟姐姐一般从日,只是元字,我从心里想叫元晞独用,才是她们姐妹中独一份的出挑。” 他忽然论起给儿女取名的事,显然不是突发奇想,宋满一壁笑着答应着,一壁在心中思索,很快想起刚刚过去的二格格的生辰。 过完生日,二格格两周岁,按照如今的计算方式,她今年却有四岁了,身体虽然还弱,但看着也能维持。 养孩子越小坎越多,眼看养过了两周岁,好像比小时候孱弱可怜的样子好些了,李氏心中也多了些盼望。 元晞早早就有了名字,李氏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这从平日的言谈神情就能看出来的,若她借着二格格生辰这个机会,请求四阿哥给二格格取名,也是情理之中的。 元晞现在能听懂的人话稍微多了些,知道弟弟有了名字,想了想,对着宋满怀里叫:“寿远?” “是。”四阿哥笑起来,抱起女儿叫她看弟弟,“这是元晞的弟弟,寿远。等阿玛老了,不在了,寿远便能代替阿玛,继续保护、照顾元晞。” 元晞拧起小眉毛看了寿远一会,沉着地叹了口气,“还是元晞保护弟弟吧。” 四阿哥疑惑地一扬眉,旋即轻笑出声,“元晞是觉着弟弟还小?到时候弟弟就长大了。” “弟弟都没有阿玛这样强壮。”元晞拍拍四阿哥硬邦邦的手臂,作为还在老爹眼皮底下混日子的儿子,四阿哥的骑射虽然不及兄弟们出挑,也不敢落下,一直勤于练习,肌肉是可以在宋满这检验出优秀的水平。 宋满笑着道:“我们元晞最强壮优秀,现在就能保护弟弟,等弟弟长大了,也能保护元晞,以后你们可以相互扶持,互相保护。” 总是处于被保护者的地位,即使手中有利刃,最终也会忘记使用的方法,而且,非雇佣关系外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又何尝不是一种从属关系? 一旦元晞将保护自己的指望,从小交托给弟弟们,那么在成长过程中,元晞就会不知不觉地,顺从、忍让、习惯性地照顾以交好她的弟弟,同时,也会丢失了她原本能够拥有的保护自己的力量。 或许以后在身份上,元晞会成为被保护者,但宋满不希望她从小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从心底接受了自己是弱者这一观点。 她这个回答,元晞认真思考一会,还算满意,才绷着小脸认真地点点头,对宋满说:“元晞会保护好弟弟的!” 又转过脸,抬起下巴看向四阿哥,拍拍小胸脯,“元晞,强壮!” 她认真地对阿玛说:“阿玛现在保护元晞,元晞以后也能保护阿玛!”并转头亲了亲宋满的脸颊,“还保护额娘!” 四阿哥这回真是既动容又想笑,他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头,软声道:“阿玛能保护元晞和额娘一辈子呢,元晞只要健康长大就好了。” 元晞对这个答案非常不认可,宋满见她小眉毛又皱起来,笑着道:“女儿的孝心,爷就受着吧。”她目光柔情款款地望着四阿哥,眼中盈盈含笑,“跟着爷,妾也享了儿女的福气了。” 她眼中是更多未能诉说的情意,四阿哥不由执起她的手,女儿却还在怀中,只能相对无言,半晌,他才笑道:“是咱们的儿女福分。” 元晞理解能力毕竟有限,她听得稀里糊涂的,非常讨厌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不满地皱起眉毛,宋满怀里的寿远适时地低低哭了起来,宋满一看时间,就道:“这是饿了。” 她白天仍然是亲自哺喂寿远,晚上交给乳母照顾,她的奶水充足,晚上有时还会有些涨,只是懒得起身喂奶。 元晞小时候有些挑剔,吃了她的就不太爱吃乳母的,一岁左右她给元晞断了母乳之后,乳母的奶元晞竟赌气似的干脆一口不吃了。 寿远倒是还好,不大闹,只是吃了两日习惯之后,白天就不肯吃乳母的奶了,一定要宋满抱着喂,小小年纪,竟然就能分清喂奶的人,而且随分从时,到晚上就老老实实叫乳母抱。 这又如何算不上一种生活智慧? 小小年纪,脑瓜倒也不是白长的。 宋满要喂奶,言下之意,四阿哥该带着女儿出去了,然而四阿哥颇为淡定地摆摆手,叫乳母抱着女儿下去,他则坐在床边,并无狎昵之举,但一动不动的架势便表明了态度。 宋满表情无奈而羞赧地解衣,哺喂孩子,脸颊烧起如芙蓉花般的色泽,寝帐内积年累月熏下的牡丹香与枕褥的沉檀清香糅杂在一起,四阿哥不知不觉间坐得与她愈发近了,轻轻地嗅那种清香。 宋满轻嗔他:“爷!” “这小子,胃口倒是极好,也像元晞。”四阿哥言语表情都十分正经,如果他没贴在宋满身上,就更正经了。 寿远这顿饭,吃得佟嬷嬷等人脚下如有针扎,一喂完,佟嬷嬷忙不迭地将孩子接过去,抱出去给乳母,四阿哥毫无羞色,镇定地坐在宋满身边。 第174章 试探 宋满在房中闲居,家常只在寝衣外披一层便袍,草绿薄绢寝衣上钉着珍珠扣,四阿哥指尖捏住那扣子:“这珍珠形状不够圆润……还有更好的怎么不用?” 是闲话家常的语气,却叫人耳根子愈发红了起来,春柳几人也垂下头,轻轻退下。 宋满轻轻吸着气,她到孕晚期身体沉重,与他便再无亲密之举,偶尔浅尝辄止的接触显然对双方都不能尽到抚慰之力,这几日她的身体渐渐恢复,四阿哥偏在这引诱她。 她这个人,一向是自己不好过,就不能叫别人的好过的性子。 而且…… 南薰殿几个月间,连续预备两次生产,也提醒了德妃。 如今院里四福晋身子不好、李氏、宋满都忙着生孩子,余下的就只有两个不大得意的张氏。 四福晋去说话的时候,德妃倒没多说什么,只是叫她好好调养身子,又问了问院里的妾室可还老实,四福晋回来后却立刻多方着手,挑了两个年纪相宜,样貌娇俏的官女子入内,放在两个张氏屋里,叫跟着学规矩。 是什么意思可想而知,李氏咬碎了一口银牙,大张氏私下也大不乐意。 福晋、宋满、李氏都不能服侍,她总比小张氏更得四阿哥心一点,结果她好处没得几个月,四福晋就塞了新人进来,还叫她帮着调教,她不得不捏着鼻子教,心里却很不痛快。 这么大的院子,藏不住一点秘密,四阿哥给小张氏屋里的官女子改了名,四福晋吩咐从内拨给格格等级的份例,虽还没有正经名分、另室独居,也显然是强劲新人了。 横空杀出竞争对手,就这一锅粥,多了一个人分,会对宋满造成多大影响,还得上手才能见真章。 她这月子坐了也有一大半了,日子倒是过得飞快 感觉着四阿哥炙热的目光,宋满嗔着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薄薄的羞恼,溢着缱绻的柔情,反而叫人脊背一紧。 粉白的耳垂上一粒白莹莹的珍珠,也是正圆,但只有小指盖那样大,平日绝对入不得四阿哥的眼,这会却晃得他双眼发花,直勾勾盯着舍不得挪开,往下是染着粉霞似的脖颈,寝衣滑落,鹅脂似的洁白的手臂,一把握着触手温腻。 四阿哥不是没经历过妻妾产育的人,妇人月子中,再爱干净,无法沐盥,也难免难以见人,尤其如今还是盛夏。 可不知为何,琅因身上却只有那种复杂的幽香,与房中的瓜果香融合在一处,令人心醉。 坐拥系统商城的宋满不会为他解惑,她现在精神勃勃,休养许久,终于出战一回,她整个人战力勃发,处于战斗力的顶峰,这种极限暧昧的拉扯,令她如服了精神大补药一般。 二人近近地坐了一会,空气都随之黏腻起来,宋满却倏地抽身,向内坐去。 她侧坐着,拉起垂落肩膀的衣裳,低眉敛目,还能看到半张侧脸上未散的春情,如雨打过的海棠花,“妾如今身子不便,不能服侍爷……听闻小张妹妹近来倒好,爷还是不要在这耽误时间了。” 她言语轻柔,羞嗔深处,又似落寞,眼角眉梢传递出一点醋意,言辞并不婉转,但语调很轻柔,激不起人的怒火,反而如羽毛在人身上轻轻划过。 四阿哥一个激灵,眼睛亮起来,笑着板过她的肩,“让爷闻闻,这牡丹花怎么还酸了……” 宋满一向以温婉柔和示人,近两年李氏也不能打,没给她什么吃醋的机会,四阿哥乍一看到她吃醋,心里还怪得意的,有种三伏天吃冰碗的畅快,笑吟吟揽住她,“她们也值得你吃醋?张氏还是那性子,那婉兰倒有几分像你,可到了你跟前,必又自惭形秽了。” 福晋挑的新人,月前就进来了,但她们身份严格来讲只是宫人,没有敬茶请安、特地拜见的流程,宋满彼时正在紧要关头,也没必要特意去两个张氏房里看,只有冬雪认真打听了一番。 她在四阿哥耳边轻轻地哼声,转过身环住他的脖子,草绿的薄绢滚落,露出两节玉藕似的手臂,四阿哥呼吸一紧。 眼见两个人越来越近,屏风外佟嬷嬷不高不低地轻轻咳嗽两声。 宋满立刻抽身,转过来系那珍珠的扣子,不知是手上有汗还是怎的,那圆溜溜的珍珠扣子在指头上直打转,手指尖雪白的肌肤上透着一点粉红,指甲也是粉莹莹的,那珍珠扣子被这样的手指头捏着,光华无端弱了三分。 四阿哥挑剔的目光落在那上头,“这珠子顶不好,不配,不是给了你好的?” “那样好的东西,怎舍得用在这里头。”宋满低声说着,手指上动作还不利落,四阿哥干脆伸手来帮她系,一边握着她的手系扣子,一边低低笑着道:“这点合浦珠你就舍不得了……叫苏培盛再送一盒子东珠来,哪怕一时戴不得,你拿着当弹珠玩,咱们也不是玩不起。” 要名正言顺地佩戴东珠,至少得是个皇子侧福晋。 宋满依靠着他,如藤蔓依靠着大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可爷待妾这样好,妾怎舍得不耽溺其中?” 她抬起眼,双目盈盈含波地望着他,似有泪光闪过,“妾只求,若有爷厌弃了妾的一日,您不要告诉妾,就叫妾守着这些日子,骗着自己吧。” 她神情柔软,眼中却是狂风巨浪一般的剧烈情意,四阿哥呼吸微滞,他深吸了口气,搂紧了她,“琅因……你是我掌上的珊瑚珠,是我庭中的上阳花,我怎舍得将你放下。” 天上地下,也当然只有他这样的天潢贵胄,配得上如此佳人的深情厚谊。 他要握紧这颗珊瑚珠,绝不松手,让她永永远远,做他庭前花。 宋满柔顺地依偎着他,默默垂泪,四阿哥看在眼中,心弦怦然而动,不禁执起宋满的手,十指交缠,密密相贴。 四阿哥陪着娘仨用了晚点,再出去时天已有些擦黑了。 宋满从暖阁溜达回卧房,春柳已亲自换了枕褥,撤下来的褥子上泼了半碗汤药,有些地方还有用茶水洇湿了擦拭过的痕迹,她脸不红心不跳,卷起来交代妈妈:“主子的汤药撒了,只怕洗不净了,扔掉了吧。” 丛妈妈”诶”了一声,“姑娘放心吧,我保证处理干净。” 春柳微微一笑。 宋满如今还每日服用太医开的药,但已经变成月子中帮助排出宫内残血、补养身体的药,春柳下午煎药时,见房中架势不对,特地多留出半碗汤水。 半碗用来解决褥子,宋满还有一碗晾得温热的吃下。 她有些困了,月子里生活太规律,天黑了就困,但还不想睡,月子就要结束,一切风雨又要袭来,她有种跃跃欲战的感觉,浑身是劲。 冬雪出去,悄悄留神,打听着四阿哥的去处,回来正要回宋满,见她倚着摞起来的大枕头闭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便悄悄退至一边。 佟嬷嬷这一次没有劝诫的打算了,她不似前年有元晞时那样满怀忧愁,她已经确定宋满有保护自己严守底线的能耐,也相信四阿哥的分寸,那偶尔稍微踩线的行为,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只要不过分,害了自己就好。 宫里的女人,完全循规蹈矩贤良顺从,是过不好的。 转眼,京里最热的一段日子便悄然过去,宋满也终于再次迎来自由身。 第176章 废棋 次日一早,四阿哥起床时腿有些飘,宋满睡得沉,他也没叫醒,眉目间仍残余着寝帐内的温情眷爱,他一边抬手叫苏培盛替他更衣,一边叫春柳:“不必叫醒你主子了,让她多睡一会,你们好生伺候着。” 出月子第一日,四阿哥便如此眷爱,大大安抚了因昨日宴席之差而不安的人心,既是锻炼得颇为沉稳,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春柳眼中也露出亮光,笑盈盈地应是。 宋满这一觉沉沉睡到寅时,才被春柳轻轻叫醒,她开着金手指作弊,早起神清气爽,状态比四阿哥好多了。 佟嬷嬷心里都纳闷,平日也没发觉主子体力这样好呀! 她本来还怕四阿哥孟浪过分,今日主子可是要到四福晋那请安的,虽然因为四福晋一早要去德妃处,请安不必早起,但也正经得在上房坐一会,若身子不适,岂不煎熬? 这会见宋满神清气爽行动自如,便将心收回肚子里,一边叫冬雪打开盛放首饰的螺钿小妆屉,笑道:“今日主子可要打扮得庄重些。” 她这样说,宋满轻笑,“还没正经看新人呢,也值得嬷嬷这样警惕?” “是要叫人知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道理。”佟嬷嬷将新得的红玛瑙镂金花钗在宋满乌油油的发间一比,“主子气色极佳,用粉黛反嫌污颜色,颜色这样浓郁的红玛瑙,也只有主子这样才压得住了。” 她心里也感慨,世间大约真有“天资”二字,当日孝献皇后盛宠时,宫中许多嫔妃为争夺圣眷,想出多少法子装扮自己,太医院玉颜膏都花样百出做出几十种,到底不及这天生丽质。 这样一身细腻白皙的肌肤,她若是男子,必也爱不释手。 如今有了小阿哥,又沉得住气,看得明白,几十年富贵,已在向她们招手了。 宋满身上有种吃饱喝足的懒怠,她坐在妆镜前,知道佟嬷嬷有分寸,干脆任由佟嬷嬷装扮她,春柳打好水进来,元晞和寿远都被安置在暖阁,元晞起得早,已经被乳母哄着在廊下生龙活虎地玩了,卧房内便只有宋满与佟嬷嬷、春柳、冬雪三人。 宋满将那个锦盒取了出来,她和懋嫔都不清楚外边地亩之事,她身边却应该有人知道。 果然,春柳是年少立事的长姐,对外边的事比冬雪甚至久居深宫的佟嬷嬷都知道得多些,一看就说那边土地肥沃,是上等良田,每年出产甚高。 她欢喜地盘算,“这样大的一个庄子,每年出息也有几百两,再慢慢攒着,三五年,就能攒下好一份产业了。” 这些土地其实不算很多,宗室那些王府,动辄数千顷的地亩,宫里这些福晋们,陪嫁的土地田产也都不在少数,这两顷不到的庄子放到福晋眼前,不过是个小添头,但其实真正算起来,也是不小的产业了。 春柳越算,越觉得日子有盼头,这就是握住了生蛋的母鸡啊! 好好经营着,到大格格出嫁、小阿哥成婚,主子手里正经能有一笔钱呢,哪怕爷的宠爱不如今日,也不必担忧了,这正是长久之计。 做奴才的,没有问主子问题的道理,宋满问她她就答,绝不对嘴一句,但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谁猜不到,这是四阿哥昨夜给主子的? 这样的体面抬举,是真正用了心的,赏金赏银,头面衣裳是一说,给置办产业却是另一说。 这下,原本宋满月子期间,因为新人得意而生出的一点危机感是彻底消散了,春柳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佟嬷嬷心里也高兴,但她高兴之余,还有一份惊醒,“这事决不能透露出去半点。” 这自然是教训春柳、冬雪的,二人也不是未经过事的小丫头了,忙都肃容答应着,知道这里头的利害。 上房去年一遭,已是将这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如今看着是风雨稍歇,谁知道内里究竟是什么主意?再有个李格格,也不是好相与的,若知道这件事,又不知要兴起怎样的风浪,所以这件事,还是牢牢关在她们的肚子里为好。 佟嬷嬷又多问一句:“爷可说了,这些庄田是怎么个处置?” “爷说他那边的人先帮着总管,每年出息,届时一起交上来。”她正得宠,又有四阿哥那一关,四阿哥那边的人当然不敢糊弄,至少这几年在宫里,是不用担心有人贪污的。 佟嬷嬷更加安心了,“主子有福呢。” 这边低低说着话,元晞看到捧递热水的动静,知道宋满起身了,跑进来找额娘,宋满笑着搂住女儿,陪女儿吃了早点。 福晋晌午方从永和宫回来,传了茶点,再歇了午觉,下晌,上房出来人四处传话,到宋满房里的是黄鹂。 她一张笑面孔,说话时都透着可人的喜气,进来笑呵呵地一蹲身,“昨儿阿哥的满月宴,人多得很,奴才也没敢来叨扰宋主子,这会可叫奴才逮住机会了,宋主子大喜,恭喜宋主子,小阿哥胖嘟嘟的,多喜人呀!” 宋满笑着叫人拿荷包来,“不值什么,昨儿来的都给了,我想着姑娘总得来一趟,看,叫我预备着了吧?” 说说笑笑的,倒是一派和气,黄鹂收了荷包,又说几句吉祥话,才笑道:“福晋这会子要起身了,说过两刻钟,请主子们到正房喝茶说话呢,这阵子您坐月子,福晋也想念您,说许久没和您说说话了。” 宋满连忙应下,黄鹂还说了几句话,才恭敬告退,离开东偏殿,她在廊下站一下脚,想起方才看到的场面。 分明是刚出月子的人,一看就是心宽养好了,精气神那样好,双目湛湛有神,浓眉红唇,面染桃花,肌肤那样莹白,竟然看不出一点憔悴的迹象,身形丰润却不臃肿,好像老天爷都眷顾她,让她经历一场生育,也没折损容颜,反而愈添风韵。 总是眼中含笑,宽和可亲的模样,却令人分毫生不出轻视之心,三年盛宠,无形之中,已经蕴养出她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和宫里尊贵的娘娘们,也没什么两样。 想到后头清丽窈窕的婉兰姑娘,黄鹂心里叹了口气,就是她,也看得出来,怎么比得上呢? 昨夜她留心听着,东偏殿这直到半夜才有人抬水进去,阿哥在别处绝没有这样的兴致,前阵子觉着婉兰还算得心,如今看,精挑细选挑出来的人,又费尽力气调教出来,到底是一步废棋。 第175章 真情? 七月里,京城仍然很热,廊下的香花正值花期,扑簌簌一排幽绿中点缀的洁白,传出宜人香气。 元晞在廊下揪花玩,宋满在房中,摇摇扇子,收回看向她的目光,“房里人心思动,嬷嬷你多留些心。” 佟嬷嬷微微点头,神情端正但并不严肃,“正房大阿哥与咱们阿哥距离太近,满月宴上显出这样大的差别,院里有多事的人嚼弄口舌是难免的,幸而咱们的人还都稳得住,春柳也历练出来了,一直留心。倒是阿哥身边那几个,是得恩威并济,敲打一番。” 寿远的满月宴今日刚刚结束,规格当然无法与大阿哥相较。 数月前大阿哥满月,南薰殿办得多么热闹,酒席至晚方散,如今寿远却不过是院内稍一欢庆,循例赏赐了上下人等,场面可谓天差地别,从准备之时,院中就有不少人议论。 佟嬷嬷一开始也怕宋满心中不满,正要将其中利害掰碎了讲给她,然而宋满并不在意,仍是笑吟吟的模样,叫佟嬷嬷狠松了口一口气。 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差别如此之大,当然不是掌家的福晋有意安排,她是万事求全的性格,当然不肯给人落下话柄。 是四阿哥吩咐,四福晋循例操办,这一循例,其中的差别就大了。 当日大阿哥出生,是盼了许久的嫡子,满月宴是超规格的热闹。 阿哥们是四阿哥请了兄弟来吃酒,福晋们的走动是皇子福晋之间的人情,南薰殿又不是缺一根庶出的独苗,人家有正儿八经的嫡子,四阿哥没有大办的意思,皇子、皇子福晋们当然没必要上赶着来捧场。 于是只有南薰殿内小小庆贺了一番,李氏心里觉得是四福晋不肯给庶子太多脸面,私下还说她“平日假贤惠,这会倒装模作样不住了。” 其实四福晋岂是做决定的人。 宋满对此早有预料了,她平静地安抚了身边的人,又叫佟嬷嬷接下来的日子留意,别让有心人借机动了她殿里的人,从决定紧跟着福晋生下儿子开始,她就料到了有今日。 在懋嫔的记忆里,嫡庶之差,她已经见过一回了。 当年是福晋产子后两个多月,李氏紧跟着生下了弘昐,她既为生下儿子欢喜时,却在满月宴的规格上被迎头泼了一头冷水,加之为儿子的身体揪心,李氏大闹正殿一场,最终还是四阿哥出面调和。 他对李氏温和宽抚,安抚住了李氏,李氏将所有不满都针对向了四福晋,可宋满却肯定,如非四阿哥示意,四福晋是不会将事情做得如此明显的。 而四阿哥对李氏的柔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歉疚的表现呢,他既年轻,彼时又与李氏正当情浓,所以愿意柔情安抚。 李氏被他的柔情哄住,但也留下彻底对福晋不满的火种,而现在,享受他这番柔情的人变为宋满,宋满只能说……男大收到新款电子产品,甚至她给项目组里小妹妹发奖金的时候,小朋友们可比他会哄多了。 这些生来尊贵的皇子,哄人也是俯就的姿态,一点柔情便做了施舍下的鱼饵,用一点包裹着毒药的蜜饯,就要人心甘情愿地咬钩,全心全意地捧上一颗心去。 宋满眉目淡淡,呷了一口碧螺春,元晞捧着一小竹碟茉莉花苞进来,欢欢喜喜地道:“额娘!做手串!” “诶。”是宋满眼中立刻露出笑意,搂住奔来的,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女儿。 寿远满月宴席面虽然不大,也不似大阿哥还有康熙与太后的赏赐,但德妃赏了金项圈、玉麒麟,各位福晋们也都有礼送来,细细一算,也不失体面,其中,又以四福晋的赏赐尤为丰厚。 那厚厚的赏赐摞在暖阁的炕上,春柳看着礼单子,心里都有些慌,生怕四福晋是要把年前的事情再来一遭。 佟嬷嬷笑而不语。 而四阿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满月宴当晚,他私下交给宋满一只锦匣,匣中是京郊一个占地百亩的田庄的地契。 宋满即使占了懋嫔记忆的便宜,对这田地的价值也实在无从判断,原身入宫前没接触过这些事,见识多广的懋嫔,即使在王府后期,也没有过为自己置办些土地田产的机会和心气。 彼时她既无多金傍身,也无儿女绕膝,只求青灯古佛,诵经度日而已,对外界之事并不关心。 宋满只得捧着那匣地契,露出震惊,疑惑的神情。 “咱们寿远,投身在你肚子里,生得这样健康可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琅因,你信我不会亏待咱们的孩子。”四阿哥这句话说得颇为真心。 宋满唯有柔情与泪水相待,“妾区区蒲柳之资,得夫君如此厚爱,何以为报?” 她望向四阿哥的眼中是盈盈情深,一点泪光,青年人总是顶不住这样的真情。 四阿哥轻叹一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你总是这样懂事,守分寸,却叫我更心疼你。这些东西,你自己收着,等出宫开了府,日常嚼用上花头都比现在多,你手里有份恒产,带着孩子们日子也松快。寿远的产业、元晞的嫁妆,你都不必担心,我是他们阿玛,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宋满含泪投入他的怀中,如抱住世上唯一依靠一般抱住他,“爷,您抱紧妾,不要松手。” 四阿哥轻抚她如云般松垂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吻。 一夜风浪席卷,月子后期,宋满有意钓着四阿哥,先饿他,然后给一点又不给吃饱,第一次下来,她就确定目前南薰殿还没有人能对她产生影响。 四阿哥如果在外头吃饱了,就不会如此贪急,一日三次地来东偏殿报到。 之后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被反复压灭的滚水总有彻底喷发的一刻,宋满头一次无比庆幸她有个金手指在身上,年轻人的表现确实让她刮目相看。 钗敲玉枕,天地颠倒,星月蒙羞。 一时雨歇,四阿哥披衣下地,外边的苏培盛等人听到响动,忙在帘外询问,四阿哥挥退宫人,持起房中的宫灯,又回到帐内。 红烛帐暖,昏沉之间,宋满有一种被虎狼贪婪吞食的感觉,但没关系,她搂紧四阿哥,他们都露出獠牙,都对准彼此。 第177章 江湖 之后的日子,过得倒很平顺。 叫春柳、冬雪甚至佟嬷嬷都警惕起来的郭姑娘宋满见了,在福晋房中,她隐在小张氏身后,确实年轻,一把水葱似的青嫩,眉目清丽,炎夏中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裳,翠眉乌发,柔婉内敛,立在紫檀落地罩下,浓郁木色间,一抹出水芙蓉般的倩影。 眼角眉梢,神情仪态,似有三分像宋满。 福晋舍得弄这样一个人来,也是下了狠心了。 可惜,福晋还是年轻,既没弄懂男人,也没完全弄懂女人。 宋满神情平和,在婉兰怯生生看来时,温和含笑地微微颔首。 福晋坐在上首,心里竟没什么失落,李鬼见李逵,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谁是真珍珠,她早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 但人是不得不加的,这一个好歹哄了四阿哥一阵,即使没能分了宋氏的宠,她舍得挑两个这样资质的放在房里,至少她贤惠不嫉妒的态度表现出来了,她倒也不算亏。 李氏只想翻白眼,“爷一直说福晋审美不俗,屋里的摆件还有宋朝时候的,怎么挑人的眼光就差起来,弄这么个赝品在屋里,知道的是眼光有限,不知道的还以为福晋不肯给爷挑好人服侍呢。” 她的身子已经很沉重了,算日子,她产期在九十月份,她这一胎的反应比当日怀二格格时还大,脾气也愈见火爆,对福晋挑的人早不顺眼。 宋满听着,扫了一眼她身后木着张脸显然已经习惯的寿嬷嬷。 李氏这一番话,直戳福晋的弱点,身边有了人之后,她的战斗力也直线上升啊。 当然,进步的不只李氏一个,四福晋的战斗水平也直线上升,李氏出手戳她心窝子,她眉毛都没抬一下,“我眼光不好,倒盼着妹妹帮我参详参详。” 李氏当然不愿意干给四阿哥挑人的事,但也不能对着四福晋翻白眼,一被怼住,战斗力便大幅度下降,宋满看着她俩半斤八两地互殴,心内感慨。 日子要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可惜,这座江湖不总是人情世故,还有好多打打杀杀。 寿远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和他姐姐完全不一样的脾气,元晞小时候性子很急,一口吃不到,气冲冲地能喊到嗓子哑。 寿远闹脾气的时候,如果哭一会发现没人服软,就会停下来,看起来很识时务,靠近了却能发现他正怒发冲冠地瞪着眼睛,比元晞这个小炮仗难哄十倍。 宋满难得地有些生气了,她皱着眉捏住儿子的小鼻孔,“不许咬了!” 小孩不好好吃饭,放下就哭着要,抱起来不好好吃,专磨他那个小牙花子,不给他还生气,气性大得很。 入秋天气转凉,宋满忙着和寿远斗智斗勇,元晞从德妃宫里回来时,怀里还抱着一个红玛瑙苹果,有她两个拳头大,红玛瑙包金,颜色鲜艳得晃人眼睛。 元晞原本是笑眯眯地捧着东西进来献宝,看到宋满拧眉的样子,疑惑地跟着皱起眉,“额娘,怎么了?” “额娘教你弟弟做儿子呢。”宋满笑吟吟看向她,看着元晞捧着的大苹果,“又是玛嬷赏的?” 元晞立刻欢喜地点点头,“好漂亮!额娘,好喜欢!” 她欢欢喜喜地要上炕,和宋满一起欣赏刚得到的大苹果,她最喜欢这些颜色浓郁鲜亮的宝石和金银,上个月刚从德妃那混来一条鸽子血包金的手钏,德妃大抵是为了哄孙女,自己琢磨出这个红玛瑙包金水果,宫里的手艺精细,大红大金撞在一起,半点不显得俗气,只显出华美富丽。 寿远不满被忽视,又哼哼起来,他的坏习惯其实早有苗头,只是先头乳母们纵容他,让他这个小崽愈发膨胀,现在还试图将坏习惯蔓延到宋满身上。 佟嬷嬷笑着给元晞解斗篷脱靴,一边宽抚宋满,“阿哥还小呢,也不懂事,主子何必和阿哥置气。” “他再小,也不能欺负人呀。”宋满严令乳母:“他再不好好吃,不要哄着、纵着他,我看他精得很,饿一会就明白了。咬就不给,不咬才给,两天下来还不明白了?” 她有金手指,恢复得快,倒没遭什么罪,这两个乳母还不是肉体凡胎? 宋满态度鲜明,佟嬷嬷不敢再多劝,一个屋子里不能有两种强硬的声音,对面的寿嬷嬷能在西偏殿当家做主,她却一点都不羡慕,并且她还觉得,寿嬷嬷应该很羡慕她。 能跟着一个靠谱的主子,谁愿意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等寿远被宋满控制一会,终于饿得愿意老老实实吃奶了,佟嬷嬷才笑着道:“咱们小阿哥也机灵得很呢。” 宋满看一眼怀里的崽,脾气蛮大她倒是看出来了。 吃饱了的寿远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在额娘怀里当了一会可爱儿子挂件,叫姐姐玩了一会,就困得打哈欠了,宋满把他交给乳母,叫抱下去睡觉,才说:“他大抵是要长牙了。” 元晞小时候,她按照记忆里家中的习惯为元晞准备了花椒木的磨牙棒,如今对寿远,她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只是因寿远连百天都没到,她暂时没想到而已。 她立刻叫冬雪:“还是花些银子,叫内务府预备下。元晞小时候的磨牙棒先找出来,用滚水煮一煮,给他先用着,看能不能好些。” 冬雪忙答应着,佟嬷嬷眉开眼笑,“咱们小阿哥长得真快,又壮实,这就要出牙了?” 小孩壮实是好事,想到南薰殿这几个孩子,佟嬷嬷心里庆幸,直念佛菩萨保佑。 大格格和小阿哥能这样健壮,真是上天保佑的福分。 她有时候也这么念叨,宋满不和封建老太别苗头,只在心里嘀咕,是系统和亲娘保佑才对。 为了健康养大这两个孩子,她实在是费尽心力了,健康食谱做了多少版,小儿日常保健更是背得滚瓜乱熟。 宋满忽然想起一事,问:“这两日西殿还好吗?” 佟嬷嬷低声道:“太医常在这,只怕是快了。” 宋满点点头,“若有动静,记着将二格格接来。” 一生产时,屋子忙碌起来,很容易将孩子忽视,而且屋里人进人出,紧张的氛围也不适合小孩子待,她生产时李氏将元晞接去了,她记住这一份人情,少不得也帮着李氏照顾二格格。 第178章 自省? 李氏的身子其实还不足月,只是因陆续有见红,太医们和接生姥姥商量着,都说只怕留不到足月,这阵子整个南薰殿严阵以待,四福晋也提起精神,打点好太医,叮嘱一定要尽力救治。 宫里女人生孩子出问题是常有的事,哪怕真有差池,只要她将分内的看顾之责尽到了,也怪不到她头上。 对如今的四福晋而言,李氏的身孕不足为虑,更叫她焦头烂额的是入秋之后,大阿哥又病了。 李氏房里,二格格也不间断地请医用药,她也不得不关照看顾,忙得分身乏术,真想抱住漫天神佛的大腿,求他们撒撒手,许孩子好起来吧。 在这种情况下,东偏殿上下,对两个孩子都更小心了,在院子里,也是非必要的一个字不说,外表看起来最容易透露消息的丛妈妈更是捡起早年作风,喜提“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美名。 既怕两个孩子也染了病,更怕招人眼,害了两个孩子。 院里一共四个孩子,凭什么人家养的都弱,就东偏殿的健健康康? 人是最经不住刺激的,佟嬷嬷久在宫中,谙熟人心,对这一点最为上心,严禁两个孩子的乳母出去显摆孩子壮实好养活。 倒是四阿哥,有时看着寿远,有些感慨,“他比他大哥小三个月呢,分量、精神,竟都不差什么了。” 他感慨之下,形容有些夸张,但大阿哥生得瘦弱多病也是事实,宋满不能接这话,四阿哥只长叹一口气,“这两个孩子,你养得好,都壮实。”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拖累了人家孩子,我这靠金手指救火补墙呢? 一个孩子身体不好,还可能是概率问题,几个孩子身体不好,又同时拥有您这一个父亲,这时候,做爹的就应该检讨自己了。 八月里后边的婉兰姑娘传出喜信,却是刚发现没多久就见红了。 四阿哥显然半点都没检讨到自己身上。 他最近好像有和四福晋的造人计划,因为他在正殿留宿的次数直线上升,除了在东偏殿,就都是在四福晋那。 四福晋那今年药炉子就没断过,最近更是恢复到去年的状态,连着调养身子带坐胎药,多亏四福晋年轻,身体恢复了些,可纵然如此,距离她生下大阿哥才多久? 半年而已。 积年的虚耗亏空,不是这么容易养好的。 她身边的竹嬷嬷倒是劝过,但大阿哥体弱,四福晋心里何尝不着急? 这个秋天,南薰殿仿佛都是苦涩味儿的,尤其是李氏诞下一个瘦伶伶的,哭声都微弱的小阿哥时。 她怀抱着孩子,哭得震天动地,这会没人敢劝她说哭声不吉利了,等她哭完了,寿嬷嬷才咬着牙劝解:“都说二格格落地时,身子也弱,咱们不也养到这么大,还越来越见好了?福晋那小阿哥,生出来猫儿似的,如今不也好端端的?格格快别哭了,振作起来,咱们好生照看小阿哥要紧。这孩子最是有苗不愁长的,咱们仔细呵护着,就有盼头。” 李氏抽泣着,搂紧了孩子,“我就不配生个健康的小娃娃?哪怕是个小格格也好呀。” 寿嬷嬷一阵心酸,生不起劝诫她的心,抽帕子来给她擦眼泪。 这种情况下,整个东偏殿都更低调了,南薰殿气氛沉闷得好像连日阴云压在上空,宋满借口天气冷了,不叫元晞出去玩了。 元晞有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嗅觉,她大概也觉察出不对,原本不叫她出去,她都恨不得撒泼打滚,这一次倒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初冬的时候,寿远生了次病,小孩少有不生病的,有八零八的扫描结果在,宋满没怎么心慌,只叫许太医来给看脉开了药,用了两剂,顺利退了热。 孩子一生病便格外黏着额娘,宋满不得不在炕上搂着寿远,轻轻拍他。 元晞趴在一边,盯着弟弟看,宋满有些疑惑,等寿远睡沉了,才起来抱起元晞,“元晞今天怎么总看着弟弟?” “我看到李额娘生的小弟弟了,嫡额娘生的弟弟也病了。”元晞用手比了一下,一个小小的长度,“弟弟好脆弱呀。” 她漂亮的小眉毛蹙着,有些忧心,宋满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元晞不怕,额娘会照顾好你们的。” 宫里的孩子,弱的多,壮的少,对南薰殿的情况,宫里各处都没觉得惊异,或者说各个阿哥院里其实都差不多。 哪家的孩子,不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养大的。 德妃叫了四福晋去,好好宽抚了一番,在她看来,第一,大阿哥未必养不大,第二,四福晋也还年轻,不愁生育。 堵住了太医的嘴,同时压下两桩事,内外瞒着的四福晋心里只想苦笑。 这一整年,虽然添了三个小生命,南薰殿的日子也没那么快活。 转眼到三十七年,四福晋房里的大阿哥顺利满了周岁,虽然还是常见太医、常吃汤药,好歹顺利养到现在不是? 四阿哥心里也多了点盼头,再有前朝流露出康熙要给儿子们封爵的风声,他极欢喜,打破抱孙不抱子的传统,私下抱了抱大阿哥。 怀里是有些轻,热乎乎的孩子,四阿哥小心地抱着,在房里走了两步,笑对福晋道;“咱们大阿哥的周岁,虽不大办,也得好生热闹热闹,我想正好借这机会,求汗阿玛,给阿克敦赐下大名来。” 四福晋一喜,忙道:“是,妾一定好生筹办阿克敦的周岁宴。” “周岁,得要抓周了。”四阿哥笑着将大阿哥举了举,“等你再大些,阿玛教你识字、读书,还教你骑马、射箭,你可得文武双全,做大清的巴图鲁。” 四福晋微笑着在灯下看向他们,神情温婉,这一年来,看着四阿哥对儿子的看重,尤其是最近,大阿哥的身体好像有了起色,四福晋心态逐渐平和一些,没那么紧张急迫。 四阿哥留宿次日,黄鹂将煎好的坐胎药端进来,福晋端起,苦得她直皱眉,黄鹂心疼地看着她,“这药吃了也有半年,一直不见效果,如今大阿哥也好些了,不如且先将药停下吧?” “再吃半年,若还不成,就停了吧。”四福晋眼角带一点怅然,转瞬又燃起一些希望,“好歹,阿克敦比去年好些了。爷说了,周岁宴时,要请汗阿玛给阿克敦赐名呢。” 黄鹂眼神微亮,也觉着有盼头。 然而欢喜与忧愁大约也是守恒的,愁思从四福晋眉宇间离开,又来到了四阿哥心头。 第179章 沉闷 三月里,皇子封爵,大阿哥封直郡王,三阿哥封诚郡王,从四阿哥开始,到八阿哥,却俱封贝勒。 若四阿哥是五阿哥,心里大约还不会有什么落差,可他偏偏是夹在中间那个分界线,他一向勤于文武,自认虽然骑射较勇悍的三位兄长有所不及,但勤恳用功之处,并不弱任何人,也一向认为皇父慧眼,必能看出他的才能,如今却成了郡王、贝勒分界线,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尤其是先时有人向皇上请奏,封诸皇子为王,皇上提出,要以才能分封诸子,拒绝直接分给王爵,那这个贝勒,不就代表皇父对他并无那般赏识看好吗? 再加上南薰殿里几个孩子先后都病倒了,连续数日,南薰殿气氛都沉闷得很。 四阿哥自己展不开笑颜,旁人自然不敢笑,德妃倒将四福晋叫过去,叫她宽抚夫君,四福晋恭顺地应下,回来坐在殿中,吸着气半晌没说话。 鹧鸪递上奶茶,低声劝:“德妃娘娘怎么吩咐,也看不到咱们屋里,主子何必哭闹。” “娘娘有心,心疼儿子,何不自己去劝?叮嘱我一番就够了,到底是娶了儿媳妇,做慈母简单。” 四福晋实在是气急了,四下都是心腹,才说出这番话。 想到不久前听五福晋嘀咕,宜妃将五阿哥叫去,私下给了一匣子金银贴补,又宽抚了五福晋一番,还敲打五阿哥善待五福晋,四福晋头一次羡慕起这个嫁进来之后一直不大顺心的弟媳妇。 尤其去年,宜妃还特地借着生辰给五福晋做脸,显然是绞尽脑汁想要调节五阿哥、五福晋的夫妻关系。 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四阿哥只封了贝勒,她对着大福晋和三福晋,还得笑着恭喜,心里也不好受,四阿哥回来,随心所欲地甩脸,她能怎么办?她能对谁撒气? 对后院几个女人?哪一个是好摆弄的!从前还有个宋氏,说起话来叫她宽心,如今她再看宋氏,总觉着心里别扭,也不能宽心了。 一想到要劝四阿哥,四福晋焦头烂额,她也为四阿哥忧心,怎么就封了贝勒呢! 大阿哥又低低哭了起来,四福晋拧眉扬声问:“怎么了?” 鹧鸪忙起身去看,回来说:“阿哥睡魇了,乳母正哄呢。” 四福晋又叹了口气,“前儿还发热呢,好歹这两日好了。这都周岁,觉还是睡不安稳,那些太医成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看,还是找几个喇嘛看看,念念经,没准好些。” 病急乱投医,为人母大抵都是这样的,请喇嘛看病是满人贵族潮流了,早年宫里请喇嘛看病,甚至更显得体面。 四福晋小时候惊梦生病,觉罗氏都找喇嘛来,鹧鸪听了也觉得怪好的。 晚晌四阿哥回来,因要与四福晋商量马上三月十九德妃生辰,备办寿礼的事,故来福晋房里用晚点。 夫妻二人用过点心,漱口净手,在炕上喝茶,四福晋见四阿哥脸色不大好,想了想,叫乳母将大阿哥抱来,想着有孩子在,没准气氛好些。 但四阿哥沉着脸,大阿哥便有些害怕,他身子又不适,四福晋怎么哄也不笑,后来竟低低哭了起来,很快转为高声哭泣,嗓子沙哑。 乳母在下头心急如焚,四福晋觑着四阿哥脸色,忙将儿子递过去,叮嘱乳母:“好生哄哄。” 四阿哥皱起眉,“前阵子不是好好的,这几日怎么又不好了?皇父新给赐了名,我原说,该抱他去乾清宫磕个头呢。” 四福晋道:“大抵是时气变化,抱出去给额娘请安时又受了风,才有些发热。今儿倒好些了,却睡得不安稳。”她觑着四阿哥,见四阿哥只是担忧,才慢慢将想请个喇嘛给大阿哥瞧瞧的事情说了。 她原想着,这事是十拿九稳的,心里颇为轻松,不想四阿哥却断然拒绝。 “皇父素来不喜喇嘛给人医病,当日太皇太后在时,因她老人家笃信喇嘛教,才常叫喇嘛进宫,咱们小辈,却怎能不依皇父的心意而行?”四阿哥皱眉道:“况且,那些喇嘛治病,能耐也颇有限,我看倒是滥竽充数的多,还是叫太医瞧着,一向照顾元晞的那个许太医,我看就很不错。” 四福晋不想她反应这么大,呐呐地应了,四阿哥想起她说大阿哥睡不安稳,想了想,叹了口气,“若是在不安心,宫外找间庙,给弘晖供些香油灯祈福,叫喇嘛和尚道士都念念经,倒使得,只是叫喇嘛看病的话,再不要说。” 供灯念经也不错,四福晋松了口气,忙答应下,这件事她在深宫里做不了,四阿哥说:“我叫张进瞧瞧,你不必挂心这事了。” 四福晋忙笑着答应下。 夫妻二人又查了德妃的寿礼,见一样样都备得整齐,四阿哥点点头。 隔日,四福晋才私下问竹嬷嬷,为何皇上厌烦喇嘛医病,竹嬷嬷瞧瞧她,压低声音,“当日佟太后在时病着,皇上年幼,循例叫了喇嘛入宫来,念几次经,一开始说好转,后来病症却愈发深了,宫里私下议论着,都说是叫那喇嘛给耽误了。” 四福晋听罢心悸不已,想到四阿哥态度还好,稍稍松了口气。 四阿哥身边的人倒既有效率,这晚说完不过两日,张进就来回,说在宫外已经找好庙宇并僧道等人,预备供灯,四福晋忙叫竹嬷嬷将备好的灯油钱给他,又厚赏张进一番。 张进却又回了四阿哥的意思,说家里这些孩子身子都弱,便一道供灯,请神佛菩萨庇佑一些,四福晋微怔,旋即忙道:“我也正想这事,爷倒先吩咐了。” 张进低垂着头,福晋又叫鹧鸪包了银钱来,一齐给他带去。 福晋的大阿哥病了,东偏殿里,寿远和元晞也病着。 寿远生病还好,元晞却实在是个强壮的小孩,她这一年多都鲜少生病,忽然病这一场,难受得格外厉害,可怜巴巴地,宋满一左一右地抱着,心疼极了。 她这边,一开始是寿远先生病,当时她还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只以为是小孩换季闹毛病,结果没一二日,元晞也病倒了。 她叫八零八仔细一追溯,才发现可能是元晞和大阿哥同去永和宫几次,大阿哥先病了,传染到元晞,元晞抵抗力好,一开始没有发出来,寿远却是天天和姐姐一处玩,很快被病毒打倒,接着是元晞,她的抵抗力还是没干过病毒,轰轰烈烈地来了场大的。 孩子生病是常事,按理说怪不得旁人,可这次看着元晞烧得小脸通红,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心里真是恼火。 第180章 信男人,要倒霉 福晋那性子,说得好听叫多思多虑处事周全,说得不好听叫冥顽不灵食古不化! 元晞身体好,不怕冷,去年冬日德妃也常接去玩,今年开了春儿,天气暖和些,福晋见元晞常走动,也从不见伤风,就觉着问题不大,直接将带元晞去永和宫的事揽了过来,顺势就将大阿哥一起带着。 她是希望德妃多疼嫡孙些,想为大阿哥争些体面,可四阿哥难道缺过大阿哥的体面?她就没想过,孩子与孩子也是不一样的? 元晞不到一周岁的时候,秋冬春日可从来不出去走动! 何况大阿哥身体本来还弱。 她是大阿哥亲娘,大阿哥怎样,宋满犯不着管,可牵连到元晞和寿远,看着两个孩子可怜的模样,她很难再心如止水平静温和。 元晞这病来得轰轰烈烈,竟然比大阿哥和先开始的寿远都厉害,她烧得迷糊了,趴在宋满怀里小声哼唧,睡也睡不好,宋满竖抱着她,叫她脸贴着自己的肩,在屋里慢慢遛弯。 佟嬷嬷在一旁看着,心疼极了,“都说着久不生病的人,但凡病一场,就是最厉害的,咱们格格这一回真是遭罪了。” “许太医的药先吃着,我看今儿不烧的时候精神还好,没准明日能好些。”宋满的底气是八零八给的,八零八扫描后,认为太医开的药在起效果,实在不行,还有系统普通商城里,有些效果更好的药,能买来用。 只是用那边的药,她怕一下子效果太好,提高元晞用药的阈值,往后太医看的药不好用了,太医的药既然在起效,就先试着,系统能做退路,就叫她心里安稳一分。 元晞听到说话声,哼唧起来,宋满和佟嬷嬷忙住了口,春柳看着宋满抱孩子晃,心疼得很,等元晞睡着一些,过来低声说:“奴才抱一会吧,主子歇歇。” 宋满摇摇头,元晞一病,格外黏着她,素日亲厚的乳母都不要了,何况春柳,而且她看着养尊处优,体力却远胜于春柳。 她抱着元晞在地下一圈圈晃着,门帘一打,四阿哥走进来,见元晞脸蛋还是通红,皱眉:“还没退热?” “晌午退热一会,这会又烧起来的。”宋满声音低低的,四阿哥叹了口气,将元晞接过去抱抱,元晞察觉到唤人,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四阿哥低声哄她:“是阿玛,阿玛抱抱,元晞不哭。” 元晞小鼻子嗅嗅,或许觉着味道和声音都熟悉,又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低低哼哼着撒娇。 四阿哥抱着她轻哄着,一边是封爵不顺,一边是儿女都病了,他真想叫和尚给自己也念念经! 他抱一会,元晞还是不老实,到底回到宋满怀里,四阿哥又看看寿远,他倒是还好,已经退了热,被乳母哄着,睡得正熟。 四阿哥摸摸他额头,倒是冰凉凉的,方松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一齐病了,真是难为你。” 宋满搂着元晞,“自己的骨肉,有什么难为,只是看着他们煎熬,妾心里也难受得很。” 她眼圈儿微红,四阿哥揽住她的肩低声宽抚,和她一起看元晞。 他道:“前儿福晋说,想在宫外给弘晖供灯诵经祈福,咱们元晞和弘昫也都供奉上,张进去办这事,找的也都是高功法师,一定灵验,你且安心吧,两个孩子必能快快好起来。” 答应福晋之后,他其实先想起的是元晞,但既然给元晞供上了,也不少弘昫那点银子了,再想到李氏房里,二格格和小阿哥身体也都不好,干脆一道供上吧。 弘昫正是康熙赐给寿远的名字。 他其实是乐意给孙辈赐名的,一般情况下,都是从早就择好列在他案头的吉字中挑选出来。 四阿哥请他给阿克敦名时,他想起好像听德妃说过,四阿哥膝下还有个与老大相差不大的二孙子,便顺口一问,知道很活泼健康,心里也很高兴,干脆一起圈了两个名字赐下。 四阿哥原本只请康熙给嫡子赐名,一是少做少错,一道请赐两个名字怕有人说闲话,二则是表现一下对儒家礼法的尊重,对嫡室的敬重。 但康熙愿意一起给寿远赐名,他岂有不欢喜的道理,忙谢了恩,回来神采飞扬地对宋满说了此事。 宋满当然要将功劳全看在他身上,仿佛以为是他替寿远求的,四阿哥受之略有心虚,但转念一想,皇父愿意一道给他的嫡子、庶子都赐名,不也是因为对他的看重吗? 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 然后没多久,就是封爵的事了。 反正四阿哥这阵子,心情是大起大落的,这会说起供灯的事,兴致也不高,看着可怜巴巴的元晞,眼中有心疼之色。 “可是那许太医看的不好?再找几个太医来看呢?” 宋满低声道:“许太医倒将症候说得很对,弘昫吃他的药,也很快好起来了。元晞这是严重些,他也说,只怕还得吃一阵子药。” “诶!”四阿哥长叹一声,宋满宽慰他:“元晞一向身子健壮,倒不必愁,只是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妾心疼些罢了,爷勿以这些小儿女之事为念。——这供灯真是一件善事,有佛菩萨保佑,希望元晞和弘昫都快些好起来,健健康康的。福晋如此怜爱关怀,真叫妾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她是听四阿哥模棱两可的话音,顺口一试,见四阿哥神情有一瞬的微妙,心中了然。 同事没有大进步,真是一种稳稳的安心。 四阿哥换了话题说,“倒不只是供灯,还要叫他们分别诵几天经,我想,你素日抄写的那些经文,不如拿几本去供在佛前,潭拓寺那倒是灵验,将经文供去,也是积攒功德的善事。” 宋满露出惊喜之色,四阿哥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咱们的小格格,我也记得。” 他见宋满眼眶微红,揽住她柔声道:“莫要哭,咱们如今有元晞和弘昫,往后还会有更多孩子,没准还能与她再叙一段骨肉之情。” 宋满含泪点头,眼光盈盈,心底却毫无波澜。 他这番话,懋嫔等了一辈子。 信男人的话,倒霉三辈子。 第181章 教育 给几个孩子供灯的事一传出来,果然院里都称道福晋贤惠,福晋毕竟是管家理事的人,这一年多家务一直牢牢攥在手里,足够她把小院里的人梳理得合心遂意。 不过福晋却说不上有多顺心。 本来二月里头,看大阿哥精细养着,也没怎么长病,比从前好像好多了似的,三月里就又断断续续地病了起来。 先是出门不慎着了风寒,福晋心里恨自己大意,再不敢带他出门了,好容易好些,刚松口气,竟又反复起来,念经的和尚没见多大效果,福晋守着儿子,快把一腔心血熬干了。 弘晖如此,她前头说再吃一阵就停下的坐胎药再不敢动了,仍叫太医一包一包地配着,是收效甚微,她心里也没多大希望,可吃着,总比不吃多点盼头。 但孩子也不是她自己就能生出来的。 四阿哥这阵子偏来的少了,多是在书房中独宿,她想起当日供灯,完全没念及其他几个孩子,心里又怕四阿哥是因此对她生出不满来,加上大阿哥的病,心内煎熬,夜里也睡不好,三两日间,竟也病倒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探病、侍疾的一波波来了,这回连一说话好听的宋氏说的话,她听着也无法舒心了,那满口的育儿经,倒是好心,看到她和大阿哥都病了来宽慰她。 那话单拎出来也没毛病,可就是让她听着无法感受到宽慰! 再想到宋氏房里养那两个孩子,前阵子分明是在弘晖之后病的,现在一个个都好起来,生龙活虎的,她的弘晖却病着没好。 于是更烦闷了。 连这次她生病,李氏一面没露,也顾不上了,只问一嘴,听闻是小阿哥病着,就没当回事,将养气血调肝郁的药一日三碗地喝下去。 宋满不管那些,她这个人,一向有气就出,有仇必报,四福晋恶心到她的地方是有限,对她两次出手也都变成自己吃亏,她现在也确实受制于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什么都不做,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但再多原因,如今既有法子出口气,她就不可能一动不动。 在家当阿Q吗? 还是那句话,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嘴皮子磨牙。 她愿意用情商的时候,是贴心解语花,情商倒过来用,好话也能让人听着窝心。 宋满仍旧是很殷勤地对待福晋,一日日不间断地探病,福晋这一回是真宁可她桀骜张狂些,不要这么殷勤了!就像李氏当年有一样,不好吗?宠妾,就有点宠妾的脾气吧! 不过宋满见好就收,这世上没有真正的雁过无痕,事情做得多了就容易露馅,她辛苦数年才立稳的人设,不能为争一时之气毁于一旦。 元晞他们好起来,她心气稍平,看福晋的样子也觉得可悲,其实如今福晋身边并没有什么人逼她了,可早两年宠妾骄横,与夫君生疏的境地留下的阴影还是一直盘桓在她心中,叫她时刻像上紧了弦一样,想要大步地往前跑,儿子、宠爱、地位、中馈……样样都要握稳了。 作为嫡福晋,她要这些并不算贪心,甚至是理所当然的,可她走得太急,还没走稳,就想要跑,最后只是苦了自己。 在这个风寒都会要了小孩子命的年代,弘晖三灾两病一直不断,足够她煎熬了。 宋满收回心神,元晞和弘昫都恢复了健康,虽然有八零八兜底,可这个年代,要死个小孩子实在是太容易的事了,况且她从没见元晞病得那样厉害过,如今终于好起来,她心安稳不少,生活恢复如常。 现在她的主要任务是对付元晞。 都说小孩子生病就长能耐,元晞病这一场,好了之后愈发不好对付了,最近闹着要学写字,其实哪里是写字,无非是要笔墨玩。 每每拿着笔给自己画成个小花脸,弘昫更是被画成小老虎了,头顶着那么大个“王”字,也不恼,就乖乖地坐在那,叫姐姐画。 几个乳母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宋满看着,觉得很好笑,亲自拧了巾帕,给两个孩子都擦干净,叫人铺一大块雪白的毡布在炕上,叮嘱元晞:“只需在这上头和纸上画,再往自己和弟弟脸上乱画,额娘再不许玩笔墨了。” 元晞倒是乖觉地答应着,宋满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就知道没当回事,也不气恼。 元晞现在正是爱探索、以自我为中心的年纪,又一向被眼珠子似的捧着,四阿哥疼得只差把她捧到天上去了,眼里看着这眼珠子,是怎么都好,他如此,上行下效,整个南薰殿,不都将这小主子心肝似的捧着? 何况元晞也实在伶俐可爱,就是性子最差的李氏,见了她也很难一直硬着心肠,二格格稍有些精神的时候,李氏一定叫人要栗粉酥,备着元晞过去玩时吃。 这样一大家子人爱着捧着,如一直顺顺利利地长大,说是天之骄女也实在不为过。 但前提是,得好好教养,不能让这孩子长成珠玉堆里的混账纨绔。 如今也正是给元晞立规矩的好时候,宋满琢磨着,面上没露出来,神情一如既往的温静平和,元晞仰着脸冲她笑,一旁的弘昫也仰着脸笑,一大一小两只花猫,又或许是没长成的小老虎。 宋满揉揉他们的头,说:“玩去吧。额娘在这陪着你们。” 佟嬷嬷过来说:“李格格叫人来讨大格格前阵子用的擦澡熏蒸的偏方。” 她低声说:“那边小阿哥也是从正房回去就病的,这阵子用药,听说好些了。” 可若真好些了,李氏也不至于来要偏方。 宋满眉头一皱,这个孩子与懋嫔记忆里的弘昐不是一个,她也说不准怎样,但李氏来讨,不给是不好的。 她看向佟嬷嬷,佟嬷嬷自然明白了,“主子放心,奴才将那方子拿去,只说配好的没有了,叫李格格问太医拿,话怎么说奴才明白,主子放心吧。” 到时候合用不合用、给与不给,就看太医,只要经了太医一手,方子总是没问题的。 宋满才点点头,倘若最后真不好了,责任不能出在她房里的东西上头。 福晋也不能病太长时间,家里的糟心事还有竹嬷嬷帮衬,德妃那里却必须她亲自上阵尽孝。 三月十八是康熙万寿,他下旨仍循例免除宴席,但四阿哥还是一早就往畅春园给康熙请安贺寿去了,晚晌回来,次日便是德妃生辰。 皇帝生辰都没大办,德妃这边自然也不能操办起来,但宫里既有高位宫妃生辰的赏赐,畅春园的太后、康熙也都送赏回来,各宫贺礼,儿女们磕头祝寿,过得也很热闹。 第182章 丧子 婆母生辰,四福晋少不得去支应,没有大宴,也是一日人情往来的热闹,她是长媳,总得顶在前头,折腾一日,回来时便坐轿回的,四阿哥见她纵是妆容精致,掩不住行动无力,上手扶她一起往门里走,并说:“你这身子调理两年,怎么总不见好,莫不是太医不得力,不如求额娘荐个好的来。” 四福晋笑笑,正要说话,听到门里急乱的脚步声,夫妻两个都是神情一变,门一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出来,在宫里不敢跑动,那动作飞快,比跑也不差什么,一看就是急事。 四阿哥和四福晋同时脸色一变,都是想到孩子身上,除了孩子,院里实在难有这样的急事了。 四福晋腿先软了,鹧鸪忙扶住她,主仆两个相互借着力,苏培盛已叫扑通跪下的小太监问:“怎么了这样火烧眉毛?” 小太监正磕头,听了问话忙回:“西偏殿的小阿哥黄昏时候忽然发了热,用药后并没退烧,这会发出高热了,庄嬷嬷叫奴才赶紧请许太医来。” 夫妻俩一个心里一紧,一个心里一松,四福晋一晃神的功夫,四阿哥已甩开手大步往里走。 小阿哥这阵子病势反复,一直不好,他才不大点,这是极不好的兆头。 四阿哥心里稍微有了些准备,可看着健康活泼,很快好起来的元晞和弘昫,又总抱着点侥幸心理,觉着孩子总能好起来。 这会冲进西偏殿,李氏就守在孩子床前,看到他进去,如见了主心骨一般,双眼含泪看过来,“爷!” 这一晚上南薰殿人人都不得安寝,四阿哥是真觉得自己背运了,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小阿哥高烧了一晚上,太医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热退下来,最后只能无声叩首,四阿哥大怒,“开春时不说已经见好了吗?” 孩子是先天体弱,京城的寒冬就是一层关卡,按理说,熬到春天,希望就会多些。 李氏眼泪成串地落下,一颗心好像被人抓着揉搓捏扁,她盼了两年才生下这儿子,本以为是和女儿一辈子的指望。 她扑在四阿哥怀里哭,“上巳日到福晋房里磕头,当时大阿哥咳嗽着,我就觉着不好,回来没两日,这孩子就病倒了,前阵子宋氏房里那两个又何尝不是这样?爷,若说孩子福薄,捧在手心上还没照顾好,我自认了,可这样的无妄之灾,这孩子如何能够承受?福晋只眼看到娘娘疼大格格,就没想到自己儿子身子不好,经不住这三月的春风?” 这话诛心,四福晋就在屋里立着,一听这话,登时眼前一黑,顾不上心里煎熬,忙看四阿哥神色,见四阿哥蹙眉,心一下提了起来。 下一瞬,四阿哥却沉着脸止住李氏。 李氏出月子到现在也有半年了,和四阿哥却一直没怎么亲近过,今日四阿哥来了,又都是为着小阿哥着急,又有种同甘共苦的滋味,她与四阿哥是有旧情在的,这两年再怎么样,总比后头的两个张氏好些,天长日久常常念下来,心里还是情分多些。 这会如此默契,不免更为依赖,她满腔的悲愤,才有了宣泄的途径。 不想四阿哥却喝止住她,李氏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心中滔天的怒火烧得灼人,泣声叫:“爷,这是咱们的骨肉啊!” 四阿哥沉着脸起身,寿嬷嬷已忙不迭过来死死捂住李氏的嘴,四福晋松了口气,徐徐蹲身,歉疚地道:“是妾之过。” 四阿哥脸色顿时更冷了。 他捂住李氏的嘴,就为了让这件事和福晋沾不上半点关系,福晋倒好,还出来往自己身上揽了?就是做贤惠好人,也不是这个做法。 竹嬷嬷度着他的面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和寿嬷嬷对视一眼,竟有种同病相怜的心酸。 一个三月,南薰殿过得鸡飞狗跳,德妃才高高兴兴过完生辰,就听说四福晋又病倒了,她叹了口气,“这孩子身子也太弱了些,我说不必她来,她又要强不肯。” 梅姑笑道:“娘娘疼惜四福晋,福晋也念着要孝敬您,怎么舍得不来呢?” 德妃叹息着叫梅姑拣两样补品送到南薰殿去给四福晋,结果话没完,又听底下人回了南薰殿小阿哥没了的事。 德妃心登时一跳,梅姑忙给她顺气,又催问:“是哪个小阿哥?话讲明白,吓着主子,拖出去打板子!” 小太监忙道:“是李格格所出的小阿哥,弘晖阿哥和弘昫阿哥都好端端的。” 到底是亲孙子,虽不如福晋生的有分量,也没见过几面,德妃还是沉默一会,梅姑怕她是想起早逝的阿哥、公主们,忙将小太监打发走了,回来煎了安神汤,服侍德妃用过睡下,慰问四福晋的事也暂且延后了。 小孩子的夭折激不起多大风浪,如当日的小格格一般,装裹着送出去了,如风卷残叶,他来了这南薰殿小半年,最终也没能留下什么痕迹,连个名字也没取。 只有李氏抱着小阿哥的襁褓,哭得喘不过气来。 宋满循例去看她时,冷不丁地想起原身,和经历过两次丧女之痛,重生之后甚至不愿意再活下去的懋嫔。 四阿哥沉寂两日,到底从小看着小阿哥弱,见得不多,伤心也是有限,只有怀胎十月又日日照顾的额娘,被困在悲伤与苦楚中,久久走不出来。 她说了两句宽慰李氏的话,可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外人的话说得再好,也都是不痛不痒的。 李氏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珠子直泛冷光。 亲眼看了李氏的状态,宋满回去吩咐佟嬷嬷:“这段日子看顾好元晞和寿远,不叫元晞出去玩了。” “诶。”佟嬷嬷忙答应下。 第183章 念经 小阿哥的丧事草草了了,不久,李氏便病倒了。 她身子一向还算强健,这一场病来如山倒,半个多月也没见好。 佟嬷嬷私底下与宋满说:“这一回,李格格心里是恨上福晋了,这一桩事,不知是结成宿怨,还是化作恶果。” 宋满坐在窗边剥着枇杷皮,元晞和弘昫还有一点咳嗽,她准备炖些枇杷雪梨汤给他们喝,春日新进的枇杷各个有鸡卵大,汁水丰足,皮薄核小,味道极好,如今还是进上的头茬鲜果,顶稀罕,格格份例分不上的东西,四阿哥见孩子咳嗽,便叫张进将他的口份送了过来。 这一碟子枇杷,以前超市三分钟到手的东西,现在倒成了稀罕货色。 她一边摆弄那点果子,一边听佟嬷嬷的话,想到福晋与李氏二人的性情,低声说:“且看吧。咱们看顾好元晞和寿远便是了。” 天色昏暗,不知为何,这几日每到黄昏,大阿哥便会哭泣,乳母怎么哄也哄不好,四福晋抱着大阿哥,在殿内一圈又一圈地走着,看着大阿哥涨红的脸,眼圈也渐渐红了。 她低声哀求,“阿克敦,你莫哭,你莫哭了,额娘的心都要疼死了……” 竹嬷嬷服侍在一边,“不如还是叫太医来瞧瞧。” 四福晋点点头,又抱紧大阿哥,这一个春日,先是病了,后又多事,她消瘦了一些,杏眼含愁,“总是这样下去,终究是不成的,我想,还是请喇嘛再给弘晖念一阵经吧……还有李氏那个小阿哥……” 竹嬷嬷皱起眉,明白了四福晋的想法。 对念经一事,她并不反对,哪怕没效果,好歹能叫四福晋心安。 她心中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看四下,示意鹧鸪将乳母、小丫头们都打发走,才近前一步,在四福晋耳边低声说:“奴才有一句不中听的话,必须回给福晋。” 四福晋转头看向她,有些纳闷,“嬷嬷只管说吧。” 竹嬷嬷沉了口气,一欠身,“奴才斗胆进言,经小阿哥一事,李格格心中必对您与大阿哥含怨,为免除后患,咱们不得不早做准备。” 四福晋一僵。 李氏与小阿哥,确实是这段日子盘桓在她心中,久久不去的一件事。 她每每想到那晚李氏癫狂的模样便心有戚戚,但李氏的指控也字字落地,敲在她心上。 她抱着弘晖时,总想起那个不到半岁,瘦伶伶的小阿哥,心里也不好受,她纵有与李氏的积怨,也没想过刻意害那孩子。 她得弘晖得的那样艰难,养弘晖更是小心翼翼,李氏此刻的苦楚,于她也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四福晋抿着唇,沉默下来。 竹嬷嬷见状,轻叹了一声,倒谈不上失望,她也不会逼着四福晋做决定,只说:“福晋慢慢斟酌着,奴才会吩咐伺候大阿哥的人都更小心些。” 四福晋神情一肃,醒过神来,她沉默一会,说:“我明白嬷嬷的意思,李氏若真有针对弘晖的坏心,我也绝不手软。只是……如今要针对她,岂不令爷觉得我狠毒刻薄?” 她心里怕竹嬷嬷觉得她不成器,犹豫软弱。 竹嬷嬷没说话,她没告诉四福晋,在宫里,想要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有多少种方法,没告诉四福晋,只要四爷不准备为李氏张目,李氏再无辜可怜,都只能认命。 甚至,将大阿哥与李氏分放在天平的两端,贝勒爷会选谁,是显而易见的。 她这主子,心软心硬,都总用不到对的地方,但对她们这些下人而言,主子心软些,倒也是一重好处。 熬过三月,京里天气转热,元晞在房里再也待不住了,宋满不得不放她出去玩,却只许在东偏殿这边玩,加上寿远,十来个人围着两个孩子,倒还稳妥。 一转眼,就是元晞的生辰,四阿哥已经振作起来,如今是贝勒又怎样,难道还能一辈子是贝勒了? 康熙安排他们入朝听政,下部习学,他封了贝勒,麾下也被拨给了佐领下人,如今立志勤恳办差,做出点成绩来,总能挣回一个王爵。 元晞生辰,他回来得早些,笑着将早备好的礼物递给了元晞,是一件点缀着各色珠玉宝石的金璎珞,元晞生辰在四月,主牡丹花神,璎珞纹样便以牡丹为主,祥云辅之,其富丽华贵,较之宫中珍藏都不差什么。 元晞素喜这些金玉璀璨之物,登时欢欢喜喜地戴上了,满嘴甜言蜜语,阿玛阿玛地叫起来,小狗似的围着四阿哥打转。 四阿哥觉着好笑,将她抱起来,“等明年,元晞留头了,阿玛给元晞打一套珠花,好不好?” 他是投其所好,本以为女儿会很欢喜,不想元晞却摇了摇头。 “嗯?”四阿哥有些惊奇,“怎得,不喜欢?阿玛那有极好的红蓝宝石,还有猫眼儿、绿松,都是你喜欢的,攒着珍珠做花儿,叠着绢纱、玉珠,好多花样子呢,你不是最喜欢拿额娘的花戴么?” 他对这些珠花、绢花如此了解,也因宋满的缘故,朝夕相对,擦肩而坐,不知不觉间,宋满妆匣的金银珠玉,他也都了解遍了,如今一张嘴,就能把时兴的首饰花样说出来。 元晞扯扯四阿哥的袖子,脆生生道:“元晞想要小弓!” “什么?”四阿哥真是奇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元晞皱着小眉毛,重复:“元晞想要一把小弓!” 四阿哥摸摸她的头,“元晞怎么想起来要小弓了?” “玛嬷说,阿玛小时候练骑射,可专注,可厉害了!”元晞眼睛亮亮地看着四阿哥,“阿玛教元晞拉弓,好不好?” 四阿哥不想她是从德妃处听到自己幼时之事,一时心中又熨帖,又酸涩,既想不到,额娘竟连自己幼时练射艺都关注着,又被女儿明亮天真的眼眸打动。 他想了想,道:“学射箭可是要吃苦的,元晞你还太小了,受不住。” 况且他也舍不得女儿吃那份苦,就这样金尊玉贵地长大,大了学些诗书文字,再以琴棋书画陶冶性情,骑射等更大些,稍微学来强身健体即可。 元晞板起小脸,攥着小拳头,“元晞可以!元晞不怕苦!阿玛,您就教元晞嘛,我求额娘,额娘说她不会。” 四阿哥见她态度坚决,“也好。” 见他答应下来,元晞欢呼着一下从他膝上跳下,在地上蹦了起来,还一把抱住擦着炕边绕桌走动,试图抓一块点心的弘昫,“阿玛同意了,阿玛同意我学射箭了,寿远!” 她一出声,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宋满犀利的目光立刻落在弘昫手上,弘昫长着五个肉窝窝的小胖手僵在半空中,他淡定地将栗粉酥塞进元晞手里,蹦出四个字,“姐姐,吃糕。” 宋满气笑了,这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身灵活应变的本事啊! 第184章 请封 四阿哥也笑了,他顺手把儿子拎起来,点点他的额头,“额娘不许你多吃,不是为了你好?你倒会自己偷偷摸摸想主意。” 弘昫半点没有干坏事当场被抓包的心虚,宋满深呼吸,生两个吃货,是她做了多年馋鬼的报应吧。 她将点心碟子直接端走,“又在这里偷吃点心,薄荷绿豆汤不喝了?” 两个小的立刻乖巧起来,眼神无辜地看向宋满,元晞快速把糕点塞进嘴里,还很讲义气地塞给弟弟一口,弘昫嘴里被塞满的那一刻,表情空白了。 宋满顿时忍不住笑了。 因元晞的生辰,晚膳特地留到下晌四阿哥回来才吃,一壶颜色漂亮的凉汤装在水晶杯里,颜色颇似从前元晞见大人们喝过的红葡萄酒,元晞满意地端起杯来,小大人似的对阿玛额娘敬酒,祝酒词竟然有模有样。 四阿哥忍俊不禁,等元晞仰起头,要豪爽地将凉汤一饮而尽的时候,才低声与宋满道:“这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见什么学什么。” 宋满莞尔,给他添汤,春笋滚的鸡汤味道极鲜美醇厚,两稚儿欢笑频频,屋外旭日斜阳,春风送暖,佳人在侧,汤羹香浓,四阿哥眉目都舒展开。 待用饭毕,佟嬷嬷又端上一小碗银丝长寿面,元晞美滋滋地吃了,弘昫在旁边围着姐姐转圈,不必说话,很讲义气的元晞女士已经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飞速塞进弟弟口中,“好吃不?” 弘昫眼睛都亮了,小狗似的抱着姐姐腿点头。 四阿哥懒懒坐着,见状不由一笑,叫苏培盛将弘昫抱上来,“你不要讨姐姐的长寿面了。” 元晞看着碗里那点面,鼓着小脸想了又想,还是端过来给阿玛和额娘一人尝一口。 她从来不是吝啬孩子,但今晚的面实在少,佟嬷嬷怕她积食,只给了一个小碗底,本该一根面一口吃完的,她舍不得,小口小口吃得很珍惜,才叫弘昫钻了空子。 她端着面碗来,四阿哥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很舍不得,但纵是如此,还端来了,心里格外熨帖,笑了笑,轻声道:“元晞吃吧,这是你的长寿面。” 宋满也点点头,亲亲女儿的额头,又亲亲儿子,“明早咱们还吃汤面,也要这个鲜笋鸡汤,好不好?” 她对孩子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四阿哥在旁静静看着,或许是晚膳那点薄酒甜酿也上头了,他忽然伸手,去触摸宋满鬓边的红宝石珠花。 宋满转眸看向他,眼中光彩盈盈,“爷?” “这颗红宝颜色不好,怎么不用给你的鸽子血?”四阿哥收回手,透过窗拢在宋满身上的光影似都有些朦胧了,他倚着引枕,静静地看着宋满。 宋满轻抚那支珠花,“这是内务府送来,福晋赏的。您赏的那些鸽子血,嵌在簪子上都够了,打孔串珠花,多可惜呀。” 内务府每年年底会送一批新首饰来,数量不多,款式也不过是珠花、头簪等常用的几样,全部送到福晋处,由福晋分配赏给各屋,若没有旁的赏赐贴补,自己也不愿出资请内务府打造,这些就是阿哥侍妾全年份的新首饰了。 然而这些首饰品质也都一般,又是内务府的老套花样,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没变过的样式,佟嬷嬷都说,随便一数,只怕每宫的首饰匣子里都有这些花。 过年时候,宋满紧着心头好都戴不过来,这些便埋在匣子底了。 这两日她和春柳整理首饰匣子,觉得崭新的东西一次不用就收着未免可惜,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红宝还勉强戴得,她便取出来戴上了。 四阿哥摇摇头,“这东西不配你,不要戴了,留着赏人吧……借着元晞生辰,我有一个打算,要告诉你。“ 他眼神似清明,又似朦胧,说不清究竟醉没醉下,宋满疑惑地看向他,四阿哥握紧她的手,“再过一个多月,弘昫生辰,我便请封你为侧福晋。此事我早已决定,你不必推辞,如今告诉你,你心里有个准儿,不管旁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往后,你好好带着两个孩子过,我绝不会亏待你们娘仨。” 本来,按照宋满的人设,这会很该不可置信、妾配不上地推辞一番,四阿哥如此说,直接免掉一个流程,也证明她的人设确实立得很成功。 宋满眼中含泪地看向四阿哥,既惊喜,又感动,清凌凌的眼眸里一点泪光,水洗似的,脉脉含情,漂亮到不可思议。 神仙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也顶不住,何况四阿哥。 她正要甜言蜜语表明心迹,给四阿哥一点做了好事的正反馈,四阿哥握着她的手已骤然一紧。 “爷,此生能陪伴在您身边,是妾三生之幸。” 她一边说,一边落下泪来,眼圈儿微红,染着胭脂般的颜色,挂着大颗剔透的泪珠,像雨打后的鲜红石榴花。 四阿哥笑了,他抬手轻轻抹去宋满眼边的泪珠儿,柔声道:“只是贝勒侧福晋,就这样欢喜了?” 他虽然劝自己放下了,但对这个爵位,明显还是耿耿于怀、如鲠在喉的在意。 “妾为爷的心。”宋满破涕为笑,握住他的手,四目相对,她眼中是一片柔情,“为爷替妾筹划的心。得真心如此,侧福晋还是格格,又有什么要紧的。” 四阿哥仿佛被人拽进一片情海里,要被人用柔情溺死。 他反而沉默了一瞬,而后抬手拥抱住宋满,轻抚她如云的发髻,那枚珠花冰凉,方才宋满搂着孩子那一瞬,稚儿与发间明灭的红宝石光唤起的他遥远的记忆,却已没那么重要了。 现在,戴着这样花的人在他身边,毫无保留、一碗水端平地疼惜着两个孩子,他仍然坐在一边,却不是局外人,而是她全心全意,珍爱着的。 他内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盼望,真心诚意地希望,这样的温馨、真情都永远地延续下去吧,直到地久天长,久久地滋润、陪伴着他。 四阿哥将那支花取下,丢在一边,“再分份例,内务府万不敢用这种颜色的东西来敷衍你了。” 皇子侧福晋是在宫中份例等级有明文规定的,只差福晋一级,和现在小蚂蚁似的不要紧的格格大不一样,最直接的一点,今年年底,内务府送来的新衣料、首饰,就不会是混杂一堆,叫四福晋分给的,而是直接按照份例供给宋满的。 他低声道:“咱们都好好的,你教好弘昫,他长大了,我必不会短了他的前程。” 宋满倚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仿佛全身心地依靠、信赖着他。 四阿哥搂紧她,心内油然生出一种满足。 忽然被乳母悄悄抱出去的元晞和弘昫,在明间四目相对。 半晌,元晞叹了口气,拍拍弟弟的肩,“额娘和阿玛总是这样,慢慢你就习惯了。” 第185章 养儿 四阿哥受封贝勒爵位也有一阵,四福晋的等级冠服已经命人紧急置办起来,南薰殿众人私下都猜,这侧福晋的位置最后是花落哪一家。 猜是东偏殿的自然是大多数,宠眷浓薄,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的。 春柳等人知道四贝勒曾对宋满有过许诺,自然更是一直暗暗盼望着,但整个三月事多繁杂,现在都四月末了,拖拖拉拉这两个来月,侧福晋之事竟一直没被提起,众人的心便随着悬了起来。 今日终于得了四贝勒的准话,东偏殿上下无不欢喜,只因四阿哥说的是等弘昫满周岁,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等佟嬷嬷嘱咐,春柳已立刻反应过来,严令禁止众人议论此事,以免事有疏漏导致变动。 佟嬷嬷见她如此,面有赞许之色。 于是东偏殿众人,都揣着一种怀有金元宝的复杂心情,兴奋又不敢对外声张。 宋满也挺高兴的,证明她这四五年真没白干,元晞成了长女,儿子顺利生下,如今侧福晋的位份也有了,原始股已经握住,至于能不能拿稳,持股到最后等到分红那天,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但她也不是喜欢半路开香槟的人,开心一会,就把这情绪撇到一边了,佟嬷嬷、春柳等人进来行礼称贺,她笑着道:“还是没影儿的事呢。” 佟嬷嬷慈眉善目,眉开眼笑,“也不过这一二个月间了。” 元晞一早上在殿里蹦蹦跳跳地玩,听众人这样说,才觉得有好事,忙凑过来问,宋满不欲与她说,小孩嘴是最无遮拦的,出去一传,只怕横生风波,闷声发大财才是她的座右铭。 她便笑道:“额娘想,现在最近的好事,就是马上要端午节了。去岁端午,你年纪还小,脾胃弱,额娘没敢给你吃粽子,今年可以允你吃一个了,你可想好要吃什么口味的?” 元晞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这件事她都惦记好长时间了,去年过端午,因为宋满不许她吃,对那些粽子便一直念念不忘,前阵子佟嬷嬷念叨端午节要到了,她马上想起这茬。 宋满也有意给她多找些娱乐活动,节日也过得丰富一些,不然宫廷生活日复一日,实在无聊,她尚且有八零八相声小品轮番上阵做消遣,元晞却很容易被一点点雕琢打磨,擦去所有棱角,成为一位标准的端庄贞顺的贵女。 那就没意思了。 她生孩子一场,总得保孩子健康快活地长大。 前几日元晞才和佟嬷嬷一起,亲手准备了预备端午节食用的咸鸭蛋,她这会听宋满一说,又嚷嚷着要包粽子。 这个宋满可真没那手艺,佟嬷嬷也不大会,好在乳母、保母们踊跃自荐,宋满笑道:“那咱们也包些粽子吃吧,只是不知味道怎样。” 元晞顿时欢呼起来,对她来说,她的日子可实在太顺心了,昨天过完生辰,收了好多礼物,阿玛同意教她弓箭,今天又要把一直心心念念的粽子吃到手……真是长生天保佑!佛菩萨都向着她呢,她就是佛菩萨的宠儿! 宋满可不知道元晞跟着德妃,还有太后、五公主都学到了什么迷信思想,她答应元晞做粽子,就不差一日两日了,左右现在膳房已经开始筹备过节所用,她叫冬雪带着银子到膳房,顺利地要了一份原料回来。 泡好的江米、粽叶、蒲绳,各色馅料,红枣、蜜饯、豆沙、蛋黄、火腿……数量不多,每样一小碟,但林林总总,也摆满一张桌子,五颜六色地,煞是好看。 元晞坐在小绣墩上,两只手才能捧住一张粽叶,倒是像模像样的,可惜就是包不成,捆好的粽子三角漏米,更不要说做出乳母等人那般的花式了。 元晞气得要命,小脸蛋一鼓一鼓的,春柳都预备上来哄她了,结果元晞女士自己哄好了自己,她擦擦脸上蹭到的米粒,攥拳头鼓励自己:“一定行!元晞!不要放弃!” 宋满莞尔,元晞皱起眉毛,“额娘,不许笑话我!” “额娘是看元晞这样坚强,心里高兴呢。”宋满亲亲元晞的额头,“我的宝宝怎么这样棒呀?” 她以前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和人说话,会用这种甜得能拧出蜜的恶心嗓音,就是哄四贝勒,她都没有过这个水平,可见由心而发还是能够超出演技的上限。 元晞小脸蛋一红,她够不到宋满额头,使劲抻脖子,又因为宋满还保持着低身亲她的姿势,她才顺利亲到宋满脸颊一口,“元晞错了,额娘,元晞不该对您乱发脾气。” 想要小朋友做到情绪控制良好,难度几乎等于九十老太打拳击。 元晞的情绪控制能力已经远超同龄人,何况她还能够及时反思道歉,宋满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活了两辈子,没倒在美男计下,现在却被小娃娃吃得死死的。 如此想着,心里倒很欢喜,不由又亲了元晞一口,元晞小脸红红的,蹭在额娘身边包着粽子,格外高兴。 弘昫参加不了这种高难度手艺活动,他自己十根手指头还摆弄不明白呢,方才围着炕转圈,试图抓点豆沙蜜饯吃,那红彤彤的枣子他看着眼馋,乳母眼疾手快,忙将碟子收起。 弘昫正要奋力反抗,勇夺红枣,就看到那边额娘和姐姐亲在一起了,他眼睛一瞪,顾不上手里的好吃的,飞速蹭到额娘身边,“额娘!” 作为一个不到一周岁的小崽,他话还说得不太溜,只能用细嫩的小嗓子高喊“额娘!”二字,表达自己被冷落了的愤怒。 宋满干脆一手搂住一个,嘻嘻笑着,一边亲一口,“看我抓住了两个小宝宝!” 嬷嬷们在一边瞧着,都不禁露出笑容来,春柳利落地将她撇下的粽子打好结,轻轻退下来,叫丛妈妈:“小阿哥想吃枣子,烧些姜枣茶来喝吧,正好我瞧仿佛要变天了。” 丛妈妈忙答应一声,春柳在窗外,看到屋里笑闹成一团的母子三人,不禁露出微笑来。 第186章 心意 晌午宫里主子们都有歇午觉的习惯,四福晋房里,大阿哥还小,睡眠时间长,这午觉一直能歇到下午未时末,四福晋身体虚,白日也嗜睡,醒来时也时候不早了。 大阿哥还没醒,四福晋看了一眼,摆摆手示意乳母好生照顾,又退回卧房中,侍女端来面盆巾帕等物,服侍她梳洗了,鹧鸪呈上一个盒子,道:“宋格格房里送了这一盒粽子来,说是大格格亲手包的,孝敬给福晋呢。” 宫里头所谓亲手做的吃食,多半都是托词,只要往里撒勺盐,都能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福晋听了,先有些不喜,“她原不是喜欢邀宠卖乖之人,怎么如今不仅如此行事,还把大格格也牵扯进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看落地罩外候着的两个小丫头,疑心上房有人口风不严,传出了爷曾与她商议请封侧福晋之事,宋氏因此要来讨好她。 她自然看出,爷的心里是看好宋氏的,她也知道总有这一天,可如今弘昫和弘晖才差几个月,要现在就叫宋氏得了侧福晋的名分,她总不甘心。 仓促之间,她只得提出李氏新丧子,宋氏便受封,只怕李氏心里不好受,但也知道,爷的心意已定,只怕是拦无可拦。 四福晋心里叹息,恼恨两个张氏和婉兰都不得用,婉兰更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花了多少心思调教,宋氏在月子里的时候,爷不是挺喜欢她的,宋氏一出来,她竟然就销声匿迹了。 鹧鸪打开盒子给她瞧一眼,笑道:“这倒不像是旁人做的,您瞧顶上这几个,宫人哪敢做出这样子的献上来?” 四福晋着眼一看,只见那小粽子还不及正常粽子一半大,仿佛要做出抓髻式的,结果捆得歪歪扭扭,活像个四不像。 倒是一点粽叶的清香很诱人。 四福晋眉目微舒,还是道:“那也不该拿大格格做筏子,小孩子家家,又是天家血脉,何等贵重,怎么好做这些东西。” 讨好人的事,岂是天家血脉该做的。 黄鹂笑着将盒子接过,没让鹧鸪继续干巴巴地站在那捧着,“东偏殿那边折腾一日,才煮好一锅,头一个送来咱们这边,奴才打听着,倒只有咱们这边和李格格那有大格格亲手包的,可李格格房里,大格格只说是给妹妹尝鲜的,您这可是大格格独一份的孝心。” 她说话一向清脆动听,四福晋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黄鹂顺势将粽子盒子放在一边,笑着说起:“一转眼,这也廿四了,离端阳不过一旬,这艾虎、五毒荷包,咱们也都预备起来了……” 四贝勒回来时,天色已经极晚了,他这阵子在朝中习学,十分用功,每每衙门散值之后,他还要多看一会文书才回来,今日虽逢阴雨,也没耽搁。 东偏殿里,宋满掌着灯等他,在灯下摆弄香料,元晞好奇地趴在一边看着,黑眼珠骨碌碌地转,不时还说:“额娘,这个给我闻闻。”“给我闻闻嘛!” 小家伙最近被五公主带着,在宁寿宫和几个堂姐妹玩了几次,听一位堂姐说她身边有擅长香道的妈妈,专门给她调了一种独特的香料,旁人都没有,可羡慕坏了,当场没有表现出来,回来之后一声不吭地,就开始寻摸宋满的香料盒子。 然后被宋满逮个正着。 元晞就顺势哀求宋满,给她也调制一种独特的香料,并特别声明:“要旁人都没见过的!” 宋满脸上只差挂上三道黑线,她是真看得起她额娘啊。 宋满又不是专业选手,只是这几年清闲,感兴趣才偶尔摆弄,房里又接连养着小孩子,她不愿常焚香,所以顶多是个业余水平。 但硬着头皮也得上,她这几年翻看香谱,手里又不乏好香料,还真试出几个不错的方子,只是这会盯着女儿万分期待的目光,倍感压力。 弘昫坐在一边啃着磨牙棒,盯着宋满手里的东西,小狗似的黑豆子眼也骨碌碌地转。 四贝勒入内时,就见娘儿仨都在炕上,灯火昏黄,围着炕桌坐成一圈。 宋满见他入内,忙要起身相迎,四阿哥摆摆手,“玩什么呢,这样兴致勃勃的?可有吃的没有。” 宋满笑道:“还不是元晞,闹着要妾给她调一种特别的香料。有今日包的粽子,爷尝尝新鲜?元晞亲手包的呢。” 粘食不好克化,晚上单吃不好,宋满起身亲自张罗,端出一碟熏肉酥饼在小炉子上热了,一碗滑嫩的炖奶,幽绿的小粽子抓起四五个堆在翡翠碟子里,四样精细小菜,熏肚丝、肘花卷、菇酱冷笋、杏仁豆腐,丰丰富富的一小桌。 另又端来一盅温热微甜的姜枣茶。 四阿哥在卧房内换了干爽衣裳,宋满一面给他拧毛巾擦脸,一面说:“外头雨下得不小,爷先吃一盅姜枣茶,暖暖身子。” 四阿哥将姜茶一饮而尽,他对元晞包的粽子比较感兴趣,急忙出去瞧,看那歪歪扭扭的粽子,不由一笑,“果然是元晞的手艺。” 元晞不满地皱眉,“阿玛不许笑话元晞,嫡额娘都说包得很好呢!” “哦,还孝敬你嫡额娘去了?”四阿哥一扬眉,看了宋满一眼,元晞高高地扬起下巴,“元晞最孝顺了,煮好就给嫡额娘送去了,还给妹妹也送了,妹妹也说包得很好!” 四阿哥莞尔,与宋满一同坐下,哄元晞,“好,阿玛可要尝尝我们元晞包的粽子。” 元晞连忙点头,期盼地看着他,苏培盛忙剥开盛在小碟子里呈上,四阿哥尝了一口,赞许:“果然不错。” 元晞便开心起来,又掰着手指头数:“还要孝敬给玛嬷,给五姑姑!嗯,还要给皇太太!” 太后是个对孩子很慈和的老人家,元晞被五公主带过去玩了几次,被很和善地招待,便记住了皇太太。 她就是一个很会接收善意,也很会发散善意的小朋友,心里并没有那么多利益关系的考虑,旁人对她好,她也对人好。 给皇太后粽子,因为记着皇太后给她好吃的肉干,赤子之心,纯粹可爱。 四贝勒将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清清楚楚看在心中,也不禁柔软下来,却道:“皇太太年老,吃不了粽子啦,不过等端午节的时候,阿玛会叫人将你做的粽子装进礼盒里,一起献给皇太太,叫皇太太也瞧瞧元晞包的粽子,好不好?” 现在单独给皇太后献粽子,过于招摇,只怕有人说他故意借女儿显孝邀名。 但小孙女给亲玛嬷送粽子,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笑着问:“可给玛嬷送过了?” 元晞摇摇头,“额娘说得再等等呢。” 四贝勒知道,宋满不好离开南薰殿往永和宫去,元晞到永和宫,除非德妃特地相召,就是四福晋请安时携了她去。 他想了想,道:“明日散朝,阿玛早些回来,带你去给玛嬷请安,你好亲手将粽子献给玛嬷,好不好?” 元晞立刻高兴起来,“阿玛最好,最厉害了!” 第187章 端午(上) 等再说起调制香料之事,四贝勒听闻女儿羡慕堂姐,好笑道:“那是你堂姐的精奇嬷嬷,阿玛原想着叫你多松快两年,等开蒙认字了再给你安排,怎得你倒还羡慕上人家了?” 元晞抱住宋满,“我有额娘!额娘也会给我做!” 四贝勒看着宋满少有的无奈模样,哈哈大笑,“琅因,为了不叫元晞失望,你可得努力啊。” 宋满嗔着他,“爷!” 次日四阿哥果然早早归家,带着元晞同四福晋一起到永和宫请安去了,德妃留了三人晚点,回来时天已微微擦黑,德妃对孙女的孝心自然大为快慰赞许,四福晋本欲叮嘱宋满不应以谄媚讨好之事教示格格的话只得咽会肚子里。 她看元晞天真烂漫,欢快活泼的样子,也确实不像宋满特意教出,以讨好长辈的。 一片纯然赤子之心,确实令人动容,无怪乎德妃对元晞那般疼爱。 端午节下事宜颇多,与宋满却无甚干系,她既不管南薰殿的中馈,殿中事又有佟嬷嬷、春柳主持,她只管总揽过目,好好过节便好。 入夏时日渐长,气候渐为炎热,她领着闲人冬雪调换了房中的陈设帐幔,鎏金宝船与两盆香花作伴,房中用冰之后,风轮轻转,宝船中散发着氤氲凉雾的冰山便传出透香的凉气。 房中暗沉沉的紫檀炕桌上一只胎釉净润如玉的细颈白釉瓶,内插上繁茂鲜红的石榴花,颜色对比鲜明,一下冲开满室紫檀木色,垂着清雅的浅碧色纱幔,更觉清凉怡人。 东偏殿的小日子是过得很悠闲,宋满掏空了八零八,总算给元晞调配出一种独属于她的香料,元晞也品不出香料味道高低好坏,但觉得怪好闻的,高高兴兴地将香丸手串带着,准备端午日到皇太太宫里,再和堂姐炫耀。 但或许这阵子真是四贝勒流年不利,南薰殿里病疾颇多,正殿里竹嬷嬷连着大阿哥的奶娘便病倒了,还有两个张氏屋里的丫头、李氏房中二格格的嬷嬷…… 这一下子,只怕是时疫,都风声鹤唳起来。 四福晋心有愁思,不愿露于面孔,只吩咐:“快叫太医来瞧。” 她管着这个家,大节下的,若真有了传人的病症,事情可麻烦了。 好在太医瞧着,说竹嬷嬷是上了年岁,夜晚经风所致,乳母们是吃坏了肚子,小丫头们则是常见的伤风、暑热一类病症,将这些人先挪出去养病即可,倒不必封宫。 四福晋才松了口气,又忙叫许太医来,“叫许太医给大阿哥和几个小主子都瞧瞧,留下强身健体的汤药来。大人还不妨事,小孩子却最易受病邪侵袭。” 鹧鸪忙应下。 元晞和弘昫每天在宋满眼皮底下,她倒不担心,只叫冬雪赶紧从太医院拿了预防风寒的汤药给殿中人吃,这些下人们的住所都是连在一起的,染病之人现在虽挪了出去,前阵子也难免有所接触。 宋满又宽抚众人,“纵患了病也不要紧,只管回上来,快叫太医开了药吃,这个时节,病是好得很快的,倒是心中畏惧不敢回报的,拖延着反而易成重症。就在宫里,守着这么大个太医院,我也不是干看着的,还愁没有药吃?” 殿中诸人原本见她叫冬雪特地给她们拿药回来,心中便很感激,又闻此语,更觉她体贴下人不提。 弘昫这阵子也不吃乳母的奶了,三顿粥羹外,宋满再亲喂几次,倒也足够,但这小子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这几日总缠着宋满吃奶。 前阵子宋满已经减少亲喂他的次数,叫太医开了回奶的汤药来喝,弘昫现在这样,显然是想通过缠人的功力,把丢了的饭碗再抱起来。 宋满看着他骨碌碌直转的小黑眼睛,又爱又恨,真想一口咬在那白嫩嫩的肥脸蛋上。 到端午这正日子,春柳一早叫丛妈妈烧炉子煮开香药汤,内务府专为端午准备的沐浴药包,有菖蒲、白芷、柏叶、佩兰等药草香料,端午洗药浴,老人都说能洗疾去病,今年南薰殿患病之人众多,春柳对此格外重视。 熬完的香药汤香气浓郁,元晞吸吸鼻子,“真好闻!我明天还要洗!” 春柳笑道:“这东西还不易得?大格格喜欢,奴才明儿还备下。” 元晞蹦跶着欢呼一声。 病人这样多,四福晋和四贝勒商量着,今年宁寿宫宫宴,便不带几个孩子了,于是元晞盼望已久的宁寿宫炫耀大会到底没能达成,但她也没失落,在院子里蹦蹦跶跶地玩四贝勒给她的小弓箭,倒像模像样的。 待香汤晾好,春柳冬雪入内服侍宋满沐浴,嘴里还一边念叨:“等会可得叫丛妈妈将这水远远地泼出去,将那病气也都甩走才是。” 香气伴着热水的水蒸气氤氲而起,宋满眉目难得地有些疏懒,看着房里这大迷信头子,目光柔和,都随春柳去了。 不过这端午汤浴,去病的效果如何尚未可知,驱蚊虫却有些成效,端午前后京中虫蛇渐渐多,紫禁城中自然各处悬挂药包、焚烧香药,驱赶虫蛇,但那些蚊子小虫,最是回钻缝而入,防不胜防,南薰殿上上下下洗完汤浴,蚊子也都绕着飞了,可见其香。 南薰殿各房,说亲厚也没多亲厚,过节四福晋不在,便各过各个的。 宋满馈了各处时令鲜花并春柳带人缝的小粽子香包,略尽礼节。 春柳亲自去送,回来笑道:“李格格那还是那样,格格病着,懒懒的,不爱说话,二格格叫问大格格好,送了这一碟子樱桃来呢。两位张格格领着郭姑娘一处过节呢,那礼各样果品、粽子、菖蒲酒也都有,见了鲜花香包去,立刻都簪戴上了,还叫奴才回一壶这菖蒲酒。” 南薰殿中派系在此便可清楚了,两个张氏带着郭姑娘同四福晋一派,李氏和宋满保持着礼节上的客气,宋满是看起来和谁都还行,也就是和谁都不好了。 她没有在后院交朋友的打算,大家利益立场不同,勉强要好,也早晚会掰,不如现在省些心,老了也还能有个见面三分情。 第188章 端午(下) 元晞和弘昫玩了一上午,叽叽喳喳的,元晞说得多,弘昫嗯嗯啊啊地附和,晌午元晞吃了一个小粽子,弘昫有一碗羹,但只看他那盯着姐姐嘴巴和桌子的小眼珠,就知道他吃得有多不甘心。 宋满是既好笑,又无奈,没给他作怪的机会,吃完饭,叫人赶紧将桌子撤了,母子三人另有一桌鲜果,并消食茶饮,在暖阁炕上临窗而坐,廊下便是鲜花簇簇,游鱼戏水,还有院中花木葳蕤,一派悠景。 元晞趴在窗上逗鱼,弘昫歪在宋满怀里,宋满剥枇杷,给元晞吃一个,再喂他一个,其间使用一些精妙手法,看起来是一直剥个不停,两个孩子也没吃成功多少。 弘昫还是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她轻易哄住了,老老实实地嚼嘴里的枇杷,小口小口,十分珍惜。 凉风含香,两个孩子渐渐有些困了,元晞也爬到宋满怀里,宋满一手搂着一个,轻轻唱着童谣哄着,等孩子们睡熟了,春柳叫乳母上来伺候,往炕上铺了条褥藕簟,薄薄的小缎被单,将孩子们分别安置了,她扶着宋满起身,往卧房里走,一边笑道:“格格阿哥也太黏主子些了,倒是贴心,可奴才又担心您累着。” 宋满轻笑,春柳道:“您可不要当奴才说的是笑话,满宫里,少有和额娘这样亲的孩子,就是二格格,李主子一直眼珠子似的看着,也还是奶嬷嬷照顾得多,和奶嬷嬷更近密呢。” 春柳每每看着两个孩子那样缠磨宋满,都心疼宋满劳累,但又觉着两个小主子和主子更亲近一些,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旁的不说,主子老了,总是小阿哥奉老的吧?孝顺是一回事,从小近不近、贴不贴心又是一回事。 宋满拍拍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也不过是这两年了,孩子都大了,入学之后,便是另一番操心,届时回想如今,只怕还觉得甜蜜欢喜呢。” 春柳一寻思,“也是这道理,不过咱们小阿哥一看就是机灵又聪慧的孩子,那眼珠滴溜溜转,又有主意,以后入学一定不愁。” 宋满多少带点亲妈滤镜,也觉得自己孩子聪明,但哪个妈不是这样想的?春柳看两个孩子,和亲妈也不差什么了。 而且聪明也未必代表有智慧,与其抱着生出个小天才的盼望,不如好好用心教。 她笑着一点春柳的眉心,“我就听你夸,只觉得好像生出个天才似的。” 两人说笑一番,宋满也有些困了,更衣躺下睡午觉。 夏日天长,宋满也会在午后睡一小会,她先和八零八唠会嗑,听了段相声,然后专心入眠,她入睡速度和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很快沉沉睡下。 午后烈日炎炎,正值节庆,下人们也松快,主子们歇下了,到下房里吃正膳去。 李氏房里的寿嬷嬷也被拉去了,李氏这段日子一直养病,今儿过节也懒懒的,听到人叫寿嬷嬷,倒是来了点精神,笑道:“嬷嬷且去吧,我自睡着。今儿膳房送来的菖蒲酒倒好,我也吃不得,嬷嬷且带去,你们吃了吧。大过节的,福晋也不在,都热闹热闹,一点薄酒,也吃不醉什么。” 寿嬷嬷还要婉拒,叫房里两个丫头连拉带扯地拉去了。 各殿里都静悄悄的,正殿里,剩下的一个乳母守着大阿哥,未敢离开,却忽然一阵肚子疼,不知是不是晌午吃坏肚子,腹内一阵雷鸣似的叫。 大阿哥在摇篮里睡得正香,那乳母肚子催命似的疼,在地上急得直错脚,只怕脏了屋里这地方,也来不及等人回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吱吖一响,却是李氏走了进去。 炎天暑日,她还穿着苍青缎袍子,颜色极暗,素面无纹,头上也无簪钗点缀,衬得脸色愈发青白,人是瘦伶伶一条,那袍子仿佛是挂在身上的,短短一个多月,她已受了一圈,形容憔悴,如枯萎了落入泥土里的花朵,不复当日娇妍。 李氏脚步轻轻地,走入房中。 东偏殿,正沉睡着的宋满脑中忽然警铃狂响,八零八敲锣打鼓把她叫醒,二话不说投放正殿的实时监控,电子音嗓子都要叫破音了【主人主人主人!】 宋满猝不及防地被叫醒,若非有金手指,只怕要心慌不已,没等她起床气涌上来,脑袋里的实时画面已经吓得她一个激灵。 正殿里,李氏一步步向大阿哥的摇篮靠近,她双眼直愣愣的,走路飘也似的,苍青的袍子来回地荡,鞋尖上的刺绣,是褪了色的童子捧珠,原本白莹莹的珍珠,仿佛也蒙上了尘土。 大阿哥无知无觉,睡得正香,他被精细养到周岁,如今又过了两个月,脸颊上稍微见点肉了,白净的小脸,细眉,样貌有几分像四福晋。 李氏看着他睡得香甜竟还胖了些的模样,眼中几乎喷火,疾步奔到摇篮跟前,双手伸向大阿哥。 东偏殿,宋满少见地有些慌张着急,她一扔被子窜起身,动作格外灵活敏捷,真拿出了八十能打牛的水平。 春柳从外间打帘子进来,疑惑地问:“主子,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心里慌得很。”宋满随意应付她,一把扯过衣服披在身上,一边快速往出走,一边系着的扣子,两只鞋还没穿正,松松踩着。 春柳不知缘故,有些着急又不敢阻拦,只紧忙替她系扣子, 正殿里的李氏已双手抱起了大阿哥,大阿哥哼哼两声,还没睁眼,李氏将大阿哥高高举起,就要向地上摔去,举着那沉甸甸孩子的手却顿住了,露出挣扎之色。 大阿哥被举到半空,失重感袭来,立刻哭叫起来。 李氏一咬牙,面带悲恸,用力要掷,“儿啊,娘给你报仇了!” 宋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这会她插上翅膀,也飞不到正殿里了。 下一瞬,却见李氏举着大阿哥的双手微微发颤,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李氏浑身颤抖着,几次咬牙,欲要将孩子掷下,都没能狠下心,最后,颤抖着双手,将大阿哥放回摇篮中。 大阿哥还在高声哭泣,李氏站在摇篮边看着他,双眼直勾勾的,仿佛入了魔障似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流,划过消瘦的脸庞,滴在大阿哥的摇篮上。 宋满咬咬牙,回到房中,在靠近正殿的北屋窗边扬声道:“正殿里头是没人么,怎么大阿哥一直在哭?” 李氏如梦初醒,一个激灵,双眼挂着泪,往外走两步,回头又看,最后一咬牙,甩过头不再看那摇篮,快步离去了。 第189章 保持和平 李氏前脚离了正殿,提裙匆匆跑进西偏殿里,外头就有两个正殿的丫头跑了进来,进去见房里果然无人,大阿哥独自躺在摇篮里哭,连忙抱起轻哄,又叱骂:“那余嬷嬷果然不当事,赵嬷嬷病了,她一个看顾阿哥,怎么还能把阿哥独自放在屋里?” 论理,乳母的地位是比侍女高的,但乳母是服侍大阿哥的,她们却是福晋的丫头,这又不一样了。 李氏一溜烟跑进殿内,倚在门后听着廊下噔噔噔的脚步声,心扑通扑通一阵的跳。 她从正殿出来那一刻,也不知怎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想着快快跑回殿里,这会听着声响过去,忽然浑身发软,瘫倒在地上。 二格格的乳母、保母也都被她打发走了,此刻殿内空无一人,她仰头,直愣愣看着落地罩上帐幔的刺绣,还是鲜艳的百子千孙瓜瓞绵绵,她双眼直盯着那小孩出神,半晌,伏地呜呜痛哭起来。 二格格本来睡着,听到动静被惊醒,自己下炕走出来一看,见额娘伏在地上哭,大吃一惊,忙道:“额娘?” 她已快有三周岁,也懂了一点事,知道小弟弟去了,额娘这阵子心里都不好受,见李氏哭了,她也眼圈儿通红,忙跑过去急急地唤李氏。 李氏看到女儿,真如大梦初醒一般,挣扎起来将二格格紧紧抱住,娘俩搂在地上,大哭一番。 “我的儿,我的儿啊!” 李氏的哭声东偏殿都隐隐听到了,春柳刚才被宋满紧急从窗边按下,这会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李格格?” 宋满手指抵在唇边,摇摇头,面无笑意。 春柳立刻严肃起来,深吸了口气,“您放心,奴才绝不多嘴一句。” 至于宋满的异常行为,刚才一句“噩梦”,在春柳那里已经足以解释了。 她对宋满的信任,就是假如宋满有天睁开眼睛忽然说自己是菩萨转世来历劫的,功德圆满之后就能回归西天,她会立刻相信,并引为平生所知最大秘密的程度。 她只低声道:“今儿过节,不知回来的哪路祖宗殿神见了,帮了大阿哥一把,叫主子醒了呢。” 显然,她已经运用自己的迷信头脑,给宋满找出了合理解释。 宋满摇摇头,没说话。 她这会真有点无语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端的宫斗,只需要简单的配料? 她知道李氏对四福晋和大阿哥心存怨怼,却没想到是这个宫斗法。 人家潘金莲杀官哥儿还知道养只猫呢,这好歹是皇宫大内啊,李氏就只身上阵,连个助手都不要? 不过,能将正殿的人、西偏殿的人都支开,也不是李氏单枪匹马就能办到的,现在再想起正殿镇山太岁竹嬷嬷和乳母、保母、下头小丫头们的病,就很不一般了。 流行性感冒放倒了李氏的儿子,也能放倒大阿哥身边的护法们。 而且今天这个时机选得也好,四福晋带走了正殿一半的人,其他下人们心也都在过节上,这几乎是李氏这半年里,唯一能抓住的空子了。 宋满回想方才的场景,确定院里确实没人看到,心落回肚子里。 李氏现在不能出事,正如大阿哥也不能现在死,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人出事,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如果大阿哥现在死了,她和福晋虚伪的表面和平,在福晋一直无法再次生育的情况下,就会被直接打破。 她再次生育的孩子是一定保不住的,甚至弘昫,都有可能被一网端走。 她要在懋嫔记忆里大阿哥离世的节点之前,把该生的孩子都生完,保证孩子们长大、认人。 李氏现在下课,则会影响南薰殿的稳定局面和她的路线规划,而且,李氏杀了大阿哥,留下一个二格格,四贝勒不可能让福晋和福晋派系的人养二格格,她呢,又有一个会养孩子的美名,谁接这个烂摊子显而易见。 出于人设,宋满不能直接拒绝,届时又是横生事端。 不过李氏也不是完全狠心的人,四福晋狠不下心,听取竹嬷嬷的建议彻底掐死她,李氏也做不到亲手弄死一个孩子,有这么两个同事,她的脖子真是稳稳的很安全。 宋满倒回床上,松了口气,这么说吧,穿越到这四年了,她还是头一次体会到宫斗的惊险刺激,就这么亲身上阵杀孩子,和她当年公司被人拔网线有什么区别! 她胡乱闭眼又睡下,梦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李氏的行为真是让她大跌眼镜,她知道李氏莽,没想到能莽到这个程度。 晚晌四福晋回来,也是累得狠了,太后、德妃跟前照应一日,任一句话得在嘴里打三个转再说出来,还不能一味沉默,怕显得笨拙了。妯娌虽多,也不都是一条心,不能完全彼此照应着。 前头大福晋还和太子妃打机锋,牵扯到她们下头这些妯娌们,三福晋一向和太子妃好,五福晋能装傻充愣,她却两边都搭不上,只得设法捧着太子妃说话而已。 上头一堆婆婆,也不完全和睦,她随侍在德妃身边,一整日不敢松一口气。 进房里,没等歇歇脚,就听侍女抱怨大阿哥的乳母之事,她听闻将大阿哥独自撂在屋里了,立刻竖起眉,将没生病的两个乳母、保母,并房中众服侍人等通通唤来,敲打一番。 等人皆散去了,鹧鸪上来服侍她更衣松发,低声说:“倒是竹嬷嬷在里头的好处,从前再怎么过节,可没见人这样松散过。” 四福晋正不悦,闻言也道:“到底是平日管得松了。改日也叫人去瞧瞧嬷嬷,这病也有七八日了,伤风而已,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带一支老参去,给嬷嬷补补身子吧。” 鹧鸪应了个是,又低声说:“婉兰那边,您看是个什么章程?这一年来,奴才看爷对她也淡淡的了。” 四福晋沉默一会,人当然是打发了方便,但她提拔起来的,就这样打发了,岂不叫人寒心? 往后,也少不了提拔这样的人。 她低声说:“再叫她想想法子,去年爷那样子,分明是有几分新鲜的,怎么宋氏一出来,她就不成了?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宋氏比她多什么?” 正说着话,听到外头打帘子请安声,今儿过节,是四贝勒过来了。 主仆二人忙住了口,起身迎接四贝勒。 第190章 侧福晋落定 这一个节算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生病那些人又好端端地召了回来,没人知道端午当日,宋满为南薰殿的安稳操了多少心。 端午之后,或许为着二格格,或许彻底知道自己是下不去狠心,干脆死了那条心,李氏也渐渐振作起来。 寿嬷嬷见她如此,心内大为欢喜,连番鼓舞她,李氏这病,养了一个多月,到六月里,总算好得差不多了。 寿嬷嬷老将挂帅,亲自出征,带着二格格的两个针线好的嬷嬷给李氏赶制新衣,李氏底子虽好,到底大病一场,消瘦不少,肌肤也不似从前那般细腻有光泽。 衬衣的腰掐得细细的,寿嬷嬷仔细打量一会,还转头叫小丫头:“取一盒珍珠粉来。润颜的膏子还是得用好的。” 李氏站在镜前,看着这身打扮,不知怎的,想起四年前,宋氏先头那个小格格没的时候。 她当日私下既笑又有些同情,如今看来,她和当日的宋氏,何其相像。 且她这两年,和爷又渐渐情分淡薄,如今想来,她当日笑宋氏,今日,不知宋氏怎么笑她呢,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到六月中旬就是弘昫的生日。 这一次要好好办,毕竟是抓周宴,南薰殿这边忙着操办,宋满也赶制了一身新衣给弘昫做生日礼物。 宴席就得四福晋操办了,妯娌间往来的人情都是她的,历来也没有皇子们的格格妾室相互走动庆贺孩子周岁的先例。 这也是彰显权柄体面的,叫当家的事落在妾室手里,才不成体统呢,用五福晋的话说,“就得叫她们知道,生下个大宝贝疙瘩来,没有我,也办不成事!” 各位福晋一直对此深以为然,然而四福晋此时心里却意兴阑珊,深觉疲惫。 四贝勒是铁了心要抬举宋氏做侧福晋了,上一次她勉强支应过去,之后贝勒爷再未和她商量过,前日再一提起,竟然是已经上了折子,宗人府都知道了。 等上头一批,三五日的功夫,就要记到宗谱玉牒里,名分都记载清楚,宫里也会按皇子侧福晋的例拨口份来,从此以后,宋氏和她那两个孩子,就彻底大不一样了。 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既动摇不了四贝勒,因前头那桩事,还不能给宋氏使绊子,反而要叫这事儿安安稳稳、顺顺利利地落地。 四福晋心里气闷,更深处,却实在怕弘昫以后会动摇弘晖的地位。 大阿哥这都一周岁多了,看着还没有刚满一周岁的弘昫壮实呢。 这一回,她拉上了竹嬷嬷一起商量,竹嬷嬷却道:“爷是清楚的人,既要重嫡敬妻的体面,就绝不会抬举二阿哥,压过咱们大阿哥。宋主子也是个温柔敦厚之人,因她谦顺,爷才疼她,她若封了侧福晋便轻狂起来,爷待她的心也不会如从前了,福晋有何可怕的。” 四福晋总疑心她说的是宋氏有孕时,她意图捧杀之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说:“偏她真是个省事的,怎么也挑不出错处来。” “那就更好了,依奴才看,省心的侧室,总比李格格那样的好吧?”竹嬷嬷劝她:“四爷是读汉人的书读多了的人,极看中那一套汉人的礼教,为这个,您就有一份妥妥的体面,何必和妾室争锋?只照顾好大阿哥,攒攒劲,最好咱们再生一两个小阿哥才好呢。” 有些事,四福晋怕四阿哥知道,干脆连竹嬷嬷也瞒着,这会听她如此说,虽知是真道理,心里也只想苦笑。 竹嬷嬷看出她没听进去,微微一皱眉。 弘昫生辰当日,这名分彻底落实,殿内众人都来请安贺喜,李氏心情复杂,僵了半日,用力一笑,道:“恭喜了。” 宋满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气模样,笑吟吟的,“多谢姐姐。” 四贝勒笑着执起她的手,并不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透出多少默契。 李氏从前为着姐姐、妹妹的称呼生了不知多少闲气,总要压过人一头才是,如今再听这“姐姐”两个字,心里却百感交集,并不觉得顺耳。 她僵笑一下,转身坐下,今日格外明艳动人的装束仿佛也暗淡了三分。 弘昫被训练了好一阵,抓周抓得很有效率,蹭蹭地往前爬,先抓住一本书,再抓住一把小弓,周遭一堆人忙说这是“文武双全”“长大了必定勤奋用功”,在宫里属于最稳妥,不功不过的抓法。 即使早知道都是训练出来的,真见到了,四阿哥还是很欢喜,嘴里一边谦虚着,一边亲自把一块玉挂到弘昫身上,弘晖抓周那日,他也给弘晖挂了一块,看着倒像一对儿。 四福晋脸色微变,转瞬又笑起来,宋满笑盈盈的,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似的。 四福晋希望,嫡子和庶子明明白白地分别开,最好叫人人都知道,这里头的尊卑差距。 四贝勒希望,表现出自己对嫡室的敬重,平时也确实表现得更为重视大阿哥,当日两个孩子的满月,便是他示意四福晋,无需大办弘昫的满月,将风光都留在弘晖身上。 但让他为了一个儿子,去打压另一个儿子,是不现实的,他现在取出一对玉佩,分别挂在两个儿子身上,更有希望他们日后能够同心同德,相互扶持的意思。 四福晋性子多思犹豫,却不是笨人,心里一会就转过弯来,仍是笑盈盈地待客,喜气洋洋的,好似今儿是她的亲儿子周岁似的,里里外外全了体面,四贝勒果然满意。 到宴散的时候,四贝勒叫鹧鸪:“好好服侍你主子回去歇着,那太医若看得不好,我看还是换一个。” 他见四福晋调理了许久,都不见好,觉着八成是太医没能力,毕竟四福晋正当年,大阿哥出生,也一年多了,怎么都该好起来了。 这原是关切之语,四福晋却忙道:“那太医脉息还好,只是一向为弘晖操心,静不下心来调理。” 四贝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191章 赏赐 四贝勒当日自然歇在东偏殿里,次日一早,他又早早地入朝去了,宋满在金手指的运转下,倒是不觉疲惫,但还是不习惯四贝勒这真牛马一样的作息,回到床上又睡了个回笼觉。 她再起来时,春柳便回:“福晋已经往永和宫去了,吩咐今儿不必过去请安说话,叫侧福晋歇着。德妃娘娘想瞧瞧大格格,特叫福晋今儿一起带去,佟嬷嬷跟去了。” 宋满点点头,春柳又笑道:“今早儿冬雪去膳房,听说这几日有很新鲜的小莲蓬进上,您口份里新添了绿豆粉和芝麻,叫底下做些莲蓉绿豆酥?” 升职为侧福晋,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口份、年例有显著提升,可吃的东西更多了,要花的银子变少了。 其实从前宋满这有元晞和弘昫,在口份上种类也没受太大的限制,四季鲜物常有,但孩子的口份毕竟量少些,她这个做额娘的也不好总蹭,只好花钱打点了。 春柳是极欢喜的,虽然早知道这件事,真落到实地上又是另一种感觉,她眉目都有种疏朗之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神采奕奕,堪称眉目生光。 一边服侍宋满起身梳洗,又回道:“内务府一早送了皇子侧福晋份例内铺宫物件来,年例也送来一些,都在暖阁炕上摆着呢。“ 如果格格的份例足量发放是勉强够糊口,侧福晋的份例则足够让人过得比较丰足体面了,宋满这边算是早已经济自由,不靠宫里这点份例过日子,但内务府将东西补足,也是表达一种不为难的态度——没错,她们这种宫中末等的女主子,没有利益关系,是不值得内务府讨好的,内务府愿意客气对待,就是十分的尊重体面了。 这也算是给接下来几年开了个好头,掰着手指头算,离出宫开府还得五年呢。 宋满其实也盼着出宫开府了,她这小小三间偏殿,现在两个孩子都小,还勉强能挤下,再过些年,元晞和弘昫都大了,住起来就太不方便,何况她还打算在宫里,早早地再生一胎,如果是个儿子最好,她就此收山,再也不遭那鸟罪了。 虽然有金手指,她怀孕生子都没受什么苦,可就那忌口、行动拘束的劲儿,就是她受不了的。 宋满心里算着,心情倒很好,升职加薪了嘛,问:“赏了?” “用上等红封厚赏的。”春柳笑道。 宋满点点头,又道:“咱们屋里的也都赏,每人一个上等红封,佟嬷嬷和孩子身边的嬷嬷们另给两块好皮子过冬用,丛妈妈虽是粗使,也不要落下,你私下里悄悄给她拿一张皮子,知道怎么说吧?” 这些侍从们有品级高低之分,赏的都一模一样是不好,但也都办事勤谨,宋满也不愿哪个觉得自己吃亏了,索性就叫 大家都觉得自己多得了好处。 没人愿意跟着抠抠搜搜的领导混,宋满当年就对抠门领导深恶痛绝,再难的时候,也绝不在下属身上省钱,如今有钱,自然更大方。 春柳笑了,“您且放心吧。” 宋满笑着点点头,又道:“你和冬雪也不要吃亏,去我那口大檀木箱子里,找两匹好缎子做衣裳,大格格的两个丫头,每人给两块尺头。” 因为暂未分居,元晞的两个小丫头是由春柳负责调理教导的,闻言笑道:“那她们可高兴坏了。” 她与冬雪跟着宋满,也不缺衣裳穿,但宋满单独赏的,就是一份体面。 两人说一会话,冬雪喜气洋洋地来回:“主子,早膳齐了!” 宋满便往暖阁窗边坐着吃早饭,弘昫坐在她对面,吃饭时候很乖巧,一声都不出,宋满看着他,眼里便带笑。 春柳在一旁瞧着,见她眉目有几分懒散,唇不点而朱,翠眉如墨,分明是很温和平常的笑意,也是家常装扮,并无特别用心之处,却有种含而不露的动人,如开到极盛的白牡丹,露出鹅黄的花蕊,洁白素雅中的鲜妍动人。 怪不得爷总是那样热情痴缠……她若是个男子,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要捧到主子跟前儿来。 春柳想着,脸不禁微微发热。 吃过早饭,陪弘昫玩一会,弘昫在窗边看了又看,拉了宋满的袖子,叫:“姐姐!姐姐!” “姐姐到玛嬷宫里请安去了,晌午才能回来。”宋满叫乳母带弘昫到廊下看鱼,她在房中临窗读书,一抬眼就能看到弘昫。 春柳拿了美人捶来给她敲背捶腿“新得了一瓶牡丹花油,说还挑了几种香药清露,闻着香气十分宜人,等会歇午觉时,奴才好好给您揉揉腰。” 她昨晚在外头等着,都觉着贝勒爷那缠人的劲头真是吓人,再转念一想,又有些想笑,人家主子得宠,都只有高兴的份,她这样想,实在是不知好歹了。 如今这日子,真是太好了,处处没有不顺心的,倒叫她害怕起来,怕好物难全,但看着主子,心里又安稳起来,觉得跟着主子,总不会有错。 昨日小阿哥抓周,李格格打扮得那样整齐,光彩照人地来了,还专门往爷跟前晃,她当时心里又气,又不由咯噔一下,但晚上,爷还是陪着主子回来了,今早还吩咐她们不要打扰主子安睡,又说晚上还会过来。 宋满是金手指傍身的女人,哪怕干了一晚上体力活,现在也精力充沛、四肢灵活到可以出去杀猪打虎,甚至因为心神舒畅而通体舒泰,但按摩的滋味太舒服,谁能拒绝。 她倚着软枕,笑看春柳,“若没有我们春柳,我可怎么办呀。” 春柳笑了,“没有奴才,也不愁没有好的来服侍,您专会哄奴才!”到底心花怒放,又劝她:“歇一会吧,这太阳光晃眼着,看书也不舒服。” 宋满被她锤得困意涌上,将帕子往脸上一盖,挡住阳光,真睡去了。 第192章 真信了 宋满正式受封侧福晋,对李氏显然造成了一些冲击,有一阵子李氏都不和她说话了,两个张氏倒是笑盈盈地对她道恭喜,对她们来说,总要有个侧福晋,不能是自己,是性子和气的宋满当然比是李氏好多了。 李氏的脾气,宋满选择直接忽视。 她有点反应还好,没有反应,李氏更为气闷。 寿嬷嬷千方百计地劝她,好容易劝好了,偏偏又赶上宋满新封,东偏殿那边连续提升待遇,看在眼里便心里烦得慌,忍不住又想挑衅。 挑衅完了,紧接着再看到宋满无视她的脸色,然后更生气。 整体形成了已经是恶性循环了,到最后甚至叫了太医来,开了两剂疏肝顺气汤喝。 寿嬷嬷真是想念佛了,好在李氏还算有点谱,她喋喋不休地劝了一阵,李氏看到事已至此,无法改变,只得咬牙认了。 她只能一门心思投到扑四阿哥上,打起精神,誓要再生个小阿哥出来。 她既年轻,修养一段恢复了娇艳,四贝勒待她还有小阿哥去了的怜惜之情,本来事情是不难的,坏只坏在她这张嘴上。 对李氏和四福晋的矛盾,他早熄了调节的心思,见她们两个闹不出大事,干脆不管了,结果又从大张氏和婉兰口中听了李氏挤兑宋满,四贝勒便不满起来。 四福晋和李氏,是各有对错,也就罢了,可宋满却从未招惹过李氏,这一点四贝勒看在眼里。 他刚入朝,本以为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结果却是被各种文书和老油条磨得人都沧桑起来,家里事又不顺心,干脆交代福晋:“叫李氏房里的嬷嬷用些心思,二格格一转眼都要大了,屋里没个规矩不成。” 这下是把尚方宝剑送到四福晋手里了,转天大张氏和婉兰各得了两匹新缎子裁秋衣。 就此,四贝勒认为这件事可以说是完美解决了,他抬屁股到宋满那,还带着淡淡的显摆的语气把这件事说了,“李氏那实在不省心,你也该与我说才是,总这样忍让着,倒叫她们都觉着你好欺负。” 宋满借着端茶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你被人当枪使了,就没看出来?是在衙门里被磨得脑袋都不清楚了? “这有什么可气的,李妹妹的性子,爷还不知道?我不搭理她,她就最生气了,这阵子气得都叫太医来抓汤药吃了。” 她有些狡黠地冲四贝勒笑了笑,四贝勒少见她如此灵动的神情,不禁一惊,格外新鲜,抚掌大笑起来,“我怎没想到,朗因还有这一面?” “爷没看到的多了。”宋满将茶水递给他,叮嘱他:“快把这热药茶吃了,妾把那膏药剪来,给您敷两贴,再揉一揉,今晚好好睡一觉。” 她心疼地看着四贝勒,拧帕子给他先敷上,抱怨:“这入朝几个月,人憔悴成这样,那部里的大人们,我以前觉着都是顶厉害的人物,如今看,只怕也不都是好东西。” 四贝勒看她一眼,笑了,“好端端的,怎么还说上朝廷官员了,还不是好东西。” “若是好的,哪能叫您这样熬得头疼?定是他们偷偷欺负人了!”宋满看向四贝勒的眼中满是心疼,用很不讲理的护短语气说。 四贝勒头上顶着毛巾,心里熨帖,不禁握了她的手,发笑:“你偏私于我,才这么觉得。” 其实倒也差不多,那些大人们当然不敢明着欺压皇子,但那陪皇子读书的态度,就足够让四贝勒心里不痛快了,他表现出了诚心的态度,但毕竟初来乍到,皇子入朝,势必打破许多原本的利益结构,他要握到办事权,甚至接触到核心事物,还有得熬。 他一心奔着做事去,想要一展才能却找不到机会心里当然不痛快,如今心态倒是调整过来了,沉下心憋着用劲,但枕边人护短的关心,还是叫他很受用。 他笑着道:“得亏咱们弘昫还小,等他长大,你也老了,不然按你现在的性子,弘昫办事受了苦,你只怕得带上人砸衙门去。” “弘昫吃些苦,妾还忍得,妾是受不了您受委屈。”宋满别过头去,声音微哑,四贝勒一时也怔住了,嗓子里说不上的发酸,好一会,笑了,“都是这样的,别看我如此,三哥日子都不好过,还叫那群酸老头糊弄住了,以为自己混得挺好呢。” 他声音柔和下来,笑着揽住宋满,“快叫我瞧瞧,还掉上眼泪珠子了。” 宋满推他,“快有点正形儿,我给你弄药去。” 她说话有时你呀、我呀起来,顾不上妾、爷那一套,四贝勒倒是没什么意见,她说话总是轻轻快快的,透着股子亲昵,听着心里头都松快。 四贝勒笑着往后一靠,支着一只手看着宋满忙活去,元晞拉着弘昫凑过来,关心地问他:“阿玛,你头疼吗?” 四贝勒答非所问,叹了口气,摸摸元晞的头,“你额娘最疼阿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元晞你放心,阿玛会多疼你姐俩一些的。” 元晞看看他,又看看窗外,这大晚上的,阿玛好像做梦似的。 宋满对李氏的无视政策一直持续着,直到李氏咬着牙,好声好气地说话。 她才像耳聋多年忽然戴上助听器一样,又能听到人说话了。 “元晞本也爱找妹妹玩,只是这阵子缠着她阿玛学了弓箭,正在兴头上,倒顾不上别的了。” 宋满笑着道:“最近天儿正好,我也喜欢她多在外边玩,二格格要找她玩,只管来找。” 被女儿催得不得不找宋三姐和好的李氏看着宋满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哽着一口气,僵笑着答应下来。 四福晋倒是笑盈盈的,“我也是想着,天儿这么好,叫孩子们都在外头玩玩。” 她看着一左一右,一个宋氏,有宠有子侧福晋,一个李氏以前的头号心腹大患,前两年眼看着宠眷渐衰,刚要松一口气,如今又结了仇,更不能放心。 她这命,也不知是怎么了。 宋满可不知四福晋觉着自己命苦,她看着元晞和弘昫,每天都过得挺开心的。 第193章 聪明 南薰殿的安宁是一阵一阵的,尤其在四福晋和李氏发生了不可调节的矛盾之后。 在这片惊涛骇浪中,最应该是众矢之的宋满的东偏殿反而算得上是一片安稳的小岛屿,这既得益于宋满的周全,也得益于佟嬷嬷和春柳冬雪一向对上下的严格约束。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正值初春,宋满与丛妈妈在廊下修剪鲜花,春柳将赏钱给了管事,领着两个小太监回来,笑着福了福身,“主子,选给咱们小阿哥的两个小太监送来了。” 这件事是四贝勒一手安排的,给大阿哥、弘昫每人安排两个小太监,陪伴玩耍,连佟嬷嬷都没有插手的机会,同样,四福晋当然也没机会插手。 这几个小太监,俱是身家清白、样貌品行端正的,宋满笑着看了看,衣裳头发都干干净净的,十来岁的样子,入宫应该有一阵了,先磕了头,然后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不敢乱看。 她点点头,笑道:“都还是孩子呢,日常陪着小阿哥,倒不用你们做什么,只要听嬷嬷们的话就好了。” 她指着佟嬷嬷叫他们认识,“这是咱们屋里主事的精奇嬷嬷,你们来见过佟嬷嬷。” 二人忙见过佟嬷嬷,宋满又问姓名年纪,然后吩咐春柳,“这个时节,宫份应该也补不来了,你开箱子取两匹料子,给他们做两身替换衣裳吧。” 春柳应是,将二人带下去,佟嬷嬷笑着道:“瞧着倒是好的,果然爷那边选得用心,奴才再好好教着,往后服侍小阿哥爷得力。这花今年开得格外好,原本这个月份,还不是牡丹花开的时节,如今竟都打上满满的花骨朵了。” 廊下这些鲜花都是宋满的心头好,今年牡丹开得格外好,她也高兴。 冬雪在旁边笑吟吟道:“老人家常说开花结果丰收都是好兆头,这盆豆绿,往年都是气候最好的时候才开,今年竟然这样早的得花了,一定是要有什么大喜事儿了。” 宋满听她这么说,忍俊不禁,从嘴角泄出一点笑意——冬雪真是跟着春柳混多了。 这迷信劲儿都被腌入味了。 她将几盆牡丹安置在最宜在窗内观赏的位置,正要仔细欣赏一会,就听屋里孩子叽叽喳喳地叫唤,“额娘!额娘!” 窗户上探出两个小脑袋。 转眼又是一年,元晞已快有四周岁,愈见出粉雕玉琢的模样,活脱脱南薰殿泼猴一只,带着小猴弘昫,每天在东偏殿做混世魔王,好在宋满说话她还听,搂着她教她画画识字,元晞都很乐意,她感兴趣,学起来便也很快。 小孩子越聪明,越能察觉出大人的态度,嬷嬷们将她当孩子哄着,她不愿意,宋满好好地与她说话、讲道理,她反而更听一些。 弘昫比起姐姐,显得内秀一点,但聪明劲儿不弱于姐姐,宋满有时候闲着,拿着写了声律对韵等文字的小木牌子教元晞识字,弘昫跟着听几耳朵、看几眼,竟也认下了两个,没事的时候拿着木牌摆弄,嘴里还念念有词,叫“日”“月”“天”“地”。 方才姐弟两个就是在屋里玩识字游戏,意见有了分歧,叫唤着找额娘评理呢。 宋满无奈地撂下东西,走进屋里处理小朋友的争端,果然是一个复杂些的字,和另一个字易有混淆。 弘昫是内秀而死犟,正好元晞也是个大犟种,还是个外露的大犟种,她指出弟弟的错误,弘昫却认为是姐姐错了,不肯相信,元晞便生气了,两个小家伙在炕上瞪眼睛,互不相让。 佟嬷嬷在窗外看着,不禁露出笑容,冬雪下去一时,手上捧着个玻璃瓶子回来,里头盛着殷红的液体,佟嬷嬷一皱眉,“怎么拿了这个来?” “主子一早吩咐要的。”冬雪笑道:“这西洋葡萄酒还对了主子的胃口,一早吩咐我取来冰着,晚上要吃呢。” 佟嬷嬷是不赞成宋满饮酒的,一来饮酒伤身,二来,弘昫阿哥出生也快两年了,主子宠眷浓厚,不该一直没动静,贸然饮酒,万一腹内已有了小阿哥,岂不是对胎儿不利? 但她转念一想,年轻人贪嘴也是常有的事,宋满素来是最有分寸把握的,饮酒也有节制,已经是年轻人中难得的。 她无奈地道:“也罢。这个酒宫里少有人喜欢,都说没有惠泉酒醇厚,难得倒是对了主子的胃口。我瞧瞧咱们房里还有什么好下酒的……前回得的那些风干的野鸡脯子肉倒是极好的,你去膳房,再要些香干来吧,取红油香香辣辣地拌了,这个季节吃,也不怕上火。” 冬雪见她刚才还皱眉呢,现在就筹划起下酒菜来了,笑嘻嘻地答应下,捧着酒要进去冰着,又被佟嬷嬷叫住:“爷晚上来不来?” 若来,也得备些四贝勒喜欢的。 冬雪寻思一下,“早晨倒没说,可主子的那日子快了,爷只怕舍不得不来呢。” “多嘴。”佟嬷嬷皱眉瞪她一眼,冬雪忙告饶,佟嬷嬷寻思一下,同她一起进屋了,冬雪将那酒在凉水里冰着,佟嬷嬷低声问她:“李格格那小日子还没来?” 冬雪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昨儿请了太医,但太医说不是喜,开了方子抓来吃,庄嬷嬷那边的意思,是叫李格格好生休养一阵子。” 佟嬷嬷昨日有事,未到里头来上差,她毕竟比冬雪多经历许多,闻此便明白过来言外之音,是李格格太着急,太盼着有喜,才会有这一遭。 这半年多,坐胎助孕的方子,李格格也没少用。 她沉默一会,低声道:“此事不要再提了。” 都是这四方天里的痛心事,她们主子不是以旁人痛楚取乐的人,她们这些服侍的人私下也要注意,就当为小主子积口德。 冬雪连忙点头,“您放心,这些事,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二人低低说了几句话,听到南屋里宋满唤人,忙过去服侍。 第194章 产育 宋满最近有备孕的打算。 春天真是个好季节,近期怀上,坐月子就是在正月左右,舒服! 过了快两年轻松日子,又要自找苦吃,宋满由衷希望这一回能顺顺利利的生出个兜底的儿子,她就彻底收手,再也不生了,虽然有金手指,让她怀孕生子不会受什么苦,可受到的拘束也是实打实的。 她以前面对再难的任务,心情都没这么沉重过,孩子真是不好生。 今晚的葡萄酒是她最后的放纵,生理期之后她就要专心备孕了,根据前两次的经验,金手指后台调节之后就很快了。 这个项目成功的关键因素还是四贝勒,金手指会让她的身体一直处于最佳状态,四贝勒却不行。 就他去年那在部里郁郁不得志,埋头苦干的沧桑劲儿,她都没敢打那个主意。 这阵子总算精神状态好些了,到底还年轻,精神一振作起来,身体很快就会跟上,宋满大手一挥,借着开春,给四贝勒安排了她生理期之后一个疗程的补汤。 她灌的补汤,当然没有便宜别人的机会,正逢四福晋和李氏都闭门修养,连担心被人指控偏私偏差都不必。 四贝勒辛勤努力上工,却迟迟不见成果,终于在五月初,某日清晨,宋满睁开眼睛,脑海中响起了八零八的烟花音效【恭喜宿主,两颗受精卵已经顺利着床~】 宋满下意识问:“两颗?” 话一出口,她顿时清醒过来,向外看去,幸好,现在还不是她日常起床的时辰,春柳在外忙碌准备,房中并没有其他人,她的声音也很低,外边无法听到。 她才松了口气,八零八将检测报告在她脑海中刷新出来,宋满快速看着,陷入沉思。 她前段时间因为计划安排被影响,还和八零八指责四贝勒未老先衰。 现在看来,倒是还好。 虽然迟了一些吧,但目标达成的效果也是超过预期的。 她翻看懋嫔的记忆,外祖家多有生双胎的,原身的一对弟妹,就是龙凤胎,其中男孩就是被四贝勒送去念书那个。 原身的母亲也是因为生下龙凤胎,伤了身体,甚至到不能同房的地步,不得不退让,放宽了对原身父亲宋金柱纳妾的要求。 这段回忆在懋嫔的记忆里格外清晰,或许是当时母亲痛苦的面孔,给懋嫔留下了太多记忆吧。 在时人看来,双胞胎无疑是有福的象征,但对负责生育的母亲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凌迟一般的痛苦? 宋满心里闷闷的,一边坐了起来,她原本的预期是再生一个男孩儿,这一胎倒来得又巧又准。 只是元晞要失望了,她不能如愿得到一个小妹妹,反而要再迎来两个弟弟。 宋满其实并不希望再生下一个女儿,她有元晞就够了,这样才能完完整整的,把所有对女儿的关注、疼惜都倾注给元晞。 更现实一点,她对孩子的爱可以无穷无尽,可以平等用心地关爱每一个孩子,四贝勒对女儿们的关注却是总体有限的。 男孩在这座紫禁城中,享有先天优势,女儿的地位,却需要母亲和孩子自己不断的努力争夺。 无论是属于元晞的阿玛的疼爱被掠夺走,还是自己的两个女儿出现了被阿玛厚此薄彼的现象,都不是宋满希望看到的,这样的结果,倒是正好。 春柳听到她起身的动静,进来服侍,见宋满坐在床边,脸色看不出悲喜,愣了一下,轻声道:“主子,您身上不舒坦吗?” 宋满常日里脸上总是带笑的。 宋满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想起廊下的牡丹,要过季了,真可惜。” 春柳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笑盈盈道:“这有什么,今年的花开败了,明年还会再看。咱们的牡丹今年开得可真好,人人都夸呢,佟嬷嬷我们私下说,只怕是咱们要添丁进口的好兆头!” 宋满陷入沉默,这是头一次,她没有在心里反驳春柳发言迷信。 宋满这阵子总给四贝勒炖补汤,意思非常明显,春柳才顺意说这吉祥话,哪能想到,真就被她说中了呢。 春柳不知自己成了铁口神算,笑着扶宋满起身,“院子里新换了石榴花盆景,开得倒是很好呢,那棵大树花骨朵打得更密,眼看要开了,今年果子一定不少,咱们格格要欢喜了。” 宋满听着,露出一点笑,“怎么没听到元晞的动静?” 元晞这头活力满满小活驴,一般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准备大闹天宫了,今早没有她清脆的说笑声,宋满还怪不习惯的。 她再一仔细听,弘昫捧哏的声音也没有——这小子最近说话溜了很多,看家本领是给姐姐捧哏,和元晞一唱一和,屋子里从早到晚就没有冷清的时候。 “二格格这几日精神头好,昨晚格格们约好踢毽子,二格格一早就来找咱们格格了,格格出去玩,把二阿哥也带上了。”春柳笑吟吟的,蘸着牡丹花水给宋满梳头发。 宋满喜洁——其实是现代人的卫生习惯和这个时代实在不一样,头发洗得很勤,所以她也用不上篦头发,春柳捧着那一捧柔滑黑亮的长发,笑道:“都说气血旺盛的人头发才好,主子这头长发,别说咱们殿里,就是在阿哥所里住的时候,也鲜少有人比得过的。” 生育在福晋和李氏身上都留下了相当重的痕迹,福晋去年年尾实在熬不住,将坐胎药停了,开始闭门养身子,养了这一段,听说最近好些了,而李氏,她鼓着劲调养身子,预备再生一个,遭了多少罪。 四贝勒对这些事的处理都程序化了,宽慰两句,叫人送点补品,说在意是没有的。 如果没有金手指,生元晞和弘昫,就够宋满吃大苦头,更别说生双胞胎了,她是定不敢将这一胎生下的。 先不说顺产平安的几率,还有产后后遗症,男人不管你是和谁生孩子遭的罪,他们只管自己快活而已。 若到原身母亲那地步,原身母亲好歹是正妻,有名分在,运气也足够好,平安养住了三个孩子,她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乾隆皇帝生母那样的好基因给孩子,在王府里养大几个体弱带孩子的几率有多大? 或许是懋嫔记忆的缘故,宋满今日的心情说不上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觉得烦心了。 第195章 心理 作为一个优秀的系统(曾经),虽然处于半残废状态,八零八还是很快察觉到了宿主的异样。 它忧心忡忡地开后门,耗费了一点能量,给宋满做了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完整检查,确定在身体状态修改器勤勤恳恳的运转下,宋满的身体并没有出现问题,就连孕期可能出现的激素波动引发的异常反应,都会被完美化解。 它看着报告单,有一点满意,不愧是他辛辛苦苦钻空子打一折,好不容易才用宿主的新手积分拿下的超级金手指。 没错,宋满的一百点新手积分,在系统优质商城,顶多能换俩修仙世界所谓的灵石来打水漂,身体状态修改器这种属于中等水平的金手指,是系统自己掏空子钻换出来的。 但看着宋满异常的情绪,它又发起愁来。 宋满被迫欣赏了一上午相声小品大全。 如果是视频录像也就算了,偏偏因为动态视频播放需要的能量不低,八零八在残疾状态下,自动封锁了存储视频的板块,现在宋满能欣赏到的,只有八零八的独角戏。 小机器人拟态像模像样地逗一句、捧一句,演起小品来更是格外忙碌,语气口吻倒是都像模像样,和原作至少九分像。 宋满实在忍不住了,她又想笑,又感觉哪里不对,以前那些相声她也认了,听习惯后觉得还挺不错的,现在八零八演上小品,她真是受不了了。 她无奈地叫住八零八,借口午睡挥退春柳等人,在脑海中和八零八聊天。 八零八坦白了自己的担忧【查询出妊娠状态之后,宿主你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对劲,好像不是很开心。】 宋满的反应速度一向是很快的,这会却微微怔住了。 八零八更加着急,宋满回过神来,微笑着安抚它:我是忽然觉得,有你真好呀。 她只是忽如其来的一句感慨,八零八却代码脸通红,宋满揉了揉眉心,慢慢地在脑中说:你放心,我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回想懋嫔的记忆,联想到一些让人心情不愉快的事情。 女人的价值被称斤论两,生育成为义务,带来的副作用又会让女人的处境变得更差,如果没有八零八,她大约也没那么容易带着底线走到今天。 但她一向很擅长把控自己的情绪,不会让自己钻进牛角尖里,今天只是短暂的放纵,总是做一个无懈可击完美周全的人太累了,趁着四贝勒不在,又天下太平,叫她放下面具,休息一天吧。 八零八才松了口气,宋满又叫它唱两首歌来听听,八零八的模仿能力,让她躺在紫禁城,免费有了现代鸟巢演唱会的视听享受。 她们这些皇子的妾室在宫里的娱乐项目很有限,听戏、歌舞这些艺术表演,是只有福晋们服侍着婆婆、太后时才能跟着听到的。 所以殿内的众妾室才格外盼着开府,出宫开府了,她们行动都会更自由些,听戏、召卖婆选钗环布匹,生活在宫中,处处都深受宫规限制。 其实不只她们,福晋也早盼着出宫。 在宫里,她做儿媳,必须得每日恭谨贤孝,殷勤周全地服侍德妃,在宫里处处受限,出了宫,才能完完全全做一家的女主人。 这年头,不管妻还是妾,都不好做。 娱乐活动不多,大家也各有消遣,两个张氏偶尔会叫宋满一起打马吊,宋满性子宽和,又不拿架子,和她打牌比跟福晋、李氏打牌都轻松。 李氏以前也组牌局,不过宋满和她的宠爱颠倒之后,她就再也不组局了,只叫房里的嬷嬷、丫头陪着打。 这样玩的时候还是少些,更多时间两个张氏是凑在一起做针线、打络子……深宫之中,女人无非这些事情做。 宋满不爱做针线,两个张氏一直深以为是宋满的一大瑕疵,但宋满毫不在意,她又不图一个贤惠人的美名,她没有那个爱好,何必强迫自己。 而且她现在还有了一项每天的固定工作。 元晞毕竟大了,每天憨玩也不是道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精力实在是过于充沛,普通的玩游戏已经无法完全消耗她,一整天除了午睡都在外边疯玩,晚上还睁着大眼珠子不睡觉,在炕上拽着弘昫要玩猛虎下山。 宋满的作息已经形成规律,受不了熬夜陪孩子玩,今年过完年,大手一挥,将元晞的学习内容提上日程。 目前主要的学习内容是简单的写大字、画画,还有弹琴,到底是亲额娘,孩子还小,她也不忍心让元晞学得太苦,时间定在午睡起身之后,这个时间夏天外边很热,不适合出去玩,正好在家学习。 学习完,屋外也凉爽了,丢下东西跑出门,二格格已经习惯在这个时间在院里等姐姐。 学习的前两项,元晞都有点基础,去年开始宋满就带着她玩似的接触起来,如今只是开始规范练习。 琴,宋满原本是不想让她这么早学的,弹琴伤手指,磨出茧子的过程少不得流血,元晞还小,再过两年再学也使得。 但元晞不肯,她对宋满百般表明心志,又百般缠着四贝勒,总算弄来了一张小琴。 砰砰乓乓铮铮咚咚地散发了几个月噪音,目前终于初步进入正轨。 一开始手指头磨出了血,春柳心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格格,咱们大些再学吧,您这指头这样嫩,少不得要受伤!” 元晞女士出乎大人们意料的有毅力,她绷着小脸,严肃而认真地摇头,“我一定要学会,这点疼算什么?” 对她的毅力和行动力,从她去年学弓箭上,宋满已经认识到了。 当时四贝勒给她弄了一张小弓来,但也不过是拗不过孩子犟,哄孩子似的弄来,教了两个入门的姿势,正经练弓箭又苦又累,他觉得女儿多半是扛不住的。 但元晞把那两个姿势翻来覆去地练,还真练得有模有样,在德妃宫里兴奋地给玛嬷表演,被去请安的十四阿哥看到,十四阿哥正闲着,嗤笑着点出,四贝勒教她的都是哄孩子的东西。 这句话可点了柴火堆了,元晞回来的时候两眼喷火,四贝勒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小脾气大,但看着女儿挂着眼泪珠子还倔强地不肯落泪服输,想到她练那两个姿势的认真样子,四贝勒既无奈,又欣慰地从了女儿,认认真真地教给她入门的姿势,又教她扎马步。 元晞就咬着牙,扎了一年马步,直到现在,风雨无阻,现在已经能拉着小弓射中靶心了。 这已经不是大人们玩笑的倔脾气能概括的了,宋满有时看着女儿,既骄傲,又惋惜。 她如果出生在二十一世纪,一定会有更远大的前程,更广阔的,可供她征服驰骋的天地。 第196章 轻松 但现实已经如此,元晞有如此傲人的天资——她或许不是所谓过目不忘的天才,也没有传说中学武一点就通的根骨,但她有毅力,能坚持,学东西也有悟性。 对自己想要学的东西,再苦再难,元晞也咬紧牙关决不放弃。 至于别人想让她学的……四贝勒看元晞学琴认真,想教她吹箫来着,元晞不喜欢,学起来就没兴致,四贝勒教了两日,讪讪地撂下了。 作为母亲,宋满要眼看着这份天资被荒废吗? 她选择将书本摊开,摆在元晞面前,对元晞倾囊相授,并帮助元晞,拉她阿玛上船。 在元晞今年的生辰,四贝勒答应教元晞练布库,即是满人的摔跤。 不管以后做什么,学到的就是真本事,哪怕只是做一个富贵公主,这些从小学来的本领,只要能陪伴元晞度过一生,便不算白费。 女孩学点骑射,在宫里还算常规内容,练布库就有些出格了,四福晋有些忧心忡忡,怕日后有人说四贝勒家的大格格粗壮好武,不好找夫家。 四贝勒原本正因为受不住元晞的缠磨点头了而头疼,练布库都有搭子陪练,他们小时候哈哈珠子、伴读、小太监都能陪练,元晞却是个女孩儿,陪练的人实在不好找。 听到四福晋这样说,他反叛心理出来了,也顾不上头疼,哼了一声,“爷的女儿,也容他们挑三拣四?元晞生来是爱新觉罗家的孩子,是汗阿玛的孙女,谁敢指摘她,就是指摘我!” 这句话霸道,但合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四福晋是出于好心劝四贝勒,听他这么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软声道:“大格格毕竟是要嫁人的。” “王爷的女儿不愁嫁,咱们若找不到合适的女婿,只说明我没出息。”四贝勒冷哼,话说到这份上,四福晋知道他是不快了,遂将后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在元晞身上,四贝勒是体会到了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好学、勤恳、专注,活脱脱是又一个他,叫他怎么能不喜欢,何况他又本来就好为人师…… 可以说,没在十四阿哥身上施展成功过的教育手段,都在女儿身上完美施展出来了。 在其中两边灌迷魂汤的宋满对自满的四阿哥微笑不语。 总而言之,元晞的学习生涯算是步入了正轨,东偏殿里还添了一张合着地步打的,适合小孩子用的书案。 东暖阁里实在没有太多地方,还要照顾空间布局的合理性,书案小小的,但孩子也够用了,等元晞需要更大的书案时,他们也就离开紫禁城了。 四贝勒给元晞许愿了,黄花梨大案,名家精工,比宋满现在用的书案还大的,元晞一本正经地拉着阿玛写了字据,还盖了章。 四贝勒哭笑不得。 这个小书案目前是元晞专属,但弘昫很会蹭,会可怜巴巴地抱着姐姐的腿,羡慕地看着书案,心软而大方的姐姐往往会痛快地一挥手,将书案分给弘昫一起用。 弘昫小小一个,还握不明白笔呢,踩着小杌站在姐姐身边,铺纸落笔挥斥方遒。 宋满午睡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眼角眉梢还存着一点懒散,睡前听了两场演唱会,一场摇滚一场抒情,久违的现代娱乐让她精神放松,八零八的模仿能力出奇高超,学她最喜欢的歌手,竟然听不出违和感。 她听得满足,心里的不愉快一扫而空,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餍足平和,效果比最近水平飘忽不定的四贝勒好多了。 男人……啧。 宋满睡醒了,没叫春柳,自己下床披了衣裳,没听到孩子们的动静,走过来一看,便见姐弟俩正并排挨着写字呢。 她走过去一瞧,元晞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弘昫也皱着小眉头,画得很认真。 宋满眉眼间不禁泄出一点笑意,摆手叫乳母们不必行礼,春柳忙上前来,低声道:“主子今儿醒得好早。” “上午没做什么,也不累,睡一会便很精神了。”宋满笑着以指抵唇,春柳会意,不再说话,元晞和弘昫已经听到宋满的声音,眼睛亮亮地看过来,“额娘!” 元晞脆生生地叫。 宋满笑着对他们点点头,眉目明媚,披拂着阳光,仿佛眉目生光一般。 凭借敏锐直觉发现额娘上午心情不对的两个小宝立刻都安心下来,元晞笑容更加甜蜜了,“我的大字快写完了,额娘,我写完陪你玩!” 弘昫认真地点点头。 宋满又忍不住笑了,她拣着一本书,到炕边坐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过的簌簌之声。 两个新孩子的到来没给宋满造成任何影响,她日子照过,倒是对别人造成了一些影响,不过是好的。 由于宋满最近积极备孕,四贝勒都有点畏战了,晚上回来的脚步沉重,站在东偏殿门口,叹了口气。 苏培盛不敢吭声,也没发现宋主子哪里惹爷不快了呀。 四贝勒站着吹了会风,也不走,就深沉地负手看着廊下的花。 跟着的太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李氏在屋里看了一会,略一思忖,认为可能是个机会,都预备走出来叫他了,宋满从房内走出,笑着迎来:“这花儿怎么了,值得爷这样看它?” 元晞欢欢喜喜地牵着弟弟奔出来:“阿玛!” 四贝勒不由也露出笑,一边说:“今年牡丹、芍药开得都好。你们今儿在家做什么了?“ “写字!”元晞第一个跳起来回答,“额娘说我今天写的字好极了!” 弘昫也严肃脸点头,“好极了!” 四贝勒看向宋满,宋满笑着点点头,“是有些长进。” 四贝勒便笑了,“我们元晞果然用功。” 他心情矛盾,既轻松又沉重地抬步走进了东偏殿。 当晚,四贝勒迎来了本月第一个平安夜。 心情又是很矛盾的,一边轻松,又有些微妙的失落。 第197章 二格格 宋满的独食吃了有一阵子了,旁人当然是不乐意的,但也没什么法子,四贝勒的脚又没被她拴住,也没见她每天在门口等着男人往自己房里拉,四贝勒自己乐意过去,谁有办法? 李氏心里再恨,只能愤愤往给女儿做的小衣裳上扎了两针,二格格坐在一边,轻声要求,“额娘,要浅紫色的兰花,颜色轻轻晕染开,姐姐说我穿浅紫色最好看!” “姐姐姐姐,你成日就知道姐姐,哪天叫大格格给你卖了,你就乐意了!”李氏干脆将针放下,戳戳女儿的额头。 二格格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额娘,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姐姐对我很好,对您也很好呀。而且嬷嬷说了,言谈坐卧,皆要斯文有礼才是,叫嫡额娘知道,又说您言语不端了。” 李氏一口气梗在那,上不去下不来,二格格已经有些忧愁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李氏愤愤又将针线捡起来,嘴里嘟囔:“怎么叫我生了你这样个小和尚!” 二格格无奈地摇摇头,侍女端上养身茶来,她捧起一盏奉与李氏,“额娘,喝点茶歇歇吧。”另一盏则自己端起来,慢慢啜了一口,喝完抿抿唇,用手帕擦拭。 李氏喝不惯养身的药茶,但陪着女儿,也认了,她心里火气平息,揽过女儿来,摩挲她毛茸茸的头顶,“好孩子,等过几日天儿更热了,额娘叫甜杏做酸汤子给你喝。” 二格格眸光微亮。 娘俩正说话,婢女回:“大格格遣含薇来给咱们二格格送东西呢。” 二格格忙叫请入,含薇是旧日选入,陪伴元晞玩耍的两个宫人之一,一直被春柳带在身边调理教导,如今十四五岁,行动言谈已经十分斯文有礼,入内来笑着一蹲身,“给李主子、二格格请安。” 李氏心情不好,还不至于牵连到晚辈身边的丫头身上,她淡淡叫了起,含薇笑着将手中捧盒奉上,“我们格格得了些蜜煎荔枝、枇杷膏,记着二格格喜欢,遣奴才送两罐来。我们主子也说,蜜饯生痰,二格格不宜多用,吃个新鲜便罢了,这个枇杷膏品质倒是极好,可以润肺轻喉,很合二格格用。” 李氏凭本能认为,这是宋三姐母女有意显摆,但理智又提醒她,这只是孩子惦记妹妹的好心和宋三姐的周全。 她心里叹了口气,见二格格欢喜得眼睛都亮了,转头吩咐侍女甜杏:“抓点果子给含薇去吧,难为你,小小年纪,话说得这样清楚。” 含薇笑着谢恩,二格格的侍女上前将东西接过,她方行礼告退。 二格格用银签子扎起一颗蜜煎荔枝,送到李氏口边,“额娘,快尝尝,这个味道和鲜荔枝有什么区别吗?” 京城鲜荔枝难得,宫里份例尖上的一向紧着皇上、太后和太子爷,今年圣驾奉太后南巡在外,分给宫内的多了一些,才叫南薰殿众人都有机会尝到。 尝到,也是有区别的,四福晋得了德妃赏的一盒,邀众人去尝了,四贝勒则从自己得的分出一些给几个孩子,东偏殿如何,李氏干脆不想打听,想也知道,四贝勒常在那边,她们不可能吃亏。 至于元晞这些蜜煎荔枝是从何得来的,李氏都不愿去想了。 她看着二格格,分明和她生得那样像,却是个软性子,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她原本很讨厌这样性格的人,如今落在自己女儿身上,却一点扭过她性子的想法都不敢有了。 李氏只能盼望着,自己能多担心女儿几年,若能担心到二格格往后成婚嫁人会不会受欺负,就更好了。 她摇摇头,叫二格格:“额娘不喜欢这个,你吃吧。” 二格格抿着唇,一定要她尝一口,“上回在嫡额娘房里,额娘很喜欢吃!” 李氏无奈顺从,尝了一口,道:“我说我不喜欢,这味儿和新鲜的也不一样。” 二格格腮帮子微鼓,觉着很好吃——她身体弱,平日宫人们不敢给她吃太甜的东西。 她吃着蜜饯,再喝养身茶,觉得更苦了,但搭配着也不难吃,连吃了三四个,才在寿嬷嬷扫来的目光下将银签放下。 她转头,满目期盼地看向李氏,“额娘,我想和姐姐一起学射箭与布库!” 李氏皱起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二格格缠磨着李氏,“女儿想学,姐姐都说可以教我了!” “你的身子弱,和大格格不一样。”李氏软声哄她,“好孩子,你若喜欢,额娘也弄一把小弓来给你玩,只是练那个是万万不成的,你这样弱的筋骨,学那些东西哪里受得了?” 二格格有些不高兴,到底还小,说不过李氏,她又从小知道自己体弱,叫额娘操心,故而比寻常孩子懂事许多,也不是会哭闹耍脾气,逼大人低头的性子,故而只能自己闷闷不乐地坐着,到底将这件事放下了。 东偏殿里,元晞见含薇回来,笑着问:“妹妹怎么样了?” “精神头很不错,瞧着应是没事儿。”含薇笑着道,她手上还捧着一个荷包,“这是李格格赏奴才的。” 元晞随意地道:“李额娘赏的,你收着便是。” 宋满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她,“顺安又病了?怎么没听说。” 顺安便是二格格的名字,宋满一开始直觉并不喜欢这个“顺”,但后来弄懂了四贝勒的意思,才发现他取这个名字着实费了些心思的。 这个顺字,并不是最直接会联想到的让女孩儿贞顺、柔顺的意思,他的意思,是顺天得安,希望顺安受长生天庇佑,顺利、健康、平安地长大。 这个安字,还是李氏给二格格取的乳名,这名字代表着父母对一个体弱的女儿的心意、期盼。 “昨儿端午的时候,妹妹多吃了一个粽子,便觉着有些不舒服,又不敢和李额娘说。”元晞道:“不过李额娘应该还是知道了,昨晚上那边屋里熬消食化积汤来着。” 宋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小消息通。过来,给你选梳头的家伙呢,这个小玉簪梳不错,是德妃娘娘赏的,不过你这头发一时还用不着,只梳头,倒是用檀木的好,你阿玛送来这套绿檀木的梳篦便很适宜了,你嫡额娘赏的木料也很好,还描了金漆,倒是一看就是你喜欢的。” 还有些嵌螺钿、镶珠玉,一看就很挂头发的梳子,都盛在妆匣里。 第198章 儿女乐 宋满还是喜欢朴素的木色,简单入神的雕刻。 这套绿檀梳篦上雕刻的仙鹤凌云栩栩如生,简洁又极富神韵,标准的四贝勒审美,她十分喜欢,照顾到女儿的审美,又不得不也向那漆金的木梳低头。 还有些象牙、玳瑁制品,抱着一点现代人的坚持,宋满一向不用这些东西,元晞对这些淡淡的,见额娘不用,便也没什么喜欢。 元晞是康熙三十四年生人,今年虚岁五岁了,上个月过完生辰,宋满和佟嬷嬷商量着,决定可以给她留头了。 这个大秃瓢带点小辫的发型,实在不利于美观,大大给元晞的颜值拖了后腿。 元晞最喜欢那些精美首饰,从小就喜欢捧着宋满的首饰匣子眼巴巴地看,早盼着能留头梳妆,从去年便开始求宋满,如今总算如愿得偿。 这些梳妆用品,便是消息传出去后元晞从四面八方得到的,四福晋也赏了一套来,颇为精美的漆金梳篦,还赠来一匣珠花,李氏赠礼是一对很合元晞审美的镂花赤金顶珠短簪,镂花做工精美,簪上镶嵌的是打磨得圆溜溜的红珊瑚珠,玲珑鲜艳,红润可爱。 元晞见了果然喜欢,宋满叫春柳记下:“过两个月顺安生辰,咱们也送些和小女孩用的首饰。” 春柳忙答应下。 还有两个张氏所赠,各是一盒珠花,闺中常日,宫里女子们都会摆弄这些东西,自己串制。 小张氏的手很巧,做出来的珠花格外精美,配色、样式都新鲜,元晞喜欢极了,捧在手上细看,宋满莞尔,只得又叮嘱:“小张格格生辰,咱们也送份好的。” 元晞抿着嘴儿嘿嘿一笑。 首饰的大头是德妃和五公主给的,两位都是手头宽裕、出手阔绰的代表人物,尤其德妃,她受宠多年,家底颇丰,膝下又唯有五公主一个长成了的女儿,攒着一把子适合小姑娘用的东西没地方给。 她不只元晞一个孙女,但从小投缘,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却只有这一个。 元晞和她亲近,她也喜欢打扮元晞,从前是一年四季地选料子裁衣裳,元晞长得粉雕玉琢,小嘴又甜,把德妃哄得都要醉倒在蜜缸里,只恨发挥不足,如今元晞留头,正给了她机会。 五公主自幼长在皇太后身边,皇太后是宫里一等一的富,五公主作为宁寿宫唯一的公主,自幼打扮便是豪无人道风,龙眼大、极纯净的鸽子血红宝石,她老人家也舍得拿出来给五公主嵌在项圈上。 如今五公主年长,幼时的东西便用不上了,也不是无人惦记,可五公主的性子,旁人越惦记,她越不愿给的。 元晞和五姑姑现在是紫禁城第一铁,元晞留头,五公主奋起响应,开开心心地招呼嬷嬷宫女们开箱子,找她幼时的首饰。 和这两位一比,宋满准备的那些从价值上算,都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是考虑到元晞头发还不多,簪钗用不上多少,可以慢慢预备,先亲自画花样,做了两套二十四对珠花、绢花,还开箱笼,找出好的珍珠宝石,请内务府帮忙打造了一些耳坠、流苏短簪,这些已是一个首饰盒装不下的,岂料到天降土豪,打击老妈。 粗粗一算,光是元晞这一桌东西,就能在京郊置许多田宅了。 宋满那个小庄子,完全不在话下。 即使是已经十分富裕的宋满,也不由感慨起来,德妃和五公主是真富呀! 擅长端水的元晞女士甜蜜蜜地亲了额娘一口,“额娘准备的我最喜欢了!” 宋满无奈地召唤丛妈妈:“得把库房里那个大的螺钿屉匣找出来,如今备的首饰匣子还是太小了。将那边炕柜上的瓶炉撤下,先为格格安置首饰镜台。” 宫人们应诺,被宋满指挥着给元晞收拾东西,元晞高高兴兴地检验自己新得的宝贝们,不时还拿起来在头上比一比,见弘昫一直在她身边看,大方地将一个錾花嵌八宝金项圈给弘昫套上,“寿远也有份!” 宫人们都笑了,佟嬷嬷笑着道:“格格大方,友悌弟弟,但咱们阿哥可用不上这个呢。” 弘昫皱着小眉头,双手捧住,不给乳母拿下去,“好看!” 他那个倔强性子,认定了的事十个乳母也犟不过,没法子,佟嬷嬷等人只能细细哄他,元晞皱眉道:“寿远喜欢,就给寿远呗,我的东西,我还说了不算?” 八零八在宋满脑中说【宿主你看咱们元晞,小小年纪,已经有霸总风范了!】 “好了。”宋满扶额,“这是你五姑姑给你的东西,你给了寿远,叫人知道,以为你不在乎五姑姑所赠之物呢。春柳,你去开箱子,我记着有一顶差不多的金项圈,拿出来给寿远戴着,替了这个。他不过是一时新鲜,看着明亮好看罢了,等一会戴够了,便嫌又大又沉重,自然不强要了,你们这会却是怎么劝都要不下来的。” 宋满轻松控制住两个孩子,弘昫还小,看着很有主意,毕竟不懂事,没有男女之分,只觉得东西好看而已,又是姐姐给他的,别人来要,就很不乐意,正皱着小眉毛,双手抓住项圈,不肯松开。 等春柳将新项圈捧来,宋满柔声一劝,元晞也听了宋满的话,姐弟俩一商量,果然弘昫就松手了。 正笑闹着,冬雪走进来,进了屋脸就微微沉下,走到宋满身边,耳语两句。 “嗯?”宋满一下竟然有些没听明白,扬眉看向冬雪,冬雪又低语几句,她露出惊讶之色。 第199章 房中事 春柳见状,觉察出不对,转过脸示意,元晞和弘昫的乳母连忙上前,将姐弟两个抱下去,宋满笑吟吟道:“倒真是好东西,别叫他们两个听到了。” 顷刻间人撤得干干净净,佟嬷嬷将炕上窗子合上,春柳为宋满那句话直觉都不对,等人散去了,佟嬷嬷问:“出什么事了?” 春柳察觉过来,“咱们殿里的人有问题?” 宋满刚才那句话,明显是要将殿里人出去的事含混过去。 宋满抬抬手示意她先冷静,冬雪低声道:“方才我到库房那边取东西,听到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没进去,隔着窗悄悄一看,竟然是阿哥的乳母王氏在里头翻东西,我耐心等了一会,王氏离开后,我进去一看,王氏翻的是主子的衣箱,还专是放小衣的那箱。” 佟嬷嬷面色微变,春柳却轻嗤一声,冷冷地扬起眉。 宋满屋里的事,四季衣裳更替,内外新衣裁制,都是她一手操办,这些事情,她比佟嬷嬷清楚。 她心里有了准儿,放开一些音量,声音是带着笑的:“那可真是难得的,天可怜见儿,前回大格格为养只小狗,可怜成什么样子,若知道了必定欢喜!” 佟嬷嬷低着头,心里思忖着。 她一直知道,宋满有一些只宜四贝勒看到的衣裳,这并不算什么,闺房之内的情趣,宫中其实不少,但这只能是默认的内容,而不能摊到明面上来,一旦摊开,就是邀宠惑上,不规矩。 这对宫里的女人来说是要命的名声。 王氏翻找宋满的衣箱,是什么意思?是受谁收买,要找到宋满的把柄,拿来攻讦宋满? 那可真是,既足够狠,又过于蠢。 因为这个法子,足够有效,能够一把拿掉宋满。不规矩,用狐媚手段魅惑阿哥的女人,还留着做什么? 但同时,也会反噬算计宋满的人——都说了,这是宫里默认的事,不合规矩,但人人都干,如今你忽然拿出来,挑到阳光下,是什么意思? 顷刻之间,南薰殿这几个人在佟嬷嬷脑袋里转了一圈,佟嬷嬷眼睛一眯,粗略锁定两个目标。 春柳已经沉声道:“她出来时,手里有什么东西吗?” 冬雪摇摇头,“她没能翻多久,前前后后,最多一刻钟时间。我看她出来时面有失望之色,一定还回去接着翻。” 春柳心里有数了,回到宋满身边,低声道:“不知是谁收买了王氏,是继续查下去,还是直接将王氏打发了?” 比起六年前的稚嫩,她身上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沉稳。 “查查吧。”宋满预料到,她的日子不可能一直平稳下去,尤其四贝勒表现得对院里其他女人都淡淡的,外边现在都骂她把持男人呢。 但天地良心,她可没搞过恶性竞争,四贝勒的腿难道被她绑在东偏殿了不成?又不是她想吃独食,她哪能料到同行们都那么菜,都五六年了,连四贝勒的喜好性格都没完全摸清楚。 翻内衣箱子这一招,她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了,这个杀伤力,不太像李氏会搞出来的,但要论智商,也不像是四福晋会做的,难道是后边的人?秀巧没有那个背着福晋搞事的胆子,大张氏?她图什么呢? 宋满胡乱琢磨着,难得地没有头绪,冬雪领了命,道:“奴才已经叫丛妈妈留意王氏,王氏行事不算小心,顺藤摸瓜,抓到她幕后之人应该不难。” “咱们屋里的人,都留心些。”宋满淡淡道:“怎么还叫人将手伸进了咱们屋里呢?还是弘昫身边的人。” 佟嬷嬷神情严肃,懊悔地拜下,“是奴才失职。”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宋满见她着实懊悔,道:“这件事,便交给嬷嬷,亲自操刀了。” 佟嬷嬷露出一点带着冷意的笑容,“奴才领命。” 她们主仆几人商量一会,从佟嬷嬷到春柳冬雪,都觉得东偏殿被一场大阴谋笼罩着,宋满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皱眉,等待冬雪的结果。 不管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她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件事砸在她手里。 她可是洁白无瑕白莲花,柔弱无辜老好人,怎么能亲自动手处理这件事呢? 三人议定,先查王氏身后之人,宋满与佟嬷嬷低谈一番,也有了默契。 然而不等冬雪那边的结果出来,宋满就先对王氏发难了。 是当日下午,宋满午睡没醒时,隐隐约约听到外边有争执声,她微微皱眉,有些不满。 外间的声音越来越高,有人说:“你们不要仗着服侍大格格,便将旁人都不看在眼里了。阿哥醒了就要吃面,这炉子空着,我用一下又如何?” 这个说话声其实不算极大,听得出是压制着的,但宋满听得清楚,不由皱了皱眉。 另一人气急:“这是大格格的炉子!我们也要给大格格煨粥,你们的炉子好好的,给自己煮水喝,来占大格格的炉子给阿哥做饭,是什么道理?” 宋满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坐起,外边隐隐约约还有其他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在劝架,宋满疾步往出走,越靠近外边,脸色越冷,脚步反而慢下来。 她慢慢听,一开始听到的那个人还在说:“我劝你们也识趣些,大格格是得宠,可小阿哥可是侧福晋唯一的儿子,大格格就这一个同胞弟弟,往后还不得靠阿哥给她撑腰?你们别仗着今日大格格的风光,就不把阿哥当回事!” “谁不把阿哥当回事!”宋满听出来说话的人是谁了,是元晞的乳母赵嬷嬷,她大约是气得要吐血了,“我们从来对阿哥都是恭恭敬敬,和格格一样的待!你自己待格格不恭敬,所以做贼心虚!咱们回了主子去,看主子怎么定夺!” 一边的人忙一叠声地劝,原本嚣张的那个也气短了一节,但大约是不愿丢脸,还硬着头皮道:“你只顾着自己的面子,我劝你,还是为大格格考虑考虑。我不过是借用一下大格格的炉子,就被你们指着鼻子骂,还指摘上小阿哥了,到主子面前,你们看主子向着你们,还是向着小阿哥!就是大格格,如今千娇百宠不错,可主子可只有小阿哥这一个儿子!” 赵嬷嬷气急,“你摸摸你的脸,怎么这样厚,还敢倒打一耙!” 两边火药味越来越重,原本还算压抑着的声调也控制不住地放大了,宋满原本是因为金手指的存在,耳清目明,才能听到,如今就是换成普通人,在屋里也能听清楚她们争执声。 这在宫里,是顶没规矩的事了。 第200章 规矩 元晞和弘昫身边服侍的也不都是没脑子的人,果然,很快有人意识到不对,拉住赵嬷嬷和惹事的那个,但为时已晚,去取东西的春柳冷着脸走到屋后,“噤声什么噤声,可要我学学,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嬷嬷们都是宫里服侍久了的,怎么连规矩两个字都不知道了?” 后廊下一时静默, 然后有低低的讨饶声,春柳显然极恼,“主子就在房里睡着,你们在这吵了起来,是存心不让主子睡得安生?还有,再不要让我听到格格、阿哥有什么分别,主子更看重哪一个这些话,小主子们都是一样的,无论谁什么的,敢对另一位主子不恭敬,通通撵出去!” 弘昫身边的那个有些慌乱了,连忙告饶,春柳冷笑,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立刻叫人来将她拉出去,或许是春柳的反应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开始说:“我也是心疼阿哥……格格身边的人,素日都傲气着,不将阿哥放在眼里。阿哥和哥哥姐弟间原本极好的,因有这些人,日后只怕会生出隔阂来呢!” 元晞身边的人气急,正欲还嘴,已被春柳喝住,“够了,还嫌闹出的笑话不够多吗?” 然而弘昫身边惹事的,正是被冬雪捉到行迹鬼祟,疑似代表着一场阴谋的王氏,今日处置了王氏,虽然痛快,却也失去了幕后之人的线索;而若不处置王氏……春柳面色微沉,环顾四周,便不足以服众,从此殿中诸人,对大格格便不会似从前一样恭敬。 王氏今日的行为,已经是踩在了不尊重小主子的底线上! 春柳心沉了又沉,左右为难中,东偏殿南暖阁的后窗被人一下推开,推窗的人用了好大的力道,窗子被推得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隔着窗,房内站着的是面沉如水的宋满。 她冷声道:“将王氏逐出去,交与内务府。她算什么人,敢对大格格不尊重?” 后廊下众人见到她,一片惊慌,扑通扑通纷纷跪下,王氏先是一惊,旋即面白如纸,哀求:“主子,主子,奴才一时言语有失,可绝无不恭敬大格格之意,请主子明察!” 宋满少见的面色沉冷,“你若敢将说元晞的话,原模原样对着我说一遍,我便信你不是故意。” 王氏脸色煞白,她敢吗?她不敢! 这位侧福晋看着是好性儿,却是这整个东偏殿实实在在的主子,她真敢那样说,马上有人踩着她给侧福晋卖好! 她一狠心,狠狠打自己嘴巴,打一个磕一个头,“主子,主子,奴才真不是有心的,请您饶过奴才这一回吧。” 春柳脸色更冷了,一只胳膊稳稳按住她,冷声叫:“还不把她压下去!” 宋满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动,刚走进来的冬雪连忙近前来,凑到宋满身边,宋满递给她一个眼神,冬雪忙更近一些,二人几乎头耳相贴,冬雪微微侧着脸,外人看倒好像是对宋满密语的模样似的。 冬雪正等宋满的吩咐,半晌却没动静,只有宋满的脸色越来越冷,似乎勃然怒起,斥道:“她好大的胆子!来人,将王氏压下,立刻请庄嬷嬷过来!” 众人一惊,不知冬雪说了什么,叫宋满如此震怒,甚至到了要立刻押人,还请来精奇嬷嬷的地步。 原本将王氏发回内务府,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王氏带着一个挑拨是非,对小主子不尊敬的罪名回去,在内务府也是捞不着好的,打发出宫都是轻的,然而现在,听那意思,竟然是如此仍嫌不足。 众人一阵惊乱,尤其弘昫身边的几个,她们是王氏的同僚,若王氏真犯下什么事,她们只怕逃不过被牵连!一时都含恨悄悄瞪王氏。 那边,春柳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喝妇差上前拿下王氏,王氏这会,听说宋满要叫庄嬷嬷来,在南薰殿里发落,反而稍镇定一点,不似方才那般慌乱得直打哆嗦了。 宋满看着她的表现,心微微一沉。 真是福晋? 那可不好办了。 福晋她图什么?忽然发癫吗?拿那种把柄处置她,是她自己脸上能好看,还是南薰殿名声能好听? 宋满头一次这样想不明白一件事,但还保持着表演状态,一副怒急的模样,冷脸回到殿中坐下,她下地的动作急得甚至没披衣裳,身上只有薄薄的丁香紫软绢寝衣,幸而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不是轻薄透光的料子,庄嬷嬷被宫人急匆匆请来的时候,春柳正忙着往宋满身上披衣裳。 一看到这架势,庄嬷嬷心里有了数,她进来蹲了一礼,“侧福晋,这是怎么了?您 的身子金贵,与这些下人置气,也犯不上,她们有什么过失,您只与奴才说便是。” 她是一张笑脸,很和气,宋满是怒极了的样子,深吸着气,好一会,终于平复一点,“嬷嬷,若不是事情实在严重,我也不会惊动您老。实在是这王氏,做事过于猖獗。” 庄嬷嬷见状,忙劝她:“侧福晋先缓缓,为了这奴才置气,实在不值当。” 宋满顺势按着胸口喘息两下,冬雪忙给她递茶顺气,春柳在一边,口齿清楚地将方才的事情给庄嬷嬷说明白了,她猜出宋满的用意,但不知宋满具体如何安排,所以没提上午的事,只将王氏仗着奶过阿哥,不将大格格放在眼里的事说了。 庄嬷嬷听了,也是不喜,但觑着宋满的面色,直觉不止如此,果然,宋满扶着宫女的手,虚弱地抬头,“倘若只是如此,我将她发送回内务府也就算了,不至于惊动您老。这王氏,她、她竟然拿还窥视我帐中事!方才宫人回报,她竟然趁着午歇时分,悄悄去翻我的私房箱子!这实在是不成体统,她怎么如此胆大包天?” 庄嬷嬷心里一激灵——这事不小。 第201章 幕后 王氏被庄嬷嬷带下去问询查办,庄嬷嬷又宽慰了宋满两句。 她现在也是满头雾水,她和佟嬷嬷都是见惯了阴谋的人,所想都差不多,但看着王氏那好像吃了定心丸的样子,她不由更有一重疑惑。 福晋她为什么呢? 能让王氏有如此依仗的,整个南薰殿中也唯有福晋而已,可福晋犯得上用这么脏的手段来对付宋侧福晋吗? 庄嬷嬷左思右想,难得的想不明白,送走她的宋满也是如此。 宋满抵着额头坐在炕上,轻轻按揉额角,春柳见状,取了薄荷脑油来,“奴才给您揉揉吧。” 宋满摆摆手,“不必,你去佟嬷嬷那服侍着,看看庄嬷嬷和佟嬷嬷做事的手腕,能学到三分,咱们开府后你当一院子的事也足够用了。” 这既是指点春柳,也是明示她对春柳的信任与安排,春柳有些激动,强压抑下,认真地答应。 宋满微微露出一点笑,拍拍春柳的手。 这次的事情,即使冬雪没有立刻发现王氏的异样,王氏也是无法从库房里翻出她与她背后之人想要的东西的,所有略微出格的衣物,都由春柳仔细地收在隐蔽处,王氏只是弘昫的奶娘,等闲连宋满卧房都进不得,那些东西更是摸不到。 但王氏,也是外人想要收买东偏殿的人手的极限了。 在清朝这几年,宋满经营下来,最大所得,除了这个成功立住的人设和两个孩子,就是春柳冬雪佟嬷嬷加丛妈妈这一套东偏殿的铜墙铁壁了。 春柳主内,冬雪主外,佟嬷嬷是监管工作的镇山太岁,还有丛妈妈在外打游击,她们四个联手,宋满的日子过得安稳舒适,高枕无忧。 现在弘昫的乳母身上出了纰漏,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这种时候,给下属们多吃一点定心丸,也是有必要的。 还有余下的七个乳母、保母……宋满已经示意佟嬷嬷留意。 安稳生活即将被打破的感觉不太美妙,尤其对手很有可能是现在不能拿掉的人,她这个人,一向是遇强则强,喜进不喜退的。 盯着多宝阁上哒哒作响的钟表,宋满微微扬眉,露出一点冷意。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她甚至佟嬷嬷、庄嬷嬷的预测,拐入了一种奇怪的轨道。 询问王氏,佟嬷嬷没有参与太深,她在庄嬷嬷那边只做旁观监督的工作,到问出王氏幕后之人后,整个东偏殿的人,也都不宜参与其中了。 “福晋她图什么呢?”冬雪都有些茫然,主仆四人在暖阁里聚首,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佟嬷嬷中午已经趁空给她们分析过这件事的利害关系,正因为听了佟嬷嬷的分析,冬雪这会才感觉摸不着头脑。 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借口攻讦宋满,对福晋来说是完全损人不利己的,哪怕宋满这个眼中钉被拔掉了,她也要大大丢一把脸。 在宫里的时间越长,年岁越长,福晋的性格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宫廷环境的影响,发生一些变化。 用佟嬷嬷的话说,是福晋成熟了,其实倒像是被这座紫禁城同化了。 生活在这座城里,不想被这金黄琉璃瓦排斥,就只能向它低头,向潜移默化的规则低头,将所有暗潮涌动,都藏到规矩、体面的表象之下。 所以四福晋用那样的事情针对宋满,是没有理由的。 佟嬷嬷眉头紧锁,极力回想这其中是否有自己忽略掉的地方,宋满沉吟半晌,“等等吧。” 如果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四贝勒回来,这件事就会有个结果了。 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宋满深沉地叹了口气。 正殿里,四福晋听闻王氏事发的缘故,险些喷出一口血来,“蠢货,当真是蠢货!” 鹧鸪也完全没想到,此事竟然会以这种面貌发作出来,她急急道:“如今怎么办?王氏的嘴,庄嬷嬷已经撬动了,贝勒爷那边,定会十分不快。” 买通妾室身边的人,这种做法十分可疑。 四福晋沉了口气,拿定主意:“去宫门口候着,爷一回来立刻迎进来。” 她决定打个先后顺序差,先行将这件事说给四贝勒,自然能将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描画——她本来对宋氏也没什么恶意嘛! 四福晋心里有点委屈,又恨王氏做事太不周全,一下就被人捉到马脚。 但到晚间,从四福晋与庄嬷嬷口中,先后知道了两种事情的经过的四贝勒,关注的重点却不只是四福晋收买王氏的行为。 “王氏最初是因为什么,被你宋主子发落的?”四贝勒拧眉问,四福晋不意他忽然问这个,有些茫然,底下的庄嬷嬷已经沉稳地将下午乳母们发生的口角学了一遍。 四贝勒面色沉凝,“这个王氏,处置了。” 他不必多言,庄嬷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肃声应下。 一边的四福晋有些坐立不安,四贝勒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他不知怎么宽福晋的心,但他自认为,能给福晋的,都已经给了,福晋的尊贵、嫡子的体面,他一手维护,南薰殿诸事,也均由福晋主理,说一不二,庄嬷嬷不过辅佐而已。 难道他就连偏爱一个女人,都不能吗? 琅因对福晋一向恭敬周全,即使如此,福晋还是不能放心,他心里感到不满,又很无奈,严肃地提醒福晋,“这样的事,你不要再做了。我对你做为四福晋的作为,都无不满之处,也愿意信重,将南薰殿还有未来的府邸托付于你,可你若总是执迷于这些小道,我不知这份信任还能持续多久。” 四福晋面色惨白,起身肃声应是,“妾知错了。” “但愿你真的明白。”四贝勒站起身。 “郭氏,打发了吧。小张氏是你房里出来的,我给你个体面,郭氏虽是她教出来的,也不问罪于她,叫她闭门数日,思过反省一番便是了。” 四福晋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连秀巧都保不住,听四贝勒如此说,大喜过望,连忙谢恩,四贝勒摇摇头,抬步离开。 第202章 柔情陷阱 他叫走了庄嬷嬷,吩咐两句,关于王氏的去处,还有院里的人事。 庄嬷嬷领差下去,四贝勒来到东偏殿,没叫人通传。 宋满正坐在暖阁炕上,眉心微蹙,拢着几分愁意,心不在焉地摆弄针线,两个孩子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也没能分了她的神。 四贝勒叹了口气,抬脚走进来,“本来便心神不宁,还做这些,也不怕伤了手——灯下做女红伤眼,还是不要做了。” 宋满似是一惊,站起身来,“爷。” “坐。”四贝勒摆摆手,他坐到炕上,想了想,先说:“王氏之事,我已经吩咐庄嬷嬷,一定要重罚以儆效尤。” 宋满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四贝勒握住她的手,“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妾唯有爷了。”宋满露出茫然无助的神情,“妾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福晋,那样、那样不体面的事,若传出去岂还有妾的活路。” 她若一直避开福晋不谈,才显得太假,这样提起更符合她的人设。 四贝勒叹了口气,“此事是误会一桩,是张氏房里的郭氏不老实,瞒着福晋,打福晋的名号用人,收买了王氏。” 他在衙门里已经累得焦头烂额,回来还要处理妻妾之争,给自己的妻子擦屁股,四贝勒感到深深的疲惫。 他也想不通,四福晋怎么就会认为,琅因是在床上献媚讨好,才留下他,竟然还想到让人翻找琅因的私房东西,想找出窍门,让郭氏模仿。 他看起来就那么肤浅好色? 若宋满知道他这个想法,大约会露出微妙的神情。 宋满露出不快的神色,“那郭氏素日瞧着,还像个老实正经的人,怎么脑子这样愚蠢。” 四贝勒被她这句话狠狠戳中,握紧了她的手,但心里的话只能咽回去,不能和宋满共鸣一下。 “为妾的事,又叫爷操心了。”苏培盛说了四贝勒对这件事的处置,宋满露出安心一些的神情,转头看到四贝勒疲惫的面容,又有些懊悔。 四贝勒见她眼中真切的心疼,叹了口气,“这算什么,又不是你有意惹来的事——再有这种事,你也不要忍着,一定来告诉我。还有,你屋里这些乳母、保母们,叫佟嬷嬷都替你好好敲打一遍,那王氏,即使没有郭氏收买她这一节,也太不像话了!” 宋满知道他说的是王氏仗着自己奶的是阿哥,便抢占元晞的炉子的事。 她点点头,漂亮的眉眼也露出怒色,“正是,往日待她宽和,倒是放纵得她们愈发大胆,连格格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此事,你和元晞都受了委屈。”四贝勒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宋满望着他,一时却没有反应。 四贝勒皱起眉,他怕,宋满叫他今日的失望延续下去。 表露出来的,便是更加冷沉的面色。 几息之后,宋满侧过头去,匆忙抹了一下眼角,低声说,“有您在,妾和元晞都不会真受到什么委屈,可您总是将这些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扛着,也很累吧。” 她抚摸四贝勒紧蹙的眉心,指尖柔软温凉,袖笼中传出淡淡的幽香,疲惫感终于涌上来,四贝勒注视着她含着柔软、疼惜的眼瞳,定定的,身子也僵住了。 他的魂魄好像都被抽离出去,愣住半晌,不知作何反应。 宋满用手掌熨开了他眉心的纹路,“不要总是为难自己……妾心里有些疼。” 四贝勒猛地将她紧紧拥住,她发颈间的幽香密密地将他包裹住,宋满两只手,环绕住他的肩,轻抚他的背,“妾会照顾好元晞和弘昫……咱们都好好的……此番事情,至此终了了吧,妾知道该怎么做。” 傻子都能察觉到不对,郭婉兰一个小小官女子,连正经格格的名分都没有,怎么就能打着福晋的旗号,指挥动福晋手下的人了? 四贝勒给出的结果,宋满必须接受。但她出于什么接受,有很大的区别。 但是出于妾对妻低一等的身份,对现实的无力改变,不得不的选择,还是出于情,才选择柔顺、忍让。 这可以是兼有的原因,但对现实的无力里一旦掺杂上情,这个原因好像都柔软动人起来。 她为了四贝勒,选择柔顺、忍让。 还是那句话,同事拉垮,就是抢跑的好时机。 作为尊贵的皇子,四贝勒显然没有在感情上被pUa的经验,他天生就信服的信条是,我堂堂天潢贵胄,配得到所有美好的东西。 宋满的柔情又那样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住,他轻抚宋满柔顺的发,半晌,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晞和弘昫已经被机灵的乳母适时抱下去,哄到外边玩,幸而五月天黑得很晚,等宋满回过神来,红着脸匆匆抽身,侧过脸,试图若无其事地问:“爷可吃过晚点了?叫春柳预备两样吃的来,您稍用些?” 四贝勒却不愿松开她,他摇摇头,仍然搂住宋满,“咱们静静地,这么坐一会,再叫他们进来。” 宋满指尖贴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揉,带着满满怜惜、珍爱,“天儿热了,衙门里冰可足用?” 四贝勒抓住她的手,握在手中,用额头去贴她的颈侧,闭着眼慢慢回答:“冰就那些,我倒没受什么罪。” 显而易见的,衙门里的大小官员,敢打算架空皇子,但绝对不敢让皇帝的儿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受罪。 “你给苏培盛那些个煮水的汤包,味儿倒很好,苏培盛每日换样预备,还有人来向我讨要。” 房中有冰山解暑,温度相宜,瓶供时令鲜花,伴着身侧女子的幽香,实在是再舒适不过的环境。 四贝勒眉目渐渐舒展开,寻求肌肤更紧密的相贴,慢慢说:“琅因,你信我,我绝不叫你们受委屈,无论是你,还是元晞,弘昫。” 宋满露出动容之色,眼中含着泪,轻轻点头。 表演没让领导看到,等于没表演,于是等两人松开时,她的眼圈还微微红着,四贝勒叹着气,用指尖轻轻揩去她的眼泪,“怎么总是哭,叫我的心也疼。” 第203章 不平 次日四贝勒走时天色尚早,宋满也跟着起身了,趁着元晞和弘昫没起床,她召了东偏殿众人入内。 对弘昫乳母会生事,宋满其实早前稍微有些预感,生活中总会看出端倪的,尤其她没事闲着还喜欢研究别人。 弘昫乳母的态度,最主要的一点原因就是,她们服侍着阿哥,而且是目前宋满唯一的儿子,但她们以及弘昫,并未在东偏殿享有特殊的地位。 至少在元晞的乳母跟前,她们找不到优越感。 这与宫里的潜规则是不符的,是人就会有攀比之心,她们原本想着自己进来服侍的是阿哥,心中有些傲气,结果却在显示跟前碰了壁,很容易生出怨气,尤其弘昫日渐大了,因为宋满也参与了亲喂他的过程和弘昫的性格原因,对两个乳母并没有一般孩子那样的亲昵。 在这两个乳母中,王氏又尤其不受弘昫的喜欢。 所以宋满一早叮嘱冬雪对乳母、保母注意时,要对这个王氏尤其注意。 贸然撵乳母,在宫里是绝对行不通的,这不和传统规矩,不够“体面”,作为紫禁城小虾米,宋满没有违反规矩的资格。 她原本准备,在王氏和另一个乳母在行动上流露出了对元晞不敬的意思时,立刻顺势打发掉,这样四贝勒那边绝不会反对,四福晋纵有反对意见,也只能咽回去。 这是杀伤力最小的方法,不然她就得在自己房里搞点不太文明的事了。 用计,总会留下痕迹的。如非必要,她还是喜欢搞阳谋借力打力。 结果没想到,福晋先出手了。 福晋出手收买,对有心人来说,就是一条登天梯。 福晋目前是没有直接指挥乳母对孩子动手或者陷害她的狠劲儿,但她收买了东偏殿中的乳母,就已经是往宋满眼皮子里塞沙子了。 差点阴沟里翻船。 宋满面色沉沉的,心里骂人。 她穿好衣裳,在炕上东首落座,未佩珠饰,衣着亦简素,却无人敢因此而轻视她。 殿中诸人莫不唯唯垂首,弘昫的另一个乳母尤其不安——王氏被撵出宫去,还是贝勒亲口吩咐的,绝对没有好下场了,她只怕自己被牵连到。 她到现在其实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昨天晚拼了命的打听,也打听不到内情,只知道是因为王氏对大格格不敬。 她愈发的心惊胆战,尤其还对着宋满少有的阴沉脸色,一狠心一咬牙,在宋满发难之前,先扑通跪下,”主子明鉴,王氏昨日行事猖狂,奴才也苦苦劝她,她被猪油蒙了心,竟然胆大包天到那种地步,奴才对大格格却绝无不敬之心啊!” 一旁两个保母也都有些小心,她们三个未对元晞表露出过不恭敬,可宫里主子们都是搞连坐的好手啊! 二人也忙跪下请罪,宋满面色很冷,并不言声,佟嬷嬷站出来,冷声道:“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三人一颤,忙都起身,垂首立在一边,宋满不说话,她们心中愈是提心吊胆,到最后连元晞的几个嬷嬷都也小心起来,垂手肃立,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宋满往日看起来是很和气,但东偏殿规矩也是最清楚严明的,愈是朝夕相对,愈是生不起轻视之心,她们没见过宋满发怒,这会见这情状,不由都心中惴惴。 “我自认,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子。”宋满终于开口,“倘若有人心有二志,我这也不是非得强留,但敢在我这吃里扒外的,我想大家久在宫中,都明白规矩二字的重量,我要处置你们,谁来了都不能拦。” 为什么四福晋一伸出橄榄枝,王氏就乐呵呵凑上去了?因为四福晋是南薰殿里最大的女主子,名义上,不止这些宫人,宋满、李氏等人,也是她的奴才。 但是,这个院子里,最大的主子,是四贝勒。 而且,无论四福晋怎么极力忽视,宋满也已经有了侧福晋的名分。 宋满言语简单,却令众人顿时一肃,明白王氏是犯了不得了的事,佟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言,严肃敲打众人一番。 宋满话说多了就显得不值钱,佟嬷嬷是主管屋里事宜的精奇嬷嬷,她训导规矩,是分内之责。 事实上,这一次王氏出事,已经是佟嬷嬷失职了。 无需宋满再多敲打,该说的话,佟嬷嬷都说完了,等佟嬷嬷话毕,众人齐齐应是,都以为终于结束,要松一口气。 元晞睡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叫人,宋满说:“我还有一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弘昫出生的时候我就说过,现在看来,有人怕是没放在眼里。元晞和弘昫都是爷与我的血脉,在我心里是一样的疼,绝不许有任何人,自己琢磨着阿哥比格格尊贵,或者格格得德妃娘娘和贝勒爷的宠,就比阿哥要紧。” 她环视四周,“任何人,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来历,敢叫格格阿哥受了委屈,我这绝不留你,也绝不会叫你好端端地走出去,王氏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众人皆唯唯称是,宋满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也知道你们的品性作为,都是没得挑的,王氏是叫我看错了眼,但愿你们不要再叫我失望。” 她方才冷脸时少有的阴沉,这会眉目松开,反而显得憔悴起来——为了这个状态,她把金手指关了并熬夜看了一宿演唱会,显然效果不错。 这一番软硬兼施,众人又刚松了口气,这会听着,更觉出心酸来。 宋满的人设,行事确实便利,不枉她废了这几年力气。 一番话说完,宋满摆摆手,“你们去吧,看看元晞,她好像醒了。” “主子。”元晞的乳母乌嬷嬷抿抿唇,轻声道:“王氏狼心狗肺,不值在意,您要保重身体啊。” 宋满看看她,微微点点头,“都去吧。今日我说的话,不许传出一句去,但凡叫外头知道一句,我也不留了,在宫里都这么多年了,错了规矩是什么后果,你们都清楚,我也不多费口舌了。” 第204章 病症 乳母、保母们流水似的散去,佟嬷嬷才上前一点,低声道:“看爷的意思,这件事是要就此按住了,您今日用那话敲打她们,意指福晋,是否……” “按住了,我也接受了,可一点不满都没有,我难道是佛菩萨圣人吗?”正因她一向表现得温和柔顺,才叫福晋肆无忌惮,放心地一次又一次用这种小手段恶心她。 佟嬷嬷略一思忖,点点头,她得承认,宋满对四贝勒心理性情的把控强过她十倍,这一步拿捏得当,是很稳妥的。 真表现得太没脾气,也过于假了,也会让福晋下手更肆无忌惮,而且,敲打嬷嬷们不往外说,也足够表现出态度了,她气,但愿意忍着气配合,不给四贝勒添麻烦,这种态度拿出来,恰到好处。 佟嬷嬷度宋满的气色,正要说话,忽见丛妈妈进来通传,“主子,福晋屋里的黄鹂姑娘来了。” 佟嬷嬷略一沉吟,却没立刻说请,而是转身等宋满的意思,宋满看了眼春柳,慢慢起身,“我身上不舒服,晚些叫太医来瞧瞧。黄鹂你打发了吧。” 佟嬷嬷瞳孔一震,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宋满已平淡地离开,没对这句话再做任何解释。 福晋这个时间派人过来,还是一向伶牙俐齿,机变敏锐的黄鹂,无非是因为昨日的事,黄鹂进来,先扯张好看的皮将这件事掩过去,再捧着宋满说一番话,以她这个福晋贴身侍女的格外恭敬来表达正殿对宋满的友善,或许还要代四福晋邀宋满过去,然后四福晋亲见宋满,再说一番话亲热体面话,和和气气地将这件事接过去。 这个流程,宋满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她从前愿意配合四福晋演完,因为她资本不够,现在她不上桌,是要让四福晋意识到,她并没有那么好摆弄。 这两个孩子,来得恰到好处。 作为南薰殿的女主人,四福晋能做的事多吗?很多,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可以被她摆弄,但同时,四福晋的权限又很有限,因为她只是代理人,而她幕后的权力来源,目前对她很不信任。 四福晋这几年的经营,真可以说是抓小放大的典范。 春柳领会到宋满的意思,客气地送走了黄鹂,好声好气,但态度坚定,黄鹂甚至没见上宋满一面。 黄鹂在外还能面不改色,回到正殿,屋里迎出来的鹧鸪一觑到她的面色,心一紧,“你不是往东偏殿去了,怎么了?” 她对黄鹂这桩差事放心得很,同样,黄鹂去之前心情也是很轻松的。 “宋侧福晋病了。”黄鹂深吸一口气,“准备一些滋补品,等会姐姐你亲自走一趟,代福晋慰问宋侧福晋。” 鹧鸪一惊,正说话,四福晋听到她们说话声,在屋里唤,“是黄鹂回来了?怎么了?” 黄鹂沉下心,低眉顺目地走进去。 宋满这一“病”,属实病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辛辛苦苦熬夜,又关金手指,一通折腾熬出来的憔悴,可不只是为了卖惨收拢人心的。 四福晋屡次针对她,她不回敬一番,岂不是很没礼貌。 既然有人嫌弃日子太平静,那就来一场暴风雨吧,让大家都见识见识,童子功学过半桶水中医大演技派的功力。 她的道德底线是让她做不出动人孩子这种缺德事,但四福晋的命根,又何止大阿哥。 一个五月,她都歪在床上,四福晋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后来甚至怀疑她是在装病。 宋满只说头晕,乏力,太医给出一套肝郁气弱的解释,这都是宫里的套话了,连治了一阵,都不见好,就又扯起当年的旧疾来。 对太医们来说,这种以前病重垂危过的病人实在是太好了,万一尽力也治不明白的时候,便可将祸根推到以前的病上。 四贝勒听了,心一哆嗦,他缓了缓,才交代苏培盛厚赏太医。 他道:“侧福晋的病症,你精心治着,务必求顺求安,所需药材,如有太医院不好支出的,你只说出来便是,务求尽善,无需吝惜。 太医连忙称是,四贝勒摆摆手,苏培盛忙上来请太医出去开方,四贝勒方进内执起宋满的手,“你且安心将养身子,旁的事都不要操心。” 宋满这几年身子一向不错,这次忽然就一病不起了,他忖宋满的心性,只怕既是为四福晋算计而惊惧惶恐,又因竟然被人将眼光放在她隐私事上而极羞恼,如此既忧又怒,岂能不伤身。 太医的话语实在不祥,他轻声道:”这太医我看一般,等再请了王老太医来给你瞧瞧,他是出了名的好脉息,什么疑难杂症没治过。你也放心,太医说了,你是禀赋素弱,又有旧疾,如今忧惧交加,触发旧症,才至如此。请王老太医来,好生诊治调养一番,定可无虞。” 宋满面色有些白,很虚弱,却对他露出柔软的笑来,“爷也请安心,妾的身子,妾自己知道,好好的,怎能忽然就有大病了?大约不过是这几年生养孩子,有些累到了,歇一歇就好。” 四贝勒看着她说话气息都弱,还坚持宽慰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心酸之感,他握紧宋满的手,贴在脸边埋下头去,半晌没言语。 他从东偏殿出来,站在廊下,主人病了,这间一直温馨清雅的宫殿无形之中好像也蒙上一层灰雾,廊下还是摆着繁盛的时令鲜花,开得仍然很好,看在他眼中,也没有旧日娇艳。 他站在廊下,环顾四周,每间屋子住的都是他的妻妾,他却有种孤立尘世,渺目无亲之感。 “阿玛。”是元晞,她牵着弘昫,站在台阶底下,仰脸看着他,往日灵动活泼的黑亮眼睛蒙着不安,弘昫紧紧抓着姐姐的手,紧张地看着他。 他心中一酸,叹了口气,将元晞抱起,又轻轻抚了抚弘昫的头,坐在廊下,揽住这两个孩子。 “你们放心吧,额娘只是有些小病症,要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四贝勒叮嘱元晞,“元晞已经懂事了,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看顾一些弟弟,不要叫额娘担心。” 元晞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冬雪脸色铁青地从后头走过来,气冲冲的,看到四贝勒时才反应过来,猛地顿住叫,蹲身行礼。 第205章 流言 冬雪带着气往前头来,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四贝勒蹙眉问了,冬雪迟疑一下,四贝勒已感不快,可里面是病着的宋满,他也不至于在此就发作宋满亲近宫人,便只淡淡看了眼苏培盛。 苏培盛忙上前问冬雪,他们反而熟悉一些,苏培盛拉着冬雪下去低语两句,冬雪低声说:“是主子不让我们说出来,怕叫爷知道。” 苏培盛皱起眉,心中已有猜测,“宋主子是好脾气,万事不爱发作出来的,你们这些跟着的再不机灵些,爷还能处处看顾到?擎等着受欺负吧。不管什么事,你好歹说出来,我跟你参详参详。” 冬雪这才迟疑着将事情说了,“这阵子院子里好几个妇差,闲着议论,说我们主子是借病邀宠,说了好多锥心的话。春柳姐姐先听到了,叫我们不要吭声,不许传给主子知道,叫主子烦心,可偏偏丛妈妈嘴碎,那天就叫主子知道了。主子叫我们知会庄嬷嬷一声,说叫庄嬷嬷料理便是,不许多议论这些,少惹事端。” 苏培盛听着,问:“庄嬷嬷是怎么处置的?”若是处置利落了,这会显然不至于还将冬雪气成这样。 “无非是训斥,罚俸嘛。本来消停两天了,今儿不知怎么,那起子人竟然愈发大胆了,就在后头明目张胆地说呢!我们主子这病,拖了这大半个月,眼看快一个月,也不见好转,她们说这些话,不专是为了堵病人的心吗?” 冬雪说着,眼眶渐红,深呼吸两下,压抑着哑声道:“我想着,还是得找佟嬷嬷商量商量,再和庄嬷嬷说,不想一过来,就撞在贝勒爷眼皮底下了。谙达,这事儿可大可小,我们主子是不肯叫爷烦心一点的人,可我们也实在是担心害怕,如今还只是这样的话,再发展下去,又不知要怎么戳我们主子的心了。” 她带着些泣声,强忍着眼泪,“今儿竟然还有人说,德妃娘娘看主子病了这么久,怕耽误了孩子,要把大格格和二阿哥挪出去呢,您说,就这事,哪怕真有,这会子也不能叫我们主子知道吧?” “主子若真不好了也就算了,如今太医还没说那样灰心的话呢,她们就这样议论,不是在催我们主子的命吗?”冬雪眼泪忍不住地落下,苏培盛心往下沉,他做贝勒爷的身边人,当然不能和女主子们有太密切的接触,只站在贝勒爷的立场上就好。 正因为知道四贝勒的心,他听着这番话,才愈发惊心。 他皱眉提醒冬雪:“此事在你这结束便是,不要叫侧福晋知道,不许再提了。我回给爷,此事自有了断。” 冬雪连忙点头,苏培盛道:“眼泪擦干净,在外头洗把脸再进去,别叫宋主子看出来。爷要请王老太医来给宋主子瞧,眼见着要好了,你们心里也存点盼头,天天挂着张脸,主子看能不多想?” 他在四贝勒跟前得脸,在南薰殿地位不凡——四贝勒跟前,就是养条狗,都比后院里的尊贵。 他愿意教冬雪两句,都算是给面子,冬雪连忙点头称是,又向他道谢,苏培盛摆摆手,吐出一口气,方折回去。 东偏殿里,宋满吃过药,倚着靠枕闭目养神——其实是在看演唱会,她最近看上瘾了,试图把八零八的老底掏空,看看它到底都学了多少种,结果就是看了快一个月都没结束。 这真是,系统好学,宿主享福啊。 她让八零八调了一下金手指,这是从金手指的名字【身体状态修改器】的名字上得到的灵感,既然默认的是将宿主身体向健康方向调节,那是不是也可以后台修改一些参数,达成她想要的状态呢? 结果还真能。 这真是,宫斗神器,越用越有。 她的底线当然是要保证胎儿的健康,这一胎,她不打算对外表现怀得太顺利,既是给四福晋上眼药,也是要调整四贝勒的心态。 她生完这一胎绝不会再生,四个孩子是她能抚养的极限,四贝勒可是抱着她善生养的心态的,不调整好,再过两年不一定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她搞感情这条路,目前看来,能攻略的进度已经到头了,接下来就只有漫长的维护期,搞点病正好赚心疼的感情分,多方面发展一下。 她人设已经立成温柔和顺解语花了,处处都让人省心固然一时容易成功,但也会叫四贝勒没有沉没成本。 他为什么对李氏一直十分包容,因为李氏早提高了他的阈值,盛宠时他包容了李氏二三年,对包容李氏的脾气已经形成习惯了。 但操心太多,四贝勒又会干脆甩开手,这其中的分寸,还需要慢慢把握,好在,宋满很喜欢这种游戏。 无形的战争,心理的博弈,困局后宅,身份劣势,不代表她就会输一辈子。 她不怕熬,不怕等,不缺耐心,她擅长做赢家。 春柳看着宋满苍白的脸色,却有些心疼,低声劝:“主子,用颗蜜饯吧,这药熬得太浓,难喝得很。” 她端出精致的螺钿海棠小攒盒,里头脆青梅、蜜杨梅、蜜山楂、腌海棠等四五样蜜饯果子,春柳笑道:“这蜜山楂蜜煎房说也不多了,就得一小盒,大格格吃着倒很开胃,主子您也用些?” 宋满摇摇头,拈了枚杨梅吃了,味道是不错,嘴里也舒服一些。 太医院开药,是会极力避开任何对孕妇有影响的药材的,偶尔实在无法避免,宋满这还有金手指,也不成问题。 但这么多人眼睛盯着,药都得她自己喝进嘴里,宋满只能劝自己,搞项目都是有成本投资的。 春柳觉着奇怪,宋满从前是喜欢山楂的,冬日里吃了不少呢,这会好容易有了,她瞧着还怪高兴的,想着宋满见着能开心些,还特地赏了小太监荷包。 她以为宋满是身上不舒服,没胃口,心里有些愁意,无声一叹,将小攒盒盖上放在一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吸了口气,猛地转头看向宋满,“主子?” 第206章 福晋 宋满少有的不吃山楂的时候,就是怀元晞和弘昫期间,山楂活血,佟嬷嬷不许春柳她们领回来,怕宋满见了馋,对各种点心、菜品也格外仔细,长长的禁忌单子,她对着春柳、冬雪数番耳提面命,两人都背得牢牢的。 春柳急忙道:“可是……” 她既有些期盼,又怕是猜错了,叫宋满有压力,话一出口就懊悔起来,忙准备宽慰宋满,却见宋满苍白着脸,微微笑了一下。 春柳大惊大喜,又有些不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得快请太医来,不对,那太医刚瞧完,怎么没说出来?难道是被人收买了不成?我快去请从前给您安胎的窦太医来……” 她忙忙叨叨的,宋满按住她的手,声音仍有些虚弱,“我也没那么准,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那种感觉,怀元晞和弘昫的时候也是。我那日子,应该是快了,明儿若还没来,就有三分准,爷不也说,要再请老太医来,没准能看出来呢?这会忙忙地请太医,也未必能瞧出来,还惹人眼。” 春柳这腔热血,完全不是这一盆冷水能浇灭的,但还是沉下心来,下意识先应着宋满,又宽慰宋满,“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爷疼您才是我们都看着呢。这两年,这院里一直有人生病,从没断过,可从没见爷这样阴沉过。” 宋满左耳进,右耳出了,她演唱会看得入神呢,漱漱口,又向后靠去。 冬雪隔好一会才进来,宋满看她一眼,冬雪便将方才的事说了,又道:“实在是碰上了,苏谙达那样问,奴才不说,反而显得别有用心了。” 宋满点点头,“无妨。” 本来也是要设法捅到四贝勒那的,他是人精一个,冬雪的演技没到那地步,要通过佟嬷嬷,也有风险,宋满还在心里寻思呢,不想如此机缘巧合,反而直接成了。 “等等吧。”宋满慢慢饮下温水,她最不怕的,就是等,捕猎,就是要耐心等候,抓住时机,一击即中。 一切选择,都为了达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李氏和四福晋,也没叫她失望,真是南薰殿的双剑合璧,她的职场神友啊。 南薰殿里很快有了大动静,庄嬷嬷忽然开始严抓规矩,这一次没有通过四福晋,四贝勒直接交代庄嬷嬷主持,四福晋有些慌乱,她在内宅的权力,在四阿哥支持敬重她的时候,是稳稳握住的,原本庄嬷嬷也只给她打下手而已,如今庄嬷嬷忽然出手,不就是四阿哥在对她表达不满吗? 她心中不安,却只能婉转地想法子,而非直接去找四贝勒对峙。 这一回,她找来竹嬷嬷商量。 “嬷嬷,爷忽然越过我,吩咐庄嬷嬷办事,是否是对我掌家已经有所不满了?”四福晋急急地问。 掌家之权,是她绝不能失去的,她知道四贝勒的心意很要紧,她也想方设法地想要合四贝勒的心,可想要做到,怎么就那么难呢? 四福晋焦头乱额,但毕竟在宫里熬打多年了,并未展露在脸上,可竹嬷嬷是何等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看着四福晋写着不安的眼睛,心里有一声叹息。 “福晋,奴才有一言,一定要进,您若听得进,是奴才的福分,若听不进,也只管恼奴才吧。”竹嬷嬷慢慢道:“您认为,在这南薰殿里,对您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掌家之权?维持福晋的地位与威严?大阿哥? 四福晋抿抿唇,竹嬷嬷并没等待她的回答,注视着四福晋,已经给出回答:“是贝勒爷。” “您有家世,有名分,有阿哥,这些都是您的资本。”但什么样的家世,能在皇家还足够用?名分,皇子娶福晋,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皇帝朱笔一圈,就是一个。阿哥,大阿哥小而多病。 何况,费扬古还死了,乌拉那拉家,并不能给刚入朝的贝勒助力。 竹嬷嬷低声道:“您最要抓的,是贝勒爷的心。您不必求与爷情投意合,恩爱长远,天家夫妻,这些情分没有长久的。红颜易老,只有孩子,是最长远的筹码。爷心里看重嫡室,嫡出的孩子,天然就是比庶出的有分量,哪怕是小格格,孩子越多,正房在爷心里分量越重。而在此之前,您没有与贝勒爷离心的本钱之前,您要做的,就是事事顺应贝勒爷的意思,将贝勒爷的心抓住。福晋,皇家的女人,想要日子过得好,都是熬出来的。您看宋侧福晋今日得宠,她可有一句话,是叫爷听着不顺耳的?” 这些话,其实德妃,也隐隐的提点过四福晋,只是没有人与她这样直白清楚地说出来。 将婚姻成为交易,儿女换成砝码,一切摊开,明明白白地算。 四福晋低垂着眼,“我又何尝不知顺爷的心?” 竹嬷嬷忍不住想要叹出气了。 她憋了回去,重新换了一种说法,“您要将自己变成爷的一只手,他离不开的手。他想要做什么,您比他先做到,他不想做的事,您也不要做。” 四福晋猛地抬起头,又低下了,她没言声,竹嬷嬷却看出她心中的不情愿。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鹧鸪,面色微微变了,她看着四福晋,眼圈微红。 竹嬷嬷神情不变,继续说:“今日宋侧福晋再得宠,她威胁不到您的位置。她柔顺谦让,无论是真的假的,哪怕是演出来的,她演一日,您受用一日。您只要顾好大阿哥,旁的都不要紧。若她真是演的,哪日变了,贝勒爷先不容她!” “您不要将院里这些女人,都视为威胁、敌人。她们也是您拥有的一部分,她们属于您!她们生再多孩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福晋,也要叫您额娘。您没有过错,皇室没有休妻的理。可爷对您一但生出不满,以爷的性情,就会一直存在心里,没有转圜之地。” 四福晋沉默不语,良久,轻声说,“嬷嬷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我记着了。” 竹嬷嬷注视着她,这是有些逾矩的动作,四福晋没有不满,“我知道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嬷嬷,这几年多谢您。” “福晋,皇家的人都苦,做媳妇尤其苦。您忍着,总有熬出来的一天;若就这样鲁鲁莽莽,一直横冲直撞下去,吃的苦是一样的,却没有好结果。您至少是嫡福晋,侧福晋和李格格,她们还得给您磕头,在您手下讨日子。她们失宠了,内务府便敢肆无忌惮地磋磨她们,您哪怕与贝勒爷不和,内务府总不敢给您脸色看。她们哪怕再拼命地,得了爷的恩宠,红颜易老,宠爱又有几年?这辈子,她们要吃的苦比您多得多,结果却不可能有您好。您若开始自艾自怜,这日子就没得过了。” 竹嬷嬷说了一句掏心掏肺的话,然后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奴才失言,请福晋责罚。” 第207章 拒客 竹嬷嬷掏心掏肺说那一番话,是宫中难有的肺腑之言,她不怕得罪四福晋,才说出来,四福晋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虽然听得心中难受,还是没有不快。 她谢过竹嬷嬷,叫黄鹂送竹嬷嬷下去歇着,她独坐在炕上,怔怔地,正对着她的,是紫檀神龛里供着的德妃赏下的送子玉观音。 玉观音雕工精细,玉质上乘,精美绝伦,是一件难得的珍品,观音台前,插着石榴花,供着莲子、红枣、桂圆三样干品,一架百子千孙缂丝小插屏。 人人都盯着,盼着,她的肚子就是她身上最要紧的东西。 鹧鸪站在炕边,担忧地望着她,唤了一声:“主子?” 好像她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给一个男人当好奴才,合他的心,照顾捧着他的妾和他其他孩子,再给他生一堆孩子,如果不能,就是失职。 “他是皇子,是贝勒爷,是我的主子,那我是谁?”四福晋喃喃道,她没等鹧鸪的回答,也不需要鹧鸪的回答。 她垂着头,摩挲袖口精美的金线卐字不到头绣纹,这一身蜀锦衣袍,金线刺绣,攒珠缀宝,华美异常,看着那么漂亮,她刚拿到时欢喜非常,这会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鹧鸪眼中担忧之色愈见浓厚,四福晋定定地,好一会,仰起头,深深吸气,然后吐出。 “告诉竹嬷嬷,请她放心,恳切之言,我怎能不放在心上,我会做好这个四福晋的。从我嫁妆中,将那只灵芝宝座药师金佛取出,赠予竹嬷嬷吧。” 四福晋知道,她应该再吩咐好给东偏殿的赏赐、安抚;再叫黄鹂立刻彻查近日殿中的流言蜚语,不惜手段,表现出态度;还要请庄嬷嬷来,以福晋的身份与她商议这件事,争取到一些主动权。 顺应四贝勒的心意,不就是这样,做一个事事顺他意,以他的喜好为上的傀儡人吗? 但她真的好累呀。 她说完赠予竹嬷嬷,再也没有下文,鹧鸪担忧但紧张地看着她,好一会,忽然叫:“格格。” 四福晋下意识抬起头,与鹧鸪四目相对时,才怔怔地愣住了。 鹧鸪双眼含泪,跪着膝行上前,捧住她的手,“咱们就认了吧,进了这皇家……咱们就是不如人。咱们、咱们就认了吧……四爷,四爷好歹是个好人,他敬着您,您顺着他,他渐渐的,就看出您的好处了。格格,奴才求您了。” 四福晋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抓住鹧鸪,“她们要杀了我,她们都要杀了我!鹧鸪,她们要杀了我……” 鹧鸪握紧四福晋的手,几年调理,四福晋生大阿哥时留下的病症好了许多,毕竟年轻,恢复得也快一些,掌心温度适宜,脸颊上也有了血色。 “咱们还有大阿哥,福晋。”鹧鸪声音压低,极度的紧张让她心跳极速增长,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她手很稳,捧着四福晋,一如从前的很多年。 她定定地,看着四福晋,“咱们有大阿哥,占嫡占长,天资聪敏。今日您顺应爷,忍耐数年,等来日风水调转,这爵位总归是谁继承?谁才是府里的老太君?” “咱们只要照顾好大阿哥,调理好身子,这一时的气,忍受了,又如何。”鹧鸪道:“德妃娘娘疼您,四贝勒敬重您,下有子息,管家权也在您手中,您的日子,怎么不比大福晋和五福晋好?不过是顺着四爷的心行事罢了,天下的女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只是有底气的,稍微硬气一些,没有底气的,不就只能顺应着丈夫,做个没主见的应声虫,为自己求一处安身之地。 如今的大福晋,唯唯诺诺,老实谨慎,熬了这几年,不也站稳了脚跟,养起了前头大福晋留下的孩子。 那个小阿哥,已经会叫额娘了,叫的却不是舍了一条命生下他的那个娘。 无形之中,一条绳子勒在鹧鸪的脖子上,她几乎喘不过气,看着跟了十几年的格格,她说出那些话时,心是刀割一样的疼。 她咬着牙,脸憋得赤红,目光却没有动摇,坚定地看着四福晋。 只有两行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洇进苍青色的领口,一点暗痕。 “主子,您看到宋氏今日得宠,可她还是要在您跟前执礼,她生的孩子还是要给您磕头,李氏更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了,您要听贝勒爷的话,她们又何尝不得听您的?哪怕是当奴才,您只需听贝勒的话而已,她们却也是您的奴才。其实竹嬷嬷说得很有理,她们再得宠,只要您稳得住,她们算什么东西?不值得在意。” 黄鹂从外走进来,徐徐行礼拜下,说。 四福晋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鹧鸪看了黄鹂一眼,黄鹂面不改色,鹧鸪心里一叹,到底没说什么。 其实侧福晋哪里是那么好摆布的,还是有子有宠的侧福晋。看贝勒爷这阵子的冷脸,她们哪还能拿捏宋氏? 这一回,不就是因为宋氏,福晋方才得咎。 这个侧福晋,实在是她们心里硌着的石头,哪怕往后真是大阿哥承爵了,宋氏若不搬出去,大阿哥和媳妇还得每天给她请安呢,这是京里现有的旧例。 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鹧鸪心里堵得慌,但看四福晋稍感宽慰的模样,也将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从前也是她们想岔了,福晋若能想开,从此不再特地针对宋氏,还像从前那样,和气安稳的,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就好了。 四福晋却慢慢地,落下泪来,“她们都说叫我再生,再生下去,一群儿女,笼络住贝勒爷的心,也能永远保证正房的位子,可我哪还能生啊,我吃了那么多药,有一间屋子那么多了……” 黄鹂与鹧鸪听着,都觉心酸,不由垂首落泪。 京师下了一场雨。 紫禁城的雨很大,宋满倚着软枕听雨声,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 她现在算是少有的休假期,每天什么事都不干,脑子虽然没歇到,至少避开了紫禁城万年不改的刻板作息,也觉得难得的轻松,这会懒懒地靠着,真不想应付来的某个人。 可惜,她也是住在人家的地盘,是人家的附属,哪有谢绝人家登门之理。 第208章 化喜? 四贝勒走进来,就见到她在床上闭目养神,宋满原本皮肤就白,如今面无血色,唇淡无华,更似冷玉雕就的,一头乌发,云似的浓密散开,不似凡尘中人。 美则美矣,却如开到将要颓败的白牡丹,没有一丝鲜活气。 他见到如此景象,脚步不禁微顿,被他止住通传声的冬雪有些紧张,四贝勒抿抿唇,才走进来。 “没睡?”他看着听到声响睁眼看过来的宋满,抬手叫,“不要折腾了,那些礼数算什么,你总是为这个拘束,礼不都是人定的?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身子,老实些。” 宋满微微一笑,“今儿倒是好些了,感觉好像有些精神了似的。” 四贝勒却并无喜意,只当她在宽慰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来至床侧坐下,抚着她的手,笑道:“你这些话,也不过说来宽慰我。今儿外头雨声紧,廊下若添两本芭蕉,必是极好的,还有这一卷《诗经》在手,多惬意。等咱们开府,弄些好竹子,我书房中要植些,给你院子里添两竿,翠竹芭蕉相映成趣,雨天最美。” 宋满仍笑着,道:“妾今日真觉着好些了,晌午睡觉,还梦到两个小娃娃,粉妆玉琢的,真是可爱,在梦里和他们玩了许久,醒来犹觉未足。” 她打算搞点迷信,给这孩子铺垫铺垫,提高亲爹期待感,四贝勒却一下提起心,疑心这是梦到小人,不祥之兆。 宋满看他的表情就把想法猜出八分,心里一阵无力。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在搞迷信上真不在行,还是不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涉及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了。 二人又说一会话,便闻得四贝勒特地请的王老太医到了,老太医入内来,四贝勒先和他客气寒暄几句,然后立刻请他给宋满诊脉,佟嬷嬷在一边,仔细地将宋满的症状说了。 老太医扶脉,看了半日,又细问宋满素日感受,再问月信。 众人提着心听,宋满这一病实在太久,原来的太医语出不祥,佟嬷嬷也有些着急,忙道:“一向是准的,若算,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老太医抬手,宫人上前收起手帕迎枕,老太医起身向四贝勒施礼,道:“这位福晋的脉象,确实是惊惧恐怒冲伤脏腑,乃至于气淤神弱,血不归经,从前太医所开方剂,十分对症。” 四贝勒有些急了,“既然对症,为何不见效,还说出那种不祥之语?” 他们家祖传医闹,一般太医这会已经害怕了,幸好老王太医混迹宫廷多年,已经是被医闹老手了。 他镇定地道:“如此,只怕就不只是病症之故,从前太医所言,无非见方剂对症还不见效,便以为不好。但若福晋信任微臣,便不要慌乱紧张,放稳心神,静静地再等数日,或许是化惊为喜也未可知。” 众人听了,先惊后喜,四贝勒急道:“此言当真?” 王老太医笑道:“只看症候,倒有三分像,若月信对上,便可以有五分把握,再静静等候半个月,脉象再弱,也能摸出来了。只是这一胎初来便逢母体大病,只怕胎儿也弱,还是要好生将养才是。” “将养不怕,将养不怕。”四贝勒初是欢喜,再听此语,怕宋满忧虑不安,忙安慰她:“以天家富贵,还怕养不好这小小胎儿?何况你身体底子素来壮,元晞和弘昫都那样健康。这小的,只怕是见你疼哥哥姐姐,怕你不疼他,存心要叫你多在乎在乎他呢。” 宋满惨白的脸色好像也因霎时有了光的双眸而稍微红润一点,她笑起来,目光极柔软欢喜,轻轻点头。 王老太医看着这柔情款款的景象,心里波澜不惊,淡定地垂手等候,果然过一时,四贝勒又转头看他。 “今日既请老大人来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您又将病症说得如此有把握,还是请老大人也斟酌斟酌,留下一个方剂来吧,过一阵子,还少不得麻烦您。”四贝勒话音一落,不用他吩咐,苏培盛已忙双手递上一个荷包。 四贝勒说话如此客气,苏培盛又这么恭敬,也代表他的态度,王老太医心中想,从前只见四阿哥是个急性子,如今也如此客气周全,这一代的皇子们,到底都大了。 能叫他急到如此,还客气到这个地步,这位宋福晋,也不一般。 他客气应下,恭恭敬敬地谢恩,全程垂着头,不乱看一眼,规矩周全,进退都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宋满看着他,心中不禁感慨,这就是平安退休老太医的本领啊。 王老太医还特别说,“这位福晋近来用了许多化淤活血之药,太医院用药保守,已经极力避免猛药大方,但到底也有些药力,看现在还没有见红,想是无妨了,但前头的药,千万不要再吃。” 他这一番话又叫人心跟着起了又落,四贝勒气憋在嗓子眼,还得客客气气地谢他,叫苏培盛送他出去。 太医出去了,佟嬷嬷又追着问了许多需要注意之事,四贝勒执起宋满的手,欢喜地道:“琅因,你听,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这真是,逢凶化吉,遇难见喜了!咱们得给佛菩萨多供些还愿!” 宋满有些疑惑,张进才微微进一步,恭谨道:“宋主子您近日病着,爷见一直不见好转,特地叫奴才在庙里给您供灯祈福,求您遇难呈祥,健康平安。” 还是那句话,事情不算什么,可得他有心,吩咐了才有人去做。 这是宋满所没想到的。 数年经营,终于见了一些成效,宋满心中微喜,又更为认真起来,避免半路开香槟拉垮。 她适时地露出惊喜之色,四贝勒见她眼中隐有泪光,不由笑道:“这算什么,也值得这样?” 宋满轻轻摇头,她眼中含泪的样子实在好看,好像雨后青山,水洗似的清润,又脉脉含情。 “有爷的心意,什么稀世奇珍也比不上了。” 宋满正甜言蜜语往四贝勒心口窝里灌,年轻款四爷听得魂儿都要飞了,轻手轻脚走进来的苏培盛,在边上忽然低声道:“爷,福晋把王老太医请过去了,说要给大阿哥瞧瞧。” 这些大夫也不是一通百通,王老太医并不精通小儿病。 四贝勒面色微变,原本要飘的魂儿又回来了,还卡在心口窝那,不上不下的。 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第209章 探病 四贝勒的气大半是出在固有印象的,他对四福晋的印象分已经一跌再跌,前科摆在那,四福晋做什么事,他都很难往好了想去。 然而这一回,他倒真错怪了四福晋,四福晋叫王老太医过去的理由,也不全是作假,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四贝勒所猜测的那般,想要探问一下宋满的身体。 她确实惦记大阿哥的身子,听说王老太医医术高明,特地道:“请老大人替我这孩子瞧瞧,他长到这么大,也一直精心养着,可瞧着总是比同龄的孩子弱些。” 东偏殿那两个,一年也不见得生几次病,她这里呢,药炉子几乎是月月滚着,若非李氏那的二格格也弱,却还养下来了,福晋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德妃、四贝勒、竹嬷嬷,她们口口声声宽慰她、劝她,都是说以后还有得生呢,只有她自己和知道内情的鹧鸪、黄鹂、喜鹊心里苦得很。 虽只是皇子家的小阿哥,王老太医态度还是十分认真,仔细地扶脉,又细细地问向来饮食、病症等等,还要了大阿哥吃的药方来细看,半晌,对着满怀期待看着他的四福晋道:“小阿哥禀赋稍弱,先天不足,从前服侍的太医诊断用药,都极对症,请恕微臣无能,实在找不出有何不足之处。” 四福晋顿感失望,还是叫人送上打赏的荷包。 大阿哥的太医她也是砸过重金的,自然知道他尽心,只是久闻王老太医的名声,心里抱了点不一样的期望,听他这么说,只得泄了气。 那荷包王老太医一接过,沉得压手,就知道这荷包不好拿。 果然,四福晋又客套两句,便问起那位宋侧福晋的身体。 “侧福晋这病,属实有一阵子了,老大人瞧着,究竟有妨无妨?您若有良方,千万不要吝惜,能医好侧福晋,贝勒爷与我都对大人万分感激。” 这话说得人挑不出毛病,但内容却足够王老太医心中有数了。 方才四贝勒,对那位侧福晋的称呼是“宋福晋”,时下各家府邸,口头上称呼有福晋名分的女主子们时,往往是对嫡福晋直接称福晋、太太,侧福晋则冠以姓氏,或者以侧福晋中的排序,称呼某福晋、几福晋。 日常口头上直接叫侧福晋的,不正说明很在意这个“侧”字么。 在紫禁城混了几十年,老太医对这里头的门道门儿清,一低眉间,心里警铃狂响,他一把岁数了,不过是卖个人情出来走一趟,怎么还碰上这种事了?真是出来前给菩萨上香上少了。 心里想着,脸上倒没露出分毫来,江湖老油条了,一副沉稳镇定的可信模样,微微一礼,先推辞客套,正急想怎么应付过去,外头忽然响起通传声:“苏谙达来了。” 四福晋心神立刻分了过去,“快请。” 苏培盛进来,却没什么要紧事,只传四贝勒的话,说请王老太医给大阿哥好好瞧瞧,然后垂着手立在一边儿,四福晋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这是不放心大阿哥,还是来盯着她的? 王老太医只得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苏培盛道:“奴才送老大人出去,再回给贝勒爷?” 四福晋心里不快,但不至于对他甩脸色,点点头,“有劳谙达了。” 送走二人,她脸色才沉了下来,“这是防着我吗?宋氏的病,我还不能问了?” 黄鹂心里有数,低声道:“爷只怕是为了院里的流言不满呢。其实这也未必是防着您,病就摆在那,还怕人问?大约爷是心里不痛快,也确实是关心大阿哥。” 四福晋沉了口气,“备下礼物,我亲自去探望宋氏。” 竹嬷嬷、鹧鸪、黄鹂苦心劝她,她若还不听进去,那就真是混账了。 做傀儡,就做傀儡吧,不过这些年,熬过去,总有出头的一日。 四福晋咬咬牙,给自己打气。 她没见过人服侍夫君主子,她额娘虽然家中败落,也是宗女出身,阿玛又年长许多,对额娘一直十分疼惜包容,她自幼所见,都是夫妇和睦,有商有量。 再多的劝解,叫她听四贝勒的,顺应四贝勒的意思,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她心里总有些不愿意,但如今情势已经如此,她不想丢管家权,就得想方设法,叫四贝勒对她满意。 她到底年轻,面嫩一些,又端着福晋的架子,想到与宋氏已经明面上结下仇怨,算计宋氏的事已叫宋氏知道了,便有些抹不开脸,现在过去关怀,好像低头示好似的。 黄鹂只得软声劝她,“咱们本就是要示好的,却是给贝勒爷看的。您以尊向卑示好,表现出态度来,宋氏再不应,岂不是不识好歹?爷对您,却挑不出不满了。” 从前,她和鹧鸪去就够了,她们没什么抹不开脸的,但从前,宋侧福晋也不知道正房算计她。 现在算计明明白白地被抓出来了,宋侧福晋心里清清楚楚的,她再想到要去,也有些别扭,可这一步又必须走出去,而且如今还有更要紧的目的,是挽回四贝勒!那么再难堪,再抹不开脸,也只得福晋硬着头皮,亲自走出这一步。 四福晋出身名门,打小做主子的,养尊处优,入宫之后又是皇子福晋,那样难堪的心情,也不过在与德妃这个婆婆相处的过程中,有过那么一两次,至今她都记忆尤深,这次,竟然还是对着一个婢子出身的妾! 就是鹧鸪,心里也不好受,黄鹂看得很开,人家都是侧福晋了,还算什么身份出处。 老爷走了,乌拉那拉家眼看一日不如一日,福晋还能倚仗娘家多久?若总记着这贵女的出身,高人一等,谁都不放在眼里,往后正经有吃苦的日子。 四福晋心里对这些也有数,到底锻炼几年,历练出来了,心里难受,也没影响神情,更换衣装,温婉端庄地走了出去,到东偏殿探病去了。 既是探病,也为近日南薰殿中的流言蜚语向四贝勒请罪。 第210章 还我 四贝勒最生气之处,也正在这里。 院子里的流言,庄嬷嬷还在彻查,若是四福晋散发出来的,那就真是用心狠辣,若不是四福晋,院子里流言蜚语日沸,她这个当家的人却反应不过来,不能及时制止彻查,是无能还是有意纵容? 无论怎样,都是当家人不能有的,当家人无能、持心不正,便易祸起萧墙。 四贝勒心里压着这件事,沉甸甸的,苏培盛回来回了话,他还没说什么,就听闻四福晋来了。 宋满的神情一瞬有些僵硬,虽然很快调整过来,还是被四贝勒捕捉到。 从前针对琅因的那些算计,琅因都未曾知晓,一直以为与福晋相处融洽和睦,私下他们说话时,琅因提起福晋,都是很敬重、亲近的口吻。 此番事情,骤然扯开了福晋的和善面具,琅因病至于此,足以看出受到多大的打击。 四贝勒握住宋满的手,“你且躺着便是。” “福晋为尊,她亲自来探病,岂有妾躺着的道理。”宋满抿抿唇,如是说。 四贝勒握紧她的手,或许是方才的消息让他正欢喜得心中发软,此刻看着那眉眼间一点悲意,他心底仿佛被一根小针戳了一下。 然而宋满的心里,并没有他想得那么戏多。 她只是慢慢想,看来福晋身边是有高人出手了,抓住了四贝勒的警告。 四贝勒忽然命令庄嬷嬷越过四福晋直接做事,其中的警告之意,还不明显吗? 四福晋也并非迟钝之人,甚至正因为敏感,她这几年才那样煎熬,百般折磨为难自己。 如今身份上,四福晋是尊,她是悲,四福晋亲自登门探病,又是在这样的尴尬时机,是极大的诚意了,宋满若此时对四福晋流露出不恭敬,或者明显地表现出怨恨,她的死路也快到了。 她毕竟不像李氏,有个没脑子的名声罩着,人人都知道她没脑子,反而不会与她计较。 但被算计了一场,宋满若半点脾气都没有,也显得太假。 和这位同事,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共事,宋满心态很稳,也并不吝惜表演的力气。 换一个福晋,还未必赶得上这个,至少四福晋的性情行事,她已摸出来了,而以四福晋如今的筹码,能对她造成的伤害也有限。 换一个新人来,重新开局,她的优势势必会被影响。 至于一时之气,又算什么,她们都在走向自己的结局,宋满只确定,她要做最后的那个赢家。 而且,四福晋这一回,输得已经足够多了。 四贝勒的信任,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而后四福晋入内,对她的态度果然格外好,虽然还是没有历练到能直接面不改色地提起那件事,但她还是隐隐地说:“郭氏已经撵走了,我实在想不到,咱们院里还能出那样的祸事,妹妹你放宽些心,往后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成年人的一种本领,就是在一片狼藉的画布上描画勾抹,涂出体面的收场,事情若与自己直接相关,就又属于进阶难度。 四福晋显然已经初步具备了进阶水平。 一切,又要回归到体面“美满”的正轨上了。 宋满抿着唇,低低答应着,低垂着的眼中光芒微定。 流言之事很快有了结果,四福晋和庄嬷嬷两边发力,小小的南薰殿里,很难藏住太大的秘密。 四贝勒其实已经有了些猜测,只是不愿将那个人想得太坏——四福晋又不是蠢,怎么可能在刚出了王氏事件,并且事情败露时,还针对宋满,擎等着给自己找麻烦吗? 他久违地来到西偏殿中。 李氏还是那个样子,袅袅婷婷,衣饰华美,见他来了,并不惊喜,淡定地蹲身行礼,“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四贝勒叹息,“琅因待你,从无不义之处。” “若只是针对她,我也没必要费这样大的力气。”李氏淡定地回视他,眼中带着冷光,“爷这会来怪我,可消息能传得那样快,您怎么知道,没有福晋的放纵?她自己做贼心虚,也盼着宋三姐是装病,我的消息一传出去,正合她的心意。” 然后,就跳进了她的圈套里。 这个法子并不高明,只成功在动作快,她的动作太快,宋满的反应太快,四贝勒对四福晋的不满,也积攒了太久,在此刻,一点即燃了。 比起几年前,她变得太多,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 从前看向他时,总是盈着笑意和浓烈的感情,如今或许是摊牌的缘故,她眼里只有一片漠然,她方才说话时,带着决绝,好像被逼到悬崖上,决定孤注一掷的狼。 四贝勒本来是带着怒火来的,这会对着这样的李氏,却很难发作出来,好像有一盆冷水浇在他胸口的火上,只剩下一地黑灰。 “你又是何必?”四贝勒道:“你还年轻,咱们还会再有孩子的。那孩子的事,福晋也并非有意。你总是存着恨意,与她作对,于你并无好处,只会害了你。” 李氏原本很冷静地坐着,被四贝勒这句话,将满心的火都点燃了,她猛地站起来,“那是咱们的儿子,不是‘那孩子’!您说她不是有意,可孩子是否是被她害死的?” 她神情偏执而激动,四贝勒有些疲惫,“你想叫我怎样?她既非有意之失,小阿哥本来也体弱多疾,那只是意外,并不能全然怪在她身上,她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 “我没看到她受的惩罚,我只见到她风光如意,大权在握。”李氏流下两行泪来,“爷,她害了我的儿子,我狠不下心,杀她的儿子,已经对不住我的孩儿,您还要我怎样呢?” 四贝勒说不出话来,他久久地沉默,注视着他第一个真心喜欢过的女人。 怎么就走到现在这一步呢。 “我会再给你一个孩子。”四贝勒说,“想想顺安,她只有你这一个亲额娘,若没有你,她要受多少苦楚、委屈?”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李氏,愣愣地站在原地,却不再看他的背影,而是转头,看向暖阁里,供奉着的小小的金佛。 “佛祖啊。”李氏呐呐道:“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好不好?谁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啊!” 第211章 保母 宋满这阵子状态一直不好,元晞和弘昫都有些被吓到了。 平日看起来,弘昫比元晞还沉稳一些,真遇到事情,元晞大的两岁到底显了出来,即使自己也怕,还是很有担当地安抚慌乱的弟弟。 她平时活泼淘气,上蹿下跳让东偏殿上下都跟着提心吊胆,活脱脱一个当代孙悟空,到了真章,却十分可靠。 宋满见两个孩子惶恐不安的样子,有些心疼,宽慰他们几次,因为她一直躺着,两人都不敢信。 元晞小大人似的安抚宋满:“额娘,你不要怕,听太医的话,好好吃药,很快就好起来了。” 这是从前她生病时,宋满宽慰她的话,她学来,有模有样地安慰宋满。 弘昫抓着宋满的衣袖,低低地叫:“额娘……” 宋满搂搂他们两个,笑着一人亲了一口,“放心吧,额娘没事的。” 孩子是对大人的情绪最敏感的,最近东偏殿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他们自然受到感染,对宋满的话将信将疑。 不过这种敏感有时也是好处,很快,他们又从佟嬷嬷等人的身上,嗅探出另一种情绪。 一点期待,一点欢喜,两个孩子虽不明所以,还是随之放下心来。 到六月中旬,再探脉,这一次太医们都诊出来了,先是一喜,然后又被前阵子自己开的药方吓得心脏怦怦乱跳。 “怎么了?”四贝勒看太医那副模样,以为有什么不好,蹙着眉,紧张起来。 太医斟酌着,请他再请一位窦太医来,二人一同看,又将宋满前阵子吃的所有药方翻出来,一一查看。 幸好月初王老太医看过之后,佟嬷嬷便知会了太医,太医们有些准备,没再用过活血化瘀与对孕妇有损伤的药,看到现在都没事,问题也不大了。 二位太医这才笑着回:“这位福晋是喜脉,细看,也有一个多月了。孕期妇人身子弱,一向的病症,与这身孕只怕也有些关系,所以用药才迟迟不见好。” 四贝勒心里一紧,问:“可是这孩子对母体有妨碍?” 二人都迟疑一下,病人卧病这么久,四贝勒这样问,他们谁也不敢给个准话。 影响,多少应该是有的,但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谁知道四贝勒是怎么想的?还能不要这一胎了?到最后,还是他们不讨好。 宋满轻声道:“我这几日,倒觉身上好受一些了,若有妨碍,不该孩子越大,我越难熬,还能松快起来?爷请安心吧。” 她都这样说,两位太医悄悄松了口气,反正回头有事,别找他们就行……虽然也不大可能。 但当事人出来说话,好歹給他们递了个梯子,让他们有说囫囵话的空间。 四贝勒细问太医一会,才微微松了口气,沉思半晌,送走两位太医之前,他叮嘱:“还是要一切以母体为上。” 这话在宫里,可太重了,一直提着心有些不安的佟嬷嬷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原本是养气功夫极好的,都不禁从面上流露出一点,遑论旁人。 两个太医却彻底松了口气,顾不得惊奇感慨,忙应是。 送走太医,四贝勒握起宋满的手,“咱们已有了元晞和弘昫,往后也不愁孩子,我想,若这一胎实在不好,咱们也不要过于偏执强留他……这只是我现在的话,咱们做个准备,他能好好的,当然是最好的。若有个万一,琅因,你也不要灰心,想想元晞和弘昫呢。” 春柳等人都有些震动,宋满嘴唇微微颤抖着,落下泪来。 四贝勒以为她是伤心,叹了口气,宋满已满怀诚挚感动地望着她,道:“能遇到爷,是妾三生有幸,如此情意,妾已不知如何才能相报了。” 她从来不吝于给出情绪价值,毕竟主要是吃这口饭的,何况现在还属于少有的,上司说了人话,干了人事的情况。 她做出一个柔顺的,以夫为纲的女子最合理的反应,感动而激动,用饱含柔情的眼泪砸向四贝勒,毫不吝惜情绪。 封建时代的女子,在这种情况下,理应是感激涕零的,这是夫君莫大的怜爱,尤其在皇家,四贝勒有朝一日做了皇帝,她的这一段过往,是能被写进史册里的。 但真正的她,无法做到为这种由上而下的所谓垂怜、疼惜而心动。 尤其是,她是那个怀着孕,被高高在上地施舍与安全和生命的人。 这是她与这个时代最难相融的地方,她知道,如果她放开自己的思想防线,老老实实地被这个时代同化,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她不愿意。 整个殿中,除了当事人,自佟嬷嬷到各乳母、宫人,莫不为这种恩宠欢喜骄傲,与有荣焉。 四贝勒也在宋满这得到满意的回应,年轻的男人很难不醉倒在那样含情的眼眸中,他做下决定时,自己都有些感动了,再看到宋满的反应,心中更为满足,抚着宋满的肩,二人亲密地说了许久的话,到外面天色发黑了,他方才起身离去。 四贝勒走了,佟嬷嬷激动地走过来,“主子,这是天大的荣宠啊!” “孩子好好的,便更好了。”宋满低声说:“太医也没说什么,现在莫要多提泄气的话了。” 佟嬷嬷反应过来,连连答应着,“是,正是呢。” 她又严令殿中上下,方才的话绝不许传出去,众人称是,也难掩欢喜。 宋满倒也不是一点高兴都没有,她也高兴,为自己项目进度良好。 四贝勒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这几年没白干。 她叫佟嬷嬷她们都出去,靠在软枕上,搂住另一只枕头,喊八零八出来陪她唠嗑,八零八欢欢喜喜地放烟花,她静静看着,心情终于放松一点。 外间,春柳从外边回来,佟嬷嬷看过去,她走上前,问:“主子怎么样了?” 佟嬷嬷摇摇头,“歇着呢。告诉殿里头,不许多提这孩子的事,若好,这是咱们的好事,若不好,主子还年轻着呢,而且已有了阿哥和格格,咱们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主子做额娘的,才怕想不开,咱们万不可在主子那多提。” 春柳连忙点头,她一开始的开心劲儿过去,心里也怕。 第212章 恶趣味 她还记得当年那个小格格走的时候,主子是什么样子,所以万不敢表现出来对这一胎的期待。 佟嬷嬷见她知道轻重,才放下心来,看了眼外头,问:“爷往哪边去了?” “在正殿里说了会话,这会出来了,往后头去了。”春柳道:“李格格针对福晋,倒拿咱们当刀子使。这次得亏主子想得开,若是个性格柔弱的,还不知被那流言气成什么样呢。这阵子吃冷落,真是她活该。” 还有福晋那边,她都懒得说。 春柳想着,又严肃起来,低声道:“这个关头,福晋那边只怕正恨着咱们这儿,主子有了身孕,那边会不会……” “不怕。”佟嬷嬷道:“咱们多留些心,照顾好主子最要紧。而且,现在福晋也未必敢再多做什么。” 就是有那个心,也怕惹事,吃了那么大的亏,还记不住? 再者说……佟嬷嬷叹了口气,主子如今身体这样,这孩子怎样,还不好说呢,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懒得动手。 外人怎么想,她们管不到,如今太医没说十分灰心的话,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服侍好主子,帮着主子好好安胎才是最要紧的。 春柳点点头,抿着唇,振奋起来。 正殿里,福晋所想,果然和佟嬷嬷所想相差不多。 送走了四贝勒,黄鹂见福晋在炕上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轻轻走过去,“主子?” “收拾好补品,给她送去。”四福晋精神尚可,见一旁的鹧鸪紧张她的样子,扯出笑来:“宋氏病着这么长时间,那孩子好不好还不可知……好,是她命好,不好,也是她的命,咱们不管那么多了。少做少错,少做少错……爷特地来说这件事,不就是为了警告我吗?” 她苦笑一下,宋氏怀弘昫那一年,是她出的昏招,现在想想,她这几年,真是做了许多多余的事,一点点,消磨掉了好不容易经营出的信任。 现在她再怎么说,四贝勒也不会相信了,再要有从前的信任,更是难如登山。 她要求自己,少做,少说,就顺着四贝勒的意。 为了弘晖,为了自己,也为了乌拉那拉家,她不能被四贝勒彻底厌弃。 如今挽回,希望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四福晋看着窗外夜色,“爷往哪边去了?” “大张格格屋里。”黄鹂轻声道。 四福晋点点头,“她性子柔顺,也算是好处,至少不会生事惹爷生气。秀巧……诶,是我连累了她,要裁秋衣了,你将那日挑出的料子给她送去,等过节,我挑个机会,求爷放她出来。爷这阵子,就没再去过李氏房里了吧?” 黄鹂点点头,鹧鸪有些气愤地说:“李氏被冷落,真是活该!” 四福晋没言语,从本心论,李氏的作为令她十分厌烦,可若从做额娘的心,她想,若是弘晖被二格格传染病没了,她也定会咬死李氏。 所以这两年,她待李氏,总有些软硬不得的无力感。 这回出了这事,查出是李氏传的流言,她也不过将寿嬷嬷唤来,申饬了一番。 西偏殿是丢了些脸面,恰逢时气不好,一日冷一日热的,李氏便病倒了。 “二格格要大了。”黄鹂慢慢说,“爷更疼大格格,李格格出身平平,手里体己有限,她们屋里的寿嬷嬷不是傻子,会提醒她,怎样对二格格更有利的。” 鹧鸪还为李氏陷害四福晋的事不满,撇撇嘴,四福晋不想听这些了,只道:“明儿我往永和宫里回额娘去,宋氏有喜,大格格也不宜迁出来,倒是顺理成章了。咱们殿里的嘴,都好好管一管,咱们上一次也不冤,那种事怎么就传出去了?” 本来就流言蜚语鼎沸,这里消息一传出去,更是添油加醋。 她有些不悦,鹧鸪忙答应下,又给她倒奶茶来,主仆几人铺开礼单,算六月里各处的人情往来,还有七月要预备的事。 内心深处,四福晋有些说不上的怅然。 都年轻,宋氏还年长她一些,宋氏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她这么多年,却只得弘晖一个。 真是命不成? 宋满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出,别的屋倒没有太大的反应,艳羡多少有些,眼红嫉妒倒谈不上,一来,她一向与人为善,二来,这院里论得宠,她是头一个,有孕是理所当然的。 这阵子她一直病着,小张氏禁足,四福晋、李氏和大张氏来探过病,现在有孕,大家少不得再来探一次。 这一次却少了个人,李氏病了,来不得,她送了一份厚礼来,春柳见了,压压眉头,”拿东西打发人呢,咱们这缺这点东西?” 宋满眉目淡淡的,“收起来吧。” 她们道不同,不相与谋,但敌人和盟友,也可以灵活转换。 现在四福晋的船,宋满早已没得站了,她独自一派,宗旨是少树敌,多交友,不站队。 至于李氏给她添堵……她也很擅长给李氏添堵,整个南薰殿,唯一算没受过李氏气的,也就是她了。 都搅和吧,这一潭水越乱越好,还在宫里,她趁乱才能猥琐发育。 大张氏来的时候,太医还在请脉,她脚步微顿,等太医出去,才走进来,笑道:“姐姐大喜,前阵子我瞧,姐姐这就有些像,如今果然是喜——这面色都好了许多,眼见要大好了。” 又送上礼物,一副麒麟送子的绣品,绣工精美,她的手艺是南薰殿里数一数二的,虽然对手分别是:疏于女红四福晋、著名不贤惠(女红不勤快)宋满、以及各方面的好名声都没有的李氏。 她恩宠平平,又常与四福晋针线丫头的秀巧相伴,手艺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穿针引线中练出来的。 宋满待她很和气热情,接过绣品大加赞赏,二人说了一会话,大张氏识趣地起身,“姐姐歇着,我便去了,改日再来和姐姐说话。” 宋满点点头,适时地露出疲意,脸色仍不大好。 大张氏绣工一绝,八卦的本领也是一绝,她今天亲眼一看,宋满的病弱在南薰殿就板上钉钉了。 带着一点恶趣味,宋满很期待孩子健康落地时,同事们的表情。 【嘻嘻,宿主,你好坏哦。】八零八在她脑袋来说【不过我也变坏了,我也好期待呀!】 第213章 努力! 从东偏殿出来,大张氏带着婢女回到房中。 她与小张氏同住,一人住东屋,一人住西屋,论先后,她比小张氏早两年有名分,论身份,她是内务府选秀正经选进来的,本来她该占优势。 但人在屋檐下,小张氏是福晋房里出身,县官不如现管,福晋掌着中馈,小张氏便比她得脸,故而还是她住了西屋。 说心里一点不痛快没有,那是假的,但大张氏也清楚,日子好过歹过都是过,她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不能总是心存怨怼,她掩饰不好,心里揣着,总会表现出来。 她既不似东偏殿的侧福晋得宠有子,也不似西偏殿的李氏,得过宠,也还算合爷的心,她什么都没有,就只能靠紧福晋。 不过,最近西偏殿的冷清,叫大张氏心里多了一分盼头。 原本,东偏殿一有事,不能服侍爷,马上顶上,独占头筹的肯定是西偏殿,这一回,爷却宁肯到她这里来,也不往李氏房里去,那肯定是有事。 李氏就仗着早来几年,占得先机,又得过爷的心,得意嚣张了这么多年,如今摔了这个跟头,不管是为什么,大张氏都想拍手叫好。 她吩咐婢女,“将前日打的金锞子好好装着,将那位太医请来。” 婢女郑重地将金锞子装好,荷包收入袖中。 大张氏的日子,说紧张不算紧张,衣食钗环无缺,但也宽裕不到哪去,手里的首饰多半是宫里的,带着宫廷印记,她只有使用权,连赏人都给不得,攒下的梯己都是多年来从四贝勒、四福晋的赏赐中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前阵子,她从私房中取出一只金镯、一支金钗,悄悄托人送到造办处,打了十来个金锞子出来。宫里的人不好使唤,她八两纯净金子送去,因要得急,就只回来五两的锞子,但也足够用了。 难得侧福晋有孕,李氏被弃,小张氏禁足,福晋与爷似乎也疏冷着,她占了一枝独秀的便宜,岂能不借这机会,为自己打算一下? 这样的机会不多,大张氏坐在房里等太医过来,一边深呼吸,她要抓紧这个机会,一日不能耽搁。 小透明也要崛起了,可惜四福晋忙着对月底的帐、并南薰殿里宫人裁制秋衣之事,对殿中之事暂时无暇关心,只听说大张氏叫了太医,随口问了一嘴,宫人回没诊出问题,她便点点头。 其他如李氏、小张氏,此刻更是无暇他顾,就只有宋满这,听冬雪提了一嘴。 “大张格格昨儿从咱们殿里回去,就请了太医过去,拿了好几包药,她的贴身丫头自己拿炉子在廊下煮呢,奴才看她今早吃了一剂,晚饭后却没动静,倒和福晋、李格格从前喝的坐胎药怪像的。” 宋满一盘南薰殿现在的局面,对大张氏倒生出一点赞许,她从前虽做了不少糊涂事,倒真章上,却能抓住机会。 至于要不要COS宜修…… 宋满没那个爱好,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不说,在这个年代,打人的胎,和堵死人的活路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的主要任务,还是培养好元晞和弘昫,把肚子里这两个生出来,顺利养大。 后院的女人们再使劲生,四贝勒的水平搁那呢,一共能有几个儿子?她这就占了三个,如果一个争气的没有,那就算她这辈子倒霉,也没必要把他们硬推上去,祸国殃民。 她随意地点点头,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冬雪便笑着,又说起其他事,她是南薰殿消息小灵通,倒豆子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给宋满解闷。 语调抑扬顿挫,清脆流利,诙谐有趣,宋满倚着软枕笑眼听着,元晞和弘昫也跑过来凑趣,在宋满耳朵边上叽叽喳喳的,灯火昏黄,月影温柔,比应付领导惬意多了。 宋满借着“病”和养胎,实实在在歇了一阵子,但南薰殿的安生日子,却没能持续太久。 到七月初,李氏率先病愈出山了,她不怕四贝勒的冷脸,迎难而上,还有个二格格辅助,很快把四贝勒拉了过去,其中便有些不大规矩的手段。 大张氏气得要命,急着要去找四福晋告状,四福晋也没法子,四贝勒这个判官自己都不公正,她又能做什么? 她只能安抚大张氏,又赏下几匹好缎子,笑道:“过一阵子,万岁爷东巡,这一次有咱们爷的名儿。爷往外头去,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我想着,宋侧福晋身子那样,李格格房里,二格格又弱,也撒不开手,还是你方便,爷又喜欢,你跟着出去,好好打扮着,也是咱们院里的脸面。” 又叫人取来一对金钗,镶嵌着殷红殷红的玛瑙珠子,颜色极鲜亮,正宜秋日在塞外佩戴。 大张氏一听,顿时欢喜起来,连连谢恩,又陪四福晋说了一会话,才兴高采烈地带着丫头出去。 鹧鸪上来撤下残茶,有那年那一遭,她对大张氏的印象很难再好起来,有好处时紧着往上凑,看到一点风声不对,就赶紧要洗清关系,转过头来,又厚着脸皮,没事人儿似的凑上来,这是什么做法? 但四福晋需要大张氏效力,鹧鸪只能将那些看法压在心里,“福晋何必这么着急,过两日七夕,趁着好机会,劝劝爷,把秀巧放出来不是更好?秀巧陪着爷去塞外,绝对比大张氏省心。” “我再使劲,爷不喜欢,有什么用?”四福晋摇摇头,“比起李氏,我情愿推大张氏一把,再把秀巧饶着,倒不难。” 意思是让秀巧和大张氏一起去,出去二三个月呢,总能捡个漏。 四福晋将东巡的消息藏得死死的,正是为了防李氏,然而李氏也不是吃干饭的,她现在虽然虎落平阳,到了大张氏都能从她手里捡几夜便宜的地步,但她与四贝勒好歹有些旧年的情分,如今没有宋满这个横空出世的拦路虎,她徐徐笼络,还有二格格这个体弱可怜的女儿,也搏回四贝勒一些怜惜。 这下,不用李氏打听,四贝勒自己就说起了东巡的事,打算带着李氏同去。 被李氏状似不经意炫耀到的四福晋狠狠一磨牙,大张氏如丧考妣,想到为了那点坐胎药花的大价钱,她又咬咬牙,振奋起来。 钱不能白花,她得努力! 第214章 温暖 于是当日,四贝勒一回家,先到东偏殿坐了一会,与宋满和女儿、儿子说了一会话,走出门来,正想往哪边去,就迎来了四福晋使大张氏送来的爱心酸梅汤。 大张氏穿着清新的水碧纱袍,发髻斜挽,点缀着玉白珠花,眉目清丽温婉,恰似出水芙蓉,夏日中格外有一番清新宜人。 四贝勒的脚,不知不觉地往后边去了。 西偏殿里,李氏站在门口磨牙,这以前都是她的套路! 只是在梅姑那吃了个大亏之后,不得不收敛起来,大张氏现在打着福晋的大旗,倒是肆无忌惮! 李氏狠狠磨牙。 东偏殿里,宋满啪嗒一下合上镂花窗,笑了,“再来几次,咱们殿里就得流水儿似的请看牙科的太医了。” 大张氏也开始给四贝勒上强度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想到前段日子,为了给四贝勒补肾费的心,宋满松了口气,这个重担终于被转移出去了。 李氏和大张氏菜鸡互助,狠狠斗法一阵子,给宋满提供了好久的乐趣,不过宋满知道,她们两个这一番斗争,最终都是白费的。 因为就在七月末,东巡的车队都快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后宫传出新消息,生育了十三阿哥、十三皇女、十五皇女的章嫔章佳氏病重了。 一般的病,宫里不会有这样的动静,听闻内务府都有了预备,四福晋便知道不好,忙去德妃宫里同德妃商量,庶母过世,皇子们也是有孝期的,南薰殿里的布置都得更改。 大张氏和李氏这下还斗什么?都像战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起来。 四贝勒这回出门,一个女人都带不了! 李氏不由满怀怨念,大张氏心里的怨念比她还深! “这章嫔娘娘,病了好几个月,早不好、晚不好,偏赶上这个时候不好了。”身边只有心腹丫头在,大张氏深深地叹气,“咱们这黄澄澄的金子,只怕是要白花了。” 她的侍女也跟着心疼,主仆两个守着钱匣子,半宿睡不着觉。 折成白银足有五十两!好大一笔钱! 宋满不知道,在紫禁城的深夜里,有两个人正在为一笔可能白花的钱而深深心痛。 她在替四贝勒整理出门的衣裳。 四贝勒的衣饰,很大一部分都存在她屋里,秋日去塞外,早晚要穿皮,新裁的秋衣也备齐了,宋满开箱子叫人找皮毛,一件件查看过。 四贝勒拉着她坐着,“不要忙,叫苏培盛预备便是。” “这些个荷包、扇套、扳指、香囊……一件件的,都和衣裳搭配好了。”宋满笑道:“苏谙达也忙着呢,我身子今儿轻快,也不过是动动嘴吩咐人做事罢了,活不妨事。这些香药,谙达千万收好,有提神的、驱蚊虫的、清热的、镇痛的……一样样都贴好条子了,爷若头痛,立刻用干姜煮水,将那红瓶中的药丸送服。” 苏培盛连忙答应着,四贝勒听她一条条细细吩咐,眉目舒展开,靠着引枕,拉着她的手,握在手中,一寸寸地摩挲。 虽然不过三个月,宋满的小腹却已微微隆起一点,如今还没到入睡的时间,她身上还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衣,虽然轻薄,也遮住了肚子。 四贝勒伸手去,隔着布料稳稳地抚上那一点隆起,“这孩子怎么长得这样快,比他哥哥姐姐时着急多了。” 宋满轻笑,“没准儿又是个小馋猫呢,太医倒没说什么。” 四贝勒叮嘱她,“我不在家中,你万事小心,遇到什么事,叫佟嬷嬷直接去找庄嬷嬷,不要轻信旁人。” 宋满点头答应着,灯火昏黄,照着她半边脸庞,气色还是不如从前,四贝勒叹了口气,“我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你们娘四个。” 你走了,只怕反而还少些事。 她有孕,也不耽误四贝勒天天来点卯,瞪着东偏殿的眼珠子多得数不过来,四贝勒走了,少了红眼病,留下一个四福晋,她性子果敢不足,没有孕激素冲撞,反而不敢把宋满怎么样。 宋满心里想着,神情却很柔和,笑道:“妾还惦记着塞外风景呢,可惜这一回却有这小的拖累,是去不得了。爷可一定好生欣赏,回来说与妾听呀。” 四贝勒握住一把她的长发,发丝柔滑微凉,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两人肩挨着肩坐着,四贝勒忍不住环住她。 好像一和琅因坐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想要和她贴得更近,哪怕琅因有着身孕,诸多不便,能亲近一些也令他心中满足。 元晞听到宋满的话,一下蹦了过来,她听五姑姑说了好几次塞外风景,好奇极了,这会忙缠着四贝勒要听,四贝勒好笑地按住她,他去过好几次塞外,细细地,将年少时所见的种种风景与有趣之处说给娘几个听。 弘昫原本在旁边玩,听到声音,也好奇地坐了过来,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四贝勒,四贝勒才发现他的眼型与琅因竟然那般相似,母子俩一起看着他,几乎如出一辙。 四贝勒为这个新发现而新奇又惊喜,忙说与宋满听,弘昫听说自己的眼睛像额娘,有些惊喜,连忙把眼睛凑过去给宋满看,问宋满:“像吗?我像吗额娘?” 元晞惊喜地在旁边说,“是啊,弟弟和额娘好像!”欢喜之后,她有些失落地皱起眉毛,捧住脸,“我和额娘怎么就没那么像呢!”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西洋镜,爱美爱打扮,每天都要照镜子,和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弘昫当然不一样。 四贝勒笑着道:“你和玛嬷生得像,又像你五姑姑,这也是有福呢。” 其实他们父女俩也稍微有点像,是庄嬷嬷说的,庄嬷嬷是他的乳母,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庄嬷嬷最清楚。 故而如今虽看不出来了,四贝勒还是斩钉截铁地道:“你也像阿玛,和阿玛小时候长得很像呢!你和弟弟一个像阿玛,一个像额娘,不是很公平吗?” 元晞这才满意,但看看阿玛,再看看额娘,心里总有点小小的失落——怎么就不是她像额娘,弟弟像阿玛呢? “好啊,你这个小坏蛋!”四贝勒堪称女儿肚子里的蛔虫,一把将她举起来,举得高高的,“你敢嫌弃阿玛!” 元晞完全不怕他,咯咯咯地笑出声,“我不敢,我不敢!” 弘昫坐在宋满怀里,美滋滋地摸自己的眼睛。 第215章 不舍 章嫔的病已入膏肓,即使李氏和大张氏不约而同地同时为她求起了菩萨,也没能救得了她。 七月末,章嫔一闭眼,四福晋忙着换素服和四贝勒一起过去行礼致祭,李氏和大张氏幽怨地在南薰殿里盯着送子观音生气。 这大概是她们此生最默契的时候了。 李氏心里也不痛快,宋三姐那家伙得宠也就算了,她不甘心也没法子,现在也认了,好歹宋三姐不方便的时候,她能吃口肉汤,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也把四贝勒拉拢过来了,忽然出来个孝期,这孝期过去,宋三姐孩子也生完了,她上哪要孩子去? 人死了是没法子的事,她只能期盼四贝勒说到做到,记着答应要再给她一个孩子的事。 为此事已是焦头乱额,又逢二格格中暑,忙着叫太医来吃药,还有香药汤沐浴,李氏心里气不顺,皱着眉斥责乳母:“外头日头那么大,还敢叫顺安出去玩,一个个的,都不把主子的身子放在心里!要你们何用?” 二格格要出去玩的时候,她也没拦着,这阵子二格格身子好多了,哪想到稍微热一会,又激出这个病。 何况二格格要出去的时候,李格格也是同意的,只叮嘱她们好好跟着。 被骂的乳母有些委屈,张口欲言,另一个忙拉住她,垂头听训,走出来到避人处才道:“李主子气儿不顺,你越辩解,她反而越气了。做奴才的,哪有不挨说的,李主子这还算好的,嘴虽狠些,心却不坏。何况这些话也不算很难听,你没见当日张格格和李格格同住时,那气受成什么样?主子都如此,何况咱们这些奴才,挣着那份月钱,就老老实实的,当个聋子也罢。” 被骂那个眼圈微红,点点头。 后来寿嬷嬷宽抚她们一番,又叫侍女翻出两块尺头赏她们,说她们服侍二格格尽心,此事便算过去。 后殿的大张氏,她更气愤的是自己白花了的坐胎药钱,贴身丫鬟小心地问:“主子,咱们要不要请那太医来瞧一瞧,没准儿就有了呢?” “人家有了,都又反胃,又头晕的,我这什么感觉都没有,别白折腾了,没得回头福晋又叫人来问,咱们又得扯谎。”大张氏叹了口气,侍女低声道:“其实咱们想要个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对福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大张氏一把抓住她的手,“可不能说。”她道:“我冷眼看着,打怀大阿哥起,福晋的脾气和从前愈发两样了,那年对宋福晋——诶,贤不贤惠,外人看着,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那年还有那桩事,福晋对我必然还有芥蒂,知道了,没准以为我有贰心呢?” 她叫:“把那衣裳拿来,我再扎两针,过几日天亮了,这软缎子做的里衣,正合大阿哥早晚穿。” 大张氏劈开丝线,慢慢穿针,叹着气说:“什么时候,菩萨也赏我个孩子,这衣裳,我一日做十件都有劲儿得很!” 章嫔的过世没有影响东巡,转过来闰七月,章嫔被追封为敏妃,后事均被妥善安排,听说两个公主在敏妃灵前哭得昏过去,终究无济于事。 敏妃生前很得康熙宠爱,康熙为她的死也着实哀伤两日,但没过多久,他便又宣布东巡车队启程了。 四福晋私下里对鹧鸪感慨,“天家之情,竟稀薄至此。” 德妃这几日心情沉郁,少见欢颜,也懒得和她说话,不知是为了从前和敏妃的见面三分情,还是物伤其类。 她日日在德妃跟前服侍着,心中难免有所感慨。 鹧鸪不敢接这个话,只道:“万岁爷心怀万民,岂有为一人长久哀痛的道理。” 四福晋知道这话题敏感,不再多说,叫鹧鸪将给四贝勒预备的行李单子列出来,“这是东偏殿列的?” 她见其中有许多香丸药品,并非四贝勒处日常备有的,南薰殿里,也就是宋满最有耐心折腾那些东西。 鹧鸪觑着她的脸色,轻轻点头,四福晋盯着那单子看了一会,心烦意乱地拍到桌子上,“都预备好了,我也没什么好添的,拿去吧。” 鹧鸪屏息上前,依言要将单子取走,四福晋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吩咐:“再加两件新做的皮毛大氅进去,这一路往东,气候愈凉,万岁爷兴致起来了,不知几月才能回来,厚衣裳多带些也好。” 她从头到尾看了又看,实在找不出还能添置东西的地方,勉强往里塞了两件大氅,想想,又吩咐:“把那各色点心果子装一匣子。”再实在想不到什么了,只得作罢。 鹧鸪答应着,将东西都填进去,宋满第二天一早就听说了,抱着一种微妙羡慕与嫉妒,她隔着帘子瞪了外间正在穿衣的四贝勒一眼。 福晋来内卷,他就享福,这小子怎么那么好命! 老天爷,把这好命给她不行嘛! 到启程那日,京里早晚也已有了凉意,今年是闰七月,可天气还是正常变化的,往年这个时候都快中秋了。 元晞一开始极盼着阿玛出去,回来给她讲述塞外风物,这几日四贝勒要走,又舍不得了,可怜巴巴地掉眼泪,心情沉郁,吃不下饭,再加上早晚气候的变化,便生了场小病。 四贝勒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都不知怎样是好了,手忙脚乱地哄着,元晞微微有些发热,吃了药正蔫巴巴地躺着呢,看着他要走,一撇嘴,又是两行眼泪珠子。 “阿玛,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元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还没走,我就好想你,元晞舍不得你出门。” 四贝勒有种立刻去回汗阿玛,他不要跟着东巡了的冲动。 实在是舍不得啊! 他冷静下来,心里酸涩地擦擦女儿鬓边的泪水汗珠,低声道:“阿玛很快回来,过年之前,阿玛一定就回来了,还给我们元晞带礼物,带一匹小马,好不好?阿玛在塞外给你找一匹血统最好的小马,以后好生喂养,等你长大了,小马也长大了,一定是最好的坐骑!” 元晞来了一点精神,四贝勒又许下给元晞带回各色宝石、金匕首、嵌宝石的马鞭……宋满听了一会,深感他是真有钱呐。 她辛辛苦苦挥锄头,掏了这么多年,只怕连他私房的皮毛都没伤到,尤其如今他被封给爵位,名下有了佐领,就相当于有了自己的下属,以后正经开了府,更是财源滚滚。 第216章 情绪 在懋嫔的记忆里,四贝勒已经是兄弟间行事较为守规则的那个,指他没弄出要人命的事,也没强夺过人家的产业。 在他的兄弟里,这样的行为是比较普遍的。 但这点“守规则”也不影响他发财,光是逢年过节下头人的孝敬,就十分丰厚了,他一路封到亲王,手下人越多,账房年节越忙。 这群皇子,带头在自己家搞腐败,通通枪毙!把他们靠山老爹也枪毙! 最近可能因为调控了金手指功能,受到了一些以前没受过的孕激素影响的宋满阴恻恻地想。 四贝勒离开,真是好事,她头一回感受到这种被孕激素影响的情绪不稳定,四贝勒再在家待着,对她也是一种考验。 从前都是耳听目见,如今真自己体会到了,才发现这种激素的厉害。 她开始早晚长时间的静坐、看书、弹琴,用一切手段调整心情,这两年,她对金手指确实有些过于依赖了,所有身体问题都不需要她自己操心,现在忽然有了这个挑战,还怪有意思的,勾起了她的战意。 她一有战斗的目标,整个人就特别精神,浑身热血沸腾,把小时候囫囵背下,之后再也没用过的那些老医书都翻了出来,开始从头研读,这些书她都研究几年了,从八零八那还能薅点课看,现在也算初步有了小收获。 八零八擦掉一头代码汗,掐准时间,做好一到宋满规划好的日子,就立刻调控身体状态调整器的准备。 这种卷王太吓人了,跟自己都要较劲。 但是……被宿主一路带飞真的好爽啊,嘿嘿,下次还要。 四贝勒一走,南薰殿顿时好似清冷下来,早上请安的时候,李氏有些忧郁地念叨:“这院子里的花儿开得都没那么好了……也不知爷走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听到外头小孩清脆的说话声,“姐姐!今年的石榴好大!咱们摘石榴吃吧!” 说话的正是她的女儿,二格格顺安,声音清脆有活力,四福晋抿嘴忍笑,“我看顺安身子倒是好了,这一入秋,天气凉爽,孩子们也好受了。” 她今儿心情格外好,就是因为前两日病着的大阿哥,今早好起来了,饭吃得下了,说话声也响亮了,这会在外头和姐姐们玩呢。 元晞更是好得快,四贝勒走没两天,就又生龙活虎起来了,不过每天晚上还是想阿玛,拉着弟弟,在廊下可怜巴巴地坐着,往门口看,大人们见了,便是四福晋、李氏、张氏等人,都不禁心软。 宋满将女儿这个举动写入信中,四贝勒再送回来的信纸上甚至有泪迹,千叮咛、万嘱咐,叫宋满好生安慰女儿,随信送回来许多宫外的玩意,元晞看着新奇,倒开心一些,但小孩子,情绪没有那么好安抚的,她想父亲总是无可避免的。 四贝勒在外,见了书信,真是心中有喜有悲,喜在女儿如此惦记自己,又心疼女儿,连续几次回信,催着问宋满元晞如何了,还在信里教宋满如何安慰女儿云云。 宋满看着送回来的信,甚至有些想笑。 谁给他的勇气,教和女儿相处时间比他多出一倍的亲娘怎么哄女儿? 但这位傻爹现在父爱显然已经满得要溢出来,这对元晞无疑是一件好事,他还在信中和宋满展望美好未来,觉得宋满这一胎再生一个女儿也很好,如元晞这般聪慧孝顺、玲珑可爱,承欢于他们膝下,实是人生一幸事。 宋满看得面无表情。 名义上,她现在还是病着,四福晋处的请安未曾参加,甚至连门都没怎么出过,四福晋听闻这个消息,更是叮嘱鹧鸪:“约束好咱们殿里上下,千万不要沾惹东偏殿。她这一胎,我看是不好了,万一咱们沾上一身臊,可就麻烦了。” 鹧鸪忙答应下,四福晋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十分复杂。 宋氏是个好人,可这宫里,不是好人就有好报。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里树上高高挂着的红石榴,长长地叹了口气。 “家里又荐了一个太医来。”鹧鸪低声道:“说对妇人产育,比申太医还拿手呢。您看哪日召来,给您仔细瞧瞧?” 四福晋脸上看不出期待之色,“我这身子,左右是这样了,那些药,吃了少说有两车了,不见一丁点效,倒把胃口吃坏了,还折腾什么?都有弘晖了,咱们好好地,守着弘晖也就够了。” 鹧鸪狠下心,“大阿哥身子毕竟弱,不管怎么样,得给大阿哥添个臂膀,嫡亲的弟弟,往后才能一条心。” 她有更多的忧愁不敢说出来,大阿哥一年到头,没有一个月是不生病的,就是四贝勒,她私下里看,只怕都有些疑心了。 她现在盼着,就是秀巧能有个喜讯也好啊!可这敏妃娘娘的丧事一来,秀巧跟着出去的机会也没了,等爷回来,有这一院子人在,秀巧更没机会。 四福晋听了这话,脸色难看许久,旁人这样说,她是一定要恼的,鹧鸪说的,她知道全然是为了她考虑,没有半点私心。 半晌,她才点点头,“也罢。”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光彩。 她正当壮年,坐胎药吃了两年,夫妻生活也很正常,却一直没有结果,她心里还不明白吗? “把额娘新赏的补品,给东偏殿送去一些,不管怎样,面子要做得周全,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四福晋调整好情绪,慢慢说:“还有秀巧那儿,也送去一些,那太医来了,叫他也替秀巧看看。” 鹧鸪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里一酸,忙答应着。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到外头有些急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是黄鹂。 东偏殿,冬雪神神秘秘地走进来,凑到宋满身边,“主子,大张格格怀了!” “怎么说?”宋满看向她,冬雪道:“院里一共这么几个人,换洗的日子都是有数的,大张格格那,换洗迟三天了,奴才看刚才庄嬷嬷带人过去了。” 第217章 碎语 宋满笑着点点冬雪的额头,“你这个消息通——前回大张格格来探我,所赠的绣品十分精美,此番她若有孕,咱们也不能怠慢。” 她名义上还是卧床安胎的病弱之人,不能亲自去探望,但少不得佟嬷嬷带着春柳亲自去走一遭,代她说几句赔罪的话,才显得周到客气。 佟嬷嬷心里有数,笑着答应下,“这倒真是喜事了。” 满园春色,胜过一枝独秀,作为宋满的人,她盼望宋满得宠,却不希望整个南薰殿中,只有东偏殿喜气洋洋。 太招眼,在宫里不是好事。 大张氏疑似有喜,这在南薰殿里是个大消息。 从前不起眼的后西屋一下热闹起来,四福晋率先率人前往,等着太医过来请脉,大张氏神情激动,在四福晋跟前极力克制着,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一些。 四福晋笑道:“这是好事呢,等会看过太医,若果然如此,写信告诉给爷,爷也不知得多欢喜。” 她这样说,大张氏反紧张了,诺诺顺应着,不敢多语,四福晋只当她没经历过,激动坏了,笑着宽抚她两句,等太医来了,才叫太医近前给大张氏把脉。 太医听到是来请喜脉的,就有点不安了,上个月末敏妃才走,如今闰七月没过了,这若是个孝期子,他的嘴可就危险了,封口的银子可没那么好拿。 偏生今日太医院千金科当值的,只有他还闲着。 一路过来,太医心里一路念佛求祖宗,到搭上张氏的脉,才悄悄地松了口气,又细问了症候,过一时,到福晋处来回:“回贝勒福晋,这位主子确像一个多月的身孕,只是月份还浅,尚不十分明晰,不如安心等候,最多再有半个月,脉象便分明了。” 四福晋笑吟吟地,“有劳太医了。”又叫人来打赏,叫他留下安胎的方子,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转过身来,交代张氏许多养胎要注意的事,想了想,叮嘱庄嬷嬷:“这阵子,嬷嬷您多关注张妹妹这边一些,我想,还是选个老练精干的精奇嬷嬷来贴身服侍着张妹妹安胎,才能叫人放心。爷不在,精奇嬷嬷的口份先从我房里拨出来。” 往院里添人,份例增添得在内务府那边画档,四福晋并非做不了这个主,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庄嬷嬷听她如此吩咐,有几分欣慰之色,这样看起来虽然过于小心了,但等贝勒回来,也少不得肯定福晋的谨慎与贤惠,看起来,福晋这几年跌跌撞撞,摔摔打打,终于还是学会了在宫里怎样才对自己有好处。 大张氏听了,只有受宠若惊的,她有些不敢承受,忙要起身辞谢,四福晋按住她,“你如今好生安胎才是正经,推辞的话休要提了。就是你有孕,宫里把你的口份提上来,才多少东西?每日不过添那点肉菜罢了,够做什么。没得我吩咐添人,倒短了你的份例的。” 她吩咐一番,叫人从房中取来许多孕妇宜用的补品,听鹧鸪回,李氏将方才为大张氏请脉的太医请去了,才徐徐起身,交代大张氏:“这几日你好生在房中歇着,不必日日到我那边去了,等彻底安住胎,叫太医看了,咱们才都能放心。” 大张氏柔顺地应是。 西偏殿,李氏将太医叫了过去,不一会,太医又出来了,跟着送太医出来的侍女脸上没有一点喜气。 不用八零八出手,宋满就知道这是李氏的备孕计划没成功。 她翻着懋嫔的记忆,在那一辈子,没有她横插一脚,李氏几乎是四贝勒时期最得宠的女人,在那样的高强度造人下,李氏每一胎的间隔也不短,三十九年生下弘昀,四十三年才生下弘时。 在这个没有行之有效的避孕手段的年代,李氏一直宠爱不衰,其实是很危险的,但她还保持着如此的生育间隔,说明她要孩子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她又确实能生——所以四贝勒才那么值得怀疑。 李氏这备孕计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大张氏的成功显然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刺激,最近西偏殿频繁传召太医,好像是李氏怀疑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让男人看看吧!别为难自己了! 宋满真想如此劝她和四福晋。 最近四贝勒不在,院里下人们心情都放松了一些,晌午休息时,私下悄悄议论此事。 “李格格一向比大张格格得宠,就没看上过大张格格,前阵子那样轻易地把爷截了过去,多得意?结果呢,反而是人家大张格格结了果。” 粗使婆子啧啧摇头:“咱们这些服侍老了的,谁没见过当日大张格格在李格格房中,是怎么被她刁难的?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大张格格若生个小阿哥下来,可算是翻身了,那西偏殿,李格格还住得住?” 路过的寿嬷嬷脸色沉沉,按住怒气冲冲要冲过去的小丫头甜杏,“你将这几个人记下,告诉给庄嬷嬷便是了。” 寿嬷嬷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这事却实在瞒不过李氏,李氏听到风声,气得细眉倒竖,“这起子奴才秧子,嘴里长根舌头不得了了?一日不用,生怕人不知道她们会说话?” 她这两年稍微长了点脑子,一寻思,又疑心是福晋指使的,存心来戳她心窝子,想让她针对大张氏。 寿嬷嬷听得太阳穴直蹦,很想劝她,您不擅长的事就不要做了。 比如分析阴谋,就不是很适合您。福晋根本没有针对大张氏的必要,就连宋福晋,福晋现在都不敢擅动。 东偏殿,宋满也听说了此事,佟嬷嬷叹道:“福晋掌家多年,按理,规矩是很严明的,只是又犯一个心软的毛病,自己麾下的人,总舍不得处置。没有严律,怎么能打下规矩?所以这殿里的人事,便难清明。我看,这一回又是庄嬷嬷出来抓规矩,总是这样下去,往后南薰殿的宫人们,是更怕庄嬷嬷,还是更怕福晋呢?” 南薰殿里福晋的人多,还有许多都是内务府的关系,盘根错节的,四福晋阿玛管过内务府,这个她在妯娌里的优势,反而造成了罗乱。 元晞从炕柜后钻出一个小脑袋,“可是含薇她们做错了事,也是嬷嬷去罚呀!” 元晞不小了,在宫外王府,这个岁数的孩子,也该自己独住,学着管辖一屋子奴才了。 佟嬷嬷有意教导元晞:“格格身边的含薇,受了嬷嬷的罚,却知道嬷嬷立的是格格的规矩。”她有些无奈,“您在炕柜后偷听人讲话,可有失体统。” 元晞讪笑着抓抓脑袋。 第218章 温馨日常 她如今大了,能分出东偏殿与各殿的区别,知道二妹妹、大弟弟都是亲弟妹,却没有寿远与她亲。 她生性有一种敏锐,尤其常在永和宫玩,天然的,她学会了一些无形的宫廷生活法则。 甚至没有用宋满耳提面命教给她,她已经运用成为本能了,比如说话做事,她现在已经知道,在四福晋跟前,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绝对不能说。 所以佟嬷嬷放心地举例教她。 元晞被小小地教训了一下,并不气馁,笑呵呵地凑到宋满身边去,“好嬷嬷,我知道错了。”却不说再不犯的话,扯着宋满的袖子撒娇,“额娘,我想吃山药豆沙小饼!” 宋满点住她的额头,“转移话题?不许再偷听了,想听什么事,大大方方的,许你听的,自然能听,不叫你听的,就是你不能听。” 元晞含混不过,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答应,宋满看着她,有些无奈。 孩子聪明,就得更用心思教导约束,她没养过孩子,有时看她也实在头疼,还有弘昫,更不是省油的灯,肚子里这两个,也不知是什么样。 宋满想着,不由叹了口气,元晞又摇摇她的袖子。 “春柳,给你大格格做饼!” 春柳笑吟吟地欠欠身,“奴才这就去,正好早晨做的豆沙,还冰着呢,本打算晚上做些鸳鸯卷的。” 元晞欢喜起来,蹦跶着叫:“额娘最好了!春柳姑姑最好了!” “嬷嬷不好吗?”宋满笑着问她,元晞忙道:“嬷嬷也好!冬雪姑姑也好!”她倒豆子似的点了一群名,从头到尾说下来,嘴巴都干了,忙去找茶水喝。 佟嬷嬷一直笑吟吟看着炕上的娘俩,适时递上温水,元晞喝完水,才提出疑问:“为什么庄嬷嬷管事不好呢?咱们殿里不也是佟嬷嬷管事吗?” “因为奴才是代表主子,管理殿中事物,庄嬷嬷却并不代表福晋。”佟嬷嬷用最简单的话给元晞解释,元晞还是听得有些迷糊,她感觉有点不对劲,“庄嬷嬷也很听嫡额娘的话呀。” “您看咱们殿里的人,更听主子的,还是更听您的话?” 元晞脆生生道:“当然最听额娘的话!——我明白了!嬷嬷是要说,庄嬷嬷不止听嫡额娘的,她最听阿玛的话!可庄嬷嬷听阿玛的话,有什么不好吗?” 对她们来说,当然是好事,这代表后院并不是四福晋的一言堂,还有可以周旋之地,但对四福晋来说,这实在不是好事。 然而这些话,却不是可以对元晞直接说出来的了。 佟嬷嬷便只笑道:“那平日,嬷嬷们听主子的话,不许您多吃点心的时候,您生不生气?” 元晞小脸鼓起来,想了想,双手把脸蒙住。 蒙了一会,她又有点害羞,往宋满身上蹭蹭,“额娘~我只有一点点不开心,不会生额娘的气哦!元晞是额娘的乖宝!” “是,我们元晞最懂事了。”宋满亲亲她的额头,元晞便咯咯笑出来,宋满道:“方才的话出去不许乱说,知道吗?” 元晞连连点头,“额娘放心,我都知道,这是和额娘的小秘密,连阿玛也不能说!” 作为孩子的本能,她最信任额娘,因为是生活在宫廷中的孩子,她又本能地,与额娘靠得更近,紧紧地相依。 她、弟弟和额娘,是一根树上的藤蔓,只有他们三个,是最亲近的人。 阿玛还有嫡额娘、李额娘、张额娘……那么多额娘,还有其他孩子,额娘只有他们,他们也只有额娘。 所以她和额娘最亲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元晞仰着脸,信赖地看着宋满,娘俩亲密地靠在一起,元晞喋喋不休地和宋满分享今日的趣事。 直到春柳进来叫她,“格格,糖山楂奴才找到了,您要不要吃一点?” 元晞眼睛一亮,又忙叫春柳:“姑姑不要拿进来,我出去吃!” 她一下蹦到地上,出去扯着嗓子叫弘昫,“寿远,寿远!咱们吃糖山楂啦!” 刚才被姐姐撂在外屋,孤单地一个人写字的弘昫淡定地放下笔。 他快速吃完一颗糖山楂,又抓了一把海棠果,捧了一兜,在很珍惜地、小口小口吃唯一的山楂的元晞不解的目光中走进屋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元晞瞪大眼睛:“他竟然吃那么快!” 春柳抿着嘴儿微笑,弘昫已绷着小脸走到宋满身边,“额娘!” 他黑眼珠看着宋满,不说话,宋满看着那捧鲜艳的果子,笑了,“额娘刚才抱了姐姐,是不是?来,额娘也抱一抱小宝。” 弘昫这才满意,把脆海棠塞到宋满手里,自己也爬上炕,靠着宋满坐好。 “额娘,吃果子!” 宋满笑着搂住他,和他分果子吃,冬雪低声说:“那些话,和格格说是不是不大好?万一格格一不小心说了出去,岂不招灾惹祸。” “格格可五岁了。”佟嬷嬷道:“贝勒爷这个年纪,都入学了。宫里的孩子,一直傻憨憨的可不成,人家可不会因为是个孩子而高抬贵手。能耐都是一点点练出来的,格格有资质,更不能浪费。” 冬雪原本就不放心,听她这话,更为元晞忧心起来,宋满笑着道:“可不要担心了,咱们大格格精着呢!” 怀里一只小手扯她的袖子,宋满低头看他,乌溜溜的小眼珠玻璃珠似的亮,宋满笑着亲亲盯着她看的弘昫,“嗯,额娘的弘昫也精!” 弘昫这才满意,那边,小心翼翼地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山楂,脑袋回笼的元晞猛地反应过来,一蹬脚蹭地从地上窜起来,“好你个寿远,我好心叫你吃山楂,你偷偷进屋找额娘!” 春柳拉住元晞,“好格格,咱漱了口再进去,您刚才不也背着阿哥找主子嘛,拉平啦!” 元晞还是个很公正的小朋友,闻言有些心虚,但还是哼了一声,雄纠纠气昂昂地冲进去——她至少要吃两个海棠果! 平时额娘可不许吃太多,嘿嘿! 第219章 安慰女儿 大张氏有孕的消息传到四贝勒手里,信件再传回宫中,都八月里了。 殿中筹备着中秋事宜,德妃病了,四福晋还要在德妃处服侍,忙得焦头乱额,对大张氏还是格外宽抚优待,对她来说,大张氏有孕,远远好过宋满和李氏有孕。 其他妾室诞下子嗣是不可避免的,宋满让她有危机感,李氏是有旧怨的不安,大张氏却算得上是她的人,大张氏有孕了,总比李氏叫她有孕安心。 至于做那些多余的事……大张氏还不会让她产生能冲昏了头脑的危机感。 大张氏不知其意,一直为福晋的厚待而惶恐不安,每日饮食汤药都格外小心,对庄嬷嬷选来的精奇嬷嬷也不敢完全信任,如此忧思之下,身体岂能舒适,虽然不过两个来月的身孕,反应却已极为严重。 元晞属于南薰殿小溜子,她虽然不会到别人屋里去,只在前院,宋满眼皮底下玩,但她好观察,又爱竖起小耳朵听人说话,对南薰殿里许多风声的灵敏程度,几乎可以和专业搞这个的冬雪媲美了。 这阵子,宋满总觉得元晞有些忧心忡忡。 她特地叫冬雪弄了元晞最喜欢的奶酥皮果馅月饼回来,都没能引动元晞的馋虫,她有些惊奇了,还有些担忧,这日叫保母带着弘昫到外头玩去,她搂着元晞,坐在炕上,慢慢剥开新进的青柑。 今年中秋进的柑橘味道比往年的稍好一些,涩口不是太重,当然不如冬日的好吃,是预备过节摆着好看用的。 但宋满最近比较偏好柑橘的清香气,所以冬雪取了不少来。 她刚在侍弄花草,养在房中的最后一批茉莉将要落幕,要准备越冬了。 她揉了一身茉莉花香在身上,元晞依偎着她,下意识地吸吸鼻子,额娘身上的气味令她安心,似乎能抚平近日的所有忧愁与不安。 宋满将剥好的柑子送入她口中一瓣,元晞下意识咀嚼,被酸得小脸皱成包子,“额娘,好酸呀!” “额娘没觉出酸。”宋满忙道:“快吐出来。”元晞皱着小脸,嚼嚼咽了,她一本正经地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宋满心软软的,擦擦手,捧起她的脸用力亲亲额头,“额娘的好宝宝。” 元晞得意地扬起小脸蛋,娘俩挤在炕上一角,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小话,宋满才搂着她,忽然问:“元晞告诉额娘,你最近怎么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情叫你不开心吗?额娘看你不开心的样子,心里好担心呀。” 元晞抿着小嘴不说话。 一直在外头听着的春柳有些着急,可她着急也无济于事,最终急得跺跺脚,叫冬雪进来听传唤,她出去给元晞炸小鱼了。 两寸左右的小鱼,用调料腌制过,裹上薄薄的粉,入滚油炸得金黄酥脆,还有夹着马蹄碎的猪肉圆子,也炸得金黄香酥,都是元晞最喜欢,而平日宋满和佟嬷嬷又不准她多吃的东西。 春柳撸起袖子,使出了浑身解数。 佟嬷嬷看她这样子,笑道:“放心吧,就在咱们眼皮底下,大格格能吃什么亏?小孩子看事,和咱们可不一样,或许是看到什么事,影响了咱们格格的情绪了。主子出马,还不手到擒来?” 春柳生怕元晞是在外受了欺负,“还有到永和宫那边儿呢,这一路上,万一碰到个不长眼的——但凡是欺负咱们格格的,都该死!” 佟嬷嬷无奈地摇头——人人都知道,四贝勒家的大格格是德妃和四贝勒的眼珠子,谁没事闲得,来招惹小姑娘? 而且元晞每次去永和宫,都是她跟着,更不可能眼看着元晞受欺负。 元晞又机灵,也不是会吃亏的人。 最近元晞情绪异样的原因,她追根溯源分析一番,隐隐有了些猜测,若真是那样,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如是想着,脸上是一派淡定的模样,脚却不知不觉地往屋里挪去,走到落地罩外的冬雪身边,一起听传唤,靠暖阁的那只耳朵却也竖了起来。 暖阁中,元晞和额娘依偎在一起,在额娘温柔的劝说下,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不安,“额娘……张额娘也怀了小宝宝,她最近好难过,每天吃不好、睡不好,我悄悄去看,她的脸色好难看。怀小宝宝好可怕呀……” 她看着宋满的肚子,眼圈红起来。 宋满感觉自己的手被抓紧了,她明白了元晞的不安,忙抱住元晞,“额娘知道,元晞是担心额娘。”在小孩子这样的忧愁下,安慰的言语都显得无力。 她只能告诉元晞,“宝宝你每天和额娘在一起,看到额娘像张额娘那样难过了吗?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是不一样的,额娘怀我们元晞的时候,一点不难受,还每日都很开心呢!” 元晞眼泪汪汪地看向她,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担忧,“可额娘病了好久……” 直到现在,对外还属于病弱状态的宋满心里狠狠一酸,她是做了女儿和儿子的心理准备工作,一直在持续安抚他们,但这种无形中的情绪,对孩子的影响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抚平的。 她只能搂紧了元晞,“宝宝放心,额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难道没听太医说吗?等额娘肚子里的小宝宝出来,就会好起来了。” 长征走了九万里,最后一哆嗦,不能因为女儿露馅了,宋满用力抱紧元晞,心里难得地有些难过。 她把元晞捧在手心上长到这么大,看着女儿为自己担心,既欣慰,又心疼。 元晞黑亮亮的眼珠写满了不安,她抓紧宋满的手,“额娘,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宋满亲亲元晞的眉心,“额娘的好宝宝,额娘怎么会有事呢?额娘生下了你,还生下了弟弟,不都好好的?不要害怕,等额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出生,元晞还要带他们玩儿呢,是不是?” 元晞是很喜欢领导弘昫的,听到自己麾下小弟又要增加,绷着小脸点点头,眼中还是有泪水,宋满抱着她,“额娘会陪着我们元晞长大的,元晞这么可爱,额娘怎么舍得有事,抛下元晞?” 元晞方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第220章 双胞胎 安抚好元晞,冬雪连忙出去报信,不一会,春柳笑脸盈盈地捧着一个炸货大攒盒进来,“小银鱼和肉圆子都炸好了,外头藕也切着,奴才再给格格炸藕盒吃,格格先吃点这个,不要着急。” 弘昫也被保母带进来,宋满受父母影响,饮食一直比较讲究,但这辈子有金手指嘛,身体不怕受到摧残,所以偶尔也吃一些不健康食品,这会看着满满一盒子,也有些眼馋,娘仨的晚点于是早早开始了。 春柳做的炸猪肉圆是一绝,马蹄颗粒清脆,猪肉粒也紧致弹牙,与下汤锅那种打成肉糜攒的圆子是两种口感,元晞吃着吃着,淌着眼泪说:“姑姑,这个炸肉圆太好吃了!” 春柳急得不行,“好格格,您喜欢,奴才日日给您做,不要哭了。” 元晞用力摇头,奋力咀嚼嘴里的圆子,弘昫这会也觉出不对了,担忧地看向她,最喜欢的小炸鱼也不想吃了。 宋满知道元晞是余悸未消,轻抚女儿的头,“这个月可以叫春柳姑姑给你再炸一次,慢慢吃,不着急。” 她难得地有点盼望四贝勒早些回来了,元晞对阿玛还是很依赖的,他在,对元晞的情绪或许能有点正面帮助。 弘昫显得紧张而不安,他还很小,刚刚两周岁多一点,但对身边人的情绪也很敏感,尤其是宋满和元晞。 他凑过去,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甘草杏,“姐姐吃,姐姐,不哭了!” 元晞抹干眼泪,吸吸鼻子,很义气道:“寿远你吃吧,姐姐有!” 最后三个字说的时候有点心痛,因为她真的没有了!都吃完了! 弘昫干脆塞进她嘴里,“给姐姐!” 又掏出一个,给宋满。 小小年纪,深谙端水大法。 元晞含着蜜饯,舍不得哭了。 宋满看着两个孩子稚嫩的面孔,轻轻地叹了口气。 若无八零八,只怕此刻,她也心如刀割。 之后的日子,倒没什么大的波折,一路顺利地来到九月,四贝勒回来时,京里天气已经很凉了,康熙驻跸在畅春园,大部队前脚回京,后脚就降旨申饬三皇子诚郡王,在敏妃孝期不满百日便剃头,革去了他郡王爵位,贬为贝勒,他名下长史等官员,也悉皆受惩。 宫里一时对此议论纷纷,听闻三福晋每日到荣妃那以泪洗面,哀求荣妃替三贝勒求情,但在庶母丧期百日内便剃头,已算违礼不孝,康熙只夺去郡王爵位,已经算是对儿子的宽待,荣妃也不能多做什么。 四贝勒与这位三哥一向情分平平,私下说起此事,却难得的情绪很大,觉得三哥实在不知周全,好好到手的王爵,就这样丢了。 他痛惜的,不是三贝勒的王爵,而是他没能封的王爵。 就像宋满以前看到亿万富翁败光家产那样生气,想的都是,这钱/这王位给我,我绝对好好对待! 他们俩难得,有一个情绪共通点。 不过康熙对三儿子还是很疼爱的,丢个王爵,算是吃了教训,还有贝勒爵位兜底,俸禄供给照样享受,三福晋哭了一阵,见荣妃不敢帮忙,也就认了。 四贝勒对此,更加不满,认为老三夫妇不知好歹。他又不能和人一起蛐蛐自己哥和老爹,只能自己在书房里奋力看公文,卷他的兄弟们。 老三跌倒,老四吃饱,十月康熙巡视永定河工程,一向得宠的老三没在随行名单当中,康熙点了直郡王、四贝勒和十三阿哥随行。 直郡王一向为康熙所倚重,出行常带在身边,十三阿哥自幼受宠,又刚经丧母,带在身边也有抚慰之意,四贝勒却一直算不上是出巡随行的热门选手,这回也被带上,令四福晋既舍不得,又有些惊喜。 她舍不得,因为大张氏的怀像看起来不大好,宋氏又是那个病歪歪的样子,她生怕四贝勒不在家时,这两个孕妇出点什么事,回来四贝勒还不怀疑她?那就砸手里了。 惊喜,自然是为了四贝勒被康熙看重起来,皇子们虽然都是天潢贵胄,但前程也有高下之分,当然是越得皇父看重的,能办的差事越多、日后封的爵位越好。 她抱着这样矛盾的心理,安顿四贝勒出门的事,听闻行囊仍是东偏殿打点的,她心里有些郁闷。 竹嬷嬷劝她:“这两年爷出门,一向是这样,前两年您身子不好,精力不足,也是宋福晋伺候爷多些。” 言下之意,您现在身体好了,慢慢把事情揽回来就是了,为这个郁闷甩脸,很没必要。 四福晋听她的劝,端着温柔贤惠的笑容,一边叫来苏培盛叮嘱出门事项,往四贝勒行囊里添东西,一边又赏赐宋满,嘉奖她“能干,服侍得好”。 这赏赐,春柳接得烫手得很,佟嬷嬷淡定得眉毛都没动一下,“咱们去代主子谢福晋的赏。” 宋满欣赏着那架缂丝小插屏,做工着实精巧,绝对是一件艺术品,纵使在福晋手中,应该也是难得的珍品。 只是图纹是宫里用得最多的百子千孙,她不大喜欢。 她房中也已有一架缂丝八扇大炕屏,取四时花令图纹,鲜花锦簇,别有一番明丽鲜艳。 “既是福晋赏的,放那边炕柜上摆着吧。”这台妻妾和睦的戏,四福晋伸出了橄榄枝,她当然得“识好歹”,还有几十年的光阴,让她们慢慢唱下去。 希望四福晋是彻底想开了,不然,她可是不忍气的。 烂命一条,都死过一回了,她是要赢,可也不打算当受气包,一路忍过去。 这次巡视永定河工程不过几日的功夫,对四贝勒来说,意义却很不一样,皇子是否受皇帝重视,是大臣们看人下菜碟的一大因素,他回来之后,觉得做事都顺了些。 若没有太医忽然诊出,宋满这一胎是双胞胎,他的心情可能还会更好一些。 第221章 温泉庄子! 京师入了冬,还没落雪,天气已经很凉了, 四贝勒嘴边却起了个大疱疹,早上起来漱口时候生疼,才发现。 苏培盛听他有异动,抬眼一看,“诶呦 ”一声,忙叫春柳:“宋福晋房里有珍黛散没有?” 春柳也看到了,忙道:“我们主子口舌疮生得少,房里没配珍黛散,有时小主子们生口舌疮,是用金银花煎水调了青黛粉用,效果极好,奴才这就取来。” 四贝勒沉着脸点点头。 里间的宋满听到动静起身,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动作稍显笨拙,冬雪忙来搀扶她,四贝勒听到声音回头看,叫:“你不要动了,时候还早,再歇会。” 外头天还没亮呢,按理,他就住在紫禁城里,就是赶大朝会也不必这么早出门,平日更不必急,但他念书的时候早起习惯了,一直还维持着少时的作息。 宋满已经起身出来看,她有身体状态调节器这个金手指,口舌生疮这种事这辈子离她很远,但殿内诸人难免会有这样的症状,尤其在宫里烧炕又用炭盆的冬日。 她用青黛粉是前世小时候留下的习惯,见效极快,不比调配出来的珍黛散差,春柳取了药来,宋满亲自调了给四贝勒敷上。 按理说,这些皇子阿哥,身体何等金贵,从小都是几个太医伺候着,嘴边生疮也是大事,用药也讲究个金贵,就这么给他用青黛粉,便稍显有失身份,然而四贝勒自己都点头了,苏培盛当然不会多言。 四贝勒注视着宋满,她只穿着寝衣,本来肤色便白,此刻散披着一头如云般的墨发,衬得肌肤更白,几乎接近雪一样的颜色,在灯下映衬着,她的眉目好像有些疲惫。 她的身孕已有近八个月,一直将养小心,太医都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她被这两个孩子拖累,动作已不似从前灵便,身体也一直没能好起来。 不知是不是听了太医说的那些吓人的话的缘故,他这日看着琅因,总是觉得,她的气色不如没有这两个孩子之前好。 四贝勒这几日心情极为复杂,有双生子实在是一件喜事,此事先被报给德妃,然后连康熙都知道了,昨日下午,他到皇父宫中回话,还被抓着问了两句。 可琅因如今的身子,撑得住将这两个孩子带到足月吗?熬得过生产那日吗? 他这样想着,也很难欢喜起来了,比起两个没出世的孩子,那所谓的“福分”,还是朝夕相对数年,为他生育了两个孩子的活生生的人更要紧一些。 他如今甚至有些恼太医回报得实在太晚,若早两个月,是否会有转圜之机? 但他又怪不得太医,前两个月,是他人在外边,而双生胎这样的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太医们也绝对不敢开口。 宋满这一胎肚子一直比正常稍微大些,但也大得不多,有元晞和弘昫这两个小胖墩儿的先例在前,太医也不会多怀疑。 事情憋在四贝勒心里,没有人能分说,结果就是嘴角憋出这个火泡来。 宋满仰头看着他,玉簪子轻轻点在他的唇边,冰冰凉凉的,让燥痛的唇角好受许多。 琅因眼里含着水波似的柔情,又那样安稳,她总是那样看着他,好像哪怕天塌下来,只要在他身边,她就不会怕。 可这一次,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宋满慢慢将东西收起来,转过身去净手,总是演眼神戏真的很累的,尤其最近,四贝勒总是一副自诩情深的样子看着她。 “多大的事,值得您上这么大的火。”她叫春柳将清火解热的茶包装好给苏培盛带着,到衙门里煮给四贝勒喝。 四贝勒看着她,忽然执起她的手,“琅因……” 宋满抬眸看向他。 多清亮的一双眼,从中找不出贪婪、算计、污垢,那样满得要溢出来的柔情,如果没有了这个人,他这辈子还能再拥有吗? 他握紧了宋满的手,“你千万不要有事。” 宋满微怔之后,轻轻笑了,“爷是没睡足?说什么梦话呢,妾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事。” 她取衣裳来给四贝勒穿上,“天寒,多加一件夹袍吧,我看这天儿只怕是要下雪了。” 四贝勒见她明显回避,强颜欢笑的态度,心中更觉难过,但宽慰的言语都显得无力,他自己心里也百感交集,只能举手抱住宋满,用力地,汲取她肌肤上的温暖。 “咱们都好好的。我在小汤山给你置了个庄子,等能出宫了,咱们带着孩子们一同泡温泉去。”他不知是宽慰宋满还是宽慰自己,宋满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一边笑道:“爷如此厚爱,妾如何能够奉还啊?” 她口吻有些揶揄,却叫四贝勒心里更难过了,觉得她是强颜欢笑哄自己开心,说了两句话,便转身去了。 送走四贝勒,春柳等人面面相觑,迟疑着,春柳上前,“主子,再睡会吧?” 她最近忧虑交加,脸色也很难看,还不敢在宋满面前表现出来,只敢为难自己,急得口舌生疮,比四贝勒这长在嘴边的还疼。 刚才给四贝勒用药,金银花水之所以拿进来这么快,因为她和佟嬷嬷她们几个这几天正用着呢! 她怕宋满心里难过,笑着道:“花房的人倒是有能耐,新送来的两盆菊花,瞧着跟水晶球似的,颜色也清雅得很,这个季节,难为他们,还能把花弄开。” 宋满知道,她现在怎么安抚她们都是没用的了,只有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见真章。 她便顺应着春柳的话,回到屋里躺下,脑袋里疯狂敲八零八【快帮我看看,四贝勒买的庄子在哪?】 那可是传说中的小汤山啊!还是能挖到温泉的地方,她前世有个领导,在那附近弄了一套温泉别墅,专门度假用,上千万的价格,也只是一套房子而已,她现在可是有一个庄子! 发了发了,真发了! 八零八也兴奋得很,这会俩人也不舍不得能量了,大方地拨出一点来查找,八零八还把地形图保存下来,供宋满时不时欣赏。 第222章 心情 宋满的兴奋除了八零八无人能够分享,她表面上还要恪守剧情进度,表现得忧郁又不愿外露,一副坚强母亲的形象。 春柳看着心如刀割,私底下忍不住拉着佟嬷嬷说,“如今才八个月,就是……也是好办的,一定比熬到足月,生产的时候顺利!” 对产妇身体的影响也会更小,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不管她说的是催产还是落胎,佟嬷嬷严厉地制止她,“这话在宫里千万说不得!女人的命,就是千百条,也顶不得天家子孙要紧,你这话传出去,咱们都要丢脑袋,主子也落不着好。” 她如此说着,眼睛却觉得酸涩,半晌,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怎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呢?” 她在宫中多年,经历得远比春柳她们多,想得便更多,她看出如今这情况,是九死一生的惊险,心中已然绝望,但在春柳等人面前,还勉强坚持着,不肯表露出来,怕叫她们灰心。 这会是实在坚持不住了。 春柳抽泣着与她拥抱在一起,二人在背人处哭了一场。 竹嬷嬷看在眼中,止住脚步,压住叹息,回身回到正殿中。 四福晋正在窗边搂着大阿哥吃早点,热腾腾的枣儿粳米粥清甜养人,大阿哥最近食欲不错,能吃半碗,还能吃半个饽饽,再多,四福晋和乳母们便不敢给了,怕小孩积食。 大阿哥也乖巧,吃完了就举手叫乳母帮着擦,然后一声不吭地在炕里头举着小布老虎玩,四福晋才转过身,慢慢吃饭。 她吃饭也不得闲,等会要到德妃处请安去,按理说,家里的事等回来再办也不迟,但她还是习惯早晨要先问过一遍。 “才我见爷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好像上火了,你叫太医来,将那清热解燥的汤药开了,晚上不管爷去哪,将药送去。”四福晋先吩咐,站在炕沿边侍膳的鹧鸪忙应一声。 四福晋想了想,看向竹嬷嬷,“宋氏这一胎,真不大好了?” 竹嬷嬷轻轻点头,“单是怀双生子,已经够艰难,她的身体这回又一直不好,太医不敢给准话……只怕是悬了。” 四福晋听了,倒是沉默了一会,露出一点叹惋之色,“她也不过比我大四岁罢了。” 从前这四岁,是卡在她牙缝里的硬石头,嚼不碎、吞不下,她比人小了四岁,就活像落了一辈子。 现在提起,也只会叫她惋惜了。 竹嬷嬷不答言,微微垂首,态度恭顺,四福晋没多说什么,只叫黄鹂:“等会鹧鸪和喜鹊陪我过去,你留在家里,将那些补品好好地包一包,给宋氏过去,看看她,问问可缺什么,若有短的,从咱们这边拨去。” 她吩咐完,知道这句话多余,一来,东偏殿那边是一份皇子侧福晋加上两个孩子的份例,比她这还丰呢,她这顶多多出一些珍奇难得,不在份例中的东西,可德妃能赏她的,四贝勒难道没有,不会贴补过去? 她从前想着这些事,心里总不大舒服,如今再想起,也只有感慨,从前人人都说养活了一双健康儿女的宋氏有福,可如今看,这福气也不实。 有儿女福,也正被这儿女福拖累了。 她生大阿哥时百般的不顺,这两年渐渐忘了一些,这阵为这个事,又想起不少,也有些沉闷。 总归是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对这么多年,她从前心里再有芥蒂,到这个时候,也都淡了。 四福晋叹息一声,叫黄鹂:“多说些好听的,宽慰宽慰她。阿哥格格若是闹,就接到咱们屋里玩玩,叫她能好生歇着。” 黄鹂忙答应下,喜鹊也有差事,四福晋遣她去探望大张氏,大张氏一直夜间惊梦不安,导致怀像也不顺利,安胎药换了几次,都不见效果,四福晋又拨出一些补品给她,叹了口气,与竹嬷嬷嘀咕:“真该找喇嘛念念经,这一两年,咱们院里好像什么事都不顺。” 竹嬷嬷低着头没接这话,四贝勒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受皇上影响,也不喜欢找喇嘛念经。 四福晋也知道,也只是私底下念叨罢了。 不过黄鹂过去问候时,元晞和弘昫已不在房里了,她说了四福晋的吩咐,春柳笑道:“可是福晋的慈心呢,正巧了,一早上二格格闹着要找大格格玩,我们格格走的时候,就把阿哥也捎上了。” 黄鹂才点点头,拉着春柳说了许多贴心话,叫她:“但凡有需要的,一定往我们屋里说去,福晋说了,不管什么稀罕难得的,总有弄来的法子。” 春柳似有些感动,忙道:“多谢福晋,多谢姐姐。” 黄鹂知道她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如此表现已足以说明真意,便拍拍她的手,又宽慰两句,才起身离去。 她回到房中一打听,元晞和弘昫确实是被李氏接过去玩了,四福晋回来,黄鹂将这话回给四福晋,又迟疑一下,低声道:“您说……李格格是不是打着,养二阿哥和大格格的心?” 这两个孩子若没了娘,就是南薰殿里的金元宝了,谁捧回去抱着谁有好处。 李氏又一直急于得子,和宋满一贯又没什么好交情,她忽然那么热心地接孩子过去玩,黄鹂的猜测也顺理成章。 四福晋听了,脸色微变,立刻道:“明日一早你就去接二阿哥和大格格。” 她原本只是隐隐有个念头,但李氏已有这个动作,就容不得她迟疑了。 不过第二日,两个孩子却是谁也没接成,四贝勒得了一日假,领着孩子们给德妃请安去了,回来听说了福晋打发人接两个孩子的事,面色不改,亲自送大阿哥回正殿时,只说:“他们心里也害怕,正黏着额娘呢。你的心我明白,这一时,那边也能应付过来,倒不必将两个孩子挪出来,等实在不成了的时候……再做打算吧。” 他神情郁郁,不见喜色,四福晋忙答应着,又轻声道:“我也是想着,白日将他们接过来,大阿哥能和弟弟姐姐多玩一会,这会子怎能将孩子们挪出来,那不是挖宋妹妹的命根吗?” 四贝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紫禁城里飘起雪花来,四贝勒在廊下站了一会,看着如此星夜。 苏培盛道:“这一转眼,又快过年了。” 马上就是冬月了。 四贝勒心内一涩,哪有半点要到新年的喜气。 琅因的身子,到冬月里整八个月,太医说,产期不是在腊月,就是正月了。 每一次日升日落,好像都是阎王的刀离这屋子更近一分,叫他心里怎么欢喜得起来。 宋满在床帐内,慢吞吞做了一套拉伸,动作不好太大,春柳这阵子就在她屋里守夜。 她也正在算产期,八零八预估的预产期就在正月里,摆着指头算,还有两个多月,她就要解脱了。 这大肚子坠在身上,谁有谁知道。 至于院里最近浮动的人心,宋满扯着嘴角,阴阴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吧,姐有金手指! 就是要死,这一批同事里,也绝对不是她先死。 入睡前,她一戳八零八,八零八熟练地把她两处地产的平面图给她展示出来,宋满看着入睡,睡眠质量都更好了! 目标,第三套,前进! 四个孩子,怎么都得一人一份吧? 第223章 情爱 宋满的快乐,四贝勒不知道。 他最近很难高兴起来,尤其和四福晋说完话之后。 夜里睡梦正酣时,宋满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就见四贝勒正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即使以宋满这个身板,心脏也突突急跳了两下,她心里想骂人,又不能骂领导,还得疑惑急切地关心领导,“怎么了,爷?是又头疼了?” 她睡眼惺忪地要坐起来,四贝勒按住她,“无事,你睡吧。” 宋满牵住他的手,房中昏暗,眼神戏四贝勒是欣赏不到,但也得到位,这样才能保证情绪饱满,万无一失。 她轻声道:“妾好好的呢,爷您放心,生了这么多孩子了,还怕这一次?那些太医爷您还不知道,都是生怕惹祸上身的,三分病尚要说出十分,何况是这样有风险的事。妾自己心里知道,妾的额娘,也是生了双胞胎的,如今不也好好的?” 四贝勒看着她,半晌无言。 宋满握紧他的手,“您为妾如此,妾心中难受得很,很心疼。”她拉着那只手,搭在心口上,“您是妾的天,世事万般磨难,妾相信只要在您身边,一定都能逢凶化吉。这一次,一定也如此,是不是?” 四贝勒喉咙里仿佛卡着小石头,他用了极大的力气,还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嗯”了一声。 宋满便起身搂住他,温热的体温好像能熨平一切创痕,耳鬓相贴,是他熟悉的幽香。 他也抬手搂住宋满,一开始很轻,然后忽然用力抱紧。 “琅因,你若有事,叫我与孩子们怎么办呢?”他有些痛苦,“元晞还好,她是女孩,有我疼惜,福晋也会爱重她;弘昫要怎么办呢?” 福晋膝下已有了大阿哥,对旁人的儿子还会尽心吗?李氏倒是无子,可叫她养弘昫,哪有福晋养着有前途? 而且……琅因的病是从何来的?他此番对四福晋并未发作,与其说是让事情过去了,不如说是已经懒得与四福晋再分说计较了。 这一切,都是他现在不愿意想的。 他搂紧了宋满,汲取她温热的体温,“只有你在,咱们几个才都能好好的。” 四贝勒本来一力要在宋满面前表现出山一样的坚强可靠,此刻或许夜深人静,或许是积压情绪已经到了他扛不住的地步,他终于含着泪,倾诉出来。 他轻抚着宋满柔顺的长发,冰凉凉的,握在手里却好像也有温度,“你若舍下我们,叫我怎么办呢?” 宋满彻底精神了,得,再没有劳动法的年代半夜加班,真不是人干的事。 但现在领导心理脆弱,显然也是冲锋的好时机。 她搂紧四贝勒,好像要用一腔柔情包裹住他,两个人在冬日寒夜里紧紧依偎,紧紧相依。 宋满披衣下地,四贝勒要唤人,宋满道:“叫他们歇着吧,我点一炉安神香就来。” 四贝勒露出一点无奈,倒真没唤人进来,也紧跟着披衣下地,在宋满身侧替她掌灯。 屋外薄雪纷飞,天光未明,一缕灯火昏黄,室内温暖如春,四贝勒静静看着宋满,忽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如此佳期,竟不能长久,才令人心痛如绞。 宋满拿的强效安神香很够劲,四贝勒没一会就被放倒了,宋满不受这些药效影响,她给自己倒了点温水喝,然后慢慢回床上躺下。 八零八有点兴奋,【宿主,四阿哥是不是爱上你了?】 宋满轻嗤一声,【他现在就像我妈囤促销大米,活动要结束的时候,囤货激情是最强的。】 她弄这一把,给四贝勒造成的刺激确实不小,最近他们有种格外蜜里调油的感觉,她本来就在感情路线上一马当先,最近更是加上97,突飞猛进了。 但这样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八零八有些失落,它以为从此就高枕无忧了呢。 宋满转了个身,倚着孕妇枕,垫住腰背,调整到相对舒服的姿势,她有点困了,但不想睡,重大突破让她心情很好,此刻的满意值得多享受一会。 【宝宝,你不懂男人,或者说,你不懂大多数的人。】 情深总是少数,何况四贝勒这种,合法合理地可以拥有三妻四妾的男人。 【一时的情爱,并不代表永久,能维持长久,才是本事。】 懋嫔的一世,四贝勒先爱李氏,后爱年妃,中途还有几个年轻姬妾,爱得也是挺忙的。 宋满懒懒的闭上眼,看着八零八失落的模样,笑了【现在已经是很好的进度了,本来也不是奔着做真爱来的,咱们想要的,不已经得到了吗?】 爱情在四贝勒这,是真能当饭吃。 八零八也想起刚到手的大庄子,也嘿嘿笑了起来。 就这么“爱”下去吧,能多爱一年是一年。 之后的日子算得上是风平浪静,感情线一路突飞猛进,难得的,同事们也都老实起来,算是少有的诸事顺心顺风局。 只有身边这群人的着急,让宋满心里有点不好受。 这一个年,南熏殿众人也没能过好,宋满这不说,大张氏的怀像也不大好,磕磕绊绊带到腊月,七个来月,竟然见了红。 宋满一个,双生胎凶险,还算在情理之内,大张氏这一胎也不好,就叫四福晋有点压力了——两个孕妇都要出问题,她这个第一责任人,就算清清白白,耐不住众口铄金啊! 她恨不得给菩萨上香,求菩萨千万保住大张氏,好在小张氏已经解除禁足,她素日与大张氏相熟,看出大张氏的心病,遂日日到后西屋来陪伴大张氏,婉转说了许多开解之语,至少稍微抚平大张氏的不安。 大张氏也真有几分运道,太医使出了浑身解数,勉强止住了她的血,如今正卧床安胎。 四福晋直念阿弥陀佛——连德妃都有点怀疑她了,委婉提醒她做事聪明些,天知道,她什么都没干呀! 只能说,这就是信任度。 大张氏这事一出,四福晋没个笑脸,四贝勒更是冰山逼人好一阵了,两伙人都被覆盖了,大家都高兴不起来,这个年过得也没滋没味。 到正月里,大家都提起心神来了。 第224章 鬼热闹 宋满的预产期在正月,八零八算的日期是九个月出头,他是有健康监测数据做基础,才敢这样推测,太医们可不敢如此大胆。 他们从进了腊月就开始战战兢兢,皇子妻妾们产育,原本一个太医伺候安胎就足够了。 因为双生胎情况特殊,德妃当喜讯报给康熙知道,康熙当场吩咐,又指了一位高明的千金科太医来,这位就不是一般能轻易请到的了,还是托了康熙爱多管闲事的福。 正因为他也语焉不详,不敢说吉利话,四贝勒才彻底心灰意冷,最近颇有种人都要死了就要狠狠爱的报复性搞感情。 弄得宋满都有点爱累了,这家伙不停歇索取情绪价值啊。 她搞情绪价值这个卖点,真是狠狠戳中四贝勒内心了,他也确实很想狠狠爱一把,与其说是爱一个真正的女人,不如说是爱一个他理想中的贤而美的女人,拥有一段美好的爱情经历。 现在这个女人要死了,他爱得更肆无忌惮了。 这估计也是他们俩这辈子的情感高峰,宋满拿出打鸡血的斗志配合他狠狠爱,不趁着甲方心情好赶紧搞业绩,那不是傻子吗? 至于是否因为如此浓烈的感情而心动……她又不是没吃过好的,何必因为一个男人感动自己的“深情”而感动不已。 在四贝勒心里,最重要的先是自己,然后是理想、地位……一件件排下去,宋满现在大概能勉强在女人里排个第一,矬子里拔个高个子。 她希望这个高个子能多维持几年。 一到腊月里,四贝勒明显紧张起来,南薰殿也跟着风声鹤唳,捱到正月,孩子满九个月了,也没人开心。 这个年,是谁也过不开心了,佟嬷嬷都忍不住绷着脸,将生产用的东西一样样检查,德妃也破天荒叫梅姑来看了几次,赏下一根二指粗的老参。 这一回谁也生不起妒忌之心了,这是拿命换的福气。 东偏殿这边众人瞩目,乳母、保母、接生姥姥一应齐备,只等宋满发作,却迟迟没有消息。 眼看快要十五了,大家更是提心吊胆,晚上春柳都不敢熄等,炉火日夜滚着热水,所有接生姥姥一天洗两遍澡,指甲缝都被抠了三四次。 接过宋满肚子里这两个像不着急似的,倒是大张氏那里,被夜里的猫叫惊着,先发作了。 当夜四贝勒正在东偏殿,这几个月,他既然无诗情画意之心,也有敏妃的孝在,鲜少宿在别处,旁人纵使心有不满,一想宋满是个马上要死的人了,也就熄火了。 四贝勒已懒得管那些,他提笔做了许多画,宋满、两个孩子,还有他,落在一张画纸上,秉灯夜话,春日拈花。 这一夜都不消停,屋外刮风下雪,北风呼呼地刮着,隐隐还听到婴儿哭似的猫叫声,孩子似乎有些躁动,宋满也睡得不安稳。 正夜深的时候,忽然听外边一阵噪杂声响,宋满一下惊醒,春柳已听到动静出去瞧了,回来见四贝勒和宋满都坐起来了,忙入内道:“大张格格被猫叫惊着,发动了。” 这才将将八个月! 宋满一下清醒了,四贝勒蹙眉醒了醒神,起身下地,叫宋满:“你继续睡,我去瞧瞧。” 宋满起身送走她,也不愿躺下了,这俩孩子三更半夜不睡觉,也不知在激动什么。 春柳上来扶着她,靠上垒起的软枕,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露出急色,“请太医来瞧瞧吧。” 宋满摇摇头,双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安抚孩子,八零八已经扫描过,应该是他们在肚子里快待够了。 原本估算的日子也是明天白天差不多,谁想到大张氏半道超车。 今晚外边的声音确实渗人,还吵得很,就是宋满都有些睡不安稳,大张氏有孕以来,又一直有心悸不安之症,前阵子还下了红,种种情况叠加,这简直是老天不让人好过了。 春柳放心不下,一宿没敢合眼,守着宋满。 雪停下,屋外一片雪亮,照得屋子里也亮了起来,屋外响起脚步声,四贝勒在卧房外间洗漱更衣,宋满起身来,他听到动静,顿了顿,“你没睡?” 宋满脸色有些白,“大张妹妹……” “还得一会子。” 受惊早产加上难产,宋满算着时间,现在大约是过去一个多时辰。 她感觉有些胸闷,忙转过身去到窗边喘两口气,四贝勒有些害怕,忙道:“快请太医来瞧。” “不妨事。”宋满缓了一会,“今儿没有大朝,爷不如歇歇?” 四贝勒摇头,“汗阿玛召我们今儿去问书。” 他还是放心不下,想了想,叫张进留下,“千万叫太医来瞧,若有什么事,不要怕打搅,叫张进过去,他知道怎么回话。” 他心里最不好的打算,是至少要见到最后一面。 宋满柔顺地答应下,送他出了门。 元晞和弘昫也被惊动了,正在小床上揉眼睛,宋满叮嘱他们:“今日家里有事,你们不要出去玩了,就在屋里吧。待会额娘若是有事,元晞你就带着弟弟找二妹妹玩去。” 元晞听她语气,知道不是小事,连忙答应,弘昫也认真地点头,娘仨一起吃了早饭,冬雪进来,在帘子后对着春柳悄悄一摇头。 有宋满在,她们对大张氏这个忽然发动的产妇都格外关注,见张氏生产的情况不好,心里都有些发堵。 早膳前,宋满就叫丛妈妈请太医去了,结果吃了饭,没等到看上太医,宋满肚子就开始发紧。 她提了口气,先叫冬雪进来,“你带着大格格、二阿哥找二格格玩去。 ” 冬雪一惊,已被宋满抓着近前,宋满在她耳边叮嘱,“盯着乳母、保母们。” 冬雪下意识答应,然后反应过来,立刻眼睛喷火一般怒起,宋满拍了拍她的手,还算镇定。 她现在已经是旁人眼中的将死之人,两个孩子身边的乳母、保母,心大的,自然就要自己去奔前程了。 弘昫的乳母撵了一个后,没再进乳母,而是添了个保母,她们这些人,是陪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必须一直持续筛选,遇事见人心,这种难得的机会不能放过。 春柳已经双腿发软,又很快坚持住,沉下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将预备好的东西取来,布置下产房,然后与佟嬷嬷一起,用力搀扶着宋满往产房去。 正在正殿吃早饭的四福晋眼前一黑,这都凑什么鬼热闹! 第225章 生产(上) 宋满自认也是生孩子界的老司机了,但一口气生两个的难度,还是她没预料到的。 身体上的痛觉有无痛屏蔽,生产时漫长的煎熬却很折磨人。 尤其,她在生产过程中,身体状态调整器的金手指是停止运行的。 也就是说,持续不断的出血带来的眩晕感,是难以避免的,而且这一胎生的,也比从前更加艰难,这两个小东西好像从来没商量好谁先出谁后出,在她肚子里打架似的,一直不肯有一个先出来。 接生姥姥急得直冒汗,见宋满脸色苍白,汗水淋漓不止,几乎要将头发洗了一遍,当机立断,叫:“宋福晋难产,快叫太医扶脉开药,将浓参汤取来饮下!” 春柳正急得六神无主,拿着温热的毛巾不断给宋满擦汗,扶着宋满的手落泪。 幸而做事的条理已经刻进骨子里,她听到指挥,立刻将早预备好的参汤端来,给宋满饮下,佟嬷嬷也急忙取叫太医,春柳忙乱,思路还算清楚,手脚麻利地将帘帐放下,遮住床上的宋满和接生姥姥们,露着一节腕子,安好脉枕手帕。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只压抑住泣音,尽量清晰地将情况对太医说了,又道:“还有老参也切片备下了,随时可以给主子含服。” 四贝勒不在,宋满的情况又凶险,刚从大张氏殿里出来没多久的四福晋又赶赴火线了。 大张氏那是事发突然,又一向是她看顾安胎,她不得不去,现在来宋满这,她真有种上刑场的感觉,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了几年,不说日常姐姐妹妹叫着,就是邻里好歹做了几年吧?如今人到这个地步,病弱的身子生双胞胎,这是往死路上走了。 她坐在殿里,听着产房里杂乱的声音,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李氏也来了,敷衍地对着四福晋欠了欠身,也没说话,往靠窗的椅子上坐了,闷着头没吭声。 四福晋见她难得身无华彩,面无粉黛,目光频频看向产房方向,即使有意克制,也难免流露出一点焦色与不安,心内更为沉闷,两个人凑在一起,难得没有斗鸡眼似的,谁也没说话。 半晌,四福晋问:“格格们和二阿哥呢?” “嬷嬷们带着在屋里玩呢。”李氏道。 四福晋点点头,又是半日的无言,产房里没有传出昨夜大张氏生产时那样的呼痛声,只有宫人们隐隐的说话声,透着急与不安,听不到产妇的一点声响。 从前四福晋生产时,身边的嬷嬷提醒她,宋氏这样做是有理的,能够节约力气,四福晋也如此做的,但这一会,听不到宋氏的声音,也叫她心中更为烦乱不安。 到底是这么年轻的一条命啊。 四福晋坐着,俩人都没有说话的心,产房里脚步声急凑,有人冲了出来,四福晋急忙抬眼看去,是宋氏的贴身侍女出来催熬汤药。 她又收回目光,沉下心定定坐着,不自觉想起她生产那日,心跳得很快,忍不住轻轻念了两声“阿弥陀佛”。 这样的煎熬一直持续了许久,接生姥姥出来时脸色惨白,“宋福晋出血多,小主子们迟迟不出来,奴才斗胆,请福晋主子拿个主意。” “贝勒爷不在,我岂能做这个主?”四福晋下意识深呼吸,但还算冷静,“母子俱安,才是最要紧的。” 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但也算说了——在宫里,没明确说出保母,就是要保孩子。 破水已经有一会了,血出了那样多,孩子却迟迟没有出来,憋出问题了怎么办?不说丢了命,就是生出个傻孩子,对皇家来说也不体面,四福晋如此说,算是两边周全,不落话柄。 接生姥姥心里有了数,宋满前两次生产,她都来接生过,得了极丰厚的赏赐,又听闻小阿哥和小格格都很康健,这算是前缘,此刻听闻此语,虽然是久在宫中服侍的,也不免觉出两分心酸。 那样年轻,那样得宠,生育了两个健康的孩子,四贝勒封的头一个侧福晋,如今还要再生下两个,如此数年青春,就这样要给旁人做了嫁衣了? 四福晋眉宇中也有几分哀戚之色,但这一日她们心里早都有预料了,多么哀痛、震惊,倒也谈不上,她低声叫鹧鸪:“快叫秀巧过来。” 看这阵子贝勒爷阴沉的脸色,宋氏真不好了,他回来不知要怎么发疯,李氏都来了,秀巧还是得来这守着,免得因此得咎。 小张氏正在大张氏产房守着,大张氏难产,到天亮都没见着孩子,太医开了催产药来服下,叫先稍候,她正在安抚大张氏,听闻消息,面色微变。 大张氏面色惨白,推推她的手,“妹妹,你去吧……宋福晋那样好的人,九泉之下,我们做个伴儿,我也不怕了。只是我的孩子……若他好好地活着,妹妹,除了你,我放心不下旁人。” 她私心里想,宋福晋的孩子,定是头一等的,贝勒爷一定得叫福晋照顾,她这个,又有谁惦记呢?到福晋屋里,免不得受冷落,倒是到秀巧那,她性子既柔善,又得福晋的看重,反而叫孩子也能得福晋的眼。 密密匝匝的痛纠缠了她二三个时辰,她的头脑反而难得地清楚,将这些事情在心中一遍遍盘算着,这会仔细地交代出来。 “说什么灰心话。”小张氏垂头擦泪,“太医都没说不好呢,生孩子生一日一夜的都大有人在,你这才多久?我去一去,便回来。” 她说着,站起身,匆忙将头上珠花簪钗,身上鲜艳荷包都解掉交与侍女叫送回房中,搓搓脸,绷着脸往东偏殿去了。 东偏殿里,烈性的催产药用了已有一阵,两个接生姥姥将沾着血的手洗干净,将侍女解开产妇上衣,推腹助产。 宋满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浮现出来,她咬紧牙关,不肯流下眼泪,春柳已要替她将泪水流干了。 方才春柳还能一边流泪一边忍住哭声,一声不吭地帮忙,这会屠刀落下,看着宋满双目直直看着棚顶,一言不发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抓着宋满的手,含着泣音叫她,“主子,您、您多少次从这鬼门关里走,都熬过来了,这一次,您千万不能撇下我们啊!” 第226章 生产(下) “你主子,还没死呢!”宋满说话声音有点虚,出血出得太多了,八零八在她脑子里搞重金属摇滚乐,敲锣打鼓吹唢呐,就怕她一下闭上眼——孩子落了地,只要留一口气,金手指立刻开始运行,就能挺过来。 可这会若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只怕就连孩子都生不下来了。 八零八都不敢把无痛开满了,肚子上隐隐的刮肉的痛感,是宋满有生之年头一次真正体验生产的痛苦,她头脑异常清楚,听着春柳的说话声,虚着声音开玩笑,“你倒改行,帮阎王,给生死簿点名了?” 春柳见她还有精神,心中酸涩痛苦难言,好像石头磨得钝刀子一下下剜她心里的肉似的,匆忙抹掉眼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奴才怎敢呢——咱们大格格也不知道玩得怎样了,才冬雪送她过去时,大格格忍着泪,不敢喊您——主子,若是没有您,阿哥好歹是个男孩儿,往后不愁前程,咱们格格可怎么办呢?谁能像亲生额娘一样疼她、替她谋划?” 生死关头,没人管她说的话是否不合规矩,不够体面,接生姥姥听着,也只觉心内发酸而已,知道她是有意想要激发宋满的斗志,可到这个地步,已然是快要山穷水尽,哪怕激起十分的心劲儿,又能熬多久? 春柳不肯放弃,她不断地念元晞,念弘昫,还念宋家的老太太和四贝勒,还有她们这些人,“主子,这些年跟着您,奴才们没少招人恨,你若撒下手不管我们了,奴才和冬雪,也只能跟着姑姑,一头撞墙去了!” “胡话!”宋满有些哆嗦,感到有些冷,她已经很没力气了,但宫口好不容易打开,身体状态调节器决不能开,否则岂不叫这些煎熬都成无用功,反而把孩子憋死在里边了? 八零八只能在她脑子里着急,春柳不断地将她口中的参片替换,她咬紧新换的参,苦得叫她想要流眼泪,虚软浮沉之间,她仿佛嗅到一股药香,很熟悉的,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香气。 终于有两行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喃喃叫:“妈,妈……我好难受……” 春柳泪如泉涌,接生姥姥大声道:“用力!宋福晋,用力!” 肚子方才被推的痛,仿佛已经感受不到了,宋满凭本能逼迫自己跟随接生姥姥的号令用力,终于听到接生姥姥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一个小阿哥!” 没人敢露出喜气,只有春柳在宋满耳边说,“阿哥,是个小阿哥,主子!咱们格格又有一个弟弟了!还没出来这个,会不会是个小格格?咱们格格多盼望有个小妹妹啊!” 她一边说,一边又把新的参片送入宋满口中,抠出原来的,已经被宋满生生咬烂了,她心痛如绞,强行要求自己冷静下来,保持动作的轻快条理,给宋满用热毛巾擦汗。 手下的肌肤冰凉得像屋外的雪,那样热的血淌出半张床,春柳双目赤红,不愿去看刚被早候着的乳母拍出哭声的小小婴儿。 接生姥姥也叫宋满,“宋主子,您腹中还有一个小主子,随着我们的力道,您也要用力!这么健康的小阿哥,您一气儿能生下两个来,是多大的福气啊!贝勒爷不知要怎么疼您呢,万岁爷知道了,也一定欢喜,要厚赏您!” 宋满魂儿飞出去半边了,八零八噼里啪啦敲锣打鼓,几乎在她脑袋里震起来,宋满只凭着一股本能,咬牙不肯放松,跟着接生姥姥用力。 生下来的孩子被襁褓包裹起来,四贝勒已经匆匆赶回来,昭仁殿到南薰殿的路程不短,他几乎是不顾仪态冲回来的,正月雪地里,他一身热汗,里衣都被浸湿了。 “怎么样了?”他顾不得襁褓里那个孩子,急问道,乳母欠一欠身,“宋福晋难产,又出血甚多,接生姥姥推腹,才诞下这一个小阿哥——小阿哥是极康健的,有四斤多呢,哭声也极洪亮。” 她话音一落,小阿哥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四福晋忙道:“是不是饿了?”一边眼神示意乳母快抱下去,可乳母抱去喂奶,小阿哥也不肯吃,一直哭叫着,嗓子明显嘶哑起来。 李氏深深吸气,喃喃道:“母子连心……” 四贝勒脸色很难看,四福晋不敢言声,暖阁里静得吓人,只有小阿哥的哭声回荡众人耳边,又听到产房里高声叫:“出来了!出来了!又是个小阿哥!” 一胎生了两个儿子,这是多大的福分,没人有心情艳羡,四福晋甚至不敢恭喜四贝勒,就听到产房里急切的声音:“这边大出血,快叫药丸取来!” 然后是宋氏那个贴身侍女撕心裂肺的喊声:“主子!” 四贝勒脸色顿时一白,疾步往产房冲去,四福晋应该拦一拦,追上前两步,还是止住了,她抓住鹧鸪快速吩咐:“快将那备好的衣裳取来,叫内务府的人来,悄悄的,不要惊动贝勒爷。” 别把那位爷惹发疯了。 皇室的福晋们下葬,往往身着吉服,但贝勒侧福晋还没到裁制吉服的等级,这阵子音讯不好,四福晋回了德妃,叫针线上人以外边贝勒府侧福晋的规制,替宋满缝制了入殓的衣裳。 李氏下意识要跟着四贝勒往产房那边走,走两步,脚步也顿住了,她靠着落地罩,抓紧上面的雕花,深深地吸气。 “你……下辈子别做女人了……上天待咱们不好……”她捂住脸,“我一定多给你烧纸,你松松快快地做鬼,多给阎王些银两,好做个男人,下辈子让别人给你生孩子!” 她咬紧唇,喃喃道:“这几个孩子,你也放心吧,我、我若养不好他们,把命赔给你!” 她是想过,宋三姐若不在了,这几个孩子,还能交给福晋那个毒妇养?还是她更合适。 可这天上掉下来三个儿子,她却也开心不起来。 小张氏垂首拭泪,听着四福晋一件件吩咐,默默流泪,既为了宋满,也为正在产床上煎熬的大张氏。 产房里,四贝勒三步并两步,冲到产床前,看着宋满惨白的脸,往日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被汗水浸透,他哆嗦起来,抬起来的手轻轻颤抖。 屋外,响起宫人如释重负的声音,“福晋,大张格格生了,是个小格格,母女平安。” 四福晋松了半口气,却不敢露出轻松之色,黄鹂将蘸了姜汁的手帕塞入她手中,四福晋摆摆手,没往眼睛上蘸,她心内已有些酸涩,眼眶发热,慢慢走到产房外,轻唤:“爷。” 第227章 大患 宋满的意识已陷入一片空茫当中,熟悉的药香环绕包裹着她,这或许只是她的幻觉,但即使是幻觉,也令她心安无比,有种倦鸟归巢的温暖与安稳。 【啊啊啊!】八零八在她脑袋里大声叫喊,防止宋满真睡过去,一边飞速调整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的后台参数,既要保证止血续命,又不能让效果太突兀神奇,为宿主带来隐患。 四贝勒抚着她发凉的肌肤,泪如雨下,接生姥姥双手染血,急急道:“这血一直止不住!” 外间已经响起哭声,四贝勒抓紧宋满的手,“琅因!” 外间的四福晋听着声音,说不上是心酸还是如释重负,两者皆有吧,宋氏若还活着,手握如此恩宠和三个儿子,早晚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这会撒手去了,倒是成全一世贤顺。 她垂头拭泪,李氏不管那些,她要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人要死了,往日纵有千般的不睦,这会也只念好处了,一时四福晋、李氏与小张氏三人,难得的行为一致,都齐齐垂泪。 就是殿外下人,念及宋福晋素日好处,也不由得默然拭泪起来。 正哭泣着,忽然听到产房里惊喜的声音,“血止住了,血止住了!宋福晋还有气息,药,药呢?——参汤也好!” 众人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只看到宋氏身边那妇差妈妈从外边端着参汤砂锅拔腿往屋里跑,太医高声叫:“快将回生至宝丹再服下一丸!” 女子双胎难产,又血崩不止,本就是要命的事,方才他们已经使尽手段,一直不见止血,心里知道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这差事来之前就都有数,产妇是难保的,只看着那两个健壮的小阿哥,他们也不会得咎,但若保住了产妇,就更添荣光! 那从此可是他们几个的金字招牌了! 殿内一时都忙乱起来,竟然比方才生产时更甚,四贝勒握着宋满的手,哪里肯动,一壁落泪,一壁急急地与她说话,呼唤她的名字,几个接生姥姥和太医忙得满头是汗,只觉得他有些碍事,又不敢说。 接生姥姥双手发抖,既是慌张,又是激动,她方才见宋满气若游丝,心内已有所准备,出了那么多血,人都越来越凉了,怎么还能保得住? 本来这次的差事,上面对她们的要求,也只是尽量保证孩子平安而已,可都是做女人的,看着这位年轻的女主子气息渐弱,心中也有些悲伤。 此刻这口气竟然续了下去,血还止住了,她难掩激动,深呼吸着与太医沟通,根据太医的指导,在宋满身上施针,针刺几处能够止血续命的穴位——皇家的接生姥姥,当然不是会接生孩子就能进来混钱粮,都有点本事在身上。 四贝勒看到希望,更不肯松开宋满的手,宋满只觉半梦半醒,八零八真得很能吵,生怕她睡过去,但她真得太困也太累了,身体被汗水血水浸泡着一般,很不舒服,也很冷。 “元晞……弘昫……”她喃喃地叫,四贝勒听到声音,忙道:“我这就叫他们来。” 宋满听到领导的声音,困意都被本能驱散一点——这可是决定她能在北京二环内有多大房的人! 暖意不断流逝的感觉停止了,应该是失血止住了,八零八的效率果然很高。 口中有苦涩的药味,她感到很渴,但神智回笼一点,事业心占了上风,她拍拍四贝勒的手,她感觉用了很大力气,其实只是轻轻动了一下而已。 她喃喃说:“莫怕,爷,妾好好儿的,怎么哭了……” 四贝勒泪如雨下,他握紧宋满的手,元晞和弘昫已经被苏培盛叫人飞跑着抱来,他立刻将两个孩子拉到身边,“元晞和弘昫来了,琅因,你瞧瞧我们三个,你不要丢下我们三个!” 这是能在孩子面前说的话么! 宋满想磨牙,到底没那个力气,她只能安抚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然后用最后的力气,疯狂示意春柳,便再也熬不住,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八零八在她脑袋里疯狂擦汗,没有再敲锣打鼓插电重金属地制造噪音,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已经开始运转,虽然功率很低,但能立刻把命续住,之后就是细水长流的恢复期,根据它和宋满原本的规划,三到六个月,宋满就可以恢复到八十能打牛的状态了。 系统商城虽然商品价格昂贵,效果一向是不坑人的。 太医和接生姥姥忙了一通,最后擦着汗对四贝勒表示:“如今血已止住,脉息虽弱还能绵续,接下来便得好生调养治疗。” 四贝勒立刻追问:“可是无妨了?” “这……”这话几人都不敢答应,只道:“还是看这位福晋的命数了。” 四贝勒沉下心,“你们好生服侍,无论什么药,有取不到的,便来找我。”他摆摆手,好歹比预期好过不少,熬过生产这一日,往后就有奔头。 他又素知宫中太医的谨慎,如此宽慰着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见元晞和弘昫惶惶不安的模样,顿时心生懊悔,忙拉住两个孩子,轻声宽慰。 外边几个人,一时心情像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到头来听说人保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到底四福晋历练出来了,她抹干净眼泪,端起笑来:“到底宋妹妹好福气。”又叮嘱春柳并两个小阿哥的乳母几句,便道:“张妹妹那边只怕也正缺人呢,既然宋妹妹这边无妨,妾先过去瞧瞧。” 牵着元晞和弘昫走出来的四贝勒点点头,小张氏便跟在四福晋身后,悄悄出去了,四贝勒看了眼李氏:“你也去吧。” 李氏也不知道自己该伤心还是该高兴的,总之……宋三姐没死,也算是件好事吧。 她擦擦脸上的泪,对着四贝勒微微欠身,退下了。 四贝勒叫来乳母们:“给大格格和二阿哥擦擦脸。”又叫苏培盛给两个孩子端些点心糖果来,此刻也顾不上宋满给孩子们立得规矩了,他只想快些把哭成花脸猫,可怜巴巴的女儿哄住。 第228章 有福 四福晋回到殿中,大阿哥已经睡下了,她安排好了大张氏房里的事,大张氏这一胎难产,身体损耗不小,太医也说要好生将养,她叮嘱宫人们好生服侍着,又叫鹧鸪送了许多补品过去。 小格格裹在襁褓里,还不到她小臂长,将将八个月,都说七活八不活,这孩子还不知怎样呢。 她烧香念佛七八个月,偏偏是大张氏生下一个瘦弱的小格格,偏偏是宋氏,生下两个小阿哥,还平安无恙。 死了的好人,是温柔善良白月光,没死,有四个健康孩子的侧福晋,是四福晋如鲠在喉的刺。 四福晋坐半日,最后也只能长长叹气而已。 “宋氏……她真是好命啊。”四福晋都有些羡慕了。 一举得子,还是两个,那可是三个儿子啊! 谁还记得宋氏当日,不过是个在李氏之下,夭折了投胎女儿的柔弱可怜无宠之人呢? 竹嬷嬷看着面色灰暗的四福晋,想了想,说:“福晋,宋福晋那边,您不必忌惮她了。” 四福晋疑惑地看向她,竹嬷嬷神色有些复杂,“她诞下双生子,是福气,也是祸事……这恩宠,只怕要到头了。” 四福晋有些不解,竹嬷嬷轻声道:“大阿哥出生之后,爷在床笫之间,与您如何?” 四福晋不期她忽然问这个,脸颊飞上两抹红晕,有些羞于开口,半晌,见竹嬷嬷一直看着她,神情平和安定,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沉默一会,还是回答:“爷还是那个样子……”不算轻佻,待她还算庄重,从前偶尔有些令人脸红的狎昵,或许看她不适应,四贝勒待她渐渐规矩一些,倒还能适应。 “您呢?”竹嬷嬷轻声道。 四福晋以为自己想差了,脸顿时通红,竹嬷嬷摇了摇头,“女子产育之后,有些人于房中事上会有影响,不适难言。福晋您生大阿哥时年轻,又只生一个,还好些,宋福晋诞下双生子,身体难免受到影响,她未必能再好好服侍爷了。而男人,又总是图自己受用的。” 四福晋隐隐有些了悟,又不算很明白,话再说下去就羞人了,竹嬷嬷调转话锋,“况且,怀胎十月,对她身材、肌肤都难免有所影响。贝勒爷那样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一日两日的怜惜过去,便是恩情淡薄了。” 她说这一番话,只为宽抚四福晋,“您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吧,爷还年轻,恩宠似流水,今日是宋氏,来日不定是谁。宫里的孩子,既是母凭子贵,也是子凭母贵,宋氏做了黄花,他的小阿哥们,便也不足为虑了。如此算,倒是她活着才好。她若撒手去了,在爷心里,地位便永远不一样,您还要养她留下的几个孩子,好也不是、坏也不是,轻了难、重了难,骑虎难下。” 四福晋听完这番话,微微点头,“我明白了,嬷嬷。” 竹嬷嬷提醒她:“对宋福晋,您从此,要更优待礼遇才是。” “我明白了。”四福晋心里松了口气,笑容都更轻松两分,“就当供了尊佛爷,我还不会吗?” 竹嬷嬷见她如此,微微点头。 能稳得住就好,她就是怕四福晋头脑发昏乱做主张,才将那样不好宣之于口的话都说了出来。 从正殿出来,她仰头看向天边。 四福晋正更换衣裳,梳妆打扮,预备到永和宫与宁寿宫报喜去,皇上得了一对双生子皇孙,又没有什么先天的弱症,这是难得的喜事。 这也是四贝勒的大喜事,多大的福气啊,人人都得高看三分。 只是对宋福晋而言,这是喜事吗? 有一声叹息压在喉间,竹嬷嬷慢慢地循着回廊往后走,垂着首,脚步都如尺子丈量出的,衣角一点竹根青的绲镶轻轻翻动,像暗色老瓷,是这宫里千篇一律的,挑不出错的妆点,规矩、周全、不起眼,寒天雪地里,一抹暗色隐入红墙琉璃瓦间。 东偏殿里,佟嬷嬷、春柳等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春柳只顾在床边看着宋满,险些连小主子都顾不上了,幸好佟嬷嬷有些经验,忙叫春柳:“主子今日失血太多,快取些温水来给主子饮下……兑些蔗糖吧,清甜一点,能增些气力。” “诶!”春柳忙答应下,走出去时竟然同手同脚,佟嬷嬷看出她的紧张,无奈地摇头,其实她自己也浑身一点力气使不上。 这半日,真是心情大起大落,什么言语都不能形容她们此刻的心情。 “长生天保佑。”寂静的卧室中,宋满阖目安睡,面颊如瓷一般的白,佟嬷嬷长长地松了口气,跪在床前,握住宋满的手,虔诚祈福。 永和宫中,四福晋入内时,德妃正在佛前诵经,听到四福晋来了,转头看一眼,叫:“坐。” “恭喜额娘,贺喜额娘。”四福晋笑盈盈地欠身,“额娘这一日,添了两个孙儿,一个孙女!这是多大的福气,普天之下几个人能有?” 德妃有些惊喜,“哦?都健康吗?” 四福晋轻声道:“两个小阿哥瘦小些,但双生胎,原本就不及一般孩子,太医仔细瞧了,五脏六腑好好的,以后不愁养;小格格稍弱些,才八个月就从娘胎里出来了,好好儿养着吧,她额娘也是个有福的。” 德妃听了她的话,心里有数了,问起四福晋没提起的人:“宋氏如何了?” 四福晋含笑回:“太医说,得好生将养一阵。” 德妃点点头,十分欢喜地笑道:“有这几个孩子,也是你的福分,他们也得叫你一声额娘不是?往后长大了,也能和弘晖相互扶持。” 四福晋连忙应是,德妃想了想,叫梅姑:“将我新得的那些云锦拿一匹赐给宋氏吧,赏她诞子有功,两个阿哥,难为她了,你再选些好东西添进去——别忘了给元晞也挑些好料子。” 提起元晞,德妃笑了起来,梅姑也笑吟吟地答应着,又道:“小格格的额娘,赏些什么?今年的妆缎倒是来得颇多。” 德妃点点头,“那就选两匹好的给她,再添一个金锁吧,给小丫头戴。” 早产的小孩,不知养不得养得住,宫里一向是不多接触的,但到底是亲孙女,德妃想想,添个金锁,若能锁住福寿,也是好事。 梅姑笑着应下,德妃神清气爽地起身,叫四福晋:“走,咱们也挑料子去,做春衣哪能落下你?你们年轻人,还是得好好打扮。前儿宫宴,太后还说你穿鲜亮的好看,再做几身。” 四福晋笑着答应,扶着她向外走,“有额娘疼我,是媳妇的福气。” 德妃点点头,又忽然想起来,道:“那宋氏若当真有福,等她出月,叫她过来,给我看看吧。” 四福晋微怔一瞬,立刻笑着答应,德妃拍拍她的手,“你是最有福的,这日子好着呢。” 第229章 好运 宋满这一觉睡得好沉,再醒来时,竟然有种不知身处何地的恍惚,浑身轻飘飘的,好在比生产那日好受一些,至少清爽,也稍微有了些力气,应该是金手指发力了。 不愧是黑科技。 她舒了口气,八零八第一时间上线,连忙关心她【宿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痛感吗?我把无痛给你续上了,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也在运行,按照咱们规划的进度恢复当中。】 宋满一边回答它,一边急忙睁开眼睛,她意识回笼,想起睡着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元晞和弘昫都在,四贝勒在那带着两个孩子哭——没用的男人! 还把孩子接过来,是生怕孩子没有心理阴影吗? 感官复苏,先嗅到房中梅花的幽香与柑柚的清新融合在一起的味道,一室暖融融的香气,刚睁开眼时,眼前还有些白茫茫的,缓了一会,才发现是天光大亮,照得屋内亮堂堂的,丁香紫织花的帐子上有浅青的藤蔓,枕褥温暖柔软,令人油然有种重回人间的轻松与安逸。 她顾不得享受,有些急地往外看,正好与端着铜盆进来的春柳四目相对,春柳一惊,然后狂喜起来,忙叫道:“姑姑!姑姑!主子醒了!” 她顾不得规矩,小跑进来,将铜盆随便放下,急忙跪在床前抚上宋满的手,“主子,您觉着怎样了?您睡了一整日了,再不醒来,只怕都要错过两位小阿哥的洗三礼了。” 宋满安抚住她,指指外边,春柳会意,正要说话,元晞已经小老虎下山似的带着弟弟冲了进来,“额娘!” 不过一天的功夫,两个孩子好像都变潦草了,梳洗打扮,嬷嬷们当然不敢疏忽,但两个孩子都眼圈红红的,不见往日的精气神,尤其元晞,她一向是很神气的,在她阿玛额娘之外的地方,都颇有种天老大我老二的气概,这会却像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宋满心底好像被刀子戳了一下似的疼,她忙伸过手去,元晞一下扑过来,还不忘拽着弟弟,弘昫自己跑得没有姐姐拽着跑得快,被拽得跌跌撞撞,也不害怕,小腿在空中奋力刨腾着,也是不甘落后。 嬷嬷们在后头坠着,真是心惊胆战,可元晞实在反应太快,一下子蹿出来,都没给她们反应的的机会。 她们只能落后于元晞和弘昫赶到卧房,佟嬷嬷看不惯屋里下饺子似的挤着人,入内来,摆了摆手,众人会意,留下两个在内服侍,余者皆退了下去。 见宋满醒来,她们也松了口气。 先不说这几年的情分,做奴才的,跟主子跟生不如跟熟,这是硬道理。 而且宋福晋绝对是数一数二好伺候的主子,性子和善,规矩严但有度,从不朝令夕改,做事有原则,她们循着规矩就知道该怎么办事,不必总是惴惴不安,怕哪里做错了。 这边既不像福晋那边事情多,也不像李格格那样成日受骂——这在宫里其实挺羞辱人的,按老规矩,宫里是不许责骂宫人的,李格格这么多年,却都没改过这个习惯,哪怕不张口爹娘祖宗,也是成日冷嘲热讽的,二格格的乳母、保母们日子也不好过。 同在一院这么多年,她们都认为还是自己的日子最好过,何况她们这些服侍小主子的,生死荣辱也都与小主子息息相关,孩子跟在生母身边,和被塞到别人身边,能一样吗? 这两日,她们念的佛不比佟嬷嬷少,此刻见宋满醒来,顿时都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撤出去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元晞和弘昫眼泪汪汪地扑到宋满身上,春柳有些着急地要拦,宋满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元晞也有分寸,没有用力往宋满肚子上扑,只将头用力在宋满手臂上蹭了蹭,嗅着额娘身上熟悉的气味,眼圈忍不住红了,“额娘!” 弘昫挤不过姐姐,急得跳脚,宋满好笑地示意春柳,春柳忙给两个小主子都脱了鞋,送到床上,宋满才一左一右搂住。 见宋满醒来一直没说话,春柳终于回魂似的清醒过来,忙转身将佟嬷嬷早备好的药茶斟来,“主子,快喝点水润润喉。炉子上温着小米粥呢,有文火炖的鸡汤,奴才将那鸡脯子肉撕下来,到粥里滚一滚,新进的冬笋腌的小菜,鲜鲜脆脆的,下粥一定好,还有蒸得嫩嫩的鸡蛋——奴才这就给您端来!” 她忍不住转身擦擦眼泪,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破涕为笑,欢喜起来,宋满原本喝着水,没觉得饿,听到她这样说,便觉得肚子咕咕叫了。 元晞还在额娘怀里腻歪着呢,听春柳这样说,一下坐起来,大叫:“我和弘昫也要!春柳姑姑,我和弘昫也要吃!” 比起上午,春柳这会脸上都有光了,“诶”地答应下,忙出去预备,佟嬷嬷在宋满身边低声道:“春柳这两日吓坏了,昨儿一宿没敢阖眼。” 宋满看向她,她又何尝不是,眼下青黑浓得吓人。 冬雪先翻出一盒点心来,她脸色也憔悴得很,双眼肿得像桃核,见宋满醒了,又有些忍不住眼泪,抽泣一下,用力笑起来:“主子可醒了,吓坏奴才们了!这有松松软软的蒸红枣糕,您足有一天半没吃东西了,先用点饽饽垫一垫。” 宋满喉咙舒服一点,细细一问才知道,两个孩子是昨天——正月十三上午出生的,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四的下午了。 她足足昏睡一天一夜还多,岂能不叫春柳她们害怕。 弘昫一直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肯从她怀里出来,他平时看起来再有主意,到底是个小孩子,将将三十个月,昨天的事把他吓坏了。 宋满只得安抚着一左一右两大护法,到春柳将餐点端进来,好家伙,春柳说得简单,其实是四碟八碗一大桌,冬雪悄声道:“佟嬷嬷和春柳姐姐昨儿晌午开始准备,预备好几桌了。” 她没说的是自己也跟着添砖加瓦,加了许多菜。 宋满迟迟不醒,她们这样不间断地预备月子餐,心里还有个盼头。 宋满心内一软,这辈子生下元晞他们,又有春柳她们几个,实在是她的好运气。 第230章 月子餐 哄好两个粘人的小猪费了宋满好大的力气,刚出生的两个小崽的乳母抱着小小的襁褓,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这……这位主子醒了半日,都没想到看看这两个小阿哥,别是因难产的缘故,厌烦了这两个孩子吧? 她们本来想,能来服侍这双胞胎小阿哥,实在是走了大运,这会见宋满态度不明,立觉前程有些灰暗起来——而且看四贝勒的态度,对这两个孩子,也不大热情。 宋满是真没想那么多,她一醒来,就顾着惦记被不靠谱的亲爹坑了的元晞和弘昫,生怕给两个孩子留下童年阴影,之后就被春柳的饭给勾住了魂儿,这四碟八碗琳琅满目一大桌,她但凡有一刻注意力转移走,都对不起那死了的鸡、鱼、猪、海参…… 春柳原本就是一般家常手艺,能用小炉子鼓捣个粥羹而已,但在佟嬷嬷手下锻炼了两年,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即使是清淡的月子餐,也做得很诱人。 撇去油的乌鸡汤里加了冬笋,味道鲜而不腻,即使知道汤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养人的成分,宋满还是连喝了两碗,小米粥清清淡淡的,配着小菜吃正好,见她胃口极好,春柳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在一旁不停地替她布菜。 元晞和弘昫更是吃得十分认真,他们因为担心额娘,好几顿没好好吃东西,最喜欢的点心都不愿意吃了,现在额娘终于醒了,被额娘一番抚慰,也觉出饥饿了。 宋满还点菜:“鸽子汤我不爱吃,明儿炖老鸭汤吧?酸笋老鸭汤。” 她有胃口是最好的事,佟嬷嬷立刻答应下,用她的话说,膳房的大灶哪懂做月子餐?还是得她带着春柳,亲自操刀。 这会没有外人,佟嬷嬷也不理那不能劝膳的规矩,“这麻油猪肝味儿不腥不腻,很爽口,主子尝尝?”她看着宋满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十分心疼,这一桌菜,也多是温补气血的。 宋满依言吃了一点,样数实在太多,她每样捡一点,不知不觉就饱了。 元晞和弘昫奋力干饭,有种誓要把桌子吃空的斗志,宋满看着都有点害怕,在他们第二次要求添饭的时候,当机立断叫冬雪将桌子撤了,还叫春柳:“把那消食的小山楂丸取两粒来给他们吃。” 春柳忙答应下,却先将漱口的清茶端给宋满,才给两个孩子拿要药丸,又笑道:“两个小阿哥倒是都很健康,也活泼,哭起来中气十足呢,主子瞧瞧?” 宋满也正想到两个折磨了她一上午的小家伙,立刻点头:“快抱来。” 一点头,竟然一阵眩晕,这对身体一直壮得冠压群芳的她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八零八忙提醒她【宿主,你现在贫血严重,因为要控制恢复器的工作效率,你的身体恢复速度没那么快,这两天日常生活还是会受到一点影响。不过请宿主放心,按照目前的进度,傍晚你就会脱离重度贫血状态,会好受很多的!】 宋满扫了眼他快速扫描出的身体报告,表示知道了。 她和系统的谈话无人能知,佟嬷嬷看到她点头后的反应就知道不对,忙过来扶她倚着软枕靠好,“主子您失血过多,这会身子正虚呢,动作不要太大,小心些。” 她又笑道:“太医也说,需得调理一段日子呢,不过这宫里,什么都缺,就是好医好药不缺,您如今下血止了,身子也没大问题,只需弥补亏损,这是最简单的了。” 宋满笑了笑,两个孩子已被乳母抱来,宋满挨个看过,春柳一个个道:“这是先出来的,四斤三两;这是弟弟,四斤整。” 宋满看看稍大的那个,圆圆的小脸还有些红,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另一个稍小一些,刚睡醒,正吸吸鼻子,好像要哭了,乳母露出紧张的神情,春柳她们也都有些紧张,想来是已经被爱哭小魔王折磨过了。 不想这一次,那小家伙皱了一会鼻子,竟然没哭,只是脑袋往一边拱一拱,然后继续嗅,鼻子一动一动的,过了一会,好像有些不满意,就撇嘴要哭。 春柳“诶唷”一声,“小阿哥这是在找额娘吧?人都说,小娃娃是认得额娘的味道的。” 宋满本想抱抱他,又想到现在没什么力气,怕摔了他们,只得叫乳母抱来她跟前,仔细瞧着,离得近了,刚要张开嚎的嘴果然合上了,他往宋满这边蹭着,春柳忙上前来,将孩子接过,就挨着宋满给她看。 宋满仔细看了一会,“爷可给取乳名了?” 春柳有些犯难,佟嬷嬷轻声道:“昨儿您一直没醒,爷只有忧心的,还有大格格、二阿哥需得哄着,哪还顾得上两个小阿哥?” “多可爱的两个小崽。”宋满笑了笑,挨个摸过,又拉着元晞、弘昫来伸手摸,“这是你们的弟弟,等阿玛回来,咱们一起给弟弟们取乳名,好不好?” 两个孩子撇撇嘴,难得没有积极应和额娘的提议,宋满知道他们的心情,并不立刻强求,而是笑着哄他们,“额娘好好的啦,宝宝不要怕,弟弟也很可爱呀,他们长大了,还能陪你们玩儿呢。” 元晞绷着小脸,“我都听说了,就是因为怀他们两个,额娘才会遭那么大的罪!” 弘昫也绷着脸,他和宋满生得有一点像,他一绷起脸,就叫宋满有种怪怪的感觉,忍不住想笑——即使弘昫是个很爱绷小脸的孩子,这两年也没能给宋满完成脱敏,实在是,他越长和宋满越像了! 宋满无奈,“这也不是弟弟们有意的,他们就像你们一样,若是能做主,出生的时候一定不想额娘疼啊。” 他们正说着话,丛妈妈通传,“主子,福晋房里的鹧鸪姑娘和黄鹂姑娘来了。” 这是四福晋屋里的半壁江山啊,可以说是除四福晋亲至之外的最高等级了! 宋满微微颔首,“请她们进来。” 第231章 夜惊(上) 按理,即使是月子里,宋满见人也须得衣容庄肃一些,然而如今她身体虚弱,规矩倒可以稍退一步,春柳拧来热毛巾服侍她擦了擦脸,又理了理衣裳。 她仍靠坐着,元晞和弘昫一左一右紧紧依偎着她,如粘在她身上一般,不肯离开——这两个孩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宋满只得搂着这两个孩子见人,精奇嬷嬷佟嬷嬷睁着眼睛也当没看到这不合规矩之处,鹧鸪黄鹂二人入内得来,见到这一幕,也唯垂首而已。 黄鹂一向说话很好听的,她声音甜润清脆,口吻永远热切恭敬得恰到好处,鹧鸪虽然位次居上,也习惯了每次出来都是黄鹂代表发言,她笑呵呵地代福晋关心了宋满一番,又说了德妃要在宋满出月后召见她之事。 “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咱们殿里,除了宋主子您,谁还有这样的福分呢?”黄鹂笑呵呵的,仿佛也为宋满开心,与有荣焉。 宋满亦是惊喜模样,如此说了一会话,倒是其乐融融,二人又瞧瞧两个小孩子,黄鹂笑道:“福晋也惦记得很,日日要问,只是要过节了事多,实在抽不开身过来。” 宋满道:“叫福晋如此劳心,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张妹妹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昨日依稀听到话音,只是不甚清楚。” 黄鹂道:“是添了个小格格,爷也很喜欢呢,只是瞧着弱些,还待将养吧。张主子的身子也亏虚着,且得养一段时日。” “好好养着,总会好起来。”宋满笑笑,“我也想去瞧瞧,哪像敢得这样不巧。” 佟嬷嬷忙道:“奴才已叫春柳将您打点好的礼物送去了,大张格格很喜欢呢。” 宋满才点点头,又说一会话,黄鹂鹧鸪方才告辞,留下一份厚赐。 四福晋出手一向大方,但宋满现在很累,也没心思细看,只扫了眼礼单,便叫春柳收着,“那个盆景我知道,是德妃赏下的,价值不菲。今岁福晋生辰,咱们要备厚礼。” 春柳忙答应下来,又道:“主子,歇一歇吧,不要想这些了。”她看向宋满的眼中写满心疼,宋满点点头,但还舍不得睡觉,搂着元晞和弘昫,慢慢地说话。 四贝勒回来时天色还早,他是听了宋满转醒的消息,匆匆赶回来的,面带着喜意,“今儿早晨我见到那轮红日,就知道一定是好兆头!”他高兴得有些飘飘然,握住宋满的手,“琅因!” 他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佳人无恙,子女在侧,他又添了两个健康的儿子,这样算,他与琅因已有三子一女,这实在是难得的福分! 宋满笑着,轻抚他的眉眼,“怎么这样憔悴。” 她的目光很柔和,又带着一点心疼,被她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四贝勒很容易感到疲惫,一点点的不适都会被放大,这是一处他可以完全放松,接受抚慰的地方。 他握紧了宋满的手,“别再松开我的手了。” “我怎么舍得呢?”宋满如此回答他。 轻易流转在眉眼之间,房中寂静,宫人默默垂立一侧,四贝勒胸中有种难言的激动,他说:“琅因,咱们此生,地久天长,我定不负你。” 这誓言,或许只应验在此刻,但宋满会想办法,让它持续下去,若能延续到几十年,假也做成真了。 宋满温柔地笑着,用含情的眼睛注视他,动容地点头。 元晞听不懂这些情话,但她托腮看着额娘和阿玛,忍不住笑了。 宋满苏醒,四贝勒终于有耐心仔细看看两个孩子,刚出生的小孩皮肤还没脱红,比起姐姐哥哥也实在瘦小,但哭声很响亮,眼珠儿黑亮亮的,四贝勒看着,心内生出几分喜欢,“瞧这眼睛,多有神,和他们姐姐小时候一样。” 他在东偏殿留了晚点才起身离去,元晞缠磨着宋满,想要和她一起睡,弘昫没出声,但在围着宋满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下床。 元晞还好点,弘昫太小,睡觉很不老实,春柳哪敢留他们两个在床上睡,但他们也是犟种两个,到底是在宋满身边儿睡着了,才被乳母抱走的。 宋满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她脱离了重度贫血状态,但还是时刻感到一种虚弱无力,许多女子产后都是如此,在这个医药不够先进的年代,还有许多人一辈子都困在这种状态里。 幸而有八零八,宋满并没感到害怕,所以精神还很好,佟嬷嬷看她目光湛湛,心里安稳一些——就怕精气神散了。 这次生产如此凶险,留下的麻烦也不小。 主子心里还有盼头还好,主子若是心灰意冷了,只怕……人也留不住了。 佟嬷嬷见了太多这样的事,见到宋满如今的精气神,只觉得庆幸,服侍宋满睡下,回到房中,还忍不住念佛。 但这一晚,她也没能睡得安稳。 到半夜,冬雪忽然来砰砰敲她的门,声音难言急切,“嬷嬷,嬷嬷!格格和阿哥都发热了,嘴里直说胡话,春柳姐姐叫我快请您过去!” 佟嬷嬷一惊,心口突突直跳,匆忙披衣,都顾不上头发,就往殿中跑。 东偏殿里灯火通明,四贝勒也被惊动了,元晞和弘昫被挪到炕上擦洗降温,小脸烧得红彤彤的,在睡梦里一直哭喊着叫额娘,照顾他们的乳母和保母都忍不住落泪,何况宋满。 她泪如雨下,春柳自己眼睛还红着,却急忙劝她:“主子,您坐月子呢,可不能流眼泪呀,这是一辈子的事!” 四贝勒有些懊悔,“定是昨日受了惊吓,因你没醒,一直提着心,今日见你醒来,心神一放松,病症也发作出来了……我昨儿不该叫苏培盛接他们进来!” 宋满心痛如绞,实在顾不得安慰他,两个孩子还在睡梦中哭喊额娘,宋满泪如雨下,握紧他们的手,一遍遍重复,“额娘在,额娘在呢,不怕了宝宝……” 她一向以温柔坚定示人,难得露出如此脆弱的情态,四贝勒拥有了一些安慰人的力量,他环住宋满的肩,让她依偎着,“太医马上到了,莫哭了。” 第232章 夜惊(下) 小孩子发高热在这个缺少见效迅速的退烧药的年代是致命的,所以东偏殿内人心惶惶,不亚于昨日宋满生产。 宋满叫八零八从普通商城筛选出便于使用且效果好的退烧药,如果天亮之前太医的方法还不见效果,她就要设法支开宫人,冒险给两个孩子用药。 看着兑换好存放在背包里的退烧药,宋满心中稍微安稳一点。 太医赶到后,很快给孩子开了药,四福晋也被惊动了,她打发人来看,听闻是两个孩子病了,又亲自来瞧,宋满道:“孩子病了,恐有病气,福晋小心。” 受惊的发热不会过人,但正值天冷的时候,大阿哥经常有小热小病,若四福晋回去后,大阿哥再病了,按四福晋的性格,很容易迁怒元晞和弘昫。 宋满如此说,是为了规避风险,四福晋果然听进去了,她脚步微顿,四贝勒也转头道:“你且回去吧,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弘晖醒了只怕要找你。” 四福晋思忖一下,欠身告退了,但稍后还是叫人送来两副给小孩子沐浴退热的汤药包。 在这些小事上,她一向做得周全,宋满面上必须感念,所以即使此刻心乱如麻,还是要周到的道谢,正站起身,四贝勒摆摆手,叫黄鹂:“你主子有心了,东西留下,你去吧。” 毫不夸张,除了爆金币的时候,宋满头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如此有用。 或许是因为宋满的死里逃生,或许是惊吓接踵而来,反正四贝勒现在有一种和宋满一个阵营同舟共济的感觉,他打发走黄鹂,握紧宋满的手,“元晞和弘昫一向康健,不会有事的,安心。” 宋满轻轻点头,眉眼间拢着一点愁绪,还有对他的依恋与信赖,对着这样的目光,四贝勒油然感到自己的形象都更高大了。 这一晚上,一屋子人过得提心吊胆,宋满最后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支开人用药了——不能眼看着孩子烧下去,元晞和弘昫从小壮得小牛犊子似的,从没发过这样吓人的高烧! 好在,太医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很努力,第二碗药灌下去,又开了擦洗的,就踩着天将将明亮时,元晞率先退热了。 看着元晞额头上沁出汗珠,不夸张地说,太医都松了口长气,这姐俩仿佛约好的,不一会,弘昫也退热了。 烧退下,宋满又一直在他们身边安抚着他们,两个孩子终于不说胡话,安安稳稳地睡下。 今日大节,要先到宁寿宫请安去,四贝勒入内更衣,他也熬得脸色发暗,走出来叫宋满:“你快回房歇着,叫太医来瞧瞧。” 宋满帮他系扣子,轻轻点头答应,她脸色也不好看,春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差当老祖宗扶着。 四贝勒叹了口气,握握她的手,“热都退了,心放回肚子吧,好生歇着,等会我回来,还有两个小的的洗三呢。” 这月子刚开始,就坐得如此惊险,佟嬷嬷私底下盘算着,觉得宋满出月子之后,应该去宝华殿上上香,如今才一年初始啊!开年兆头就不好。 宋满不怎么信这些,她上辈子就没走过多少好运,要这么论,是因为拜过的神佛不够多吗?她一向念经,只是穿越一回,经历了这样神异之事,想为家人和懋嫔母女积些福而已。 但为了四个孩子,她接纳了佟嬷嬷的建议。 元晞和弘昫的病来得惊险,好在确实是受惊所致,用过药,白天看着额娘好好的,第二日便没再发热了。 上午小小地办过两个小崽的洗三,因为赶上节庆的缘故,来的人不怎么多,不过自家几个人而已,但也算热闹。 宋满早安排好了,每人分赠红豆馅饽饽一盒,白皮儿饽饽上点着殷红的梅花印,李氏收下,回去时侍女本来觑着她的脸色要放在外头,李氏道:“拿两块来,我和格格吃了。” 侍女微惊,很快反应过来,忙将点心盒子恭敬呈上,李氏哄顺安:“吃两口,这是弟弟们的喜饼,有福气的。” 若不为生的是对健康的双胞胎男孩,她也不爱吃这些点心饽饽。 顺安倒是喜欢,她笑着咬一口,“宋额娘房里的点心好吃!” “那就多吃些。”李氏摸摸女儿的头,一点惆怅,但还有更多的期盼。 宋满和大张氏都倒下了,如今殿中,她属于一枝独秀,希望更多一些。 元晞和弘昫的病是彻底好了,洗三之后,四贝勒偕同四福晋又离开了,晌午娘仨吃饭时,元晞还闹着要吃汤圆,说膳房送来的没有额娘做的红豆汤圆味儿好,宋满也十年如一日地吃不惯北京元宵,春柳早有预备,按娘几个的口味每人一碗,一碗只有三个,豆沙、黑芝麻、生菜豆腐三样馅的。 元晞有些不满意,春柳劝道:“黏食吃多了不好克化,您还病着呢,今儿少吃点儿,明儿好了,姑姑给咱们格格阿哥煮一锅呢!” 弘昫知道争辩不过,默默低头,很珍惜地吃小碗里的汤圆,元晞嘟囔道:“已经好了!再给两个吧。” “今日只能吃这些。”宋满一锤定音,控制住准备作妖的小家伙,元晞一身功力正要施展,看看额娘的脸色,还是忍住了,识趣地把张开的小嘴闭上,低头乖乖吃汤圆。 虽然都吃得很少,午饭后,佟嬷嬷还是叫春柳煮了消食茶来给娘仨喝,“主子您坐月子,也不宜用这些,倒是做芝麻馅时,还熬了好芝麻糊,等下晌,奴才给您炖牛乳来吃。” 芝麻糊炖奶,热量炸弹,快乐甜品,宋满无比满足。 到正月尾声,京师的天气稍微转暖一点了,宋满身体亏虚很大,预备要坐双月子,幸好是冬天,少遭许多罪。 她的脉案四福晋总要问过,并大张氏的一起,这日见完太医,四福晋吩咐:“东偏殿预备做双月子,张氏早产难产,身子也弱,她那也坐双月子,好好养养吧。小格格最近奶吃得怎么样?” “福晋慈爱。”张氏房里的嬷嬷忙回话:“小格格吃奶好些了,夜里哭闹还是那般,太医给开了敷的药。” 四福晋点点头,“她没足月便降生,原本就弱些,你们伺候要精心。” 张氏房里的人回去,四福晋正要将二月份例薄子翻开看,黄鹂从外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福晋,不好了,怕是有人针对咱们院里。” 四福晋一惊,“怎么了?” 第233章 失职 主仆二人未等将事情说清,就听到外头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大张氏散着头发,只披一件大氅,跌跌撞撞冲入正殿,见到四福晋,扑通跪下,双眼含泪,滚滚落下。 好几个宫人跟着她,到底不敢用力拦,也没能拦住,此刻也齐齐跟着,跪下请罪。 四福晋见她闯入,已是一惊,见张氏面容憔悴,形容狼狈,不禁道:“何以至此?还不扶你们庶福晋起来?” 大张氏用力甩开宫人,哀哀叩首,“福晋,您要给妾做主,赏妾一个公道啊!她们、她们传出那样的话,是存心不想叫妾活了!” 四福晋大惊,忙道:“这是何意?你快起来,有什么事,细细与我说来,这成了什么样子?” 大张氏只是垂泪,并不言语,后边上来一个宫人叩首,泣声回道:“回福晋,方才有人在我们房前议论,说……说我们小格格原是孝期百日内得的,出生时,原不是早产,而是足月而生,为遮羞才说是早产。我们主子自有身孕以来,一切脉案月份清晰,处处皆有太医、宫人可以证明,如今忽然传出这些诛心之语,必是有有心之人,要取我们主子的命啊!” 四福晋悚然,浑身一冷,她下意识看向黄鹂,黄鹂肃着脸点头,示意她要说的正是这件事。 黄鹂又低声道:“奴才盘问后发现,还有人攀扯东偏殿的双生子,说那也是足月做早产生的,只是那月份实在清楚,牵强不得,才无人信。” 火光电石间,四福晋拿定主意,沉声道:“即刻将所有传闲话之人拿下,待我审问。叫庄嬷嬷速来正殿。” 她还要安抚下大张氏,大张氏产后虚亏尚十分严重,此刻一阵阵地眩晕,咬着牙不肯闭眼,含泪看着四福晋,四福晋心内十分不安——这样明显的针对,是谁要算计四贝勒?大张氏的妊娠时间经得起推敲,但众口铄金,这盆脏水若泼在四贝勒身上,酝酿发酵,日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谁都说不准。 四福晋在宫内多年,这样的事情见了太多,岂敢放松,顿时如临大敌。 大张氏一路冲来动静不小,南薰殿里各房都听到了,宋满最近状态有所好转,正在屋里遛弯,听到动静到窗边,正看到大张氏推开正殿门口的宫人闯进去的阵仗,不由皱起眉。 “这是怎么了?”她略一思忖,忽然转身问:“早上你们说的,有人攀扯两个孩子,说是敏妃百日内子,咱们这边尚且如此,那边小格格月份更险,有没有人攀扯大张格格?” 冬雪想了想,“隐隐好像听到些风声。” 只是这阵子东偏殿事多,她们总共就这几个人手,全副心神都放在宋满和几个孩子身上了,只有她和丛妈妈,还能分神关照着点外头的事,但到底也有限。 若是从前,这点八卦早清清楚楚送到宋满耳朵里了。 宋满听了,冷笑一声,“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事作筏子,这辈子也成不了大气候。” 佟嬷嬷赞同地点头,又叹道:“可惜了大张格格,她的月份确实和流言对得上,被吓得惶惶不安,月子里顶着天寒冲出来,实在可怜。” “若只是为流言,那是明摆着的无稽之谈,却不止于此。”宋满觉得里边八成还有别的事,思索一会,拧眉道:“她不会以为,此事是福晋所为,是要借机拿捏活着抱养小格格她吧?” 不然也不至于这样狼狈地冲入正殿中。 这个设想并不合逻辑,四福晋要抱养小格格,一句话的事,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 但从大张氏孕期的状态来看,她的精神已经极度紧绷。她一直恐惧这类事情,在生活忽然出现危机时,很容易往这个方向猜测。 佟嬷嬷皱着眉,想不通这个逻辑,她从中看出最大的漏洞,是福晋。 “这件事情,这两日开始发迹,今早冬雪便已回报来,福晋处却至今没有动静,直到现在大张格格闹了过去。……福晋执掌中馈多年,原本看来,对院内掌控颇强,如今看,却不尽然。”佟嬷嬷低低说。 二人正说话,元晞“额娘!”“额娘!”叫着跑来找她,宋满忙一把搂住她,又接住紧跟着元晞的弘昫,娘仨回到暖阁中,坐在暖炕上说话。 这一下午南薰殿内好大的动静,四贝勒回来时还未停歇,四福晋肃容坐在上首,庄嬷嬷侍立一侧,满屋下饺子似的跪着一地的宫人,福晋身边那黄鹂手里捏着名册,像捧着生死簿。 福晋对这些宫人已经清查完毕,只是听闻消息是从外传来,不知是何方针对,故而一时悬而未决,不知是否立即处置。 四贝勒当机立断,“叫敬事房和内务府的人都过来。我既坦坦荡荡,也不怕查。” 四福晋是崇尚家丑不可外传的人,但四贝勒十分坚决,四福晋只得依言安排。 敬事房是掌管宫女、太监事务的衙门,内务府则是宫廷中最大的行政机构,历来各宫发回、补充人手,都通过那边,四贝勒要将两边的人都叫来,就是要闹大的意思。 他心里却已有数,猜到是谁做的。 这样伤不到他,却能恶心人的小手段——不是前阵子刚因为敏妃百日里剃头丢了王爵的三贝勒,还能是谁? 这是存心要恶心人呢。 此事被四贝勒拿过手里,闹得便大了,最后连德妃都被惊动,亲自询问,听完经过后,德妃面色沉冷,四福晋提起心,恭敬侍立在侧。 半晌,德妃缓缓道:“这事儿,我知道了。这样的流言蜚语,在你们院里竟能酝酿起来,你还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四福晋原本心情还算平稳,毕竟事情已被四贝勒了了,是因见德妃面色不对,才提起心,德妃静的时间越长,她心里越打鼓似的,这会听了此语,心生紧张不安,忙道:“是媳妇失职……” 她欲要解释,德妃已摆摆手,“去吧。你们院里的事,你还是要多上心。这件事,听老四的决断吧。” 四福晋心内惴惴,回南薰殿的一路都有些不安,回去后,立刻召来庄嬷嬷,言要紧抓殿内的规矩事务,庄嬷嬷本也受四贝勒之命,要备办此事,闻言便仔细回来,四福晋听了却一怔,才点点头。 庄嬷嬷退下后,四福晋捧着茶碗,眉尾低垂,半晌无言。 第234章 恩宠 鹧鸪觑着她的神情,有些担忧,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转过头,原是黄鹂悄悄走了进来。 “庄嬷嬷已送回去了,贝勒爷安排了张进跟着庄嬷嬷跟进此事。”黄鹂若无其事地道:“庄嬷嬷不愧是爷的乳母,爷对她信任得很呢,这真是几十年的情分了。” 四福晋深深地吸气,“是啊,几十年的情分了。” 黄鹂又请罪道:“此番事,是奴才等人办事不周,竟然未能提前发现,以至连累福晋,请福晋责罚。” 四福晋苦笑一声,将茶碗放下,扶起她来:“说到底,这个家是我当的,出了疏漏,一味推给你们,有什么用?” 黄鹂的话她明白了,黄鹂在劝她,庄嬷嬷在四贝勒那,是二十年打下的老底,四贝勒对她的人品、能力都格外信重。 而她呢,这两年在四贝勒那形象只怕已经十分不好,如今只有更加谨慎周全地处事,再积攒下信任以便日后行事。 她这个福晋,看起来做得风光,可她握在手中的中馈之权,也不过是四贝勒轻飘飘地吩咐一句,便能令人拿走的。 四福晋深吸一口气,升起斗志来,“贝勒既未发明令,这个家就还是我当的,这件事,鹧鸪,你去和庄嬷嬷一起办。” 鹧鸪连忙应是,四福晋又道:“张氏出,要多加以抚慰,黄鹂,你每日代我去看一次,小格格那边,若有需用的药品,太医院领不出来的,只管从咱们这出。” 黄鹂亦应下,又道:“光是大张格格处,只怕还不够。” 四福晋岂不明白她的意思?咬咬牙,“三个孩子的满月宴,要大办起来!这一胎双生的小阿哥,皇孙间头一份的福气,值得一庆。” 当年弘昫与李氏的小阿哥满月,都未曾大办,简单地过了,弘晖的满月礼一直是兄弟们中最盛大的,也正是四贝勒的这个态度,令四福晋心安。 如今,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嫡福晋,她却得亲自打破这份体面了。 去年之事后,宋氏对她便不如从前恭敬周全了,如今她又得亲自抬举宋氏,如此风光之后,也不知宋氏会如何。 她也算看出来了,捧杀之法,于宋氏未必有用,当日李氏只差骑到她头上,何等猖狂,爷是为这厌弃了李氏吗? 爷这个人,喜欢谁,不喜欢谁,不是旁人能够轻易左右的。 四福晋抿唇,心绪杂乱。 鹧鸪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柔声道:“这风光都是一时的,咱们阿哥长大了,才是兄弟们中的头一份儿。爷再疼东偏殿那几个,也越不过咱们阿哥。眼下给宋氏一时的风光罢了,这算什么。” 顿了顿,她又露出一点笑来,“何况,那日竹嬷嬷的话,主子忘了不成?爷这样年轻,她恩宠见衰了,一日两日,还有儿女的面子情,可妾室原本就是以色侍人的,等再进了娇嫩的新人来,爷还能日日念着色衰的旧人了?” 四福晋深为此语所动,德妃也明示了,今年内务府选人,她会挑好的给四贝勒两个,用德妃的话说,现在这几个人都“不当事”,四福晋无法拒绝,只得接受,回来一盘算如今的局势,觉着进个新人也不算坏事。 宋氏恩宠衰颓,于她便难成威胁,李氏也没了嚣张的资本——这段日子,李氏独占恩宠,格外得意呢。 她心中忖着,慢慢点头,“是,我忍一时之气,又何妨呢。” 主仆三人议定,几个孩子的满月礼很快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正值二月,京师天气转暖,庭院内摆上了时令鲜花,迎春、玉兰、二月兰等花花开成簇,如滚滚花浪一般,正宜摆宴赏花, 宋满的东偏殿廊下最热闹,房内腊梅未凋,屋外春花已绽,元晞喜欢这些花草,格外欢喜,每天在廊下看着丛妈妈鼓捣。 四福晋的抬举之意,佟嬷嬷嗅出来了——从目前透露出的宾客名单、桌张数目就能看出。 她略一思量,便猜出内情,倒不慌乱,本来,双生的健康小阿哥,在宫里就是顶顶难得了,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宋满这边,她也不怕宋满会因为福晋的抬举而飘起来,现在福晋有所顾忌,不敢动作,她这边将东偏殿守得严密,只要保护几个小阿哥平安长大,她们这辈子是都不愁了。 但目下,佟嬷嬷正有一件忧心事。 出身相仿,她与竹嬷嬷看事的见地其实也相差不多,她所忧愁的,正是宋满的身体。 当日生产九死一生,还虑不及这些,如今看着宋满身体一日日好转起来,虽然还是气血虚亏,但是能养好的样子,她心落回肚子里,便又为现实忧愁起来。 男人的情分,是信不得的,孩子也还太小了,尚且做不得依仗,主子如此年轻,还是得好生打算,恩宠,是丢不得的。 这还没开府呢,如今若丢了恩宠,往后在府中,哪怕有侧福晋的名分,院落、份例供给、人手安排,却都是现管的实在好处,若已失宠,谁来照顾? 这日睡前,春柳正预备打水服侍宋满擦洗,佟嬷嬷本来该退下了,却没动弹,而是帮着张罗起来,春柳有些疑惑:“姑姑,您回去歇着吧,这么晚了,我在这服侍便好。” 佟嬷嬷道:“太医院送的膏子,这几日可给主子用了?” 春柳连忙点头,“用着呢。其实主子肌肤柔嫩,这几次怀胎,都没生出什么纹路,那个膏子倒是用处不大,但涂着也滋润些。” 宋满肌肤底子好,佟嬷嬷早知道,但如今的事,却不是肌肤底子好就能解决的。 她叹一声,从箱柜中取出裁剪好的一半宽幅的厚密白缎子,素面无纹,触手柔滑,难得,竟然还有股幽幽的药香。 春柳“咦?”了一声,“这是做什么的,这药香还怪好闻的。” “傻丫头。”佟嬷嬷摇头叹气,“这是给主子预备的,从前生大格格、二阿哥时,我也预备了,这是都没用上。这一次……希望它的效果能好些吧。” 等她捧着东西进来,宋满倒是认出来了,懋嫔记忆里,这是内宅女子生产之后必备的东西,缠绕在腹部,使肌肤紧致。 至于效果……只能说大家需要一些安慰剂。 她看着忧心忡忡的佟嬷嬷,有些哭笑不得。 嬷嬷,您操心了,但我有挂呀! 第235章 春日山茶 宋满不得不花费一些时间,安抚下忧心忡忡个的佟嬷嬷,避免自己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罪。 佟嬷嬷亲眼见到宋满腹部的肌肤确实已经恢复一些,又因宋满态度坚定,她也不好强扭瓜,只得将信将疑地暂时将此事放下,继续投入备办月子餐的伟大事业当中。 但她也还是放心不下,每日春柳给宋满擦洗,她都要帮忙,亲眼看着确实渐渐恢复,才稍微松一口气。 佟嬷嬷的谨慎,可苦了八零八,为了让恢复过程看起来循序渐进,不被佟嬷嬷的利眼看出端倪,它着实费了好大的力气。 到两个小崽满月的时候,宋满的状态已经好转许多了,可以在房中随意行走,不会一动就气喘吁吁,虽然面色还是不算甚好,但佟嬷嬷已经十分满意。 她用自己过来人的经验安抚担忧的春柳,“主子的体质好,恢复已经是极快的了。生产时大出血,那样大的损耗,必得一年半载才能养过来的,这一两日当什么事?此事不能一蹴而就,你要耐下心来,静静等待。” 春柳心稍微安定一些——她是被当日宋格格生头一胎的景象吓到了,双生胎出生那日,情况也实在凄惨了一些。 也随着宋满的身体好转,元晞、弘昫和两个新加入家庭成员的关系逐渐好转。 至少元晞已经代表先来者联盟,逐渐接纳了两个后来的。 宋满坐在炕上喝着养身茶,看着元晞动作轻柔地摸乳母怀里的弟弟,露出一些笑容,想了想,叫春柳:“铺纸笔来。” 四贝勒跟着巡视永定河去了,回来时只怕得月末,为防同事们偷跑,他不在家这段日子,宋满也不会松懈。 新加入的两个成员,就是很好的话题。 元晞和弘昫与弟弟们的矛盾的调解工作,四贝勒在家时便被宋满拉着加入了。 父亲与孩子的感情,都是在相处中酝酿出来的,南薰殿这些孩子中,若说四贝勒投入感情最多的,无疑就是元晞,既是长女,又与他亲昵,论重视程度,或许不及弘晖,但论感情,元晞是实实在在第一名。 因有元晞,四贝勒对这件事十分上心,理所当然地,对刚出生的两个小孩子,也在长日漫漫的相处中生出一些感情。 宋满所画的姐弟相处图画送到四贝勒手中时,已然过了两个孩子的满月,他看着画,不禁露出笑容,提笔将拟好的给两个孩子的乳名写下,送回京中。 双胞胎的哥哥,取乳名寿恒,弟弟取名寿福,都求平安长寿,宫里的孩子难养活,能养住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宋满收到信时,京中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她笑着将信笺放下,“咱们小阿哥们也有名字了,大的叫寿恒,小的叫寿福。” 佟嬷嬷念了两遍,笑道:“这正是最好的意头呢。”随信回来还有一对金锁,宋满亲手给兄弟两个带上,笑着挨个亲一口。 两兄弟出生时差了几两,到现在还是寿恒稍重一些,不过两个小的吃奶的劲头和姐姐哥哥如出一辙,在长肉这件事上,可以说傲视紫禁城群雄了。 这一回,因为身体的缘故,两个孩子没能吃到宋满的奶水,宋满本来有些担忧,怕他们不如姐姐哥哥健壮,但见他们还是长得肥嘟嘟的,也没轻易感冒发烧,才放下心来,确定金手指的效果是真不错。 连孩子们在胚胎时期,都接受了金手指的照拂,比一般的婴儿健康许多。 本来,虽然两个小的出生时,太医都说健康,但双生胎,难免瘦小一些,也不是没有人心里另有想法,觉着这两个孩子只怕不好养活。 到现在,看着寿恒寿福小猪崽似的,能吃能喝不生病,终于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有那个生健康孩子的命,其中,以四福晋、李氏、大张氏这三位做了额娘的最为感慨。 无他,因换季,气候变幻,二格格和大阿哥都病了。 刚出的小格格更是瘦弱,一屋子人精心养着,一刻也不敢放松心神。 这几个孩子这样,更显得元晞等四个显眼,佟嬷嬷将几个孩子看得更小心了,元晞和弘昫身边所有宫人都被仔细敲打叮嘱过,一切以格格阿哥安全为上,在外玩耍时,一刻不可以错眼。 尤其是弘昫的乳母,“正房里的人,若贸然与你们接触,一定要立刻回禀,不可有半点轻疏!” 她们都知道轻重,闻此吩咐,忙答应着。 佟嬷嬷还是十分忧虑,“大阿哥这身子,一年只怕要病十几次,马上就是大阿哥三周岁,若还不见好……福晋着急起来,咱们的几个阿哥就太显眼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宋满是能给福晋送子,还是给几个孩子添病? 她道:“盯紧了吧。他们在外头,一饮一食,都要仔细。” 佟嬷嬷心情沉重地点头。 宋满倒是还好,怀双胞胎期间,她与四贝勒的感情有了较大进展,到双胞胎出生之后,八零八顺利得到了一笔能量补充,虽然不多,但足够八零八将四个孩子身边的防范水平拉满。 但能进的人力也不能放过,宋满得表现出态度来,不然孩子们身边的宫人,见她并不重视,也会下意识轻疏怠慢。 宋满做过员工也做过领导,对这种心理实在太了解了。 影响她心情的,是坐月子。 双月子坐到最后实在煎熬,她在屋里已待不住了,外边春光明媚,天气正好,廊下鲜花锦簇,葳蕤华彩,她却只能困坐在窗内,佟嬷嬷连书都不肯让她多看。 元晞在外面疯跑一上午,折了一把山茶花回来,山茶开得正盛,花瓣层叠舒展,粉嫩嫩的,似少女笑靥,元晞跑得脸蛋粉嘟嘟的,与山茶正相映,宋满看着,便不禁露出笑容。 元晞亲手插到水晶花囊中,捧给宋满,笑容灿烂:“额娘!快看,这粉山茶开得真好!叫这些花替我陪着额娘读书吧!” 弘昫跟在姐姐身后,不紧不慢地,看着姐姐献完宝,才动作利索地爬上炕,将一小簇迎春花簪在宋满鬓边,仰着小脸费力地亲一口,“额娘最漂亮!” 第236章 岁月静好 四贝勒跟着出去一趟,累得瘦了些,他们兄弟几个各得了一日假,在家修整,他上午同四福晋到永和宫请安,回来后便来东偏殿歇息。 如此和睦温馨的岁月,实在令人眷恋,晒着暖洋洋的春光更为困倦的四贝勒都不由稍微精神一点,露出些许笑意,故意道:“就只给额娘折花?阿玛坐在这都没人理?” 元晞嘻嘻一笑,四贝勒正要掐她的鼻子,元晞板起小脸,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地说:“额娘因困在房中,不能亲自感受大好春光而郁郁不欢,阿玛也因之大为不乐,女儿为额娘折花,将春光供在案头,以得额娘展颜,也是为阿玛解忧,不是向阿玛尽孝吗?” “好家伙!”四贝勒都听得一怔,旋即朗笑出声,彻底精神起来,起身拉着元晞到身边,揉揉她的小发包,“我们雅利奇真是大了,瞧这番话说的,阿玛不赏你都说不过去了!” 又看一边的弘昫,小家伙淡定地在一边站着,眼睛正往炕桌上的果子攒盒里瞄呢,四贝勒也揉一把儿子的头,笑对宋满道:“咱们有这一双儿女,真是叫外人艳羡的福分了!元晞伶俐敏慧,弘昫内秀聪颖,寿恒和寿福,若能像哥哥姐姐,咱们就不用愁了。” 元晞听他夸自己,高兴地笑起来,但还眼巴巴地看着四贝勒,这是怕阿玛忘记赏她呢。 四贝勒心里好笑,看着女儿,目光又格外柔软,笑吟吟地:“阿玛新得了一匣子珍珠,虽然不过黄豆粒大,可难得颗颗都是粉莹莹的。叫他们送来,给我们元晞做项链头花戴,好不好?” 四贝勒给元晞东西,宋满一向不扫兴说孩子当不得云云,元晞听了,就只有惊喜,她高兴地欢呼,“阿玛最好了!元晞最爱阿玛啊!” 四贝勒压抑着疯狂要翘起的嘴角,还是不由得意地抬抬下巴,用眼角的余光扫宋满,示意她快看看。 宋满故意吃醋道:“早晨吃豆沙饼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个小格格,说全天下额娘最好最爱额娘,这风声变得可真快,额娘这么快就失宠了?” 元晞连忙凑过去端水,“额娘也是最好的,额娘是天下最好的额娘,阿玛是天下最好的阿玛,元晞多有福气,能做阿玛额娘的女儿!” 她疯狂亲亲宋满,“元晞最爱额娘和阿玛!” 她小小年纪,已经练就一身端水绝技,四贝勒哈哈大笑,轻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鬼灵精,多亏不是个男人!” 元晞蹭在宋满怀里,仰脸看着额娘,嗅着额娘身上的香味,忍不住搂得更紧,冲额娘轻轻眨眨眼,宋满避着四贝勒,对她也一眨眼,娘俩同时笑了起来,宋满忍不住捧起女儿香喷喷的小脸,重重亲了一口。 弘昫淡定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不动声色,却已经在双腿的努力下,悄无声息地蹭到了炕桌边上。 四贝勒忽然发现,一把抓住,“好小子!” 他失笑,干脆拈了一枚蜜饯杏子给弘昫,“你额娘不许你多吃,这一个就够了。” 元晞连声叫:“阿玛阿玛!” “哪能没有你的份?”四贝勒轻笑,“阿玛的清闲日子还没过够呢。”说罢,又拈一枚给元晞。 元晞轻轻一抬下巴,好神气的小家伙。 正好苏培盛也亲自将四贝勒所说的珠子取了过来,元晞期待地打开一瞧,欢呼出声:“好美啊!阿玛真好!” 那珍珠果然颗颗粉红,盈盈地泛着光,拿在手上对光一看,一团柔辉,已经可以想象做成饰品戴在身上有多美。 元晞捧给宋满献宝,“额娘,咱们做一样的花戴!” “好!”宋满笑吟吟的,四贝勒就在她身边坐着,手搭在她腰间,有些懒懒地倚着软枕,闻言说:“还有好的留给你呢。” 宋满笑道:“与元晞戴一样的花儿,是格外的情趣。” 四贝勒便笑,元晞已经欢欢喜喜地琢磨起花样,还说:“要给二妹妹也做一朵!” 四贝勒道:“果然我们元晞孝悌,总是惦记着弟妹们……可这珠子阿玛只得了一匣,与了你,你拿出来分给二妹妹,叫二妹妹知道了,不会多想?” “我给二妹妹,是我对妹妹的心意,二妹妹也知道女儿的心意!”元晞道。 多妻妾子女家庭长大的孩子,资源竞争是无可避免的,元晞和二格格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共同的默契,好东西姐妹一起分享,不要细究是从哪得来的,更不要因此而嫉妒不快。 四贝勒听罢,只有感慨,揉揉女儿的头,又叫苏培盛:“把那盒牛血红玛瑙和珊瑚珠子拿来,给大格格。”他转头看向元晞,“你们姐妹兄弟和气,是一辈子受用的福分。这是阿玛单独奖元晞的,妹妹那,阿玛也会赏东西过去,你们尽管分享便是。” 元晞用力点头。 四贝勒既疲惫,又舍不得睡,他靠着软枕,看着这几个孩子,握住身侧宋满的手,心内油然升起一种眷恋与满足,此刻的岁月静好,真希望能够维持一世。 在宋满的万千期盼之下,她终于迎来了双月子出月,彼时已是三月中旬,春光灿烂,繁华盛开,放眼宫中满目春华。 从南薰殿出来这一条路,宋满此生竟然还是第一次走,下一次,或许就是要搬离宫里的时候。 她衣着整肃,盘着宫里最常见、不易出错的盘辫,点缀几颗莹润的珍珠,一只小小银蝉,耳垂上也是珍珠耳铛,压襟用一串鲜艳些的玛瑙珠串点睛,通身打扮清雅而不失庄重,既不过分华丽,又不显得简陋,四福晋上下看了几遍,挑不出错处,才点点头,笑道:“妹妹这身衣裳,去见额娘便很相宜。” 至于隔了一个月未见,见到宋氏身上竟然毫无产后的憔悴,甚至恢复得如此光彩照人,四福晋心中的重重复杂,已经无法言喻。 她干脆将那些都抛开——也不是第一次了,现在再体会这种心情,竟然有种久违的熟悉。 四福晋整理好心情,提点宋满:“一切拜跪礼节,都已习练过,你也是见过娘娘的,娘娘是最好相处的人,你不必害怕,落落大方的,娘娘最喜欢。” 宋满柔顺答应着,跟随四福晋一同往永和宫走去,四福晋脚步放得比以往更慢些,路上说了些话,宽慰她,怕她在德妃面前紧张,乃至失仪。 终于到永和宫,只见满目朱红墙壁,琉璃瓦檐,宫人面色谨肃,垂首侍立,内内外外,宫人繁多,却无半点突兀之色,十几个人,竟似是一副面孔。 第237章 德妃印象 德妃宫里的宫人像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人,显然德妃御下颇严,也确实有本事,不愧是能在康熙帝的后宫里拼到四妃位子的女人,但德妃本人看起来倒是不难相处,脸上带着笑,温婉和气。 天暖和了,四福晋与宋满都换了薄衫,她还穿着一身夹袍,手里拢着个手炉。 其实德妃年纪也不算极大,宫中女人又往往精于保养之道,她看起来并不像做了祖母的人物,但屡次的生产与落后的医疗技术显然也给她身体留下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她看起来和气,宋满却不敢放松心神,在懋嫔心里,这位孝恭仁皇后的战斗力和妖魔神鬼都有得一拼,而宋满把懋嫔的记忆当系列电影刷,从观众视角来看,这位如今的德妃娘娘也并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她端端正正地行拜礼,这礼节素日并不常用,日常大多只是欠一欠身而已,但有懋嫔的记忆,这些规矩她都很熟悉,又因人好看,行拜礼来,也有种行云流水的好看。 德妃看看她,笑了,却先对四福晋说:“从前没听你说过,见了才知竟这样出挑。来,孩子,近前来叫我看看,不必拘礼。” 宋满遵令起身,德妃打量她一会,笑道:“老四也有福,遇到你这样出挑又规矩的孩子。”说着,又问元晞近来怎样了,“前几次,她都惶惶不安的,我瞧着好揪心,偏又忙着她姑姑的婚事,又操心不及。” 宋满道:“现已好多了,近日学琴,颇有些进益,能弹得整支的曲子了,念叨着要弹给娘娘听呢。” 德妃听了,眼里真露出笑意,“我可等着了,近来天儿也暖和,老四媳妇,你常过来,也把元晞带着。” 四福晋连忙应是,复说了几句话,德妃便礼佛去,宋满今天完全是个陪衬,她早做好预期,德妃态度如此,是最令她心安的,高层大领导的忽然赏识往往不是蜜糖,而是砒霜,厌恶更是如此,德妃这样平平淡淡,没将她当回事,反而很适合她的猥琐发育期。 到晌午,宋满才跟着四福晋告退,她听了半日的经,觉得德妃修佛其实挺有水平的,看得出来是真心,而非单纯为了打发时间,虔诚使人心静。 临走时,德妃叫人取出一只玉镯,她持在手中看了一会,倒生出几分感慨,“这镯子,还是我年轻时得的,听闻有大喇嘛诵持过,一转眼,胤禛都这样大了。——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只镯子便与你了,盼它能陪着你压福、积福。等孩子们都长大了,便是你受用的时候。老四这个侧福晋,也该是你配做。” 她似乎意味深长,这番话,四福晋和宋满可以分别理解出南辕北辙许多种寓意,宋满想到四福晋这会只怕已经抓心挠肝的了,便有些想笑,秉持着恭谨的态度谢恩,面上是一派的柔顺温文。 德妃有些疲倦了,她摆摆手,“还有这些肉干果子,蒙古进来的,小五惦记着元晞喜欢,特地分出来这些,正巧既然你来了,就给元晞带回去吧。你们且去吧。” 宋满与四福晋行礼告退,华丽的殿宇归于安静。 梅姑捧上热奶茶给德妃,含笑道:“那金项圈,奴才叫人收起来?难得娘娘看人如此满意。” 原本预备给宋侧福晋的赏赐是一顶内造的金项圈,倒也精巧华丽,但寓意与那只玉镯是没得比的。 德妃倚着软枕吃茶,“倒是恭谨周全,进退有度,她既受宠,在南薰殿想必是要风得风,到我这来坐冷板凳,也没露出不满之色,她这个年纪,若说装模作样到这种半点端倪不露的程度,可太难了。她性情柔顺庄重如此,是难得的。老四福晋有运气,碰上这么个人。” 梅姑低声道:“四福晋年轻着呢,一时看不明白也是有的。” “是啊,都年轻。可她年轻,老四就不年轻?夫妻两个不对头,岂不叫人看笑话?幸而还被人劝过来了,不然一步步推着,真和老四落个感情疏冷,就成了阖宫的笑话了。” 至于妾室……德妃摇摇头:“ 这个不比从前那个李氏省心?她一把火炮仗似的,总想点点这个、轰轰那个,却不知静而化之的道理。” 梅姑不再劝了。 皇家的媳妇不好做,从顶头的太婆婆到亲婆婆,都盼着儿媳妇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完人,既得顺从包容儿子,又能提点关心儿子,天底下哪有运气那样好的男人。 人人都说嫁进皇家,是天大的福分,她说,是倒了天大的霉,也未可知。 德妃年轻时,也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吃过不少亏,如今到儿媳妇身上,却还是不能免俗。 她想想,笑道:“今年内务府选秀,也要给咱们十四阿哥添人了,娘娘可想好,要选什么样的?” “同他四哥的例,温吞憨厚些的选一个,伶俐精巧些的选一个,只是性子千万要好的,不可像那个李氏似的,掐尖卖乖。”德妃道:“宋氏那样的就很好,样貌好,当年瞧着不算很出挑,长开了就出落得一个美人儿模样;性子更好,不招灾也不惹祸,给老四生了三个阿哥,和一个那么聪明可爱的小格格,这样的人,真是难找。就是皇子间,老四这也算独一份的运气了。” 她越说越觉得惋惜,叫梅姑留心:“你瞧瞧,这宋氏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姐妹,也得是品格心性都好的。” 梅姑道:“这宋氏家中……不大清静,长出这一根好笋,已是顶难得的了。” 德妃听罢,更添叹息,很快又整理好情绪,摩拳擦掌,准备给十四阿哥挑出几个十全十美的好人服侍,还有四贝勒处,这宋氏生产伤身、李氏的性子她顶不喜欢,生下仨瓜俩枣更不必提,还得她出山,再给老四挑几个贴心人。 挑出元晞额娘的成功,让她志得意满,认为自己一定能再复刻出无数次,精神勃勃地叫梅姑将包衣秀女名册取来,先翻看一番,大致了解一遍。 第238章 三月 这边宋满回到殿中,两个小的正哭呢,他们是襁褓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每天只知道吃吃喝喝找额娘而已,今日醒来,吃过奶,迟迟没有额娘来抱他们玩,便不乐意了。 乳母们好容易哄住,玩了一会,给吃个奶,又睡一觉,再醒来时,张着大嘴试探着哭了两声,见额娘还没来,便彻底不高兴了,嚎啕大哭。 元晞正在窗边写字呢,一边指点乖巧的二弟,弘皙乖巧好学,她十分满意,写字都更有劲头,二妹妹最近病终于好了,她和妹妹约好下午要翻花绳呢! 结果她这里正奋笔疾书,两个小的作起妖来,大姐姐皱着眉把笔放下,叫弘昫:“你继续好好写字,我去瞧瞧。” 弘昫也皱着眉,但听元晞这样吩咐,想想,点头答应下来。 元晞走到内屋,想了想,先学着额娘的样子,贴贴小宝宝的脸,安抚了一下两个小崽,他们或许嗅到熟悉的气味,先安静了一下,睁开眼看,元晞心里一喜,以为有效,结果两个小的见到是她,立刻又放声大哭起来,且哭得比方才还要用力。 元晞百般设法哄他们两个,将玩具挨个塞到他们手中,若非乳母阻拦,点心果子也都要进双胞胎的嘴巴了,结果一点效果没有,倒把大姐头元晞急得满头是汗。 最后,元晞也生气了,她气哼哼地掐着腰,站在炕边:“你们两个听话些!额娘是有正事要去做的!” 宋满回来,正赶这一幕,先是疑惑,八零八马上给她做简短总结,宋满已不能全神贯注去听——因为元晞已经含着眼泪叫着额娘扑过来了。 南薰殿大姐头元晞,也不过是个没到五周岁的小朋友呢。 宋满先搂住女儿,亲亲安抚住,再亲一口跑过来的儿子,然后走入内间,几个乳母已经急得直冒汗,生怕宋满觉得她们办事不力。 宋满坐到炕上,叫春柳冬雪在边上帮忙扶着,一手一个将孩子搂。 这也是最近才练就的技能,没办法,这两个小的人小鬼大,都总闹着要抱,而宋满但凡单独抱了他们其中一个,另一个必有惊天动地的哭声回报,不得以之下,主仆三人练就了这六只手抱俩孩子的独门绝技。 两个孩子到宋满怀里,眼睛没睁,鼻子先动,嗅了两下,哭声渐渐停息,睁开眼睛看,见是宋满,顿时换了一种哭声,委屈巴巴地哼唧,眼泪珠子挂在眼圈儿上,水汪汪的眼睛,格外好看。 急得浑身是汗的佟嬷嬷好气又好笑,“小小年纪,就出落成两个小滑头了!” 宋满心软软的,挨个亲亲,元晞也蹭过来,抱怨似的撒娇,还有一个闷不做声但已有姐姐夸奖代为发言的弘昫,母子五人挤在一起,宋满挨个亲过,哄得累并快乐着。 晚间四贝勒回来,听元晞抱怨今日的事,顿觉一日疲倦皆被洗尽,不由笑道:“弟弟们还小呢,等他们如弘昫一般大了,也会听我们元晞的话的。” 元晞是最爱当大姐的,闻言又期盼起来。 四贝勒往日是很爱和女儿谈天说地的,元晞天真烂漫,又有种与生俱来的灵敏,往往语出惊人,十分有趣,但今天,他只想快快把女儿儿子都打发出去,大的小的通通赶走。 他看向宋满的目光隐隐有一些急切,四目相对,他也看出宋满眼中的想念与绵绵的情意,灯火微微,暗香幽幽,更为他的急切加火添油。 到底是佟嬷嬷善解人意,进过消食茶,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几个孩子都抱去哄睡,元晞习惯了晚上和阿玛额娘唠嗑,还不想走,到底顶不过精明老练的佟嬷嬷,被三言两语哄走了。 弘昫看看阿玛额娘,不知为何,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宋满看得好笑,拍拍四贝勒,“您总是在孩子面前叹气摇头,负手走路,看看,儿子都学会了!” 四贝勒哈哈大笑,“子肖父,有何不可?” 旋即往宋满身边一靠,嗅着她身上浑然天成一般的牡丹幽香,轻轻道:“琅因不也想我了……前日送来的珍珠粉,混着牡丹香料的,琅因可试过了?” 宋满扬眉看他,轻轻一笑,“妾试没试过,却得夫君亲自来试。” 灯光下比从前略微消瘦的脸颊边,是圆溜溜的珍珠莹润生光,映着洁白的脸颊。 她丰满时美,是如富丽牡丹一般,如今消瘦一些,却带着雨中梨花的清丽脱俗,那样白的肌肤,如一捧雪似的,坐在身边,宛如玉人。 四贝勒呼吸间的热气吹在宋满脸颊,炙热滚烫。 宋满不禁也有几分情动,她一向很乐于享受身体上的快乐,而且据她所知,最近五六天,四贝勒都在书房修身养性,养精蓄锐…… 她双臂往四贝勒肩上环绕,紧紧搂住,一阵一阵的香气随着呼吸冲入四贝勒的肺腑。 他站起身,也猛地将宋满抱起,动作只在瞬息之间,失重感袭来,宋满低低惊呼一声,四贝勒便故意颠一下,然后大笑出声。 灯火摇曳,春柳候在屋外,隔窗看着隐约的人影,心中还有担忧。 次日一早,先端到宋满面前的,是一盅阿胶牛乳燕窝羹。 补,太补了。 宋满从善如流地送进肚子里,虽然她觉得比起她,应该是四贝勒更需要一点。 但补一补也没错处,昨晚四贝勒的发挥确实令人惊艳,他自己大概也知道,得意地故意要拿捏宋满,宋满当然给予热情回馈。 他在索取情绪价值时,也会对情绪价值上瘾的。 到三月里,两个缠娘的小混蛋长大了许多。 或许是肠胃发育得好,他们吸收营养的能力非常强大,在快要百天时,顺利摆脱了比同龄人稍微瘦小一些的生长进度,胖成两颗小汤圆,三个月了,还没学会翻身。 佟嬷嬷只为此高兴,宋满看着肥嘟嘟两张笑脸,也觉得怪可爱,总想要亲上两口。 这是在三月中,康熙降下一道旨意,难得的,叫宋满都有些忧虑。 第239章 女儿 康熙的新旨意本是好的,谕令宗人府,宗室觉罗之内,有女年长而家中不能遣嫁者,由宗人府查明奏上,宫内可代为嫁之,这算是一宗善政,不过康熙对宗亲们一向不错,他也曾赏给宗室银两嫁女,这道旨意并不出奇,在宫中反响不大,大家都不大在意。 让宋满有些忧虑的是,他的旨意中先提到的,是欲要收养宗室内愿意被入宫抚养的宗女,然后“养而嫁之”。 在宫里养大,最后还能嫁去哪里? 想到元晞,宋满便有些忧愁。 根据懋嫔的记忆,她的堂姊妹中,留在京中的不少,但嫁到蒙古更不在少数,满蒙联姻毕竟是旧俗。 嫁到蒙古,并非不够体面,抚蒙的公主、宗女享受的待遇往往比留在京中要高,但嫁过去的生活,却很难如在京中一般舒适如意。 即使身份尊贵已极,长在京师的富贵窝里,贸然到塞外,生活质量的差距是身份不能弥补的,何况又是远别父母,外嫁宗女回京省亲十分困难,觉罗宗室离京亦非易事,这一嫁出,一南一北,便隔天堑了。 所以入关时间愈长,真正疼爱女儿的人家,往往不舍得将女儿遵循旧俗嫁到蒙古去。 何况等到元晞待嫁时,她阿玛还只是亲王,不是皇帝,元晞能享受到的待遇、挑选夫婿的范围都是有限的。 宋满愈想,心情愈沉闷,看着天真稚嫩的女儿,她只想把这只小黄鹂鸟永永远远笼罩在翅膀底下——虽然心知这只是一种不理智的冲动,元晞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人生,风霜雨雪,她要自己战斗。 但宋满还是舍不得,让元晞面临那样困难的处境。 她有自己的逻辑自洽,女儿有以后成长到什么地步,是女儿的事;她能为女儿筹划到哪一步,是她的事。 元晞有自己的成长路径,而她,也要为元晞做到她能做到的一切。 这件事其实好办,最近简直是天时地利,她和四贝勒在蜜里调油感情蜜月期,宫里正值五公主备嫁,康熙亲自挑选了国舅佟家的孩子,不必抚蒙,又嫁到如此亲近的高门,简直是无上荣耀,太后对这门婚事也格外满意——她虽然是蒙古出身,但把五公主养到这么大,看着小姑娘出落得文弱水灵,也舍不得五公主再去经受塞外风霜。 就在她身边,安享荣华一辈子,岂不美哉? 德妃也是这样想的,佟家的婚事,她说不上称不称心,她只知道佟家深得帝心,小五也顺利留在京里,这就足够了。 宫里姐姐妹妹们的酸话,她都当耳旁风了,就是有人提孝懿皇后,她也八风不动,仍然笑得满面红光,操持起五公主的婚事来,一身许多年没有过的劲头。 有这门婚事当先,再有这道旨意降下,提起元晞日后的婚事,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 元晞是康熙三十四年生人呀。 “一转眼,咱们元晞都六岁了。”四贝勒如此感叹,他宽抚宋满,“我知道你的心,不只是你,我怎么舍得叫咱们元晞离得那样远呢?她在咱们眼皮底下才好,不怕她吃亏受委屈,日子有不称心,还有阿玛弟弟替她撑腰,有什么心事,立刻就能回家与你诉说。” 嫁到蒙古,天高皇帝远,对现在并没有称帝的野望的四贝勒来说,女儿嫁去了,若受了委屈,他日后哪怕做成了亲王,要帮女儿撑腰也难。 宋满与四贝勒从没这么顺利地快速达成一致。 四贝勒道:“我已经留心了。好儿郎可不好找,咱们先圈住十来个,慢慢地挑,人品好最要紧,也不能没能耐,必得文武双全,有出息才能给咱们元晞争气。家世次一等倒是不要紧,家世弱些,更知道好好服侍咱们元晞。” 宋满:“……” 她倒是没想到选妃这一步。 四贝勒已经先流露出一副恶毒岳父的嘴脸,拍板:“你就放心吧,这事我心里有数着呢。” 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挺靠谱的。 四贝勒说完,见宋满没有立刻答言,积极回应,鼓吹他的英明方案,拧了下眉。 因方才说起的是五公主的婚事,宋满又仿佛对这门婚事十分看好,四贝勒想了下,以为宋满是在纠结未来女婿家的门第。 因对宋满“不贪慕名利富贵”的性情深信不疑,四贝勒倒没有立刻不满,只当宋满是怕女儿嫁到一般门第,往后面上不好看,便耐心地解释,“大家子弟,身份贵重是好处,性情却难免骄纵桀骜一些,咱们元晞生来娇贵,咱们把她捧在手心上长大,哪有叫她去迁就顺应旁人的道理?” “不如门第低些,人品才能出众,往后有我扶持着,也不愁前程,却更知道好好服侍咱们元晞。现在这些大家子,也多是低处起来的,只要人能干,几十年后,安知不是有一个显赫高门?咱们元晞里子面子都赚足了。” 四贝勒运用了一点小话术。 五公主的婚事好不好?好,四贝勒所说的高门之子骄纵的忧虑,在五公主身上是不会发生的。 佟家门第再高,五公主是帝女,又深受皇上、太后疼爱,他家的子弟岂敢怠慢五公主? 但若换做元晞嫁入佟家,哪怕他届时已是亲王,对佟家的威慑也是也有限的。 这其中微妙之处,四贝勒不愿意说出来,爷们要面子! 好在琅因所在意的好像并不是这些,“爷的苦心,妾都明白,都说高嫁女、低娶妇,但咱们元晞已经生在天家,还缺那点夫家的荣光?妾是想,妾是拼光了几辈子的福分,才能来到爷身边,有爷这样宽容有情的夫君,让元晞有了如此疼爱她,为她思虑周详的阿玛。” 她那样专注地望着他,一双清凌凌的杏眼仿佛含着柔光,千万般的柔情,谁能逃开这双眼呢? 四贝勒呼吸微滞一瞬,不由揽住她,又舍不得错开这样的目光。 “遇到你,何尝不是我的运气。” 第240章 有喜 三月春光明媚,有了四贝勒的准话,宋满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下,看外头时,只觉天更蓝了,云也更白了。 廊下的牡丹渐有盛开,宋满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到窗边看花,春柳在后头跟着她,笑道:“去年牡丹开得那样好,当时不知是喜信,今年悄悄一对照,才发现莫不是要得咱们两个小阿哥的征兆,这是当时咱们都没想到。” 宋满笑道:“年年都是这些花,你信这些,便总想着。” 不过去年的牡丹,确实开得格外好些。 这喜兆因宋满不信,在东偏殿便只是大家随口一提的凑趣话,却有人早想到这里,正经往心里去了。 春柳看着西偏殿廊下,也是满满的牡丹,一片花团锦簇,吹送香风,道:“李格格往常不喜欢这些的,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早早叫花房送来许多暖房烘得早开的牡丹,月初就摆上了,听说为这些花,花了有这个数呢。” 她比了个手势,宋满瞥了一眼——确实出血本了。 虽然这些喜信、印兆是无稽之谈,但李氏求子的急切,也可以看出来了。 宋满不大在意这些,就只当八卦听,赏了会花,坐在窗边慢慢用过清口茶,还是舍不得离开,这些花开得实在是好,隔窗而坐,满目鲜润锦绣,衬得这春日都更宜人了。 她干脆叫侍女将妆镜捧来,在炕上梳妆,冬雪在炕下陪她说话,笑着说些宫中趣闻,元晞喜欢看宋满梳妆,爬上炕往额娘膝上依偎着,宋满顺手拢住她,一点挺翘的小鼻子,“等会儿不是要跟着嫡额娘给玛嬷请安去吗?仔细头发散乱了。” 元晞笑眯眯的,“额娘好香啊!” 说完,还故意往宋满身上嗅了两下,娘俩正笑闹着,听到外边有动静,南薰殿就这么大,哪里多出些往日没有的脚步声,坐在房中听着都格外明显。 宋满随意地转头往窗外一看,正看到李氏房中的侍女甜杏引着太医往西偏殿内去。 元晞最是好信儿,爬起来看得比宋满还快,见状有些紧张:“不会是二妹妹又病了吧?” 二格格、大阿哥,南薰殿多灾多难小姐弟,不过二格格到底大两岁,这两年长大一些,病得也比幼年稍少,只是身体还弱,李氏操碎了心,也没办法。 正殿里,四福晋梳妆整齐,看着弘晖吃饭,她今儿得去德妃宫里请安服侍,要将弘晖带去。 弘晖吃饭有些慢,一小碗红稻米粥,舀了有一会了,四福晋柳眉微蹙,“不可如此小家子气,不成体统。” 弘晖软声道:“我想再吃一碗,额娘。” “好孩子,你的脾胃弱,吃多了怕积食伤身。”四福晋哄他,“晌午回来,额娘叫膳房送你最喜欢的奶饽饽和银鱼羹来,好不好?” 弘晖自幼体弱,四福晋和乳母们都不敢给他吃多,怕克化不动,伤脾胃。 去年有一次到德妃宫里时,德妃给点心吃,弘晖素日饮食节制,那日的点心实在精致,四福晋又没顾得上盯着,小孩子哪有自制力,不慎吃多了,回来便发高热,又连日呕吐。 经过那一回,福晋更是畏惧,对弘晖的饮食格外仔细,弘晖倒是还算懂事,额娘管教他,他也没怎么闹过脾气。 见他如此,四福晋更是心疼,不由哄他几句。 娘俩正说话,鹧鸪将西偏殿请了太医的消息报来,四福晋眉头一蹙,“你去瞧瞧,若是二格格病了,好生宽慰宽慰孩子——新进的苏地细纱,找两匹颜色清艳的给顺安带去吧,这孩子,也是可怜。” 鹧鸪应是而去,竹嬷嬷却觉着不大对,回福晋:“还是叫庄嬷嬷来问一问吧。” 福晋一激灵,与她对视一眼。 竹嬷嬷在四福晋这,最近可信度直线下滑——说好的宋氏产后失幸呢!她只看到爷的脚好像陷在东偏殿拔不出来了一样。 但竹嬷嬷的可靠、老练、敏锐,四福晋是不得不承认的,她这样说,必有缘故,四福晋心突突一下,面上还不动声色,淡定点头,“也好。” 庄嬷嬷来时,福晋心里还乱着,脸上倒没露出来,坐在炕里叫弘晖吃饭,庄嬷嬷请安,她微一点头,黄鹂上前耳语几句,问起李氏那边的事。 庄嬷嬷迟疑一下,“这个月倒没听到那边的消息呢,按理说,也该是这几日。” 不过李氏的小日子一向不准,早些晚些都是常事,所以她才没上报。 四福晋心里有些沉,但不愿露出来,客气道:“劳烦嬷嬷大早晨走这一遭了。” 庄嬷嬷笑道:“此系奴才本分之事,岂敢当福晋这样的话。” 福晋将去永和宫请安的时间一拖再拖,直到西偏殿里,李氏的奴才喜气洋洋地送了太医出来,太医往正殿这边来了,她心彻底落到谷底。 李氏疑似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出来,算日子,是二月初,宋满月子里有的。 想想这二十多天,一边天晴,三方阴雨的局面,四福晋不由暗道李氏好运气,宋氏一个孕期加上月子,到底叫她捧住了金元宝。 如此,不免又有些悔恨,当日宋氏那边说坐双月子,她没有阻拦,若宋氏早一个月出来,哪还有李氏高兴的份? 她和李氏是积年的旧怨了,对她来说,李氏现在没有威胁,但是烦人。 心里虽不痛快,面上还是得体面周到,四福晋命传了李氏房中的寿嬷嬷来,稍微叮嘱一番,赏下一些养身补品,道:“如今既然时日还浅,就好好养着,再过十来日,太医再看也准了。” 寿嬷嬷忙答应着,四福晋没心情多说客套话,便起身,“我得给额娘请安去了,你退下吧。” 寿嬷嬷领赏而去,消息就这样在南薰殿里传开了。 大张氏本来难得带着小格格在窗边看花呢,闻此,面色微变,抱紧了小格格,好一会才说:“她倒是有福气,还能老蚌生珠。” 小张氏有些无奈,李氏其实没比她们大多少,但她知道大张氏对李氏的心结,便没多言,只笑着用拨浪鼓逗小格格,“宝宝,看看,这小拨浪鼓上画的是什么?小燕子!” 第241章 康熙三十九年 让四福晋和大张氏如此如临大敌,那么,李氏的疑似有孕,究竟对南薰殿造成了多大的生态影响呢? 答案是一点没有。 虽然四福晋对李氏万分警惕,但实际上,李氏在南薰殿真的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了,她的恩宠早不似当年,宋满痊愈之后,四贝勒便没怎么再去过西偏殿,再不复当年的如日中天。 现在大家比较重视的,还是德妃将要指来的新人。 内务府选秀已经结束了,因为有李氏和宋满先后两段珠玉在前,而大张氏虽然几年默默无闻,到底也比福晋挑的小张氏好些,所以对德妃的眼光,众人还是抱有高度信任的。 在懋嫔的记忆里,这一年德妃并未指人进来,李氏既未失宠,懋嫔也没有生育双胞胎,四福晋挑来服侍四贝勒的人还好好的,德妃也没有指人进来的必要。 这样一算,她这两年,蝴蝶翅膀是扇出不少变动哈…… 宋满拄着下巴琢磨着,发展轨迹和懋嫔的记忆出现变动并不可怕,身边都是熟悉的人,她努力了六年,如果连这局面还把控不住,岂非无能,而且懋嫔的记忆也多少还有些参照价值。 她的工作,目前已经进入维稳的阶段,只要维护好客户——四贝勒;培养好优质资源——四个孩子;同时在工作生活中维持好同事关系,避免墙内失火,光明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了。 虽然这三样工作每样都不简单,宋满还是很有干劲,孩子都生完了,就是前进路上的一大里程碑,她决定今晚喝点冰葡萄酒,庆祝一下! 最近,在太医的批准下,她每日两碗的汤药终于可以改为服用药丸与养身的药膳,虽然还要演一阵子病恹恹的形象,以便日后需要的时候随时拿来用——想当年,我给四爷生孩子,留下的病! 多大一块好用的金字招牌啊。 宋满拍拍手,叫来春柳,叮嘱她:“那个鸡爪子炸完了,要再用卤水泡一泡,才会骨肉分离,柔嫩入味儿。” 弘昫听到关键词,亮着小眼珠就跑过来了,宋满笑着搂住他,“弘昫有什么想吃的?快告诉春柳姑姑,咱们晚上吃。” “姐姐昨晚说想吃炸猪肉圆!”作为一个优秀的小弟,弘昫没忘了代替不在场的姐姐发言,毕竟姐姐大王高兴了,是真的会爱他的! 然后弘昫小宝宝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宋满,很“不”经意地问:“卤水泡过的炸鸡爪,是什么味儿啊额娘?” 宋满被他的小样子逗笑了,这个小家伙长得像她,性格倒有一点像四贝勒,不过小宝宝小大人似的样子,当然是很可爱的,她笑眯眯道:“又软烂又咸香,小宝宝也很好啃!” 若不是顾忌两个孩子和正在吃的药,她绝对要春柳调麻辣口的卤汁儿,不过咸香的也很好啦,她有好多年没吃过虎皮凤爪了,今天早晨琢磨下酒菜,才忽然想起这一茬。 宋满心里是一片春光明媚,受她吩咐去冰最后一瓶红葡萄酒的冬雪却有些忧愁,叹了口气,与春柳嘀咕:“给主子多做点好吃儿的,我看最近好像新进了鲥鱼,倒是很鲜,给主子蒸一条好不好?主子从前很喜欢的。听说最近的莼菜也很嫩,还有春笋,主子喜欢蘑菇酱拌冷笋,我弄些来,咱们多做几个菜。” 春柳点点头,冬雪便拿钱去弄,她们都以为宋满是因为新人进来加上李氏有孕而心中悲伤酸涩,打算借酒消愁呢,都使劲浑身解数,打算给宋满弄一桌丰富可口的饭菜。 毕竟主子对贝勒爷用情至深。 宋满没打算戳破这个美妙的误会,就让它延续下去吧。 四福晋午后才从永和宫回来,元晞的小肚子被德妃填得饱饱的,还带回许多裁制夏衣的杭罗细纱等物,进了东偏殿就奔着炕要睡觉,显然这一上午没少耍宝。 五公主今年九月就要成婚了,元晞从大人那边听到了消息,知道以后要和五姑姑见面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十分伤心,每次都格外黏着五公主。 最近五公主养的大花猫怀了孕,五公主答应,等到大猫下崽,挑一只最漂亮的小猫给元晞养。 元晞又来缠磨宋满,想要养猫,其实宋满对猫猫狗狗并无偏见,但也没有十分喜欢——她从前疲于奔命,自己都累得亚健康,哪有时间照顾小动物呢? 她询问了八零八,确定养只小猫不会对最小的两个孩子造成影响,就同意了元晞的请求,左右带回来是宫人照顾,姑姑要出嫁,送给侄女的小猫,如果因为她的否定而没养成,元晞只怕要后悔一辈子。 五公主……宋满叹了口气。 五公主身体弱,这大约也是康熙决定要将她留在京中的一大原因,不过五公主身体柔弱,性子却很爽朗明媚,她格外喜欢元晞,一开始是觉得小侄女有趣,后来却是因为觉得小侄女很像自己。 可惜,这个年代,死人简直太轻易,人命都变得轻飘飘的。 所以宋满才坚决想要将元晞留在身边,京城可以说是这个年代医疗水平最高的地方,离了京师到蒙古,哪怕有医生随行,又有多少公主折损在生育这一关上? 何况元晞出嫁时,还不能享受公主待遇。 宋满握紧了元晞的手,摸摸她睡得通红的小脸蛋,好一会才站起身。 春柳走进来,道:“福晋唤主子们下午过去,见见新人呢。” 宋满点点头,入内歇了午觉,大约未时前后,她梳妆整齐,略等一等,听到正殿那边脚步声响起,没一时,大小张氏联袂进入正殿,她才起身,“走吧。” 正殿中自然是一片华美锦绣,正是好时节,屋内也花香萦绕,宋满入内时,四福晋还没出来,小张氏先对她笑道:“宋姐姐来得好早,大格格怎么没来?” 几日没见到,她也怪想念元晞的,那小家伙实在伶俐可爱。 宋满正要说话,听到里间有脚步声响起,三人遂起身相迎,帘栊轻响,正是福晋珠光宝气,光彩明艳地由内走出。 这是康熙三十九年,马上,便是宋满来到这里的第六年整。 第242章 小哈 三春日暖,宋满带着两个小的在廊下赏花看金鱼。 去年,两个小崽满周岁,康熙便亲笔给他们赐了名,大的叫弘景,小的叫弘晟,都是上下结构的日字头,非常符合双胞胎的身份。 他们现在正是淘气时候,兄弟两个又自成一伙,互帮互助,每天在东偏殿里上蹿下跳。 今天藏起额娘的砚台,明天嚼了姐姐的花,后天偷哥哥书“识字”的时候,不小心打湿了茶碗。 就连对家里的孩子们一向和气慈爱,常叫孩子过去给点心的四福晋,都不敢轻易叫他们过去。 他们两个,真正叫宋满见识到了,两个哈士奇凑在一起的威力,真是杀伤级武器啊! 原本是南薰殿一霸,顶会淘气的元晞现已不得不将自己的魁首位置退位让贤了。 元晞小姑娘今年七周岁,已经通文擅武,退出了江湖的风风雨雨,只作为大姐大坐镇南薰殿小孩堆,连带着今年刚刚入学尚书房的弘昫,也跟着退出了战争。 弘景弘晟,俨然是新一代惹祸的顶梁柱了。 大晌午的,宋满本来懒得出来,在屋里安安静静看书不好么! 偏这两个小子淘气,在屋子里就打搅姐姐学习。 元晞的大字已经写得不错,最近在练习小楷,刚入门正是费力的时候,需要十分专注,岂能容他们两个在内捣乱,老将宋满不得不挂帅出征,将两个小的带出来耗泄精力。 两个小的小嘴像是上了发条的,一刻也不停,在她耳朵边上叨叨叨,“哥哥哥哥,你看这个花,颜色像不像大烧鸡!”那个说,“弟弟弟弟,我也想吃大烧鸡了!” 宋满上半身微微往后一让,果然,下一刻两颗小肉蛋的噪音攻击便冲她而来,“额娘,我们晚上想吃大烧鸡!” 宋满看着花房精心培育,刚送到她这边,正是心头好的新品牡丹,怎么也看不出来,这花和大烧鸡像到哪里了。 不过她应付两个小的很有一套,淡定地道:“这个月的鸡鸭份额都快吃完了。” 弘景弘晟连忙过来给她捶背捏肩,一口一个额娘,叫得比蜜都甜。 “今天早晨,是谁打翻了哥哥的书袋?”宋满问。 两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义气地闭紧嘴巴,不吭声。 宋满倒没要求他们一定要供出罪魁祸首,但她板着脸,很严肃地说:“哥哥姐姐的东西,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想要玩、看,必须经过哥哥姐姐的同意!若下次,再有谁擅动哥哥姐姐的东西,就一个月不许吃烧鸡!” 两个小的立刻露出哀痛恐惧的神情,小脸蛋露出标准的霸总调色盘,好一会,郑重而用力地点头,“再也不随便动哥哥姐姐东西了!” 他们话说得比同龄人都溜,显然宋满怀他们时,怕演戏真对婴儿造成伤害,从系统商城弄的营养品没白吃。 宋满才微微点头,转头叫冬雪:“拿二两银子去膳房,叫一桌饭菜吧,要有烧鸡,庆祝弘昫上学满一个月了。” 正好哄一哄大儿子,今早带着书出门的时候都气哼哼的,旁人看不出来,她这个亲娘还看不出来? 这两个小哈士奇,俨然已有成为她心腹大患的趋势,聪明是真聪明,也是真能闯祸呀! 好在,还有能够降服他们的人。 元晞写完字,撂下笔,亲自将书案整理好了,这是她从四贝勒那学来的习惯,四贝勒不习惯宫人帮他整理书案上的公文笔墨,就连最信任的苏培盛,也只能在一旁服侍,帮着递送东西,元晞把这套习惯照样学来,虽然她书桌上没有一份需要保密的东西。 她将书案整理得井井有条,顺手给宋满大书案上的绿竹盆景添了点水,才走出来,在廊下一掐腰,给小兵点名:“弘景弘晟!” “在!”弘景弘晟一下跳过去,“姐姐请指示!” 元晞霸气地一挥手,“去屋里,把枇杷端一盒子,蒸的米糕也要一碟,等会我和你们二姐姐玩要吃。” 两个小兵连忙领命而去,不一会,高高捧着两盒点心果子出来,恭恭敬敬捧给元晞,“大姐姐请用!” 还一躬身。 春柳噗嗤一笑,忙在元晞看过去之前侧过身,元晞居高临下看了两个小孩一会,“哼”了一声,“额娘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再叫我知道,你们偷偷动我和弘昫东西——都给我等着!” 二小点头如捣蒜,连忙应是,宋满看着,不禁露出笑容。 在这个家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元晞和弘昫是要听额娘话的宝宝,也是弟弟们的大姐二哥。 元晞吩咐完,一摆手,两个小的舍不得散开,想跟着她一起玩,元晞扬眉道:“上回是谁捣蛋,弄脏了二姐姐打的络子?” 弘景心虚地低下头,连忙道:“我给二姐洗干净了!” 上次元晞和顺安在廊下吃果子,顺安给元晞展示自己新做的络子,弘景在旁边刨土,泥点子飞溅,落到了顺安的络子上。 顺安对弟弟们倒是很包容,没太生气——她的亲弟弟也正是不懂事又能捣乱的时候,若那爱生气,在屋里早气得爆炸了。 但她的得意作品脏了,心中十分难过,嘴里说着不要紧,眼圈儿却憋得通红,还不肯落下眼泪。 元晞哪里能忍住,立刻发作,把弘景控制住,弘景端着小水盆,在廊下吭吭哧哧洗了半天的络子,又给春柳姑姑撑线,做了两日小工,求得春柳姑姑打了十根各色好看络子,还给二姐姐。 被逼着老老实实坐了两天的淘气包弘景可是长了记性,从此再不在旁人身边乱刨土了,顺安是好脾气,见弟弟这样道歉赔礼,早消了气,元晞却从此盯紧两个小子。 宋满不参与姐弟三个的官司,两个小的诚心哀求,最后还是被允许参会——在一边帮着姐姐们捧果盒子。 她捏了捏眉心,起身进屋睡觉了。 四个孩子,谁生谁知道,幸好有这一屋子人帮忙,她还不需要干活,只用在教育上把关。 晚上四贝勒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卷东西,并带回一个好消息。 第243章 院落 “看看。”四贝勒神情看似平常,宋满却从他表情中看出一种神气,微微一笑,做疑惑的模样,“是什么好东西,值得爷亲自带着回来?” 她一壁说,一壁展开,却是厚厚的一沓图纸,是一座贝勒规格府邸的图纸,笔墨细致,平面图边甚至细细标注着那里的墙宽几尺,一看就知道蕴藏着打工人厚厚的血汗。 宋满一看这种图纸,就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的头发,幸好她脱离打工日子已久,看了一会,心境倒还平和,没有以前那种立刻想要搞咖啡来的冲动,并配合地露出四贝勒期待的惊喜,“这是——府邸的图纸?” 四贝勒这才满意,与她一并看炕桌上铺开的图纸,“正是,现下初定咱们明年出宫开府,今日他们将图纸送了来,我便带回来与你看。” 宋满定睛细看,虽然只是贝勒等级的府邸,但康熙显然不可能亏待亲儿子,这府邸的占地面积已经不小了,庭院深深,一重重排布,院落布局环环相扣,还有花园亭阁,小桥流水。 这么说吧,如果在上辈子,她坐拥北京城内这么一套房子,都不用市中心的,她都得每天007来养房子。 四贝勒这是出生就包分配的。 宋满心里爆发出深深的羡慕,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确定她以后住哪。 四贝勒这样兴高采烈地把图纸卷过来了,显然已经有了打算安置她的地方。 她笑眼看向四贝勒,四贝勒指着全面图纸上的一处院落,“关防内的大院落不多,共是这三处,正院西路这座,我想留着日后弘晖、弘昫他们大了搬去同住,他们俩年岁相仿,自幼在一处,大了情分更深。” 更深处他未细说,但他相信琅因明白,果然琅因立刻答应下来,并盈盈望着他。 四贝勒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确定宋满明白他的用意,他心里更满意,又拉着宋满的手,继续说:“东边花园里这座院子,宽敞,又在风水吉位,正合你带着孩子们住。我修改了图纸,将原本东院后的小楼包入东院中,内以竹篱嘉卉隔断,既与东院相连,又隐隐独立,届时叫元晞住进去。她年纪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院落,这几年在宫里,属实委屈了她。” 宋满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忙叫元晞来看,娘俩都很欣喜,四贝勒有些得意,压抑着嘴角,“先别急,还没说完呢。这图纸初定,院内屋舍布局大抵是如此,我特地吩咐他们,将东院与小楼相连中间做成花圃,建三间小花厅,一处亭阁,可供赏花闲坐,还有屋前墙边,都要哪些花卉树木,你们娘俩慢慢想,想到了便写下来,回头交给张进,他便去办了。” 说完,他看了眼兴致勃勃挤在额娘身边看图纸的元晞,“今日的字都写好了?” 元晞兴奋地说:“都写好了!” 还拿来与他检查,四贝勒仔细看看,果然满意,他又说:“你带着弟弟,到我书房中去,上回我答应给你们找的那一套书,前日到了,叫苏培盛领着你们去。” 元晞到底还小,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忙牵着弘昫往出去。 打发走女儿儿子,四贝勒满意地回过头,宋满正笑盈盈地看他,神情有点促狭,四贝勒捏捏她的后颈,仿佛是肌肤皮肉里透出的香气包裹着他,四贝勒眉目舒展,神情适意,挑眉看她,“你每日看他们八九个时辰,还没看够?” “弘昫入学了,妾还真有些舍不得。”宋满低笑着微微侧脸,眼波流转,欲说还休,二人窃窃私语一会,四贝勒又拉着她看图纸。 打发元晞出去,自然有些不便给女儿听到的话。 “院子角落上,茶水灶房悉皆齐备,正门后门一关,便是独立天地,你叫佟嬷嬷帮你,将屋舍守紧,诸事便都不受制于人。”四贝勒低声道:“我不在京的时候,旁人你都不必管,顾好自己和几个孩子便是。” 宋满点头,四贝勒见她神情温和宁静,心内随之一安,二人又商讨一会屋室功能分布,“弘景弘晟还得跟着你住几年,东西厢房给他们,正房后的花园一侧,倒可以添一丛竹子,其中给你做一间书斋,午后读书,月夜抚琴,何等悠闲。” 东院原本也不算很大,说是比较大的,只是与其他小院落相比,真算下来,两进院子,前庭后舍加起来也不过十来间房子,和正院是没法比较的。 但一与后边的小楼接通,中间就平添大片的空地,可以自由发挥,再加上小楼周边附属空地也被包裹进来,东院的面积扩大几乎有一倍多。 虽然面积还是有限,增添的屋舍都要以精巧为主,但功能已经足够丰富,住起来会十分舒适。 四贝勒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也喜欢做大家长,享受这种为亲近的人安排诸事的感觉,他一条条细细说来,显然盘算已久。 宋满的欣喜就是最好的回馈,他心中满意,还欲继续说,却见宋满看着图纸,露出一点迟疑之色。 四贝勒一拧眉,“怎么了?” “这东院修建得如此宽阔,是否会有逾制之嫌?”宋满轻声说:“爷爱重之心,妾皆明白,也深深喜爱,只是若因此,为爷惹来麻烦,妾万不敢受的。” 四贝勒听罢,却笑了,“这算什么逾制,一应建筑规格,都按规矩安排,谁还管我关防内院子有多大?”他指指西院,“这里原本的地方,也是不够孩子们住的,也要增添扩建,建两套三进院,算下来,面积比你这边还大呢,你且安心受之。” 至于正院,正院有全套配备,前是关防内书房,理论上是四贝勒所有,但也囊括在正院范围,内书房厢房,便是供四福晋理事待客之所;再向后,还要过一重穿堂,才是四福晋所居正房,东西厢房,飞檐连廊,精巧华丽,向后是花厅,也归属正院,前后花圃嘉卉,应有尽有。 正院后门出去,是供佛的佛堂,向东则直入东花园,四福晋这套院子的配备设施,是整个府里一等一的,因为理论上,这是四贝勒夫妇同居的地方。 四贝勒略指了指,并未详说,只叫宋满安心,转又说起旁的,笑道:“还有关防外,咱们弘昫入学,须得有小书房,他和弘晖的小书房,就安排在我的大书房边上,前后两所清幽院落,正宜专注读书,先生授课之处,定在我的书房与他们书房间的堂厅中,我也随时可以考察他们功课。” 第244章 尚书房 弘晖与弘昫今岁一同入学尚书房,这是还在宫里的权宜之计,但搬出宫之后,皇孙们再要入宫读书,便不大合适了。 身份上倒无明确要求,说皇孙不可以再入宫赴学,但搬出宫,便不算紫禁城内人,皇孙想要一早入内,必须得有康熙亲自批准,前边大哥、三哥家都无此例,四贝勒岂能开这个先河? 而且,在他看来,现在尚书房的氛围,其实也并不适合儿子们在其中读书。 他怕宋满想不开,认为在宫中读书最好,毕竟都是名家教导,又近在御前,所以说那番话时,还看了宋满一眼,寻思要设法安抚她。 不想宋满却面无异色,自然地答应下来,他反而有点奇怪了——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和福晋提过了。 福晋是答应得很干脆,但他一眼就看出来,福晋心里是很不安的,大约认为他不让弘晖在宫里读书,是对弘晖有什么不满,怕弘晖在宫里惹事吧……直到听说弘昫也不在宫内读书了,福晋才放下心,顺从他的安排。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宋满一眼,继续说:“教弘晖和弘昫的先生,我也细细查访着,明年必能得了,自然选极好的,只是比之宫中名儒,怕还是有所不及。” 宋满却道:“读书之事,一半在师长,一半在自己,弘昫若能定下心读书,在家中只怕反而要比宫内好些……他虽然少语,其实是个内心极敏感的孩子,这段日子,好几次他下学回来,妾都看出他心情不大好,细细地问,却不肯说。” 四贝勒眉心蹙起,宋满轻声细语地继续说:“妾想,只怕是在家里众星捧月惯了,出去了,那么多皇孙在一处读书,哪能人人顺着他的意呢?他又不知人情往来,只会门头读书……必是多有不顺之处。这倒没什么,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本也该摔打摔打,只是这宫内,实在人心叵测,在外人眼中,他的身份和弘晖毕竟是不同的,只怕多有踩高捧低,甚至挑拨兄弟关系。” 她越说,四贝勒的眉头皱得越紧。 宋满道:“幸而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弘晖和气,弘昫心里也孺慕兄长,他们兄弟和睦,还未出事患,但这宫中的人心实在是叫人害怕,倒像见不得人家里好似的。若能离开这是非场,在家内静静读书,于孩子们反而是好事。” 虽然她如今已是侧福晋,弘昫的身份也不算弱,但往直接的想,阿玛的爵位就这一个,嫡长子在前头,弘昫自然是默默无光的那一个,偏他学业又颇为灵慧,肯用功,先生夸奖过好几次,都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难免对弘昫有所不满。 弘昫虽没细说,但她追问之下,也透露一点,宋满听着,便很担心。 好在弘昫是个内核很稳定的小孩,他回答很干脆:“不值一提之人,我何必在意他们?” 宋满仔细安抚了儿子,却不愿他再长期于宫内读书了。 太子的孩子,和一个不大受重视的皇子的庶子,身份到底是天壤之别。 四贝勒面色沉下来,见宋满看了有些不安,深吸一口气,先轻拍她的手安抚一下,“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你放心吧,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宋满没有详说,但四贝勒已经明白她的弦外之意,无非是弘昫在尚书房招人眼了而已。 四贝勒这几年,也看出来,二儿子的性子和自己是很像的,他是从尚书房走出来的,岂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四贝勒心里已有了打算,与宋满又说了一会话,到晚点时分,元晞和弘昫也回来了,膳桌摆开,大半是弘昫和元晞喜欢吃的,两个小的眼睛只盯着大烧鸡,还没到在意这些的岁数,他们也吃什么都香。 弘昫知道额娘最近一直担心自己,默默吃了两碗饭,把碗底给宋满看。 膳后,四贝勒叫弘昫问书,问起在尚书房内读书的事,弘昫只说先生很好,讲的东西他很喜欢听,他每天和大哥都吃了什么点心,旁的事没有提起。 四贝勒便不多问,只问他功课,晚间孩子们睡了,他与宋满也歇下,衾帐间天地皆静,宋满先睡着了,静静躺着,呼吸轻而缓,四贝勒却很久没有睡意。 他借着月光看她,低声说:“咱们弘昫,和我幼时像极了……我不会叫他受委屈,你放心吧。” 未几日,太子在毓庆宫设宴,邀请兄弟们赏花,三贝勒带着早已入学的长子赴宴,四贝勒也带着弘晖、弘昫两个入学的孩子去了。 因都是忙人,这宴会在下午衙门事毕、孩子散学之后举行,弘晖弘昫回来送书、换衣裳,众人正在正房里说话,李氏懒洋洋地笑:“一转眼,弘晖和弘昫都这样大了,来往交际,也能跟着爷一起了。” 四福晋看她一眼,“是啊,孩子们都大了。”看不出昨日听四贝勒说起,要带着弘晖、弘昫同去后,不愉的样子。 前年指进来的钱氏是个温婉小美人儿,当时年纪还有些小,过了两年,模样愈发清丽了,她一进来,便跟着小张氏住,顺理成章地跟了福晋。 闻言立刻转移话题,道:“咱们大阿哥真是勤奋,日日问书至晚间,天没亮又起来背书,贝勒爷考校功课,没有答不上来的,都算是福晋教得好。” 李氏道:“勤奋是好事,可大阿哥这身子骨也得注意,马上天儿要热了,还这样早晚熬着,能受得住吗?” 四福晋脸色微沉,小张氏柔声细气地说:“阿哥是自己要强,但福晋也最心疼阿哥,怎么会让阿哥拿自己身子熬呢?李姐姐多虑了。听闻二阿哥也还是日日晨起背书,这孩子入了学,哪有不用功的?宋福晋,您说是不是?” “孩子们是勤奋。”宋满慢慢说,“我看着心疼得紧,他们这么小的年纪,睡不够怎么成呢?到晚间,他再不愿意,我也要熄灯了。倒是早晨醒来,他精神好,愿意背一会书,就随他了。” 四福晋道:“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孩子还小,熬打几年,锻炼出来了就好了。” 虽然这样说,李氏说大阿哥身体弱之语,她还是听进去的,晚些人散,她叫来弘晖的太监,仔细叮嘱,叫一定敦促大阿哥在学内奋力勤学,晚上好生歇息。 第245章 赏玉 从正殿出来时,外边天色还早,宋满一边琢磨晚上吃什么一边往出走,弘昫是出去吃香的喝辣的了,他们留守的四个人也得吃饭呀! 李氏在后头叫她,想和她一起讲究人,“你瞧福晋那样儿,不就是毓庆宫饮宴,爷没光带着弘晖去吗?脸都要气绿了,凭是全天下的好处,都要她儿子一个人独占了不成?” 宋满定住脚,忽然转头看她,李氏本来打算和她同仇敌忾一下的,见她转身,以为她终于要加入自己了,顿时大喜,结果对上的却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老实人生起气来,还是很吓人的,尤其李氏如今对着宋满更加气弱一重,顿时有些讪讪,宋满已经道:“你与福晋如何,不干我的事,你再为了让福晋生气,拿我儿子做筏子,你且等着!” 说罢,转身便走。 李氏定在原地,侍女以为她气急,心内紧张不安,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主子?——这,宋福晋一向是这个性子,您与她生气也犯不上……” “我和个憨货生什么气!”李氏愤愤道:“她就等着福晋欺负到她头上吧!现在是爷宠她,等爷不宠她了,福晋还能好好待她们娘几个?” 侍女不敢说话,您失宠好几年了,也没看福晋真把您怎么样,让您缺衣少食啊。 论福晋更烦谁,您应该比宋福晋更在榜前。 不过李氏到底有几分心虚,没多纠缠此事,只愤愤地回家了。 正殿里,四福晋看了眼进屋的黄鹂,黄鹂将方才廊下几人的话说了,鹧鸪冷笑一声,“我看李格格是愈发没有算计了,这样的话,就敢在咱们屋檐下说。” 四福晋倒是没恼,她吃了口茶,还有心思笑:“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倒是宋氏的脾气。换第二个人,断不会直接说出来。李氏从来是这样蠢的,你头一天知道?” “不过宋侧福晋那样说,李格格没恼,倒是件怪事。”鹧鸪寻思着,说。 黄鹂轻声道:“当日李格格生弘时阿哥时,那赵氏心怀不轨,刻意要用脏剪刀接生,险些断送了母子二人的性命,还是宋侧福晋眼尖发现,制止此事,李格格算欠了宋侧福晋两条命,她若为这点事就恼宋侧福晋,岂不是不知好歹?” 这是南薰殿一件没脸的事——格格的乳母因为格格额娘刻薄而心中记恨,刻意报复,这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死了! 说到这件事,黄鹂是当真有些佩服宋侧福晋的心性。 在这宫里,亲自害人难,见死不救、冷眼旁观却很容易,贸然张口,反而容易引祸上身。 然而宋侧福晋就是敢开口,她行事坦坦荡荡,诸事只看自己的账,这样的人,不怪爷宠她这么多年,新人进来了,也影响不到她。 四福晋慢慢道:“李氏虽蠢,到底没不知好歹透了,宋氏……她是个好人。” 鹧鸪感慨:“可不是,她与李格格从前也是红过脸的,一般人,那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一个竞争对手岂不更好?” 四福晋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事了。” 李氏现在对宋氏也谈不上竞争对手了,如此叫住,爷反而盛赞宋氏仁心,有君子之风,对宋氏而言,倒比李氏死了更划算。 她自忖是有些小人之心,但若真将宋氏看做清正洁白的好人,岂不显得她卑劣万分?故而她并不愿意多谈此事。 鹧鸪黄鹂二人忖她神情,心内有数,也不提方才是她先提起宋氏是个好人的,顺势说起其他事情。 四福晋道:“叫人留意着,毓庆宫那边一散了,快接爷和阿哥回来。弘晖这功课……诶,我是有心劝他省力珍重一些,可天家子孙,又哪一个不是那样勤奋刻苦过来的?万岁爷当年,还读书读到呕血呢,宋氏能叫孩子以身体为上,我若这样说,爷怕是会恼。” 主仆三人静了一会,黄鹂低声道:“咱们大阿哥,身子是弱了些。福晋,您的身子也将养了好几年了,还是召太医来瞧瞧,若可以,再生一二个小阿哥,与大阿哥相互扶持,倒是极好的。” 本来四福晋已经好几年没有提过此事,就连四贝勒,好像都淡了这份心,鹧鸪一听黄鹂这样说,只怕四福晋羞恼,连忙觑看,却见四福晋迟疑了一会,缓缓点头。 她松了口气,黄鹂已立刻答应下来。 从正殿出来,鹧鸪推推黄鹂,“方才你话一出口,我心都不敢跳了。福晋那两年多忌讳这事儿……当日,已像是心灰意冷的样子。你倒是敢提。” “咱们得多为日后做打算了。”黄鹂声音很低。 鹧鸪心一突突,“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阿哥读书那样奋力,是因为二阿哥。”黄鹂低声道:“大阿哥天资聪颖,二阿哥却也不弱,咱们阿哥是怕有人说他不如弟弟,才格外奋力。可依我看,这不是长久之计。” 鹧鸪神情有些暗淡,“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还能拦着阿哥不好好读书不成?这两年,阿哥的身子倒是好些了。” 黄鹂没说话,两人并肩往后走着,不一会,鹧鸪脚步忽然顿住,拉住黄鹂,面色大骇,“你莫不是……” 同胞姐妹,在宫里相互扶持着这么多年,话不必说出口,便已猜到了。 黄鹂按住鹧鸪的手,宽抚她:“没有那么差。我只是想着,福晋膝下只有大阿哥一个,还是太单薄了。” 鹧鸪松了口气,“咱们大阿哥,从小都这么熬过来了,岂是那福薄的样子?你真是吓着我了。” 黄鹂垂首默默,没有说话。 四贝勒父子三人回来时,天色已晚了,宋满带着三个孩子吃毕点心,正在廊下吹风消食,看着他们走进来,笑盈盈起身。 弘昫加快一点脚步走向她:“额娘!” 弘晖在一旁,也施礼叫:“宋额娘。” “阿哥好。”宋满笑着招呼,顺手牵住弘昫,四贝勒问她:“吃过饭了?” 宋满点点头,二人浅浅交谈几句,弘晖看看四贝勒,再看看正殿的方向,黄鹂在一边软声道:“阿哥,奴才领您回去。” 四贝勒对弘晖点点头,“去吧,二伯赏的玉,你好生收着。” 弘晖方才施礼告退,四贝勒遂转身入房内,眉眼神气鲜活起来,“你不知道,今日他们兄弟有多给我长脸。” 学业既精,兄弟又和睦,在他们兄弟中都是头一份! 四贝勒在炕上坐了,饮下宋满端来的醒酒汤,又擦脸洗手,一边道:“弘昫上学的事,你放心吧。” 他专门带着弘昫赴宴,让弘昫在太子面前露了脸,东宫的孩子都是人精,万不敢再搞小动作为难弘昫。 至于是否会更嫉妒,乃至为难更甚……弘昫也是正经皇孙,不是什么外支宗亲、臣僚之子。 再往大了说,太子还没登基呢,没有其他皇孙就是东宫皇孙的奴才的道理! 四贝勒冷笑一声。 第246章 君子 毓庆宫的小阿哥们胆子再大,也不敢立刻将亲叔父得罪太狠,四贝勒今天特意带着弘昫在身边,就已经表现出态度了。 宋满如释重负的样子,“多亏有爷,妾遇到这种事,只会发愁垂泪,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四贝勒便笑,“万事有我呢,愁这些做什么?你只需领着几个孩子,好好地过就是了。” 宋满笑着推他起身,“快换了衣裳,这一身的酒气。解酒汤睡前要再喝一碗,不然明儿准头疼。” “你做的醒酒汤,我吃了就不疼了。”四贝勒口吻随意,带着点笑,元晞弘昫仰脸看着阿玛额娘说话,觉得他们中间好像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那样亲密。 四贝勒换了衣裳回来,几人在炕上坐了,弘昫才把太子赏给他的玉拿出来给额娘、姐姐看,他和弘晖的玉是一对,弘昫道:“太子伯伯叫我们要同气连枝,棠棣情深。” 四贝勒点头,“你们是亲兄弟,等有一日,若阿玛不在了,就是你们两个,可以相互扶持,一同照顾姐姐弟妹们。” 弘昫认真地答应下,四贝勒注视着他,眼光难得的温和,又问他:“在尚书房里读书不顺心,怎么不回来告诉阿玛?” “一群愚人而已,他们并不敢真拿儿子怎么样,又何必在意他们。”弘昫道。 四贝勒笑了,他拍拍儿子的肩,“你有这份心态,是最好的。但他们见你没有反应,还以为你畏惧他们,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弘昫绷起小脸,想了想,摇摇头。 “因为你还没有力量,他们认为你不值一提,你的无视,在他们看来便像示弱。”四贝勒轻声说:“等你有了自己的能量的那一天,你再有如此的心态,便是无坚可摧之人了。现在,你还年弱无力,遇到委屈,就来告诉阿玛,阿玛来保护你。” 弘昫认真地答应下,宋满揉揉儿子的头,元晞哼道:“那群家伙没什么可怕的,只知道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跳梁小丑!” 如今太子只是太子,他们当然并不可怕,可若哪日,太子登临践祚……四贝勒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半晌,轻轻摸摸元晞的头。 五公主出嫁前,给元晞的小猫跳到炕上,在宋满身边轻轻蹭着,喵喵叫唤,元晞拿了鸡肉干来给它吃。 小猫两只耳朵尖尖的,大眼睛,一身亮亮的皮毛,是一只漂亮的小狸花,名字就叫“小梨花”,已经快要两岁了,是整个东偏殿的运动健将,每天上蹿下跳,宋满耗两只小哈精力的头号帮手。 宋满笑眯眯地摸摸小梨花的头,顺着身子往下给它按摩,小梨花嘴里吃着鸡肉干,身体被按摩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弘昫兄弟几个也都凑过来和小猫玩,四贝勒半倚着软枕,看着娘四个,目光一点点柔软下来。 晚上,他与宋满低声说:“两个孩子都像你,性中有光明之气,行皆正道,这是好事。” 宋满轻笑着,“妾还觉得元晞和弘昫更像您呢,尤其是弘昫,那遇到事情自己憋着,不肯与人说的样子,与您像得十成十。” 她有几分打趣的语气,四贝勒眉头一竖,“好啊,你在这等着爷呢,是对爷早有不满了?” “妾岂敢。”宋满痒痒肉被他抓着,往后躲着笑出声,四贝勒抓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一把柳枝儿似的柔软的腰身,小腹上的软肉却异常柔软滑腻,如脂膏从指缝溢出来,四贝勒抓着抓着,动作便变了味儿,宋满一叠声地求饶,手臂却不知不觉环绕上四贝勒的脖颈。 帐子外的春柳退了几步,摆摆手,示意抬进来的热水送出去温着。 一夜月明星稀。 弘昫的尚书房学习生涯,逐渐安稳下来,弘晖中途病了一次,幸而他这几年养得不错,病症最急的时候很快过去,又回到尚书房,只是还有些咳嗽。 宋满听说了,连着煮了半个月提高免疫力的药茶汤给弘昫喝。 六月里,四贝勒要随行出行巡幸塞外,本该八九月份才归,不想这一次,却是七月便归,且带回一番噩耗。 德妃昏厥过去,不省人事,醒过来后,听闻皇太后亦哀痛过度,缠绵病榻,还不得不上表请皇太后不为晚辈之故悲痛伤身。 她的病拖拖拉拉,上秋也无好转,四福晋只得常驻永和宫服侍,元晞亦自请去侍疾陪伴,四福晋思索再三,有些拿不定主意。 四贝勒做了主,“元晞,你是放心不下玛嬷吗?” “我想去陪陪玛嬷。”元晞认真地点头,四贝勒便同意了,四福晋只得照他的吩咐办。 丧女之痛,并非孙女的陪伴可以缓解的,但元晞的到来,给了德妃一个可以共同怀念五公主的人,到八月末,康熙回来时,德妃的病症已经稍愈。 四福晋这一个月忙着在德妃处服侍,对家中难免有所疏漏,终于德妃好转,她松了口气,才有心情理殿里的事。 “阿哥怎么瘦了这么多?”四福晋面色沉沉,对大阿哥的乳母、保母和太监们,“你们是怎么服侍的?不知道每日两膳三点好生伺候吗?” 宫人们战战兢兢的,乳母出来作答,“奴才们也精心侍候阿哥,只是福晋您不在,阿哥想念您,饮食也不似常日安顺,今年天气又热,阿哥苦夏,更不思饮食,既少进膳,又废寝忘食地读书,奴才们实在劝解不过。” 第247章 不安 五公主之薨,是许多人始料未及的,虽然五公主先天有些弱症,可这些年不也好好地养大了?长到出嫁,婚配佟家,顺利留在京师,谁不羡慕五公主和德妃好命? 都以为是从此高枕无忧了。 哪想成婚才两年,竟只因一段暑热,便撒手而去了。 今年出巡塞外避暑,本是太后怜惜五公主体弱,在京中饱受暑热之苦,便将五公主带着。 哪曾想就在去避暑的路上,中了暑气过世了。 永和宫里是阴云席卷,德妃心痛如绞,还不得不硬撑着去宽慰愧疚不已的太后,太后卧病不起,宫中也无人敢欢笑言谈,一时之间,紫禁城中竟也似合了这秋日寂寥之意一般,庭中鲜花也蒙尘。 这其中,四福晋有一份更深的忧惧。 姑嫂多年,她与五公主的情分自不必提,于她而言,五公主的死亡,还带给她另一份恐惧——同样是先天体弱,五公主好歹还比弘晖强些,长到这么大,竟然一场暑热就把五公主带走了,弘晖呢? 所以她终于松了口气,能顾及家中之事时,看到弘晖的样子,反应才那样大。 然而大阿哥身边的嬷嬷们,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了这么多年,也都是打太极推卸责任的好手。 弘晖出生时,太医便给四福晋透过底,说不大好,四福晋大把银子砸下去使劲瞒着,可贴身照顾大阿哥的人,总是瞒不过的。 八零八有实时监控,但宋满看了一会就嫌闹心,叫八零八监测着,她不看了。 她好不容易脱离工作环境,实在不想再看这老油条联手和上司推脱责任,彼此拉扯的戏码。 四福晋人不好不坏,要说恶毒,她没到那种立刻揣着刀子杀人的地步,做不到一刀一个孩子,要说善良……她也很擅长用一些恶心人的内宅手段,来达成她的目的,或者完成平衡。 但在此同时,她又以道德上的好人自居,偶尔做点坏事,就认为自己是被现实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然后下次还干。 宋满无意评价这位拧巴的领导,反正她现在羽翼已丰,出宫之后,四福晋就彻底无法辖制住她,还剩下这几个月,安安稳稳地过去最好,四福晋若一时想岔了要搞事,根据这么多年她们两个相处的经验,吃亏的显然不可能是她。 宋满拍手,叫了小梨花过来,名义上,小梨花是元晞的猫,但小猫显然也很清楚,在这个家里,谁才是能拍板决定她每天能吃多少小肉干的人。 宋满一拍手,小梨花就喵喵叫着跑了过来,元晞噘着嘴,“马屁精!” 梨花不屑地“喵!”着白她一眼,懒懒地依偎到宋满怀里,还蹭蹭她的手。 “好哇你!”元晞气得跳脚,拉住宋满的袖子,“额娘!它冲我翻白眼!它看不起我!” 宋满好笑地哄住元晞,梨花还在她怀里蹭她,一声一声喵得甜腻腻的,好不容易被哄下的元晞眼珠子又要瞪出来了,“你个小白眼儿猫!” 小小的元晞,在一只小猫身上,领会到世界的森森恶意。 不过这样一闹,元晞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自幼与五公主亲密,五公主的薨逝给她带来很大的打击,这是她头一次失去如此亲近的亲人,元晞又一向感情充沛,悲伤之意难以释怀,一直闷闷不乐,直到最近才稍有好转。 近日德妃转好了,四福晋忙着家事,元晞也不便单独过去,便留在家里,她明显更黏宋满了,恨不得每日都紧贴在宋满身上。 “好了,最近的鳜鱼很肥,明日叫冬雪到膳房要一道松鼠鳜鱼吃,好不好?”宋满摸摸女儿柔滑的头发,语气柔和。 “额娘。”元晞抓紧宋满的手,灯火摇曳,房室静谧,她声音很低,“我有些害怕……” 宋满疑惑地看向她,元晞眼中带泪,“她们说,五姑姑正是因为年初小产之后身体亏虚,才会只因中暑便过世了。” 生育这道生死魔咒,平等地降临在这世界每一个女人头上,哪怕贵为皇室公主,也难逃诅咒。 她想起额娘怀弘景弘晟时的样子,心内更为恐惧。 宋满只有抱紧她,娘俩依偎在一起,灯火映照,在窗上映出紧紧相贴的影子,宋满环抱着元晞,好像大树遮住小树,老鹰掩住雏鸟。 所以,她才那样坚定地要留元晞在身边。 元晞并不知道母亲这一番用心,五公主的过世对她打击很大,一直到冬天,偶尔想起姑姑,还是忍不住流泪。 弘昫和五公主并无多么深厚的感情,但见姐姐一直伤心,便有些忧虑,想方设法想要哄元晞,这日放学回来,宋满看他的神情,就感觉不对。 这小子小小年纪,总爱板着张小脸装严肃,高兴也不愿意表露出来,喜欢当高冷酷哥,但到底还嫩,他的情绪很难真正瞒过宋满。 弘昫似乎把猜心情当游戏玩了,有时候故意板着脸揣着东西回来,感觉宋满没发现,便很开心。 宋满没忍心告诉儿子,你娘眼睛一扫,就能看出你脸上写的:我带了好东西回来!你们都没发现!好开心! 小酷哥微妙的表情和与外表不符的丰富情绪很有趣,宋满故意逗他,娘俩玩猜心情的游戏都玩得乐此不疲。 今天弘昫一回来,宋满就发现了,笑吟吟地装不知道,弘景弘晟还没智能到那个程度,也没发现,弘昫非常满意,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扬起下巴。 “姐姐,我给你带了礼物。”弘昫说完,将书袋打开,探出一颗翠绿翠绿的小脑袋——是一只鹦鹉! 元晞惊呼一声,弘昫的小表情看起来已经爽翻了,还硬要绷着脸不笑,酷酷地把鹦鹉放到元晞手上,“你可以教它念诗,说话,它都能学会。平时养在廊下,给它吃小米和葵花籽都可以。” 一听就知道他花了很多心思,还故意要装作风轻云淡的说出来,宋满实在忍不住了,搂着他一顿乱亲。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弘昫脸红得像个小苹果, “额娘!” 元晞已经笑嘻嘻扑过来,“让我也亲两口!” 没等弘昫叫着求救,后边弘景弘晟已经“哇哇哇!”乱叫着扑了过来,娘几个抱作一团,宋满看着弘昫头发都竖起来的样子,哈哈大笑。 小鹦鹉最后还是被先安置在屋里,京师的冬日过于寒冷,真放在廊下,小鸟可受不了。 弘昫皱着眉毛,宋满看出他有一种吃错安利的感觉,忍俊不禁,笑着道:“这鹦鹉挂在廊下花间,隔窗伴书是好看。等明年咱们搬出去了,就把它安置在你姐姐的书房外头,正合宜!” 弘昫这才满意,娘几个吃了晚点,饭后,元晞逗鹦鹉去了,弘昫才小声对宋满说:“额娘,儿子身边有一个太监,他不是个好的,请额娘将他送走吧。” 第248章 怒火 “嗯?”宋满摆摆手,叫宫人带着弘景弘晟出去,带着弘昫在炕边坐下。 她注视着弘昫,弘昫认真地道:“上个月新来的那个小郑子,他总是想要引诱儿子玩乐,儿子放学回来读书,他就弄些草蛐蛐、纸蜻蜓来引诱儿子,还总对儿子说养猫养狗的乐趣,想要让儿子不能专心读书,享受玩乐之事。” 宋满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 她这个盲盒,抽得好像很成功啊。 八零八对几个孩子身边的监控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还设置了自动预警程序,几乎可以防控百分之九十九的危险情况。 在这种强度的监控下,弘昫身边小太监的异常宋满当然是最先发现的。 她本来是要立刻出手的,但从弘昫的表情上,她读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小郑子以为他在引诱弘昫,但她为什么觉得弘昫在用包容的,那种看傻子还能弄出什么花样的表情在看小郑子呢? 弘昫道:“他所能摆弄的,无非是那点东西,把我当傻子糊弄呢。”说着,弘昫微皱一下鼻子,以表不满。 宋满真想大口咬他,用力忍住了,孩子大了,要面子。 弘景正好飞快喊着额娘窜进来,乳母在后头跟得一头大汗,可以猜到他们刚才在暖阁里有多高的活动量。 宋满一把将弘景抓住,狠狠亲了一口,弘昫绷住小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他都上学的人了,不能让额娘亲了! 把乱入的弘景打发走,宋满轻抚弘昫的背,低声道:“额娘知道了,这就叫佟嬷嬷去处理……你是早看出那小郑子对你不怀好意了吗?” 弘昫表情有些微妙,眼珠微动,没说话。 孩子聪明,也有一点坏处。 宋满轻声道:“真是吓坏额娘了,你见得还少,不知道宫人有异心是多可怕的事。当日你李额娘生弘时弟弟的时候,就因宫人暗含恶意,险些害了母子两人的命。” 弘昫表情微微一变,有些震惊——无论私下怎样,明面上,南薰殿的大家还是致力于给孩子们营造和气安全一点的氛围,而弘昫再聪明,也很难接触到大人有意拦截在他接触圈之外的事情。 所以,他的安全警惕性,是远远不够的。 这也是宋满将立刻出手的打算按下,虽然一直叫八零八密切监视,却没有插手这件事的原因。 弘昫的安全教育应该提档了。 只是李氏的教训,还远远不够,宋满又回忆起他小时候的事,“你幼年时,你的乳母也曾被人收买,有人意图通过她来窥探额娘私密之事,置咱们母子三人于万死不复之地,幸而她行举轻狂,在别处被发现端倪,才没叫人得逞。” 旁人的教训和自己家的毕竟是不一样的,弘昫汗毛倒竖,顿时认真起来,他看向宋满的眼中带着一些担忧。 “额娘本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些腌臜之事,但如今看来,你们也长大了,应该都知道一些事,至少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宋满说罢,叫人叫了元晞进来。 她看了眼时钟,将方才的话简单对元晞又说一遍,并郑重道:“你们记着,如一旦发现身边的宫人有异样,一定不能疏忽,要立刻警觉,做出反应。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很难知道有异心之人的目的是什么,引诱你们玩乐,不用功读书事小,若他们是打算趁夜悄悄要你们的命呢?夜深人静时,宫人守夜,他们都不必自己准备凶器,殿里吃烤肉的刀,也能立刻要了你们的命!” 两个孩子顿时一阵胆寒,尤其弘昫,他一下就看出小郑子的异心,原本颇有些得意。 这会听宋满如此说,方后怕起来。 宋满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叹了口气,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正要款款安慰,四贝勒的声音传进来,“好好的,说什么要不要命的事,怎么了?” 四贝勒走进来,一边解斗篷,一边皱着眉,有些疑惑地看了宋满一眼。 宋满迟疑一下,四贝勒直接看向佟嬷嬷,“嬷嬷,你说。” 佟嬷嬷欠了欠身,将事情说了一遍,四贝勒面色顿时变了。 他进来时只听了个尾巴,但见到宋满欲言又止的神情已直觉有些不对,再听佟嬷嬷说了全程,他真是要气笑了。 半晌,他沉了口气,走过来对弘昫元晞说:“你们额娘说的话很有道理,身边的宫人有异心,这是最要谨慎的事。日后一旦发现异常,要立刻告诉阿玛,不可耽误半刻,弘昫,这次你实在太大胆了,你若有万一,叫你额娘怎么办?” 宋满正酝酿着红眼圈,闻言配合地露出一点不安的神情,弘昫呼吸微滞,意识到后果的严重。 宋满抱紧他,“好孩子,你能发现那个小太监的异心,已经很厉害了,是额娘疏忽了,没曾教过你们这些。” 弘昫沉默起来,好一会,认真地点点头。 宋满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四贝勒脸色已经极难看了,又怕儿女大意,按捺着怒气,仔仔细细地教他们遇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分辨、如何处理,恨不得将自己二十几年的心得都塞进这两个孩子脑袋里。 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小太监引诱主子玩乐,也是常有的事,哪怕无人指使,为了自己更得主子亲近,他们自然会百般设法、花样百出。 康熙对儿子们约束颇严,所以他们兄弟中一有这点苗头就会被立刻掐灭,各府中的前车之鉴却也不少。 但这次的事,连弘昫都看出不对了,足可见幕后之人派来的这个小太监行事是有多么拙劣! 四贝勒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引导他的儿子不学好是什么意思?他就那么招人恨吗? 将两个孩子安抚好,他立刻吩咐苏培盛,“立刻将两个阿哥身边的太监都给我拿下!” 他双目深沉,酝酿着滔天的怒火。 第249章 隐瞒 南薰殿这半年,日子实在不消停,先是秋日里四福晋发落了大阿哥身边好几个多年近侍,如今又是四贝勒对两个阿哥身边的随从大动干戈。 大年下的,各处都被惊动,才一周岁多些的弘时阿哥被惊醒,李氏连忙抱起他轻哄,一边叫打探外边是怎么了,寿嬷嬷拦下要出去的甜杏,面容沉肃,“是爷身边的人,只怕不是小事,不要擅动。” 甜杏觑觑李氏,李氏果然立刻道:“那就不要去了。” 她想不通又是什么事惊动了四贝勒,在自己家里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四贝勒是最重体面的,等闲事情绝不会轻易闹这么大,心内十分不安,只怕是有什么与孩子相关的大事。 寿嬷嬷宽抚她:“没惊动咱们身边的人,必是无碍的。” 李氏勉强定下心神,弘时感觉她注意力转移,便哇哇哭了起来,她连忙轻哄,顾不上外头的事,近日偶感风寒,服了药歇下的二格格也被惊动了,要起身,李氏忙道:“顺安,你快歇着,不关咱们的事。” 两个孩子叫她无暇兼顾外边的事,弘时是她在两个体弱孩子之后好不容易生下的一个健康孩子,从小就能吃能喝能睡,根据她的悄悄观察,东偏殿那几头小牛犊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她对这个儿子能够顺利养大,抱有很大的信心,就是四贝勒那边渐衰的恩宠,她也不大在意了。 李氏安抚下两个孩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在屋里走来走去,悄悄往外看,见正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半晌没有动静,忽然眼睛一亮,“不会是福晋又惹事了吧?” 寿嬷嬷眼神示意她噤声,李氏这几年下来,对寿嬷嬷已经很服气,不得不听话,发亮的眼神却透露出她的内心。 “查孩子们身边做什么?不会是她脑袋发蒙了,真逼着弘晖读书,给弘昫下毒?”李氏压低了音量,往炕上一坐,开始找西瓜子嗑,寿嬷嬷太阳穴突突直跳,硬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来:“主子,隔墙有耳。” 李氏撇一撇嘴,决定不和她商量,自己思考,但她思来想去,觉得福晋也不至于发疯到那个地步,于是愈发纠结疑惑,恨不得将耳朵贴着窗,听外边的动静。 寿嬷嬷看着她一副若非外头是数九寒冬,她甚至可以去正殿听窗根的架势,一阵头疼,见她已经不出声,到底不再劝了。 她什么都不让李格格干,李格格就该折磨她了。 至于这回的事,她心里已猜出七七八八,甚至并无惊讶之情,只觉是终于来了。 从年初,大阿哥、二阿哥一起入学,二阿哥身强体壮,又展露出学习的天资与专注,她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福晋,她手中的牌太少,福晋的身体情况,被正殿瞒得紧紧的,但寿嬷嬷是宫内的老人,从当日福晋怀大阿哥的情况,便多少能推测出四福晋身体的艰难。 这几年,正殿断断续续,也煎了不少坐胎药吃,可曾见到效果? 所以四福晋只能紧紧握住大阿哥,但大阿哥,她真的能长久握住吗? 这个宫里,太孱弱的孩子是很难站住脚的,小格格们还好些,这些皇子皇孙,却一出生就担着太大的期望与压力。 或许是人老了,愈发不愿听到哀声,寿嬷嬷心内默念,开府吧,快些出宫,说不准能好些。 如今都住在这一个院子里,事情乱,人心也乱,眼珠子都盯着旁人的一亩三分地,钻进牛角尖里,总不得安生。 正殿中,四贝勒面色很沉,他盯着四福晋,很久未曾说话。 吩咐苏培盛将两个孩子身边人一起拿下时,他心里抱着一丝期望,希望弘晖身边的人也有问题,希望还是三贝勒对他当日因为“热孝子”的说法报复的怀恨在心,但结果给了他重重一棒。 “弘昫刻苦读书,又碍着你什么事了?”四贝勒挥退宫人,沉声道:“这么多年,我可流露过一分,疼爱弘昫甚于弘晖的意思?” 对弘晖这个长子,他极尽关切疼爱,每一分功课都亲自过问,三日一问书,只盼着弘晖长大成才,能为母亲弟妹遮风挡雨,荫庇后人。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日后让弘昫袭爵。 他日后为新帝兄弟,总少不得一个亲王爵位,弘晖袭爵之后,弘昫、弘景等兄弟至少也能封个镇国公,以弘昫今日勤学刻苦,日后文武必然出众,待长成入朝,还能自己拼一份前程。 弘昫若能在朝内站稳脚跟,坐稳实衔,加上爵位,也有二三世传承下的富贵,琅因与元晞日后也有依靠。 所以从心里,他对弘昫的功课其实更看重,但也绝没有疏忽过弘晖,明面上,他一定对兄弟两个一碗水端平,甚至更偏向弘晖一些。 他实在想不明白,在儿子们的事情上,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四贝勒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他感觉很累了,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从前几次,好歹还能推测出福晋动手的理由,这一回,他实在想不通,福晋是哪里不安,要现在就打压弘昫。 难道只因弘昫是琅因所出,琅因得他宠爱,福晋就容不下东偏殿的孩子吗? 用这样恶心的手段,引诱弘昫贪图玩乐,若叫福晋做成了,岂不是弘昫琅因此生之患因此而起。 他注视着四福晋,用很复杂的目光,仿佛在认识一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而非结发多年,同床共枕的妻子。 四福晋面白如纸,在最初事发的惊慌之后,情况跌落谷底,她反而冷静下来,垂首答:“是妾不贤,见宋氏专宠于您,妒火中烧,畏惧爷有一日因宠忘情,抬举弘昫,扶持宋氏母子,因有此为,妾不敢为自己辩解,请爷降罪。” 她只有一个念头:弘晖的身体情况,决不能叫四贝勒知道! 弘晖生而体弱,真实状况却一直被她瞒得很紧。 众人只知小阿哥早产以至多病,这不算什么,四贝勒本人也是早产而生,幼年身体并不算好,好好养着,弘晖都这样大了,眼看能立住。 四福晋这一年来奋力求子,都无所得,她实在不敢想,若叫四贝勒知道了弘晖的真实情况,他们母子二人的境地会到什么地步。 唯有将他们的身体情况都瞒得紧紧的,叫人人以为,小阿哥只是体弱,福晋身体康健。 第250章 惩处 四福晋的解释,仿佛十分合理,然而四贝勒却不信。 他定定看着四福晋,几乎想要扯破他们夫妻间薄薄的那一层窗纱,拽下遮羞纸,将这门婚事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四福晋对他,并无男女之爱,她所爱者,是大清的皇四子,她的嫡福晋位置,多年以来,她汲汲以求,百般手段,所求的也不过是稳固自己的地位、平衡后院,将嫡福晋的权利拔到最高。 这没什么错,人人都追逐权利,福晋本也应是与他并肩,执掌中馈的角色。 但她没有那份能力,想要弄权却弄不清楚,便不成了。 四福晋会因爱生妒?他不信。 这么多年,她先后针对李氏、琅因,不过是因为她们威胁到了她的位置而已。 李氏得咎于四福晋,他无话可说,当年是李氏过于轻狂;琅因对福晋却一向恭敬谨顺,就是当年有弘昫乳母之事后,琅因对福晋,也不过愈发敬而远之而已,从无轻狂不恭之处。 这样的人,四福晋还不满意,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是他只能与她生孩子,还是只能宠爱她抬举上来的人? 那这四贝勒让她来当好了! 四福晋口口声声说,怕他因宠忘情,动摇嫡室地位,可这样的事如今可有半分端倪?这一切,不过是四福晋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见有人得宠却又不受制于她,不是如她的应声虫张氏那般的角色 便心中不满,以为会威胁到她,这份不满日积月累,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想要的,是如果她不能专宠,那么得宠妾室,也得是向她俯首帖耳的奴才。 好一个乌拉那拉家的贵女,来这紫禁城里给他做主子来了。 四贝勒冷笑一声,站起身。 夫妻数年,好歹有些了解,四福晋看他如此模样,心突突一跳,直觉不好。 果然,四贝勒下一句便是吩咐:“鹧鸪服侍福晋不力,逐出宫去,叫他们乌拉那拉家自己处置。” 这是巴掌扇到乌拉那拉家脸上,直指福晋管教不力,比直接将人送到内务府发配都狠。 福晋慌乱不已,鹧鸪本就跪在地上,煞时瘫软要倒,黄鹂急忙磕头,欲要求情,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额头磕得通红,满面泪流。 “福晋病了,你们好生服侍,若再有万一,这正殿的人,就一个不留。”四贝勒冷冷地,没看地下众人一眼,径直抬步而去,四福晋听到他吩咐:“叫庄嬷嬷来回话。” 四福晋浑身一软,倒在地上,黄鹂却已顾不得扶她,喜鹊膝行上前,哭道:“主子,您想想法子呀!” “没法子了,没法子了。”四福晋仰脸直直看着棚顶,喃喃,她没想到四贝勒会发那样大的火,甚至牵连到身边的人。 原本她以为,最多也不过是像从前几次一样,疏冷一阵,最次不过禁足,熬过这一阵,她毕竟是四贝勒正儿八经的妻子,岂会没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她最亲近的心腹,因为服侍不力的理由被逐,还是直接送到乌拉那拉家,显然在表达对乌拉那拉家的不满……傻子都看得出其中别有内情,这是打她的脸! 打了她的脸,四贝勒难道面上有光?但他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就是宁肯自己丢脸,也要狠狠给她一个教训的意思。 叫庄嬷嬷过去,是要把她手里的权力削掉;让她“病了”,是要将她禁足;说那样的话,是用她身边剩下的这些人威胁她,若她再不悔改,她身边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怎么就到这地步……怎么事发得这样快…… 黄鹂掐了自己一把,逼着自己止住眼泪,胡乱摸一把脸,膝行上前拉住四福晋的衣裳,“福晋,当务之急,是快快修书给老太太!” 姐姐这样不堪地被送回乌拉那拉家,若没有福晋向老太太求情安排,姐姐还能见到明年的太阳么! “是,是。”看着脸色惨白的鹧鸪,四福晋一个激灵,纸笔递到手边,她才发觉自己手哆嗦得执不住笔,双眼也模糊得看不清纸张,“鹧鸪,鹧鸪,是我害了你!” 四福晋泪如雨下,一向心疼她的鹧鸪却已面如死灰,黄鹂双眼紧紧盯着那张纸,也顾不上说话。 喜鹊在一旁,浑身哆嗦,看着富丽堂皇的南薰殿正殿,好像是一座吞人的魔窟。 这座紫禁城,容不得任何人行差踏错,所有人,想要活得好,都必须披着一副符合自己身份的皮子,将自己的欲望、贪念,好好地包裹起来 。 四福晋“病了”,消息很快在南薰殿各处传开。 顾不得歇下,一直悬心等着的小张氏腾地一下站起来,与她同住的钱氏惶惶不安地看着她,“姐姐?” 小张氏顾不得披衣,就要往出走,刚出门槛,被从后而来的庄嬷嬷撞到,庄嬷嬷面色沉肃,“夜已深了,格格早些歇息吧。” 小张氏急切地要说话,刚才看着她往出走的钱氏忙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拉住小张氏,笑脸对着庄嬷嬷,“多谢嬷嬷提点,我们这就歇息了。” 庄嬷嬷点一点头,径自向前去了。 小张氏紧张不安,“我得去看看福晋!” “姐姐!”钱氏拽紧她,“这显然是贝勒爷的意思,你这会冲出去,是要顶撞贝勒爷吗?” 小张氏浑身一软,瘫坐榻上,隔壁的大张氏匆匆叫心腹来问,让小张氏拿个主意,她也说不出来。 钱氏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发凉,握紧了罗汉床一侧的护栏。 不成,这可不成! 前殿中,宋满听到了正殿的消息,四贝勒却迟迟没见回来,佟嬷嬷隔着窗看到大阿哥身边的几个人还没放开,微微皱眉。 “大阿哥的身体,只怕瞒不过贝勒爷了。” 这对她们来说,是好事吗? 未必。 佟嬷嬷的心沉下去,散发坐在窗边读书的宋满神情却很镇定,“先天不足,也有调养的余地,一时还不至于灰心。” 春柳叹了口气,“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本来盼着好好熬过这几个月,等出了宫,一切就都好了。 宋满轻声说:“福晋昏招频出,于咱们却未必不是好事。” 是啊,若没有福晋早两年的昏招,宋满也不会得到开府之后自主权那样高的一所院子。 佟嬷嬷轻轻点头。 第251章 信任? 这一晚四贝勒没再回东偏殿,显然刚从大阿哥乳母口中问出来的消息对他打击不小。 这正好方便了宋满,今晚的宋氏心理诊所,四贝勒是挂不上号了,元晞弘昫凭借血缘关系把今晚的号挂满了。 他们的安全教育还需要加强,孩子的聪明灵敏是天生的,但他们的敏锐敌不过大人的狠心,在面对成人时还是弱势群体,宋满难得地有些忧心。 幸好还有八零八为几个孩子的安全兜底。 正殿那样大的动静,傻子都知道出事了,寿嬷嬷对李氏控制的力度也是有限的,第二日一早,宋满就看到李氏在西偏殿里头对外探头探脑,那眼珠子滴溜溜地,一看就没打好主意。 宋满飞快将通风的窗户关掉,避免李氏将注意打到她身上,刚瞄到她眼睛一亮的李氏不满地皱眉,“防贼似的。” 甜杏苦口婆心地劝:“主子,咱们快进膳吧,小阿哥一会就要醒了,一定找您。” 李氏还有些不甘心,甜杏见连小阿哥都不好使了,真有些无措,还是二格格咳嗽两声,起来道:“我嗓子还是热辣辣的,甜杏姐姐,你替我沏一盏枇杷雪梨露来吧。” 甜杏忙答应着,将犟得一头牛似的李氏交给二格格来劝。 这边李氏是被二格格摁住了,一颗心都挂在四福晋身上的小张氏却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她身边的宫人也拦不住。 正殿现在屋门紧闭,连鹧鸪黄鹂都看不到进出,小张氏想方设法,终于买通一个送水的婆子,“妈妈,您替我递一句话,叫黄鹂姐姐出来见我一面,黄鹂姐姐不成,鹧鸪姐姐也好!” “诶唷格格,您这说的是哪年月的话了。”水妈笑一声,“鹧鸪姑娘今儿一早,宫门一开就被送出去了,贝勒爷的话告诉内务府,这奴才调教得不好,看在是福晋陪嫁,给福晋的脸面,不交宫里处置,交乌拉那拉家再教教,这会连铺盖都收拾干净了!” “什么?”小张氏脸色一白,隐在帘帐后悄悄听着的钱氏也面色微变,那边水妈看在钱的面子上,道:“黄鹂姑娘没准儿能出来见见,只是……这爷亲口吩咐了,福晋养病,不许外人打扰,这……” 小张氏立刻会意,褪下腕上一只沉甸甸近二两重的金镯子,水妈瞄了一眼,纳入袖中,又笑道:“不为别的,只为格格往日待我们的好,老奴就冒险传这一回话,格格您且耐心稍后,老奴瞧瞧去。” 小张氏忙道:“多谢妈妈,劳妈妈为我这事用心。” 那婆子走了,小张氏的婢女愤愤不平地道:“一个端水洒扫的婆子,她倒拿上大了,在格格面前一口一个老奴老奴的,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福晋若出了事,咱们在这院里,就连奴才也不如。”小张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回榻上坐下,“等一等吧。鹧鸪……究竟是出什么事了,闹得这样难看……” 帘子后,钱氏的婢女微声道:“主子?” 钱氏自入宫来便与小张氏要好,也是借着小张氏才搭上福晋的船,这会小张氏如此,她们是不是该出去宽慰一二? 刚发出一点声音,钱氏利眼扫过去,示意她噤声,婢女一哆嗦,忙闭紧嘴,扶着钱氏回到屋里。 钱氏坐在窗边,沉下心,半晌没说话。 她得看看,福晋这是坏了事了,从前她虽然无宠,依傍福晋,好歹衣食无缺,现在福晋出了事,小张氏这个往日最体面的都落到这个地步,何况是她? 爷的宠爱是指望不上,这院里,还有谁能让她依靠? 钱氏的目光透过窗,看着前殿东偏殿的檐角。 南薰殿这么大的动静,是瞒不过外头的,德妃很快打发梅姑来看,却没见到四福晋,与庄嬷嬷说了一会话,梅姑便回去了,殿内,听说梅姑来了,刚升起一点盼头的四福晋见状,脸色灰败下来,“就连人都不许我见了?” 德妃派来的人,她都见不到了,可见是十足的决心。 贝勒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彻底关死她? 四福晋心内一时慌乱不已,喜鹊忙道:“主子,您可不能慌,您得打起精神来。阿哥下午回来,还不知要怎样,您得稳住,阿哥才有主心骨啊。” 四福晋听了,强行振作起来,见一边的黄鹂恍惚的模样,心内一痛。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仿佛天塌了一般,四贝勒的动作太快,打了四贝勒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好像又回到宋氏怀元晞那一年,苏嬷嬷也是这样,被从她身边带走。 但她不能认命,她还有弘晖,她若是认命了,弘晖怎么办? 四贝勒如今是怒发冲冠,才这样与她撕破脸,等四贝勒冷静下来,她再徐徐挽回,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是了,是了,马上就是过年,年节宫里大宴、请安,都得她出面,贝勒爷纵气,总还要顾及体面。 他们还有弘晖呢,贝勒爷也总得顾及弘晖的体面。 四福晋胡乱安慰着自己,终于镇定下来。 然而她没料到的,四贝勒现在的气,却有一半是因为弘晖来的。 “你是说,弘晖出生时,便有严重的弱症,福晋买通太医,叫他瞒了下来,只许对外说先天稍有不足?”四贝勒是反问的语气,声音却很沉,眼神冷厉。 苏培盛心里都一哆嗦,暗道福晋这是栽了。 这位爷平生最恨身边人隐瞒、违背、明暗两套面孔。 福晋这是把不该做的事情都做全了。 四贝勒将递上来的东西反复看了两遍,反而笑了,没有昨晚发作宫人时震怒的模样。 然而他越笑,书房里的几个太监越怕,离得最近的苏培盛,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只恨是贴身大太监,没有可躲的。 “我就那么不值得她信,连亲儿子的身子不好,都不敢让我知道。”四贝勒将手里的纸一甩,闭目,“她是真大胆,弘晖的身子那样,都敢瞒下,是有多怕我知道了要掐死她和弘晖?” 他这个丈夫,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第252章 信任! 东偏殿里,佟嬷嬷也在给宋满分析这个问题。 “福晋将大阿哥的身体情况瞒下,实在是一步臭棋。”佟嬷嬷整理着手中的绒线,慢慢说:“小孩子不像大人,身体怎样是瞒不住的,大阿哥三天两头地生病、吃药,这宫里的人眼都是瞎的?他们男人,一贯是睁着眼睛装糊涂,贝勒爷这几年,未必没察觉出不对,只是不愿往坏了去想。” 如今赶上这件事事发,正好福晋前阵子发落了大阿哥的近侍,剩下的几个嬷嬷,就是从前再忠心,如今不唇亡齿寒? 福晋说话是有力度,可真正权力最大的毕竟还是阿哥。 两重缘故一叠加,那些嬷嬷也不敢死命瞒着。 至于外头的太医,事情更好办了,在宫里,福晋和贝勒爷谁是真主子,那群人精还不知道?。 佟嬷嬷摇头道:“其实一开始,小阿哥身体不好,明明白白地透出来,又有什么呢?宫里什么好药没有?最不怕娇养孩子。男人也是肉长的信,自己的骨肉,他还能舍弃了?又是嫡出,这点弱势,用好了反而会让爷更疼这孩子。” 她没说的一句话是,男人也图个重情重义的名,这爵位,只要福晋有孩子,八成是落不到旁人头上的,有没有病,有什么要紧。 福晋这样瞒着,让大阿哥像正常人似的读书习武,耗损身体底子,才是害了自己和孩子。 若是因为怕养不大,不敢说出来,就更不清醒了,藏着掖着,到孩子没了那一天,难道还能瞒住? 不过,佟嬷嬷也不是为了背后嘀咕人,才和宋满说这件事的。 她微微压低声音,很郑重地对宋满道:“福晋触怒爷,只因两点。素日所有小处的不和,都不要紧,爷只最痛恨两件事,一是有人伤害他的利益——福晋意图引诱咱们阿哥不好好念书习武,便是在挖爷的根;二是隐瞒、不信任,无论任何形式的,越是被爷在乎的人,爷越容不下这种事。” 她头一次将话说得这样清楚明白,几乎是要将这一段话塞进宋满心里。 宋满看着她那双老却不掩明锐的眼睛,轻轻点头,“嬷嬷放心,我都省得。” “跟着主子,奴才再无不放心的了。” 想到可怜的被扣了两年例银的竹嬷嬷,佟嬷嬷由衷有一种庆幸,当年要不是主子先怀孕了,今天在正殿办差的没准就是她了! 还是跟着主子,有种稳稳的安心,她实在想不明白,福晋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到现在这个程度的。 宋满安抚下佟嬷嬷,但她其实反而不大认同佟嬷嬷的话。 四福晋当年,怎么有那个勇气对四贝勒坦白弘晖的身体不好? 四贝勒这会在想什么,她也大概能猜出来,无非觉得四福晋实在不信任他这个丈夫,觉得四福晋不识抬举、不知好歹等等…… 但说句实在话,四福晋与四贝勒成婚之后,他们两个人一直没有顺利构建出健康的信任关系。 这其中最大的缘故,就是当日四贝勒放纵李氏对四福晋不敬。 四福晋当年那个年纪,哪怕经过急训,入宫之后也十分艰难,面对着有宠悍妾和骄纵着悍妾的男人,李氏给她没脸的底气都是四贝勒给的,她怎么敢信四贝勒。 他一开始,并没有给四福晋提供帮助,也没有给足四福晋对妻子的敬重,四福晋就只能用自己的手段去拼,拼习惯了,就不敢信任丈夫了。 当时的情况,弘晖很有可能是四福晋此生唯一的孩子,她当然怕从未信任过的丈夫,因为儿子的体弱,而干脆抛弃掉他们母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四福晋固然有错,四贝勒难道就是纯洁无瑕白莲花? 但这事没得和清朝人掰扯,而且四福晋也确实太欺软怕硬了! 四福晋有那些不满,一直弄她算什么道理?倒是一开始就挑衅福晋的李氏,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四肢健全衣食无忧,四福晋也不敢对她的儿子动手脚。 宋满实在懒得评价四福晋这种人。 可悲,也可恨。 不过与她也没什么干系了,经此一回,到出宫之前,四福晋都不会再有对她与孩子动手的空间,出宫之后,四福晋能辖制她的空间更小,更没机会了。 四贝勒的信任,是这座南薰殿和未来的府邸最大的硬通货,四福晋把自己的存钱罐砸了,注定会处处受限。 家世,对天家来说不算什么;子嗣,在四贝勒还年轻力壮的时候,也只能算半硬通。 宋满慢慢整理抄写好的佛经,这是准备供给懋嫔母女的,希望她们下辈子有个好运气,别生在这狗屁的封建时代了。 福晋这一“病”,就是小半个月,眼看要过年了,德妃终于坐不住了,将四贝勒叫去说话,他回来之后,福晋也“病愈”了。 只是正殿服侍的宫人,除了竹嬷嬷、黄鹂、喜鹊,剩下都成了生面孔,竹嬷嬷更是步步紧跟着四福晋,不错眼一刻。 四福晋一开始是假病,后来日夜悬心之下,假病也成了真的,如今好容易有这个机会,没好也得好,勉强支应着出来。 尚书房那边,四贝勒给大阿哥告了一个月的假,他亲自向康熙陈情,眼含热泪地说明了弘晖的身体情况,康熙早年屡经丧子,对这种痛苦感同身受,爷俩难得心贴心站在一条线。 四贝勒回来后,往东偏殿炕上一坐,宋满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这位爷终于是连日阴雨转多云了。 “今儿下午预备吃涮羊肉的,备了这普洱茶,爷先吃一盏?”宋满将茶水奉上,轻声道:“从哪来,走得这样急,一脑门子的汗。先喝点儿茶,收敛收敛,等会进些点心?给元晞做的栗子酥味道正好呢,酥香不腻。” 四贝勒听着她慢条斯理流水儿似的说话声,眉目舒展,接过茶盏点点头。 大阿哥就这样在家里歇下了,四福晋一开始有些不安,竹嬷嬷老将挂帅,挽袖出征,为了保住自己的晚年安宁,使出浑身解数,按住了四福晋。 “福晋,如今好好为咱们阿哥调理身子才是正理。”竹嬷嬷道:“爷肯舍下脸面,去给阿哥告假,正是心疼咱们阿哥,为咱们阿哥好,您若一味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再触了贝勒爷的忌讳,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四福晋素日,是有些不清楚,但她倒下了,也显露出南薰殿内一些问题。 想到最近正殿下头宫人的异动,竹嬷嬷目光微冷。 四福晋浑然不觉,她正寻思着竹嬷嬷方才的话,抿着唇点点头:“嬷嬷说得有理。” 与此同时,正殿的一个侍女,低眉顺眼地走入了书房后,向苏培盛低语传话。 第253章 钱氏 新调入正殿的这批宫人年纪都不小了,俱是十七八岁,不是新入宫的,在宫里摸爬滚打过几年,很知道轻重,被苏培盛亲自选来,提点敲打好,跟着竹嬷嬷一步一步地学服侍人。 这一个是最得竹嬷嬷看中的,新改的名叫玛瑙,处事稳重,口齿清晰伶俐。 “那水妈先在奴才附近说,她家里亲戚的小孩,就因家人照顾得不周,吃花生时没有顾及到,有人在外边一放鞭炮,孩子自己跳下地去看,猛地被花生呛到,没救过来。之后又刻意来接近奴才等人,屡说起福晋从前与宋福晋不睦之事,言必称福晋对二阿哥不满,还细数正殿宫人,说‘鹧鸪姑娘走了,现在这些新人,无论是谁,能给福晋出个好主意分忧,必能拔得头筹,占得体面’,言辞极尽引诱之意。” 四贝勒听罢,半晌无言,苏培盛战战兢兢恭候在一旁,见他摆摆手,忙示意将侍女带出去。 人走了,四贝勒冷笑一声,“我这院里,倒是卧虎藏龙。” 苏培盛垂手等着吩咐,四贝勒寻思一会,却没立刻发作,要将人拿下,“你亲自去,暗中查访,看究竟是谁在幕后指使那婆子,不要打断她们的动作,看看她们是何意图。” 苏培盛琢磨着他这吩咐,小心问:“正殿那边?” 四贝勒沉默一下,抬头看他一眼。 苏培盛明白了,深深一躬身,“奴才这就去办。” 四贝勒没再言语,一抹烛光昏黄,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一片漆黑,可以隐藏住所有情绪。 但人的行动,在宫里是很难瞒住的。 要过年了,佟嬷嬷和春柳忙着给娘五个裁制新衣,最先做好的是宋满的,她受封侧福晋后,身份与从前有所不同,最明显的一点,是逢年过节,要去给德妃请安磕头。 宋满不是以给人磕头为乐的人,但在宫人们眼中,这无疑是值得骄傲的阶级跨越,一般格格连见德妃娘娘面的资格都没有呢! 所以这两年的新衣,都不用春柳插手,佟嬷嬷亲自操刀,力求连一点细小的绣纹都周全妥帖,不要求艳压群芳,但要端正合宜,没人能从老将手下挑出一点不合规矩的毛病。 是藕粉缎面,如意暗纹,大片花样是瓶花锦绣,领口袖角绣藤萝纹,既喜庆,又不过于夺目华艳,连斗篷也要特意搭配好的,佟嬷嬷整套摆出来,正要说话,听到外头通传:“钱格格来了。” 春柳微微一愣,然后忙出去迎接,钱氏笑吟吟地进来,“宋福晋,我又来叨扰了,实在是这个绣样,怎么都做不明白,想到姐姐房里的春柳姑娘手艺好,特意带丫头来讨教讨教。” 她一个主子,向宋满的侍女讨教,态度已经放得格外谦卑了,春柳不得不再三辞谢,或许是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轻松,需要提供情绪价值的客户只有四贝勒一个,宋满其实已经不大耐烦这种社交。 钱氏无疑是很有眼色的,态度热络客气,见宋满不大吃这一套,又很快调换方针,笑呵呵地开始夸奖元晞,“瞧咱们大格格这字,写得真好啊!我也不懂这里头都有什么讲究,只看着真是漂亮。” “人人都说姐姐会教孩子呢,瞧这阿哥、格格们,各个都出挑。二阿哥在学里,总被先生夸奖吧?我从前在那边都听说了……诶唷,瞧我这张嘴,说这个做什么。”钱格格道。 “姐姐,我这个人就是嘴笨,说不出那些好听客气话,姐姐一定不要与我计较。进来这几年,我也看出来了,这院里,也就是姐姐性子最随和好相与,若是个性子不好相处的,您看我过去,就是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字来。” 她意有所指地说。 宋满已经确定她的目的,无非是来拉关系,希望坐上她的船,最好靠她的东风,能搭上四贝勒。 但她为什么要接受? 这两年钱氏跟着四福晋,说是鞍前马后献殷勤也不为过,从四福晋处也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四福晋栽了,还明显与她有关,钱氏连个迟疑都没有,转头来抱她的大腿,明日她若栽了呢。 而且,宋满也不适合走招兵买马开山立派的路线。 但钱氏的靠近,也正好给了她一个机会,给她对外的人设加点料。 现在人人都觉得她随和,就是好欺负,四福晋尤甚。 老实人,可不代表就得一直沉默柔软。 也可以做苦口婆心教导主任。 宋满板起脸,认真严肃地道:“同在一屋檐下,朝夕相对,千日不好总有一日好,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总有能相互帮扶上的一天,何必背后语人是非?” “呃……”钱氏短暂地噎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姐姐说的是,妹妹受教了。” 她实在能屈能伸,竟然抹抹眼睛,动容地道:“我入宫两年,以为宫里人人都是将好听话的举上来,人人面上光,不想还有姐姐这样的人,愿意将如此肺腑之言说出来,实在是高风亮节,我从前在家中,额娘也是这般教导我……” 钱氏说着,竟然真落下泪来。 遇到对手了。 宋满拿起十分战斗力,露出动容之色,“妹妹年纪轻轻,便离家入宫,想是想念家人了吧。” 钱氏抽泣两声,“我入宫那年,额娘正抱恙在床,也不知如今,额娘的腿疾怎么样了。” 宋满有意没接着茬,钱氏见她微微蹙眉,心内一紧,立刻略过这个话题,再说一会话,请教了春柳绣样,便看窗外:“这时候不早了,姐姐这事多,只怕忙着,我便不叨扰了。” 宋满叫春柳,“送送格格。” 钱氏出去,冬雪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她怎么知道主子家里老太太有腿疾?” 如果一开始还能算是巧合,后来宋满不搭茬,钱氏立刻略过,就很能说明问题。 宋满却轻笑了一声,佟嬷嬷道:“这不是什么严防死守的秘密,张进每年替主子往家送东西、慰问,只要是有心人,都能打听出来。” “但这钱氏,如此能屈能伸,咱们不得不防啊,主子。”佟嬷嬷轻声道:“她这种人,为了达成目的,是不惜使尽手段的。只看她这几日,日日如此坚持不懈地登门,便可看出了。” 第254章 献计 宋满点点头,冬雪神经绷紧了,立刻道:“我这就交代下去,钱格格房中的动静一定要盯紧。” “不。”宋满道:“注意即可,眼下这种乱象,咱们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盯得太紧了,就容易暴露人手。 冬雪勤勤恳恳,在院里发展出那两个下线,不容易。 将死之人,没必要花这么大的成本在她身上。 冬雪还有些不放心,但她一贯是宋满指哪她打哪,宋满如此吩咐,她只得答应着,但却交代丛妈妈,钱氏再来,若她不在,一定要盯紧了。 南薰殿的暗流涌动,因为两方的收敛行事,明面上还无人察觉出异样。 李氏见福晋摔了这么大一跤,心里只有快慰的,她们两个的恩怨,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是扯不清、分不明,寿嬷嬷都懒得劝李氏了,反正福晋吃了这回亏,一时半刻,也抽不出手来针对她们西偏殿。 寿嬷嬷如此想着,又忍不住看看这华丽宽敞,地位仅次于正殿和东偏殿的西偏殿。 她知道李氏是从阿哥所的东厢房,滑到南薰殿的西偏殿,看着宋满转身居上,但那时,好歹还勉强算得上是平起平坐。 如今人家已是侧福晋了,这边还不知要熬多年。 真是一步落,步步落。 不过看看二格格,看看还年幼的小阿哥,这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寿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谁没有踌躇满志过呢?何况李氏当日,还是那样盛宠过的。 但和丢了两年例银,心里苦得睡不着觉的竹嬷嬷一比,她又觉得平平淡淡也挺好。 对福晋“病愈”这件事,李氏颇为不满地抱怨:“我看仗着有这名分护着,明天没准儿她都敢亲自杀人了!引逗小阿哥不向好,这样大的事儿,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 寿嬷嬷道:“在爷心里,这件事还没过去呢。” 李氏撇嘴,“心里没过去有什么用,人不照样好好地出来了,当她风光无限的嫡福晋。” 寿嬷嬷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格格,以后说话,一定小心些,再不要沾染其他几位小主子。”寿嬷嬷轻声道:“那是贝勒爷的逆鳞。” 她有点恐吓李氏的意思,但有福晋那样惨烈的教训在先,李氏果然被吓到了,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看就听进心里了。 她嘴里抱怨福晋受到的惩罚不够,其实只是不满福晋因嫡福晋这个身份而被放出来了而已。 她很清楚,身边人被洗刷一遍,南薰殿事务都挪给庄嬷嬷掌管,这对四福晋是多大的一个打击。 正殿里,竹嬷嬷正在督促大阿哥喝药。 是康熙新给指来的太医开的方子,这位新换的太医也说,从前服侍的太医已经十分尽心尽力了,换做是他,也不能做得更好,但无论康熙还是四贝勒,都容不下一个欺上隐瞒小阿哥真实身体情况的太医留在宫里。 对这件事的全过程,四贝勒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四福晋的事儿是瞒不住了,但要全抖开,四贝勒也难免被怀疑治家的能力,所以他只说四福晋是一时糊涂,受人撺掇,康熙没有深究。 这个儿媳到底是他和孝懿皇后一起选的,这会千不好万不好,不是打他和孝懿皇后的脸吗? 这样揭过去了也好,大家都留点体面。 不过四福晋病愈之后,康熙赐下了一本《孝经》,叫四福晋抄写百遍,用心研读。 这对四福晋这与康熙从前接触不深的儿媳妇来说,可以说是天都塌了,明晃晃的没脸,她咬着牙接下,恭恭敬敬地抄写,只觉丢脸到家了,对宫里的事儿也提不起精神来,几位妯娌递的帖子,想来试探轻重,都被她给推掉了。 宋满全程看完了四福晋接过书时,白到极点还得硬撑着笑的脸色,感慨康熙这大清第一老婆婆果然名不虚传。 杀伤力也很强。 德妃对康熙的行为,一向更只有无理由的跟从,但她原本已将四福晋召过去,苦口婆心教训过一番了,见四福晋这样没脸,反而没有多说什么,只长叹一声,“你汗阿玛给你留着体面呢,存心叫你悔改,你不要辜负了万岁爷的用心。” 四福晋端着体面,不肯露出弱势,只有眼角微红,恭敬应是。 德妃长长叹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做事总是顾前不顾后的,不知把眼光看长远,做事要周全。” 她叫了竹嬷嬷上前教训了一番,又道:“大阿哥那,你好生服侍看顾着,必得拿出十二分的用心!” 竹嬷嬷便不得不将照顾大阿哥的差事,全力接了过来。 这会四福晋抄书,大阿哥吃药,弘晖忽然不用上学,留在家里,一开始暗自庆幸,松了口气,时间长了,便渐渐有些不安,在家里待不住了,常问何时才能上学去。 宫里长大的孩子,必须要早早懂事,都知道念书习武是顶重要的,他如今被允许不必读书习武,便有一种被放弃的感觉。 孩子虽小,却格外敏感。 情绪如此低落,身子也很难养好。 而且太医也说,大阿哥的身子,卧床与否,作用都不大。 小孩子体弱,尽了人事,就得看命数了。 弘晖吃完药,看看额娘,看看竹嬷嬷,抿着嘴没说话。 竹嬷嬷轻声哄他:“前儿德妃娘娘赏的那个九连环,阿哥拿来解开?改日给娘娘看看,娘娘见阿哥聪明,一定欢喜。” 弘晖便点点头,到暖阁里闷头解九连环去了,四福晋笔微微一顿,看着沉闷的弘晖,有些心疼。 她看向竹嬷嬷,正要说些什么,外头来个人唤:“嬷嬷,庄嬷嬷请您过去领年下节赏!” 四福晋便道:“嬷嬷快去吧。” 竹嬷嬷欠了欠身,走出去,玛瑙进来给四福晋添了茶,“主子写了这么长时间,手都僵了,喝点茶歇歇吧。” “万岁爷叫写这《孝经》百遍,我必得在年下写完,才显得诚心。”四福晋摇摇头,玛瑙向后使一个眼神,候在一旁的宫人便退了下去。 四福晋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主子。”玛瑙声音很低,微有飘忽,屋外是冬日紫禁城呼啸的北风,她缓缓道:“奴才有一法子,可为主子解决心腹大患。” 四福晋猛地盯住她,一瞬的呆愣之后,是一点了悟,然后露出惊骇之色。 第255章 骄矜 东偏殿中,宋满慢慢抬手,为自己沏了一泡今年的贡茶。 春柳有些疑惑,弘景和弘晟太馋,宋满吃什么东西,他们一定也闹着要,茶水又是不好给小孩子多喝的,所以这几年,宋满鲜少自己沏茶,慢慢品饮。 但她并未多言,只笑吟吟地,一边叫宫人:“带两位小阿哥在那屋里玩积木,主子在这边清静一会。”一边将茶点果子端来。 专心品茶,不为充饥的时候,搭配的茶点、果子很有讲究,味道不宜过重,会压过茶水的滋味。 服侍宋满这些年,预备这些东西已成习惯,春柳笑着将东西安排好,还道:“好久没见主子有这样的兴致了。” 最近因为福晋的神来一手,宋满意识到一些关于儿女安全教育的漏洞,确实忙了一阵。 第一钟茶入口,她目光看向桌上鹅黄娇嫩的腊梅花。 四贝勒的招式,十年如一日的老套,但也很值得期待。 正殿。 在玛瑙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比所谓火光电石都快的,四福晋立刻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着四福晋瞬间惊骇的面色,玛瑙的心神微动。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讯号,这说明,四福晋并不是没有想过那件事。 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大阿哥高烧不退,太医告诉她要做好准备,东偏殿的二阿哥却蹦蹦跳跳,生龙活虎时;在孩子们刚刚入学,大阿哥回来,她发现大阿哥点灯熬油地背书,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还不肯睡,一问,大阿哥说“今日我们学的书,弟弟两遍便记下了,明日先生要问,我不能答得比弟弟差。” 四福晋问:“可是弘昫有意卖弄了?”她欲要安慰儿子,让他不必在意,大阿哥却摇头说:“弟弟并没说什么,但先生看弟弟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四福晋心情复杂,劝儿子的话在心里滚了三滚,也说不出口。 天下最可怕的就是,有人生而灵慧,且不以灵慧自矜。 而那个人,可能是你的对手。 四福晋入宫那年不过十二三岁,家里当然放心不下,在定下婚事后的短短几年,她一下从无忧无虑的闺中孩童变成了预备皇子福晋,觉罗氏恨不得将所有宫廷内宅门道都塞进四福晋脑袋里,生怕她在宫里吃亏露怯。 所谓的“狠心人”的事例,四福晋自然也知道过,了解过。 内宅里的女人,最狠能狠到什么程度,她是有数的。 但这个想法生出来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疯了,对着镜子看,镜中的人她都要不认识了。 就因为旁人有的,她没有,她就要将有的那个人杀死吗?那是什么样的疯子做出来的事。 后来那一晚,她哄好了弘晖,让儿子放下书先睡下,自己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房内宫灯已经熄灭,只留下妆台侧的一盏,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的宫殿包裹着她,坐在这座紫禁城中,她从没有过那样恐惧的感觉,以前只觉得德妃可怕、万岁爷可怕、宫里的人可怕,那一次,她觉得自己也可怕。 这一次,对着玛瑙年轻的脸庞,闪烁着精光的眼眸,四福晋心惊肉跳。 她可悲地认识到,自己并非没有心动。 但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很重很重地压着她,压得她几乎坐不直了,喘气也费力起来。 她抓紧了手边的茶碗,抬手的动作微颤,将茶碗摔出去时的力道却很干脆。 外间的宫人们很快入内,“福晋?” 玛瑙面露惊惶之色,福晋已经指着她,一字一字地挤出来:“玛瑙服侍得不好,发回内务府去。” 宫人有些不知所措,黄鹂已经冲了进来,不管什么缘故,先干脆地答应一声。 正殿的人被整整齐齐换了一遍,四福晋的权威岌岌可危,只看宫人的态度,便可知道了。 黄鹂目光冷锐,“还不按福晋的吩咐去办?” 众人这才叫进两个婆子,压住玛瑙往外去。 黄鹂抚住四福晋的背,感觉四福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心内百感交集,最后还是微微低身,“主子,怎么了?还不给福晋换一碗茶来?” 四福晋抓紧了她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她是个无用的人,保不住身边的人,抓不紧男人的心,但她现在情愿自己无用,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做那种事情,是多么丧心病狂,要留下多大的孽债? 弘晖……弘晖若是长大了,板上钉钉丢不了爵位,她杀弘昫,有什么必要。 四福晋如是安抚着自己,终于平缓了呼吸,还是说不出话来,黄鹂看了眼热茶,不动声色地接过,递到四福晋手里,出去才叫:“日常要煮奶子茶备着,我不吩咐,就不会办差了吗?” 被训斥的宫人有些抹不开脸,“黄鹂姐姐,近日都是我们在福晋跟前服侍着,也没听说这章程。” 同伴拉了拉她的衣袖,对黄鹂笑着道:“姐姐病了这阵子,嬷嬷也忙着,我们竟连这屋里的规矩都没学全,谢姐姐教我们。” 黄鹂看了她们两眼,直接指着一开始说话那个,“不会说话办事,没有留在这学的道理,和刚才那个一起发回内务府去。” 众人一惊,院里的婆子已经干脆地过来拿人,那宫人这才反应过来,急道:“哪有这样发落人的道理,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就来处置我们?往日怎么没见你过来服侍!我们服侍了福晋这阵子,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 东偏殿里听着的春柳拧拧眉,“学的什么规矩。”黄鹂是四福晋的大丫头,现在鹧鸪走了,正殿除了竹嬷嬷就是她,是能做主的人,宫人被发落,哪有顶嘴的道理! 宋满心里却知道,这是因为正殿现在这批宫人,就没把四福晋真当主子。 她们听的是苏培盛的话,就是四贝勒的话,黄鹂是四福晋的婢女,当然没被她们当回事。 不过凭这个态度,栽得也不冤。 她冲起第二泡,眉目舒展开,如茶水中沉浮的茶叶,殿外的噪杂已经被按下,她也微微松了口气。 好在,还没糊涂到极点。 换个新领导来,还未必能赶上这个,好歹这个性子已经摸透了,那么接下来,就要准备准备,给领导添点堵了。 您来动我孩子,就别怪我不老实、不顺从,作为宠妾,骄矜一点了。 第256章 快活 消停日子过久了,偶尔打算搞点事,宋满还蛮兴奋的,给自己续了茶,认真规划起来。 给人添堵,当然不只有李氏那一条路线,那来得太直白了。 表现出来的套路得是体面大方的,只要能戳中四福晋的心窝子,漂亮事也能变成刀子;还得符合人设,没关系,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给人添堵的路线。 宋满在这酝酿着一肚子坏水,后边屋中的钱氏,听到前殿的动静,一下慌乱起来。 她错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碗,正给大阿哥做过年衣裳的小张氏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钱氏笑笑,手忙脚乱地要将茶碗扶正,最后干脆一甩手,叫婢女来,她胡乱用帕子擦擦手上的茶水,心里七上八下的。 小张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做声。 接下来这一天,钱氏心里就没安稳过,尤其她叫贴身宫人悄悄出去打听,听闻下午庄嬷嬷竟然又拉走一个院里的水妈,一问名字,她脸色登时煞白。 到晚上,四贝勒回来的时候,苏培盛带人走进房内时,她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双腿已经软了。 小张氏看着这动静,眼神示意宫人将一个荷包塞进苏培盛怀里,轻声问:“谙达,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大年下的,怎么还动起这样的干戈来了?” 苏培盛微微垂眼,不直视女主子,道:“都是贝勒爷的吩咐。” 他这么说,小张氏也没法了,只能看着他们出去。 看着钱氏慌乱的背影,小张氏目光渐冷,她叫侍女,“你悄悄地去前头,看黄鹂姐姐在不在,或者喜鹊姐姐,把这事告诉她们。” 侍女应是而去。 钱氏心惊胆战了一下午,但她最开始还真没有杀人的心。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局,起因是宋满没有接受她的投靠,她觉得不行,这南薰殿里,现在也就侧福晋那一艘船比较稳妥,既然现在宋福晋不接受,她就想个法子,让宋福晋接受了! 还有什么比救她的孩子更快速的方法。 她这边设法挑拨四福晋,福晋一心动,她马上到宋福晋那边投诚,说发现了福晋打算害小阿哥……总的来说,就是为了拉近关系,为这一碟醋,费劲巴拉包了一盘饺子。 没办法,宋满这条船实在是太难上了,正好前阵子福晋算计二阿哥的事情还没过去,最好操作。 下午听说四福晋发作了玛瑙,她心里都要喷火了。 你算计人家儿子,想让人家儿子做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的时候没手软,这会倒是高洁傲岸起来了?皇室子弟,贝勒爷又是那样的性子,养出一个废物纨绔和杀孩子区别很大么! 钱氏满心骂人的话,真到事发,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劲头,虽然腿软,被拖着出去的时候,还是打算好了见到四贝勒要如何陈情辩解。 结果四贝勒根本没见她,庄嬷嬷和竹嬷嬷联手审问,然后送回房中,当晚,钱氏突发恶疾,虽没丢性命,但却说不出话了。 然后便是卧床不起,勉强挨到出了正月,便撒手去了。 宋满听到宫人的通报,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问:“丧事谁办的?” “庄嬷嬷。”春柳神情不变,心中却很觉快慰,轻声道:“庄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样的事经过不知多少,办起来一定妥帖。” 如今南薰殿的事还是庄嬷嬷主持着,四福晋听说是身子没好全,她身体是真有些不妥帖,但这个理由明摆着用出来,傻子都知道不过是块遮羞布而已。 从前四福晋风寒感冒,也没见耽误管事,管理中馈,要紧的不是宫里每天分来的那仨瓜俩枣,而是这个家的权力握在手里,你想让谁不好过,一句话而已。 还有对外的交际,这其实才是理家事的大头,如今四福晋长久抱病,外人也能看出一点违和。 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出宫开府,四福晋要顺利接过家事,只怕是难了。 哪怕四贝勒不阻碍,这阵子出宫交接的关键时期,四福晋被架空了,到时候要把权力收拢回来,可不是容易事。 听闻乌拉那拉家的觉罗氏老太太便很着急,正月里特意递帖子想要入宫请安,被德妃挡回去了。 宋满的添堵计划已经顺利进行,成功给四福晋添了两大锅疏肝理气汤,四福晋现在还没好全,也有一点她的功劳在里边。 蛇打七寸,四福晋在意地位,她屋里过年就过得热闹,宫人们口口声声说宋福晋好,打赏大方、为人和善,四福晋又有种被人指桑骂槐的感觉,心里更难痛快。 在意脸面的体面人,总是比滚刀肉更好对付。 钱氏死了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元晞正缠着她喝茶,还说:“我沏出来的茶怎么有些苦涩。”听到宫人的通报,便兴致缺缺。 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傻的,前一阵发生的事情串起来看,很容易发现钱氏有问题,虽不知具体是什么,元晞也懒得多问了,没得给额娘找麻烦,不要紧的人,就不必注意。 她随手拿起一块点心,“这个茯苓百合糕味道倒是不错,清清甜甜的,没什么药味儿,就茶吃很好。” “这个夏日做,能加新鲜莲子磨得浆进去,味道更清新呢。”回忆起年少时候,宋满略带憧憬地说,元晞一下来了精神,“阿玛说,开府之后,咱们家中便有莲池,到时候咱们划船亲自折莲蓬做来吃,好不好?” 她满含期待地看向宋满,一双眼水汪汪的,像只皮毛油亮的小狗。 宋满轻笑一声,知女莫若母,她知道元晞更想玩的是到湖上划船戏水。 左右要出宫了,她想了想,“到时候选两个会凫水的婆子,教你和弟弟们凫水吧。” 女孩学习游泳,在当下并不常见,于高门闺阁之中,甚至算得上是出阁。 但宋满觉得,该学的技能一定要学到,元晞冬三九夏三伏地练弓箭,冬日天还没亮就起来扎马步,四福晋和李氏都说过几次,天家贵女不必如此劳苦,宋满还是坚定支持,甚至督促元晞练习。 学到身上的本事没有会辜负自己的。 游泳也一样,贵女怎么了?皇帝的女儿就不怕水淹了?皇帝还有易溶于水的呢! 元晞也不管那些,她只盼着玩水,一听宋满这么说,马上扑过来晃着宋满胳膊,“额娘最开明了!” 该学的不该学的,元晞都学了一堆了,宋满对这个女儿,在四贝勒看来,已经是十分溺爱的程度,所以当他听说要叫元晞学凫水,他竟然只是沉默了一会。 “别叫外人看到,你们院里本也有个小池子,关起门来学吧。”一点无奈,看着女儿欢喜的面孔,又有一点畅怀。 他都这么不容易了,他的女儿快活一些怎么了? 第257章 分房大会一锅粥(上) 迁出宫的时间定在五月,南薰殿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迁居事宜,库房里几年没翻过的大箱子都搬了出来一一对账,出宫的账目要清楚明晰。 到二月里,天气暖和,大阿哥开始恢复到尚书房上学,先生倒不大为难他,但小孩子自己总是要强,四福晋也舍不得,几次劝慰他,还陪着他做功课,不许他熬夜。 弘晖被如此宽慰照顾着,状态是好了一些,四福晋自己还因为大权旁落心情郁郁,还得强颜欢笑宽慰儿子,幸而看着弘晖一日日好转起来,心里才没那么苦闷。 让她抑郁的是,一向还算温顺客气的宋氏,也跟着李氏学坏了。 难得众人在正殿齐聚,这阵子,四福晋养病,不必到永和宫请安服侍,按理说,这正是将晨昏定省的规矩章程敲定的好时机,这样出了宫也好延续着办。 然而这一次,不只李氏根本不配合小张氏主动提起的这件事,就连宋氏也不配合,态度甚至称得上冷淡,“福晋还病着,我们日日过去打扰,岂不有碍福晋养病?” 她一句话就把小张氏的提议顶了回去,过来做说客的小张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呐呐道:“这也是老规矩……按理,咱们这会都该去给福晋侍疾的。” “爷说叫福晋静养,我们岂能打扰?”宋满看着小张氏,“妹妹,我与你说一句掏心掏肺的话,谁都不是傻子,这些年,我对福晋如何,人人都看在眼里,我实在想不明白,是哪里开罪了福晋,要叫福晋这样几次三番地针对我。” 不好意思啊,直言不讳宋琅因来了! 这是能直接说出口的吗! 小张氏险些一下子从炕上窜起来,强按住自己,愣了半晌没敢说话。 大家本来都披着遮羞布,在这块布底下,多少不平都得被按下,要报复也是内宅手腕,各凭本事。 结果宋满忽然把布扯开,让最难堪的地方露出来了。 宋满不管那些,她老实人做了这么多年,老实人就是心眼不多,有什么说什么,怎么了! 她做出悲恸的模样,占领道德制高点,“福晋是主子,按理,我不该、也不敢对福晋心存怨怼,可为人母的心如何是规矩礼教能够束缚住的?我所能做的,也唯有控制自己,尽力避让。妹妹若还顾念着这些年的情分,便不要劝我了,到福晋面前,我如有不恭之语说出,岂非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了?” 她说着,潸然泪下,满面是脆弱痛苦之色,小张氏听着,心内也微有酸楚,纵有劝解之语,也不好说出了。 即使她是四福晋的铁杆,这一回也多少觉得四福晋过分,只是人的手指头都有长短,四福晋日子难过,她更心疼。 可与宋氏也认识这么多年,想想旧年,一切都还和和美美的时候,多好。 她内心一时百感交集,宋满已经懒得再费力演下去,这些传到四贝勒耳朵里就足够了,让四福晋听到,也足够叫四福晋脆弱敏感的小神经纠结一阵。 宋满说罢,擦擦眼泪,“妹妹,我实在没精神招待了,请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勿要再劝了。让这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大家脸上都还留点体面,不好吗?” 小张氏无言半晌,柔声道:“姐姐宽心,福晋一向待咱们是很好的,这么多年,姐姐恭敬,福晋岂不看在眼里?四时八节,从无怠慢这屋里的。” 宋满拒不配合唱这台戏,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又坐了一会,只觉尴尬,便讪讪告辞。 她头一次感觉福晋心腹这个身份,这样让她抬不起头。 送走小张氏,春柳从外折回,听到佟嬷嬷在与宋满说话:“这样直接地说出来……传出去怕有人说主子猖狂,若往上头再留一笔,可就不好了。” 佟嬷嬷还是习惯宏观视角看整个紫禁城,春柳听着,也露出忧思,又很不满:“人都骑到咱们脸上了,为这个身份,还什么都不能做。” 宋满拍拍很不平的春柳,这件事事发过程非常快,四福晋吃亏吃得猝不及防,他们反而安全下车。 但算计也是真让人恶心,宋满确定了四福晋就是下意识欺软怕硬,才决定改换形象。 她提醒佟嬷嬷:“经了这几回教训,嬷嬷觉得,这南薰殿里还有能传到外头的话吗?” 四贝勒生怕哪天炸雷,如今恨不得将南薰殿整治成铜墙铁壁。 何况还是这种,四福晋头一个要死死瞒住的话。 佟嬷嬷恍然,但还有些不适应。 她在宫里生活太多年,含蓄惯了,实在不习惯宋满这种直接把窗户纸捅破的行为。 宋满很直接,“我要直接拿刀去捅福晋,也不现实;要戳福晋的眼珠子,我做不出那种事,既然如此,干脆就不要维护那虚伪的和平,将事情摊开戳破。福晋这个人,最是患得患失,我的态度一变,她反而会不知所措。” 戳福晋的眼珠子,无非是动大阿哥,佟嬷嬷一时沉默,轻轻点头。 宫斗宅斗,不涉及到朝堂、权力,其实就没什么多有高大上的算计,都是些细微处的鸡毛蒜皮,既然狠不下心拼刺刀,也没有能使绊子的地方了,那就搞心态吧。 所以在难得一聚正殿,对着展开的贝勒府图纸时,她选择茶言茶语。 四福晋笑着说:“原是出宫的日子定了,叫咱们把院子也选好定下呢。” 庄嬷嬷站在一边,图纸是她身后的宫人取出展开的,显然,这不是四福晋解禁收权的信号。 宋满一直一言未发,但按身份,理应由她先选,四福晋不得不道:“还是宋妹妹先选,你带几个孩子,我想,还是选一处宽敞些的地方合用。元晞也大了,过一二年,倒该有自己的地方,我正院边上两所小院,到时候给几个格格住着倒正好。” “劳福晋体恤,妾原不应辞,只是爷早有安排了,福晋竟然不知道?”宋满笑着道,她对外的形象,一向是温柔和气,善解人意解语花,四福晋当年也享受了不少心灵马杀鸡,现在心灵抚慰没了,俨然一个李氏第二,四福晋心内一阵发堵。 有些东西就是丢了才显得比较重要,宋满恭顺时,她不以为意,宋满桀骜了,她心里会比李氏桀骜更不舒服。 第258章 分房大会一锅粥(下) 宋满还是和声细气,笑吟吟地,“只怕是福晋一向病着,爷怕福晋操心劳神,才没叫福晋知道。元晞的住所也安排好了,不怕福晋笑话,这孩子实在粘人,是离不得我,爷也知道,特地给她安排在我身边,就东花园那所大院子,原是一个小院与后楼接通改的,那一片竹子隔开的后头,就是定好给元晞的住所。” 四福晋看着纸上的院落,宋满继续道:“福晋身子不好,还惦记着元晞她们,其实小孩子家家,哪里有那么紧要,值得福晋劳心伤神的?福晋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小张氏终于发言了,她说:“宋姐姐,福晋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劳姐姐费心了。” “瞧我,又多嘴了。”宋满笑道:“我就是这爱关心人的毛病,没法子,人人都知道我就是热心肠。” 对面的李氏用一种震撼的目光看着她。 宋满这些言语当然不算过分,更过分的话李氏当年都说过,她只是震惊,这是宋三姐这个窝囊根苗能说出来的? 有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效果也是不同的,这样的话让李氏说,四福晋一笑置之,从宋满嘴里说出,却让四福晋莫名有种憋屈惆怅。 好像以前就在她手里的金元宝,被她弄丢了一样憋屈。 体会过正向茶艺的人,忽然成了被膈应的对象,感受上有巨大的落差。 “爷既指了这处给你,倒是好的。”四福晋转过头看张氏等人,“你带着乐安,得有处宽敞些的住所,我看北边不错。” 乐安是三格格的名字。 大张氏经历了入宫几年没看过的场景,险些惊掉下巴,不过想想也合理,面人还有三分火气呢,要她说,宋福晋的脾气也算好的,要是她,只怕恨不得一头往正殿碰死,哪怕什么都做不了,给福晋弄点晦气也成! 这几年在宫里,她也历练出来了,不管心里怎么胡思乱想,闻福晋所言,她立刻回归正轨,笑道:“妾想,还是和秀巧姐姐近些,我们在一处,相互照应惯了,乐安也离不得她张额娘呢。” 她想得很清楚,四福晋这个福晋的位置,是会一直坐下去的,她不似宋福晋得宠有地位,也不像李氏有额娘,乐安天然比两个姐姐弱势,但她也有一个机会,就是四福晋。 福晋出手大方,是大家公认的,虽然做事有些不讲究,但乐安是个小格格,她又常年无宠,和福晋也没有利益之争。 福晋膝下无女,她带着乐安,多巴结福晋一点,乐安以后就多沾到一点好处。 别说有封号的宗女,嫁妆有宫里赏,宫里给的才几个瓜枣?全指恩赏的嫁妆,她女儿以后要过和她一样的穷酸日子,巴着男人去? 四福晋多疼乐安一些,这些年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到出嫁时,嫁妆都不求多丰厚,中规中矩给一份,加上赏赐,乐安的日子就够过了。 她早拿定这个主意,更不肯和小张氏分开了,在福晋那,她只怕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以后再进新人,指着她自己巴结一定是不够用的,还需要小张氏这个枢纽。 而且这会福晋称得上众叛亲离,她立场坚定表明态度,福晋也会更看好她一些。 果然,听闻大张氏所言,四福晋心内的郁闷稍解,笑道:“你们娘几个好,我知道,那就同住这处大的吧 。” 她所说的北边院子,在花园外,按照正院中心的方位,应该算是东北院,是除了定好的东西院外最大的院子。 余下,西路都被改成住孩子的地方了,东花园内,除了宋满的东院,都是些小巧院落。 贝勒府说大,其实也没那么宽敞,至少屋子这么一算,很难做到人手一个大院。 这种情况下,居住待遇当然就要靠抢了。 四福晋原本要快速敲定北院,就是不愿给李氏便宜。 李氏很快反应过来,“张妹妹带着三格格,原该住好一些,可妾还带着二格格和五阿哥呢,小男孩闹腾,到了小地方更腾挪不开,福晋便是恼妾,也请顾惜两个孩子吧。福晋若疼小张妹妹,想让小张妹妹住得好些,从别处添补一些也是有的。” 她一开口,场面就没有消停了,宋满抓了点西瓜子剥着吃,兴致勃勃。 大张氏现在有女万事足,又或者她原本已经有看好的地方,并不太想占北院拉仇恨。 事涉自己,小张氏也不好开口了,福晋孤身奋战,不能与李氏撕扯得太难看,李氏又是最会胡搅蛮缠的性格,本来就不太顺利的晚会很快乱成一锅粥。 没错,因为早晨定省没人配合,所以这场本来预期在早晨开始的房屋安排大会是在下午,四福晋特地各个屋叫人弄来的。 这会天色稍晚,李氏愈发来劲儿了,一个劲胡搅蛮缠,四福晋已经给出台阶,示意同意她住北院,只是需要李氏退一步,她还不干,揪着四福晋偏心,不顾惜五阿哥和二格格不放。 这场面有点像家庭伦理剧,那边说二三四,李氏只说一个一,纯属胡闹。 宋满一开始还有点兴致,现在已经听累了,西瓜子都吃腻了,终于熬到四贝勒回来。 李氏的目的就是这个,她是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的,四福晋有意抢她的好处给别人,她就要把事情闹大,给四福晋上眼药! 无论算孩子、资历、地位,第三大的院子都应该给她带着二格格、弘时来住,李氏这一回闹得有理有据。 她没理还要犟三分,现在占理了,恨不得将房顶都捅漏,不过见四贝勒回来,她也立刻改换战术,将咄咄逼人的气势变为委屈幽怨,暗指福晋打压。 四贝勒在衙门一天,忙得焦头烂额,回来还要听这场官司,茶都不香了,直接断案:“北院你领着弘时、顺安住。” 他看了眼大张氏,“她带着乐安,再和小张氏同住也不方便,若要挨着,花园里北面三所紧挨着的小院子,拨给她们住吧,过两年,给乐安分院子,直接挨着出来了。” 他一锤定音,旁人也无法不满,只得接受,大张氏柔顺地起身谢恩,小张氏心里也更接受这个结果,谁不想自己独门独户住呢,但她还有些担忧,轻轻看了四福晋一眼。 四福晋面色未显,竹嬷嬷最近抓着她抄经练养性功夫,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还噙着笑,尽力赞同四贝勒的安排。 她才不肯叫李氏看笑话。 第259章 心疼 选房闹剧最后由四贝勒一锤定音,从正殿出来回到东偏殿中,四贝勒也不言语,径自往暖阁炕上坐了。 宋满将拧好的温毛巾递他,他随意擦了擦,半晌,忽叹了口气。 宋满凭四贝勒观察技能十级,扫描出四贝勒眼角眉梢烦躁之余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态,遂将声音放得更轻柔,“天儿晚了,不好再吃茶,今日有冰糖枇杷,清润解燥,最合春日吃,爷吃一盏吧,好生歇歇,这出门一遭,回来都没能好生歇息一番,人都熬瘦了。” 元晞走过来,“阿玛,这是我新写的字!——还有山楂乳酪酥饼,下午额娘特地叫人做的,说能生津开胃,阿玛尝一些?我陪阿玛吃点儿。”说完,讪讪一笑。 宋满睨她一眼,元晞冲她露出一个大笑脸,四贝勒不禁轻笑一声,点点头。 近来天气转暖,春生万物,水灵灵的鲜菜鲜果一茬茬供入宫中,还有时鲜河鱼,正是吃鲜货的好时节。 但四贝勒从跟随康熙巡河归来后,胃口一直不算好。 宋满现在做了事,已经无需自己说或者精妙布局,自然有小跟屁虫让领导知道,那边听说发酥饼,弘昫带着两个小跟屁虫慢悠悠混了过来,围在炕边,好像一群嗷嗷待哺张大嘴巴的黄嘴巴小鸟。 四贝勒心再烦,见这景象,也忍不住笑了。 众人围坐桌边,吃了一顿点心,孩子们每人一个小碗,里边两块枇杷,浅浅几勺汤汁,两人分一个酥饼。 弘景弘晟风卷残云地吃完了,眼神大大方方地往四周环视,向碗里还满满的四贝勒露出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 宋满已经挨个拎起来,“额娘说了,不许这样盯着人要吃的,都记不住?” 小哈们露出更加可怜兮兮的表情,“额娘,我们好饿呀!”“额娘,再给我们半个酥饼好不好?弘景和弘晟太可怜了!” 然而与他们相处时间最少的四贝勒,都已经不受这招数的影响了。 他跟着巡河出去两个月,回来就中了这一招,先是馄饨,然后是烧饼,两个小的把肚子吃得圆圆滚滚,等额娘一进来,立刻抱头鼠窜,琅因掐腰看着他们,气得发笑。 就是元晞小时候最能闯祸捣乱的时候,琅因都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四贝勒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被两个刚有他一半高的小萝卜头骗了。 “别卖可怜!”元晞秀眉倒竖,轻哼,“晚上那么一大碗炖肘子,你们吃得多香?” 弘景弘晟被戳穿了,也不羞赧,嘿嘿一笑,见实在讨不到,便窜开玩去了。 宋满往炕上坐下,叹一口气,“这两个孩子,妾实在教不明白了,只盼他们快快入学,交给爷去教吧!” 四贝勒被孩子这样滑稽地一闹,心情稍松一些,顺势抄了她的手在手中把玩,皮肉细腻凝滑,温凉如玉,他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揉捏着,一边笑,“这就盼着祸水东引了?你还有元晞和弘昫这两个帮手呢,弘昫,你做哥哥的,要多帮着额娘,管教约束弟弟。你持身端正,他们日后对你便服气。” 姐弟俩讪讪收回了打算再分一个酥饼的手。 弘昫表情端正严肃地答应下来。 这倒不是什么对老大的剥削,反而是一种重望和期盼。 他希望弘昫能成为这几个儿女中的核心人物,日后建功立业,孝顺额娘,帮扶姐弟,现在先让两个淘气的弟弟对他服气,日后能免去许多麻烦。 两个孩子吃完东西,和阿玛说一会话,识趣地溜了,回去温书睡觉,自有乳母们照管。 北屋帘子一落,四贝勒懒散地往后靠去,露出疲惫之色,“过阵子搬家,叫佟嬷嬷多帮你些,把几个孩子顾好了。出宫去后,我叫张进帮着你安排人手,院里的事,你交给佟嬷嬷管可以放心,却不能完全撒手,御下之道,在于一紧一松,张弛有度。” 宋满掌心轻轻熨在他额上,“妾知道,嬷嬷和丫头们忠心,却不能过于放纵,您教了这些年,妾还不明白?好好歇歇吧……怎么累成这样了。” 她最后一句很轻,带着点心疼,却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站在四贝勒角度的抱怨,俨然又认为是衙门中的官员无能,累到了四贝勒。 四贝勒干脆将头靠在她怀里,叫她揉按着,掌心柔软温凉,垂落的袖笼散发着细细的幽香,听着话音流水似的淌进他耳朵里,不禁一笑,声音放低许多,“你待人过于宽和了……你性子温柔敦厚,却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赏、享受。出宫后,那些乱事你都不要管,关起院门,顾好你自己便好。” 宋满轻声答应着,一边按着他头上的穴位,四贝勒睁眼看她一眼,见她目光温柔认真,俨然听进去了,叹了口气,“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宋满露出疑惑之色,四贝勒抓来她的手握紧,“你对福晋……这样很好,很多时候,不经克制的愤怒,只会冲昏人的头脑,致使自己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他在宫廷生活二十几年,学来的教训。 宋满微怔,旋即露出惊喜而悲伤的神情,“爷懂我……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落到现在这一步了。且不说我对福晋从无不敬之处,就是弘昫,他一个小小孩童,何其无辜?” “我知道。”四贝勒抹去她眼角一点晶莹,他低低一叹,“你是心软,做不出狠心的事,自然想不到世上有多狠心的人。” 同样,对于宋满近来的行为,在他眼里,也如猫披虎皮,假装嗷嗷叫。 他首先庆幸琅因的性情如此,没有让南薰殿闹得撕破脸皮不可开交,众人笑话。 而后,又有些心疼,怜爱,与好笑。 怎么有人,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结果连李氏当日一般的桀骜都没学出来。 琅因如此柔弱,也只有他多护着一些。 宋满垂首,恰到好处的哀伤惆怅,如风中被摧,脆弱无依的幽兰,“妾自己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可叫孩子受委屈,妾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但……妾只恨,自己如此无能懦弱。” “这是善良,不是懦弱。”四贝勒扶着她的脸,看着那些眼泪,心微微地有些酸涩。 第260章 补偿 “琅因持身端正,行事坦荡,有君子之风,元晞和弘昫的心性正像了你。我看这几日,我们琅因的架子也端得很好,你学学宝佩当年,再厉害些,爷这么宠你,不就是给你恃宠生骄的?” 他见宋满眼泪稍收,露出一点惊喜,清亮亮的眼眸如含着光一般望向他,心中满足,笑道:“多学学她,我不在,别让自己受委屈。” 宋满却道:“非要在妾身边提旁人?爷若心里念着旁人,妾也不多留。” 四贝勒哈哈一笑,“好个小白眼狼,爷这是教你呢!” “妾才不学旁人。”宋满嘀咕。 见她呷醋,四贝勒心里熨帖,浑身舒适,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四贝勒将随身的荷包解下,状似随意地递给宋满,“打开瞧瞧。” 宋满疑惑地看向他,四贝勒故意不说话,笑看着她,灯火昏黄,方寸之地,两个人还相互依偎着,灯下别有一种静谧温馨。 宋满将荷包打开,取出其中的东西,却是两张契纸,宋满惊喜地看向四贝勒,没等她说话,四贝勒摇摇头,“打开看。” 宋满生了四个孩子,他也给宋满置办了四处田庄,到底都有特别的原因,给妻妾置办田产常业,也不是常例。 但看四贝勒的态度,这两张契纸,和从前的只怕还不一样。 四贝勒将她搂在怀里,两人一起打开,宋满定睛一看,一张还是京郊的田庄,一张竟然是城中的商铺!只是商铺上落的名字,不是宋满的。 “这铺子现经营着香料铺,叫天香堂,原本是犯事官员家下的,查账目,每年能余下几百银子,好时候有一千多。虽不算极多,也是一份细水长流的收益。” 四贝勒慢慢说,这点钱对他们皇子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只能说,他们发财的路子多着,他就算比有些兄弟守法些,手里也不愁银子。 但对内宅女子而言,已经是一份大钱了,见宋满瞪圆的眼睛,他哈哈一笑,“这就吃惊了?可见没见过大钱。那铺子的管事,身契也一起弄来了,明儿叫张进拿进来。生意不能挂在你的名下,但你也不必操心,偶尔叫身边人过去查查账目,没有大出入便好。几辈子家奴出身,又经历一回抄家,不敢做太过分的事。” 宋满坐直了身子,转过来与他面对面,眼里闪烁着看到金钱的泪光。 泪光点点,柔情盈盈,这个项目对眼睛不太友好,每次演完,宋满眼睛都不太舒服,但没办法,领导喜欢。 四贝勒喜欢江南春雨一般的柔情婉转,风情含而不露,婉媚柔而不显。 宋满很不道德地在试探出这一点之后快速拉高四贝勒阈值,如非天赋异禀,她现在的水平绝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轻易就能练成的,所以这几年,无论怎么进新人,四贝勒都兴致缺缺,都感觉不如宋满合心。 而错过一开始培养感情的机会,随着后院的人越来越多,老人再要翻身,就有些难了。 不好意思,市场就先垄断了,能垄断一年是一年,到手的好处是真的。 “妾何德何能,叫爷为妾这样安排周详……” 四贝勒道:“这就如此感动了?那这一宗我说完,只怕真要掉眼泪珠子了。爷都给你接着,赶明儿串条链子戴。” 他口吻轻松含笑,一日的疲倦烦躁已经洗清,看着琅因被他逗得发笑,一双水洗似的眸子梨花带雨,心中微微一动。 他拉紧宋满的手,与她一起展开另一张契纸细看,“这个庄子,和给你置办的第一个离得不远,占地不算很广,但不同另一个庄子每年出息折银,这个庄子,是专门弄来供你们娘几个日常饮食嚼用的。” 论理,开府之后,一应菜蔬饮食自有份例供给,日常嚼用无需格外安排。 但四贝勒从不做多余的事。 宋满有些惊讶,这一次是从心而发的,四贝勒见她寻思一会,露出震惊之色,略有欣慰,“福晋会知道的。” “这一次的事,你和弘昫都委屈,我知道。你心地柔善,不愿争执是非,也不肯行阴晦之事;弘昫年纪虽小,却能周全大局,我都看在眼里。” 他给出一份超规格的待遇,也是在敲打福晋,并让整个东院脱离福晋的掣肘。 其实一个庄子四季送些鲜物肉菜不算什么,有的府里,侧福晋陪嫁丰厚,娘家就给安排周到了,但宋满是宫人出身,她的待遇是四贝勒拔擢上去的,意义就不一样。 在下人眼中,侧福晋的地位会被无限拔高,在宠爱的加持下,宋满可以不受福晋嫡室地位的掣肘。 这也是从性格出发,他认为宋满不会将事情做到难看,将剑送给了不会用来滥杀的人,若是李氏,哪怕再委屈,他也绝不会这么干。 瞬息之间,宋满心内百转千回。 四贝勒见她神情微愣,似乎有些惊到了,还没反应过来,便很快速地将两张契纸张装起来放到炕桌上,拉紧宋满在怀里,不想听宋满推辞。 宋满控制住自己:死手,松! “你总说自己何其有幸,我遇到你,又何尝不幸。”四贝勒手抚着她柔滑细嫩的肌肤,在她耳边说话,“琅因一身肌肤似玉,我该打一尊玉人来,与琅因同坐在炕上。” 他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宋满耳边,使宋满也有些情动,他轻笑一声,“等将灯熄灭,屋内垂上素色纱帘,月光皎洁,琅因想,我还分不分得清,哪个是玉人,哪个是我的琅因?” 宋满还穿着家常衬衣,衣裳有些紧,是琵琶扣,他嫌费事不愿意解,只胡乱扯了两下就放开,直接拽开有些松的里衣扣子,里衣松松垮垮松散开,衬衣还好端端的,宋满羞红了脸,一个劲儿地催他起来。 “到里屋去……妾新换了一对儿填牡丹花的夹纱枕头,在箱中熏了一日的香。”宋满在他耳边说,“孩子们明儿还要在这玩儿呢。” 四贝勒一把将宋满抱起,往卧房走去,脚步很急,宋满紧紧搂住他,心里警铃狂响,幸而现在的四贝勒还是年轻版,胳膊腿都还有劲儿。 “快些出宫吧。”四贝勒把宋满放下,顺手把帘子一扯,抱怨有孩子碍事,宋满终于平安落地,心还砰砰狂跳,她笑着伸手环住四贝勒的肩,“要他们时,爷可没觉着碍事。” 她指尖慢吞吞勾着四贝勒领口的扣子解,柔粉晶莹的指尖如打磨莹润的粉贝壳,四贝勒心跳如鼓,将她手指抓来轻咬住指尖,“不许捣乱……好香,是我给你带回来的那个粉?” 宋满在他耳边含糊轻笑着吐出几个字,四贝勒只顾胡乱解衣裳。 牛马回家上工啦! 宋满搂紧四贝勒的肩,让他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汗津津的身姿紧紧相贴,宋满舒服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有些事情,还是要给领导多留点发挥的余地。 被算计的委屈不能白受,但不表现出来,等着男人自己领悟,就几乎等于白受。 到手的真金白银,香啊! 第261章 招新规划(上) 对搬家这件事,南薰殿众人难得统一意见地期待已久。 东偏殿里,几个孩子都很期盼,但他们的兴奋很难有宋满浓烈。 天知道,她这些年,睁眼闭眼,四四方方小院子,巴掌大一间房,张氏她们私下还羡慕东偏殿宽敞——呔!你们知道姐当年房子多大吗! 要不是看着一点小汝窑,小玛瑙,小姚黄的份上,她真要emO了。 一进四月,她每天在廊下溜达的时间都变长了,看着自己心爱的小花们,马上就要过上自己有小花园,出门就能逛大花园的日子,是什么感受? 这些花也不用四季轮换在花房循环,东院里有自己的暖房,可以冬日存放花卉。 丛妈妈最近很兴奋。 她们这些妇差,在宫里轮值的时间本来是不会这样长的,元晞今年都八周岁了!她服侍的时间比较长,是出于她自愿,宋满也愿意留,两相契合。 如今要出宫,她们这些宫人跟出去服侍,也有许多会直接全家被拨到四贝勒名下,包括宋家、李家、张家这些人家,分给皇子人口的时候,会优先将皇子后院妾室家人以及现在皇子殿中服侍人口拨去。 在宫里,丛妈妈作为粗使妇差,能再留多久是说不准的,出宫开府之后,丛妈妈的职位就有保障了。 终身有靠啊! 丛妈妈生孩子时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唯一的儿子偏早早夭折了。 她与男人感情疏冷,主动入宫服侍,这几年,男人用她在宫里得的赏赐买了一房妾室,开枝散叶,她更懒得回家——回去之后,日子不可能有在主子身边好过。 能够长久地留在宋满身边,对她来说是一条顶好的出路。 宋满规矩多但条理也清楚,不会难为下人,出手大方,性子又豁达,在她身边服侍,只要做事勤恳老实,就不会出错,而且宋满这条船稳妥,宫人不会因为主子的问题,而随时被拿掉、重责。 这一点,南薰殿众人都看在眼里。 早在月前,就有人悄悄对丛妈妈探问,出宫之后她是什么安排?可有能帮她们进宋主子院子的门路?还有各种亲戚朋友,丛妈妈当然不敢应承,囫囵应付过去,但对自己的未来,她有一点发愁了。 这么多人惦记着到宋主子院里,其中不乏家里在内务府有门路、有脸面的,东偏殿里,她只是粗使妇差,还有那么多体面的嬷嬷呢,万一哪个被走通了门路,要来顶她的差事…… 那可真是灭顶之灾。 四月,牡丹花开正盛,一棵养了六年的豆绿牡丹生得小树一样,养在白瓷缸中,茂密的树冠上繁花绽放,幽绿与玉白呼应,清爽雅致,风韵正浓。 这是宋满的心头宝,每日坐在花旁读书抚琴,喜欢得恨不得搂着睡觉。 弘景弘晟每天小狗一样上蹿下跳,在整个南薰殿巡回捣蛋,也不敢对这棵花伸手。 宋满修剪着花枝,剪下一些预备在房中插瓶,放下精巧的银剪刀,拿起冬雪捧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她转头看向丛妈妈,“是有什么事儿吗?” 丛妈妈迟疑了一下,宋满转身在藤椅上坐下,冬雪忙道:“主子都问了,妈妈你就快说吧。” 丛妈妈才狠狠心,将自己的心事说了,眼圈微红地道:“不怕主子笑话,奴才就是怕出宫之后,想服侍主子的人太多,奴才这样粗苯,只怕连摸到咱们东院的门槛都不够了。” “这当你家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呢。”宋满失笑,道:“你服侍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性子?我用惯了的人,怎会轻易换掉?我还想问你,出宫之后愿不愿意继续在我身边做事呢。” “奴才愿意,奴才愿意!”丛妈妈惊喜起来,“能遇到主子,是奴才三辈子的福分!主子若不嫌弃,奴才想在主子身边服侍一辈子!” 宋满笑着摆摆手,丛妈妈平复一下心情,又低声将近日很多人通过她,想要找门路,日后到宋满院中服侍的事情说了。 四下无人,她还是很谨慎地压低声音,又轻轻说了几个人名,除了宋满,就是冬雪都听不清楚。 丛妈妈道:“她们几个,家里在内务府还有点门路,主子若有心要用,可以看看她们能拿出什么本领来。不过这样的老人,办事总是油滑些,还是年轻的小孩,选进来好调教。” 油滑但有门路的老人和清澈好教的年轻人各有用法,宋满点点头,开府之后,怎么配置齐人员,确实是一件大工程。 不过好在她屋里有佟嬷嬷,春柳冬雪如今也都能独当一面,她要操心的地方倒是不多。 开府之后的一应份例章程,庄嬷嬷已经递来册子,到时候只需按部就班,根据宋满的份例把人选好就是。 丛妈妈说的,有很多人想往宋满院里来,佟嬷嬷也知道,甚至已经筛出两个可用的人。 她这已经有一套自己的人手团队,属于锦上添花,再加人进来,也不会添很多乱子。 反而元晞身边,是个从无到有大工程。 安了丛妈妈的心,宋满回到房中,与佟嬷嬷商量起开府之后添人的事。 佟嬷嬷的看法与宋满一样,“咱们院里,还有这些人手,慢慢挑人,兼勤恳老实的就好。倒是咱们大格格那进人,是一桩难事。” 元晞跟着宋满同住八年,身边只有几个嬷嬷,分居之后,急切需要一大批下人。 侍女、嬷嬷,加起来至少十几个。 这件事,宋满来办,是理直气壮,但若四福晋要伸手操办,也是名正言顺。 现在闹的半红脸,四福晋明面上没脸往这边伸手,暗地里,她又正受庄嬷嬷掣肘,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宋满院里。 所以说,去年四福晋忽然搞事,倒也算得上是对宋满的天降神助。 宋满与佟嬷嬷交互一个眼神,显然都是这么想的。 佟嬷嬷给宋满细数,“咱们大格格身份尊贵,服侍人手一定要配足,在这里头俭省是没有必要的,旁的不说,就是长幼有序,大格格这减了人,下头二格格、三格格怎么办? 满人贵族女子身边服侍的人大概有四种,精奇、乳母、水妈这是成婚的妇差,还有年轻的婢女,分做上差的贴身侍女和不做上差的粗使两种。 精奇又称看妈,负责主子身边一切事宜,是屋里的大管事,照顾未出阁的格格时,还要负责日常贴身教导格格各种规矩礼节,是年轻姑娘们身边顶重要的仆妇。 第262章 招新规划(下) “精奇弄一个来便差不多了。虽然人多显得体面,可俗话还说,一山不容二虎,弄来了,在格格屋里别上苗头,就是给格格找乱子了。” 佟嬷嬷说着,微微一笑:“她来了,奴才自然有法子让她对格格一心一意,不怕她仗着出身来历想要拿捏格格。” 精奇的选择,是宋满和佟嬷嬷最近头疼的问题,没办法,景仁宫的老底子,这些年已经被四贝勒消耗得差不多了,宋满觉得,南薰殿只怕已经喜提精奇嬷嬷火葬场的美名。 但这个人选,还最好是在宫里就定下的,出去之后再找,就更为不便。如今元晞住在宋满屋里,有佟嬷嬷这个精奇,出宫之后若出现断层,到底不够体面,虽然大搞没有人会从这上头挑闲话——二格格、三格格那边也都没信儿呢。 但宋满哪肯给女儿留下丢脸的漏洞,她恨不得给元晞塑上一层金身,叫人人都知道四贝勒府的大格格不好惹! 佟嬷嬷这么说,显然是这个人选有眉目了。 宋满来了精神,“嬷嬷细说。” “她姓梁,也是祖宗跟着从龙进来的,早先服侍过公主,为人勤恳,处事也周全谨慎,本来,把公主服侍大,跟着公主出嫁,一辈子也体面。只是运气不好,公主夭折,她也心灰意冷,没再钻营,回去教导刚入宫的小宫女了。这两年,她有心出去,偏她家里老娘去了,也没她的地方了。这阵子,我找到她,也说动了她,愿意来服侍咱们格格。” 佟嬷嬷笑道:“她这个人,做事是最死心眼的,认定了事情,一心一意地做,绝不动摇。若能将她的心收服过来,咱们格格屋里就不愁了。” 现在人已经愿意了,过来服侍上,天长日久,岂有不归心的道理。 便是外人有心伸手,但这样的谨慎人,往往也聪明,知道什么样的前路光明,自然不会轻易被收买动摇。 宋满听了这个人选,点点头,“果然是嬷嬷的能耐,这阵子就为了这个精奇的人选,我还担心上火的。” 佟嬷嬷笑道:“主子是什么身份,这种事哪值得主子操心。叫主子担心上火,那就是奴才没本事了!您若是看这个人不错,奴才就把她弄来,咱们先试试。” 啊,这就是抽到SSr的幸福吗。 宋满给予佟嬷嬷大大的赞许,佟嬷嬷听她夸奖,一开始还忍着笑,后来实在忍不住,笑意都从眼角眉梢流出来了! 下属要夸,越夸越能干,已经能当祖母的年纪的佟嬷嬷精神振奋,“主子您就放心!咱们出宫之后,奴才一定把咱们院里、格格院里的人手都弄得明明白白!” 她更来劲儿,分析着,“格格身边的四个嬷嬷,若无意外,还是跟着格格。她们都不是拿大仗着功劳要拿捏小主子的人,这么多年,对咱们格格也是一心一意。她们在屋里,梁嬷嬷也更要拿出能耐来,这是好事。水妈至少要四个,这样里外烧水洒扫、递送东西、针线传话才够用。” “侍女是最缺的,咱们格格如今身边才两个丫头,太不像样子。普通官爵人家的格格,还最少是四个大丫头服侍呢,咱们格格天家贵女,岂能丢了这个脸面?先选十个小丫头进来,叫嬷嬷们教着,过一阵子,先提拔两个上来,跟着含薇、含芳做上差。再有好的,再进两个,这些在屋里服侍才够。小丫头也得六个,来回跑腿传话、在屋里扫地抹灰,学规矩做事。上差有了缺,立刻用好的补上。” 宋满这才有点,她闺女是皇帝孙女的真实感。 这些年元晞跟着她住,南薰殿这么点地方,小孩子们身边人手都再三简洁,含薇含芳还是元晞二三岁时选进来的宫人,这么多年也没添过。 如今乍然要加这么多人,佟嬷嬷也怕元晞掌控不住,与宋满商量着,得和元晞身边现有的四个嬷嬷好好谈谈,她们到时候得帮扶着格格,但既要帮忙,又不能出现乳母和精奇争权,这其中的分寸很难把控。 宋满却并不担忧,“这个倒不必操心,你看元晞摆弄她那几个弟弟,不摆得明明白白的?如今就当给她练手了,左右还在咱们眼皮底下,不怕出事。咱们把她小心翼翼地呵护起来,总是生怕出事,反而对她不好。” 佟嬷嬷惭愧道:“是奴才短视了。” 她看着元晞长大,不知不觉,也有种老母鸡护犊子的心理,总怕元晞在哪里出错、吃亏。 宋满这个亲娘,反而是舍得放手的那个。 晚上四贝勒回来,宋满将这件事一说,四贝勒的心态,竟然也和佟嬷嬷差不多。 在弘晖弘昫身上,他可不是这样的。 培养儿子时,他是很下得去手的,对女儿,与其说是溺爱,不如说是没给予重望,便没有期待,所以理所当然地想要娇养起来。 宋满不与他辩论这个,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自然有办法说服四贝勒。 “元晞总有一日是要当家立事的,她现在在咱们眼皮底下,哪怕出什么错,吃亏也是有限的,等到日后,她离开咱们身边了再出错,岂不要命?”宋满按住四贝勒,轻声道:“就叫元晞历练历练吧,再不成,不还有爷这个阿玛,能给她兜底吗?咱们元晞投胎都有本事,托生到咱们家,您还怕她应付不了几个下人?” 四贝勒是不觉得女儿需要锻炼,他对元晞的放纵,抱着一种宠爱笼中鸟的放松心态。 但他也不是是非不分,闻此,叹了口气,“只要想到元晞总有离开咱们的一天,我心里就舍不得。罢了,先这样吧,我再教教元晞。” 宋满和他打趣:“有爷亲自教,元晞肯定是没问题了,您不如也教教妾?” “我教元晞和弘昫,他们姐俩学会了,回来孝敬你。”四贝勒态度随意地拉住宋满的手,笑道:“你有我,身边又有佟嬷嬷服侍,还怕这个?而且你待人用心,已经是十分的好处,这满院里,就是你屋里的人最忠心、稳定了。” 第263章 杏皮茶 搬迁的吉日是根据四贝勒的生肖八字算出来的,但皇子开府,事情甚多,那些事情并不是一日内就能办完的。 所以自进了五月,南薰殿里的东西开始紧锣密鼓地向外运输,四贝勒一家未来的邻居——八贝勒家的女主人八福晋,开始频繁登门造访。 四贝勒与八贝勒曾同在景仁宫受孝懿皇后抚养,他们兄弟的感情很不错,但八福晋与四福晋关系只能说平平。 四福晋待人接物是很客气的,原本在妯娌中人缘不错,但年前南薰殿那样大的动静,很难瞒过人去,八福晋心中便有一种傲慢——打压一个庶子,至于闹得如此声势浩大,乃至丢了这样大的脸面? 她养性的功夫还不到家,来探望四福晋时,言语中都不由透露出一二,总有些认为四福晋手段不如自己,四福晋也是高门出身、皇家媳妇,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受得了这个。 但甭管对彼此印象怎样,做了一家妯娌,面上总得和气着。 四福晋的身子,入夏之后渐渐“恢复健康”了,具体表现在她开始如常到永和宫走动,也开始管起屋里的事,只是迁居之事还是庄嬷嬷和苏培盛内外一手操办。 四贝勒给出的理由是,四福晋顽疾未愈,还要保重身体。 四福晋原本平复了的心情复生出惶恐之意,这是彻底不叫她沾手家事的意思吗? 春柳见了,不禁觉着解恨,宋满却道:“开府之后,要趁着还是庄嬷嬷管事,快速将院内人员配齐。” 春柳忙答应下来,又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庄嬷嬷这事管不了多久?” “贝勒爷如今还架空福晋,只是要在开府初期,将贝勒府牢牢抓在手里。之后,福晋还活得好端端的,人情走动就首先需要福晋出面,又岂会长久由庄嬷嬷主理内务?”宋满安抚她,“日子还长呢,咱们占到先机,能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紧,已是极好的了。” 在宋满跟前儿,春柳不敢说什么,怕惹她伤心,出来后,端着茶盘到背人处,才气道:“这点事情算什么,软刀子磨肉不见血。算计咱们阿哥的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可是害人一辈子的!” 但她心里也清楚,如今确实已经是能达到的最好的局面,四贝勒对四福晋的信任磨干净了,所以她们抓到了最大的自主权,日后若四福晋再故态复萌,她们也能占据优势。 福晋到底是福晋,人家是万岁爷赐婚,满洲贵女,膝下还有个大阿哥。 春柳想着,冷笑一声。 佟嬷嬷拍拍她的手,“日久天长,咱们且看日后。” 大阿哥有这样的弱症,正殿这阵子又在请太医吃药,说是比从前有所好转,可真实情况怎样,谁能知道? 福晋早知道大阿哥的真实情况,坐胎药也没怎么断过,却直到现在,还只能守着大阿哥这一根独苗,能有什么高深复杂的缘故? 佟嬷嬷目中透出一点冷意,“好了,主子心里也不好受,你总是这样,叫主子看着,不更添烦恼?去看看百合羹炖得怎么样了,天儿热,咱们二阿哥心事重,又闹上火,嘴边儿都起疮了——金银花继续煎汤,睡前给咱们阿哥再涂一次药。” 春柳答应着,到后头去预备。 搬家的日子将近,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只有弘昫,他看起来兴致不高。 虽然弘昫一直以淡人形象示人,想要无论面对什么事都展现出处变不惊的气质,小小年纪已经很有京圈霸总之风——就是爱装。 但面对着他既修过心理学,还把他生出来的亲娘,他的功力显然还不够用。 正兴致勃勃期盼搬家日子快点到来的宋满,在弘昫的异常情绪露出个小苗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那是在弘昫嘴角的火疱长出来之前,五月初,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挂在树梢,浓绿与火红相映成趣。 宋满剪了鲜花回来插瓶,红艳艳地点亮了妆点清雅的屋室,她坐在石榴花一侧,用小炉子煎杏皮茶喝。 去岁腌煮过的杏子入口,各个酸爽生津,盛在密封的坛子里,经过将近一年的时光,在南薰殿宋女士带领的四匹饿狼的觊觎下,很艰难地留到现在一小坛底。 早上宋满从坛子里捞出来的时候,元晞连声哀叹,“今年还要多做些才好!” 宋满笑着安抚她,“等出了宫,弄什么不简单?咱们不仅能腌杏子,弄些果肉肥厚的青梅子来熬做梅膏,味道与酸梅汤格外不同;还有青绿的脆李子,拿糖一腌,最酸爽!” 元晞:“……” 恨自己生在皇宫里,少吃了多少好吃的! 她们娘几个要弄些时令东西来吃是不难,但青梅、青李子,这些不算好吃,宫里一般不准备的鲜果都属于超常规的东西,就不是宋满这个身份能轻易弄到的了。 生活在宫里,有一点身份,饮食是周全无忧,但也会饱受限制。 宋满把女儿馋得一上午痛吃梅干杏脯,她自己也有些怀念起童年和爸妈一起做蜜饯、果饮的时光。 刚捞出来的杏膏,装在剔透玲珑的水晶瓶子里,色泽赤红诱人,让她不由联想到记忆中酸甜的滋味。 但她还是很明确地记得自己捞杏膏的目的,没有早早中饱私囊,将一半的杏膏分出回来,给元晞拿去,带着弟弟到李氏房里,和二格格、五阿哥煮茶聚会,剩下一半,则留下哄她的闷葫芦儿子。 虽然熬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自己先喝了一口。 没关系,厨子哪有不偷的,她都是为了尝味道——不错,酸甜度正好。 再喝一口。 房内的西洋自鸣钟铛铛铛响了起来,宋满神情不变,淡定地将茶盏交给春柳,春柳忍笑给她换了干净的来,“咱们二阿哥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正说着话,杏皮茶咕嘟起来,宋满灭了火,分出来晾凉,弘昫走进来,本来要先请安,见到这一幕,微愣一下。 第264章 朱轮车 宋满笑吟吟地对儿子招手,“快过来,今儿额娘想陪陪弘昫,叫你姐姐带着弟弟们出去玩去了。看看这煮的什么。” 弘昫迟疑一下,板着小脸乖乖走过来,宋满不等他请安就捏他的脸蛋,“哎呀,人都说爱笑的人愿意老,我儿子这个不动如山的心境,到八十了脸上也不会长一根皱纹吧?” 弘昫被她捏得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原本就生着和宋满肖似的杏眼,忽然瞪大了,像只被抓了尾巴的小猫。 春柳顿时忍不住笑意了,还和宋满搭话:“可不是,咱们阿哥呀,老了也比别人年轻!” 被元晞携去参加姐妹(弟可省略)聚会的小梨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旁边“喵喵”叫唤两声,仿佛赞同。 “额娘!”弘昫脸红了,他直跺脚,宋满哈哈笑出声,在儿子恼羞成怒之前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爱怜地揉搓着,道:“额娘给你煮了杏皮茶喝,我们寿远多久没好好陪额娘说话了?” 弘昫停止剧烈挣扎,老实地被额娘揉搓,小脸还绷着,嘴角却硬抿着,春柳看着那可疑的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忍俊不禁,将瓜果点心一样样端上来,“今年的桑葚味道真不错,咱们熬的桑葚酱做奶饽饽夹心儿,主子特地吩咐,酱熬得酸甜浓郁,阿哥一定喜欢,快尝尝。” 弘昫听她的形容已经眼睛亮起了,但还很矜持从容地拿起,先给宋满一个,然后自己拿一个咬一口,神情微变,拒绝的速度默默加快。 宋满摸摸他的头,小声道:“我们弘昫,是怕搬家后住着不习惯,舍不得现在的地方吗?” 弘昫动作微顿,宋满轻抚着他,“你且放心,咱们搬出去后,你虽不和额娘在一块住了,照顾的嬷嬷们、太监们还是没变的,你院里的人,都是你阿玛亲自选出来的,比额娘院里还安全呢。” 这当然是屁话。 四贝勒选出的人就可靠?宋满真正指望的,还是八零八。 不过搬家之后,弘昫与宋满的住所相隔甚远,实时监控需要耗费的能量增多,对全盛时期的八零八来说是九牛一毛,对它和宋满这一对破产搭档来说,却可以称得上是最大的一笔花销了。 但没办法,这笔钱必须花,第一弘昫还小,很多事情怕他无法及时发现、周全应对;第二,还有个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爆炸的四福晋。 如今最值得警惕的,就是弘晖若有不好,四福晋发疯拉着弘昫下水——虽然她的行动力已经被四贝勒重重限制了,她本人正常情况下也做不出太丧心病狂的事,但丧子之痛的打击,谁能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没事? 宋满不敢保证,所以这笔能量再大,她和八零八也咬牙花了。 粗略一算,这个实时监控持续到弘昫成婚,她在四贝勒后院里抠抠搜搜以宠妾躺平生活攒这个能量,要攒十年! 弘昫今年已经六周岁了,到成婚,也就是十年左右,这么一算,一比一的比例,好像还能接受。 但她还有两个傻儿子啊! 还是闯祸能力强到上天,不能放松监控的傻儿子。 她的心,好痛! 只能庆幸,元晞是在她身边住。 宋满算这笔账的时候泪流满面,但搂着儿子,还是觉得能量花得很值,她道:“你放心,哪怕你不在额娘身边,额娘也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随时回来找额娘,好不好?” 弘昫认真地看着她,好一会,轻轻点头。 他手指勾着宋满的衣服,宋满认为他还有未尽之言,但她家小闷油瓶小小年纪已经很有功力,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旁人怎么问也不说。 宋满也不能对儿子硬用手段,只得叫八零八留心。 弘昫是因为要离开母亲身边而有一点焦虑,他看起来从小一副冰山霸总冷静自持的样子,其实只是爱装酷,内心对宋满的依赖毫不弱于元晞。 宋满给了他们太多爱了,他们好像几只被鸟妈妈一口一口虫子亲自喂大的小鸟,母子关系是这个年代十分罕有的亲密。 她的爱分成了四份,但能保证不偏不倚,给予每个人的,都尽可能做到了最多。 她也是头一次做母亲,摸索着学、做,真的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 宋满想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弘昫收回了手,没有继续吃桑葚馅的奶饽饽,宋满道:“不喜欢吗?” “给姐姐和弟弟们留一些。”弘昫摇摇头,宋满目光柔软,“额娘叫人再做,大家都有份,弘昫喜欢就再吃一些,好不好?” 弘昫思索一下,又拿起一块,动作难掩轻松欢快。 内疗加上外敷,弘昫的火疱鼓出来不到一天就好了,五月初六,搬家的正日子也到了。 宋满最后一次环顾这间东偏殿,三间大屋,已经是宫内侧殿用尽全力的宽敞程度,但人口一多,尤其弘景弘晟出生之后,东偏殿里几乎是人都没地方下脚了,屋里服侍的宫人都不敢多放。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回来,姐也要鸟枪换炮,不住这憋屈地方了! 出宫到贝勒府,宋满坐的是和福晋规格相差不多的朱轮车,李氏等人所乘即是黑轮,李氏心中微有不平,寿嬷嬷本来都怕她当场发作,连忙上前一步,却见李氏用力沉了口气,携着二格格、弘时上车。 “不就是侧福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爷当上王爷,我也能当侧福晋!” 寿嬷嬷抹一把汗,连忙附和,又赶紧夸奖她有涵养、有气度。 元晞竟然是头一次见到马车,她上了车,眼睛微亮地对宋满说:“额娘,这车好漂亮!” 眼神天真而快乐。 弘景弘晟连连点头,“要一直坐!” 弘昫正安抚他们,却见宋满匆忙转头,抹了下眼睛,他一惊,元晞已经过来,满面急色,“额娘,怎么了?” “我们元晞,以后会有许多许多马车,什么样式的都有,载着你,到你所有想到的地方去。”宋满轻轻亲吻女儿的额头。 元晞尚不知母亲语中深意,只看到她漂亮的眼中好像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忧伤。 弘昫怔怔地看着。 第265章 宴客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有一会,或许也没有多远,只因大家都格外期待,显得这条路非常漫长。 终于感觉马车停下,只听到外边一阵鞭炮响声,宋满正要把孩子搂过来保护一下,就见时年三周岁的弘景弘晟眼睛一亮,指着外边高喊:“鞭炮!鞭炮!” 还要掀开帘子,下一步显然就要冲出去亲自动手放鞭炮了。 元晞眼疾手快地控制住他们两个,宋满一腔柔情已经灰飞烟灭,只想好好摁摁自己的太阳穴。 之后换马车乘轿的全过程,宋满死死抓着两个孩子,弘景弘晟非常想要跳出去到门口玩玩鞭炮,但额娘实在是太有劲了!他俩只能讪讪地被宋满拽着走了。 上轿后,众人被各自送到自己的院子,更衣整理一番,福晋已经叫人来请:“各府的主子、小主子们等会便到了,福晋请宋主子带着几位小主子到正院去帮着待客呢。” 没错,今天贝勒府乔迁,办了很大的宴会,宋满也是需要出席的。 佟嬷嬷为宋满检查着衣裳首饰,轻声道:“这样的场面,不会有不长眼的人说什么,福晋们有的性子矜傲些,若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主子也不要放在心上。您有贝勒爷疼,还有几个小主子,咱们且看日后呢。” 她看起来颇有些忧心,宋满笑着道:“嬷嬷担心我什么,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佟嬷嬷还是不敢松心,扶着她出门,又跟着往正院去。 宋满她们娘五个一起出门,每人各有随侍的仆妇下人,加起来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远远看着都有点吓人。 途中经过东花园,这一回不是乘轿,终于能细细看这园中的风景布置,虽然和懋嫔记忆里如出一辙,宋满还是感到十分的新奇、喜爱。 谁在南薰殿那屁大点地方一住好些年,都会很喜欢这里的风景的。 春柳看起来也有些紧绷,应该很怕她在社交的时候遇到不大客气的人,宋满在房内已经安抚过她们,但头一次要经历这种场面,她们的紧张显然不是轻易能够消除的。 宋满这会其实也有点羡慕李氏她们了。 就像到永和宫磕头一样,能够出席府邸场面上的宴会,对后宅的女人来说是一种体面、地位的象征,但真以这个身份出席,是不可能十分舒服的。 皇子侧福晋的身份,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足够尊贵,官员夫人们也需要客气对待,但今日到场的女眷,却大多都是“亲戚”,也就是说,多数都是身份尊贵的皇子福晋、宗亲福晋们! 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对侧福晋的态度一般往往比较统一。 好在宋满老油条一个,对她们的漠视并不在意——换句话说,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值得这些福晋主子们看得上? 她心态很平和,即使对出席这种毫无用处的社交场面有点烦,脸上也不会露出分毫来,福晋们不屑与她谈话,但今日帖子发得广,许多府邸的侧福晋也来了,对她很热络客气。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社交场上的抱团风气千年不变。 但她无意与她们深交。人情往来过于热络,并不符合她的人设,这样的社交于她也并无帮助。 她以前已经受够了酒桌上的交际,现在既然不是必要,就不愿再忍受。 宋满装作一个有些羞涩的社交场新人的模样应对,不该答应的话一句不答,不留话柄,虽然不甚热情,但一直笑容亲切,温柔和缓,瞧着就像是内向性子,只令人觉得温和可亲,目光诚挚,虽然不够八面玲珑,也令人感觉重视与客气。 也并非人人都是善意,初次见面,三言两语的交谈,宋满应对得滴水不漏,不留话柄。 元晞已经和几个熟悉的堂姐妹玩作一团,弘景弘晟有弘昫带着,也不成问题,宋满始终留意着那边,见到这样才放下点心。 “四嫂。”八福晋随意瞄了一眼这边,慢吞吞地对四福晋笑道:“你们家这位侧福晋真是出挑啊,难为嫂子了。” 本来无人提起这个,她忽然说起,倒像有意指摘四福晋嫉妒不贤似的。 与四福晋关系还算不错的太子妃看了八福晋一眼,四福晋很淡定,轻笑道:“宋氏是不错,人品样貌都没得挑,弟妹是羡慕我这福气了?” 刚打算实在不成就开口打圆场的太子妃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慢慢喝茶。 东宫的三格格欢快地跑了过来,“额娘!元晞姐姐教我打弹珠,我赢的珠花!” 四福晋微微坐直一点,忙觑太子妃神情,太子妃一向是最守规矩的性子,以贤孝和婉得名,元晞教她女儿打弹珠! 她正打算帮元晞打圆场,太子妃已笑着用帕子擦了擦女儿头上的汗珠,“是吗?真漂亮的珠花,是元晞姐姐的?” 三格格连连点头,太子妃笑看了四福晋一眼,“小孩子嘛,淘气些才好呢。你是太心疼你们家大格格了——我瞧二格格今儿也来了,也长大了,看起来精气神儿好多了。” 四福晋笑着点头,“可不是,这孩子也开始念书了,只恨她太用功,拦都拦不住。” 三格格不爱听她们絮叨家长里短,元晞已经跑过来,给伯母、婶婶们挨个请安,笑着回:“二伯母,嫡额娘,我带着妹妹回去玩去!” “去吧。”太子妃笑着点点头,她实在是很端庄美丽的女子,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又很雍容大方,元晞莫名地有些惧她,又感觉她和以前的嫡额娘很像。 在她还小的时候,嫡额娘也总是笑容温婉,姿态端庄,待她也很和蔼。 今天这么多伯母、婶婶凑在一起,远远一看,竟然都像是一模一样的脸。 元晞行了一礼,拉着三格格往屋里去了。 天光正好,光影透过紫檀多宝阁隔断照在她们身上,元晞牵着三格格,半个身位在前,昂扬稚嫩,像一只勇敢的逆风冲锋的小狼。 宋满收回一直关注着那边的目光,安抚紧张之下失手打翻茶碗的侍女,“快撤下去吧,不妨事。” 黄鹂已经过来准备处理,见侍女快速收好退下,松了口气,笑着向宋满一欠身。 第266章 宋家(上) 既是乔迁之喜,办得非常热闹,宴上还有小戏,元晞从前只有跟着太后能蹭上两场戏听,今日听得十分愉快,他们小孩子专有一班戏子,给他们演了不少如《大闹天宫》《八仙过海》等热闹戏,更招小孩子喜欢了,看得他们欢呼连连,大人席上都不禁露出笑容来。 晚上回家,元晞还和宋满念叨:“出宫真好,还有戏听!以后是不是能常常听?” 宋满笑着点头,正要说话,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一转头,就看到弘景弘昫在屋外拿着棍子上蹿下跳,学猴子呢! 得,小狗猴化了。 宋满深吸一口气,她就一定要有两个动物儿子吗?他们可以是二哈,也可以是小猴,为什么就不能是人呢? 弘昫已经叹了口气。 宋满顾不得头疼,疑惑地问:“怎么了?可是觉得累了?那就快回去休息,明儿不要一早来请安,傻子听他们的闲话,咱们好好睡够了再来,你阿玛答应给你们歇三日整顿整顿,初十再入学。” 弘昫认真地听她仔细的嘱咐,答应下来,然后才回答道:“儿子并不觉得累,只是担心弟弟们,不知入学读书之后是什么样子。” 大姐大元晞拍拍弟弟,“哎呀,就放心吧!他们两个精乖着呢,你看现在上蹿下跳不消停,那是额娘没生气。额娘若生气了,小狗都没他们老实,这样的性子,入学了还能不好好听话念书?” 大姐头对自己的几个小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弘昫哀愁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宋满这个最该为小儿子学习状况发愁的亲娘反而笑了,她看着大姐二哥一本正经的样子,挨个揉揉两个小大人的头,“好了,快回去休息吧。乌嬷嬷,今儿搬出来第一日,你守夜,留心着阿哥。” 弘昫的嬷嬷连忙应是。 正房里,四福晋送走最后的客人,松了口气,回到自己院中,看着宽敞的屋子,也顾不上细细打量,只想快快卸掉钗环,到炕上歇着。 这一日忙得她骨头缝都疼了。 黄鹂叫了懂手法的婆子进来给四福晋揉肩松腰背,等婆子按摩完了,才请四福晋起身吃点心,她在边上递茶,轻声道:“后日是请咱们自家亲戚,庄嬷嬷将单子送来了。” 四福晋将铺着的单子一看,所请亲友,又是皇家几个兄弟还有乌雅家、佟家、乌拉那拉家,这是贝勒爷的外家和妻家。 唯独后头还有一个宋家。 她目光停顿一下,庄嬷嬷在下头回:“贝勒爷吩咐,请宋福晋娘家人也来,不过多请女眷,是叫女眷进来磕个头,陪宋福晋说说话的意思。只有宋家小爷,宋福晋的弟弟,今年新中的进士,现在翰林院行走。” 四福晋神情微惊,忙问:“这样大的喜事,怎么没听说过?” 庄嬷嬷笑道:“奴才也是刚知道。” 年初南薰殿那样的氛围,她是宋福晋,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庆祝弟弟中进士啊! 四福晋听了句废话,看她一眼,到底没有表达不满,只露出笑容,道:“这倒是实在是喜事,原本,应该有厚礼相赠的!宋妹妹也是过于低调谨慎了。后儿他们家女眷几个人来?” 都写在单子上呢! 庄嬷嬷知道福晋只怕心思都乱了,恭敬笑道:“听闻是他家老太太、太太带着大奶奶来。” 四福晋点点头,转头叮嘱黄鹂,“好好预备一份赏,前儿找出来那老参,给她家老太太预备一根。” 黄鹂应下。 庄嬷嬷露出“福晋真贤惠啊!”的笑容。 搬了新家,对元晞来说,就是四个大字:天高海阔!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的新屋子太宽敞了,上下两层的小楼,自己的小院就有从前的南薰殿庭院那样大,楼里隔断精巧,有不少有趣的机括,她楼上楼下地逛,兴致勃勃地看着,天都漆黑了还不肯睡。 她实在是精力十分旺盛的一个小朋友,弘景弘晟每天上蹿下跳,弘昫内卷熬夜读书,根儿显然是从大姐这来的。 梁嬷嬷跟了一段日子,已经知道这位小主子的脾气,倒还没急着劝,只笑道:“这在宫里住得时候久了,都忘了在外头没有落钥宫禁是什么滋味儿了。” 元晞欢喜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给梁嬷嬷指,“书房在二楼,窗外要放一排素馨、茉莉、栀子,这样轻风吹送时,屋里读书才舒服。” 梁嬷嬷笑着道:“院子里还可以植两棵呢,素馨、栀子这样的花,接了地气,能长得又高又大,开花香极了!” 元晞见她不扫兴,更欢喜了,参观自己屋子到半夜,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到月上中天,梁嬷嬷道:“格格,时候实在不早了。”她叫人去前头看,含薇回来道:“宋主子都歇下了,前院静悄悄的了。” 元晞虽然兴奋,还是压制住了,乖巧地上床睡觉。 次日一早,天亮了,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正轻手轻脚摆放东西的含薇惊了一下,才道:“格格?您怎么醒得这样早?这才丑时,再歇会吧。” “我想额娘了。”元晞眉眼皱着,不是一向欢喜的模样,含薇心中担忧,忙倒水拧了温热的毛巾来给她擦脸,“好格格,奴才这就服侍您更衣——这会主子只怕还没醒呢,咱们悄悄过去,让主子搂着您再睡一觉,好不好?” 元晞点点头,神情还没放松,含薇柔声道:“主子可是做噩梦了?” 元晞抿着唇,不言声,含薇心里有数,更加快速地服侍她洗好脸,换好衣裳。 宋满睡得还迷迷瞪瞪的,只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热乎乎的小孩子贴了上来,她强撑着睁了下眼,瞄到是元晞,就放心地闭眼,只顺手搂住她,“怎么了宝宝……” 她说话有些含糊,元晞摸摸她的脸,认真看了一会,然后往她怀里一拱,乖巧地躺进她的被窝,“我想额娘了!” 宋满安抚地拍拍她,元晞正要睡,忽然发现床里边还有两个人——是弘景和弘晟! 她气哼哼地一瞪眼睛,用力往宋满身上贴紧。 第267章 选人 因为有八零八在,虽然是新换的地方,宋满还是睡得很沉很安心,睡醒时屋外已经天光大作,身边是三只睡姿奇形怪状的小八爪鱼,区别是元晞缠在她的身上,弘景弘晟相互缠绕。 春柳听到动静打起帘帐,笑着微声道:“大格格丑时就过来了,把奴才吓一跳,听含薇说,是昨夜做了噩梦了。” 宋满摸摸女儿的头,额头有些汗,湿漉漉的,睡得倒是很安稳。 她慢慢起身,往更衣间去,“今儿府里可还有什么事?” 春柳打起银钩上的丁香紫撒花软帘,笑道:“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咱们院今日还要选进十个丫头服侍,主子若有兴致,不如也去瞧瞧?那三个婆子,都是庄嬷嬷按姑姑的意思安排进来的,有两个是熟面孔,丛妈妈已经做了她们的头儿了。” “再有,庄嬷嬷一早叫人来说,明儿是府里家宴,贝勒爷的恩典,咱们家老太太、太太也带着大奶奶来给主子请安说话,您看,咱们要预备些什么赏赐?” 说话间,二人已入更衣间内。 离开晦气的紫禁城,宋满的待遇坐火箭一样蹿升,如今她屋子可宽敞了,五间坐北朝南大正房通透明亮,东西还各有耳房。 正房的东内屋做卧房,与东耳房用一道小门连接,卧房内终于可以安排上配套的更衣间沐浴,再也不用一沐浴就费力地抬浴桶、摆地毡,费好大力气。 更衣间内各处悬挂着宋满夏日喜用的熏衣香料,一入内便觉香气沁人心脾,这都是春柳一早晨忙忙碌碌按照宋满的习惯布置好的。 宋满笑看春柳一眼,只见她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如今手下终于有人能用了,欢喜吧?” 春柳脸颊微红。 是的,搬家之后最高兴的事,她春柳手下终于有人可以使唤了! 昨儿一进来,已有来打前站的庄嬷嬷安排来的三个粗使婆子,等会还会送一批适龄女孩来供她们院挑选,她们俱是从内务府拨出来到四贝勒名下的包衣。 侧福晋的份例已经定下,上差侍女六个,普通侍女六个,还有出入服侍、为主子办事的跟妈,即家人媳妇两个,再加上四个水妈,一个精奇佟嬷嬷,这加起来就是十九个人,还有一个小太监回事跑腿。 虽然从前南薰殿里宫人林林总总也有二十多个,但那是服侍宋满她们娘五个的!如今这二十个人,却是专围着宋满转的。 宋满终于有种暴富的真实感,这还有这么大的院子没逛完呢! 这么大的队伍也是简简单单就拉起来的,春柳低声道:“姑姑说,咱们这边比福晋那只短两个水妈、四个跟妈和一个回事太监,是比有些府里侧福晋略高一些,但也不算过分,主子不必担心,福晋那纵有意见,也不会做什么。至于以后,这份例是贝勒爷定下的,福晋哪怕缓过来了,也没有伸手要改的道理。” 宋满点点头。 懋嫔那辈子,李氏做侧福晋,份例也比她现在少一些,可以看出她这几年没白费力。 不过就多这几个人,也不算很出格,她的份例只要不和四福晋肩并肩,就不算过分,而四福晋现在,正忙着想方设法安四贝勒的心,好把当家的权从庄嬷嬷那掏回来,当然也没工夫忌惮她。 春柳继续盘算着:“姑姑叮嘱了,出入办事的媳妇得选稳妥可靠的,得细细查看,不能着急;回事的小太监,张进那边早前打招呼,说有一个很老实勤快的,主子若看得上,叫他过来给主子瞧一瞧。” 这人自然是和张进有关系的,张进算是四贝勒身边的二号人物了,卖他个面子没坏处。 春柳又笑道:“张进定不敢对主子说胡话,他说那人老实勤快,应该没有虚言。他靠着这些年帮您办过一些事的情分,才敢来卖脸,他荐来的人若不好,就是打他自己的脸,咱们这边也过不去!” 四贝勒身边的太监,若不是跟着宋满很有底气,后院侍女绝不敢这样说话。 宋满笑了笑,老实勤快,这个评价很不错。 内院里,有资格配太监的就是四福晋、宋满还有三位小格格,四福晋处是两个,宋满和元晞姐妹都是一个,这个太监和媳妇一样,是帮着内外传话、递送东西,做内院的丫头不便的事的。 论理,办这样事的人当然伶俐些方便,可内院这种情况,主子身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年轻侍女,不老实的太监,在里头惹出祸患怎么办? 尤其是年幼的小格格身边,这样的事尤其忌讳。 一开始,大家都爱选伶俐的用,后来果然有人不老实,虽然立刻被发作,并未酿成祸事,也叫当家的太太好没脸。 懋嫔虽然久久避世,到底是王府内眷,听过不少八卦,宋满吸取懋嫔记忆里的前车之鉴,对这件事很上心,决定不肯图那一点办事的便利。 她道:“那就今儿叫进来看看吧。待会人选齐了,咱们还得到元晞和弘昫院里瞧瞧去。” 元晞、弘昫、弘景弘晟身边都添了太监,弘昫身边多一些,他独居一院,宋满也不打算给他使年轻侍女,除了嬷嬷们就是小太监了。 这些人都是四贝勒给的,也是张进经办,宋满受他的人情,他才大着胆子又安排一个人来宋满这边。 三言两语,将今日的事情敲定了,春柳也服侍宋满换好了衣裳。 出宫之前,她和嬷嬷们在宫里飞针走线,给宋满和元晞五人每人做了四身新衣,里里外外,连寝衣都是新的,说搬家要有新气象。 她看着衣服上的绣样,满意地道:“果然穿新衣好看。明儿家里老太太、太太们来,可得穿得鲜亮些,老太太、太太见了才放心。” 宋满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春柳便顺势调换话题,笑道:“昨儿晚上格格屋里快半夜了还没熄灯,不知兴奋成什么样了,怪不得晚上做梦。” 宋满走出去一瞧,几个孩子昨晚过于兴奋,这会都睡得很沉,她将床帐放下,佟嬷嬷也收拾好进来了。 第268章 宋家(中) 人上了岁数,一换地方便休息不好,佟嬷嬷进来时双眼下便有些青黑,不过精气神还好,一双眼睛还是黑亮清明。 宋满关心她:“嬷嬷今儿个歇一天吧。” “今儿进新人,奴才可不敢图受用。主子若疼奴才,等这些事都完了,许奴才歇一日,保证就调整过来了。”佟嬷嬷说着,语带感慨,“到底是岁数大了,放年轻时候,哪管熬一宿呢?” 大家都笑了,冬雪捧着温茶过来奉上,一边笑:“嬷嬷您这精神,已经是一般人比不上的了,您还嫌不足,岂不是不叫同龄的老太太们活了?” 佟嬷嬷也笑了,宋满坐着吃茶,冬雪又将饭食摆出来,“奴才看,咱们院里的小厨房倒是预备齐整的,灶上用具一应俱全,不过没有米面菜肉,奴才想,还是得到厨房去要些。” “日常还是吃大厨房的份例菜多。”宋满道:“咱们这小厨房,做几个小炒点心,炖些粥汤,做点合口味的就是了,份例不必用公中供给。你到厨房去时,带几两银子,将所需的东西先置办下,后头日用供给,咱们外头自有贴补。” 佟嬷嬷知道那几个庄子的事,忙道:“那几个庄子也得叫可信的人去看一圈,查查租子账本。” 宋满如今的庄子商铺加起来,也是一笔大产业,除了生弘昫、怀弘景弘晟时得的,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弘景弘晟出生之后,四贝勒私下又拨给她两处,这就是按照四个孩子每人一个的标准,前一阵还有新得的一个。 这些庄子都不大,对四贝勒而言,就是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对宋满来说,每年的收益加起来却是一笔大钱。 她点点头,赞同佟嬷嬷的话,“还有天香堂那边,只怕都得劳动嬷嬷,带着春柳冬雪走一遭,她们到底年轻,怕看不出里头的门道。” 佟嬷嬷虽然猜到宋满可能用她,还是不禁为这样不假思索的信任微微动容,并没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提醒道:“主子娘家人,可有能用上的?还有您身边办事的媳妇,虽然只有两个,但她们帮着在外跑腿办事,跟您出门交际,若是暗藏祸心,或者轻易被人收买,可不好办。” 这种人选,倒是一条船上的可靠些。 如今贝勒府内的下人,内院做上差的,多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还有一半做粗活的,是苏培盛、庄嬷嬷从人牙子那买来的。 这种人口驳杂的情况,要立刻挑选出两个合用可靠的人,很不容易,不如先用亲戚,先骑驴找马,用上了就能缓一段时日,哪怕有不是,再打发了,中间这段时间也足够缓冲,让她们在贝勒府里积累下一些人,可以替补。 宋满不大想用亲戚,她知道佟嬷嬷的意思,是怕忙中出错,不如先讲究,用亲戚当然有诸多隐患,但至少能保证利益一致。 她寻思一会,道:“家里的人是用不得的,嬷嬷放心吧,我心里有一个人选了,若不错,后日就叫她进来瞧瞧。” 她行事一向稳妥可靠,佟嬷嬷听她如此说,就知道必有内情,再想到这些年,她每每提起,似乎也不过是宋家的老太太,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宋满看着她有一点心疼的眼神儿,心内微有些无奈。 不过懋嫔当得这个眼神。 当年懋嫔出宫后,也是挑选下人,格格的份例,还用不上办事的媳妇,院里只有水妈是成婚妇差,也被宋家人盯上,想方设法磨着懋嫔,叫她的两个弟媳妇进来了,结果在懋嫔院里仗着身份作天闹地,给懋嫔添了好些乱。 后来打发人走,懋嫔和家里又闹了个半红脸。 这辈子,呵……宋满冷笑一声,宋家敢欺负懋嫔不得宠、好脾气又孝顺,她可是扎手的刺儿头! 而且,这辈子的情况和懋嫔那时,可已经大不一样了。 宋满心里拿定了主意,便预备吃饭,几个孩子睡得香喷喷的,小猪一样,她也懒得叫了,只叮嘱春柳:“他们几个的份例先温着,待会若醒得很晚,干脆咱们自己开火,给他们做点可口的饭菜。” 春柳笑着应下,东院有小厨房,但并没有单独配备上灶的厨娘,春柳和冬雪的手艺是宋满一手教出来的,没人能做得比她们两个更合娘五个口味。 而且,用新人上灶,宋满也不放心,至少得慢慢教着,观察一阵。 她想了想,“我身边用不上那么多丫头,新进的侍女,你们选出两个到厨房,慢慢教着,做得好,就也给她们上差的例。” 正好她还嫌弃身边六个贴身侍女有点多,人一多,眼睛都盯着她,哪怕没有外心,她也嫌碍事。 春柳答应一声,宋满又道:“夜里睡着还是有些热,往外头瞧瞧,给元晞他们几个也每人做一床,玉质倒用不着这么好,但三伏天里,哪怕铺一床薄绵褥子,这玉席也还是比藕丝簟凉快。他们几个都火力太旺,夜里热得很。” 从前是在宫里,做事不方便,如今出来了,那可是天高任鸟飞,手里有银子,做什么都容易。 坐拥六大不动产和好几箱子金银的宋满阔气得很,佟嬷嬷笑着答应下,“这倒容易,只是那样好做工的难得,怕得着铺子订。” 正说着话,饭菜摆齐,外头是丛妈妈笑呵呵的通传声:“二阿哥来给主子请安了!” 宋满忙往外看,果然是弘昫,他穿着藏蓝的新衣裳——这小子比较爱装,总想学他阿玛的穿着,非要春柳给他裁深色衣裳,春柳做得也很用心,剪裁合身,穿在他身上,显得挺拔又贵气。 宋满不禁露出笑意,弘昫对上她的目光,已预备行礼请安,宋满叫:“快进来,外头热得很!可吃过早饭了?” 孩子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她自己住,她心里也惦记得很。 弘昫抿着嘴角,眼睛里的神采却藏不住,答应着进来,一边回话:“没吃过,想来和额娘一起吃。” 正入内,四下里看看,弘昫疑惑:“姐姐和弟弟们呢?” 呃……对着大 儿子黑黝黝的眼珠,宋满陷入可疑的沉默。 第266章 入学 弘昫可以说是宋满的几个孩子里最难哄的。 他一看宋满的表情,就知道不对,狐疑地左右查看,最后终于在卧房内发现端倪。 床上的帐幔还低垂着,几个嬷嬷守在房内,弘昫挨个数人头,显然姐姐和两个弟弟都在! 好啊! 弘昫的表情像是要开的烧水壶,非常用力地想要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两只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 宋满忙安抚他:“你两个弟弟昨夜实在不听话,乳母怎么都按不下,不肯乖乖睡觉,只得叫到额娘屋里俩睡;你姐姐晚上做了噩梦,一早跑过来的。好宝宝,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今晚在额娘这睡可好?前头厢房给你留了屋子呢。” 弘昫绷着小脸不说话,宋满搂着他甜言蜜语哄了好一会,还许下诸多好处。 她哄了一会,春柳度着情况,上来劝道:“主子,阿哥,先吃饭吧,早饭都要凉了。这府里厨房的人倒是使出看家本事伺候,光是煮饽饽就荤素四样馅儿的,还有一甜一咸两样粥水,很鲜的银鱼羹——这银鱼羹是阿哥最喜欢的,阿哥可一定要吃一碗。” 宋满也道:“快吃饭吧,等会儿帮着额娘选人,好不好?”又问他房里的下人服侍得如何,弘昫一板一眼地答话,虽然还绷着小脸,但很配合。 宋满憋笑。 春柳见弘昫被哄好了,才走到宋满身边,在她耳边轻轻道:“冬雪说,正院一早请太医了,好像是大阿哥昨日劳累,后半夜发热了。乌拉那拉家的老太太今儿过府见福晋。” 虽然初来乍到,但显然,冬雪也没有闲着。 宋满点点头,弘昫已经坐在桌前,乖巧地等着她吃饭了,宋满笑着洗了手,“快吃吧,尝尝这个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元晞和弘景弘晟前后脚起来时,宋满和弘昫已吃毕饭有一会,正坐在暖阁窗前赏花品茗,晨光晴朗,无风有花,弘昫在给宋满背书,“阿玛叫将这一段背书、解透。说后日一早,便领我去见先生。” 宋满点点头,弘昫轻声问:“额娘,大哥不和我一起入学吗?” 宋满看着他黑黝黝宝石珠子似的眼睛,轻声道:“大哥身子太弱了,你阿玛和嫡额娘不敢叫他读书太累。” 弘昫抿着唇点点头,忽然拉住宋满的手,“额娘,我一定会好好念书习武的。” “额娘知道。”宋满笑着摸摸他的脸,“我们弘昫,是最勤奋聪慧的孩子。” 弘昫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卧房里清脆的笑声,二人同时转头去看,宋满笑道:“你弟弟们醒了。” 出来时却还有个睡眼惺忪的元晞,她是被醒了就抱在一起嬉闹的弘景弘晟吵醒的,一边走出来,一边瞪两个小的,两个小的在一边垂头耷脑,不敢吭声。 到炕上坐了,冬雪去给他们预备早饭,弘景弘晟殷勤地给元晞扇风端茶,“好姐姐,我们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姐姐不要生气了!” 才伏在宋满膝上晃着尾巴听弘昫背书的小梨花动作轻盈地跳到元晞怀里,娇声喵喵叫起来,元晞才气顺一点,摸摸小猫,气哼哼地和宋满告状,“额娘您不知道,他们两个有多吵闹!他们就在我脸边上打滚,一边滚一边叫,还说是在练打布库!” 元晞练布库已经好些年,弘昫也练了两年,姐弟俩常在屋里练手,弘景弘晟看着就学会了。 “有人躺在身边时,不许打闹,额娘说过没有?”宋满原本带着笑的,听元晞说完,却冷下脸,弘景弘晟缩缩脖子,凑过来蹭她,“额娘,我们知道错了~” “明知故犯,这一旬都不要吃点心果子了,去墙边罚站!”宋满冷着脸,弘昫避开弟弟们求救的目光,和元晞一起低头喝茶。 嗯,这个茶……茶没有啦,这个茶碗真香! 庄嬷嬷亲自带着人来的时候,两个小的还在墙边站着,她见状,迟疑一下,笑着向宋满行礼,“宋福晋,奴才送刚进内院的小丫头们来给您挑。” 说着,叫在院里排成几排。 宋满递给春柳一个眼神,示意她先把弘景弘晟带走,小孩哥的面子也是需要保护的。 然后来廊下看这些人,只见从前到后,前两排是刚留头,十来岁左右的小丫头,后两排个子高一些,应该有十一二岁。 “都是些孩子呢。”宋满道,“都不必紧张。嬷嬷,您眼光好,您瞧瞧吧。” 这么点的孩子,留下也是佟嬷嬷和春柳冬雪先教着学规矩,像当年的含薇含芳,说是干活,也不过捧递个东西,擦擦水抹抹灰而已,真把她们当大人使,宋满实在干不来。 庄嬷嬷看着佟嬷嬷去挑人,笑道:“就是这么大的,从小教起来,规矩才好呢。这是春日宫里挑过了,咱们爷开府晚,十三岁上的,都由宫里选一遍去了。” 宫里挑剩下的,这庄嬷嬷也看不上,就没叫进。 宋满点点头,叫她坐下吃茶,元晞身边也要进人,梁嬷嬷去和佟嬷嬷一起挑,元晞有些好奇,左右看看,“怎么有的人瘦巴巴的?” 内务府包衣人家,至少家境稍过得去,就不会将女儿养得太差,他们认为女儿进宫服侍,哪怕不能当主子,光是宫女每年的钱粮,就能帮扶家里许多,都盼着女儿中选。 “右手这边三列,是从人牙子那买来的民女。”庄嬷嬷轻声道:“民人家中度日艰难,难免瘦些。若被主子选中了,留在身边,也是她们的福分,受主子恩惠,过些年长大了出去,倒比小户人家养的小姐还好呢。” 她怕元晞见人可怜,心中难过,所以说得格外好听些,宋满拍拍元晞的手,换了个话题和庄嬷嬷说话:“二格格那边挑过了?” 元晞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一点,庄嬷嬷笑道:“奴才刚从正院出来,就带着她们来宋福晋这,等会才去李格格处,请李主子和二格格挑呢。” 说话间,佟、梁二人都把人挑好了,庄嬷嬷又问宋满这边挑跟妈的事,宋满道:“我倒有一点想法了,若挑中了,就告诉嬷嬷。” “是。”庄嬷嬷笑道:“奴才先代福晋管家里这些杂务,宋主子若这一阵敲定了,就告诉奴才;过阵子,等福晋腾开手,您就得回福晋了。” 第270章 直言 宋满听出她卖的一点儿好,笑道:“嬷嬷劳累了,这家里上上下下的杂事,都是嬷嬷扛着,替爷和福晋分了多少忧?” 庄嬷嬷便笑,又说几句话,才欠身告退。 她走了,春柳笑着过去安排新人,“都跟我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安排屋子。” 她看起来颇为和气,惴惴不安的小丫头们微松一口气,小鹌鹑似的排着队跟她走了。 佟嬷嬷叹道:“这么点的孩子,能顶什么事?且得教呢。” 又道:“春柳样样都好,就是心底太软和,有时候拿不住人。她和冬雪的脾性倒正好相互弥补。奴才真是疏忽了,这一转眼,冬雪都二十多了。” 宋满早问过冬雪的意思,“她说不想离开,我看她是没想过这些事,咱们胡乱点鸳鸯谱也不是事,看她自己吧。如今出了宫,她休沐也能回家,不再困在宫里,没准儿慢慢就有想法了。” 她顶烦现在流行的,内院丫头配小厮、管事儿子的做法,过得好不好,主子赏的婚事,都得咬牙受着,冬雪跟着她这么多年,有功劳有苦劳,她是盼着冬雪好的。 冬雪若有自己喜欢的,看中了,她就好好给嫁妆让冬雪嫁人;冬雪若不想嫁,有她在,也谁都逼迫不了冬雪。 佟嬷嬷有些感慨,“冬雪有福,遇上主子。奴才看成婚也就那么回事,奴才年轻时,自愿留在宫里,不出去成婚,多少人说奴才老了会后悔,如今奴才跟着主子,身边有春柳,多少自己生的都没有春柳贴心孝顺呢。” 宋满便笑。 当事人冬雪就在一边疯狂点头。 宋满还有两个流泪小哈儿子等她去宽慰,将新人交给佟嬷嬷,她入内去哄孩子,加深安全教育。 冬雪在佟嬷嬷耳边低声道:“庄嬷嬷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过一阵福晋就要管家了?” 佟嬷嬷点点头,示意她先噤声,走到避人处才道:“福晋如此年轻,身子好端端的,贝勒府没有长久叫下人管家的理。” 冬雪有些愤懑,佟嬷嬷拍拍她,“我看真是出了宫,皮子都松了。” “福晋针对咱们主子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她身边的人背了锅,福晋还是好端端的。这两回管家权拿走这么久,福晋是没脸,可到头不还是要回到她手上?干打雷不下雨。时间一长,什么脸不能找回来?她倒是没吃亏!” 佟嬷嬷轻嗤一声,“你只看到她又拿回去了,没看到她丢了什么。” 男人的信任、倚重,是当家太太立身的根本,别说什么娘家、嫁妆……到皇家,这一套就不好使。 具体了说,光是开府这段日子,前后布置,庄嬷嬷和苏培盛都是唯贝勒爷马首是瞻的人,他们向着谁办事? 正常福晋管家,操办这一阵,必定能往各关键处安插自己的人手,现在?福晋哪怕把管家权接过来,做事也是束手束脚的。 何况她身边心腹还不剩几个了。 但她也知道冬雪心中的不平。 她拍拍冬雪的背,“福晋到底是福晋……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一次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也把自己的本钱丢干净了。” 当年福晋一句话,能把院子关起来上下搜检,宠妾李氏再骄横也无法阻拦。 现在?苏嬷嬷、鹧鸪,福晋屋里的大半壁江山都被撵了,换了一批只听竹嬷嬷话的新人,福晋再想要那个权威,不是一二年就能经营出来的。 这么算,福晋成婚将近十年,竟然相当于白干。 如今开府,福晋重新经营根底,若再哪天一根筋搭错,办出了荒唐事,辛苦努力就又白费了——佟嬷嬷想到这,惊觉福晋这几年竟然就是不断循环这个过程。 她摇摇头,提醒冬雪:“福晋当家是拦不住的,但想动咱们也不容易。你们都把皮子给我紧起来,把这门户看住了,咱们家看严了,才能以静制动,若看不严,就是把刀子往福晋手里头递!” 冬雪肃然应是。 佟嬷嬷理了理袖口,站直了说:“慢慢走,咱们有三个小阿哥呢,还有爷的偏信,这日子,只要咱们跟着主子经营好了,有盼头着呢!咱们阿哥勤奋好学,天资敏慧,又是天子之孙,长大了自有前程,咱们主子便稳当了。其实福晋只要稍微想开一点,就知道这会最不该与咱们为难。” 冬雪听她这句话,吐出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乌拉那拉家那太太今儿来……”佟嬷嬷琢磨一会,重复提醒冬雪:“咱们院子千万看紧了!” 旁的事情是多做多错,把自己家看好却是必要的。 正院里,觉罗氏老太太浑然不知她让佟嬷嬷提起了多高的警戒,她正在福晋屋里,对着高烧的大阿哥抹眼泪,“怎么就到这个地步,太医可怎么说?” “太医也不敢给准话,只说精心养着。”四福晋叹了口气,“三月里病了才好,开府这段日子,我小心翼翼地盯着,到底没挺过。” 觉罗氏心疼大阿哥,又心疼她,忙将女儿揽进怀里,柔声安慰,四福晋的亲弟媳,乌拉那拉家四太太陪着流了会眼泪,终于忍不住说:“阿哥这么大,也进学了吧?” 四福晋叹道:“他就是太用过,才到这样。爷的意思是,先以身子为主吧。” “那二阿哥……”觉罗氏眉心微蹙,四福晋道:“他是念着书的。” 觉罗氏面色微变,转头叫四太太:“你去瞧瞧阿哥的药煎好了没。” 四太太依言起身,四福晋软声道:“弟妹倒是孝顺,对母亲言听计从的。” 觉罗氏擦擦眼泪,“四贝勒到底是什么打算?” 四福晋就是不想说这个,才有意岔开话题,见她如此问,只得道:“贝勒爷心里是疼弘晖的,这爵位……弘晖只要能长大,就跑不了。” 觉罗氏却摇摇头,忧心忡忡,“男人的性子最是因宠忘情的。宋氏得宠,家里都听说了,她娘家现在可风光,年里听说你那头不好,春日就是她家亲弟弟中举,还不都是四贝勒扶持的?她生了四次,还依旧得宠,可见本事,如今还有三个健康阿哥,大的都进学读书了,弘晖这样,于文武上是不能用功了,你怎知四贝勒的心思有一天不会动摇?” 四福晋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我明白额娘的意思,但这些事,我有什么法子?我又何尝不怕呢?我也恨不得那宋氏快快发疯,自取灭亡!只是我如今,是做一步,错一步,额娘,别再说这些话了,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一次。” 第271章 福晋母女议 觉罗氏老太太听四福晋如此说,心内酸楚,不禁抬手抚着女儿的脸颊,半晌说:“丰生格,额娘的心好疼啊,倘若你阿玛还在……” 她说着,双目落下泪来,四福晋心内亦发酸,半晌才低声吐出真心话:“我如今,只怕弘晖养不大,倘若留不住他,我就真是什么都没了。” 觉罗氏看着烧得睁不开眼的大阿哥,振作起来,道:“小孩子家身子弱是常有的,咱们精心养着,还怕养不大?如今你们也出来了,咱们家再细细地访好大夫,万一哪个就看对症了呢?我认识几个好喇嘛,叫他们好好给咱们大阿哥念经放生祈福。” 四福晋才打起点精神,与觉罗氏细细商量今后的事,觉罗氏有心打听年前究竟是什么缘故,闹得那样大的阵仗,她在宫外都听到了风声,吓得三魂七魄都不归位了,过年时几次递牌子想求德妃那边想进宫瞧瞧四福晋,都没成,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四福晋避而不谈,她现在想来也觉得当时的自己糊涂。 觉罗氏还不放心宋氏和几个孩子,四福晋摇摇头:“宋氏诚然得宠,弘昫也确实聪颖,但细想想,爷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做违逆规矩的事,不可能叫宋氏当这个家,也不会叫弘昫越过弘晖袭爵。” 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终于说出来,才发现说出来竟然那么简单。 觉罗氏微微蹙眉,四福晋轻抚弘晖的头,道:“我想,倒是拉拢宋氏要紧一些。弘晖这样子,往后只怕也不过做个富贵闲散宗室,这一代也罢了,到他儿孙那辈,还能指望堂叔、堂兄能待这一支有多少情分吗?” 觉罗氏顿时清醒起来,四福晋已经很累了,她叹了口气,“弘昫是聪颖,爷也悉心培养,只怕心里也是盼着他能入朝当差,顶门立户。这样的身份,再有些才干,是不愁前程的。从前我糊里糊涂地过,如今才想到这一节。” “那……是否要将那二阿哥接来抚养?”觉罗氏琢磨着,“这倒是名正言顺的,福晋把他接来养,也是提他的身份——只是四贝勒一向宠爱宋氏,怕宋氏不肯,也做不成。” 四福晋苦笑一下,“爷先不会肯……这几年,几番出事,他已经不信我能做好这个嫡福晋了,又怎么会同意将他心爱的儿子给我抚养,而且宋氏也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常日她自己受些委屈,还都认了,但凡有人想动她孩子……” 四福晋面色有些难堪。 觉罗氏猛地坐直了身子,满面惊骇,四福晋看着额娘惊讶的样子,苦笑一下。 当日竹嬷嬷和她分析这些情况,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还全然不知,只当嫡室的身份就是依仗。 “先拉拢宋氏吧。”四福晋慢慢说,“他们兄弟情分自是一重,贝勒爷就盼着他们相互扶持,哪怕宋氏也不能从中作梗。” 她倒是希望宋氏头脑不清楚一点,也是自投末路。 可惜,这么多年,如此盛宠,宋氏竟然还受住了,从没做过多余的、不合爷心意的事。 这阵子,宋氏在她这边,态度不如从前恭顺,可爷却一点儿意见没有,她就知道是,宋氏是把爷的分寸拿得死死的了。 觉罗氏沉默一会,看女儿脸色不好,还是选择宽慰四福晋,“这也是一条路子,你抬举他们母子,他们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 紫禁城内消息隔绝,费扬古又去世日久,小辈男人不争气,即使她尽力维持,从前内务府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她要打探消息,已经十分苦难。 她才知道,女儿竟已到了四贝勒不信她能做好嫡福晋的地步。 她心内惊乱,还得强为镇定,四福晋看出来了,只想叹气而已。 “我怎么样,都是能熬住的,额娘,您在家里也不顺心吗?”不然怎会提起阿玛去了,就泪流满面。 四福晋有些忧虑,觉罗氏轻笑,“你弟弟还在我身边儿呢,能有什么不顺心的?” “五格……诶。”四福晋叹了口气,握紧觉罗氏的手,“额娘,你放心,为了你们,我也能坐好这个位置。” 觉罗氏顿觉心酸,忙道:“不说这些,额娘好好的呢。宋氏那边,你预备怎么办?” 四福晋这会顶不愿意说这个——她一想到现在需要拉拢示好宋氏,乃至拉拢二阿哥,就想到从前宋氏恭顺的样子,若不是她去年行差踏错,也不会撕破脸,现在也不用愁拉拢宋氏会丢脸了。 她抿着唇,想弄个委婉又体面的法子出来,忽想到宋家那个今年登科的小子,忙问:“宋氏那弟弟,中进士那个,额娘您回去打听打听,他可成婚了?” 宋家一直寂寂不显,难得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宋氏心中一定十分看重,若能与他联姻,以乌拉那拉家的门第,哪怕是姻亲女孩儿嫁过去,也算下嫁施恩了,宋氏也得承她的情。 高娶的好处自不必说,宋氏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怎样做对大家都有利。 四福晋本来只是偶然灵光一现,越琢磨却越觉得真不错,觉罗氏听出言外之意,微微蹙眉,“宋家那个门第,他家小子就算中了进士,也不算什么……我找一找吧,咱们家七格格,婚事倒一直没定下来呢。若他实在出息,嫁过去倒也不错。” “早先不是和赫舍里家有了默契了吗?”四福晋疑惑,觉罗氏叹道:“也是你哥哥们不争气。” 四福晋便明白了,亲妹妹嫁过去,当然是拉近捆绑关系最好的方法,但未免又显得她太上赶着了,四福晋心里忖度着,到底还是点头,“若宋家小子像他姐姐,倒未尝不是个好夫婿人选。” 觉罗氏听她如此说,表情有些复杂,四福晋很惆怅,“我也盼着宋氏性子更坏些,她若是轻狂恶毒的蠢货,或者伪做善人,也得宠不到今日,用不着咱们拉拢。” 觉罗氏没有四福晋那么多愁善感,她拍拍袖子,“是好是坏,都到这个地步了,既然用得到她们,少不得舍下脸来拉拢。这婚事我去问,你且等着消息吧。出了宫到底有好处,额娘想来看看你也容易了。” 觉罗氏待了半日,因四福晋这刚搬出来,诸多东西没能安置好,少不得耐心安置,她也不能长留,方依依不舍地去了,定好第二日带四福晋的侄儿侄女们来给她瞧瞧。 第272章 见宋家人 第三日的家宴,没有开府那日盛大,但各处也都预备得很热闹,不过今日的宴席,宋满就无需出席了。 佟嬷嬷有点怕她失落,其实宋满只有不用当站桩应酬的快乐。 她今天唯一的主要任务就是接待宋家人。 元晞和弘昫显得兴致很高,宋满没和孩子讲外祖家坏话,翻找着原身的记忆,讲了几件原身幼年时与祖母一起生活的趣事。 元晞听了一回,问:“郭罗玛法和郭罗玛嬷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宋满笑道:“元晞见到就知道了。” 说话时,冬雪进来回话,身后是正院的一个侍女:“二门上接了宋家老太太、太太、大奶奶并姐儿进来了,福晋那边说要见一面,等会使轿子送来宋福晋院里。” 宋满真有些惊讶了,她和佟嬷嬷对视一眼,佟嬷嬷果然也摸不着头脑。 宋满道:“这真是荣幸,多谢姑娘传话。” 她微微侧首,春柳给了赏钱,将人送出去,冬雪才悄声道:“今儿正院等会多少客人呢,乌拉那拉家的老太太带着一大家子女人去了,福晋忽然把咱们老太太、太太们召过去了,是什么意思?” 这都不叫赏脸、抬举了,这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宋家的身份真没到那个层面,若平日里,宋家人来请安,福晋见一面,还能算是给宋满的脸。 佟嬷嬷宽慰宋满:“福晋再昏了头,也要顾及咱们府上的体面,不会将您娘家的人叫过去让人丢脸的。” 虽如此说,她心里也没底儿,叫冬雪:“你到正院外头候着去。” 冬雪忙答应下,带着一个小丫头出去了。 贝勒府的地盘比从前南薰殿大多了,各屋的消息也不像从前似的想瞒也瞒不住,宋家人入府的事儿,同住在花园里的两个张氏全然不知,倒是住北院的李氏,听到下人说福晋那边有动静,才知道此事。 “今儿不是府里宴客,怎么宋家人还来了?”李氏微微皱眉,寿嬷嬷还没想好怎么答话,李氏已经哼声,“封了个侧福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出门有个红轮子,身边有几个媳妇太监,比我多一堆婆子丫头吗……” 她越说越想磨牙,愤愤道:“我早晚也是!” 寿嬷嬷知道她因为这件事这两天气儿都不顺,只得软声道:“您若想念家人了,这也便宜,哪日直接叫咱们家太太进来便是。” “叫她们进来了,我又不是福晋侧福晋,她们进来也只有给人磕头的份儿,有什么趣儿。”李氏如此说着,寿嬷嬷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还是心动了,笑劝道:“还能看看咱们阿哥格格,阿哥格格还没见过外家人呢。” 李氏愈发心动,想了想:“等顺安歇过来,就叫我额娘她们也进来说说话。” 她气顺了,才琢磨起来,“宋家人进来,福晋见什么?她们都僵成那样了,别是福晋要用宋家人给宋三姐没脸吧?” 她觉得福晋做得出来这种事。 寿嬷嬷认为,李氏现在既不是宋福晋的对手,也不是福晋的对手,很没必要关注这些事,胡乱猜测,传出去只会引人口舌。 但见李氏分析得兴致勃勃,她也不扫兴,柔声问炕上躺着的二格格,“格格可好些了?” 顺安刚服过药,正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笑笑,“不过是前儿折腾的有些累了,嬷嬷不必担忧。姐姐一早使人来,送的什么东西?” “是一对红釉小马摆件。”寿嬷嬷笑道:“那眼睛圆溜溜的好看,马蹄子都跟真的似的,烧得真好!” 顺安听了,立刻叫取来看看,果然很喜欢,李氏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神情稍柔软一些,感慨,“唉,碰上福晋这个性子,宋三姐的日子也不好过,难为她了。” 寿嬷嬷默默不语。 东院里,宋满耐心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外头的动静,佟嬷嬷松了口气,忙跟着她出屋门相迎,只见几顶轿子停在院门外,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媳妇和十来岁的小姑娘,二人扶下一个和宋满样貌相仿的中年妇人,之后又一同扶下一位面容慈蔼的银发老妇。 宋满向前迎去,“祖母,母亲。” “三姐儿!”年轻媳妇先欢喜地叫一声,不等佟嬷嬷做声,老太太先看她一眼,宋大奶奶讪讪,老太太扶着拐杖,颤巍巍要跪,“老身给福晋主子请安。” “祖母何至于此?”哪怕不为孝道名声,只看原身的面子,宋满对宋老太太也十分尊敬,忙搀扶她,老太太摇摇头,“礼当如此。” 正双目含泪望着宋满的宋太太见院内侍从仆妇十数人,皆恭敬温顺,女儿身畔仆妇环绕,一个年老的嬷嬷神情严肃端正,颇有威严,令人望而生惧,心内不由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来之前与方才在正院的欢欣激动,不禁消散一二。 宋大奶奶来之前就被耳提面命过,见老太太都行礼了,不敢拿大,忙扶着婆婆行礼,宋满抓住宋太太扶着,又叫人扶起大奶奶,“一家骨肉,何以生疏至此?” 宋老太太温声道:“咱们全家从内务府被拨到贝勒爷名下,必得更加谨慎守礼,才不至于叫贝勒爷丢脸。” 宋满心中微稳,笑道:“孙女也常思于此,言谈处不敢不万分周全,爷的脸面是最要紧的……” 人参保住老太太,是真值啊! 懋嫔记忆里,此时宋老太太已经过世,宋家来人是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孙女,乌央乌央一群,见面可是好热闹的场景。 佟嬷嬷上前劝:“天气炎热,老太太上了年岁,不担暑热,主子虽然急切,还是进房中避暑说话吧。” 宋老太太忙道:“侧福晋快请。” 宋满遂搀扶着她,春柳来搀扶宋太太,一行人入房中来。 一边往里走,宋大奶奶和姐儿一边悄悄打量,只见这庭院深深,屋室整肃,侍从成群,压得人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又觉布置鲜妍,鲜花成簇点缀其间,进得屋内,只觉处处漂亮宜人,并不见十分华艳,却有种说不出的清贵富丽气象。 正房五间大屋宽敞明亮,还有厢房、耳房,通过游廊看后边竟然还有房间,这么大的院子,听闻竟然是姑奶奶一人独住! 多年未见的小姑气派非凡,就连身边的丫头都穿金戴银的。 这都是嫁到皇家的风光。 宋大奶奶握紧女儿的手,眼里是雀跃着的激动。 第273章 宋家人(中下) 众人入得房中,宋满与老太太携着手归坐,还有一起抹眼泪的流程要走。 春柳、冬雪率着两个侍女亲自奉上茶来,元晞、弘昫几个孩子今日都在宋满房中,元晞与弘昫见状,忙止住春柳冬雪,亲自从茶盘上捧茶奉与宋家老太太与宋太太。 老太太一惊,忙起身辞让:“这怎么使得呢,格格快请安坐。”宋太太也有些慌乱。 元晞柔声道:“这是晚辈应尽之礼,请老太太、太太安受。” 宫廷礼仪繁多,元晞弘昫从小习惯了向长辈磕头、请安、敬茶,但同时,人的身份也被分出三六九等,元晞、弘昫与宋家虽有血缘上的亲属关系,礼法上,宋家却是他们的奴才,元晞和弘昫当然清楚这一点,如此客气孝顺,当然是为了宋满的脸面。 老太太看着几个孩子,对宋满露出笑容,“有格格、阿哥灵秀至此,真是侧福晋的福分啊。” 宋太太捧着弘昫端给她的那碗茶,既感动,又有些扬眉吐气的骄傲,宋大奶奶忙道:“阿哥格格真是孝顺啊。”她带着一点隐隐的期待,但春柳已经亲自将茶端到她身边,她心里失落,转眼也顾不上了,眼珠一转,看着弘昫的目光像是在看金光闪闪的大元宝。 弘昫一向敏感,即使宋大奶奶自以为遮掩极好,也被弘昫捕捉到了,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元晞已经一步挡在他前头,笑着对宋老太太说:“额娘盼了好几日,终于把您盼来了,这些年,每逢佳节,额娘便格外想念家人,今日难得相聚,请外太祖母、外祖母和舅母好生陪伴陪伴母亲吧。” 宋老太太年老,眼睛已经有些浑浊,看向她的目光却是清楚的温柔慈爱,“格格这一番孝心,是多少顶天立地的男人都没有的,侧福晋,有这个孩子,您的一生有福了。” 宋满将两个孩子都招到自己身边,让弘昫在另一边坐了,轻轻拍拍儿子的手,一边笑道:“生下他们四个,确实是孙女此生莫大的幸运福气。”又叫弘景弘晟上来见过。 宋大奶奶对几个孩子赞不绝口,尤其弘昫,恨不得从他的头发丝夸到脚后跟,老太太微微蹙眉,大奶奶已忙拉着姐儿:“官姐儿,出来前怎么教你的?还不快给姑太太磕头。真是连你表姐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撵不上。” 宋老太太脸色沉下来,宋满不至于对小孩子发火,只是道:“这是什么话——官姐儿都长这么大了?我入宫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 又叫人取来一匹缎子、一匹杭纱,“原本没说官姐儿要来,那些珠花玉坠儿,现都来不及准备,这两块料子倒是好的,姐儿带回去裁衣裳吧。” 官姐儿见宋满神情和气,口吻亲和,心中紧张忐忑稍微缓解,忙磕头谢过,宋满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转头对元晞道:“今儿天气正好,后头花都开了,你带着客人到后边亭子里赏花吃茶吧。”又对弘昫道:“前儿那首诗,你弟弟们怎么都学不会,姐姐待客去,你就带着弟弟们到他们房里教他们背诗!” 早就把额娘姐姐哥哥教的诗都背得滚瓜烂熟的弘景弘晟眼珠一瞪,元晞左右手同时掐住他们,牵着他们的手放到弘昫手里,一边笑着起身,“是,女儿领命。”说着,走过去牵官姐儿。 官姐儿下意识看向大奶奶,老太太已经道:“跟着大格格去吧,务必听格格的话,不要给格格添麻烦。” 大奶奶热络地笑:“骨肉血亲,她们表姐妹在一处,只有亲密的,哪能添乱呢。好容易见一回,阿哥们怎就这样走了?这么小的孩子,教他们背诗多难为人,倒不如一起去花园里好好玩玩。” 一直心中隐隐不安的宋老太太心一沉,忙看宋满,见她嘴角垂下,神情微淡,一边的嬷嬷已经准备上前,老太太忙目光冷厉地瞪了大奶奶一眼。 宋大奶奶下意识住口,之后才一头雾水,宋太太左右看看,心中有些不安。 孩子们都打发走了,才是众人叙话,老太太握了宋满的手,软声道:“这些年,你在宫里独自熬打着,家里也帮不上你的忙,真是受苦了。” “孙女有幸,受爷的庇护,倒没吃上什么苦。”宋满道:“只是祖母苍老许多,大约是这些年操心的缘故。” 宋老太太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孙女,心中既有感慨,又有几分释然,她柔声道:“我虽老迈,倒还能管些事情,如今宇哥儿人也灵醒,过几年,我若不在,还有他当事,侧福晋放心吧。” 宋大奶奶有些坐不住了,尤其听老太太只说到中了举的宋建宇。 她悄悄地碰一碰宋太太,宋太太迟疑一下,张口唤:“三姐儿……” 一叫出口,眼圈儿顿时红了,她双目含泪望着女儿,“娘想你想得心肝都要断了。” 又问宋满,生了三阿哥、四阿哥后,身子可还好,这几年可有仔细保养云云。 大奶奶见她只知道说这些话,心里急得要跳起来了,忙又推一推她,只是这一回动作不够隐蔽,老太太目力衰退也看到了,目光顿时冷厉起来。 宋太太拿帕子擦着眼泪,被儿媳一直催促,也想起正事,忙道:“我想着,你自个儿在这府里,身边也没有个能信任的人陪着,孤零零的可怜,所以今儿才特地带了官姐儿进来。她是你这些侄女儿里,最伶俐孝顺的,有她陪着你,能消解许多烦闷。再者说,阿哥渐渐大了,再过两年……” “母亲慎言!”包衣人家,称呼有有意学满人的叫阿玛额娘的,也有叫爹娘的,宋家算是混叫,但宋满这会哪个都没叫,只叫母亲,就显得生疏冷淡。 她声音平而稳,目光却严肃锐利地让人下意识畏惧,宋太太一愣,不知缘故。 老太太已经快速道:“轩哥儿媳妇,你出去走走吧。请侧福晋指个稳妥的人,带你嫂子在外头走一走吧。” 宋满侧首,冬雪会意上前,她不放心其他人,准备亲自来控制这个不稳定因素宋大奶奶。 第274章 宋家(下) 大奶奶当然不愿出去,她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宋太太也被这样的变数弄得有些慌乱,然而冬雪没给她们反应的时间,已经带着一个小丫头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大奶奶带走了。 她们生活水平高于大奶奶,但毕竟是做活的侍女,大奶奶在家养尊处优,尤其这些年宋满得宠之后,她们称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顶得住她们,不得不被架走了。 宋太太眼泪僵在眼窝里,“这……都是一家骨肉啊,何至于此啊!” “大嫂子只怕是安逸日子过久了,人也不清楚了。”宋满开门见山地直接对宋太太道:“母亲若还想要家里日子安稳,日后便少听大嫂子的话吧。” 见她说话如此直接,老太太心里一叹,对宋太太说:“三姐儿的话你若不记着,往后,侧福晋母亲的光您就别想沾到半分了,建轩、建宇和大姐儿都一样。” “这!”宋太太一哆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老太太转头看向宋满,歉疚地道:“是我没曾管束好轩哥儿媳妇,她这个人,其他都是好的,只是性情浮躁短视,这些年,家里仰赖你,过了几年富贵日子,将她也养坏了。” 至于宋太太的耳根子软、见事不清楚,她不好对女指母过,干脆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一早上她们只说想叫你看看官姐儿,我想你从前和轩哥儿感情好,侄儿不便见,见见侄女也是一样,哪成想她打的这个主意。这件事,也有你大哥教妻不力的罪责,我回去便重重地罚他们夫妻。你放心,家里这些事,我一定摆弄清楚,不叫你为难。” 老太太是久经世事的人精,她这一番话,既透露出今天的事是宋太太被大奶奶说动拿的主意,宋太太毕竟是宋满的生母,她在家中,对宋太太也不能过于严苛,才至今日之事,日后定不会再有,也没有一味粉饰太平,将宋大哥洗得水灵人一个。 她看出孙女的性情已非昨日模样,目光冷厉,处事果决,那就不能糊弄,他们都清楚,想将官姐儿送进府服侍阿哥的主意,不是大奶奶一个人能做下的。 但要袒露开骂宋大哥,到底是宋家的承重长孙,虽然宋老太太已经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也仍不希望他与宋满这个出息的妹妹闹得太僵。 她疼孙女,却不是孙女一个人的祖母。 四目相对,她看着孙女清凌凌的眼睛,心内一阵酸楚。 当日孙女在她膝下,她想了多少法子教养,孙女还是天真柔弱,娇花似的人品,这些年,在宫里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叫孙女变成如今的样子。 她执着宋满的手,欲要开口,又是凝噎,宋满轻轻叹了一口,轻按宋老太太的手宽慰,一边看向宋太太,“额娘,我在宫里,做服侍人的奴才,苦熬了这么多年,拼下命生得这几个孩子,才做了侧福晋。如今,你们又上赶着要送我的侄女进来做奴才,是生怕让人不知道咱们一家子都是奴才吗?” 她说着,竟似要落下泪来,宋太太一急,忙道:“我、我没想得到这么多,姑娘别哭,我回去就骂你大哥大嫂,不许他们再提这事了。” 她眼泪滚滚落下,哭道:“我的儿啊!我就说,你在宫里不知吃了多少苦,他们人人都说你富贵,岂知这里头的苦!” 只打了一点雷,没打算下雨的宋满心内称奇——她这个演技流和天赋性情流果然不能相比。 她被激起斗志,奋力陪了一点眼泪,老太太见状,却心中酸涩难言,眼圈竟也湿了,春柳有些着急,在旁边轻轻给宋满擦眼泪。 “好了。”还是老太太开口,“好容易见姐儿一面,就不要惹姐儿伤心了。官姐儿的事,回家再说。蒙姐儿的福分,咱们家不必再低三下四服侍人,金柱被安排了体面的差事,你呢,眼看要做上诰命夫人了。等建宇成了婚,历练出来,咱们家就彻底改换门庭,你们还不知足?岂知不惜福的人,上天是不肯给留福气的,现给了你的,要收回去也未可知!” 果然是多年婆媳,老太太把宋太太的脉摸得准准的,宋太太神情顿时一变,忙擦眼泪,老太太软和了语气,道:“这都是托姐儿,咱们家才有这个福,如今见面,不正该说这些喜事,高兴高兴?” 宋太太连连点头,春柳叫人打水上来给三人洗脸,又取匀面的脂膏、花露来擦脸,宋太太被这芳香沁人的面脂一抹,只觉头脑一清,浑身飘飘然的了,有种置身花丛中之感。 她又庆幸这东西没被大儿媳妇看到,不然回去又有酸话要说。 她缓了缓神儿,软声说起近来家中的喜事,其中说建宇中举的篇幅格外多,说起来是红光满面,显然以此为傲。 宋老太太在旁边补充,“多亏四贝勒,当日叫人来家中,引荐宇哥儿去跟着先生念书,这些年多少帮扶——若不是你在贝勒爷身边服侍,咱们家几辈子能有这个福分?建宇中了举人后,贝勒爷又给他引荐了顾八代顾大人,今年他中了举,咱们与那边已有了默契,马上就要给他们定下婚事。建宇能娶到顾大人家嫡亲的女儿,那是多大的福分!等你伊尔根觉罗氏的弟妹过了门,我便将这家交给她掌着,日后,你也可以放心了。” 宋太太听了这话,神情纠结起来,老太太见此,面色改变,严肃地道:“乌拉那拉家的姑娘,咱们是不敢高攀的。这样结了亲,你叫姐儿在其中如何自处?况且乌拉那拉家老派高门,怎么忽然就看上咱们家小子了?区区一个二甲进士,他们家撒张网下来都可以漫着选,凭什么看上咱们家,这一个五品官都没有过的包衣人家?” 宋太太神情微变,有些羞意,面上又挂不住,道:“我也是想着,和嫡福晋结了亲,咱们姐儿在府里也更好过些。” 第275章 叙事(上) “你住口!”老太太脸色彻底冷下来,“去年宫里那么大的阵仗,咱们家不是不知道,哪怕打听不清楚缘故,咱们姐儿在里头受了委屈是肯定的!你是只看到顾大人被免职在家,乌拉那拉家旧日显赫,被这显赫高门垂青冲昏了脑袋!” 宋太太委屈,又有点被戳破的挂不住,她下意识看向女儿,却见女儿正淡淡地望着她,眼神陌生得叫她心头一跳。 宋满并不愿意与原身的母亲撕破脸,大家能够温和地将这件事情混过去,保持着一点好看的表面是最好的,这其中,老太太无疑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地方。 以她目前的身份处境,亲身下场与宋家战斗,无疑是拉低了牌面。 但如果宋老太太都不好使了,她也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幸好,宋老太太说话还是有力度的,处事也很果决。 她将话说到这样直接的地步,宋太太垂头默默不语,也是一种无声的抗争。 宋满终于开口,她轻叹了一声,“女儿的艰难,娘并不能替我分担,就请好歹心疼女儿一些吧。要知道,总归是女儿好了,大哥、姐姐和弟弟才能好。” 宋太太心中有些委屈,但听她如此说,又很心疼,继而感到羞愧,她呐呐道:“娘实在没想那么多……只见这门婚事很好,想着与福晋结亲,对你也有益处。” “我膝下已有儿女,也已受封侧福晋,福晋待我,并不和善。”宋满道。 老太太苦口婆心,“方才在那屋里,我只夸乌拉那拉家的小格格,却一句话没提建宇,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建宇是咱们家这一辈最出息的男丁,往后,咱们家必然是他和他媳妇做主的。你叫他娶了乌拉那拉家的人,不是将侧福晋的软肋送到嫡福晋手里吗?” 男女婚姻,当然没有女方家上赶着的。 今天宋家人过去,也只是见到福晋房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举止端庄,见了宋家人,客气有礼。之后闲谈时,觉罗氏老太太又夸奖起宋建宇,这其中的意思,这意思,有心的自然就明白了。 如此,若双方有心,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若无心,这也不过是异常寻常会客罢了。 因为没有明说,宋太太这一路,可谓是欢欣雀跃,又紧张惊喜,此刻听老太太如此说,悚然大惊,这才明白过来,露出慌乱之色,“福晋如此不善,这可怎样是好?” 老太太很无奈,她看向孙女,却见宋满神情平和淡定,心内不由一叹。 她知道,孙女是和家里离了心了。 若还在意这个母亲,这会少不得无奈、惆怅;这样波平无澜,只会说明不在意。 她这个儿媳妇,行事是荒唐了些,而她却已年迈,等她不在人世,家中还有人能弹压这一大家子人吗? 老太太心渐渐地沉下去,更坚定了要郑重地与顾八代家结亲,拿出十二分的诚意,给伊尔根觉罗氏的小格格。 从前家境平平,当家的媳妇无能软弱也就罢了,日后,家里却得有个明白人当家主事,至少不能拖侧福晋后腿。 至于顾八代大人已经被免职在家……那算什么事!顾大人被免职了,又不是伊尔根觉罗家落魄了,而且,四贝勒对这个师傅是有感情的,这就足够了。 他们一家如今的富贵荣耀,都依附四贝勒,也是因侧福晋而得来的,他们不好好跟随四贝勒、喜四贝勒所喜,反而去拍嫡福晋的马屁? 傻子才干这种事! 宋满心情倒是很平淡,她一开始就没指望宋家能帮上她,从宋家翻出SSr的概率不大于买彩票中奖千万大奖,如果宋家执意要拖她后腿,她这些年,在四贝勒那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四贝勒其实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他教她读书时,她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来陈情,他便会意其中微妙,之后情浓时,渐渐吐露心迹,几件年少时的旧事,宫里长大的人,很容易从中分析出微妙之处。 和娘家人全都不好,显得凉薄,拎出一个祖母特别渲染情深,那问题就出现在剩下的人身上了。 他扶持宋建宇,是这个时代人的观念所致,认为好歹要宋家体面些,她和弘昫面上才好看些罢了。 也是挑挑拣拣,矬子里拔出一个高个子。 总而言之,她和宋家,可以共富贵,前提是宋家老老实实听话。 现在看来,老太太已经明白她的态度了。 那很好,不到必要,把脸皮撕破,对她也没有好处。 她这层温和善良的金身,好不容易被四贝勒深信不疑,还想多用些年呢。 与聪明人说话,总是格外舒服,宋老太太的态度端正有礼,神情眉目却格外亲厚慈爱,宋满含笑与她说话,宋太太渐渐也缓过来,被宋老太太轻而易举地将注意力带走,关注全部放在宋满的身体上。 宋建宇是她最小的孩子,但其实他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她正是生这一胎时伤了身子,最小的女儿也没能保住。 所以宋满怀双胎时,她格外担忧,听闻两个小阿哥健健康康地落地、长大,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她握了宋满的手,含泪道:“你不知道娘听说你怀了双胎时,心里有多害怕。” 宋老太太温声道:“如今侧福晋已经平安,小阿哥们也健健康康,如此顺利,还提当日的事,岂不只是平添苦恼?” 宋太太还欲哭诉自己当时的惶惶不安,听老太太如此说,心里虽不情愿,但见宋老太太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只得将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 其实她当时的担忧是真的,反复诉说,虽然她未必意识到,却直觉地有着一点想要以此来表达“看,娘还是很疼你、很在意你”的意思。 宋老太太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打断她。 宋满很语气轻快地接走这个话题,“可不是,我只要一看到弘景弘晟健健康康的,也觉着真是天大的幸运。今年进上的缎子,我这里分到许多,也穿不过来,想着祖母和娘选一些带回去穿吧。” 宋太太坐直身子,有些期待地看向宋老太太,老太太含笑道:“侧福晋孝顺,你就喜而受之吧。” 她又说起官姐儿——正常来探望请安,赏赐都是早备下的,宋满忽然又提起挑缎子,显然是别有深意。 方才受赏布匹的,不正是不告而来的官姐儿吗? 第276章 叙事(下) 老太太道:“前阵子,庄嬷嬷来到咱们家,告诉咱们,贝勒爷的特许,咱们家人可以不入内来侍候,你父亲得了个二阿哥外书房管事,这正经是托你的福气,咱们家这几个姐儿,可以好好地寻觅婚事,安心待嫁了。” “官姐儿的婚事,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你弟弟如今入朝,日后同僚之中哪家男儿,或者新科举子中见到合适的人选,咱们与其议婚,厚厚地给官姐儿备一份嫁妆,就是把这条路打开了。如此,改换门庭,也不过一二代之间的事,几个姐儿之后,没准还有个诰命夫人做呢!” 宋满听罢,赞同地点头,“人要好好选着,人品是最要紧的,届时,我也给官姐儿添一份妆。” 宋老太太思路清楚,规划明白,她也不介意让大家脸上都更好看一些,顺手为之锦上添花。 宋太太心里其实还是觉着,孙女配外孙子,往后做皇家的人岂不是更好?服侍人怎么了,几辈子都是服侍人出来的,在自己姑姑身边,日子比嫁给别人好一万倍呢! 但女儿方才说话那样伤心,女儿和孙女两边的分量,她还是分得清楚的,便将这桩打算放弃了,再听老太太如此说,也觉得这条路不错。 做官太太,多体面呀! 她的忧愁欢喜都写在脸上,宋老太太见状,心里无奈,这个儿媳妇,她年轻时绞尽脑汁地教,这两年使尽全力地教,就是教不出来,然而人家就是有这个命,享了女儿的福。 还是等伊尔根觉罗氏的小孙媳妇过门,她带在身边,好好地教吧,趁着她还没有老眼昏花,还有一点力气。 孙女用血泪拼出这条路,她不能让这条路在儿子、孙子、儿媳、孙媳的手里毁了。 她用力握了一下孙女的手。 宋满抚着她,“我新得了一些蜜制过的参,听说是长白山进上的,滋补很好,特地匀出两罐,是留给祖母的。祖母带回去,看可能用得上。” 宋老太太有些感动,很是感慨地说:“当日若非您赏回的老参,只怕我已没有福分,受用到今日。” 宋满软声道:“您可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孙女只盼您能长命百岁,让孙女多孝敬您几年。” 宋老太太便笑,她一笑起来,更显出老态,想起懋嫔记忆里,年少时祖母精神勃发的模样,宋满心内也生出几分感慨。 若非这世道耽误了宋老太太,她大约也不至于忍受着无能的丈夫、被长辈骄纵得庸常的儿子,蹉跎到老。 宋太太正常一点,说起话便很舒服了——当一个人的身份达到一定程度,在任何社交场合上,都会感觉十分舒服,这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人人见人爱,大家都喜欢ta,或者ta有什么超乎众人的社交能力。 单纯因为人人都捧着而已。 对现在的宋满来说,她是宫里无足轻重的一条小鱼,出宫之后,皇子侧福晋这个身份,却很够她倚仗了。 宋老太太非常清楚,宋家的富贵由何而来,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宋满听着一定是顺耳舒服的。 宋太太和宋大奶奶出门之前也一定经过特训,当然,训练效果显而易见,但这会情绪下去了,宋太太说话恢复了正常,也想起受到的训练,出口的话便格外好听顺耳了起来。 宋满微微笑着听着。 大家好好叙过“情分”,将家里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宋满才说起另一件事。 “这几年在宫里,我一直放心不下云柳,当日我入了宫,把她舍下了,她后来如何了?”她是明知故问,宋太太露出一点紧张、赧然的神情,老太太道:“你入宫没多久,我赏给她一副嫁妆,叫她回家去了。你乳母年岁也大了,身边须得有亲女儿陪着,她在家里,那起子不消停的贼,也总是惦记,不如回到自己家,过几年清静宽松日子。” 宋太太更为紧张,小心地看宋满的神情,宋满果然蹙眉不满,她忙道:“我也训斥过你哥哥,他后来也歇了心思。” 宋老太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宋满冷笑一声,“大哥若不改了这贪花好色的毛病,迟早要栽在这上头!” “也就是你怀阿哥那年,他摔坏了腿,这几年在家,听经闻法,老实许多。” 没人比宋满更清楚其中内情了,她看着老太太风轻云淡的模样,心内赞叹,果然还是得老将出马。 宋大哥是被困在家里了,宋满懒得理会,只道:“我心里惦记着云柳,她现在怎样了?” 老太太神情低沉一些,“到十五岁上,她嫁给了娘家表哥,没多久,丧了夫,也因嫁妆丰富,被人惦记,干脆与夫家撕破了脸,回家陪着你乳母了。前年你乳母过世,她守了母孝,如今也除服了。都知道她手里有一笔钱财,惦记的人多,我想,还是将她叫回我身边来,我还能护着她一二。” 她听宋满问起,知道云柳的前程只怕要大不一样了。 宋满果然道:“我这里跟妈上正有空缺,须得一个办事体面周到的年轻媳妇,云柳不正合适?” “这倒是好的,她也服侍您久了,更忠心。”老太太道:“既这样,我回去就告诉她,叫她进来?” 宋满点点头,“我告诉府里管事的精奇嬷嬷一声,便好了。” 老太太笑容由心而发,“这真是最圆满不过了。” 宋满用懋嫔的旧人,倒也不是突发奇想。 她现在的短板,就是外边没有可用的忠心人,府里这边还待发展,先挑一个足够稳妥可靠的,把摊子撑起来要紧。 云柳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在懋嫔那辈子,她和春柳还有一段缘分。 春柳当时没被还是皇子格格的懋嫔留下,出宫之后,生活十分不顺,她在家生活艰难,不得不悄悄做针线攒钱,就遇上了同样以针线度日的云柳。 云柳生性赤诚,乐于助人,见春柳可怜,便多加帮扶,之后二人熟悉起来,因名字有缘,结为姐妹,一叙来历,发现竟然服侍过同一个主子,顿觉亲近。 之后的日子,云柳对春柳多加帮助,让春柳好过许多,她们相互扶持着,熬过一段艰难岁月。 开府之后,春柳来求懋嫔,懋嫔将她和云柳都要进府里,二人便一直跟着懋嫔,在王府做懋嫔的两条臂膀。 云柳早年吃的苦太多,入府之后,跟着懋嫔,其实也没享到什么福,没等到懋嫔熬出头,入宫成为主子,她就去了。 但在这过程中,从始至终,她都是对懋嫔忠心耿耿,百般为懋嫔考虑的那一个,即便有人收买,而懋嫔一直困顿落魄,她也从没动过心背叛。 这是一个,可敬也可靠的人。 至于她的忠心是对懋嫔而不是对宋满,来到宋满身边之后,是否会发现异样……那就看宋满的本事了。 反正这个人,是可用的,也是宋满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 第277章 何必 将云柳之事敲定,春柳上来回:“主子,点心齐备了,摆在这屋里还是摆在花园中?” 东院原本的院墙在修建时被打掉,与后楼接通,中间多出很大一块地盘,布置成小花园,其中葳蕤锦绣自不必提,还有建造精巧的三间小花厅坐落其中,开窗展望,便是满目芳华青润。 宋满昨天在花园里吃了两顿饭,果然吃得心旷神怡,也避免她其实不太喜欢的屋里有饭菜味的问题——她房内常有鲜花香料,饭菜味道会混淆她精心搭配出来的香气,从前在宫里地方有限没办法,现在出了宫,她自然随着自己舒服来。 “时候也不早了,先吃点心去吧,正好在院子里逛逛。”宋满笑着起身,宋老太太、宋太太忙也起来。 今日府里膳房忙着操办宴会,这顿点心多是小厨房筹办的,春柳进来捧递碗盏,一边回哪几道饽饽、奶茶是膳房送来的:“那边将今儿有的菜单子递了过来,问主子晚膳有什么单独想吃的,他们和份例菜一起孝敬过来。” 宋老太太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转脸见到宋太太只顾着打量内外布置、丫鬟仆从,显然没听到这句话,又有些笑不动了。 点心桌子摆起来,元晞落落大方地牵着官姐儿走进来,笑道:“我还说,得给额娘回话,到前头去了,只怕不能再招待妹妹了呢。” “你们都去吧,那边只怕正等你们呢。”宋满叮嘱姐弟二人,“相互照应着一些,饭菜若不合胃口,晚晌回来额娘叫春柳姑姑给你们单做小灶,不必紧张。” 大场面的会客,前天开府宴,姐弟二人才是头一次,今天算是第二次,虽然只是家宴,架不住关系复杂,宋满还是有些怕姐弟二人应对不来,特地叫佟嬷嬷跟着。 元晞笑眯眯地欠一欠身,又对老太太和宋太太微微颔首,“外太祖母、外祖母,我们去了。” 弘昫也略一致礼。 官姐儿原本亦步亦趋紧紧跟着元晞,见元晞走了,阿娘又不在屋里,便有些紧张,老太太忙招手叫她到身边来,大奶奶也被人带了过来,正脸撞上元晞弘昫。 她在外头已经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重新振作起来,结果刚过来就见弘昫走了,好不失望。 宋老太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宋满眼神都没动一下,冬雪已经很客气地上前,请宋大奶奶入座了。 之后宋大奶奶几次想说话,都被冬雪用茶水手帕不着痕迹地堵住,放下筷子,她终于舒了口气,打算发挥,宋满已经道:“回去的车可备好了?我叫人送送祖母和母亲吧。” 宋老太太笑道:“早上赶着车来的,不劳烦府里的人了。侧福晋保证身体,这一面,实实在在盼了快有十年了!” 她说着,眼睛又有些酸涩,忍住了,用力握了一下宋满的手。 宋太太眼泪已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了下来,官姐儿在旁边有些紧张地小声劝着,宋满叫人将礼物取来,老太太是两匹妆缎、四匹宫绸、四匹杭纱、一根紫檀雕花拐杖、两匣蜜制参;除拐杖、参外,宋太太比老太太少两匹宫绸料子,多两匣进上金丝官燕;大奶奶得四匹料子。 再加上老太太和宋太太方才选的料子,加起来也有一车东西,宋满吩咐:“赏车马上几个钱,叫派一辆车送老太太她们回家吧。” 冬雪麻利地应是,出去安排。 贝勒府的车送回家,带着这么多礼物,这是多大的脸面! 宋大奶奶笑脸儿要奉承宋满几句,宋满只招手叫官姐儿近前来,给她带上一顶金项圈,“好孩子,在家好生侍奉老太太、太太,孝顺清楚的孩子,前程定不会差,等你成婚,姑母给你好好添一份嫁妆。” 官姐儿到底年幼,听得脸微微发红,因知道早上来的目的,所以不好意思。 宋大奶奶急得要跳脚,被老太太用拐杖压住脚面,一声痛呼要出口,又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回去。 她的动静不小,宋满却恍若未闻,礼节周全地送走了客人。 春柳送走了人,才露出一点不快,“什么身份,到咱们主子跟前拿大当起长辈来了。” 一般人家的嫂子也不会这样和小姑说话啊,何况宋家今日之富贵,不都依仗她主子? 宋满正弯腰找书,闻言嗤笑,“你和她过不去,倒是自降身份,看不起自己了。” 她一句话都不说,宋老太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春柳若有所思,又忙道:“那位云柳姐姐是什么章程?咱们这边怎么预备?” 她眼神有一点不安,听方才主子和宋家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和那个云柳仿佛是很亲密的。 她虽然跟了主子快十年,人家却是自幼的情分啊! 宋满看出春柳的不安,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将手中书卷放下,过来执起春柳的手,笑吟吟道:“姐姐还信不过我?我岂是一朝富贵,便抛弃旧人的人?” 一语双关,春柳有些赧然,呐呐道:“是奴才小心眼儿了。” “这么多年在宫里,都是姐姐和冬雪陪着我熬过来的,我心里自然最信重你们。”宋满道:“若再细论十个手指间的长短,我最艰难的境地,只有姐姐不离不弃,忠心耿耿,我难道是那起子耳聋眼瞎,不知好歹的人?” 她神情专注坚定,春柳脸颊微红,又觉眼眶酸涩,低声道:“奴才不过尽了分内之责,只要主子一日不嫌弃奴才,奴才便向您尽忠一日。” 也不再提云柳之事,反而是宋满主动给她介绍:“云柳是我乳母的女儿,打小伺候我的,她是个很热情仗义的人,处事也一向爽快。我离家之后,她在我们家境遇大概也不太好,如今我出了宫,咱们这里少可信的人,这跟妈的事情,我想正合她做。你且放心,你们一定处得来。她没在宫中生活过,比你们便有一分短处,她来了,我们春柳也能做一回姑姑了。” “主子总是促狭。”春柳嗔笑,“奴才教小丫头们还没教够?” 说笑一句,宋满的话到底让她心里有了底,保证道:“谈什么姑姑不姑姑的,主子放心,云姐姐来了,我一定好生帮她。” 宋满笑着点点头。 端水茶艺甜言蜜语一条龙,谁能顶住? 第278章 委屈 那边宋老太太带着晚辈们走出来,上了轿子,到门口乘车。 宋大奶奶还有些不满,看着太婆婆的脸色,却不敢抱怨。 她过门这些年,摸准了婆婆是个软包子,并不怕一般妇人最怕的婆婆,可这个弥勒佛似的太婆婆,却叫她害怕。 她永远记着,那年丈夫被人引诱走进赌场,回来之后太婆婆抄起拐杖,亲自打断了丈夫一条腿,所以方才在那房中,那拐杖刚一沾到她的脚面,疼倒并不刻骨,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上了车,宋老太太才看向她,大奶奶下意识瑟缩一下,老太太道:“往后再来给侧福晋请安,你不必来了。” 这涉及到实打实的好处,今天她们娘俩来一回,得了多少东西!大奶奶方才心里都打算上了,好料子先做一身衣裳见客穿,余下的留着,往后儿女婚嫁,不得有好料子纳采压箱?还有女儿脖子上挂的沉甸甸、黄澄澄的大金项圈,真是叫她看一眼,就心气舒畅一分。 虽然比太婆婆、婆婆少了些,可她还有女儿的份儿呢,加起来也填补回来了。 此刻听老太太这样说,她如何肯认,再怕也要反驳,老太太却不容她置噱,“你今日的言语,已经触怒侧福晋,你若不想让侧福晋彻底对建轩你们没了情分,耽误儿女前程,就只管再胡闹吧。” 大奶奶脸色一白,老太太却知道,她这样的人,与她说软和话、讲道理都是没有用的,侧福晋的态度摆出来了却没发话,就是叫她来办。 她干脆地道:“从今往后,官姐儿他们的婚事,你都不要再乱做打算,几个孩子送到我屋里教养,你只管照顾好轩哥儿便是。” 大奶奶急得破音,“这怎么成?” “大哥儿跟着你,三天两头闹病不肯去读书,他叔叔舍脸给他求来的学堂,他说不去就不去了?”老太太声音更冷,“我反正是能走在侧福晋前头,受侧福晋庇佑,家里的事,我若不操心,也难为不到我头上。但大哥儿他们若不出息,你看老了吃苦的是谁吧!” 官姐儿有些害怕,轻轻推推大奶奶的手臂,“娘,就听太祖母的吧,大哥儿这样隔三差五耍赖不去念书,真是不成的。” 底下的其他弟妹,也性子太骄纵了。 大奶奶只顾流眼泪,“这是要割我的肉去啊……” “咱们家那么大点地方,你屋里早住不下了,不过叫他们搬出来罢了,哪天你见不到?”老太太冷然道:“你若再乱打主意坏事,想想轩哥儿的下场!” 大奶奶一个寒颤,宋太太正要抹眼泪,忽然看到婆婆冷森森地盯着她,她后背一凉,害怕起来。 老太太冷声告诉她,“还有你,再自作聪明,你看侧福晋和你还有几分情分够造!” 宋太太知道这是真话,心酸悲痛不以,两行泪顺着脸颊留下,老太太无声地叹了口气,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贝勒府里又是一日的戏酒宴会,好不热闹。 送走客人,四贝勒回到内院时天都黑了,进来看看大阿哥,大阿哥今日退了烧,只是被客人闹了一日,也不精神。 他心里一叹,叫福晋:“你先紧着弘晖的身体要紧。” 福晋抓着帕子的手一紧。 对弘晖的身体,这府里没有人比她更在乎,她只是怕四贝勒这句话里的言外之音。 她迟疑着,不知是不是要开门见山,四贝勒已经放下茶碗起身要走,她忙道:“爷?” 四贝勒摆摆手,没说话,她犹豫的空挡,四贝勒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四福晋跌坐回炕上,问黄鹂,“爷是什么意思?” “只怕真是担忧大阿哥。”黄鹂软语劝她,“如今开府了,各府人情往来,请安拜会,不都得您亲自来?只看这两日待客,就知道爷不会一直架空您。” 福晋这会什么定心丸都吃不下,长长地叹一口气,“这日子,怎么这么难呢。” 又道:“宋家的婚事,只怕是不成了,她们家老太太一点不搭话。” “连咱们家的格格都看不上,也不知究竟是想攀到哪一家贵亲。”喜鹊把热奶茶递给她,撇撇嘴。 四福晋闭目,“哥哥们不成器,咱们家,终究是不如从前了……宋氏那,再想法子吧。” 到过一阵子,传出宋家和顾八代顾大人家定了亲,主仆三人面面相觑,喜鹊眼中难掩震惊,四福晋苦笑,“原是攀上爷这贵亲了。” 那是后话不提,只说此时,四贝勒一路走进花园,太监提灯,照着山石流水,四方嘉卉,他脚步缓沉,醉意朦胧,步子倒还稳,苏培盛亲自提灯引路:“宋主子的院子就在近前了。” 一边叫人到东院传话,让宋满出来迎接,四贝勒摆摆手,“让他们娘们儿屋里等着吧,天黑了,蚊虫甚多,元晞最烦这些虫子。小楼那边可种了防蚊虫的草木?” 苏培盛忙道:“按您的吩咐,内外种了十来种,夏日还搭了纱帐天棚,保准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格格身边。” 四贝勒才点点头,他醉醺醺的,也懒得说话,自顾往前走,进东院内,仆妇皆惊,连忙请安。 宋满听到响动,有些惊讶,一边起身一边看了冬雪一眼,冬雪会意——她们在府里还是需要一些消息渠道,不说别的,现在四贝勒来了,无人通传,她们就不知道,这怎么成呢? 元晞待客一日,倒是没什么疲惫,正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给宋满讲今日的趣事,逗她开心,弘昫跟着一唱一和,没能去的弘景弘晟听得两眼亮晶晶的,恨不得巴着姐姐哥哥的腿叫他们多讲一些。 宋满带笑听着,孩子们有意哄她,她也是哄孩子。 听到四贝勒来了,她才调整气息与微妙的眼神。 她带着孩子们迎到门口时,四贝勒正好也脚步微晃地抬步上阶,她盈盈欠身,嘴角带着一点笑,口吻轻松亲近地问:“爷怎么——” 没等说完,四贝勒一只手扶住她的脸,蹙眉问:“谁欺负你了?” 第279章 相依 元晞听四贝勒这么说,脸上露出一点气愤的表情,苏培盛注意到了,心里稍微有数,手在背后,对张进打了个手势,张进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宋满似是微怔,旋即笑了,“能有什么事。” “你从不瞒着我任何事。”四贝勒眉头皱得很紧,拉着她往屋里走,“究竟怎么了?春柳,你说。” 被点名的春柳战战兢兢地上前,元晞看不得春柳姑姑为难,愤怒地道:“春柳姑姑怎么好说呢,阿玛,您不知道,简直是太气人了!” 弘昫也露出不快的神情,四贝勒想不到是这样的阵仗,什么事能把家里这两个孩子都惹急了,又是琅因希望遮掩过去的? 他脸色沉下来,不快地道:“你家里人怎么了?不长眼的东西,进来请安竟还敢惹你?” “本就不是什么清楚明白的人,他们做什么,妾都不意外。”宋满叫人端醒酒汤来,神情镇定自若,一边轻抚四贝勒紧锁的眉心,倒是轻笑了一声,只有最近的四贝勒,看出她眼中一点寂寥,“那些疼惜关爱,原本都看缘法,虽是骨肉之亲,也并非人人能有,妾从前其实也明白,只是如今深知道了,心里不大好受。” 四贝勒听出她语中之意,虽然隐晦,他却很快听懂了。 正因听懂了,他心里微微有些发堵,皱着眉,叫宋满怎么也揉不开。 “哎呀。”宋满轻推他,漂亮的眉眼带着一点嗔怪,“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妾小时候也没吃过什么亏,如今有了爷,还有了元晞、弘昫他们几个孩儿,家中那些人,更不值得在意了。我按得手都疼了,您的眉头可以松一松了吧?” 她故意把手指头往四贝勒眼前凑,灯火之下,也是白莹莹的,珍珠似的柔润,四贝勒笑了笑,却是配合她,抬手握住,“可怜琅因,替我按头按得手都疼了,我快给你揉揉。” 元晞和弘昫眼珠乱转,开始打量屋里的摆设,并控制住两个想要去哄额娘的弟弟。 小孩儿还是有点眼色,能过得更开心。 四贝勒叫弘昫:“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明日我带你见先生,给你额娘请了安,就快到我书房去等我。” 弘昫端正地应了声,四贝勒再看一眼元晞,元晞飞快地牵起弟弟们的手,“我带他们下去,把他们送回房,我也回去温书。” “回去早些睡下,好生休息,别记挂着功课了。”宋满神情温和,仿佛并不以今日之事感伤,“后日与堂姊妹们游园,玩得开心便好。哪怕落下一点功课,咱们也可以慢慢补全,不必着急。” 元晞是一个格外要强的小孩儿,每天给自己安排了超多事情,并且做不好就很不开心。 好在宋满的话她还会听,元晞乖乖地答应了,带着三个弟弟退下。 目送她走出去,宋满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四贝勒眨眨眼,酒意让他头脑有些朦胧,温香软玉之侧,他也乐得放松,他正执着宋满的手细细揉捏,听到她叹气,顺势十指相扣,抬眼看她:“怎么了?” “元晞的性子,有些过于要强了。”宋满轻叹,“可世间万事,哪有能够尽如人意,十全十美的呢?我只怕她日后栽了跟头,不只身上疼,心里也疼。” 其实细想,元晞的性情,一半像四贝勒,还有一半像年轻时候,在磨难堆里摸爬滚打的她。 她深知道自己一路走来有多苦,四贝勒这些年心里有多难,所以她才很担心元晞。 但她也只能叹息,并尽量抚慰元晞,孩子的路,总是孩子自己去走的。 四贝勒倒是很淡然,“她此生都会生活在我的庇护下,若还能叫她栽了跟头,岂不是我的无能?” 他在宋满耳边说了一个人名,笑道:“你放心吧,咱们元晞的额驸,必然是十全十美的。” 宋满本就坐在他身边,闻言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侧首仰头望着他,眼光盈盈,含着笑意,她此刻粉黛未施,但乌发雪肌,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色泽,称得上“却嫌脂粉污颜色”,在灯下,尤其有种宛如鲜花的鲜妍美丽,谁能不为之倾倒? 四贝勒自问,他是做不到的。 他顺从内心地将手扣在宋满腰上将她拉近,两个人在方寸之地紧紧相贴,他嗅着宋满颈间一点细微的香气,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不值一提之人,便不要在意了。” “有您,还有几个孩子,妾此生早已了无遗憾,他们哪里值得妾在意。”宋满贴在他脸边说话,带着一点笑意,四贝勒轻抚她柔顺浓密的长发,道:“心里难受,便不必笑。他们既然不识趣,也不必在乎他们,逢年过节,都叫进来给你磕头!” 他“呵”了一声,“若连好日子是由谁来的都看不明白,那可真是白活了。” 宋满搂紧他,脸颊贴着他的肩膀,不再说话,四贝勒很享受在她脆弱时安慰她的感觉。 一向是他被柔情似水地包容,抚慰,忽然由他来呵护琅因,这种感觉令他从头到脚神清气爽,甚至有点飘飘然。 四贝勒喝的有点大,吃了醒酒汤,二人又说了一会话,他便有些睁不开眼,宋满听着钟表响了,柔声劝他:“快些沐浴歇下吧,明日不是要上朝吗?” 四贝勒把着她的腰不肯放开,好一会才肯松手去沐浴,宋满将自己泡在香汤中,眉目蹙起,又一点点舒展开。 春柳轻轻给她按了按头上的穴位,低声道:“才听贝勒爷叫苏谙达过去吩咐,把咱们家老爷管阿哥外书房的差事拿掉了,说是老爷腿脚不好,还是在家休养。不过爷吩咐赐给家里金钗一对、如意一对,备纳采之用。” 宋满闭着眼点点头。 她费这一场力气,既是要震慑宋家,叫老太太处事更清楚一些,也是为了四贝勒。 一则,防备日后宋家真有问题,别牵连到她身上;二则,四贝勒年岁愈长,府内也要进新人,他们的感情也需再积攒得深一些才好。 怜爱、疼惜,加一点同病相怜的酸楚,好用。 第281章 得失 次日一早,四贝勒便动身入朝,宋满还睡得有些沉,他摆手止住春柳,没叫她叫醒宋满,又唤春柳来到外间,趁吃早点的功夫,叫春柳将昨日的事学了一遍。 春柳在宫中混迹多年,也不是虚长年岁,昨日领会到宋满的意思,这会自然知道怎么说对宋满更有利。 她春柳,大大的老实人,可不会说谎,但着重突出一些内容,是很擅长的呢。 四贝勒一边吃粥一边听,听完,冷笑一声,“不知所谓的东西。” 春柳心中一稳。 四贝勒吃过饭,带着苏培盛等人走了,佟嬷嬷进来看看春柳,没多说什么,春柳就知道佟嬷嬷也是赞成她的做法的。 “还是不能叫贝勒觉得主子和宋家太近密。”佟嬷嬷没见到那位被寄予众望的主子胞弟,只对目前见到的几个人,她认为如果那个宋建宇没有十分的能耐,那宋家等老太太过世,迟早会惹出麻烦。 到时候牵连了主子就不好了。 春柳认真地点点头。 宋满醒来时,只见外头阳光明媚的,元晞已经溜溜达达地来了,在院里藤椅上看书,等着宋满一起吃饭。 宋满正到窗边看花,见到她,不禁露出笑容,元晞也听到声音,仰脸来看,灿烂一笑,欢快地叫:“额娘!” 正在廊下刨土的弘景弘晟欢快地蹦起来,“额娘!种花!” 宋满前日答应他们,今天带着他们种花。 她打算在后边与小楼连接的竹篱处种些金银花,正好叫藤蔓攀着竹篱生长,还可以采摘来泡茶、沐浴或制香露。 元晞也有想法,她先要在墙边种一些木香和月季,“就要黄色的木香,我都看好了!” 宋满笑着答应,今天就会有人将花苗送来。 这院子宽敞,正好可以叫她慢慢布置,还得住小二十年呢,自然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元晞的小院,也正好可以由她自己布置,小朋友的审美也是需要培养的,没有亲自动手历练的机会,总没法摸清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子。 这无疑是繁忙的一日,弘景弘晟精神勃勃,两双大眼珠子发光地望着宋满和元晞,宋满好笑,但这本来就是她想出来消耗两个小崽精力的好方法。 她正要吩咐,冬雪面色郑重地走进来,“主子,福晋处派人来传,说请主子过去说话呢。” 宋满略一扬眉,春柳已经警惕戒备起来,冬雪又道:“我也说了,主子尚未用膳,正院的人说不急,她先回去回话,主子慢慢吃过早饭再去也是一样。” 这个态度,就很值得品味,如此客气,绝不是寻仇发难,但四福晋忽然来到的友好,总是让人心中不安。 宋满倒是很淡定,人家都说先吃早饭也一样,那就先吃饭呗,反正怎么都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元晞倒是有些提起警惕来,最近一年风云变幻,她再小,也察觉出南薰殿的氛围和从前不同。 宋满拍拍她的手,“先吃饭,然后你带着弟弟们种花,有信心种好吗?” 元晞当然点头,“能!” 宋满便笑了。 吃过饭,她也并不着急,漱口又用了消食茶,才更衣梳妆,往正院去。 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有人在内书房那边回话,黄鹂恭敬地请她稍坐,“八福晋派人来传话,宋福晋稍等等。” 宋满点点头,待她也很客气,黄鹂亲自奉上茶果才退下。 宋满没等很长时间,四福晋便回来了。 四福晋这一阵其实不太愿意见宋满,见面了她总觉得心里尴尬,又忍不住想当日,宋满还是温柔恭顺,大家其乐融融的时候。 她很清楚自己去年干了件糊涂事,然而虽然事情没做成,并非自己悬崖勒马,而是被人发觉,便叫她很丢脸了。 不过到底在宫中这么多年,她也练就了一身需要的时候快速将事情揭过的本领,尤其现在,她还有其他目标,待宋满便很客气热情,如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 宋满闲着没事以分析人为乐,这也确实是她现在的生存方法,所以对四福晋的想法,她其实猜测到一些。 但她只能说,和乌拉那拉家绑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她没有那个给人做奴才的爱好,现在好不容易能在福晋跟前挺起腰板,又要自己把头低下吗? 宋家现在的条件,去高攀乌拉那拉家,就是她任人辖制的意思。 宋满露出迟疑之色,“建宇的婚事,我倒是没细打听过,只是隐隐听家里说,仿佛已经有眉目了。福晋的妹妹,哪里是建宇堪配得上的?低微寒门,只怕耽误了小格格。” 昨日试探宋家,今天试探宋满,都是这个结果,四福晋就知道这门婚事是没可能了 ,她心里有点不快,但也没表露出来,只很轻松地道:“其实门第什么的,我倒不看重,只想着你弟弟若能似你一般的性情,定是良配。如今一时不显,又算得了什么?不过若是已有眉目,也就罢了。” 说着,又请宋满品尝新得的贡茶,二人略说几句话,宋满便告辞了。 四福晋叫黄鹂去送,黄鹂回来,见四福晋坐在炕上,微微抿着唇,不由提起心,走过去轻声问:“福晋?” “宋氏待我,是再不如从前恭顺了。”有些东西,拥有的时候不以为然,失去了才如鲠在喉。 四福晋叹气:“还是得想法子,这家里,孩子太少了。” 除了宋氏,就是李氏有阿哥,怎么偏偏秀巧就一直没能有孩子呢? 黄鹂听说是这个打算,才松了口气,不是又打算弄宋氏和几个阿哥就好。 她们如今,真是一动不如一静。 宋满那边,并没将今日之行当回事,她和福晋从前同住南薰殿,抬头不见低头见,若福晋做一件事,她就要左思右想、耿耿于怀好几天,她的乳腺早就保不住了。 她回了家,元晞和弘景弘晟正兴致勃勃地忙着,冬雪来回话:“外头传话来,说宋家老太太使一个婆子,带着一个年轻媳妇来给侧福晋请安送东西。” 宋满道:“快接她们进来。” 她就等着这个人手了。 后院现在只有她们几人,接下来却会越来越多,她培植自己的人手,是势在必行的。 第280章 云柳到来 云柳是个身量不高的年轻女人,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乱,鹅蛋脸面,脸上有一点肉,眼睛明亮,脚步利落轻快,可以看出性格。 她跟在宋家的老嬷嬷身后进来,并不左右打量,行礼的动作也干脆规矩,只有看向宋满时,眼中忍不住盈出两汪热泪。 “小姐!”宋满伸手来扶她,她握着宋满的手流泪,上下打量,见宋满面色红润,唇角带笑,不是吃过苦的模样,才松了口气。 宋家的老嬷嬷在边上欲言又止,宋满拍拍云柳的手,“此后,你就在我身边,谁也动不了你。” 这是意有所指,老嬷嬷脸一红,云柳眼中又有热意,宋满已经转头,叫春柳:“她送云柳来一趟,赏她五百车马钱吧。” “嗻。”春柳应了一声,进屋拿了几串钱出来给那嬷嬷,老嬷嬷还有话要回,见到那赏钱,又怕说完惹得三姑奶奶不高兴,把这赏钱收回去了。 老嬷嬷几次咬牙用力,才逼着自己把话说出口,“侧福晋,今儿早晨,府里忽然有人到家里,告诉咱们老爷不必上差了,老太太的意思,可是您心疼老爷,想让老爷在家休养?” 宋满道:“弘昫身边都是顶要紧的事儿,许是爷放心不下,又调了新人来,也未可知。老爷的性子,多少年了,差事都没做明白过,如今有了机会,就好生歇着吧。” 她这番话,已经算得上很不客气,老嬷嬷悄悄看她,面上并无怒容,神情很平淡,却是一种漫不经心的不在意,与旧日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见人先垂头的三小姐已经是天壤之别。 她心里一哆嗦,生出畏惧来,忙深深叩首,应是退下。 云柳也觉得宋满有些陌生,但她只想到这些年,小姐在宫中不知吃了多少苦,越想,眼眶越是酸涩。 “云柳姐姐。”宋满拉住她的手,欲语泪先流,她觉得先哭一场再叙旧,比较顺理成章。 二人相对痛哭过一场,春柳上来劝,“好姐姐,你快劝劝主子,主子没出宫的时候就满心满眼盼着要接姐姐过来了,如今好容易见了面,只是哭,岂不伤心伤神?” 她话说得很有技巧,知道当日宋满入宫之后,云柳在宋家受了委屈,所以有意替宋满往好了说,尽快将云柳的心把握住。 她现在对主子的旧人已经毫无芥蒂,她们现在真的太缺人了呀! 云柳闻言,果然动容,抽泣着止住眼泪,劝宋满:“好主子,不要哭了。奴才这些年,并没受到什么委屈,反而能够服侍了娘终老,这是多少女儿没有的福分?奴才心里只有知足的。” 她指着自己丰满的脸颊,笑道:“您只看奴才这张脸,就知道奴才没亏了自己。”十根指头伸出来,也没有做粗活的茧子,“你看,奴才真没让自己受过什么委屈。只是总是惦记着主子,不知主子怎样了。” 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轻飘飘说出来的,她从知事开始就跟在宋三小姐身边,凡事以三小姐为先、为三小姐打算已经形成习惯。 宋满听着,才微觉心酸。 她的手指头细嫩,那是因为靠刺绣维生,手稍微粗糙一点,就会影响绣品。 云柳的日子不算坏,但也绝对没有她说的那样好,然而这会,云柳却满心只有安慰她。 深宅王府中,有春柳云柳两个人相伴左右,忠心不离,实在算得上是原主的幸运。 可惜,云柳没到享上嫔位娘娘身边大姑姑的福那一日,就因早年的虚耗过世了。 宋满握住云柳的手,“往后,姐姐就陪在我身边吧,这些年在宫里,我都不知,我们是怎样熬过来的——这是春柳,当年,我没了头一个孩子的,多亏春柳不离不弃,一直守着我,若没有她,只怕也没有今日的我了。” 她说着,露出伤情的模样,春柳心中涩然,忙道:“奴才怎能居功呢。” 宋满这一番话说下来,二人也感觉彼此亲近不少,宋满又拉着云柳说了一会话,多是关心云柳的,对宫里的事,倒是绝口不再提苦,只说日子还算顺遂,她遮遮掩掩,云柳自己脑补下来,反而给宋满性格的变化弄出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看着云柳盛着心疼的目光,宋满知道这一步是走稳了,她道:“咱们不说这些旧事了,如今一切都好,不正该专心当下,过好这好日子?元晞,弘景弘晟,你们过来,见过云柳姑姑。” 这不算多礼,长辈身边的老人,小主子们都是要客气敬重的,元晞带着弟弟对云柳微微颔首致意,客气热情地叫:“云柳姑姑!” 云柳见了他们几个,眼里掩不住的喜欢,忙起身行礼,挨个叫过,又说一会话,就听外头回:“主子,大张格格带着三格格来找大格格玩儿了。” 元晞“哎呀”一声,说:“搬家之前我说好了给乐安一把小弓呢,都忙忘了。” 忙叫侍女回房去取,她出门相迎,宋满叫云柳:“你跟着春柳过去,先放下包袱,这几日,你就先跟着春柳,叫她带着熟悉熟悉这边儿,修整一番再上来也不迟。” 云柳知道先安置好是要紧事,又见宋满这边有客,便很干脆地答应下来,带着包袱下去了。 她走出门,和春柳说:“我今日只收拾了要紧细软进来,衣裳还有一些没及带来,今明或哪日,可方便再出去取一次?” 春柳笑道:“这个简单,我先带你过去安置下,你再进来回了主子,带着咱们院的牌子出去取东西便是,正好我今儿要出去办事,姐姐若不介意,咱们可以结个伴儿一起走。衣裳不用带许多进来,府里各院倒没有统一服装,主子这边还是没改宫里的习惯,夏日穿青绿、冬日穿紫褐,等会先开了库房,给姐姐取出料子,咱们抓紧做两身衣裳要紧。” 云柳初来乍到,也有些陌生不安,听她如此说,露出感激的神情,“多谢姐姐照顾。” 她们尚且相互客气着,这边大张格格被冬雪迎进来,一路小心地打量着东院的布置格局,心内不无歆羡。 第282章 说客张氏 到廊下,侍女打起竹帘,迎入大张氏,她只觉眼前一亮,这屋室宽敞阔朗,竟还胜过从前南薰殿的正殿,再见各处陈设布置,虽然只见清雅,却都是细处的讲究。 到底在宫里生活多年,她很养出一把眼界,知道这屋子看起来没有福晋屋里富丽堂皇,论价值却并不弱于福晋房中。 这东院,俨然是宋侧福晋的一片小天地了。 再看内外仆从如云,均是严整规矩,人比她那多了一倍,心内羡慕不已。 但多年以来,她也习惯了宋氏得宠,倒不是很酸。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一旦一开始就拉得很大,大多数人反而很难酸和嫉妒,她心内是感慨更多,感慨大格格会投生,生在这么个娘肚子里,实在好命,有个得宠的额娘,生来就得阿玛疼,不用刻意讨好旁人。 从前只听人说母凭子贵,生下孩子来才知道,得先是子凭母贵,孩子长大了,才有母凭子贵的机会。 大张氏心中感慨万千,牵着三格格的手却很稳很小心,柔声道:“快去给宋额娘请安。” 三格格乐安和弘景弘晟同日而生,今年也三周岁多了,虽然还没留头,但像额娘,皮肤白,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儿,也是粉妆玉琢似的可爱,穿着藕粉衣裳,身量有一点瘦,站在弘景弘晟两个猴旁边,更显得可爱可怜。 宋满对小女孩儿是从心往外的喜欢,而且她与大张氏还算是见面三分情,待乐安便一向很和蔼慈爱,笑着招手:“快来宋额娘这儿,今儿可来得巧了,庄子上送来了山里的野樱桃,各个有莲子大,玛瑙珠子似的好看,味儿也好,等会你们走时带些回去。” 乐安清脆地答应一声,大张氏笑道:“她也知道宋福晋疼她呢,昨儿就闹着要过来找宋福晋和姐姐玩儿,我记着昨日姐姐这有客,没敢带她过来,晚上和我好一顿闹。” 乐安乌溜溜的眼珠有些茫然,宋满微笑,元晞已经走过来,向大张氏见礼之后牵起乐安的手,“咱们吃果子去,答应你的小弓,姐姐叫含薇去取了,等会咱们到院子里试!” 弘景弘晟脚底抹油地跟上,他们听到果子和小弓,今日天王老子来拉,他们也会粘紧两个姐姐。 乐安笑眯眯地冲他们伸手,几个孩子手拉手出去了。 大张氏见他们玩得和气,才放下心,笑着转头对宋满道:“我本来想着,刚搬出来,姐姐这边只怕是兵荒马乱的,不好叨扰,只是……”她端着茶碗,笑吟吟的,天然的柔顺和气,手往上微微一指,无奈道:“我也只得听话来了。” 宋满微笑着,大张氏度着她的面色,继续说:“不瞒姐姐,我也不想为这这事儿来,可人在屋檐下,我也得为着乐安考量。” 她开门见山,反而是一份磨练出来的生存智慧。 她没等宋满变脸,很快速地道:“我看现在,福晋要与姐姐修好的心是真的,但日后怎样,更说不准。我心里记着姐姐的情,当年我刚进阿哥所,人人都看不上我,只有姐姐待我客客气气的,多有关照,我受李氏磋磨时,也是姐姐提点过我,这份情,我这辈子都不敢忘,所以福晋的说客,我是做不成的。我也知道姐姐是行事坦荡端正的君子,才敢将这些话直接对姐姐说。” 大张氏压低一点声音,道:“福晋已经叫身边的人在筛选府内所属包衣家中适龄女子名册,尤其挑选样貌出众、性情规矩的,未必没有借腹生子之意。” 宋满将茶果放到她手边,微微一叹,“这是早晚会有的事,咱们不操那个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算了。” 借腹生子……宋满不是看不起四福晋,她单纯针对上工那个男的,成功率真的很低。 上辈子为了生孩子,四福晋带领着全家女人狂拜观音菩萨,四贝勒赶场似的拼命,也没见成功。 到后来,大家都有点心灰意冷,把弘时当做独子培养了,反而先后蹦出了弘历和弘昼,之后再算子息,就是年氏时了。 年氏怀孕频繁,虽有得宠的缘故,可那些年,四贝勒难道闲着了?只怕还是年氏易孕,才屡次有孕。 可惜这易孕于年氏,也没能成为福分。 大张氏见宋满说这话真心实意,不禁感慨她想得开,转念一想,人家三儿一女在手,还有什么怕的?就是福晋再生出两个金娃娃来,东院这几个孩子也少不了前程。 她这回真有一些羡慕了。 她为福晋鞍前马后,知道不讨好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不都是为了孩子。 幸而宋满待她还是很周到温和,若是李氏那个性子,她今天只怕要丢大脸了。 她心中感慨万千,面色不显,热络地和宋满说笑,谈起乐安的趣事,眼中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多亏春日里大格格总带着乐安玩儿,这一个春天,乐安也健壮不少,搬家这一番折腾,她竟然没病倒,我这心里欢喜的,都不知怎样感谢大格格才好。” 她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宋满道:“她们姐妹一起玩儿,相互作伴,有什么好谢?” 二人说了一会话,倒很和气,其乐融融的,元晞和乐安玩了半上午,宋满留着娘俩吃过饭才走。 佟嬷嬷送人回来,给宋满添了一盏清茶,“奴才叫她们给厨房一吊赏钱,今儿鸭子做得好,难得讨主子的喜欢。” “味儿不比宫里差。”果然新开的单位,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想占地盘,还没到老油条混日子那个阶段。 东院如今是当仁不让的热灶,厨房服侍得格外殷勤。 佟嬷嬷又道:“张格格有了孩子,倒是圆滑老练许多,这样的话,放到当年她是说不出来的。” “福晋待自己人宽厚,却并没将她视作自己人。”宋满道:“她在福晋那,处事小心,当然进步飞快。” 今天来说这一番话,福晋那边事儿她办了,宋满这,也不会记她是福晋的人,反而还要念她的好处。 果然谁都不能小觑,看着现在的大张氏,哪还想得到她当年糊涂得直撞南墙的样子。 第283章 粽子 云柳入府这日其实是端阳节,因刚开府,各处都事务繁多,来不及仔细筹备节事宜,所以这节过得很仓促。 但宋满院里前两天还是紧赶着包了些粽子,做了五毒饼,一早也各处撒了雄黄酒,几个孩子各得一个小巧的艾虎挂在身上。 晌午留了大张氏母女吃饭,大张氏母女离去时,宋满也赠予她们母女一盒粽子并一盒鲜果,乐安有一个和姐姐一样的艾虎,她拿到手便格外喜欢。 大张氏还笑道:“还是姐姐有心预备,这两日忙的,我都忘了过节这件事。” 宋满指着弘景弘晟笑道:“这两个在宫里时就闹着要吃粽子了,我哪敢忘了这遭事儿呢?” 不过像弘景弘晟这样又馋又能闹的孩子毕竟还是少的,府内如今各处都忙碌不已,都还没安顿好呢,哪有心思过节。 宋家反而没受到什么影响,好久之前就兴高采烈地预备节事,家里境况一日比一日好,如今又有了离得这样近的撑腰的人,岂能不欢喜呢? 从四月下旬就开始预备了。 可预备了这么长时间,真到过节的时候,宋家的氛围反而十分低沉。 老太太坐在上首,没看沏好的艾草酒,宋老爷脸色难看,大爷宋建轩也十分烦躁,“不就是这点事叫她不顺心,至于到这个份上吗?爹难道不是她的亲爹?家里过得好了,于她难道有妨碍?” 陪侍在老太太下首的官姐儿有些坐立不安,仿佛软墩上有针似的。 宋老太太看向宋老爷,见他竟然只有义愤填膺的赞同之色,心彻底沉下去,一把甩出手边的酒盏,“闹的笑话还不够吗?这明显是贝勒爷对咱们家行事有所不满了,你在这指摘你妹妹做什么?若无你妹妹,你看有你今日的清闲富贵?” 宋建轩对她心有畏惧,听到响声下意识瑟缩,下一秒,看到宋金柱和宋太太的脸色,心里又有了底气,梗着脖子道:“她就在贝勒爷身边服侍,还不知道替家里谋划好处?我看老太太也是白疼她了,还巴巴地给人送粽子去,当什么用,樊嬷嬷不是吃了一肚子的冷脸回来?!” “大哥!”宋建宇厉声叫他,喝止住他。 “你再不住口,剩下的那条好腿,也要保不住了。”宋老太太冷冷开口,宋建轩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心里再不服,也只能愤愤低下头。 宋老太太方看向宋老爷。 她声音很冷,因知道这个儿子的冥顽不灵,已经懒得再讲道理,只将事情摊开给他,“三姐儿现在是贝勒爷的人,是皇家的人,也是咱们家的主子,她不再是你的女儿。你有幸得到的荣华富贵,均依托于她,她能给你,也能随手收回去。三姐儿现在有子有女,娘家于她并无帮助,反而算是拖累,你若还想对她端着亲爹的架子,高高在上地受用她恭敬捧来的好处,那大可不必。丢了差事,也是好事,你在府里,难保不会惹出什么疏漏乱子,就在家安享富贵,过你的老爷日子便很好。建宇——” 她眼神向一旁看去,宋建宇毕恭毕敬地起身,“老太太。” “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把你老子大哥都说通了,他们若再干傻事,惹恼了贝勒爷,耽误的可是你的前程。” 宋老太太:“你要想明白,贝勒爷的关系是从何而来的,以后,你三姐不开心,咱们全家就都不能笑!是在内务府里,人人能踩一脚的日子好;还是现在在贝勒府,依靠着侧福晋的体面日子好,你们自己掂量着吧。你的媳妇要过门了,你最好清醒些,顾八代大人被免了职,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伊尔根觉罗氏贵女,他们家随便哪个亲眷,一脚就能踩死你的前途,顾家的关系是从何来的,你最好也清楚。” 宋建宇肃容应是,“老太太放心,孙儿明白。孙儿一定尽心前程,全力约束家事,不给三姐添乱,媳妇过门,孙儿一定敬重妻室。” 他这个年纪中举,已称得上年少才高,其中除了他自己奋力于学,也多亏顾八代大人指点调教。 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个身份,想要有力于前程,一要维持好和姐姐的关系,二则最好娶入高门,顾八代大人家里如今算是门庭冷落,却已经是他倾尽全力才得来的结果,他自然会郑重以待。 宋老太太没再与他说话,收回视线,徐徐环顾这满屋人头,良久,又取杯盏来,自斟再饮一杯,“眼见他楼塌了,眼见他起朱楼……”* 她慢慢吟着,叹息起身。 比起宋家,东院里的端午节,就过得虽然不算周到,但很热闹欢快。 早上宋家那嬷嬷来送云柳时,还送来一些东西,便是预备的过节物品,粽子、五彩绳、艾草香囊等等,很丰盛的一大盒子。 宋家送来的粽子宋满抱着一点好奇的心态尝了一枚,味道其实不错,都是按着原身的口味做的,若是原身还在,收到这一盒东西,大约会很欢喜吧。 下午用点心的时间,正院又赏了五毒饼和时令果子来,算是过节了,大阿哥还病着,四福晋也没那个心力操办节宴,何况——她现在连个晨昏定省的定例都没能盘明白呢! 弘昫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油绿清凉的粽子在冷水里湃着,娘几个都等着他回来好吃点心呢。 他一进屋,元晞立刻叫:“快给弘昫捞一个绿豆蓉火腿的出来!” 这是冬雪和宋满琢磨着做的新口味,她早上尝了一个,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作为一个优秀的大姐,她一向奉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岂肯自己独自享受? 弘昫眼睛微亮,先给宋满请了安,宫人端来水洗脸洗手,带他进去换了身衣裳,出来才在桌前坐下。 宋满笑道:“今儿见到新先生,感觉怎么样?” “先生讲文章耐心细致,见地颇深。”弘昫道:“儿子觉着还好。” 宋满点点头,和他随意聊了些上学的情况,知道外书房处处周全,并未缺少疏漏,下午习武,校场也很宽敞,师傅很上心周全,才放下心。 元晞在一旁听着,不自觉入了神。 第284章 争取 四贝勒今儿康熙处领宴去了,对年长的这几个儿子,康熙还是比较关心的,四贝勒最近新开府,正逢过节,他便将人召去,关心一番。 张进回来报信儿,先到福晋处,四福晋叫赏赐,又命:“叫茶房将醒酒汤预备着。” 张进应“嗻”,见四福晋无他吩咐,便垂手告退,四福晋摸摸弘晖的头,见不热了,松了口气。 喜鹊送张进回来,表情微有复杂,黄鹂看了她一眼,趁四福晋还没注意,抢先低声说:“姐姐去再取些冷水来吧,夜里只怕还得给阿哥擦洗。” “站住。”四福晋不经意瞥了喜鹊一眼,反而注意到了,“怎么了?” 她蹙眉问。 喜鹊迟疑一下,四福晋不满,“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进回完话,并没出内院,而是往东花园里去了。”这会入东花园,无非是奉四贝勒的命传话,那还能是去哪? 喜鹊说完,小心翼翼看着四福晋,四福晋微怔之后,却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值得你们小心翼翼的。去吧,她得宠这么多年了,你们头一日知道?” “可今儿过节呀。”喜鹊嘀咕,“爷回来本该陪您的。” 黄鹂对她一皱眉,四福晋道:“还差这一个端午节了?” 喜鹊退下,四福晋看了看黄鹂,道:“怕什么的。” 黄鹂无言,四福晋长长地叹气,环顾四周,眼里才露出一点茫然。 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走了,但她还这样年轻,弘晖还这样小,她怎能就此认输呢? 走下去,走下去总会更好的。 东院里,宋满笑着叫张进,“吃点茶再走吧,这晚上天也闷闷的热,叫她们盛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来给你。” 张进连忙谢恩,他退下后,佟嬷嬷软声道:“时候不早了,爷既然一时回不来,阿哥先回外头吧?明儿还得早起上学呢。” 弘昫看看围坐一桌的姐姐弟弟们,抿抿唇,宋满道:“再待一会儿,急着走什么?等那日,第二天不上学了,就留在院里住一宿,好不好?你的屋子额娘昨日又布置调整了一番,你还没看过呢。” 弘昫这才点头,娘几个又吃酸梅汤消食,元晞兴致勃勃,“我听说园子里池塘上有很好的荷花,等过几日,荷叶也该长大了,咱们采回来,再砍一根竹子,做竹筒荷叶焖饭吃,好不好?” “院里的竹子都是做景观用的,那样细细的一竿,够做什么?”宋满倒是很配合元晞的奇思妙想,琢磨着,“不如叫你春柳姑姑从外头带些粗大的竹筒回来,那个做焖饭才正好。” 元晞欢呼一声,弘昫也认真听着,露出一点期待,元晞又拉着他追问白天上学的事,聊了好久,到月上中天,佟嬷嬷又劝,宋满才叫人送弘昫回去。 弘昫道:“孩儿带了人来,自己回去便是了。” “你身边跟着的那几个孩子够干什么用?日常身边还是带着两个嬷嬷稳妥些。”宋满叫丛妈妈亲自带着一个婆子,送弘昫回西院住所。 弘昫应是:“儿子记下了。” 才分开几日,宋满心里也有些舍不得,送他到门口,望着他走远,姐姐弟弟们都还依傍在娘的身边,他已经一个人往外走去了。 佟嬷嬷看出宋满有一点伤怀,劝道:“阿哥心性坚韧,又勤奋好学,如今正是奔自己的前程去了。” 宋满笑道:“嬷嬷不必担心我,我虽舍不得,其实又何尝不盼着早早松手,让他们自己飞去。” 尤其弘景弘晟,每天在她身边上蹿下跳,她是真盼着这两个孩子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耳根子可能清静不少。 元晞过来牵她的手,“额娘,我有事儿想和您说。” 宋满见她有些撒娇,好像不大有底气的样子,疑惑:“什么事儿?咱们进屋说。天大的事,值得你这样?” 元晞讪讪一笑,但神情又很坚定,宋满见状,心里更觉古怪了。 弘景弘晟一刻都等不了了,急得围着元晞团团转,“什么事儿,什么事儿呀姐姐?”“就先告诉我们吧,我们保证不乱说!” 双胞胎果然是天生的各有用处,凑在一起,话都能一人说一半。 元晞不满地绷起小脸,“大人的事,你们长大了才能听!” 弘景弘晟撅起嘴,但没等他们继续聒噪地发挥,元晞已经道:“我看嬷嬷方才端了一碟红樱桃到你们屋里,你们若不去吃,我就去吃干净了,一颗不给你们留!” “啊!”这是明晃晃的阳谋,小兄弟俩对视一眼,可悲地明白,自己是不得不落入姐姐的网中了。 他们脚步沉重又坚定地走回房间,宋满忍笑,拉着元晞回到正房。 小碗里还有方才喝剩的酸梅汤,透着清新酸香,入口一点酸甜清爽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腮帮子沁出酸意来,温馨轻松的氛围还未远去。 元晞却露出了很郑重的神情。 冬雪轻手轻脚地带着小丫头进来撤下炕桌上的点心汤水,元晞端端正正坐在宋满身边,下定决心,说:“额娘,我也想找一个先生,如弟弟那样,正儿八经地读书。” 宋满注视着女儿,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并无惊讶,当然也没有早预料到这一点,她只是感觉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落回肚子里,好像悬着的一根线断了,但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更紧张。 她心里好像满满当当的,但其实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想。 下一瞬,看到女儿有些紧张的神情,她立刻开口,“这是一件好事。” 这有什么不好呢。 她的女儿,学会了为自己争取,并不算过分,但有一点逾矩,只能由长辈施给,而自己不能提出的东西。 这是一件好事,她学会了争取,有一日便会学会捕猎,她的脚步在向外走,贞淑柔顺,是与她无关的东西。 第285章 说服 宋满看着女儿有些紧张的神情,坚定地说:“读书明理,并不是坏事;你能勇敢地为自己争取想要的东西,更是额娘一直盼望着的,这些话,你能对额娘说出来,额娘很高兴。” 孩子的信任,是很珍贵,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从记事起算,宋满只做过十年幸福的女儿,却已得到足够的滋养,跌跌撞撞地,来呵护她的孩子。 她看着元晞,好像看到小时候,没有帮扶,只能自己横冲直撞,竖起一身刺的自己。 多好呀,她的女儿,有所依靠。 元晞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平定下来,她不自觉向额娘的身上依偎,摆弄着额娘袖角刺绣的玉兰花,一边说:“在宫里的时候,看着弘昫每日上学,那样神采飞扬,我便有些羡慕,额娘教我的也很好,阿玛也喜欢教我,可……” 她抿着唇,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宋满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额娘知道。”她想了想,说:“你和弟弟,都是额娘的孩子。不管外人怎么说、怎么认为,在额娘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世事虽然如此,但你能够争取的东西,额娘也一定帮你。” 元晞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把头埋进宋满怀里,闷声唤:“额娘……” 宋满“嗯?”了一声。 声音很柔和。 元晞说:“您怎么这样好呀……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好。” 宋满笑了,她抱紧元晞,心说下辈子还跟妈妈混,咱们娘俩投胎到现代去,妈让你过得更好。 娘俩紧紧贴在一起,不一会就热起来,五月天呢,京里正热呢。 元晞热也舍不得松开,含糊地抱怨:“都五月了,冰例怎么还没送来?” “说是原本定好买冰的窖出了问题。”宋满浅浅带过,这个问题不会持续很久了,四福晋不会接受被庄嬷嬷长久架空,这种天赐良机,四福晋不会错过。 四贝勒府的生活就要进入正轨,她要做的,是让自己过得舒服惬意些,没必要斗鸡眼似的盯着这些家务人情事。 她只要保证不管谁当家,都没法给她使绊子就行了。 她把话题拉回正轨,和元晞说上学的事,“论理,闺阁女子从师读书,也不是没有过的事,不算开先例,只是看你阿玛的心。你可想好怎么说服你阿玛了?” 元晞连忙点头,“我都想好了,只是……还得额娘帮我,稍微配合我一点。” 宋满见她信誓旦旦的样子,扬扬眉。 本来,今日端午,康熙赐宴关怀,四贝勒回来时心情应该不错,是说这件事的好时机,但四贝勒回来时,宋满却觉着哪里不对。 她按了一下元晞的手,然后神色如常地迎了过去,眼中带笑,“备的醒酒汤都放凉了,爷可算回来了。” 四贝勒往炕上坐了,揉揉眉心,径直往她身上靠,元晞在旁边,有些坐立不安。 宋满一边给他揉头上的穴位,一边说:“你阿玛醉了,你且回去吧,那件事明儿得空再说也是一样。” 元晞微微行礼,正要答应,四贝勒睁开眼,蹙眉问:“什么事?说吧。”宋满手刚一停,他又拉回来,“给我揉揉,头疼得很。” 宋满眼里露出一点忧色,转头轻声叫春柳,“把那盒新做的薄荷膏子取来。怎么又头疼了?煎一副汤药吃?” 四贝勒摇摇头,看向元晞,元晞沉下心,将自己的诉求说了,“我和二妹妹商量过,我们都很想正儿八经地读书,通晓一些道理。” 如今满人家风气未定,但大体上,对闺阁女孩的文化教育还是不大上心的。 而人们往往又习惯在群体中生存,顺应群体的习惯。 所以宋满说,这是一个稍有逾矩的请求。 但因为并非没有先例,所以并不过分。 元晞心里有些紧张,但并没露出十分急切,她很认真地告诉四贝勒,“如果阿玛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很认真的读书,珍惜这个机会,再苦再难都不怕。” 四贝勒听罢,沉吟一会:“你在家中学的原本也不差,论通晓文辞,并不弱于你弟弟。” “女儿不想虚度自己的年华。”元晞仰脸看着他,神情很郑重,“人活一世,几十年而已,蒙昧庸碌是活,清楚明白也是活,诗词歌赋很好,女儿很喜欢,经史子集,女儿也想学。女儿身在宫廷,长于宗室,已经是天下一等一幸运的女子,如果浑浑噩噩地活,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幸运?” 四贝勒沉默了。 他看着元晞,半晌叹了口气,“也好。我叫人寻访一番,替你和顺安寻塾师来吧。你们的年岁大了,从男子学习,多有不便,闺塾师傅难找,静静等候一阵子吧。” 元晞大喜,“阿玛!” 四贝勒被她喊精神了,一下看向她,元晞双眼亮晶晶的,“阿玛,您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玛!”走到宋满身边蹭一下,“额娘,您是全天下最好的额娘!我有最好的阿玛和最好的额娘,全天下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 四贝勒失笑,一边说:“多大人了,还一身稚气,这样撒娇,不成样子。”一边从眼角泄出笑意来。 宋满点点元晞的额头,嘱咐:“阿玛答应你了,日常的功课也不要放下,字还是要好好练的,等请好的先生来了,见到自然明白你从学的真诚。” 元晞用力点头。 她欢天喜地地出去,临走前不忘关心四贝勒的身体,四贝勒摆摆手,“去吧,阿玛没事。” 女儿走后,四贝勒便顺势枕到宋满膝上,宋满取了药油在手心揉开,替四贝勒按摩头上的穴位,一边轻声道:“不想吃汤药,叫她们取丸药来服一丸,好不好?” 她一边说,已经叫春柳去准备,四贝勒的头疼,她觉得和她上辈子有点像,小时候太拼,身体有所虚耗,长大之后更拼,休养的远远比不上耗费的,身体很难不抗议。 而且四贝勒还先天有所不足。 他入朝之后,头痛犯得愈发频繁,宋满能够从他头痛的规律推算出他最近办差顺不顺手。 今天也不知是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药碗递来,宋满没多说话,头疼的时候多说一句话都烦心,她直接把药送到四贝勒口边,来不及煎药汤,就用温水送服,最后塞进一颗蜜酿的梅子。 她揉着四贝勒头上的穴位,“睡吧,就在这歇着,屋室宽敞,比卧房里舒服。” 四贝勒眉目舒展开一点,睁眼想要说一句什么,又实在疲惫,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也确实心神俱疲,只握了握宋满的手,便睡去了。 第286章 富裕 次日一早起来时,四贝勒又是个精神抖擞的好人了,宋满已经习惯了他的干劲,一边在外间吩咐:“粥要温温的,脆笋摆在爷那边儿,将做好的椒盐酥饼单装一匣子给爷带着。” 说话声音清脆柔润,像流淌的春水,在房内梳洗更衣的四贝勒也能听到。 他洗漱好,神情平和地走出来,宋满带着一点忧愁说:“您这头疼的病,这两年犯得愈发频了,可是宫里的太医看得不好?还是在民间寻访一些名医来瞧瞧吧。” 今日起得早,她尚未梳妆,头发只简单盘挽着,发尾散垂,如丝滑的绸缎,浓黑衬着瓷白的肌肤,未经妆点已经很美。 尤其她如此细致地替他安排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关切周到。 四贝勒心微微一动,拉起她的手,宋满嗔怪地横他一眼。 四贝勒似不经意地揉捏着,仿佛没看到她瞪人,走到桌前坐下也没撒开,一本正经地说:“段太医已经是很有经验的了,他都没法子,民间也未必有人有法子。吃饭吧,元晞昨晚说那事,我方才想,倒是得细细地筹办,一时半刻,不能立刻找到好人选。你好好宽慰宽慰她,叫她不要心急。” 说着,叹了口气,“元晞像我,她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这话叫元晞听了,我可不帮你哄。”宋满抽出手嗔他,“吃饭!大早晨就作怪。” 云柳有些提起心,生怕四贝勒不喜,然而四贝勒只笑,他道:“怪我,这几日总是忙着,今儿没什么事,回来好生陪你。” 男人么,总是很奇怪的东西,既喜欢女人热情,又喜欢含蓄扭捏。 宋满抿嘴儿一笑,飞了他一眼,四贝勒便又笑了。 四贝勒走得比较早,元晞、弘昫早上过来请安,只匆匆碰到一面,四贝勒先告诉元晞,“你说的事阿玛记下了,你不要急,等阿玛慢慢寻摸。”又对弘昫道:“下晌下了课,先到我书房里来。” 姐弟二人一齐应是。 宋满陪两个孩子又吃了一顿早饭。 四贝勒不在的时候,是元晞等她,今早一大早上折腾起来,她不得不和四贝勒一起吃早班饭,幸好她早上胃口不好,吃得不多,还可以慢慢进一点。 小厨房新做的竹节小馒头内有豆沙、枣泥两样馅料,元晞吃得满足,又道:“这个二妹妹也喜欢,冬雪姑姑,等会替我装一盒子,我想看看二妹妹去。” “诶。”冬雪忙答应着,“今儿还做了椒盐酥饼、玫瑰糖酥和藕粉蒸糕,可要给二格格一起装些?” 元晞连忙点头。 弘昫吃得也很香,宋满叮嘱:“给弘昫也装两盒点心吧,还有新进的鲜果,也装一些,上午休息的时候吃。要送给先生一盒,知道怎么说吗?” 弘昫点点头,眼睛黑亮亮的,抿嘴笑,“谢额娘关怀!” 宋满莞尔。 其实数一数,她这辈子运气蛮好的,生的四个孩子,两个大的长大之后,都很聪明省心,弘景弘晟那边……也快熬出头了,快了快了。 把两个大孩子送走,弘景弘晟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额娘!”欢天喜地的。 宋满有种自己这是托管班的错觉。 好在还有乳母、保母们,两个小阿哥出现在宋满面前时,都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了,宋满一闻,喷香! 就他们这个每天在外面刨土搬石头的户外活动量,能照顾得这样白嫩干净,八个嬷嬷实在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了。 一早上出来,两个小的没戴遮阳的帽子,光秃秃两颗头,更像大汤圆,宋满不禁一笑,蹲下来展开手臂迎接着两个小炮弹。 “好宝宝,昨晚睡得好不好?”两人用力点头,“睡得可好了,额娘!”“我们做了美梦!” 还是一人说一句话。 宋满“哦?”了一声,双胞胎的梦还能一起做? 下一秒,弘景笑嘻嘻地说:“梦到额娘叫春柳姑姑给我们做酱肉酥饼!”弘晟往宋满脸上亲了一口,“可香了!” “两个小坏蛋。”宋满忍俊不禁,挨个点一点额头,“今天冬雪姑姑做了好多好吃的了,酱肉酥饼明儿再吃,好不好?” 两人思索一下,冬雪在旁边报起菜名,两小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眼睛发亮地看向她,“冬雪姑姑真好!”“冬雪姑姑最厉害了!” “这才两天,就不是奴才最好了?”春柳在旁边故作失落地抹眼泪。 弘景连忙道:“春柳姑姑也好!”弘晟:“两个姑姑都好!” 春柳也忍不住笑了。 说说笑笑,宋满每天早晨对两个小儿子都很有耐心,玩了一上午,元晞探望妹妹回来,带回一匣果子,“李额娘说是叫人从外头买回来的,额娘尝尝!” 春柳笑着看了眼盒子,“这是和顺斋的果子,他家倒是做得干净,主子若喜欢,下回奴才和云柳出去也买一些。” 宋满拈一枚果子入口,味道果然不错。 果然出了宫,大家做事都方便了。 不过这样的方便,只怕不能持续很长时间。 宋满心里琢磨着,一边问佟嬷嬷:“补另一个跟妈的缺的,嬷嬷可看好了?” “倒是有两个主动来投效的人选。”宋满没催过这件事,她忽然问,佟嬷嬷很快反应过来,“奴才这两日就敲定,告诉之惠去。” 之惠是庄嬷嬷的名字。 宋满点点头,她们的时间不富裕了。 第287章 幸运 佟嬷嬷的动作很麻利,宋满说完不久,便将名册递到了宋满手里,宋满略一翻看,不禁感慨佟嬷嬷的效率。 “总管房管事的侄媳,咱们这只怕用不起。”宋满点了两个人,“这两个里,选一个合用的吧。” 佟嬷嬷轻声应是,宋满道:“他们如今未尝没有试探咱们是否有与福晋争驰之意,嬷嬷,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您放心。”佟嬷嬷:“奴才明白。” 宋满点点头,垂头继续摆弄手边的香料,佟嬷嬷悄悄退下了。 最近忙于关注弘昫的生活状况,好久没和宿主唠嗑的八零八悄然上线,戳戳宋满【宿主,佟嬷嬷是在试探你的心思吗?】 宋满微微一扬眉:哟,我们八零八有长进啊。 八零八嘻嘻一笑。 春柳也有一点感觉。 佟嬷嬷出去了,她压低声音,和宋满说:“姑姑将总管事家里的晚辈加进名册里,是想试探您是否有与福晋争驰的意思吗?” 宋满点点头,干脆将手中的香放下了,东院内花草甚多,蚊虫也多,廊下悬挂了府内配备的驱赶蚊虫的香料,房里用的,她正有闲暇,便自己来准备。 “这两年,咱们与福晋不少碰撞,咱们算是一路占着上风。出来之后,各处对咱们这边多有殷勤讨好,也是试探之意,试探我的性情、行事,嬷嬷顺水推舟,把自告奋勇的人加了进来,就是在问我的意思。” 佟嬷嬷在宫里生活得久了,习惯宫廷生活的法则,许多事情是不喜欢宣之于口的。 轻轻一碰,彼此明白就好了。 春柳心情有些沉重,“这真是,烈火烹油啊。” “不得了了春柳!”宋满惊喜地看向她,“如今真是大有长进!” 春柳无奈,抿唇微笑,“奴才也长了这么多年岁,总不能是光长岁数,不长头脑吧?” 宋满笑吟吟地道:“那也得有灵性才成,真不聪明的,再教也不成。” 春柳见她神情轻松,言语轻快,微微松了一点心,宋满笑道:“放心吧,在这个家里,咱们这种身份,要么任人宰割,要么众矢之的,你说选哪个?日子总要过好吧,饭要吃好的、住要住得舒心,那就不能默默无闻。” 这是真话。 李氏膝下有顺安和弘时这两个孩子,日子也远不如宋满如今,这后宅里,除了家世,宠爱就是风向。 李氏那边能保证衣食无缺,但最简单的道理,每季做新衣、打新首饰,款式样子哪屋先挑?时令的果蔬鲜品,也是得宠的先有,再到几个孩子,元晞和二格格的待遇便可谓是天差地别,再到儿子们,弘昫受到的关注超出弘时多少,更不必提。 同理,别看宋满如今是侧福晋,若有新人异军突起,县官不如现管,她这边的待遇也很难维持,宠妾、侧福晋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才能保证东院如今的待遇。 除非那日,弘昫真站住脚了,宋满这边才是失宠也不怕了。 后宅里这点规则,撕开来,就是捧高踩低,弱肉强食。 宋满宽抚春柳:“所以,咱们有什么可怕的呢?如今旁人盯着咱们,是咱们还有被盯的价值,真到连理睬咱们的人都没有的那一日,才真是坏事了。当下如此的众矢之的,咱们一动不如一静,将好处先受用着,想开了,就没什么可怕的。” 从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每天提心吊胆,先把自己吓死了。 春柳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虽然不大好听,还真叫她有点被宽慰到了,点头应下,但出去之后,还是与冬雪商量一番,二人都觉得,将这东院的门户看紧是最要紧的。 傍晚前,便有新人来了,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佟嬷嬷有意没选太年轻的,怕性子浮躁,家里变动又多,反而到这个岁数,该生的孩子都生完了,夫妻感情不如当年了,在里头办差,更上心,更使劲。 新来的杜鹃面庞白净,口齿清晰,说话干脆有条理,元晞很喜欢,她私底下和宋满说:“还是佟嬷嬷看人的眼光厉害,她给我挑的跟妈,我也喜欢极了,说话又有趣,办事又有分寸,梁嬷嬷都说不错。” 显然,佟嬷嬷也是根据娘俩的性格分别挑选的。 当年怀元晞的时候得到佟嬷嬷,可以算得上是宋满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情之一了。 这件事上,宋满由衷感谢四贝勒,不过也得谢谢她的运气,她若是碰上中年之后的四贝勒,只怕很难从他的手里讨到好,再小心谨慎,柔顺周全,得到的好处,也不会有现在的九牛一毛。 她想着,微笑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元晞一愣——也没说什么呀!她微微红着脸,说:“额娘,我都大了!” “撒娇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大了?”宋满笑吟吟地睨她,眼亮如含星,又流淌着柔软的春水,像山间缠绵的溪流,清澈、柔软。 元晞脸彻底红了,她蹭到宋满身上,“额娘,我额娘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额娘!” 宋满便大笑着亲她,“元晞格格,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甜?额娘现在想要吃掉你!”元晞咯咯直笑,娘俩闹做一团,四贝勒抬手,止住春柳,嘴角上扬一点。 “好了。”静静在门口站了一会,四贝勒才走进来,眼里带笑地说:“孩子多大了,你还闹她,叫精奇嬷嬷看了都不像样子。” 宋满给元晞理理头发,也没特地走出去迎他,笑盈盈地看着他,“我自己生的,多大了不能亲?爷快进来,白天头可还疼?” 她说着,站起身,四贝勒摆摆手,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了,元晞很有眼色地下地到另一边坐,一边笑眯眯地继续夸奖佟嬷嬷。 佟嬷嬷是四贝勒安排来的人,见母女俩对她如此倚重,她对母女俩又如此有帮助,四贝勒心里也很满意,说了一会家常话,宋满左右看:“弘昫呢?今儿不是被你叫去问书了,怎么没一起回来?” 第288章 夏天 四贝勒笑,“他和窦先生倒真是很投契,方才窦先生找出两本字帖来,叫他过去取,名家法帖,难得合弘昫如今的年纪,正宜练骨力,东西不难得,心意难得。” 他知道宋满一直担心弘昫入学的情况,所以多说了两句,宋满果然安心不少,笑道:“爷找的先生,果然是极好的。”她点点四贝勒的手背,笑吟吟地,“咱们女儿的事,爷可不能忘啊。不然这丫头闹起来,你倒是躲着清闲了,没见过她闹我的样子!” “额娘!”元晞嗔怪地喊,四贝勒便笑,“我倒是想瞧瞧咱们大格格怎么磨人的。” 四贝勒的行为准则其实好摸又不好摸——因为你摸到的所有规律,都可以在转瞬之间化为烟云。 就如催他给元晞找先生这件事,他答应了人的事,一向是不喜人催的,但凡有人敢提第二遍,他保准要恼。 但同时,他又那么像他的皇帝亲爹,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宋满那样笑着说出来,女儿如此轻快活泼,他听在耳朵里,心里也只有轻松欢快,笑闹着答应、玩笑。 他的分寸,没人能真正把握明白,或者说,把握他的关键,其实是心。 而这颗心,宋满没有长久把握的底气,所以她行事愈要小心,不能做多余的事,露出马脚,自毁长城。 这样的情浓,维持一日是一日。恩宠带来的好处,又凭什么不轻松享受?好日子有一日过一日,等日后,真到感情淡了的一日,也还有旧情,只要不像李氏那样闹得难看,不怕日子很难过。 他喜恶鲜明的同时,其实也是个长情的人。 宋满笑吟吟地看着四贝勒,心里想的什么,四贝勒看不清楚,他只看到一瓯盛满柔情的春水。 弘昫回来得有些迟,天几乎要擦黑了,他脚步很快,进门时有些气喘吁吁,额娘、姐姐弟弟和阿玛正坐在院里喝茶闲话,听到声音,额娘第一个看过来,然后露出一点惊色:“怎么这样急?出什么事了?” “我怕阿玛额娘等我等得太晚。”爱里长大的孩子,就是很有底气,他确定额娘一定会等他回来一起吃晚上这顿点心,所以从先生房里出来,一路走得很着急。 宋满失笑,她将儿子拉过来,打湿了帕子给他擦脸,“等一会有什么的?走得这样急,不怕岔气。”一边叫冬雪端一碗茶来,“坐一会,然后吃点茶顺顺气。等会再摆饭。” 冬雪欠欠身,答应着。 弘景弘晟已经很欢快地扑过去,拉着弘昫的袖子看,弘昫从袖中取出一对竹根抠的盒子给他们,无奈地道:“就这么着急?” 弘景弘晟冲他讨好一笑。 四贝勒对弘昫说:“别太惯着他们。” 心里是欣慰的。 最近朝中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皇上和太子之间关系紧张,裕王叔病重,只怕也要不好,朝臣们两边不沾的还可以泰然处之,他却没法从中安稳抽身,只能在波涛中随波逐流,艰难地站住脚。 回到家里,看到这一屋子人安安稳稳,说说笑笑,才觉得心里松快一点。 福晋那边,他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总得有个破冰的由头,他也知道应该推进了,但心里总是有种无力感,不愿意动。 平心而论,福晋与外人交际的能力不差,中馈事务,日后也有庄嬷嬷几人襄辅,不怕出问题,但这权力交到福晋手里,就叫他莫名地悬心。 有种大石头悬在悬崖边,不知哪日就要落下来的感觉。 但他也太需要一个安稳、和睦、稳定的后宅了。 宋满不负责开导他这些事,所以她虽然看出来了,也没吭声,多余的事不要做,是她两辈子的存身之道。 她只安心享用美食,安排几个孩子吃饭,偶尔给四贝勒布菜,大家都很轻松。 宋满不喜欢站着毕恭毕敬地服侍人,这么多年,四贝勒也早已习惯了,他反而很喜欢这种有点温馨的家庭气息。 他不缺服侍他的奴才,所以宋满有些伺候得不周到的地方,他并不在意。 福晋那边,没有让宋满等太久,她快速地将院里所有剩余位置都敲定后,四福晋也有了动作。 这日阳光正好,福晋那边叫人来传话,“福晋说,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无人欣赏却实在可惜,不如设一席酒菜,大家带着小主子们在园子里热闹热闹,请宋福晋一定要来。” 春柳将新做的衣裳翻找出来,一番对比,还是觉得浅浅的天水蓝很好,也好搭配首饰。 宋满手中宽裕之后,夏日便喜欢用珍珠、玉石、水晶一类清润雅致的首饰,黄金、红宝石在冬日用,很华丽温暖,夏日看来,却不够清新。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装扮完,坐在镜前一看,心满意足,她自己对着镜子也能看两个时辰,舒心! 如此打扮,她到的时间自然不会早,两个张氏与李氏都到了,正在水榭中说话。 这几年,四贝勒的后院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谐,风波被隐藏在水面下,大张氏与李氏仍然相看两相厌,但小张氏和谁都能说几句好话,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就这样和谐下来。 宋满来得不够早,但四福晋没到,所以她也不算迟,李氏用略有惊异的眼光看她一会,才想,不知不觉,大家都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福晋不敬、对所有人冷嘲热讽,有了孩子,她也有了软肋,丢了恩宠,她没了铠甲。 宋三姐,她已不是当年低眉顺目,温柔顺从的宋格格,她封了侧福晋,有儿女成群,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她的前面,很前面。 李氏心里有一点闷闷的感觉,说不上来,好一会,自己斟了一杯酒水饮下。 四福晋到来时,天气正好,微风徐徐,花香萦绕,宋满同众人一齐起身,对四福晋微微见礼,环佩叮当,是康熙四十二年的夏天。 第289章 福晋当家 康熙四十二年的六月是多事之秋,外头论罪索额图闹得轰轰烈烈,索额图在朝多年,多有树敌,只是从前倚仗威势,手握太子,遇上他,旁人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如今康熙明摆着要彻底弄他,不管是有旧怨的,还是利益相关的都坐不住了,还有索党多年经营,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牵扯出来的大小官员也不计其数。 朝堂里闹得腥风血雨,四贝勒也总被太子抓着议事,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 家里这边,福晋的赏花宴倒是好宴。 “今年的冰例,是给的迟了,今儿外头供冰的人来请了安,我和他们将账目看准了,明儿一早,就有人将冰供来,各处都能按份例使上了。”四福晋笑吟吟地。 大张氏很欢喜,道:“这可真是喜事,乐安这几日总念叨着热,妾屋里成日不断地换凉井水,也无济于事。” 小张氏担忧地问:“这个时节,各府都用冰,原定的冰窖出了事儿,咱们忽然找冰用,只怕不容易吧?” 宋满呷了口茶,李氏今天很客气,端起茶碗用袖子遮挡着才翻了个白眼。 四福晋道:“使些法子的事儿,有什么难为的,一家子孩子,总不能干热着。” 听说昨天乌拉那拉家的觉罗氏老太太上门了,果然,满洲世家出身,就是比她们有底气。 李氏开始捏松子,二格格坐在她身边,斯文挺秀,身材有些纤弱,但很文雅,轻轻推了推额娘的手臂,略一侧头,叫侍女上前弄那些干果。 “还有一宗事,我也想了有一阵,只是弘晖这一阵一直病着,叫我抽不开手提出。” 四福晋呷了口茶,气定神闲地慢慢道:“养孩子原是麻烦事,用钱的地方也多,妹妹们刚从宫里出来,各处都紧张,万没有叫你们手里排布不开,捉襟见肘的道理;再到大了的孩子,入学、交际,各处都有花钱的地方,也不能短了他们的,我看,还是从公中拨出来贴补,往后这就是咱们府里的定例。” 府里原本的月例章程,是几个精奇嬷嬷参详着拟出,四贝勒敲定,全程没经四福晋的手。 最后定下,四福晋每月是三十两,宋满二十两,李氏等人每月十两,孩子们每人每月十两,不分大小。 四福晋出手阔绰,一下把元晞他们的份例翻了个番儿,也是在补贴这几个孩子的额娘。 宋满是习惯让孩子自己掌管零花钱,元晞、弘昫的钱乳母收着,他们负责支配,弘景弘晟的钱他们用的时候得多打一道报告,宋满同意,乳母批钱,也是为了给乳母加一道监管程序,毕竟他们俩还太小了。 但李氏、大张氏处,格格阿哥的月钱也是额娘帮收着,四福晋如此一手,李氏和大张氏便受益颇多,哪怕是李氏也说不出不好来。 领导大方,就是大家都高兴,即使意识到这是四福晋要把管家权收回去的征兆,也认了,反正总有这一天,四福晋愿意施恩,总比再弄把惊心动魄的好。 四福晋见众人都顺从欢喜,心里也轻快一些,“这出了宫,本该大家松散松散,好好玩玩,偏赶上这多事之秋,大家委屈委屈,等事情过去了,咱们再请唱戏、说书的来,好好玩一玩。” 众人应是,元晞和顺安交换几个眼神,都笑起来。 宋家和顾家小定,是在六月。 满人小定,需要一对身份体面的男女,男人做主婚见证,女人做媒牵线,出席完成礼节。 如果是官家通亲,这两位就需要身份更高一些,因为是男方家请来的亲友,代表的也是男方家的交际等级。 宋家是内务府低等人家,从前交际平平,所以宋满在宫里时,他们并不能帮衬上什么。 但到宋满封了侧福晋,家里的情况便不大一样了,内务府的高阶大人们愿意给一点脸面,宋家在内务府中受到了一些敬重、优待,再到宋建宇中举,大家便都热络起来,只靠女人的裙带,和男人自己能在朝堂上站稳,毕竟是两种概念。 宋建宇中举,不乏有四贝勒的扶持,他自己又年轻稳重,不愁前程,都沾着内务府这层关系,大家日后在朝中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岂不是美事? 于是都亲热起来。 所以宋家最后请来的主婚人人选颇为体面,到小定的日子,二位一齐上门,到顾家来送上小定礼,其中一对玉如意,还是四贝勒赐下的。 礼成之后,顾家太太将东西带到后边,给五格格洵亭看过,女儿的大日子,她也高兴,只是高兴之余,还有一点惆怅。 “早知道索额图这么快被拘禁,五格格的婚事,咱们再拖一阵子,没准能看上更好的。”太太认可宋建宇这个人的人品才能,但不大看得上宋家的门第。 那一大家子,也就老太太算是上得了台面,交际处事挑不出错来,其他人……对亲家太太,顾家太太是满脑子翻不出一个好字来。 若不仗着出了个侧福晋,宋家三辈子没一个有资格碰到顾家门槛的。 定下这门婚事,原本是顾家也算困顿之中,正要蛰伏静待,正好投资宋建宇的人品才干,再顺水推舟,拉进和四贝勒的关系。 如今曾经针对顾八代,在朝中位高权重的索中堂被拘禁问罪,顾太太心思也活络起来。 然而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小定一过,这婚事就算准了,想到女儿要嫁到那样不体面的人家,顾太太便心中发愁。 “你也说了,云周的人品才干是顶好的。”顾大人咳嗽着,慢慢说:“四贝勒很看重他,咱们格格嫁过去,不愁前程。” 顾太太心烦地看他一眼,觉得他不懂宅门里的事。 顾八代叹了口气,“我如今告病归家,于朝中,是不能图力了,晚辈几个孩子还没到火候,你纵是拼尽全力勉强将几个格格都嫁入高门去,咱们家有什么能给人家的?” 第290章 洵亭 顾太太叹气,“我再和洵亭好好说说,这婚期,我看也就是明年三四月份合适,气候还不算热,洵亭不会遭罪。再晚些,到秋,拖的时间就太长了。” 顾家五格格的婚事,已经是耽误过的了,若再拖下去,真成老格格了。 顾八代道:“洵亭是清楚的。” 顾太太没说话,女儿再清楚,过去了还不是在婆婆手里熬日子? 男人到底是男人。 她叹气。 婚事最后还是定在三月里,转过年的三月份,他们成了婚,两家正式结亲,顾八代开始不留余力引荐宋建宇给旧友,顾五格格也在宋老太太的帮助下,掌管起了宋家的家事。 宋大奶奶心里不大服气,有些愤懑,但五格格做事着实干脆稳重,对家里人也亲热厚道,叫她也挑不出半点差错,只能回去骂男人无能,好好的长房长子,叫弟弟给越过了。 到宋太太那哭两声委屈,倒是有用,宋太太看着孙儿们的面上,也觉得她实在丢了脸面,好好安慰她一番,给了不少好东西,但旁的话一句没说——老太太定准的事,谁也左右不了。 何况成婚之后,老太太又带着她和顾家格格到贝勒府里请安,侧福晋对五格格是很喜欢的样子,二人说话也相投,侧福晋还叫五格格常过去走动。 这是她和儿媳都没有的待遇,宋太太心里惆怅一阵,想把三儿媳妇叫来立立规矩,儿媳妇倒给她讲了一通满洲人家交际的规矩,提点她很多礼节,转头老太太又把人叫去了,明摆着叫她不许为难儿媳,要客气、敬重地待顾家格格。 宋太太气闷也没法子。 入秋了,天气逐渐转凉,进八月里,宋家人又过府来问安,这一次派出的代表,正是新媳妇三奶奶伊尔根觉罗氏。 三奶奶洵亭年轻,容貌不算顶尖,但一双眼清亮亮的格外有神,举止端庄,言谈爽利,脸上总带着笑,像庭前的月季花,没有美得多么惊心动魄,但颜色浓郁、生机勃勃。 元晞喜欢和她说话,觉得轻松,没有被刻意捧着的感觉,又很有趣。 宋满听女儿这么说,莞尔一笑。 她没有感到被刻意捧起,只是因为遇到了段数更高,在她没发觉的情况下向下兼容她的人。 我们元晞女士还是有一点嫩呢。 不过宋满很赞同元晞和三奶奶文亭多接触一些,总对着家里这几口人,元晞能学到的东西是有上限的,多接触更多不一样的人,也会在不经意间,学到更多事情。 “老太太说了,家里的厨子都做得不好,这中秋的月饼,还是她老人家亲自看着樊嬷嬷做的,枣泥花生和五仁两样馅儿,都是酥油皮的,老太太说侧福晋爱吃,特地预备这两样;这海棠果脯,也是家里晾的,前阵子鲜果子下来,老太太特地叫拣好的买回来,精挑细选出这些,腌、蒸、晾,做出这两小坛子。” 洵亭人说起话来亲热清脆,她是个聪明人,宋满与她来往很放心。 聪明,所以她深知道,在宋家,和谁保持好关系是最重要的。 首先是宋满,然后是宋老太太和宋建宇,除去这三个人,经营好了,剩下人都可以是她手下的兵。 她待宋满格外亲近,亲近中,还有恭敬客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惹人生厌。 酥油皮的月饼是原身的口味,宋满尝了一点,也说好吃,又道:“我这倒只备了些奶酥皮的果馅和自来红,你也带回一些,和家里分着尝尝。下面送的一些时鲜,我记着你不爱吃螃蟹,喜欢鳜鱼,那鲜鳜鱼不错,你带两尾回去吃。余下是中秋的节礼,都写着签字,你一道带回去。” 洵亭见满满一桌子的东西,有绸缎布匹、时令鲜果、绢花金锞,笑道:“多谢姐姐惦记我,我这口味,在家时额娘都嫌我事多,说我成了婚,定遭婆家嫌弃,真该叫她来看看姐姐多疼我。” 宋满笑道:“前回安亲王府的堂会,见到亲家太太了,说你懂事不少,老太太教得好,你这么说,倒像是老太太叫你叼人了。” 洵亭便笑,又说:“才到福晋屋里请安,听那头回话,说府上的钮祜禄格格病得有些重?” 钮祜禄氏是今年六月进府的新人,她算是四贝勒头一个正儿八经八旗选秀选进来的大姓格格,虽然血缘和满洲八大姓那个钮祜禄家有点远吧,也是正经满洲女子,各处待她都很优厚,四福晋尤其重视。 只是年纪太小了些,还稚嫩着,四福晋看她的年纪,好像看到当年刚入宫的自己,对她更多照顾一些,所以钮祜禄氏虽然尚未服侍过四贝勒,在府里待遇倒很不错,独住着一个小院,使唤下人周全,各处都不敢怠慢。 因为早在懋嫔的记忆里认识到了,她刚入府时,宋满对这位乾隆皇帝的生母倒称不上好奇,也没有什么忌惮,李氏的孩子都被她蝴蝶掉一个了,钮祜禄氏日后哪怕真有生育,也未必是那个弘历。 哪怕是弘历,前头她可是生了弘昫、弘景、弘晟三个! 当年弘时都能和弘历有来有回,最后才被亲爹踢出局呀。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保障孩子们的健康成长,而不是先疑神疑鬼地忌惮这个、警惕那个,对她的几只小鸟,尤其是弘昫,她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而且钮祜禄氏现在真的是个纯小孩儿呢,说话都有些稚气,看得出家里一开始都没想到她能中选。 她病了有一阵了,一开始听说是风寒,但一直不见好,好像挺厉害的,福晋不放心府里供奉的大夫,还请了太医来瞧。 洵亭是随口一说,她对钮祜禄氏倒没多关心,只是将在福晋屋里听到的消息都说出来而已。 二人正说着话,元晞脚步有些急促地走进来,“额娘。” “怎么了?”宋满叫她来身边坐下,给她擦汗,元晞已经是大姑娘了,做事持重不少,鲜少有这么惊慌的时候了。 元晞缓了口气,道:“大弟弟在外书房晕倒了。” 第291章 大阿哥 四贝勒府的大阿哥身体不大好,这是京里但凡有些走动的人家都知道的,听闻四福晋多年只得这一子,虽然此子体弱,还是爱之如命。 洵亭和四贝勒府走动频繁,知道的消息更多一些,她知道大阿哥这两年,患病频繁,于文武之事上,四贝勒对他期许并不高,四福晋也隐隐有些看开的意思。 不过入秋之后,天气凉爽,四福晋不知怎的,又求了四贝勒,叫大阿哥再度入学读书起来。 洵亭心中思绪百转,面上未露一分,只有恰到好处的惊讶,转头看向宋满,见这位姑姐果然也是如此。 元晞催着侍女取衣裳来,“额娘便不要去了,我去代表咱们屋里探望一番便是。” 弘昫入学那年的事,她可没忘过!再往前追溯,还有那些旧事,她当时虽然小,却不是傻子,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出一些,如今她长大了,追问旧事,额娘虽不愿提,好在冬雪姑姑还透露给她一点。 平心而论,福晋对他们并无针对之地,甚至处处待遇优厚,可只是如此,就能让她弃额娘旧年所受的委屈而不顾吗? 而且,若额娘不得阿玛宠爱,福晋还会如此厚待他们?二妹妹处的待遇,她也看得清楚! 这些年,额娘与福晋关系平平,如今弘晖刚刚昏倒,额娘去探望,没准还会有人以为额娘是不怀好意幸灾乐祸去了,府里那起子下人最爱嚼这种舌头!不如她代表家里去,她探望弟弟,顺理成章,又不显得这边过于隆重。 她今年已有十岁,能帮助额娘襄理俗务,也是能办正经事的人了! 元晞心思百转,不过顷刻之间,洵亭见状,也起身告辞,临去前,她思忖一番,下定决心,对宋满徐徐说:“如此大阵仗,大阿哥之病症只怕不轻,这正是多事之秋,为今之计,福晋收敛锋芒,蓄精养神,慢图来日,此为上策。如有人期得黄雀之利,只怕此时,正将剑锋暗暗对准福晋与三位阿哥。” 她神情沉着,却有破釜沉舟之势。 一直以来,她和宋满的走动,都维持着一种恭敬而略带亲密轻松的亲戚关系,如今她决意献策,就是想要更进一步。 整个宋家,跟着谁混最有前程?显然不是宋家家宅之中的人。 她向宋满深深拜下。 宋满心内满意,终于走到这一步,这些话是掏心掏肺才能说出的,不然传出只言片语,便足以令洵亭受人指摘,名声有损,对当下的女子来说,是极大的恐惧。 洵亭的投诚,她得到了,就是将宋家掌握住了,宋老太太毕竟年迈,那一家子蠢人,得有一把好刀控制他们,顶在他们的脖子上,才能叫他们不敢在宋老太甜过世之后作乱。 洵亭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而和她交好,和愿意替她办事,显然也是两种等级。 她扶起洵亭,面露动容,“如此剖心之语,我未想到,当下之时,你竟愿意对我说出。洵亭待我真诚至此,我当何以为报?” 四目相对,二人都露出微笑来。 宋家,是一块好肉,皮看着烂了,有宋建宇这匹马拉着,背后倚四贝勒做靠山,未来还有弘昫,这块肉有香起来的一日。 洵亭人都嫁了,对宋家,更是只能看好,既然看好,她就得早早下手,将这盘肉拨进自己碗里。 她跟着白手起家,万万没有花团锦簇之后,再有人来摘桃子的道理。 虽然如今,宋建宇与她还是情投意合,百般和睦,但从小见到的各种教训告诉顾洵亭,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实打实的利益和权力。 宋满亲自送洵亭到东院门口,又叫春柳相送,回到房中,冬雪摆摆手叫一个小丫头走了,面带一些感慨之色,“大阿哥这回,只怕真是险着,正院连神婆萨满都要请了。” “这么急?”宋满有些惊讶,这人才刚晕倒抬回正院,一般来说,应该是先叫医生,还不到走投无路求神问佛的地步呀。 她沉吟一会,回到屋里坐定,沉下心来。 只怕真是要不好了。 夏日时,大阿哥受暑热侵扰病倒,四福晋不惜放下府中事务,带着他到庄上避暑,两地相隔,消息不大灵通,只听说大阿哥一度有些不好,幸而乌拉那拉家新寻来的大夫得力,用药施针之后,渐渐痊愈。 本来,按照懋嫔的记忆,宋满都做好福晋发疯的准备了,没想到最后娘俩都平平安安地回家,倒是奇事。 但转念一想,她这辈子蝴蝶翅膀扇出不少变动,弘晖身体虽然很弱,但这些年没有读书习武消耗,精心保养,比起懋嫔那辈子闻鸡起舞的勤奋的消耗,情况比那辈子好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弘晖之生死,于她影响其实不大,如今府中人的眼睛,都盯着四贝勒身上那个爵位,感觉这个嫡庶长幼之差犹如天堑,她却很清楚,四贝勒日后要分的家业,不是嫡出就可以弥补弘晖的劣势的。 体弱之主,何以担天下?而在成长的过程中,弘昫也已得到了四贝勒全心全意的培养,习惯是很可怕的。 弘晖若能平安长大,四福晋有软肋,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一年来,她们之间勉强维系的和平,又何尝不是因为弘晖,四福晋为了弘晖日后,不得不退让。 天气凉爽之后,四福晋母子归家,四福晋又请求四贝勒同意弘晖入学念书,看起来倒像是弘晖的身体大有可望了。 但如今综合四福晋紧张的样子,怎么看起来,倒像是穷途末路呢。 宋满拧起眉,她立刻敲八零八:最近在书房,弘昫和弘晖可有过近的接触?两边下人可有接触? 她由衷希望四福晋不要头脑发昏,她二十年内真没有换领导的打算,混过社会的都知道,领导很少有越换越好的,一般都是越换越坏。 如果再来个新领导,又是重开一局,局面变换,她的优势很可能被大幅折损,再来个新嫡子、强外家,那可就真是麻烦了。 八零八连忙保证【放心吧宿主,我把小弘昫整个书房看得死死的,谁也伸不进手去!弘昫的院子也是,他身边所有下人都处在我的监视当中,不会给被人栽赃陷害的机会!】 混了几年后宅,他也算粗通宅斗,立刻领会到宋满的意思。 这是宋满觉得能量花得最值的时候。 但她还不放心,又亲自将东院和弘昫那边两处地方都筛查了一遍,忙忙碌碌,天色晚了,元晞弘昫并肩快步回来,“额娘!” 第292章 因果 宋满忙招他们入内,元晞神情并无太大异色,轻声道:“阿玛叫我们回来陪额娘吃饭!” 弘昫也道:“阿玛请了宫中几位太医,还有府内供奉的名医,都在正院为大哥看诊,大哥暂时昏迷未醒。” 宋满看看他们,轻轻一叹,“额娘知道了,我知道你们心里也不好受,不说这些了,咱们先吃饭。” 他们和弘晖也算是从小一起玩起来的,此刻心情未必好受,还不愿对她表露出来,对这份稚嫩的保护,她心中有一些无奈,但很承孩子们的情。 母子三人到花厅进膳,晚膳清爽简单,倒有新蒸的螃蟹各个肥美,弘景弘晟稍微明白一点事,但对大哥没什么概念,所以吃得格外香甜,元晞和弘昫看着,也被提起胃口。 宋满赞许地看了冬雪一眼, 今夜四贝勒没有过来,倒是打发张进来说叫她早些歇下,宋满温声道:“此事前去,贸然打扰反而不恭,请谙达替我回禀福晋,我明日再去探望。” 这一遭是迟早都要去的,今天不去,避免战火,明天去,是为了和平。 张进忙答应着,又问宋满还有什么交代,宋满只得道:“爷头疼时吃的丸药,我这里还没及补上,请谙达到外书房取一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吧。” 张进无非是要从她这讨一份关心,到四贝勒那好回话,但如今情况特殊,她也不想刺激四福晋,这样安排,张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张进果然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奴才们原想偷个懒,倒叫宋主子为难了。”又客套两句,才躬身退下。 几个孩子都已回房了,宋满倚在窗边看书,春柳过来给她披衣,“夜里天凉,主子小心风寒。”又道:“这夜深了,仔细伤眼睛。” “我是在想一件事。”宋满拉了拉氅衣,春柳以为是和近日府中之事相关的,忙道:“主子有何吩咐?奴才立刻去办。” 宋满摇头,“和这些事倒无关……我书房上服侍的鸣歌,她性情沉稳谨慎,我看只放在书房里,实在可惜了,您将她带在身边,锻炼一阵吧。” 春柳不想是这事,先是微怔,又忙答应,笑道:“主子看好她,这真是她的福气。只是您的书房里就短了人伺候,您看底下的小丫头,哪个顺眼些?” “先不急着添人,我书房里不过那点事,我自己也能干。”宋满说着,见春柳蹙眉,笑着添了一句,“春柳姑姑也能帮我不是?” 她那书斋小小一间,长只三丈,陈设也简单,不过两墙书册,一桌一椅,再加一条琴案罢了,比正屋好打理多了。 春柳见宋满如此坚持,笑着答应下。 “我记着弘昫前日说,墨书堂近日出售不少百家书籍,内容颇为有趣,改日叫云柳过去采买两箱回来吧?不拘什么医书、农书,正是要这些不是经史文章的好书回来,叫几个孩子好好开开眼界。” 宋满吩咐一番,春柳忙应是。 次日一早,宋满起身,梳洗打扮,和孩子们一起吃过早膳,便往正院去探病了。 到正院时,李氏也摇摇摆摆地来了,她倒是打扮得光鲜,朱红氅衣,金簪宝坠,不像是探病,倒像是来找茬的。 见到宋满,她有点鄙夷地道:“你竟然还来。” “你不也来了?”宋满选择先气她,原本到这一步,李氏应该已经气得直哼哼了,然而这会她听了,却只是冷笑,抬手轻抚鬓角的珠玉,“我正是要来看看,她如今丧家之犬一般的模样。” 不好,这姐今天身上杀气有点重。 宋满立刻停止口舌之争,李氏等这一日,大概已不知等了多久,气势汹汹地入内,黄鹂见了,心都不禁提起来。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站在四福晋左前方,还召来两个健壮妇人隐在帘后,确保李氏一旦发疯,能立刻将人控制住。 往日被四福晋布置得清雅温馨的大阿哥卧房,这会药气熏人,宋满看着炕上双眼紧闭的弘晖,心也不禁微微一沉。 四福晋从庄子回来时便消瘦许多,如今更是憔悴得不成样子,发髻凌乱,精神萎靡,宋满和李氏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李氏见她如此,先是想冷笑,来时候剧烈翻涌着的心绪,却悄然平息一点,好像烧着的沸水里被添了一盆冷水。 “福晋竟然也有今日。”她缓了一会神,盯着四福晋,露出一个嘲讽而明艳的笑,她今日华服艳妆,盛大前来,正是为了见证这仇人的痛楚。 但一进来,被这屋里熟悉而复杂的氛围笼罩着,那些冷嘲热讽,也说不出口了,她觉得心里堵得慌,旧事一波一波地向她涌来,让她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 那么小,也是孩子呀…… 李氏抿抿唇,攥紧手里的帕子,四福晋的眼神锐利如刀地向她刺来,她看着四福晋疲惫憔悴的模样,冷声道:“我当日的痛楚,福晋今日终于知道了?” 说完,干脆地一欠身,“妾身失言,只是母亲失子之痛,福晋应该也明白了,请福晋勿怪,妾身这就回去禁足,诵经,为我的小阿哥祈福,噢,还有大阿哥。” 她说着,立刻转身而去。 “混账!”黄鹂厉声呵斥,并立刻看向四福晋。 妾室不恭,嫡福晋此刻正该呵斥责罚啊!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正院头上了? 然而四福晋此刻,只感到一阵阵的心悸,高声叫:“不许让她诵经,不许让她诵经!” 若这世上果真有神佛鬼怪,那李氏含恨诅咒,是否也会对弘晖造成伤害? 佛祖啊,若真有那因果循环,请只管冲着她来,她来给李氏偿命,还不够吗? 四福晋看着大阿哥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痛如刀绞,顾不得宋氏在侧,滚滚落下泪来。 第293章 疑点 弘晖屋里,福晋不断地流泪,也顾不上宋满,黄鹂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子,哪敢再留宋满在这。 宋满正好待得压抑,任谁看到小孩子躺在床上那个样子,心里都不会好受,和跟他额娘的恩怨无关。 她便在黄鹂开口之前,先微微欠身,“妾先告退了。” 四福晋才意识到她还在房中,摆摆手,一句客套话也说不出来了,黄鹂忙上来相送,软声道:“多谢宋福晋记挂来探望,等小阿哥醒了,知道您过来过,一定高兴。” 宋满无言,她送宋满出来,廊檐下两个年轻女子忙向宋满欠身问安,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生得明丽娇俏一些,一个生得温柔清丽一些,衣着与其他侍女不同,更为讲究华丽。 这二人,一个黄氏,一个耿氏,俱是四福晋从本府属人中挑选出来,在正院学规矩,预备服侍四贝勒的,她们暂时还无名分,但府内上下也以姑娘相称,福晋对她们多有亲近礼遇。 宋满对耿氏熟悉一些,黄氏是懋嫔那辈子没有过的人,刚被选出来之后,她观察了一阵,在黄氏身上,四福晋绝对是下了狠心了,论容貌,她隐隐可以与李氏比肩,其明艳俏丽,也颇似李氏当年。 不过宋满看在眼中,总觉着还是太小了点。 她对两个小孩倒没什么特别的态度,和气客套,二人在福晋房中生活,对宋满则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出来时二人行礼,宋满微微颔首,眼睛扫过黄氏神情中掩藏得还不算极好,露出一点马脚的激动雀跃,心中一叹。 福晋这次选人,又不太成功呀。 一旁的耿氏倒是有些伤心的样子,宋满收回目光,情况特殊,也不是寒暄的时候,略说一句话,她便径直离去了。 廊下,黄氏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耳边摇晃的那对珍珠,莹润柔白,有她拇指肚大,更别提衣角精美的刺绣,耿氏扯扯黄氏袖子,“姐姐,咱们进去吧。” 黄氏匆匆低头,“嗯”了一声,耿氏只当她是过于伤心,叹一口气,低低地说:“这大阿哥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正院廊檐下还有一排道婆、萨满、喇嘛、女尼,可以说是百花齐放,什么都来了。 若神佛当真有灵,进来没准还得先画一画地盘,看究竟谁管这事,可见四福晋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宋满瞥了一眼,微微蹙眉。 正好黄鹂送她到门口,然后过去叫,“王干娘,您请进来。” 站在比较靠前位置的道婆立刻答应一声,跟着进去,春柳扶着宋满往外走,走到东花园内,春柳才低低地问:“方才怎么了,主子?” 宋满的动作,外人看不出来,她成天守在宋满身边,朝夕相对,吃的就是揣度宋满想法的这碗饭,还是能发现一二的。 “那神婆子,我瞧着有些眼熟。”宋满迟疑道:“好像是在李格格房中见过。” 春柳笑道:“这算什么的,也就是主子日常不爱与这些神神道道的人打交道,咱们府里日常走动勤快的神婆、喇嘛、师太,无非就是这几个。这位王道婆在京里颇有名气,说很灵验,甭管福晋还是李格格当然都要最好的,岂肯换旁人走动。” 这样说倒是也合理。 但宋满脑子里那根弦绷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氏那性子,是肯和福晋用一个人的?就是福晋,她是很信这些神鬼之事的,还敢用和李氏走动得近的人? 她一脑子雾水,回到房里的时候面色还微微沉着。 春柳以为她是因为弘晖想起了伤心事,端上热茶来,软声道:“其实这些年,大阿哥活着也三灾两病,汤药不断,受了不少罪,真要……也是解脱了。这样在世上熬着,不过白受罪罢了。小主子过世,诵经打醮积多少功德,来世保准是生在富贵人家,健康如意一辈子。” 宋满摆摆手,冬雪低声道:“大阿哥这一回得病,不会是福晋送他去外书房念书的缘故吧?看福晋那脸色,只怕心里懊悔痛苦极了,可这种时候,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她面带感慨惋惜之色,但说完,又有一点庆幸,“亏得咱们阿哥和大阿哥不是跟一个先生念书,不然在同一屋里,岂不是要吓到?” 宋满将这一阵的事情串联起来,摇摇头,“福晋早认了不强求弘晖念书上进,这一回,诶,别再说些话,孩子病了,做娘的心里最煎熬。” 冬雪听出她的敲打之意,神情一肃,忙答应下。 宋满站起身,“我到书房里坐会,元晞和弘昫回来了,叫他们过去找我。” 春柳忙答应着,一边跟着她往出走,宋满摆摆手,“我自己待会,你忙你的吧。” 春柳还是不放心,安排小丫头在书房门外听唤,又道:“云柳一早就将书买回来了,两大箱子,都在书房里呢,奴才们也没敢动。” “正好,我自己慢慢看着收拾,也相宜。”这件事还算顺利,宋满心里放松一点,点点头。 她在书房打开箱子,从中慢慢翻拣,找出许多医书,其中许多是医家手记和旧代孤本,不知从哪里的故纸堆中翻出来的,都是些不大出名的大夫,真名家的手札孤本,很难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么很直接的一个结果,就是这些书都很脏。 她坐在箱子边,拿着帕子边擦边理,一整理就是一下午。 下晌元晞和弘昫回来时,她还在书房里没出来,姐弟俩对视一眼,有些担心,怕她也是为大阿哥的事伤怀。 元晞今日原本和堂姐妹约好了去庄子上骑马,因弘晖的事,也给推了,只留在家上学,怕随时有什么变故。 弘晖昨日昏迷挪回正院之后,曾有一次短暂清醒,之后便又昏睡过去,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元晞放轻脚步,走进房里,见宋满坐在书箱旁边,衣摆上都是灰尘,忙道:“哪弄来这么多旧书?额娘也不留个人帮你,竟然自己来弄。” “一些旧手札典籍,我叫云柳弄来的,这些东西我自己来才有趣,叫别人弄就没意思了。”宋满拍拍裙摆起身,将书箱子盖好,整理出的书也收了回去,春柳进来服侍,她说:“这些先不要动,且留着。” 别耽误了她的作假大计。 第294章 团队 元晞对宋满这个爱好有点理解不了,她拿帕子蹲下给宋满擦衣裳,弘昫也来帮忙,元晞嘟囔:“小时候我刨土,额娘气得要命,现在自己倒是弄得一身灰。” 宋满好笑地扬眉:“你那是刨土?你是想把顺安和弘昫一起埋进土里,我能不气?” 她费劲巴拉地弄这些旧书,还不敢让旁人经手,也是为了元晞他们。 从前苦于没有人手,宋家人也不可靠,如今有洵亭在外头,也可以做一件搁置许多年的事情了。 元晞和弘昫都大了,天花在这个年代是要命的病,种人痘也不够安全,她虽然能从系统直接兑换牛痘疫苗出来,但如果能过个明路,顺理成章又是更好的。 毕竟从系统兑换,能帮到的也就是元晞弘昫他们四个,名正言顺地把牛痘做出来,不喊那些大口号如普惠万民,至少贝勒府里的其他孩子也能受惠。 从前迟迟不动,缺人手是一大半原因。 牛痘做出来,当然是好事,但总得有个顺理成章的由来吧?她能想到最好的、最挑不出毛病的由来,就是找一本本来就偏门冷僻的古籍,翻找着做一本做旧的,往里加一页。 为了这个,这两年她勤勤恳恳,苦学模仿旁人笔迹,又和八零八在商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帮助做旧书籍的商品道具。 但书做出来了,她身在内宅,要对外做事,却只有四贝勒一个渠道。 四贝勒能因为一本书里虚无缥缈的说法,就相信这牛痘能解决困扰大清多年的天花吗? 显然是不怎么可能的,现在各种古籍里,不靠谱的医方可太多了,中医的治疗其实也是随着年代进展越来越规范、有效的。 而且人又常常被自己的身份认知所限,让四贝勒这种生下来就是人上人,连普通人都看不起的天潢贵胄,接受牛的痘比人痘效果更好、更安全…… 难度几乎等于劝他蓄发。 而她目前名下的庄田里能动用的人手,毕竟都是四贝勒的人,贪她的钱是暂时不敢,服侍得也殷勤,但用他们办事,成果也不会太好,何况还是这种看起来颇为荒诞不羁之事。 宋家那边干脆就别提了,如果洵亭没撞到她的手上,她还得想办法从庄园里入手,现在洵亭明确表示愿意为她办事,那这条名正言顺的路子就找到了。 她原本以为,只怕得冒险从系统兑换牛痘了,结果现在柳暗花明,若不是撞上大阿哥要不好了,她的心情其实能更欢快一些。 “好了。”她看着忙活的两个孩子,“我去换身衣裳,你们到花厅等着额娘。” 宋满回正房梳洗一番,春柳也有些无奈,“知道您喜欢那些东西,可留着奴才替您挑拣不好吗?您何苦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才有意思。”宋满道:“不然长日漫漫,多无聊呀。” 春柳被这个说法说服了。 大家庭后院的日子,确实谈不上有趣,每天不过是循规蹈矩地生活,宋满又不像李氏她们那样爱听戏,喜欢去别的府上参加堂会,她连和人应酬都懒——不是不会,纯粹是没必要。 她现在消极怠工,只想在四贝勒府的范围内维持人设,还要和外人交际,有需要也就罢了,没需要,纯粹为了落个人缘好的名儿或者有人一起说话——她和春柳冬雪过得就挺快活的。 她现在的生活,除了需要应酬四贝勒,与一部分的自由受限,真就是她青春期最理想的生活方式了,有舒适的住所,一间书斋和一个大花园,日常读书弹琴,养花弄草,何等惬意,非得出去找应酬?闲的! 但宋满心里怎样想的,旁人没法知道,她这种懒得与各府侧福晋交际的行为,反而给她的老实人设添砖加瓦了。 只是春柳她们几个,总是担心宋满无聊,宫里曾经因为无聊,看起来还很光鲜,其实心里已经烦得发疯,精神岌岌可危的先例不少,尤其佟嬷嬷还是先帝时就在宫里的老人了,见得更多。 所以宋满愿意做的事,她们只有举双手赞同的份儿,这会听宋满这样说,春柳再怕太脏对身体不好,也不再提出异议了。 宋满梳洗更衣出来,正要去花厅找几个孩子吃饭,冬雪神情有些复杂地进来通传:“黄鹂亲自来请,说是大阿哥醒了,想见咱们二阿哥和大格格一面。” 她面露不安之色,看向宋满:“主子?”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但话已传过来,不去却是不成的。 宋满也吃了一惊,然后很快拿定主意,“我亲自带着元晞和弘昫过去,叫佟嬷嬷、丛妈妈和云柳都跟着。” 佟嬷嬷年迈但保养得宜,身强体健,一般小丫头都没她有劲,丛妈妈是做粗活的,更不必提,云柳身材丰满,又正值壮年,力气比丛妈妈还要略胜一筹。 再加上一个八十能打牛的宋满,这个组合,就是福晋在屏风后藏了刀斧手,也能平安把对手放倒,把孩子带回来。 当然,宋满认为福晋那样发疯的可能性也不大。 儿子死了,她不活了,她额娘和弟弟也不活了? 四福晋对家里其他家人未必有什么感情,和觉罗氏、亲弟弟的感情却是实打实的。 懋嫔那辈子,也是丧子,四福晋还是为了家人熬过来了。 宋满拿定主意,冬雪忧心忡忡也没法劝说——正院的人那样说,大阿哥想见姐姐弟弟最后一面,哪有不去的道理?爷回来也说不过去啊。 她左看右看,往自己怀里揣了把剪刀,带着一股子毅然决然的气势加入了出门的队伍。 宋满看着她和春柳,揣剪刀的揣剪刀,藏针的藏针,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放心吧。”宋满想了想,这会说别的都是虚的,说福晋未必会发疯,按照福晋在春柳冬雪心里的形象,是十分不可靠的。 她只能宽慰她们:“你们主子也有劲儿得很,没准都用不上你们出手!” 春柳抿嘴,配合她微微一笑,精神看得出还是紧绷的。 诶,福晋,你说说,你这怎么混的呀。 宋满摇摇头。 第295章 大阿哥(上) 按年纪,大阿哥这岁数,早该搬到西院独居了,但他惯常体弱,搬出去两个月,三灾两病不断,福晋放心不下,又把他接了回来。 众人往正院走去时,四福晋正在炕前执着弘晖的手垂泪,弘晖久病,面色一直不大好,这会倒隐隐泛出几分红润,那是到万不得已之处才给小孩子用的浓参汤催出的精气神。 久病煎熬,一般大人尚抗不过,常易令人心情抑郁、性格偏激,何况弘晖这样小的孩子,更为难熬,弘晖自小,也发过几回脾气,哭过、怨恨过。 今夏病重时,药石罔效,弘晖便曾说过一番,请额娘不要再让他受罪了的话,四福晋听罢,心如刀割,本已打算认命,幸逢王道婆这时献上一帖药,说能济命保康,四福晋病急乱投医地一试,结果还真救回了弘晖的命。 弘晖本也是惊惧痛苦之中发此一言,侥幸病愈之后,或许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心情反而开阔不少,不再每日郁郁不喜,几番缠磨,还求得四福晋允他入学读书,每日虽不过念上半日,四贝勒也嘱先生不过给他讲些诗歌词赋,使他于文海之中滋养心神,轻松快活一些。 如是念了一段日子书,又侥幸偷生一阵,弘晖如今,心中倒无痛苦怨愤之意,只看着四福晋如此悲恸的模样,心中有些酸楚。 “额娘,儿要去了。”弘晖轻声说。 四福晋泪如雨下,又不愿令他心有牵挂,人都说,心有牵挂的人到了阴间,是投不得好胎的,她慌忙抹干净眼泪,握紧弘晖的手,“好孩子,你安安心心地去,额娘日后,一定好好儿地过日子,过些年,你再来做额娘的孩子,好不好?咱们到时候,健健康康地,每日都活得快活轻松,那些什么文武前程,咱们都不要了,好不好?” 弘晖用力点头,眼泪不觉顺着眼角流淌出来。 昨日便来守在此处的觉罗氏老太太闻此语,心痛如绞,忍不住转身过去垂泪,服侍着的四太太心中轻轻一叹,手绢往眼睛上一抹,也流出泪来。 “二弟和大姐姐怎么还没来……”弘晖显出一点虚弱疲惫,他已经硬撑着等许久了。 四福晋转头看向喜鹊,目光冷锐决绝,喜鹊心一缩,抿着唇点点头,退下来叫来两个媳妇,吩咐两句。 黄鹂已经去请,如果黄鹂还请不来,她们便要换些法子,成全大阿哥的遗愿。 不就是临终之前要见见姐姐弟弟吗?无论大阿哥是因何有这个想法,福晋都不会让大阿哥抱憾而去。 四福晋的想法明明白白,此刻,哪怕天塌下来了,也不如弘晖要紧。 四贝勒的不满,又算什么? 她本性里,存的是满洲贵女高人一等的傲气,宫廷磋磨多年,这份傲气被宫廷生活所见滋养得愈演愈烈。 宋满哪怕封了侧福晋,在她心里,也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包衣后人。 她愿意以宽和贤惠待下,那是她的好性儿,与这份做主子的高傲并无妨碍。 谁会吝惜施舍街边猫猫狗狗一小块肉呢? 喜鹊反而是更恐慌紧张的那一个,但无论为了福晋的吩咐,还是为了大阿哥的遗愿,她都必须冷静地吩咐下去,传达明白,叫这两个媳妇带人到东院去,将宋福晋与两个阿哥格格带来。 还是竹嬷嬷见机不对,匆忙过去,等听完吩咐,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心口,瞬息间做下决断,叫来从宫中带出来的徒弟珍珠:“快,用快马去请贝勒爷!” “已叫外头的谙达去请了……”珍珠说着,看着竹嬷嬷的脸色,反应过来不对,忙拔腿往外头跑。 这边人出去,竹嬷嬷顾不得屋里,站在廊檐下翘首以盼,这要是真有点什么事,拼上的可是她的老命啊!得罪了福晋,她还能安全退身;办事不力,见罪于贝勒爷,她的老命怎保!她这半辈子攒下的银子,岂不都要便宜她那对死哥侄! 她心口多少年没这么突突跳过,正脚下有刺似的站立不安,忽然隐隐看到一行声势浩大的队伍,最前头,一个主子打扮的年轻妇人亲自牵着两个小孩子,旁边跟着的正是黄鹂。 竹嬷嬷心一下落回肚子里,转念,想起四福晋娘俩不知什么缘故要见这姐弟俩,心又悬了起来。 心情跌宕起伏,不影响她恭恭敬敬地迎上去,走到前面一看,宋主子一身家常衣装,零星一点银钗玉钏点缀,只觉素雅,或许是这两天对着福晋和李格格太多了,她心里竟有一种感动与惊喜。 “宋主子、阿哥、格格,福晋和大阿哥正在屋里等着呢。”佟嬷嬷从她身边走过时,老姐妹交换一个眼神,竹嬷嬷嘴唇微动,“小心着。” 佟嬷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到正房里,倒没有声势浩大的埋伏,四福晋只顾搂着大阿哥说话,仿佛要把下半生的话都和大阿哥说完了。 还是喜鹊见到宋满带着孩子来了,神情一喜,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忙上前说:“主子,宋福晋带着两个小主子来了。” “快传进来!”觉罗氏立刻说,那边弘晖已然是奄奄一息的境地,他看了弘昫一眼,露出一点笑,叫:“二弟。”然后看向四福晋,很艰难地握紧四福晋的手,“额娘,您以后,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二弟,好吗?” 四福晋愣怔住,好一会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怕他死之后,她膝下无儿,又与宋氏一房交恶,到老无人孝敬。 这些年,她急切求子,甚至不惜培养宫人,却一直无所得,弘晖毕竟八岁了,怎么还会看不明白。 佟嬷嬷的神情微变,真有些紧张起来。 她不由觑宋满的神情,见宋满神情镇定,放心一点,若四福晋今天真是借故想要抢孩子,她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帮主子保住小阿哥的。 你自己种不出来果树,人家树上好端端结果了,你一声不吭就来摘,什么道理! 第296章 大阿哥(下) 大阿哥话音落下,宋满很镇定,至少面上看起来如此。 只有元晞和弘昫感觉到额娘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弘昫用力回握回去,他难得地有些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如果嫡福晋真要把他要走,他一定能想办法回到额娘身边的! 大家停顿的时间,大姐元晞已经直接开口,“寿远也是嫡额娘的子嗣,嫡额娘多年以来,对寿远一直关心有加,晖儿你这样说,岂不是将嫡额娘素日的慈爱温柔都抹去了?” 大格格反应超快,这样的话,宋满说不合适,显得做长辈的与晚辈斤斤计较,下人们更不宜说,当事人弘昫还在紧张当中,元晞这个大姐姐说就最合理。 她用帕子抹着眼角,似拭泪的模样,来的路上,她眼圈儿真有些红了,为弘晖不好了伤心,这会眼眶却干干的,一点泪水也挤不出来了,只有心里烧着一腔怒火。 元晞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镇定地露出伤心的神情,说:“大弟弟,你且放心吧,日后,我们这些儿女,都会好生孝顺嫡额娘的,你……” 她还没到睁眼就哭的功力,干脆捂着脸啜泣起来,弘晖露出一点安心的神情,见她如此伤心,又有些无奈。 宋满走近前去,柔声道:“我知道阿哥不放心的缘故,晖儿你且放心吧,福晋对家里这些孩子,向来慈爱,他们日后,也一定会孝敬福晋。” 说着,她侧头垂泪,眼泪是真淌下来的,一副心疼孩子的模样。 四福晋已经回过神来,见大阿哥到此时还操心她,心口一阵阵地疼,她强忍住哭意搂紧了大阿哥,“儿啊,儿啊!” 正说话间,四贝勒已快马回来,入内见这景象,心内一恸,以为弘晖已经去了。 那边弘晖已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去看。 四贝勒急忙上前,“晖儿。” “阿玛……”弘晖向他伸出手,动作已经很轻很慢了,四贝勒握住,弘晖轻声说:“额娘,额娘她心里是很惦记阿玛的……” 到临死之前,他满目担忧,小心翼翼地望着四贝勒,四贝勒心内大恸,他最厌烦女子借子邀宠,这是在宫里长大留下的毛病,但此刻他面对着的,却是头一个儿子、曾经寄予众望的嫡长子对额娘的赤诚孝心与惦念。 他闭闭眼,放柔声音,“你且放心,阿玛绝不会薄待你额娘。” 弘晖这才露出安心的模样,他最后看向元晞,软声说:“姐姐,不要为我伤心了,是我福薄……你送的毽子,我很喜欢……” 说这样长一句话,已经快要耗干他的力气,他转头看向四福晋,一直忍在眼中的泪终于盈出一点,“额娘……” 四福晋顾得不四贝勒在这,用力抱紧他,“额娘在,额娘在呢!” 我有一点害怕。 弘晖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眷恋地贴着四福晋温热的肌肤,无力地闭上眼。 房中先是一静,旋即哭声大作,好像有一把刀捅破了四福晋的胸口,让她身体里的珍宝向外流淌,她一直忍着的哭泣终于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嚎啕大哭。 “儿啊,儿啊,是额娘害惨了你啊!”她抱紧弘晖的身体,不肯松手,觉罗氏本来也伤心,听到这番话,心却一下提到嗓子眼了,下意识看向四贝勒。 幸而四贝勒似乎还在伤悲当中,正伸手轻轻抚弘晖的头,她松了口气,低下头哭泣。 大阿哥的后事,其实在六月里就预备过一回了,四福晋哭了许久,才在觉罗氏和黄鹂的左右劝解下撒开手,却不许旁人来,而是亲自替大阿哥换上了备好的衣裳。 这个年纪夭折的孩子,丧事无法大办,身故后归葬于黄花山园寝,小朱棺一口,不封不树。 四福晋一想到此,更为心痛,抱着弘晖哭了一场又一场,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是额娘害了你,是额娘害了你啊晖儿……” 丧子之情,固然哀痛,但早做好这个准备,有意克制对这个儿子关怀的阿玛和日日陪伴照顾的额娘,痛苦程度当然是不一样的,四贝勒擦拭一下眼泪,见四福晋如此模样,眸光微黯,想到弘晖临去前的担忧与恳求,他还是起身,轻抚四福晋的肩,“好了,你一直这样哭,叫弘晖怎能走得安心呢?” 四福晋闻此,有些慌乱,忙胡乱地擦自己的眼泪。 四贝勒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一个眼神,苏培盛忙带人进来忙碌。 大阿哥的丧事不能大办,但家里各处嬉笑声音还是止住,各房换了素雅帐幔衣饰,默契地不去找福晋的晦气。 弘晖过世第三日,四贝勒才到宋满房中来,他脚步匆匆,这几日他的事情亦不少,公务不能放下,对外还得面对皇父、太后、额娘和兄弟们的关怀,今日过内院,是挤出时间来的。 他过来,只为说一句话,“无论弘昫还是弘景弘晟,你都只管安心养着,不用操心。” 他见宋满面容憔悴,心内一叹,握住她的手,本来打算立刻回外书房办事的,此刻打消打算,摆摆手,苏培盛便会意了,出去叫张进:“快叫底下小子传话外头,让几位先生不必去外书房了。” 张进答应着去办。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四贝勒就起来了,没叫人惊动宋满,更衣吃过早点,叫苏培盛:“请几位先生,先到外书房说话。” 苏培盛应:“嗻。” 宋满起身时,已是天光大亮,她慢慢梳妆,在镜子前有些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关掉身体状态调节器,还熬了两个大夜,一晚上真缓不过来。 春柳声音低低地说:“包了五十两银子,悄悄送到外头张进家中了。问过了,昨儿下午,贝勒爷来之前,叫了正院的竹嬷嬷过去回话。” 宋满点头。 当日正院发生的事,四贝勒没有发现端倪,竹嬷嬷也不会主动说——毕竟福晋名义上是她的主子,福晋暂时还没多事,她何必啪啪打福晋的脸?若福晋最后动了这心,到底也是看四贝勒的心意,她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这时候,外头有人就很重要了。 送大阿哥出殡之后,四福晋便病倒了。 觉罗氏过府照料,寸步不离,但四福晋这是心病,一夕之间,很难好转,许多汤药喝下去,反而越来越严重。 大阿哥过世,福晋倒下,内宅之中一时人心涌动。 第297章 母女夜谈 正值中秋佳节,因逢大阿哥夭折,四福晋病倒,这个节日四贝勒府也过得不大热闹,但宋满嘱咐冬雪做了几个孩子爱吃的菜。 元晞这几天情绪有点低沉。 具体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宋满拉她和自己同榻而眠,母女俩天南海北漫无边际地开始聊天,聊了好久,到话题结束,宋满好像睡着了,元晞才轻轻地说。 “那天,我以为弘晖要帮嫡额娘抢走弘昫,所以出言截住,但弘晖听到我的承诺,反而露出安心的神色,所以,一开始是我错怪了他吗?” 宋满睁开眼,转过身,在清凌凌的月光里看向女儿,“弘晖大约真的只是怕你嫡额娘晚年无人孝敬,所以才在临终之前这样说。他觉得,让你嫡额娘疼爱弘昫,弘昫日后自然会孝顺你嫡额娘,长幼相得,他便可以没有挂念,算是把你嫡额娘托付给弘昫了。” 元晞陷入沉默,过了许久,才说:“可哪怕知道他没有坏心,我仍感到不舒服,是为什么?” “因为他试图以自己即将死亡的弱势,支配弘昫,同时,他也没有考虑到这样的作为,会不会对弘昫造成不好的影响。” 或许在大阿哥看来,如果四福晋想要将弘昫领到膝下教养,也没什么不好的。在这个时代,这是很平常,甚至有一点抬高弘昫身份的事。 大阿哥是一个纯粹清朝小孩,他或许认为,这是双方受益,大家都会乐见其成的事。 这个府邸里,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太纯粹的好人,大多数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混沌邪恶,或者混沌善良。 宋满枕着手臂,望着元晞,她的女儿,一个姓爱新觉罗,且阿玛终将走上夺嫡之路的女儿。 元晞眉头几乎要拧成结了,宋满知道,弘晖的死和死前发生的事大概一直在她心里盘桓不去——元晞从小的生活圈虽然复杂,但也确实一直处在宋满打造的安全屋里,所以元晞其实是一个感情充沛,又非常善良,愿意散发爱的小姑娘。 她感觉自己好像错怪了大弟弟,那还是一个已经去世的弱者,一点愧疚一直缠绕着她。 宋满叹了口气,她轻抚女儿的脊背,给元晞撕破一点柔软安全的包裹,露出其中的可怖,“元晞,你知道吗,当别人以为你有刀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同时,当能够轻而易举对你造成威胁的人做出可疑举动的时候,你可以用最大的恶意来错测他的意图。” 月光下,她与元晞对视,“你是皇子的女儿,身份已经足够贵重,但这个家里、这个京师,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压过你、伤害你。你的敏锐,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没有错。” 元晞怔怔地看着额娘,好一会,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神情坚决,“我明白了,额娘。” 宋满看着她稚嫩的小脸,有点隐隐的心疼,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将女儿拉进怀里环抱住,轻轻拍女儿的背,“额娘抱着,想哭就哭吧。” “不,额娘。”元晞用力摇头,“眼泪要流在有用的地方!”流在额娘怀里,只会让额娘心疼而已。 宋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下药太猛了,她捧起元晞的脸,笑眯眯地问:“叫额娘悄悄,谁家小格格嘴这么硬啊?明儿开核桃,我看也不用小锤子里,让我们大格格直接咬开!” “是弘昫说的!”元晞快速出卖自己的同伙,“我可咬不开核桃。” 宋满哈哈大笑。 元晞也露出一点点笑容,转瞬即逝,她用力挤进额娘怀里,“额娘,抱紧我吧。” 宋满抱紧她,轻抚着她,“别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有额娘在,什么都不要怕。” “弘昫说,他会快快长大,保护额娘和我们。”元晞轻声说,“可我不想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宋满微怔,旋即笑着亲吻她,郑重认真地回答,“我们元晞以后也会顶天立地的。” 元晞用力点头。 正院里,也是母女夜话。 觉罗氏老太太不敢离开,福晋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大阿哥一走,好像把她的精气神儿也带走了,觉罗氏怎么敢走?她生怕自己一个错眼,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哪怕在夜里,她也紧紧地抓着福晋的手,一刻不敢放开。 “其实……我看你若能教养二阿哥,倒是也不错。你的身子已不适合再生育,再由旁人生了抱来,只怕很难有二阿哥这样的天资,又那样得四贝勒喜欢。” 那样阴沉沉,如死水一般的寂静实在过于熬人,觉罗氏不由挑起话题,说起这几日自己一直在思忖的事情。 “是呀。”四福晋嗓音有一点沙哑,“二阿哥确实哪哪都好,早慧聪敏,沉稳好学,又得贝勒爷喜欢,把他抱养来,这些好事,不都落在我的头上了。” 觉罗氏正要点头,却听四福晋说:“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他今年已经八岁了,和他额娘感情深厚,宋氏也视这几个孩子如命,您猜,我把他从宋氏那里抢来,他们母子会不会对我怀恨于心?” 觉罗氏一个激灵,连声道:“这可不了得……真是不成的,额娘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个。” 四福晋转过头,看着她衰老的模样,这两年,或许是为她和弟弟操心,额娘好像衰老得格外明显,鬓角的白发多了,面上的皱纹也多了,记得弘晖出生之前,阿玛还在世的时候,额娘是多么的年轻健康。 不过八年不到而已。 她怔怔地出神,觉罗氏眼目昏花了,好一会,因她没动静提心吊胆地伸手去摸她的脸的时候,才摸到脸颊一片濡湿。 她忙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再哭下去,这双眼睛要不要了?” “额娘……您爱我至此,我爱弘晖至此,不都是额娘爱子之心?” 觉罗氏不知所以,迷茫应声,“做额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这算什么事儿。” “那李氏爱她的孩子,宋氏爱弘昫,不也都是如此么。”四福晋闭上眼,密密的痛苦涌上心头,没有弘晖闭眼那日的撕心裂肺,却绵长不绝。 “或许,老天将弘晖从我身边抱走,便是对我轻蔑对待旁人爱子之心的报应吧。” 第298章 钮祜禄氏谣言 觉罗氏当真害怕起来。 她又深信这些神鬼报应之说,又生怕四福晋因此绝望痛苦,但她第一反应,还是立刻反对四福晋的说法。 “弘晖的体弱是天生的,你是自己非要往牛角尖里钻。”她上了年纪了,陪着四福晋熬了好几宿,提心吊胆,疲惫万分,此刻只有一股担心吊着她,“丰生格,额娘求了,别想这些了,那些个鬼怪报应,都是无稽之谈!你看看额娘,你怎么忍心说这样剜心的话给额娘听?” 四福晋陷入了沉默。 屋外,守夜的黄鹂不放心地看向非要留在正房服侍四福晋汤药的耿氏和黄氏。 幸好,时间已经很晚了,二人都熬不住,已经揽着锦被睡着了,呼吸声都很轻。 她松了口气,又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敲了敲自己腿,背靠着炕柜,看向窗外的月亮。 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天,只有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是大半个满月。 很久很久之后,在黑夜里,一对眼皮下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弘晖生病之前,钮祜禄格格病着,这阵子,她的身体终于好了一些,她叫侍女替她梳洗打扮,做素净讨喜的妆容,准备去福晋那探望问候一番。 她身边服侍的人手不少,贴身侍女轻轻给她梳头,笑道:“格格身子刚好,何必这么着急,再将养一二日再出门也好呀。” “大阿哥过世,我已经没能赶到,如今再不过去,怎么对得起福晋的厚爱呢?”钮祜禄氏说着,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华丽饰品,道:“这些都先收起来吧。” 她年轻,出身满洲,入府以来深受福晋重视,所得赏赐甚厚,前程光明。 侍女笑道:“这倒是,这阵子,两位张格格带着三格格,还有黄姑娘、耿姑娘,恨不得日子扒在福晋那奉承呢,咱们也不能落了后。” 主仆二人正说话,一个小丫头脚步慌乱地跑进来,这在内宅中是很不得体的大忌,除了死人或者有大喜事,怎么能在主子屋里跑呢? 钮祜禄氏入府时间不长,但已经了解到这些规矩,又因年轻却备受抬爱,更不愿意露出弱势,她皱起眉,刚要说话,就见那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了,“主子,不好了,如今外头都传……外头都传是您克了大阿哥!” “什么!”钮祜禄氏猛地站起来,用力握住身边侍女的胳膊,“这样的无稽之谈,是怎么传出来的?” 她神情大为不快,隐隐的,又有一点慌乱。 小丫头急急地说:“外头都说,您刚入府,阿哥就病了,前阵子,阿哥好容易好了,您又病了,如今大阿哥没了,您的病就好了,这不就是您克的大阿哥么?外头好些人都这样说,传得沸沸扬扬的,主子,这可怎么办呀!” 钮祜禄氏其实还是个孩子,她紧张不安地看向一直以来表现得很可靠的贴身侍女,可惜,侍女现在也面色惨白,不能给她一些可靠的意见。 “我要去见福晋!”钮祜禄氏咬咬牙,“福晋绝不会信这些话的!一定是有人故意要陷害我!” 东院里,已经埋头翻完旧书,正在沉迷造假工艺的宋满也听到了这番话。 冬雪汇报得还要更仔细一些,“这流言传起来得倒有点复杂,先是正院后头佛堂伺候的水妈那边这样说,后来,范围向外扩散,一二日之内,竟然整个后院都是这样的声音了。” 宋满不相信巧合,虽然这些中年婆子们确实都很爱聊八卦,也喜欢搞迷信。 “这应当不是一个人。”宋满琢磨着,“后院里推动得这样快不足为奇,这府里任何一个都有这个能力,可消息是从正院先传出来的……四福晋的围墙失火了?” 宋满想到一双写满野心与天真的眼睛。 她摇摇头,摆手叫冬雪:“去吧,这事儿,贝勒爷回来,自然就平息了。” 钮祜禄氏是正儿八经八旗选秀上头指进来的秀女,四贝勒不会允许这样的流言愈演愈烈的。 而且,他也不大信这些神鬼之说。 ……虽然在生孩子的八字上,他有一点迷信,但宋满总结下来,他的迷信其实很灵活,就是坏的不信好的信。 四福晋将钮祜禄氏捧得这样高,若钮祜禄氏沉得住气,于她是福,但钮祜禄氏太年轻,也没经历过这样深宅生活,忽然被高高捧起,她怎能沉住气呢? 还有福晋院里的人。 宋满摇摇头,一摊浑水。 不过,她看了几日,倒是猜出,李氏想干什么了。 果然,李宝佩女士不擅长杀人,但很克福晋,她兵出奇招,是真要搞迷信。 她错怪宝佩了,宝佩怎么能想出太复杂的杀人计划呢,她可是敢直入正殿要摔孩子的狠人啊。 冬雪本来是想和宋满分享一点八卦让她轻松一些,见宋满不感兴趣,讪讪退下,出来又见到佟嬷嬷。 佟嬷嬷提点她:“别做多余的事。” 多年以来的经验,让佟嬷嬷隐隐感觉到一点即将到来的汹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百般仔细,竟然还是没能察觉到危险的端倪。 她要耐心地等下去,继续观察。 四贝勒回家后,听闻这个消息,果然怒斥,“如此无稽之谈,竟能在府里流传开,管事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庄嬷嬷垂手肃立,四贝勒压下怒火,“不管是谁,查出来立刻报给我。” 这个关头,哪个傻子,给他添这种啰乱? 真到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气得只想笑了。 “李氏究竟是想做什么?”他站起身,“那个黄氏,从正院拉出来,撵到庄子上去,这样不老实,留在府里也是祸患。张氏……” 庄嬷嬷中肯地道:“钮祜禄格格入府之后,确实渐渐张扬,待大张格格并不尊敬,大张格格先前都没有在意,是在钮祜禄格格轻视三格格之后,大张格格态度才冷淡起来。” 四贝勒皱眉,“暗中给她送一套《地藏经》,叫她为弘晖抄写百遍。” “是。”庄嬷嬷欠身。 四贝勒又问:“李氏那也是如此?” 庄嬷嬷迟疑一下,“钮祜禄格格还没能冒犯到李格格头上,就病了。” 有儿子和没儿子,在内宅的分量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她在做什么?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吗? 四贝勒真有点摸不透了。 他不敢再放任李氏下去,敲敲桌子,唤张进入内,“去审那个王道婆,把她嘴给我撬开。” 至于钮祜禄氏,他淡淡地下了决断,“给她指个嬷嬷过去,教她两个月规矩。” 第289章 宝佩发言 这番流言引得内宅震动,四福晋听了钮祜禄氏的哭诉,本来正头疼,召人来问,没等听到结果呢,就听说四贝勒回来处置了这件事。 “黄氏?”四福晋看着两个嬷嬷捂住黄氏的嘴,不许她哭求硬拽出去,皱起眉,侧头看黄鹂,黄鹂会意,出去问询。 黄鹂和匆匆赶来的庄嬷嬷撞了个对头,庄嬷嬷入内一欠身,道:“惊扰福晋养病了,爷为这件事动了很大的怒火,叫立刻将这黄氏拉出去,全家发配到田庄上。” 四福晋身体有些虚弱,上午已听了钮祜禄氏一大痛哭诉,此刻更是心神俱疲,觉罗氏忙过来半抱着她让她靠着,庄嬷嬷小心地道:“福晋还是将养身子要紧,奴才回头将要紧事项告诉竹嬷嬷,让竹嬷嬷缓缓地回给您,您看如何?” 四福晋闭眼半晌,点点头。 北院,四贝勒许久没有来过了。 弘时阿哥正在廊下嬉闹,二格格守着他,面带笑意,四贝勒面色沉肃地进来,正撞到这副景象。 二格格见到他,连忙起身道了万福,觑着他的面色,有些不安地叫弘时:“快来给阿玛请安。” 四贝勒稍微柔和一点神情,问:“天这样晚了,怎么还在外边?” 二格格秀丽的眉眼露出一点为难之色,“额娘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地在房中,也不许我与五弟陪伴,我想,额娘或许是想念弟弟了……便叫弘时在额娘窗外玩闹,或许听着弘时的声音,额娘心里能好过一些。” 四贝勒胸口被闷闷地捶了一拳,倒没多疼,但他来时的怒火也被洗去一半。 他叹了口气,招手叫二格格和弘时近前,“你一向懂事,阿玛知道你的孝心,但你素来体弱,也要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不要总担心大人的事。” 这个女儿,他从小就怕养不住,磕磕绊绊地长到这么大,看着她懂事好学,看着她温婉守礼,就更怕她反被聪明所累,耗费心力。 顺安柔声答应着,目送着四贝勒走进正房。 “姐姐……”弘时有些茫然地抓紧她的衣角,顺安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回屋里去吧,樊嬷嬷给你蒸的蛋羹这会也该放凉了。” “是!”弘时便高兴起来,顺安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侍女扶着她:“咱们回屋吧,格格,起夜风了。” 顺安借着她泄了大半的力道,松开手,抓着的帕子已经是潮湿的。 她不知道额娘究竟做了什么,但无论怎样,她得护着额娘,不然,额娘还有谁呢。 顺安看着要离开的弘时,轻声说:“弘时,你长大后,要好好孝敬额娘,知不知道?” 弘时高高兴兴地答应:“知道!” 顺安望着他,笑了一下。 四贝勒与李氏并未爆发出太剧烈的争吵,或许是怕吓到孩子,或许是四贝勒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火气了。 他只是问:“六月里,你叫王道婆接近福晋,是为了什么?” “爷问到我这,难道还没审问过王道婆吗?”李氏粉黛未施,面带些病容,眼眸却格外的亮,像黑夜里的狼眼,亮得惊人。 四贝勒望着她,没有说话。 李氏有种兴奋,很明显地印在她的眼睛里,四贝勒的发现又让她含恨,“我要让福晋日日跪在佛前,诵经祈福,清修自苦,以为是为她的儿子洗清罪孽积攒功德,其实,那供着的灯底座,要暗暗刻着我儿子的生辰名讳!我要让她永远记住,是自己行恶事、不积德,才害了自己儿子的性命。” 四贝勒深深地看向她,李氏有些兴奋起来,锐利地盯着他,“您看妾做什么?您就真以为,您的福晋她有表现出来得那么贤惠守礼,光明正大?您可知道,大阿哥的体弱是怎么来的?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她自己生出个多病的儿子,是她的报应,可她凭什么,又要了我儿子的命去!他都那样大了,眼看着能养到周岁立住了呀!” 李氏有一点泣音,又很快咽回去,兴奋地说:“您没想到,我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吧?我就是要让她今生一直在痛苦之中沉沦,永不得渡!我还要好好活着,活到她死前,再告诉她,这些年,她以为为她儿子积攒的功德,其实都给了我儿子!” 四贝勒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半晌,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和王道婆的口供对应上了,可他怎么那么无力呢,尤其看着李氏如此兴奋自得的模样。 这种感觉,就像房子里闯入一伙带刀的歹徒,以为他们要杀人放火,结果他们是想到主人床头小解。 这种感觉,很复杂。 李氏见他的反应,不安又恼怒,她已经等这一天太久了,即使要与四贝勒撕破脸,她也不在意了,她直接道:“您还要袒护她吗?这么多年了,您看着她一次一次地针对这些孩子,您还要袒护她,当她是一时疏忽吗?您就等着吧,她死了儿子,再不消停,下一步就是要把您的其他儿子都杀光,给她儿子陪葬了!” 她有些歇斯底里的愤怒,四贝勒看她已经理智全无的模样,按住她:“那你六月联合王道婆给弘晖下药,这样的行为,与她又有何意?” 说完,他双眼紧紧地盯着李氏,李氏果然毫不犹豫地就说:“那是看她儿子的命!她还应该谢谢我,若没有我费尽苦心找到这个药方,她儿子都未必能有这两个月!” 四贝勒收回了手。 他神情恢复如常。 王道婆的供词,也证明那是一剂能够激发人所有气血底蕴的虎狼之药,将死之人服下,若能抗住,或能续命数日。 而对弘晖,四福晋从不吝惜各种补品、强药,多少市面难得的珍贵药材流水似的叫弘晖吃下去,最后偷来了这两个月的命。 李氏终于觉出一点不对,又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干脆不要想,是这么多年寿嬷嬷唯一教会她的东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露出一点明媚的笑容,“这件事,我已经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爷要发落我,尽管下令吧,不管怎样,我都受着。但我若变成了鬼,也一定要回来讨她的命!” 第300章 过期浪费 四贝勒看了她好一会,叹了口气,“顺安入学这半年长进不小,你不然也跟着她读点书吧。这件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记住,你只在王道婆那,为顺安供了二斤香油,除此之外,你们再无纠葛。” 李氏有些着急,四贝勒按住她的肩,不叫她动:“宝佩,你不只是小阿哥的额娘,往后做事,多顾及弘时和顺安一些。”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李氏下意识要追,抬脚之时,又因他方才的话而迟疑起来。 二格格的侍女适时来请,“主子,格格又咳嗽起来,用了丸药下去也不见效!” 李氏急忙道:“一群呆子,还不快去请大夫来看!” 一时也顾不得那王道婆如何。 但到晚间,她从顺安房里出来,寿嬷嬷捧着几本佛经从外走进来,看到她,叹了口气:“主子好隐蔽的行事,这么长时间,这样深的打算,竟然连奴才都瞒过了。” 开府之后,李家能给李氏的助力便多了起来,院里如今不少人和李氏沾亲带故,这样的人管理起来是有些不便,但论给李氏办事,当然比外人顺手。 “我知道嬷嬷不会同意。”李氏道:“可我看着她那贤惠大度,端坐高台的模样,便深深恨她!” 寿嬷嬷道:“您哪怕什么都不做,福晋也并不是能赢到最后的人。” “那也不会是我。”李氏冷笑,“宋三姐得意还是福晋得意,与我报不报仇,有何干系?” 寿嬷嬷无奈,她将佛经捧给李氏,“爷的吩咐,为五阿哥和二格格,您的过错不宜宣扬于外,就请您抄写这部《地藏经》百遍,为亡人祈福,为玷污神佛之过赎罪吧。” 李氏听到抄经已经头疼,还是百遍,简直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不如禁足了! 她盯着那厚厚的经书,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寿嬷嬷只当没听到,过了一会,忽然说:“四福晋夜梦不安,贝勒爷吩咐大阿哥从前认的王干娘,为四福晋诵经安神去了。” 李氏猛地一抬头,双目迸发出亮光,寿嬷嬷轻声道:“就这一回吧,您再不要冒险了。” 幸好,幸好,这一回的行事,某种程度上,也算合了爷的心意。 但又实在太险了,以下犯上,在后宅搞阴谋算计的行为,是贝勒爷所不能容忍的,早年那些情分,经过这一回,就真用不到了。 寿嬷嬷看着欢喜起来的李氏,心内一阵无奈。 八月下旬,洵亭受宋满所召,又入府来请安,这一回带了宋老太太酿的果子酒,笑道:“老太太说福晋小时候喜欢,又不敢多喝,如今也是做额娘的人了,吃一两杯倒不怕,这一坛是去岁酿的,日前打开,品质极好,特地带进来奉与福晋。” 宋满回想着懋嫔记忆里的滋味,也有点被勾出馋虫来。 宋老太太做这些果酒、果脯的手艺是一绝,果味浓郁,酸甜爽口,每逢年节给小孩子们解禁开荤的日子,懋嫔一盏半盏也难分到,只能在平日求着祖母,尝一口解馋。 等到懋嫔随着四贝勒出宫,成了宋家地位最高的姑奶奶,能够有收到宋家礼物的资格时,宋老太太却已经过世,宋家再也没有那曾经让小女孩儿在除夕夜委屈得抹眼泪的酒水了。 她想到这些事,望着那精巧的小酒坛的神情有些复杂,洵亭一直小心望着她的神情,见状,心内微有不安。 她笑道:“福晋可是想尝尝?” “我只是想起小时候,过年时,孩子们每人分了一盏,大哥贪酒水吃,我的还没来得及入口,就被大哥抢去了。”宋满决定给懋嫔出口气,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至于会不会显得斤斤计较——那是懋嫔最后一次在家里过年啊,宋老太太哄她,等端午时候,还许她吃一点酒,懋嫔却在三月,就踏入紫禁城的大门了。 洵亭心里真想问候大伯哥了,侧福晋记到现在,哪怕是随口一说的语气,那也不是小事! 她缓了一下,笑道:“那很该罚大哥的酒呢,哪有欺负妹妹的道理,建宇也没帮着福晋?” “他倒是说要匀给我一半,都还小呢,宝贝得很,怎么舍得要他的呢?”宋满转手拿桌上的书,“入宫那阵儿,每每想起家里,总是掉眼泪,后来时日长了,这些陈年旧事,也都忘得差不多了,经历见了这酒,倒激发起来伤怀之意……快休再提这些,这书,正是我唤你来的缘故。” 洵亭心里给宋老大画了一道,一边笑着上前,“福晋只管吩咐。” “这本是我叫人淘弄来解闷的旧书,那日收拾时,忽然见到这一本医家手札,不知是哪个地方行医的大夫,从前未曾听过有何名气,但其中有一条文字,却不容人轻视疏忽。” 宋满翻到某一页,指给洵亭,其上赫然写的是‘种牛痘治天花法’。 “这医家写,此法是在民间与养畜农人闲谈时偶然所得,稍加研究,结果竟十分可信。他以为此法大善,欲要推广,可惜已病入膏肓,只能写入笔记当中,留于后人。可惜,他家后人大约未以医道为业,或许未将此当真,这手札蒙尘多年,叫我偶然翻到。” 洵亭听完宋满所言,仔细看书上文字,露出惊讶的神情。 宋满道:“我一开始倒也觉得此言荒谬,并不可信,但将此书撂下后,却又二三日夜间难以安枕,总想着这桩事。” 她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洵亭道:“这样大的事情,哪怕九分假,只为一分真,也需要一试。倘若真是有效,这牛痘能比人痘安全,那岂不是惠及万民?这是姐姐的一番仁心,不舍得善法埋没呀。” 她不用宋满继续吩咐下去,主动请缨,笑道:“姐姐若是信得过我,只管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吧!姐姐身贵事多,我却实在是一闲人,家中现有的一处庄田,还是两年前购置的,我正该过去查访巡视一番,正好替姐姐办这件事。” 和聪明人办事,果然省力。 宋满道:“为我这一番胡想,倒叫你忙碌了。” “也是为万民之惠,哪敢称劳碌呢?”洵亭柔声婉言,“往小了说,这也是为一家一户、一人一身积德之事,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善行。姐姐放心吧。” 第301章 后续各处 流言蜚语在明面上很快被扑灭。 庄嬷嬷出手干脆、迅速,从源头将人掐灭,这种手段之下,后宅很快归于清静。 但流言给身处局中的人带来的影响,却是很难快速代谢掉的。 首先是钮祜禄氏,她为这流言而提心吊胆惶惶不安许久,在福晋处得到的反馈并不能使她安心,她生怕福晋听信流言,就此记恨于她。 等到庄嬷嬷登门,告诉她这件事是有人有心算计,已经处理干净,却又给她留下一个精奇嬷嬷。 精奇嬷嬷并非侍妾例内应有的下人,如果是拨来伺候的,那就是给了提高待遇的体面,但偏偏,四贝勒的吩咐是,来教她两个月规矩。 这是嫌她不够规矩! 钮祜禄氏到底年轻,脸一阵白一阵红,半晌没反应过来,还是侍女快速塞给庄嬷嬷和精奇嬷嬷一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多谢嬷嬷提点,我们主子年轻,往后还得嬷嬷们多照顾。” 庄嬷嬷神情很恭敬谦和,“主子虽年轻,但也应知道一个道理,内宅和睦,人丁兴旺,才是贝勒爷所愿见的。” 这是明牌告诉钮祜禄氏,她前段时间的行为引得四贝勒不满了,钮祜禄氏一时又臊又紧张,庄嬷嬷没有多话,将精奇留下,欠一欠身,告退了。 正院里也不安静。 黄氏被拉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庄嬷嬷进来回话,四福晋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头一跳一跳的疼,人走后,黄鹂上前请罪,“黄氏在奴才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是奴才的疏忽,请福晋降罪。” “她原是喜鹊负责带着教的,你领什么罪?”四福晋直叹气,“本想着挑一个李氏模样的人来,爷能喜欢,没想到性子头脑也是一样。”她长吁短叹。 黄鹂低声道:“耿氏倒是很老实的性子,方才我瞧,她都呆住了。论样貌,她生得倒是也不差。” 四福晋皱皱眉,不想说这些。 黄鹂见她如此,将话咽回肚子里。 她们都能猜到,黄氏是为什么想要针对钮祜禄氏,人人都看出福晋抬举新人是想要借腹生子,钮祜禄氏选秀出身,最得抬举,在野心勃勃的黄氏眼里,自然就成了眼中钉。 内宅里,太傻太老实的女人是得不到好处的,但自作聪明也是一件要命的事,黄鹂为四福晋殚精竭虑,也为这件事烦得要死。 找个合适的人生孩子这么难,主子如今又心如死灰,一点精神都振作不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黄鹂心里再烦,做事还是很稳的,先处置了帮助黄氏兴风作浪的几个人,上下敲打一番,安抚了耿氏,正要入内服侍四福晋用安神汤,庄嬷嬷亲自送了王道婆过来,“贝勒爷听闻福晋夜夜难以入眠,特地叫我请人来给福晋讲经安神,我想着,从前大阿哥在时,就是这位王干娘服侍,如今,也叫她服侍福晋吧,姑娘你看怎样?” 黄鹂本来也在打算这事,见庄嬷嬷如此安排,又是四贝勒的吩咐,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四贝勒愿意关怀四福晋,不就是夫妻修好的前兆吗? 她连连称谢,庄嬷嬷走之前,又叮嘱王道婆,“您是有能耐的人,千万好生伺候着福晋,福晋好了,我们贝勒爷也不会亏待您。” “是,是。”王道婆唯唯点头。 黄鹂看她这模样,心里飞快闪过一点怪异,她疲惫的头脑还没来得及抓住,庄嬷嬷已经无奈地道:“您何必如此多礼,不过几两银子香油钱罢了,服侍福晋这边要紧,我的事,推一推也没什么,您不必如此客套。” 王道婆抓绳就上,连忙道:“您的灯实在推了太长时间,我心中不安呐。” 黄鹂正要说话,另一位嬷嬷叫她:“姑娘来瞧瞧,这份黄纸品质可用得?” 便把她给岔开了。 之后的日子,贝勒府似乎恢复了安宁。 书给出去了,宋满叫八零八定期远程监控一下,确定洵亭确实当做要紧事,很用心地推动下去,就放下心,耐心地等待结果。 整理了资料才发现,牛痘不是一个小工程,一代一代的培育减毒,一切从头开始,真弄出来,只怕都得冬天了。 不过宋家倒是有现成的好消息,宋大哥被宋老太太安排每天吃斋跪经,给已经过世的祖父祈福,据说是老太太接连数日梦到老爷子,言说想念长孙。 实打实地吃斋跪经,不是做面子工程,可是一件苦差事,短短半个月,宋大哥已经瘦了一圈,脸上皮都有些松垮了,据说梦里都在哭,恨宋老头为什么想他。 内宅里磋磨人的手段无非是这些,原本,这样的手段是永远不会沾到宋家老大身上的,风水轮流转,他仗着长子的身份肆无忌惮地欺负弟妹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云柳回话的时候,带着种仇人倒霉的畅快,顾及元晞在,很快又收敛起来,笑着继续回:“三奶奶手腕倒是不差的,如今借着一个庄子,将家里的账盘得明明白白,大奶奶的心腹陪房也被落了罪,处置了,现在家里上上下下,都听三奶奶一人管理差遣呢。” 元晞听着好奇,又细问了两句,云柳便把洵亭的手段细细地讲给她听,元晞有些感慨,“阿玛也说起过顾大人,说顾大人才高清廉,为官有力,如今从三舅母的手腕上,便能窥见一二了。” 借力打力,杀鸡儆猴,这些话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到,却很需要魄力和手段。 宋满摸摸她的头,“倒是不热了,听这些事也精神起来。” 元晞抿嘴儿一笑,她最近病倒了,很厉害的风寒,好几年没曾有过这样严重的病,宋满挪到她的小楼里来贴身照顾她,好和弘景弘晟隔离。 元晞打小身子壮,轻易不爱有病,正因此,一病便格外厉害,宋满这几天也是日夜悬心,对后宅里的事也没心情关注,只听冬雪说,钮祜禄格格老实学规矩呢,李格格和张格格不知为何也不出门了,大家前所未有的和平。 宋满实在好奇,拉八零八花了一点能量观察了一下,看着李氏和大张氏在屋里挂着黑眼圈浑身冒黑气似的写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第302章 功成 宋满不得不感慨,四贝勒现在真是蛇打七寸的高手。 在福晋身上,也是如此。 四贝勒出手,目的和李氏是不一样的。 李氏的目的,只是让四福晋痛苦、忏悔,四贝勒却要借着李氏这一手,让四福晋受到善恶因果观念的束缚。 宋满收回关注,告诉八零八:密切关注四福晋那边。 弘晖死了,弘昫活蹦乱跳,对四福晋来说,是很碍眼的一件事。 正常情况下,四福晋的行为受到观念约束,不会十分过分,但现在,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忽然发疯能做出什么事,是不可估量的。 耐下心,宋满告诉自己。 等,等结果,等时机,等时运,这些都是她所擅长的。 九月,京师天气彻底转凉,府内各院开始备办秋衣,元晞倒是满血复活,每天活力满满地上学去。 她和二格格念书的书房办在花园里,伴水的一处小院,花木扶疏,屋室幽静。 风景倒好,只是过于幽静阴凉了。 元晞踩着深秋落叶回到家,在廊下摘干净身上的落叶,进来时一边要茶,一边吩咐:“前两日熬得秋梨膏,装两瓶子给二妹妹送去。” 含薇应了是,宋满问:“顺安又病了?” 元晞叹着气点头,“晌午咳嗽得实在受不住了,还有些发热,回去歇着了。” 她为二格格的病发愁,“这么多年了,吃过多少太医的药,怎么总不见好呢?” “病哪是那么好治的。”宋满摇摇头,元晞看向冬雪,“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进来的时候,看到冬雪姑姑在额娘耳边上说话呢。 冬雪笑着道:“能有什么事,咱们家现在,才真是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各院都安安静静的。 元晞不满意,她看向宋满,“额娘,就告诉我嘛。” “你嫡额娘处那个王道婆,她服侍了半个多月,前日告辞去了,说要云游问道去。今儿正院又传了几个女尼进来讲经,你嫡额娘邀了乐安她额娘过去听经,你冬雪姑姑正和我说这事呢。” 元晞盯着宋满的表情,实在看不出破绽,才哼哼着勉强认可了这个说法。 宋满笑着拍拍她的头,“去,做你的功课去。等会儿弘昫回来,咱们涮羊肉,吃锅子。” 北屋临窗有大书案,平日弘景弘晟认字画画用,下午元晞和弘昫会在上头写功课,元晞进屋了,宋满才看了冬雪一眼,二人到南屋里说话。 “乌拉那拉家的几位太太频繁登门,听闻她家老太太病了。”冬雪轻声说:“隐约听到,她们想送一个年纪和咱们阿哥相仿的小女孩来,在四福晋身边养一段日子。” 其中用意,十分清楚了。 宋满好笑得很,都懒得生气了。 她比冬雪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些,比如,乌拉那拉家一开始想送进来的,倒是侄女辈,但可不是和弘昫年纪相仿的小格格,而是四福晋大哥家的女儿! 那位格格今年十七岁,上次选秀之后没被记名,允许自行婚嫁,四福晋嫂子上门,话里话外,意思是效仿入关前的旧事,让侄女帮着姑姑开枝散叶呢。 被四福晋断然拒绝了,才又有了送小格格进来这一说。 再没情分,四福晋也是惦记着家里的,这一年来,乌拉那拉家是帮了四福晋一些,四福晋在外的社交场上,也没少用贝勒福晋的身份扶持抬举娘家嫂子们。 现在弘晖刚死,四福晋额娘倒下了,乌拉那拉家一家子人就忙成这样。 宋满冷笑一声。 怪不得四福晋要找人来听经呢,即使一向立场相对,宋满此刻,都厌烦不起来四福晋。 若她真能从经文般若上找到安慰,因善恶果报而有所顾忌,宋满由衷希望,这一回,她这能找到安稳的心灵栖息之处。 四贝勒并非良人,娘家也没几个好人,都不值得在意啊。 虽然一直让八零八关注,但现实中再见到四福晋,已是冬月里的事了。 四福晋断断续续地病了二三个月,直到颁金节,这样的大活动,皇子福晋最好是要出席的。 她的身体将养得一般,人还是很消瘦,但精气神不错,但看起来倒是没有过于颓靡,一双眼还算有神,只是行动有些缓慢,没有从前雷厉风行的样子。 这一阵子各种接连打击,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等着她的空档,大张氏小声和宋满说:“福晋这病中也要斋戒,三个月未沾荤腥,是给大阿哥祈福呢。” 她有一点提点之意,意思是福晋现在皈依佛门了,等会若是四福晋没张口,宋姐姐你也别提大阿哥临死之前的事儿,让那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四福晋若是放下屠刀,对她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大阿哥夭折,虽然是一件惨事,看着四福晋如今清净慈悲的模样,大张氏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点庆幸。 福晋再不得宠,也是福晋啊。 福晋要摆弄她们这些妾室,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宋满轻轻点头,示意听到了,大张氏便笑着换了话题,“乐安这阵子总闹着要和大姐一样去上学,我给她算,还得等两年,她在家还抹眼泪儿呢。” 这句话是正常音量,大家听着都笑了。 洵亭那边也有了好消息。 “真成了。”洵亭脸上鲜有地露出激动的神情,“真是有用,接触了那牛痘的人,低热、出了疹子之后,再接触得天花的人便不会有症状了。” 洵亭虽然年轻,但一向是端庄持重的样子,鲜少这样情绪外露。 宋满也一喜。 洵亭很清楚,牛痘这事能带来多大的好处,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看着宋满的神情,笑道:“这一回,咱们老太太没准儿也能封个诰命了。” “老爷年迈,身子也不好,便是皇上要重用,他岂能吃那操劳的苦呢?”宋满握了一下洵亭的手,笑道:“咱们家的未来,还是要看你和建宇的。” 洵亭呼吸一紧,向宋满欠身,“多谢姐姐指点。姐姐大恩,洵亭永世不敢忘。” 宋满点点头。 比起宋家老爷、老大这种烂泥,叫宋建宇和洵亭夫妇得了好处,倒是更可靠些。 虽然其实宋建宇什么也没干,他坐家里等着,就有老婆和姐姐的功劳落到他的头上。 送走洵亭,宋满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感受冬天的冷风吹在脸上,她深吸着气,嗅到一点梅花香。 这功劳的大头,当然和宋家也没关系了。 宋家是四贝勒的属人,牛痘献上去,功劳当然是四贝勒的。 第303章 天降大奖 牛痘是做年礼献上去的。 东西在四贝勒手里过了一回,已经又经过查验,再到太医院重重关卡,谁也挑不出问题来。 康熙很欢喜。 他拍着四贝勒的肩,“好小子,你不声不响,能弄出这种东西来!” 四贝勒适时讲道:“最初不过是内宅妇人翻书时偶然所见,也觉得此法荒谬,又怕真是宝珠蒙尘,才叫人在外一试,还怕人说她异想天开,是和她弟媳妇私下试着一弄,不想竟真得了结果。如此奇妙的经过,何尝不能说是上天要借她们的手,将如此宝物送给皇父呢?” 他有意地略过自己,在这番言语中,将所有人的重量都降到最低,发现和弄出牛痘全是偶然,而他更是在其中寸功未立,一切都是康熙之鸿运。 越是如此,康熙越是满意,觉得他不居功、做事稳妥,再听到牛痘是从旧书中翻出来的,道:“你打小好读书,成了家,家里人也好读书,这是你修身齐家的功绩!” 他心情稍有激动,牛痘这功绩太大了,比汉人做出来的人痘好,安全、效果好,这不是上天赐给他的? 他年后准备南巡,当然不只是为了游玩赏景,这些年,他南巡,谒明帝陵,接见文人,表彰高士,都是在安抚汉人,收服江南民心。 牛痘,这个关头,这样的方式献上的牛痘,实在是个好东西啊! 一开心,他挥手:“年后南巡,你随驾同去!宋氏……你家弘昫是她生的吧?” 四贝勒心里一喜,神情还保持稳重,应着,“是,宋氏育有三儿一女,儿子的长女和三阿哥、四阿哥也是她所出。” 康熙还记得当年他院里侧福晋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他还赏赐过呢,就是对宋氏的肯定! 这样一想,他更觉得自己眼光好了,“当日你额娘给你选这个宋氏,当真是个好的,有福气!爱读书,嗯,好学!你家弘昫和大格格,我记着也是聪明孩子,女人聪明,生出来的孩子才聪明,都记着我这话,准没错!” 他一边说,一边往边上看,殿中众人连忙捧哏,朝廷封印,素日得宠的几个皇子都在殿中,十四阿哥立刻道:“那皇父也叫额娘给我挑两个聪明的,那些女人太蠢,我都不爱和她们说话!” 他看起来莽撞的话语,其实是给四贝勒解了个围,四贝勒在兄弟中,从前并非头等得意之人,他忽然露头,又是这样的事情,怕有人说话不好听,十四阿哥就先开口了,带着一点荒诞不经,大过年的,说起来也无所忌惮,谁也不能怪罪。 十三阿哥哈哈笑着推他,“那是你不解风情!再聪明的到你这,吟一句诗,你不搭话;念两首词,你说不痛快。什么样的能叫你满意?” 他们一嬉闹,氛围就大不一样了,过年期间,又有喜事,康熙心情放松,没有制止,众人便说笑起来。 宋满最后受到的封赏,其实远比想象中的重。 康熙赐了她七颗东珠。 嵌在吉服冠顶的东珠,同时赐下的,是一身贝勒福晋等级的袍服。 “你家里福晋不是病着吗?家不能没有人当,总叫几个嬷嬷管着,往来交际也不像话。” 这是康熙的原话。 四贝勒后背一凉。 颁金节时,福晋“病愈”入宫参加了庆典,这两个月在府里深居简出,但也有正常入宫向太后、额娘请安。 只是身体并未大痊,又一直吃斋礼佛,当然好不完全,再加上他心中也有一点芥蒂,所以福晋不主动提,府中的事情就还是庄嬷嬷管着。 这件事,皇父却知道了。 皇父日理万机,不可能每个儿子家里都盯着,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哪位兄弟一直盯着他,发现了他府中的不对,想给他上眼药。 幸好,幸好,幸好琅因拿出了牛痘来,一切恰到好处,皇父的心情好,无论他的兄弟在他后院里挖出多深的消息,到这里都算终止了,替他免掉一场灾祸。 这会殿里,只怕是背后告他状的人最忐忑!四贝勒心里冷笑一声。 四贝勒在外并未显露什么,回到家中,与宋满面对面,宋满才看出他有一点兴奋。 “琅因,你真是我的福星。”他猛地抱紧宋满,宋满只以为是他得了好处,还没想到阴差阳错,康熙会大方到她身上。 四贝勒说完康熙最要紧的赏赐,道:“除了这些,还有些缎匹、珠玉、书籍,倒都不要紧了,皇父还赐给咱们家一个匾额,褒奖我治家有方,妻妾贤顺。琅因,福晋多病,这个家,你多担起一些,也是替我担着。我知道,你不好揽权理事,只爱风月闲情,等过几年,弘昫娶了媳妇,让他媳妇帮你。日后……这个家,咱们好好经营,好好地交到孩子的手上。” 他实在有些兴奋了,从宫里领了宴才出来,他酒意有些上头。 不然平时,他不会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宋满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被忽然砸下来的大饼捶得有点晕。 她以为顶多是赏点东西,如锦缎、金玉什么的,没想到是这么大的赏赐。 因为什么? 大饼当前,宋满不敢欢喜,她很警惕,怕这口饼背后藏着陷阱。 但接不接?皇帝都给来了,有不接的道理?要知道,还有一句话,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宋满冷静下来,看着四贝勒的神情,知道只怕还有内情,联系如今的局面,让康熙想到抬举一个侧福晋……是贝勒府的乱事被康熙知道了? 这样想,倒是很合逻辑,现在毕竟是偏早期,宗室还没被礼教腌入味,康熙本人,更是看起来崇尚汉学,其实很草原的一个满人。 在他看来,福晋多病、能力不足又不够贤惠,抬举一个有功、儿子喜欢的侧福晋管事,算什么? 算理所当然。 而且给一点超额待遇,又不是扶持她当福晋了,有牛痘在前面挡着,是个男人拿出来,没准都封侯赏官了,这样的抬举,并不算过分。 大饼砸来得很突然,宋满用力消化着,一跃要当代总经理了,虽然是个代班,但意义很不一样。 第304章 接收大奖 开府之后的一年,四福晋几次三番试图收买她的人,她也得不断见招拆招地应对,这不就是因为福晋手里有管家的权柄吗? 仆从们全家吃着府里的饭,当然畏惧管家的人。 宋满这一屋子人,她费了多少力气,才安全地拢在手里,在身份上处于弱势,就是很不方便。 至于四贝勒说的,认为她不爱揽权……她只能说,这是一个美好的误会,让这个误会延续下去吧。 她只是不想在潜邸里揽权,因为没必要,这不是最后的战场,太早得意,对后期并无帮助。 但在旁人看来,不是这样的。 四贝勒话音落下,屋子里很是静了一阵,侍女们都僵住了。 佟嬷嬷到底老练,虽然吃惊,反应还是很快,立刻看向宋满,见宋满露出合适的惊喜又有些慌乱的表情,松了口气。 这会可不能得意啊,一朝轻狂,前功尽弃。 她看着这位爷长大,最清楚他的心,那就像三月的天,说变就变! 幸好,宋满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露出一点紧张慌乱,不安地说:“这样的厚赐,我怎么承受得住呢?福晋……福晋虽然病着,家里也没乱套,一切循着旧例,好端端的,我出身卑微……” “皇父已经如此吩咐了。”四贝勒按住她的手,“皇父赐你冠袍东珠,就是抬举你的意思,皇父所赐,你安心接受便是。” 他看宋满实在不安,想了想,说出一点内情,“咱们府里这两年,事情颇多,福晋多病,皇父才不甚满意。正好你立了功,本也该赏你,一般赏赐,配不上牛痘这样的大功,你又是弘昫的生母,抬举你起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了。你做好分内之事,管家有庄嬷嬷帮你,叫元晞、顺安也学着做,没人能挑出你的不是。只有社交场上,你得了皇父所赐,与各府福晋诰命往来,平起平坐,也是顺理成章。” 见四贝勒耐心的模样,佟嬷嬷按下心绪,脚步轻轻地退出门,出去预备酒菜。 这样的好事,不好好庆祝一番怎么能行呢。 不过康熙抬举宋满,也不是要让儿子家里乱套,四贝勒的话说得很清楚,他褒奖四贝勒府,妻妾贤顺。 妻妾贤顺,这四个字很有意思。 他赏给了宋满妻的待遇,但府内还有正牌四福晋在,宋满作为福晋代理,就得既贤且顺,整个四贝勒后院和和美美。 领导嘛,人家只管提要求。 四贝勒与宋满略说两句,见她理解了这一重意思,心安一些,想了想,也给她画了个大饼:“皇父允准年后南巡,我随驾而去,我想,带着元晞和弘昫,叫他们也长长见识,咱们一起走,这么多年,塞外我没能带你去过,没成想咱们先要去上江南了。届时,我带着你好生游览游览,江南烟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真是令人向往不已啊。” 宋满很想说,那是我老家,我熟啊。 虽然她很早就离开故乡,十几年,再没有回去住过了。 她吃下这口饼,含笑轻轻点头。 四贝勒握紧她的手,说:“真好。”说完,感情还没抒发完,又重复了一遍,“真好,琅因。” 宋满眼睛望着他,跟着他笑起来。 对宋满来说,这个结果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她本来以为,怎么都得便宜宋家一点,大头是四贝勒的,结果没想到不知机缘巧合加上不知哪一位的神来一笔,让好处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好处宋家分润到的很有限,洵亭被赏了诰命,宋建宇被康熙召见一回,借机走到了康熙眼前。 和洵亭成婚这一年,在顾八代的指点下,他沉下心来读书,夫妻两个对灯夜读,白天在翰林院做冷板凳,也是豁出来读书。 四贝勒本来带着考验他的心理,看看他值得多高的期许,结果时运一起,他直接拼媳妇拼姐姐走到皇帝跟前了,这几年的厚积薄发,更有了结果。 康熙点他轮值南书房,没有直接给官职,但跻身御前,本就已经是一条登天梯了——虽然理论上,翰林院官员轮值南书房,但你没名气、没家世,皇帝不知道你,上官凭什么提拔你? 四贝勒和宋满说起时都想笑,“云周这小子,真是好命。”他本来也打算设法把宋建宇送进南书房轮值的队伍当中,但运作进去的,和皇上钦点的当然不一样。 他也有些欣慰,“云周得力些,日后弘昫也有个得力的外家,做事方便些。” 在朝中办事,关系还是硬道理,弘昫比弘晖差的一重,就是少了个得力的舅家,如今宋建宇的进步,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点。 宋满神情温柔地听着,她看起来还有些惊得缓不过来神儿,四贝勒见了便忍不住笑。 宋满嗔怪地瞪他一眼,复说:“家里的事,爷千万叫人帮衬着我,我哪经过这些呢?” 四贝勒笑着道:“叫庄嬷嬷帮着你,无妨的。” 其实管家管家,管家里的事是小头,下头那么多管事的,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当家主妇,只做一个总理事务的活儿而已,大头还是与各家的人情往来、关系维系。 四福晋久久抱病,除了偶尔入宫请安外,外头都见不到人,才有人借着这个机会给四贝勒上治家无能的眼药。 哪曾想天降牛痘,狠捞老四一把。 猜出大饼是怎么从天降到她头上,宋满诚心诚意感谢了大家,但有四福晋的例子在先,人家是正经儿媳,处事不当,尚且至此,她这个代班的,事情做不好,会有什么下场? 摸鱼多年,宋满久违地进入工作状态,分析贝勒府内如今的局面。 各方人马,几家得势的包衣鱼龙混杂,其中还掺和着后院各人的娘家。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开府时间不长,积弊尚未形成,她走马上任,不至于就踩在坑上,被人拿捏。 但乱是真的。 贝勒府的内宅群龙无首太久了。 庄嬷嬷管家,还要顾忌福晋,做事只有循规蹈矩,但她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其实如果四贝勒直接指她管事还好一点,偏偏她是因为福晋不理事才接手的,对许多人便不够有威慑力。 现在的局面,就像班主任不在的小学生,大家都想方设法,想多揽些权利好处。 第305章 直觉 庄嬷嬷来送账本的时候,诚心诚意地说:“您能出来管这个事,实在再好不过了。” 这么多年,大家都和和气气,她当差的时候,宋满也没有为难过她们,庄嬷嬷有意卖宋满一个好儿,提点她:“虽然有万岁爷的旨意,但您得了空,还是往福晋那边走一遭的好。” 她怕宋满年轻记仇,现在就要给福晋没脸。 那样,宋满一时是快活了,对日后却没有好处。 万岁爷刚封赏了她,褒奖厚赐了四贝勒,对贝勒府的关注,只怕会持续一阵子。 左右福晋心灰意冷,短时间内,只怕无法做出反应,恭敬客气如供着一尊大佛一样对待,并无什么坏处,只会为宋满增添令名。 而从长远来看,宋满更应该是盼着福晋长寿的那一个。 宋满向她道谢:“嬷嬷的提点我明白,多谢嬷嬷。” 庄嬷嬷微笑,佟嬷嬷笑着过来拉她:“这账本子你忽然送来,我们可看不明白,你就做回好人,送佛送到西吧。我们主子当家了,你的差事还不办了?咱们往后有得打交道呢!” 庄嬷嬷也吃了定心丸,神情更和气了,在宋满这吃了茶,大家说话至晚方散。 宋满对贝勒府内宅情况,也增添了一些其他角度的了解。 同时,与福晋见一面,也是不能向后拖延的当务之急。 福晋自困自守一般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诵经,或许因为家里的人让她心灰意冷,她连府里的中馈也不想管,从前是心急如焚,想方设法要将权柄拿回来,如今是看着庄嬷嬷管事,一言不发。 但庄嬷嬷管,和宋满管,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骤然听闻消息,四福晋是有一点惊骇的。 “万岁爷的原话是什么?”四福晋问,黄鹂道:“御前的话打听不到,只听闻是说,这家里不能总无人当家,外头交际不像样子。”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黄鹂嗓子里挤出来的。 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如今福晋尚在,提拔侧福晋上来管家,于福晋而言,多么难堪? 往深处说……万岁爷已经对福晋不满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不寒而栗,后背汗毛竖起,望向四福晋的眼中盛着深深的恐惧。 愈到此刻,四福晋神情竟然渐渐平定下来,还有心情问:“赏的只是冠袍?” “钦赐顶冠东珠七颗。”这是贝勒福晋等级的顶冠东珠数目,赏给这个份例的冠袍,几乎就是赏给与嫡福晋同等级待遇的意思。 那日后,四爷再封了郡王、亲王呢?万岁爷这一手,是直接将宋氏抬举起来了。 从前在关外时,侧福晋的地位还不算低,这些年,天下承平日久,满人生活习惯也不断向前明的贵族靠拢,嫡庶分别愈见明显,侧福晋们的地位比起从前大有降低。 但现在是万岁爷要抬举,那到社交场上,谁都得把宋氏当做贝勒福晋一样看待。 旁的都虚的,袍服等级、冠顶东珠是实打实的。 黄鹂不敢深想,她看着四福晋仿佛停滞了的神色,轻声说:“贝勒爷那边说,叫宋福晋将家事先管起来。” 她实在摸不清福晋是怎么想的了。 福晋转回身,仰脸望着金光璀璨的佛像,好久才道:“果然是福报啊。” “我的弘晖,不知几时才能享受到我诵经积攒给他的功德。” 女尼神情严正地提醒她:“向佛之心唯诚唯善,于佛前不可妄言。” 福晋忙道:“多谢师太提醒。” 黄鹂急得都快跳起来了,看着四福晋如此模样,又是一阵心痛。 宋满这边,刚准备去拜见福晋,便听正院传出消息,福晋又病倒了,叫宋满不必去拜,自理家事便是。 又交代下头将递来府内的拜帖都直接送到东院,倒是直接甩手的意思。 宋满听了,微微一蹙眉。 其实福晋的身子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全,但说病倒了,就一定是严重起来了,有人试探地来宋满这边回话:“今儿一早就叫了太医来瞧,只怕是不好了。” 说得像报喜,一边说一边觑宋满的神色。 “福晋的身子如何,也容你们多嘴?”宋满收回思绪,面色沉肃地训斥。 “这就是咱们府里的规矩?传出去叫人笑话!” 后一句是对着庄嬷嬷说的,庄嬷嬷肃容恭谨欠身,“是奴才管教不力——将她拖下去!” 宋满的态度让她很安心。 宋满如今是一朝得意,但如果真表现得轻狂,不将福晋放在眼里,带动着下人间的风气,既是乱家之始,也是取死之道。 她真的不想再换领导,也不想孤军奋战了。 自己干,干好了没功劳,干不好就都是她的错,这日子嬷嬷过够了! 宋满复将语气柔和下来,向庄嬷嬷说:“嬷嬷近来劳苦,大事上尚办不完,何况下头这些小节?嬷嬷尽心之处,贝勒爷都看在眼里,我更是只有尊敬的份儿。只是如今诸事琐乱,人心思动,长此以往,只怕是乱家之始啊。” 她神情恳切,哪怕深知她这么多年在后宅中屹立至今,绝不是简单人物,此刻庄嬷嬷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真挚诚恳。 不管真的假的,至少表现出来的这份态度,是令人安心的。 庄嬷嬷心内深深一叹,她向宋满垂首,“伏惟宋福晋吩咐,不敢有违。” “还需嬷嬷与我相互扶持,谈何吩咐之说。”宋满扶她起身,含笑晏晏。 解决了庄嬷嬷可能摸鱼的问题,宋满回到房内,叫八零八拉了个实时监控,福晋确实病了,但没到起不来身的地步,或许只是不想见宋满的推辞。 她正在房中,听女尼讲经,不经装点,衣饰朴素。 不知是否是宋满多心,她感觉福晋脸上透着沉沉的死气。 她皱着眉,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佟嬷嬷也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见她不大安心的模样,想了想,“事出反常必有妖,福晋那边,只怕您还得亲自走一遭。” “我想想。”宋满点点头,答应下来,但她现在迫切要做的,是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直觉告诉她,那是不能忽略的关键。 第306章 关键 心绪不安不能耽误办事,她沉下心来,叮嘱佟嬷嬷:“您与庄嬷嬷既有旧好,这几日便多叙叙话。” 佟嬷嬷自然明白,道:“奴才与之惠,确实许多年没有好生叙话长谈了,今夜奴才便到她房中,与她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宋满握住佟嬷嬷的手,“叫嬷嬷一把年纪,还为了我劳心费力,这实在是……” “奴才心甘情愿的。”佟嬷嬷神情振奋,“您能得万岁爷的封赏,这是百世难遇的大幸!也多亏牛痘之功,让您名正言顺地坐到这个位置,如今正值福晋病重,这是您的机会,主子,这天底下,不是西风压东风,就是东风压西风,为了小主子们,您也要把这机会牢牢抓住了——不对!” 她忽而面露惊恐之色,“万岁爷如此行事,必是对福晋心存不满了,福晋立刻告病,不会……” 不会有取死之意吧? 皇帝没有明示,但在这皇权等于天的年代,皇帝的一点不满,对儿媳妇们来说便是不可承受之重。 宋满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佟嬷嬷道:“替我梳妆,我应该立刻去拜会福晋。” 指望别人是不成了,福晋这个人,做事干脆起来,一时想不通,今天没准就要闭眼了。 佟嬷嬷也有些不安,“这……是得走一趟,福晋若是真有取死之心,您也麻烦了。” 福晋死了,并不代表四贝勒府后院就是宋满一家独大,只会有新的嫡福晋走马上任——牛痘的功劳,在赏给福晋等级冠服的时候,就已经算是用完了。 四福晋真死了,康熙会很自然地,给他再挑选一个好媳妇来,四贝勒对此绝对乐见其成。 因为第一位四福晋的表现并不如康熙之意,四贝勒于太子又并无威胁,康熙在选他的继福晋之时,抱着补偿的心态,出手大概会更阔绰。 继福晋的出身,至少不会弱于全盛时期的四福晋,到时候,四贝勒的立场,对宋满来说也 不安全了。 如今天降的大饼,转眼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四贝勒府内维持现状,对宋满才是最有利的。 佟嬷嬷忧心忡忡地,一边服侍宋满梳妆,一边说:“还是奴才陪您一同去吧?”她到底不大放心。 “福晋还能捅我一刀不成?”宋满带着点笑意看她,故意插科打诨,佟嬷嬷无奈,宋满放松眉眼,拍拍佟嬷嬷的手:“听天由命吧,若不成,咱们就做好准备,应对新福晋。” 才怪!她两辈子,就不信命!她不信说不活四福晋的心。 佟嬷嬷略带忧愁地点点头。 从东院到正院要途径花园,只见青松冷翠,红梅正艳,披着皑皑白雪,雪中如此两段风景,浓烈冷艳,色彩逼人。 这座贝勒府,好像也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冷气,宋满用力破开云雾,才能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将要出东花园时,迎面撞上大张氏,这并非是偶遇,她在那已经等了很久了。 大张氏的心情很复杂,一夜之间,这府里就变天了,一早上听说了消息,她震惊得不知怎样才好,福晋那边是巴结已久,宋福晋这边就算是有点交情吧,继续交好哪一个,就是得罪另一个,一个县官,一个现管,她简直进退不能。 方才院里人回,看到宋福晋往这边走,应该要出去给福晋请安,她沉下心来,还是决定先见一面,问候一句。 好歹卖个好儿。 她结结实实地要行大礼,比往日微微欠身行得要深,几乎是见福晋的礼节。 宋满没叫她真蹲下去,立刻伸手搀扶,“妹妹何须与我这样多礼?” 她看出大张氏的不安与为难,温声道:“我正要去向福晋问安回话,妹妹可要同行?” 大张氏忙道:“姐姐想必有要事要回,我晚些再去便是。” 稍微安心一点。 能叫她同去,就是没有和福晋撕破脸的意思,张氏这个福晋旧人,至少眼下不必过于为难。 大张氏松了口气,向宋满欠身。 到正院,前来迎接宋满的是竹嬷嬷和喜鹊,宋满还是头一次看到喜鹊用力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的样子。 竹嬷嬷神情倒是很和蔼,或许是最近跟着四福晋听经听多了,她甚至表现出一种慈悲的神情,“宋福晋实在多礼了,福晋素日便常对奴才们称道您的贤能,如今万岁爷赐恩,福晋也说,有您分担这重担,实在是众望所归。” “听闻福晋身体抱恙,若不来问候一番,我心中难安。”宋满道。 论理,竹嬷嬷方才的话就是走完流程了,宋满不顺坡离开,就是执意要见四福晋了。 竹嬷嬷实在不知宋满是何意,她现在其实有种看到人生尽头的感觉,这么多年,咬着牙熬过来,好日子是一天没过上,转眼楼要塌了。 四福晋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皇上不给脸到这种地步,只怕是前头的事一点没瞒住。 竹嬷嬷都想披头散发仰天狂笑了。 这会见宋满执意要见,她生出一点疑惑,这位宋福晋不像是喜欢落井下石,得意忘形的人呀。 “容奴才替您通报一下吧。”竹嬷嬷轻声道:“只是福晋身子确实抱恙,只怕不爱见人呢。” “请嬷嬷替我带给福晋一句话,若福晋听完,还不愿见我,我便告退了。” 竹嬷嬷恭敬地示意她说。 宋满神情平静地道:“福晋若是就此心灰意冷,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有谁还记得大阿哥呢?” 竹嬷嬷目光顿变。 老特种兵脸上头一次流露出那么明显的惊骇。 宋满神情未变,目光仍然真切诚挚。 竹嬷嬷动作很隐蔽地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宋满的目光与方才大不一样,深深欠身,“多谢您愿意走这一趟。” 四福晋听到竹嬷嬷转述的这番话,终于不再是一脸的心如死灰,她猛地坐了起来,“她这是什么意思?” 竹嬷嬷眼神复杂地看着四福晋,“或许,您还是见宋福晋一面吧。” 四福晋看着她,理智回笼,半晌,苦笑:“我见她做什么?看她的风光,让她来见证我的落败退场吗?” “若她是抱着这种心理,便不会说出那句话了。”到底相伴多年,竹嬷嬷看着四福晋憔悴的模样,低声道:“或许,一切还没到最糟的情况。” “不到最糟?”四福晋感觉这世界荒唐得让她想笑,“连我的家族都背弃了我,万岁爷也不满意我,我还能再糟到哪里?就让我体体面面的退场吧。” 第307章 看我真诚的眼睛 竹嬷嬷少见地坦诚直白,“若您真是这样想的,又怎么会和奴才再说这些话呢?” 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有执着。 四福晋顿住,半晌点点头,却道:“让她稍等等吧。” 黄鹂捧来妆镜,替她梳妆。 秋日裁办的冬衣,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了。 不是康熙的旨意下达,四福晋才开始消沉的,康熙抬举宋满,只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满被请入内室。 屋子里垂着纱帘,到处暗沉沉的,只有佛前供着灯果香花,照亮一抹金色。 福晋坐在佛前,背对着宋满,“你非要来见我,做什么?” “我知道您心存死志,我多说无益,只有一句话,是真心奉劝您。”宋满找了个凳子坐下,动作很自如,福晋皱了皱眉,“你若是为了弘晖那句话,大可不必说了;若为了来笑话我,你也见到了,便请走吧。” 宋满并不在意,正房阴沉的气氛令她不是很舒服,屋子里浓浓的檀香气和药气融合在一起,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座牢笼,也是四福晋为自己打造的棺椁。 宋满说:“那您就不顾念您的母亲了吗?听闻觉罗氏老夫人病重,此刻若是听闻您过世的消息,对她是多大的打击?” 四福晋抿抿唇。 “福晋,我并不喜欢您。”宋满看着四福晋,故意说。 四福晋冷笑,“很巧,我也不喜欢你。” “难听的话有很多,不只是大阿哥,您的母亲病重,若她在病榻之上听到您过世的消息,这对她是多大的打击?” 她好像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其实女人活一生,是很难的,家族、儿女、亲友,我们永远都是必须退一步,成全旁人的那个。命已经如此苦了,若自己也不肯救自己,怎么还能活得下去呢?您若是彻底心灰意冷,认为自己无药可救,那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的。” “你懂什么!”四福晋愤怒地转过头,宋满道:“宫中并无旨意下达,您还是名正言顺的四福晋,这是您父辈的余荫,您要用自己的命,将这份余荫彻底消耗干净吗?” 她用了一点话术,愤怒中的四福晋难以用理智分析这句话,被她轻易地带入她的逻辑当中。 宋满站起身,“您活下来,日子总能过下去,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只要有您这个额娘在,就永远有人记得大阿哥。” 说完,她静静地站了片刻,便转身要离开。 “站住!”见她似乎要走,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福晋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话?” “福晋。”宋满用一种很真诚的口吻,轻轻地说:“不管您信与不信,我其实是盼着大家都好的。忆年少时,榴花伴酒,言笑晏晏。” 敌人的示好,会让人下意识抵触、疑虑,但说完刚才那些锥心又似乎掏心窝子的话,这番话的可信程度便显著提高。 四福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宋氏。”在宋满又要走之前,四福晋终于开口,“你是个好人。你不该做女人。” 做男人多好啊,学文学武,封侯拜相,若命好,生在帝王家,那更是生在万人之上,目之所及,除了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人,谁不是他的奴才? 宋满心想,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做女人。 不过,四福晋的反应,让她的心情放松一点。 她的目的达到了,不用再多费心思想办法,也不用担心领导了。 难得的顺风局,她动动嘴皮子,添点砖加点瓦。 宋满转过身,目光很诚挚地看着四福晋,“其实我今日来,也有私心。于我而言,您做嫡福晋,远远好过再来一个陌生的继福晋。” 这番话,如果刚进门口说,四福晋就会冷笑——哈,果然如此,狼子野心! 但前边的话把墙都砸碎了,宋满再这样说,四福晋心情很复杂。 “你对我过于坦诚了。” 宋满微笑:“我相信您是君子。” 四福晋注视着她,很久,轻轻一叹,“这么多年,原来一直是我自以为是地以为看透了你。” “你恐惧的事情不会发生,你说的不错,我凭什么不活下去,这是我阿玛留给我的荫庇,我若就此自轻,哪里对得起他。你……且去吧。” 宋满欠身告退。 门口的竹嬷嬷和黄鹂神情复杂,她们主仆一屋子人,今天都可以COS调色盘霸总了。 宋满眉目稍微舒展开一些,卸下演绎,神情显得淡淡的,她今天演真善美演得有点累了。 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佟嬷嬷接过竹嬷嬷递来的伞,轻轻替宋满打理斗篷。 目的达成,宋满懒得再做多余的事了,竹嬷嬷等人欠身恭送,她只微微一颔首,便从她们身前略过。 脑海里,八零八呜呜流眼泪【宿主,你真是太善良,四福晋那么对你,你竟然还记得她的好。】 宋满脚步一顿,佟嬷嬷疑惑道:“主子?” “没什么。”宋满随口说:“洵亭是不是打发人进来了?” 佟嬷嬷回:“是,大奶奶说晚些进来请安回话。” 宋满点头。 脑海里的八零八还在呜呜呜,宋满叹了口气:等我死了,你再找新的宿主,可怎么办呀。 这么傻,碰到狠心的人,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他的能量库掏穿吧。 八零八吓了一跳,【宿主,你至少能活到八九十呢!怎么忽然这样说!】 你以后找新的宿主,千万小心些。 宋满在脑海里说完,又叹气,想,若找到一个小傻蛋,那就是一人一统一起没饭吃了,也不好。 真令人发愁。 八零八开始抹眼泪【你是不想要我了吗宿主?虽然我现在是半残废,但我还是有一点用处的,你别不要我!】 宋满这辈子叹的气,在它和弘景弘晟身上最多。 她说:你好好想想,我和福晋之间,真有过蜜月期吗? 她能把刚才那句回忆往昔的话说得那么甜蜜,纯靠演技,记得清楚,则完全是记忆好,而不是印象深。 八零八后知后觉。 宋满才安抚它:我又怎么会不要你呢?你也不许再自怨自艾,你对我的帮助,是谁也无法替代的,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最好的系统了。 她如果刚才直接哄八零八,还得费一些口舌把八零八从情绪里拉出来,她今天有点累了,选择用点套路,直接用另一件事打断八零八的情绪,之后再转回来哄它,八零八果然上套。 【但是你刚才说的时候,表情真的好真诚哦。】八零八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说【福晋也当真了。】 宋满的沉默让它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句没水平的废话。 【嗯……其实福晋也不算傻。】八零八说【所以我也不算笨,对吧宿主?】 小机器人有点小心翼翼,宋满无奈地说:你说得对。 怎么能要求一个傻傻的小系统一定要深识人性呢? 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八零八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第308章 两方试探 回到院子里的路上,宋满一边安抚八零八,一边还是叫八零八花费了一些能量,实时监控福晋房里的反应。 回到院中,大概确认了情况,一直处于能量负债状态的宋满叮嘱八零八关掉实时监控。 唉,弘景弘晟马上也要搬出去住了,贫穷使她眼睛发绿。 不过可喜可贺的是,天降的大饼不仅给她带来地位的跃升与权力,也给她带来了一些能量。 用八零八说,这属于咸鱼宿主人生进步,系统自动判定给出的奖励能量值。 宋满诚心诚意地感谢了一下自动奖励系统。 佟嬷嬷则显得有些担忧,低声道:“这样能成吗?” “她能不能想通,我不知道,能做的我都做了。”她只要保证四福晋不再想死,能活着占着嫡福晋这个位置,这就够了。 或许是她修行还不够,这么多年被咄咄相逼,她很难满怀包容地说,四福晋也是个可怜人,真情实意地去劝解。 这座府里,这么多女人,谁不可怜?甚至在昨天之前,宋满见了她,如果四福晋豁开面子要求,宋满还得给她磕头呢。 宋满今日过去,是为了自己,但如果四福晋能真听进去一点,对她也绝无坏处,就算宋满积德了吧。 宋满仰脸,看向天边的云。 佟嬷嬷见宋满神情,猜她可能是有些累了,轻声说:“等会叫春柳备香汤,您好生沐浴,休息休息。” 宋满回到房中,但暂时还不能休息,福晋病了太久了,如今又是年下,府里事情最多的时节,忽然出来一个领头羊——又或者说是替罪羊吧,反正终于有个总揽事情能顶锅的人出来,宋满屋里都快被各处来回话的人塞满了。 她一进屋,都感觉无处下脚。 众人连忙问安,声音此起彼伏,都很热络殷切。 宋满看了两眼,倒都是认识的人,只是有些从前打的交道有限。 现在她们过来,大多也没怀什么好意。 头一个问题,年事已经操办到这个程度了,能在里头捞油水的都已经盆满钵满,忽然天降一个管事的,是什么定位? 此刻她们群拥而来,又何尝不是聚众之势,宋满若顺她们的意,这个年就能好好地过去;若不顺,群力聚集,也能给宋满个好果子吃。 那一双双眼睛一齐看来,貌似恭顺,其实是在打量这位如今一步登天,不知深浅如何的宋福晋。 宋满没立刻准备接待她们的回话,她看着屋子里密密麻麻的人头,皱了皱眉。 “各有什么事,先打好腹稿,立刻要紧的,站到前头来,我更衣出来,立刻上前回,今日对牌账目都已送来,我当场就给你们办。但若你们的要紧事回了,我却发现其实并不要紧,只怕我的时间也不是那么好浪费的。” 她言语直接有力,神情威严,并未如众人期待的一般露出紧张而不知所措的神情。 庄嬷嬷微微上前一步,欠身道:“张进奉主子爷的命,留在府中等候宋福晋吩咐,福晋可要先传他来?” 宋满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答应,只看四下,见一屋子都是管事媳妇,“总管房、银库、粮库的管事怎么不在?” 按理说,今天是权力交接第一日,紧要人物是必须在的。 然而这会一屋子人,却是管什么琐碎事的都有,唯独没有真正说话办事算数的人。 她话音既落,领头的管事媳妇大概是早想到这一点了,上前来行了个礼,回:“男人们不敢擅入关防内,故而未能立刻过来请安。” “我是代理家务,不是统管内院。”宋满道,“列位都当差日久,还连做事的流程都不明白?” 这个年代,一座府邸所有运行都靠人力,总管房的职责最为要紧。 新领导上任,理应大管事率众先来拜见,然后按照内外分别、缓急轻重先后回话。 现在府里大管事先直接不来开会了,是打着等她这边忙完了,再来个人提点她,好拿捏她的主意? 她语气并不算很严厉,但神情严肃,管事媳妇连忙请罪。 庄嬷嬷立刻恭敬道:“东花园西南门内正有一处厅堂,内外出入方便,也不至于惊扰内眷,福晋看,下午叫他们在那边预备回话如何?” 宋满神情方放缓一些,点点头。 众人松了口气,庄嬷嬷摆摆手,“都快理自己的事,不要紧的就退下,宋福晋头一天当家,府里事情正多,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要来回?” 宋满再出来时,屋里的人便少了一半。 她往炕上坐了,庄嬷嬷服侍在侧,上来一个人回话,她便介绍职能,所回之事,也低声给宋满介绍背景原因,十分周到。 要紧到需要在宋满还没了解情况之时就立刻处理的事情并不多,半个时辰之内,房里乱七八糟的人就都散干净了。 冬雪重新奉了茶来,宋满吩咐:“给庄嬷嬷也端一碗。” 庄嬷嬷忙道不敢,宋满看她,“嬷嬷今日劳累了,吃碗茶是应得的。” 庄嬷嬷立刻请罪,“是奴才办事不力。” “嬷嬷,咱们相识很多年了,您深知我的品性,我也清楚您的能力。”宋满搀扶她起身,“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希望这个家太太平平,我不求多么威高权重,只要爷背后安稳,不让爷在朝中忙碌,还得为家里这些琐事烦忧,便足够了。” 庄嬷嬷微露动容与羞愧。 佟嬷嬷道:“我们主子对你一直都是尊敬信任有加,你若也想着试探我们主子的深浅,岂不太叫人伤心了?” 宋满目光真诚,“我所说希望嬷嬷帮我,并非虚言。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只怕也有外人的眼睛正盯着咱们爷,若咱们不能通力合作,让爷免除家门内的忧患,怎么对得起爷的信任呢?” 庄嬷嬷诚挚地拜下,“是奴才狭隘,见地浅薄,福晋还如此以诚相待,奴才如何当得?若您不弃,奴才愿尽心竭力,辅佐福晋。” 宋满换成柔和可亲的面孔,扶她起身,“嬷嬷如此,实在折煞我了。” 第309章 静日 庄嬷嬷身份特殊,四贝勒都不叫她行大礼,庄嬷嬷对宋满叩首,是表达自己的恭敬与真诚。 宋满也见好就收。 庄嬷嬷是管家的一大利器,只是混了一年,有些没有斗志了。 她怎么能眼看着良才就在身侧摸鱼呢? 四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终于得到庄嬷嬷一点真切的许诺,宋满面露笑意,关心庄嬷嬷的身体,庄嬷嬷也借这会空档,将府里各处事宜,直接明白地剖析给宋满,让她下午面对总管房、银库、粮库各处管事时不会被蒙蔽。 她这一年只管维稳,但眼睛还是清楚的,宋满听了一会,就肯定方才没白“掏心窝子”。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是她的习惯了,对四福晋说什么能说动四福晋,刷爆四福晋的心理防线和好感度;对庄嬷嬷,又有另一套能激励起她斗志的话。 她四十多岁了,一般人家,已经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她还在贝勒府里奋力周全,不就是为了四贝勒这个吃过她奶的乳儿吗。 宋满口口声声为四贝勒考虑,正好切中她心。 张进正好此时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到来,宋满立刻命人传入,又叫奉茶,从庄嬷嬷、张进二人身上,宋满接收到这座贝勒府真正的信息资料,佟嬷嬷、春柳、冬雪等人在侧,认真倾听,也算是初步结成了一个可靠的班底。 能在贝勒府里坐上管事位子的人,不管能力怎样,看风向肯定是最擅长的,内院小管事们上午在宋满这吃了瘪,下午,真正要紧的人物的态度就十分恭敬周到,不会再用那些上不得台面拿捏人心的小手段。 而两边的优势摊开,管事们能和她打的无非是一个信息差,有庄嬷嬷和张进在,这一关并不难过。 宋满久违地回归工作状态,还有些感慨。 庄嬷嬷还怕她不适应或者应付不来,没有历练过的人,乍然要接手这么大的一座府邸,是很困难的。 这位宋福晋的出身人人都清楚,又不似嫡福晋,好歹在娘家还学过,她已经做好了要替宋满周全收拾的准备。 结果宋满略过所有可能踩的坑,三下五除二把管事们的小心思都压下去,直接进入计划正轨,开始处理过年事宜。 被赐座一旁的庄嬷嬷脑子都更清楚,眼神也更清澈了。 宋满仗着金手指,精神旺盛地干了一下午活,到后来也有些累了,年底积压的账目不少,或者说因为福晋抱病,管事们也没急着算。 宋满道:“后日之前,各处账目清算好交过来。” 原本放松了一点的管事们神情微微一变。 宋满没给他们多话的时间,她摆摆手,“散了吧。” 庄嬷嬷觑着宋满的神色,随她起身往后走。 一整天对着一群人,即使以宋满的精力旺盛,也感到有些头昏脑涨的,从堂中出来,她迎着凉风深吸两口气。 庄嬷嬷轻声说:“今年府内的账目积压已久,尤其是这个月的,您后日便要,只怕他们并不能交来,即使交上来,也未必是真的。” 若为此,贝勒府内大动干戈,大年下的也不大好。 宋满轻笑了一声,庄嬷嬷便不说话了。 宋满叫冬雪来:“那边的白梅花开得正好,折两枝回去插瓶吧。” “是。”冬雪笑着应声,庄嬷嬷若有所思。 宋满回到院里换了衣裳,只觉得浑身轻松,交代庄嬷嬷:“明日再叫管事媳妇们来回话,外面递来的帖子早些送来。” 管家的女主人,日常接触得更多的,还是管事媳妇们。 宋满新官上任,人心浮动,面上看起来恭顺的人,办起事却不一定恭顺,庄嬷嬷本来准备进言献策,方才听了宋满那声笑,又把自己打好的腹稿咽回去了。 “今日沏的什么茶?”宋满问。 上差婢女碧澜笑道:“沏的兰雪茶,格格一早念叨要吃的。” “嬷嬷也坐下,吃盏茶歇歇吧。”宋满温声叫。 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再留吃茶,是亲近信任的表现,庄嬷嬷忙谢了恩,婢女捧来一个墩子给她坐,二人吃着茶,又说了一会话,庄嬷嬷方才告退。 佟嬷嬷送她出去,婢女雪涛端着新进的柑橘果子上来,笑道:“昨儿格格才念叨要吃,本来冬雪姐姐说今日去领的,您前脚出门,后脚她们就巴巴地送来了。” 宋满正在放空自己。 太多年没干活了,忽然上岗,还是有点不适应。 不过四贝勒府有一点好处,就是开府的年头不长,人员还不算太复杂,他们现在和她较劲,试探她的软硬,但人员简单,局面就好控制。 让她看看,是哪个大聪明宝贝,先撞到她的刀口上。 她出门这会,暖阁里已被留守的侍女们收拾了一番,屋室明净,炕桌上一个秘色瓷盆景,其内罄口梅娇黄玲珑,香气幽幽,将冬日幽静的屋室妆点鲜艳,一扫上午的繁杂气象。 宋满叫春柳在另一边修剪折回来的白梅花,也用一个秘色瓷瓶插,预备摆在暖阁内的书案上,弘景弘晟黏糊糊地蹭了上来。 他们已有足足一日没能和额娘撒娇,这真的是很长很长时间了! 宋满拽了一个软花缎面暗囊来倚着,挨个摸摸,一日没见的儿子总是会格外可爱。 弘景很黏糊地拿着糕点往宋满嘴里送,弘晟便毫不示弱地开始剥橘子,娘几个正黏糊呢,元晞脚步轻快地回来了,一进屋便欢喜地叫:“额娘!” “快过来吃果子。”宋满笑吟吟看过去,元晞飞快地扑过来,娘俩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 元晞声音轻快:“我一早上才听了消息,来找您时,您又和庄嬷嬷说话呢,我也没敢打扰。好突然呀!我听她们说,这个牛痘预防天花,比人痘安全又有效,这是普惠天下万民的利举啊,额娘,您怎么这样厉害!” 她很为额娘感到骄傲。 宋满看着她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笑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第310章 安排 “这是你三舅母帮着我办的,这件事若没有她,也是做不成的。”宋满没打算独占这个功劳,牛痘做出来,确实是洵亭操的心更多。 她与元晞说:“你阿玛与我商量着,想在年后给你们几个种痘,你和弘昫的年纪不小了,再拖两年,也不方便种痘了,若碰到染病的人,岂不危险?” 牛痘是四贝勒献上的,四贝勒府的孩子们率先接种,也是锦上添花。 而宋满则是考虑到二月要带着他们下江南,虽然跟着御驾,一定是很安全的,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在临走前把牛痘接种好为好。 天花在这个年代是很可怕的病,几乎可以算是满人噩梦,元晞若有点害怕,也是情理之内的。 但元晞一点没犹豫,“好!” 宋满笑着看她。 元晞说:“额娘怎么会害我们呢?” 宋满摸摸她的头,“额娘陪你们一起。” 她这身体已经不适合接种牛痘了,但幸运的是,原身出过痘,她可以放心地陪伴几个孩子。 弘景弘晟在旁边一叠声地问:“什么牛痘啊,额娘?”“额娘额娘,我们也要!” 三四岁的小男孩,就是吃屎都不能落下他们的年纪。 他们的年纪更是正正好,宋满道:“放心吧,你们一个都落不下!” 正说着话,冬雪通传:“二阿哥回来了!” 众人转头弘昫脚步很稳,但比平日略快一些,他今早便自侍从口中听到宋满受康熙重赐的消息,这一日在书房念书,都归心似箭。 元晞道:“弘昫!你听说好消息了吗?” 弘昫酷酷地点了点头,走进来向宋满行礼,然后道喜,“恭喜额娘。” 宋满很想告诉他,宝宝你装酷的样子,可能只会让人牙痒痒想咬你。 但她还是很维护大儿子面子的,她笑吟吟地道:“同喜同喜,来,快上来坐,鸣歌,端茶点来!” 元晞推荐:“今天沏的兰雪茶很香,快尝一尝。” 娘几个凑在一起正说话呢,四贝勒也回来了。 他先问:“今日理事如何?”没等宋满回答,他便道:“若哪里不顺也不要着急,叫庄嬷嬷帮着你呢,哪个不老实、不听话,只管处置了便是,不要和他们置气。” 宋满笑着按他坐下,“妾也不是孩子了,还能为这个置气?管事们都是服侍久了的,自然知道怎么做事,妾也有庄嬷嬷帮衬,不妨事的,您可放心吧。” 四贝勒还是不太放心,在他心里,琅因过于善良,比较容易受欺负。 宋满拽着他袖角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还有佟嬷嬷帮我呢,她处处都替我考虑周详的,再没有更妥帖的了。” 四贝勒一本正经地低声说:“孩子们还在呢。” 宋满白他一眼,松开手,要往一边去,又被四贝勒拽着了。 “那些人回话还老实吗?”四贝勒一本正经地问。 宋满略说了一下,四贝勒听罢,皱起眉,宋满笑道:“爷放心吧,妾忽然来管这些事,她们若立刻就恭顺老实才是奇怪,有佟嬷嬷和庄嬷嬷帮衬呢,妾应付得来。” 四贝勒还是不大放心,“你叫他们后日交账册,他们不会老老实实交上来,你不要有所顾忌,直接拎一个出来,杀鸡儆猴!这些奴才,总是畏威不敬德的。” 说到最后,他目光隐含凌厉,宋满点点头。 他想了一会,看着宋满柔婉的眉眼,又叹了口气,“这几日就叫张进留在府里,关防外的人事他都熟悉,有什么事你尽管问他。庄嬷嬷年纪大了,有时不够干脆果决,你记着,当家之道,在于眼目清楚、手腕果决,他们既要服你,也要怕你,日后才不会生乱,你得拿出架子来,压住他们。但也不必过于头疼,咱们府内的事务,求一个‘稳’字便好。” 他这番话属实是用心了,宋满露出受教的神情,四贝勒找回一点旧日感觉,忍不住又多说一些,正好元晞和弘昫在侧,就都拉来一起教了。 宋满顺势提出想叫元晞帮帮她理家事,“其实不止元晞,顺安也大了,转过年来,她们都十一岁,再过几年都要定亲了,该学着处理这些事。只是顺安的身子不好,我想,还是得和李妹妹商量着来。” 只叫元晞帮忙不好,强把顺安拉来更不好。 四贝勒对叫元晞学着理事很支持,至于顺安那边,宋满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想了想,“这件事虽急不得,李氏那却不能不说,哪日你得了空,叫她过来,将此事与她说了,为顺安的身子好,她也没得闹。等开了春儿,顺安身子好受起来,再叫她一起理点事也不迟。” 宋满当然听他的安排。 四贝勒还有担忧,是在对外社交上,“汗阿玛赐了你福晋冠袍,你的身份比别人便也不弱什么。人都是会拿你的态度、行事来试探你,考量如何对待你的,你得先将身份端起来,不能再以弱一等的身份自视。” 为亲近的人,他是很爱操心,甚至愿意大包大揽的,这些事他信口拈来,显然是郑经为宋满考虑过的。 宋满笑着应下,“您放心吧,摆架子妾还不会了?” 四贝勒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叹气,“你脾气弱再大些,我倒不怕了。” 元晞忽然乱入,拍着胸膛保证,“阿玛您放心吧,额娘脾气好,我脾气可大得很!谁也别想欺负额娘!” “你脾气若是像你额娘一点,倒也没坏处。”四贝勒看着小牛犊子一样强壮的女儿,还是想叹气。 女儿小时候,他孩子都太弱,觉得这个女儿强壮活泼一些也挺好的;现在眼看着女儿大了,他又开始担忧起来。 怕挑出来的女婿脾气不够好,以后不能和女儿和睦相处。 而且清朝男人,还是觉得女子以温婉柔顺为佳。 元晞露出伤心的表情,“阿玛!” “其实你这样也很好。”四贝勒立刻道,“你小时候,你额娘还总怕你成了婚被人欺负,现在可不用怕了,你放心,阿玛一定好好给你找一个好脾气又听话的夫婿,哈哈。” 第311章 陷阱?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话很多。 宋满看元晞轻哼一声,坐一边上摆弄果子去了,顺势说起种痘的事,压这个话题。 她道:“若是二月里起驾南巡的话,真得加点紧,不然时间只怕来不及。” “皇父也关注这事呢,待我择两个吉日递上去,请皇父拿个主意。” 这年头做事,最怕“不合规矩”,过年里给孩子种痘,影响往来交际,就是不合规矩,但万事请康熙一裁决,和朱笔沾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规矩体统了。 四贝勒从小在宫中长大,避险操作做起来起来驾轻就熟。 “起驾南巡?”元晞有点疑惑,“这和我们种痘有什么关系?” 宋满笑吟吟看了四贝勒一眼,四贝勒问:“你没和他们说?” 宋满道:“这种事情,不该由爷这个阿玛对他们宣布吗?” 四贝勒笑起来,对元晞说:“年后你皇玛法起驾南巡,点我随行,我想,带着你们几个同去。” 这几个里,就把弘景弘晟也圈了进去。 从宋满这边讲,她走了只把两个小的留在家里,她很不放心;从四贝勒那边讲,他带着双胞胎随驾出门,很能在康熙那里刷些存在感感! 两个小的一向身体强壮,也不怕带出去有什么问题,反而留在家中不够安稳,若有什么事,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两人一拍即合,拿下了这个主意。 元晞惊喜的都不知怎样好了,她扑到宋满怀里,“额娘额娘额娘!”转脸看向四贝勒,“阿玛!您怎么这么好呀!” 弘昫也露出一点惊喜的神色,弘景弘晟听得有点迷糊,元晞道:“阿玛额娘要带咱们出去玩了!去很远的地方,能坐马车,还能坐船!” “!!”两双盛着星星一样的乌溜溜的圆眼睛立刻看向四贝勒和宋满,四贝勒对儿子们一贯严肃正经一些,但也顶不住这样的目光,忍不住挨个摸摸头,才训诫他们:“出去了要听话,在船上不许胡闹。” 弘景弘晟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这边一家人其乐融融,贝勒府外院总管事薛岭回到家中,大儿媳迎接出来,“爹,娘看大妹妹去了,不回来吃晚饭了。”又见到门外进来一个人,连忙请安,“爹,您来了。” 副总管事赵山点点头,薛岭叫:“你去吧,温一壶酒,我和你爹说话。” 儿媳妇忙答应着去厨房准备,薛岭和赵山进了屋里,雇的仆人忙捧上热毛巾给他们擦手擦脸,赵山皱着眉摆摆手,薛岭快速擦完了,叫人都退下。 “你看东院那位福晋,是个什么章程?”赵山琢磨着说,“宋金柱我倒是打过交道,不是什么聪明人,这位宋福晋,这一年也没听说过她怎么样,现在忽然上来管家,一时却摸不清她的深浅。” 薛岭目光微沉,“她如此出身,能稳受贝勒爷宠爱十年,生了这么多孩子,只怕不是简单人物。” 赵山皱眉:“那她这么急匆匆地催账本子,又一句话不说,既不安抚,也不拉拢……若是聪明人,哪能这么干?她也不怕出什么事。” 薛岭沉思着,“试一试她吧。看上午那一手,只怕不是软和性子,试一试她的作风,看看手腕到底如何。” 若是个色厉内荏的花架子,就不足为惧;若光是狠却没有头脑,也好糊弄。 若既有手腕,处事又明白,就得小心伺候着了。 赵山想了想,说了一个人名,薛岭点点头。 “瞧你吓得那样子,一个女人罢了……看看她敢不敢动这庄嬷嬷的侄儿吧!”薛岭轻笑,“来,咱们吃酒!管她们谁管事呢,还能动了咱们不成?” 晚间薛大娘回来,闻着屋里酒气,皱皱眉。 薛岭道:“亲家和我商量事儿,喝了半斤酒,不算什么。 “诶。”薛大娘坐下,叹了口气,薛岭问她:“姑娘那边怎么样?” 薛大娘摇摇头,“说是福晋病得很重,她们这些服侍的媳妇都不叫进屋里了。上午东院那主子过去了,搁屋里说了半天的话,出来的时候,说是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如今这局面,真是叫人摸不清楚,咱们家小二的婚事,诶。” 从前,他们觉着虽然大阿哥体弱,可福晋是名正言顺的嫡妻,背靠乌拉那拉氏,巴结好福晋肯定不会有错,想方设法,给儿子搭上了正院的喜鹊姑娘。 这婚事顶稀罕了,那可是福晋的陪嫁丫头,数得上号的心腹! 哪曾想,一年之间,大阿哥没了,四福晋病了,这也没什么,福晋病着,哪怕没了,再来新福晋,他们再巴结新福晋就是了。 结果东院那位侧福晋异军突起,忽然拿出个牛痘来,得了万岁爷的赏,叫她当家,还赏了福晋的待遇。 这可了不得了,福晋还活着呢! 他们现在,是继续跟着福晋,还是转过来向东院投诚? 薛大娘想着自己在正院伺候的大女儿、订了婚的二儿子,一阵头疼。 薛岭问:“上午你去东院了,你看那宋福晋的脾性如何?” “我看,不好招架。”薛大娘摇头,“我们那么多人,一般生手,多少得有点怯手吧?那位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你说,那是普通心性?” 薛岭深深地叹气,“是啊,都不是简单人物。就看她做事的手腕如何吧。” 薛大娘疑惑地看向他,薛岭没多解释他们的打算。 一夜很快过去,风雨在暗处酝酿。 牛痘带来的关注不小,再加上康熙爷石破天惊的赏赐,宋满这接到不少帖子,有奔着牛痘来的,也有奔着康熙爷的旨意来的,回话的媳妇特地说:“乌拉那拉家的几位太太也来了,没递帖子,直接过来,说要给福晋请安,门房上等宋福晋的示下。” 看起来倒好像是在拍宋满的马屁。 宋满看了来人一眼,“那是福晋的娘家人,这府里正经亲戚,哪有撂在门口等示下的道理?云柳,快去请乌拉那拉家的几位太太,亲自送到正院去,再代我表达歉意。” 云柳过去了,自然知道怎么说话。 来回话的媳妇站在那,有些局促。 “拿这个主意的人是谁?”宋满叫佟嬷嬷去办,“不许他在门房上服侍了。” 春柳见宋满特地点佟嬷嬷出来办这件事,目光一动,转瞬恭敬地垂下头。 第312章 两只泼猴 送走回话的媳妇,春柳回到屋内,“其实门房上的人倒未必是坏心。” “所以我叫佟嬷嬷去办。”消息从外一重重地传进来,复杂性也会随之提高,消息递到宋满跟前的时候,已经带着试探宋满的意味。 但最初在门房上,目的却可能是相对简单的。 乌拉那拉家的人往日随意来去惯了,不在意登门递帖的规矩,叫进了,回头刚当家的宋满找他们麻烦怎么办? 在所有人看来,福晋和东院福晋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一个县官一个现管,门房不得不小心对待。 这个难题给到宋满手上。 宋满刚当家,立刻对乌拉那拉家变脸,显得待福晋不够尊重,但若处处还如从前一样,又会受掣肘。 门房把人拦住,也让宋满抓住了一个机会。 她将人发落,是告诉府内她并非轻狂之人,对福晋还是尊重的。 但若只是如此,府里上下,都以为她畏福晋如虎,谁敢听她的话、跟她办事? 佟嬷嬷亲自过去,她会代宋满赏赐那个人,表彰他办差忠谨,然后另外安排一个差事。 若人不行,到这一步,她对外表现的态度就足够了;如果真是个果决,能抓住机会、看清时局的人,她用一用,又有何不可呢。 宋满不厌其烦地掰开揉碎了给春柳讲,从前摸鱼过日子也就算了,要当家,春柳和冬雪立不起来是不成的。 这些年,她们虽然都成长许多,也算能够独当一面,但很多事情,毕竟受到接触面的限制。 现在所面对的一切,对春柳她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新的世界。 春柳很认真地听着,听完,她有些歉疚地道:“主子,我不够聪明,拖您的后腿了。” “不,春柳。”宋满本来在寻思别的事,听到这里,一下坐直了身体,很认真地看向她,“你能将东院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看咱们院里这些小丫头,不都是你带出来的?她们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如今出去了,谁不夸她们伶俐有礼?如果这样的你还是愚钝,那全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已经成熟稳重,能够独当一面的春柳姐姐脸微微一红。 宋满道:“你不要总是自轻,春柳姐姐,你可是我带出来的!” 春柳“诶呀”一声,是害羞的,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宋满哈哈地笑,正好冬雪端进杏皮茶来,见这模样,笑嘻嘻地道:“诶唷,这可怎么了,难道主子要嫁春柳姐姐了?是哪家的男子汉?” “你这张嘴,不会说话我给你缝上!”春柳瞪她一眼,冬雪嘿嘿一笑,将茶碗奉与宋满,才继续说:“我倒是打听到一个有趣儿的消息。正院的喜鹊姐姐,五月里不是听说她订婚了吗?后来大阿哥……了,一直也没有消息,这两天我留神一问,原来她订的竟是总管房大管事薛岭的二儿子。” 春柳皱起眉。 她看向宋满,低声说:“昨儿个您要账簿,他们也没个答应,别是心里憋着坏呢吧。” “你岂知我是不是正等着他们憋坏呢?”宋满先笑,然后正经一点,说:“别怕,开头这一脚,就是要狠狠踢出去。” 她的身份和正儿八经的嫡福晋又不一样,先以地位服人是很难的——府里还有个嫡福晋活着呢。 只有最直观地让管事们意识到她握有多大的权力,才能最快地将这一府人梳理老实。 她也很想知道,他们会拿出谁来难为她呢。 三人正说话,忽听到外头砰砰的声音,春柳忙转头去看,“诶唷”一声,顾不得回话,立刻冲到门口:“小阿哥怎么摔了?” 真是一个错眼的功夫,刚才还在屋里吃点心呢。 “我们打布库呢!”弘景的声音中气十足,倒不像有事的样子。 宋满也往外看,只见两个小的掐着腰在庭院里,昂首挺胸,像两头小豹子。 灌得满身满脸都是雪,哪是打布库,纯是打架呢。 庭院里的雪都扫得很干净,他们也不知费了多大力气,从哪里瞒着乳母、保母们,偷偷弄来这么多雪打雪仗。 手里还捧着东西的乳母连忙跑过去,“小祖宗们,仔细着凉了凉。”那雪顺着脖领子塞进去的! “诶。”宋满是真想叹气了,看着乳母把他们抱进去清洗,宋满收回目光,交代冬雪:“给他们选布库师傅和陪练的事儿得提上日程,晚上爷回来,你提醒着我一些。” 冬雪也是又无奈又忍俊不禁地答应下。 弘景弘晟的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过了年,他们就四周岁了,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每天上蹿下跳的阶段,不好好想法子耗泄一下他们的精力,宋满真怕哪天他们偷偷干出爬墙离家出走的事。 其实养过元晞和弘昫,宋满对高能量小孩已经有一点耐受和习惯了,但随着弘景弘晟逐渐长大,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元晞是爱当大姐思维敏捷,弘昫呢,他从小就擅长猥琐发育而且很理智,这两个凑在一起正好互补,年岁相差不大,宋满操的心也不算很多。 弘景弘晟,他们可真是天生的双胞胎,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闯祸是一个顶俩的,听话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夏天时候非说要做个秋千,拿着桃木斧头把件去花园里砍树,到这里,事情还处于可控状态,显得小孩子还蛮天真可爱的。 直到他们因为桃木斧头不好用,决定潜入厨房,偷走一把菜刀,用于砍树,并且设置了精密的计划,调走了自己的乳母和厨房里的两个侍女。 那一天的东院,真的很热闹,侍女给小阿哥端完点心回到厨房,看到空荡荡的砧板,手忙脚乱地到处寻找却一无所获,爆发出尖锐的喊声。 穿越过来不用007之后,宋满的脑袋头一次那么疼。 说他们不懂事,他们很清楚菜刀是大人们不让玩的;说他们懂事,他们很理直气壮地说,用一用嘛,不会受伤的。 比如现在,比起应对两个小东西,她宁愿管事们快点递招过来,快刀斩乱麻杀鸡儆猴,对她来说远比看孩子痛快。 幸好,弘景和弘晟,也有他们的克星在。 都无需元晞亲自出手,大姐二哥回家后,从春柳姑姑口中听闻此事,大姐豪气一挥手,“弘昫,给他们长点记性!” 弘昫答应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子。 宋满看着跃跃欲试的两个小的,再度叹了口气,他们长大,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但此刻儿女在侧,嬉笑叫喊,也都有种幸福甜蜜的滋味。 春柳出去一会,再回来时轻声道:“主子,宫里打发人来了。” 第313章 滔滔不绝 宋满更换衣装,到了正殿迎接,庄嬷嬷正在接待来客,是永和宫的总管太监,来替德妃传话,叫宋满明日入内请安,还叮嘱千万做好准备,太后也要见她一面。 太监又问候了四福晋,庄嬷嬷道:“福晋仍然卧病,今日去请安,瞧着精神头好些了,有宋福晋管理家事,福晋不必为俗务缠扰,也能专心养病了。” 太监点点头,又对宋满道:“娘娘还特地吩咐,叫您带上大格格一同入内,娘娘很是想念大格格。” 宋满笑着答应下,留了太监喝茶,很客气地招待。 受封侧福晋之后,大节庆宋满也得进宫磕头,德妃那边倒是不陌生,但从前宋满只是在旁边站着当花瓶的设定,如今身份变动,德妃忽然直接召见,春柳显得有些紧张担忧。 对她们来说,德妃真的是很遥远、很高贵的人,甚至已经不能说是人,更像是一个象征权力与地位的符号。 而且德妃对四福晋一向疼爱,今天遣人来,还问起四福晋的身体,春柳越琢磨,越是惴惴不安。 佟嬷嬷很淡定地拍拍她,“别胡思乱想——你要知道,紫禁城里,只会有一种声音。” 春柳若有所悟,佟嬷嬷微笑着眨眨眼,“万岁爷的心意,就是紫禁城的标准。” 宋满是康熙抬举起来的,德妃又怎么会和康熙过不去呢。 至于问起四福晋的身体,倒真是关心四福晋,意在敲打宋满,怕她倚仗圣恩,一朝得意轻狂起来,欺负四福晋。 这倒算是个好消息。 见宋满脚步轻松地往回走,春柳有一点疑惑,佟嬷嬷微微一笑,没有给春柳解释。 德妃如此在意,只说明一件事,就是现在在外人眼中,四贝勒府,主子是有资格与嫡福晋平起平坐,分庭抗礼,能对嫡福晋造成影响的。 那么接下来的社交场中,也会一切顺利的。 佟嬷嬷看着春柳年轻的脸庞,想,还是叫她慢慢地悟吧,谁不是摸爬滚打着长大的,春柳跟着主子,已经足够幸运了。 庄嬷嬷送永和宫太监回来,到宋满身边,低声道:“福晋,奴才有件事,十分要紧,得当下就回给您。” 宋满侧头看向她,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回厅内说吧。” 这一耽误,时间便很长了。 宋满回到院中时,两个孩子已经等得坐立不安,都怕是德妃那边有什么事。 元晞担忧地问怎么了,弘昫也很专注地看过来,宋满笑道:“是娘娘叫咱们明儿个入宫请安,娘娘说想你了,叫我把你带着,等会快叫人去先生处告假。” 元晞松了口气,她和德妃感情一向好,听说入宫也很期待,用力点点头,叫来含薇吩咐。 晚间四贝勒归家,已听说了此事,叮嘱宋满:“额娘那你不必怕,只需恭敬勤谨一些便好,额娘原本对你印象已经很好了。” 宋满轻轻点头,四贝勒又问,今天都有几家的帖子来。 宋满说了几家府邸人名,“只是年底的宴会不是很多,我素日往来的人也不多,故而多是问候的帖子,我叫人挨个去答了。” 她盘算着,“年后各家年酒办起来,也吃不了两日,几个孩子还要种痘呢。” 四贝勒想了一会,“低调一阵子倒是也好。” 刚得了赏,正是众矢之的,把比肩嫡福晋的架子端起来不好、放下身段谦卑柔顺也不好,京里多是好事的闲人,最爱背后议论评点别人,而且,也怕被有心人拿来做刀剑使。 不如静待一阵子,等从南边回来,关注都从这件事上转走了,宋满直接顺理成章地走入交际圈,理直气壮地拿起身份,谁能说不好呢? 其实不只是宋满这边,四贝勒如今也正想法子让自己低调起来。 很多事情如今只是刚露端倪,但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出,京师的气氛不似从前了。 天家父子、兄弟关系,看起来,也没有早年那样简单了。 他只怕琅因不甘心,这么多年柔顺忍让,好容易得意了,却还不能招摇,但又觉得以琅因的心性,绝不是那般目光短浅的轻浮之人。 如此想着,四贝勒看着宋满,见宋满果然一点迟疑都没有地点头,心中安稳。 “琅因。” 宋满手被握起,她双目含情地看向四贝勒,柔声道:“流水不争先,我明白的。” 四贝勒心有感慨,“我得琅因,既得有情人,也得一知己,何其幸运啊。” “这又何尝不是妾身之幸?”四目相对,四贝勒看到宋满眼中的真挚与柔情。 他心中一阵畅快。 宋满提起给弘景弘晟找布库师傅的事,他心情正好,听了前因后果,一笑,爽朗地道:“哪有那么厉害的,还是没练够他们。左右明儿我闲着,叫他们跟我出去一日!回来保准乖乖的。” 宋满默然一瞬,祝他好远。 德妃的吩咐一下来,明天事情顿时多了起来。 虽然在紫禁城住了小十年,搬出来才一年多,但宋满真的很难想念那个地方,尤其明天进去,从永和宫到宁寿宫,简直是打圈儿地磕头。 佟嬷嬷等人倒是很激动,从前宋满拜见德妃,都是被四福晋捎着,明天一入宫,就代表她有了独立入宫向德妃请安的资格——这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吉服衣冠还未送来,幸好月初已经将过年见客的新衣三身预备好了,佟嬷嬷挑出得体又不过分华丽的一套,又在妆匣里翻翻捡捡。 “大阿哥夭折不过半年,在德妃跟前,旁人也就罢了,咱们却得小心些。”佟嬷嬷想了想,捧出几件烧蓝珠钗,镶嵌珍珠、蓝宝的,色彩青蓝幽丽,不及红宝石的鲜艳热烈,却也不失端庄华丽,“这就很好了。” 这几件珠钗能被宋满收在正用的妆匣中,当然精巧华丽。 但宋满冬日素喜红宝、玛瑙一类,赤金镶嵌,明艳艳的好看。 佟嬷嬷捧在手上看了一会,又觉得宋满有一点委屈。 说到底,还是因为德妃态度微妙,她们才要格外顾及这些。 宋满看出来了,她有一点无奈,有点好笑,感觉佟嬷嬷如果有手机,很有可能会发帖子问,她能不能当童模。 她握了握佟嬷嬷的手,“一来,孩子新丧,我也不想打扮得太华丽鲜艳;二来……我还是那句话,嬷嬷,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佟嬷嬷看向她,她神情也平常,并没有特别的坚毅、锐利,只有一双眼,仿佛是亘古不变的青山,永远如此,沉着和缓。 佟嬷嬷轻轻应是。 第314章 紫禁城半日游 真到入宫的时候,春柳担心的事情果然没有发生。 永和宫的宫人待宋满都很周到客气,引着宋满入内,德妃坐在炕上,正和十四福晋完颜氏说话,宋满行了礼,她颇有些感慨地说:“老四好运气啊。” 就叫宋满起身了,略说了两句话,问她牛痘是如何发现、做出来的。 宋满一一回话,德妃点点头,“你娘家那弟媳妇倒是好的。” 她见宋满衣着得体而不过分显眼,举止言谈仍然端庄持重,心内便满意起来,神色也柔和不少,还说笑着道:“万岁爷赏了你们,我的赏赐,和万岁爷是万万比不了的,只怕你们嫌弃了。” 宋满做受宠若惊的模样,“能得娘娘所赐,实是万分荣幸。”她不显得过分伶俐,德妃反而满意,一边摆手叫人将东西取来,一边道:“你便随丰生格,叫我额娘也罢,万岁爷给你的体面,可不能叫人看轻了。” 她一边抬举宋满,一边又亲密地叫着四福晋的闺名,宋满明白她的意思,感慨这世上还是有真婆媳情的。 德妃顺口问了四福晋的身子如何,宋满道:“来之前,妾身特地去向福晋请安,福晋瞧着比前阵子好些了,也叫妾身代为回话,恨不能服侍于额娘身前,请额娘千万勿以她的身体为忧,等过了年,天气暖和,她一定便能好起来了。” 德妃口吻真切地柔缓起来,看着宋满说:“你是个好孩子,知进退,守规矩,你的福气还深着呢。” 宫廷生活多年,她见惯了一朝得意,转眼零落成泥的例子,看到老四家这个能沉得住气,不是会惹祸的样子,她真为儿子松了口气。 元晞适时开口,“玛嬷,您都不想我吗?” 德妃转头看向元晞,脸上露出笑,“快来玛嬷这,玛嬷怎么不想你呢?小没良心的,出了宫,就像是放飞了的马,也不记着进来陪陪玛嬷。” 十四福晋凑趣道:“大格格进来前,额娘满心满口念着的,这会见了又说人家,小格格脸皮儿薄,若真不好意思了,额娘可怎么哄呀?” 元晞配合地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德妃好笑地瞪她们两个,“两只猴儿,都拿我凑趣儿!” 她和小儿媳说话,明显比和大儿媳更亲密轻快一点,十四福晋的性子,也不像四福晋,她在德妃跟前更活泼一些。 元晞道:“孙女念书呢嘛,前阵子嫡额娘又病着,孙女想入宫请安,也不能特地打搅嫡额娘呀——现在可好了,我额娘就能带我进来了!” 她说着,双眼弯弯地笑着,德妃看了一眼宋满,点点她的额头,“小鬼灵精,可不是你最有福?万岁爷说,年后这几个孩子就要种痘了?” “是。”宋满道:“是急了些,只是我们爷说,既然是咱们家拿出的东西,便得咱们以身作则,旁人见了,才更能放心地接受。” 德妃点点头,“种痘是好事。”她只是对新出现的牛痘还有一点不放心,这是做祖母的心,她轻抚孙女的头,叹了口气。 康熙都同意了,她也不能跳出来反对。 德妃叮嘱宋满,“千万供上痘疹娘娘,避风忌荤,你们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拿那金银花煮出汁子,勤着给他们擦洗,芦荟膏子不要市售的,宫里配的才好。” 宋满细细答应着,德妃看人多了,一眼能看出来她是认认真真地记下了,更愿意多说一些,气氛倒是逐渐融洽亲密起来。 时候差不多了,梅姑上来道:“主子,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此刻外头天光也只是大亮而已,德妃点点头,在十四福晋和宋满的左右搀扶下起身,披上斗篷捧着手炉往出走。 “等会儿你只管站在我身后,太后娘娘是顶和气的人,她叫你进来,是为了奖赏牛痘。”方才说话说得舒心,德妃提点宋满两句。 宋满露出感激之色,“多亏有额娘,妾身心里这会还慌得紧,跟着额娘,就有了主心骨了。” 德妃心里怪舒坦的。 宁寿宫里果然没有太多明枪暗箭——太后她老人家也不吃这一套,大家在这里,都只干一件事,就是哄老太太开心。 她要见宋满,和别的事关系都不大,纯粹是为了牛痘,她由衷地赞许,“皇帝都与我说了,这实在是大善之事啊!” 她满语说得很快,宋满的满语却没怎么实战过,一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真听起来,她才确定这些年不间断的学习是有成果的。 她谦卑恭谨地回了话,太后叫她上前,看了一会儿,说:“你瞧着就是个好脾气的,胤禛有福了。” 也问了一句四福晋如何了。 宋满照常回话,太后听完,点点头,问:“你家大格格也好,今儿可进来了?” 德妃笑道:“在这等了半天了,不见您叫,这丫头急得都要跳上去了。” 说着,元晞上前磕头,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皇太太!元晞给您请安了!” 皇太后看着小孩,眼角的褶子都更密了,对她伸手:“快来皇太太这,你这小没良心的,也不常进来陪陪我。” 元晞立刻检讨自己,她声音清脆,满语说得流利好听,坐在皇太后身边,像一棵青幽幽的小树,生机勃勃,青春动人。 皇太后拉着她说了好一会话,听说她一直专心念书,又心疼,又赞许:“你是个肯用功的,像你五姑姑。” 元晞又说起练骑射布库的趣事,听得老人家哈哈直笑。 德妃神情微变,略含怅然,十四福晋小心地侍奉在一旁,有些紧张。 宁寿宫早会不常开,老太太常年跟着康熙在畅春园享福的,她这开一次早会,风光不可能都被宋满元晞母女占了,元晞和老太太说了会话,就回到德妃身边来,挽住德妃的手,柔声叫:“玛嬷?” 德妃摸摸她的头,神情柔软地点点头,“往后常跟着你额娘进宫来,你看,不只玛嬷,皇太太也很想你。” 元晞连忙应是。 第315章 东院福晋 宋满回到府中时正是晌午,朱轮车驶入二门,春柳扶着宋满下车换轿,打发人到福晋处回了话,她则径直乘轿回东院。 她和福晋之间,也在彼此适应,磨合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目前来讲,福晋方面属于有一点闹心,但还能接受。 比如喜鹊,她见宋满从宫里回来,没亲自过来请安回话,其实心中有些不平,黄鹂倒很淡定,“她早上出门前来一趟,已经全了体面了。姐姐,咱们都要适应,她不再是普通的侧福晋了,你知道现在下头人如何称呼她吗?” 喜鹊这几天连听到东院的事都不愿意,她看向黄鹂。 黄鹂叹了口气,“她们叫那边是东院福晋。” 喜鹊脸色微变。 “不好听的话,别传到福晋耳朵里。”黄鹂神情平淡,但不容反驳,“咱们能把平静安稳的日子过下去,便最好了。福晋经不起再一场风浪了。” 想到福晋好不容易好一点的状态——虽然还是死气沉沉的,好歹不再每天只一动不动地听经,能吃进一点东西了。 这对黄鹂喜鹊来说,已经是值得放鞭炮庆祝的了。 喜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点头,她以前是很爱笑,很伶俐的一个人,这半年经历了太多变动,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黄鹂看向她的眼中,压着藏得深深的忧虑。 宋满那边回到东院里,元晞已经有些折腾得累了,宋满倒是还很有精神头,但一回到房中,一股梅花暖香迎面而来,她便觉骨头也酥软了,只想躺到暖烘烘的炕上,卷起薄毯大梦一场。 留守的冬雪已备好沐浴的香汤,“快换了这大衣裳,好好沐浴,出来歇歇。格格屋里也备好了。” 元晞笑眯眯地道谢,她是真累了,在宫里腿儿来腿儿去的,德妃还有个轿辇坐,她们全靠走。 再看看穿着花盆底,但还面色从容的额娘,元晞油然升起一种佩服。 宋满:很不好意思告诉孩子她作弊了,其实脚挺疼的,但精力旺盛,没办法。 沐浴一番,踩着软底家居鞋出来,宋满往炕上一靠,真是浑身都懒洋洋的。 冬雪将温热的牛乳燕窝端上来,春柳给她揉着肩膀,“您歇个午觉,起来进了膳,再传那些管事们回话,如何?” 宋满点点头,春柳便估了一个时间,叫云柳去传话。 又说起宫里给的赏赐,“给三奶奶的那一份,奴才立刻叫人送去,赏给咱们的,等下午您有精神了,咱们慢慢儿看?” 在宫里折腾半日,回到老家真像回了安乐窝一样,尤其现在春柳冬雪围着她转,这会的待遇,就是给个皇帝来也不换! 春柳说话又柔声细气的好听,宋满点点头,胡乱答应着,枕着软枕迷瞪一会,总觉得手边缺只猫,春柳见她手在那动,递了一个软枕过去,笑道:“等天儿暖和了,小梨花就出来玩了。” 最近天冷,梨花在元晞房里窝冬,天暖和的时候,她在东院里可撒开了跑呢。 宋满迷迷瞪瞪地点点头。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今日之行算是一切顺利,太后那露了脸,德妃那里得到了认可,有随时递牌子入宫的权利,她的身份就无可动摇了。 至少社交场上,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用和四福晋同等的身份行走。 一个“侧”字,仿佛是一步之遥,其实却是一道天堑,感谢各路奇兵,助她绕道加速。 心情好了,看一切都是美好的,马上要面对的管事们也显得没那么烦人了。 宋满一觉睡醒,揽着薄被,坐在炕上懒洋洋地看着院子里的成盆的梅花,神情很惬意。 春柳捧着茶脚步轻轻地进来,见状,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柔声道:“主子睡得可好?” “还是家里舒服。”宋满不禁感慨 春柳笑着将茶水奉上,“先漱漱口,冬雪预备了许多好吃的呢,八宝糯米鸭,说是咱们早上一出门,她就开炖了。” 出宫了也有一点好处,宋满现在吃鸡吃鸭还是吃鹅都随便,吃牛肉的次数也变多了,朝廷是有不许宰杀耕牛的律法,但满人本就有吃牛羊肉的习俗——皇太后宫里还常备牛肉干呢,那牛肉是哪来的? 再往下,宫外的贵人们都各有田庄,庄子上也会专门饲养吃肉的牛,宋满在宫里时受口份所限,出来之后,吃的就格外舒服了,几乎只有不想吃,没有弄不到的。 云柳进来回话,“管事们都吩咐好了,叫半个时辰后在垂碧堂里回话;天香堂的管事将今年的账清算好送来了,存的还是永盛兴的银票;还有一匣子龙脑、冰片、檀麝香,说是拿到的尖货,如今市面上难寻的,正好给主子留下了,主子若看得上,就留着,若看不上,铺子里再卖。” 冬雪扬眉:“这位管事倒是个妙人。” 宋满看了一眼,果然品质很好,她点点头,“告诉他,从铺子里的账上扣出来吧。” 她不收单独的孝敬,管事做起事来也会随之收敛。 云柳笑着应下。 宋满这顿饭吃得很满足,今天弘景弘晟不在家,元晞也还睡着,她一个人享用午餐,有种很珍贵的清静。 她甚至想送弘景弘晟提前上学了,一点母爱和良知控制住她。 皇子的孩子,念书也挺苦的,不像后世上幼儿园轻松快乐,就让他们两个再松快一年吧。 吃过饭,歇一会,然后饮茶,她开了一块生普,亲自沏茶,平时照顾几个孩子的胃口,她不会喝味道太重的茶。 春柳见她开心,心里也很开心,利落地张罗热水茶具,又将瓶花捧到近前,然后在边上满眼是笑地看着宋满。 接着,在宋满邀请她一起喝茶时,很不舍但十分坚决地拒绝,她道:“主子,奴才实在喝不惯这个。” “下回沏点白茶喝。”宋满琢磨着,越想越觉着日子有奔头,春柳笑着答应。 吃过茶,宋满入内更衣,出门往见管事们的垂碧堂去,出门之前,云柳又进来,递来一个荷包,“三奶奶打发人送来的,急匆匆的,也不知是什么,只说是很要紧。” 宋满展开一看,莞尔轻笑。 佟嬷嬷服侍在侧,宋满问:“人准备好了?” “是。”佟嬷嬷夸了一句,“张进办事,手脚很利落。” 宋满将手里的纸给她看了一眼,“都把我当傻子呢。” 佟嬷嬷接来一瞧,莞尔。 宋满理了理斗篷,含笑迈出屋门。 第316章 釜底抽薪 垂碧堂内,四贝勒府的主要人物们都已到了,也是黑压压一屋子人。 薛岭一副恭敬本分的神情,端端正正候在最前方。 账本要得紧,屋里大多数人的心情都不轻松,也有零星几个人,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理,等待着那位刚上任的东院福晋的到来。 吩咐的时间已经到了,旁厅中的西洋钟表铛铛铛地响,人却迟迟未至,等待的过程越来越紧张难耐,原本还算沉得住气的薛岭也微微皱了一点眉,回头看了亲家一眼。 却见赵山垂首立在后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他皱着眉,正要说话声,终于听到屋外一阵平沉规律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竟然连踩雪的声音都没有一丝杂乱。 不知道为什么,薛岭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门帘一打,众人齐齐请安,一阵寂静中,他们只看得到缎面衣角如水似的在栽绒地毡上流淌而过。 之后是带着一点轻笑,却令人直觉危险的说话声,“今日在路上碰到有趣的人,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故而来得迟了,叫大家久等了。” 宋满在上首坐榻上安坐。 众人忙道不敢,宋满又叫赐座,赵山腰背笔直地坐下,紧紧握着拳,压抑心中的激动。 众人静静等着宋满开口,一色垂首静候,宋满却没说话,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薛岭直觉不对。 佟嬷嬷进前一步,扬声叫:“传庄东。” 薛岭的心提了起来。 赵山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 庄东,是庄嬷嬷的内侄,府内茶房大管事。 他进屋里,利落地磕了头,看着他是自己走进来的,赵山已经皱了一下眉。 庄东垂首道:“奴才庄东,告发总管房副管事赵山,指使奴才违令对抗主子,供述在此。” 他双手捧上一纸文书。 “什么!”赵山一个没控制住,惊叫出声,他慌乱急促之中,直接站起来指着庄东痛骂:“你血口喷人!” “把他按住!”佟嬷嬷怒斥,“主子面前,有他大喊大叫的?” 已有两个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上来用力将赵山钳制住,赵山奋力挣扎,她们二人咬着牙死死将人按住。 薛岭看着庄东,再看赵山的反应,背后一阵的冷汗。 宋满微微侧首,“大家都看看这供状吧。” 众人从薛岭开始,按照身份高低,一位位传阅那张纸,薛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那张纸接过,再传递给下一个人的,纸上的字仿佛晕成一个个小方块,他手微微哆嗦着,持着纸张,怎么也看不清楚,又不敢拿到眼前。 事情败露了,庄东告发赵山,赵山能放过他?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上首。 东院福晋坐在榻上,神情冷淡,几乎是漠然地看着他们,他自以为是的试探,以为的势均力敌,以为的不可动摇……在庄东出首的那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四贝勒府里的天变得太快了,前天福晋丢了当家权,今天总管房一正一副两位管事被当场带走,薛、赵两家立刻被侍卫控制住。 垂碧堂中一桌账本被付之一炬。 宋满亲自将一堆或者胡编乱造或者绞尽脑汁写好的账本扔进火盆中,火势烧得很大,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一双眼睛黑亮锐利,冻人心魄,“祸首已经伏法。二十八之前,将所有账目清算明白,清清楚楚地送到我面前,往昔之事,我不加追究。若还有人,抱着试探我的心,在账目上做鬼——薛赵两家的今日,就是你们全家的来日!” 她声音平沉,甚至没有展露太多的怒意锋芒,但无人再敢轻视她的手腕,与她所拥有的权力。 没有魄力的人,做不到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光总管房;她今天能坐在这里,一口气发落府内两位大管事,也说明贝勒爷已经将家中权力完完整整地交付给她。 众人俯首,唯唯称是。 从垂碧堂出来,时间还很早,宋满沿着小径往回走,颇有闲心地观赏路边的梅花。 庄嬷嬷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平缓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的脚步,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活了大半辈子,遇到一个靠谱的女主人当家不容易,她还有什么可多事的呢? 至于贝勒爷口口声声的,你们宋主子性情柔软善良,令她一定尽心辅佐,代为周全……就让爷这么误会下去吧。 她的岁数不小了,经不起再有变动了。 回到东院中,宋满叫人给庄嬷嬷斟茶来,“天儿冷,还是吃热奶茶舒服,我这里备的奶茶都是甜口的,嬷嬷若吃不惯,叫她们再熬咸的来。” 庄嬷嬷忙道:“哪有吃不惯的,奴才们对东院的饮食茶水都早有耳闻了,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宋满叫佟嬷嬷也坐下吃茶,一片甜润奶香气中,宋满说:“你那侄儿倒是很好的。” 庄嬷嬷苦笑一下,“还是侄媳妇伶俐,赵山过去那日,她心里觉得不对,藏在门后偷偷听了,立刻来找奴才,才没让奴才那蠢货侄子酿成大错。” 也没有断送了她的前程。 薛岭拿她的侄子来试探宋福晋,一旦事情成了,这府里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宋满也觉得庄东不像什么聪明人——即使只是短短一面,从说话的逻辑、目光、表情中也是可以看出来的。 她对庄嬷嬷口中的侄媳升起一点兴趣,略问了问,庄嬷嬷忙道:“她今年二十七,是个勤谨周到的人,开府时她为家务所累,也未入府办差,今年空了身子,在府内一时却没有合适的差事,福晋若有心用她,她一定勤勉忠心!” “就叫她先到我身边来行走吧。”宋满欣然,“果然嬷嬷身边还有可用的人,我如今正是求贤若渴,嬷嬷可不要吝惜贤才啊。” 庄嬷嬷道:“蒙福晋信重,奴才不敢不尽心尽力。” 想了想,又道:“赵山今日的表现,看起来似乎别有内情。” “他么。”宋满轻轻一笑,拢着手炉微笑,“他想借我当一把刀,拔出他头顶的石头;再做他的青云梯,帮他扶摇直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嘛。” 而且,大约是迟疑了一日,今天才做下决定的,才叫洵亭急匆匆地派人送信来。 庄嬷嬷心中思量此事,明白赵山大抵是从其他渠道试图借此事向宋福晋投诚,拿薛岭做探路石。 都不是省心货色。 第317章 拒绝四胎! 元晞下午去找顺安说话了,回来时眼睛一扫,笑着问:“侯妈妈,您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还有赵妈妈,这脸上都要开花儿了。” 她素日性子开朗,喜欢说笑,院里的妈妈们听了,都笑起来,对元晞说:“大格格不知道,她们两个今儿可立了大功,得了主子的赏呢!” “诶呀,恭喜恭喜。”元晞连忙道,一路说笑着走进屋里,庄嬷嬷还没走呢,正和宋满说:“叫林举暂管着总管房倒是不错,他处事一向老练,人也老实,爷的意思,暂管两个月,若不出错,就叫他领这个位置。” 林举是从银库总管提拔上来的,人事一变动,贝勒府空出好几个大肥缺,庄嬷嬷和宋满商量着局面。 府里的大管事们,必得是四贝勒亲自任命,后院的女主子是做不了主的,但权力的范围也不是固定的,而是凭人实力,运作好了,这一轮人事替换对宋满会很有利。 听见她进屋的声音,庄嬷嬷连忙住了口,起身请安,元晞一边解斗篷一边儿道:“嬷嬷不必客气。额娘!” 她走到宋满身边去,雪涛捧了热毛巾来给她擦手擦脸,宋满问:“你二妹妹还好?” “好着呢。”元晞道:“不过李额娘放心不下她,说左右也快放年学了,干脆歇一阵子,过了年,气候暖和了再上学。” 宋满点点头,元晞又道:“我也代额娘请了,李额娘答应,明儿下午来找您说话。” 正是要商量顺安种痘与管家的事。 从前,这些事与宋满都没关系,但要当家,麻烦也是权力的另一面,不得不担的。 元晞有些担心,李额娘不是很好说话的人,过来之后,额娘不好交流。 宋满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哈哈一笑,“放心吧,我最不怕你李额娘了。” 娘俩说话倒是很开心,弘昫回来的时候脚步也很轻快,请了安忙问在宫里怎样,听闻一切顺利,微松一口气。 这里氛围正好呢,四贝勒脚步匆匆,身后跟着两个垂头丧脑的小猴子跟班回来了。 宋满一看这阵仗,调了八零八那里的实时监控文字记录出来,匆匆扫了一眼,强忍着笑迎过去。 “这是怎么了?”宋满拉着四贝勒往里走,又看两个小孩,弘景弘晟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不说话。 四贝勒往炕上一坐,看着两个孩子,长长地叹气。 “我看,年后就给他们把布库谙达安排上吧。”四贝勒同情地看着宋满,“这两年带着他们,也难为你了。” 宋满不期然想到他昨天自信淡定,从容自若的样子。 等吃过晚饭,宋满擦擦手往炕上一坐,弘景弘晟开始熟练地忏悔:“我们错了,我们不该给阿玛的酒里兑果子露。”“但我们只是看那酒太难喝了,想帮帮阿玛。” 坐在炕里边,甚至不想参与这场家庭会议的四贝勒按住一跳一跳的太阳穴,“那是二十年陈的内廷玉露酒,大哥特地向汗阿玛讨来的——那到也是孝心,可他们若少兑两样果子露,我也能喝下去,哪有一下把桌上所有饮品果露都倒进去的呢?” 宋满露出同情的神色,四贝勒更伤心了,想到今天兄弟们羡慕又同情的复杂眼神,他不想说话,转过头去。 弘景弘晟还在继续,“我们不该带着堂兄弟们爬树,还爬到那么高。” “可我们也做好事了!”弘晟强调:“弘昱哥哥想把他家二阿哥也抱到树上去,我们立刻制止!保证了小弟弟的安全!” 宋满:“……” 她没记错的话,弘昱是大皇子家的老大,他家二阿哥今年八月出生,她还去吃了满月酒。 她声音艰涩地点头表示肯定,“这是对的。但今日这样的场合,你们怎能带着堂兄弟们爬树呢?” 四贝勒已经不想听了,他绝望地往炕上一躺。 其实弘景弘晟若是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也就算了,他还能狠狠地教训一顿。 偏生他们俩还是一片好心,非常热情地到处帮忙,大哥家的小阿哥哭了,还是弘景弘晟一唱一和哄好的;他喝了酒回来,过个台阶门槛,他们两个还垫高了脚要来扶他。 在大伯母那吃到好吃的腌梅子,还惦记着要带些回来,给额娘和姐姐哥哥。 真是一片好心! 但是,这两个孩子,精力也实在是过于旺盛了! 今天在大哥府里,他觉得他好像是那养猴的,带出门的不是儿子,是猴子! “我找两个稳妥的布库师傅,好好操练他们。”四贝勒喃喃道:“一日练上四个时辰,我觉得是能成的。” 好家伙,小小年纪,就八小时工作制了。 宋满先下意识一算,但沉默了一会,她竟然想不出反对的话语,只得道:“先练着,凭他们的体力和兴趣来看吧。还小呢。” 四贝勒叹着气点头。 元晞坐在一边儿,怎么也忍不住笑。 弘景弘晟撅着小嘴,忏悔得差不多了,就来哄宋满了,巴巴地要亲她,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果子来。 “额娘,这个梅子可脆可甜了,大伯母说这是她独家的方子!” 弘晟接着说:“大伯母请额娘你年后过去吃酒看戏呢,还叫我们千万要跟着一起去。” 嗯,他们在男宾席给四贝勒带来不少同情的目光,但其实也颇具人气。 他们同辈的小孩里,这样健壮、上蹿下跳的是很难得的,尤其他们还外向活泼,天真讨喜,被怀着孕的大福晋搂在怀里挨个揉了一顿,精力过于旺盛在一直为孩儿的身体悬心的额娘眼里也是一种优点。 酒席上,也有几位兄弟对四贝勒颇为羡慕。 所以四贝勒心情才那么复杂。 晚上,几个孩子都散了,四贝勒头枕在宋满的膝上。 “你不知道,今儿他们有多羡慕我。”四贝勒轻哼一声,尤其三贝勒,他比四贝勒年长,和福晋感情不错,也妾室众多,这么多年,孩子却一个接一个的夭折,现在只有可怜巴巴的两个儿子。 四贝勒今天带着两只小猴在三贝勒面前,有种吐气扬眉的感觉。 宋满素喜熏香,冬日房内熏香次数减少,但她每日插花、饮茶,房中仍然暗香幽幽,与她熏衣服、擦身的牡丹香气融合在一起。 四贝勒目光渐变,把玩着她袖角绣的一点白梅,“一转眼,弘景弘晟都这么大了……” 可以说,宋满现在和他一样了解他自己。 意会到他的潜台词,她立刻伸手拢住四贝勒的头,笑着叫他:“孩子好容易带出去了,您还说他们?近日新换了新衣裳的香,这种牡丹香里带一点梨子的清甜气,您细细地嗅一嗅。” 放松一下身心,很Ok,既是为了稳定大后方,也是因为最近搞工作,斗志勃勃的同时,她也很需要放松一下的。 至于生孩子……达咩! 第318章 人品 四贝勒不理智的想法,被宋满全部消灭掉了。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宋满神清气爽,难得醒得很早。 四贝勒最近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去衙门,难得没有早早起身,但生物钟摆在那,早就醒了,正闭着眼在那躺着。 北风呼啸的冬日清晨,在柔软的衾枕之间与枕边人依偎着,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温暖暖包裹着他,难得地觉得偷会懒也不错。 听到宋满懒洋洋翻身的动作,他睁开眼,声音还有点懒懒的,很低沉,像一种乐器,“怎么醒得这样早?” 宋满眼角犹带着慵懒,眨眨眼,看了他一会,忽然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低笑着,“一睁眼就能看到夫君,我怎么会这样命好呀。” 这大好的青春,还有几年,尽早多享受啊。 看这腹肌,出了宫,锻炼没有在康熙眼皮底下勤奋,都没有以前紧实了。 宋满在心里叹气,已经开始怀念青春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四贝勒半边身子酥麻起来,心动神摇。 卧房外,本来已经捧着东西往里走的春柳脚步微顿,转过身,对着雪涛、碧澜等人轻轻摆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弘景弘晟来请安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佟嬷嬷亲自带着两个孩子进来。 昨天的事情完全没对弘景弘晟造成什么打击,他们两个打扮得圆滚滚的进来,脸蛋白里透红,笑得一看就像很甜蜜的小桃子。 宋满洗了头,正坐在炕上边晾头发边吃燕窝粥,最近天气寒冷,房内烧炕点熏笼取暖,很干燥,春柳开始换着花样炖莲子银耳、冰糖燕窝等清润解燥的汤品。 她现在神清气爽,胃口大开,吃着燕窝粥,眼睛已经瞄上冬雪一早包的翡翠烧麦,皮薄馅大,点缀着红彤彤的枸杞子,颜色都鲜艳好看,馅料的香味儿更是霸道,还有香辣的小萝卜丁,脆生生的,一咬嘎吱嘎吱响。 越看吃得越快——死嘴,快咽,山猪吃不了细糠,她就是要吃小咸菜和白粥烧麦! 四贝勒坐在她对面,看两个小的也顺眼起来,弘景率领弟弟,甜蜜蜜地来给阿玛道歉。 比起哥哥,他们确实更擅长对阿玛撒娇,两个人成群结队,干什么都有底气,或许是他们出生赶上好时候,四贝勒对他们确实更耐心疼爱一些。 弘昫对阿玛尊敬更多,更像这个年代的标准父子。 虽然近几年,他是四贝勒那备受关注、培养的“事实长子”,但他与弘晖年纪过于相仿,他又自幼聪敏,小时候的记忆,很多到现在他还是很清楚,导致他很难和弟弟一样和阿玛亲近撒娇。 不过有宋满在其中转圜,弘昫的小冷脸也是平等对待所有人,四贝勒自动理解为他是爱在心中口难开,完全不知道二儿子私底下其实也有小甜豆状态。 弘景弘晟过去撒娇,四贝勒无奈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一人一个脑瓜崩,昨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布库谙达的事情倒还没忘,吃过早饭,四贝勒问宋满:“你上午有什么事?” “晚些建宇媳妇要过来。”宋满笑着道:“还有昨儿额娘赏的东西,还没细细看过呢。” 四贝勒点点头,“我把他们两个带到前头,挑布库谙达去。” 宋满用看盖世英雄的目光看他,四贝勒有一点受用,但不愿意表现出来,风轻云淡地摆一摆手,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眼神交流之中,竟然有一种别样的亲密与默契。 春柳看着,不知为何,既高兴,又感到有一点点的悲伤。 她不知道这份悲伤从何而来,又为之迷茫。 这个年过得很快,在弘景弘晟的盼望下,哥哥姐姐很快也放年学在家,每天陪着他们玩——唯一的遗憾就是姐姐哥哥有时候还要出去应酬,弘景弘晟非常羡慕,觉得应酬是很厉害、很酷的一件事,非常想要参与进去。 元晞代替小姐妹们坚定拒绝。 弘昫则一言不发地不搭茬。 福晋过年期间短暂地露了一下面,对外社交主要还是宋满参加,她的状态一般,入宫请安坚持参加了,德妃看着她消瘦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叹气不吉利,她指了两根好人参给四福晋,“年前刚进上的,你还年轻,好好养身子要紧。” 府里边,也有人为此发愁。 还有人喜忧参半。 大张氏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这么多年,她带着乐安死啃福晋这条线,自己的脸面也可以抛开不要,现在乐安要大了,靠山倒了。 这是一种多么复杂的心情。 不过要说宋姐姐当家,对她倒也没什么坏处。 过年之前,大格格跟着宋姐姐一起学管家,李氏人缘那样,宋姐姐都没落下二格格,也问过,因二格格身子不好还在休养,才没立刻跟着一起学。 这么多年,她和宋姐姐,好歹有点面子情吧?过几年,乐安大了,念书、管家,一样也不会落下。 大张氏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宽慰自己。 不过很快,她也没有担心的时间了。 年后,东院的四个孩子一起种痘,身体好转不少的三格格乐安与一向还算健康的五阿哥弘时同期种痘。 这整个四贝勒府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小张氏带着挪出来和她同住的耿氏缝制了六个平安荷包,供奉在佛前诵过经,分赠到各处来。 小张氏亲自送到东院,轻声道:“这是在福晋佛堂里开过光,请静安师太持诵过的,几个孩子都有,也是福晋的心意。” 她有意在日常各处替福晋周全,宋满点点头,待她很客气,“多谢妹妹费心做这些东西,也请替我向福晋表达感谢,多谢福晋惦记。” 小张氏见她神情温和可亲,一如旧日,松了口气,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告辞。 从东院出去,天很冷,侍女给她撑伞挡风,“这大雪天,格格何必走这一趟,福晋……福晋现在每天烧香念经,连您都不爱见了,您还做这些,有什么用?” “福晋只是太伤心,所以什么事情都不想管了。”小张氏轻声道:“我若因一时的冷淡,就将这么多年福晋对我的恩情都抛出脑后,那哪还算是个人呢?” 侍女沉默,替她叹息。 第319章 教儿女(上) 小张氏离开之后,春柳有些警惕地看着那四个小盒子,宋满叫八零八扫描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心叫春柳拿:“好好收起来吧。小张格格没有孩子,如今又没有福晋照顾,日常份例你留心一些,不要叫人克扣了她的,还有耿氏,咱们府里,不许出现捧低踩高、克扣份例的事情。” 春柳连忙应是。 三个院子服侍的人员都被筛选一遍,没有出过痘的暂时迁走,宋满这边人员格外繁杂一些,冬雪没出过痘,但很不舍得离开,幸好东院地方很大,她依依不舍地告别宋满母子五人,暂时驻守厨房阵地。 前院两边的厢房都收拾了起来,幸好屋子够多,四个孩子还能住下。 四贝勒要挪到外书房去住,这阵子家里孩子都种痘,他也没别的心情,正好专心准备公务,开印之后好大干一场。 在工作热情上,躺平多年的宋满现在已经对四贝勒望而生畏了,她选择狠狠看两本书,但已经不会和四贝勒硬卷。 人家卷,能卷来江山,卷来她的荣华富贵,她还是对自己好一点,放弃卷王情节吧。 这么想着,但还是控制不住,最后思来想去,告诉元晞,“以后额娘和你一起晨练吧。” “好呀!”元晞很高兴,欣然同意,接种了牛痘头一天,她还很精神,兴致勃勃地指点宋满怎么扎马步。 对牛痘的安全性,宋满还是很放心的,系统出品,这方面很可靠。 几个孩子一开始的症状也都很顺利,长出痘疹,轻微发热,精神很好,能吃能喝。 直到中后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弘昫因为着凉,发起高热来。 佟嬷嬷和春柳已经开始阴谋论了,宋满也少见地气恼着急,乳母们战战兢兢,为自己的工作疏忽。 弘昫有些虚弱地拉拉宋满的衣角,小声道:“额娘,不怪嬷嬷们……是我夜里实在睡不着,找了书出来看,看着看着,有些入了神,没注意到冷。” “!!”宋满头一次意识到,卷是这样可恨的一种行为。 弘昫发起高烧,嬷嬷们也都有些慌乱,种牛痘这是头一回,一个孩子单独出现这症状,都怕不好。 宋满好歹有八零八兜底,还镇定一点,弘昫这纯粹是太卷了,他又一向身体很好,精力旺盛,这一阵症状不明显,所以没把种牛痘当回事,闲得睡不着就起来看书,结果正处于免疫紊乱的时期,就被寒凉袭击了。 近日常驻府上照顾皇孙们种牛痘的太医也肯定是风邪侵体导致的发热,给调整了对症的方子,宋满是这一院子人的主心骨,弘昫屋里的嬷嬷们见她还算镇定,也没那么慌乱了,按着太医的嘱咐,给弘昫煎药服下。 宋满挪到弘昫屋里来住,弘昫住的这间屋子单独隔离开,元晞有些放心不下,几次叫含薇来看,其实她是想亲身过来,被精奇和乳母死死拦住了。 “叫元晞放心,弟弟这里没大碍,额娘贴身照顾两日便好了。”宋满叫含薇传话,“叫她好好休养,不许学弟弟半夜爬起来看书,若实在闲得无聊,我整理的两卷咏梅诗还没抄录,她得闲了替我写写吧。” 含薇听她给元晞安排了活儿,反而心里有底一点,回去能安抚住格格了。 弘昫这病来势汹汹,白天看着还好,到晚上,人就浑身滚烫,和种进去的牛痘病毒一起作怪,太医开的药汤灌进去,苦得他迷迷糊糊的直皱眉。 理智知道不会有大问题,真看着孩子煎熬,做娘的很难不担心,宋满把八零八规划好的药品单子拉进购物车,又锁定好系统的垃圾回收功能,弘昫已经懂事了,这个行为有些冒险,她必须得把尾巴清扫干净才行。 准备工作做完,宋满看着弘昫,又好气又好笑。 她卷别人的时候,真没想到有一天是这么个报应。 她坐在弘昫床边叹气。 弘昫迷迷瞪瞪地露出一条眼缝,看着宋满,抬手要摸她的脸。 “好孩子,睡吧,额娘在这守着你呢。”宋满拍拍他,弘昫蹭了蹭她,少有地露出一点小孩子的柔软和依赖。 “额娘。”他轻声叫,宋满软声道:“额娘在呢,额娘就在这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弘昫看着她,说:“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好不好,额娘……” “好,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宋满笑着摸摸他的头,难得小酷哥这么柔软可怜,但她又不禁为弘昫偶尔的真情流露而动容。 还是个孩子呢。 弘昫低声说:“我会快快长大,保护您和姐姐的……” “不,弘昫。”宋满目光很温柔地注视着他,“额娘和姐姐都是独立的人,咱们一家人,以后可以守望相助,彼此扶持,而不是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到你的身上。而且,额娘还很年轻呢,额娘还能保护你们很多很多年,我的宝宝,你慢慢的长大就好。” 她看着弘昫有一点茫然的表情,笑了一下,“额娘知道,你是个上进的孩子,也有自己想到得到的东西,这是一件好事,你只管奔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但也不必太着急,太小的时候,将自己逼得太紧,往往会错过途中很美好的风景。” 这是她的亲身经历。 弘昫轻轻眨眨眼,他发着烧,看起来没有平时灵光了,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 宋满轻笑着搂住他,“睡吧,我的孩子,额娘会永远保护你,陪伴你的。” “额娘……”弘昫轻轻叫他,宋满看向他时,他又不说话了。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便知道,对阿玛而言,他只是一个不是很重要的备选项。在很长时间里,他羡慕姐姐那样得到阿玛额娘的疼爱。 但又是成长过程中的平常的每一天,让他笃定,额娘对他的疼爱并不弱于对姐姐。 他和姐姐、弟弟,在额娘心里,都只是她的孩子,无论聪明愚钝,乖巧淘气,他们都是一样的孩子。 有额娘的爱,便足够了。 他也会成为一个,阿玛满意的,挑不出更好的儿子的。 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第320章 教儿女(下) 宋满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还摆出正儿八经思考的表情,当真失笑,“快睡吧,天都黑了,再不睡觉,老鹰来抓你!” “那是海东青。”看出来弘昫有点烧得糊涂了,他说话开始跳跃起来,“我想养一只海东青,额娘。” 宋满一扬眉,平日可没看出他还有这个爱好,不过宫廷王府还保持着相当的满洲旧风气,养只鹰也不算什么,她欣然答应,“额娘替你和阿玛说。” 弘昫摇头,“我自己和阿玛说,额娘,我长大了,我……我很想保护你。” “好。”宋满轻轻搂住他,“我们弘昫,已经是小男子汉了。等你好起来,额娘带着你和姐姐去骑马,好不好?” 弘昫轻轻点头。 他烧得很迷糊了,闭上眼,在额娘怀里陷入梦乡,但生病的煎熬让他睡得不是很沉。 很久之后,额娘温热柔软的掌心搭到他的额上,他听到很轻的一声叹息。 额娘,不要叹气。 大哥为了嫡额娘,阿玛还要维护嫡室的身份、贝勒府的体面,但您还有我。 从我们出生那一刻起,咱们天然是一国,咱们永远,彼此相依。 弘昫的病症很急,看起来也足够吓人,其中很大一部分出于对还未知的牛痘的恐惧,哪怕牛痘的安全性已经经过几番试验,但对服侍弘昫的嬷嬷们来说——庄子上的试验结果,和用在皇孙身上,哪能一样吗? 在这个年代生活的时间越长,宋满对这种认知想法越清楚,这不是她能扭转的,她只能保证自己不被同化,保证她的孩子在她的影响下,不视生民奴仆如草芥。 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什么。 太医开的药很有效,康熙对皇孙种牛痘之事十分重视,派来的是他的御医与两位精通小儿科的太医一用坐镇四贝勒府,三位都是久经医闹历练平安存活至今的大内高手,还是很有能力的。 宋满熬了一夜,八零八劝她【宿主你先睡一会吧,我来检测小弘昫的身体状态就好,我不用休息,你可不行。】 宋满还是放心不下,等到天将明时,摸到弘昫的额头转凉,睡觉时他的小眉毛也不再皱着了,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太医医术高明,也幸好弘昫原本身体就壮,底子好,不用犯险用药,儿子的状态也有好转,宋满心神轻松一点。 宋满先告诉一直守着的嬷嬷们,“弘昫退热了,不必担心了。叫太医进来瞧瞧吧。” 乳母们顿时一阵谢天谢地谢菩萨,请太医进来把了脉,看了情况,太医倒不敢立刻给出准话,但看他们的神情,嬷嬷们也放下心了。 弘昫这一病,就折腾了五六天,等他痊愈,终于能出门了,元晞和弘景弘晟早都满血复活,额娘照顾哥哥,两个小的在大姐的带领下,已经快要扫平东花园。 元晞是怕弘景弘晟在院子里作妖,打搅了弘昫养病,所以特地把他们拉出去溜,而且元晞有多年的自我管理与被管理经验,很擅长对付活力满满的小朋友,弘景弘晟在她的控制下,每天回家累得要命,只想吃了饭快快上床睡觉,在外头虽然淘气,但也没闯出什么祸来。 宋满出关之后,元晞志得意满地掐着腰,“额娘!” 宋满莫名幻视在外面逮到老鼠的强壮奶牛猫。 她忍不住用力亲了元晞一口。 “哎呀。”元晞有点不好意思,“我今年都十一了!” 她堂姐妹们这个年岁的,有些都预备议亲了。 她的婚事,四贝勒总说有数,宋满觉得,也是时候问一问了,若人选不成,还有时间转圜。 宋满干脆揉元晞的脸,“你多大了不还是额娘的孩子?” 元晞给宋满展示大张氏和李氏送来的礼物,“乐安和弘时出完痘,大张额娘和李额娘就把这些东西送来了。” 宋满点点头,正要说话,云柳脚步有些急促地进来,元晞疑惑地看她:“怎么了,云柳姑姑?” 因为不是内务府旧人出身,云柳在府中,言谈举止都更为讲究,唯恐给宋满丢了脸。 她少有如此失礼的情况。 “乌拉那拉家刚才忽然来了人,说给福晋请安,福晋召了进去,没说一会话呢,正院就传出动静,说福晋要出门,紧催着二门外套车。”云柳道:“林嫂子叫人来讨主子的示下。” 宋满立刻道:“没有拦着福晋出门的道理,叫你庄嫂子收拾一下,带上跟出门的媳妇、点好侍卫,护送福晋。——福晋的要求,只要合理的,都要满足,非常过分的,设法拖延一下,来回我的话。” 她对福晋的态度,从掌家之初就摆得很尊重,第一她没活够,第二,很多时候维持对对手的尊重与风度,也是抬高自己的一种方式。 她确实防备着四福晋有可能再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但防备的同时,她更要尊重四福晋,以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云柳答应下来,出去吩咐,元晞有些不安,认为其中必有蹊跷。 宋满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微微蹙眉,转瞬舒展开。 她拉着元晞坐下,“元晞,家里这些事,额娘能够解决,你还小,不要将眼光局限于这座府邸,很多事情在现在的你看来可能很大,重到能把咱们的天压塌了,但等你见得多了,再转过头来,那可能只是轻飘飘的一件小事。所以现在,你安心长大,静静观察就好。” 去年的事,让元晞有些如惊弓之鸟。 宋满摸摸元晞的头,“这天下很大,大到这座府邸都只是一粒尘埃。” 元晞轻轻点头。 看出她还是没完全放心,宋满干脆说:“那咱们就一起等消息吧。下个月咱们就要去南边儿了,这几天你可想好都要带什么东西了?” 元晞顺着她的意思转移了一点注意力,说:“日常的衣衫首饰,嬷嬷替我收拾了一些,还有枕褥寝具、日常用具……少说也得好几大箱子呢。” 这属于这个年代贵女出行的标准配置了,宋满这边要带的东西也不少,左右有身边的人操办,元晞并不担心,她细数着,觉得书本笔墨也不能落下,还有她日常用的弓箭,几个锻炼腿力臂力的铅环。 宋满听到最后,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实在太不上进了! 第321章 备出行(上) 元晞练武,是真拿出毅力和耐心的,寒冷暑热都从不耽误,种痘反应最大的那两天,还坚持每天爬起来扎一会马步。 去年秋天,四贝勒带着元晞和弘昫去打猎,爷仨数元晞收获最多。 上辈子在网上总看到有人说,结婚之后,老公敢对我动手,十分钟之内,我爸的巴掌没扇到他的脸上,就算我输。 但旁人的力量,哪能永远守护着她呢。 现在元晞凭借力量和技巧,就能放倒比她大一两岁的男孩儿,再过十年,还保持这个战斗力,元晞的额驸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一竖眼睛,下一秒断的可能就是他的胳膊腿。 这种发展,让宋满有一种女儿猛猛的安心。 她不能陪着女儿一辈子,仆妇和侍卫也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离开地守着元晞,只有强到元晞自己身上,是永远能用上的。 养孩子真是难啊,女孩男孩儿,各有操不完的心。 宋满无奈地叹了口气,元晞不知何意,疑惑地看向她,宋满微笑,“额娘想,和我们元晞一比,额娘真是太不勤奋了。” 正院里,已经死气沉沉许久的正房少有的兵荒马乱,四福晋面笼含霜,抬着手叫黄鹂给她穿衣裳,“我倒要看看,他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难为额娘!给我点上二十个精壮仆妇,即刻动身!” 喜鹊有些怕当家的宋氏福晋为难,要凑集二十个精壮仆妇,得从内院单独调集。 很快,庄东家的到了,她欠一欠身,听了竹嬷嬷的转达,干脆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喜鹊松了口气,黄鹂出来问怎样了,她如实说了,又说:“也多亏是她当家,若换一个人,只怕未必有这么痛快。” 黄鹂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复杂,喜鹊感觉到她好像有一点哀伤,忙问:“怎么了?” “你看,现在连你都庆幸当家的是东院那位,下意识认为,福晋已经失去了当家的资格。”黄鹂叹息。 喜鹊一下反应过来,面露惊惧之色,黄鹂拍了拍她,“福晋都认了,咱们也快些调整心态吧。日后人后也不要‘她’‘她’地叫了。” 很久,喜鹊才带着一点怅然若失点头。 “现在还是府里的事要紧。”黄鹂道:“带好人手,若老太太真有不好了,福晋只怕得在那边留一阵。” “那起子烂了心肝的东西!”喜鹊说起话来咬牙切齿的,“旁人也就算了,四爷和四奶奶怎么还能不好好孝敬老太太呢?福晋这会不知是何等心伤。” 黄鹂却说:“这对福晋来说,没准是件好事。” 喜鹊微怔,半晌之后,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老太太只有咱们福晋可以依靠了。”她越说,越松了口气。 上个月,东院那位过来之后,福晋是恢复饮食,但人还是冷冷的,每日从早到晚坐着听经,看太医、吃药,虽然还算配合,但也没什么劲头,好像活一日算一日。 可若为了老太太,福晋必能振作起来。 正院出门的阵仗极大,大到庄嬷嬷都被惊动了,她匆匆过来找竹嬷嬷了解情况,又去找宋满回话商议,“只听闻是乌拉那拉家的老太太不大好了,福晋要回去孝敬一段时日,可……” 她有些不安,怕出事故。 宋满道:“我叫蕙兰跟着去了,若有什么事,她会第一时间来报的。” 蕙兰是庄嬷嬷侄媳妇的名字,庄嬷嬷听宋满叫得如此亲密,担忧之中,心中又有些欢喜。 这一步没走错。 四贝勒晚间回府,正逢蕙兰那边打发人回来传话,“乌拉那拉家的老太太病重,福晋放心不下,想留在娘家服侍几日,等老太太好转些再回来。” 四贝勒蹙眉一会儿,叫:“张进!” 张进忙打外头进来,“奴才在。” “你到乌拉那拉家看看去,带一支老参给老夫人,问候一番,瞧瞧那边是什么情况。” 张进应“嗻”而去。 四贝勒皱着眉,“再过不到一旬,咱们就要启程了,这边诸事尚未齐备,又出事端。” 这话不好接,宋满作势忙碌,没搭话,四贝勒转过头,又叫庄嬷嬷来,“我们出去,这段日子府内诸事,还是请嬷嬷多留心操持,若乌拉那拉家……叫顺安、弘时和乐安都去祭奠,执晚辈礼。” 庄嬷嬷一一答应着,其实大部队走了,府里也不会有许多事,她见四贝勒宁愿将事情交给她管,也没想过重叫四福晋当家,心里便明白了。 四贝勒又道:“明儿我带弘昫到畅春园去给汗阿玛请安,先叫弘昫过来,我给他讲讲规矩。” 对弘昫,他很放心,这个儿子自幼勤奋好学、聪敏懂事,不怕他在御前闯祸,至于弘景弘晟……还是先别带去了。 弘昫很严肃的小脸听着四贝勒交代种种御前注意事宜,四贝勒看着他的模样,不禁一笑,“也不必怕,进去只管跟着阿玛,汗玛法问你什么,好好答话便是。” 虽然这辈子已经有四个活着的儿子,达成了上辈子勤奋一生的kpi,没有那种久旱盼甘霖的紧张期盼了,但他对孩子的感情也还是很浓厚珍惜的,尤其弘晖过世之后,弘昫便是他事实意义上的长子。 宋满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父子说话,脸上带一点笑,一边摸摸凑过来蹭她的弘景和弘晟。 “额娘,我们好想您呀!” 宋满挨个搂住,“额娘也想你们。” 弘昫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神情更放松一点。 元晞坐在边上,把替宋满誊录好的梅花诗稿翻出来给宋满检查。 宋满原本只是偶然兴起,想找件事做,一是打发时间,二是怡情养性练练字,当日为了安抚元晞,把这件事交给元晞做,元晞果然上心,厚厚一沓诗笺,没有一旦涂抹痕迹,纸面洁净,字迹端正。 四贝勒好奇地拿来一看,不由夸道:“元晞的字越来越好,已能见到几分风骨了。” 元晞很得意地一笑。 再说起南巡的事,日子定在二月初九,四贝勒交代:“东西都快些收拾好。” 本来觉得时间是很丰裕的,哪成想弘昫忽然生病,导致种痘拖了这么长时间。 第322章 备出行(下) 四福晋在乌拉那拉家留了一段日子。 蕙兰后来私下对宋满汇报,“是他们家老太太病了,听说是病中,和几个儿媳妇发生了争执,他们几位太太对这边福晋多有抱怨,争论起来,便闹得难看了。老太太的心腹才来这边请四福晋回去坐镇。” 宋满其实早有猜测——乌拉那拉家几个儿子儿媳与福晋去年便关系恶化,觉罗氏更是一病不起有段时间,觉罗氏脾气秉性强硬,从前将几个儿媳整治得服服帖帖,但婆媳关系,却早有隐患。 如今福晋这里情势不好,继子的媳妇们认为觉罗氏失去了最后的倚仗,隐患就在此时爆发了。 福晋现在回乌拉那拉家,能倚仗贝勒福晋的身份给觉罗氏撑腰。 这也算给福晋找了件事做,不然四福晋一直死人微活,不过……宋满指尖轻点桌面。 “春柳,我想将你留在京中,打理府内事宜。” 春柳有些慌乱,“这……那您身边怎么办呢?” 她从未和宋满分开那么长时间,又考虑:“奴才自个儿能成吗?” “还有庄嬷嬷呢。”宋满拉着春柳,“有一件事,除了你,旁人我都不放心。” 春柳忙凝神细听,听宋满吩咐,宋满低声说:“盯紧李格格院里,她若有针对福晋的动作,度其轻重,选择阻拦还是帮助。” 春柳会意,严肃起来,郑重地答应下。 宋满其实还不是很放心春柳独自做这种需要灵活机变的行动,她决定把佟嬷嬷也留下掌舵,但对着春柳,她还是表达出百分之百的信任。 收拾起东西来,离家的日子便很近了,娘五个的箱笼加起来两辆车都装不完,但和四贝勒那边一比,也不过分了,四贝勒还嫌他们带的少。 “出门在外,诸事多有不便,跟着御驾行动缓慢,不怕东西多麻烦,只管将可能用到的都带着。”这是四贝勒自己的经验之谈。 头一次跟着出巡队伍离开京师的宋满听劝地又收拾了两箱东西,其实主要是为了给四贝勒点成就感。 出门前一日,元晞兴奋得睡不着觉,跑来想找宋满,被梁嬷嬷拦住了,“好主子,贝勒爷今儿在福晋屋里呢,您这会过去哪像话呀。” “我有些睡不着。”元晞被梁嬷嬷塞了碗热奶子在手里,不得不老实坐下,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梁嬷嬷,“江南是什么样儿的?都说江南好,凤帘绣幕,竹坞梅溪,烟柳楼台。可都是别人口中说的,书上见的,我实在想不出,真正的江南是什么模样。” “等您到了,亲眼瞧瞧不就知道了?”梁嬷嬷有些无奈地笑,“您平日课业都忙成那样儿了,还有心情看杂书。” 教元晞和顺安的闺塾师傅一开始是抱着教些诗词歌赋,给格格们怡情养性的心情来的,可若学那些,元晞哪用得上忙一场,磨得父母同意给她找先生? 而元晞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任何困难、阻碍,都无法阻拦她。 教书的师傅最后还是被她打动了,开始认认真真地从头教她那些所谓“男人该念的书”,元晞从小在宋满身边其实已经学习过一些,颇有见解,但从头学来,也并无矜傲之心,仍然认真学习。 师傅更加惊讶于她的天资敏慧和勤奋,教得更为用心。 梁嬷嬷有时看她每天使劲学的样子,都替她感到累,但元晞好像是乐在其中,还能挤出时间,看一些有趣的杂书。 守着元晞的时间长了,梁嬷嬷偶尔也会有些惋惜,大格格若是个阿哥,该多好呀。 既是长子,又如此聪慧,以后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元晞看起来爽朗活泼,但其实心性颇为细致,梁嬷嬷的惋惜,她当然明白。 但她的态度也很坦然,“我已经生成女孩儿了,总是懊悔、惋惜,又有什么用呢?不如过好现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要紧。” 梁嬷嬷看向她的目光柔软又欣慰,“您有这样的心性,什么时候,日子都不会差的。” 头一次出远门的元晞女士到月上中天,才勉强闭上眼睡去,弘昫和弘景弘晟又何尝不是。 第二日一早,看着四个孩子整整齐齐的黑眼圈,宋满实在忍不住笑,四贝勒叹气,无奈又好笑,“多大点事,值得你们这样激动?” “阿玛!”元晞激动地说:“那可是江南呀!” 四贝勒无奈,想了想,说:“下次秋狝,阿玛若是随行,就把你们也带着。” “阿玛,您就是天上地下,最好的阿玛了!”元晞嘴甜得要命,“我何其有幸,生做阿玛的女儿!” 四贝勒对这句话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想了一会,看向宋满,好笑道:“真是你亲生的。” “也是爷亲生的。”宋满给他披上斗篷,“快走吧,宁早不迟。” 四贝勒点点头。 此次出巡的主要人物,康熙、太子、十三阿哥都是从紫禁城动身,只有他们是从贝勒府这边过去的,他得先入宫,到康熙那边,跟着康熙和兄弟们一起向皇太后请安辞行。 德妃叮嘱宋满:“在外头好生服侍你们爷,看顾好这几个孩子。” 对于宋满把弘景弘晟一起带着,她觉得这个举动有些不明智,孩子还小,万一在外头出什么事呢? 但想到四贝勒府内如今的情况,她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 她只能说:“太子带了弘皙,弘昫能与他做伴儿,倒是不用担心了。” 宫里人的话,得往多了听,宋满明白德妃的意思,道:“额娘放心,弘昫一直很惦记着能和堂兄弟们一起玩儿。” 德妃神情更加和缓一点,笑道:“他们兄弟和睦是最好的,老四小时候也爱跟着太子玩儿呢。” 宋满含笑答应着。 登上船只,宋满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有一点激动和期待,元晞带着弘景弘晟好奇地四处看,那边四贝勒打发张进过来说:“贝勒爷交代,给小主子们把晕船的药用上。叫二阿哥用了药,过去万岁爷那呢。” 冬雪立刻张罗起来,宋满给弘昫整了整衣领子,将小斗篷给他系好,上下一看,衣着整齐,脸蛋俊俏,好一个小帅哥。 “去吧。”宋满放心地拍了拍弘昫的肩,“跟着你阿玛呢,不用怕。” 弘昫很认真地点点头,宋满看着他在太监、侍卫的环绕下往出走的身影,好像看到一只试着张开翅膀学习飞行的小鹰。 第323章 元晞的烦恼 在这个出行舒适度有限,远行尤其困难的年代,跟随御驾出行,已经可以说是顶级的出行水平了。 此次随行的皇子,除了异军突起挤进队伍的四贝勒,就只有太子和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如今还不是历史上“雍雍怡怡”的常务副皇帝怡亲王,他是宠妃所出,自幼受康熙宠爱,也是被培养出来的太子铁杆。 他们两个一起随驾,四贝勒忽然插进来,属于是乱入太子党聚会了,不过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关系也不错,和太子面上也过得去,兄弟三人在一处,看起来倒很和睦。 女人们的相处则复杂一点,主要是大家都不太熟。 跟随太子出行的弘皙阿哥的生母李佳氏侧福晋,带着两个年轻侍妾,李佳侧福晋是东宫长子生母,弘皙阿哥深受皇上疼爱,她在东宫也地位不俗,举止雍容,仪举端庄,瞧着倒有两分肖似太子妃。 年轻的宠妾站在她身边,两枝华艳名花,各有千秋,争竞春妍。 李佳氏和宋满有过几面之缘,论不上交情,从前是不大看得上眼,四贝勒于皇子中不算最突出的,不是和太子最亲密的;四贝勒福晋手腕颇硬,还有嫡长子,宋满这个看起来就没什么脾气的侧福晋在李佳氏看来当然就不值得在意了。 或许是考虑到太子妃和四福晋都没有随行,十三阿哥也只带了两个侍妾出来,都年轻,又是跟随南巡,神采格外明媚张扬,见李佳氏神情雍容严肃,东宫两个侍妾只在边上站着,渐有些讪讪。 屁股底下的凳子也像是发烫似的。 宋满倒是淡定从容地往上首另一侧坐了,康熙给她抬了咖,她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再礼貌谦逊。 其实李佳氏也未必有为难十三阿哥侍妾的意思,她真正的针对目标应该是东宫的另外两人。 李佳氏含笑对宋满说:“咱们当年原也是见过的,只是一直没机会好好坐下说说话。最近常听人说起妹妹,可这过一个年,都没怎么见妹妹人影,听说孩子们都种痘了,妹妹没少操心吧?” 宋满神情温婉,“虽是费不少心神,但他们种了痘,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李佳氏听了微笑,“正是呢,咱们做额娘的才知道,为孩子操心是什么滋味儿。不过妹妹是出了名的有福,那一对双胞胎小阿哥,多少人羡慕妹妹呢。” 说着,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 宋满看了看东宫两位格格,都正当年华,其中一个听了李氏的话,露出一点羞愤,很快收敛起来,若非宋满眼睛利,还看不清楚。 她不在乎李佳氏拿高姿态,但她不接受李佳氏得寸进尺,拿她来踩其他人。 “这位妹妹瞧着真是年轻啊,看着她们,感觉自己好像都老了。”宋满笑着夸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一家人安安稳稳,就最好不过了。” 李佳氏笑容微顿,然后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宋满能直接说出“一家人”,她却还得顾及太子妃,看着宋满温柔和气的面孔神态,李佳氏心里呕得要命。 装模作样地来戳人眼珠子! 宋满不在乎她的心情。 她现在算是发现了一点李宝佩女士的乐趣,给人添堵是真的能让自己快乐呀。 十三阿哥的两个侍妾在一边上,有点坐立不安。 宋满她们没在李佳氏房中待多久,是李佳氏请她们过来说话,从身份上,李佳氏有这个资格,东宫是国本,等太子登基了,李佳氏作为长子生母,只怕少不得封妃,更高还可能是贵妃,她们这些人见了李佳氏,还得给她磕头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太子不还没登基呢吗? 现在李佳氏就把她们叫过来大摆架子,有些早了吧? 从李佳氏屋里出来,回到房中,元晞撇撇嘴,宋满好笑地看她一眼。 元晞“诶呀”一声,拱进她怀里,“额娘,您又笑我。” “前儿不还说自己大了?”宋满笑着摸摸她的头,“人长大了,就免不了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她只是想拿拿架子,还不算什么呢。” 元晞忽然叹了口气。 她托着下巴靠在宋满身上,“我也知道,也不是没见过。” 要论交友广泛,元晞在四贝勒府里也算一号人物,甚至和从前常年活跃在名流交际圈的四福晋不相上下。 作为备受父亲疼爱的贝勒府长女,她的身份是很够用的,再加上性子好,做事大方有度,在小姑娘们的圈子里,她很吃得开,每年开春赏花、夏日游园、秋日打猎、冬日暖炉,她手里的帖子都厚得吓人。 贵族官宦人家的小格格们,年岁虽小,生存环境可不单纯,谁把她们当成好糊弄的小孩看待,就等着吃瘪吧。 宋满笑了一下。 元晞看着窗外的风景,静了好一会,才嘀咕道:“我就是觉着,这样的日子没大意思。” 许多不好表达的话,开了一个头,下面的便流畅许多。 元晞说:“日复一日的面对这些人,面对这些无聊透顶的小心思,好没意思啊。” 宋满望着她,好一会,才又笑了一下,宋满目光很复杂,一点无奈,很多感慨,“那就走出去吧,看看更多的天地。” 元晞的烦恼,也不只是她的烦恼。 四贝勒从前边脱身回来,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他往软枕上靠了,宋满已经拆发卸妆,坐在妆镜前慢慢梳头,从镜中看到他的神情,转过身来,“小炉子上温的热奶茶,吃一碗茶,再吃些点心吧?” 四贝勒看到她目中的担忧,叹了口气,“你陪我吃点吧。” 二人面对面坐下,点心还是从京里带出来的,拣合四贝勒口味的几样装上来,四贝勒在御前吃得食不知味,这会才松了口气。 索额图倒台之后,汗阿玛与太子之间看似关系和美无瑕,但这两年,越是人少又与汗阿玛与太子同处的时候,他越是如坐针毡。 如今兄弟们间暗潮涌动,他处在其中,看着看似明朗,实则复杂的局势,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一步错,步步错。 这些话都是无法对人言说的,哪怕面对的是琅因,幸好琅因没有追问,只关心了他。 看着琅因饱含担忧关切的眼眸,好像干涸的土地受到一点雨水的浇灌湿润,四贝勒心神稍松,揉了揉眉心。 第324章 弘昫入宫读书 “今儿不是太子的侧福晋请你们过去吃茶?怎么我看元晞刚才好像兴致不高的样子。” 四贝勒心情稍微放松一点,挑起一个家常些的话题,但这也正是他关心的。 宋满笑着道:“孩子大了,所思所想与幼年不同,也正为之烦闷。” 她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一点,说了元晞的话,“元晞的性子,是最好非黑即白,简单通透的,这样的场面,她自然不喜欢。而且……其实元晞若生成男孩儿,大约会快乐很多。” 四贝勒听罢,竟然微怔了一瞬,宋满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元晞的心情,如果有能够被四贝勒理解的机会,那一定是现在,饱受复杂社交关系与抱负心胸不得施展的年轻版四贝勒。 再过些年,人家就是事业有成封建老登了。 “谁不是如此呢。”四贝勒叹气,拉了宋满的手,“今日也难为你了。” 宋满含笑摇头,“这算什么为难呢。” 四贝勒从小长在深宫,却很知道言语之间机锋踩人的厉害。 他想了一会,“本来是带着你们出来散心的,没成想碰到这样的事……” 宋满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方寸之间,他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四贝勒看着宋满如瓷如玉一般的肌肤,也看到她眼中的温情与柔软,“那点事情,对妾来说不算什么,咱们一家人好容易出来一趟,妾怎么会把时间心思浪费在那样不值得在意的人身上?” 她很认真地说,“妾不知道您因何疲惫,也无法为您解忧,那咱们就静静地待一会,妾陪着您,什么都不去想。” 四贝勒顿了一下,半晌,他将宋满拉进怀里,谁都不说话了。 御舟走得不慢,从京城出来,二月里便抵达山东境内,有山东绅矜军民数十万持香跪迎。 弘景弘晟有些震惊,“他们在做什么?” “山东连年饥馑,汗玛法致力赈灾,动内帑钱粮百万赈灾,又连续蠲免钱粮,活生民万数,这是当地百姓感念汗玛法恩德。”元晞神情有些动容,望着岸上民众,又看向御舟,带着憧憬与崇敬说,“大丈夫当如是啊。” 宋满看着岸上成片的人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御舟走出很远,元晞还回头去看,她也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她既震撼感动,又有一些微妙的,说不清楚的冲动。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一下下撞在她的骨头上。 弘景弘晟也露出仰慕的表情, 但孩子们的感动也没能持续很久。 抵达江南的时候,再看沿路跪迎的百姓,他们有点想叹气了。 弘景看着外头的泥土地,“他们跪了多久了?很累吧?我过年时候跪一会儿,嬷嬷就好心疼,晚上给我揉了好久。” 弘晟看着前头的官员们,“他们把人组织来,会给人吃饭吗?” 元晞沉默片刻,挨个弹脑瓜崩,“快写大字去,明年就要上学了,字还写得鬼画符一样,不怕先生打手板?” 弘晟想要做鬼脸,被她预测到了,快速捏住他的嘴巴,捏得像鸭子嘴一样,“快去!” 两个小的灰溜溜地去了。 元晞才叹了口气,坐回窗边,“真讨厌。” 说不清抱怨什么。 宋满抚摸着她黑亮柔顺的长发,元晞头发很硬,脑后两个发旋,用老人的话说,这样的孩子脾气大、倔,认准了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宋满小时候,她爸就总这么念叨她。 后来,她果然撞得浑身是血,但也在绝境之中,给自己拼出一条平坦大路。 “不要为自己做不了、无法改变的事情发愁。”宋满轻声说,“专注在自己能做到的,去追逐想要做的就好了。” 元晞轻轻点头。 江南一行,四贝勒和弘昫的父子感情突飞猛进——四贝勒反正是这么觉得的。 他带着儿子在御前行走,长了不少脸,康熙一开始只知道弘昫念书不错,偶然一次,带着小辈们一起射箭,见弘昫骑射竟然也很好,颇觉惊喜。 听闻弘昫日日学习文武不辍,赞赏地点头,对四贝勒道:“记得你少时便读书勤奋,习武用功,果然父子家教,言传身教。” 他将弘昫叫到近前,捏捏筋骨,又问了两句课业,心中满意,想了想,吩咐四贝勒,“叫弘昫入宫来念书吧,还有你大哥家的弘晓,他们两个和弘皙年岁相仿,堂兄弟在一处读书习武,更有进益。” 四贝勒面露惊喜之色,还得替弘昫说谦辞,说怕自己家孩子在宫里表现不好云云,康熙不耐烦听这些,摆手,“就这么定了。” 父子俩回来时,四贝勒很高兴,拉着弘昫叮嘱,“在宫中学习,旁事无需在意,只管专心文武便是。” 当日他忧虑尚书房人物关系复杂,对儿子的学习成长并无好处,如今看着已将十岁的儿子,倒无此忧虑,把弘昫送进宫里读书,现在对弘昫是只有好处的事。 既能接触到在贝勒府接触不到的复杂局面,接受历练;教导他的先生的水平也会远高于府中的先生;还能常在他汗玛法跟前刷脸,这是一举三得的事。 太子院中,弘皙给额娘请了安,将今日的事情说了,李佳氏轻笑:“万岁爷素来疼你,四贝勒家的二阿哥,纵使有些聪明,入宫了,也万越不过你去。” 她安抚着有些烦躁的儿子。 弘皙沉了口气,“是,儿子明白。” 李佳氏给他夹菜,“明儿万岁爷不是还要巡视河道,你阿玛要带你同去,快吃饭,回去将先生们给你整理的文书好好看过。” 弘皙是长子,又是侧福晋所出,太子妃无子,他的身份便格外贵重一些,东宫对他寄予厚望。 弘皙应是。 第325章 苏州城一日游突发事件(上) 御驾驻跸苏州城,估计要在此处停留几日,宋满对这个年代的城市其实没什么好奇——京师已经是大清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了,大街上还是免不了有各种杂乱臭味,当代人是都已经习惯了,她却实在难以习惯。 但看着元晞一直兴致不高的样子,她觉得市容市貌差一点也能忍受了。 晚间一直侍奉在驾前的四贝勒回来,宋满和他商量想带着几个孩子出门逛逛的事,四贝勒略一思量,“多带些侍卫吧,苏州是繁华之地,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几个好好逛逛。” 宋满轻轻点头,又问弘昫能否同去,四贝勒道:“汗阿玛很喜欢他,还亲自指点他的课业,等回了京,便很难有这么长一直陪侍在驾前的机会了。” 宋满望着他,眼中满是遗憾:“可惜爷与弘昫不能同去。” 四贝勒才明白她的心思。 四贝勒其人,双标是一流水准,若是他不在意的人这样说,他会觉得这个人真不懂事,分不清轻重;宋满这样说,他心里就有点‘哈,她就是这么离不开爷’的暗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第二天一早,元晞过来蹭早饭吃,就听到宋满宣布这个好消息,而且很紧急,“快收拾东西,马上咱们就出门。万岁爷不知会驻跸苏州几日,咱们得趁快去逛。你阿玛把张进留给咱们了,咱们今儿在外头好好逛逛,看看这江南究竟是什么样的!” 元晞肖似阿玛的眼睛瞪得滴溜圆,像小猫一样,宋满头一次发现四贝勒还有这个天赋没被开发。 “额娘!”元晞蹭地一下跳到宋满前边来,惊喜地叫:“您真是太好,太厉害了!” 她来到苏州之后,一直想要出去逛逛,可见阿玛一直忙着,又不敢提出,怕给长辈添麻烦,本地官宦人家的小姐们倒是先后来陪她说话解闷,一个个温柔明媚各有千秋,说话都挺有意思的。 但那哪有出去逛好玩呀! 宋满扬眉一笑,那边冬雪已经带着碧涛、雪澜等人打点出门的行装,外边套好马车,点齐随行的护卫,里边要预备的东西也不少。 这次南巡,是冬雪头一次独挑大梁,离开了佟嬷嬷和春柳,冬雪姑娘显得很沉稳可靠,将宋满身边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会面对要外出的情况,她没有露怯,很镇定地指挥着房内的侍女们,一边亲自将宋满出门的衣装打点好,“出来之前,佟嬷嬷特地叮嘱了,出门在外,衣着过于华丽容易招人眼目固然不好,但过于朴素,更易碰上麻烦,咱们宁可阵仗大些,千万别碰上狗眼看人低的人。” 宋满看出了冬雪的一点紧张,眼里含笑配合她的安排。 元晞比冬雪还要紧张兴奋,再加上刚弄明白情况高兴得上蹿下跳的弘景弘晟,宋满很快觉得屋子里的热闹气息有点浓厚得过分了。 她不着痕迹地加快速度吃完早饭,外边车马已经打点整齐,张进入内来请,又问宋满可有想去逛逛的地方。 宋满看向元晞,元晞连忙举了两个地名,“今日可逛得完?” 张进笑道:“贝勒爷吩咐了,这苏州城一日是不够逛的,叫福晋、格格和阿哥们不必着急,咱们在这留几日,就慢慢逛几日便是。” “阿玛最好了!”元晞欢呼一声。 离开驻跸的行宫别院,她真像是小马甩掉了缰绳,后脑勺都透着轻松愉悦,也不坐车,在街上慢慢走着,宋满看着她的背影,少有地陷入沉默。 “诶唷!”宋满正出神,忽然听到冬雪一声惊叫,她回过神一看,她们前头竟然正有人牙子卖人,年轻女孩儿十三四岁的模样,容貌很俏丽,脸色却是惨白的,满脸惊慌。 街上堵着两队人马,为首一个年轻子弟,锦衣华服,高头大马,握着根包金手柄的马鞭指着另一队男人,“这女人小爷今儿要定了,你再敢跟小爷争抢,看小爷的鞭子能不能把你的肉抽烂!” 那男人坚持不肯,人牙子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劝他:“小爷,您何苦为一个女人和赵大爷争执,赵大爷是什么身份?人家屋里金银铺地,珠玉满床,出手最是阔绰大方,人都说了,只要你肯让,白花花的银子,给你五十两!这么多银钱,什么样的女人买不到?我那还有好货色呢,您要什么样儿的都有,这个就给了赵大爷,回头您尽管上我那,敞开了挑!” 元晞看着那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儿,眉头皱了起来。 年轻子弟立起眉毛,有些得意。 男人不肯,“我先定下的人,凭什么给他去?” 年轻子弟冷笑,“就凭我姓李!江怀义,这可不是在书院里,凭你识那点文墨,先生们都看重你,这是苏州城!别说是个没名分的女人了,我就算看上你媳妇儿,你也得老老实实双手给我捧上来!” 男人眼光一沉,却冷笑道:“你也不过凭仗几两银子和家里权势,没有这些,你算什么?桃娘早已与我两心相印,你能强夺了她的人去,也抢不走她的心!” 男人望向那个女孩儿,“桃娘,不要怕,我一定不会让他抢走你的。”他说这话时颇为深情款款,女孩儿看着年轻子弟铁青的脸色,却瑟瑟发抖起来。 元晞也觉着不对,她眉心紧皱盯着这群人。 “额娘。”她回头看宋满,刚要说话,那个年轻子弟勃然大怒,“好哇!好一对有情人!那你就看看,我是怎么把她强夺走的!来人,给那人牙子一百两银子!这女人就是我们家的奴才了!我就算把她带回去,打成烂泥,你江怀义还能做什么?” 他说着,就指挥家丁上去扔银子,人牙子连滚带爬地把被丢在地上的银子捡起来,一推女孩儿:“快去,快去呀!跟了赵三爷,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第326章 苏州城一日游突发事件(下) 女孩儿仍是瑟瑟发抖,颤着腿往前走,赵三爷得意的神情转为不满,江怀义上前要拉她:“桃娘!桃娘!赵三,你要对桃娘做什么!” “好一对有情人!”赵三冷笑,“小爷自己家的奴才,我想对她做什么就对她做什么!” 说着,鞭子一甩,抽到桃娘的身上。 桃娘身形纤细瘦弱,猝不及防,被抽倒在地上。 围观群众中响起一点倒吸凉气的声音,宋满听到附近有一个中年女人摇头说:“这孩子可惜了……进了赵家门,哪还有活路。” 江怀义目眦欲裂的模样,怒视赵三:“赵三!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桃娘,她只是个弱女子!” 赵三冷笑,“我打我自己家的奴才,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又是两鞭子。 如今是春日,桃娘身上衣裳格外单薄,被鞭子抽下去,立刻洇出血痕,她伏在地上,哀哀地哭泣,磕头求饶,江怀义大喊大叫,作势要往前扑,被一边的书童死死拦住了,只是助长了赵三的暴虐。 赵三又扬起手,鞭子在半空中甩出破风声,元晞忍受不了了,她怒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你强抢痛殴民女,还有王法没有?” “小爷我堂堂正正从人牙子手里买女人,和你什么关系?”赵三睨她一眼,见她衣着光鲜,周遭仆妇侍卫成群,身边的妇人打扮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通身贵气,显然是官眷,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不耐烦地道:“快走快走,你爹没教你出来别多管闲事?” 元晞冷喝一声,“你算什么货色,敢对我这么说话?” 赵三大怒,扬起鞭子指着她:“再不滚,我连你家老子一起收拾!” “将他给我拿下,送到衙门去!”元晞吩咐侍卫,张进一扬下巴示意侍卫上前,看赵三的目光已经与看死人无异了。 “还有那个卖人的,他算什么人牙子,在官府可有契书文约?这纨绔子弟从他手里卖人,一不互换文书,二无中人见证,三不到官府登记,好一个苏州城,真是一点王法都没有了!” “谁敢碰我!”赵三大怒瞪视着侍卫,“你们可知道我姐夫是谁?毛都没长齐的小娘们我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 江怀义哭着上前,“这位姑娘,这赵三乃是高门子弟,在苏州城呼风唤雨,横行霸道多年,其家势力深厚,非一般官宦可以抗衡,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仁肝义胆,此心诚足感人,只是还请不要为此事伤及自己啊!” “你又算什么东西?”元晞听了这番话,怒意反而稍退,淡淡看他一眼,“方才极力挑起赵三怒火,使他当众殴打桃娘姑娘的不正是你吗?现在你又来挑唆我?赵三的鞭子很硬,我倒是也想试试,我的鞭子硬不硬。” 说着,抬起一手,含薇忙转身给她取马鞭来,张进迟疑一下,看向宋满,宋满微微点头,示意无妨,他却不敢放下心,提心吊胆地服侍在一边。 好在元晞没有亲自动手抽人的意思,她一扬下巴,让侍卫控制住江怀义,鞭子在空中甩出破风声,看着江怀义脸色惨白,微微发抖的模样,冷笑一声,将鞭子撇下,“什么货色。都给我送官府去!” “姑娘!”是一直瑟缩着伏在地上的桃娘开口了。 她脸色惨白,抬起头,看了看元晞,对着她磕了个头,“赵三家势确实不凡,您不要再为这点闲事惹火上身了。” 言罢,仰头大喊,“我是山东良家女,受拐子拐卖而来!杀我者,赵攀、江怀义、潘三!”说完,看向路边的墙,咬咬牙,双手撑地猛地起身。 “快拦住她!”含薇惊叫,两个侍卫连忙冲上前,桃娘取死之心坚决,两个壮年男人竟然险些没能拉住。 被她喊到名字的三个人脸色都变了,元晞大怒,“我的话竟然不管用吗?” 侍卫们神情一肃,去抓赵三的两个手脚干脆起来,一把将他拉下马控制住,赵三奋力挣扎,高声叫:“你们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你们敢动我,我姐夫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全家都等着吧,我要你们家里人头滚滚,你们这些娘们,都给我进教坊司去!” “还不把他的嘴堵上!”张进面色终于变了,他厉声呵斥,侍卫一拳打在赵三的脸上,赵三哀叫一声,嘴角登时溢出血沫,连着两颗碎牙,侍卫卷着荷包手帕一大把,用力塞进赵三嘴里,“再闹,你全家脑袋落地!” 侍卫语气森寒,赵三见他们对自己的威胁竟然还无动于衷,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怕踢到铁板了。 那人牙子和江怀义都已是瑟瑟发抖,元晞的目光一扫过去,发现江怀义衣袍下摆竟然拿湿了,哪还有刚才青年文士儒雅翩翩的模样,嫌弃厌恶地移开目光。 她看向桃娘,从含薇手中接过她的斗篷,亲自给桃娘披上,“不要怕,等会我叫人送你们去官府,你既是拐子拐来的良家女子,自会有人送你回原籍,与爹娘团聚。” 桃娘眼中泪光闪闪,颤巍巍向她拜下,“姑娘大恩,桃娘永世不敢忘。请姑娘告知名姓,若有机会,桃娘衔草结环,定相报答。” “君子施善,何以图报?”元晞道:“你还年轻,处事果决,言语也有条理,应是通文墨的人,如今遇难化吉,更是有福,前程不可限量,千万不要灰心。” 她想了想,从腰上解下一条络子,“你返乡之后,若生活不顺,便到京城天香阁,持这个东西来找我吧。” 桃娘含泪深深一拜。 赵三公子、江怀义还有那个把桃娘拐来的拐子潘三,已经被侍卫们捆缚住,送往衙门去了。 桃娘还怕元晞会因此惹上麻烦,低声和元晞说:“那赵三听闻真的很了不得,苏州城内这些大小人物,对他都很是奉承,好像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得宠妾室最疼爱的弟弟……稍后到官衙中,若形势不好,我便告他要强夺民女,殴打秀才,当街杀人,请姑娘快些离开苏州城避祸吧。” 元晞听罢,拎起嘴角冷笑了一下,“我阿玛只教过我受人的磕头,可没教过我逃跑避祸!” 第327章 见驾(上) “说得好!”人群对侧传来一道声音,元晞听得觉着熟悉,循声看去,惊讶后连忙行礼,“二伯父。” 竟然是太子。 再向后看,康熙、四贝勒、十三阿哥,带着一行侍从还有弘皙、弘昫等几个孩子,做低调打扮,赫然都站在街边。 元晞连忙挨个请安,太子走过来,看了她一下,口吻很和气,“不愧是我们家的姑娘,有气概。” 元晞露出赧然的神情,太子倒是心情颇好的模样,还饶有兴致地招呼弘景弘晟来挨个看看,并引给康熙,“您可瞧瞧,这两个小子可淘气着,老四都不敢带到您跟前儿去。” 康熙哈哈大笑,父子几人的心情看起来都不错,只有康熙身边一个富家翁打扮的男人汗如雨下。 赵三见了他,双目放光,用力挣扎起来,他恨恨瞪了赵三一眼,忙要向康熙告罪。 刚开了个话头,康熙笑呵呵地止住他,“不说那些。按着老四家姑娘的吩咐办吧,拉到府衙去,叫他们依律审理。” 那人不敢说话了。 四贝勒看着他被汗浸透的衣服,目光很冷。 碰到康熙一行人,让宋满有些意外,又有一瞬间的明悟了然。 原来她们真是误入局中。 宋满原本是想着,不管今天的事有何内幕,元晞想管就管,无论结果怎样,都算是一种人生经历。 元晞的善良与锋芒,正在与这个世界做对接,她作为母亲的身份,能够提供的就是保护与帮助,跌跌撞撞冲一把,还小的时候吃点亏,趁她还能护住,也不算是坏事。 但这会看这群人的表现,只怕其中深有内情,且绝不是冲着元晞她们来的。 那元晞是替谁顶了灾,或者说坏了谁的好事? 宋满行礼之后,低调退到四贝勒身边,他们这一行人在街上动静很大,康熙白龙鱼服,出行自然务求低调,十三阿哥左右看了看,上前低声道:“儿子先时定的茶肆就在前边不远处,咱们到茶肆中坐下再慢慢叙话?” 康熙点头,十三阿哥亲自引路,带到茶肆当中。 被侍卫控制起来的赵三、江怀义、潘三等人都瑟瑟发抖起来,身形孱弱的桃娘披着宽大的斗篷,低着头,如一根不起眼的小草,只有手里抓着元晞缀着玉的络子,抓得很紧、很紧。 弘昫有些担忧地走到元晞身边,姐弟俩交换了几个眼神,元晞很镇定地拍拍他的手。 到茶肆中,很幽静的包间,康熙在上首落座,其余人分立在他周围,刚才一直出冷汗的那位大人摘了帽子,扑通跪下,“万岁爷,奴才……” 康熙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旭东啊,你倒是没少得罪人,可你自己的家宅,也没看紧啊。” 苏州织造李煦李旭东只能磕头请罪。 康熙又看了太子一眼,“多大的事儿,值得你拉着朕出来一趟?” 太子倒是很镇定,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身边人,神情和康熙八分相似,“有人想方设法想引着儿臣往这边走来,儿臣叫侍卫排查,就发现了这一番好戏,不请阿玛来瞧瞧,李大人可怎么办呢?” 李煦一头的冷汗,不敢抬手去擦。 “好了。”康熙摆摆手,“你下去吧,这件事,你好好料理。” 李煦连忙应嗻。 “元晞。”康熙转过头看了一眼,在孙女辈中,有幸被他记住名字的孙女其实没几个,他能记住元晞的名字,也是因为德妃对元晞格外疼爱,太后也偶尔提起。 元晞连忙上前,康熙看向李煦,“你家那亲戚,嘴里不干不净,冒犯了我们大格格,你自己掂量着,怎么给我们大格格赔礼吧。” 李煦又是连忙应嗻,转过来又要给元晞磕头,四贝勒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就要出言打圆场,元晞心里呕得慌,神情还很客气,有些惊惶的模样,“您是汗玛法倚仗的近臣,我怎好受您的礼呢。” 她年纪还小,这样的表现反而显得真实,太子睨了李煦一眼,打断他,“要赔罪拿出点诚意来,别在这架着我们家孩子。” 李煦又是连忙答应着,一点异色不敢有,“是奴才行事不周,请格格见谅。” 康熙神情很淡地看了身边太监一眼,太监连忙上前,请李煦离开了。 四贝勒起身,在元晞近前方对康熙一礼,“多谢汗阿玛疼爱体恤。” 康熙将让李煦给元晞赔罪的话说到明面上,也是警告李煦,但凡他家里没打扫干净,流传出一点对元晞不利的言语,那就是他的罪责。 更深处,这件事的过错扣死在李煦家,后续,李煦也不能对四贝勒府有任何不满。 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是一种推拉,君强臣弱,君弱臣强,在康熙和李煦的关系中,康熙无疑是镇压级的强,但如今的四贝勒对李煦这个天子心腹近臣,还是有一点顾忌的。 康熙把话摊到明面上,你自己倒霉,没看好家人被人利用,看在你还能干的份上,自己扫干尾巴,我不和你计较,但敢记恨我儿子和我孙女,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李煦侍奉康熙多年,是最会知情识趣的。 康熙摆了摆手,叫元晞上前,“总听你玛嬷说起你,见了真人才知道真是不错。” “汗玛法。”元晞神情有一点激动,但言谈举止都很大方地向康熙行礼问安,康熙饶有兴致地问:“方才那纨绔子弟话说得那样难听,你当街给他两鞭子,也不算什么,你阿玛难道还兜不住?” 元晞沉了口气,镇静下来,认真地回答,“赵三是愚蠢之人,不值得孙女因他动怒,况且,若是孙女当街鞭笞旁人,因怒逾法,也是依仗身份藐视律例公正,这与赵三又有何异呢?” 太子扬了扬眉毛,看了四贝勒一眼。 康熙看了她一眼,又问:“你就不怕赵三真有家世,官府不敢公正处置?” 元晞露出一点傲气,“官府敢不公正,我就回家告诉阿玛!” “那你这不还是倚仗身份而已。”康熙忽然变一下脸,“而且你口口声声说着,不能因怒逾法,怎么还对着那姓江的动鞭子呢?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第328章 见驾(下) 他脸色沉下来,通身威势不凡,弘昫有些紧张地看向元晞,四贝勒就要上前,元晞已经露出一点可怜巴巴的神色,“孙女不是没打他嘛,那姓江的那么恶心人,就让孙女吓唬他一下吧,不然只是送到官府,他再不痛不痒地出来,孙女一个月都要睡不好觉!” “阿玛,您就别逗孩子了。”太子开口,口吻亲近散漫,笑着看了眼元晞,“小丫头眼睛利得很,别怕,你汗玛法喜欢你呢。” 康熙便笑了,他对元晞招招手,示意她走得再近些,仔细地打量,“你和你五姑姑生得真像,性子也像。你今日的表现很好,有侠气,处事有分寸,见事果决明白,比多少糊涂的大人都厉害。汗玛法要赏你的,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元晞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那求您赏孙女,叫阿玛回家不要骂我了吧。” “哈哈哈哈好!”康熙大笑出声,看着很用力板着脸深呼吸,显然对这个女儿没什么办法的四儿子,“你阿玛回去肯定不敢骂你,他若骂你,你来找玛法给你做主。” 太子说:“您真就赏这点东西?也太吝啬了。” 康熙白他一眼,但他们父子俩说话的氛围,显然和四贝勒、十三阿哥都是不一样的。 从小见习惯了,四贝勒已经没心情羡慕了。 他瞪了元晞一眼,元晞向他讨饶地笑,他又有些无奈。 其实元晞方才应对得真不错,微服在外,言语轻快亲近一些,更容易拉近关系;皇父说给赏赐,叫元晞自己选,元晞说轻了说重了都不合适,要一个看起来笑话一样的赏赐,反而四两拨千斤,化解了难题。 至于太子给解围,他今天心情显然很不错,元晞也算是替他挡了灾,太子当然不是吝啬之人。 康熙看向四贝勒,“你家这女孩儿,可许婚了?” 四贝勒心里一紧,十三阿哥也面色微变,四贝勒忙回道:“已经看好两个人家,只等着男孩儿长大,再看人物。” “果然是上心了。”康熙便点点头,太子开口:“胤禛既然已看好了,您就别点鸳鸯谱了,您有心照顾,等孩子成婚时,好好儿赏一份嫁妆就顶好了。” 康熙又白他一眼。 “你这女孩儿,有君子之行,朕便赏她一块玉吧。”他是对着四贝勒说的,一边解下一块佩玉。 太监忙恭敬捧给元晞,康熙才对元晞道:“你皇太太和玛嬷总是念叨你,说想念你,带着这块玉,你可以直接入宫向她们请安,多陪陪她们。” 这份权利说大不大,对在座的皇子们来说都不算什么,但皇孙女们,却是一份极大的恩典荣耀。 元晞惊喜地谢恩,这么好的孩子,他却不能点鸳鸯谱,康熙心里还有点遗憾,给四贝勒传授一些选女婿经,“选婿时候千万要仔细,不能轻忽大意,耽误了孩子。样貌才学品性,都要挑好的才成。” “是。”四贝勒连忙应声。 从茶肆出来,宋满才发现自己也捏了一把冷汗,虽然她一直不过是角落里的隐形人。 四贝勒叮嘱她:“快带着元晞回家去吧,弘景弘晟跟着我,你放心。” 他只匆匆吩咐一句,见宋满神情柔和地答应着,心里也有种安稳的感觉。 康熙要点弘景弘晟陪驾,没养过猴儿的人总是会对耍猴子格外感兴趣。 宋满回到马车上,拉住元晞的手,娘俩一对视,才发现彼此的手心都是冷汗。 一路无言地回到行宫。 进入房内,冬雪将本地安排的侍女打发走,只有她和梁嬷嬷服侍在侧,元晞才猛地扑进宋满怀里,“额娘!”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千头万缕的思绪杂乱如麻,半晌才说:“桃娘还能活下去吗?” 宋满低头看向她。 母女俩都陷入了沉默,元晞低声说:“她总归只是一颗棋子。” 无论幕后之人,只是想一次性利用她,用她的命拿掉李煦;还是想要干脆将她送到太子身边,她都只是一颗软弱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棋子。 她在街上高喊“我是山东良家女,受拐子拐卖而来”,已经是她决定用生命兑换的最大的力量。 “我前两日,一直为未来迷茫,无力,觉得世界对我不公。”很久之后,元晞开口说,“与她比,我已经十分幸运了,再自怨自艾下去,只会浪费了这好身份。” 宋满看着她,她眉目之间盘桓数日的郁色一扫而空,双目坚定有神。 宋满伸出手,拢住元晞的头,“你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不要因为做不到的事情煎熬自己。” 虽然她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那样的一条命,就如草芥,被人轻而易举地利用,随手可以抛弃。 幕后之人要针对的是谁?是赵三的姐夫李煦?是想要引到那边踩住这摊浑水太子? 借太子的刀杀人换掉李煦,还是借李煦消磨太子,这都是未知数,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目的是什么,桃娘都只是轻飘飘的一颗棋子,任人摆弄。 同样,赵三在苏州城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从他买下人然后抽打的熟练程度,他这样做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所依仗的,不就是李煦这个姐夫吗? 但康熙还要用李煦,他也不是李家近支,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落在康熙口中,就是李煦没少得罪人,做事不够小心。 是有人存心算计李煦,想用太子来捅他,但说句不好听的,苍蝇能钻无缝的蛋?他没纵容赵三,别人也捏不住这个把柄。 恶心透了。 宋满抱紧元晞,元晞深呼吸着,低声说:“如果他们不杀桃娘,我想帮帮她,可以吗,额娘?” “你的络子都给出去了,额娘难道不就是同意了吗?”宋满笑了一下,元晞眨眨眼,用力点头。 冬雪才捧了热毛巾过来,给娘俩擦脸擦手,元晞坐在炕上喝茶,刚才她在御前,用尽全部力气,才让自己保持着冷静,以一个晚辈小孩应该有的娇憨和皇家女子应有的文雅应对。 现在冷静下来,她琢磨着方才的对话,才反应过来,“汗玛法方才那么说,是想给我赐婚呀?” 宋满无奈地看着她。 “哎呀。”元晞抓着她的袖子撒娇,“您放心吧,阿玛都给女儿看好人选了,用不上汗玛法点的鸳鸯谱——额娘,您就给女儿透露透露,那两个,哪个长得好看?” 宋满手指头戳开她,但看着女儿期待的样子,她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人我未曾见过,不过有一个,他额娘生得很美,他应当长得也不差。” “那就好。”元晞松了口气。 宋满笑看她,元晞理直气壮,“人品才学不好,女儿不用他,把他撇开就是了,可他若生得不好,女儿对他吃饭都闹心!” 宋满看出元晞有些故意说笑的意思,她摸着元晞的脸颊,没有出声。 好一会,元晞才低声道:“额娘,他们受兆民之奉,乃有今日,怎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不把人命当人命呢?” 她感到茫然。 第329章 我心不平 四目相对,宋满看到元晞眼中有一种很激烈的情绪。 元晞声音仍然很低,理智拉紧了她头脑中的最后一根弦,但她的眼神那样锐利,像一把用力想要冲破迷雾的刀。 她想不明白。 “那些为政之道,为官之道,为君之道,都说要爱民如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些道理写在书里他们拿来教化世人,他们说百姓应当如爱戴父亲一样爱戴君主、官员……可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元晞咬紧牙。 今天的经历,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覆灭。 从前在京中,只听到百姓安乐,听到君贤臣能,天下锦绣。 走出京师,也是遍地安乐,兆民俯首。 她在山东境内,站在御舟上,那样骄傲地给弟弟们介绍汗玛法的政绩,说他赈济灾民,广开内帑,毫无吝惜,截流漕运,不惜损失。 但在苏州城里,也是她亲眼见到,那样英明的汗玛法,对一个稚弱女子与更多可怜的无力百姓的可怜遭遇视若无睹。 君贤臣忠,天下太平的锦绣图画在她眼前被撕开了一条缝。 他们怎么能不做事呢?他们享受了天下万民的供养啊。 紫禁城教导公主格格们,她们享受了子民供养,理应为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出一份力,所以她们应该抚蒙,在前期,下嫁到需要施恩安抚的人家。 然后被轻飘飘地抛弃。 他们呢?享受了更多供养的他们呢? 元晞看向眼含忧色的母亲,喃喃道:“额娘,您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这样无奈,这样无力,这样……恨! 心口和喉咙的酸涩让宋满少有的无法说话,她紧紧地抱住元晞,深呼吸,很快恢复平静,“你也能帮助到很多人,元晞,每个人生来拥有的力量是不一样的,你至少还有五分。” 元晞点头。 宋满轻抚她柔软的黑发,她也不知道,元晞的前程在何方,但她确定,她要帮助元晞抓紧父亲的疼爱。 这样在四贝勒登基之后,元晞才会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和相对的自由。 元晞依偎在她的膝上,很久没有说话。 四贝勒带着三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神情有些疲惫,弘景弘昫兴致勃勃地,身后小太监提着满满的包裹物件。 四贝勒进屋来和宋满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看西林觉罗家那个小子不错,可以定下来了。” 宋满明白他的意思。 康熙一点鸳鸯谱,八成就是到草原了,四贝勒舍不得,所以白天才紧张,现在则要立刻定下婚事,免得康熙回头再问起,或者有合适的婚事时想到元晞,决定棒打鸳鸯,直接给元晞定下。 这是很要紧的事,且确确实实是四贝勒对女儿的疼爱之心,宋满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那几个男孩儿都是四贝勒盯了多年,几经筛选,到定下西林觉罗家这个,无论性情、才学、样貌,都是最无可挑剔的了。 元晞听得有些紧张,连忙用眼神问宋满,这个年代,无论男女,对自己的婚事都是没有选择权和决定权的,父母定下,婚事便准了。 宋满拍拍她的手,“是额娘跟你说,他额娘长得好看的那个。” 至于性情、才学,被四贝勒筛选到这一步,都是挑剔不出来的了。 他们的家庭也会有意控制他们洁身自好,不是头一等的人家,更会珍视这样娶皇孙女的机会。 元晞虽然觉得有些突然,听宋满这样说,又有点开心了,她对额驸其实还没什么太深刻的概念,与其说是挑夫婿,其实更像大街上买果子,听卖家说这个品相好,便没什么反对的意见。 四贝勒听她们娘俩这样说,一时好笑又无奈,想想女儿的性子,又觉得很合理。 他疲惫稍解,靠着软枕,告诉元晞,“放心,阿玛给你挑出来的,一定是最好的。” 元晞认真点头。 弘昫听得倒比元晞还要认真,他回想一会那个人,晚些和姐姐仔细描述他的长相,并对他的性情予以肯定。 他此刻完全忘了,上一次他还认为那个人不够有主见。 性子软些,和姐姐更相配。至于那个人会不会甘心听姐姐的话……他们家的人会教好四贝勒的东床快婿的。 不是所有人的脖子都有蒙古王公的硬。 如果西林觉罗家的人教不会,他也不介意好好教教他未来的姐夫,怎么服侍四贝勒府的格格。 弘昫和元晞聊天到很晚,他们说起白天的事,其实有相通的困惑,不过弘昫的性格使然,他会很快自我压制这些困惑,也是他所处的环境使然,他一旦生出疑惑,也会很快得到答案,比起元晞,他拥有太多便利了。 “兆民苦乐,全系高位,上位者悲悯,则兆民安乐;上位者闭眼,则生民逢难。”弘昫对着姐姐,才展露出一点野心,“姐姐!” 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四目相对,许久之后,又一起露出一个笑容。 元晞想,弘昫以后会做好一个王爷的,她呢? 她还是要好好想想,皇孙女这个身份,都能让她做些什么。 弘昫和元晞先下去了,弘景弘晟还舍不得走,喋喋不休地对着宋满讲述今日的见闻,四贝勒在旁边听得不住揉眉心,等宋满终于把两个小的也哄好,被乳母带下去了,他才说:“汗阿玛今儿也被他们闹得够呛,说,他们长得壮实,又懂事儿了,早些进学也无坏处。” 宋满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她想到那天四贝勒早上信心满满地带着弘景弘晟出门,回家后疲惫不已地说要给他们找布库师傅,一天练上八小时。 四贝勒简单说了一点原因,其实有这么多随从看着,在御前,他们都会格外小心,弘景弘晟也没能闹起来,但光是他们俩的体力、好奇心和说话的续航,就足够对双胞胎孙子有点好奇,叫一直领在自己跟前的康熙喝一壶了。 到最后太子都被为什么问得又头疼又幸灾乐祸,还是十三阿哥把他们两个轮流架在肩上溜了两圈,塞了两根条头糕,让拿在手里啃,给哄住了。 “碰到杂耍的,他们非要上去给大家表演翻跟头。”四贝勒看着棚顶,半晌才长长地叹气,说出一句,“他们俩是要扬名了。” 宋满轻笑着搂过他的头,给他解辫子,“让我瞧瞧,我们爷头疼不疼?带两个小的,可难为您了。” 袖笼拂过,一阵淡雅的熏香,四贝勒闭上眼,说话声音也随之低沉,“明儿太子侧福晋若来找你,你可以不必待她很恭敬客气,平常相待便是,你的身份,比她也不差什么。” 太子侧福晋怎么了,还能叫贝勒福晋给她行礼不成?太子妃还差不多。 宋满明白过来,轻声答应下。 第330章 赔罪 但次日一早,先来的是李煦的赔礼。 李家韩夫人请李煦之妹曹寅之妻相陪亲自登门,带着一份极厚的礼物,原本相见,她们对宋满只是客气有礼,这一次可以称得上是对宋满格外恭敬殷勤了。 待元晞更不必说,韩夫人歉疚地执礼,告罪说自己没有约束好家中妾室,并对宋满透露赵三一定会接受律法秉公惩处,赵氏也已经深悔抱病。 放出那样的狂言之后,赵三的死路是注定的了,但他的死因可不能是辱骂皇室,他的罪状要查,一扯一箩筐,掉个脑袋是很轻松的。 至于赵氏……谁知道是病了还是怎么了。 宋满打量着韩夫人,她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婉的中年妇人,年轻时应有很美丽的容貌,如今上了年纪,也只添风韵,看起来十分温柔可亲。 元晞听着韩夫人所言,看着她恭敬歉疚的模样,也没有感觉多痛快,无意为难她,收下歉礼,示意此事就此过去了。 韩夫人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心。 李煦在家,把四贝勒家的大格格都形容成煞神了,叫她一定小心伺候,而且,初来乍到苏州城,就当街和不知深浅,口吻嚣张的纨绔子弟对峙起来,这位大格格显然是极受宠,底气极足的,这样的高门子弟,脾气少有好的。 然而真见了面,她却发现这位大格格性情其实很谦和文雅,声名在外的四贝勒府宋氏福晋待人也很和气。 可即使是这样的性格,人家有轻而易举踩住他们家人的权力地位,她也得小心伺候。 元晞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毫无欢喜之意,索性宋满负责招待两位夫人,她只算是陪坐,不说什么也没问题。 韩李二人坐了许久,要告辞时,元晞想了想,叫住韩夫人:“那个叫桃娘的女孩儿怎么样了?” 宋满看了女儿一眼,眼中带上一点笑意。 韩夫人不期她这样问,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忙恭敬答道:“那实在是个可怜孩子,妾身原想着,若她无处可依,便将她接到家里来。不过昨儿到府衙之后,十三爷那边遣人来,说那姑娘既然是被拐来的,便送她回乡吧,能与家人团聚,倒是最好的,如此一比,妾身的想法实在是不够周全。” 宋满听罢,微微皱眉。 韩夫人的话半真半假,她昨天到现在只怕都是焦头乱额,哪来的心思关注桃娘?但元晞对那个姑娘表达了关注,就是一种怜惜,韩夫人当然也要表达自己对桃娘的关爱。 元晞道:“十三叔安排周全。” 韩夫人微笑附和,又说了几句话,见宋满和元晞都没有旁的吩咐,才告辞起身。 她们走了,宋满看了眼元晞,笑道:“瞧瞧礼物吧。” “她那么聪明,懂眼色,成了婚,却还是得替丈夫和妾室擦屁股。”元晞撇撇嘴,“真没意思。” 她下地去看赔礼,原本已经有预期,这份礼物不会差,但真看到实物,还是惊了一下。 “这是李思训的真迹?”元晞细细地打量笔墨,摇头感慨,“苏州织造,果然豪富。” 宋满接来细看,点点头,“你一向喜欢山水画,挂在你书房中正好。” 还有赤金头面一副,镶嵌着凝润洁白的美玉,做的是金枝玉叶的花样,工艺精美绝伦。 大盒底铺着满满的金叶子,沉得两个婆子才能一起抬起来。 李家的赔罪礼,不只给元晞,全家有份。 宋满打开一盒首饰,里面是整副的赤金头面,镶嵌着的红宝石颗颗殷红如鸽子血,浓郁纯净,花样是巍峨华贵的亭台楼阁,做工精巧,分量亦足,没戴在头顶,已经可以想象脖子疼时的滋味了。 但着实华丽震撼,元晞看了都惊了一下,“这些红宝石,就是在咱们家,也是顶好的了。” “他们是织造官,做的天子眼目,在这江南鱼米富足之乡,还能少了捞钱的法子?”宋满叫冬雪首饰起来,元晞看了眼金镶玉头面底下满满铺着的金叶子,想了想,“叫人拿这些钱,在偏僻乡镇间修几座桥吧。从苏州一路修回京师,回了京,再建一座慈济院。” 这些金叶子才将将能用完。 宋满也拿到一整盒金珠子,干脆给元晞填进去,“修路是一锤子买卖,慈济院却是烧钱的地方,你且用着吧,钱不够了,再和额娘说。” “额娘!”元晞忍不住来蹭蹭她,宋满看向她,她又不说话了,但神采飞扬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 李煦亲自登门给四贝勒赔的罪,他割的肉只会更多一些,这次下江南,四贝勒算是大发一笔,而且还没用勒索——嗯,江南这些官,众所周知的富,也算是皇子们的钱袋子了,康熙朝发展到后期,很有几位爱管这些大人们要钱的。 四贝勒现在还算很守规则,因攒下的底子加上刚开府没几年,手里还不算紧,但既然守规则,就很难阔绰,李煦一出手,连他都有些震撼了。 可李煦还得去给太子赔罪的呢。 你别说什么有可能是有人想要算计太子,人家皇上一锤定音了,就是你李煦得罪人了,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 太子殿下差点被你连累了,你不得给人赔罪去? 在这群大臣们眼里,太子可比四贝勒难伺候多了。 李佳氏侧福晋也来了,她在韩夫人和李夫人离开之后没多久到来,也携着厚礼,进屋便携着元晞的手笑夸道:“素日我就说大格格好,昨儿我们二爷回来,盛赞大格格,说大格格身上有种难得的豪气,咱们家多少男孩儿身上都没有的。妹妹你不知道,我们爷鲜少夸晚辈的,昨儿回去赞不绝口,那真是打心眼里的喜欢了。” 和宋满说话,态度格外亲热客气,宋满不禁感慨她果然也是一位能屈能伸的能人。 元晞面对李佳氏的盛赞,只能露出羞赧的神情,她留下一份厚礼,说了许久的话才走,元晞看着那些东西,想了想说:“太子二伯人还挺好。” 她也意识到,自己是替人挡灾了,但遇到这种事,她本来就是要出头的,为心中不平之气而已,所以幕后之人原本打算针对的是谁,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这种情况下,太子还送一份礼物过来,就是对晚辈的安抚之意。 宋满摸摸她的头,没说什么。 在苏州出了这样的事,苏州官场上上下下无不战战兢兢,站李煦的,反李煦的都不敢冒头,康熙是还要用李煦,但经此一事,李煦在他心里也打了个无能的标签,这份信任还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苏州城里一时风云变幻,御驾却已经准备再次启程,宋满在大船上晃荡,有点想家了。 想念家里的大床,想念不会晃荡的房子,想念春柳做的好吃饭菜。 更想念四通八达的铁路,穿云飞空的飞机,陪着她走过都市高山的运动鞋。 跟着南巡,真是没什么意思。 第331章 回府了 圣驾回京时已是闰四月尾,圣驾驻跸南苑,宋满这边则收整繁重的箱笼,准备回府。 出门一趟,跟着圣驾,很难有放松身心游山玩水的机会,不过驻跸各城时,稍微游玩行走,体验一下当地人情风物倒是可行。 元晞逛了几处,除了一开始在苏州遇到赵三之事,后来一路都很平顺,毫无波折。 很显然,地方官员也是要脑袋的。 各地的人情土物,宋满和元晞倒是都买了不少。 江南锦缎妙绝天下,但市场上能购得的,却远不如京中供上用的,元晞看了几家,便兴致缺缺。 织坊的老板娘笑着道:“听姑娘的口音,只怕是京中的贵人,这江南锦缎的上品,都先供往京城了,我们这的货色,姑娘看不上也是情理之中,其实若想采买些特产物什回去,不如瞧瞧咱们这边独有的精细小物件儿,带回去分赠亲友,或者偶尔赏玩,也是一种幽趣。” 她正要细细介绍,正仰头看她墙上挂着荷图的宋满却看向她,“这画中所画的莲花,是本地的品种吗?” 于是回京时,宋满所携带的最要紧的特产,是一包莲种,开时花朵洁白似雪,香气清幽宜人,听老板娘介绍,荷叶尤其肥嫩清幽,入汤最好。 元晞听着这个介绍,默默地心动了。 不过她还是奇怪,那图中的白荷,看起来并无什么吸人眼目的特色,额娘怎么会那么感兴趣,宋满随口道:“瞧着顺眼罢了。” 看着神情如常地摆弄那一小袋莲种的额娘,小动物的嗅觉让元晞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南苑外的马车上,宋满微倚着靠枕,神情倒很安然,在外头这两个月,虽然玩得不尽兴,但路途在外,没有琐务烦身,每天读书品茶,逗逗孩子,也还算惬意。 忽然听到外头的动静,她分了些神,冬雪笑道:“是爷向万岁爷辞行回来了吧。” 一起回来的还有弘昫兄弟三人,四贝勒翻身上马,苏培盛叫:“启程回府!” 弘昫跟着四贝勒骑马,弘景弘晟回到车里,就往冰边上凑,“外头好热啊额娘!” 从南边一路赶着热天回来,正赶上京师里开始热起来,弘景弘晟年纪小,每天上蹿下跳,比别人更热,宋满手搭在他们头顶,感觉都在往外冒热气。 冬雪心疼地给他们两个端凉汤,吩咐在外头的嬷嬷:“回到府里快给阿哥们换纱袍。” 前阵子在南边时天气也热,但得随时做好被召到御前的准备,衣着都得着意仔细,好容易回府,终于能松快起来。 宋满拿着帕子给他们擦汗,马车走得还算稳当,弘景有些期待:“总算回家了!” “额娘,阿玛前阵子说,回了府就叫我和哥哥上学!”弘晟眼睛亮晶晶地看宋满,“上学是什么样的?从前姐姐哥哥上学,都不肯带我们去瞧瞧,我们还不知道呢!” 从江南回京这一路奔波,今日圣驾驻跸,万岁爷算是能够安歇。 他们一家还得回府去,且不得休息,纵以元晞的体力,都感到一些路途劳累,她见弟弟们缠着额娘说话,一手一个捏着嘴巴拎了过来,“我的小阿哥们,可好好儿歇歇吧。上学是什么样儿,等你们上了就知道了,这一路走过来,不累吗?” 又请冬雪:“姑姑,给他们一人再添一碗凉汤吧。” 冬雪笑着应声,又道:“幸好车里还有这盆冰照应着,不然真不知道热成什么样了。” 她是真想家了,离开春柳和佟嬷嬷好几个月,她自己一想,都觉着这三个月怪漫长的。 府里各处,也早做好迎接一行人回家的准备,众妾室按规矩都聚在正院,准备迎候四贝勒。 不过在情理之外,又隐隐在意料之中的,福晋的正院没有预备宴席。 她衣着仍然简单朴素,不过比起去年报复性仿佛给儿子守孝的素净,现在的衣服好歹能彰显一些贝勒福晋的身份了,盘起来的头发上只有两根简单的玉钗,手腕上挂着佛珠,一身佛香气,眉目神情平静寡淡。 为免生是非,宋满在外这三个月,与京中只有必要的通信,信中多是贝勒府内的各种事宜,福晋从乌拉那拉家回府之后,言说要专心礼佛,并没有要回府内大权的意思,所以宋满在外,各种事项还是庄嬷嬷、佟嬷嬷商议处置之后,送信知会给宋满。 其中曾隐晦提到过,乌拉那拉家觉罗氏老太太病愈之后,四福晋还家,茹素苦修,不见外客,不理俗务,日常能在正院走动的,就是那群女尼、神婆。 李氏和四贝勒两重忽悠,因果报应,功德福报,福晋是自愿深信,因为如果她不信,她就连最后能为弘晖做的事情都没有了,也就丢失了最后一点念想——只要她虔诚礼佛,弘晖下一辈子一定能过得更好。 四福晋这样子,对宋满是最有利的,只要四福晋不搞事情弄她,她愿意对四福晋表达出十分的恭敬,维持这座府邸的平稳运行。 四贝勒坐在上首,吃了口温茶,看着一屋子女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情松缓一点。 福晋安稳一些,琅因性情温和,更不易挑动是非,至于其他女人,他并不是很在意,内院规矩严明,无宠无子的女子很难挑起风浪。 唯一的不稳定因素……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李氏的方向,一看到,便不由皱眉,“顺安怎么没来? 他回想,上次接到的家信内并无报知孩子病了的消息,可李氏看起来面容憔悴,顺安也不在座,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元晞也很揪心,忙看向李氏,李氏起身回道:“顺安昨夜忽发高热,是急伤风了,郎中已经瞧过,用了药,说并无大碍。” 四贝勒才点点头。 四福晋没备宴席,众人说一会话就散了,四贝勒到了东院,叫苏培盛:“瞧瞧二格格去。” 女儿大了,他纵然有心探望,也不好进入女儿的闺房了。 而要到李氏屋里歇下,他今日也实在没心情面对李氏,干脆打发苏培盛去了。 “阿玛!”元晞站起身,“我和苏谙达同去吧。” 她神情有些紧张,四贝勒看了一眼,心中也无怪罪之意,只是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属于顶级的温和了,“去吧。好好看看你妹妹,叫她安心养病。” 第332章 端午膳单 宋满回屋里拆卸头发钗环,换了一身柔软清凉的夏裳出来,四贝勒还倚在炕上,神情淡淡,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宋满却看出来,他在发愁。 “好容易回家了,爷好好儿歇歇吧。”她没问四贝勒为何愁,伸手去揉他的筋骨,“这阵子骑马、上堤坝、看河道,妾瞧您筋骨都紧梆梆的了。” “顺安这孩子……我想,不如叫她先不要上学,好好在家歇一阵吧。”四贝勒没说出口的忧虑是,好容易养到这么大的格格,身子一直这样弱,迟迟不见好转,不会…… 若是小时候,夭折也就算了,如今长到十几岁,再小心避开,也有感情了,四贝勒又想到去年夭折的弘晖,不禁叹息。 就是这次平安,总是这样,不到三两个月就病一场,也不是长久之相啊。 但顺安和元晞,可是同年而生,如今元晞婚事已定,只落下顺安一直没着落,是顶不像样子,也怕有人因之轻视顺安。 四贝勒越想越觉着烦心,皱着眉,拉着宋满的手往他额心搭。 宋满就轻轻给他揉着,一边说:“顺安打小虽然偶有小病,到底也平安长到这么大,如今年岁渐长了,饮食用药都更便宜,妾看,只有更好起来的份儿。至于念书,久病之人,终日静居固然有利修养,顺安可还是个孩子,这个年纪,叫她成日被困在屋里,久而久之,心中只怕也会生出郁气,不如好的时候,她们姊妹一起作伴,念书作画,写字弹琴,也能怡情。” 她说话的音量总是恰到好处,不高到逼人,不低如蚊蚋,每个字柔软的,慢慢的、和缓地吐出来,像潺潺的溪水流进人的耳朵里,叫人烦躁时听着,也觉得舒心。 四贝勒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抓着她的手仍没放开,两个人贴得很近。 但四贝勒那一肚子心事,是永远不能对着内院的女人诉说的。 很巧,宋满也是。 回京第二天,四贝勒紧锣密鼓要回衙门,宋满这边也清闲不来,她召了府内管事们过来,将这段日子府内的事宜大概对过,马上是端午节,节事有庄嬷嬷筹备,一切都有条不紊,她看过细则,满意地点头。 叫人取出一份杭州土仪,“嬷嬷不要推辞,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不过瞧个新鲜劲儿,这几个月,府里的事多亏有嬷嬷操持,嬷嬷若推辞,便叫我伤心了。” 这话里透着亲近,庄嬷嬷不推辞,笑吟吟地谢恩,爱不释手地捧着。 她走了,春柳才感慨:“这三个月一起做事,才真看出这位嬷嬷的份量能耐,不愧是服侍阿哥长大的老人了,说话做事都叫人舒心明白。” 如今福晋病愈了,却还是宋满当家,福晋是名正言顺的嫡室,宋满这也有万岁爷的抬举,和福晋平起平坐,这种复杂的情况,往往是投机者所喜欢的。 而庄嬷嬷她老人家,就明明白白地表达了对宋满的亲近。 佟嬷嬷笑着点一下她的额头,才转过来对宋满低语数句。 宋满想了想,问:“膳房副总管,我记得叫张泉。” “是,他媳妇倒很谨细,咱们院里几个小主子种痘的时候,膳房供应来的所有份例菜蔬,都是她亲自运送,绝不假于他人之手。” 宋满点点头。 “就他吧。”新沏的太平猴魁味道很香,宋满拿着茶碗盖子品香,慢慢说:“不好用的人就撤下去,这府里最多的就是可用的人了。” 佟嬷嬷含笑应是。 正院里,福晋在小佛堂礼佛,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见喜鹊神情有些复杂,拧眉问:“又出什么事了?” 她一盘算,这一整年,竟没过一点安生日子,好容易诸事平稳下来,她其实也很怕再生事端。 至于家是谁当,宋氏的得意……或许是抱着一点逃避的心态,她不想再在意了。 做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十余年,每年两只眼睛盯着这些人心算计,利益得失,到头来,她也不过捞了个一场空,还搭进一个儿子。 若非她急于生育,弘晖……四福晋想着,心内闷痛。 喜鹊那边迟疑着说:“膳房管事送了初拟的端午节宴席单子来,说请福晋查验示下。” 福晋虽然不理事务,也是府中名义上的女主人,如今宋氏被抬举到和她差不多的地位,但也还分出个第一第二。 过年的时候,府里各大宴席,东院裁夺定了,也会送来给福晋过目,但那不是请福晋指挥审查,而是一种平等态度的知会,意在表达,东院并无独断专权,排挤福晋这位第一女主子的意思。 但现在是膳房直接把单子送来,那情况便很值得细思了。 一直跟着福晋在佛堂里的黄鹂皱起眉头。 四福晋毕竟当家多年,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心思,她听得有些厌烦,皱眉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避免犯戒,有损功德。 她闭眼念了声“阿弥陀佛”,黄鹂看着她的态度,冷声道:“该叫他们把招子放亮些,看看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是他们能动小心思算计的?” 不就是年前吃了排揎,觉着东院那位不好招惹,怎么,难道两相比较,就是福晋更好糊弄吗? 若福晋有心再揽权,倒是可以借坡动一动,黄鹂就怕这一点,见福晋无心,顿时松了口气。 福晋丢了管家权力,她一开始心里当然也不好受,更深处的畏惧,是宋氏因此得寸进尺,仗着万岁爷的大旗,步步紧逼要弹压福晋。 闹到最后,哪怕福晋有名分大旗,也不会毫发无伤。 现在宋氏做事有分寸,管家、交际,坐稳了她东院福晋的位置,但对福晋还是尊重且敬而远之,正院一应供给用度,没有半点削减手脚,对黄鹂来说,这真的已经够了。 不过是提前过上,贝勒爷死之后的生活而已。 只要福晋安安稳稳的,不再受伤,她就心满意足了。 没过半日,听说膳房管事因办差不力,被贝勒爷打发去管庄子了,黄鹂心内长叹,一点感慨,很多无奈。 本来想,即使抓住了贝勒爷的心,妾就是妾,哪想到一年之间,风水轮流转,就有个牛痘横空出世,叫万岁爷亲自抬举了她呢。 人各有命啊。 第333章 满满叹气 膳房总管悄无声息地换了任,动作迅速,没对府邸的日常运行造成任何影响。 端午宴席的膳单子递到东院来,拟得妥妥帖帖,预备送人的各色粽子糕饼预算也都已做好,宋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赞许地点点头。 “你们用心了。” 膳房管事的媳妇张嫂子笑着道:“这都是应当应分的,能为福晋分忧,是奴才们的荣幸。” 宋满笑了一下,叫人拿出一份南地采买的特产赏她,张嫂子受宠若惊,同样是爱不释手的模样,说了好一会话才走。 洵亭当日恰好来请安,将茶碗放下,笑着道:“姐姐如今日日都忙,我都不敢轻易过府叨扰了。” “你也说这讨打的话。”宋满白她一眼,洵亭笑着给她端茶,“好姐姐,不生我的气,我有好消息告诉您呢。” 宋满看向她,洵亭道:“咱们家官姐儿定亲了,定的是建宇翰林院同僚林大人家的小孙子,他家孩子自幼失怙,故祖父母最疼,虽不是长孙,却很受重视栽培,如今十五岁,已经在考秀才了。” “我前年答应了,官姐儿成婚,我得赏一份嫁妆呢。”宋满叫来春柳叮嘱几句,无非是一些缎匹首饰,对如今的她来说不算什么,却足够堵住宋家的嘴,留下一个大方的名声。 洵亭也不推辞,笑吟吟代官姐儿称谢,又说:“本来太太也说想念您,想来和您说说话,不想老太太又睡不好觉,白日里没精神,要留着太太在身边照顾,只得我自个儿来回话了。” “母亲照顾祖母劳累了,我这还有两罐参蜜,你带回去给母亲养身吧。”宋满道。 洵亭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太太在家待着就很好,不必进来了,找的借口也很好,让外人多知道知道咱们家都是孝顺善良老实人。 洵亭含笑称是。 宋满看着她,想到康熙四十二年刚出宫时面对的一群人,就觉得如今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洵亭也是这么觉得的。 自从官姐儿的婚事到了她手里,宋大奶奶就真是老实起来的,再不敢跟她大小声、使绊子,恨不得一日三次地给她送茶水果子,就怕她给官姐儿的婚事上动手脚。 大奶奶一开始也不甘心将闺女的婚事给别人操持,可老太太就一句话——老大和你,能给官姐儿搭上什么样的人家? 大奶奶老实了。 洵亭在宋家,彻底一个对头都没有了。 宋满看她气定神闲,满面红光的样子,也觉得很舒心,没人喜欢面对着苦瓜秧子,同理心高的,难免也跟着忧思伤神,宋满自认她不算是很敏感善良的人,但总归也希望身边的人都好。 洵亭总是笑吟吟的,声音清脆,眼里跟含着蜜似的,就叫人舒心。 宋满叫她带着一匣粽子糕饼,一匣艾虎香药等物回家,另有三领藕丝簟,“这是从南边带回来的,我房里从前用时觉着很好,故而采买了这些回来,你带回去,孝敬了老太太、太太,还有一领你自己留着使。” 她对亲近的人一向很大方,洵亭知道她的性子,并不推辞,笑着说:“姐姐最疼我了。” 宋满一笑,看着她青春明媚的模样,也觉着怪养眼的。 府里的端午过得热闹,四福晋仍然称病,就是宋满单独入宫,打圈磕了头,给德妃献上了节礼,有手做的衣裳内外四身,她和四福晋每人做一套,对宋满来说,这还属于一种“荣耀”,因为妾室做的针线,是没资格献给娘娘的。 这份“荣耀”,很多年都懒得动针线的宋满咬牙受了。 除此之外,还有元晞、顺安每人手做荷包香囊等配饰一套,再加一些药材、陈设以及下人节下进献的特产等物,德妃见了,其他都淡淡的,只说:“我这什么都不缺,你们有心孝顺,我也想着你们自己多受用些很好。” 倒将两个孩子做的香囊拿起来仔细看一看,她认得出元晞的手艺,笑着抱怨:“这丫头做的东西还是这么蹩脚。” 元晞在一边赔笑,德妃点点她的额头,却将身上的香囊解下来,换成了元晞做的。 她见顺安没进来,心里便有数了,也没多问,只是叫:“中秋她身子若好,把她也带进来给我瞧瞧吧。” 一转眼,都是要定亲的年岁了。 宋满柔声应是。 德妃把元晞打发出去,叫她下去吃点心果子,让十四福晋也下去了,才问宋满:“元晞的婚事,老四前儿来回,说已经看定人家了?” “是。”宋满道:“我们爷说,这婚事先定下来,成婚且不急,元晞这才十二,再在家留个六七年也是有的。” 德妃听了,才放下心,抱怨道:“你们爷就是个闷葫芦,什么话也说不清楚,叫我好不悬心。那孩子人品怎样?” “元晞她阿玛精挑细选了这么多年的,人品有一点不如意,就被踢出局了,如今选定的,定是极好的。” 德妃这才点点头,神情很随意,忽然定睛看她。 宋满后背一紧,但没感觉到什么恶意,渐渐放下心,端着一张温柔和顺静静坐着。 半晌,德妃叹了口气,“就是你这样的性子才好。” 她这么多年选人,最成功的就是这一回了。 想到十四福晋今日敷得格外厚的粉,宋满心里有了一点底,松了口气。 从宫里出来,宋满稍一打听,果然是十四阿哥的后院闹了起来,有两个得宠的妾室或恃宠或恃身孕,对十四福晋很不恭敬,十四福晋设法弹压,又被告状到十四阿哥那里,闹得很不痛快。 十四福晋前日才到德妃那哭诉一顿,没办法,就在身边的小儿子、小儿媳妇,德妃再烦心,也得捏着鼻子给调停了。 其实这就能看出,十四福晋在德妃那,是很得宠爱的,就看四福晋当年,哪敢对德妃抱怨这种事? 宋满理清了德妃忽然感慨的缘故,也就不在意了,倒是元晞悄悄和她说:“孩儿看,女人成了婚,真没什么好事儿。” 宋满摸摸她的头发,“你放心,额娘还能留你六七年呢,等成了婚,你也就在额娘眼皮底下,额驸不敢与你有不好。” 什么妾室骄横,婆婆为难,只能说西林觉罗家是嫌脖子太硬了。 等元晞成婚时,四贝勒多少也是个亲王,皇帝的儿子,想弄一个中等旗人家庭,可太容易了。 元晞倚着她没说话。 宋满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334章 态度 府里的端午节也过得很热闹,还有一日戏酒,除了四福晋没有出席,众人倒是都很欢喜。 李氏神情也是难得的畅快,顺安的病有些见好了,她终于能松一口气,睡个安稳觉。 席间宋满问起时,她仔细地说了,又道:“只是因伤风引动了她那咳嗽的旧疾,如今咳得正厉害,我也不敢叫她上学去,索性还是继续告假,让她在家再歇一阵儿吧。” 李氏待顺安的身子一向很小心,宋满点点头,“天儿好的时候,叫她在院里走走,通通风,看看草木,心情也好一些。” 李氏点点头,答应下来,看着她甚至称得上“和顺”的态度,大张氏借着低头夹菜的空档,悄悄翻了个白眼儿。 转过头,宋满叫她商量乐安上学的事,她忙抬脸笑道:“我也一直想着这件事儿呢,只是姐姐忙着,一直不得空,我也不好上门叨扰。” “其实今年明年上学都成,我想,也看乐安的态度,她若心里盼望着,就现在去上吧。” 大张氏连连点头,乐安也欢喜地起身,“谢宋额娘!” “这有什么可谢的。”宋满摇头轻笑,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要给乐安送上学的礼物呢。 转头,东院这边便收到两份厚礼。 有珍贵一些笔墨砚台,也有稀罕有趣儿的竹根笔筒、瓷烧小老虎镇纸等物件,都是一式两份,送给即将入学的弘景和弘晟。 他们说要入学,但那边先生还没配齐,再有哈哈柱子也还没挑出来,四贝勒前儿回来说,有一位看好的先生,要从南边请来,算日子,怎么也得六月开馆了。 后院的格格们可不管这些,东院难得有事,叫人能送一回礼,正好那日借着乐安上学提起了,就一股脑地先把礼物送来了。 之后,往日和宋满交情不深的钮祜禄氏,才有底气登门拜访。 这日是初八,元晞放学回来,绕道去看顺安,顺安身子果然好转许多,说话也有力气了,元晞松了一大口气,回家时脚步都很轻快。 含薇打趣她,“听说咱们府里要和西林觉罗家过帖子了,格格红光满面的,出去可得用粉遮一遮。” “要过帖子了?”元晞真是刚知道,虽然早听阿玛额娘说过,还是有一点震惊。 不过也就是一下,她现在对自己的未来还有些迷茫,唯有一点十分肯定,就是她的额驸绝不敢对她不好,婚姻生活再次也次不到哪儿去。 还是那句话,她婚后就在阿玛额娘眼皮底下呢! 那么,这个人是谁、才学如何、日后前程如何,她现在都不觉得有多重要,期待更谈不上,至于好奇,倒是多少有一点。 含薇见她真不知道,顿时有些惊讶,然后忙告罪,元晞摆摆手:“这算什么——我是想,二妹妹的身子终于见好一些了。诶,她这三天两头地生病,什么时候是头儿呢?” 元晞有些发愁。 含薇见状,从外头折回一枝石榴花,用一个小铜瓶插着,劝她:“福晋主子今儿忙了一整日,这会要摆晚饭了,好容易有个空档歇着,格格去陪陪福晋吧。今年咱们院里石榴花开得极好,这一瓶,主子拿去献给福晋?” “我回来路上叫她们去要杨梅,天气热,额娘喜欢喝冰镇杨梅汤,咱们把杨梅汤做好带着去。”元晞看着她插好的石榴花,想想道:“给二妹妹也送一瓶去吧,你也代我向李额娘问安。” 含薇忙答应着。 元晞到宋满房里,却见宋满一边在窗边喝茶,一边听佟嬷嬷回话,元晞听到一耳朵——是为嫡额娘寿辰。 四福晋的生辰是五月十三,一向府里都是好好庆祝的,在宫里时,德妃也会赏下酒菜,但今年,四福晋特地叫人来传话,说她还病着,不欲大张旗鼓过寿,干脆将宴席银子折送到庙里,请几位大师诵经祝祷一番吧。 四福晋叫人来提前知会,带着商量的意思,又是黄鹂亲自过来,说话很好听,花花轿子众人抬,宋满当然不会唱反调拒绝。 不过佟嬷嬷也说:“福晋说折了寿酒银子,是积福的心,咱们却不能真不预备,府内还是得备几桌寿菜,献给正院一席,各房各领另一桌同喜,府里上下赏半个月月钱。戏酒蠲去,已经算是简单,也应了福晋低调积福的心。” 宋满点头表示赞同,佟嬷嬷如此安排,十分客气周到,同时也给后头的事留了个小引子。 福晋五月过生日,宋满是九月过,这是她领了嫡福晋等级冠袍的头一个生日,若现在福晋低调地过了,到九月里,宋满怎么办?过得热闹,显得张扬轻狂,不把福晋放在眼里;简简单单的,又显得面上不太够。 四福晋这个寿辰安排得体面了,九月里,宋满的生日好好庆祝,也是顺理成章。 到时候把头一年的例子一敲定,从此身份用度各个方面,都形成习惯,宋满和四福晋平起平坐的地位,就无可动摇了。 黄鹂神情柔顺,“都听宋福晋的安排。” 等元晞回来,佟嬷嬷正打算着给福晋办寿的事儿呢。 元晞听了一耳朵,走进来说,“那一早晨,我和弘昫领着弟妹们去给嫡额娘磕头吧。” 世人重礼法,福晋是嫡母,她过生日,孩子们都得去磕头贺寿。 她主动提出,不用额娘安排,免得额娘觉得为难。 宋满明白她的意思,摸摸她的头,元晞说:“才我去看顺安,听李额娘说,等顺安好了,想带着她出去进香祈福,拜拜药师老爷,额娘,咱们也一道儿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她正是爱出门逛的年纪,宋满没有不答应的,元晞便高兴起来,十分期待。 这边娘俩商量得好好的,晚间四贝勒回来时,一听是去进香,神情却有些复杂。 第335章 亲爹叹气 “散散心也好,带好侍卫。”四贝勒叮嘱一句。 元晞欢喜起来,高高兴兴地谢恩,甜滋滋得像一盆蜜,她从小被宋满拢在羽翼下长大,宋满没有把她往标准千金的方面雕琢,而是保护了她相当一部分天性。 所以她并不算传统的温柔含蓄的贵族千金,性格更为热烈直接,从某种方向上讲,她的性情其实很像未经打压雕琢之前的四贝勒。 或许也因此,四贝勒对元晞的性情一直格外包容喜爱,这会看着元晞明媚的面孔,却怎么看怎么发愁。 于是一晚上,他都有些沉默。 元晞品过滋味来,便有些迟疑地看宋满,她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离开,怕离开了,让额娘独自面对心情不好的阿玛;留下,没准阿玛额娘还觉得她碍眼。 到最后是宋满打发弘昫他们俩,“你们都回去吧,明儿一早还上学呢。” 元晞和弘昫才双双起身,向父母行礼告退,弘景弘晟则更好打发一些,宋满直接叫乳母给打下去了。 “怎么眉头皱得这样深。”宋满指尖去揉他的眉心,声音柔而带一点轻笑,似嗔怪似的,“孩子都被吓得跑了——若有烦心事,能说的,你和我说两句,不能说的,咱们歇下,好歹我陪着你呢,好不好?” 四贝勒顺势牵住她的手,“也只有这会能听到你‘你呀我呀’的。” 宋满望着他笑,眉目很柔和,四贝勒叹了口气。 “元晞订婚,那日和八弟闲聊,聊到该提前给两个孩子合一下八字,我便叫人瞧了瞧。” 四贝勒神情很忧愁,宋满哽了一下,控制好表情,听他继续说:“那道长说,元晞命格极贵重,但于婚事上只怕并不顺遂,命中不止一夫。” 他是隐藏身份去请人算的,不然人家未必敢说出这话,命格贵重不算什么,爱新觉罗家这一大票子人,和满朝臣工去算,一大半都能捞个命格贵重,四贝勒担心的是女儿的婚事不顺遂。 他听了结果,当然不肯相信,于是又找几个人算了,八贝勒陪他晃荡了一天,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一向八面玲珑让人如沐春风的八爷后来都想不出话来劝他了。 宋满听完,又哽了一下。 对命理之说,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她小时候,爸妈抱着她到景区游玩,十块钱算一个人,还有人说她爸妈是佳偶天成,必定恩爱如意,白头偕老,他们一家一定和和美美,幸福平安呢。 只能说,钱花足了,什么结果都能得到。 但四贝勒的性情她是了解的,一个人算了不好,他肯定不会相信,还会再算,可若好几个人都说不好……宋满微微拧眉。 四贝勒emO的是怕女儿婚事不顺当寡妇,若只是一个人这么说,还不算什么,但看了好几个,说辞都大差不差,四贝勒便有些悬心,对这门婚事另有想法起来。 在他看来,婚姻不顺,肯定不是我女儿命不好,那就是西林觉罗家的小子命薄,牵连了我女儿。 她柔缓了语气,轻声道:“若真是如此,咱们可有法子给元晞破一破?那道长可说过没有?” 四贝勒摇头叹气,“你这就想差了……” 他给宋满分享了一下今天吃的一肚子命理经,宋满神情认真地听着,俩人又一起为女儿惆怅担忧了一会,但对于西林觉罗家这门婚事,四贝勒还是叹着气表示:“先定着吧,本来也是权宜之计。” 总不能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说辞就反悔,而且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宋满好好安抚了四贝勒一番,四贝勒抱怨她不上心,但也知道她一向不大信这些,即使常常诵经供奉,也都是为了从前的那个孩子。 他只能自己叹气。 宋满没大将算命的话放在心上,如果真要信,人家还说元晞命格贵重呢,那岂不是好的? 但佟嬷嬷、春柳和冬雪几人不一样。 她们听了一耳朵,第二日忧心忡忡地打听,回来和宋满说:“李格格打算要去的那家道观,听说也很灵验,咱们去时,带格格好好儿拜拜吧。” 为了安她们的心,宋满点点头。 某种程度上,元晞和宋满也很像。 她回来短短听了一耳朵佟嬷嬷的忧愁,好笑地说:“嬷嬷,那道长还说我命格贵重呢,这岂不是最好的?婚姻不顺,还影响我荣华富贵?” 她人生的下限,从她打额娘肚子里出来那一刻就框定了,这是一种幸运,只要她心态拿得稳,在婚姻中会受到的影响就远低于同时代其他女子。 元晞还琢磨着,“多几个丈夫也没什么不好,一辈子对着一个人,看得多厌啊?” 她是说笑的语气,忧心忡忡许久的佟嬷嬷实在无奈,忍俊不禁,“我的格格呀!” “好嬷嬷,您就别担心了,那些命理神论,均是无稽之谈,人活一世,究竟怎样不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吗?”元晞按着她坐下,向她请求:“嬷嬷替我打一对攒珠的如意节好不好?得用细线攒珍珠,含薇含芳都做不来,我思来想去,咱们院里只怕只有嬷嬷有这个本事了。” 为了不破坏珍珠,钻的眼儿都是能小就小,但打络子的线却一般都是粗的,攒着珍珠打络子和攒珠刺绣绝不是一个概念,确实是一道讲究经验和手法的难题。 佟嬷嬷听元晞这么说,哪舍得拒绝,当即答应下来,又说:“格格您要什么,和奴才说就是,这样说实在折煞老奴了。” 元晞在她身边笑,“嬷嬷在我心里,就是我的长辈,您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过意不去了。” 佟嬷嬷只得住口,看向元晞的眼中却满满是笑。 元晞回到屋里,见宋满气定神闲地坐在窗边饮茶,“哼”了一声,“额娘您就叫我自己应对嬷嬷和姑姑们。” “那不是知道我们大格格能应对吗?”宋满冲她招手,眼中含笑,是叫人见了便觉心安的沉静柔软,“新得的老普洱很香,快来尝尝。” 第336章 挂炉鸭子 元晞忙过去蹭茶,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宋满笑着说:“等会你带一块回去慢慢喝,好不好?” 元晞女士很没有骨气地折服了,“额娘最好了!” 然后宋满才说,“那些命理神论,你不要放在心上。而且这门婚事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日后若真有不好,咱们家也有法子应对,如今只是求一时的清静罢了。” 元晞明白她的意思,凑过来搂着她,“额娘放心吧,女儿才不在乎那些呢。只要能长长久久地陪在您身边,女儿就心满意足了。” 宋满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还是孩子话呢。” 旗人轻易不得擅离京城,但等亲阿玛做了皇帝,喜好天地辽阔的元晞却很能够好好游览一番天下美景,元晞现在还是小孩子心性,满口甜言蜜语来哄她。 看着女儿尚且稚嫩的眉眼,宋满还是不禁生出一点感慨,她轻轻亲吻女儿的眉眼,搂着她的孩子,一如从前的很多很多年。 “你什么都不必在意,都有额娘呢。”婚姻不顺算什么,我们元晞以后还是公主呢! 元晞是真没往心里去,现在让她关心未来额驸怎么怎么样,重要程度还不如今天能不能吃上烤鸭。 最近天气燥热,宋满房中饮食也改换以清润爽口为主,元晞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上火算什么?两碗金银花的事儿! 于是第二日,元晞格格顺利吃上了她想念的挂炉鸭子。 烤鸭不是贝勒府的常备膳食,烤鸭的大炉子动一次十分麻烦,膳房一做,各处都会听到动静,想吃的就搭一下顺风车——关防内几处院落,只有正院和东院,能指使动膳房,大张旗鼓地开一次炉子。 而在去年之前,这还是只有福晋享有的特权。 以前宋满都是蹭四贝勒的。 北院那边,李氏听到动静,先嗤一声,然后想了想,说:“叫一只给弘时吃吧。” 侍女应声,刚要退下,又被李氏叫住,李氏站起身,往顺安屋里走去。 虽然顺安年纪已经不小,但她身体不好,李氏舍不得放她出去独住,所以顺安还是一直住在北院的厢房中,有个病痛不适时,也方便李氏照顾。 李氏进了顺安屋子,顺安正坐在案前,对着一把琴发呆,也没听到李氏的脚步声。 年轻时炮仗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和福晋顶着干也没有顾忌的李氏便觉心里拧着劲儿似的痛了一下。 “安儿。”李氏声音柔缓地叫她,“今儿膳房做挂炉鸭子,你一向喜欢吃的,今儿额娘许你破例吃一点,好不好?” 顺安身体不好,饮食一向忌口良多,北院吃鸭子,一向是温润进补的汤品。 “额娘。”顺安一惊,回过神来,忙起身迎她,李氏按着她坐下,笑吟吟地说:“叫膳房备了薄薄的荷叶饼了,取酥皮嫩肉,卷一点嫩葱丝,你宋额娘处一向还备梅子酱,你上回不是说味儿很好吗?额娘叫人去要一点来,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饭。” 看着额娘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顺安心中一痛,柔顺地点头,“都听额娘的——女儿确实想这个好久了。” 李氏指尖微动,欲摸摸她的眉眼,还是顿住了,走出顺安房间来,才落下泪。 寿嬷嬷忙劝她,“主子这是做什么,叫二格格看了,多揪心。” “她也是揪着心哄我呢。”李氏走回房中,才放声落泪,“顺安一直心情郁郁,可恨我这做娘的却开解不了她,贼老天!就不肯对我的女儿好些,我的顺安比旁人差了哪儿了?一向懂事、听话又柔善,比我这个做娘的强出百倍,老天若是有眼,把我的寿数分出来给她也好呀!” 寿嬷嬷眼眶一酸,忙说:“这话可说不得,主子,咱们二格格是最聪明不过的心性,您这样,格格看在眼里,只会更煎熬……” 李氏掩面哭泣。 厢房中,顺安轻轻叹了口气,叫来侍女:“替我更衣,我去瞧瞧额娘。” 侍女忙捧来衣裳,顺安环顾四周,琴、书、笔墨,她沉默下来,没再说一句话。 烤鸭元晞吃得很香,李氏打发人来要酸梅酱的时候,她还特地叫人捎了一盒顺安喜欢的果子过去,“是我自个儿做的蜜煎杨梅,妹妹吃着若好,定要来告诉我,我再去时给妹妹再带一些。” 寿嬷嬷笑吟吟答应着,“多谢大格格惦记。您无事时,也常到我们那边儿走动走动,二格格总惦记着您呢。” 元晞点头,送她往出走了一段儿,问了一些有关顺安的事。 弘昫也已经下学了,他在房里和宋满讲先生所授的课业,还说:“阿玛说过阵子带我到庄子上看冬麦播种,只在书上学这些经济文章,和亲身实地见到民生农耕是不一样的。” “这是好事。”对四贝勒培养儿子的思路,宋满绝对是赞同佩服的,他对弘昫是全心全意地培养,现在的四贝勒还没有什么滔天的野心,他对自己的规划是做一个能干实事的王爷,弘昫未来,就是王府的继承人,也应当是一位能干实事、在朝堂中有地位的王爷。 元晞回来时听到了,兴趣也很浓厚,再加上两个上蹿下跳请求一起去的小猴,宋满选择将难题推给四贝勒。 对元晞和弘景弘晟来说,阿玛就是慈父了,这两年开府之后,贝勒府经历了很多事,宋满的地位愈见稳固,和四贝勒的感情其实也进入一种稳定的平台期。 四贝勒白天出去,若无事,晚间多半是直奔东院来的。 开府两年,府中还是这些女人,李氏和大张氏的心都已经不在争宠上,小张氏更不必提,大选进来的钮祜禄氏尚且年幼,四福晋去岁倒是有意抬举两个新人,但一个折戟沉沙,一个因为四福晋的心灰意冷而处境尴尬。 东院一时无人能挡,下人间对此多有感慨,认为“人家真是有命数”。 而对几个孩子来说,这就是一种稳定的家庭模式,他们从中获得很大的幸福与安全感。 宋满对目前的状态抱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心态,其实四贝勒的专宠并不难得,懋嫔上辈子,李氏、年氏,都先后得到过。 她现在将人设塑造住,感情维持好,真到感情有所变动的一日,收益也已经最大化。 四贝勒晚间回来,面对几个孩子的联合请求果然没能顶住,这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原本只打算带弘昫,是因为弘景弘晟太闹了,又没想到元晞。 既然几个孩子自己有意愿,他想了想,决定干脆把弘时也一起带着。 “琅因也与我们同去吧。”四贝勒看向宋满,“家事烦扰,抽一日闲暇,并肩田垄,纵享乡野闲情,实在是美事。” 宋满含笑点头。 第337章 钮祜禄氏登门 这个行程来得比李氏提出的进香晚,推进得却很利落。 冬麦种植的时期不长,必须得抓住时机,四贝勒已经敲定日子,宋满次日便使人去告诉李氏知道,给弘时做好准备。 李氏闻讯,先是惊讶,寿嬷嬷劝她:“主子不若更换衣装,咱们到东院去和东院福晋好好说说,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氏沉默片刻,到底是答应了。 东院中,宋满也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四贝勒一直没有定下行之有效的妾室晨昏定省规矩。 在宫中时,福晋们往往要向婆母定省请安陪伴礼佛,于妾室请安的规矩上,她们也得考虑,自己婆婆都并非中宫,没受用过妾室磕头请安捧帘把盏,她们这些儿媳妇,就不好过于受用。 到开府之后,各府都开始敲定自家的规矩。 四福晋却受在宫中行事冲动莽撞所累,还得先费心收拢管家权力,这就被落了一步,后来贝勒府内部趋于安定,她有心敲定一定之规,又是弘晖反复生病,加上宋满李氏浑水摸鱼,事情便几次被耽搁下来。 再然后,就是去年的事了。 四福晋一蹶不振,宋满异军突起,四贝勒府后院变了天,早晚定省之事更被耽搁了下来。 宋满当家这段日子,后院众人觑着她的心思,似是并无大摆身份排场,拿出比肩嫡室的架子的意思,安心者有之,也有人觉得她不过是自己不好开口,这事若过来给她做了代言人,定可以一步登天。 这人即指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生于康熙三十二年,坦白来讲,她比元晞顺安也才大两岁,年纪太轻,四贝勒对她既无兴趣,后院众人对她也没有太大关注、敌意。 原本是这样的。 但当她因福晋的抬举而迅速膨胀,生出倨傲之意,自恃满洲八旗出身而不将后院其他人放在眼里时,大张氏和李氏毫不犹豫地先后出手,给她迎头一棒。 没等钮祜禄氏缓过劲来,四贝勒府就变天了,当家的人变成一向和福晋好像不太对付的宋福晋,钮祜禄氏瑟瑟发抖一阵,拉着小张氏抱团取暖,发现这位东院福晋并无针对她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现在借着给弘景弘晟送了入学礼的机会,她试图来宋满这卖点好。 “姐姐常日离家,事务繁杂,实在辛苦,我们位卑无能,也不能为姐姐分忧,心中总是不好意思。”钮祜禄氏面孔尚且稚嫩,笑容已经很成熟公式化,做柔静贞顺,温婉宜人的模样,“看着姐姐如此费心劳神,不贪名利,满心为家里操持,我们也心疼得很,虽不能为姐姐帮些什么忙,但早晚来请个安,陪姐姐说说话,能稍解烦闷也是好的。” 宋满看了看她,看出她有一点紧张和小心翼翼。 “妹妹不必如此说,我奉万岁爷之旨管理家务,乃是无上荣宠信重,感激万分、尽心于是尚嫌不足,岂有烦闷之说?”宋满露出一点笑,和气而不容置喙地说:“况且从前福晋身体好时,眷惜宽纵妹妹们,未提早晚定省之跪,愚姐才能薄弱,于仁爱贤孝处却愿效仿福晋,则忍心再提此法?妹妹快休提了。” 钮祜禄氏见她的反应与自己所想的欣喜、赞赏不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答应着,然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满笑道:“妹妹吃茶吧,我这还有几家的帖子要回;二格格那边请大夫用药,方子要验看;大格格受毓庆宫三格格的邀约,要入宫赏花去,我也得看看她行装衣饰预备得如何了,实在事繁,请妹妹恕我招待不周,你若不嫌弃,在这陪我坐一会儿,等会吃了晚饭再走。” 钮祜禄氏见她言语诚恳,并非推诿送客之意,心里一松,正要说话,又听外头通传:“李格格来了。” “快请。”宋满吩咐,又看到钮祜禄氏一下有点如坐针毡的样子,心里赞叹:李宝佩女士,您的大名还是这样如雷贯耳。 李氏入内,她的衣着仍然很郑重华丽,大约是不愿在宋满面前显得落入下乘,但眉眼间已没有了年轻时那种咄咄逼人的锋锐。 “宋福晋。”她向宋满欠身,并目不斜视,没给站起身来的钮祜禄氏一个眼神。 钮祜禄氏有些委屈地抿唇,憋住了,因为知道她脾气不太好。 钮祜禄氏微微欠身,“李姐姐。” 她们同是格格位份,但李氏既是先来者,又有一儿一女,而钮祜禄氏空占满洲出身,家里却无甚能量,所以钮祜禄氏先向李氏行礼问安是理所当然的。 去年吃过亏,被压着学了两个月规矩,钮祜禄氏心中生出后怕,一入府便被格外优厚相待的飘飘然随着府内风水的流转迅速消弭,日常愈发言辞谨慎起来。 李氏并不将她放在眼里,淡淡一颔首,然后看向宋满,跟着半间屋子,宋满都能感觉到李氏的僵硬。 这是真有事。 宋满心情郑重一点,面色还很温和,转过头来对钮祜禄氏道:“妹妹若无旁的事,我请妹妹替我走一遭吧。” 钮祜禄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看向她,宋满吩咐春柳:“前日得的那些燕窝,我一早不吩咐分盒装好吗?现取来,请钮祜禄妹妹走一趟,你我把两位张妹妹的都捎过去吧。” 春柳答应一声,捧出三个锦匣来,宋满笑道:“这是新得的官燕,我看品质很好,并非俗品,想着分与姐妹们吃,夏日清润滋补倒好,只是还没得空送去,妹妹来一趟正赶巧了,便烦请妹妹替我捎带一番吧。” 钮祜禄氏忙道:“能为宋姐姐分忧,何谈烦请二字。”又忙为赠与她的那份向宋满称谢,宋满微笑着叫春柳送她出去。 门帘落下,李氏呵了一声,“脑子不清楚又轻狂的东西,你倒是有耐性哄着她。” “还年轻呢。你那岁数时,比她好多少?”宋满转头端茶来喝。 李氏眼皮子一耷拉,想说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话,刚才哄那个傻子,倒是柔声细气的。 想到有求于人,又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第338章 李氏请求 李氏沉吟再三,终于开口,“弘时那事儿,我听她们说了,孩子跟着你出去,给你添麻烦了,他乳娘什么的能跟着吗?” “那么大的孩子,哪能不叫嬷嬷跟着呢?”宋满道:“你放心吧,我叫弘景弘晟带着弘时,再叫嬷嬷、太监们仔细跟着,外头还有侍卫随从,还能有问题?” 李氏也不过是找个借口引出话头,对贝勒府小阿哥出行的阵仗,她是很清楚的,又是到自家的田庄上,再安稳不过。 她看向宋满,沉下心,说:“我今日来,是还有一桩事,想求你帮我。” 她露出很郑重其事的神情。 宋满静静等候李氏的下文。 李氏下定决心又下定决心,才终于对宋满张开口,“我想求你,让大格格去开解开解顺安。” 开口求宋三姐的滋味让她心里无比煎熬,但为了女儿,再难受,头一句说出口,后边的话就没那么难了。 李氏憋住眼泪,不肯露出弱势,只有微微发涩的嗓音透露出她的痛苦,“顺安这孩子,她聪明有忍性,百般都好,唯独一点,就是心思太重。她常年受病痛所苦,心中煎熬,我这个做娘的,日日守着她,百般想替她分解,也没法子,反倒是她装着好模好样的来哄我——看在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份上,你就叫元晞去开解开解她吧,我想,元晞的话,她或许还能听进两句。” 宋满猜测到能让李氏这样为难,大概和顺安有关,但刚才看李氏那个沉重的脸色,她还以为是天大的事呢,结果竟然只是请元晞去帮忙劝解。 但这反而是难事。 这种事,以元晞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就算李氏不提,元晞也会主动去做,这段日子,元晞有空就往北院跑。 结果现在可以见到。 见宋满微微蹙眉,李氏有些着急,“就看在这么多年,我再没与你做过对的情面上吧,日后贝勒府内,我一定处处都听你的,以后若福晋……我一定力挺你!” 到此时她方恨自己年轻时太能得罪人,现在想拉关系,连“看在年轻时的情分上”都说不出来。 宋满安抚她:“咱们这么多年,朝夕相对,难道就没有情分?何况顺安那孩子,不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看着她日渐消沉,我也心焦不已。只是你想,元晞她们姐妹一向感情要好,这么长时间,元晞也为顺安的病焦心不已,怎会没有劝解过呢?” 李氏性格偏激,她怕应承下来,李氏将希望都寄托在元晞身上,元晞劝解却没成功,会令李氏迁怒元晞。 哪怕百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能忽略。 李氏果然沉默下来。 宋满正要宽抚她,帮她再想可能有效的方法——在给人做心理疏导这方面,她其实可能有点专业来着,总之先把元晞捞出来。 元晞大步从外头走进来,摒弃仪态,“李额娘,我会尽力再劝解妹妹,决不放弃,希望您也不要灰心,咱们一起使劲儿,妹妹还惦记着咱们,也一定不肯灰心的!” 她目光热切地望着李氏,李氏酸涩的眼眶再也忍不住,热泪滚落下来,执住元晞的手,“元晞,顺安能做你的妹妹,是她的福气……李额娘谢谢你,好孩子,天生你的灵慧,也生你的善良,你一定能平安健康,顺遂一生。” 宋满看她如此,也有两分心酸。 如果没有八零八,她也很难在这个时代把元晞她们姐弟顺利平安地养到这么大,若哪个孩子生病了,病迟迟治不好不说,心情还郁郁寡欢,那真是用刀子割她的肉。 但凡有一根救命的稻草,就是让她去给福晋家祖宗十八代磕头,她也干呀。 她扶起李氏,“你这样,孩子怎么受得起呢?顺安是顶聪明的孩子,她不会想不开的,你放心吧。” 李氏对着她关切的目光,眼泪更止不住,用力忍了一下哽咽,紧紧握住宋满的手,“从前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我心里藏奸,便看出你的敦厚善良,也蒙着眼当是假的;后来知道了你的好,我面上却挂不住,还不肯对你低头。” 说罢,她泣不成声,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才发现这些话没有想象得那么不好说出口。 宋满后背发麻,她还是更习惯李宝佩女士桀骜不驯的样子。 “实在想哭,就在这儿哭吧。”都是做娘的人,她叹了口气,轻拍李氏的背,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在这哭好了回去,免得叫孩子见了忧心。” 李氏听了,欲要忍住哭声说话,却忍不住,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宋满忙道:“你也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还急在一时说吗?” 李氏咬紧牙关憋了一会,都没调整过来,宋满话音落下,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放声大哭起来。 送走李氏时,时候已经不早了,李氏好容易收住眼泪,看向宋满,欲有许多话说,屋里钟表响起来,她反应过来马上快到四贝勒回来的时辰,便把话也憋回去了,只看着宋满,低声说:“今日多谢。” 然后匆匆告辞。 元晞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和额娘一起把她送走了,回来见到春柳姑姑正叫小丫头扇风炉烧阿玛回来洗脸的水,才反应过来,李额娘是怕再留一会儿,阿玛回来了,倒显得像到她们屋里抓人似的。 她扶着宋满往回走,进了屋,对宋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什么时候还学会听墙角了。”宋满白她一眼,往炕上坐了。 元晞腻着她,“女儿本想着进来给额娘和李额娘请个安,就回我屋里换衣裳去,哪想到就听了李额娘那话。额娘,我知道您的担忧,更知道您也怕我不落好,却也担心顺安。我怎能不管顺安呢。再难,我也得想法开解她,她是我妹妹呀。” “那你开解了这么长时间,可有成效了?”宋满哼了一声,“大话倒是放出去了。” 元晞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帕子,“我也想了两个法子,说到底,还是在家里困着太扰人,我想,等咱们出门进香的时候,在外头好好逛逛,看看天高云淡,没准儿对顺安有好处。” “你呀,还是嫩。”宋满点一下她的额头,“知道什么叫对症下药吗?” 找不到人家顺安的心结在哪,就知道硬劝。 第339章 元晞劝妹(上) 弘时跟着到田庄一日游的事情敲定,消息很快传出来,乳母们欢天喜地地给弘时预备行囊,顺安当然也听到动静。 侍女笑着将事情说了,道:“素日看不出来,关键时候,贝勒爷还是惦记着咱们阿哥的呢。” 顺安略一沉吟,点头,“这是好事——额娘往东院去了?” 她显出一点忧心的神色,侍女扶着她坐下,“格格就别担心了,这两年咱们主子和东院福晋关系蛮好的,也不至于吵嚷起来,想是为了阿哥出门的事儿,过去找东院福晋商量商量呢。” 顺安还是不大放心,握了本书在手,胡乱翻翻,终于等到李氏回来。 她忙走出屋门,笑着迎上李氏,“额娘!”见李氏面上犹有泪痕,心里便咯噔一下。 李氏见顺安如此,又窝心又生气,百感交集,自相矛盾。 “你小孩子家家,就不要操这么多心。”还是她先走过去,拉住顺安的手,没甚好气儿地推着顺安往屋里走,“我和你宋额娘还能打起来不成?是她太会唬人了,和我说两句话,就让我心酸得要哭了。我看她在咱们府里,真是白瞎了,若是个男儿身,为官做宰,不知要哄得多少人给她卖命呢!” 听李氏说话的语气,顺安心内稍安,顺着李氏的力道往里走,一壁笑道:“女儿还怕您和宋额娘打起来,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去拉架呢。” 李氏戳她的脑门。 为了照顾元晞和弘昫的放学时间,宋满这边的晚膳被调整到下午四五点左右,这个时间,元晞和弘昫也放学了,四贝勒也回府了。 拿掉晚点换成正餐,算是回归了宋满熟悉的饮食日常。 今天元晞饭吃得有些急,四贝勒看在眼里,等漱口洗手移到内屋来,元晞过来对着宋满耳语两句,然后向他行礼,“阿玛,女儿想瞧瞧二妹妹去。” 四贝勒点点头,“去吧。” 含薇从外头捧了东西进来奉与元晞,元晞打开瞧了一眼,点点头,才带着含薇出去。 四贝勒问宋满:“怎么了?” “下晌李妹妹来了。”宋满轻声说:“她说顺安近来一直闷闷不乐,想叫元晞过去开解开解顺安。” 四贝勒听罢,沉默起来,好一会,叫苏培盛进来,“我记着顺安喜欢弹琴,咱们府内有一张琴,是名家之作,品质极好,改日你给顺安送去。” 苏培盛忙应嗻。 “顺安心思灵敏细致,也弱在这个细致上。”四贝勒叹息一声。 宋满赞同这个说法。 其实对这几个儿女,四贝勒还是比较了解关注的,包括乐安要入学念书,他也过去瞧了大张氏与乐安母女,送了一堆笔墨玩意儿。 顺安年长一些,都是身体不好的孩子,顺安在他这受到的关注也比乐安要多,只是这些年,看着顺安年龄愈长身子却不见好转,他对顺安,也不敢接近再多了。 圣驾即将巡幸塞外,四贝勒这一次仍被留守京中,趁着康熙没走,他这阵子得多在康熙跟前刷点存在感,也忙得很,他不愿再想家里这些事,往身后的暗囊上稍微靠了靠,叫宋满:“沏一道茶来喝吧。” 宋满答应着,往柜子上翻找茶叶去。 四贝勒又问:“太子家的三格格请元晞入宫去赏花喝茶?” “是呢。”宋满道:“帖子前儿送来的。三格格从前,倒是和元晞处得还好,可单独请元晞入宫却是从未有过的。” 四贝勒笑道:“三格格也大了,她们堂姊妹想凑到一处玩儿也是有的。你只管放心吧。” 元晞在江南撞破有人想用李煦外亲算计太子之事,虽然说是机缘巧合,但更给这件事添加了可信度,让汗阿玛意识到太子处境艰难,有多少人等着算计他。 元晞的脾气又对了太子的胃口,太子让自家女孩儿和元晞多在一处玩玩也是有的。 这对四贝勒来说也是好事,他安抚了一下秀眉微蹙,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原因,“太子妃待晚辈一向慈和关爱,元晞入宫也是在毓庆宫里,不必担心。” 见琅因被他宽慰到了的模样,四贝勒舒服地往后靠了一靠。 北院内,元晞到的时候,李氏娘几个都吃完饭了,李氏带着弘时在院子里玩,顺安坐在廊下瞧着,手上还捧着一钟润喉茶,一点一点啜饮。 “大格格来了。”李氏先瞥到元晞,顿时一喜,没等仆妇通传便先叫:“快进来,来人,给大格格端栗粉酥来!” “李额娘。”元晞笑着请安,顺安见李氏格外热络的模样,隐有了一点猜测。 “姐姐。”她起身向元晞行礼,弘时也在乳母的叮嘱下请安,元晞笑眯眯道:“我过来,是有事儿想求二妹妹帮忙,请李额娘许我同二妹妹单独说一会话可好?” “快快,这有什么不好的。”李氏眉开眼笑,一边张罗叫侍女预备茶点果子。 元晞拉着顺安行了礼,往顺安房里走。 “姐姐。”进了屋里,顺安刚要说话,元晞转过头,把含薇手里的匣子给顺安看,“我来是有要紧事求你帮我办呢。” 顺安才到嘴边的话便被打断了,忙正色道:“是什么事儿?” “太子二伯家的三格格邀我入宫赏花,你知道,咱们家从前和那边也没什么交情的,她倒是和三伯父家的姐妹们走动得多些。她忽然请我,我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想着礼多人不怪,还是得备一份礼物进去。” 元晞把自己画的图纸拿出来,“我想做一对这样的攒珍珠和猫眼儿石的如意结,含薇含芳做了几个,样子都不大好,我想请妹妹帮我掌掌眼,参详参详。” 顺安将图纸拿来一看,蹙眉细思一会,将细线拿来在手中比对,“这样子编出来倒是好看,只是这线攒了珠子,编起来珠子在哪儿不好固定。” “正是呢!”元晞连连点头,“好妹妹,姐姐可就指望你了。” 顺安莞尔,抿唇轻笑着摆弄满手的细线,又确定珍珠和猫眼儿攒在其中的位置,一时入了神,回过神来忙左右看,就见元晞坐在她身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第340章 元晞劝妹(下) “姐姐。”顺安轻声叫。 元晞看一眼她手中的东西,大声夸奖,“就是要这样的!顺安,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元晞女士热情似火地拥抱了她的妹妹。 顺安既羞赧又有些无措,元晞黏糊糊地贴着她看着她打络子,一边絮叨:“没有你陪我,我自个儿入宫,心里还有点害怕,顺安,你快点好起来吧,现在上学也是我一个人,放学也是我一个人,先生讲了新课程,我连个商讨的人都没有。” 顺安抿了下唇。 半晌,她轻轻点头。 “李额娘前儿不是说,想带你出去进香吗?”元晞又兴高采烈地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我也正想出去逛逛呢,长到这么大,我还没到过庙里呢!” 她们都是在宫里长大的,对外头的天地充满新奇感。 元晞道:“你这段日子好些了,就好好想想出去都想到哪看看,好容易出去一次,只去道观里进香怎么够呢?咱们带足了侍卫,在城中好好逛逛!” 顺安听着她说话,只点头,元晞扭过头看她,“不许敷衍我!” “好,我一定好好想。”顺安柔声道。 元晞看着她,半晌才说:“顺安,你得好好的,不能灰心。天大的症候,咱们家也不是吃不起药的人家,就是御医也能请来,什么样的病治不好?况且你的病症又不严重,只是身子弱些。” 顺安料到她是来劝解自己的,已经做好准备,这阵子元晞常来,各种话委婉地都说了不少,顺安都听惯了,结果元晞今天忽然打起直球来,说起原本避讳着不愿提起的话,却叫顺安始料未及,一时有些不知如何答应。 元晞握住她的手,“咱们同一年出生,打小就在一起,我心里想,咱们是要永永远远在一起的,成了婚,咱们也要住得很近,你的额驸若敢对你不好,姐姐两刻钟之内就能把巴掌扇到他的脸上去。咱们的未来,都在我心中描摹无数次,你可知看着你这样心灰意冷的模样,我心中有多煎熬?” 元晞眼眶微红,顺安喉咙哽涩难言,半晌才呐呐道:“是我错了,姐姐。” “你错哪了?”元晞看她,顺安陷入思索,元晞长叹一声,“你错在总是想别人太多,虑自己太少。我来关心你,你总是如坐针毡,我请你帮我忙,分明是劳累你,你却甘之如饴。” 她轻轻抱住顺安,“你是我的妹妹呀,我关心你,是理所当然的,你不必引为负担,我关心你,只因为我爱你,爱难道是需要称量报还的吗?若这样说,你帮我做过那么多好看的小物件儿,我又如何来报答你呢?” 顺安目光微动,元晞定定地看着顺安,“你在我心里就是很要紧,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盼着你如意、顺遂、欢喜,咱们要做一辈子好姐妹,到七老八十,老掉牙齿。我的儿女若不孝顺,我还要来找你去打他们!” 顺安本来眼眶酸涩,听到这里,又忍不住笑,推她一下,“你总哄我。” “可不是哄你。”元晞掰着手指头给她看,“我比你大好几个月呢,到老了,肯定是我先不能动,到时候,可不就得指望你来帮我撑腰出气呢?” 元晞拍板钉钉,道:“好啦,二格格,开心就好啦。咱们已经如此幸运,生在天潢贵胄之家,一生衣食无忧,若不好好享受生活,反而处处自苦,那哪对得起咱们投胎时候使的劲儿啊!我这话糙理不糙,那投胎若真靠抢来,就咱们这种出身,只怕都是咱俩挤破头才塞进来的呢,可不得好好享受?” 顺安破涕为笑,按着眼角,“姐姐!你总逗我!” “不过我觉着,我若生在贫寒之家,靠这张嘴往大户人家说书,没准儿也能混口饭吃。”元晞一本正经地说。 顺安真忍不住笑了,但她一笑就爱咳嗽,忙端起水来喝,元晞不再逗她,坐在她身边轻轻给她敲着背顺气,在顺安看不到的地方,元晞眼中盛着忧色。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顺安把结子给元晞打出一个样子来看,并道:“姐姐若不着急,就留在我这儿吧,我明儿得空做完了,叫丫头给你送去。” “这东西不急,定的二十八呢,你慢慢做,我总还来,也不必打发人送。”元晞知道她累了,虽还不放心,也得起身了,拍拍她的肩,叫不必送,“上回送来的蜜煎杨梅你吃了吗?可是我亲手做的!” 顺安把东西放下,站起来送她,“味道是顶好的,没看出姐姐还有这个手艺。” 元晞再不许,她也坚持送元晞出了屋门,李氏还带着弘时在院里玩,见姐俩出来,忙招呼:“大格格要回去了?再待会吧,吃了点心再走。” “额娘也等我回去呢。”元晞一笑,“改日我再来,左右我是个大闲人,正好先生留的功课,我还想找妹妹和我参详参详。” 李氏本来怕顺安读书费神,但这阵子反而盼着顺安看书了,闻言忙答应着,又亲自送了元晞两步。 “额娘。”顺安看着李氏,“是您找姐姐来劝我的吧?” 李氏不期她忽然说出来,有些紧张,其实以她的泼辣劲儿,本来不该紧张的,只是看着身体孱弱的女儿,她也只有满肚子的柔肠了。 她道:“额娘看你这样子,实在是放心不下。” “您放心吧。”顺安握着她的手,“女儿一定会好生保养,努力医病,还有您和弘时,女儿怎么会放弃自己呢?” 李氏眼眶一酸,抱着女儿放声大哭。 元晞回到家中,四贝勒饮过茶,往前头书房去了,宋满正看弘昫做功课,边给弘景弘晟收拾行李——这是东院最近的大工程,四贝勒叫人看好日子,说下月初三宜迁居,弘景弘晟就要正式搬出东院了。 元晞回来,把经过和宋满低声一说,“您看这样可是成了?” 宋满思忖着,一时没说话,元晞有些着急,“还不成?” “再看看吧。”宋满道。 如果这样力道不够,那有些话,就不适合再由元晞这个平辈的姐姐来说了。 元晞长吁短叹,弘景叼着一块点心看过来,“姐姐,你丢了什么好东西吗?别怕,我和弘晟给你找回来!” “吃你的点心吧。”元晞把一碟酸樱桃交给侍女叫端过去,“别吃太多糕点,吃点果子,酸酸甜甜解腻。” “诶!”弘晟喜笑颜开地接过来,和弘景分享。 第341章 守株待兔 对自己的行动是否成功,元晞并无十足的信心,她能感觉到顺安答应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她莫名地觉得有哪里被疏漏掉了。 之后的日子,看着顺安渐渐言笑晏晏,不复从前郁郁难欢的样子,她却很难做到完全安心。 宋满看着她每日往来于学堂、北院和东院之间,都感觉到元晞的精神也渐渐紧绷起来。 她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安抚元晞,稳定元晞的心态。 在当世的眼光来看,元晞已经是一个即将订婚的准大人。 调节自己的紧张情绪,做到保持冷静理智,是元晞要学会的第一课。 宋满这样想着,但家长说能一下子放手都是大话,行为上能做到,心中还是难免担忧,不敢落下对元晞的关注。 观察了一阵,看着元晞虽然隐隐不安,但做事并未丢失章法,也没气馁,方才放心一些。 春柳冬雪忙忙碌碌预备着出门的东西,掐着单子一样样准备,常用药都装了一大匣子,更别提衾枕帐幔,收拾出来一大车。 宋满有些无奈,“只是一日而已,又不在那边歇息,晚间仍还回来住。” “总是有备无患。”这一回佟嬷嬷也支持春柳冬雪,“咱们小阿哥们的心性,只怕少不了在外头泥地里打滚,到时候在外头沐浴更衣,还是咱们把东西备齐了带去方便。” 好吧,反正也不用她拿,宋满不再提出异议,她叫雪涛:“把那一小筐酸杏儿取来,这会子外头凉快,咱们出去,到宜静轩后头树荫下坐去,一边吹风,一边把那些酸杏熬成酱。” 庄子上进了些杏子来,各个黄里透红,果肉酸甜绵软,唯独一小筐,看起来黄澄澄的喜人,入口酸得倒牙,最馋的弘晟咬一大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出来了。 宋满看着颜色好看,实在舍不得扔,就打算熬成杏酱,冲果茶或者做点心馅料都蛮好的。 东院的配置已经足够宋满日常休闲所需,院内所有花卉草木,都是她亲手布置,呵护喜爱和对自己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了,无一处不合她的心意,所以她一般也不爱去外头花园里逛,还容易碰上“不速之客”。 她是习惯将人际关系处理得体面,以维持人设,但这是工作,是为了赢而做的必要投资,而不是爱好。 每天在东花园乱逛,见见李氏,见见张氏,再见见钮祜禄氏,每人礼貌打招呼然后说笑十分钟……想想都是一种鬼热闹。 所以宋满忽然招呼雪涛出门,雪涛还有些惊讶,春柳已忙着吩咐另一个雪字打头的雪澜收拾东西一齐跟着,又叫另外两个提上来的上差丫头,“碧澜、碧涛,你们知会各处管事,主子现不在家,她们若有要务的来回,不是急事的,推一推也无妨。” 二人应是而去,宋满看着春柳欢天喜地的模样,像是要敲锣打鼓把她送出去似的,顿觉无奈。 春柳笑吟吟地,“您好不容易要出去逛逛——后头的水池,奴才问了花匠,那莲花三四月份间种最适宜,池子先扩大了,光秃秃的也不好立看。园子里的莲花倒正要开呢,现在已有一片郁郁葱葱的青嫩莲叶了,您难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奴才岂能不留心?” 宋满笑了,“那我也去瞧瞧,采一些回来做羹汤倒是很好。” 春柳更欢喜了,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和冬雪商量几句,亲自跟着宋满出来了。 然而宋满今天出门,头号任务可不是赏莲叶。 她径奔着东花园西北边园门不远处的宜静轩去了,那边地段清幽,一小片山石堆叠,拱着三间轩馆,四贝勒冬日爱在那边享静饮酒,春夏倒不爱过去。 春柳把席子在凉凳上铺好,正对着不远处几棵正值幽绿的槐树松柏,树下植着香花,素馨、佩兰、木香等等,俱选清雅幽丽之色,于夏日间别有一番清凉宜人。 几只鹦哥挂在屋檐下正叽叽喳喳地叫,见是一群人拱着一个人来了,便说“格格金安”“格格金安”。 春柳“诶呦”一声,“倒听底下人回了,二格格常日爱来这坐着,离北院近,又有股幽静之气。李格格便叫人在这挂了两只鹦鹉,哄二格格开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反应过来,看向宋满,宋满微微一笑,“知道,你就去摘荷叶吧,把我这左右护法也都带去,我自个儿在这坐一会。” “是。”春柳第一反应答应了,宋满的吩咐,她一向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答应完了,才有点不放心。 宋满笑着摆摆手,“快去吧,你在这挡了我的炉火了。” 左右护法雪涛雪澜不解深意,只听到方才的打趣,均是抿唇莞尔,春柳无奈,只得领着二人去了。 一旁水盆、瓷盘等物都已备好,宋满也不着急点风炉,就慢悠悠地处理酸杏,洗净的杏子剖开,就是一阵浓郁酸气,把人腮帮子都引得发酸,宋满又净了手,往香炉里添了一匙香粉,熏出一点宜人的沉香气。 顺安在两个侍女的拱卫下缓步而来,正看到如此悠闲宁静的景象。 这个地方这一阵几乎成为了顺安的独享小天地,她不期竟会在此撞到宋满,先是惊讶,又忙请安,“宋额娘,顺安失礼了。” 她指的是没有第一时间立刻向宋满问安。 “我看你是太多礼了。”宋满姿态从容,眼中含着浅笑,风轻云淡地说,倒不像是特地在这蹲人的。 顺安赧然,宋满招呼她:“我把你春柳姑姑她们打发出去摘荷叶,正愁没人帮我呢,正巧你来了,快过来坐下。” 顺安只得过来挽袖盥手,宋满指挥她拿着小玉刀,将剖开的杏子切成小块,“我正嫌这事繁琐呢,好格格,你帮宋额娘这么一个大忙,熬出来的酱,咱们俩平分!可谁都别告诉,叫你姐姐知道了,抱怨我偏心呢。” 顺安听出她玩笑之意,不禁莞尔,秀丽的眉目显出鲜活之色,她生得肖似母亲,又好文墨,有肖似父亲的文雅之气,融合在一起,如崭新出穗的剑兰,亭亭秀丽,雅艳动人。 无论容貌、言行、品格,她都实在是一位很出色,很令人喜欢的格格。 第342章 一点犀利 宋满瞥了眼顺安身后有些紧张的两个侍女,随口道:“你们这么眼巴巴地盯着,害怕我吃了你们格格不成?” 她话里带笑,神情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后宅各位女主子中数一数二的和气。 侍女们却不敢放松,甚至更为紧张,顺安反而神情微变,有一瞬的思索之色,旋即恢复如常,转过头笑道:“我觉着好像有些风,你们两个回家替我取一件披风来吧,过来时,再替我折几条柳枝回去插瓶。” 二人方才应是,虽然还不放心,但也依着顺安的吩咐离去了。 宋满看在眼中,不禁一笑。 论手腕,顺安可比她额娘年轻时候好多了,至少身边的人,被顺安盘得明明白白,没有出现小主子身边侍从信服的第一领导是小主子长辈这种王府常见情况。 顺安对着她的笑,才真正有些羞赧。 “宋额娘。”她低低地叫,将切好的杏子给宋满瞧,“您看这样大小成不成?” “好得很。”宋满闲话家常的语气,“去年我只做了桑葚酱,后来所剩不多,她们姐弟四个约定好,要留到中秋时候做奶饽饽吃,弘景弘晟忍不住,偷偷去我的架子上摸罐子,被你姐姐当场抓获,噘着嘴顶笔,在院子里扎了两刻钟马步呢!” 用元晞的话说,嘴巴发出来的誓,既然做不到,就连嘴巴一起罚。 顺安不由笑起来,桃花眼儿一弯,盛着春水一样。 她太瘦了,病容憔悴,眼中有光亮时,才显出青春与鲜活。 宋满注视着她,很认真地感慨,“你和你额娘年轻时生得真是相像,这样动人的美丽,如一枝鲜花,令人经过再多岁月也不能忘怀。” 顺安被她真挚的夸赞夸得两颊微烧,又因她口中对自己额娘由衷的赞叹而不禁放下心防。 顺安也认真赞道:“宋额娘您也很美,我自有记忆以来,就觉得您是整个院子里最美丽的女子。” 容貌之美,她额娘还不输,可宋额娘身上别有一种如蜿蜒静水一般的柔缓宁和,气韵深沉,若额娘是一时桃李,宋额娘就像四季常开不败之花。 很小的时候,她曾因阿玛冷落自己和额娘心中不平,待到大些,常到宋额娘屋里找姐姐玩耍,她却渐渐了悟,许多时候,情分、恩宠,真的是要看各人的命数和性情的。 听说在她出生之前,额娘是极得宠的,但她有记忆时,后院中已是宋额娘占尽春华了。 到底还是孩子,顺安忍不住低声问:“我额娘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宋满沉思一会,指着稍远处的石榴树,“像正值最好花期的石榴树,吞霞吐艳,明艳不可方物。只是花朵虽美,却长着玫瑰花的刺,我们俩年轻时,也是很不对头的——现在我也不爱和你额娘说话,总是刺人,但论心情心地,你额娘是不坏的,只是有时莽撞了些。” 对人子女指出父母的短处,在当下是很失礼的行为。 但既因是信赖亲近的长辈,又正说中顺安一直以来的忧虑之处,顺安第一时间的反应只有苦笑。 旋即才要捍卫额娘,宋额娘的下一句话却已经淌入她的耳中,“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很为她的性情忧心吧?生怕哪一日,她便做出了无法收场的行为,而你,也深深畏惧自己不能长久陪伴在她的身侧。” 顺安面色大变,“宋额娘——” “那日你额娘去我那里,托付你姐姐劝解于你,但我却知道,你姐姐轻易是劝不开你的。”宋满用很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她,让顺安欲恼无法恼,欲羞不必羞,该怒也无怒。 她真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只得轻轻垂下了头,不与那双盛满真情,仿佛能摄人心魄的眼睛对视。 “好孩子。”宋满声音轻柔,“你为你额娘的心,宋额娘都看在眼里,真是叫人羡慕啊,她横冲直撞这么多年,年轻时也没修过什么口德,却生得这样一个宁馨儿。” 顺安不能闷不作声了,想将这一茬含混过去了,她轻声道:“您有什么话,顺安听着,只是……” 她脸皮薄,知道宋满是好意劝解她,就不忍反驳宋满对李氏的指摘;但一直听着指摘额娘而不做声,也不符合她受到的教育。 宋满目的达成,微微一笑。 小孩子跟她斗,嫩着呢! 她倒不着急,从一边温着的水炉子上倒了两碗茶,顺安谢过,只是她服着药,不宜饮茶,便只轻轻放在一边,宋满说:“这是煮的花果茶,于药性没有妨碍,放凉些你尝一尝吧。我素日最喜欢调配这些东西,只是元晞上学,你那两个弟弟都是牛嚼牡丹的货色,也没人能与我一起品鉴欣赏,你若有空闲,可以到我那儿做客,咱们一起品茶读书,何等惬意?” 顺安婉声应下,但看她的状态,就知道只是礼节性的答应。 宋满并不着急,把切好的果子加糖腌渍,动作轻缓从容,好像刚才的那些话都只是随口一谈。 顺安真没见过这种套路,她是聪明灵敏一些,但四贝勒府内宅一向还算安稳,唇枪舌剑也不会叫孩子们见到,尤其顺安,李氏是把她玻璃人一样保护着的,所以她也都是纸上谈兵,真刀实枪的体验是头一回。 她有些坐立不安。 “其实说要劝解,百般言语,你额娘和你姐姐大概都与你说厌了,我又还有什么能说的?”宋满道:“我自认没有苏秦张仪的口齿,便不是抱着劝解你的重任来的。” 顺安眼中有一点疑惑,很快收起来了,但逃不过宋满的眼睛。 宋满笑了,注视着顺安,神情认真,是以长辈的身份,“我只是看着你长大,眼见你有如此的聪明灵秀,更不忍你自苦,受这天资所困。顺安,你额娘是大人了,她经过多少风风雨雨,才熬过今天,或许她没有你聪明,但她也有她在这座宅邸中的生存智慧,或许,你应该放手,让你们的母女关系回归原位。” 第343章 嫉妒 “信任你的额娘一些吧,她没有你想象得那样愚笨,也没有你想得那样软弱无力。”宋满注视着顺安的眼睛。 顺安大骇。 她震撼,茫然,紧张,无措。 看着她脸上清楚的递进的神情,宋满轻轻为她添茶,打断她的情绪。 顺安手忙脚乱地称谢,但方才的话带给她的震撼实在太大,她好像还有一半的头脑没能回到身体里,干什么都好像慢了一拍。 这是一向滴水不漏、斯文雅静的顺安格格身上很少出现的一面。 “很震惊吧。”看顺安意识缓不过来的样子,宋满笑着开口。 顺安慢半拍地点点头,她秀丽的眉微微蹙起,欲言又止,好像有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从礼法孝道来讲,方才的话题实在是逾矩无礼极了。 即使面对长辈,作为晚辈,顺安也应婉言进谏,但顺安此刻又格外清楚,那些听起来石破天惊,倒转人伦的话,确确实实,都是真话。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抱起茶杯吞下一大半,才苦笑着说:“宋额娘,您说话实在是太吓人了。” “偶尔这么说话,挺有意思的。”宋满笑着拨弄着炭火,“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看着迷茫的年轻人露出震撼的表情,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顺安无奈。 “但我相信你也能分辨出,我说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实话。”宋满道:“好好想想吧,放过自己,也放过你额娘。她只希望平安长大,过上安稳的生活;而你为她殚精竭虑,但不得不说,你的忧虑有很大一部分是多余的。” 她注视着顺安,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小瞧你额娘,不要小瞧天底下任何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顺安整理一下思绪,缓缓站起身来,宋满看着她,有些疑惑。 却见顺安对她珍重一拜。 “多谢宋额娘指点。”顺安正色肃容,“顺安受教。” “好吧。”轮到宋满无奈了,她扶起顺安,“你这样,就叫我后悔方才欺负你了。” 顺安听她这样说话,感到一点震惊,想到方才那些言语,又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她再一次认识了这位在她记忆里,一向只有温柔敦厚这四个字做形容词的宋额娘。 怎么说呢……有种眼前蒙着的一层纱忽然地撩开的感觉,好像这个大大的后宅里,所有她熟悉的额娘们,都有更深的一面,是她从前没有触及到的。 顺安思索着,心内也生出歉疚,为从前对额娘的“轻视”。 担忧,紧张,这些情绪说到底,是她已经给额娘下定了一个需要被她保护的弱者的概念。 她一向认为自己斯文守礼,仪举得当,如今看来,在她没发觉之前,她已经犯了最大的错误,轻狂自傲还不自知。 宋满看出一点她的想法——没办法,岁数大了,看过的人太多,很容易看出小孩子的想法。 “你额娘的性情是很让人头疼啦。”宋满拉着她坐下,“其实她长进到现在这样子,也多亏了你,这么多年,若没有你处处仔细地守着,万事也不好说……哎呀,越是细数,越是让人觉得羡慕你额娘。” 她笑吟吟地看着顺安,顺安正在羞愧当中,闻此更不好意思,轻声说:“姐姐比我好一万倍,宋额娘有姐姐,天下人都该羡慕您呢。” 她说这句话时格外的真诚,显然打心底里这么认为。 宋满道:“那就叫天下人都羡慕我和你额娘吧。” 杏子腌渍得没有那么硬挺了,她拨到小铫子里,从茶炉那边引来一块炭火,将风炉烧起来,特地安置在稍远一些的避风处,避免炭气被吹到顺安身边,牵动咳疾。 顺安见状,轻轻抿唇。 再坐下时,宋满有点懒懒的,吹着茶水赏花,“这个时节,就该在林中闲坐,品茶赏花,这才是生活嘛。” 她随便说了一句闲话,然后就专注看着那边熬果酱的炉子,没有了说话声,小炉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清楚。 顺安的心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注视着小炉中颜色鲜亮的果酱,在良久的沉默之中开口,“其实……我也没有您说的那样好,比之姐姐,更是万分不及。” 耶! 宋满在心里一声欢呼,更加调动起认真来。 八零八配合地拉开礼花,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控制谈话节奏,又营造气氛,终于敲开了小姑娘的心门。 不得不说,顺安的信任得来得很有成就感。 顺安兀自垂着头,“我言谈不见出众,文采亦不过人,于经济事务、文史人情,更难及姐姐的天资敏锐……” “我的天爷呀。”宋满露出震撼的表情:“现在的小孩子都怎么了?都如此不将自己的才华看在眼里?若按你这评判标准,我活这小三十年,倒似是白活了。” 她说话时,顺安会抬起头倾听,听到这里苦笑一下,“如此处处不佳,也就罢了,我只求一个温厚守礼,不至堕累家门名声。可……可我连心性亦不佳,如此,岂不是百无是处了?” 她显然深深为此痛苦。 宋满叹了口气,看着她。 顺安在安静中,更能顺畅地表达,她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想要逃避宋满满含包容的目光,“我……我竟然嫉妒姐姐。我嫉妒姐姐的聪慧,嫉妒姐姐的明媚,嫉妒姐姐处处得人喜欢,嫉妒姐姐永远欢乐明快。宋额娘,我……我深深有罪,应到九泉之后,面对菩萨忏悔。” 宋满的神情郑重起来,注视着她。 在安静中,顺安想要逃避。 “顺安,你听着。”宋满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你对元晞的种种嫉妒,可你有真正做出任何伤害元晞的行为?” 这是顺安没有想到的反应,她以为宋额娘会震惊,会不悦,会蹙眉。 但宋额娘注视着她,神情认真而庄重,如一位严肃的师长,却令她感到安宁。 她说:“我没有过,我绝没有过任何伤害姐姐的行为,也绝不会伤害姐姐。” 第344章 君子之风 “这就是‘迹’。”宋满温和了语气,目光很平稳地注视着顺安,没有移开,如一座山,看起来那样巍峨,可以依靠。 “我所看到的,是你们相亲相爱。是你仍在病中,却费心竭力替元晞做送给毓庆宫三格格的礼物;一年四季,是你替元晞缝制香包,处处都按照元晞的喜好设计;是你在元晞失落时,想方设法宽慰元晞……” “顺安,你说你嫉妒她,可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做到没有任何一点负面的情绪、想法,满心都是善良美好。那样的人是圣人,从古至今,有过几个圣人呀。” “不要用对圣人的要求来严苛要求自己,也正视自己的才华与美好吧,顺安,勿要自苦。” 宋满看向顺安的眼中有一点真实的情意。 顺安怔怔听着,似有些恍然。 宋满望着她,笑了一下。 顺安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她脑袋里还有些混乱,不知道是什么没想清楚,但心口确实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重又起身,对着宋满郑重拜下。 “多谢宋额娘费心开解。” 这些话,宋额娘原本可以不必说。 这份情很珍贵,顺安敬领下,也不禁感动,觉得自己如此幸运,遇到额娘,遇到姐姐,又遇到宋额娘。 宋满重又扶起顺安,她真的无奈了,但又有一种动容,顺安其实是一个很标准的古人,这不是说她是标准柔顺的闺秀,而是她身上有君子之风,端庄守礼,萧萧肃肃。 但同样,这样的人,也很容易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 “顺安,你是一个聪明孩子,我并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你的,我只想告诉你,不要自苦。”宋满轻声说:“你的忧虑、疾病、痛苦,都有被化解的一天,我们活一日,就能看到天光灿烂,你呼吸的每一瞬,土地中都可能正有绿草萌芽,生命如此奇妙而动人,只要你自己不放弃自己,天也不能那么容易就收一个人的命去。” 顺安生来身体就弱,可不也被李氏精心呵护着养到这么大?既非绝症,就总有药可医,头疼医头,脚疼治脚呗!她如今身体之弱,倒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沉重的心事拖累的。 心事多的病人总是不容易好的,顺安的心性,也过于敏感细致了。 顺安深深舒气,郑重点头。 杏子酱熬好了。 黄澄澄、金灿灿的一小锅,粘稠出胶,酸甜诱人,宋满早预备好了两个漂亮的玻璃罐子,将果酱盛好,准备放凉,并赠予顺安一罐。 “这个做奶饽饽的馅料,或者沏茶喝都是极好的。”宋满道:“若预备沏茶,放一点栀子花同闷一会,滋味最好。我的邀约是真情实意,你这阵子左右不进学,得了闲就往我那边走动走动,我就喜欢和你们这些女孩儿说话,成日对着弘景弘晟,太叫人恼火了。” 顺安笑着答应下。 “很累的时候,也可以不用笑。”宋满最后拍一拍她的肩,这是她们今天除了搀扶之外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蜻蜓点水,却叫顺安感到很心安。 顺安已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房中,她换了衣裳,坐在书桌边愣愣地出神,许久,直到侍女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她回过神来,想了想,说:“备笔墨来。” “主子想要写什么?”侍女一喜,忙答应下,一边随口问,顺安道:“画画,不必调许多颜色,研墨来就好。” “诶!”侍女庆幸自己问了一嘴,一边手脚麻利地预备,另一个侍女来整理书桌,一边闲聊,“格格许久没有作画的兴致了,今儿想画些什么?” “画——清风朗月。” 顺安再走出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红霞,她来到正房中,看到了忧心忡忡又极力遮掩着的母亲。 李氏坐立不安。 顺安望着她,笑了一下,“额娘。” “诶!”李氏看着顺安明亮的眼眸,急切地答应下,等顺安走过来轻抚她的脸颊,她才知道自己已经落下眼泪。 她紧紧地搂住顺安,“额娘的心肝肉啊!你不想想,你有了万一,叫额娘怎么活!” 顺安轻抚她的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许久,她轻声道:“额娘,对不起。” 李氏一愣,疑惑地抬头看她。 北院内母女俩如何剖白心迹暂且不谈,宋满开解完青春期小姑娘,看着顺安恍恍惚惚地走了,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这种成就感真不错。 春柳折了荷叶回来,碧莹莹、嫩生生的一大捧抱在怀里,笑呵呵地道:“明儿奴才给您用小砂锅熬荷叶粥吃,新下的小菜正鲜嫩,还有玉兰片用椒油调了,清爽又开胃。” 宫里习惯用荷叶铺在砂锅里熬粥,粥好之后倒出来,清香怡人,入口清甜爽滑,淡淡的荷叶香不会抢去御田碧粳米的米香,夏日吃最相宜。 这种做法和宋满是童年记忆相似,她对这种味道一向喜欢,东院常做,所以春柳看到宋满千里迢迢从江南带回来的一包莲种,原因是其荷叶肥嫩,入羹好吃,也接受得很顺利,紧锣密鼓地张罗扩大东院小水池种莲子。 不过那些莲子今年是种不上了。 春柳看着那些嫩荷叶,实在喜欢,琢磨着再做些酥点来吃,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回走,到底又往水池边走了一遭去赏荷叶。 如今还不到四贝勒府里这个品种荷花盛开的时候,但也有心急的花苞悄悄探出头两个,春柳指给宋满看,笑道:“今年时气好,花开得也格外好,大约正是应咱们格格的喜事呢。” “元晞这一辈子,必有许多欢喜幸福之处,这一季花而已,哪足应尽。”宋满笑着摇头,说一会话,看时候差不多了,众人方回东院中。 四贝勒是从宫里出来,带着弘昫一起,往天这爷俩一起回来,气氛应该是很融洽的,今儿却有些不一样,四贝勒脚步有些急进来叫:“快换衣裳,咱们到八弟那边去。” 宋满先是茫然,然后想到懋嫔记忆里,一些四贝勒和四福晋一起劝架的老娘舅行为。 啊……这回轮到她了吗。 第345章 喜欢你看我不爽的样子 宋满起身入内室更衣,不过将氅衣换成更郑重一些的款式,显得对八贝勒夫妇并无敷衍轻慢,她夏日衣着都以清爽新雅为主,要太华丽隆重也很难做到。 四贝勒看她动作很快,站起身往外走,一边告诉她:“等会你只管拦着老八媳妇,今年好几个兄弟家添了新丁,十四弟家都添了嫡子,只有八弟家中无儿无女,皇太后和汗阿玛都很关心老八家里。” 这一点宋满有所耳闻,八福晋是很要强的人,请大夫调理身体、开坐胎药,绝不肯宣之于口,但毕竟邻里邻居地住着,八贝勒府的风声宋满这边难免听到一些。 无子是八贝勒和八福晋的共同困境,八福晋在其中压力更多一些。 康熙人在京外,还有心情关心留在京中的孩子们,听了有儿子家又将添丁进口的喜讯,便惦记起了八贝勒。 今天太后收到康熙的来信,将夫妻俩都叫到了宁寿宫,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赏回两个宫女叫带回府。 四贝勒出来时还宽慰了八贝勒几句,二人在府前分头,回家没多久,八贝勒的太监几乎是飞跑着来报信,说主子福晋闹将起来了,求四贝勒过去劝解。 四贝勒一想,他一个男人单独过去,和弟媳妇也没什么好说的,便入内打算将宋满一起带去。 宋满听完前因后果,心情比较复杂——她真没想到,这居委会大妈的活干起来还没完了。 不过她虽然知道四贝勒和八贝勒现在的感情不错,但还是没想到竟然好到这个份上。 懋嫔的记忆毕竟是有限制的,她只知道在一段时间里,四福晋和四贝勒常一起到八贝勒府调节夫妻矛盾,直到八贝勒府的独苗弘旺周岁左右,被八福晋抱到身边抚养,情况才有所好转,或许也因此,四福晋和八福晋一直维持着还算不错的关系,直到后来才渐行渐远。 却不知道源头竟然在这里。 作为邻居听到八贝勒府的动静大,或者受到长辈的指派才去劝架,和八贝勒见势不好第一时间想到叫人来求助,情况可是很不一样的。 宋满心里对今天一行没报什么期望,八福晋对她一向是两只眼睛看不上,见了面恨不得眼珠子抬到天上去别看到她,对八福晋而言,出身满洲高门的四福晋竟然被她一个包衣下人出身的妾室“打倒”,她竟然还正大光明地当起四贝勒府的家来,是很难以接受的。 碍于康熙的圣谕,她不能对宋满管家有任何指摘,就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对宋满的不屑。 对此,宋满表示,每次见面都翘脖子,看八福晋发髻的重量,应该是挺累的。 就这种关系,她劝只会起到反作用。 但占着位子很重要,她要从方方面面做实这个东院福晋的含金量,四贝勒如果这会再带着四福晋去劝架,她这半年就白干了。 她制定好浑水摸鱼的规划,一边看了四贝勒一眼。 四贝勒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受了大委屈的弟弟,他吸气,他叹气,一边闷头往前走,看起来就差捶胸顿足了。 “诶。”他说:“当日皇父给八弟指婚郭络罗氏,未尝没有给八弟增添助力的意思,哪想到郭络罗氏性情如此浮躁不贤,反而耽搁了八弟。” 宋满对此不做评价。 生孩子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人人都说八贝勒妻管严,八福晋善妒——八贝勒府里女人可不少!年年内务府选秀,康熙没忘了让惠妃给八贝勒挑人,惠妃的亲儿子那边可能都没有,八贝勒这边一定有! 这么多女人,八贝勒也没被拴在八福晋床上,一直奋力战斗,却还一直没消息,这还能赖八福晋? 不过人家爱新觉罗家的耀祖就是哪哪都好,宋满嗯啊附和着四贝勒的话,到东花园门口,二人分别坐上轿子。 其实也没多远路,都用不上套车,小轿子在四贝勒的催促下走得稳而快,不过一刻钟不到就到了八贝勒府的正堂。 正堂内室已经恢复了平静,八福晋在炕西边坐着,眼眶微红,但不肯落泪,八贝勒面窗站着,面容悲恸,看起来竟比身量消瘦的八福晋更摇摇欲坠、憔悴可怜。 四贝勒见状,对八福晋更添不满,先叫行礼的八贝勒坐下,“你一向身子不好,再如何难事,咱们商量着办,也不能难为自己。” 宋满不由心中惊叹,并打起警钟——她真是还得练啊! 八贝勒倒未必是有意如此表现,更可能是天赋流,那更叫宋满卷意从心而起了。 八贝勒苦笑一下,“惊动四哥走一趟了,其实并没什么,倒是他们大惊小怪了。” 刚才争执之间八福晋怒气上头往前冲了两步,下人们忙上前拦,八福晋见状更为恼火,太监见势不好,才急忙去请四贝勒来。 怎么也不能让皇子挨打呀! 八福晋闻此,眼眶微酸。 她当然没有对八贝勒动手的想法,只是争论之中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当时还没觉什么,看着下人们满面惊恐前赴后继地来拦她,小心翼翼地把八贝勒护起来,才真正气恼起来。 她是看起来像能殴打夫君的人吗?而且……平日里,她对府中下人们都不薄,他们这样的反应,实在叫她心里不是滋味。 这会看着那冷脸搅家大伯哥来了,她更没心情招待,听到八贝勒语中对她的袒护,翻滚着的心火方才稍平。 她不禁也反省自己,方才争吵时确实有几句话说得过分了。 宋满同时关注着八贝勒和八福晋的表情,看她在八贝勒话音落下后露出如此神情,已经确定今天这趟行程任务已经完成了——多熟悉的流程啊,她不由想起自己义愤填膺跟着骂男人,人俩转头又手牵手甜甜蜜蜜的可怕回忆。 不过今天跟着老板出门的任务也没那么容易完成。 四贝勒和八贝勒在正堂厅上坐下说话,侍女忙请着宋满在炕上东首落座,奉上茶水来。 看着八福晋的表情,这个上座宋满坐得都更舒服的。 原本不打算喝的茶,也端起来细品——真香!她决定了,以后要是心情不好,就出门做客! 八福晋心里又看不惯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地位,以待客的礼数周全对待她的样子真的很令人神清气爽。 第346章 借东风 四贝勒一边劝着八贝勒,一边往里看了一眼,见琅因迟迟没有开口,后知后觉想到,以老八媳妇的性子,素日与琅因关系也绝对算不上友睦。 他想到这,心中更添不满,不过是对八福晋的,至于自己带琅因过来的决定有没有问题——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绝不内耗。 宋满用八福晋的脸色下了一会茶,不愧是八贝勒府用来待客的顶级特供,真香! 其实她自己屋里也有,但坐在这喝的就是更香。 “弟妹府上这茶真不错。”宋满歇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笑着道:“最近我们府上的荷花快要开了,我还想着,等花开时请弟妹过去赏花,去岁阳光好,酿了不少果酒存下,滋味绵甜又不醉人,我正愁无人能够同饮呢,幸好弟妹住得近,咱们日后可以常在一处作伴。” 她笑脸盈盈的,言语也周到,一副好客的模样,却不是奔着叫八福晋听得舒心去的。 八福晋看着她一副当家做主女主人的样子,心里就憋火。 她抿紧唇,说:“劳动小四嫂走这一遭了,多谢您的好心,若有劝解的话,倒不必了。论贤良大度,旁人来劝也罢了,小四嫂来劝我,却未免叫人好笑了吧。” 四贝勒的脸刷地冷了下来。 正堂虽大,内外间也没隔多远,八福晋说话声音一向中气十足,外边听得更是清楚。 八贝勒忙道:“四哥,她不懂事,说话口无遮拦,不是有意不尊敬嫂子。” 又起身入内来,挽住八福晋,向宋满笑道:“多谢四嫂好心,我也正愁她自个儿在家,成日闷闷不乐,若有嫂子愿意同她赏花饮酒,弟弟再无担心之处了。嫂子若不嫌弃,也请常来做客,曾听四哥说过嫂子喜欢牡丹,我们府上正有两样难得的名品,偏我们都不会赏玩,白浪费了,嫂子是惜花之人,带回去精心呵护,明年使它烂漫一春朝占尽芳华,岂不是美事?” 八贝勒言语柔软,笑容亲和,又隐隐放低一点身段,宋满便理解了为什么他们这一群兄弟里他人缘最好了。 八福晋见他如此,眼睛鼻子都放不对地方了,凭宋满对她一点浅薄的了解,这会八福晋大概觉得八贝勒如此“低声下气”地和宋满说话,是被宋满“侮辱”了。 四贝勒也走了进来,说:“八弟的心意,不要推辞了。” 八贝勒用两盆名品牡丹替八福晋赔罪,宋满若是拒绝,就代表这一关没过去。 看着弟弟替弟媳妇赔罪,四贝勒心气更不顺了,他连瞥一眼八福晋都不愿意了,直接叫宋满:“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出来这么久,只怕他们也担心了,你先回去吧。” 他和八贝勒还要移步外院饮酒谈心,本来想着带宋满来,女眷可以坐一桌谈心,这会他也懒得理会八福晋心情和礼节,直接叫宋满回家。 没必要在这热脸贴人冷屁股。 八贝勒心里苦笑一下,神情却格外亲切柔和,笑着对宋满道:“只怕侄儿侄女们着急,弟也不好留嫂子了。今日府里做的蟹粉酥很好,记得弘昫喜欢吃,请嫂子带些回去吧。” 这边送走了宋满,八贝勒和四贝勒往外书房走去,四贝勒拍拍八贝勒的肩,“你放心,咱们兄弟是不一样的。” 意思是八福晋怎样,和八贝勒没有关系。 八贝勒知道四贝勒这么说,就真是这样想的,绝没有心存芥蒂却说好听话哄他的意思,但心情还是放松不起来。 他和福晋……诶,他心里其实隐隐想到,生不出孩子,未必都是福晋的问题。 府里这么多女人,大多是宫里赏下来的,难道还能各个都有问题吗? 他看着八福晋急得各方求子,一碗碗地吃苦药汁子,心中也有歉疚,从宁寿宫领训回来,也是他欲要宽慰八福晋,他们才吵起来。 如今回想,心中不免有些懊悔,但这番心事,他也是绝不能对四贝勒坦言的。 “四哥,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四贝勒道。 宋满回到府中,元晞见只有自个儿回来,有些惊讶,旋即反应过来,忙问:“可是八婶——” “我还能吃亏?”宋满其实是有意激怒八福晋的,要说点对八福晋胃口的话,对她来说不难,但八福晋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她的情商也不至于泛滥到满世界乱用。 八福晋一恼,她这次的任务就提前结束,以后四贝勒也绝不会再想带着女眷去劝八福晋了,他这个人,一旦恼了某个人,就很难改变印象,也绝不会再替那个人打算,也算绝了四贝勒带四福晋去当和事佬的未来。 四贝勒要当勤勤恳恳老娘舅,就自己去开解安慰弟弟吧。 她愿意开解顺安,因为顺安本来就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和她也有感情,除此之外,同在一府,她出面开解了顺安,不管成或不成,李氏总要领她的情。 很多时候,年轻人不愿意将事情分析到利益层面,觉得那样“不够纯”“俗气”,说出来就玷污了感情,但其实情分和利益掺杂在一起,反而会让两者都更长久。 她是不介意在四贝勒府里大做好人,但好人做到八贝勒府里,就没必要了。 元晞看宋满神态语气都很轻快,才确定额娘没吃亏,但坐到炕上,还是忍不住仔细打量宋满,想问她在八贝勒府里发生了什么。 宋满叫春柳沏茶来,在八贝勒里吃的那一碗味道挺好,她还有点没喝够。 她和四贝勒出去时候交代了元晞带着弟弟们先吃饭,结果这会她没在八贝勒府用膳就先回来了,春柳忙说:“空着肚子喝茶哪成呢。大厨房热饭热菜是现成的,叫她们先进两样来。奴才去小厨房做个小炒,也马上就好。” 元晞几人积极响应,都表示自己能陪额娘再吃一顿。 宋满点点头,同意春柳的安排,“今儿心情好,这会子也凉快了,厨房若有火腿炖肘子就来一碗吧。”等春柳出去吩咐,她叫冬雪来,问:“耿姑娘那边怎么样了?” 借着八福晋的嘴,她一直没有解决的一件事可以捧到台面上来了。 第347章 耿氏(上) 冬雪将茶果给她端来,闻言回话:“耿姑娘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仍在正院后排屋里住着,福晋处未有处置,不过黄鹂亲自去看过两次,送了些药材衣物。上回她使人来说,想来给您磕个头,您说叫她先专心养病,她便没再叫人传话,不过听送水饭的婆子说,她这几日精神好些,便叫人取了压箱底好布料,在房内做绣品呢。” 宋满点点头。 这一世,因为福晋忽然拉胯,四贝勒府内院的走向出现很大变动,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耿氏。 懋嫔记忆里,在福晋的扶持下,弘晖过世不久,耿氏就服侍了四贝勒。 当时福晋也怀着抱养子嗣之心,只是四阿哥、五阿哥来得太迟,四福晋已经冷了心肠,雍亲王府便没再出现一个福晋养子。 这辈子,福晋每天晨钟暮鼓比庙里的女尼都虔诚,对耿氏的安排便迟滞下来。 耿氏眼见拖的时间愈发长,长到正院都快变成尼姑庵了,不由慌乱起来,正逢气候炎热,她心燥难安,兼之正院不似从前,她身边伺候的小丫头也不大殷勤,一时饮食不周,便落下病来。 长久积压的心事一经发出,便成了一场急病。 黄鹂倒是果断,立刻请郎中替她医治,又来回宋满,请宋满裁夺,定一处地方将耿氏挪出养病,就是将这将近一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交出来了。 这种事,最终无非两个处理结果,要么给耿氏名分,叫她名正言顺做了格格;要么赏给嫁妆,叫耿氏回家待嫁。 但最方便的却是由四福晋处理,她既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耿氏又是她接进来的,她无论强行安排名分还是打发出去,都在情理之中。 现在四福晋不愿意沾四贝勒的霉头,也懒得理会这里边的利弊权衡,索性全部抛出来,把烦心事扔给宋满。 她不爱理会的琐事,丢到宋满手里,就成了烫手山芋。 怎么解决都不好,安排名分,和她的人设相悖,四贝勒那边的经营更加要紧,怎能在此处被磨损? 直接安排耿氏回家?那于宋满的名声不好。 宋满将这件事暂压了两日,叫耿氏先专心养病,拨去侍从好生照顾,一边准备创造时机。 谁成想八福晋就这么撞上来了。 谁不知道八福晋的画风,再以言语简单操作,让八福晋说出宋满需要的话,不是什么难事。 这算是东院最近的一个大项目吧,春柳冬雪私底下其实也很担心这件事,怎么处理都不好,很替宋满为难。 不过冬雪有一个好处,她对宋满的信任度从来是顶级的,宋满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说多余的话,一切由宋满裁夺。 一件事情,宋满做定主意一吩咐,她就立刻去干,绝不迟疑。 这会宋满问起耿氏,她虽然一直替宋满纠结紧张,但也一点没多问,怕惹宋满烦心,只道:“奴才看着那边呢,保准不会有眼高手低的奴才欺负那边,丢了咱们的脸面,主子您放心吧。” 宋满笑着点点头,冬雪见她笑了,嘴角也不由上扬,脚步轻快地出去帮春柳预备小炒凉菜。 佟嬷嬷和宋满低语两句,见宋满心里有数,也没多问,只是道:“咱们格格身量又高了半寸,三月里裁的夏衣,现在穿都不合身了。” 她看着元晞长大,心里眼里都是喜欢,说起这话时,眼角眉梢都透着慈爱。 “哎呀,该给他们几个都量量了。”宋满道,没养过孩子真不知道小孩子竟然长得这样快。 虽然是天家富贵,不过从前佟嬷嬷给几个孩子做衣服也会留出余量,一开始她还怕宋满不悦,特地解释,小孩子的衣服,反而要半旧的穿着才好。 其实讲究些的人家,也是不好给年幼的小孩穿过于华丽珍惜的丝绵与大毛的,认为会过早消耗小孩子的福气。 天家不讲究那些,但家常衣服也以小孩穿的舒服为主。 弘景弘晟如今还是按照这个章程办事,元晞和弘昫却不成了,他们一个是已经有交际需求的大格格,一个是在宫里念书的阿哥,衣着穿戴都是四贝勒府的体面,就不能留余量,只能每季都紧着裁衣服。 这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吧,宋满干脆把几个孩子拉成一排,在门槛上挨个比量身高,未来王府的门柱算什么,留下他们几个的身高痕迹,没准还能成为文物景点呢。 佟嬷嬷就笑呵呵在边上看着,帮忙递东西,顺便拉着弘景弘晟两个,把他们控制住。 画完身高,元晞转头比比,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傲视小矮子弟弟们,并鼓励他们:“你们都还小呢,能长!”弘景弘晟瘪瘪嘴,抱在一起瞪着比上一次量没有多大变化的线条。 弘昫没有参与,他转头欣赏自己的线条,也有一点满意,但很矜持地没表现得太明显,只微微抿唇而已。 宋满好笑,顺手揉他一把。 “额娘!”弘昫破功,他最近很要面子,又不好意思和宋满说别揉他的头,怕宋满伤心,只能委屈地说:“您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揉儿子了吧。” “好。”宋满连忙答应,尊重八周岁小学生哥的自尊心,元晞把脑袋塞过来给宋满揉了一下,一扬眉毛,得意洋洋地看着弘昫。 宋满哈哈大笑,她看出元晞和弘昫有一点担心她在八福晋那惹气,彩衣娱亲的意思,拉着几个孩子回了屋里,挨个发果子,多余的话不必说,他们看着额娘意态通达神情洒脱,便知无需多虑了。 晚间四贝勒回来,宋满已经满足地吃了一顿香得小梨花喵喵直叫的晚饭,一身的力气等着对他使了。 琉璃灯立在炕桌上,散发着一抹暖黄光亮。 时间已晚,孩子们都回房了,她正将房内其他灯盏一盏盏灭去,以炕桌为中心的光晕笼罩着她,肌肤被照出如玉般的色泽,一头乌发如一件柔滑黑亮的披风披拂散垂,翠眉如黛,双瞳点星。 四贝勒入房中,撞入她盈盈如水的目光。 第348章 此情此刻真 做了多年枕边人,见到如此景象,四贝勒还是微一怔然。 然后油然发出一种满足之感,步入房中,语气不自觉地放松,“怎么还没睡?” 他和八弟对酒夜话,不知不觉谈到三更,回来时也是未经思索便往东花园里来,其实想想,就近在外院书房歇下更便捷些,也免了惊动琅因。 走到一半,他便有些后悔,但一股酒意撑着他,也懒得往回走了,入内时叫人不必通传,直接入内,却见房内一抹光亮,琅因还等着他。 一片静谧之中,他竟仿佛被洗去了一身浊气,如归入一片安稳密林。 “想着爷没回来,怎么都睡不着。”宋满过来替他解衣,眉心似蹙非蹙,露出一点如烟雾般的愁绪,细看便散去了。 她笑着说:“也真是越来越不经事了,离了爷竟然还睡不着觉了。” “这还不好?”四贝勒笑着拉她,“这说明咱们是越来越离不开彼此了。” 一片昏暗中,他的心绪不似平日重重遮掩。 他拉着宋满在炕上坐下,肩与肩挨着,几乎没有一丝缝隙,这是亲近的代表,宋满从善如流,微微依偎着他,柔软如一株丝萝。 四贝勒握住宋满的手,轻嗅她身上的熏香,夏日气候炎热,毒成肆发,各处用熏香都多,宋满也没用什么特别的香方,但他就是觉得她身上的香味与众不同。 他嗅着瑞龙脑之下浅淡绵长的牡丹花香气,露出一点满足的神情,“若得此刻天长地久,大丈夫不求仗剑四方。待到咱们暮年,我从朝中告老,择一处风景秀丽的园林,咱们归隐其中,静谧度日,也是此生最好的结局了。” 朝中风云诡谲,大哥明火仗剑针对太子,皇父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也不似当年,太子的经营小心、弘皙的奋力表现,都说明了这一点。 他教儿子和弘皙、弘昱都搞好关系,和谁都好,就是和谁都不好,弘昫年纪还小,又在宫中,皇父近处,处境还不至于太过艰难。 如何在朝中周旋,四贝勒自认已经有几分经验,可今天醉酒后,八弟隐隐流露出的野心,却超出了他的预期。 回来的路上,他仰脸看到天上的月光,明月皎洁无瑕,高照四方。 与月亮相较,星子的光辉何其黯淡? 如此想来,人人都想做那月亮和白日的太阳,其实也不难理解。 八弟如此……那他呢? 他一路往东院走,这个问题在他心头徘徊,酒后轻飘飘如在云端的感觉包裹着他,最后也只能化作长长的一口浊气。 大哥对太子步步紧逼,皇父心意深晦不可探测,古往今来,天家骨肉厮杀,杀得骨肉分,头颅断,也不在少数。 如此局势,他能保着全家人平安渡河,给弘昫留下一个稳稳当当的王爷做,弘景、弘晟、弘时各有爵位,就满足了。 ……真的满足吗? 四贝勒目光复杂,宋满感觉到他复杂的情绪,也静静的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宋满若无其事地说起,“今儿我见了顺安,说了一会话,她的精气神倒是好些了,没辜负李妹妹日前特意的托付。” “你为她费心了。”四贝勒心神归位,知道宋满是特地开解顺安,不禁感怀,“宝佩从前那性子……你还愿意费心去开解顺安,除了你,再没人肯这样做的。” 宋满轻声道:“李妹妹与我,总是比别人强些,再者说,只看顺安呢。” 说起别人的孩子,她也这样满怀慈爱——而且那是宝佩的孩子啊!若宋满这个口气说乐安,四贝勒都不会有这么大的感触。 他由衷生出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得枕边人如此美且贤,善且惠,别说他的兄弟里,就是天下间,有谁得他这样的好命? 方才那无根的复杂,不由散去一些,脚落回实地上,他是连郡王都没捞上的贝勒,身边所在,还是这些家长里短,妻妾儿女之事。 他握着宋满的手,摩挲着她柔嫩的肌肤,算年纪,琅因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可他还是感到抱不够,看不厌,眉目肌肤,与当年一般无二,仍是年轻面孔,神态气韵,只有比从前更佳的。 下属人丁不少有想要献美以讨好于他的,他都没受用,不为别的,只因看不上眼而已。 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绝代佳人,不过尔尔。 如此算,他当真幸运,十几岁上便遇到琅因,生儿育女,厮守至此,还有未来的许多光阴,正静静等候他们。 他揽住宋满,见她只一笑而已,并未多说什么,神情似有几分复杂,便明白过来,握住宋满的手道:“老八媳妇的话,你都不必放在心里,她这个人——面上过得去便是,八弟与我好,和她不相干,你也不必理会她。你的身份,是皇父亲许,这且不说,若论德行,她十个捆在一起,能及你半分?” 他喝醉了酒,说话也直接一些,又有些絮叨起来。 四贝勒这些年有意追求喜怒不形于色,已经小有所成,对亲近之人的絮叨习惯也改了许多,如今酒后,倒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呀,就是心肠太软,总想着人人都好,诶,幸而元晞和弘昫都大了,不然我不在家时,真放心不下你。”四贝勒略一总结,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始教宋满如何应对宗亲贵眷,和欺上瞒下的刁仆。 刚进来的时候,宋满给他端了一碗解酒汤,正好方便他了,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会,端起来润喉,然后继续说。 宋满眼见这局面,心道不好,四贝勒教的都是紫禁城里练出来的经验,倒是都有用,可去年他就已经教过一次了,而且今天她有正事要办啊! 她一边认真受教,让四贝勒成就感满满,一边露出一点怅然之色,有一句话答应得慢了一点。 四贝勒不满地看她,正撞到这一抹怅然之色,顿时皱眉道:“府里真有人还不老实?” 他锐气直冲云霄,显然是宋满一点头,明天一早就把人查办的架势。 宋满忙道:“府中管事们,再没有服侍不尽心的了,只是八福晋指摘我不贤之处,妾身真有两分心虚。” 第349章 耿氏(中) 四贝勒微微皱起眉,他按按额心,宋满便顺手接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给他按揉头上的穴位,四贝勒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满便将耿氏之事说了,并坦诚道:“从前妾实在是不想处置这件事,便能拖就拖,不想拖到现在,耿姑娘病了,外头又……八弟妹如此指责妾身,只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件事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怕她的话!”四贝勒狠狠叛逆,冷笑:“耿氏病了?” 耿氏刚从正院挪出来的时候宋满和他说过一次,以示并非她自作主张,不过他果然没往心里去,宋满只得又道:“病了有一阵子了,现从正院挪出来养着呢。” 两句话透露出的意思足够四贝勒用了,他冷哼一声,当即道:“等她病好了,赏一副嫁妆叫她回家去吧。——这是你不必管了,福晋弄进来的人,叫福晋安排,没得把坏人都推出来叫你当的道理。” 宋满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四贝勒忍俊不禁,烦意消退,宋满却慢慢地开口:“……其实八福晋说妾身不贤,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她转过头,望向四贝勒。 四贝勒撞入那双含情的眼眸中,竟然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宋满的弦外之音。 又是一阵心神摇曳——让道德高尚者为他破戒,温柔敦厚者因他生妒,多么美妙的感情啊。 他有种轻飘飘如在云端的感觉,享受了一会,见宋满眼中渐渐露出紧张不安之色,才回过神,忙握着宋满的手,“琅因,我明白你的心,正如你明白我的心——你放心,此生我绝不负你。” 他不能对琅因许诺此生只有她一人,但能许诺绝不负她。 宋满眼中渐有泪光浮起,昏黄灯光下,显得如一朵雨后含露的白蔷薇,清艳不可方物,四贝勒不由神醉,将她拉入怀中,彼此紧紧相贴。 宋满与他相拥,头贴着头,让四贝勒无法看到她的目光,她才用力眨眨眼——睁得都发酸了,梨花带雨也挺难的。 饮过酒又聊感情,四贝勒第二日不免有些起晚了,起身来匆匆更衣洗漱,叫人不必叫宋满起身,“叫你们主子再睡一会。” “嗻。”春柳忙答应着,顺势将还没怎么伸出去的手收回。 她分出一点注意力关注四贝勒,这位爷宿醉起身,按理今儿早晨起来应该阴沉着脸,但这会他却一脸春光明媚,显然心情极佳。 她心里有了底,也高兴起来,主子现在既有了地位,还有几个阿哥,但说到底,和爷的感情越好,越是锦上添花。 宋满再醒来时,就见春柳冬雪都是红光满面的,几个孩子一早来请安,都被春柳打发走的,她见宋满睡得很沉,便不忍唤醒。 宋满身体上并不疲惫,金手指让她的身体、精力时刻处于最佳状态,但面对现在的四贝勒,她的演不能浮于表面,必须带动情绪,真情实意才能打动四贝勒。 她年龄阅历上的优势在四贝勒这里会快速被拉平,她想要保持优势,就必须时刻用心,不能松懈。 所以身体上精力充沛,心理上还是有些疲惫的。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觉身心轻松,外边天光明媚,冬雪抱进一大捧蜀葵进来,用一个素雅的青瓷插着,笑道:“二格格的丫头送来的,说是二格格孝敬您的。” 鲜花上还含着露珠,水灵灵鲜艳动人,让人一大早上心情就很好。 宋满笑道:“就摆在东屋里吧。” 冬雪应是,往宋满日常起坐的暖阁中摆好,又道:“李格格请您吃酒呢,说无论今儿、明儿个,或者不拘哪日,就您的方便。” 宋满想了想,“那就明天吧。” 冬雪笑着点点头。 春柳上来服侍她洗漱梳妆,在她耳边低声道:“苏培盛一早去了正院,将门关上交代一番,他走了,黄鹂和福晋便商量起安置耿姑娘的事。” 宋满点点头,四贝勒办事一向干脆果决。 “这事儿不与咱们相干了。”宋满说,“耿姑娘出府,赏她十匹缎子,一对金钗。如果福晋那边没有吩咐,就告诉他们家人,好好议耿姑娘的婚事,到她要成婚的时候,咱们这边再赏一次。” 春柳明白其中分寸,点头应下。 正院里,四福晋的心情不算上佳。 她和黄鹂冷笑,“听听这话,什么叫我弄进来的人,由我处置,难道不是预备伺候他的?” 黄鹂软声道:“奴才预备一份赏赐给她,送她回家吧。爷要收用,也不会这么跟服了。” 她提出解决方案,四福晋想了一会,点点头,倒露出几分感慨,“按一份十八抬儿丰厚的嫁妆赏她吧,叫她家里人好好给她议婚事。” 黄鹂笑着点头,又轻声道:“耿氏这一二年,在您这服侍得也尽心,成婚之前,叫她还来这磕个头吧?” 四福晋略一寻思,明白了她的意思,对从无可无不可,想了想还是点头,“她运气好,遇上你了。” 黄鹂笑道:“有福晋的慈心,这才有她的好福气呢。这下,有您给的赏,她的婚事可不一样,没准能嫁到府外官宦人家也说不准呢。” 耿氏是作为侍妾预备选进来的,如今赠金还家,府里赏赐丰厚的嫁妆,才能避免有人说耿氏品行不堪所以被遣返。 成婚前还叫来磕头,是表达耿氏在府里是有情面的,免得有图谋丰厚嫁妆的人求娶,这份府内的补偿反而成了耿氏的催命符。 如此安排之下,耿氏在府里这两年,就变成镀金了。 四福晋叫黄鹂全权安排,静了一会,又带着些感慨地说:“咱们这位爷,真把谁放到心上,谁算是终身有靠了。” 耿氏房内,她听到消息,说福晋有召,顿时紧张起来。 第350章 耿氏(下) 耿氏自福晋房中出来,强抑心中激动,装作不舍的模样,向黄鹂一礼,“姐姐,这段日子,多谢姐姐处处照顾,我知道,若没有姐姐照拂,我也……” 黄鹂微笑着止住她,“姑娘。这两年在府内,您也学到不少东西,您且放心,天底下没有白耽误的心力,您所学这些,日后总能用上的。” 耿氏知道她是怕自己失落,乃至出去之后再给四福晋惹麻烦,忙应下声,道:“福晋的恩情,我这辈子也报不完,若有来世,必衔草结环相报。” 黄鹂笑着送她出门。 喜鹊看着耿氏的背影,微微蹙眉,低声道:“她拿出压箱底的妆缎,做了一幅绣品。” 耿氏就在正院眼皮底下住着,原来那个小丫头虽然被撵了,可她屋里的动静正院要知道也很容易。 黄鹂无奈道:“都要散了的人……姐姐,前时她生病,不也是东院那边张罗着安排她养病的。” 喜鹊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这人走茶凉,见风使舵的也太快了。” 黄鹂微微蹙眉,眼神略含警告地看了看四下仆妇,转问起:“崔文那小子还总来找姐姐?” 喜鹊脸颊微红的笑了一下。 黄鹂轻声道:“福晋这边事情如今也少,姐姐的终身之事也趁早打算吧。” 喜鹊点一点头,又问她:“你呢?黄鹂,这终身之事,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一辈子不嫁……说来简单,但这里头的难处,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清的。” 黄鹂知道她是好心,这些话虽听厌了,还是微微笑着,只是不言语,喜鹊见她这样,便知道她没听进去,不禁长叹,骂她:“你这个死心眼,就是你姐姐不在了,不然且有人收拾你!” 黄鹂才道:“姐姐不必替我操心了。” 耿氏走出正院,脚步还拖着沉重,终于走到自己养病暂住的房中,心情顿时轻快起来,立刻叫:“快快,咱们将衣物细软都收拾起来。” 小丫头是刚调来伺候她的,短短一个来月,倒也有些情分,闻言笑道:“是福晋要把姑娘接回正院了?” “是我要回家了!”耿氏兴高采烈,见小丫头听完手足无措紧张起来的样子,笑着道:“你且放心吧,这段日子病着,我算是明白了,再在这府里熬下去,也不知能有多少年好日子,煎熬可是够吃的,不如出府回家,还能和父母团聚。至于这富贵——” 她短促地轻嗤一声,有命挣她得有命享啊。 福晋这棵大树已经不打算再在府内施为了,贝勒爷一看就不喜欢她,她不能再在这根枯木上吊死。 她叫小丫头:“把那幅绣品装好了,等会我再去东院福晋那走一趟。” 小丫头小声说:”那边前阵子不是说句叫咱们不必过去请安了吗?咱们这么过去成吗?” 耿氏笑了一下,“现在能让啦——这阵子,我看大夫、吃药、挪出来的饮食照顾……桩桩件件,都多亏了人家,临要走了,岂有不尽礼之理。” 说完,同小丫头一起将绣品收拾,检查衣裳严整,同出去往东院去。 春柳见耿氏来了,笑着接进来,耿氏满脸喜色地对春柳道:“姐姐也知道我的喜事了吧?” 悄悄把一个小荷包塞到春柳手上。 春柳忙要推辞,耿氏强压着她收了,笑眯眯道:“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喜气,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姐姐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了。” 春柳只得收下,确实不是很厚,荷包里塞着一小串钱。 耿氏笑盈盈的样子,一看就很爽快喜人,入内来先向宋满道谢,谢宋满一向的照顾,情真意切,颇为动人。 宋满叫人将预备好的东西取出赠予她,又加了一盒珍珠,“日后也常过府来请安说话,定了亲,也一定回来走动走动。” 耿氏心里一松,笑容满面地应下,说了好一会话才告退。 送她走了,佟嬷嬷说:“这位姑娘不管到哪,日子不会差的。” 春柳将荷包拿出来,笑道:“可不是么。” 众人对视,都笑了。 耿氏从前是铁杆福晋派系,前阵子想要改门换派,宋满没受,如今要出去了,她既未破罐子破摔,也无恼愤失落,还能想到维护四贝勒府里的关系,和宋满这边打好关系以方便日后,心态确实很好。 进四贝勒府这一遭,于耿氏而言祸福参半,截止到现在看,总归还是向好的面多。 四贝勒府这样丰厚地赐她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出去,耿家是四贝勒府包衣,但耿氏的婚事却能再向前跨越一个阶级了。 宋满的感慨比佟嬷嬷她们更多一点,今天耿氏兴高采烈地出去,懋嫔那辈子,耿氏做到裕嫔,乃至被乾隆尊为皇贵太妃,人间福寿富贵已极,但此刻能够离府返家,有一份肉眼可见也算光明的前程,耿氏也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如果让她站在耿氏那里选,她会怎么选呢? 她一时也想不出来,小富即安的日子很好,斗智费神,走到最后品尝到甜蜜的果实也很幸福。 “预备着出门的东西吧。”宋满干脆不想了,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今早侍女来请安,说顺安的精神很好,饭吃了一整碗,吃过药还出门散步了,痊愈指日可待。 那出门进香的日子也就近了,算上去田庄,这一个月到出门两次,比起在紫禁城那几年,可算得上是出门频次爆发性增长。 还有西林觉罗家的几位夫人,最近也开始登四贝勒府的门,他家是四贝勒属人,往前也往这边走动过,但还不算熟悉,如今婚事初定,与宋满这边便格外亲厚近密起来。 先送了盛京老家来人送的皮毛,然后是自家庄子上出产的时鲜果子,到七月间七夕节,还带着自家几位格格来四贝勒府走动。 元晞初次见到了西林觉罗家的夫人,面露惊艳之色。 “额娘,我就知道,咱们家还是您的眼光最靠谱。” 第351章 四贝勒 李氏看好的道观很幽静,她是几经打听听闻这边的药王老爷灵验,才特地来拜,同日,还有西林觉罗家的太太携着儿子来拜。 宋满在房中静坐饮茶,元晞在她身边,窗子支着,正对庭院中疏落草木,看着西林觉罗太太携着一个年轻儿郎缓缓走过。 “长得真俊啊。”元晞专注地欣赏了一会,母子两个走入正殿,她才收回目光感慨。 坐在内间认真品茶的顺安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元晞敏锐扫描到了,掐着腰走过去,“好呀,二格格还敢笑话姐姐了,快叫我瞧瞧,这小脸皮还薄不薄!” 说着,故作凶狠地去捏顺安的脸。 李氏看着两个幼稚的小鬼,忍住没翻白眼——没办法,孩子大了,她前天惊讶地发现弘时竟然也会翻白眼,而且翻得很熟练,甚至是正好在四贝勒跟前翻的。 看着四贝勒震惊、奇怪的目光,她只觉天都要塌了。 天老爷作证,平时弘时真没在她跟前翻过啊! 哪想到那小子一露馅,就露到四贝勒跟前去了。 为了保住儿子,不叫四贝勒早早地把弘时带到西院去安排给弘昫管教,李氏立刻指天保证一定把这个坏毛病扭过来,然后北院上下就开始全部禁止翻白眼了。 不过目前看来,唯一需要控制的只有她自己。 她叹气,“顺安的婚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定下呢。” 顺安与元晞同年,四贝勒当然不会忽视顺安,但顺安的身份和元晞毕竟不一样。 清朝加封宗女,如果没有抚蒙等特别条件,一般只封嫡福晋和侧福晋所出,其余庶出之女,只被称为宗女,不享有特别封号。 懋嫔那辈子,李氏为侧福晋,顺安便顺理成章以侧福晋之女的等级封为郡君,而当时的雍亲王膝下唯此一女,倍加疼爱,又特地请封为郡主,是嫡福晋之女能够享有的等级。 这辈子情况出现变化,四贝勒有为顺安向康熙请封之意——顺安的身子弱一些,有个封号傍身,在夫家能更受尊重。 但如今情况不明,谁也说不准到时候怎样,他也没法实实在在给未来女婿家画大饼,只能表达了他对次女的疼爱。 但原本会成为怀恪公主夫家的那个纳喇家,如今对娶四贝勒家第二女,便不大热切,而上赶着想娶的,说实在话,四贝勒也不怎么看得上眼。 就僵持在这里了。 李氏对此忧心忡忡,羡慕嫉妒懊悔在心里翻滚,好一阵没能睡好觉,但这会看着西林觉罗家的娘俩,她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能怪谁呢,人家的好东西是人家的,也不是从顺安嘴里抢出来的。 宋满倒觉得,没议成原来那家人,对顺安来说没准是福非祸。 懋嫔记忆里,顺安婚后过得其实不太开心,与额驸是武夫,夫妻并不投契,当时为王府长子的弘时又表现不是很好,屡次受到阿玛的斥责,年幼的弘历展现出备受关注的聪颖……顺安也很煎熬。 不过安慰李氏的话,她说多了反而叫李氏心中不快,她就只道:“爷心里总是急着的,就这几个女儿,他哪个能薄待了?必是正挑拣好的呢。” 并随口说些闲话,略等一会,西林觉罗太太携着儿子过来请安来了。 侍女将元晞顺安所在厢房的布幔放下,李氏想了想,对元晞的额驸还是好奇,就没走,在宋满身边坐着。 西林觉罗太太入内,笑着请安,“福晋。在外头听说您今儿在这,我便带着这孩子来给您磕个头。” 又对李氏微微行礼,“庶福晋吉祥。” 她说完,便叫儿子上前磕头,宋满定睛一看,果然是很俊俏的小少年,看起来斯文有礼,行礼的动作都格外流畅好看。 宋满感慨,四贝勒是懂女儿的。 或者说,他很懂自己,用自己的喜好,给女儿挑了一个女婿。 她对西林觉罗家的孩子格外和蔼,叫人取出一块玉相赠,“相见匆忙,未曾特地准备表礼,便以此聊表心意吧,君子如玉,你们家这孩子很不错。” 西林觉罗太太看着儿子有一点紧张,尽量落落大方上前行礼谢恩的样子,不禁莞尔。 帘子后,顺安冲元晞挤一下眼,见元晞一点不脸红,不禁有些遗憾,等人退下了,她才小声说:“姐姐,你就害羞一下,配合配合我嘛。” 元晞轻哼一声,傲娇地扬头。 不就是看到未来夫婿了么,有什么值得害羞的。 顺安摇头叹气,姐妹俩嬉笑闹做一团。 宋满含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现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亲姐妹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只有你好,我替你高兴。 元晞有顺安这样的姐妹,也是一件幸事,希望她们能够长长久久地作伴,就如元晞说的,到老掉牙时,还陪伴着彼此吧。 从道观回来,李氏开始隔三差五地给四贝勒送汤水点心,偶尔还在散步时偶遇了。 四贝勒喝了两顿汤,遇见两次,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找宋满:“你叫她耐心等等,别着急。” 他闲来无事在花园里散散步,本来挺开心的,忽然撞到李氏,被她“巧妙”地探问顺安的婚事,精神都不能放松了。 怪累的。 宋满露出无奈的神情,“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就拿来为难我。” 四贝勒斜歪在炕上,甩甩手串,显得很忙的样子。 宋满无奈地思索了一番,点点头,“好吧,我倒有个法子。” 很快,顺安被她拎来学习管家了。 元晞热烈欢迎二妹妹加入队伍,很热心地给顺安介绍各处职能,在各方面提点顺安,并担负给顺安控制任务量、解答疑惑的重任。 宋满既拉来一个心思缜密、办事可靠的劳动力,又消耗了元晞过于旺盛的精力,并且一举解决了四贝勒的疑惑——远处的担心回到近处,李氏最怕女儿做不好气馁伤心,也怕顺安操心劳神,小炉子炖的补汤又开始针对顺安的身体。 四贝勒重获在花园自由行动的权力。 其实他这几年与李氏已经十分生疏,甚至有一点是他刻意的生疏——他意识到当年对李氏的偏宠极大地挤压了福晋的生存空间,但人总是很难面对自己的错误,所以,当年的宠爱的负面结果姗姗来迟,福晋困守正院,夫妻形同陌路,他也不太愿意面对李氏了。 当年的浓情蜜意,真心誓言,似乎都被时间滚滚的车轮碾碎了。 宋满分析出他的心理之后,不禁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更小心。 四贝勒脱粉回踩不说,这家伙还翻旧账、推黑锅呀。 第352章 嬷嬷,嫂子才不是坏人呢! 婚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两家互换了名帖八字,距离成婚还有些年头,一些仪式不急于现在举行。 宫里的德妃听闻消息,也松了口气,她后来知道了江南时的经过——太子当然不是满大街发好处的善人,他帮了忙,也不能白做好人。 德妃是掌有一部分宫权的妃子,在宫里有分量、有能量,那么需要她知道的消息,就总会通过各种渠道被她知道。 德妃知道消息后颇为后怕,生怕元晞真被康熙指婚去抚蒙,如今松了口气,又召宋满入宫,细问西林觉罗家的家境、儿郎的人品。 她问得事无巨细,对元晞的关爱之心无法做假,宋满也细致地回话,容色温柔,言语妥帖,德妃待她也渐渐和气起来,叫她常常入宫,一应待遇与对待十四福晋没有差别。 十四福晋完颜氏今年产下了头一个嫡子,但并不是十分得意,看待宋满一开始心情也很复杂,但都是宫里混得,总要个面子,四贝勒和十四阿哥同母,她对宋满态度要和对四福晋一样亲热。 相处了一段时日,她却渐渐发觉这位四嫂的好处,是真的温柔敦厚,言语从无锋芒刺人之处,性情和善,信赖渐增,二人走动也增长起来。 只有她身边的老嬷嬷,还怀揣着一点警惕,提醒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四贝勒府那位福晋,能把嫡福晋逼到闭门礼佛,稳稳当当把握住四贝勒府,绝不是简单人物,您还是稍微怀些戒心。” 她说话也费力,拿捏不好分寸,既怕完颜氏听不进去,又怕说狠了,完颜氏太听进去。 十四阿哥房里,也有一个极得宠的妾舒舒觉罗氏,她若说狠了,只怕十四福晋联想过去,再和那位宋福晋结仇就不好了。 十四福晋撇一下嘴,“哎呀嬷嬷,这些话你都说多少遍了——我也是相处着才觉得嫂子人好的,我又不是傻子,她若真内心藏奸,我还看不出来?况且,四贝勒府的事,我看也说不明白。” 她嗤笑一声。 精奇嬷嬷看着她,心里有无限忧愁。 十四福晋托着下巴说:“九月份好像就是嫂子生辰了,让我想想,给嫂子准备什么礼物,也不知嫂子会请哪个戏班子唱戏。” 精奇嬷嬷顿时警觉起来。 四贝勒府里,也确实在筹备宋满的生辰,或者说,是宋三姐女士的生辰 宋女士生日是九月初六,没到九月份,佟嬷嬷便张罗着筹办了,不越过五月里四福晋的寿辰去就不算出格,那就正踩着这条线,要做到最大限度的正式热闹。 这里边就有一个问题了,五月四福晋生辰,可没有大宴宾客,那宋满这里,自然也不能越过四福晋。 一点让宋满浑身轻松,生日宴变成社交场并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她现在无需向外求,也无意于太多的社交。 被嬷嬷提醒得提心吊胆的十四福晋悬着心等了一阵, 见宋满一直没有邀请她,心落回肚子里,得意洋洋地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你看,我就说,嫂子做事稳妥着呢!” 嬷嬷应该放下一点心,但看着十四福晋转过身又美滋滋地查看礼物去了,她很难松出这口气。 她只想叹气。 她只想知道,四贝勒府的宋福晋,究竟给她的小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宋满其实真没做什么,她开局身份虽然不算好,但她表现出来的温柔可靠大姐姐性格正好戳中十四福晋,再加上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她想要一个人喜欢她,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收到十四福晋的礼物是在初六早上,她正在等洵亭,洵亭还没到呢,十四福晋派来请安拜寿的人先到了。 宋满已经受了一早晨的贺,笑容还是很亲切温和,笑着招待了来人,送走之后,佟嬷嬷笑着道:“咱们爷素日虽总对十四阿哥板着脸,心里其实最在意这亲弟弟,主子您和十四福晋又是难得的投契,这就最好不过了。” 宋满点点头,但她其实没有很多想法。 在一众皇子福晋中,她需要一个朋友,以示她并不是难以相处,不善交际之人 这个人最好是十三福晋,退一步也该是七福晋还有未来的十六福晋,她们丈夫与四贝勒没有利益之争,甚至是未来的共同体。 但现在十四福晋近水楼台,时机刚好,十四福晋人也不错,所以她选择先和十四福晋搞一搞关系。 跟着四贝勒战队,敌人已经注定很多了,把朋友也搞得多多的,没准在未来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给她带来惊喜。 元晞、顺安、乐安和弘景弘晟,凡是在家上学的孩子今日学堂都放假,一早上就聚在东院给宋满贺寿,后院众人也都到齐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小张氏坐在热闹丛中,看着这一屋子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完全是嫡福晋的待遇,众儿女、妾室贺寿,欢庆一日。 去年这时,还不是这样,宋氏的生辰虽然热闹,阿哥格格们也都是正常上学,她们也不过聚来简单道一声贺。 如此天差地别,只是一年之间而已,世事变幻,命运弄人,莫过如此了。 她心中百感交集,如此热闹丛中,众人妙语连珠,她花费了很大力气,没让自己成为不合时宜的人。 人各有命,宋氏有今日,倒比别人坐在这个位子上,更令人服气。 第353章 灌点迷魂汤吧 宋满的生辰过得还算合心,她懒得应付宋太太和宋大奶奶,宋家人里索性只请了洵亭过来,借口找得很好,不好以卑动尊,没有叫长辈给小辈过寿的道理。 总的来说,她和宋家的尊卑关系变化非常灵活,她需要尊老的时候,他们就是长辈,需要清静的时候,她就是宋福晋。 除了洵亭之外,今日场上就只有西林觉罗家的太太,洵亭与她席位相近,说笑半日,下午散席回来,她在宋满房中饮茶,才说:“咱们大格格好福气,这门婚事定得真不错。西林觉罗家大人居官清廉,家中清静和谐是有名的,他家太太更是好性子,懂眼色,这是数一数二,难得的好婚事了。” 她是想到自己,所以有感而发。 宋满呷了口茶,一笑而已。 洵亭又道:“不过本来,咱们大格格要什么样的婚事没有呢?能成就这一桩,也算天定的缘分了。” “元晞可不爱听她说她运气好呢。”用元晞的话说,成婚的人家,公公婆婆性子好,就算我的运气好了? 洵亭又笑了,“能做咱们大格格的额驸,是西林觉罗家那小子运气好才对。” 宋满无意与她多聊这些事,元晞的抱怨在那一刻戳在她的心上,直愣愣的,磨着肉生疼。 她该怎样安慰元晞? 她以前揽着元晞,毫无保留地教她诗书字画的时候,没想过有一日,会陷入这样的两难之地。 元晞天性中的锋芒,作为母亲,她能够保护得了吗? 挫去元晞的锋锐,她做不出来这种事;放任元晞去和这个世界碰撞,乃至受伤,她也做不到。 她能做到什么呢? 年过而立,有了一份稳定的事业之后,有十几年,宋满没有过这样的迷茫。 觑着宋满的神情,洵亭自然地将说元晞婚事的话咽下,转而提起宋家。 她笑着表示老太太、太太一切都好,“长辈们心里也都挂念着福晋,只是一来家人事多,二来年迈体衰,折腾起来也不便宜,我还为老太太的身体头疼,幸好福晋惦记着,早早打发人回去和老太太说话,劝老太太不必折腾,您的话,老太太总是还听的,不然 ,我也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样的场面话说起来周到好听,不过抛开那些花团锦簇的外衣,里头是多么难堪的场面,大家也都清楚。 “你办事周全又有孝心,有你在家里坐镇,我再没有不放心的了。”宋满问起洵亭的身体,“你的身孕刚满三个月,也是要紧的时候,若有什么短缺需用不好弄的,尽管使人来告诉一声便是。旁人的话,你也都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好好安养是正经。” 洵亭今年有了身孕,宋家三代人都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抱有极高的关注——这是宋建宇的第一子,而宋建宇无疑是宋家第三代的顶梁柱了。 这个孩子,如果是男孩儿,只要健康长大,八成也就是下一代的实际大哥了。 洵亭对此适应良好,虽有些压力,但更有斗志——孩子落地若是女孩儿,谁敢说难听的话,不拿正眼看孩子,她已经准备好要拔的刀,用来教好他们的。 背靠着宋满和娘家,她在宋家若还过不明白,就真是白活了。 听宋满如此说,她也笑眯眯地答应着。 至于与宋建宇……她轻声说:“也多亏我们爷,他也说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太太听着他的话,也做了两件姑娘的小衣裳。” 孕早期宋太太提出要把一个丫鬟给宋建宇“服侍”他,洵亭不好说什么,宋建宇已坚定地拒绝了。 洵亭的额娘到宋家看望女儿,听说这番事,都忍不住说女儿好福气。 当年对宋家,她还不大看得上眼,但这两年洵亭一直没有身孕,宋建宇也一直没有毁约纳妾,这便叫她改变看法了。 如今再有这事,她与洵亭感慨:“还是你阿玛的眼光,看人也准。你也是有这个命,福气长着呢!” 洵亭依偎着她,轻抚着肚子,笑着说:“女儿是命好。” 如今回想起当日的事,洵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点笑意,她容貌原本不算顶尖,但如今周身又多了一种朦胧的柔和气息,增添了一种月光下屋里的柔纱般的柔滑美丽。 宋满看着她,由衷地希望这一份幸福能长久下去。 这个年代的女人,想要过得事事顺心,多么困难,洵亭已经算是幸运,其中还经历过多少艰难,如果真有上天神佛,就不要打破这一份幸福了。 四贝勒下午便从衙门回来,洵亭提前告了退,他进来时,宋满正在窗边坐着吹风,身上已经没有酒气,只有脸颊还透着淡淡的酡红。 “你素日不爱饮酒的。”四贝勒有些惊讶,把手里东西放在手上,宋满动作看起来慢一拍,听到声音似被惊动了,回头时眼神还有些迷离。 早早回家,想给人过生日,结果面对的是个大醉鬼。 四贝勒很无奈,倒没生气。 宋满一向行为有度,俨然是温良规矩标杆人物,忽然被他抓到一点小毛病,他还怪稀罕的。 宋满感觉到他正以一种看后空翻小狗的眼神看她,顿时有点出戏,幸好咱姐们业内2深耕多年,也算业余赛道里的专业选手了,很快控制住情绪。 只有脑海里的后空翻小狗一直徘徊不散。 她干脆转过身,用大动作打断心绪。 四贝勒看着她转身,扬眉道:“总算想起早上我叫你等我回来了?” 宋满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回答,忽然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春柳正预备奉茶,见状连忙收拾东西带人退下,四贝勒也有些震惊,“琅因?”手很诚实地顺手地把住宋满的腰。 “此生能遇到你,我好幸运啊。”宋满满面醉意,也恰如春风在面,一双水润的眼眸亮亮的。 四贝勒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水润清亮,透过这双眼看到她的心,满心满眼,满满当当都是他。 四贝勒心中微动,正要轻声答应,宋满却忽然凑近一些,在他耳边,一遍遍低低地叫:“胤禛,胤禛……我的夫君,胤禛……我爱你,此生此世,我的心里都是你。” 第354章 切入正题啦 四贝勒极力抿紧嘴角,压着没笑,但忍不住抱紧她,搂着她往后,两人肌肤相贴,以一种极亲密的姿势倒在一起。 宋满头枕在他胸膛上,四贝勒本来正等着新的情话,她却久久没有动静了,呼吸也渐渐放轻,他不禁怀疑她睡着了,伸手轻轻一摸,却摸到一点湿痕。 四贝勒一惊,忙倾身去看,见到宋满睁着眼,正悄无声息地流泪。 “怎么了?”四贝勒擦拭着她的眼泪,动作生疏但尽量放的轻柔,“可是受什么委屈了……额娘一贯待人是有些疏离,但她对你印象是很好的——实在不成,叫福晋入宫也罢,她的身子不是好多了?” “并非因为这些事。”宋满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四贝勒见她如此,微微蹙眉:“究竟出什么事了?”琅因一向是最讲究的人,元晞幼时抠土,琅因都要隔着帕子牵手。 宋满似沉了口气,胡乱调整一下,然后先对着四贝勒一笑,“或许是吃了些酒水,吃醉了,方才坐在窗边,胡思乱想,想到元晞的婚事,替她高兴,又想到年幼的时候。” 四贝勒轻轻揽住她。 宋满似乎真的醉了,她依靠着四贝勒,说话的声音有些飘忽。 “小时候,哥哥弟弟都由娘亲自带着,只有我被放在祖母房里,祖母她待我很好,但我也总是想和爹娘亲近……过年的时候,娘叫哥哥弟弟给爹磕头,看爹娘对着他们笑,我也过去跟着磕,娘看到我过去,就不笑了,急忙转头去找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她只缝了两个放金子打的小铜钱的荷包,给哥哥弟弟发压岁钱用。” 四贝勒微微蹙眉,又渐渐陷入沉默。 天家富贵,不少两小块金子。 但琅因少过的东西,和他又那么像。 “方才想起元晞的婚事,我忽然想起当年,如果我没有被选入宫中,没有正好被指到你的身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宋满紧紧拥抱住他,“只要一想,便忍不住想要流泪,能与你在一起,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胤禛……如果有一日,你厌弃我了,不要推开我,松开手,让我自己走远,在离你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你,好不好?” “你说什么胡话呢?”四贝勒拉开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对你许过的誓难道还不够多吗?你怎还信不过我?” 宋满望着他,喃喃道:“我是不敢信,我能够永远这样幸运。” 四贝勒莫名地有一点伤感,开玩笑一样说,“我真该打上你娘家门去,叫你爹娘把那个小金币补给你——如今,是他们向你低头祈求,琅因,你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必须最在乎你。” 他说着,神情认真起来。 宋满望着他点头。 四贝勒被她盯得,不知道该心动还是该好笑,又有点酸酸涩涩的——琅因这样柔弱的样子,实在难见了。 他轻抚宋满的鬓发,“不哭了,说好回来陪你过生日,你自己先吃醉了酒不说,又为别人的事冲着我流这么多的眼泪,可得好好补偿我。” “也是为了你。”宋满抱紧他,如溺水者抱住浮木,“看到你和元晞,我就想到,我虽然小时候过得不如意,大了遇到你,就事事都好起来,生下元晞,她虽然是女孩儿,可是你那样疼她,她有阿玛额娘的疼爱,过得比我幼时好,一想到这,我就又欢喜起来,我此生最庆幸的事,便是遇到你,然后元晞、弘昫他们就有了你这样的阿玛。” 四贝勒只想把她抱得更紧,用力得仿佛要把宋满揉进骨头里。 他低声道:“琅因,你,元晞,弘昫还有弘景弘晟,我会保护你们一生,直到有一天,咱们都离开这些孩子。” 宋满含泪叹息,“弘昫和弘景弘晟,我不担心,他们长大后自有前程,只有元晞,生了这个小冤家,真是叫我愁肠百结,无可消解。” 四贝勒也叹息一声,“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你且放心吧,我在时,元晞有我,等日后,她还有弘昫和弘景弘晟这几个亲兄弟。” 宋满轻轻点头,又低声道:“说句不好听的,兄弟到底又是一重,还是咱们亲阿玛额娘再世时,元晞要对咱们开口也仗义。” 对不起儿子们,娘不是故意拉踩你们的,这都是套路。 四贝勒就喜欢这种全世界她只能依靠我的感觉。 他如遇到知己一般的拍宋满的肩,“正是这话!” 四贝勒道:“你放心吧,咱们给元晞挑的人家,门第不高不低,等元晞封了爵位,哪怕哪日咱们不在了,他们也只有敬着元晞的份儿。” 这也是在四贝勒的盘算之中的,西林觉罗家属于他給元晞千挑万选出来的“经济适用夫家”。 公婆温和,夫婿美貌,夫家未来也能扶持起来,几乎是从年轻管到入土了。 在大清朝,这已经是做爹的顶级的良苦用心但元晞,她并不喜欢有这样的夫家,就是她的“福气”的说法。 元晞是一个配得感和自主意识都很高的小朋友,这在人格上是一件好事,但在这时代,又说不清是祸是福了。 宋满最近本来没有和四贝勒搞感情的打算,但为了女儿,她不得不把懋嫔的记忆翻出来,但记忆越翻,她越生气,甚至想冲进宋家拉着宋老爷的脖领子骂一顿,还有宋太太,宋老大,宋老大媳妇,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终于调理好心情,找出这一件轻重恰到好处的事。 四贝勒已经足够疼爱元晞了,但看着元晞灵动清澈的眼眸,她总是怕不够,还不够。 宋满的心路历程,四贝勒是不知道的,二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度过了宋满一个生日,哪怕宋满梳妆,四贝勒也叫人搬了椅子,就在一边看着。 到次日一早离开时,他神情还有些残余的柔软眷恋,勾着宋满的头发丝挠醒她。 宋满迷迷瞪瞪地张开半只眼,四贝勒叫她:“琅因,醒醒,我有事和你说。” 宋满“嗯?”了一声,浓浓的鼻音。 四贝勒满意地起身,“我往衙门里去了。” “……”什么小学鸡行为。 第355章 顺毛捋 元晞发现阿玛额娘最近黏得很。 包括但不限于,有时候早晨她都来请安了,阿玛还坐额娘屋里吃饭,俩人一边说话一边看对方,半天舍不得分开;下午她放学回家,发现阿玛也在,还是坐在额娘身边,两个人悄悄说小话,见她进来就住口不说,阿玛还有点嫌弃地瞥她和弟弟。 元晞一撇嘴,不过没关系,她更想好好看一会额娘。 分明是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连衣裳都是素日常穿的颜色,也没有特地梳妆,可含笑转头时,那样轻的一个眼神落在阿玛身上,就叫她看得入迷。 怎么能那么美呀! 她感觉暖阁那方寸之地,好像被蜜罐子罩住了,空气中都有股甜津津的滋味。 嬷嬷悄悄提醒她:“这阵子您下了学,去和二格格说说话、指点指点三格格功课也是极好的,或者咱们去瞧瞧两位小阿哥吧。” 弘景弘晟六月份正式迁出东花园,住到了哥哥身边,弘昫对他们很关照,功课住行,每一节都严格把关,四贝勒乐于见到他们兄弟和睦,便叮嘱宋满:“你多松手些,弘昫便多用些心,他们兄弟们彼此作伴,用心越多,感情越深。” 宋满笑着应下。 不过她还是在八零八那又开了两个“年费会员”,虽然盯着实时监控看他们衣食住行的是八零八,她看着大笔的能量账单,还是忍不住心痛。 幸好,亏空也就是这几年的;而且她更进一步之后,八零八那的能量增长速度也有了提升(虽然只是一点点),没办法,半残系统和它的穷宿主相依为命。 看到宋满面对账单时无语惆怅的模样,八零八emO了好几天,还是宋满安慰它:好啦,咱们也就是亏空这两年,等他们几个都长大了,咱们的能量就是净赚的了! 八零八小手绢擦脸,嗯嗯点头。 宋满最近比较忙。 没办法,四贝勒太高需求了,而且已经从高需求青少年转变成高需求青中年,人是越来越不好糊弄,她要和四贝勒搞感情,必须也调动一点真感情。 这对宋满来说并不容易,说句实在话,她不是没谈过恋爱,但却一直没有建立过深刻的亲密关系,她只能用尽全力地设计、规划、演,虽然作息规律、生活健康,但心灵上的疲惫程度不低。 不过她的状态调整得很快,成长期没有大树遮风挡雨的人,就会把自己变成一块橡皮泥一样的东西,随着环境的要求,把自己塑造成各种形状,来保证自己的融入与安全,适应能力是最强的。 渐入深秋,天气转寒,四贝勒得了一日空暇,又拉着她出门赏景。 “咱们慢慢逛逛,好容易出来一日。”侍从牵着马匹都在后头远远跟着,四贝勒牵着宋满的手,天地寂静之间,有种走过一生的感觉。 登至山顶,自上向远方眺望,四贝勒感慨:“来世若生寻常人家,一世寄情于山野之间,也是乐事一桩啊。” 宋满转头望向他,论年纪,四贝勒尚未及而立,他如今的奋斗目标,还只是想做一个有权力,得皇帝信重,能做实事的王爷。 接下来二十年间,风云变幻,一切都将变了模样。 “怎么?”四贝勒今日心情颇好,看着盯着他出神的宋满,“琅因不愿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吗?” “能与爷做一对寻常夫妻,男耕女织,纵情山水,想一想,便是美事一桩。”宋满看着他,虽然四贝勒没露出不满的模样,但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顺着捋了把毛,“我只是看着爷,想到爷有如此的山水之情,可偏生在帝王之家,又怀安民献力之心,真是阴差阳错,上天不愿叫人才偷得清闲了。” 此处四下无人,连贝勒府带出来的侍从都只是远远跟着,并无隔墙有耳之患,这番话戳在四贝勒的心坎里。 如今年长封爵入朝的皇子中,四贝勒并不是最受康熙器重那一队,他于民生并非没有想法,对朝中官吏作为,也并非没有不满,只是如今并非可以施展之时。 四贝勒神情还很淡泊,拍拍宋满的手,“何谈此言,我也不过是一俗人,此刻见山林风物,心向往之,真叫咱们耕织田园,咱们未必吃得了那个苦。” 宋满便笑了,“那爷就在家写字作画吧,我看元晞看那话本子,总有写书生作笔墨赚钱的。” 宋满说笑着,四贝勒眉眼舒展开,一阵寒风吹来,他拉着宋满到他身后侧方避风,将她拉到自己的斗篷下边。 宋满望着他的目光专注、信赖,好像天地之间,她只看得到这一个人。 “往后年年咱们都来这登山吧。”四贝勒说话声音如常,但他说定的事,就已经像是一种承诺了。 看着琅因的目光,他只觉通体轻松舒畅,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眷恋,不过一想到,琅因就在他的身边,这样的时间还有几年,几十年,很漫长的岁月,他便又满足,甚至生出一种傲慢得意。 他的兄弟们,有谁有他这样好的运气? 四贝勒身在山巅,也如处云端了,如花美眷,佳儿佳女,他还年轻,还有广阔的未来。 这是康熙四十四年的秋天。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四贝勒府里,大家也都已经习惯按部就班地生活,宋满当家对后院众人都很优待,日子过得舒心,也没人起幺蛾子。 到年底,宋满大方地给大家颁发年终奖,公中的一份给的从厚不说,她私人又每人给出一份,李氏、大张氏、小张氏、钮祜禄氏,东院上下,几个孩子身边的人和得力的管事,各有不同。 赏赐自己的人是常年的惯例,赏李氏等人是头一遭,佟嬷嬷对此格外上心。 “这赏赐去年预备得匆忙,今年定得好好准备,也从此定下定例。”身份需要在方方面面确定,尤其如今四贝勒府这局势,宋满退一步,一个地方不周全,就落入下乘来。 第356章 忧虑 宋满想了想,“那些珠玉摆设,华丽无用的东西就免去吧,选颜色鲜亮的缎匹每人六匹,新造的金银锞子,每人一大盒;几个孩子,每人一套玩器,一块好皮毛,顺安乐安入学念书了,再多一套笔墨,金银锞子每人也给一盒。” 府里几个人,日子都不算很富裕,日常份例用度肯定是够用的,但要过年了,新衣服新首饰要不要置办?孩子冬日大衣裳年年得新作,也得选上好的皮毛,府里做的是有数的,做额娘的总想贴补自己孩子一点,让孩子和堂兄弟姐妹们走动时更鲜亮体面,这又是一笔开销。 送钱是最实在的。 宋满手里也实在不缺钱,她当家之后,四贝勒觉得东院的花销增多,她手里进账不够,便将一部分产业拨给她管理,这部分钱就是专供人情往来和日常交际开销使用的。 砸点钱,既能真真切切帮到人,她也省心。 至于收到的人会觉得屈辱……福晋给她们赏钱,她们会感到屈辱吗?如果不会,对她却会,只说明还不够认清现实。 佟嬷嬷听完宋满的吩咐,略一思忖,“这倒是真正的实惠,只是……” 她怀着一点顾虑,但望着宋满的神情,转瞬之间也明白了宋满的想法,便轻笑起来,“确实是该试一试她们的心意了。” “她们的心意并不要紧。”宋满却摇摇头,佟嬷嬷微怔,有些疑惑。 宋满笑吟吟地看她,“现在是让她们知道我的意思了,嬷嬷。” 就像四贝勒说她和宋家那样,不管宋金柱、宋太太心里最疼哪个孩子,她都必须是宋家最重要的人。 佟嬷嬷停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宋满郑重福身,“主子,您身上气象已成。” 倒是她,观念还没改过来,幸好今天发现,否则时间长了,岂不是拖了主子的后腿? 佟嬷嬷心中一时懊悔一时是庆幸,宋满扶她起身,“嬷嬷,您这样,真是叫我羞愧了,这么多年,事事处处,若无您扶持,我岂能安稳省心到今日?” 佟嬷嬷知道她是真心话,心中温暖又熨帖,恳切道:“主子是心中有丘壑之人,便无奴才,也能稳稳当当到今日,奴才不过是替主子做了些繁琐杂事,岂敢受主子此言?” “主子和姑姑就不要相互客气了。”春柳笑吟吟地走过来,扶着宋满坐下,又来扶佟嬷嬷,方才正色说:“我心里有一个担忧,思来想去,还是得和主子、姑姑商量商量。” 佟嬷嬷早认为春柳是经过考验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听她这样说,面色正经起来,宋满也问:“是什么事?” 春柳先是道:“这大约也不过是奴才的多心,若主子觉着无理,您就只当听了笑话了。” 宋满无奈摇头,她才继续道:“那时八贝勒府闹成那样,太后娘娘赐下了宫女不说,前阵子不是听那边府里说,惠妃娘娘又开始翻找记名秀女名册,要给八贝勒选正经秀女做格格……咱们府里如今也就四位格格主子,这几年都没有小主子降世,原本那耿氏,如今也出去订婚了,前阵子八福晋还说这个闲话呢,长久以来,只怕对主子的名声有碍吧?” 她说完,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看向宋满和佟嬷嬷,见她们相视而笑,一时更加不安。 “主子?” 春柳小心地问。 宋满笑着道:“放心吧,只要这府里有孩子,没有撕破脸闹将起来,谁有心思关心你主子善不善妒?” 康熙对八贝勒的格外关注,主要是因为八贝勒没儿子! 谁没事闲着,就盯着儿子屋里这点事? 不过春柳联想到的也不无道理,宋满赞赏地道:“正有一桩事,和咱们这边要有关系呢。” 宫里给八贝勒指秀女,也不好只给他一个人选,那岂不成了给八贝勒特别待遇了?如今从德妃那听到的消息,各处都是有的,懋嫔记忆里,也确实有这一桩。 不过明年进的那个新人,在懋嫔记忆里留下的印象不深,入府之后既不得宠,没两年又抱病而去,宋满也找不到更深的资料。 不过如今府内的局面,再入新人并不值得操心,所以她也没和身边人提起过,只等上头消息下来再安排便是。 没想春柳正担心这个,她便简单透露一点,“是德妃娘娘挑的人,家境简单,大约过了年指进来。” 春柳听罢,一时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警惕,宫里指人下来,她们好好地安排了,就是八福晋也没资格再说主子不贤,这勉强算是一点好处吧。 可……要进新人,还是正经八旗选秀出身,对主子会不会造成影响? 佟嬷嬷拍了拍她的手,她是宫里混久了的,更清楚那句家境简单的意思,不禁笑道:“德妃娘娘疼您呢。” 至于春柳,佟嬷嬷出去了,才对春柳说:“主子爷的心意不是那么容易变的,若是要变,哪怕不进新人,这府里难道还能少了女人?不要杞人忧天,先过好当下的日子要紧。主子一步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春柳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姑姑……是我想太多了。” “其实咱们两个犯的是一样的毛病。”佟嬷嬷笑了一下,“咱们都没意识到,主子如今和当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春柳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佟嬷嬷紧了紧毛衣裳,挡住京师冬日凛冽的寒风,“放心吧,春柳,那所谓的八旗出身,满洲女子……有什么的,宫里高位的几位娘娘,不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 这句话她声音很低,对春柳而言却如一记重锤,她用力点点头,“是我没想明白。” 佟嬷嬷笑了一下,摇摇头。 出身,这种东西,是最有用,有时候,也是无用的,在皇家,谁能走到最后,凭的是七分本领和三分真运道。 论运道,论本事,她不认为现在进来一个嫩瓜秧子就能压过主子。 第357章 各不同 可能要进新人的消息目前还是被封锁在宋满、佟嬷嬷和春柳、冬雪四人之间的秘密,大年下的,宋满还想好好过年,不想应对各方没完没了的试探,大搞心灵马杀鸡安慰大家。 春柳将各院的年赏预备好了,一处处亲自送过去,这件事冬雪也无法帮她。 内院主子们名份上可是没有高低的,都是格格,这边春柳去送了,那边冬雪去送,冬雪平日可低春柳一点,那位主子岂是这位主子低了一头? 这四方天地里,争的就是这些日常中各种名分、地位、高低,疏忽不得。 冬雪烧小炉子煮了滚滚的奶茶,预备春柳回来给她暖身子,一边按宋满的口味调一碗奉上,宋满捧在手里坐在炕上看书,就着小点心偶尔喝一点,味道也不错。 元晞进来时脚步急匆匆的,身上还挂着一点儿雪珠,侍女在门口服侍着她脱了斗篷,又在暖炉边烤火,烘散寒意。 “不是往你大伯父家赏梅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来。”宋满抬头看她一眼。 元晞满脸无奈,“快别说了,这半日,什么都没赏到,光顾着拉架了。二妹妹也累得不行,我赶紧带她回来了。” 宋满想到她们今天的出席人群,老大家的,太子家的,老三家……不干起来才怪。 她也不禁摇头,“快坐下歇歇吧。” “我还有两幅字没写完呢……”元晞转过头叫含薇:“替我将没写完的那个字取来,我想在额娘这儿写。” 她往宋满身边蹭了蹭,炕上暖烘烘的,炕桌上一个玉石方盆里挤着几颗青葱似的水仙,结着洁白的花儿,窗边瓶内还供着一瓶红梅,额娘穿家常便袍坐在花香丛中,头发丝儿都是香的。 元晞凑过去和额娘贴贴。 宋满看着元晞小狗似的到处蹭着闻,忍了一会,就伸手按住她,“不要搞怪!” “额娘真香!”元晞没正形地蹭着她撒娇,冬雪出去一会,回来低声道:“账房上来人,报府里分年例的账目。” 宋满叫传,元晞老老实实往书案上坐了,一边研墨提笔,准备帮宋满记录账目,两个管事女人低眉顺目地入内,在房中回话。 东院外头,春柳着实折腾了一大圈。 她先带着人出东花园到北院,往李氏处去,李氏见了东西,淡淡一应,叫人拿荷包赏她,还有几份年礼,原是预备给宋满娘几个的,叫春柳一同捎带了回去。 人走了,侍女一收拾,惊讶地叫了一声,她才过去看:“什么东西这么稀罕?” 侍女给她一看,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银锞子,金光耀眼的,照得人眼睛都亮了。 李氏蹙眉不言,定定看着,侍女小心地度她的神情,不敢说话,到最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怕李氏要恼。 “她这烂好心。”李氏终于开口,啪地一下把匣子合上,转过身来又道:“宋福晋赏的,你们每人两个,外头婆子丫头也每人赏一个吧。” 又打开顺安和弘时的匣子,见都是一样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顺安的叫她自个儿收着,弘时的先放我这儿,他身边的嬷嬷小太监们也都赏了。” 侍女忙应是。 寿嬷嬷送走了春柳,走进来瞧了瞧,觑李氏的面色,怕李氏觉得宋福晋这意在施恩示威,彰显身份,心里盘算好一套说辞劝解安抚,但看李氏的面色,又觉得不像。 “主子?” 李氏翻了个白眼,想到弘时又强忍住,在屋里走了两圈,才说:“烂好心,那两个姓张的,多少钱能把她们喂饱?有她吃亏的那天。” 要赏东西还不容易?赶着年根给人送钱……烂好心! 寿嬷嬷却觉得她的脚步有些乱。 寿嬷嬷没答言,李氏静了一会,又有些烦躁地说:“我当年怎么就欺负她了呢?这软柿子谁都能捏,我捏她做什么,她晚上不得躲床帐子里哭?” 李氏烦躁地揉了把弘时的小狗。 两位张格格院里也正整理东西。 大张氏待春柳亲热客气,笑吟吟地亲自送春柳出了门才往回走,小张氏正搂着乐安在廊下等她,见她回来,“宋福晋的赏倒是很厚的。” “都有什么?”大张氏听她这样说,见她面色复杂,不禁也新奇起来,走进屋里一瞧,“诶呦”一声,搂住乐安笑了,“这回咱们可能过个好年了。” 她摸摸乐安的头,“宋额娘赏了你一份极重的年礼,等下午额娘带你去给宋额娘磕头,好不好?” 乐安好奇地摆弄着湖笔,闻言认真点点头。 小张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声一叹,大张氏道:“姐姐今儿可去瞧过福晋了?” “要年根儿了,福晋为大阿哥持斋,人又瘦了。”小张氏心内怅然,但看着母女俩欢喜的模样,又不欲表露出来,只道:“精神倒是极好的,也问起乐安了,听说乐安在学里用功,很欢喜呢,说等过年时候,也要瞧瞧乐安。” 大张氏笑道:“那真是咱们乐安的福气了。” 两人合住这座小院,因大张氏带了乐安,小张氏自愿退让,就住了厢房,把正屋留给母女俩,正屋虽然只是面阔三间的建筑,但举架不小,比起宫里已足够宽敞,但这会小张氏坐在屋里,还是感到憋闷拘束,坐立难安。 她站起身,“我也回去瞧瞧那些东西。” “姐姐慢走。”大张氏道:“今早膳房说,新进了好羊肉,咱们晚上吃羊肉涮锅子?” 小张氏有些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门帘子落下,大张氏摇头,乐安疑惑地看向额娘,大张氏笑吟吟地捏捏女儿的脸,“让额娘瞧瞧,你宋额娘赏你什么好东西了,叫你这么爱不释手的?” 乐安便把那些笔墨砚台一样样取出来介绍,双眼亮晶晶的,大张氏陪女儿说了好一会话,才哄了乐安出去玩。 她低声问侍女:“这些得有多少?” “七钱一个的锞子,金银参半,上百个是有的。”侍女语气轻快,“真是够咱们过个好年了,也不必把您那两个金镯子拿出去了。” 她脸上的喜气都快溢出来了,喜笑颜开地道:“这可真是碰上个好主儿,您那两个镯子还是爷赏的,一只足有三两重,嵌的珠子那么大!往后留给咱们三格格才好呢。如今这年底下给先生的礼也有了,给格格裁衣裳的皮毛也有了,送回家里的年礼也有了,什么都不愁了。” 大张氏听着她一样样细数,忍不住也露出笑来,站起身道:“好了,快别在这念了,等会打发了乐安吃饭,快哄她睡觉,下晌寻了空往东院去,年底下,只怕那边正忙呢。” 第358章 忙年事 下晌大张氏果然携着乐安到东院来,还带着她自己做的绣品,一幅瓶花如意富贵长春的插屏,绣工精美,便是专业的绣娘也得二三个月能够做成,这一幅上上下下实实在在是大张氏的手艺。 宋满看着这幅插屏,不禁想到弘昫未出生时的事,那时她也是给四福晋做了一幅插屏,既是买平安的人头钱,也算坑了四福晋一把。 现在时移世易,也开始有人给她送保护费了。 这插屏做工着实精妙,宋满夸赞一番,又说:“这多费眼睛,妹妹实在有心了,往后再不必做这些,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妹妹的心?” 她言辞亲和客气,大张氏心落回肚子里,温吞地笑,“素日处处蒙姐姐照顾,我却身无长物,也不知道如何报答,做这点东西,聊表心意罢了。姐姐看得上就好,我也不过当打发时间做着,绣起来看着这鲜亮的颜色也觉着舒心。” 宋满赞赏不已,当下便叫人摆在内间,大张氏见她的反应,也欢喜起来,不只是送礼送对了的安心,她也是在宫里府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了,旁人对她的手艺是不是真心欣赏,她还看不出来? 乐安还不懂这些呢,她吃果子点心,依着姐姐看字画,开心得很,走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诶呦呦,宋额娘这这么好,额娘把你留着了?”大张氏打趣。 元晞身边的含薇还年轻,眉眼微微一动,元晞已经笑着逗乐安道:“就留下跟姐姐在一处好不好?每天吃饭睡觉,都和姐姐在一处,姐姐不把你还给张额娘了。” “不正经的,别吓你妹妹。”宋满白她,拉着愣住时候瘪着嘴要流眼泪的乐安的手,“好孩子,你额娘才舍不得把你留下呢,你额娘把你看得命根子一样,哪舍得和你分开?快别信你姐姐的。” 大张氏见女儿惊惶,又听宋满如此说,也忙宽慰她,又说了一会话,宋满叫人装上刚做的几样糖果点心,还取出两匹织锦。 “这也是新得的,我和元晞裁了一身,正好妹妹和乐安也做一身。”人家带着诚意来的,当然要得到一些旁人没有的好处。 宋满笑吟吟的,大张氏心中一喜,东西是很好的,但更好的是宋福晋的态度。 大张氏忙称谢,笑道:“倒像是贪着姐姐的好东西来的了。” 宋满笑着摇摇头,“你们难得来一次,我看着乐安,便心里喜欢,忍不住想给她找东西。” 把娘俩送走了,元晞往炕上一坐,刚要说话,又听人通传,“钮祜禄格格来请安了。” 宋满叫传,元晞又把话咽了回去,钮祜禄氏进来,又是一番叙话送礼,等她走了,元晞才轻声道:“额娘,我好幸运呀。” 宋满看看她,笑了。 “我以前觉得,生在爱新觉罗家便是幸运了,如今才发现,生在额娘肚子里,我才算幸运的那个。”元晞依偎着宋满,轻轻蹭了一下。 她低声说:“大张额娘不会打算把乐安送过来到您这养吧?” 她也觉得不大可能,但事关自己额娘,她实在无法一点不多想。 “她舍不得乐安,就算她舍得,我也不愿意养别人的孩子。”宋满道:“她只是手里的牌不够多,便总得借别人的力来为女儿打算——这不算什么坏事,只要她不伤害到咱们 。” 元晞上午心烦得要命,这回却隐隐领悟到,所有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大伯家的姐姐和太子二伯家的三格格素日和她都很好,今日针锋相对,却不免波及到她,可说到底,她们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阿玛的立场不同,就是最大的仇怨了。 纵是她们心里也觉得彼此不错,阿玛不对付,她们就只能不对付。 就像大张额娘,她心疼乐安,却给不了乐安更多,只能先带着乐安攀附嫡额娘,如今又来和额娘走动——她们这些宗女,和各府的妾室们,叫起来都是“格格”,处境说到底,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元晞拨弄一下炕桌上的羊拐骨,拄着下巴想。 宋满正看春柳递来的年底账目,余光瞥到元晞有些异样的神色,正准备开解宽慰,却见元晞将羊拐骨抓起来一扔一拍,坐直身子,长舒了口气,已经自己排解好了。 “我写字去了,额娘。”元晞道:“我董体写得还不大好,阿玛说有其形而无其神,这阵子不必上学,有空的时候得多练练。” 宋满点点头,细打量一下她的神情,笑了。 孩子真是大了呀。 康熙好董字,皇子皇孙们便都写董体,元晞对自己要求甚高,哪怕康熙不会看到她的字,别人都做到的事,她也要求自己也做到,还要做得更好。 宋满倒没觉得这样的心态有什么不好,她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 只是偶尔,看着元晞年轻稚嫩的眉眼,她想,这个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也说不清楚,但总归,元晞的自由空间,能比这年代很多女人都大一点吧,这是她做妈妈的,唯一能给元晞做的了。 她收回目光,将手中账册合上,“年底祭神的东西都预备得怎样了?” “都预备齐了,奴才今儿去瞧过,都很妥当。”冬雪道。 到年底,府里各种祭祀是最多的,从进腊月开始就忙着做各种祭神的糕饼饽饽、菜肉看桌,这也是府里的一大宗家务,宋满去年接手得匆忙,说到底还是庄嬷嬷主持的,今年算是宋满头一次独办,春柳和冬雪都很上心。 “正院那边,处处都周全些。”宋满点点头,又交代春柳。 可不能传出她当了家,欺凌嫡福晋的事。 春柳忙应是,宋满看向窗外,廊下已经点缀着红彤彤的灯笼、如意结,她轻轻舒一口气,“又过一年啦。” 转过年来,四贝勒府迎来了新人。 第359章 再度打响住房保卫战 宫里给四贝勒指了新人的消息传进来时正是正月末,孩子们复了学,大毛也可以下身了。 大张氏领着两个丫头亲自收拾她和女儿的大毛衣裳,有一件褂子好好的,藕粉缠枝莲的羽缎面儿,上好的水貂毛里子,乐安穿得爱惜,可孩子长得太快,今年冬日是穿不得了。 她叫小丫头拿一个哆罗呢包裹包上,“连我那件蟹壳青的褂子一起送回家里吧。” 侍女道:“多亏年底得了好皮子,您新做的大褂子,不然那一件还舍不得给出去呢。” 主仆俩说起来,都露出满足之色,大张氏又念叨:“春日也不知给分几匹纱,有顶好的,得给乐安多裁几顶帐子纱幔,这一转眼,乐安也七岁了,再舍不得,也没有不叫挪出去的道理,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屋子。” 侍女笑道:“幸好那院子是早早定好的,和咱们门挨着门,多便宜啊,三格格有什么事,都不用出门,叫唤一声咱们就都听到了。” 大张氏不禁也露出笑意,只觉这两年真是事事顺心,正要说话,忽听到外头有人一下扬高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呜呜哇哇的,连成一串,好像很惊讶。 她皱眉问:“怎么了?” 侍女忙出去瞧,不多时,领着一个水妈进来,水妈磕了头,“奴才失态了,是外头传来消息,宫里太后娘娘给咱们贝勒爷指了个新格格来,奴才听了,一时没控制住音量,惊扰了主子,请主子降罪。” “指了新格格来?”大张氏哪还顾得上婆子失态的事儿,忙追问:“究竟是什么出身来由,可听到了?” 水妈摇头,大张氏摆摆手叫她出去了,坐在房里,方才的好心情却烟消云散了。 她忧心忡忡。 侍女小心地瞧她,有点疑惑,端了热奶茶来给大张氏捧着暖手,轻声道:“指新人进来,这也是旧有的例,您看前两年那钮祜禄格格,进来时候多得意,如今不还是悄默声地趴着呢,再怎样,您生了三格格呢,就排这资历,也不能叫人压下去。” “哪里是那个缘故。”大张氏摇头,“要论恩宠,早没了的东西,我有什么好计较的?你说我有乐安就有体面,却不知我正是为了乐安。你看咱们这府里,地方虽大,门脸齐整、坐北朝南的正经院子却就这几间,花园外北院李氏住着,是不可能容人住进去的,园子里头,总共四间好门脸的体面院子,东院那边不必提了,钮祜禄氏住了一间,剩下就是咱们这边连着的两间。” “当年开府分院子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旁边那间是预备给咱们三格格住的,那还能有错?”侍女一惊,忙说。 “福晋答应的事,和宋福晋什么关系?”大张氏心里思忖着,还有一层缘由她没说出来,这两年府内宋福晋独宠,福晋选的黄氏、耿氏,不是出错销声匿迹,就是出去嫁人,府里没有新人,如今宫里赐下人来,为了一个贤名,宋福晋还不得好好对待这新人? 她越想越忧心,其实东花园里还有其他屋室轩馆,但都不似这边院落规整、门户整齐,前庭后舍周全,又独门闭户。 一般妾室,倒讲究不来这些,隔壁八贝勒府上,花园里人都塞满了,八福晋不爱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碍眼,就都只能在偏僻处的小院子里挤着,也没人指摘一个字。 可偏赶上现在时机不好,宋福晋若着意就要抬举新人,不就只能从乐安的院子上下手? 大张氏实在坐不住,怨怪自己去年舍不得女儿,没立刻提了叫女儿挪出去住,这下好了,好院子也要留不住了。 她急得在屋里走了两圈,横横心,叫侍女:“快取我的大衣裳来。” 她得到东院去,看看宋福晋的意思,若那边不想动乐安的院子,她就献策当这个坏人,提出让新人和钮祜禄氏同住,理由是现成的,她们都是满洲八旗出身,选秀赏来的,出身相仿,在一起同住也能彼此作伴。 若宋福晋就想用这处院子,那她也得自个先将这件事揽下来,卖一个好儿,好歹不算一场空,宋福晋的性子,她越恭敬,便越不会吃亏。 如此拿定主意,大张氏心稍微平稳一点,就要出门,侍女道:“主子您忘了?今儿是给德妃娘娘请安的日子,福晋和宋福晋一早就入宫去了。” 大张氏坐回炕上,紧绷着心弦,长长叹气。 宋满很久没和四福晋一起行动了,昨日四福晋叫人传话,说今日入宫请安一同去,春柳和冬雪还提心吊胆的,都怕福晋这是又要振作起来,夺回掌家的大权,然后狠狠把宋满敲灭。 其实四福晋是有事,事情却与贝勒府无关。 她向德妃请求,说自己额娘病重,想回乌拉那拉家照顾两日,等觉罗氏老太太好转,她便回到府上。 虽然四贝勒已经出宫开府,她也就算是自己当家做主的人了,但这个年代,儿媳妇有事,尤其是这种回娘家可能接连要住很长一阵子的事情,是必须回给婆婆,得到婆婆应允的。 人伦孝道,这是常事,四贝勒府的情况德妃也知道,四福晋在与不在,没什么两样,德妃也没纠结,直接点点头。 但对于四福晋有了事才入宫来给她请安,德妃心里是有些不满的。 婆媳多年,她自认待四福晋不薄,四福晋病重时心灰意冷,宋氏上位,她还为四福晋考虑,敲打宋氏。 可这两年,四福晋身子好了也不出来,一个劲儿自暴自弃,连进宫请安说话这种儿媳妇的本分事情都不愿意做,是什么意思? 是怨当日万岁爷抬举宋氏,她没帮着说话,还是怨她对宋氏慈和,接纳了宋氏? 德妃一这样想,心里便很不舒服了。 四福晋见德妃脸色不好,心里猜到一点德妃的想法,不禁软语解释,但她自个儿心里也气短一截——她一是放不下弘晖,二也是因为宋氏得意,她把嫡福晋做到这个份上,让一个奴才出身的妾有了当家的名分,和她平起平坐了,她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也不愿意见到长辈妯娌们,总觉得受人笑话。 这点心事如何能说出来,然而德妃养尊处优多年,对康熙是柔婉顺承,待晚辈却不必忍让的,她对晚辈纵有两分关怀照顾之心,待儿媳时也薄了一层,并不是好哄的,见四福晋言辞含糊,心中不快起来。 第360章 糊弄学大师 宋满看着这俩祖宗,一个面露不快,一个眼神示意她解围——好家伙,她今儿是来当双重儿媳妇的。 她没理会四福晋的眼神,开口向德妃说好话,金主妈妈续费期早过了,她现在是独立个体经营户,不做嫡福晋小跟班了。 宋满转过身,对十四福晋笑道:“说来,我新得了一把很精美的小弓,倒是给小孩子玩儿的,我家几个孩子也都用不上了,弟妹若不嫌弃,改日我带进来,给咱们小阿哥玩儿。我看小阿哥生得骨骼壮,又活泼,大了必是练骑射的一把好手,咱们得早早培养着呢。” 十四福晋一张团脸儿,笑眯眯的,“嫂子惦记小阿哥,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哪有嫌弃的道理?” 她转过头看向德妃,笑道:“额娘您看,我就说您常召嫂子入宫,我只要赖上嫂子,保准能赖到好东西!” 德妃听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脆生生的,一边的四福晋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眉心微动,却没说什么,只道:“你嫂子疼你,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其实也乐得见到儿媳妇们亲热,甭管宋氏是什么出身,万岁爷说了,赏宋氏嫡福晋的冠袍,叫她当家,宋氏自己也知道好歹,孝顺、周全,那她就拿宋氏当正经儿媳妇一样待。 十四福晋待四福晋也亲热,满口叫着四嫂,进门就拉着寒暄——这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她看了四福晋一眼,见四福晋抿抿唇,微微垂首,默念经文,有意不听她们说话,心里有一点恼火,默念各人有各人的命,发誓绝不再管四福晋的事了。 自己看不开,拿不住,立不起来,外人说多少都是耳旁风,没用! 德妃心里不痛快,也懒得多说话了,叫宋氏入宫,本来是八福晋在外头乱嘚嘚的风言风语传进宫里,她怎么也得把宋氏叫进来教训两句,再叫宋氏好好待新赏下去的富察氏。 现在她也懒得说了,只叫宋满:“你素来办事周全,我信得过你,可有些人嘴巴偏是好事的,你日常注意着些,别叫人抓住说那些难听话的机会。” 天底下的老板都会说这套话,宋满心里波澜不惊,站起身柔顺地答应着,一副认真恭谨的样子,一看就听进心里去了,德妃看着就觉舒心一点,点点头,又软了语气,“你那爷们儿的性子,我也知道,他不为了你的名声好,你也常劝劝他。富察氏过去了,你好好待她,那年纪都能做你女儿了,还能和你争什么?” 四福晋在一边,心情有些复杂——这可是四贝勒府的事,她还是四贝勒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德妃说话直接略过她,不是给她没脸吗? 十四福晋心情也很复杂,悄悄地投给宋满一个同情的眼光。 宋满——她心情最不复杂,二十一世纪网络时代,她看过的奇葩婆婆不胜枚举,德妃这封建时代平均水平发言,她听得不痛不痒的。 但老板训话,不能表现得不在乎,她唯唯称是,很认真地受教了的模样。 德妃见了,才有些教导成功的成就感,点点头,舒了口气,“你们也坐了半日了,我该去礼佛了,你们且去吧。” 三人起身告退。 出来时候,四福晋走在中间,宋满、十四福晋一左一右,十四福晋和她客套两句,又隔着她和宋满说话:“嫂子,今儿我不留你了,改日你再进来,咱们到我那儿喝茶去,太后娘娘赏的贡茶,香得很!” 这话和别人她不能说,像有意炫耀似的,因知道宋满不会多心,她才轻松地说了出来。 宋满果然笑着点头,十四福晋心满意足,在永和宫门口和她们分手告别。 冬日皇子福晋们可以在宫中乘轿,宋满和四福晋上轿,到宫门口换乘朱轮车,两辆大车规格统一,看不出分别,冬雪候在车旁,为宋满换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扶着她上车。 宋满向四福晋微微颔首,然后脚步轻快地转身上车,黄鹂等人向她欠身。 “福晋,上车吧。”宋满上了车,黄鹂才直起身,低声对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两辆车的四福晋说。 四福晋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上了车,她也搂住一个手炉,“娘娘怕是恼了我了。” 黄鹂没敢接话——这是明摆着的事。 其实去年一整年,福晋身子好了,却还是每日只关起门礼佛烧香,连给德妃娘娘请安都不出门,她就已预料到有今日,但想到这份安稳平静来之不易,她也不愿多劝了。 这是已做出的取舍。 四福晋也清楚这一点,其实伺候婆婆也没什么好的,她去年想,就丢给宋氏,让宋氏提心吊胆地伺候,然后头疼去吧! 但现在看到宋氏在永和宫那样如鱼得水,她就想起年轻时候在德妃跟前, 那时候她每天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惹得德妃不喜。 现在就连十四福晋,都和宋氏那么好。 四福晋抿着唇,不言声了。 她常年茹素,脸颊有一些消瘦,不笑的时候,显出严肃古板的样子,袍子里的身子瘦伶伶的,像一根孤单的竹子。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弘晖,额娘……她日日诵经祈祷,求弘晖早日解脱,投胎转世,富贵一生;求额娘身体康健,不受病痛折磨。 四福晋闭上眼,心中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丢了的,就不要去想了,不过是一些不值得在意的东西吧了。 她要修己心,免犯戒,为弘晖积攒福德。 黄鹂见她神情平静下来,微微松了口气,想到家里的喜鹊这阵子神情不大对劲,不禁又担忧起来。 她其实还是位年轻的姑娘,眉头中间,已经有一点常年皱眉留下的纹路,她尚未发觉,只皱着眉思索着。 宋满回到府中,把钗环衣裳解了,泡了个热水澡,松松散散地往炕上一歪,叫春柳:“快把我出门时叫煨上的红薯取来,再端肉干、奶皮卷、果脯等几样果子,沏一壶茉莉花来。” 应对完婆婆,必须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今天多亏有四福晋分担战火,不然她有得装孙子了。 感谢感谢。 第361章 德妃也冤枉 这个年代的农作物宋满一直没搞明白过,她就知道米面蔬果都蛮好吃的,虽然有些甜度和她以前吃的那些比不上,但能递到她桌上的东西,大部分也是头一等的,味道不会太次。 只有两个遗憾是最大的,一是又红又甜的大西瓜,这个时代没有;二是时下红薯品种还不算很丰富,大概是引种的年头还不够长,没培育出太多,没有她以前爱吃的那种烤完之后热腾腾流蜜一样的红芯红薯。 宋满一边遗憾着,一边啃了一大口烤好的红薯。 嗯,遗憾不影响胃口好。 春柳给她去了皮,淋了一勺桂花蜜,拿小勺子舀着吃,甜红薯搭配五香牛肉干,吃累了用茉莉花顺一顺,这个搭配她可以坐着吃一天。 “现成院落只有一处,可住的轩馆倒有三四间,只是得好好收拾收拾。”佟嬷嬷将东花园的图纸展开,给宋满指了两处地方。 宋满呷一口茉莉花茶,转过头来看,春柳也细细瞧着,说:“这几处地方都不大宽敞,可那独户的齐整院落是当日开府时就答应好给三格格的,现也不好动。那新人几时入府?现在收拾住所,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宋满盯着图纸看,正要说话,雪涛入内来通禀,“主子,大张格格来了。” “快请。”宋满猜到大张氏为什么事情来的了,点点头叫请进来,“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春柳有些无奈,都知道大张氏为什么事着急,她们主子看起来就像爱捏软柿子,会欺负三格格安排新人的人? 她出门请大张氏入内,笑盈盈地又不失恭敬,“主子刚从宫里回来呢,格格就来了,快进屋里来。” “宋福晋。”大张氏一路急匆匆地赶来,踏进东院屋里,看着宋满温煦含笑地坐在炕上,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好意思。 她进内欠身,见宋满穿着家常衣服,发无妆点,手边还有几样零嘴点心,颇为慵懒的样子,忙道:“是我叨扰了。” “我也知道妹妹赶来是为什么。”宋满并未为难她,直接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好觉妹妹知道,答应给乐安的院子,自然是给乐安留着,没得为了进新人,委屈咱们家三格格的道理。” 大张氏一路赶来,也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提心吊胆,没想到宋满开门见山,说话如此干脆,她先感到惊喜,缓一缓,反应过来,才有几分复杂,但无论心绪如何,她忙欠身道:“多谢宋福晋,是我多心走这一遭儿了。” “为孩子的事,咱们都只有多心的。”宋满神情温和,大张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欲要找一个话题多聊几句拉拉关系,又怕她忙,自己留下叨扰惹人烦,好像纠结了许久,其实也只是片刻的功夫而已,便行礼告辞了。 往出走的脚步都比平日更快两分。 春柳自然又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才称怪,“大张格格今儿怎么走得那么急?往日怎么还不坐着说会话。” 佟嬷嬷只笑不语,春柳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宋满指头敲敲炕桌,“她觉得看低了我,心里不好意思了。好了,来瞧这儿,芍药圃外石榴树后有三间正屋,原是赏景歇憩之处,前有花厅一处,后有退步两间,屋子也不少,围起来做一处院落,倒也够住。” 佟嬷嬷仔细着眼去瞧,也觉得此处不错,“等天暖化冻,垒砌砖墙,沿着后门搭上几间低矮房屋,烧茶煮水贮存东西安置下人也都够用了,前后建造起来,也是一处方正院落。” 冬雪凑过来一看,道:“这里确实极好,只是这人要进来了,院子墙还没搭起来,不会叫人觉得怠慢吧?” “先用篱笆扎上,天暖了动工。若这么算,单独为她大动工程,圈建院落,难道不是厚待。”宋满指指嘴巴,“凡事这还有三分功呢,得分清楚怎么说话。上去直愣愣地告诉人家,那好院子是给三格格留的,你就在这住,等着给你盖院子是结仇;只说府里看中,觉着单住着几间屋子屈了你,等天暖和了再把这几间都圈起来给你做院子,这不就叫人听着顺耳了?” 春柳莞尔,点一点冬雪的头,“往日不是你最会说话?这件事我看就交给你正好。” 冬雪自知方才说话没过脑袋,连忙赔罪。 宋满看了看她,给春柳递了一个眼神儿。 佟嬷嬷宋满细细地商量了院落安排,还叫庄嬷嬷来,叫挑出六个伶俐规矩的丫头、四个水妈预备送到那边服侍。 这位富察格格的出身来历,宋满今日也在永和宫听说了。 富察氏是满洲镶白旗人,其父虽然只是监生,但其所在的富察氏一支也算大族,所以虽非是马齐之女一般的富察氏名门之后,但也比她、李氏、张氏这些内务府包衣虾兵蟹将强。 宋满也是穿过来之后,才知道满洲八旗中看似相同的姓氏其实有非常多复杂的title,比如大姓瓜尔佳氏中就以苏完瓜尔佳最为高贵,富察氏也分有沙济富察氏、叶赫富察氏、辉发富察氏等等。 宋满:“……” 两眼转圈。 不过大多数的满洲姓氏,她都几乎没有接触到的机会,只要知道就成。 这人是太后做主指来的,德妃知会宋满厚待富察氏,其实她心里对此也颇为高兴。 宋满看过的几本小说里,都说德妃偏心小儿子,不给大儿子指满洲大姓的妾室。 穿越过来之后,宋满才发现,在给儿子指派妾室这方面,德妃的自主权其实是非常有限的,八旗选秀是国之大事,后妃们并没有插手的资格,除了康熙之外,只有太后有权力指派某一位秀女的去处。 德妃要给儿子赏人,只能从内务府选秀里挑包衣女子,还不能碰高级官宦之女。 所以挑来选去,四贝勒和十四阿哥早期的妾室们,家里几乎都是小家小户。 说德妃偏心,故意不给四贝勒找好助力,真是冤枉德妃了。 不过,到后期,说德妃更看好十四阿哥,这是实话。 第362章 烦忧 总之,这位新来的富察氏出身不算低,也不算太好,很不至于如临大敌紧张兮兮,宋满叫人透露出一点风声,给大张氏、李氏等人吃颗定心丸。 别回头又排队来她这打听,她的心灵马杀鸡要收费的好么! 德妃都透露出消息,明旨下发接人过来的日子想也不远了。 懋嫔的记忆里,到如今这时期,她对府内外边的事几乎已经不关注了,宋满想从中找到一点信息也难,只能交代庄嬷嬷尽快预备,凭自己的手脚跑赢时间。 不然宫里旨意一颁,四贝勒府这边就要择吉日过去接人,府里却还兵荒马乱地没做好准备,那就闹笑话了。 那边张氏从东院出来,走出好远,才停住脚,露出一点懊悔的神色。 “主子?”侍女轻声问。 大张氏眉心紧锁,“我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倒像是信不过人家,急着去逼人家给留屋子似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侍女道:“往日宋福晋瞧着和和气气的,手腕却深,咱们一时想不周全也是有的,想不到宋福晋宁可对那边不周全一点,也不愿悔诺让三格格受委屈,可真是个好人。” “是啊。”论轻重高低,比起新来的八旗秀女,自然是她们母女更好拿捏一些。 乐安虽是贝勒爷的女儿,可贝勒爷本就不愿意管内院的事,何况这种居所之事,人家只一句“便宜安排”,回头再给乐安安排住所,还有什么错处? 爷可懒得管那么多闲事。 大张氏一边想着,心怀庆幸,她在原地停了一会,感慨:“宋福晋有君子一般的品德。” 当然是捏她和乐安这个软柿子,去邀买贤名更方便一些,她其实也做好了主动退让一步,把院子让出来,得些实惠好处的准备。 侍女见三格格的院子保住了,心里也只有高兴的,闻言连忙附和。 大张氏沉了口气,她往前走着,一边在心中暗忖,如今宋福晋当家时日渐长,福晋处久无动静,她也应该设法,往东院再靠一靠了。 满洲出身的新人入府……这没准是个好时机。 她回到房中,叫来心腹:“快去打听要进的新人出身家世如何。” 嬷嬷答应一声,“诶,主子放心吧,如今各处都着意打听这个呢,一有了消息,奴才立刻来报。” 东院这边,冬雪正忙着放消息,终于办完了,春柳又来拉她谈心,二人嘀咕一会,冬雪道:“姐姐你不知道,那姓崔的烦人得很,人人都知道他和福晋那边的喜鹊好,可他又总趁空子逮我,我到西院去给咱们阿哥送东西,好几次撞上他,他就是在那边堵我呢,烦死人了!” 春柳面色一沉,拍拍冬雪的手,“你放心吧,我知道了。” 是只是想要投机取巧,在正院和东院之间摇摆不定,还是受人指使,要借机挑拨两院的关系,引福晋出山为难主子? 春柳心中闪过许多猜测,目光阴沉,冬雪实在是气恼——她主要就负责东院和外边联络沟通的,结果现在被个姓崔的盯上了,办事都不方便。 尤其喜鹊,这两天应该是听到风声了,既不去找那姓崔的,也不直接来找她,但也隐隐有风言风语传到冬雪这边,说她抢喜鹊的男人。 真是烦人! 有本事直接去扇那姓崔的巴掌啊!再不然,直接来和她对峙! 冬雪一说起这事,就气得脸发红,春柳见状忙安抚她,又细细地问了一遍经过,然后说:“这事儿交给我,你放心吧。” 冬雪道:“要不是……我都想去找喜鹊直接说开,然后一起打姓崔的两巴掌了,什么东西!” 春柳宽慰她:“放心吧,有给你出气的时候。” 春柳将事情梳理明白,方入内回给宋满。 宋满正坐在炕上翻看庄嬷嬷递来的家下侍女名册子。 这些都是贝勒府所属包衣,家里在府内粘连有亲,她当着家,安排这样的人就最方便。 宋满也没打算用这些人办什么事,只要这些人心里有顾忌,不敢帮着富察氏办犯忌的事就足够了。一般来讲,这些府内的包衣,胆子会比外头买进来的稍微小一点,一家子的生计扑在这府里,没道理为了一个主子犯忌讳。 庄嬷嬷在旁边低声介绍着,她是颇会体察上意的,这一年多和宋满配合默契,她也很希望这样的配合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 故而没等宋满吩咐,她已经主动筛选出一批合适的人,“赵家这六姐儿,性子最老实,办事也周到,只是不是那伶俐机敏的性子,可这样的人服侍好了,是最省心的。奴才原还想着,您这哪年若是进人,把她推荐给您呢。” 宋满点点头,正要说话,春柳进来了。 春柳见庄嬷嬷在,便未开言,只笑道:“那边将条褥帐幔所需的料子条子递来了,还有所有陈设布置,家具床案,须得开库房取的,等主子的令呢。” “都拣好的布置上。”宋满道:“也叫针线上做好准备,新格格过府了,先将春衣给她裁办出来。” 春柳应下,宋满才问庄嬷嬷:“嬷嬷您看,我这样安排下,可还有什么疏忽?您是办事办老了的,千万替我周全着,我没办过这些事,佟嬷嬷也没操办过,全指望嬷嬷了。” “主子安排得已经很周全了。”庄嬷嬷笑吟吟地,“您连春衣都给安排妥当,再没有不周到的地方了。遇到您这样的当家人,真是大家的好运气。” 她既说富察氏,也说大张氏,院子的事儿她虽没亲身见过,可这府里总共这么大点地方,大张氏急匆匆地来,还能为了什么? 她过来时,听宋满说起院子的事儿,心里也有些感慨。 不过她更知道她现在要做的是什么,隔壁八福晋想拉她们福晋下水——呵,当她老太太是吃素的! 宋满减庄嬷嬷有数,微微一笑,将人圈出几个,“带来看看吧,必得稳妥的,不然叫进里头来服侍,只怕生出祸端。” 庄嬷嬷认真地答应下,带着名册退下,春柳才在宋满耳边低低说了冬雪之事,没能呵孙曼曼商量处置方法,就见雪涛满脸稀奇地进来,“主子,正院的黄鹂姐姐忽然领着喜鹊姐姐来了,在外头说寻冬雪姐姐。” 春柳一下站直了身子。 第363章 顺利解决~ 春柳看向宋满,宋满微微点头。 春柳遂欠身,“奴才去瞧瞧。” 她躬身退下,冬雪听了消息正从后头一边解袖子一边过来,春柳看她这架势,忙拉了她一下。 “姐姐!你想什么呢!”冬雪被拉得哭笑不得,摇摇头,“我在后头做酒酿呢,前儿主子不说想吃甜酒酿炖蛋嘛,正好我看年底新进的那个米,蒸出的饭晶莹甜香,正合用。” 春柳讪讪一笑,同她一起往外走。 黄鹂和喜鹊被人引入了下房,老妈妈给斟了茶,笑道:“冬雪姑娘今儿个正忙着,这一二日,咱们院里事情也多,主子一刻也离不开冬雪姑娘,已经叫人去告诉了,姑娘们稍等等。” 黄鹂按住抿唇的喜鹊,对她客气地点头,“有劳妈妈了。” 老妈妈笑着道:“姑娘客气了。”脚也没挪动地方。 喜鹊抿紧嘴唇,压抑不满,黄鹂安静坐着,不动如山。 下房的门被轻轻扣响,老妈妈才忙起身相接,打开门,正是春柳冬雪二人。 老妈妈向她们欠身,然后低头退下,喜鹊扯了一下嘴角,“东院的妈妈们果然都是忠心能干的,好规矩呀。” “主子素日为她们想的多,她们自然也为主子想的多。”春柳微微一笑。 黄鹂打断了喜鹊,她站起身,对二人微微欠身,春柳冬雪二人还礼,黄鹂开口道:“崔文的事,不知冬雪妹妹是怎样想的?” 喜鹊惊了一下,不想她这样开门见山,忙四处探看,黄鹂神情淡定,还是春柳先安抚她说:“放心吧,外头的人都已屏退了。” 那边冬雪才道:“不管外头是怎么穿的,我和崔文绝对没有半点关系,喜鹊姐姐若看得清楚这一点,咱们还有得谈;若看不清楚,我已打算好打崔文一顿叫他吃个闷亏,我就在这直接先告诉姐姐了,免得回头你还疑神疑鬼,帮未婚夫着急。” 她言语直接,喜鹊本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听她这样说,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稍散,忙道:“我当然信得过你的话。” 说完,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 她从心里掂量,冬雪的品性她是清楚的,虽然从前因为福晋和宋福晋关系僵,她们见面也互相提防,可对东院几人人品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崔文的事,冬雪这样说,就绝对是可信的。 她心里因崔文的做派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理由再迁怒冬雪,来之前的一腔愤怒恼火,倒像笑话一样,更因崔文所为感到丢脸,尤其在春柳冬雪面前,格外的抬不起头——这个脸丢大发了! 黄鹂却冷笑道:“若只是暗中打他一顿,未免太轻饶了他,他这样的做派,对内院侍女们挑三拣四,若不重重拿了他,人都觉得咱们好欺负!” 不在父母身旁,她们身家荣耀完全只依傍着主子,做事的顾忌反而少了许多。 若在乌拉那拉家,这会她们还得考虑家里的名声,父母的心情,现在,她们就只是福晋身边大丫头的身份,那么维护自己与正院不可侵犯的尊严就是最要紧的了。 反而脱离了一些世俗的束缚。 春柳也是这样想的,她冷笑一声,“没有那么容易叫他脱身的道理!我刚才已经回了我们主子,这崔文,有他的好果子吃!” 黄鹂见她说得这样有底气,向她欠身,“我们便听妹妹的安排了。” 喜鹊这回也没什么不甘心了,她向春柳微微欠身,心里只有对崔文的恨意和在春柳冬雪跟前丢脸的羞愤。 她这会真是恨不得把崔文活扒了皮。 正院里,宋满也正和佟嬷嬷商量这件事。 宋满面色极冷,道:“那崔文是药房管事的儿子,养出这么个东西,这管事我看也不能再留在这个位子上,不然迟早是祸患。” 崔文是一定要搞的,父母袒护自己儿女的心,宋满可不敢轻看。 佟嬷嬷郑重地点头,见宋满恼极了,便软和了口吻,笑脸道:“本来,这么个滑手的东西也不好处置,放在那位子上,他又是早投效了福晋的,用着总不放心,这一回倒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又道:“崔家几口子,都不是什么老实人,打发了也就算了,只有他家大儿媳妇,倒是可惜,又能干,又灵巧,错投了他家,只因生不出儿子,这些年朝打暮骂,没少吃苦,如今还受这么个没王法的东西连累,连京师都住不下去了。” “她有孩子吗?”宋满问。 佟嬷嬷点点头,“有一个姐儿。” 宋满叹了口气。 佟嬷嬷一提,见宋满如此,不再深提,又说起冬雪来。 她也心疼冬雪遇到这样的恶心事,但还是宽慰宋满。 “本来咱们还担心冬雪年纪轻,看不出男人好坏,轻易就被引诱了,这回可好,长了这番见识,咱们又得怕她往后怕了男人,再不肯找了。” 宋满知道她的意思,叹了口气,“我是心疼冬雪,平白遇到这样的恶心人。——这有什么可怕的?嬷嬷你看人家都说嫁错误终身,可没说不嫁误终身。” 佟嬷嬷听了微怔,旋即倒生出一点感慨,笑着点头,“也是这话。” 她自己就一辈子未嫁,在宫里讨到一口饭吃,如今跟着宋满,认了徒弟,一辈子是有靠了,所以虽然思想传统,但也没觉得不成婚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冬雪家里催得紧。 佟嬷嬷感慨地道:“孩子们的路,就让她们自己去走吧,不管怎么样的抉择,自己做下的才不会后悔。” 宋满静了一会,她其实并不担心冬雪,哪怕冬雪选择嫁了又不顺心,她还能给冬雪兜底。 冬雪十三四岁就跟着她,这么多年一颗心向着她,她不能让冬雪吃亏。 “黄鹂是个明白人。”佟嬷嬷又说,“来找冬雪说开,八成是她的主意,正院多亏有她。喜鹊从前看着伶俐精明,处事却不是真精明。” 宋满点头,赞同佟嬷嬷的看法。 这件事如果不直接说开,一直自己琢磨,两边迟早结仇,现在过来,就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喜鹊没有这个果决劲儿。 其实四贝勒府这些有名有姓的女孩儿没有差的,别小看一个大丫头的位置,那是几十个,多说上百个人里拼出来的头名。 第364章 泥菩萨 宋满耐心等了一会,春柳带着冬雪回来了,黄鹂和喜鹊没进来请安,不是对宋满不敬,反而是比较规矩的体现,不然倒像闹着要主子给她们出头似的。 黄鹂也不是以正院大丫头的身份来找春柳冬雪谈的。 宋满看到春柳冬雪进来时的神情,心里就有准了,冬雪将方才的话仔细回了,道:“我看一开始喜鹊还有点气冲冲的,说了一会话,倒有些抹不开脸似的,也没说什么话,倒是黄鹂拿的主意。” “你且安心。”宋满道:“绝不能让你白受这委屈,被那恶心人沾上。” 冬雪得意地一笑,“奴才就知道,跟着主子绝对受不到委屈。” 没过两日,崔文便因不规矩落罪,先打了二十板子,然后发落到庄子上做粗活,佟嬷嬷安排下去,专叫他管粪施肥,崔文之父颇擅钻营,崔文打小也是好日子过惯的,哪吃过这样的苦头。 那大粪得搅起来收,即使冬日也是臭气熏天,又是整个庄子挨家收拾,天不亮就得出门,不出两日,人瘦了一圈,两眼下乌黑。 崔文之母使银子找亲戚的,总算打通门路,去庄子上看了崔文一趟,回来时双眼发肿,坐在房里不吃不喝地流泪。 崔父脚步沉重地回到家中,看到崔母如此,也不禁长长一叹。 “叫老大媳妇收拾东西吧。”崔父说:“咱们到直隶的庄子上做小管事。老大也保不住了,跟着咱们一起去。” 崔母落泪道:“咱们献上那么多东西……” “咱们献上的那些,是买全家平安的。”崔父懊悔无比,“我当日就不该惦记投靠福晋,后来又想方设法想要投靠东院,咱们那个蠢儿子,他把咱们一家都连累了!” 崔母心疼吃苦的幼子,又岂能不心疼前程毁于一旦的长子?还有自己和丈夫,年过半百,背井离乡,半辈子的打拼毁于一旦。 眼泪已不足以表达她的情绪,她痛苦地道:“文哥儿已经受了这样的苦还不够吗?那两个丫头片子,她们也不顾惜自己的名声?文哥儿被罚了,她们身上能干净?人人都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见她隐有怨恨之色,崔父用力捂住她的嘴,动作麻利的不像便将半百的人。 “你若想咱们一家还能平平安安到直隶,这样的话再不能说。”崔父疲惫地说:“主子跟前,谈什么名声不好,只要主子抬举她们,在这贝勒府里,就有的是人上赶着娶她们!咱们这回,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了!东院那位——” 他咬牙切齿,却不敢再说。 崔母垂着头,双目赤红。 崔父只有后悔,“文哥儿真是被咱们惯坏了,他从前那些不肖之行,咱们还能管束,本来想着,给他娶了媳妇,就有人管他照顾他——结果就是为了他这婚事,把咱们全家都害了!” 他们夫妻在房中悄悄抱怨,黑漆漆的院落中,窗下却有一道瘦弱疲惫的身影。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墙要倒,而有些人不想被砸下的砖砸死时。 次日一早,崔家儿媳到东院告发崔氏夫妻对宋满心怀怨愤,语出不敬。 按大清律,以子告父有不孝不敬之罪,虽然所告据实,也要受责,而世风上,时人讲究亲亲相隐,儿媳状告公婆,这更是远超出时人接受能力的。 崔家儿媳哪怕以告发之功不被崔家牵连,宋满不责罚她,人们的眼光、唾沫也能把她砸死。 崔大媳妇何氏年岁不小,将近三十了,个子高挑,大眼睛,却因为佝偻的腰身和过分的消瘦而显得狼狈。 她深深叩首,“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求主子宽恕,只是奴才的女儿年岁尚幼,崔家人不会照顾她,求主子同意奴才带女儿出来生活,等将女儿抚养长大,奴才愿意以死向公婆赎罪。” 宋满定定地看着她。 “你和崔大合离吧,崔家的事,和你们母女就没有关系了。”外边的事宋满管不到,他们是贝勒府下人,宋满却能做主,这个时代,主仆关系的优先级是高于所有礼法孝道的。 宋满道:“我名下的庄子中也招妇人做活,春夏采桑养蚕,秋日摘果拾麦,冬日纺织,你有一双手脚,只要能干,就能把你女儿养大。” 何氏是抱着对自己的厌弃之心来的,本已是心如死灰,不期忽然听到宋满此语,顿时震惊得不知这样说话,语无伦次,“能,能,我能,主子,主子,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给您磕头,奴才给您磕头了!” 春柳看着她如此,心里一声叹息,宋满已经摇摇头,起身了,春柳走过去扶起何氏,“主子是怜惜你境遇可怜,还有这番爱女之心,才特意帮你,你将自己日子好好过下去,带好姐儿,别再念叨那不值当的人才是要紧的,你若执迷不悟,辜负了主子的心,磕再多的头也是白费。” 何氏连连点头,满面是泪,“姑娘——谢谢姑娘提点,我明白,我明白!” 春柳送走何氏,回到房中,宋满正在暖阁窗边看账,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春柳小心地觑着宋满的神情,宋满留意到,笑了,“我一向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尽自己能尽的力,不给自己找烦恼。” 她力所能及的何氏,帮了就帮了,但她也不会把何氏往后过得好不好的责任拉到自己身上,她提供机会,何氏自己能看开,日子过得好自然好,如果过不好——那与她也没有关系了。 至于外边的人……她自己尚且是泥菩萨呢。 等等吧,等她达到职业生涯的巅峰,好歹能有些周济她人之力。 她现在的影响力只局限于四贝勒府,但不会一直限制于此。 宋满如此想着,看向窗外。 第365章 慈济院 何氏和女儿很快被春柳安排离开京城,到郊外的庄子上安置,这不算什么大事,在府里并未激起什么反响,想要更进一步的,都盯着药房空出来的位置,爱好八卦的——崔家现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八卦。 崔家人没去成直隶,何氏的告发给他们扣上了一顶对主子心怀怨怼的大帽子,何氏在崔家多年,对崔父的把柄多少也知道一些,崔家人不可能再平安身退了。 这其实在宋满的规划之内,她不可能将对她心怀怨恨的人送出去做管事,暗知不是日后的隐患? 只是没想到有何氏神兵天降,推动这一切,给宋满省去了一些布置的麻烦。 她投桃报李,也为何氏清除了一些麻烦,府内如今的舆论关注,在她的有意操控下略过了何氏。 没人知道她们母女俩到底去哪了,有人说和崔家人一起发配到关外了,有人说何氏和崔大和离了,独身去了被安排去了直隶。 消息人传人之后,就变得亲妈都忍不住来了,反正各种小道消息五花八门,崔家人的去处和生死都有六七种说法,何氏和她的女儿并不引人瞩目。 这样就够了,让她们平静、安稳地生活下去吧。 四贝勒最近很忙,开年衙门事多,加上兄弟间往来应酬,他对府内的事情也不大关注,只为了宫里指秀女来的事,挤出一日早回来陪了宋满一夜。 但药房管事撤换这样大的动静,就不能不告诉他了,宋满对他当然从头到尾毫无隐瞒,她不会给自己留隐患。 四贝勒听罢,对崔家人十分不满,评价宋满一开始发往直隶庄子上的安排,“你还是心软了些。” 然后亲自给崔家人安排了最后的归宿。 至于何氏母女,四贝勒见宋满有些紧张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只道:“也罢,就当给弘昫他们积福了——弘昫在宫里表现很好,汗阿玛今日召我过去,还夸奖了弘昫。” 他保持着波澜不惊,但眼中泄出一点喜色。 宋满听罢,果然满是惊喜之色,四贝勒见状十分满意,道:“若论天资,弘昫在他的堂兄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这孩子还聪明,会藏拙,知道在何处能表现,何处不表现,琅因,你且放心吧,我看他在宫里,说是如鱼得水也不为过。” 宋满其实偶尔也会通过八零八的实时监控查看弘昫在宫里的情况,但四贝勒这样说,她怎么能落下给他情绪价值,当然露出心安又惊喜的神色。 深居内宅的妇人对宫廷中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知晓,唯一获得与儿子有关的消息的渠道就在面前,她用满是依赖与祈求的目光看向他,请他多说一些。 四贝勒很爱这种感觉。 好像他是天地之中一棵擎天大树,琅因就是一株藤蔓,只能永远依附着他,全身心地信任、依靠他,那双柔软含情带着柔波的眼睛,也只会望向他。 那是一种太美妙的感觉了。 宋满的盘丝洞进了就没那么好出去,正好还有新人入府事件,可以被宋满拿来用用,好好刷刷四贝勒的情绪值,好感度已经到达一个很高的平台,很难再向前进,那多刷刷日常任务也好。 只要功夫深,感情就能真。 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功夫,具体情况就体现在第二天,四贝勒还是抽出时间往东院来了。 宋满正被元晞缠着。 她帮元晞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难题,元晞满嘴流蜜,凑在宋满身边一口一个“额娘最好了”。 四贝勒走进来就见到这一幕,不禁扬扬眉,元晞见他回来了,有些讪讪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四贝勒道:“你也这么大了,别总猴着你额娘。” “撒撒娇嘛。”元晞小声说。 四贝勒好笑地摇头,他对元晞这个女儿的爱护包容已经远超对旁人,在几位格格中,也只有元晞在他跟前,最像一个单纯的女儿。 这是一种不断的正反馈。 四贝勒问:“又出了什么事了,叫你这样感谢你额娘?” 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是弘昫和元晞叫上西林觉罗家那个小子骑马;再上一次,是元晞搞怪,带着乐安爬树被嬷嬷当场逮到了。 元晞道:“去年咱们在南边,碰到的那个被强抢的人牙子拐去的年轻女子,阿玛还记得吗?” 四贝勒记性不错,闻言微微一皱眉,“那个叫桃娘的?” “是她!”元晞道:“当时离别,我怕她回乡之后境况不好,拿了一件信物给她,告诉她如果在家乡无法生活下去,便上京来。” 之后发生的一切,也很容易想象了。 她被拐卖到南方,在人牙子手里待了接近一年,听她言语,也是通文识字,至少是书香门第出身,回家之后,会面临怎样的困境,是可想而知的。 四贝勒叹息一声。 元晞道:“多亏额娘铺子上的掌柜办事牢靠,见到有人投靠,又说起我,便立刻叫人进来传话,女儿方能把她安排下来。” 四贝勒问:“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若是要带进府里来做丫头服侍,那是不成的。 那个桃娘被牵扯进算计太子的事情中,在御前露过脸,元晞帮她也就罢了,若带在身边却不太好。 四贝勒想,得找个委婉些的说法,不要太打击女儿的善心。 元晞笑道:“去年回来,女儿不是说打算用李家给的钱,办一家慈济院吗?这半年来,额娘一直帮女儿留意合适的房室,年前已经寻到一处,女儿正为这件事谢额娘呢!女儿想,她通文识字,也颇为果断,叫她到慈济院里,管理一些杂事、看顾幼儿,是最好不过的。” 四贝勒听罢,微放下些心,点点头,“你这个法子妥当。” 想了想,又道:“开办慈济院,是一宗善事,只是你的身份特殊,万不能以此扬名。” 第366章 酒酿饽饽 “阿玛放心吧,女儿知道。”元晞道:“宗室姐妹们都没有如此做的,偏女儿做了,还要显露出来,那不是有意踩着姐妹们扬名吗?女儿只是想,李家的钱多半也是从百姓身上得来的,既然如此,就还之于百姓吧。女儿只叫身边人打理,绝不使人知道它背后是咱们府里办的。” 四贝勒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露出欣慰的神情,“元晞长大了。” “阿玛您这么说,我可害怕了。”元晞道:“女儿还想要留在您和额娘身边,五年,十年,都嫌不足。” 四贝勒既好笑又欣慰,看着元晞年轻明媚的模样,心中又浮起一点淡淡的怅然,怎么就长得这么快呢? 他道:“哪有一辈子赖在阿玛额娘身边的。” “我就是舍不得离开阿玛额娘。”元晞依偎进宋满怀里,宋满顺势抱住她,笑着道:“你的婚事还早着呢,现在倒是开始杞人忧天了。” 元晞便笑,阳光透过纸窗,均匀地洒落在炕上,四贝勒看着她们娘俩,不自觉地,眉头也舒展开了。 太后娘娘的旨意发下是腊月尾巴上了,四贝勒府的房屋已经快速收拾出样子,旨意一发,府内立刻得安排人去算日子,再和富察家沟通,四福晋回了乌拉那拉家,暂未回来,是铁了心把这些事都甩给宋满了,宋满以旺盛的精力对抗所有工作。 她是越干越精神的类型,一工作起来胃口大开,就形成正向循环。 佟嬷嬷她们看着只觉得佩服。 宋满倒也不是全靠工作振奋提神,她是越忙越兴奋,不是爱工作,而且四贝勒府这些事虽然琐碎烦人,至少比和甲方喝酒、不间断地开各种会议、应对各级领导还要带良莠不齐的队伍强。 宋满一数,都感觉自己以前十分可怜,一个激动,吃了一顿烤小羊腿慰问自己。 至于即将入府的富察氏,她在懋嫔的记忆里,就是一个存在感不强的背景板一般的人物,宋满对她就是想多了解一点也没办法。 但这样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富察氏不争,倒是一件好事。 她的满洲出身还是很有竞争力的,真要搞事情,也够宋满忙一阵。 趁着最后的几天,春柳紧着安排人把屋子打扫了出来,宋满叫人备下一份锦缎、珠玉送往富察家,充盈富察氏的箱笼。 富察家也是吃丁粮的人家,门中无高官显爵,日子算不上太富裕,四贝勒府的东西送过去,算是一解富察氏的燃眉之急。 试图来看热闹的八福晋看着宋满一派温婉慈悲菩萨样,甩手恨恨离开。 “新格格入门,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嫡福晋都不在府里?”她走出房中,对庄嬷嬷道:“我看四嫂也是可怜,被排挤得连新格格的磕头都没得受了。” 庄嬷嬷低眉顺目,不动声色,“乌拉那拉家老夫人病重,福晋回娘家侍疾,是全儿女孝道,德妃娘娘亲许,福晋也说,多亏家中有宋福晋操持,她才全无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尽孝。” 八福晋冷笑一声,走了。 春柳快速将她用过的茶碗撤掉,递给侍女:“拿下去吧,收到柜子里,不端上来用了。” “好好的日子,偏她来说这些搅局扫兴的话。”春柳回到房中,四下无人,她才抱怨。 冬雪倒是笑呵呵地,“我只看到她气急了,回去不知道要摔多少茶碗碟子呢。她想来看咱们主子笑话却没看成,就够生气的了,又被庄嬷嬷不咸不淡地顶了一顿,心里有得窝火呢!” 不过考虑到四贝勒和八贝勒感情极好,她们有点担心,和八福晋关系闹得这样僵,对宋满会不会有影响。 佟嬷嬷很淡定也很无辜,“咱们主子从头到尾待客有礼有节,还有什么不足的吗?” 宋满呷了口茶,微微一笑。 春柳道:“我给主子蒸酒酿饽饽去!新进的羊肉我看品质极好,晚膳炖一点羊肉吃?” 酒酿馒头入乡随俗,变成酒酿饽饽,宋满不在乎这个,反正她指点春柳做出来的,是她幼年熟悉的味道。 炖羊肉她也很喜欢,交代:“红烧一锅,再炖一份清汤吧,这冷天都快过去,过一阵子再吃羊肉便燥热了,趁着现在多吃几顿。” 春柳笑吟吟地答应下,她办别的事,是工作,给宋满操持这些日常饮食却几乎等于爱好,办起来极有动力。 宋满才问冬雪:“那边小院名字拟好了吗?” “外头拟了几个,有说叫什么‘疏影阁’,还有什么‘落英馆’,奴才也品不出什么好坏,一早上咱们大格格倒是听了一遍,说外头那些先生,专会附庸风雅的,只选典故来用,全不管里头怎样,说取得不好。”冬雪道:“奴才本来还想,叫他们再选两个呢。” 宋满想了想,道:“也怪不得他们,关防内的布景哪是他们轻易能知道的,叫做几个好轩馆名送上来,他们自然挑常见不易出错的典故用。我记得,她那院里有一处极好的石榴树,就叫丹若轩吧,不出错便是了。” 冬雪应是,叫人快做匾额去挂上。 “吉日是二月初六,还有几日功夫,倒不着急。”宋满安慰冬雪,因为时间急促,冬雪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其实春柳也是这样,所以才一说预备吃食就打了鸡血似的。 冬雪道:“奴才是怕忙中出错,还是早做准备才好,哪怕哪里有所疏漏,也能尽早发现。” 冬雪的压力,主要来源于怕给宋满出岔子,富察氏入门,算是宋满当家之后做的头一件这种类型的大事,人人眼睛都盯着呢,旁边还站着一个想把不贤惠扣到宋满头上的八福晋,冬雪和春柳更追求尽善尽美,不愿有一点可供人挑嘴的地方。 宋满明白她们的想法,心中也有些感动。 与此同时,随着富察氏入门的日子渐近,大张氏也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向宋满示好,顺势投靠东院主意。 她感到有些紧张,随着富察氏进门的日子愈近,她愈想到年轻时,刚进入阿哥所,发生的许多事情,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为了女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367章 富察氏 四贝勒府的日子其实很难有什么大波折,人员固定,生活固定,连娱乐消遣活动都固定,四贝勒的行动轨迹更是固定。 年长的懒得争宠了,年轻的想要争也找不到门路,整个四贝勒府散发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和气。 这在京里都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前阵子康熙就曾夸奖过四贝勒,说他“治家有方”。 四贝勒深感得意,在一众兄弟中把头抬得高高的。 宋满对此不做评价,富察氏入府之日,贝勒府里摆了几桌酒席,这也是旧有之例,钮祜禄氏入府时也曾摆过的,各府送一点礼来,弥补了这些年四贝勒府这种人情往来上频繁往出送礼的账。 宋满从头到尾看完,不禁感慨,四贝勒真是很值钱呀! 一早贝勒府用轿将富察氏接了过来,直接送入丹若轩去,如今在宫外,各府都以待新人的礼节对待新格格,一般是过府第二日才见面,敬茶请安的。 按规矩,还得打发人到乌拉那拉家去请四福晋,福晋踩着时间匆匆回来了,听闻觉罗氏老太太在亲女儿的陪伴下病体稍愈,这一次大概是没有大碍了。 前院酒宴散去,宋满回了房中梳洗更衣,换一身家常衣裳坐在窗边赏花品茶,最近天暖化冻,春柳开始张罗扩大后院小池的工程,匠人们动作很快,如今水池已经扩建完毕,只待春日植下莲种了。 小池边细柳斜斜,在京城高院也营造出一种江南景致,从正房暖阁的北窗看出来,就是这一处窗景,廊下还有牡丹簇簇,叶绿花秾,满目春华。 宋满呷了口茶水,终于身心放松下来,春柳几人服侍在一边,神情倒有几分小心。 宋满忍了一会,实在受不住了,转头看过去,略含无奈地问:“究竟怎么了?” “旧年钮祜禄格格入府,因年岁尚轻,爷也没往她房里去过;如今富察格格入府,她年岁却正相宜,又是宫里特地赐下的,爷只怕少不得往她房里走一遭。” 春柳柔声道:“爷对您的心意,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 “好了。”没让她说完,宋满打断她,心情无奈,“我没想这个,是终于忙完这一阵子,能够歇一歇,我懒得说话了。” 春柳将信将疑。 宋满无奈之余,转念一想,连春柳这个每天和她朝夕相处的人都相信她对四贝勒的深爱,岂不是证明了她的成功? 遂满意起来。 其实春柳等人的忧愁也可以理解,这几年,福晋闭门不出,李氏等人无力与她相争,新人也没有涌上,她这边持续独宠,新人的入府,四贝勒却不可能置之不理,所以春柳等人深怕她心中难过。 宋满慢慢伸手,向窗外折一枝花,插在小茶杯里。 她要占尽春色有什么用,让这满园春色都属于她,才有长久安稳。 大张氏在富察氏入门的前一日过来请安,献上一些绣品,临走之前,语气复杂地说:“妾虽力弱,在府内多年,也能做些事情,若福晋不弃,妾愿为福晋效力。” 大张氏向她深深一拜,“只要福晋能庇护乐安,妾愿意倾尽全力,帮助福晋。” 宋满觉得她搞一点大事,但还抓不着头绪。 她只能先安抚下大张氏,然后叫人和八零八留意。 这真是……少有的叫她摸不着头脑,大张氏帮助她,她要帮助她什么? 她看起来有什么缺少的吗? 宋满陷入深深的疑惑。 富察氏入府第二日,被引着到东院来请安。 府内的侍女给她介绍:“福晋处没叫见,您在屋外磕了头也就罢了,东院福晋这边却不能大意,咱们府里如今家务人情,诸事都是东院福晋做主的——今年正月里许各院格格主子们与娘家人会面团聚,也是东院福晋的恩赏。” 富察氏一听,顿时认真起来,侍女见状,露出笑容。 正房中,宋满望着这位在懋嫔记忆里“久违”了的来客。 平心而论,富察氏容貌不差,但也不算太好,宫里选秀,不喜欢挑容貌太过人的女子。 而且太后的眼光和爱新觉罗家父子们都不一样,她老人家一直领会不到文弱谦顺、静美有书卷气的美,她还保持着很草原的审美,喜欢明媚健朗,有生命力的年轻女孩儿。 这里就和四贝勒出现了一些审美冲突。 富察氏就是太后所喜欢那样的女孩儿,但宋满看着她,莫名想起懋嫔记忆里,在水土不合的四贝勒府里迅速枯萎,在几年之后奄奄一息的她。 富察氏神情活泼,举动小心尽量处处恪守规矩,但不难看出本色,可见在家中是极受疼爱呵护的。 这样的性情,忽然来到一个处处都是规矩,说话做事一点不能出格的地方,是很难适应的。 而四贝勒,说实话,他很难算是好伺候的主子,他面色总是沉沉的,喜好性情都靠猜测,富察氏又这样年轻稚嫩,在他跟前很难讨到好。 宋满心中有一些复杂的情绪,感慨,嗟叹,最终都化为空白。 她能做的又有什么?只有若富察氏不挑战她,她就善待富察氏,不让她陷入生活的困境而已。 至于其他的,她纵有心,也无力。 如懋嫔记忆里那样,短暂的几日爱幸之后,四贝勒就没怎么往丹若轩去了。 不过富察氏如今生活还算适应,有陪嫁侍女陪伴,丹若轩的下人们也各个说话好听,对她照顾备至,富察氏见四贝勒不大过来了,心内虽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她在四贝勒跟前,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四贝勒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站在那好像都碍眼似的。 富察氏心中茫然又失落,一开始听闻被选为皇子格格,家里都说是要光耀门楣了,她还有些期待,然而如今对着四贝勒那模样,得宠生子的事,她一想就觉得怪难的。 丹若轩的上差侍女笑着哄她:“如今园子里的芍药都快开了,咱们丹若轩是顶好的地界,那时宋福晋特地选的,就在芍药圃前头,您出门走不必走多远,就能赏花观景,这几日天气好,咱们也出去散步赏花如何?” 富察氏听了,提起一点兴趣,点点头。 四贝勒府真的很大,处处雕梁画栋,布局精美,富察氏在生活上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人总是由俭入奢易,适应提高的生活水平是比较容易的。 第368章 大张氏 不过四贝勒府里的生活也不是处处顺心。 快要走到芍药圃前,看着撞入眼帘的身影,富察氏脚步微顿,“最近好像总见到大张姐姐,但大张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她初来乍到,大张氏这样的老人不喜欢她,她原本是很惶恐的,但等了好几日,也没等到大张氏多么嚣张地为难她,饮食起居也没受到苛待,她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错觉了。 侍女神情颇为微妙,低声说:“大张格格一向与人为善,与您或许是不大熟悉的缘故。” “嗯。”富察氏思索一会,“大张姐姐可能是想与我亲近,又不好意思,这样吧,我对她热情一些。” 说完,在侍女复杂的表情下,热情地走上前:“张姐姐!”富察氏笑眯眯地呼唤。 大张氏表情和她的侍女一样复杂。 富察氏的热情让她有些无法应对,她露出带着一点轻慢的表情,不似常日的柔婉温和,这种轻慢傲气很微妙,若不是当事人,是无法从她的态度里品味出来的。 她根据李氏当年对她的态度,辛苦钻研许久,才钻研出这种表情。 结果因为太微妙,富察氏感觉到了,又好像没感觉到。 富察氏想了一下,热情地问:“姐姐可是过来赏花的?我从前在家,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芍药花圃,想来有许多难得的珍品,姐姐能否给我介绍一下?” 大张氏呼吸一滞。 大张氏笑吟吟开口:“妹妹颇有闲情来此赏花,想是已经适应了?” 富察氏连忙道:“适应了,多谢姐姐关心。” 大张氏看着她真诚的表情,有些不忍,抿抿唇,顿了一下,又笑起来,道:“贝勒爷的差事忙,往素也不大在内宅上用心,妹妹无需伤心,习惯便好了。” 富察氏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味儿,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大张氏是在安慰她,便认真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的。” 四贝勒的冷淡是让她有些伤心,但见大张氏如此宽慰她,她当然得往好了说,不要叫大张氏的关心落空。 大张氏很快离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与此同时,宋满也陷入茫然。 大张氏的态度微妙,富察氏年轻又一根筋,没反应过来,看着实时转播的宋满却不是傻子。 宋满是真有些迷茫——这不是李氏当年干的事吗?这算什么?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大张氏真不是爱惹事的人,当年钮祜禄氏几次得罪她,她才出手反击;对李氏,也是李氏先弄她,她才几次给李氏使绊子。 大多数时间里,大张氏都是一个性情缄默柔顺,与人无争的人。 她忽然针对富察氏,让人感到很迷茫。 而且这小猫挠人一样的杀伤力,也很可疑,这是在干什么? 联想到大张氏在富察氏入府之前特地来表明态度,宋满有一点荒谬的猜测。 她感觉很不合理,但无论合不合理,她都得先把这起恶性事件给掐灭掉。 大张氏有乐安,富察氏是满洲出身,她们俩短时间都不能出问题,如果大张氏执意要针对富察氏,情况肯定会愈演愈烈,闹到大家都不能收场的境地就不好了。 而且,四贝勒府内院现在是宋满的地盘,在不涉及到宠妾无法无天的前提下,她决不允许有恶性霸凌事件发生! 骄横的格格欺压旁人,某种程度上也会损害宋满的权威。 虽然看目前这个发展,大张氏欺负的力道有点轻飘飘,富察氏也完全没意识到。 这是什么发展,她不是给人当小老婆吗?怎么还当上教导主任了! 宋满叹了口气。 若这件事与她有关,她更要管了。 大张氏忽然被召,先问:“富察格格到东院去过了?” 侍女疑惑地摇头,大张氏皱起眉,抿抿唇,站起身往东院去。 她走进东院,春柳在门口相迎,道:“主子刚见完管事们,在花厅里吃茶,叫奴才在这候着,直接迎张主子过去呢。” 直接迎入花厅,这是亲近之人的待遇,但因为事情超出预期,大张氏还是有些紧张。 她跟在春柳身边,慢慢往里走,愈走,愈沉下了心。 “福晋。”她端正地跪下。 “何必如此?”宋满一语双关,语调深沉,打算套一下大张氏的话。 大张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苦笑一下,“妾身做了一场无用功——请福晋降罪。” “我只是想不通,你是为什么。”宋满扶她起身,“富察氏可是对你有所不恭?若是如此,你只管告诉我,我必替你做主。” 大张氏感到羞愧地低下头,面对着宋满如此关切的询问,她更无颜袒露自己的心迹。 但她必须说,走了九十九步,虽然事情没成,心意却要叫人知道。 “是妾的一个蠢想法,以为富察氏是满洲八旗出身,入府必定心高气傲;又想到当年妾入阿哥所时,遇到李格格为难,所以寻求嫡福晋庇护帮助,之后一直依附于嫡福晋……妾便想出了这个蠢主意。” 大张氏露出无比羞愧的神采。 宋满长长地叹气,却没有如她所猜测的一般责难。 “你怎能让自己做坏人,来成全我呢?”宋满温声道:“你的心性我是最了解的,你从前与人为善,不喜争端,你勉强自己做这个坏人,要成全我,让富察氏投入我的麾下——我怎能受这样的好处,用你的名声来成全我自己呢?” 大张氏听她如此谆谆言语,见她对自己的心意完全了解,又肯定自己的心性,羞愧与激动之下,不禁眼眶微红。 宋满却继续道:“何况,不只是你我,富察氏又何辜?你可想过,富察氏如今若受你为难,其心情痛苦,与当年的你,会何其相似?” 大张氏一直逃避的问题被她戳破,不禁轻轻一抖,宋满望着她惶恐而哀伤的面孔,软弱顺从的眉眼,不禁想起一个人……其实她没有见过,却与她缘分匪浅的人。 在短暂的,与女儿相依为命的那阵子,她也是如此,既无无力,又看不到前路,只能拼尽全力挣扎,依附于人。 宋满轻轻一叹。 “这件事,就此终结吧。”宋满柔声道:“我既不能踩着你成就我的贤名,也并不需要富察氏的依附效忠,咱们这些人,把相安无事地把日子都过得好好的,能看着孩子们健康平安地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 大张氏望着她,双目微微湿润,深深拜下。 “福晋慈悲,妾无以报还。” 第369章 富察家 六月,京师的日头正毒辣,宋满在花厅里赏花乘凉。 康熙四十七年,朝局变动悄然走近,宋满正绞尽脑汁地翻着懋嫔的记忆,想从中翻出一些有帮助的提示。 房中冰鉴散着幽幽凉气,洵亭抱着孩子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 “这么热的天儿,怎么还过来了?”宋满忙叫侍女上前接过小孩子放在榻上,洵亭行了礼,落座后才道:“西林觉罗家那边得了长孙,我想着,得来和福晋商量商量,礼物怎么送,哪怕为着格格,咱们家也不能吝惜,可若送礼太丰厚,倒怕人觉着咱们家上赶着似的。” 宋满听了,转头雪涛:“新进的甜瓜我吃着不错,你们取些井水湃的来给三奶奶。” “是。”雪涛忙应是,叫房中另一个人,“快烧水煮酸梅汁子去。” 房内便只剩下春柳一个侍女。 宋满才道:“到底什么事?” “我偶然之间听到的消息。”洵亭尽量保持沉着,但面色还是隐隐流露出一点惊恐,“直郡王府聚集了一群江湖人士,打算在圣驾回京之后,于京内刺杀太子。” 宋满也怔了一下。 洵亭低声道:“虽是因为我一直留心,也是偶然间从江湖人中听到的风声,可直郡王处事浮躁,郡王府消息不谨可见一斑,连截杀太子这样的消息都传出来了——姐姐,多事之秋,不得不防啊。” 宋满轻轻点头,“你放心,我会留神。” 她安抚了一下洵亭,告诉她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洵亭见她如此镇定,心也随着像是有了依靠一般。 她叹道:“姐姐不知道,我听了消息,这一个时辰里心惊肉跳的,吓得走路腿都软了。” 宋满抬手斟茶给她,“乌合之众,何须如此担忧?” 她没法告诉洵亭,直郡王刺杀行动是注定不能落地——因为在太子被刺杀之前,他先不是太子了。 接下来的几年,朝局上风云变幻,已不是轻易能够应对的,幸好宋家还不算十分惹眼,四贝勒也没有太快冒头,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宋家还算安全。 洵亭和宋建宇都是缜密细致之人,无需宋满多提醒,朝中有一点不好的苗头,他们就会防范小心起来的,对这一点,宋满还算放心。 洵亭松了口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又说起另一桩事情:“富察家那边听说富察格格病着,想方设法地往咱们家送东西,找门路,想托我进来打听打听富察格格怎么样了,礼物我没收,安慰了他们家太太一番,想着还是得进来回给姐姐。” 对着宋满,她露出一点无奈的忧色。 宋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这样,明儿叫车去富察家,将他们家太太接过来,陪陪富察格格。”宋满转头交代春柳,春柳应是。 洵亭见她如此安排了,知道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了,方望着榻上的女儿,叹道:“有了这个小东西,才知道人家做额娘的心,往常若是这种事,我也不爱给人当说客。” 富察氏四十五年进府,两年过去,一直没有生育子嗣,传回家中的消息也没听说有多么得宠,富察家难免担心,如今再听闻富察氏病了,就彻底坐不住了,思来想去,将门路找到宋家身上。 宋满道:“咱们渊姐儿往后可别往这样的门户里撞,平顺安稳一生就很好了。” 洵亭笑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我还能常去瞧她,到这高宅门里,说句实实在在的话,几个人有姐姐这样的命数?” 宋满习惯了她们对于她“命数,福气”的夸奖,这个年头,夸女人有能耐、有手腕仿佛都不算全然的褒扬,只有夸人“好命、好福气”,才是彻底的称赞。 她端起茶碗饮茶。 洵亭知道她不爱听这些,故而很快一带而过,又说起西林觉罗家的事,“我想着,京里若真要有大变动,如今倒是越低调越好,只是这样的事情,如何好宣之于口,告诉旁人呢?” “西林觉罗家还不算太招眼的,况且只是个小孩的满月宴罢了。”宋满道,何况,要说大变动,洵亭所惊惧的直郡王打算暗杀太子,还不算什么。 她上辈子对这段历史并不十分了解,加上懋嫔对府外之事也不关注,所以她听洵亭说了,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茬。 这真是癫啊。 大京师的直接杀太子,尾巴真能扫清楚? 宋满感觉这个世界癫得她不太认识。 平静的生活终将被打破,但四贝勒作为扮猪吃老虎赢到最后的那个,他们府里的安稳日子大概还能持续一些年,宋满安抚好洵亭,留她们娘俩吃了午膳,才叫人送母女俩回家。 洵亭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来告诉宋满,在这待了半日,惊魂不定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 宋满看她连孩子的乳母都没带,就知道她来时必定紧张得什么都来不及想,只顾着不能走漏风声,又得带着孩子掩饰。 她叫来元晞的乳母:“你帮着把渊姐儿抱着,送三奶奶她们回去,然后你今儿个就回家歇着吧。” 这就相当于给乳母放假了,嬷嬷闻言连忙谢恩,过去把渊姐儿抱起。 渊姐儿大名宋听渊,康熙四十五年生人,今年两周岁,常被额娘带着来这边府里玩,对元晞的乳母也还算熟悉,见娘就在身边,撇了撇嘴,到底没哭。 宋满看得好笑,把一个果子塞进她手里,“好姑娘,叫嬷嬷抱着你,不然你娘太累了。嬷嬷送你们回家,你改日再来姑姑这玩,好不好?” 听渊抱着果子,乖巧地点头。 春柳按着怦怦跳的心脏出去安排了富察家的事,先去丹若轩慰问富察格格,告知此事,再叫富察氏的陪嫁丫头并府内的媳妇一起到富察家去报信。 富察氏的病其实已经快要痊愈,这两年她虽不得宠,但生活上处处也算如意,年长的格格们待她都很宽厚,富察氏也逐渐习惯在四贝勒府内的生活,倒是没有抑郁成疾的倾向。 第370章 不满 见春柳来慰问,又说了允她家人入府探视的事,富察氏欢喜得一愣,还是侍女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忙道:“多谢福晋恩典——这,我都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多谢姐姐传话过来,请姐姐回去,千万替我转达谢意。” 春柳笑道:“也是外头三奶奶传话进来,才知道府上太太急成这样,主子说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儿,请亲家太太直接叫人上门来传个话便是了。” 富察氏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一层,连忙答应着。 春柳走了,她有些紧张地抓住贴身侍女问:“宋福晋这样说,不会是对额娘有所不满吧?” “东院福晋不是那样的人,她若对什么事看不过眼,一定直言相告的。依奴才看,宋福晋倒是在提醒主子,好好宽慰咱们家太太。”侍女柔声道:“这一回为您的事儿,太太必是担惊受怕,不知怎么办才好。您给太太指条明路,往后太太就知道可以直接往这府里递信儿来了,不必半点头绪没有地想法子。” 富察氏微微松了口气,“我是得好好安慰安慰额娘。” 她在贝勒府不算得宠,娘家往来也一直颇为小心,生怕给她惹麻烦。 从丹若轩回来,春柳将话一一回了,宋满点点头。 佟嬷嬷也道:“如此才好,富察家的人是为富察格格着急,可叫外人知道了,咱们府里的格格生病,亲额娘听到消息,倒往咱们主子娘家去打听,是什么道理?还当咱们主子是一味听从扶持娘家的人呢。” 宋满看了眼神情紧绷的春柳——她刚刚可是听了一桩惊天秘闻,还震惊着就被指派出去办差,这会回到院里,还不自觉紧绷着。 宋满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头通报声:“大格格、三阿哥、四阿哥回来了!” “今儿不是出去骑马去了?怎么回得这样早?”宋满惊讶地道。 元晞不愧是年轻人,天上下火的六月天,大太阳照得人脸上流油,大格格精神勃勃地约了人出去骑马。 约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西林觉罗家的那小子。 宋满一想,都感觉这约会不太美妙,或许是年轻人有情饮水饱吧,反正她这个岁数,就算是天男下凡,也不能把她从凉快屋子里拉出去晒太阳骑马。 ——她和活驴转世元晞格格也确实有一些精力上的差距。 她爱工作不爱运动;元晞是热爱所有活动,不分学习还是运动,这么算,元晞才是真正的卷王,她只能算是盗版卷王。 元晞是很爱骑马打猎的,去年生辰,四贝勒送给她一个带着山头可以跑马打猎的大庄子,元晞高兴极了,这一年但凡有休沐,除了必要的应酬,都是出城跑马去,有时独自去,有时呼朋唤友,和未婚夫一起出去倒是少一些,因为未婚男女不好单独出门,她总得拉着弘昫作伴。 今天是那小子约元晞出去,弘昫没法休沐,还是弘景弘晟特地陪着一起去的。 按以往的惯例,好容易出门一趟,猴王带着两只小猴出山,不玩到下午怎么肯回来? 宋满因而感到惊奇。 那边元晞已经进来了,脚步稳,但看得出比平日更快些,脸色倒是还好,只是晒得有些红,宋满叫侍女拧毛巾来给她敷着,“我的小祖宗,怎么了这是?” “西林觉罗家也太不识抬举了!”脚步比元晞更急的弘景气呼呼地道:“他们家把咱们府上当什么了?庙里的佛像吗?人家向菩萨许愿还知道供二两香油呢,他们家倒好,张开嘴就知道要东西了?” 宋满一皱眉,“怎么回事?” 元晞神情倒是还很稳,往榻上一坐,还有心情宽慰有些紧张侍女:“姐姐不必怕,不疼,只是热得很,就是在园子里走那几步,出汗出的,凉快凉快就好了。” 转手拉住宋满,“额娘放心吧,我能应对。” 宋满怎么可能放心? 还是弘景弘晟,你一句我一句,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倒也很简单,西林觉罗家的老大新得了长子,即将办满月宴,他在户部任职,现在从五品郎中上正好有一个缺,就想走四贝勒府的关系,补上这个缺,这样正好双喜临门,满月宴上也很好看。 弘景弘晟十分气愤,认为西林觉罗家想要利用他们家。 宋满看向元晞,她们都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回事,西林觉罗家专门养一个儿子来攀附四贝勒府,不图好处,是图什么? 尤其四贝勒对女婿的要求很高,也很苛刻,若无所求,谁能上赶着来? 他当年挑选女婿时,着意挑选家境普通的人家,正是为了好掌控——全家富贵均系于府内,又怎敢不善待四皇子的爱女。 但西林觉罗家让元晞的未婚夫来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你们家要为长子谋划前程,来找四贝勒说;让未婚夫和元晞说,这不就是在利用元晞,想让元晞主动向阿玛帮他们家请求吗? 宋满面色不大好看,元晞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 “额娘,不生气。”她摆摆手,叫侍女起身,自己给宋满添冰镇酸梅汤,“今天的梅子汤味道真好,我不在家,春柳姑姑就给额娘开小灶。” 宋满看着她,叹了口气。 元晞认真地望着她,轻声道:“额娘,放心。” 她占据了如此的优势,若还能被未婚夫摆弄住,那她就是爱新觉罗家天大的笑话! “我会让他后悔今天对我开口的。”元晞冷笑一声。 宋满道:“不伤心。”她轻抚女儿的脸颊。 元晞摇头,“其实只是有点震惊,当场我甩了他的脸子,够他回家喝一壶了——回来的路上,女儿便想明白了,是我们年纪都渐渐大了,成婚的日子近在眼前,他们家便想要试探我,看能否拿捏我。” 她目光微冷,“好叫他们知道,我也不是任人摆弄的性格。” 宋满皱着眉,知道元晞的性格,这会看起来还算淡定,只怕心里已经气恼急了。 她的性格其实和四贝勒很像,都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 “我和你阿玛商量商量。” 天底下也不是只有这一家。 元晞反而很冷静,她摇头,直视宋满,“额娘,我只是需要一个夫婿而已,是西林觉罗家,还是别家,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感情,真爱,那是千万分之一的人才能享有的东西,我需要的,只是一段婚姻而已,不就是利益交换吗,东风压西风,我能压住他,就没什么不好。” 第371章 期望 元晞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宋满望向元晞,她的女儿流淌着爱新觉罗家的血,在紫禁城中长大,权力滋养了她,她也试图抓住权力,即使只是目前能拥有的最小范围内——她未来的家庭。 宋满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元晞陪宋满坐了一会,二格格那边听说她早早回府,打发人来问,宋满道:“去看看你妹妹吧,乐安的琴弹得有些长进了,你可以去听听。” 留在这还小心翼翼地想要安慰她。 元晞有些迟疑,宋满道:“去吧。额娘不至于被这点事打击到,我只是得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回给你阿玛。” 元晞道:“又让阿玛额娘为女儿的事情操心了。” 她更想说的是,我又叫额娘为我操心了。 她望向宋满的眼中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她年幼时一直所见,都是阿玛额娘感情甚笃,额娘备受阿玛宠爱,于内宅中地位过人。 这似乎是一份极令人艳羡的恩宠。 但最近,她发觉了阿玛额娘关系的另一面。 一直以来,所有的恩爱情笃,额娘所享有的宠爱地位,似乎都是在额娘的小心维系之下,才保留至今的。 或许额娘也在提醒她,用一个“回”字,提醒她她的阿玛不只是一位父亲,也并不只是她的父亲。 她童年记忆中,美好幸福的家庭,或许更多,来源于额娘的谋划周全,谨慎退让。 元晞望着额娘,感到哀伤。 在她的婚姻中,她能以自己为主体,并不在意夫婿的感受,因为她是四皇子的女儿。 她附属于皇族,披戴了四贝勒府的荣光。 那么皇子本身呢? 元晞走过来,依偎在宋满身上,很久没有说话。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别胡思乱想那些事情。”宋满声音低而平稳,不欲叫弘景弘晟听到,但很认真地告诉元晞,“无论有没有你们,我都不甘心低人一等,饮食不继的生活,所以谈不上为你们奉献。元晞,做你自己,开心地做你阿玛的女儿就好。” 元晞沉默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弘景弘晟还兀自气愤着,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等哥哥回来,要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整治西林觉罗家那小子。 宋满把元晞弄走了,看向着两个小子,按按额头,她现在敲打是无济于事的,还是交给弘昫吧。 她道:“都回去歇会儿吧,额娘这还有些事,你们好容易得一日假,回去好好玩玩儿,晚上再来吃饭,额娘叫人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招手把孩子们叫过来,挨个摸摸脸,“今天陪着姐姐出去,累了吧?” 弘景弘晟一齐摇头,弘景说:“姐姐带我们骑马,有趣极了!姐姐还说秋天再带我们去打猎!” 弘晟拍着胸脯道:“额娘,您放心吧,西林觉罗家那小子保准讨不着好儿!” “不管做什么事,和你们哥哥商量了才可以。”宋满点一点他的额头,“不要冲动,你姐姐的事情,自有额娘和你们阿玛做主呢。” 弘晟捂着额头哀哀叫唤,演技十分之拙劣,宋满好笑地更用力地戳了一下,“快去吧!” “额娘欺负人!”弘晟以一种老大爷当街碰瓷马车的高亢语调哀哀唱道,弘景配合地立刻左右寻找乐器。 宋满一只手按住一个孩子,稳稳压住,“再在这耍宝,就把大字拿来给我看!” 两个小的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溜出花厅,弘景抹了把汗,“哥,额娘劲儿怎么那么大呢?” 弘晟揉揉额头,不敢说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额娘耳朵还灵呢。” 弘景眼睛一瞪,忙拉起他,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佟嬷嬷看着他们的背影,满是好笑,道:“咱们这两位小阿哥也是顶顶的聪明,只是玩心重,您一问写大字的事儿,这恨不得插上翅膀跑了。可老奴往前头一打听,都说贝勒爷对阿哥们的课业很满意。” “他们和元晞弘昫不一样。”宋满道:“元晞和弘昫,是不管感不感兴趣、喜不喜欢,只要搭上边,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不然就不满足;他们呢,是不感兴趣的东西糊弄过去就好了,你看弘晟练武就很用功,一日不肯落下。这样的性情也没什么不好的。” 佟嬷嬷微微一笑,望着她说话时的神情,想了想,才低声道:“其实西林觉罗家的做法,也并非没有预兆。” “我知道嬷嬷的意思,水至清则无鱼,但做额娘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得到最好的一切。”宋满摇摇头,站起身,“西林觉罗家不值一提,我心里清楚,嬷嬷不必费心想要安慰我。” 佟嬷嬷软声道:“咱们大格格活得清楚明白,还有您看顾着,不会吃亏的。” 宋满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湛湛晴空,万里无云。 爱情是一件奢侈品,但她希望元晞能够享受到。 如果注定不能,那还是让元晞去做“主子”吧。 四贝勒的日子有多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元晞到西林觉罗家,绝对能舒舒服服做个“小四贝勒”。 晚间四贝勒回来,宋满将此事说了,四贝勒面色阴沉半晌,冷笑一声,“一家好狗,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愠恼之时,思及元晞,又有些忧虑。 婚事到如今这地步,要退,再找到比西林觉罗家更合适的也难了,不退,他心里又有一股火气——现在就想要算计他女儿了?婚还没成呢! 他近年锻炼出来,愈恼,头脑反而愈冷静,思忖着这桩婚事的利弊,见宋满面有忧色,便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道:“且放心吧,我将他家人召来敲打一番,若他们实在不老实,我看也配不上元晞,咱们给元晞再择好的。” 见琅因听了他的话,果然点头,满是信任之色,毫无迟疑犹豫,心情又稍松一些。 他将宋满的手握来,“你放心,咱们俩只有元晞这一个女儿,我当然得替她安排好后半生,叫她平稳顺遂地过。” 第372章 签文 西林觉罗家的行动足令四贝勒警醒,他立刻有所行动。 但当一个人在社交中,身份、权力都占据绝对压制地位的时候,他要敲打对方,已经无需做出太大的动作了。 他甚至无需将西林觉罗家的人召来,只需流露出一点态度,就足够西林觉罗家的人战战兢兢,阖家不安了。 西林觉罗大人走不通四贝勒府的门路,西林觉罗夫人几次递帖来访,宋满均未答允,一家人慌乱不已,病急乱投医,甚至找到洵亭那边,然而一向对她们和气热情的洵亭这一次也露出抱歉的面孔。 刚刚产子的大奶奶知道是什么缘故,懊悔地拍丈夫的肩膀,“就不该叫三哥儿去说这件事,你这郎中,早一时晚一时做上有什么的?白着这个急,惹得四贝勒府不悦,倒耽误了三哥儿。” 她既觉得对不住小叔,又感到愧对婆婆,不禁落下泪来。 “不哭,不哭。”她丈夫忙给她擦眼泪,“这与你是最不相干的。” 他一璧说着,看着她伤心的模样,不禁愧疚,又不能明言其中关窍。 西林觉罗夫人走到门前,听到动静,不由顿住脚,听了这样一番话,转过身背着门,眼眶也有些发酸。 “糊涂啊。”她回到房中,对着西林觉罗大人说,“咱们就当迎个祖宗回来,恭恭敬敬供奉几十年,当为了人家阿玛还不成吗。” 西林觉罗大人眉头紧锁:“事已至此——诶。” “三哥儿搁自己屋里哭呢。”西林觉罗夫人懊悔万分,“咱们就不该走这一步。” 西林觉罗家的凄风楚雨无人关注,宋满还是给元晞又筛了几个人家,不过元晞的话其实也很清楚——换成谁,不是这样呢? 四贝勒对西林觉罗家的不满,更多出于他们的不识时务,竟然胆敢与贝勒府博弈,服侍主子不够恭谨。 元晞本人心态良好,她和未婚夫本来都没多熟,更别提感情了,原本的一点好感全出于未婚夫俊美的面容,如今这事一出,她顿生出厌弃之心,并且在这方面,她和她阿玛很像地认为:这个人辜负了我的信任,他配不上我的信任。 于是在元晞心中的身份定位,他立刻从未婚夫滑落到了不懂事的奴才。 很封建,很直观,让亲娘很安心。 别吃爱情的苦就好了。 入夜,宋满睡不着觉,走到元晞院里来,守夜的婆子一惊,忙迎上来请安,宋满摆手止住她。 婆子立刻明白过她的意思,侧身推门相请,低声道:“格格入夜后读书半个时辰,依主子的吩咐,梁嬷嬷见时辰晚了,就劝着格格不读书了,格格又弹了会琴,听了慈济院的事务,还是亥时初睡下的。” 宋满点点头。 元晞的小楼上下两层,格局宽敞开阔,一层是书房、待客间和一间取暖的暖阁,卧房安排在二楼,含薇在卧房外守夜,见宋满上来,惊讶地请安。 她没有出声,悄然候在一边,宋满走入内间,撩开床帐,元晞安稳地睡在床上,盖一床纱被,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带一点笑。 宋满不由也笑了。 “我新得的一盒子宝石,有红宝,蓝宝,也有猫眼儿、绿松,明儿送来,叫格格赏玩吧。”宋满心情一好就想要散财。 有时候当散财童子,给自己喜欢的人送东西也是一种乐趣。 含薇忙答应着。 这件事知情的人不多,连洵亭也不知道,她只是依照宋满和西林觉罗家的态度,做出了相应的反应,不管得不得罪西林觉罗家,宋满的态度才是第一优先级。 事实证明她总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于府内,几位主子倒是或多或少会听到一点风声。 李氏拉着宋满带着元晞出门进香。 她特地打听好的庙宇,振振有词:“孩子这指定是撞上晦气了,甭管这婚事最后成不成,咱们得去去晦气!” 宋满:我觉着咱们关系好像也没到这地步。 但她还是出来了,带着孩子们散散心嘛,元晞还能时常出门,体弱的顺安和乐安想要出门一次却不容易。 庙宇总是会显得幽静——其实是她们包场了。 庙中叶绿凝碧,目之所及,遍是清幽景象,宋满随大流拜了一拜,添了些香油钱,叫元晞:“领着妹妹们玩去吧。”又叫弘景弘晟带着弘时跟着。 弘景弘晟年纪虽还不大,但一把子蛮力,加上力量和她皇玛法有得一拼的元晞,就算有刺客闯入寺中,他们几个也能平安闯出来。 李氏和大张氏也都不担心,宋满又叫大张氏:“你领着妹妹们也逛逛去吧,白在这守着我做什么?好容易出来一次,都消遣消遣,我也好好赏赏风景。” “是。”宋满这两年对大张氏也有所提拔,点她办过不轻不重的几件差事,再就是这样的场合,让她做年轻格格们的领队,这样的差事不重,但足够扶稳大张氏的位置,让她稳居出身满洲八旗的钮祜禄氏与富察氏、嫡福晋旧人小张氏之上。 三人也无法有怨言。 大张氏笑吟吟起身领命,宋满最后才看向李氏,无奈一笑,“妹妹若不想走,就只好和我作伴了。” 其实是大张氏弄不动她。 “也不怕我嫌弃你。”李氏轻哼一声,正说着话,听到一阵嬉闹声,闹哄哄的,说什么“二姐姐这签子好!”“二姐姐将来必得贵婿!” 李氏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宋满看她坐不住了,好笑起身:“咱们瞧瞧去,这群孩子闹什么呢。” 走过去一看,乐安见到她们,欢欢喜喜地捧着签子过来,“我们在这掣签,二姐姐掣到一支极好的签文呢!” 那边一位老道解释,夸顺安命格贵重,有贵人相帮,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美满一生。 李氏一向颇信这些,听到是好的就更相信了,立刻叫人厚赏。 老道笑吟吟地行礼称谢,宋满看到元晞站在一边,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递了一个眼神,元晞握紧袖中的竹签。 “蛰时于渊,腾必九天,风雨如晦,雷鸣其间。” 她将这支签文塞进袖子的深处,只轻轻还给宋满一个目光,没让旁人看到。 京师的繁华安稳在九月被打破,塞外围场忽然传来消息——皇上废太子了。 御旨回京,命八贝勒任内务府总管,与四贝勒一同坐镇后方京师。 皇父对于这两个儿子的信任轻重在此便可看出,宋满看着有些烦闷却更加打起精神谨慎小心的四贝勒,心中感慨万分。 果然,有些人就该他赢。 第373章 焦思 废太子的消息传回得仓促,对大多数而言,这也实在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虽然这几年众皇子之间常有不和之事,也有很大一部分满汉大臣宗亲对太子并不支持,但太子居东宫几十年,储位在大多数人心中都是根深蒂固的。 包括四贝勒,听着前边围场源源不断传回的消息,他甚至感到悚然。 太子被废,一向与太子交好的十三阿哥也受到牵连,被幽禁起来,同时皇父又宣布绝无叫最大得利者大哥直郡王为太子之意,名义上似乎是废太子导火索的十八阿哥之死,反而微乎其微起来。 三名皇子的处置一出,原本局势清晰的朝堂顿时变成一潭浑水。 皇父究竟想做什么? 四贝勒坐在书房中,如此问自己。 太子究竟做了什么,让皇父忌惮至此? 太子真的有谋逆之心吗?还是太子的存在本身,就已让皇父警惕,乃至那曾经的父子感情,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中被消磨去。 曾经在他们心中,如高山一样巍峨,不可动摇的皇父,已经开始忌惮他的儿子,将曾经的爱子视为争夺皇位的敌人了吗? 皇父,皇父…… 四贝勒在黑暗中静坐许久,苏培盛小心恭立在窗边服侍,呼吸都微乎其微。 良久,他忽然听到四贝勒传唤:“掌灯。” “嗻。”苏培盛忙上前掌灯,见四贝勒向桌上伸手,又忙要替他研墨,四贝勒一摆手,苏培盛手一顿。 他低眉顺目地退下,退到窗边,才发现自己冒了一身的冷汗。 四贝勒抬起手,亲自研墨,润笔,缓缓落墨。 “臣胤禛,恭问皇父圣躬安,十八弟之事臣已听闻,不胜哀痛……” 于京城事务的回禀、领差谢恩、废太子惊变的反应,已在折子中递去,家信之中,他须得做孝子、慈兄。 四贝勒一字字落笔极端缓,写完信已是戌时,他放下笔,心已落回去,不论结果如何,这样做是他如今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他坐在案前闭眼,苏培盛听着外头的梆子声,实在不敢拖延,上前小心问:“爷,就在外书房安置了?明儿一早还得入宫议事呢。” 四贝勒看了看时间。 苏培盛提着心等他吩咐。 “掌灯,回内院。” “嗻。”他这么说,苏培盛就知道去哪了。 九月气候已经转寒,四贝勒披着一件披风,仍觉寒意从足底向上攀爬,他也无暇关注,脚步很慢地往里走。 侍从垂着首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天色漆黑,天地如一座大炉,乌压压地罩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东院,正屋里亮着一盏灯。 四贝勒脚步微顿,有些吃惊,走进房中,宋满已换了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在暖阁炕上坐着理丝线,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年过三十,她肌肤仍然莹白细致如玉,被灯光照耀出一种柔软温暖的光泽。 听到声响,她转过头来看,露出一抹笑容起身来接,四贝勒只觉一种疲惫忽然涌上来,是提在心口的那一口气泄出去,终于放松之后感到的疲惫。 “怎么还没睡?”他哑声问。 宋满眉尖轻蹙,转瞬即松,转身去给他倒水,一边软声道:“爷你没回来,我躺下也总不安心,干脆起来坐会。喝点水吧,夜深了,不饮茶了,嗓子怎么哑了?明儿一早,叫她们备雪梨饮给你带着。” 她和四贝勒的相处模式在这些年的磨合下逐渐形成日常,她已经很久没叫四贝勒“您”、自称为“妾”,这原本只是一份不算什么的家常亲密,但在此刻的静夜之中,却令人无端生出柔肠,眷恋万分。 四贝勒接过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望着她的眉眼不肯挪开,待温水饮尽,才道:“我明儿早些回来。”他见炕桌上撂着自己的两件衣裳,道:“黑夜里不要缝补针线了。” “多谢爷关心。”宋满笑着接过茶碗放下,又拉住他的手,微微皱眉:“手这样凉,快洗洗歇下吧,明儿只怕一早就得出门议事吧?” 四贝勒一边点头,却不动弹,只拉着她的手不放开。 春柳看着宋满柔声细语地哄着四贝勒起来,两个人肩贴着肩地去里间盥沐,虽已是经年见惯的场景,此刻还是感到有一种新奇的甜蜜滋味在其中,不由深深地心安起来。 简单沐浴过后,四贝勒换上寝衣躺到卧房床上,被柔软的锦被和熟悉的香气包裹,终于完全放松下来,他感到疲惫,却睡不着,叮嘱宋满:“十三弟被拘禁,宫中必有消息,你入宫走动时,去瞧瞧十三弟妹,看看他们家里怎样,若是境况不好,你回来从公中提一千银子送去。” 他替十三阿哥家里算计着,十三阿哥尚未开府,没有分家银,在宫中吃宫里份例,去年年底,皇父赏赐宗亲,亲王八千两,郡王并他们这些受封贝勒的皇子得六千两,尚未受封的十三阿哥只得了四千两,看起来虽然不少,可在宫中生活,如今又遇到这种特殊情况,手里银钱还是越多越好。 他和十三阿哥的感情,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历史上那么如胶似漆,但十三阿哥幼时跟着四贝勒学过算学,这便是一层情分,十三阿哥性情好,爽朗、周全,比之十四阿哥这个亲弟弟,在四贝勒眼里更惹人疼。 四贝勒心里一宗宗想着,不禁叹气,也不知围场上出了什么事,让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这件事更让他意识到消息不通的不便,他沉下心,这个贝勒,他做了也有十几年了,处在如今这个境地,太子已废,长兄继位无望,三哥——旧怨暂且不谈,三哥是个结巴。 他越想越精神,闭紧眼睛,久久未睡。 这种亢奋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次日一早,他起身时已经恢复一如往日的严肃冷静,宋满也早早起身。 四贝勒道:“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便是要入宫,再歇一会也不迟。” 宋满道:“入宫得先给额娘递帖子,只怕得明日了,今儿是八弟妹请我过去吃茶。” 四贝勒皱起眉。 第374章 一点情网 以正常的思维推断,如今八贝勒与四贝勒共同监国,八贝勒受命为内务府大臣,更受皇上信重,但四贝勒为兄啊。 二人一向感情极好,眼下这种情况,正是夫人外交发挥作用,八福晋好好和四贝勒内眷拉拉感情,消弭四贝勒可能出现的不满,保证基本盘安稳的时候。 但八福晋会这样想吗? 在懋嫔记忆里,四福晋被八福晋请去喝茶,回来可结结实实喝了好几天舒肝理气汤,等一切尘埃落定,不怕外人说嘴四贝勒夫妇嫉妒八贝勒,四福晋便病倒了。 懋嫔当时也往正院侍疾,对四福晋的病很清楚,纯粹是气出来的。 四福晋和八福晋可有一向还有点交情的,都被气成这样,虽然其中也有四福晋傲气,受不了八福晋的缘故,但八福晋的性情做派可见一斑。 宋满在八福晋那仇恨值都拉满了。 虽然昨晚因为监控四贝勒外书房的动向,紧急熬夜实时来了一场柔弱娇花离不开他睡不着觉的戏份,一早起来,宋满还是振作起精神,紧了紧自己的肱二头肌。 四贝勒厌烦一个人时,就会用最坏的视角看待,何况他对八福晋的政治素养也无法高看。 他心情沉重起来。 宋满就是故意的,去隔壁串门,哪用这么早起来? 什么做事不留名,委屈自己吞,不让男人担心。 她是想要过得好,不是爱男人,她表演爱四贝勒,处处为四贝勒考虑,让四贝勒舒服,但也不能真为四贝勒无私奉献吧。 宋满其实心情还不错,她心态良好,这也是投资原始股的必经之路,想要以后养老生活不憋屈,现在付出多少都值得。 心灵攻击对她来说都是耳旁风,至于八福晋实在想不开,要COS大清第一巴图鲁——说句实在话,实在要动手,她一个人打八福晋四个,一打一个不吱声。 她从八零八那兑了一瓶能量液已经喝下,浑身做好备战准备,坐在炕桌前面色沉重地数米粒。 四贝勒愈看愈担心,透出一点烦躁——八福晋的邀请,宋满是不得不去的。 但他也不由想到,以八福晋的性情,若八弟践祚,她母仪天下,岂不更会为难外命妇? 他眉头紧锁,宋满似刚回神,忙道:“不妨事的,去吃茶做客罢了,又不是刀山火海,瞧你这样儿。” 她笑着嗔怪,又转头问春柳:“雪梨饮可备好了?给爷带着,我看爷眼睛都肿了,眼底也发红,晚些若还不好,叫郎中来瞧瞧,开一剂清热解火的汤药吃吧。” 她兀自笑吟吟的,四贝勒听着,却抿紧了唇。 他按了按宋满的手,转头叫苏培盛,“往正院去,请福晋换了出门的衣裳,同去八贝勒府。” “诶呦,爷,可别病急乱投医了。”宋满无奈道:“八弟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见福晋同去了,她一不痛快,更要厉害呢。也没得为这件事打搅福晋的。” 四贝勒不快地皱眉,宋满站起身,没再继续和他拉扯——自己能搞定的项目,绝不拉人进来分经验! 而且,她这几年兢兢业业干业务,现在为了这点小事,就把前领导拉出来,再想把领导送回去可难了,哪怕四福晋无意,也会有旁人心动的。 四贝勒皱着眉看她更衣梳妆,皱着眉不得不起身,宋满叫人给他取衣服来,“穿那身藏蓝的素面袍子吧,十八弟新丧,咱们也为孩子尽份心。” 四贝勒绷不住脸了,望着她,叹了口气。 宋满神情如常,冲他微微一笑,“放心吧。” “琅因。”四贝勒忽然叫她,宋满疑惑地看向他,四贝勒握了一下她的手,“你放心。” 必不叫你久屈居人下。 这样的承诺宋满从他嘴里可听过太多,但这一句,宋满直觉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露出柔软温和的神情,信赖,爱慕 ,晨光披拂在她的身上,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美丽,如一匹素雅美丽的云锦,在日光下,散发着银线低调美丽的色泽。 四贝勒轻抚她的脸颊,一瞬回过神,意识到正在庭院内,忙松开手。 宋满莞尔,眉目湛湛,格外惊艳。 四贝勒想了想,对她一笑,“等我回来。” 宋满送他出了门,回到房中,四下无人,她才伸手揉了揉脸上的肌肉,四贝勒再不走,她脸都快要笑僵了。 八福晋其实不难应对,她就像一只会咬人但不会捕猎的豹子,杀伤力有,但战斗水平不高。 宋满装扮整齐,月白的素面氅衣,只有织物本身的如意暗纹,露出的衬衣袖口则是银白的,带一点银线绣纹。 佟嬷嬷见她如此装扮,便明白她的用意,又取来几支素雅的珍珠银钗,笑道:“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昨夜八贝勒府酒菜怎样?”宋满望着镜中妆容,调整一下短钗的位置。 佟嬷嬷笑着道:“虽只是八贝勒与八福晋夫妻二人,但也庆祝入夜,开了珍藏的御酿美酒呢。” 宋满对镜莞尔。 胜利的果实确实美味,十八阿哥这个小弟弟和年长的兄长们也确实没什么感情,但半场开香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看看,被敌人抓住短板了吧。 八福晋对于招待宋满这件事,可谓是十成十的用心,早早就起身做准备,描眉梳妆,更衣装扮,誓要拿出皇子中第一得宠皇子之妻的阵仗,光彩照人地震慑住宋满。 宋氏那妾室出身,以色进身,但再美貌又如何,还不得来对她低头。 然而甫一照面,她见宋满竟然通身都是素色。 八福晋第一反应是不满,皱起眉认为宋氏是有意来给她添晦气。 宋满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款款,礼貌地对八福晋一笑,“弟妹。” “小四嫂这是什么意思?”八福晋自觉捏到了宋满的把柄,端坐不动,目光锐利地对着宋满,“难道是为我们爷做了内务府总管大臣,四哥却只能给我们爷打下手” 第375章 四贝勒躺枪 八福晋话音落下,屋内仆妇们面色都微微变了,宋满摇头叹息,望着八福晋,露出母羊看着迷途羊羔的表情,一点惋惜。 八福晋被她这个表情膈应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一种拳头打进棉花里还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像浑身都被黏黏糊糊的东西贴住了,一身力气没处使去。 常讥讽人的都知道,发动功力却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是很令人生气的一件事。 尤其八福晋,她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更接受不了一向看不惯的宋氏故作云淡风轻。 她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却听宋满慢慢道:“十八弟新丧,贝勒爷悲恸万分,咱们做兄嫂的,也只能尽这一点心意了。” 她停顿一下,八福晋不期她这样说,先是一惊,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从原本的进攻姿态变为防备姿态。 宋满没给她辩解的机会,如尽完提点的责任,她严肃了面孔,继续道:“我们爷与八弟一向感情深厚,八弟受任总理内务府事务,我们爷在家中对我说‘八弟此刻受命,风口浪尖之上,更需耗力劳神,咱们家中要倾尽全力帮扶’,如此心意,不能受八弟妹的侮辱质疑。” 她说罢,肃容起身,房中几位很体面的嬷嬷忙劝她:“宋福晋,我们福晋一向是有口无心,您不要与我们福晋计较。” 另外两位也要说话,但没等她们开口,佟嬷嬷已经带着怒意上前,怒视她们,“怎么,八贝勒爷尚未受封郡王、亲王,八福晋就已经要在自己的嫂子头上作威作福,一摆主子的款儿了吗?” 几位嬷嬷悚然,忙道不敢,宋满望着这一屋子人,心中有一点感慨。 正在云端之上,顺境之中,果然会让人忘记自己的身份、处境,对未来抱有无限美好的期望啊。 她抬手令春柳为她披上斗篷,淡声道:“八弟回来,希望嬷嬷们将今日所有话语原封不动地回给八弟,接下来这句话,可以直接说,是我叫你们转达的:修身,齐家,是君子立身之要,八弟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引以向善,如何能够令人相信八弟的治国之能?如果八弟还记得兄弟之谊,那这确实是一句忠告;如果八弟也不以为意,那从此之后,我不会再登八贝勒府的门了。” 八福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宋满说完就抬步向外走,八贝勒府的嬷嬷们还要阻拦——闹到这样散场,太不体面了! 宋满方才显出怒色,俨然是被她们阻拦得恼了,直言道:“你们难道会与侮辱你们夫婿品格的人对坐饮茶?” 她冷笑一声,抬步而去。 八福晋甚至感到有些虚幻——这一切的进展都太快了,她酝酿了一早上的话,刚刚开了一个头,就被一个字不落地顶了回来,先被恶心一番,然后又被训斥指责,还有她的丈夫,也被宋氏一起问责进来。 但她甚至没有发怒反驳的机会,人已经延长而去,而且是怒气冲冲地离去,这本来是她想要得到的结果,但这个殊途同归,无法让她满意起来。 嬷嬷们着急得很,见实在拦不住宋满,只能催人立刻去瞧,不多时,一个媳妇进来回:“宋福晋出门前稍改了面色,换做如常神色,没带着怒意登门——只是熟悉的人只怕能看出来,宋福晋一向待人都是笑盈盈的,今天脸是冷的。” “去吧。”嬷嬷已经松了口气。 她望向八福晋,见八福晋面带愠恼,极为不快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福晋。”她道:“从此,您不要再招惹四贝勒府这位宋福晋了;等贝勒爷回来,您将此事与贝勒爷商量了,备好礼物,去四贝勒府赔罪吧。” “凭什么要我给她赔罪!”八福晋不满地瞪大眼睛,“一个奴才出身,不过仗着好肚子能生,才有资格到我跟前,不然她就是给我提鞋……” “福晋!”嬷嬷变了面色,声音严厉地打断,八福晋心中极恼,怒视着她,那嬷嬷神情不变,面色严肃。 但见她如此,八福晋心中渐生几分惊惧犹疑。 那嬷嬷方才叹了一口气,“那位宋福晋,反应实在是快,方才您本是针对她的言语,到她口中,不过三两句话,就坐实了您侮辱四贝勒爷,福晋,您知道这是多大的一个罪名吗?” 别说八福晋是安亲王府的外孙女了,她就是安亲王的亲孙女,也不能指责皇帝的儿子、自己的丈夫的兄长! 对妻骂夫,更是天大的无礼,宋氏福晋直接起身还算轻的,她就算当场和八福晋动手,事情传出去,也是人家占理。 方才短短几句的交锋,在这位嬷嬷的心里不停打转,她心提起来,看着八福晋对其中危机毫无所觉的样子,不觉心中苦涩。 唯一能令她稍感安慰的就是那位宋福晋出去时好歹收敛了怒意,没怒色冲冲地出门上车,让满京城人都看到。 这是没打算撕破脸的意思,关系也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稍微松了口气,接着紧忙吩咐:“叫所有人都把嘴给我闭严了,今日这屋里的话传出一句,仔细全家的脑袋!” “嗻!”下人们瑟瑟应令,嬷嬷沉下心,思忖着八贝勒回来,得立刻商量好去四贝勒府赔罪。 “我就说她不简单!”那边听完嬷嬷的分析,半晌没说话,兀自沉思的八福晋一拍桌子,双目放光,“她一向一副老实敦厚的样子,今天可算被我抓到她腹内藏奸了!给我扣大帽子,把男人牵扯进来,从前不一直是顺从贤惠,处处为四哥着想吗?这回她可逃不过了!” 嬷嬷看着她激动的面孔,沉默半晌。 另一位亲自忙着扫尾的嬷嬷听到这番话,不禁扶额,头痛地道:“可从您口中说出的,对四贝勒不敬,指责四贝勒爷人品的话,难道能够作假吗?” 妻为夫纲,对妻辱夫,和对子骂父也没什么区别,宋福晋有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方才,她们才说,宋氏福晋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她但凡再慢一瞬,让福晋把攻击她的话再说出一些,事情就会变成她受到福晋指责后,把四贝勒拉出来做大旗。 第376章 八贝勒 宋满回到四贝勒府中,下了车,她面上愠怒未消,迎上来的管事们不由一惊,管事媳妇忙近前恭问:“福晋?”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回吧。”宋满露出一点疲色,仿佛强抑怒火。 “奴才送您进去。”管事媳妇上来扶她,宋满默许了。 做戏得做足全套,她以八福晋辱及夫君的理由向八福晋开炮,就要把戏做真落实。 她这样柔弱温厚,对夫君一往情深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夫君拿着当枪使呢?她当然是真的因为八福晋对四贝勒的指责生气了。 宋满被管事媳妇扶着上轿,从二门上到东院还有一段距离,小轿走得很稳,随轿侍从们的脚步整齐一致,脚步声重合在一起,很令强迫症友好。 四贝勒回府时已是黄昏,他和八贝勒一起骑马到府门,二人说了几句话才分手别过,四贝勒翻身下马,抬步上阶,管事迎上来,他瞥了一眼,见管事面有难色,皱眉。 “你们福晋今儿去八福晋那吃茶,有什么不好吗?” “福晋回来时面色极难看。”管事低声道:“随从诸人什么都不肯说,应是福晋吩咐她们不许多言。” 四贝勒早有宋满今日赴约不会太顺利的准备,但听到是如此难看的结局,他还是不由一惊——八弟媳妇做得有多过分,把琅因气到如此地步? 他不禁深深地皱起眉,一边叫苏培盛:“去问问。”一边加快脚步往东内院去。 东内院里,元晞、弘昫和弘景弘晟都已回来了,围在外间两张大书案上学习,弘景弘晟写文章也不消停,写得抓耳挠腮,元晞写完一段,头也不抬地飞去两颗果子。 “诶呦。”弘晟叫唤,“这么大的石榴,砸坏了岂不可惜?” 弘景已经飞快地掰开咬了一口。 元晞仍没抬头,“坐直,端正执笔,老老实实写。” 弘昫抬起头,给他们两个一个眼神,意思是:额娘今天心情不好,把姐姐惹急了,我不会救你们,只会帮姐姐。 弘景弘晟冲他噘嘴,弘昫神情不变,淡淡回视,两个小的到底气弱,讪讪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写东西。 四贝勒看了这一场闹剧,只觉得好笑,方才的紧张和怒火稍解,走入里间去,见宋满坐在炕上做针线,紧绷着脸,下针时候仿佛都带着怒火。 他入时行动放缓,便是想看看琅因的真实情绪。 这倒并非探究之意,而是琅因往往对他不愿意将许多烦恼直言,譬如这件事,他若直接问,琅因八成会掩饰太平,他还是得直接看到才准。 见到宋满此刻神情,四贝勒便知道琅因当真是恼极了。 “这是怎么了?”他放松了语气,笑吟吟地道:“我这衣裳怎么招惹宋福晋了,要叫您这样拿他出气?” 宋满望向他,先是微怔,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旋即,她严肃了神色,起身向四贝勒郑重地一拜,“今日在八贝勒府,妾说了一番话,有些逾矩,只怕得罪了八弟夫妇了。” 四贝勒一皱眉,又道:“八弟素性和气,与人为善,谈何得罪?” 宋满看向春柳,春柳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将今日八贝勒府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出。 她从早上背到现在,一字不落地说完,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四贝勒听得眉头紧锁,宋满道:“是妾身的不是,一时恼极,便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八弟那边……” “八弟不会生气的。”四贝勒先安抚宋满,“你动怒是为了我;身为长嫂,你教八弟几句,也是理所当然,何况又字字金玉,实打实地提点八弟。八弟——如今怎么管教他媳妇才是他的要紧事,若他为你的话与你不快,那真是不识好歹了。” 他心中愠恼,八福晋的话实在是看低了他,皇父越过他这个年长的老四,直接提拔八弟,是令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但说他对八弟不满,这怎么可能? 这话若传出去,从八福晋嘴里说出来的,无论他究竟有没有这个心,都跑不掉一个嫉贤妒能、嫉妒弟弟的名声。 宋满的反驳字字说在他的心坎上,也是替他重重驳斥了八福晋,他岂会不满?他只想叫痛快! 不过听完这番话,他的心情也很难好起来了。 二人回炕上坐了,四贝勒拍了拍宋满的手,二人都陷入沉默,宋满半晌才道:“若八弟妹不肯登门来赔罪,我是再不会登她的门的,她辱我家门至此,一声不吭,我还巴巴上门,把脸递过去给她折辱吗?” “叫福晋去。”为这件事和八弟断交,很谈不上,说到底,这不过是妇人之见,若从此两府不再走动,那他和八弟这么多年的情谊怎么算? 但他静静坐着,细想此事。 老八媳妇嫁给八弟多年,夫妻同床共枕,八福晋的想法、言语……八弟真不知道吗? 四贝勒一时也没有说话的心情,宋满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斟茶。 另一边,八贝勒府,八贝勒刚一回家,屁股没坐稳就听了自己乳母一番回禀,端起来一半的茶碗一下摔在地上,“嬷嬷你说什么?” 乳母苦笑着,将事情又学了一遍。 “快,快准备礼物,我要去找四哥。”这件事再晚一些就真说不清楚了。 他叫八福晋:“你立刻更衣,去向四嫂赔罪——不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汗阿玛给了她嫡福晋的体面,你就得将她和乌拉那拉氏的四嫂一样尊重看待!还有四哥,你怎能那样说四哥呢?” 他面色极沉,八福晋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的冷脸对她,一时紧张之后,虽恼怒也不敢言,只低声道:“昨晚儿你不也说,怕四哥心里不好受……” “糊涂!”八贝勒真想伸手向佛菩萨借两张嘴来,一张安在他福晋身上,一张用来等会对四贝勒陈情。 想到四贝勒府那仆妇所言,八贝勒心情一阵沉重。 “今日的话,决不能传出去半点。” “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听了乳母回答,八贝勒心情才稍松一些。 墙边侍立着的一个侍女神情莫名。 第377章 此情此心 八贝勒夫妇登门赔罪,四贝勒对八贝勒的态度还是不错的,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出于目前的状况考虑,见他如此,八贝勒更感歉疚。 “四哥,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我福晋,请您替我转告四嫂,此次之事,全在胤禩之过,四嫂金玉良言,胤禩敬受训教,多谢四嫂。”八贝勒道:“也请四嫂日后还是如常走动,咱们两家一向亲睦,这样的感情何等珍贵?断不能因妇人无知便受到影响。” 四贝勒听他前半句话,眉目微舒,听了后一句,又紧了起来。 他听完了,沉思一会,和八贝勒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福晋那些话,咱们知道是她自己想得不清楚,可若传出去了,外人会以为是谁想的?胤禩,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还是把门户守好吧。” 八贝勒肃然起身,“谢四哥提点。” “好了,你我兄弟,这点事情算什么?”四贝勒笑着扶他,“等皇父回京,诸事安稳,咱们兄弟还要同去园中居住休息,比邻相伴,每日对风吟诗,何等畅意。” 去年康熙叫儿子们在畅春园附近选园子作为别业,四贝勒与八贝勒仍然挑选了相邻的两处地方。 八贝勒听他如此说,沉重的心绪稍松,连忙答应。 府内正殿,宋满正招待八福晋。 其实八福晋来得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她被八贝勒少有的冷面孔吓到了,又见到那样的疾声厉色,来时精神还有些恍惚,见到了宋满,理智回笼,就简直羞愤到了极点。 她哪里张得开嘴低声下气的赔礼,铁青着一张脸,不像来赔礼,倒像来上坟。 老二的倒台、老大的不可能登基和老八被提拔接连发生,让八福晋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种不一样的认知和期许。 她已经准备好摆出未来主子娘娘的阵仗高高再上地接见宋氏,接受宋氏的叩拜,今早的会面只是一场她稍解郁气的开胃菜,然而不想事情进展不如她所料,如今竟然要她低声下气地来赔礼,她怎么接受得了。 她身后的嬷嬷倒是很着急,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安在她的身上,代她赔礼。 但白天被佟嬷嬷排揎了一顿,她们也不敢再贸然上前说话——在讲究身份体面规矩的人家,主人们都在场,直接对话,下人无召贸然开口,是十分失礼且对客人不恭敬的行为。 春柳和冬雪她们都被八福晋这态度弄得气恼起来,宋满反而很享受这一刻的安静,脸色铁青的八福晋,急得要命的八贝勒府嬷嬷,一早大获全胜,现在还重复品味胜利果实的她。 八福晋来时脚步沉重,走的时候倒像是插上翅膀要飞出去了似的,宋满安抚了一下春柳和冬雪,佟嬷嬷也恼极了,四下并无外人,她泄出一丝冷笑,“乾坤未定,他们家得意得未免有些太早了!” 宋满轻笑一声。 正常八贝勒夫妇登门,怎么都要留一顿晚膳的,四贝勒和八贝勒必定会在外书房把酒言欢,但八贝勒被宋满的那番话提醒,吓出一身冷汗——十八弟新丧,他们这些做兄嫂的在京对酒畅谈,这是在庆祝什么? 便不敢起一点心,兄弟二人说了一会话,谈开了又畅谈朝政,眼见屋外日色昏沉,八贝勒便起身告辞。 四贝勒回到东院,天倒是已经黑透了,屋里静悄悄的没动静,宋满不在房里,他问房中的冬雪:“你们主子呢?” “主子说屋里坐得闷得慌,出去走走。”冬雪忙道:“奴才立刻使人传话去。” 四贝勒点点头,不再说话。 宋满回来时,就见他静静坐在炕上,也不叫人掌灯。 “郭络罗氏又说了什么,气得你在屋里都坐不住了?”四贝勒清楚,琅因是最会调停自己的人,也把东院经营得最舒适,这种说在屋里待得烦,到外头园子里散心的事,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倒没什么,她说是来道歉的,我听着就是了,只是她口不对心,看着也叫人心烦。”宋满笑着道:“爷怎么就这么坐着,黑漆漆的,快掌灯来。” 四贝勒没反驳,只冲她微抬抬手,宋满走过去,四贝勒便拉着她往炕上坐了,然后握着她的手,半晌不语。 宋满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却猜不准是因何引起的,便任他握着手,保持一个陪伴者的角色。 在寂静的黑夜中,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你维护我的心,我都明白。”四贝勒低声说。 琅因素性平和,与人为善,不喜与人有争端,郭络罗氏若未曾出言冒犯他,琅因是不会在八贝勒府就当面撕破脸拂袖而去的。 四贝勒心乱如麻的同时,也为这份特别的维护动容。 这种被特别对待的感觉很好,被人珍重呵护的感觉也很好。 “这世间,人心、情意,何等易变。琅因,”他望向宋满,语气很郑重,“愿你我永远如初,永不相负。” 一夜之间,八弟在他面前也变了角色,神情还是诚挚亲近的,他也能感受到八弟的诚意,但言语之间,却已无从前的坦诚。 八弟在遮掩什么?四贝勒闭上眼,宋满只能从他握得越来越紧的手中窥得他情绪的一角。 第二日一早,宋满醒来时四贝勒已经离开了,春柳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笑着道:“爷交代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福晋解闷儿的。” 经过十多年经营,如今宋满的富裕程度在京城贵妇圈里也可以算是第一流了,不比许多陪嫁丰厚的满蒙贵女差。 四贝勒也很少再像一开始一样,将那些金银宝石作为赏赐特别赏给她,而是三五不时零散送来一些,是得到了觉得合适宋满便使人送过来的。 他这么说,就不是简单物件儿,宋满来了一点精神,更衣后出来瞧,冬雪将精巧的漆盒打开,其内竟然是满满当当一匣圆滚滚的东珠,颗颗有莲子大小,浑圆莹润。 佟嬷嬷也不由吃了一惊,宋满定定看了一会,叫春柳:“好好收着。” 至于其他一些金丝缠就的草虫花卉、玉雕小车一类的玩意儿,就真是玩着解闷的了,宋满挑出一只做工格外精巧,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金丝小蝉,叫:“送去给元晞,她一定喜欢这个。”又叮嘱春柳:“等弘昫和弘景弘晟放学了,叫他们也挑喜欢的带回去。” 第378章 绝好的点子 论品质,东珠并不会比合浦珠高出多少,它在清朝的特殊地位,是因为产出位置而被政治因素赋予的,满人看东珠极重,皇室将各种身份等级能佩戴的东珠数目都严格框定,超出即视为逾矩。 宋满受康熙赏赐,享有贝勒福晋待遇,吉服冠上镶嵌东珠,但也只是七颗而已,这么一大匣子,其中也包含着四贝勒的雄心壮志和隐隐给她的承诺。 宋满将珍珠收好,数着日子,原本这个月忙着相看儿郎,顺安年纪可不小了,这两年必得定下婚事,不然就算耽误了。 德妃叫宋满进宫时,也叫她对这些孩子们都上心些,不过因为素知宋满的品行,知道她对不是自己所出的三个儿女也十分关照,德妃又安抚她。 “我是知道你的性情,对二格格他们几个各个是很好的,只是有外人不知道,怕他们挑嘴。你当着家,必得将这几个的事情都操持明白。” 真是很婆婆了。 宋满领命,又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媳妇也时时记着这件事,常和我们爷商量,只是顺安这身子,我们爷也不放心轻易将她许了人家,择婚事便更难一些。” 德妃听罢,心有戚戚,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如今出了废太子之事,朝中人心浮动,这件事就不免也耽误下来。 至于元晞那边,更不必提,一想就是糟心事。 宋满揉了揉眉心,深感生活在向她下战帖。 不过反正顺安的婚事她只管后勤,慢慢操办顺安的嫁妆,至于定哪家,那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 四贝勒挑女婿还是很用心的,他也怕耽误了女儿后半生,她用自己的思维指手画脚,与人设不符不说,只怕于顺安反而不好。 西林觉罗家那边还是撂着,在西林觉罗家锲而不舍的跪舔下,四贝勒的态度最近倒是有几分缓和,接受了那边送来的重阳节礼。 而元晞几乎持着一种漠视的态度对西林觉罗家,宋满观察几日,确定她没有因此受伤,单纯是不想理会了,放下心,对这门婚事的忧虑也减少不少。 她心里其实还觉得膈应,在她自己身上,她能够权衡利弊,在女儿身上,出于一种母亲的心情,她总希望元晞能得到最好的。 可惜这个时代总是不会让所有人都如意。 京里的局势复杂,人人都等着康熙回京,这位皇帝坐镇江山四十几年,他回京,对京中局面的安稳是一剂强心剂。 宋满却清楚,康熙回京之后,局面只会越来越乱,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会超出这位老皇帝的掌控,大清这驾马车会横冲直撞地,将所有人撞得头破血流。 她开始清理府中的人手,以一种春风化雨含而不露的方法,不动声色地将一些有风险的人调离,将人手一遍遍筛选清理,确保四贝勒府里的消息,不会因为一些滑稽的理由而流出去。 圣驾抵京时仍是九月,秋高气爽,众人的心情和九月初悠闲地享受圣驾不在京中的清凉时却大不一样。 四贝勒、八贝勒率留京诸皇子出城迎接,并奉送康熙回宫,而在康熙抵京时刻,四贝勒、八贝勒受命坐镇京城这段时间的动向,也被递送到康熙案前,包括两府女眷的动向。 “老四他媳妇往胤祥家走动了?”康熙蹙起眉,“孽障,朕既幽禁胤祥,就说明胤祥是有罪之人,用得着他去做好人?” 面容平凡,放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太监低眉顺目地回:“四贝勒府的宋福晋受四贝勒之命,交给十三福晋一千两银票。” 康熙皱眉问:“还说了什么?” 太监学:“四贝勒府宋福晋叮嘱十三福晋,‘如今你务必要坚强珍重,无论十三弟因何事受责,家中诸事还需你料理,儿女们尚且年幼,需得有所依靠,你若因此一蹶不振倒下了,孩子们又怎么办呢?再则说,无论十三弟怎样犯了错,毕竟是万岁爷的亲儿子,万岁爷还能就此不认十三弟了?这宫里不还照样养着你们?如今万岁爷只叫十三弟思过,那是叫十三弟反省、改悔的意思,你若在这心灰意冷怨天尤人,真是认错了万岁爷的意思,也辜负了万岁爷为父的慈心,做父母,哪有不盼着自己孩子向好的?’” 这番话听着还算顺耳,没替胤祥那逆子抱屈,也明白他的苦心。 康熙眉目微舒,示意他继续,太监快速学完一些家常闲话,康熙不大耐烦地听着,太监又说:“‘家中若有任何所需,只管叫人传话,不要想那些虚的客气,他们有他们的兄弟情分,咱们还有咱们的情分呢?你就忍心看着孩子们吃苦?别忌讳开口,就当是我不放心几个孩子。’” “十三福晋听完这番话落泪,抱着四贝勒府宋福晋哭了一场。” 康熙又皱起眉,“他们就那么委屈?” 他将手里的文书一甩,太监垂头不语,康熙沉默许久,转头看向梁九功,“在围场出事之后,老四给朕的头一封信,找出来。” 梁九功连忙去取,康熙看着信上“十八弟”与问候皇父身体等字迹,终于叹了口气。 “叫老四与老大一起看守胤礽。”康熙道。 梁九功连忙应“嗻”,康熙将书信放下,摆摆手,又叫那太监继续回话。 至八贝勒府上,听到八福晋邀请宋氏,不多时两人又不欢而散的一节,康熙皱起眉,听闻晚间八贝勒又带着八福晋登门赔罪,出来时神情轻松一些,他问:“为什么事吵起来的?” 这——也没叫他们往皇子们屋里安插人呐。 太监无法作答,只能请罪,康熙不满但也没发作他,只命:“办事周全些。” 太监应嗻。 四贝勒那边受命看守废太子,连忙准备上任,这差事如今看来,只怕是个烫手山芋,是没法办得出彩的,能不出错就很好了,他在家调整好心神,郑重地入宫领差。 与此同时,因为被康熙直言没有让他为太子之意而在府里生闷气的直郡王听完回禀,想出了一个绝好的点子。 第379章 大哥 皇上废太子之意似乎已经坚决,二阿哥暂时被关押在上驷院旁,四贝勒既奉命看守,便每日亲至查看。 与他一同看守的直郡王与二阿哥积怨甚厚,见四贝勒不声不响地在幽禁处晃荡,道:“四弟如今倒是备受汗阿玛看重,想必封王之日也不远矣,不如今日到为兄府中,咱们对饮一番?” 四贝勒口口声声为十八阿哥之薨悲伤不已,当然不会打自己的脸,而且他和这位性情有些粗直,颇有复古之风的标准满洲人大哥其实一向不太亲近,主要是性格上不是一路人。 他婉言辞谢,直郡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冷笑:“那四弟就在这守着吧,可千万不要与罪人多接触,阿玛都说了,胤礽行举癫狂,有近鬼魅之处,你若接触多了,仔细自己。” “多谢大哥教诲,胤禛受教。”四贝勒神情平稳,八风不动。 直郡王略过他踹门进入监禁二阿哥之所,不多时又甩袖而出,自被康熙断定为继位无望,直郡王整个人就像一条喷火的猛虎,每天到处散发过于旺盛的火气。 四贝勒在他之后走入房中,望着满地狼藉,沉默一会,对被束缚的二阿哥微微一礼,“二哥。” “是你?”二阿哥看起来神情颓废,但就是他,刚才把直郡王气得喷火离开。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四贝勒,半晌,“看在从前的兄弟情分上,能帮我照看一下弘皙他们吗?” 四贝勒沉默一瞬,也只是一瞬,他应声,“二哥放心。” 二阿哥真正睁开了眼,他定定看了四贝勒一眼,“滚吧,和我这个废人牵扯多了,没有你的好处。” 四贝勒施礼离去。 他办差第一日,签完到还得进宫给康熙请安,宋满在府里,这时候刚起床。 弘昫一早上学去了,元晞倒是比较闲,教她们几个格格的先生一早来报说家中长辈身体有恙,请求回家探望,她们几个就被迫休假。 元晞精力充沛,决定拉着二妹妹去检阅考察三妹妹功课和学习状况,宋满看着她,对乐安都有些同情。 碰上一个精力旺盛的亲姐姐,乐安也是蛮可怜的。 “早些回来,下午还是吃烤鸭吧,昨儿弘景说想喝烧鸭架子滚的白菜汤。” 元晞撇嘴,“他成日就没有不想吃的东西。” 宋满好笑,“你们姐弟几个,谁不是这个样子?倒嫌弃上他了。那梅子酱我一早开了一罐,味儿是很好的,叫她们做些梅子酱内馅的奶饽饽?” “额娘最好了。”元晞忙换了一副脸孔凑来撒娇,宋满摸摸她的脸,道:“最近不要出城跑马去了,有人相邀出府,也都拒绝吧。” 元晞郑重了神情,点点头,“额娘放心,我明白,弘景弘晟我也会叮嘱明白的,让他们老实些在家待着,不要出府去乱晃。” 废太子这样大的变故,只是砸乱水面的第一颗石头,所有人都清楚,这颗石头落下之后,水面下不可能再恢复平静。 但人人也都想不到,下一颗石头从哪里落下。 四贝勒府已经处在乱局的核心,为今最佳应对之计,只有谨慎求全。 宋满对她一向很放心,看着她认真可靠的模样,油然感到一种自豪和欣慰。 “顺安的身子好多了?”她摸摸元晞的头,又问道。 元晞笑道:“说来也怪,原来人心积郁真能成疾。那年额娘开解了她之后,再寻医问药,效果竟比从前都好了不少,今年虽也是天气干燥转冷犯的咳疾,可吃了药,竟没拖到发热,如今好了不少。她说,李额娘私下也常说额娘好,只是羞于直接来对额娘说呢。” 宋满听了,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摸摸元晞的头,对她道:“额娘知道你的好心,想让额娘多一位朋友,平常有个说话的人,但额娘和你李额娘维持现在的状态就很好了,所以,你就不要再忙着‘保媒拉纤’了。” 元晞听了,忙郑重地点头,只是还有一点疑惑——其实在她看来,从小到大,李氏说话虽然阴阳怪气,但对她和弟弟们都很不错,待额娘也和旁人不同,不会尖酸刻薄额娘。 她觉得额娘每日除了理事便是在自己院里,和府里的每个人关系都不错,但即使是最好的大张额娘,似乎也算不上朋友,所以思来想去,决定给宋满拉拉线,这样宋满能够有个说话解闷的人。 但宋满道:“我有你春柳姑姑和冬雪姑姑呢,我们三个在一处作伴,天底下没有更舒服的了。” 春柳虽强压抑,唇角还是不禁上扬两分。 “是我忘了姑姑们。”元晞忙给她们作揖赔礼。 宋满笑着戳了戳她,“别耍怪了,去吧。” 元晞走了,春柳才道:“其实李格格这些年,对您一向是并无冒犯之处,也常透出一些亲近。” “我与她维持如今的关系便很好了,再深交,只怕反而有求全之毁。”宋满说这一句,春柳十分赞同,李氏的性情难搞确实是大家公认的。 宋满没说出的,一则,她现在于李氏心中的好感程度已经足够用,再深刷下去,也并无额外益处,只会白耗费她的情商——她的情绪价值也不是免费的,谁来都给的好吗? 二则,李氏对她是有善意,可她如果就这样和李氏做了好朋友,怎么对得起当年小小年纪,因李氏的凌人气势而惶惶不安,乃至后来备受侧福晋冷嘲热讽,酸楚万千自咽的懋嫔呢? 她和李氏之间,只有一种关系,曾经是对手,现在是上下级,这样就足够了。 宋满看向春柳,“大张格格交来,说在花园中服侍,行动有些鬼祟的侍女,将她领来,我听着佟嬷嬷问。” “是。”谈起正经事,春柳沉稳一应声。 在宋满忙于清理府门内之时,经过君臣之间几番试探推拉,废太子之诏也已正式拟定完毕。 在废太子当日,直郡王单开,给八贝勒拉出了最大暴击。 他上殿直面康熙,对康熙推荐八贝勒,说有相面之人张明德,说八贝勒必大贵,并对康熙提出,如果康熙不忍杀废太子胤礽,他愿代为效力。 这段话传出来,老三沉默了,老四沉默了,皇子们都沉默了——八贝勒脸白了。 大哥,何愁何怨,乃至如此啊! 第380章 夺嫡一章 八贝勒从朝中下来,虽是九月,衣背通湿。 他虽有问鼎之心,可此刻局势莫名,虽然太子倒台,看似是迎风而上的好时机,可帝心莫测,此刻正该蛰伏静观,等局势分明再做打算。 哪想大哥今日忽然提起此事,一下撕破他一直以来温文无争,只愿专心为皇父效力的形象——倘若真正没有野心,怎么可能私下找相师相面,看出有大贵之相这个结果呢? 适才大哥奏毕,皇父震怒,命令立刻锁拿张明德,这样的结果,不能不使他心惊。 四贝勒望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 相师之事,大哥,九弟,十弟,十四弟俱知,唯他不知,八弟与他…… 还有皇父对于大哥举荐八弟的态度,四贝勒沉思着,缓步向外走。 废太子、长子要杀次子、一直认为温和无争的八儿子竟然暗怀野心,康熙这一次终于扛不住病倒了,且这一次不止卧病,他还拒绝医药,一副要病死自己来惩罚这些叛逆儿子的架势。 四贝勒自然得入宫侍疾,他交代宋满:“你于家中万事小心,弘昫在宫里我会关照他,你不必担心。” 宋满点点头,替他披上斗篷,“家中诸事有我,爷不要为家事烦心劳神,伺候万岁爷要紧,若想起缺少什么东西,只管打发人回来,我替你料理妥当送进去。” 四贝勒望着她,她便对四贝勒一笑,四目相对间,有种温情脉脉。 四贝勒低声道:“郭络罗氏若来找你,略应付她一番。” 宋满点头,宣布拘禁废太子第二日,康熙便召集诸皇子臣僚,要严查相师张明德为八贝勒看相一事,其中又牵扯出直郡王竟然曾经准备暗杀太子,只是被猝不及防的废太子打断。 康熙绝不相信此事只是直郡王一人的打算,张明德不是还替八贝勒看过相吗?现在于康熙心中,八贝勒绝无清白的可能,虽然彻查结果尚未出来,八贝勒这一步已经算是栽了。 虽然上一回已经闹了一场,但如今情况下,反而不好再不理会八福晋,那会被延伸到四贝勒要与八贝勒断交,保全自身。 见宋满对诸事都清楚,四贝勒略放下一点心。 他大步出去,弘昫已经衣着严整地来给阿玛额娘请安,问安之后与四贝勒一同入宫。 “你可见到你弘皙堂兄了?”四贝勒问。 弘昫道:“堂兄精神有些颓靡,但身体还好。” 四贝勒点点头。 他看着弘昫,这是他立住的最大的儿子,他真正的长子,也是他与琅因的头一个儿子。 他扪心自问,倘若有一日,他与弘昫走到皇父与废太子那样的境地,有人百般折辱弘昫,还殴打弘昫的下人,把他们撵走,让弘昫生活艰苦,他舍得吗? 他舍不得。 做这件事的人,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么,对这件事的发生视若无睹,什么都没做的人呢? 他心里有了答案,直郡王凌辱废太子,殴打废太子处行走侍从的事,他必须奏上。 不管废太子日后是怎样的结局,他被任命看守废太子,就必须是秉皇父之意。 他脚步稳稳地落在路上,迎着深秋清晨尚还昏白的天空向前走去。 宋满这倒是没有不速之客。 这种时候,八福晋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宋满了,得意没过两天,八贝勒府形势急转直下,又和谋杀废太子沾上边,万岁爷震怒,为此甚至不允许八贝勒侍疾,此事非同小可,八福晋只觉看着到眼前的东珠凤凰飞走,欲哭也无泪。 四贝勒在宫内侍疾,也觉步步惊心,康熙执意拒绝医药,他咬死牙关与三阿哥联合奏上,言称愿冒死择医,令其为皇父调治。 康熙近日性情喜怒无定,对皇子们的关心一概痛斥,认为他们窥探圣躬,心怀不轨。 但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结结巴巴,一个一向老实,言语坚决,满面忧色,他也不禁动容,长叹一声,同意接受医药。 四贝勒知道自己选对了一步,不敢面露喜色。 没过几日,他又冒着直郡王的封口令,替废太子申冤,传达废太子所说的,他绝无谋逆弑父之想。 康熙也不禁为他这一番对君父、兄弟的赤诚忠孝之心感动,对他加以勉励,有所赏赐。 与之相反的,就是一直挨批的老大和老八了。 八贝勒被康熙一拳一拳按着锤,担任内务府总管办的差事被否决,张明德被彻查,又涉及直郡王处许多人手,康熙的手下查到了一份八贝勒府的密报。 康熙看毕,一时竟然不知该怒老大往弟弟府里安插人手,行事肆意妄为,毫无忌惮,还是该气老八夫妇私下竟然如此张狂,早已以未来东宫自视。 这夫妇俩的狂悖之处且不提,还有老四夫妇,怎么什么热闹都掺和? 老四在老大那受威胁,在老八媳妇那挨骂,他媳妇也被老八媳妇盯上,拉去欺负。 这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康熙想到此处,甚至觉得很好笑,但这份笑酝酿在滔天的怒火之上,就不太安全了。 康熙又聚集诸皇子,大陈八贝勒罪刑,要将八贝勒锁拿议罪。 宫中的消息,宋满如今还听不到。 但当日下午,德妃急急忙忙地使人召她,她匆忙入宫,德妃心急如焚,一把拉住她:“你十四弟究竟怎么了?” 宋满露出茫然之色,德妃更加着急,“上午都说万岁爷要杀了老十四他们!究竟是怎么了?” 宋满想,也就是康熙要弄八贝勒,他以死相逼拦着,没事,现在还不算什么,过一阵他还会带着毒药枷锁要和八贝勒同生共死呢。 没事,年轻阿哥的豪爽义气、兄弟情义正好对了康熙胃口,最后直郡王很不好,八贝勒很不好,但你儿子很好。 宋满脸上只有茫然,德妃才反应过来,问:“老四可回家了?” 宋满忙摇头,德妃急得直跺脚,“诶!”摆摆手,叫宋满离开。 宋满离去前,望了一眼德妃,德妃仍为小儿子的事紧张不安着,宋满看着她惊乱急切的面孔,忽然想到四贝勒。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八贝勒府而言,接下来的日子算是霉运冲天,隔壁府里却屡受嘉赏,八贝勒如今正在绝望当中,四贝勒几次来宽慰他,他对四贝勒的事也并无想法,八福晋却不一样。 她听人说隔壁的宋氏竟然也得了宫里的赏赐,说是嘉奖她“有友悌之风”,赏赐颇厚,就恨得想要磨牙了。 她眼睛盯着四贝勒府,用力寻找这一家子的漏洞。 她就不信,四贝勒、姓宋的手里就都是干干净净,一点不规矩的事情没干过! 第381章 儿女婚事(上) 事实证明,四贝勒府真的没有漏洞。 明明看起来是最不稳定的构造——嫡福晋之外又有一个享受嫡福晋待遇主持家务的0福晋,这两个人分庭抗礼起来,带着一府女人,怎么不杀个昏天暗地? 结果,他们家真就安安稳稳的,连几个格格的娘家都老老实实,不敢惹事。 八福晋在家里咯吱咯吱地磨牙,骂四福晋没本事,骂宋氏心机太深沉,但她也很快就没工夫骂了。 前朝储位之事愈演愈烈,渐渐走向不受控制的方向,先是八贝勒被以谋取储位议罪,夺取贝勒爵,八福晋还没来得及大哭一场,直郡王也栽了。 三皇子胤祉实名举报他咒魇二阿哥,康熙下令彻查,搜出咒魇物品,又查出与直郡王有所往来的几名喇嘛,康熙震怒,命人将直郡王夺爵幽禁,一番痛骂。 皇子们人人自危,都不知道下一把刀会落在谁的身上,康熙又在此时提出,叫群臣举荐下一任太子。 这一行为可谓颇有满洲旧风,联想到自被咒魇之事被揭发后,皇上与废太子关系似乎有所缓和,皇帝的意图所指,似乎已很清楚,但就在不久之前,皇上刚召见废太子后,有投机者上奏举荐废太子,已遭斥责,所以这条路也没什么人敢走。 尤其——大部分人,听到皇上这似乎有意恢复满洲王大臣共衡量国政、选定汗王的旧俗时,已经悄然走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当今无疑是纲常独断之君,但满洲勋贵们需要的,却是一位柔善、与人宽和简称“听劝”的君主。 他们选择了八阿哥。 举荐储君的大战打得轰轰烈烈,老皇帝用自己的铁腕强力镇压住了走向不如自己意的局面,但也深受打击。 他断断续续生病,四贝勒等人不得不在宫中侍疾,同时他又叮嘱宋满:“你往佟家去,给他家老太太请个安。” 康熙的舅舅兼岳父,孝懿皇后父亲佟国维因为支持八贝勒,催促皇帝立储,也受责于康熙——虽然四贝勒觉得他多少有点活该,皇上临朝多年,铁腕强硬,他们这些满洲勋贵联合起来,几乎是要胁迫皇上立胤禩为储,皇上怎么可能同意? 尤其外戚之家,行事不能谨慎,更难保以周全。 对佟家的做派,四贝勒一向称不上很喜欢,他与他的师傅顾八代最亲近,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他对顾八代那种耿介、忠直、清廉人格的欣赏,而佟家年轻一代,则可谓是良莠不齐,百花齐放。 但毕竟是养母的母家,四贝勒对佟家也一向颇为亲近,而且如今他一个“认亲”走天下,十三阿哥、太子倒台,他都要管,何况外祖家。 宋满点点头,“爷放心吧。” 她到佟家也算轻车熟路,佟家的人不管对旁人如何,对她,看在四贝勒的脸面上,也得亲热和气的——其他皇子福晋上门也是这个待遇。 佟家是皇帝的外家,不是做皇帝的,哪敢真看不上人家皇帝的儿子儿媳。 赫舍里氏显得有些衰老,这几年,家事不合心——儿子娶了亲侄女,本来是喜上加喜,结果儿子昏了头,被老丈人的女人迷得晕头转向,娶回家生儿育女不说,还纵得妾室骑到太太小赫舍里氏的脖子上去。 赫舍里氏夹在儿子和侄女中间,又气又急,想帮侄女,在儿子那又说不上话;劝侄女认命,可以赫舍里家女孩儿的傲气,还能对着妾室低声下气不成? 老太太只能搂着侄女一起以泪洗面,如今再出佟国维被斥责之事,她更受不住,如今已卧床不起。 她床边一群女儿、媳妇、孙女等晚辈伺候着,见宋满来了,纷纷请安,又有几个年轻男孩儿,本来在房里陪着老太太说话,见到宋满,忙行礼避让。 “叫您见笑了,这几个小孩儿见我病了,放心不下,告假回来尽孝。”老太太说着,又叫一个约莫入学不两年的小男孩儿上前,“来,见过舅太太。” 小男孩儿忙道给舅太太请安,宋满现在出门就挂得珠玉满身,正是预备这个,便取下一块玉给他,并着夸:“果然灵慧俊敏。” 老太太微微一笑,请宋满入座吃茶,并谢宋满道:“多谢福晋惦记我,这大冷天的,冒着风雪来瞧我。我这犯的老病,不妨事,也多谢贝勒爷记挂着我。” 同是景仁宫阿哥,但因为佟国维的政治偏向,佟家还是和八贝勒更亲近的一些,但不管男人们的关系,在老太太看来,论性情品貌,还是四贝勒府的女眷更胜一筹,尤其这几年四贝勒府这位宋福晋,温文和善,处事有度,和她相处令人觉得舒心、安心。 尤其气质不凡,既无凌人盛气,也不会显得软弱懦顺,既有皇家的尊贵,又有文人的谦和,这是一种难得的气韵,若没有这几年家里乱糟糟的事,老太太认为自己会更喜欢这位宋福晋。 如今,她只想长叹,怎么自家那个就是瞎了眼的,人家四贝勒看中的就是这样好好的。 宋满略同她说了几句话,老太太道:“几位格格一向可好?上回见还是中秋,我们家几个姐儿总念叨想找府上格格们玩耍,我想着近来事多,府上只怕也忙,去了也叨扰,都给拦下了。” “亲戚们走动,小女孩儿玩耍,有什么叨扰的?”宋满道:“老太太这就见外了,您只管叫孩子们去耍,叫她们玩好了,我保准好端端地再把孩子给您送回来,万不会扣下您家千金的!” 老太太哈哈大笑,“福晋若瞧得上哪一个,只管留下也就是了!” 底下的年轻女孩儿悄悄红了脸,宋满也开玩笑的样子岔过去。 送走了宋满,儿媳妇上来服侍老太太吃药,见她面露疲色,柔声道:“额娘歇一歇吧。” “若能订下他们家的二阿哥,倒是好的。”老太太盘算着,“只是你们阿玛恨人,一门心思认准了八阿哥,要我说,四贝勒不是更好?那孩子看着冷肃,其实是很认亲的,你们姐姐当日与我说过……” 她说着,声音渐低下去,儿媳妇不敢多言,只在侧服侍着,老太太又遗憾地道:“他们家大格格也好,那模样儿,那品性,又像阿玛,又像额娘,可惜早订了婚,咱们家哥儿没福气了。” 第382章 儿女婚事(下) 宋满回到府中,又有人来报:“贝勒爷叫人送回来一份名帖。” 宋满展开一看,写着旗籍、人名,是满洲镶白旗人士,姓兆佳氏,名穆腾额,其父亲是镶白旗下佐领。 这个穆腾额今年十六岁,现任乾清宫侍卫。 四贝勒的字迹,在旁边标了个“安”字。 顺安是康熙三十四年生人,今年虚岁十四岁,两个人年龄倒是正相宜。 “这可真是撞到手里来的。”宋满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四贝勒在宫里看到觉得人品样貌不错的侍卫,又正好是镶白旗人士,打听了家境回来,叫她留意。 顺安的婚事被废太子的事情耽搁了这么久,本来以为今年没机会了呢。 她立刻差人去打听,冬雪不想成婚,一直借府里的差事躲着家里,但对给人保媒拉纤的事却很有热情,忙答应下,她们也算看着二格格长大的,对这种事绝不会大意。 春柳倒是有一点忧愁,不为别的,人有情疏远近,顺安的婚事要有苗头了,原本最早落定,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元晞婚事如今却显得没那么美满,她心中不免有些为小主子发愁。 但她不愿表现出来叫宋满担心,私下里与佟嬷嬷诉说,佟嬷嬷想了好一会,也只能叹着气告诉她:“婚姻美满,这四个字写来简单,其实是最难的,人世间哪有处处好的男人?公主们身份那般尊贵,尚且少有处处如意,何况咱们格格?你放心吧,咱们格格头脑聪明,成了婚日子绝不会差。” “还没成亲呢,就想着试探算计咱们格格,我一想就觉得心里呕得慌。”春柳只有和佟嬷嬷能说出来,“再想到她们家太太从前在咱们这,谦卑柔顺,热情和善的样子,我便觉得这家人绝非善类。” 佟嬷嬷却显出一种漠然,并不是对元晞冷漠,而是对婚姻的本身的冷漠,“他们聪明,现在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想到西林觉罗家源源不断送来的礼物,和屡次表达的诚意,春柳明白了佟嬷嬷的意思。 她抿唇不语,佟嬷嬷拍了拍她:“我知道,你看着大格格长大,总盼着大格格样样都得到最好的,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放心吧,我瞧,咱们格格心里有数着呢。” 宋满这边打听了兆佳家一番,也挑不出不合心的地方。 小孩出息,骑射出挑,被活动了一个侍卫之职入宫领差,现在已经进步到在乾清宫上值了。 再打听兆佳家的人口,也算简单,没有太多妻妾争端、家产之争的龌龊事,家里老太太当家,各房孝顺和气,也算是难得的。 唯一就是家门不算很高,但四贝勒也不怎么想往高门里嫁女儿,他自己就是天底下最高的门第里长大的,很清楚高门子弟的臭毛病。 宋满打听了一圈,把消息整理给四贝勒,四贝勒看了,也很满意。 他道:“旁的还是其次,那穆腾额的精气神儿令我喜欢得很。” 宋满笑着点头,四贝勒欢喜劲过了,又沉默下来。 他道:“给元晞的嫁妆单子,你拿来我瞧瞧。” 宋满从炕柜屉子里取出,四贝勒翻翻看看,其实已经很丰厚了,公中给三个女孩都是一样的,但四贝勒、宋满对元晞额外有贴补,两人已经每人给元晞添了两处不动产,加上元晞必会有爵封,届时宫里会赏嫁妆,不只在四贝勒府姐妹,就是在一众宗室姐妹中,元晞的阔绰都会是一等一的。 但四贝勒还是不能安心,他翻来看去,叫宋满:“我在西郊有一个两顷的庄子,你私下悄悄给元晞,叫她不要声张。” 他太清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但他怎么能不多疼爱元晞一些呢? 那既是他的长女,也是他和琅因头一个立住的孩子。 他握住宋满的手,“你放心,西林觉罗家有再多的小心思,日后也绝不敢再多事了,他们只有好好侍奉元晞这一条路走。” 他给宋满解释:“兆佳氏那个小子是不错,但我看着他,就知道他不适合元晞。” 少年英才,主意也正,元晞的性子,和他做了夫妻,不是好事。 宋满轻轻点头,但对西林觉罗家还是表达忧愁,“其实我也知道元晞不会吃亏,只是做父母的,总是受不得孩子有一处不顺心的地方。” 所以让大庄子毫不留情地向元晞砸去吧! 四贝勒不禁叹一口气。 这一年过得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年底,今年顾八代新丧,他居官清廉,家境也并不富裕,如今亡故,丧事都有些艰难。 洵亭有心帮忙,但她额娘更怕女儿在婆家难做,一用女儿的钱,不就打破了女儿低嫁的牌面?如今宋建宇颇受重用,大有前程,她更怕女儿丢脸,坚决不肯。 四贝勒以学生身份上门,帮助丧事,撰写祭文,亲临致祭。 康熙听闻后,对这个四儿子的品性不禁更为感慨。 顾八代新丧,洵亭也不好登门了,但她将年礼预备得格外丰厚用心,宋满则很想念她——洵亭不来,宋家来的就是那两个虾兵蟹将了。 跟着宋太太来的有洵亭配房心腹,送来洵亭的亲笔信,宋满展开一看,心里有数,点点头道:“告诉你们主子,安心吧。” 晚晌四贝勒回来,她将仍有人盯着宋家的事和四贝勒说了,四贝勒听罢皱眉,半晌冷笑一声,“不管是谁,盯了这么长时间,被发现了还没看出一点,也是无能之辈。” 宋满道:“还是小心防范为要。” “他们很快就没有心情关注咱们了。”四贝勒摇摇头。 宋满看向他,四贝勒不欲与她说前朝政事,只道:“你将咱们自家看好就罢了。” 宋满了然。 康熙已经决定复立太子了。 而四贝勒府紧锣密鼓的为顺安议婚的动作,也提醒了某些人。 第383章 认命姐李氏 康熙四十八年的开年就注定不平静,皇帝追责群臣举荐八皇子之事来势汹汹,群臣惶恐,宋满因为已知既定答案,看着眼下局面,反而有一种怪异荒谬的感觉。 这一切都走上了她熟悉的轨道,她也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十五年了。 宋满在花厅内观花,今冬雪盛,梅花开得也好,两株梅树一红一白,是特地移来的,种在小池不远处,从花厅东窗看出去便是这两株梅树,花枝极盛,纷纷点点红白交衬,在临窗的榻上仿佛能嗅到梅香。 宋满冬天没事就在这里打发时光,赏花写字,品香抚琴,从花厅到书斋只需通过一条翠竹掩映的小径,花厅也逐渐成为了她的第二书房,架边垒满了各式书籍。 即使来过几次,李氏每次到这里,还是会有一种误入世外之境,打破了一片幽静的感觉。 她脚步微不可见地一停滞,宋满已经抬头看过来,微微一笑:“怎么这时候来了?孩子们尚未复学,你不在家中陪着他们?” “顺安辅导弘时功课,我听得实在头疼,再不出来,我只怕就要正月里打孩子了。”李氏苦笑一下,四贝勒府前头这些孩子,无论弘昫、弘景弘晟、甚至弘晖,乃至于几个女孩儿,上学念书都毫不费力,给她一种小孩功课好就是理所当然的错觉。 弘时入了学,第一天她兴致勃勃地问先生都讲了什么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如遭雷劈——那小子什么都没记住! 第二天,第三天……李氏已经快要认命了。 早就不打算争了,又何必为难孩子,但顺安不允许弘时放纵,她对宗室子弟前程更有研究,给李氏讲事实摆道理,如果弘时文武考试不能过关,以后连一个末等的爵位都捞不到。 李氏只能头疼万分地盯着弘时学习,这小子搬出去住一年,从两个哥哥身上别的没学到,上蹿下跳耍猴的本事倒是学来一身,她百般力气用尽,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今天顺安开始辅导弘时功课,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要打孩子,赶紧溜出来,来宋满这,当然也不是来随意闲逛的。 宋满也明白她的目的,转头叫春柳:“沏一壶热茶来吧,今儿外头冷得很,跟着你李主子来的丫头婆子,也都领她们吃茶去。” “是。”春柳答应一声,下去之后又领走了两个粗使丫头,只有雪涛、碧涛仍在房内服侍着。 李氏松了口气,对宋满的温和体贴,她一直以来抱有一种十分复杂的心理,知道那是好东西,可却不敢去摸的感觉。 自己纠结了这么多你,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宋三姐确实就是一个好人,头脑也比她聪明。 她这辈子是做不到宋三姐那样子了,顺安若能有三分像她宋额娘,她便心安了。 她按捺住复杂的心绪,压低声音道:“顺安的婚事,怎么没动静了?年底下还见兆佳家的人来走动,怎么元宵反而见不到人了?” 若是从前,她想知道这件事大可直接使唤人去打听,但因去年那些风波,宋满对她们三令五申,一定小心行事,她思来想去,怕乱动作给四贝勒和宋满添麻烦,干脆直接上门来问。 宋满也没刻意难为她,坦言相告:“他们家老太太身上不大好,家里晚辈们都守在家中伺候尽孝了,故而元宵没来,但礼物也送来了,只是外头还没登记好,未及送入呢。我听说有几幅颜色鲜艳的锦缎,一看就是送给年轻女孩儿的,回头送到你们屋里去,叫顺安处置吧。” 李氏一听,这才安心,但又不免思虑道:“他们家老太太不好了?那若有万一,他们家得守孝吧?” 宋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李氏才反应过来。 “你是太紧张了,顺安才多大,你就急着这事情?咱们少说得再留顺安四五年呢,不然小小年纪嫁出去,你能放心?” 李氏也顾不上桀骜了,听着宋满这话,忍不住点点头。 宋满道:“你且安心吧,顺安的婚事,爷盯着呢,还能有不好的?” 李氏却觉得四贝勒未必靠谱——看他给元晞选的西林觉罗家,前两年不也说得处处都好?她怜悯地看了宋满一眼,叹道:“他们男人总是粗枝大气的,我哪能放心呢?” 得,半退休选手说话就是粗暴直接。 宋满摇摇头,没附和,李氏“诶”了一声,宋满总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像在看执迷不悟的恋爱脑。 她的人设现在都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送走心神不宁地来,满怀唏嘘地走的李氏,宋满坐在炕上复盘了一下,根据李氏和大张氏她们的表现,她确定自己这几年的工作是非常成功的——看起来对四贝勒真是痴心一片啊。 至于兆佳家,佟嬷嬷评价:“他们家老太太是顶聪明的了。” 这种关口,又要和四贝勒府结亲,必然是风口浪尖上,老太太这个时候卧病,将儿孙晚辈都拴在家中,何尝不是一种保全之策。 宋满点点头,看了眼窗外的花,想想披上斗篷出去,折下两枝回来插瓶。 “咱们格格是有福的,您……”佟嬷嬷道。 宋满无奈地打断她,“嬷嬷,这些话我都听得耳朵生茧子了。您放心吧,元晞的婚事,我心里有数,她更有数。只要她想得明白,我就不担心。” 倒是佟嬷嬷她们,尤其这阵子顺安婚事初定,她们肉眼可见地为元晞担心起来。 宋满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西林觉罗家的风波并未终止,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在这一件事上,懋嫔的记忆和她那点历史知识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她只能盘好四贝勒,盯紧西林觉罗家,以保护好元晞。 “外头递的帖子。”春柳捧着帖子进来,“是回京的外官,这几日这样的帖子有不少。” 宋满点点头,接下细看。 四贝勒在去年的父子君臣混战中几度选择正确,目前御前也算红人,待遇和从前也有所不同。 接下来的十三年,是饱含考验的十三年,宋满打起精神,做下一阶段的辅助准备。 三月,康熙四十七年的大混战得到终结,康熙复立太子。 但一废太子,也成为了一种里程碑,让原本只是暗潮涌动的皇子之争被明明白白抬到明面上来。 第384章 选择 “今夜到东宫饮宴,弘昫与我同去,你不要等我们了。” 四月,天已经亮得很早,四贝勒与宋满一同起身盥沐更衣。 宋满点点头,替他理平衣领微不可见的褶皱,“西林觉罗家那边我总觉的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 四贝勒道:“你放心,我叫人盯着。” 宋满轻叹一声,四贝勒低头看她,“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过很多年,琅因,你怕吗?” “只要和爷在一起,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我就什么都不怕。”宋满拉住他的手,神情很认真,“我不知道什么前程富贵,什么危机险途,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什么样的困难都不怕。” 四贝勒长舒一口气,环抱住她,紧紧地,好像要把她变成自己的一块血肉。 至于是谁一直盯着四贝勒府的姻亲,四贝勒心中其实已有猜测。 他在问自己,这是只是内宅妇人的举动,还是也是八弟的意思? 他的内心中,又是怎样希望的? 或许,到了该往下走一步的时刻。 因为去年对废太子的种种支持,太子复位之后,对四贝勒愈发友善,连带两家儿女也走得更近。 三格格频繁邀请元晞到宫中玩,弘皙也常邀请弘昫一起逛书局、骑马,加上三贝勒家的几个孩子,俨然成为一个新的小圈子。 顺安、乐安和弘景弘晟偶尔也会受邀出席,弘晟回来之后评价:“怪没意思的。” “那就不去了。”弘昫坐在炕桌前吃面,听他这么说,道:“下次你就推说阿玛要看功课,不愿意去就不去吧。” 宋满听着兄弟俩的对话,抬起头看向弘昫:“很无聊的应酬?” “从前高高在上的兄弟忽然开始学习笼络人心。”弘昫锐评,“上书房还没毕业,已经要开始进行那些大人的戏码了。” 宋满给他添了一筷子五香卤豆皮肉卷儿,看着他已经有些大孩子模样的面孔,心中有些感慨。 没等她宽慰,弘昫已经道:“额娘放心吧,儿子觉得怪有意思的——就是有点吃不饱。” “那就回来到额娘这再吃。”宋满琢磨着,该给孩子们的西苑也添一个小厨房,花费倒不至于很多,只是在府内增设一处机构,就会面临人员账目场地运行流程等等麻烦事。 宋满这种时候就会庆幸她走到了这一步,若还是福晋当家,想在西苑添个小厨房,她且得费一番力气。 元晞对这种场面倒是一向适应良好,也绝不会允许自己饿着肚子退席,但看弘昫他们吃鸡汤细面吃得很香,忍不住叫:“给我也来一碗吧,春柳姑姑,我想再要些菌菇酱拌脆笋,那个泡辣椒腌的脆笋我也要些。” 元晞女士怒进香喷喷鸡汤细面一汤碗。 她吃完,意犹未尽,嘀咕:“春柳姑姑,您给我盛面都这么抠门,我又不是弘景弘晟。”但还是没再要了。 春柳无奈道:“小祖宗,明天早晨奴才还给您做,这大晚上的吃多了,克化不动可怎么办?” 元晞这才罢休。 宋满看着被扫荡干净的小炕桌,庆幸好歹是生在紫禁城里。 四贝勒回来得比孩子们都晚,孩子们都散去了,宋满坐在灯下整理香料,夏日天气炎热,毒虫滋生,是用香料的大季。 四贝勒进屋里,宋满起身迎他,微觉他有些不对。 “爷晚膳可进过了?孩子们回来叫唤着没饱,让人下了鸡汤细面吃,小厨房灶上还温着汤,你要不要也吃一碗?” 四贝勒摇摇头,“太晚了。” 他注视着宋满,神情有些复杂。 宋满疑惑地望向他,“是有什么事吗?” 四贝勒道:“元晞……西林觉罗家有些不好,元晞的婚事,我再斟酌斟酌,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着急,我心里有数,琅因,你就只管记住一点,我绝不会委屈了咱们元晞。” 宋满露出惊讶之色,四贝勒抿抿唇,叹道:“安置吧。” 之后几日,四贝勒都没再进内院,也没叫人传话进来,这是从前未曾有过的,佟嬷嬷都有些被惊动了,她私下悄悄问宋满:“可是那日爷半夜里回来出什么事了?” “是外头只怕有些变动。”宋满明白她们的担忧,安抚她们。 佟嬷嬷心里有数,光是外头有变动,哪里会影响到宋满这边?去年废太子时,前头事情再多,夜里贝勒爷只要能回府,必回到内院中来。 她心中不安,但一直留神前院,确定外书房没有添置口份等消息,内院中,贝勒爷也不只是没到东院,另外几处都没动静。 这倒不像是两个主子置气了,佟嬷嬷不敢完全放下心,但还是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仍然留心思忖,不知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春柳和冬雪就是自己紧张悬心,却不敢问宋满了,怕给宋满压力,在宋满跟前儿反而装作没事人一样,正好府里预备五月端阳节,各项事务繁忙,叫她们两个维持住了演技。 几个孩子也有所感觉,元晞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见宋满稳如泰山,便不太担心了。 她对自己额娘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不过四贝勒不入内院的日子渐多,府内人心便有些浮动,大张氏和李氏的关心最先到来,大张氏言语婉转一些,李氏则比较直接,她私下里直接和宋满道:“不管什么事,咱们那个爷的性子,他还没沾别的人,就是心里还有你,我看你快服个软,不然和他顶上,哪有好结果?” 她苦笑一声,“我算是明白了,这男人的情分,说深也深,说浅也浅,要消磨干净,也不过几件事而已,可能一年的时光都用不上。” 她的坦诚令宋满都感到震惊,宋满快速回过神,道:“爷是用情至深之人,只是都藏在心里,叫旁人看不出来罢了,我们也没闹别扭,只是如今两边确实都忙吧了,妹妹不必担心。多谢妹妹记挂我了。” 李氏听了头一句还感到有些恶心,听到后面,渐有点别扭的神色,匆忙道:“你心里有数,倒是我多余走一趟了,那我就回去了。” 宋三姐的温言软语总是让她有种怪怪的感觉,真怕听多了就被宋三姐彻底收买了! 在这焦虑丛中,宋满其实反而没有忧虑。 她甚至有一点安心,在十四年的经营之后,她终于有了影响四贝勒情绪的能力,让四贝勒因某一件事而对某个人生出愧疚不难,让四贝勒退缩,产生愧对的感觉并不敢面对,却是一种难题。 第385章 变数 正院中,福晋从佛堂走出。 佛堂前的石榴花结了花苞,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弘晖在时,就喜欢在这树下玩。” 竹嬷嬷一时沉默,劝解的话都已说遍了,但她也很清楚,一位母亲失去自己孩子的哀痛,是难以用言语来缓解的。 如今四福晋精神稳定,生活平静,她也放弃了劝解的心,就让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有时候,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东院的春柳方才来给您请安,送了过节的粽子盒子、各样点心果子并几种香药手串、团扇香粉等物件。”黄鹂将东西捧入,给四福晋大致看看,俱都品质上佳。 她问:“那个来嚼舌头的丫头?” “交给东院去吧。”四福晋看着那些东西,有些感慨,“她是真有能耐——嬷嬷,您当年若是跟了她,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日日跟在我身边念经了。” 竹嬷嬷笑了一下,“他们读书人有句话怎么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奴才如今陪着您,每日粗茶淡饭,然后礼佛诵经,心境平静安宁,这样的日子,谁来奴才都不换的。” 四福晋叫黄鹂,“去吧,前脚有人来我这挑拨,后脚她的节礼就送来了,她倒是坦荡,不怕我多想。” “知道主子是坦率宽和之人,宋福晋才敢这么直接叫人来的。”黄鹂笑着道。 四福晋轻嗤了一声,反应过来马上合掌念佛,“弟子并非有意心生嗔念,佛祖勿要怪罪……” 竹嬷嬷望着她如此模样,心内有一声叹息。 东院里,刚回来不久的春柳接待了黄鹂。 “就是这丫头,到正院去嚼舌根,说宋福晋不贤、嫉妒,打压妾室,不许旁人生子,格格们都苦宋福晋日久,外间也多有非议,如今正该是福晋出面,打压这不正之风。”黄鹂无奈一笑,“这安静日子也不好过,什么幺蛾子都想找上去。” 春柳神情先是气愤然后是同情,挽着她的手道:“姐姐放心吧,我立刻将这事儿回给我们主子,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来挑拨福晋和我们主子。” “那就最好了。”黄鹂道:“听妹妹这么说,我心里就安稳了。我们主子如今最厌烦这些人心苟且之事,今早上这丫头回完话,主子就叫我们在屋里熏香驱邪呢。” 这话一落,春柳也笑了,黄鹂无奈地摇头,“这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 春柳又宽慰她一番,二人说了一会话,黄鹂方才告辞。 送她离去后,春柳回到房中,将事情回给宋满,宋满点点头。 冬雪若有所思:“那丫头一早上去的,到现在才把人送来,福晋只怕还是没能完全六根清净呢。” “能到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佟嬷嬷告诫她,“在屋里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说话可小心着。” 冬雪连忙点头,“嬷嬷放心。” “这侍女背后,必还有人,主子您看——”佟嬷嬷看向宋满。 “查问一番。”宋满道,“咱们大概是问不出什么的,只怕还是得交到爷那边。” 佟嬷嬷神情沉肃地应下声。 不过四贝勒最近似乎也是事务缠身,人送过去了,晚间递来四贝勒手写的纸条,泼墨端沉,是四贝勒一向的字迹风格,只有两个字“安心”。 宋满坐在灯下,望着那张纸条,从佟嬷嬷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似乎一会出神,一会捧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佟嬷嬷心中酸涩,百感交集,只有一声叹息,卡在喉间,不上也不下。 不过这个侍女的出现,也给四贝勒和宋满的僵局带来了转机,新的危机出现,原本的问题,四贝勒心里倒是没有那么煎熬了。 第二日一早,春柳在院里看着婆子们修剪花草,今春牡丹开得极盛,如今花期已过,但有几丛地栽的牡丹还得好生修剪、疏枝、培土,以静待明年的春天。 忽然听到外头通禀,竟然是府里供奉的郎中不告而来,这也不是日常请脉的时间,她惊了一下,忙迎出去,“杜大夫怎么这会子来了?” 杜大夫年纪不小了,得有五十多岁,一把胡子微微发白,说话还是中气十足,先向春柳问好,笑道:“原是老朽家中添孙,明日须得回家预备洗三酒,怕耽误了这边的平安脉,便先来给宋福晋请脉了。” 春柳忙道:“我这就去通报,您稍候。” 宋满听了,道:“这是喜事,快请吧。预备两匹细绸、一对小金锁出来。” “是。”春柳细细地答应下了,请入郎中来,杜大夫进房内,请安、扶脉,又细细地问宋满日常饮食起居,宋满好笑道:“您是要回家三五日,这倒像是从家中回来了似的。” 杜大夫额角沁出一点汗,笑道:“将入五月,气候炎热,您一向身体强健,也得预备防中暑气,老朽细细诊过,好给您开泡脚的汤包。” 仍是一件一件细细地问,好半晌才告终。 宋满叫人将礼物取出,杜大夫连忙谢恩,宋满又叫封二十两银子给他,笑着打趣:“您这一去,可不能就此含饴弄孙,舍不得回来了吧?” 杜大夫忙道:“哪里舍得这里的差事。” 宋满摆摆手,方叫人引着他下去。 转过头,与佟嬷嬷四目相对,佟嬷嬷微不可见地点了一点头。 半晌,佟嬷嬷进来低声道:“往外书房去了。” 宋满似乎出神,佟嬷嬷已有了思路,所以发愁。 她低声道:“您的身子一向看着康健,可生弘景阿哥和弘晟阿哥时那样惨烈,保不准有些损伤,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几年您一直没有消息,老奴心里都是庆幸的,可如今看这情势——诶。” 她叹了口气,但望向宋满时,双眼中已带着很多郑重的提醒,道:“您当知道,花无百日红。贝勒爷对您,有如今的情分,已经是顶顶难得的了,您若能守着这份情分,维持到二阿哥成婚,主子,天塌下来咱们都不怕了。” 宋满点头,佟嬷嬷见她听得进去,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她心里清风朗月,眉目含愁但也无奈接受困境的主子此刻正在心里敲战友:八零八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第386章 选择(二) 八零八一个激灵跳上线,忙问【怎么了?】 宋满告诉它:暂时不用太紧张,这段时间听我指挥就好。 这座府邸需要一个新生的孩子。 皇子宠爱某一个人,在皇室并不算什么,只要你保证府里安稳不乱,不影响子嗣、不宠妾灭妻,恶名昭著的恶婆婆康熙老人家不会管的——他自己也会在某一时段,更习惯某个女人。 前些年里,四贝勒府虽然没有新生儿降世,但弘景弘晟、乐安弘时都是小孩子,看起来也还合格。 如今四个孩子都已入学,四贝勒府就失去了挡箭牌。 其实如果是福晋正常当家,这就不算什么问题——懋嫔那辈子,四贝勒连这四个崽都没有呢,一家人烧香拜佛求子的时候,康熙也没说什么。 但现在四贝勒府有一个宋满,她以侧福晋的身份和福晋平起平坐,掌管贝勒府,这样特别的情况下,四贝勒就有专宠一人,因情路乱智的嫌疑了。 瓜田李下嘛,须得更加小心一些。 现在也正是一个特殊的时间,八福晋被康熙斥责之例刚过不久 八福晋被指责不贤惠其实挺冤枉的,当时八贝勒的妾室张氏生下长子弘旺不久,八福晋还大肆庆祝一番,庆祝自己终于洗脱嫉妒之名呢。 但康熙他老人家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他想要挑一个人的毛病时,大可闭着眼睛挑。 所以目下无论宋满还是四贝勒,都须得更谨慎行事,毕竟很多人做事,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不定从哪边入手。 府内出现有意挑拨福晋的侍女,给四贝勒和宋满都敲响了警钟,有人似乎打算从这方面着手,做一些话题了。 这个新生的孩子最好不是从宋满肚子里出来的,但四贝勒还是叫杜大夫来了东院,如果宋满生一个出来,倒也勉强能应付事。 这对佟嬷嬷来说,是既令人放心,又替宋满煎熬的。 这样的真情在皇家太难得,这几年的专宠也足以令旁观者都为之沉醉。 但一生一代一双人的佳话,只会出现在诗中,而不会出现在皇家。 脑海中浮现那夜宋满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的情形,佟嬷嬷心中涩然,半晌发觉脸颊微湿,原来是她落下了眼泪。 其实那天晚上只是觉得一直盯着感觉很累,所以才拿起来控制频次速度翻看,以保持表演状态的宋满不知道佟嬷嬷内心有多么充沛的情感。 她在计算如今的局面。 她怀孕期间的所有不适与负面结果,都被金手指消灭,所以她的生产代价是被无限降低的。 但金手指再万能,孩子得她自己生,无痛可以开,可生弘景弘晟时的惨烈,几乎流干了血的那种状态,却是无痛不能缓解的,又因为在孩子出生的过程中,身体状态调节器不能运作,所以她必须熬到最后一刻,孩子落地,金手指才能恢复运作。 就像挂着一根安全绳走钢索,走在半空中失足,哪怕掉到最低的时候知道有绳子会拉住,但这一过程的煎熬和恐怖却是真的,而生孩子这一漫长过程中的煎熬,显然也不是走钢索能比的。 在顺利的情况下,宋满这辈子不会再生孩子了。 但如果四贝勒打算和富察氏或者钮祜禄氏要孩子,出于现实情况考虑,她也不得不老将挂帅,再拼一个。 把选择的剑递出去,等待结果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宋满此刻莫名地平静,或许是已经有所预料了。 她对四贝勒的了解深过这座府里所有人,刨除所有情感因素,如今的四贝勒,也没什么心情再了解一个新人了。 他正烦得想要撞死背后搞事的人呢。 四贝勒走进东院时端午节还没过,就是杜大夫离开东院的当天下午。 他走进门之前,仰头看了一眼天边,万里蓝天明净如洗,干净得不染一粒灰尘。 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东院正房的屋顶,迎光看着,便仿佛一座金屋。 四贝勒看了许久。 苏培盛心都被提起来了。 这小一旬的日子,他实在是头拴在裤腰带上伺候了,这主子整天阴晴不定的,没事就在书房里冷脸,看起来像生气又不像生气,他实在是伺候不明白了。 那阵子四贝勒若是往东院来,他得高兴得恨不得跑出去放鞭炮。 好容易贝勒爷好像打算往这边来了,偏生风波横出,忽然来了个“状告宋福晋嫉妒不贤”。 关她何事啊,关她何事啊! 对着脸更沉了,好像能冻成冰的贝勒爷,苏培盛在心里流泪。 好在,好在,今天贝勒爷终于往东院来了。 这一场风波,尚不知是何结果,但一直服侍在四贝勒身边,见证了全程的苏培盛,此刻望着东院,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一点感慨。 东院门口的牡丹圃中花大半已败,虽然知道是花期已过,但四贝勒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一点怅然之情。 他向内看,几个侍女在扫地、莳花,到处都静悄悄的,好像时间在这座院子里停滞住了。 一时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贝勒爷。”春柳有些惊喜,忙迎他入内,四贝勒问:“你们主子呢?” “主子在书房里歇着……主子这阵子精神总不好,格格说书房那边幽静,风吹竹叶的声音也养神,便叫奴才们抬了一张榻到书房中。” 这一句话便足够了,四贝勒抿唇微顿,春柳低眉顺目地退下。 “……琅因。” 四贝勒走入书房中,唤。 宋满身上盖着本书,正阖眼靠在榻上,听到声音一惊睁开眼,望向四贝勒,一瞬的神情既惊又喜。 “爷。” 四贝勒看向那双全无谴责只有惊喜的眼眸,三步并两步地走进来,神情看起来还淡定如常。 “春柳说你最近精神不好。” 他按住宋满,没叫她起身相迎,就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满笑了一下,“要过节了,府里事情多,元晞的婚事也叫人放心不下……” “元晞的婚事,还有目下这件事,我都会解决的。”四贝勒望着宋满的眼睛,“你相信我,琅因。” 第387章 情浓如此夜 四贝勒说这句话时深情真挚,颇为动人,但原谅宋女士,她现在一听四贝勒说这三个字,心里就冒狗头表情包,那种笑嘻嘻阴阳怪气的狗头。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但也实在不能责怪她不敬业,而是这些年里听过太多遍了。 就连露出感动的表情,现在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但敷衍老板是不行的,宋满要求自己做到内心真感动、真信任,表情真挚无比,这样的信任让四贝勒觉得沉甸甸的。 宋满躺着,他拉着宋满的手坐在榻边,一边轻抚她的眉眼,这是一种极亲密又并无狎昵的亲近,他只是在渴求身体的接触,来抚慰自己杂乱的内心。 “过一阵子,外头会有许多风言风语,与西林觉罗家相关的,你都不必在意。” 宋满轻轻点头,四贝勒等了一会,没等到她问为什么。 “不问我为什么?” “爷叫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了。”宋满神情坚定,“若全天下还有一个人绝不会害我和孩子们,那就是爷了。” 这样的信任让四贝勒心中沉甸甸的,又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 他轻抚宋满的长发,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给元晞留意更好的归宿,西林觉罗家——他们家不是省心的人家,是我当年看走了眼。”所以现在,他顺水推舟,放弃了西林觉罗家,决定用西林觉罗家换一个在康熙心中和八贝勒割席的机会? 宋满心如明镜,面上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那么多年他们家都服侍殷勤,若是演的,能演得那般周全?我看,倒是这些年的富贵叫他们家扭转了性情,辜负了爷的一番苦心。” 四贝勒对她无条件的袒护有些无奈,但对她这“是西林觉罗家辜负了他的苦心”这个说法甚为认同。 他内心深处也有对西林觉罗家的不满,认为是他们家实在扶不起来,不然他也不会放弃西林觉罗家,任由八福晋的人引导元晞的未婚夫(前)。 当然,这个想法的真假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他前阵子不愿到东院来,或许是从内心里,也不愿意面对自己为了政治筹码,牺牲了女儿。 ——虽然西林觉罗家目下看来有不堪之处,但在四贝勒府的约束之下,这门婚事还是元晞的上上之选,他现在选择放弃西林觉罗家,对元晞也会有很大的影响。 他只能保证,“我会给元晞选一个更好的年轻子弟。” 宋满望着他已经成熟的眉眼,慢慢地想——他已经展望到自己的未来,决定争取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吗? 这是一个谜,除了四贝勒自己,谁也不能知道。 但宋满想,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政客了。 至于后院之事,在四贝勒心中,反而关系甚微,但他知道这件事对宋满冲击会更大,便暂时没有提起,到晚间,肌肤相贴,彼此紧紧依偎的时候,他才说:“这件事不足为惧,你且放心。” 宋满带着八零八的实时监控视角,以恰到好处的哀伤望着他,帐中琉璃灯光彩盈盈,照亮她含情的双目,酝酿着云雾般的哀愁。 四贝勒握紧她的手,一下很用力,半晌之后,才缓缓放轻了力道。 他看:“你要相信我的心,如我明白你的心,琅因,咱们相伴定情一十六年,我怎会负你?” “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宋满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望向四贝勒的眼瞳如洗,盛着数不清的情意,真挚得令人感觉辜负是一种罪。 四贝勒用唇轻吻她鬓角的碎发,声音克制但流露出一点柔情,“他们的结果不好,咱们不信他们,咱们要白头成双,比翼齐飞,看元晞和弘昫、弘景弘晟棠棣同馨,看他们儿孙满堂,兰桂齐芳。” 四贝勒说完,看着她,见她眼睛湿润却还含着笑意轻轻点头,心中有一股要冲出来的酸涩,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很罕见,很复杂,甚至很值得警惕的情感。 但如此寂静的黑夜当中,这样为情伤神的感觉令他神摇心醉,如此有情,如此情真,时间如果永远停留在此刻,那他也不失为帝王之家千古难得的一位有情人吧? 他放纵自己沉浸在此刻的情意中。 四贝勒抱紧了宋满,两人紧紧相贴,发丝铺展开,他品尝着枕边人面颊上带着馨香又微微苦涩的泪水,心与身体仿佛割裂两端,心中满怀着柔情,身体又滚烫无比,紧紧地将枕边人禁锢住。 ——对这一晚,宋女士的评价是:回春了。 三十岁的男人回春了。 感谢八福晋的帮助,时隔多年,体验感重回四阿哥嫩男大的时候了。 次日醒来时,四贝勒竟然还在,他坐在榻上看着宋满梳洗更衣,见她行动缓慢,面含倦意,偶尔不经意地皱一下眉,不禁一笑,过来扶她,拉着她在妆凳上坐好。 “爷?”宋满见四贝勒在她身后站定,有一点惊讶,四贝勒笑着执起眉黛,“我得对镜瞧着,才能画好。” 宋满眉眼一弯。 看着他们如此模样,服侍在侧的佟嬷嬷、春柳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二人拖拖拉拉许久没有更衣完毕,孩子们来请安时只好在帘外行礼。 四贝勒隔着帘子对元晞说:“好孩子,阿玛这阵子见了你的文章,做得真好,比阿玛年少时也不差什么。想要什么奖励吗?” 元晞被夸奖得有些开心,思索了一会,“我想跑马去!” “好,如今天气热了,你额娘受不住,等秋日气候凉爽,咱们一家同往城外跑马去,好不好?”四贝勒十分耐心,笑着说。 元晞惊喜:“好!谢谢阿玛!” “上学去吧。”四贝勒听着她清脆的声音,也不禁笑了一下,旋即,神情微沉。 一夜浓情之后,四贝勒精神舒畅,也完美达成了自洽。 如果郭络罗氏那女人没盯上西林觉罗家,西林觉罗家从前没做出那样不体面的事,他怎么会放弃西林觉罗家呢?所以从头到尾,这件事还是郭络罗氏最可恨!西林觉罗家也不值得可惜。 至于内闱之事,他更是只有对外的愤怒了。 这么多年,他专宠宋满,其实并不仅是出于情爱。 封建时代这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和他与其他女人发生关系并不冲突。 懋嫔那一世,李氏、年氏先后有漫长的独宠时期,也得到过他的情感,但并不影响他宠幸其他女人。 从四贝勒的角度来说,只有一个很单纯的原因,他的需要都被宋满满足了,情感需求上的阈值又被提高,其他人无法给他这样完美的感觉,他就不会让自己去将就。 所以这一次,他既愤怒,又委屈,甚至屈辱。 第388章 选择(三) 宋满其实没心情关注他的屈辱。 但她还是不得不好好满足四贝勒格外高的情感需求,这属于职业内容了。 她时常感觉自己有第四个儿子,但一想到这个“儿子”值的是荣华富贵和安稳生活,命还不算长,就动力满满了。 送走四贝勒,宋满看着春柳笑盈盈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过一阵子,这丫头有得担忧、伤心了。 四贝勒一来,东院连日笼罩的阴霾就散尽了,下人们做事也有精气神儿了,春柳冬雪好些,但神采也振奋了一些。 宋满看在眼中,无奈有之,倒没有更多情绪。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她现在处在这个身份,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四贝勒的影响。 她本人可以稳坐不动,但下人们的心态其实很能反映情况了。 慢慢走,不要急。 她总会赢的。 宋满精神勃发,挥退下人,在房中打了一套拳,耗泄了一些过盛的精力。 不止东院,其实这边一有消息,整个府里都心神一定——沉着脸的贝勒爷真是不太好伺候啊! 不过接下来,四贝勒的行为就让大家有些震惊。 忽然被通知四贝勒要留宿的大张氏手足无措,与其说是受宠若惊,不如说是惊讶疑惑,好像大石头忽然砸在自己院子里,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她甚至生出一点惶恐,怕是四贝勒拿她和宋满置气。 这个消息一传出,各处都惊动了,宋满放下心,告诉八零八:不用担心了。 八零八隐隐明白了一点,试探着说【宿主是在防备钮祜禄格格和富察格格生子?可是——如果要防她们生下孩子,其实咱们还有别的办法。】 事情还没到要用那么下作的方法的时候。 宋满如是说。 她并没打算堵死所有女人的生子路,只是现在还太早了。 康熙年间九子夺嫡的乱局会给朝臣们一种他们很容易就能操纵皇子夺嫡的错觉,在雍正登基之后,如果有适龄的满洲女子所生的年轻皇子——既是满洲血统,又好操纵,他们不会放过的。 这与弘昫的贤愚与否都没关系,这是出于人心的贪念,弘昫的聪明敏锐只会让他们更加想方设法的扶持他人。 就如他们举起八贝勒这杆大旗,现在朝中八爷党浩浩荡荡,可八贝勒真的能操纵这一群人吗? 现在这个年份还太早了,这两年出生的孩子,康熙驾崩,他们十一二岁,过三年,他们就该成婚入朝,届时雍正自己还没能乾坤独断,朝堂局势复杂,动心思的人会更多,也会给弘昫造成更多麻烦。 再过五年,拉开时间差,谁生出的孩子就都无法影响弘昫了——如果她做到这一步,弘昫还连几个能当他儿子的弟弟都摆弄不明白,那她强行把弘昫保送上去,也是误国误民。 到时候,谁能生下孩子,就是谁的命数本事了。 八零八听完解释,松了口气,转瞬又有些忧愁【那现在,四贝勒和大张格格能要上孩子吗? 宋满淡定得像躺平:让四贝勒多努力吧,大张格格身体肯定没问题。 当年她甚至不是专宠,就有了乐安。 后来生产时虽然艰难,但多年以来养尊处优的保养,也让大张氏的身体处于一个女人最好的状态。 如果没成功,只说明四贝勒不够努力。 生孩子这事,宋满帮不上忙,她当年要弘景弘晟的时候也是好一番努力,辛辛苦苦一个月才有结果。 祝福四贝勒——他们还是尽量成功吧,她真不想生孩子了。 和宋满的躺平心态不同,得到消息的四福晋有些震惊。 “贝勒爷和宋氏真闹翻了?” 黄鹂摇头,“今儿早晨贝勒爷在东院待到天大亮了才肯走。” 四福晋一番思忖,忽然面色微变。 黄鹂看向她,四福晋苦笑:“……爷真是用心啊。他是铁了心保宋氏的儿子做世子了?再需要一个孩子,都不肯和钮祜禄氏和富察氏生。” 黄鹂正要宽慰她,四福晋已经摇摇头,一点感慨,很多无奈,“从前真没发觉,他能为一个人用心到这种程度。” 但这一回,她真是套了滤镜看四贝勒了。 四贝勒本人没考虑那么多,在他看来,这座府邸已经注定是弘昫继承了,生孩子这事和那有什么关系? 他的心理宋满摸得很准,他就是烦躁得一点都不想花心思再了解新人了。 这几个旧人里,李氏——不想面对,而且李氏要再生一个孩子,不得飘到天上去? 小张氏——福晋的人,说话费劲。 就剩下大张氏了,还算顺眼,性格也好,四贝勒走向大张氏院落,看到大张氏“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长长一叹。 诶,他被郭络罗氏这个妇人暗算了啊! 大张氏心中的不安难以分说,勉强伺候了四贝勒,第二日把人送走,顾不得吃早饭,便准备向东院来。 穿戴好了要出门时又有些踌躇,怕显得要炫耀示威一样,一时进退难当。 还是乐安宽慰大张氏。 四贝勒没吃早膳就走了,乐安来给阿玛请安都没看到人影,只看到坐立难安的额娘。 她道:“额娘且去吧,不管是不是有内情,宋额娘不是喜好迁怒之人,您要表白心迹,更该尽早过去。只是……” 她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脚,漂亮的小眉头蹙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又何尝不是呢。”大张氏叹了口气,反而冷静下来,“你说得对,宋福晋不是喜好迁怒之人,我既是为了表明心迹,就该早早过去。而且……” 她抚平女儿眉心的褶皱,“在紫禁城生活那么多年,额娘只学会一件事,就是若碰到什么事,是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的,就不要继续用这件事为难自己。” 贝勒爷的态度确实值得深思,这段时间府里发生的种种也都不简单,但这些事都不是她和乐安能够左右得了的。 无论是拿她置气,还是其他原因,她都只能顺从贝勒爷的安排,既然如此,多思无益。 如果要指望一位主子的良心来兜底,她还是觉得宋福晋更可靠。 宋满仍在鲜花环簇的小花厅接待了惶惶不安的大张氏。 第389章 稳定军心 宋满安抚了紧张不已的大张氏。 她对大张氏一直以来态度都不错,既没有立场之争,也没有利益纠纷,她愿意广结善缘,善待所有人。 大张氏惶惶不安的心脏终于在此得到一点安抚,她端着茶碗坐着小心地饮茶,几次想要开口,到底也没问出来。 不对劲所有人都感觉出来了,但正如她对乐安说的,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对注定不能违抗的人,她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宋满看了看她,转过头叫春柳:“前儿新送来的那二十匹杭罗,我不是叫将银红、绛红拿出来吗?” 春柳立刻叫人取来,宋满道:“这是留给乐安裁衣裳的,本想这几日叫人送去,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带回去吧。” 她看着大张氏有些不安的样子,说:“元晞和顺安都有,一样的花色,正好顺安的等会我也叫人送去。妹妹,一转眼,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比亲生的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孩子们健康平安的长大,我就再无所求了。” 宋满说这句话时神情颇为真挚,大张氏提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又有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姐姐,能遇到你,是我的运气。”她由衷地道。 乐安从入学起,每旬便有一日和姐姐们一起被宋福晋带在身边,学习打理家事,宋福晋也确实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从无保留藏私。 乐安自己搬出去住时,她还怕乐安管不住自己屋里的下人,十几个丫头仆妇围着一个主子,人人都两只眼睛盯着乐安想往上爬,她自己刚出宫时都有些怯手怯脚,险些真被老嬷嬷辖制住,何况乐安小小年纪? 但乐安真就干脆利落地将院子管明白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心思多的婆子被打发走了、原本颇有想法的嬷嬷们老实了、毛躁的小丫头们也都规矩体面起来了,大张氏看着女儿脱胎换骨的模样,才惊觉她原来已经长大了。 好像一棵花,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得到了最好的肥料的滋养,茁壮地长大了。 这让大张氏不能不对宋满死心塌地。 送走大张氏,时间还很早,春柳想了想,搬了个小杌子来坐在宋满边上整理丝线,一边说:“今儿一早庄子上送时令鲜货来,鹅是少不了的,奴才提一只回来,一早就给卤上,晚上也差不多了;新麦子也该是一起进来的,将面筛得细细的,用酥油一和,烙成软饼,又薄又软,面香味儿和奶香味儿合在一起,香得人做梦都想。” 清宫流行五月吃鹅。 太庙那边每年按月分进时令蔬果禽蛋,五月进鹅,宫里也吃,这种习惯就在满人贵族家庭中普及开。 春柳做卤鹅的手艺是从前在宫里,跟膳房的老师傅软磨硬泡学来的,做出来骨酥肉烂鲜香扑鼻,宋满曾经创下一人半只的佳绩。 宋满来了点精神。 冬雪接着说,“面粉里掺点磨得细细的核桃粉,味儿更香!卷上卤鹅肉,诶呦,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听起来确实有一点香。 宋满沉静地思考了一会,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好了,你们两个别逗我了,在这像是说书似的,倒叫我饿了,就这么预备吧——弘昫昨儿说要吃鲜笋鸡汤,再炖个汤,做两个清淡些的小菜就足够了。” 见她心情如此,春柳和冬雪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在春柳眼里,宋满总像很脆弱容易受伤的小动物,此刻她眼含笑意明朗动人,看在春柳眼里,也觉得她是故作坚强。 春柳语调很轻快地说:“现在的茼蒿也快老了,别说格格不爱吃,奴才看了都头疼,不过今儿一早,奴才去厨房提鹅,看到还有两小把很嫩的。晚上把那个清炒了,主子您和格格都爱吃。” 春天的茼蒿最好,柔嫩清脆,滋味爽口,如今进五月,再找很嫩的小菜便很难了,宋满来了一点兴趣,春柳见状,心里便很欢喜,挥舞炒菜大勺的时候都斗志勃发。 午膳是宋满自己吃的,清汤细面,一条蒸鲥鱼,两样小菜,饭后有一碗清凉酸甜的桂花酸梅汤。 宋满支颐在窗边坐着,一边赏花一边喝酸梅汤,听到春柳的脚步声在身边的顿住,微微一笑,“终于忍不住了?” “主子。”春柳把洗净的桑葚樱桃果子用一个白玛瑙碟子盛着,摆在炕桌上,宋满看到这盘果子,生出一点感慨——她刚来到这边时,在紫禁城中生活,囊中羞涩,要准备招待四贝勒的第一碟果子,不仅要花费银钱,还得仗四福晋的势。 宫里的水果都是全国品质顶尖的,但送到她手里的却不是,拼搏十六年,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她好歹衣食住行达成自由。 大张氏的想法,她看出两分,但从这方面,她并无悲悯大张氏的资格——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争取最大的自主权,但她相信,这条路走下去,这样的现状总会改变的。 春柳见她盯着水果出神,垂头一看,顿时有一点慌乱,恨自己手脚太快,只顾着拣宋满喜欢的送上来,没想起当年的旧事。 她小心地望向宋满,宋满好笑地道:“好了,我又不是什么水晶玻璃人——来,美人儿,给我拣一个樱桃吃。” 春柳有些手忙脚乱地挑樱桃,宋满忍笑看着,好一会制止了她这种行为,抬手点了点春柳的额头,“别为我担心了,春柳,又不是天塌了,我心里有数,爷也有数。” 为了维持恋爱脑的人设,她只能说到这里,但春柳慌乱地撞进她平静含笑的眼中,内心忽然也归于安定。 她轻轻地点点头。 宋满笑了一下。 安抚好春柳,稳定住了军心,宋满轻摇手中的团扇,望向窗外繁花——真正的热闹戏份,刚要登场呢。 让她看看,哪个大聪明要撞进四贝勒套好的网里来了。 虽然如此说,但宋满心中已经有一种开卷考试的感觉,她倚着软枕,吹着清风,轻叹一声,“其实我爱好和平。” 第390章 战鼓擂 之后宋满还是全力备战西林觉罗家,四贝勒话说到这个份上,距离出事绝对不远了,她开始打预防针,在宫里德妃跟前,透露出一点对元晞婚事的不满。 德妃对元晞的婚事十分关注,闻言立刻皱眉,问她:“出什么事了?” 宋满有些迟疑,德妃不满地道:“在我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满起身欠了一下,方低声道:“倒不是什么很要紧的大事,只是媳妇心里觉得呕得慌,娘娘只当媳妇说了些无知妇人的浅薄话语,若有不对,您一定指正。” 才将去年西林觉罗家那件事说了,“媳妇心里总是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虽然他们家三番五次陈情认错,媳妇心里到底过不去,可若细论这个长短,倒像媳妇斤斤计较似的。” 德妃一听,顿时拍案:“这是去年的事?你怎不早些说!” 宋满道:“这婚议到这个份上,方方面面,也实难找到更稳妥的人家了,贝勒爷敲打了西林觉罗家,他说,只要他在一日,西林觉罗家定不敢再有那样的小心思,想要拿捏元晞,可媳妇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放不下这件事,元晞心里也不欢喜,贝勒爷这阵子也有所动摇。” “他们男人懂什么!”德妃面带薄怒,冷笑道:“这儿女婚姻的大事,若都能用权力地位来称量,全天下就没有不合心的婚事了!” 说这番话时,她甚至带着一些愤慨,有点物伤其类的悲伤——五公主的婚姻,当年看起来是天作之合,后来却并不顺遂如意。 德妃在宫中多年,人心诡谲的事情见多了,西林觉罗家的算计令她恼火又可笑,冷静下来,她冷笑一声,“天底下不过是这些事,人心算计,贪心不足,您记着,这门婚事要不得了。胤禛在时,他们家能老实一时,胤禛还能保元晞一辈子?一旦日后他们家起势,那就是当代陈世美!” 护犊子老祖母忽略了她的孙女并不是柔弱小猫咪,按照亲阿玛的职业发展,以后最少也是一位多罗格格——看起来好像更像陈世美上赶着要攀附的公主。 宋满道:“媳妇也是思虑这个,才总觉不安。” 德妃听她附和,怒火稍歇,长长一叹,“你们年纪轻轻就做了阿玛额娘,自己还没活明白呢,就要操持儿女婚事,怎么能看得明白?你记住,给元晞挑婚事,不要看家境、前程如何,只挑这男孩儿和他阿玛额娘的品性,就挑那种最老老实实的人,这种人最差也不过是前程不好,可咱们元晞生来就带着富贵在身上的,还怕额驸没有前程?” 宋满表示受教,德妃见她听得认真,是听进去了的模样,才舒心一点,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这些,你也做不得主,这样,您叫老四得空进宫一趟——你们两个,就是太老实了!” 宋满对这个评价高度喜爱,露出老实人紧张又局促的微笑。 德妃见状,更想叹气了,但想想,有这么个儿媳妇,总比主意大能惹事的强,儿子也是——惠妃的亲儿子大阿哥和养子八贝勒接连出事,短短半年的功夫,人憔悴了许多不说,原本乌黑的头发都斑白了。 姐妹半辈子,虽有争端,可宫规森严,要说撕破脸面,你害我命,我掐死你儿子,那是绝没有过的事,所以总归还是情分更多。 何况又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日渐衰老,备受打击的康熙,德妃看着这些人,看着如今的局面,心中也满是叹息。 她挥挥手,叫宋满:“你去吧,这件事你记住了,一定叫老四进来。” “是。”宋满柔顺地答应着。 晚间她同四贝勒说了此事,四贝勒道:“剩下的交给我吧。” 宋满抿着唇轻轻点头。 四贝勒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说话。 四贝勒竟从此刻的静谧中体察出一种别样的亲密,外敌当前,虽然不再每日紧贴在一起,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好像反而被拉近了。 太子春日复立,如今风头正盛,四贝勒在废太子时对太子多有帮助,也被视为东宫麾下,如今地位水涨船高。 朝野间都传闻万岁爷有在今年再封皇子爵位的打算,太子也对四贝勒透露,皇上对他的品性能力都十分肯定,有意晋他为王爵。 三贝勒、五贝勒处也都听闻消息,正当各家都欢欣时,忽然有人参奏四贝勒,说他“图谋储位”,证据是四贝勒的未来女婿,国子监学生西林觉罗·叶恒酒后之言,有叶恒同桌的几位国子监学生作证。 太子着朝袍,立在众臣僚皇子之前,听着御史所念叶恒之言,不禁微微提起眉,转头似笑非笑看了四贝勒一眼。 御史愤慨万分,“叶恒酒后说‘四贝勒有经世之才,怜恤万民之心,却只能屈居于暴戾之人之下,实为世间一大不公之事,恨天公未曾张目啊!’如此言语,目无君父,妄议神灵,人神共愤!如无四贝勒之意,叶恒一小小学生,如何能说出这些言语?请万岁爷明鉴!” 康熙听着,皱起眉,目露审视地看向四贝勒。 他经历过八贝勒之事,他已经经历不起再一次对儿子失望,尤其四贝勒的好感度还主要是去年在废太子这件事上打下来的。 如果这个人设被彻底推翻,四贝勒会受到比八贝勒还强烈十倍的攻击。 四贝勒立刻道:“此皆构陷诬告,若果然为真,也是西林觉罗家心怀怨怼,有意陷害儿臣,请汗阿玛明察!” “这从何说起啊?”太子慢悠悠地张口,“谁不知道,西林觉罗家这小子,可是四弟精挑细选,又培养多年的东床快婿,现在又说他们家对四弟你心怀怨怼,谁能相信?” 太子态度暧昧,竟然分不清是攻击四贝勒还是给四贝勒分辨的机会。 人群中,有些人微微皱了一下眉。 第391章 离傻子/疯子远点 康熙目光复杂莫辨地看着四贝勒,四贝勒叩首道:“儿臣请单独奏对。” “究竟什么原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九贝勒道:“四哥对太子的忠心可是日月可鉴,叶恒之言,虽是为四哥抱不平,但未必出于四哥所授,请皇父明鉴。” 十四阿哥往前挤了一步,把他往边上撞一点,“西林觉罗家之事事出有因,请皇父允许四哥单独奏对。” 他面带急意,康熙想了想,道:“其他人退下吧。” 九贝勒一挑眉,看了十四阿哥一眼,从殿里退出去,他笑嘻嘻地一勾十四阿哥的脖子,“十四弟,这里头是有什么内情?连哥哥都瞒着?” “九哥,我不能说,你就别问了。”十四阿哥神情慷慨坚定,九贝勒默默收回勾他脖子的手,在身上蹭了一下——傻气不传染吧? 太子站在廊下,目光说不准落在谁的身上,又或许只是出神,太监上来请:“太子爷,暖阁里备了茶。” 太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殿内,四贝勒将去年西林觉罗家所生之事说了,又道:“于儿女婚事上,儿臣总觉不能大意,思来想去,于此事上也不能恕,只是拖延至今,恐误女儿终身,进退失据,未敢抉择。上月内子回过额娘,额娘断然道:此情绝不可恕,再择佳偶为上,儿臣方下定决心,与西林觉罗家提及此事。之后……” 康熙听着,神情渐沉。 他看着四贝勒,见他神情端正,并无心虚之色,姑且相信,况且其中又牵扯到其他许多人,四贝勒要说谎也难,他叫人查下去,德妃或许会为儿子遮掩,西林觉罗家的人嘴还不容易撬开? 他略一思忖,拿定主意,叫四贝勒起身,“这件事朕知道了,你——诶,再选女婿,把眼睛擦亮了。” 四贝勒只说这件事是西林觉罗家挟私报复,可康熙看得清楚,这件事怎么就那么凑巧被御史知道,怎么就那么快报上朝廷,那几个国子监学生怎么就那么大胆子,针对皇子贝勒的证人都敢做? 康熙冷笑一声,真是热闹了。 四贝勒从殿内退出,才觉脊背微湿,十四阿哥有些紧张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见他出来,也顾不得别的,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怎么样了?” 到底是亲弟弟。 四贝勒心中微暖,正要说话,十四阿哥嘴已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对他:“我说四个,你再看人能不能把眼睛擦亮了?看你看好的这破女婿的人选,家里做个穷官,多大才华能耐也没有,本来就指望他老实勤谨,结果连老实两个字也没落着,你自个儿不怕被连累,那元晞下半辈子被耽误了可怎么办?” 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到底是关心他们父女俩,四贝勒拍了拍他,神情难得地温和,“你放心吧,我知道了。” 十四阿哥后背一毛——这语气……他眯着眼睛看了四贝勒一眼,脚往后退了两步,倒着身子离开四贝勒,转身飞快地走了。 留下四贝勒站在空地上,好气又好笑。 八贝勒走上来,“四哥……” “放心吧,八弟。”四贝勒对他微微一笑,八贝勒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沉重,说不上来,他想了想,道:“元晞的婚事……” 四贝勒道:“一时也急不得,她额娘在家着急上火,食不下咽,我宽慰她,满洲八旗多少子弟,一个好儿郎还找不出来了?” 八贝勒笑了一下,“正是这话。” 二人说着话往出走去。 西林觉罗家与叶恒的几个同窗已被锁拿查问,皇帝铁了心要查一件事,谁也不能推诿阻拦。 四贝勒回到府内,径入了东院,占了宋满往日赏花的窗边矮榻,坐上了也不说话,盯着茶碗出神。 宋满走过去,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元晞怎么样了?”四贝勒问。 宋满轻笑了一声,“一身的火气,若西林觉罗家没被拿了,我看咱们家小姑奶奶先要上门去找晦气了。”她说完,四贝勒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宋满手指尖儿顺势按上去,她指甲也好看,是晶莹柔润的粉色,贴在额头上的指尖肌肤柔嫩,袖笼正凑在鼻尖,散着香气,最近她好像又换了新衣裳的香,这次香得清冽,好像瑞龙脑和薄荷的香气,又带着一点缠绵宜人的幽兰香。 盛夏气候炎热,嗅着这香气,好像从头到脚都清楚舒服了。 四贝勒面色不改,但呼吸下意识变得绵长,闭眼半晌,才拉住她的手,“别按了,前儿不抱怨做针线手指头疼。” “那不是做得烦了想赖账么。”宋满顺势坐在他身边,一边慢声道:“元晞心疼你呢——她说,若不是为她的婚事,也不会招惹这些麻烦。你们爷俩倒是有趣,隔着一个我,你心疼她,她心疼你,谁来心疼心疼我呀?” 她笑吟吟地说,带着打趣,四贝勒听闻元晞的态度,松了口气,又有些窝心。 听宋满这么说,知道她并非吃醋,只是心疼自己,故意开解,遂转过来,看她一眼,不过不说话,神情很严肃。 宋满被他盯了一会,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我想今晚上吃什么馅的饺子呢。”四贝勒笑了。 他有时候有点坏心眼,宋满推他,“拿我打趣,今晚上只有醋没有饺子了!” 四贝勒哈哈一笑,两个人又凑作一团。 宋满伸手拢着他的头,四贝勒有种被她严严包裹,珍视保护起来的感觉,偶尔体验一下,这种感觉很不错。 他深深吐息,嗅着她衣裳与肌肤间的香气。 郭络罗氏的所作所为,八弟当真全然不知吗? 这个问题,在四贝勒心里也没有答案,他甚至都说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但走到这一步,是什么结果都不要紧了。 四贝勒握紧宋满的手闭上眼。 宋满看着他紧锁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另一只手给他揉,“睡一会吧,今儿天凉快,像是要下雨了。” 四贝勒闭着眼不说话。 第392章 生辰礼 晚膳时候四贝勒已经满血复活了,他对着元晞,说:“你且放心,你的婚事阿玛心里有数。” 元晞很认真地对他说:“西林觉罗家不值在意,女儿也不会在意,只是恼他们受阿玛如此重恩,竟然还敢构陷阿玛!” 她现在说起来还是满脸气愤,弘景小声说:“姐姐,陪您去砸场子,只收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区区五两,我们兄弟指哪打哪,对您忠心耿耿!”弘晟向她拱手。 宋满视而不见,弘昫按住眉心,四贝勒扭过头,元晞干脆利落地一人伤了一个爆栗子,“先老老实实做你们的文章吧!再在先生那得一个不好,我就学李额娘,也揍你们一顿!额娘心慈手软不打孩子,我可会打人!” 二人苦着脸告饶,宋满给元晞挟饺子,元晞喜欢的莲藕猪肉和贡菜猪肉各一个,并盛了一碗汤,以示支持。 弘景弘晟满脸悲愤地看向她。 宋满老神在在地喝汤,天儿还热,羹汤不宜太补,很清爽的酸笋虾丸汤,吃饺子搭着解腻。 弘景弘晟互相爱,哥俩相互盛汤,带着一股悲愤劲儿往嘴里送。 饭后,一起被打发去做文章,弘昫沉着脸盯着他们写,二人不得不字迹端正,老老实实。 弘昫看了一会,走回来,四贝勒和宋满、元晞正坐在炕上吃茶,外头下着雨,宋满用小炉子煮了滇红来吃,弘昫走进来,宋满笑着叫他:“过来坐下吃茶,别看那两头活驴了,他们就是成心不好好弄,上心写了保准没问题。” 弘昫坐下叹了口气。 “他们攒钱是为了买什么?”元晞搓着松瓤,“我问了几次,他们也不肯说。” 弘昫琢磨一会,有一点苗头,“我细瞧瞧,有准了再说。” 元晞点点头。 四贝勒看着他们两个,姐弟和睦,兄弟友悌,这同胞姐弟四个,互相关爱,彼此照料,这一辈子想必都不愁了。 棠棣同馨就在目下,做阿玛,他这一生似乎都已圆满了。 如此,又怎能不为女儿安排好终身的归宿? 他思忖着,眉目透出一点忧色,宋满给他添了茶,抬眼看窗外的雨。 心理按摩今天到钟了。 倒是四贝勒又挑起的话题,“你们额娘生辰,预备好什么礼物了?叫阿玛参详参详。” 他素日对元晞是实打实的慈父,对弘昫,因弘昫一向聪敏懂事,他态度也很和蔼,但忽然这样唠起家常来,却显得不太一般。 弘昫坐得笔直,正思忖,元晞笑眯眯道:“有您这样儿的么,阿玛,您自己没想好送什么礼物,就来掏我们的底?” 四贝勒对她只有无奈,“我替你们参详。” “我给额娘找到一盆名品牡丹。”元晞得意洋洋,“额娘肯定最喜欢!” 苏培盛心里一诶呦,这不重了么!四贝勒不动如山,转头看向弘昫。 弘昫道:“儿子还没想好。” “你的辞藻比去年长进不少,给你额娘写一篇词赋如何?”四贝勒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弘昫思忖一下,正儿八经地点头,“多谢阿玛指点。” 他做什么事都是一板一眼的,也认真,只要答应下来,没有做不好的,四贝勒就欣赏这股劲儿,吃完茶,把他提溜去书房说话了。 他那股emO劲儿都是暂时的,一办起别的事,就给冲淡了,只是掺和上弘昫,让宋满有点担忧。 她把香炉搬来打香篆,元晞爱看,依偎着她瞧着,小声道:“额娘您放心吧,阿玛还能把弘昫怎样?” “我也该学学乐安额娘。”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可惜她注定不能做到。 宋满点起一炉清心香,静静品了一会。 她是把这群孩子当小鸡仔一样护得太厉害的,这是早些年在福晋和李氏身上留下的毛病,到如今,弘昫都是快从尚书房毕业的年纪,她是该调整一下心态了。 不管怎样,未来的路,是要弘昫自己走的,他们是同伴,而不是上下级,她不能操纵弘昫,得先学会放松,放过自己。 道理都是想得很清楚的,做起来却往往很难,但宋满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她认定一件事,哪怕再难,也一定能做到。 就从这件事开始,不管怎样,现在的四贝勒肯定不会坑自己儿子。 宋满叹了口气,元晞见她垂着脸,似有些怅然的模样,忙道:“额娘?” 她道:“不然女儿去给您打听打听,瞧瞧他们背着咱们娘俩到底想做什么。” 她一向是古灵精怪的,宋满笑了一下,点点她的额头,“小坏蛋,嘴皮子最利索。” 元晞冲她笑,宋满搂住元晞,好一会才道:“额娘不是担心,只是不喜欢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等着的样子。” 她曾经自己一手一脚拼出安稳的生活,前途光明的事业和一处栖身之所,现在却必须得把未来寄托在另外两个男人身上。 即使其中一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这种感觉也很不好。 元晞对这句话也有一番感触,她小小地叹了口气,但更有意气,感慨了一会,就说:“额娘,一切都会变好的。而且,这么多年,因为有您,我们才能平安顺利地长大,您怎么能算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宋满笑了一下,揉揉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四贝勒被参的事倒是调查得很快,西林觉罗家被翻了个底朝天,叶恒新来的书童引起了官员们注意,将他的身世背景再三调查,最后查到他的一个远亲家在安亲王府办差,如今那一家,已做了八福晋的陪房。 这种人手利用,和实名办事也没什么区别了,宋满听完都有些震惊,连带着又查出八福晋叫人在四贝勒府煽风点火,挑拨人家内宅生乱的消息。 康熙甚至说不出话,他停了一会,只想冷笑。 “老八真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垂着头,“目前只查到是八福晋的安排。” “被弟媳妇踩到头上去了,老四这日子,过得是真窝囊啊。”康熙把手里的奏章一甩、 第393章 至高无上 四贝勒被参一事最后只能成为悬案,八福晋安排自己的陪房引诱四贝勒的未来女婿说出不敬之词,构陷四贝勒有意谋夺储位(和八贝勒同款罪名),这种事是能公之于众的吗? 最后最大的黑锅还是西林觉罗家背了,康熙斥责他们对四贝勒心怀怨怼,设计构陷,贬官离京了。 宋满得到的消息算是比较新鲜的,春柳听罢,有些愤愤:“活该,动那种天怒人怨的心思,我看贬官都是轻的,就该发回老家去!” 宋满神情反而很淡,佟嬷嬷叹了口气:“到这时,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由不得他们了。” 不过想到去年西林觉罗家试探元晞的行为,她也很难怜悯西林觉罗家。 “八贝勒府没有动静?”宋满问。 冬雪摇摇头。 佟嬷嬷低声道:“八福晋这一回试图干政,构陷皇子,可触到了万岁爷的逆鳞。八贝勒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话音中有一种森然,宋满与她对视一眼。 康熙不会杀自己儿子,不代表他不会杀儿媳。 八福晋在设计指责宋满嫉妒不贤、阻碍四贝勒子息的时候,宋满也在和这条路擦肩而过。 佟嬷嬷思及此处,笑容泛着冷意,“善泳者溺,善骑者堕,她想要以天家皇权为刀剑,就不能怪这刀刃对准了她。” 冬雪听到这里,顿时汗毛竖立,感到后怕。 元晞放学回来时,见春柳、冬雪神情都严肃沉重,有些惊讶,“怎么了姑姑们?出什么事儿了?” 春柳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只是西林觉罗家的处置结果出来了——巧了,今儿宋家三奶奶来了,在花厅陪着主子说话,现在还没走呢,格格快过去?” 元晞狐疑地看她一眼,总觉得还有别的事。 冬雪笑道:“您就别问我们了,今儿三奶奶领着他们家姐儿来的,格格还不过去瞧?” 元晞和洵亭一向关系很好,对洵亭的女儿听渊也很喜欢。 不过元晞听罢,倒不是被听渊引走,而是明白冬雪和春柳怎么都不会说了而已。 元晞生性好奇,但也不会对旁人有意遮掩的事情追根究底,她压下疑惑往花厅走,又问:“西林觉罗家最后是怎么处置了?” 春柳将处置说了,元晞听罢,沉默一会,皱眉道:“就没有旁人了?” 春柳轻轻摇头,元晞冷笑,“粉饰太平,光是西林觉罗家够做什么的?” 连她都看得明白,她不信满朝臣工甚至汗玛法对此一无所知。 这天家尊严体面,真是好笑,只许兄弟相残,却不能闹到明面上。 次日一早,八贝勒府便告八福晋患了急症,一病不起,请宋满过去探望。 宋满看着八贝勒府的仆人,“叫你来,是八弟的意思,还是八弟妹的意思?” 老嬷嬷垂头不敢言语,宋满道:“我不为难嬷嬷,只是弟妹的身子要紧,我这性子,与弟妹一向不投契,过去说两句话,万一再气倒了弟妹,可怎么办呢?” 老嬷嬷欲言又止,被人带下去了。 佟嬷嬷这回都有些生气了,“他们是什么意思?” “心虚,歉疚,那些东西哪里抵得过枕边人活生生一条命呢?”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八贝勒那,是八福晋将死,其人也善。 所以不管八福晋要见宋满抱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要撕破脸皮羞辱宋满,八贝勒都要满足八福晋。 妻子陷害兄长的歉疚,和不能保住妻子性命的歉疚,此刻在他心里,也不知哪个更深一些。 宋满没心情参与颠公颠婆的世纪之爱。 八福晋的人品性情,她不喜欢,但八贝勒难道就是什么清白傲岸白莲花?一张床上睡着,八贝勒掌控着整个贝勒府,也牵着无形之中拴在八福晋脖颈上的缰绳,要说八福晋做的事,八贝勒一点都不知道,谁能相信? 性情暴躁的妻子,对八贝勒来说,倒也不失为一种衬托他的温和可亲的时尚单品。 至于真情,当然也有之。 “八贝勒昨夜入宫求见万岁爷。”佟嬷嬷道:“但他这一步走错了,他为了八福晋要抗万岁爷的命,只会让万岁爷更坚持。” 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是不容人侵犯的,尤其是暮年的皇帝,与他正值壮年的儿子之间。 不过八贝勒敢走这一趟,倒称得上是真性情。 八福晋之薨悄无声息,没在皇室激起太大波澜,甚至她的外祖家安亲王府都没有太多表示,只有当代安亲王夫妇来致祭,走了亲戚过场,没让皇家脸面过于难看。 这样的情况,也令人很难不多想,不过由于八福晋去年便受责于康熙,所以对于她的死,各种猜测五花八门,猜到与四贝勒之事相关的也只是一部分。 但四贝勒和八贝勒的关系,不可避免地疏远起来了。 其中既有八福晋的一条命,又有种种算计,如果八福晋算计落成,宋满焉有命在,四贝勒又岂能保住如今的地位现状? 如此种种,让兄弟二人都心有芥蒂,虽然掏心掏肺把酒言欢了,但彼此之间的亲密,与从前却已有所不同。 四贝勒emO了一阵子,宋满对此的评价是: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他在决定用西林觉罗家和八贝勒割席的时候,不就已经放弃了这份感情吗? 四贝勒文艺青年淡淡忧伤,一边觉得八贝勒纵容八福晋算计是辜负了他;一边觉得自己也辜负了曾经的感情。 他还偏不自己独自伤心,一定要拉着宋满陪他emO,然后享受心灵马杀鸡。 工作量大增的宋满只想说——加钱! 不过与此同时,四贝勒也操心一点实在的事情,就是元晞的婚事。 西林觉罗家彻底出局了,可女儿年纪不小,婚事不能一直耽搁下去,他也怕康熙忽然灵机一动给出一个好主意——宗女抚蒙,甚至五年、十年才能回京一次,他一想到元晞抚蒙这个可能,就急着找女婿。 德妃从娘家扒拉出几个人选,觉得蛮好的,各个青年才俊,老成稳重,又是嫁到自己娘家,很能令人安心。 第394章 终于! 四贝勒接到德妃的传话,倒是没有敷衍,而是仔细打听了这几个人,但都觉得不大合心。 “老成的太老成的,勤奋的呢,也太勤奋了。”四贝勒道:“额娘久在宫中,对娘家的人也不大清楚,这几个看着倒是还好,细查却不成。” 宋满细听,老成的今年二十五,勤奋的努力钻营,也不是四贝勒喜欢的路数。 德妃对元晞的疼爱是真,看自己娘家人带滤镜也是真,不过其实德妃日常能接触到的娘家人也都是女眷,自家儿子孙子,在亲娘亲奶奶嘴里一吹,可不就都是天仙下凡了。 四贝勒对这几个人选不满意,但很鸡贼地不自己去说,叫宋满在亲娘俩里当传话筒,宋满很想对他翻一个大白眼,可惜暂时还不行。 但宋女士有宋女士的办法。 亲娘俩的关心没那么可靠的时候,温柔楚楚白莲花就派上用场了。 “我们爷说,额娘家的儿郎倒是极好的,只是年岁太长了些,怕与元晞不投契。” 德妃听了道:“不还有另一个?开哥儿我看是极好的,他们两个年岁既相仿,他人又上进,以后保准儿没错。” 宋满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这个倒是极好的,只是我们爷亲自瞧了,说性子太活泛,怕元晞拿不住。” 窝囊老实人设过于出彩,德妃已经懒得为难宋满,她也知道宋满做不得主,气都冲着四贝勒去了,“挑挑拣拣,他难道要挑个天仙不成?” 宋满无奈地道:“也是做父母的心,总想给元晞挑出个方方面面都合适,最好的出来。” 德妃想翻个白眼儿,优雅太多年了,拉不下脸,只能闷着生气。 宋满从宫里溜走,回到家时天色尚早,管事媳妇进来说话,回了上午几家人来请安,如何回礼等等,又试探着道:“下个月初十,兆佳家老太太六十大寿,您看咱们府里——” “咱们府里备份儿礼,回头我同你们李格格吃酒去。”宋满道,下人来问,就是拿不准她的意思,元晞的未婚夫家刚出了事,当家人是她,顺安的未婚夫家那边的事,下人们也不敢轻易办。 再深处,兆佳家那边应该也正等府里的意思,怕惹晦气。 但对宋满和元晞来说,没有因为真晦气的西林觉罗家,给顺安没脸面的道理。 管事媳妇心里有了准儿,放下心,笑道:“奴才回去便将礼单拟好,递来给主子瞧。” 宋满点点头,“正好裁秋衣了,每位格格都添一身出门衣裳吧。” 府内四季裁衣均有份例,家常衣服是不缺的,但出门宴客的衣服要格外华丽贵重一些,却不是轻易裁的,得从府中单独走账。 这就看当家人的意思。 早两年,宋满的宴客衣服都走四贝勒的账做,四福晋并不吝啬,但施恩于人的时候,也想拿捏人。 宋满既曾受制于人,就不肯用这点来弹压辖制人。 管事媳妇准备恭维一下她,宋满摆摆手,“去吧,没什么事儿,回家歇着,陪陪孩子不好?” 管事媳妇笑了,这回笑容很真,带一点羞意,“叫主子看笑话了。” “你也不是会拍马屁的人,就别为难自己了。”宋满好笑。 大张氏处,她正对着药房送来的药出神,针线房量尺寸的人过来,她疑惑道:“怎么今年裁秋衣这么早?” 针线房管事笑道:“下个月是兆佳家老太太大寿,东院福晋说,李格格得出席,就得办一身出门的衣裳,干脆就趁着裁秋衣,给格格们都办了,这样回头若有什么事,用来也方便。” 大张氏听了,道:“托福晋和李姐姐的福了。” 她笑吟吟的,绣房管事对她也很热情,特地将秋季各种面料、配色都细细说给她,供她挑选。 小张氏也在量尺寸,听绣房管事如此说,神情未变,等她走了,才对大张氏道:“这些管事媳妇们如今对妹妹都格外热情。” 她笑眯眯的,倒是没什么失落,只是看着桌上的坐胎药,心中对大张氏的运气有一点羡慕。 她又何尝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大张氏最初的惊乱和惊喜都已过去,如今更多是忐忑,眼看好几个月了,还迟迟没有动静,药房送坐胎药愈发勤了,都不顾她吃药的频次,只顾往这边送,方子频繁更改的背后,是四贝勒在着急。 她也委屈——这生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办成的事儿,爷们挂着脸来跟上工似的,是什么意思。 不过想到能给乐安再添一个做伴儿的孩子,没准还能生个小阿哥,大张氏看四贝勒就很热切顺眼了,也十分配合,只是生孩子这种事,总不是人的意愿就可以决定的。 奋斗了许久,还迟迟没有消息,四贝勒心情更不好了。 这阵子大张氏的得宠,后院众人看在眼中,李氏嗤之以鼻,认为大张氏是走了狗屎运了,却也有人心动。 譬如钮祜禄氏。 但她刚刚遣人去打听四贝勒的行踪,没等得到消息,就被人发现了。 去年事情之后,宋满出手整顿贝勒府内院,她将这件事看得很要紧,不放过一点破绽,四贝勒被她的态度感染,对外院人手虽然一向都管理得很严,还是又筛查了一遍。 这种情况下,怎么有人敢给后院透露消息。 “庄嬷嬷往钮祜禄格格院里去了。”春柳道:“带了一整套《地藏经》,说预备年底供佛,要抄写十遍。” 佟嬷嬷道:“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其实她若不这样着急,大张格格那迟迟没有结果,贝勒爷八成会在她和富察格格中选一个。” 她看向宋满,“富察格格处……” 宋满摇摇头,“别做多余的事。” 八月末,在四贝勒和大张氏的辛勤奋斗下,终于有一点好消息传来。 最先松了口气的是庄嬷嬷,天知道她一把年纪亲自去教大张氏身边的人推算容易怀孕的日期,还屡屡不成,对着大张氏怀疑的目光,有多抹不开面。 老太太一辈子的脸面差点丢了! 宋满这里,没等安排好赏赐、大夫等事,先迎来一个特殊的客人。 “宋额娘,救命啊!”弘时身后有狗追一样,一溜烟地跑进东院里。 第395章 有口皆碑宋女士 弘时一溜烟地跑进来的动作像一只闯了大祸,潦草又可怜的小狗。 冬雪的动作很快,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弘时冲向宋满的动作,将弘时抱住,面带急色地哄:“小阿哥,这是怎么了?”面带关怀地拿来帕子,给弘时擦汗,一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弘时的两只袖子和腰带处。 没带什么危险的东西。 她才稍稍放松了手。 弘时顾不上她,冲宋满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宋额娘,我额娘这回一定是要打死我了,求求您就收留我吧。” 小狗作揖。 宋满难得地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不是,关系到这地步了吗? 但作为晚辈们心中温柔宽和的长辈,她拉起弘时,轻声道:“究竟是怎么了?你额娘怎么会打死你呢?不许再说叫别人收留的话,你额娘会伤心的。” 拎着根棍子怒气冲冲跑进来的李氏没等站稳,就听到这句话,气愤和心酸在心头翻涌,冲得她几乎站不稳了。 一群面带防备挡着她的下人一个不防备,就见她棍子一扔跌坐在地上,顿时一阵慌乱,不知所措。 李氏颤抖着唇,但不肯露出弱势,大声喊叫:“你就把他留下吧!这个混账东西,我不要他了!” “快把院门关上。”春柳吩咐小丫头。 宋满本来在廊下赏花,弘时和李氏母子前后脚闯进来,李氏又这样大声地叫喊,这会外头路过的婢仆们都有意无意地往里瞄。 春柳脑袋嗡嗡响,第一选择是快把院门关上。 宋满按住儿子,走过来拉起额娘,“你们娘俩这是做什么?” 李氏原本气得要命,还不肯丢脸,听她这么一说,就忍不住眼泪了。 她拼命瞪大眼睛不叫眼泪落下,指着弘时道:“你问问,你问问他做什么了!” “入学两年,我以为你今年终于走正道了,结果你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李氏扑过去拍弘时的脑袋,拍得砰砰响,“你把先生写的评价条子毁掉,回来还骗我说先生夸你,你好意思吗爱新觉罗弘时!要不是你姐姐发现了,你还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到你长大了去评考爵位,然后被人发现连孔子和庄子都分不清楚吗!” “别打头别打头!”宋满混乱了一瞬,凭本能伸手救孩子的脑袋,怪力李女士看起来要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傻孩子了。 李氏气得要跳起来打,“你别护着他!” 场面十分混乱,饶是老练沉着如佟嬷嬷,都一瞬间的认知错乱。 眼前的场面好像很不对劲,令人感觉很怪异。 冷静下来的佟嬷嬷选择先保护自家主子远离战场。 顺安在侍女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边咳嗽一边在外头敲门,春柳忙将她迎进来,李氏见她来了,又是这个样子,上头的怒火被一盆凉水浇灭。 她重新一屁股坐在地上,反正脸都丢了,也不在乎再丢一些。 她痛骂:“贼老天,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两个不省心的孽障!” 顺安习惯了她的发挥,熟练地先挥退吓人,面对宋满时才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这就领我额娘和弘时回去。” “不妨事。”宋满叫春柳亲自给她拧来温帕子,“先擦汗,缓一缓,咱们进屋说话。” 秋日天燥,宋满房里煮着川贝甜杏仁雪梨茶,冬雪手脚麻利地每人盛了一碗,顺安捧在手里,温凉的瓷碗让她心神安定一点。 咽下半盏,顺安缓过一口气,李氏气恼之中,还分出一点理智关注她,见她不再一连串吓人地咳嗽,稍微松了口气。 转瞬又冷笑一声,“为了这么个作死的孽障,你就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很好,李女士的发挥从不叫人失望。 宋满不得不打断她,“孩子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弘时,你自己心里有数;关心的话就不能好好说?顺安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 李氏身边的几个侍从心都提起来了。 但李氏的情绪反而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目光下,没有爆发出来。 她一向待人和善,说话柔声细气的,忽然这样说话,李氏有种诡异的被她当自己人看待的感觉。 于是火也熄灭了。 宋满带着一种错乱的感觉把娘仨带进屋里安置好,居委会主任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她感觉自己的工作方向出现了问题。 “好孩子,不哭了。”她拍了拍见到额娘发狂而慌乱的弘时,“去给你额娘擦擦脸。” 春柳把拧好的湿帕子递到弘时手上,弘时抿抿嘴,怯生生地走上去。 “额娘。”他小声叫。 李氏红着眼瞪他,“还叫我额娘做什么?不是都来求你宋额娘收留你了吗?就留在这吧,从今儿开始,你不是我儿子了!” “别对着孩子说气话。”宋满打断她,幸好这一家还有一个靠谱的人,顺安按按李氏的手,把弘时拉进自己怀里,慢慢地道:“额娘只是一时生气,不是不要弘时了。” 对别人的家庭争端,宋满其实很没兴趣,她坐在旁边,做一个完美的花瓶摆设。 顺安对付额娘和弟弟都早已经验满满,先按住李氏,再宽慰弘时,三两下摆平的局面,又好笑地用指头戳一戳弘时的额头,“谁叫你跑来找宋额娘叫救命的?” 她带着些歉意,在这样的大家庭生活,大家都需要一些界限感,宋满素日对这些晚辈都不错,但和弘时接触得并不多。 她对顺安和乐安两个女孩儿要更用心一些,四贝勒也看出来了,他问过缘由,因为他不认为宋满会觉得弘时对弘昫有威胁,所以疏远弘时——这实在是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想不明白,所以直接问,宋满也很坦荡地告诉他,“她们的日子,以后总会比兄弟们更多一些束缚、磨难,如今她们尚在家中,在长辈的庇护之下,又怎能不多照顾她们一些、教她们一些呢?” 四贝勒为之默然。 那边厢,弘时理直气壮地给出了答案:“我觉得额娘今天八成是要打死我了,额娘怕宋额娘,宋额娘又从来不打小孩子,我当然来找宋额娘求救?我都打算好了,这两天我就在宋额娘这住了,等额娘消气了我再搬出去。三哥四哥也支持我,同意把额娘分给我。” “……他们还真是义气啊。”心思灵敏如顺安,一时都不知如何回答,嘴角抽搐半晌,说。 宋满按住太阳穴。 第396章 是谁? 义薄云天的弘景弘晟被元晞收拾了一顿。 “什么事儿你们都敢帮忙,什么话你们都敢许,你们真是大方呀!”元晞掐着腰,两小唯唯诺诺地垂手站着。 宋满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所以没急着发作,但听了全程的元晞忍受不了。 顺安走的时候满面无奈,李氏的怒火稍歇,气话也咽回去了,没再对弘时发作,但看样子,他们娘仨回去之后还得有一番战斗。 宋满在思考,她整一下思绪,带着笑问弘景弘晟:“怎么忽然这么大方,肯把额娘分给五弟了?那额娘真把五弟留下啦,你们从前的屋子分给五弟睡,怎么样?额娘新做了青梅桂花糖,也给五弟吃吧,怎么样?” “额娘,我们都十岁了,您别想骗我们!”弘晟斩钉截铁地说完,看着宋满神情温和却毫无动摇的模样,迟疑一下,眨眨眼,小声说:“您是哄我们呢吧?” 弘景一个滑跪扑到宋满跟前,Wer哇Wer地叫唤,“额娘!您可不能要五弟啊,五弟可没我们聪明,五弟可难养了!” 弘晟接着道:“五弟的先生天天头疼,吃了咱们家不知多少汤药,花好多银子!” 宋满注视着他们的两个。 “好吧。”弘景讪讪地泄气,他垂头丧脑地承认,“我就是随口哄一哄五弟……哥说了,对五弟好一点,五弟每日念书习武,自己头疼又郁闷,我们是哥哥,有关心弟弟的责任。” ……这像是弘昫的作风,但说得这么具体,却不像弘昫的性格。 宋满眨眨眼,凭借亲娘对儿子的了解和敏锐抓住漏洞了。 一个既了解弘景弘晟,又了解弘时甚至李氏的人,在引导这一场闹剧。 李氏所说的,弘时瞒了许久的学习现状忽然被顺安发现,这其中,有没有弘昫的手笔呢? 由于决定要放手,宋满刚刚停掉针对弘昫的实时监控,一时竟有些无处了解。 但没关系,宋女士有得是力气。 弘昫引导这场闹剧,想要得到什么?或者说——想要帮助她,得到什么? 宋满若有所思,那边元晞好气又好笑地给弘景弘晟安排了每人三十遍抄写,“弘昫叫你们关心弟弟,是让你们辅导弟弟功课,督促弟弟用功,在弟弟伤心时开解弟弟,不是叫你们给弘时出主意,出来另外找额娘!” 四贝勒和弘昫是一起从宫里回来的,一进府,四贝勒已经听管事汇报了大张氏有孕的好消息,他浑身轻松地走进来,和宋满说:“张氏有孕……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这团乱象,宋满面带无奈地起身,但没来得及回答,她被四贝勒的话提醒了一下,起身迎接的动作到一半便停下吩咐春柳,“快将预备好的礼物给大张格格送去,好生陪她说一会话。” 消息传过来这么长时间,她迟迟没有动静,看起来很像对这件事心怀不满。 大张氏心思细致,够她提心吊胆紧张不安好长一阵的了。 春柳明白过来,忙应一声,四贝勒对宋满的注意力忽然被转移走有种微妙的不快——刚才还笑盈盈又无奈的看着他呢,他正等着宋满说话,她就转头吩咐这件事去了。 他走进屋里直接坐下,没有拉琅因的手,以行动提醒琅因她的不周。 宋满起身给他倒茶,一边说:“方才正叫人预备赏赐,忽然出事忙忘了,多亏爷提醒我了,不然再一岔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张妹妹的性子细致,且得慌乱一阵儿呢。” 她在四贝勒身边坐了,把茶递给他,一边戳他的腰,给他使眼色,眼带一点嗔怪。 “出什么事了?”四贝勒把她的手捉住,问,对宋满的回答暂时示意过关。 宋满好笑又无奈地说:“那可真是一桩闹剧。” 遂将方才弘时跑来求救的事情说了,四贝勒听罢皱皱眉。 “倒是听先生说过,弘时于功课上不大用心,我将他拎去教训了一回,先生说知道用心了,可学得还是没什么长进。”那就是天资不足了,只是贝勒府小阿哥的先生,怎么能对贝勒爷说你儿子天分不够? 四贝勒对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很清楚,不信邪地把弘时拎过去,自己教了一阵,然后认命了——有的时候,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强求。 其实弘时的天资并不算极差,只是天资一平庸,再没有十分努力的冬日,和四贝勒这种自幼便天资上乘,又是卷王之王的尚书房第一梯队卷王就没法比了。 懋嫔那辈子,四贝勒恨不得把弘时拴在自己书房里,盯着他念书,这辈子情况不同,弘时作为小阿哥,没被他寄予众望,关注也少了许多。 而弘时的心态也很好理解,就连额娘都没指望他多有出息,既无人督促,也没有多大动力,当然就心安理得地躺平了,虽然也照样读书习武,但没有把自己卷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夜想起来做文章还哭。 他觉得做个富贵纨绔子弟也挺好的,反正他阿玛挺厉害顶会投胎,二哥也厉害,他这辈子靠阿玛靠哥哥都不愁了。 ……不过偶尔还是得瞒一瞒额娘的,让额娘知道他学得太差,得挨揍。 弘时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馅了,明明已经顺利瞒了额娘半年多,先生写的文章批条他为以防万一,都吞进肚子里,保证一点痕迹都没留! 弘时小阿哥的心理暂时没人仔细发觉,四贝勒正头疼地按太阳穴。 想到上一回把弘时放在自己书房教训的经历,他目光飘向弘昫。 四贝勒轻咳一声,“弘昫,你是做长兄的,也这么大了,该管教管教弟弟了。” 弘昫沉稳地起身应是,四贝勒松了口气,拍拍弘昫的肩膀,赞许地道:“阿玛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兄长。” 有一个靠谱的长子,沉稳、勤奋、好学,他油然生出一种骄傲之情——不只针对他的兄弟们,还有宗室所有叔伯兄弟,你们做阿玛有我成功吗? 第397章 为儿女(上) 在某种层面上讲,元晞和弘昫兄妹俩,更像宋满的反而是弘昫。 在样貌上,元晞更像她的祖母和姑姑,和四贝勒也有些相像,弘昫则和宋满眉眼相似。 随着年岁渐长,弘昫开始有意地模仿学习四贝勒的性格、处事,这是一种很好的生存手段。 他性格本来也是内秀沉默的,开始学四贝勒的严肃做派,就活生生是个小先生。 宋满有时看着他也颇为感慨,生孩子拆出三款完全不同的性格(弘景弘晟目前彼此互为半身,没看出性格有太大差别),又都品性不错,这是做母亲的一种幸运。 不过这种时候,儿子的沉默就成为沟通障碍了。 宋满问了一番,看出弘昫是存心不想说,好气又好笑,“和我有关还不能告诉我?” 弘昫很诚恳地道:“请您允许儿子保有一点秘密吧。” 宋满注视了弘昫一会,该换正色,“不会对你有影响?” 她实在想不出,让弘时在挨李氏打的时候跑来向她求救,这件事会有什么后续影响——能烘托她对异生子的慈爱? 既然弘昫铁了心不说,宋满也不能为了这么点事打孩子,她只能找弘昫确认会不会对他有不良影响。 弘昫忙点点头,“对咱们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影响的,额娘,您放心吧。” “你们真是长大了。”宋满想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说出来,心中却无以为会有的遗憾,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感慨与释然。 她想,这是真快要熬出头了,再把弘景弘晟熬大,她就彻底可以只哄一个“儿子”了。 这么算,真是叫四贝勒赚大发了。 但没事,她屈指一算,这辈子的退休岁数肯定是比上辈子延迟退休到最后的数字早。 宋满心态平和到看什么都岁月静好,看着弘昫见她松口,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更觉得好笑。 其实弘昫在宫里磨练了这些年,对情绪表情的控制早已达到极致,他故意露出松口气的样子,无非是为了哄宋满。 宋满道:“行了,别在这彩衣娱亲了,去吧。”在停顿之后,“弘昫——” 她忽然叫。 起身准备行礼告退的弘昫停下动作,专注地看向她。 宋满缓缓道:“不管做什么事,不要用自己涉陷,也不要将自己和珍视的东西随意看待,放上赌桌。” 弘昫正色地行礼,“儿谨记额娘教诲,请额娘放心。” “去吧。”宋满看着他,十二周岁,在这个年代已经能当做准大人看待了,弘昫也确实出众,稳重沉肃,已经很有风范。 弘昫看到她眼中的感慨,冲她一笑,带着点少年气的俊朗,宋满不禁也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弘昫离开了,佟嬷嬷还满怀感慨,“咱们阿哥真是大了,这一转眼,也到了要预备房里人的年纪了。” “……啊……”宋满难得地顿了一下。 佟嬷嬷好笑道:“这有什么的,这说明咱们阿哥真是长大了。咱们贝勒爷不也是十四岁的时候,德妃娘娘就把您和李格格赏给贝勒爷了。” “还是太小了。”宋满整理好思绪,“太早有房里人,一则于身子不好,二则早早投心在男女之事上,于读书习武也无好处。” 佟嬷嬷对宋满提出的这两点倒是很赞同。 她虽然平时管着东院乃至府内许多事,也会给宋满出主意分担,但宋满如此时想法坚定的时候,她就不会再多说了。 宋满道:“再则,男女之间,生儿育女太早,婴儿也很难健康。” 她示意停止这个话题,佟嬷嬷小心望着她,暗悔失言,自不会再提起这个问题。 宋满松了口气——弘昫这年纪,在她认知里都还是小孩,给他安排年纪不大多少的女孩,让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生活,这件事让宋满汗毛倒竖。 让一个尚不懂事的小女孩像当年的大张氏、李氏、懋嫔一样,懵懵懂懂地吃内宅生活的苦,宋满做不了这个推手。 她是能推一年是一年,这套理由打四贝勒暂时也够用了,但很多事情,也不是她就能做主的。 宋满很快整理好情绪,在这个年代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如果还是因为这些事心绪不平,那就真没法活了。 她安排好诸事,通过春柳回绝了大张氏来请安谢恩的请求,又亲自往大张氏院里看望安慰大张氏。 大张氏怀乐安时的诸多艰难,和当时的环境不好,大张氏自己终日紧张不安也有关系。 大张氏这几年对宋满格外亲近温顺,她们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宋满当然也不会难为孕妇。 宋满到访表现出的态度果然让大张氏松了口气,她格外亲近热切地和宋满说话,但凡不是个傻子,都知道不能仗着个还不知男女的小胎芽在宋满面前得意起来——因为你还不一定有的儿子,人家是真的有,长子还是贝勒府的长子,很受万岁爷喜爱。 大张氏态度格外柔顺谦卑,“也不知这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性格,能和乐安她们做个伴就好了。” 宋满宽她的心,“咱们家什么性格的孩子养不起?和乐安作伴也好,以后能护着乐安的也好,你只管安心养胎,往后安心做额娘,儿女绕膝,承欢膝下就好了。” 大张氏心头一块石头落下,向宋满用力点点头。 她怀乐安时候,心中既期盼是男孩儿,又怕是男孩儿自己守不住,如今听宋满这样说,彻底放下心。 她送走宋满的时候,眉目间神采都明媚起来,宋满看在眼中,走出来才叹了口气。 春柳回到东院才笑着道:“其实主子一向待后院的格格们都很宽厚柔和,大张格格对咱们亲近,您更是从不为难,哪想到大张格格怕成那样,奴才看出来的时候,大张格格那神情,好像天都晴了。” 宋满摇头,佟嬷嬷低声说:“什么都没有的人,怎能不怕失去呢?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安心。” 春柳听罢,沉默半晌,也叹了口气。 第398章 为儿女(下) 那边弘时在李氏和顺安那接受了一顿教育,出去又被四贝勒和弘昫先后训了一顿,不得不老老实实垂头丧脑地认错。 弘昫叹了口气,“二哥知道你很用功,已经用了十分的力气,只是没有门径入门。” 卷王与卷王之子,卷中之pUlS版弘昫闭着眼说出这番话。 弘时听到少有的肯定,抽抽鼻子,感动地叫:“二哥!” 弘昫拍拍他的肩,“好孩子,二哥给你拟了个计划步骤,你按照二哥的计划来,保证你能找到门径。” 弘时点着头,忽然看到桌上长长的一条单子,不可置信地说:“二哥……这,不会是给我……” 弘昫温和一笑。 弘时两眼一黑。 弘昫到底是大了,尤其去年开始,康熙对四贝勒赞赏不已,对弘昫也关注更多,弘昫就在尚书房念书,弘皙被召到御前考较功课的时候,康熙也会一起叫上弘昫。 但弘昫和弘皙的身份,代表的意义可是天壤之别,这是一份甚至令人眼红的圣眷与关注。 很多时候,甚至不怕皇帝厌烦,只怕皇帝不关注,康熙的儿孙太多了,能被他时常想起,就是一份格外珍贵的财富。 如今就备受汗玛法关注,又是贝勒府长子,肉眼可见的前途不可限量,府外的其他心思且不说,光是佟嬷嬷和宋满说起的那件事,府内有适龄女孩的人家就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有人来佟嬷嬷这打探消息。 佟嬷嬷只说:“主子的意思,阿哥年纪还小呢,早早身边放了人,倒是不好,再晚两年再说。” “再晚两年倒是也好,但也不好太亏待咱们小阿哥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懂事的自然不敢引着咱们阿哥往别处用心。”嬷嬷笑着道。 佟嬷嬷笑而不语,她等了一会,不见佟嬷嬷反应,讪讪住口了。 回来之后,佟嬷嬷回给宋满,宋满道:“确认一遍,后边没有别人的意思就好。” 逐利之心人皆有之,只怕有人逐的不是利,而是往弘昫身边安插人。 佟嬷嬷听完,顿时严肃起来,钓鱼执法仔细观察了一阵,真抓住有人对府外的诱惑动心。 “咱们这实在是查不出来了,要查下去,动静也太大了。”佟嬷嬷比了几个手势,既无奈又骄傲,“咱们阿哥得了万岁爷的喜欢,是有些惹眼了。” 宋满道:“交给贝勒爷吧。” 佟嬷嬷点点头。 宋满正忙着应付秋日一茬接着一茬的赏菊帖子,元晞的婚事空出来了,家里有适龄男孩儿动了心,自然想方设法地“勾引”四贝勒府,宋满一时颇为繁忙。 四贝勒还是骑着他的单车拉进度条,问就是“心里有数”。 上次宋满回了德妃,德妃颇不痛快,四贝勒再入宫请安,娘俩话也没说到一块去。 四贝勒回家后绷着脸自己坐着,半晌没说话,宋满后来才知道,是德妃气急之下,问他:“你是看不上他们,还是单看不上乌雅家的人?” 苏培盛说的时候冷汗都要下来了,给宋满行礼,“福晋主子,眼下也只有您能宽慰宽慰贝勒爷了。” 他给宋满透露永和宫里发生的事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这是纯信任操作,如果宋满在四贝勒那露了底,他也没好处——四贝勒和宋满亲近是一回事,他身边人往外透露消息是另一回事。 若非四贝勒心情实在连日不好,苏培盛也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宋满点点头,“我知道了。” 德妃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对四贝勒的不信任,又何尝不是自己心中也过不去——她如果不认为乌雅家门第不高,配不上皇家,又怎么会想到这方面。 论门第,这些年康熙对乌雅家其实多有扶持,德妃的亲妹妹已嫁到钮祜禄家,丈夫是孝昭皇后的弟弟阿灵阿,遏必隆之后,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八大姓之一,满洲顶级显赫高门了。 但男婚女嫁,时人的眼光,总是高嫁低娶。 这母子俩的关系是摆弄不清的,两个人都很敏感,骄傲,但对彼此也并非不惦记,这样复杂的爱与怨交织在一起,纯属折磨儿媳妇。 但没关系——宋满也不是什么真心为这娘俩考虑的,在两个领导间浑水摸鱼总比办实事容易。 宋满示意苏培盛放心,她的嘴严可靠是这么多年认证过的,苏培盛松了口气,又忙对她行礼。 负担着全村希望的宋满走进屋里,四贝勒其实并没用她使用多少心思,在宋满这得到安慰,对四贝勒而言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与精神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知道开饭,他走进东院屋里,就觉得松了口气。 宋满看着他在窗边僵坐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今儿我瞧,弘时的大字写得倒是端正几分了。”宋满道:“李妹妹特地带来给我瞧,还带了礼物,说是谢咱们弘昫的,她那样的态度,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笑吟吟的,并不安慰四贝勒,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靠着他坐下,“多亏爷给弘昫安排的这差事,倒叫我发财了。” 四贝勒听着她说话,没有反应,宋满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四贝勒被她紧紧贴着,呼吸间吞吐的都是她身上熟悉的熏香,眉目渐渐舒展开。 这个插曲只能悄无声息地掩过去,宋满状若不知地对德妃说四贝勒这一阵都心情消沉,她很担心,德妃听了微怔,抿唇半晌,哑声道:“许是朝里事情多,你多宽慰他,照看好他,入秋了,他气燥爱上火,多炖滋阴润燥的茶水给他喝。” 宋满柔声应着,“额娘也珍重身体,您年年上秋咳嗽,媳妇带着元晞和顺安乐安给您做了秋梨枇杷膏,用百合水调着喝,润肺最好。” 德妃眉目微松,点点头,“你是个好的……你待顺安和乐安上心,会有你的福报的。” 宋满轻轻点头。 进了九月,就快到宋满的生辰,弘昫忙活一场的结果终于显露出来。 第399章 庆寿 宋满本人其实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她真正的生日是农历八月份,那个满月的月夜,她在佳节出生,所以被命名为“满”,寓意一生美满。 但这个名字并没有给她的家庭带来美满,在失去双亲之后,长达二十年里,她不再过生日。 但穿越之后,过生日就不只是一种庆祝方式,更是一种礼节,代表身份与尊贵,她的身份越来越高,生日也越来越隆重,佟嬷嬷带着东院一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操持,还是乐呵呵的,宋满也不会扫兴。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开始为她的生日绞尽脑汁地构思礼物,她对原身的生日也渐渐没有那种抽离感。 生辰之日一早,府内各处管事便来磕头尽礼,李氏、大张氏等格格们也率儿女前来相贺。 宋满寿辰,弘昫在尚书房读书,不能告假回家,府内的学塾却都放假,让孩子们回到内院为宋满贺寿,这在规矩上,是嫡福晋的待遇。 李氏头一年见到这场面,心里还有点酸,如今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感想——她倒是也想有这个待遇,但扪心自问,就算这个待遇给她了,她能保住吗? 如果这座府中只有一个人配,那个人只能是宋三姐。 四福晋几年来与宋满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她过生辰宋满送去什么礼,她依样再送回来一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宋满一早笑吟吟地接待众人,元晞格外神采飞扬,她很神秘地告诉宋满:“额娘,弘昫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物。” “哦?”宋满一扬眉,元晞往后退:“我得等弘昫回来再说,额娘,您就等着吧!” 宋满便知道,这份礼物里她也掺了一脚。 以元晞对她一向无话不谈的亲密信任,能忍到现在,元晞真是尽力了。 “好吧。”宋满好笑地点点头。 她过生辰,当然处处随着她的喜欢,春柳亲自拟定的寿宴菜单,因宋满不大好听戏,便另请了一班乐师,在湖上笙管琴筝合奏,乐声伴着水声幽幽传来,宋满感慨还是史老太君会享受啊。 歌伎亭亭立在亭中,伴着管弦声唱《蒹葭》,元晞笑眯眯道:“这是阿玛亲自圈定的曲目呢。” 宋满嗔怪地看她一眼,元晞作怪地向她作揖,坐在不远处的顺安为之莞尔,回过神来,又忙看了李氏一眼。 她见李氏定定坐着,面上并无寂寥失落之意,才松了口气。 李氏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微微出神,刚感受到女儿的目光,心里暗骂,还是不得不做出安定的神情。 等顺安将目光移走,她才将酒杯从袖中抖出,继续把玩。 失落吗?或许是有的。 但在日复一日的冷待、漠视当中,她已经明白,男人的心,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当年将她捧到天上去的人,如今将她视为过去的错误,她既然想明白了,就不想再惦念了。 她现在有弘时,有顺安,宋三姐当家,她是一个善良正直,不会与人为难的人,以后会很好很好的。 除了贝勒府诸人外,还有一些亲近的官眷,洵亭赫然在座,她带着宋老太太亲手做的福字白皮翻毛酥饼来,雪白皮子上印着红彤彤的福字,枣泥馅料滤得很细腻,入口只有绵甜,带一点复合的玫瑰花香气,香而不腻。 这是宋老太太最擅长做的点心,懋嫔小时候,每一年生日都会吃到。 宋满穿过来之后,她过生日,宋家也会将这一道点心进上,这些年宋老太太不再往贝勒府走动,但做这一道点心还是亲力亲为。 今年洵亭提起:“太太也向老太太学了做这点心,说惦记福晋,想给福晋操办一口吃食。” 宋满看了她一眼,洵亭会意,“老太太教太太时,妾身也跟着学会了。太太年岁已高,做这点心时便觉得眼花神乱,只怕做不得,往后还是妾身给老太太打下手,做给您吃。” “家里的事情,你自己有数便好,无需事事报给我。”洵亭生下听渊之后,在宋老太太的教导下安心调养身体,如今又逢顾八代之丧,洵亭虽是外嫁女,岂能不为自己的父亲略尽孝心? 如今听渊渐渐大了,宋建宇膝下还是只有这一个孩子,宋太太怎会不着急,而以她的手腕能耐,也做不出和风化雨徐徐图之的事,但宋老太太护着洵亭,宋太太自然想从别处打主意——宋满这个身居高位却和她不亲近的女儿一直是宋太太的一块心病,对洵亭得宋满喜欢一直很看不惯,如今来了机会,宋太太想要两把抓住,和女儿缓和关系,再把看不顺眼的洵亭踩下去拿捏住。 宋家的婆媳关系可谓是一团乱麻,八仙过海各有神通,但宋满不想理会这些烦心事,如果洵亭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怎么对得起她多年来的支持和帮扶呢? 她说话时面色未改,但神情有点淡淡的,洵亭便明白过来,忙肃容起身:“妾身一定好生孝敬母亲,不令福晋分神烦忧。” 宋满眉目微舒,洵亭是很优秀的下属,沉稳可靠,办事干脆,只是思维还是难免受到时代局限,很多时候需要推着走一步。 不过宋家的事情,正需要洵亭这样细致的人才能理清楚,她不会代替宋满做决断,更是一重好处。 下晌弘昫归家,家宴才真正开始,没有外官眷,四贝勒也列席,酒菜过半,元晞、弘昫姐弟几人出席,元晞笑盈盈地推了弘昫一下,让他站在最前方。 “额娘,我们有一份礼物要献给您。” 宋满早做好准备,笑着道:“快叫我瞧瞧,元晞一早来勾起我的兴致,叫我等了一日,若不好,可要罚的。” 歌管声起,却不是素日熟悉的曲子,宋满正待细听,却听儿女几人已齐齐开口,唱出辞藻,宋满渐渐顿住——这是一套崭新的曲子,一篇未曾有过的歌词,尽是为她的生辰新做。 但她听出,这份歌词不仅是歌词,更像是一篇长长的散文,在歌颂母亲的慈爱、包容与贤德。 她听到讲弘时受李氏责罚,奔走到东院求救的一节,忽然明白过来,弘昫在做什么了。 第400章 造假者谁 歌词的格律版式更加讲究,宋满听了一会,许多内容都需要分析一下,但事件和现实中都能对应上,只是——她什么时候和福晋亲如一体了? 弘昫什么时候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宋满听着,转过头低声道:“除了这套歌词,还另有文稿吧?” 弘昫、元晞等人的侍从皆道:“是有,这一套歌词是额外添的。阿哥和格格做了一篇散文向您献寿。” 宋满听出来了,她现在就像一个被社交网站截图虚假种草的可怜读者,十分急切地想要看到原稿,看看弘昫元晞他们究竟大笔一挥,给她塑造成什么样的角色了。 但她倒是已经意识到,孩子们忙这一场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在给她塑造贤名,或者说,塑造一个既慈且贤的角色,安放到她身上。 对自己的孩子慈爱,并不算什么,对其他庶出子慈爱,才是内宅当家人的贤德品质,所以要有她保护弘时、开导李氏的这一环节。 还有什么怜抚诸母、开导姊妹……这套歌词和原版的文章应该都是弘昫和元晞的视角,他们简直要把她塑造成完美符合儒家要求的贤德慈爱圣人。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他们太闲了,就想给亲娘塑造一层金身吧? 宋满想了一会,忽然转过头,看向四贝勒。 此刻天色微昏,黄昏光影朦胧,披在她身上,一双清且亮的眼眸含着柔光,也被光影笼罩着,黑黝黝的眼睛如剔透的琉璃珠子,也绽着光,点点泪光。 “是爷的意思吗?” 四贝勒握住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轻笑一下,“文章是孩子们做的,琅因——我说过,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即将封王晋爵,又怎能抛下琅因呢? 他看着琅因动容的模样,低声道:“先听孩子们的歌吧,他们费了大力气作词谱曲的。” 宋满用力点头,转过头去,认真地欣赏这支歌曲。 她在脑子里狂敲八零八:快把元晞他们录下来! 【收到!】八零八在宋满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开始录像了,多机位360度全景,一边录一边感动得抹眼泪。 孩子大了呀! 八零八感情充沛地感慨。 一曲毕,四人起身行礼,元晞神采飞扬,“额娘,好不好听?” “好听。”宋满道:“如闻仙乐。快来额娘这儿,给额娘说说,这词曲都是谁做的?” 弘景弘晟在文学和音乐方面纯属凑数,元晞和弘昫在音律方面倒是颇有修养,但也绝对做不出这个水平的曲子,她幸福又甜蜜地看着四贝勒,双眼中仿佛盛着蜜糖,四贝勒傲然地坐得更直了。 那边大张氏与小张氏对视一眼,笑了,有一点叹息,压在喉间没有吐出,感慨、怅然,百感交集,但要说嫉妒,似乎也谈不上。 人家有的好东西,是人家该得的,她们得不到,是没那个本事。 倒是儿女的孝心,大张氏笑看向乐安,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在这一点上,她也不差什么。 弘景弘晟一同捧出一个长匣,其中是一幅卷轴,宋满亲自展开,才是原本的散文。 是元晞的笔法,泼墨洒脱,通篇意气潇洒,酣畅淋漓。 宋满细细地看过去,散文能传达的意思比精简锤炼后的歌词清楚许多,笔者的情感也传达得更清楚,浓厚的眷恋几乎要透出纸面。 就是瞎掰的成分有点吓人——她在弘晖死后,四福晋病重时指着弘昫对四福晋说“儿在此”了吗? 文章是弘昫的视角,她看来看去,觉得儿子真是长大了,瞎掰一把好手。 但说谎高手的精妙之处,就是在九分真里掺一分假,她对四福晋不变的恭敬客气是真,对待其他子嗣的和蔼慈爱是真,那么那一分假,就也变成真了。 文字透出的感情也做不得假。 她细细摩挲着纸上的字句,眼眶微微湿润,四贝勒看在眼中,握住她的手,“这样的好日子,应该欢喜才是。” 弘昫深深一礼,“儿为额娘贺,愿额娘身体康健,常展笑颜,四时康宁,顺遂如意。” 元晞、弘景弘晟亦行礼道贺。 大张氏应景地说了几句夸赞的话,然后缓缓起身,笑道:“如此欢庆一日,妾身们也疲惫了,便不再继续叨扰宋姐姐了。” 大张氏如今算是和李氏一起稳坐宋满之下的头把交椅,此刻她明显是给人家留出空间的意思,富察氏等人会意,也纷纷起身,李氏亦直起身,众人齐齐一礼,后如流水一般退下。 四贝勒赞许地看了大张氏一眼,认为宋满没提拔错人,他也没选错人。 弘昫的文章已经稳健成熟,虽然还能看出仿学古人的痕迹,但用字灵活,用典生动,已经不失为出师之作。 四贝勒对此格外得意,他又道:“那支词是元晞添的,咱们元晞如今填词已有大家风范。” 元晞稍微有点赧然,“是依着弘昫的文章填的,不算什么。” 宋满摇头道:“你们写得都很好,额娘都喜欢;弘昫的文章做得真情动人,元晞的词填得更精湛入微,这是难得的本领。”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篇文章,道:“元晞,你把你写的词也写一份出来,我要叫人把你们姐弟两个的文章绣在屏风上,摆在屋里。” 姐弟二人微微有些脸红,四贝勒在一旁看着,颇为自得——还送名品牡丹,说是琅因最喜欢的?还是得他出马! 四贝勒浑然忘了,他准备好的实物礼物也是一盆牡丹。 这个生日对宋满来说是惊喜迭出,至于弘昫的文章,其中利益要害处,四贝勒未与她详细说,第二日弘昫放学归来,才进内间仔细解释。 “那日论起给额娘的生辰礼,阿玛将我唤到书房去,说了此事。”弘昫指着文章中造假那段,“这是阿玛添上的。” 造假的可不是他。 第401章 元晞生病了 宋满已然洞悉到四贝勒的目的。 康熙要在今年给皇子们晋升爵位的消息在朝中已经传遍,宫廷内外对去年以来备受万岁爷肯定的四贝勒都十分看好,认为他有望晋升王爵。 但对宋满来说,四贝勒封王,她也会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她受到康熙的赏赐,享受贝勒福晋的待遇,而不是享受四皇子这个人嫡福晋的待遇,随着四贝勒封王,她的待遇如果不能随之提升,她的身份就会变得尴尬起来。 不能指望康师傅一发善心,封儿子的时候顺便把她也封了,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没准已经把她忘到脑后,就算没忘——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皇帝再一次封赏呢? 四贝勒不能特地为她请封,他在这方面格外小心,分外爱护自己的名声与形象。 甚至宋满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有没有生出明确的野心。 四贝勒把自己重重掩藏起来,不露出一丝端倪,扮演一个完美的孝子形象。 从对他心理的了解程度,宋满认为他现在一定有,但没有行动佐证,这就只能是悬而未明之事。 四贝勒的职业发展也决定了她的发展上限,宋满当然不会给他拖后腿。 也是很新奇的体验了,在清朝被买红热搜写软文。 事情成败未知,四贝勒看起来还有后招,宋满能做的事情不多,选择先专心欣赏儿女的作品。 不过她也有一些感慨,“叫你们为额娘操心了。” 弘昫摇摇头,“若无额娘十年如一日恭谨周到,这写文章再怎样写,也是无用的。” 假的一传出去,就暴露目的;只有写的都是真料,才稳妥周全。 元晞也点头附和,“正是呢,这件事所求虽大,风险却不大,天塌下来,汗玛法还能管我们孝敬额娘吗?”美名顺理成章地传扬出去,目的性也不会很强。 宋满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弘昫,元晞早已习惯额娘格外亲昵的动作,至于弘昫,随着他渐渐长大,宋满很少再这样摸他了,弘昫忽然被摸,板着脸愣了一下。 宋满好笑地又戳戳他的眉毛,“成天到晚板着张脸,我看你以后娶媳妇了,也对着媳妇冷脸不。” 弘昫没吭声,但配合着笑了一下,宋满看着他,再看看元晞,屋外弘景弘晟打架的叫喊声传进来,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入十月,京师天气彻底转凉,府内忙着裁办冬衣,后院好几处都闹了风寒。 其中以顺安和大张氏的症状最严重,大张氏怀有身孕,虽然只是风寒,也不可小觑,宋满命人拿帖子入宫请了太医回来,每日扶脉查看,拟下的方剂则由杜郎中亲自抓配,送至各处。 元晞难得地也病了。 她是很不爱生病的那种人,从小身体倍壮,又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运动,赤手空拳能撂倒三四个同龄男人,一年到头也听不到她咳嗽一声。 这样的人忽然病一场,反而会闹得很厉害,头一天晚上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烧糊涂了,在床上哼哼着喊“额娘”。 宋满搂着她,浑身烫得像火炭。 四贝勒披衣跟着一起到元晞房里,不好进女儿的卧房,在外间等着,盯着医生拟方剂,脚下也不安稳,来回走着,到底不放心,催苏培盛:“拿帖子去王太医府上,请他过来。” “嗻。”苏培盛忙应一声,那边被他盯得提笔的手都有些发颤的杜老郎中微微松了口气,下笔如游龙地快速写了一份方子,并禀道:“大格格身体一向强健,忽感风寒,急发高热,这是季节转换,为病气所冲,格格大约也心有忧愁,夜不能安,乃至于卫气不足,所以未能抵御,乃有此疾。” 四贝勒捕捉到关键词,眉头皱得更紧。 宋满走出来,四贝勒立刻看过去,宋满低声道:“浑身烧得像火炭,我放心不下……爷你明儿个还得入宫,便先回去歇着吧,我想留在这守着元晞。” 四贝勒摇摇头,见宋满还要劝,止住她,“我在这再等一会,等太医来瞧过我再回去。你守着元晞也好,她病了,有你陪着能安心一些。” 宋满轻轻点头。 太医来瞧过,和杜大夫的说法不差多少,大晚上把他叫来,他以为是孕妇有了什么急事呢,见只是府上大格格忽然高热,一时心中惊叹,都说四贝勒最疼长女,果然是没错的。 可惜了,天家骄女,竟然也如此不顺。 思及此处,王太医心生感慨。 他们这些靠本事吃饭的,两根手指头就得把贵人的脉摸得明明白白,衾枕可安,饮食可足,心情可顺……这位大格格少眠多思,也不知多久了。 太医开了方子,四贝勒客气两句,叫苏培盛亲自送他出去,临行前塞了厚厚的一个荷包。 苏培盛笑容殷切,“劳烦大人大半夜走这一趟了,实在是格格病了,我们爷心里着急,对府里的大夫也信不过,若不是您来看,定然是不能安心的。” 被大半夜从床上揪起来的王太医还能说什么?只能惊喜地感谢四贝勒的信任。 因为医者的说法,四贝勒也有些心情沉闷,他在房中坐了一会,算着侍女将药丸捧进去给元晞服下有一会了,便问:“元晞可退热了?” 宋满声音从内间传出来,“药劲儿只怕还没上来呢。” 四贝勒蹙紧眉头,在榻上有些坐不住。 好歹到后半夜,元晞开始出汗,里衣都被汗湿了,高热也退下,宋满松了口气,出来对四贝勒道:“元晞也退热了,爷请放心,快回去歇着吧。” 四贝勒点点头,望着她,也不说话。 宋满想了想,轻声道:“元晞一向要强,倒不大在意西林觉罗家,未必是为那桩事……” 凭对女儿的了解,宋满可以说绝对不是,但四贝勒的愧疚不要白不要,而且她说得太肯定,也很不合常理。 这种事放在这个年代的寻常女孩身上,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四贝勒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宋满的手,又看了一眼元晞才走。 第402章 为什么 元晞这一夜倒是睡得很沉,宋满问含薇:“你们格格素日几更睡?” 含薇支支吾吾,宋满没了笑脸,“连我也不肯说?” “从前都是戌时末歇下,再迟亥时前后怎么也睡了。这段日子,格格有些少眠,说躺下也睡不着,常读书到子时前后。” 第二天早上寅时又要起来习武念书。 宋满一时气恼,其实她上辈子也常年是这个作息,但正因为常年如此,她更清楚这样的作息对身体的伤害。 她更气元晞不肯和她说,什么事情能叫元晞这个年纪的孩子失眠?青春期小孩往床上一躺,没人打扰睡八九个小时都不在话下。 元晞从前也是很贪睡的,忽然失眠,肯定是有心事了。 她更气自己,女儿就在眼皮底下,竟然一直没能发现。 含薇见她恼怒的样子,心中更紧张了,宋满无意发作她——她们是元晞的人,如果她因为她们效忠元晞而责罚她们,就是在破坏元晞的威信。 虽然很恼,宋满也没动元晞这个班底,只将精奇嬷嬷和乳母唤来,“你们是元晞屋里的大嬷嬷,这样的事情,既不能劝解格格,也不知道上报于我,岂非失职?” 元晞骤病,又是这样急而吓人的高热,几个嬷嬷也正忧心不已,闻言纷纷请罪。 宋满并不打算为难她们,但她们作为成年人,也是元晞日常生活的监护人,对元晞的不正常状态迟迟没有反应,已经属于失职了。 她很少动怒,东院上下日常服侍的都更知道她宽和可亲,但身份和权力已经赋予她足够的威势,不敢认为她容易糊弄。 几位嬷嬷悬心不已,正待宋满说话,就听见元晞的声音,有些沙哑,叫:“额娘?” “我在。”宋满神情立刻柔软下来,转头去看。 元晞道:“是女儿不许她们说,不要降罪于她们了。” 她还是有些虚弱,说话声有气无力的,但精神还好,眼神很亮,宋满示意春柳给她倒水来,一边戳她的额头,“我看你是想急死额娘。” 有元晞求情,她未继续发怒,嬷嬷们松了口气,向她们行礼。 元晞退烧了,也睡醒了,血条恢复百分之八十,开始叫嚷着饿,要吃东西。 胃口好就没大问题,春柳一喜,忙道:“厨房煨着红稻米粥和鸡丝肉粥两样,格格想吃哪个?太医嘱咐要忌辛辣,泡椒的小菜您吃不得了,但腌的王瓜条和脆笋都是现成的,奴才给您每样盛一碟子?” 元晞点点头,春柳忙去预备,元晞拉拉宋满的衣裳,“额娘,不生气了……什么时辰了 ?” “外头天都亮了。”宋满叹了口气,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摸摸她的头,“什么烦心事,连额娘都不能说?” 元晞抿抿嘴,“其实是女儿自己也没想明白呢。” 自己生出来的,宋满对元晞很了解,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说谎。 年轻人迷茫时最煎熬,宋满心软了半截,拍拍她:“再眯一会,额娘搂着你,等会就吃饭了。” “额娘吃过了吗?”元晞道:“咱们一起吃吧。” 宋满点点头。 春柳动作很快,热粥是厨房煨了半宿的,就预备元晞醒来用,宋满的早膳另有糕饼小菜,小笼包、熏肉饼、素烧麦、煮馄饨,元晞看着那张桌子,嘴里的脆笋都不香了。 宋满好笑,看着她眼巴巴地盯着,故意装作看不到,元晞就一直盯,用力嚼笋,看起来是想要通过延长咀嚼过程,把小菜嚼出肉味,一边对宋满露出哀求的表情,小小作揖。 “馄饨馅料没有虾,应该无妨。”宋满叫春柳给元晞拨了两个小馄饨,“慢慢吃。” 元晞眉开眼笑,对等会一定要经历的“被审问”流程也不头疼了。 春柳忍笑。 其实正常孩子病了,宋满不会用这么丰盛的早饭折磨孩子,但元晞自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又当闷嘴葫芦,那就怪不得她了。 元晞感激涕零,将小馄饨分三口咽下,吃过饭,侍女捧茶来,稍微漱口消食之后,又有太医来瞧。 元晞被这个流程弄得不上不下的,颇感折磨。 “说吧,究竟怎么了。”宋满屏退侍从,道:“什么事值得你失眠难安又不肯和我说?” 太医和四贝勒显然都觉得与西林觉罗家的有关,但宋满不这么认为。 元晞换了一身衣裳,侍女服侍她用热毛巾擦了身,干爽舒适一些,又吃过饭,好像力气也回来了。 知道宋满的脾气,她再瞒也是瞒不住的,干脆躺平了。 “女儿只是在想,我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她道:“锦衣玉食,富贵无忧,不管嫁的夫婿是谁,也定都不敢为难我,这似乎是天下女子间数一数二的好日子了,前半辈子有阿玛庇护,后半辈子还有弘昫……” 元晞沉默下来。 宋满明白了。 她坐到元晞身边,轻抚元晞的背,元晞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垂下,显出一点疲惫与无力,“可我难道就要一辈子依附于旁人吗?依附父亲兄弟,和依附丈夫,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我从小到大勤学不辍,从不懈怠,无论文武,自认都不比他们男人差,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弘昫是我的亲弟弟,我只盼着他更好,不会嫉妒他,可看着弘时,他什么都不如我,连用功都算不上,但李额娘院里,也人人都把他当未来顶门立户的人看待。而我,即使学得再多、再好,在所有人心里,也都只是阿玛庇佑的一株花。” 她和宋满不同,她就出生在这个时代,接受这个时代的价值观,但因为自己的要强与茁壮成长的过程,无法接受永远需要依附于人的命运。 宋满望着她,许久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会自己调整过来的,额娘。”元晞道:“您不必为我操心,我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宋满轻抚她的头发,在心中思忖言语 。 第403章 先试试 元晞伏在宋满的膝上,长发散开,宋满轻轻抚摸两下,元晞一激灵,“额娘,脏!” 她高烧一晚上,汗把头发丝都湿透了。 “你刚出生时,浑身羊水,比现在还脏,我又嫌弃过吗?”宋满轻抚她的额头,低声道:“元晞,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分别看待你们,在额娘心里,你,弘昫,弘景,弘晟,都是一样的人,额娘把你们生出来那一刻,你们就都是额娘的珍宝。” 元晞抱紧她的腰,把头深深地埋进去,藏在额娘的怀抱里,好像这世上所有风雨也都会避开她了。 元晞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坐直身体,笔直端正,面对宋满,“正因有额娘如此看待,我心中才总有一处安稳之所。额娘,您放心吧,我不会自怨自艾,久久自缚的。” 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什么,但病这一场提醒了她,不能放任情绪纠缠自己。 熬夜把自己熬生病了,面对额娘时也有一点心虚啦。 宋满想了想,“有兴趣做点小生意么,元晞?嗯……不以贝勒府的名义做,也算不上与民争利。” 在康熙在位时,元晞这位皇孙女,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做一位标准的满洲淑女,不过做点生意,不做出格违法的事情,康熙连儿子勒索官员都能容下,还容不下孙女小打小闹了? 而且,她是打算让元晞亲自做一点事,体验一下创业的感觉,不会给元晞提供太高的起点,也不会引人注目。 元晞眨眨眼,宋满笑了一下,“体验一下,从无到有,构建一桩产业的感觉吧。额娘给你二百两银子,做开店的本钱,你从自己手下挑两个得力的人选,除此之外,额娘不会再给你提供额外的帮助。” 元晞对做生意并无什么想法,对她们这种身份的孩子来说,从小目之所及,钱是最容易得的东西,时人也轻视商贾,但宋满所说的,从无到有构建一桩产业吸引了她,又被限制条件,不能依靠身份,元晞来了兴致,思忖片刻,认真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二百两银子太多了,额娘,一百两就够用了。” 脱离身份的挑战令她兴奋,她有意给自己提升难度。 宋满笑了一下,看着不知人间疾苦的大格格,“做生意可没有一帆风顺的,多留一点银子做储备资金吧,如果你想要挑战自己,那除了这二百两以外,就不要再动用自己的钱了。” 元晞用力点头。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打倒了大格格,但更疲惫的反而是宋满。 元晞很快打起精神,虽然还被病毒和细菌缠扰,浑身乏力酸痛,但一向活力满满的她并不在乎这点小麻烦,又有了一点新的目标,在床上很快躺不住了,试图下床打一套拳,被宋满的目光制止。 她讪讪一笑,“我活动活动筋骨。” “等你好了再活动筋骨,生病时候就要好好修养。”宋满按住她,“再不老实,太医来开药的时候,我叫他给你加黄连。” 精神喜欢挑战但嘴巴不爱吃苦的元晞格格脸皱成一团,宋满看着她可怜可爱的小阳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是个孩子呢。 这可不是亲娘滤镜,元晞是康熙三十四年生人,今年才十四周岁。 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备嫁的年纪了,但在宋满心里,总还是个小孩子。 是孩子,所以那样沉重的问题压得她喘不过气,睡不着觉,又怎能苛责她呢。 宋满揉揉女儿的额头,将她按在床上,“再睡一会吧,额娘今日就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 元晞想要懂事地说一些不需要额娘陪、额娘去忙吧之类的话,但还是舍不得,蹭了蹭宋满的手,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那样望着额娘。 “今天只陪你。”宋满笑着亲亲她,“睡吧。” “哇。”元晞小声道:“那可太好了。弘昫都要羡慕死了。他小时候就盼着生病,一生病,额娘就只陪着生病的那个,可惜我们几个都壮得能打牛,一年半载也不病一回。” 大姐毫不留情地把弟弟的黑历史都抖搂出来。 宋满目光柔软,“不生病额娘也陪着你们。” 不过这几个孩子年龄差太小,从小都是闹哄哄地一起围在她身边,除了元晞有短暂的两年,其他孩子确实都没享受过“唯一”的感觉。 弘昫是一个将感情藏得很深的孩子,宋满对他有许多关怀和柔软的爱,但仍总怕自己做得不够。 哄睡了元晞,坐在床榻边,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春柳明白她的忧愁,低声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主子……没有比您这碗水端得再平的了。” 如今已经历尽千帆,对幼时的磨难,春柳可以坦然说出,“阿哥格格们从小被您呵护着长大,感情上绝没有半点缺少。若如此情况,您还觉得愧疚,那奴才小时候的日子,就算得上是猪狗不如了。” 就算亲娘在世时,也是将弟弟看做心尖,她又要退一重。 所以看着宋满尽力一碗水端平地对待四个孩子,春柳心中总有种热乎乎、满满当当的感觉。 她怎能不用全力守护这样美好的日子呢。 宋满低声道:“或许是他们每个人都想要一点偏爱。” 现在发现也不晚。 宋满摸了摸元晞的头,睡着了的样子最乖巧,也不上天入地的跳了,也不闹着要下床练武了,可她还是希望元晞快点好起来,哪怕再闯祸,也比病得嘴唇苍白的样子好。 至于以后如何……她转头看向窗外,心中也没有方向,只有迷茫。 元晞所思虑的依附感,不仅出于性别,在这个年代,这个家庭更进一步之后,所有人又都会成为最高权力者的附庸。 元晞尚且年幼,有些事情不能完全说清楚,或者说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宋满却看得清楚,她在恐惧失权和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宋满捏了捏眉心,至少现在,从微处起,先做一点实际的事情,磨炼能力和成就感,是一条正确的路线。 第404章 亲王 许多事情都不能急在一时,宋满为元晞发愁,但她对自己的情绪掌控力很强,不允许自己一直为暂时无法解决的事情不安。 元晞在追求自己的主体性,在以后,她可能会走得更远,也可能会被磨灭锋芒,但无论结果怎样,作为母亲,宋满能做的只有支持和保护。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身边的侍从甚至未听清楚,她的神情便已恢复如常。 春柳想了想,说:“格格病着,胃口却还好,晚膳再吃那些清淡的粥水,只怕熬不住了。” 她打算亲自操办几个清淡却鲜美的菜式,又习惯首先照顾宋满的口味,遂思索着道:“府里还有极好的鲫鱼,炖一个鲫鱼汤来喝吧?再做葛根烧豆腐,芙蓉燕菜,鲜蘑菜心,您看怎么样?” 时值十月,京师寒风逼人,美食最能抚慰人心,宋满听春柳念叨着,便觉心被熨平了,轻轻点头。 母女两人的晚餐也不需要太丰盛的菜式,不过她还是叫春柳:“也叫膳房送几个菜来预备着。” 她觉得四贝勒八成还是会过来。 春柳领会到她的意思,有些惊讶,格格病着,主子在格格屋里陪格格,贝勒爷正常是不应该过来的。 但她对宋满素来只有听从信服,虽然惊讶,还是恭敬应下。 四贝勒下午果然过来了。 他披着斗篷进来,元晞睡下,宋满回到正房吩咐家事,管事媳妇们知道元晞病着,她很挂心,回话都很干脆,绝无一个多余的字,几人快速过完事情,便要散去。 发觉四贝勒进来,宋满面露惊讶之色,一瞬而过,站起来迎接他,开口只是家常话。 她摸了摸斗篷的厚度,“这两日降温很快,应该换中毛的斗篷了。这一件有些单薄,日常足够用,骑马只怕不够挡风。” 她面露歉疚之色,四贝勒微锁的眉心松开,握住了她的手,“不妨事。元晞怎么样了?” 宋满柔声道:“好多了,和我说了好一会话,才睡下,我才往前头来办事。” 四贝勒点点头,仍未展露喜色,二人往炕上坐了,宋满吩咐人送姜糖茶上来,四贝勒不大喜欢这味道,皱眉看了一眼。 宋满柔声道:“天寒,骑马回来一路的冷风,正是犯风寒的时节,这个岂不比药汤子好喝?”又道:“爷就当陪我了吧,我陪着元晞一日,保不准也被传染了,先喝点预防着。” 她如此一番不相干的话说完,四贝勒来时心中的沉重已散了三分,被引入家常的氛围当中,嫌弃地瞥了一眼那碗姜糖茶,忍着喝了一半。 喝茶的功夫足够他调整心情了,他问:“元晞今日如何?” 他点着茶碗边缘,眼睛看向宋满,宋满轻笑了一下,“一身的牛劲,在床上躺得烦了,闹着要下床打拳,也不知像了谁……我看,她的忧思,却不是为惋惜西林觉罗家。” 四贝勒这个人,他对一个人心怀愧疚,会对这个人更好一些,但如果发觉有人希望他愧疚,他就立刻逆反,生出气恼厌恶。 宋满以十几年对领导的了解,半真半假地说:“她如今大了,渐渐知事了,遇到如今这局面,不知前路如何,有所忧思是情理之中的。小孩子么,更把小事当做天塌了,我开解了她一番,便安稳多了。” 她带着点好笑,“我给她支了一桩实事做,给她二百两银子,叫她自己做生意去,只许从家里弄两个人,别的一概不帮忙,她正踌躇满怀,准备大展身手呢。” 四贝勒道:“那些经济俗务,元晞沾了平白玷污身份。” 当下高门主子们自己管钱都嫌俗呢。 四贝勒自己谙熟经济事物,也要求弘昫对粮价、每年赋税政策、所得等数字牢记于心,并学习掌管庄园,但对女儿们又是另一条标准。 女儿养得越不沾俗务,越脚不沾尘,越显得疼爱女儿,门第高贵,女孩儿本身也高贵。 宋满对这套理论嗤之以鼻,但对大领导不能这么说。 “叫她有地方发泄精力罢了。再则说,往后自己当了家,什么事都不明白,岂不受人糊弄?”宋满语调轻松,“爷就当她摆家家酒了,总不过二百两银子,买她有桩事情做。其实——元晞打小要强,学文习武,从不肯落在兄弟后面,长大后于前程上却显出差距。如今叫她能有一桩正经事做,正是帮她疏解心事。” 她说到后边,神情显得无奈,但很认真。 四贝勒一时默然,明白过来,轻叹一声,“也好。” 宋满心中一松。 只是讲感情,当然没那么容易打动四贝勒,就像很多丈夫不能理解家庭主妇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在他们眼里都是轻飘飘的。 但好巧不巧,有能力但无法施展,有想法却受身份所限做不了,正是四贝勒在经历,并且随之可能越来越重的。 凭这点共情,她给元晞争取到一个喘息的空间,一点真正做一件自己的事情、经营一点事业的机会。 晚膳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的,弘景弘晟力保自己身强体壮绝不会被过了病气,弘昫沉默但坚定地不走,最后只能都上桌。 元晞这一病,着实拖了好长时间,被太医要求清淡饮食,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四贝勒被晋为亲王了,封号为雍,雍亲王。 四贝勒府上下原本都有些期待,但都以为是郡王,大馅饼忽然从天上砸下来了,众人都惊喜万分,一夜之间礼物帖子纷涌而来,宋满忙得不可开支,还得应对宫里。 这一回被封的皇子,三贝勒、四贝勒、五贝勒俱为亲王,是这一批皇子的领头羊,七阿哥、十阿哥为郡王,九、十二、十四阿哥为贝子。 四贝勒身价顿时不一样了,德妃也很欢喜,只是她对十四阿哥只被封为贝子有些失落——原本以为,按着四贝勒当年的例,十四阿哥怎么也是个贝勒。 她私底下说十四阿哥,“没有去年那一遭,你怎么还不是个贝勒?” 十四阿哥道:“这原是汗阿玛封的,您就只说我。” “休要胡言!”德妃瞪他。 “雍亲王和宋福晋来给娘娘请安了。”宫女笑着回话。 德妃忙端坐命传,雍亲王走进来,正见到德妃调整坐姿,十四贝勒还凑在一边,可以想见原本的亲密动作,目光未变。 第405章 风雨欲来(上) 二人入内向德妃请了安,德妃笑着道:“皇恩浩荡,恩封你为亲王,你今日入宫,可去给万岁爷请过安了?” 雍亲王道:“已向皇玛嬷、汗阿玛请过安才过来。” 德妃点点头,又慰问雍亲王一番,说些府邸如何扩建、日后要专心皇事孝顺皇父云云。 雍亲王一句句回着,母子俩说话,宋满看着也像开会。 到宋满这,德妃道:“万岁爷虽暂时未恩封你,但你也放心,这么多年,你们府里到底是谁支撑着,我心里有数,等得了机会,我必向万岁爷提起你的事。若内务府去问冠袍,别急着做。” 亲王侧妃依制也有吉服冠袍,但若就按着侧福晋的等级做了,那岂不是敲锣定调了? 德妃心里忖着,哪怕不为别的,只为元晞,她也必须得提一提。 早先有过恩赏,如今胤禛的爵位提高,宋氏的待遇随之提升,也是情理之中的——只是许多时候,这个情理,也是要靠争来的,尤其在皇家,面对的是拥有至高权利且日理万机的帝王。 亲王嫡福晋之女和侧福晋之女,封爵可是两个等级,她大孙女婚事上已经受足了委屈,若再不能封个郡主,哪怕元晞自己不在乎,外头大把的闲人来冷嘲热讽可怎么办? 何况宋氏这几年享受嫡福晋待遇,也多有人盯着,见她一朝失意了,必定要来嘲讽,母女一体,元晞哪跑得了? 就为这个,她也得帮宋氏一把。 德妃这般想着,便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只是还须得有一个好时机,再向万岁爷提起此事。 她在宫中多年,侍康熙唯谨,也不愿惹康熙不快,做事更加谨慎,要求周全。 宋满自然忙谢恩,一边面露感激之色,惊喜交加地望着德妃。 德妃也颇受用,美人儿感情真挚的感谢令人通体舒畅,口吻也温和一些,关心元晞的身体。 宋满道:“元晞难得生一次病,更难痊愈,但太医也说,元晞一向底子好,如今这咳嗽也不算重,不必挂心,若吃药吃厌了,干脆药也不必吃,饮食上讲究注意一些,清清静静地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德妃听罢才安心,又抱怨道:“你们府上多少人,怎么一个孩子还照顾不好,就叫她染了风寒。” 雍亲王目光微微一动,宋满已经无奈又心疼地柔声道:“正是呢,媳妇宁愿自己替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真是心疼。” 德妃叹了口气,对雍亲王与十四贝子道:“这正是我们做额娘的心。” 兄弟二人忙起身,十四贝子道:“额娘疼惜之情,儿子心中明白,额娘放心,儿子一定珍重己身,不使额娘担忧。” 德妃眼含笑意,嗔他:“偏你精乖。” 又对雍亲王道:“你一向老成稳重,额娘不担心你,成家立业的人了,往后专心报效朝廷要紧,无需顾念额娘,你们兄弟也要相互扶持,天底下,额娘只有你们两个牵挂了。” 兄弟二人连忙应声。 德妃望着他们,心中既有满足,又有些担忧,不过如今太子复立,二子封爵,万事安稳,细细思来,她担忧的也就只有孙女的婚事和万岁爷的身体了。 从宫中出来,雍亲王与宋满一同乘车,上车后握住她的手,宋满将手轻轻按在他的手上,神情柔和关切。 雍亲王没说话。 方才起身时,他不经意瞥见十四贝子身后有一个木匣,显然是德妃宫里的物件,有德妃的风格,又并非宫里盛放礼品的样式,是什么东西,也是很容易猜到的。 当年他刚成家时,德妃也曾贴补过他,那些银钱不值关注,只是额娘和弟弟之间,有一件事,特地瞒着他,这种感觉不大好受。 但想到如今,爱人在侧,儿女成群,他也受封亲王,也没什么需要遗憾抱怨的了。 他如此想着,更加握紧了宋满的手。 回到府里已是下午,有内务府官员来找雍亲王商量王府扩建事宜,封为亲王,府邸的规格有极大的提升,房屋规格等级甚至屋顶盖的瓦都要增改,不是小工程。 还有成为亲王之后新拨过来的属人代表来请安,雍亲王忙碌起来,只拉着宋满说了一句,“额娘说的事,我心里也有数,不管额娘那边成不成,我都已有法子,你且安心。” 宋满柔声答应下。 内院,宋满是听着鞭炮声进去的,入东花园必得从正院门前经过,遍地是红鞭炮碎屑,门前下人们都喜气洋洋的。 春柳低声道:“册亲王福晋的旨意也送来了。” 她看起来神情凝重,宋满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春柳见状,心内稍安。 宋满慢慢往回走,不管四福晋生不生出凡心,她不可能把大好局面拱手相让。 不过四福晋一时倒是没有什么动静,府外各家递来的帖子,因雍亲王府这边局势莫明,都是两份递来,格外小心。 大张氏悬心不安了,四福晋常年闭门礼佛,一副不修成正果不罢休的样子,可如今贝勒爷封王,福晋也受封晋位,宋福晋处却暂时没有动静,这种情况下,那天正院放的鞭炮,很难不让人多想。 她心中紧张,这两年她与宋福晋甚好,若福晋再当家,又会如何看待她?再者说,是谁当家,对她日子的影响可是实打实的。 除她之外,其他人也各有不安。 当家人不稳定,对府内的影响是实打实的。 宋满这边暂时还好,她行事一如既往,雍亲王待她也一如从前,军心便没乱起来。 众人去恭喜四福晋受封亲王妃,四福晋看起来神情如常,对宋满也很客气,“府里的事情,还是须得妹妹多操劳,我这身子不争气,叫妹妹劳累了。” 宋满道:“福晋言重了。” 李氏神情微变,转瞬压下去。 第406章 风雨欲来(下) 走出正院,李氏跟着宋满走了一段,到人少处,宋满回身:“好姐姐,您再跟着我了,可回不去家了。” 李氏住在内院北院,东花园外,现在李氏快跟着宋满走进东花园了。 李氏皱紧眉,瞪宋满,“你心真是大,我不信你听不出来,她多少年不说这些客气话了?成天端着那张活死人脸,现在忽然又会说会笑了,你等着吧,用完你转头把你卖了!” 宋满道:“多谢姐姐提醒。”她好声好气的,李氏心气儿才顺了一点,小声道:“你也别乱着急,小心着点她,别的,你别乱动,呵——” 她冷笑一声。 送走李氏,宋满轻轻吐出一口气,山雨欲来呀。 不过四福晋一时也没做什么,每日还是如常诵经,不见外客,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正院的下人们肉眼可见精气神更足了。 变动出现在细微处。 膳房的一位副管事告老,他原本有意举荐儿子接替位置,王府里很多职位都是包衣内部家传的,厨子更是,他们家擅烧鸭子,位置原本是板上钉钉的。 奈何他儿子不争气,白日醉酒过来上差,被巡查的管事抓个正着,差事也就做不下去了。 宋满听了,颇为叹惋——他们家传的烤鸭真的很香。 膳房是府里的大肥差,这差事不可能空下去,很快便有各方人马运作,几番比较,最终选出一个上任。 宋满看着拟出来的履历,扬了扬眉。 这日雍亲王终于得空,在东院用晚膳。 小厨房预备了清淡爽口的菜式——元晞咳嗽一直没完全好,太医嘱咐要忌口。 问题出在膳房送来的菜上。 元晞盯着砂锅煨鹿筋、葱烧海参和红烧羊肉,教养让她没法咯吱咯吱咬牙,但看着她的绿眼珠子,哪怕是最淘气的弘景弘晟也不敢对着菜伸筷子了。 “好了,快吃吧。”宋满叫春柳给元晞挟了一点有味道的菜式,“再熬两日,不咳嗽了额娘叫膳房也给你做。” 雍亲王沉声道:“知道格格病着,还送这些菜来,膳房的人怎么做事的?” 苏培盛连忙应声,王府的潜规则,当然是以雍亲王为先的,膳房送来的这些菜,都是雍亲王近日喜欢的,这么做事并不算错。 但谁叫老爹正满怀对女儿的愧疚怜爱呢。 雍亲王最近又忙得晕头转向,没地方抒发这满腔的感情,今日便格外不满,联想到近来的局面,认为是因为宋满未曾受封,府里的人不把东院放在眼里了。 听他说话的苏培盛:“……” 天祖宗啊,谁敢得罪府里大当家的呀,钱粮口份在人手里握着呢,哪处敢怠慢东院? 经此一遭,上下对待元晞不免更加小心,苏培盛和膳房管事打听,“那天是谁当差?就算东院一向吃小厨房,他也不能忘了那一院子主子!现在好了,撞在爷的眉头上。” 膳房管事苦笑,“是刚提上来的副管事,刚上来一门心思想服侍好爷,您没看那几个菜,都是爷素日喜欢吃的,哪想到反而撞在王爷的枪口上。” 苏培盛皱眉,问:“新上的副管事什么来路?” 管事小心回了话,“那赵九原只是府里普通包衣,因为做的烧鹿筋格外得贝勒爷喜欢,又灵活机变,做事颇为伶俐,这一次才提拔他上来。” 苏培盛扬了扬眉,管事苦笑一下。 苏培盛心里有数了,“你办差也谨慎些,认清楚哪里是真主儿,哪里真不能怠慢。” “诶呦老哥哥。”管事道:“您这话说的,老弟真是委屈了,我哪敢怠慢那边?咱这差事还在人手下捏着呢。” 苏培盛这才点点头,管事的小声道:“哥哥您是在王爷跟前服侍的,小的斗胆管您讨个准话儿,这宋福晋那边到底是什么章程?这位分迟迟不定,府里下头人心里也都没数,这……” 贝勒福晋等级待遇从前来看是很好,可如今爷成了亲王,那就不够了,贝勒福晋碰到亲王侧福晋也不能直着腰杆不动弹呀。 更何况,从前正院东院平起平坐,大家都习惯了,哪怕这回宋福晋受封了,若真只是侧福晋,那人心只怕也会动摇。 苏培盛没多话,只道:“你们都擦亮眼珠子吧,这府里说到底,不还是看爷的意思?” 管事心里有数,更安心了,笑吟吟道:“只怕有些人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的,还怎么在这府里讨饭吃?”苏培盛笑了,两人语气轻松,说笑一番。 对府内的暗潮涌动,几个孩子也有所感觉——主要是元晞和弘昫。 弘昫特地来和宋满说:“阿玛安排我们做那篇文章,便是心中惦记着这件事,额娘只管放心吧。” 元晞连连点头,“上回进宫,玛嬷也说过,叫我什么都不必担心,必是指这件事的。” 宋满笑了,“你们都不必为额娘担心啦!” 比耐力的时候到了,她现在才真是“不争即是争”,她这个位置备受瞩目,一旦轻动,便有暴露的风险,但这座府里,论最不希望福晋出山的人,她可还排不上号。 而且……福晋现在的行动,看起来其实更像是未雨绸缪,度她这边是否能够更进一步,再做相应的反应。 如果她进一步,福晋就安坐她的正院,念经礼佛;如果她没能前进,福晋大约已经做好施恩于她,再拿捏住府内紧要职位的准备。 不必收服她,只要稳占名位,她们之间的局面立刻不一样了。 福晋还是不必做事,只需专心礼佛,但在府内的地位却会与前两年大不一样,会从被她架空的无权福晋,变成稳居幕后的王妃。 这是一桩很划算的生意。 “你们阿玛做事,一向轻易不许诺,但有诺言,言出必行,他叫我不必忧心,便必定是好的。”宋满神情温婉平和,“况且,有你们,有你们阿玛,我心中已觉万分圆满,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不会让自己输的,好不容易翻身了,还回去过受制于人的日子? 她语调忽变,元晞眨眨眼,弘昫自然地调整坐姿,准备起身。 元晞笑着说:“额娘放心,我们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雍亲王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像满身的浊气都被吐了出去,那些沉重的、莫名的情绪与负担,也被无形中的一只手轻轻推走。 第407章 原来是她 名分争论一直持续到冬月来临,府内有过一阶段的人心动摇,被宋满铁腕扫平,她一向以温厚宽和示人,但凡在她手下办事多年,府中的大小管事们却不敢把她当成真佛爷,如今见她手腕仍然干脆,反而更添几分安心。 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是否享受嫡福晋待遇未有定论,侧福晋这边也迟迟没有请封的情况下,她还有心气和底气按平府内的争端,就说明人家仍有底气。 对这府里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办起事来都更有底气,不然总怕日后再换福晋当家,她们这些跟着宋福晋干了好几年的人会被清洗。 不过册封的消息迟迟不下来,总是叫人担忧,也因此,总是有人试图在这样的关头,以投机的方式,撬起更多的利益。 “她没动心?”京师落雪了,房中已经烧起了地龙暖炕,宋满在炕上剥栗子吃。 十月份,庄子上送了出产的山货,她突发奇想,亲自动手熬煮栗子、熬桂花糖浆,炒了一大锅栗子吃。 因为火候稍过,客观上讲味道不如府里备的好,但熬桂花糖浆的方法是她家里独有的,炒好的栗子自带童年记忆滤镜,宋满吃得很香,两天吃了一大盆,春柳以为她是心中焦虑不安,不敢多劝,只有换着花样炖各样清热润燥的汤水。 看宋满今天还在吃栗子,春柳满心忧愁,冬雪在边上把秋梨莲藕汤奉上,回话。 “钮祜禄格格迟迟拿不定主意,便拉上富察格格商量。” 钮祜禄氏和富察氏作为王府唯二满洲出身的格格,原本倒是可能因为竞争而敌对,但现在她们连处境都一样——有吃有喝无宠,八百年见不到王爷一面,又衣食无忧,自然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作伴。 相仿的出身就推动她们走到一起,常在一处作伴,一同针线、聊天。 “富察格格听完之后便说‘福晋多年不理府中俗务,如今忽然要扶持姐姐,是真有此心还是利用姐姐暂且不说,哪怕福晋意思是真,在王爷处,又能用上几分力?况且看福晋如今这样子,也不似真有出来再掌大权的心思,只怕还觉得分心思出来耽误她求大福报,不然早该趁着这空挡针对宋福晋开始用劲儿,白停着耗费光阴,难道是等着宫里册封宋福晋尘埃落定呢?若福晋是为了提拔姐姐和宋福晋打擂台,自己好稳坐后台坐收渔翁之利,姐姐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冬雪道:“钮祜禄格格听完这番话,便将那人打发走了,再不搭福晋那边的线。” “这番话是富察格格自己说的?”春柳有些惊讶,若对福晋没有十分的了解,怎能对福晋心思把控如此清楚?富察格格入府之后,和福晋总共只有年节见过,加起来都不超过十次。 冬雪道:“大张格格这阵子总请富察格格过去吃点心品茶,说请富察格格指导三格格射箭。” 春柳了悟,“这倒是了,论了解福晋,也得是她。” 佟嬷嬷听到连大张氏都坐不住了,轻声道:“是时候了。” “这事儿咱们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等着爷那边的安排。”冬雪惆怅地叹了口气,她们也被拖得提着心,涉及圣心,雍亲王的许诺好像也没那么靠谱了。 佟嬷嬷笑了一下,“爷决定的事,不管怎样都会办到的。” 她微微侧首,见宋满点了点头,方回过头,继续吩咐春柳冬雪二人,“如今是最紧要的时期,下头人心中或许有些疲怠紧张,结果迟迟未出,她们心中也存着犹疑,你们更要打起精神,稳定人心是其一,盯住各处的动静也很重要。” 二人齐齐应是,宋满道:“这最后的关头,咱们一起熬过去便好了。今年过年,全院上下临双倍的节赏,佟嬷嬷和你们两个除例行赏赐之外,再多领两份店铺的红利。 她思来想去,觉得过年最叫人开心的,就是年终奖翻倍再翻倍,至于其他福利物品,倒是也会有,皮毛缎匹,会在腊月初赏给,好叫她们过年有新衣穿。 她转头看向佟嬷嬷,道:“嬷嬷不要推辞,我知道嬷嬷什么都不缺,但这点钱嬷嬷再不拿着,我可心中不安了。” 佟嬷嬷跟着她十几年,如今已经鬓发银白,但身体还很硬朗,她以后也会一直留在宋满身边养老。 这些年,宋满对她们常有厚赐,佟嬷嬷这两年总念叨什么都不缺,不肯叫宋满破费,此刻听宋满如此说,无奈应下。 从正房出来时,佟嬷嬷回头一望,宋满还在炕上剥栗子吃,屋子里暖烘烘、甜蜜蜜,带着馥郁的桂花香气,炕桌上木芙蓉大朵大朵地看着,明艳动人,宋满眉目颜色原本不算十分鲜艳,但坐在花朵之侧,却压住了明艳的木芙蓉,而格外显得端静。 走出正房,春柳和冬雪各有事办,她们吩咐毕了,她才对二人道:“主子的心性温厚平和之人,总盼着人人都好,咱们领受了主子的用心,也得更为主子用心。” 二人齐齐应是,佟嬷嬷见她们神情认真,轻轻点头。 在内院紧张、潮冷的气息当中,苏培盛走入正院。 他神情恭敬,微微垂首走入正房,然后向四福晋问安,四福晋带着一身佛香接见他,有些嶙峋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木色浓重,那样长的珠串挂在她苍白的手腕上,紧紧地缠绕着。 四福晋神情不悲不喜,口吻还算客气,“谙达久不到我这里了。” 苏培盛笑道:“也是奉爷的命令来探望福晋,王爷很关心福晋。” “只怕未必吧。”四福晋深深地看着他,关心,怎么可能打发一个太监什么东西都不带地过来?况且,她前两年长久卧病的时候,不见苏培盛的身影,如今这样的关口,倒见到苏培盛来了。 苏培盛躬身,“奴才也奉爷的吩咐,请福晋做一件事。” 他的口吻越客气,四福晋越了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得王爷如此对待,宋氏真是好命啊。” 苏培盛低眉垂目,未言声,神情没有一点波动。 一直在王爷身边的人,才知道宋福晋的运气和本事。 第408章 雍亲王府请封 苏培盛再从正院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木盒。 佟嬷嬷听到消息,顿时心安,叫冬雪:“好了,这事儿有准了。”然后转身回后头小厨房操办晚饭。 春柳和冬雪还没反应过来,她老人家风轻云淡地说完,拍拍手就走了,二人一对视,压住心中的惊喜紧张,在脸上不露出痕迹。 冬雪嘀咕道:“嬷嬷方才那样子真厉害……咱们还是得练习。” 春柳好笑地推推她:“快去忙吧,这脑袋瓜里成日都琢磨些什么。” 她们想不到佟嬷嬷怎样做出这个判断,春柳暗自琢磨着,苏培盛从正院带出的是什么东西,让佟嬷嬷断定事情成了? 佟嬷嬷这边松了口气,心里又升起另一重担忧。 “原本德妃娘娘答应办这件事,结果王爷这边让福晋递表为您请封了,回头德妃娘娘那里,只怕会不痛快。”佟嬷嬷叹气道。 宋满道:“圣体有恙、宫廷年节……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接踵而来,这件事要指望德妃,是没年头的,但咱们这边已经拖到不能再拖的境地。至于德妃那边是否会有不痛快,难道最开始的时候,德妃娘娘看我就很痛快吗?” 她在德妃那刷出好感度,难道靠的是德妃人好和她命好有婆婆运? 佟嬷嬷失笑,四下并无旁人,她说话也很随意,笑道:“宫里的婆婆都不好伺候,这倒是实在的。” 就像上次大格格生病,德妃娘娘第一反应,也是不满福晋照顾不周,儿媳妇总是外人,再恭谨孝顺,关键时候也是头一个拎出来的。 这样算,王爷和德妃娘娘不大亲昵,对主子来说倒是很大的好处。 两人相视一笑,宋满摇摇头,“愁那没影的事儿,咱们先把今天过好是要紧的。元晞那边有动静了?” “还没拿定主意呢。”佟嬷嬷笑道:“咱们格格打小活在宫廷王府,四处所见都是繁华锦绣,依奴才看,那二百两银子虽多,给咱们格格做生意的本钱,只怕是不大够用。” 从小眼光就高,做生意也很难从微小处做起,比如做吃食生意,一只汤羊,元晞从小吃惯的都是关外贡上的,让她挑选原料,京城外头农庄里收来的,怎么入得了她的眼? 宋满道:“她机灵着呢,嬷嬷放心吧。” 就算赔得一文钱不剩了,花掉这二百两的过程,对元晞而言也是十分珍贵的。 佟嬷嬷虽然满是担心,见宋满仿佛十分有把握,便歇了提点元晞一点的心,若叫她知道宋满的想法,只怕又要着急了。 佟嬷嬷没有子女,后半辈子都搭在宋满身上,看元晞、弘昫等人,也是自己儿孙一般地看,他们生活上有一点委屈,受一丝亏,佟嬷嬷心中都很不好受,如今见元晞要做生意,也没有如常人一般地反对,只有替元晞担忧、发愁。 宋满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康熙近来身体稍感不适,在畅春园休养,不过各处奏章公务还是如常处理,听闻雍亲王府王妃呈表来,“拿来朕瞧瞧。” 太监毕恭毕敬将雍亲王妃所呈章表奉上,康熙展开看了两眼,扬扬眉,“倒是稀奇。” 御前太监小心陪侍在一旁,因康熙心情不错,便笑着凑趣:“是什么稀罕事,连万岁爷都道稀奇?” “黄鼠狼给鸡拜年了,你道稀奇不稀奇。”康熙嗤笑两声,提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不过就当她修成了,这佛经佛偈,倒真有效用。胤禛命不错,妻妾和顺,一家安稳。” 弘昫所写的文章,他也看到了,辞藻上佳,更妙在情真意切,看来看去,他便是这个感想。 迟迟没有封赐,他就是抱着一点好奇的心,想看究竟是胤禛情深义重亲自请封,还是能体体面面地,由乌拉那拉氏上表相请。 如今看来,弘昫这孩子倒是实诚。 太监稍微明白过来一点,康熙把写好批注的奏表往旁边一扔,“去办吧——难得他们家如此和睦,赏给乌拉那拉氏和宋氏每人锦缎十匹、如意一只,以为表彰。谕令宗亲命妇,多加学习。” 册封的旨意到雍亲王府时已是下午,原本预备香案时,众人还不知何故,御前太监很和善地对宋满笑道:“福晋大喜了,万岁爷记着您呢,看到雍亲王妃为您请封的奏表,立刻便批允了,还赏下这些东西——这如意乃是一对,万岁爷吩咐赐下,亲王妃与您各持一只,以彰亲和。” 宋满发誓四福晋的脸色绝对变了一下,这在致力修行,要求自己时刻波澜不惊,不生喜愤悲怒的四福晋身上,实在是难得的。 但康熙的赏赐,谁不得恭恭敬敬地接下? 万岁爷金口说她们两个亲和,那就得真亲和出来,给御前太监看到。 宋满恭敬接下圣旨与赏赐,康熙称她于国有功,贤孝恭谨,“嫡室待遇,愿系朕赐”,所以可以随着雍亲王爵位的提升,继续享受亲王嫡福晋等级的待遇。 听圣旨的用词,就知道弘昫的小作文没白写,宋满心生感慨:不管什么年代,都跑不了营销号的软文啊。 四下里,东院的侍从和迎上来的管事、管事媳妇们都是满面喜色,忙恭喜参拜,宋满向迎出来接旨的四福晋先欠欠身,满面感激,“不知福晋竟然为我请封,心中实难安受,请福晋受我一礼。” 御前太监和传旨的官员还没走,宋满起身头一个向她行礼,四福晋不得不和她客气一番,咬着牙配合表演了一会,送走御前太监,四福晋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 她要快回去给佛祖上三炷香,虔诚诵经,洗去她身上的燥气,再为方才所打诳语请罪。 第409章 此间骨肉 雍亲王得到消息,比王府里还要更早一些。 一众皇子一同到畅春园向康熙请安,太监过来对雍亲王道恭喜,十四贝子听闻,道:“额娘倒是办得急。” 他原本忖着,汗阿玛圣躬不豫,马上又是年节,这件事怎么不得拖到明年了? 十四福晋私底下问他,他答得信心满满,振振有词。 这会一听,不禁感慨额娘果然还是疼大孙女。 雍亲王道:“你四嫂见府内事务繁杂,人心动摇,不愿理会这些,便说由她上表奏请,一则迅疾,二也免去额娘的麻烦。” 十四贝子听了,皱皱眉,觉得这样十分不妥——额娘都答应下的事,你们自己先办妥了,难道是嫌弃额娘办得太慢吗? 雍亲王见他面带不快之色,更不愿多加解释,他已向德妃秉明此事,当然还是这套理由。 德妃听了,只道:“你们自己有想法,便这么办吧。” 倒省了她的功夫。 她有意解释自己不是过意拖着不办,而是不能急在一时,要说出口又想,这儿子若连理解她的处境都不能做到,那她说再多不也是白说?遂赌气不肯说了。 母子俩平平淡淡说了几句话,吃一回茶,雍亲王便告退离开。 雍亲王心中想法更直接一些,这件事德妃要办,也需得费力气,既然如此,为何不用四福晋? 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德妃会理解他这番用心。 这会见十四贝子的神情,他也心有不快——这个弟弟脾气从来就横,三五不时地对着他发疯,这么一比,连弘景弘晟都比不上! 这边畅春园里的事,府内自然无法知道,宋满迎着一重重道贺的声浪,吩咐赏赐上下,元晞听了消息,忙向先生告了假,赶回东院来。 大张氏、李氏等人,此刻正在东院道贺,大张氏神采明媚,精神飞扬,“这真是大喜事,赶在年节前落定了,咱们都能痛痛快快过个年。” 她身孕已将有五个月,脸颊更显丰润,气色更好,冬日插戴着两支金钗,耳垂上是金底葫芦耳珰,黄澄澄的金子上镶嵌着珍珠与红宝石,红宝石殷红纯净,搭着白莹莹的小珍珠,精美喜人,品质不凡。 居移气养移体,她如今气质与从前已大有不同。 从前与她同进同出,并蒂花一样的小张氏,虽然也还在青春,但对比之下,便稍显暗淡了。 富察氏将此看在眼中,更庆幸自己听大张氏的,劝住了钮祜禄姐姐。 不然,她与钮祜禄姐姐一向同进同出,若钮祜禄姐姐出事,她定也会被牵连。 宋满听了大张氏的话,笑着道:“倒是怪我,叫妹妹为我悬心了——王爷封王头一年,咱们今年过年,是得热闹热闹,我想着,不仅府内操办,姐妹们也许久没与家人团聚,今年干脆择日,年前各位妹妹在自己院内设宴,招待自己娘家亲眷,好好团聚一日;年后,各自再回家省亲一日。” 众人顿时都惊喜起来, 往年在府内会见,只能见到家中女眷而已,回家省亲,就是一家团聚,此二者得其一,已经是莫大恩遇幸运,如今过年竟能与家人团聚两日! 纷纷起身谢恩,李氏神情也生动几分。 ——她原本见四福晋仿佛动了凡心,还有心出手解决,绞尽脑汁想了两日,终于想出一点精妙的主意,结果刚要实施,就被人按下了,雍亲王还叫苏培盛去敲打她。 李氏认为雍亲王这就是在袒护四福晋,郁闷又憋气,到今天,看到四福晋的脸色,她才觉得心情畅快了一点,解气地想,恶人还需恶人磨。 对这件事,春柳也有几分感慨,“幸好王爷那边的反应快,李格格收买的人还没来得及装神弄鬼,就被按住了,不然奴才就得给那几个丫头婆子安排生病了!” “李格格这一手,也不知是针对福晋,还是针对咱们。真要闹起来,福晋若不吃那套,这鬼神之事在咱们主子当家的时候出现,岂不更令人有机可乘?福晋若信了,竹嬷嬷又不是吃素的,回头一查,也能撕咬咱们主子一个治家不严。” 冬雪带着一点庆幸,“多亏有王爷那边,不然咱们出手阻拦,要想一点痕迹不留下,还真有些难。”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宋满拄着下巴,琢磨着李氏。 李宝佩女士在这个年代真是难得的唯物主义战士,佛祖菩萨岂是那般不便之物?说用就用!什么因果报应,全是武器! 对话是发生在两天之前的,这会看着李氏终于舒了口气的样子,宋满知道这位姐这两天是憋屈坏了。 按她用佛祖的那个水准,私底下应该也没少问候姓爱新觉罗的那个老四。 希望没问候她吧。 宋满换了个姿势,含笑对众人道:“这也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还是爷的心意,怜惜妹妹们和家人分别日久,难以相见,大家若把谢落在我身上,倒是叫我占了便宜了。” 众人闻言都笑,李氏端起茶碗作势喝茶,免得被人说对王爷不尊敬。 雍亲王能想到这事,她把脑袋摘下来给宋三姐她儿子踢蹴鞠! 元晞进来时正见到这个场景,顺安在元晞身边,虽不知为何,因为过于习惯,心中竟无惊异无奈,只觉好笑而已。 乐安在两个姐姐身后进来,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恭喜宋额娘,宋额娘大喜!” “好!赏!”宋满笑眯眯地打趣她,“赏我们三格格一碟花生成不成?” 乐安道:“宋额娘这的花生炒得最香脆,女儿还叫膳房的人琢磨,他们也做不出来。” “诶呦,还真喜欢。”宋满只得笑道:“那没法子了,春柳,给咱们三格格再装一盒子货真价实的炒花生吧!” 春柳笑着应了一声,那边捧上三个盒子,打开里头金灿灿、银光闪闪,满满当当是金银打的花生、瓜子、小葫芦,比寻常刻花纹的锞子更显妙趣可爱。 “要年底了,各家设宴走动,你们的辈分也都是做姑姑、姨母的了,带在身上,见了晚辈就给发一个,你们还是孩子,给出去倒也不算简薄了。” 宋满笑盈盈的,她穿戴平常,看在乐安眼里,却已经闪着金光。 “宋额娘!”乐安惊喜地叫。 第410章 宋家定海神针 孩子看宋满的眼神好像在看神仙——财神爷。 王府给格格们的份例其实很丰厚,所有衣裳首饰脂粉裁办置备都单独有份,月例就是纯粹的零花钱,但钱这种东西,少有少的用法,多也有多的花法。 据宋满所知,至少乐安现在已经是个小月光了。 今天买点有趣的玩意,明天买府里没有的新奇零嘴,后天还要攒钱买喜欢的珠钗,三格格的月例在盒子里轻轻一过,就飘向四面八方。 顺安不爱买玩意,但喜欢买书,月例也不大够花,宋满这会大手笔散财,虽然名义上是让她们走动时候打赏小辈,可谁看不出她是有意贴补格格吗? 反正是公中人家亲阿玛的钱,没有孩子的几人对视几眼,无人不识趣地提出意见,乐安美滋滋地谢恩,小狗一样绕着宋满转圈。 “宋额娘,您太好了!” 宋满道:“你得学会规划用银钱了,反正这些打赏小辈的钱,我给你预备好了,余下的才是叫你花用的。倘若到时候打赏小辈的钱不够用了,我可不许你额娘贴补你。” 乐安表情严肃一点,认真地点点头,“乐安知道!” 大张氏轻轻一笑,“也就是你宋额娘说话,你听得进去,往日我怎么念叨你,你都不当回事。” 宋满无意在此开孩子的批斗大会,将这一茬很快带过去。 大张氏招手叫乐安到身边坐,摸摸她的后颈,一手的潮热,低声道:“来得时候走快了?坐下歇歇,吃一碗茶。” 侍女给格格们端上南北杏雪梨茶,顺安端起呷了一口,顺了顺气。 元晞就有些坐不住了,好容易盼到众人散去了,她赶紧到宋满身边,“额娘,我听说是嫡额娘为您请封的?” 宋满点点她,雪涛带着侍女们快速将残茶瓜果等物撤下,侍从们纷纷退下,只有春柳等几人服侍在内。 宋满才道:“瞧你着急的,汗都出来了。” “我实在是不能安心。”元晞道。 四福晋对他们这些晚辈一向展露出的都是和蔼慈爱的面孔,但她少年知事,又一直在额娘身边,很多事情都很难忘记。 宋满轻声道:“是你阿玛的意思,放心吧。” 元晞稍微松了口气,点点头。 下午雍亲王归家,如他所愿地得到妻女的热烈欢迎,他不着痕迹地微微抬了抬下巴,宋满笑盈盈地望着他。 雍亲王道:“总看着我,我的脸上生出花了?” “俊得生花了。”宋满面不改色,笑眯眯地低声道,元晞他们听不到,只见到阿玛的耳根子有点发红。 “咳咳。”雍亲王轻咳两声,“孩子们还在呢。” 宋满扬了下眉毛,顺着他的意思端坐回去,雍亲王还有意看了她一眼,见是淡定如常,他反而感到一点微妙的失落。 元晞忍着笑戳戳弘昫,宋满没等他们开口,“好了,今晚都留下吃饭,今晚涮锅子吃,我看好像新进了冬笋,吃个三鲜汤的汤锅好不好?” 弘景弘晟欢呼着举双手赞同。 雍亲王看着娘几个其乐融融的样子,想了想,强行加入,“弘景弘晟,你们功课做得怎样了?” 弘昫与元晞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从桌上抓起果子吃。 宋满端起茶碗挡住自己。 弘景弘晟环顾四周毫无援手,不禁对视,面露苦涩。 “阿玛。”弘景先开口,他叹了口气,“您就这么信不过我们?” 弘晟率先出击,“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好啊。”雍亲王气笑了,“那就把你们的功课拿来,叫我瞧瞧,到底能不能让我信得过。” 父慈子孝的一天,从阿玛下班查功课开始。 宋满名分定下,雍亲王府很热闹了一阵,亲王福晋的待遇和贝勒福晋可是天壤之别,宋家那边也坐不住了,宋太太、宋大奶奶都想来好好在宋满跟前露露脸,洵亭都险些没按住,幸好宋老太太立场坚定不动摇,让她还有一处借力的地方。 利益动人心,另外几个庶出弟媳妇也想来走动,洵亭来时问了宋满一嘴,宋满道:“都有家事缠身,来一趟,家里的事情顾不顾了?” 洵亭便明白了,其实她知道宋满和家里兄弟们都感情平淡,亲兄弟尚且如此,遑论妾室所出了。 宋太太可是恨那些姨娘恨得咬牙,女儿这边一得力,就立刻在家大摆大太太打断款儿了,从中可以想见当年的不睦。 但心里清楚,不代表她能代宋满做决定,洵亭见宋满并未对她的询问露出不满,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没错。 她很清楚自己在宋家当家做主,公婆也照样摆布的本钱是什么,对宋满这边一向格外注意维护关系。 “除了家里,外边也有不少人家特意递帖子、送礼物过来。”洵亭道:“都是沾姐姐的光,比建宇去年升迁时候还热闹呢。再下头,几个哥儿姐儿的婚事,如今问的人也多了。” 从前的贝勒福晋,在宗室中一抓一把,可亲王妃,满大清有多少个?尤其宋满起点不同,她走到现在享受嫡室的待遇,身后更代表着雍亲王的情意,含金量更高。 宋满抬起眼,洵亭道:“姐姐放心吧,不该收的礼物,咱们家绝对不碰,上上下下我都叮嘱、吩咐好了;外头的人来,也都好好招待应对,但绝不应答人家的事。至于婚事,家里我们都说清楚了,只选门当户对,或者稍高一点,咱们也够得上的人家,这也是为了咱们家的孩子好。” 这会若有高门伸来橄榄枝,是为了宋家上头三辈子没出过五品官的门第,还是为了刚迁入吏部搭上五品的官? 宋满算是带着宋家一步登天,大馅饼把一家人都砸得晕乎乎的,若没有洵亭泼冷水,好容易按下,这会只怕都在天上飘着呢。 宋满见洵亭有数,安心一些。 把宋建宇引荐到顾八代处,进而让宋家有了洵亭这个当家人,实在是雍亲王做的大善事! 第411章 惊闻 事业危机解决,宋满的身份定下,府内人心也随之安定,原本就不成气候的小风浪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上上下下顺利解除战备状态,回归日常生活。 要说不太甘心,只有福晋身边,刚从乌拉那拉家过来的几个嬷嬷。 觉罗氏老夫人身体日渐衰败,病势沉重,不放心自己的心腹下人们,提前将一部分人手给了四福晋。 这一番四福晋受封之后,使计在王府内提前铺垫,以便日后拿捏宋氏,也是她们的主意。 若不是四福晋实在扶不起来,不想当家管事,她们最理想的规划,是借此机会将宋氏一举压下,福晋出山坐镇王府,名正言顺地掌控住大权。 眼看着四福晋坐视大权旁落却什么也不做,每日不悲不喜地焚香诵经,她们急得嘴角起泡。 转头雍亲王那边来人,逼四福晋上表为宋氏请封,她们又急了,“从前只知道格格在这边日子不好,可王爷怎么能这么作践咱们格格?” “嬷嬷请谨慎言辞。”黄鹂神情少有的冷漠,“这是在王府,你们的言语一旦传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难道还要我教嬷嬷吗?” 几位嬷嬷面面相觑,对黄鹂的态度不满,但心中也觉森然泛寒,后怕起来。 老夫人派她们过来,是让她们日后辅佐福晋,把王府拿回来,掌控在手上,可如今看这府里的局势……夫妻陌路,福晋心灰意冷,一心烧香念佛,如今黄鹂这个小黄毛丫头都能对她们横眉立目。 顿觉老年生活不好过了。 黄鹂看着她们神情,似有些悔怕,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福晋仍在佛堂中礼佛,听到她入内,眉也没抬一下,继续阖眼合掌,垂首诵经。 终于一卷经文背诵毕,黄鹂奉上参茶,低声道:“奴才瞧嬷嬷们还是不大死心。” 她心里觉得这些人留在王府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如今老太太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将这些旧人托付了来,要打发出去,只怕福晋做不到。 她欲言又止,福晋看她一眼,“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黄鹂沉了沉心,“东院宋氏福晋,并非易摆布之辈,咱们若屡作试探,只怕会适得其反。” 她顿了一下,给福晋思考一下这些年吃的亏的空间,然后继续道:“您若有意将这大权打回来,咱们还可缓缓谋划、细细图谋,可您既无此意,再纵容嬷嬷们胡乱行事,只怕只会拖累咱们。” “知道了。”福晋沉默良久,说。 扪心自问,受封亲王妃之后,对地位权柄,她真的不动心吗?可要舍下弘晖,她也做不到。 所以才纵容嬷嬷们的办法,试探准备拿捏宋氏。 结果刚试探两步,便一败涂地。 四福晋仰起头,望着佛龛中的金佛,良久——“阿弥陀佛。咱们院里的事,还是由你全权做主吧。” 黄鹂心缓缓落回肚子里,对四福晋一蹲身,“福晋放心。” 她从佛堂中离开,与竹嬷嬷擦肩而过,四目相对的瞬间,黄鹂对她微微一点头,竹嬷嬷眼帘一垂,神情端静平稳一如往日。 黄鹂松了口气。 无形之中,她们达成了默契。 宋满这边,事情还是不少。 要进腊月,府里备办年事是一节,各府送来的帖子也不能简单应付,视亲疏与身份决定是否出席宴席,或者命人送去贺礼,桩桩件件,事虽繁琐,但处理起来却不难,还有佟嬷嬷、春柳等人帮忙操持,宋满并不算操心。 倒是府内,年底下,又有一场风寒传染开,且看起来来势汹汹。 宋满嘱咐药房准备玉屏风散等药分派各处,避免流行疾病,佟嬷嬷显得有些担忧,“这一年里怎么闹了好几场病。” 老人家总怕这是不好的征兆。 宋满道:“这气候寒冷,下人们早晚洒扫披星戴月,主子们身娇体弱,哪个生病不是情理之中?还是如往年的例,一落雪,就叫茶房每日在内外院落各处烧炉子煮起姜糖茶,时时滚沸,不许吝惜材料;所有早晚在外上差的侍从,都要赏给皮毛衣裳。这件事年年我亲自盯着落实,今年没顾得上,如今生病得人这样多,只怕是下头人办事不上心,春柳,你去盯着,细细地看着一处处落实!” 春柳点点头,又道:“奴才小雪之后就见下头有每日支领姜糖的条子,只是一直忙着,没顾上细查,这便去瞧瞧。只是还有一点,外院间洒扫的粗使,多了得了病不敢上报,怕被挪出去就丢了差事的,就是内院中,也多有不敢上报的。这马上腊月了,都等着过年的节赏呢,有病也硬撑着。” “这事儿好办。”宋满道:“染了病的人回家歇着,给发二斤小米、二斤鸡蛋养病用,病了回来,还做原来的差事。” 她就不信有人能扛得过,不去领鸡蛋。 佟嬷嬷点头赞道:“主子心善,这法子正好,只是怕有图安逸冒病回家的,叫杜大夫上心一些。” 那点小米鸡蛋,对王府来说不值一提,对家境贫寒的病人来说,却很要紧。 冬雪细细地记下,四人又商议一番。 宋满叮嘱:“各处都要注意防范,尤其几个孩子和大张格格那边。” 春柳应是,宋满叫她们下去安排。 碰到事情,就显出内院总经理这个位置的重量,几个孩子和一个孕妇的安危在身上担着,这个年代,即便风寒也不能小觑,宋满总得多做几手安排。 不过大张氏那边倒是很叫人放心,她本来也是个十分小心之人,天气转冷,风寒肆虐之后,她立刻严格管理好院落,轻易不出门,也不接触病人。 大夫将配好的药物送到各院,大张氏也立刻安排上上下下都吃上了,熬了一阵,见院里没人发热咳嗽,大张氏松了口气。 元晞这一次没有中招,每天元气满满地去上学、交际,她的小生意最近也有了些眉目,大格格投资风格还算稳健,没有抱着二百两贸然下场,而是先短期租赁了一处摊位,打算赚一笔过年的快钱。 这日她从府外回来,径直到宋满处,“额娘,我听外头说,仿佛京畿、直隶都受了雪灾。” 宋满一惊,忙翻找懋嫔的记忆,然后猛地打起了精神。 第412章 赈灾 “额娘?”宋满一瞬间的神情流露出来,不过她一向表情克制,元晞就只当她是惊讶,叹道:“有许多灾民涌入京城附近,想来灾情不小。我想安排慈济院那边施粥,您看怎么样?” “这是好事。”宋满点点头,元晞道:“其实这样大的灾情,朝廷也定会办粥厂赈济,但我想,多一份是一份,朝廷的钱粮……” 她撇了撇嘴。 宋满道:“大灾之年,怕有疫病,叫咱们名下的药铺多散些提升卫气、抵御时疾的汤药,元晞那边要施粥,拨一批药材过去做药粥吧。” 她静静地思忖着。 因为很多事情的发展轨迹已经脱离懋嫔那辈子,所以她这几年对懋嫔的记忆一直处于放置状态,偶尔才会翻看一下,这个习惯看起来不太好,差点让她忽略了一件大事。 在今年年底,雍亲王被康熙指派负责赈灾一事,不慎接触了病源,感染了疫病。 连他这个当朝亲王都染病在身,京城之中是什么情况也可想而知。 雍亲王所染病症来势汹汹,极为凶险,雍亲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四福晋内外支应,她在丧子之后身体并不健壮,很快也病倒了。 雍亲王生死不明,一府命运飘摇未定,后宅女眷仓皇无措,钮祜禄氏和耿氏一同请命去照顾雍亲王。 照顾感染时疫的病人的危险性无需特意言表,是把身家性命都砸在了雍亲王身上。 在雍亲王病愈之后,钮祜禄氏与耿氏的宠爱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并先后有了弘历和弘昼。 宋满抿抿唇,这是她在精神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很快被隐藏好。 平心而论,雍亲王得病,死不了是懋嫔那辈子已经印证过的,既然如此,就是他生病对宋满来说收益更高——她有金手指在身,并不怕传染病,而命悬一线之间的相依为命,无疑会刺激他们现在已经进入平台期的感情。 细水长流的温情脉脉,需要一点外界的推手,拴上更紧的羁绊。 生死一线时,人最脆弱,内心也最容易被攻破。 钮祜禄氏和耿氏在他那基础分只有0-2,所以再加分也加不到哪里;宋满的基础分现在已经在8以上,再来一点刺激,很有可能达到9甚至以上。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对外施送汤药,会影响雍亲王得病吗?宋满也不知道。 但从良心上,她现在知道了,就做不到什么都不做,静静等着疾病降临,等着雍亲王病倒。 要做,施药散粥,能做一点是一点,疫病少泛滥一点,哪怕只是少一个人得病,也是一份力。 至于雍亲王——就看这老四的命吧。 也是看她的命了。 宋满深吸了一口气。 活了两辈子,她是头一次这么想的。 但在人性的抉择之前,她还是选择遏制自己的贪欲,无论如何,人命始终是第一位、 只是这时疫来势汹汹,也不是她的几碗汤药、元晞的几碗药粥就能控制住的。 这个年代的医疗能力还是太弱,局限性很大。 宋满对此,感到无力,但她自认已经做了能做的,就不会用这件事折磨自己。 她开始在府里安排一些布置,左右如今风寒肆虐,雍亲王府已经进入防病状态很久,她只安排各处仍然准备防病汤药,严格做卫生清扫,并紧盯饮食安全卫生,这些都是她一向的习惯,看起来也并不惹眼。 雍亲王仍旧接过了赈灾的差事,赈灾是刷名望的好差事,他能得到,也多亏了太子,因为去年废太子后他的表现,他如今无疑被认为是东宫的人,在太子处也多受优待。 雍亲王备加用心——他们这些皇子虽然年长入朝,但大多都并无长久的实际官职,领到的差事往往是皇父分派的,他从前并不显眼,虽然久在衙门中晃荡,但领到的实际差事其实并不多。 故而这一回,他处处亲力亲为,也亲自摒绝了在赈灾之中常见的贪腐乱象,以铁腕,也不可避免地牺牲了一点在贵族当中的好人缘与名声。 有人到康熙御前参奏雍亲王,意图给他安上错处从差事上拉下来,别挡了大家的发财路,也有东宫一系的人,找太子说情。 “太子爷,这雍亲王未免也太铁面无私了吧?”官员道:“从前那赈灾的,把稻糠送进灾民嘴里,给吃清汤水,是可恨,咱们也万万干不出那样的事儿。可那上等的白粳米稍微换做次的,不仅对品质没有影响,还能一袋米多出半袋子,那又是两大锅粥能送进灾民肚子里。咱们在其中,不过赚点辛苦钱,王爷铁面无私,倒是在灾民那做了好人,咱们可受苦了,麻烦事辛辛苦苦干成了,还要倒搭钱进去。”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这四弟就是这个脾气,给他一把刀,恨不得把天底下的贪官都砍了,你们倒在他眼皮子地下弄鬼,也真是嫌命大。” 官员忙要叫屈,太子打断他道:“行了,捞一点就得了,你看外边生灵涂炭,灾民数众,从他们嘴里捞钱,你花得心里安稳吗?” 官员觑着太子的面色,不敢说话,太子摆摆手,叫他退下,坐在书房中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大清的臣工,大清的江山啊……” 与此同时,康熙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参奏雍亲王的御史。 御史慷慨激昂,参奏雍亲王种种罪名,于赈灾中贪渎,不能尽心国事;提拔属人做官,暗藏野心;在内则宠妾灭妻,软禁嫡妻,是内德不修……林林总总,竟也有小十条罪名。 康熙听着,越听越想笑,他分辨着其中有几桶脏水,听到最后,忽然问:“照你这么说,朕这些儿子们,有哪个你觉得是清白可以塑造的?八贝勒?” 听到最后三个字,御史忽然冒出浑身冷汗。 康熙面色骤然冷淡,将手中奏章一拍,“你们越是如此奏,说明这差事叫老四办就对了!” 第413章 软硬兼施 雍亲王的铁面,也给宋满带来了一些影响。 第三次接见他的现同僚家属,宋满仍然拒绝礼物,那位太太面色已经不大好看了——显然她老公在雍亲王那也没吃什么好果子。 “宋福晋,我和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怪罪。”她软硬兼施。 “咱们这样的人家,再难看的事都是藏着,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没有叫外人指指点点的理,您看王爷闹得这样难看,也叫满朝汉人都看了笑话,如今他们人人称颂王爷清直爱民,背地里没准儿怎么说呢。”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者说,您也得为大阿哥考虑考虑,过两年大阿哥也到了入朝办事的年纪,少不得谋一个好去处,办两桩好差事,才能在万岁爷那边露脸,王爷弄得满朝皆敌,尚能支应,大阿哥年纪轻轻,到时候入朝就面对那样的处境可怎么办?我实在是为了咱们的孩子考虑,不然这犯忌讳的话,我也不能在您这说出口。” “往别处讲,咱们也得为自个儿考虑考虑……”她对着宋满伸出一只手,压低声音,“王爷那边帮着我们美言几句,只要事成,绝不会短您一点儿,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您安心收下便是。” “不义之财如流水,恕我无福消受。”宋满道:“弘昫的前程,自有万岁爷和他阿玛定夺,也不是我一个深宅妇人能够思量得的。至于再前一句——夫人,我们王爷不过是替万岁爷办了一桩差事,如果忠心体国就能落得举朝皆敌的话,那满朝文武臣工,互相视为敌寇,可真是热闹了。” 那位夫人没想到宋满是如此愣人——从前见觉得性子和软,颇好拿捏的样子,今儿她带足礼物来,本来信心满满,没想到竟然和雍亲王是一路货色,软硬不吃。 她一条条“道理”都被宋满顶了回去,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对着亲王福晋,也没有她甩脸色的道理,她咬咬牙,硬是憋住了,应是。 见宋满性子硬,她那些话反而不敢再说了,深吸一口气,欲要再说一些和软话,宋满已经端茶送客,“夫人若是来品茶赏花,闲话家常,我自然欢迎,但这些事情,只怕咱们是没法说下去了。男人在外头冲锋陷阵,没有女人在后头拖后腿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那位夫人见她如此不给脸面,铁青着脸起身告辞。 “没意思。”春柳出去送走客人,回来时候宋满正在厅中坐着,摆弄腊月的磐口梅,听宋满如此说,春柳道:“奴才也觉着,真是没意思,这起子人连自个儿的脸面都不要了?这种事竟然正大光明地说出来,还来威胁咱们。” 宋满在府内正厅待客,就是预备今天这番对话——也是嫌外人进了东院,脏了她的小花厅。 房内服侍的仆从皆低眉顺目,恭谨规矩,宋满目光在她们身上轻轻扫过,叹了口气。 春柳低声道:“您别怕,咱们王爷是堂堂亲王,万岁爷的亲骨肉,还怕了他们不成?” “他们有多大的能耐,还举朝皆敌,我只是心疼王爷,这差事办得这样艰难,人瘦得一把骨头,却无人理解他。诶。”宋满叹息着,春柳听到一把骨头,意识到这番话是说给旁人听的,顺着心疼了雍亲王两句,又安抚宋满。 “等弘昫回来,叫他拉着他阿玛品鉴一下上个月得的那幅画。”宋满道:“让元晞也过去,他们爷几个好好松快一会,晚膳还是备锅子吃,预备山参炖野鸡的汤底,给王爷好好补补。” 她面带深愁,满是担忧与心疼,春柳应下,又道:“野山参的汤底太补,只怕小主子们吃不得,再预备一个清汤的涮羊肉?” 宋满点点头。 其实反对雍亲王派的阵仗真没那么大——和这次赈灾利益相关的总共才多少人?要紧的人物揣度康熙的帝心,自然不敢妄动,何况他们也不至于为这点银子和一个亲王过不去。 跳得比较厉害的多是新起家的中上层,和老派世家但落魄了的,总共加起来没多少人,不足为虑。 ——不过,其中也有一个例外。 比如今日来送礼,软硬兼施要拿下宋满的那位,若没有一点门第带来的底气,一般人绝不敢在亲王府邸那样对一位王妃说话。 她的丈夫是大名鼎鼎的佟家的人,征战而亡的康熙之舅佟国纲的嫡长子,鄂伦岱。 此人可谓是大名鼎鼎,承姑、父之余泽,成为官场不一样的烟火,在康熙朝还只是投资皇子、结党营私,在雍正朝,对着最擅长记仇与打击敌人的皇帝,他直接在阎王殿前起舞——他在乾清宫门口,把雍正的圣旨扔掉,然后在乾清宫当众尿尿。 宋满在懋嫔记忆里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也懵了。 说好的古代人很封建,很守礼呢。 当时雍正被气得七窍喷火,整个后宫惶惶不安,如今在亲表哥治下,鄂伦岱享受着佟家的政治资源,正是人生中的得意时期,倒没发癫到乾清宫尿尿的地步。 去年康熙命令朝臣推举太子,他奔走在第一线为八贝勒摇大旗,因为此事,康熙对他有所不满,但看他如今还官居领侍卫内大臣,并被指派来和政敌太子一系的人一起办赈灾之事,就说明康熙对这个表弟还是多有眷顾。 这样的人,当然能和雍亲王直接对着干;他的妻子,也当然有底气来亲王府对宋满软硬兼施。 宋满看着如今朝堂诸事,总觉得很惊异,原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个定理,在朝廷中也很适用。 这一回赈灾,雍亲王态度坚决,他其实不是不会办事的人,表现出如此坚决刚直的性情,不留转圜余地,必定有他的意图。 宋满猜测出几分,但如今牵扯到朝廷权谋之争,她不愿犯险,对自己的猜想不持全然肯定——这能保证她的谨慎和安全。 于是也不做多余的事,不当雍亲王在朝堂之事上的解语花。 那是另外的价钱,也是另外的风险,她总要考虑到,雍亲王登基之后弘昫的处境,和她与雍正的关系。 所以如今,固守阵营,做好贤内助与心灵Spa理疗师就足够了。 第414章 高烧 她思忖一番,心神安定,没受到不善来客的影响,说句实在话,以前混职场的时候抽象的人见多了,这位佟夫人好歹还是个顾及尊卑关系的清朝人,并也不算什么。 回到内院,刚坐下还没饮茶,碧涛来回话,“大张格格院里有个丫头发热,大张格格使人来回‘说按理该把人挪出去养病,只是不知福晋的意思,还请福晋安排。’” “自然挪出去。”宋满立刻道:“按例办事,叫杜大夫好生查看;给大张格格院里其他仆妇们也都检查一番。再宽慰大张格格一番,春柳——这得你亲自去了。” 春柳点点头,大张格格心思细致,正因此也格外敏感多思,当日怀乐安时,便是为心思所累,乃至早产,这些春柳是亲身经历过的。 她自然明白宋满叫她过去的意图,知道怎样去安抚大张格格。 宋满安排好此事,又查点各处防病、御寒、饮食卫生等事,亲自过了目才放心。 她披着斗篷站在廊下,连日大雪,入门皆白,今日天也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呼吸都不通畅,她倒还好,但听说顺安又病了,半夜里喘不上气,惊动了太医,好在并无大碍。 但得益于从小经历的诸多艰难,愈逢多事之秋,她的精神越会平稳,这并不是什么幸运的本领,反而是一种可悲的、代表着很多痛苦与绝境的必要求生技能。 甚至进入工作状态之后,她会有些亢奋,精力过于充沛,脑袋里一直想着所有事情,细微末节也不放过。 留在院中的冬雪察觉出一点她的不对,以为是因如今的局势而感到压力,也打起精神来,跟着宋满一起亢奋。 雍亲王回府时天色已晚,他自宫中辞别太子出来,又去看望了十三阿哥,回家先到外书房。 下人回:“今日鄂伦岱大人的夫人又来拜访宋福晋了。” 又将白日宋满与佟夫人的种种对话学了一番,雍亲王听着,先为佟夫人的言辞而恼,后听宋满所言,眉目渐渐舒展开。 下人回完话,低眉顺目退至一侧。 雍亲王问:“那边可有动静?” “黄昏之后,外院巡逻人手交替,他们也已传递完消息。” 雍亲王点点头,摆摆手,下人退下,他将头往椅子上靠了靠,微微舒了口气。 琅因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本性便足够令他安心了,所说的这番话与所作所为,都对他十分有利。 得妻如此,真是他的幸运。 他这样不惜得罪人,当然不只是为了塑造一个直臣形象。 对于朝中的贪官污吏,康熙现在都处于一种纵容状态,皇帝老迈,年轻时的意气还尚在吗? 他的试探得到了结果,这条路可以走下去。 也应该顺势和东宫保持距离了,太子复立之后,看似父子亲密如初,但个中隐秘与微妙,只有身处局中的人能隐隐感到一些。 八贝勒一党的要员仍然都在朝中,声势显赫,称赞推崇八贝勒贤能,太子……或许已经被皇父逼到末路,此番虽然复立,东宫前途仍然莫测。 他在其中,既有更深远的图谋,更要保全自己与家人,每走一步,都要谨慎小心。 雍亲王的疯狂得罪人行为一直持续到腊月中旬。 天刚蒙蒙亮,一院子雪光,天空青蓝,人走在院子里,吐一口气喷的都是白雾。 春柳被冻了一个哆嗦,看着厚厚的积雪,嘀咕:“这天儿也不知道怎么了。” 苏培盛叹气,“可别提了,王爷日日冻得嘴唇发青,也不肯上车、回衙门里歇息,就在那棚子里盯着——昨儿万岁爷召王爷入宫,都关照王爷要注意身体。” “主子嘱咐我们备驱寒茶给王爷带着呢。”春柳道:“还有驱寒的药丸,你们拿着等会吞服,咱们若病了,麻烦多着呢。” 二人略说了几句话,冬雪过来道:“后头格格起身了,早膳要吃素汤细面和烩虾仁儿,还有小芝麻烧饼,烧饼是早备好的,叫小丫头们烙上了,只是烩虾仁得姐姐亲自去做。” 元晞的舌头随宋满,很挑剔,烩虾仁要做得清脆鲜嫩她才肯入口,冬雪总掌控不好火候。 春柳点点头,交代冬雪:“盯着廊下炉子里的火,燕窝快到火候了,牛奶烧得滚滚的再浇进去,放前日熬的那罐桂花糖浆。” 宋满的身体一向很好,鲜少生病,但年底下风寒闹得厉害,春柳放心不下,每日早晨亲自炖牛乳燕窝给宋满进补,睡前还有参蜜水、灵芝芝麻糊…… 壮得能打死一头牛的宋满就当小甜品喝了。 雍亲王沾光跟着喝了,不过他一直认为是宋满心疼他,专门叫人做的。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没有人去戳破他。 随着太阳露头,东院内走动的人渐多起来,苏培盛与冬雪率人候在房内,眼见到了雍亲王每日起身的时辰,房中还没有动静,二人对视一眼,苏培盛取出怀表瞧瞧,低声道:“爷只怕是这阵子累得,再歇一刻再起,也不算迟。” 雍亲王的起居,冬雪自然不会插手,苏培盛说一声是因为一向关系和睦,说一声像商量,而不是上下级的独断。 冬雪点点头,自去预备热水,正从屉子里取花露,忽然听到房内宋满有些慌乱的声音,“春柳?冬雪?苏培盛?谁在外头?” “奴才在。”苏培盛忙躬身应答,冬雪将帘子掀起一小条缝隙,快速进去,“奴才在,主子,怎么了?” 宋满拉开床帐,面色慌乱,“爷发了高热,快请杜大夫来——不,拿帖子去请太医!” 胡乱披了一件衣裳下地,冬雪连忙扶她,又忙叫小丫头进来吩咐,宋满一把拉开帘子:“苏培盛,叫人替王爷报假。” “嗻。”苏培盛见她满面急色,鬓发凌乱也顾不上,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不敢耽误,出去安排事宜,又来看雍亲王,只见他烧得脸颊通红,双目紧闭,斗胆一摸,烧得烫手如一块火炭。 第415章 时疫 整个东院都忙了起来,幸好服侍人等都锻炼锻炼有素,还不至于慌乱。 宋满道:“让元晞他们也不要来请安了,王爷这边发着热,他们过来了,看着既焦心,又怕传染给他们,耽误了上学,年底下万岁爷正考察尚书房课业,耽误不得。” 康熙的大旗什么时候甩起来都好使,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而春柳对宋满的所有命令更是无条件的服从,从不过多过问。 宋满守在床前握着雍亲王的手,身上烧得像火炭,但手很冰凉,看起来温度还在上升,她没叫春柳和冬雪上前,亲自扒拉了一床绒毡下来,往被子边缘掖好。 她不喜欢盖的被子太重,又不畏寒,冬日也只盖很轻软的丝绵被,因房中烧着地龙,冬日也温暖如春,平时雍亲王也跟着她盖,但现在这床被大概不够用了。 春柳要上前帮忙,被宋满止住了,“你去打盆冷水来兑温,王爷的额头太烫了,拿毛巾来敷敷。” 春柳应是,这事儿其实使唤小丫头去做便是了,但春柳以为宋满慌乱之下六神无主,便顺应宋满的意思去办。 宋满安排走春柳,看向雍亲王,脸上的忧色并未因无人而暂退,她脑海中快速阅览着八零八的身体扫描结果,确定雍亲王身上现在有传染性病毒。 虽然这一屋子人在雍亲王生病时注定是避不开的,但现在一点防护措施没有,她还是不愿叫春柳离得太近。 这场病来势汹汹,懋嫔的记忆因为视角有局限性,所知不多,也不能作为参考资料来看。 不过八零八安慰宋满【宿主,你别担心,这个病毒在清朝才厉害,我的普通商城里好多药对这个病毒都要超好的作用,如果情况不好,就兑换药品给他,一定不会让金大腿嘎了的。】 宋满一边低头摸雍亲王的额头温度,一边在心里回答八零八: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他用商城的药。 她满面忧色,对八零八说话却很坚决:咱们在权力关系中处于弱势,就不能给自己留下一点隐患。 八零八明白过来,安慰她【懋嫔那辈子都挺过来,就说明他命挺硬的,不会有问题。】 宋满并不担心这个,她只是厌恶事情超出掌控,将一切交托给命运的感觉。 但这大概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课题。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很轻,很快打起精神,对着昏睡的雍亲王表演好忧虑紧张。 观众随时可能上线,她可不能掉链子。 春柳捧了水进来,见宋满在床头坐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手忙脚乱地一会摸摸雍亲王的额头,一会掖掖软毡,便道:“主子,大夫马上来了,王爷一向身体强健,不会有问题的。” “是,一定没有问题。”宋满握紧雍亲王的手,喃喃念。 春柳有些心疼,又没有能安慰她的言辞。 这段时间王府里总有人风寒,春柳也没把雍亲王这病当什么大病,见宋满这样紧张雍亲王,感慨主子对王爷真是用情很深。 八零八正在和宋满嘀咕【春柳女士现在的眼神,一看就是心疼你,觉得你对老四用情超深超感人。】 宋满一边深情而担忧地望着雍亲王,一边回复八零八:没有人对自己的金饭碗不深情。 八零八认为很有道理,给自己用数据捏了个金碗捧着亲,在宋满脑子里金光璀璨地彰显存在感。 宋满淡定地把八零八的影像屏蔽掉,免得忍不住笑出声。 屏蔽,是她和八零八这十几年相处中,摸索出来最实用的功能,主要用途是防止她出戏串戏。 杜大夫赶到得很急,外边天还没亮透就被叫过来,必然是几位主子有了大症候,故而来之前他已做好心理准备,并对几种可能发生的急症做好了应对方案,深呼吸,保持平稳的状态。 王府内的差事待遇优良,想挤进来的同行数不胜数,他得端好高人的牌面,一惊一乍像小年轻似的,很难让人信服。 但真按住雍亲王的脉时,杜大夫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一下。 “福晋,请福晋屏退外间人。”杜大夫道。 苏培盛与春柳面色微变,宋满忙道:“怎么了?——叫外头的人都退下。” “王爷这病,只怕并不是简单的风寒。”外间侍从退下,杜大夫才低声道:“症状尚不明确,从脉息上无法直接判断,故而老朽不敢断言;但请福晋做好准备,从王爷的脉息和发病速度看,八成是有病邪入体。如果王爷醒来之后,有呕吐、腹泻、骨肉酸痛等症状,便可断定是……” “是什么?”宋满身体晃了一下,紧紧盯住杜大夫。 春柳忙扶住她,并道:“杜大夫您只管直言。” 杜大夫定了定神,缓缓道:“只怕是时疫也未可知……近来京中确实隐隐流传,说灾民之中有得病者,只是声势不大,往年此时节也常有风寒发热等症状,老朽未敢信以为真,但看王爷的脉息、发病的急促——还是得小心为上。” 这消息如惊雷劈来,苏培盛猛地抬头看向他,又忙看雍亲王和宋满,宋满脸色一下惨白,踉跄两步。 众人都看向她,苏培盛后背发凉,感觉身体发颤,强忍住了,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请福拿主意,王爷未醒,府内却不得不做好准备。” “等太医过来,再看王爷醒来的症状——先将东院封锁,把元晞挪出去,在外头找院子住下,但昨日她也和王爷接触了,叫她先不要上学去了。” 宋满面色惨白,隐有惊惶之色,似强定住神,喃喃道:“等等,等等……” 杜大夫深深垂首,不敢言语,众人在焦灼之中等待太医的到来。 宫中,康熙得到消息,先是说替雍亲王告假,今日不能入宫回话,康熙蹙了蹙眉,首领太监忙道:“雍亲王府也递帖子入宫请太医了,说是雍亲王一早突发高热,太医院的王太医已经过去了。” “这段日子他是太忙了。”康熙坐在炕上醒了会神儿,缓缓道,“论办事忠心果敢,他是难得的。” 只是性子太烈,不肯转圜,也得罪了不少人,还是得熬打历练。 这番差事了了,少不得稍压一压,磨炼一下性子,也平息朝臣,回头私下再宽慰鼓励一番便是。 但如今在这朝中,有这样一位皇子倒也是好事,日后他若能一直如此辅佐太子,也不失为兄弟相得的一桩美谈。 康熙闭目忖思着未来之事,倒不耽误他拿主意:“吉林将军新进的参中有一支百年珍品,你给胤禛带去,再添些其他补品物件,令他专心养病。” 太监应“嗻”,正要退下,外头传话太监脚步有些急乱,康熙皱皱眉,首领太监刚要呵斥,传话太监双膝跪下,“万岁爷,雍亲王府来人回话,说太医说——雍亲王所患,只怕是时疫!” “什么!”康熙猛地睁开眼。 第416章 痛哭 王府内,看着太医唰地变了的脸色,众人心里也都咯噔一下。 太医收回手时面色沉重,又细细地替雍亲王检查身体,道:“病势汹汹,虽还不能肯定,但必须小心了,请福晋封锁内院,上奏宫中,暂时封闭王府。” 雍亲王的地段就在紫禁城附近,这里出现恶性传染病不是小事。 春柳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满,“主子,这会您更得打起精神啊,这一家子人还指望着您呢。” 见宋满受到很大打击的样子,两位医生心内叹息,但更多还是对自己命运生死未卜的叹息。 王太医此刻都不由悔恨自己上差太早——再迟半个时辰,来雍亲王府的也不会是他呀! 但人都在这了,他只有好生为雍亲王诊治,雍亲王康复,自然有他的好处,若雍亲王有了万一——把皇帝的儿子治死了,哪怕他的诊疗过程没有过错,也是一个无能之罪,太医院这碗饭,他只怕是吃不上了。 王太医心情万分沉重,房中诸人也大多都是这种心情。 他见宋满摇摇欲坠的模样,想了想,从药箱中取出一瓶丸药递给匆匆赶来的冬雪,“请姑娘用热水为福晋送服一丸。” 宋满囫囵吞下药,太医敢给她吃,她就不怕有毒,何况她还有金手指,基本可以算是百毒不侵。 她略定了定神,先对王太医道了谢,然后看向众人,“诸位,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王爷的身体,王爷一向身体强健,小小疾病,如今医药及时,对王爷定然造不成威胁。咱们须得先稳定精神,不使王府内生乱,不然谁来照顾王爷?” 这是在点苏培盛,苏培盛连忙称是,“福晋所言有理,奴才等谨听福晋吩咐。” “方才不是说叫元晞挪出去?府里的琐事,这段日子就交给她领着顺安、乐安来办理,叫佟嬷嬷到元晞那边住着,帮元晞理事。” 宋满被春柳扶着在椅子上坐下,看起来还是身形不稳,面色苍白,但已做出镇定的模样,春柳见此,心中酸涩无比。 宋满一件件地吩咐,逐渐恢复条理,“让孩子们暂时都不要去上学了,就在自己院里住着,温习功课。府内所有侍从,一旦出现发热、腹泻等症状,立刻移到西北角院落中,杜大夫,如果有人出现症状,还得烦请您照看。” 杜大夫连忙应是。 她又看向王太医,“只怕要连累了,在我们府里暂留一阵了。” 她苦笑一下。 王太医忙道不敢,“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宋满起身亲自向他行礼,“王爷的身体,尽托给大人了。若王爷能够痊愈,阖府上下感念不尽。” 她享受亲王妃品级,这礼不可谓不重,王太医一惊,连忙叩首道:“微臣不敢,请福晋放心,微臣定全力医治王爷。” 宋满道:“有大人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王太医去给雍亲王开对症的方子,宋满叫苏培盛:“此事必须立刻回禀至禁中,京师出现疫病,此事非同小可,必请万岁爷裁夺。” 苏培盛道:“张进近来被王爷吩咐在外办差,没有与王爷贴身接触过,可以安排他入宫回话。” 宋满点点头,“还有暂时封闭王府之事,此事除谙达之外,我信不过任何人。” 苏培盛深深一礼,“请福晋放心。” 宋满安排好这些事,回到床边,雍亲王还烧得昏睡,她双目滚滚落下泪来,执着雍亲王的手落泪,“胤禛……” 她呼叫八零八,来个能让人短期清醒的道具。 普通商城里的道具没有优质商城的那样超自然,但却也比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水平进步很多,有药剂可以通过嗅闻吸入,她叫八零八直接释放在她的袖中,然后自然地伸手去摸雍亲王,袖口在他脸上晃。 春柳请道:“主子,王爷病着少不得您照顾,您若伤心倒下了,王爷可怎么办?” 宋满啜泣着,“好端端的去办差,每天那样精神勃勃,怎么忽然就染了这样的病?” 春柳眼眶发酸,强忍住眼泪低声劝她,“太医就在府中全力医治王爷,一定无妨的。您这般伤心,若王爷瞧见了,定也心疼。” 宋满看着雍亲王眼皮底下似乎动了动,握着雍亲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你和冬雪要稳住内外,好生安抚佟嬷嬷,让她一定跟随元晞出去——告诉佟嬷嬷,若有不测……我、几个孩子就都托付给她了,那是我与王爷仅有的几个骨肉,请她照看好他们,就当向王爷和我尽了心吧。”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雍亲王昏昏沉沉之间,一直听到有人说话却听不清楚,终于感到身边有人,让他能听清楚一点。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琅因。 他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手背上不断有湿润的感觉,说话声传进耳朵里,他烧得脑袋转得都慢了,缓了一瞬才听出那话里的意思,顿时急切起来,他用力想要睁开眼,两只眼睛却好像被缝上似的张不开,他又急又气恼,却什么都做不了。 【宿主,清醒药剂还有十秒钟失效!】 宋满用力哭,“胤禛……你就当好好歇一歇,这桩差事你办得太累了,等你好了,那些烦人的差事咱们都不办了,咱们就做咱们的富贵闲人,什么朝政清明,哪有你的身子要紧……” 雍亲王用力想要握一握琅因的手,却被昏沉之意又席卷着陷入黑暗之中。 宋满抱着雍亲王的手掉了一会眼泪,确认苏培盛他们都看到了,才在春柳的劝解之下稍止住泪意,但仍握着雍亲王的手没有放开。 宋满缓了缓,然后吩咐春柳:“咱们院里有年纪小的婢女,最近不要她们到里边服侍了,正房所有用具撤换下来都立即焚烧,内院锁禁,告诉佟嬷嬷,有人敢动异心,无论是谁,直接按下,等我出去处置!” 春柳打起精神,“是!” 第417章 病中(上) 虽然如今还只是疑似时疫,为了保障京城安全,雍亲王府还是被从外封锁。 康熙吩咐日用供给由宫中安排递送,又指派来一位窦老御医一同照看雍亲王的身体,王太医对他极为恭敬,口称“师父”。 他一来,立刻全面接管医疗工作,王太医看到他,也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雍亲王醒来时,因高烧时间过长,身体十分虚弱,精神倒是尚能支撑,用力握了一下宋满的手,低声慢慢道:“我无事,你安心。”复看向老御医,客气道:“不想竟然惊动大人了。” 他说话尽量平稳,但实在气力不支,声音虚弱,他不大适应,不禁皱了一下眉。 老御医道岂敢,雍亲王倚着枕头闭了闭眼,御医便行礼退下。 房中仅剩宋满与雍亲王,并近身人等,雍亲王睁开眼望着宋满,低声道:“我半梦半醒间,听到你说话……不要怕,小小一场病,算得了什么?” 他向上抬了抬手,宋满将脸颊贴在他手边,雍亲王轻轻摩挲两下她的肌肤,还带一点浅笑,“那会就想睁开眼擦擦你的眼泪,怎么都睁不开,实在是累了,这回听你的,我可以好生歇一阵了。” 宋满用力点头,雍亲王见她眼圈发肿,又要泛红,动动指尖轻抚一下,“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宋满便深吸一口气,“好,我不哭了。” 雍亲王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难掩虚弱病容。 小厨房预备的早膳被全部推翻,太医认为雍亲王应该净饿两日排毒,只允许食用清淡粥米,药汤子倒是很不含糊,熬出一大碗来。 太医用药很小心,汤药的口感不会太差,但雍亲王刚囫囵咽下,就从胃里反了出来,连给侍女太监们反应取痰盂的功夫都没有。 吐空了药汁还不算,一直呕吐,连刚咽下的粥米都吐出来,倒最后吐得只是胆汁。 他少有如此狼狈的样子,呕吐之后又高烧反复,到上午更添起腹泻症状,王太医再无侥幸,老御医轻轻叹了口气。 来之前就知道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但没真正见到症状,总还有一丝盼望。 消息紧忙送进宫里,商量好药方再入内室,见雍亲王府那位宋氏福晋正坐在病榻边落泪,心中不禁叹息。 为医者的,这样的场面都见多了,但此刻与自己的性命息息相关,更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雍亲王若有了万一,这位宋福晋是要做寡妇,他们呢?呵呵,他们妻子怕也要做寡妇了吧…… 如此想着,年轻些的王太医悲从中来,不禁鼻腔酸涩。 不是他矫情,而是这一次时疫,谁知道轻重与否?雍亲王症状严重,看起来病邪来势汹汹,他们连个练手的机会都没有,上来就要给皇子医治…… 感觉阎王爷的生死簿已经对这间屋子招手了! 王太医心生绝望,但还不敢展露出来,老御医看起来倒十分淡定,宽慰雍亲王:“王爷病势虽险,但如今精神清明,王府中药物俱全,微臣定尽全力,请王爷安心接受医治。” 雍亲王在这些症状之后,心也沉了下来,心中反思究竟是何时接触了病人,又恼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连灾民中出现了这样严重的疫病都没发觉。 听了老御医这番话,他心中虽然沉重,也不愿露出,只道:“我这身家性命,全托付给大人了。” 老御医沉稳躬身,将研究好的药方介绍给雍亲王,康熙父子等人都颇通药理,雍亲王细细听来,也挑不出毛病,点点头允许使用。 医者退下,他才看向宋满,却不言语。 宋满继续垂泪,一边等着他。 良久,雍亲王轻声道:“你挪出去吧,琅因。我这病来势汹汹,虽然御医没有明言,但也绝非善疾,你我二人,撑着这偌大家业、众多儿女,总不能一起倒下。” 他这番话酝颇久,此刻说出,心中也有些酸涩。 “我不走!”宋满猛地回头,“外头我都吩咐好了,元晞和弘昫都是能干的孩子,还有佟嬷嬷扶持,府里绝不会生乱。我就在这守着你,哪也不去。” 她不给雍亲王继续劝的机会,“你也别存心想要赶我走,怎么,平日里瞧着看我顺眼,其实心底里藏着别人呢?到这关头,要把真心肝儿弄来了?” 她双眼通红,本来气势汹汹,也被这双眼破坏了,眼泪不断地落下来,双目中的悲恸,叫人见之伤神。 雍亲王呼吸窒了一窒,复才有气无力地笑道:“琅因,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不会撒泼?真会撒泼的,这会该指鼻子了,你一边撒泼,一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真是,我见犹怜……” 他带一点不正经的语气,宋满气得推他,“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不正经的。” 雍亲王轻笑一下,却不再提叫她挪出去的事了,眼睛看着她用力屏气忍住眼泪,然后拿帕子胡乱擦干,他手动了动,却实在无力抬起拿过她的手帕,只得道:“轻些,轻些。” 语调轻慢,是疾病所致,其中柔软,却发自于心。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也不去。”宋满收拾好自己,握紧了雍亲王的手,“咱们说好了,一辈子生死相依,我嫁给你了,王爷皇子是你,樵夫农民也是你,我就跟着你,绝不离开你。” 四目相对,雍亲王看着她坚决的眼,读出她的未尽之意。 他心中阵阵闷痛,又有一点微妙的如释重负,宋满已经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往日温和柔软的模样,“这点小病算什么,窦老御医都被指来了,还有不好的道理?你可放心吧。我呢,就在这伺候你,免得别人来,叫她得了功劳,等你病好了,摘了你这果子。” 雍亲王轻笑了一声,望着她,疲惫令他无力言语,困乏也一阵阵涌上,但他舍不得闭上眼,只想看着琅因,再多看一刻,将她的模样深深刻进心里。 宋满抿紧唇,与他四目相对半晌,忽然俯下身用力抱紧她。 隔着厚厚的毡被,雍亲王仿佛也能感受到泪水的湿润,他轻轻抬手,抚着宋满颤抖的脊背。 “无事,我无事……不过三五日,便能好起来了……”他说着,实在累得说不出话了,闭上眼,睡去了。 第418章 病中(中) 雍亲王几乎是昏睡过去,宋满叫太医进来又查看一番,老御医对她微微行礼,“请福晋移步外间。” 宋满看着他的面色,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对着病人,老御医不敢将病说得太厉害,尚且不敢保证能够治愈,可见病势凶险,如今雍亲王昏睡,老御医才敢把真正情况仔细说与宋满。 “……微臣等自当尽全力,但究竟结果如何,还是得看王爷的身体底子了。”老御医深深一礼。 宋满沉默良久,王太医见状,心急也不敢言语。 这个时候最怕院里没有能做主的人,若这位宋福晋一受打击也一蹶不振了,他们这脑袋是和裤腰带拴死了。 幸好,宋满过了一会便打起精神,对二人郑重施礼,“王爷的身体,尽托二位大人了。” 老御医忙回礼道不敢,宋满命人送走两位太医,独自坐在暖阁中,才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往软枕上倚,用一个略显柔弱好像备受打击的姿势靠着,闭目养神。 宫中,德妃正心急如焚地在殿内走动。 她听闻雍亲王得了时疫,惊得慌了神,连往太后宫里请安也没精神,匆忙告了假,在殿中等消息:“太医院哪位太医去伺候的?” “万岁爷亲自指了窦老御医过去。”梅姑已将消息都打听好,忙道,“咱们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 德妃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办这桩差事,他的身子原本就比兄弟们弱,是在娘胎里就没养好。”她说着,眼睛急得发红。 梅姑忙劝解她:“王爷打小儿仔细调理,长大后身子便健壮许多了,这些年也轻易不生病,哪还有胎里的弱症。再则说,这是万岁爷指派的差事……” 德妃自悔失言,又知道这会她正着急,多说多错,不敢再多说话,在殿中又实在坐不住,干脆跑到小佛堂里诵经,给雍亲王祈福去了。 雍亲王府里,这消息当然是瞒不住的,各处很快散开,人心惶惶,一片惊乱。 其中以外书房服侍的下人和大张氏、李氏最慌乱。 外书房下人每天近距离接触雍亲王自不必说,大张氏怀着身孕、李氏身边顺安体弱,都是最怕有事的人。 药房及时把防疫的药包和熏药送到,李氏连忙吩咐人各处焚化、熏烧,一边催着道:“快把那药煎好给格格吃了。” “外头来人传话,说宋福晋吩咐,家事由大格格领着二格格、三格格共同管理,大格格说她刚自东院出来,不敢见两位妹妹,请二格格到正厅里领着三格格议事,先由二格格做主,拿不准的打发人过去问。”媳妇进来回。 李氏眼睛一亮,脚迈出一步,又犹豫一下。 福嬷嬷知道她是不放心顺安现在出去,道:“东院那一片现都封禁了,到正厅议事,所隔甚远,倒不怕什么,大格格思量得很周全。不过咱们格格素性体弱,您若不放心,叫人回了也就罢了。” 李氏一时纠结,攥紧手帕子在房里走来走去。 顺安走出来道:“我得去,额娘。大姐姐将这件事交给我,是信得过我,我若不担下来,往后大姐姐再不会托给我任何事了。” 李氏知道这话有道理,但仍不放心,顺安按按她的手,“咱们同住一府,若是有事,离得再远也逃不过。” 李氏叹了口气,“也不知你阿玛怎么样了……你宋额娘也是倒霉。” 李氏想,昨晚上王爷要是去正院看福晋就好了。 “这话可说不得!”顺安面色微变,忙提醒李氏,安抚李氏一番,才披衣出去。 李氏坐在炕上叹气,福嬷嬷出去安排各处事宜,忽然听说大张氏院里叫大夫了,李氏先皱一下眉,猛地站了起来。 福嬷嬷也显出一点不安,大张氏可不像王爷,她就在内院居住,她若得了病,整个关防内只怕都跑不过。 等了一会,听说是大张格格受惊,心悸不安,福嬷嬷长松一口气,李氏撇撇嘴嘀咕:“矫情人到什么时候都矫情,连点轻重都分不清,一点小事就吓倒了,还惊动郎中走一遭。” 她完全不提自己刚才也吓得心口突突跳。 房内一个面容颇为俊秀的侍女听着这番话,看着李氏不满的神情,眼珠儿悄悄转了转。 东院里,廊下添了两个小炉子,专给雍亲王煎药,煎好了能立刻端进屋里。 小太监在廊下扇炉子,扇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苏培盛张罗着雍亲王的东西,幸好他常在东院盘桓,日常所需此处皆有,还不用叫人出去取,只是从前是留宿,如今他在此养病,要比从前麻烦许多。 雍亲王昏睡了半日,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刚进一点粥米,又是一番折腾,宋满看着他脸色蜡黄的样子,心疼地道:“问问太医,熬些参汤来吃可行吗?这样吃了又吐,不是白折腾人?” 春柳忙出去问,雍亲王靠在宋满怀里半坐着,神情倒还算平和,拍拍她的手,“不妨事,将药取来。” 他如今是半点水米咽不下去,但药却不能不吃,咽下去少不得又一番折腾,他叫冬雪:“把你主子领出去洗把脸。” 宋满道:“出去了我怎么放心呢?” “看你皱眉,我又怎么安心呢?”雍亲王说完,两人对视,都笑了。 宋满低声道:“我不皱眉了,咱们先吃药。” 忽然听到外头的喧闹声,冬雪蹙眉出去问,原来是小太监将煎好的药倒出来时不慎洒了。 苏培盛忙出去瞧,又进来请罪。 那些小太监都是他带出来的,素日很是稳重,怎么可能把煎的药洒了?还是见雍亲王得的是时疫,心里慌乱恐惧。 雍亲王紧紧蹙眉,面色阴沉,宋满道:“都是群年轻的孩子,毛手毛脚的。冬雪,把妈妈们叫来煎药。” 苏培盛不敢动弹,宋满按了按雍亲王的手,雍亲王摆摆手,“按你宋主子说的办。” 苏培盛心一松,忙出去安排,知道这小太监是保住了。 雍亲王才道:“他运气好,碰上你了。” “若不是为了给爷积福,我也懒得管这点事。”宋满轻抚雍亲王的眉骨,低声道:“我嘱咐人往庙里添灯,这阵子,我自个儿持斋。辛苦一场,没得为这点小事损坏了。” 雍亲王知道她一向是不大信神佛的,抄经礼佛,从前只是为了给那个孩子祈福。 他心神一震,紧紧握住了宋满的手。 第419章 两件插曲(上) 正院接到消息稍缓,福晋起身时只听说是王爷病了,淡淡应了一声,洗漱更衣,向佛堂诵经去了。 黄鹂服侍在侧,上午底下的婆子急匆匆过来,黄鹂觉出不对,走出来问:“怎么了?” “王爷,王爷得的是时疫!”婆子粗喘着气,脸色煞白,满面惊惧。 “什么?”心里发慌忍不住跟出来的竹嬷嬷猛地抬高声音,颤抖着手抓住婆子。 黄鹂忙拉住竹嬷嬷扶住她:“嬷嬷!” 她安抚下竹嬷嬷,看向回话的婆子,“往那边去细说。” 竹嬷嬷被她搀扶着走到栏杆上坐下,婆子小心翼翼地答话:“方才宫里派的御医老爷来了,没多久就传出消息,说王爷得的是时疫,宫里已经来人把咱们王府封锁了。庄嬷嬷和佟嬷嬷交代各处,如无要事不许擅自走动,如有染病,立刻交出。” 竹嬷嬷忙问:“王爷怎样?” “东院的消息,打听不到,东花园如今都不许擅入了。”婆子道。 竹嬷嬷难掩忧心,已顾不得别的。 黄鹂深呼吸一会,定下心神,问:“是庄嬷嬷和佟嬷嬷共同理事?” “宋福晋交代大格格领着二格格、三格格理事,由佟嬷嬷襄理。”庄嬷嬷是内院大管事,无需宋满吩咐,她自然有她的职权。 黄鹂忖思一会,见那婆子小心不安的样子,摆摆手:“你去吧,稍后我来交代事务。” “是。”婆子得了吩咐也有了盼头,按她的吩咐退下。 黄鹂面露沉思之色,半晌,转头定定看向竹嬷嬷。 竹嬷嬷到底老练,慌乱情绪很快被她压下,她看向黄鹂,四目相对,黄鹂目光坚定,“嬷嬷,当此乱时,也是福晋当家的好时机。” “只是这权拿回来的,要怎么守住呢?”竹嬷嬷淡定回应。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漫天飘雪之中,黄鹂轻轻笑了一下。 竹嬷嬷点点头,“你想得明白就好,福晋那边,你多劝着些。无论王爷与宋福晋生死如何,眼下都不是着急的时刻。” 若二人生,这会夺权也无用;若二人死,这会抓住权,又能享用几时? 黄鹂明白竹嬷嬷的未尽之语,一阵默然。 她与其说是没想到,不如说是不愿想雍亲王和东院福晋都死去这个可能,一则是十几年旧人,总没有盼着人去死的;二则,他们如果死去,长远来看,对福晋也并无什么好处。 二阿哥性格肖似王爷,冷静坚定,又即将长成,颇受万岁爷重视;还有一个年长二阿哥两岁,备受德妃疼爱的大格格。 他二人与福晋难谈旧情,这姐弟两个联合起来,福晋顶多做一个被架空的老太君,到时候的日子只怕还不如现在由宋氏当家,福晋是王爷的妻子,宋福晋在名份上受到辖制,对福晋总要客气尊敬。 做了老太君,看似多了孝道一把剑,实则却是无用的废剑。 ——在皇家,圣心才是最不可动摇的,礼法、规矩,都要为之再退一步。 这些事情,她和竹嬷嬷都清楚,福晋身在局中,更能想明白,所以她不担心,只是这院里有些人,只怕头脑并不清楚。 黄鹂如是想着,微冷的目光徐徐看向侧方。 李氏院里,她忙完一阵,将自己院子安置妥当了,又担忧弘时,寿嬷嬷打听回来,道:“阿哥也不必上学了,就在自己院里住着呢,西边几所院子离得近,有二阿哥照管着,保准无妨的,再说院里还有嬷嬷们呢。” 李氏听着,才稍松了口气,又不放心,要叫人打点东西给送过去,寿嬷嬷道:“奴才说句不好听的,如今保不准哪儿的东西不干净的,别阿哥那边本来无事,咱们送去的东西却惹了祸。” “诶唷,多亏嬷嬷你提点我。”李氏忙道:“是不成。” 但做额娘的总是忍不住担心,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想想弘时,想想顺安,总是难以放心。 寿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正欲宽慰她,外头小丫头叫:“嬷嬷,后头药包有两样药材不齐!” “如今药房的人也正手忙脚乱,咱们检查检查,屋里若有的就填补进去,晚间那边的人来了告诉一声便是。”寿嬷嬷吩咐着,还放心不下,那边又有人来回说不能回家,婆子们上夜的冬衣不够,寿嬷嬷不得不出去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独留李氏在房中,她是最不能被放着独立思考的人,她一思考,就越想越坏,一时急得恨不得把头发拆开,将那些沉甸甸的珠钗都扔到地上。 “主子。”一个小丫头上前,李氏看了一眼,有点烦,“聒噪!” 小丫头柔顺一笑,欠身道:“奴才是忽然想起一宗事——奴才进府服侍主子半年多了,为主子不平,分明主子是先服侍王爷的人,先生下了二格格和五阿哥,偏那张格格,仗着东院福晋看重她,一向不把主子放在眼里,平日言语不见恭敬算了,还总是对您明嘲暗讽的;如今仗着肚子里有了骨肉,更不把主子当回事了,但可真是老天爷看谁轻狂就要灭谁,她怀着肚子里那块肉,就赶上这灾祸,可见是她福薄,没有主子儿女双全的命数呢。” 她原本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越说着,越觉有把握,往日李氏也常在房中咒骂大张氏,说她“当年在我屋里低三下四地拣我不要的骨头吃,现在巴上新主子就得意了”“走狗屎运捞个孩子就轻狂起来”等等。 可见二人积怨已久,李氏又一向性格暴躁,那可不就是机会? 侍女心中有些得意,面上还不敢展露,悄悄打量李氏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直勾勾的,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像宝石一样亮。 “好啊,那你是想替我分忧了。”李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给我讲讲,你打算怎么给我出气。” 没由来的,侍女后背一凉,她强压下,笑道:“张格格一向心思敏感,此番不过是听闻王爷有病,她便吓得倒下,若她院里有了病人……” 李氏皱眉,“你是叫我往她院里弄病人?你活够了?我底下的人可没活够,沾手那脏东西,也得了病怎么办?” 侍女笑道:“我的主子,那得不得病,还不是人一张嘴说得算,这时节,本来风寒就常得,她院里万一哪个小丫头不慎吹了一夜的风,发起烧了,瞧着只怕也是恶病!” 第420章 两件插曲(下) 她一边说一边看李氏,见李氏若有所思,心中一稳,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正要继续加把火,就见李氏脸色猛地冷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要挑拨我谋害王爷子嗣,说,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乌——” “主子!”寿嬷嬷的声音猛地传进来,打断李氏。 李氏被打断,不满地皱眉,寿嬷嬷脚步飞快几乎是跑进屋,指着那侍女道:“这丫头心怀不轨,还不把她压下去!” “是!”跟在寿嬷嬷身后的二人立刻应声,押着那侍女下去。 李氏不满地道:“嬷嬷,你打断我做什么?我正要审那丫头呢,我看,就是乌拉那拉氏那女人派她来的,挑拨我去害张氏,一下弄掉我和张氏两个人,好阴险啊!” “不管是不是福晋,您方才那样问,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传出去反而更添麻烦。”寿嬷嬷道:“为今之计,还是快将那丫头交出去,叫府里的人审。只是……如今这情况,倒真叫人为难了。” 李氏气得直哼哼,但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这么多年,在寿嬷嬷和女儿的双重攻势之下,她唯一学会的,就是不要独断专行,这会女儿不在,只得老老实实听寿嬷嬷的话。 但她还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反正弘时也不在,于是痛快地翻了个白眼,才说:“那庄嬷嬷不是好好的?就交给她去!” “这件事,庄嬷嬷只怕办不得,她审人尚可,但此事涉及您与大张格格,她处置不得。”寿嬷嬷叹道:“真是多事之秋,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添乱……那丫头来时候瞧着好好的,伶牙俐齿,没想到还藏着这种心思。” 她思来想去,按照宫里的眼光,后院的每一个人都有指派小丫头来,暗害大张氏的嫌疑,细算下来,又人人都没有。 如今的平静生活安稳持续了这么多年,忽然要经历一点波折,她才发现自己宝刀已钝,对当年的风浪都已深深厌恶。 所以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呢? 寿嬷嬷眼神微冷,李氏听着她说的,更加烦躁:“那这事儿现在还办不了了?就把她便放着?” 她仍然觉得这件事一定是福晋指使的,理由都顺理成章,她是福晋的眼中钉肉中刺自不必提,大张氏从前依附福晋,福晋失意之后,又飞快投奔了宋三姐,在宋三姐手下还得了不少好处,这不叫福晋恨吗? 哪怕人人都说福晋诵经虔诚,已经了却是世俗之心,她也不信。 寿嬷嬷沉吟着,王爷和当家的宋福晋如今都联络不上了,这事还真难办。 “交给大格格那边吧。”寿嬷嬷慢慢道:“佟嬷嬷在侧,若此事简单好处置,正好给大格格用来杀鸡儆猴;若不好处置,她也会提醒大格格收手,等宋福晋出来的。” 李氏皱了皱眉,“涉及到长辈,给大格格处理好吗?” “主子。”寿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大格格这个年岁,此番宋福晋推她出来理事,就是防备福晋;如果王爷和宋福晋有了万一,大格格掌着家,立刻能够在佟嬷嬷的帮助下抓紧权力,您不能再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了。” 而要将她视为拥有权力的人。 李氏心几乎一滞,猛地看向她,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 侍女被秘密关押起来,由庄嬷嬷审理。 正当疫病,各院都小心翼翼,紧闭门户,消息也难以流通,李氏院内有一个侍女被控制起来的消息仍被小范围封锁。 元晞令庄嬷嬷审问,审问出的结果她看了看,“等阿玛额娘出来了,再处置这件事吧。” 庄嬷嬷目光带着怜惜地看她,轻轻点头,但还是提点,“那侍女既是大张格格的亲戚,又是走乌拉那拉家那嬷嬷的门路,打点了被安排进东院,如今又牵涉到李主子,事关三方,您觉得最佳的处置方式是怎样的?” “我说了等阿玛额娘出来!”元晞语气有些重,说完之后,泄气地叹了口气,“是我失礼了,嬷嬷。” 庄嬷嬷忙道:“这是哪的话呢……格格心里有数就好,这些事情处置的方法,其实原本也是各人历练出来的,奴才就不多嘴了,您好好歇会儿,过阵子宋福晋出来了,再处置这件事也不迟。” 元晞向她微微致礼。 佟嬷嬷拉着她出来,“格格这会正担心着呢,你别多话,追问那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的心意,是怕若有万一,格格能立刻抓紧当家的权,可——” 佟嬷嬷微顿,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怎么现在就能断定王爷和福晋都不好了呢?尤其是福晋,她一向身体康健,一年到头,风寒都没有一回,能有什么事儿?” 庄嬷嬷看着她,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吧。里外的事儿我都关心着,这宗事情也先按下,左右如今内外隔绝,消息也好控制。我也觉着,王爷和福晋一定都平安。” 佟嬷嬷鼻子一阵酸涩,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挥挥手,与庄嬷嬷作别。 庄嬷嬷拉着她回到房中坐下,安置好她方才离去。 宋满虽然人在东院与世隔绝,但她又不是没有金手指。 知道自己现在对外的形象已经是活人微死,宋满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想不到吧,姐有金手指! 宋满倚着枕头盯了会监控,从元晞那边发现这件事,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件事来得倒巧,正好能试探出李氏的底线,她以后可以对李氏稍微放心一点,同时,也能让她顺理成章地更把王府的人事任命权也完全捏在手里。 她从前为避嫌,将这一部分的职权让出许多,但就是让出的这一部分出了漏子,叫福晋的人钻了,不管那边原本是不是属于福晋的,这一回,也只能姓宋了。 只是可怜了元晞……宋满心中闷痛,又看弘昫和弘景弘晟,他们几人也很沉闷,弘昫正在安抚弘景弘晟。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真心期盼雍亲王快点好起来。 第421章 担忧 雍亲王的症状来得吓人,第一天高烧的间隙还能保持清醒,询问宋满府中的事是如何安置的,听闻叫元晞领着两个妹妹管事,他还有些担心。 第二天开始整个人就烧得糊涂了,水米难进,灌进去的药又往外吐,不过二三里功夫,就快速消瘦下来,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像活死人。 东院众人开始悬起心,一半是胆战心惊怕自己得病,现在已经有两个太监并一个内屋服侍的侍女病了,一半是怕雍亲王有个不好,那可真是天塌了。 春柳冬雪和苏培盛在其中可谓是最揪心的三个人,苏培盛是为雍亲王和自己的小命担心,春柳冬雪则更多是担心宋满。 趁着宋满吃饭的空档,春柳忧心忡忡地道:“主子,您就叫奴才们多伺候王爷,您别上得那么近。云年这会下去养病,也不知怎么养了。这病实在是厉害得很。” “我怕病,你们就不是肉体凡胎?”宋满道:“你们两个只怕还未必如我呢。再则说,王爷病成那样,叫我撒手我实在舍不得。” 春柳满是忧愁地叹气,她知道这不规矩,但实在忍不住,看着不听劝的主子,她只觉得心肝都拧着疼。 “好了。”看着春柳这个表情,宋满知道无可救药恋爱脑的形象算是被她坐实了。 投资回报比是比较高的,就是有点废春柳,也废雍亲王。 宋满放下筷子,拍拍春柳,“晚上烧冬笋吃吧。” 她饮食口味其实还是比较无肉不欢,平时偶尔会吃点清淡的调节一下口味,但真要完全吃素也是为难了她。 不过既然对雍亲王说为他持斋祈福,宋满就会严格落实,做戏做全套,当没有一个人能从中看出虚假时,那就是真心实意。 春柳轻轻点头。 屋里的氛围其实颇为低沉,雍亲王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又有自己的性命威胁,两把大刀悬在头顶,冬雪一向再乐观,这会也笑不出来了。 也有人不敢上前服侍,苏培盛看着小太监哆哆嗦嗦抖若筛糠,又急又恼,宋满仍是道:“何必呢,还是个孩子呢……这里头也不缺人服侍,叫他先下去吧。” 这是他底下的人第二次出现这种事了,苏培盛自觉丢脸,听到宋满如此说,苦笑一下。 宋满轻声道:“也是人之常情。” 苏培盛忙道:“主子越用人的时候,越是奴才们往前上,这原是奴才们的本分,哪有和主子谈情分的?宋主子您一向包容下人,今儿是在您眼皮底下,算是他的运气了。” 他苦笑一下。 这句话稍微超出了恭敬客套的社交谈话的范畴,可见绝境重压,更能滋养人与人彼此的信任。 宋满叹道:“我算什么好脾气,只当是给王爷积福了。” 她转过头,面带怅然地看着雍亲王。 短短四日,她也快速憔悴起来。 苏培盛低声道:“福晋请保重身体为上。” 宋满日夜守在雍亲王榻前,已有数日未曾解衣休息,今早他听春柳和冬雪念叨,说宋福晋连日不思饮食,粥米也少动。 他心中长叹,王爷这一遭,若是不好了……他们这些奴才且不说,宋福晋虽有儿女傍身,只怕心中的煎熬也够折磨了。 高热到第三日,雍亲王人已瘦了一圈,接连脱水,人魂儿都快飘了,间歇醒过几次,欲要说几句话,没等出口,便又昏睡过去,把一屋子人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太医忙进来给施针灌药,宋满一直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 宫中也遣人来探问过,圣体安危何等重要,宫中遣使不能进入王府,只能听人传话,亲眼看不到雍亲王如何。 德妃听人说一直高热,眼前一黑。 这五日对她来说无比煎熬,她已经几近丧子丧女,如今暮年将至,还要再送走最大的儿子吗? 十四福晋陪着她,轻声道:“额娘,四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儿的。” 这会旁人说什么,德妃都听不进去了,她胡乱摆摆手,十四福晋便住口,又陪伴德妃一会,方才告退。 从永和宫出来,嬷嬷给她拉紧斗篷,见她闷闷不乐,轻声道:“娘娘这会心情不快,听人说什么都觉得烦躁,福晋不必放在心上。” “侍奉长辈,我哪能计较这个?”十四福晋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嫂子,听说嫂子一直贴身照顾四哥,也不知道这会嫂子如何了。额娘遣人去问,我也不能多话。” 嬷嬷拍拍她的手,“宋福晋一向宽和温厚,与人为善,会有福报的。她服侍了雍亲王这一遭儿,等王爷病好了,这地位也再无人能够动摇了。” 十四福晋只是担心宋满安稳,不爱听这些,但知道嬷嬷是在宽慰她,摇头叹道:“什么地位富贵,哪有安危要紧。” 雍亲王的病症如此严重,宫中已几乎将他做半个死人对待了,一直贴身照顾的宋满的危险可想而知。 嬷嬷这番话,对十四福晋而言半点宽慰的效果没起,她长长地叹气,回到阿哥所中,十三福晋又来打听消息,她将德妃处听的信息说了,十三福晋也唯有叹息沉默。 “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叫她遭上这个。”十三福晋拿帕子按着眼角,十四福晋摇头叹息,十三福晋道:“希望四哥和嫂子都平安,我们爷也担心着呢。” 妯娌俩坐了一会,也没什么谈兴,不多时,十三福晋便起身告辞了。 德妃到底上了年岁,日夜悬心,衾枕难安,先不说心理经受着何等的折磨,身子先扛不住了。 她病倒在榻,十四福晋忙至永和宫伺候,片刻不离,见德妃日渐沉默,总是靠在榻上闷闷的不言语,愈发谨慎小心起来。 德妃总是心中不安,后来还是把十四贝子叫来,时时看着小儿子在眼前,她闷得好像一口气都透不过来的心才能稍微松开一点。 “你们都打小不在我身边,我知道,你四哥怨我偏心,怨我不惦记他,不想着他……可他长大那时候,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接连没了,我自顾不暇,哪还有关心他的精力?” 德妃握紧十四贝子的手,喃喃道:“到你出生,你总算是个健壮的孩子,虽也不长在我身边,可和佟娘娘那边又不一样,我每日能去看你,得了空就能抱抱你,你见了我就笑,打小就是,你惠娘娘都说,我是会生,生了个惦记亲娘的孩子。有你每天陪着我,我心里才终于松快开。我知道,你四哥几次瞧见了,他的心里很不好受……” “可他也是我的亲骨肉啊,他怨我不疼他,我怎么不疼……”德妃闭上眼,“他是我的骨肉,我的冤家啊,他若就这么去了,九泉之下,他又怎么想我这个额娘……” 她泪流满面,十四贝子忙跪下道:“额娘,汗阿玛指派了窦老御医亲自过去照顾四哥,四哥一定能够平安痊愈的。” 十四福晋将参鸡汤端上,十四贝子亲自服侍,德妃终于进了半碗。 第422章 得卿此真心 到第六日,终于有好消息传回来,“娘娘,雍亲王府来报,说王爷今日高热稍退,粥米也能进一些了。” 德妃闻言大喜,憔悴的脸色鲜活一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长生天保佑,得给寺庙里和喇嘛处都送些银钱,真是大福佑。” 梅姑满脸是笑,“奴才这就去吩咐,果然咱们王爷吉人自有天相,眼看要熬过来了。” 如今只是人能进粥米,真正好转与否还不一定,但德妃只能接受这个说法,她用力点头,满心期许。 雍亲王府里,幸好太医在药方上琢磨出一点门路,今天强喂下去的药,过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吐出,到晌午,宋满一摸额头,“没再热了!” 众人顿时大喜,又给雍亲王喂进一些米汤,这回也没吐出来,众人见状,更加增添一些信心。 春柳并苏培盛等人都劝:“福晋您去稍歇一歇吧。” 宋满熬了好几日没阖眼,看起来人也瘦了一圈儿,但大抵有些人连长生天也怜惜,如此憔悴消瘦,却不显落魄颓丧,未曾折损她的容颜。 只如被雨打的枝头花,憔悴零落,看着她眼中的忧郁,让人想奔上去替她分担。 春柳忧心忡忡,到今日宋满也没有表现出病症,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如今这情况,她只怕雍亲王好了,宋满没得时疫,也生生把自己熬倒了。 宋满固执不肯,“我就在这守着。”——她关了金手指辛辛苦苦熬夜,又翻系统商城砸钱开挂,才得到现在的状态,众所周知,努力不让领导看到,就等于白干! 几人欲要再劝,忽见一直微微垂首看着雍亲王的宋满眼神骤然明亮生动起来,满面惊喜之色,“胤禛!你醒了!” 她紧紧抓住雍亲王的手,欣喜若狂,少见地有些慌乱,“窦大人,窦大人?王太医?快将太医们请来!” 雍亲王睁着眼看着她,眼里带一点笑,还是很虚弱,至少眼神清明了。 宋满手忙脚乱,不知怎样是好了,又摸他的额头、脸颊,一边念:“总算是醒了——你这一回昏睡了整整七个时辰……你若再不醒,我真不知要怎样是好了。” 她一边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雍亲王用力抬抬手,没能抬动,欲张口说话,喉咙又很艰涩,最终只贴着她正摸自己脸颊的手轻轻蹭了一下,对她一笑。 宋满顿时泪如雨下,又破涕为笑,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他一下。 “再别这样吓我了,看你昏睡着,我三魂七魄都飞走了,整个人都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带一点嗔怪,又似祈求。 雍亲王用力转头,嘴唇擦过她的脸颊。 宋满抱紧他,不多时太医到来,她听着脚步声,忙松开手,雍亲王眨眨眼,还有些不舍。 琅因一向温柔持重,端静内敛,只有偶尔闺阁之间,有些更为亲密放肆的举动,这会侍从在侧,还能见琅因如此热切还是头一次。 太医诊了脉,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更改了药方,道:“王爷此番退热,若能不再高烧,这病最难的关卡便算是熬过一半了,之后更要驱散病邪、固本培元,还需得慢慢治疗调理。” 宋满忙道:“都听大人的。” 雍亲王对窦御医微微点点头。 小厨房如今十二个时辰滚着粥水,听闻雍亲王醒了,忙将米汤呈上,他身体仍然虚弱无力,需要人搀扶,宋满坐在他身后,将他拉着靠在怀中,雍亲王清醒状态下被她这样搂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米汤端上来,他不再能保持天家雍容风范了,急切吞咽了半盏,终于松了口气。 宋满正等着他喝完好进行下一步,却见他又慢吞吞起来,递到嘴边一口,半天才咽下,看起来倒是很优雅———但真的不饿吗? 宋满在他背后眨了眨眼。 她半是环抱着雍亲王,等他终于喝完了,也没做松手的准备,见雍亲王半晌都没开口要求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被她揽着,侧过头面朝内抿了一下嘴角。 雍亲王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道:“放下我吧,叫他们拿几个枕头来靠着,让我看看你——好像瘦了许多。” 几千个日夜紧紧相依,他对宋满的每一寸骨肉,熟悉得仿佛是自己的,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宋满瘦了许多。 这样被环抱着的动作,最开始的不适应过去之后,竟令他生出一些眷恋。 身躯的温度都是那样熟悉,每一寸肌肤,他都细细触摸过,是天地间最令他安心的所在,更深处,他感受到无边的眷恋与失而复得的惊喜。 如此浓烈的安全感与感情包裹着他,像一处坞堡,风雨战乱之中,唯一安稳的存身之所。 但感到宋满的动作,以为是宋满累了,便开口吩咐。 宋满依他的话,将他扶着靠在枕头上半卧,一边坐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怎么瘦了这样多?”雍亲王干脆带着宋满的手一起抚摸她的脸颊,低声道。 自他醒来,宋满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被看着,察觉出她未曾完全褪去的惶恐与不安。 宋满道:“没觉出瘦了许多,倒好像轻盈不少,王爷是多日没细瞧我了,这几日你好好多看看,瞧得惯了,便不觉得瘦了。” “胤禛何德何能,令卿为我憔悴。”他低声道:“叫我胤禛,那天不是起愿发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叫我王爷,万一哪日我不是王爷了怎么办?” 他其实不太有幽默细胞,但宋满还是笑着,嗔着白他有一眼,一边如他的愿叫:“胤禛。” “嗯。” “胤禛。” “我在,你瞧,好端端的。” 宋满倾身抱紧他,在他耳边叫:“胤禛。” “我在。”雍亲王抬起手,一点点摩挲着宋满的背,好像一根根地摸着她的骨头,掂量她瘦了多少。 八零八幽幽地对宋满说【满姐,您听到了吗?】 宋满动情地依偎着雍亲王,脑袋里‘嗯?’了一声,应付人工智障。 【心里花开的声音啊。】八零八慢慢地说。 人工智障不懂感情,人工智障看得懂微表情。 姐的养老保险,这回是一口气充了一百年了。 宋满听着八零八的机械声,慢慢闭上眼,听着雍亲王略有些急促无力的心跳 。 指望皇帝的感情养老——她四十几年白活。 但这颗心的最深处被她钻进去了,不好意思,要赶出去可难。 第423章 病中(下) 雍亲王醒来之后,可喜的消息接踵而来。 元晞处置家事已经稳妥地步入正轨,她手腕颇为肖似宋满,有春风化雨的含蓄与严明的规矩底线,又带一点雍亲王的铁腕。 这是她这么多年在父母的身边耳濡目染习得的,头一次有了落地的历练之处,面对亲王府冗杂的人事和时下复杂的局面,她显得临危不乱,很好地稳定好府内混乱的局面,也安定住了顺安和乐安的心。 姐妹三人齐力,不仅府内日常琐事运转自如,年事也照办不误,元晞对佟嬷嬷道:“等阿玛好了,额娘一出来就得过年了,我得好好儿办,叫额娘瞧瞧我的本事!” 她又叹了口气,“外头生意上也不知道怎样了。” 本来打算趁着过年的机会,赚一点小本钱,年后好支铺子,如今她被锁在府里,与外界隔绝,生意也没法做了,但前期的钱都投了进去,若没有收益,就要白白折损额娘给的本金中的一部分。 元晞如此想着,颇为忧愁,但她又懂得随遇而安,遇上王府出现时疫这种谁也没办法左右的事,她在这空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回头再设法赚回一些本钱来,只是可惜了过年这么好的机会。”元晞念叨着。 佟嬷嬷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她。 昨日听闻王爷情况变好,大家心情稍微轻松一点,但听闻外头疫病闹得很厉害,东院也陆续挪出好几个人,心中对病势还是十分不安的。 这种时候,元晞的轻松乐观,更是为了安大家的心,佟嬷嬷看在眼中。 她看着元晞在府内都流传说王爷不好了,四处人心惶惶的时候坚强地顶住压力,不忘关心弟妹与有孕的庶母;如今局面未清,元晞也仍然能稳住心神,安定军心。 佟嬷嬷心中的感觉,何止是骄傲、欣慰能够形容的。 佟嬷嬷道:“是,主子出来见您将年事都办好了,不知该有多欣慰呢。” 东院里,宋满和雍亲王也正说元晞。 雍亲王今日情况好多了,醒来之后,呕吐腹泻等症状并未再如头一天一般大爆发,吞下的粥米呕出一些,但也算能吃进去了,只是人的气色仍然不好,脸色青白,气力不足,稍费一会心神就十分疲惫。 宋满看起来也没比他好多少,雍亲王好歹是一直昏睡,她是头不沾枕地熬到现在,实打实瘦了一圈。 此刻二人在榻上靠着随口聊天,午后的日头透过窗照进来。 今日天光大晴,日光甚至有点晃人,但雍亲王昏睡日久,这间屋子似被阴云笼罩,终于拨云见日,宋满舍不得叫人落下帘子挡住。 迎着日光,她半眯着眼,“元晞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弘昫,他自个儿领着弘景弘晟弘时三个小皮猴,这会只怕西边院子的天都被三个小子掀了。” 雍亲王靠卧着,一边听她说话,阳光洒落,照着她的脸颊,好像给白莹莹的肌肤镀上一层金光,配着她此刻慵懒倦怠的神情,消瘦的身量,似黄昏时刻,白日辉煌的天姿牡丹悄然含苞微微垂首。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心动魄。 可能是错觉,雍亲王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偷偷停跳了一下。 也许是一瞬间,但在那一瞬间里,十几年的过往飞速略过,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黄昏,他走进阿哥所的西厢房,看着琅因也是靠在窗边的榻上,懒懒地睡着。 那时琅因的腹中已有了元晞,他看着琅因,想,她像一尊温和慈悲的白玉观音像,柔眉婉转,静中生辉。 现在呢? 雍亲王忽然笑了一声。 宋满慢半拍地住口,转过头看他,眼里露出一点茫然,“怎么了?” 她刚说到弘景这个不爱做功课的小猴子撞到弘昫手里,只怕没有好下场——真是亲爹呀,就这么爱看儿子笑话? 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微微怔住。 雍亲王定定地注视着她,半晌又笑了,忽然握紧她的手,“我在想,我真是幸运啊。” 他生在皇家,天然不凡,从不认为得到什么东西是幸运的,只认为是理所应当,只有真心,真情,年轻时以为在女人身上触手可得,越年长之后,才越明白真心的珍贵。 生死之前,庸人怯步,但他的琅因会捧着爱意走近。 他错了,琅因不是玉观音,观音要普渡垂爱众生,琅因珍爱他,便足够了。 他没有继续给宋满解释的打算,径自将宋满揽入怀中,二人紧紧相贴,相互依偎着。 宋满看向窗外,白云飘在天空上,难得的大晴天,天空是湛蓝湛蓝的,让人看着心情很好。 她让身体柔软,心放松地沉下去,安受此刻完美的宁静。 一切时机刚好,进展刚好,结果更好。 雍亲王的底子不如几个标准满洲人的兄弟,但毕竟常年养尊处优,也尚且没来得及纵情声色,也还算过得去,又一直有御医照顾,对症下药,他恢复得虽然慢,但还算顺利。 只是发热每日反复,清晨黄昏,烧得他眼目酸涩。 很稀奇的,他没觉得烦,发热时往床上一倒,倚着宋满听她慢慢念诗,这卷《诗经》上,还有康熙三十三年他教宋满识字时,亲笔写下的批注。 兵荒马乱的康熙四十八年,这场原本被他认为是极大厄运的疫病,让他得到难得的与世隔绝的宁静。 而沉下心来细细思索,他也认为这场病得的并非全无好处。 他在前头当然不是一门心思只知道得罪人,眼见事情步入正轨,甚至渐入尾声,他也在思索自己的退路,目的都达到了,可若没有安稳登陆,那就全是白干。 原本想的几个主意,都觉得不算甚好,如今机缘凑巧生这场病,稍退风浪倒是顺理成章,且又示以弱势。 皇父的心思,一向在于平衡之道,他在差事中步步紧逼,逼得以佟家为首的一群人都不得不暂避锋芒,在办事时,皇父会维持他的优势,但在差事结束之后,也会夺走他的上风,以平息争端,抚慰另一方。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总要吃点亏,但明面上吃亏,得到的好处却会是实在的。 如今有这场病,倒是因祸得福,亏已经吃到了,得到的好处会更多的。 这场病得的凶险,但倒不算完全倒霉。 雍亲王手指勾着宋满的发丝缠绕,闲闲地想。 第424章 病愈 如此一场病,到症状完全消失,御医宣布痊愈,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这漫长的半个月,将这所府邸困住,东院上下是最接近死亡危险的地方,听闻雍亲王痊愈,好几个小丫头喜极而泣。 春柳看着她们,略显无奈,左右是在下房中,正屋并不能听到,她也没有阻拦,等她们哭了一会,才宽慰道:“好了,主子吩咐了,咱们东院上下,年终节赏今年拿三份!” 众人顿时一喜,春柳道:“这就够欢喜了?那等会只怕你们要高兴得再哭出来了。” “姑姑!”大胆的小丫头和她撒娇,“还有什么好事儿啊?” 春柳原本故意板着脸,看着她们的样子,也觉可喜可爱,倒板不住了,柔声道:“主子说了,今年过完年,批准每人十日的假!从元宵过后开始轮着休。赶到的人想回家也好,带着东西回家,安安心心地住上十日,不顾牵挂着差事;不想回家的,留在府里也好。” 下房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春柳忙道:“王爷还在呢,规矩哪里去了?” “姑姑!”小丫头们扑过来抱她,“我们太高兴了!谢谢主子,谢谢主子!” 春柳挨个揉揉头,一个个刚留头的年纪,有两个是府外卖身进来的,头发还细软涩手,看起来瘦伶伶,小麻雀一样。 她爱怜地看着她们,“主子疼你们呢。我是不回家的,有也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和我做伴儿吧。主子说了,虽然留在府里,休假期的也不必上差,就安安心心地歇着!回家的,就好好儿和家人团聚。” “主子不许你们元宵前头就出去,除了府里过节事忙,还有一则:咱们府里毕竟有病人,你们虽未染病,没准还有病气,万一回去,传染给亲友可怎样是好?不如就在府里等一阵子,等确定身体都没问题,再安安心心地回家。” 众人连忙答应着,一个大胆的说:“姑姑放心吧,我知道,主子都是为了我们好!” 这阵子王爷生病,春柳姑姑交代她们不要往正房靠去,若没有主子的意思,春柳姑姑怎能这样吩咐? 她们体察出这份意思,在知道王爷得的是疫病之后惶惶不安的心,就好像被温水托住了。 “姑姑,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回,就是进了咱们府里之后,被您挑来东院,服侍主子。” 春柳看着说话的小姑娘,笑了一下,揉揉她的头。 正房里,宋满被按着在熏笼边坐下,雍亲王皱着眉绕着她走了两圈,“先别担心旁人,如今元晞当家竟然不错,就索性叫她再历练一回,过完年也将事交给她办,你好好地养一阵。” 他这几日愈发觉得宋满瘦得憔悴得惊人,他一直习惯宋满气色红润,健康丰润的模样,忽然见她消瘦,既甜蜜,又心疼。 “爷放心吧,等过了年,我就真将事情交给元晞她们几个办。这小半个月,她们竟然能做得这样好,实在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从前真是小看这几个孩子了。” 雍亲王听她说着,知道她一向谦逊,这会也不愿替元晞居功。 他颇不以为然——元晞干的好,就是元晞的功劳,反正他心里清楚就够了。 倒是顺安,一向见她温柔静默,没想到处事也颇为稳妥;乐安年纪虽小,既懂事听姐姐们的话,又伶俐没被人套进去,也很不错。 他想到顺安,不免想到和顺安一母同胞的弘时,叹惋这姐弟两个若换一换就好了。 宋满拉他的手,叫他坐下,“你就别在这儿绕着我走了,坐下来,让我好好瞧瞧。这院门一看,再没有这样朝夕相对,独一无二的日子了。” “还吃醋呀?”雍亲王嘴里打趣,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在她身边坐下了,“除了今年为那宗事,我在大张氏屋里留宿了,这好几年,除了你身边,我还在哪待过?” 他口吻很无奈,眼里却带着笑。 宋满轻哼,“您再无心,防不住下头人有孝心。” 雍亲王大笑,捏她的鼻子,“我说这股醋味儿从哪来。” 他晋位亲王之后,名下增添了许多属人,这些人为了讨好他,自然各有百般花样,甚至在他被安排差事后,还别出心裁地要献上苏州采买的女子。 彼时正是赈灾的紧要时刻,他消受了这个,传出去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都怀疑那个蠢货是哪个兄弟派来暗算他的。 而宋满这边也不消停,频繁有人带着自家女孩儿登门拜访——包衣们在府里服侍多年,通过女孩儿攀附富贵的心早被东院的独宠给打灭了,新拨入他名下的旗人家庭却不一样,其中许多官宦门第,看着宋家从小小包衣家庭一步登天的路,不免也动起心思来。 他按住宋满的手,“回头我叫两个人过府来说说话,那起子眼里没正路的闲人就消停了吗,委屈你了。” 宋满眼睛一弯,雍亲王不由握紧她的手,相伴多年,按理说,对彼此的肌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了,但经过这一番生死,他总是觉得哪里也摸不够、握不够,看她的一颦一笑,也有种格外动人的美丽。 像一盆从前就生长在他庭院中的花,现在他想将花移到房中,就放在案头,藏着,让谁也看不到,只有他能拥有、欣赏。 雍亲王痊愈的消息传出来,各家的帖子、礼品蜂拥而至,报痊愈、向皇父请安的折子一递入宫中,康熙也很欢喜,亲自细看着,“瞧字迹还是有些虚弱,这一场病耗去他不少气力啊。” 他道:“皇额娘一直担心胤禛,摆驾宁寿宫,朕亲自去报喜。快使人告诉德妃去,如今他们家人入宫请安不便,先告诉德妃知道,令她安心。” “嗻。”太监忙应着。 康熙起身穿衣,闭眼琢磨着,喃喃道:“胤禛这会是受委屈了……” 也叫他看到,年长的儿子中,还有这样一个有能力能办事,又性情刚正的。 只是做事还不够圆滑,但这倒无妨,多提拔历练便是。 第425章 家宴 永和宫里,德妃殷切地盼望着康熙的到来,宫人劝了两句,德妃道:“胤禛今日脱险,万岁爷特地打发人来告诉消息,若无要事,等会就一定会过来的。” 梅姑道:“万岁爷先往宁寿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报喜,再到咱们这边来,不知是几时了,娘娘先坐下吧。” 德妃按按胸口,“我这心里总算是畅快了,这会让我坐下我也坐不住,就在这走走。” 梅姑笑着扶住她,“咱们王爷真是吉人天相,这么大的病都熬过来了,往后啊,定不会再有什么磨难了。” 德妃点点头,“也不知元晞怎么样了,听说这阵子,她额娘伺候胤禛,她管着家里的事呢,她一个小孩子,头一回当家就遇到这样的困难,真是难为她了。” 梅姑自然同她一起唏嘘几句,又奉承着道:“还是娘娘慧眼,当年从那么多待选女子中挑出宋氏福晋,这一回王爷生病,她愿意贴身照顾王爷,毫不胆怯,真是极难得的情意,可见其心地赤诚,若不是娘娘将她选出送到王爷身边,咱们王爷啊,只怕就要丢了这大福分了。” 说句不好听的,再如何情深似海,哪有自个儿的命重要? 梅姑想,主子病了,她们这些下人是跑不了,可宋氏福晋膝下有王府将要长成的长子,她又是王府的当家人,哪怕不贴身侍疾,谁能挑出一个不字来? 德妃听了,也眉目舒展,“从前只觉着她性情好,处事稳妥,但到底善妒一些,不能容人。经过这一回事,倒看出她真正的好处了,她能把胤禛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有她在王府里,我也放心了。” 梅姑笑道:“奴才看娘娘都快喜欢到心坎儿里了。” “她生养这几个孩子都好,待胤禛更好,为人又妥帖,是挑不出毛病。”德妃道:“不然哪怕我不在意,万岁爷先容不下她。” 她想,善妒就善妒吧,又没见她陷害打骂其他女人,雍亲王府里不得宠的妾室一把把,都锦衣玉食地供着,也没见她们闹出乱子来,也算是宋氏的手腕了。 她又何必非过不去,做这个恶婆婆,胤禛心长在自己身上,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吧。 不过,德妃感慨:“从前我觉着宋氏好命,叫她得了胤禛的喜欢,经过这一遭,倒觉得也是她该得的,遇到她,也是胤禛的运气。” 梅姑莞尔。 晚些时候,康熙果然来到永和宫,他又从派去封锁雍亲王府的人那边听了奏报,一堆王府的消息,和德妃分享了一点,又道:“宋氏倒是赤胆忠心,皇额娘吩咐了,她再入宫,叫你领着到宁寿宫去走一走。” “诶。”已有了重孙媳妇,皇家人口越来越多,皇太后这几年又身体渐衰,渐渐不大爱见再晚辈不熟悉的人了,孙媳妇辈,现在也只有太子妃、五福晋常到宁寿宫走动。 太后召宋满过去走动,这是莫大的荣耀,德妃惊喜不已,连忙答应着,又夸赞宋满几句,说她“细致,贤惠,对孩子们也用心”,夸得天花乱坠,宋满如一道德完人。 康熙就吃这一套,他就喜欢在道德方面尽善尽美的人,何况宋氏的品性优良这一点早为人知,如今不过是更添了一些佐证而已。 一点美中不足,他感慨:“就是出身差了些。” — 雍亲王府。 东院院门一开,府内上下欢庆,元晞、弘昫等兄弟姐妹们,并大张氏、李氏率领着后宅诸人迎候在门口,雍亲王走出来见到他们,心中颇为感慨。 十日之前,他在病榻上挣扎,生死一线,甚至不敢想有今日。 他叫众人平身,将元晞和弘昫唤到自己身前,先对元晞道:“好孩子,难为你了,阿玛知道你做得很好。” 又拍了拍弘昫的肩膀。 病得最重的时候,他想到家中还有弘昫,稍微感到安心一点,知道他闭上眼,弘昫也一定扛得起这王府的门楣,照顾好一家女人弟弟们。 看着这一儿一女,雍亲王又不禁转头看向宋满,宋满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与他对视,清透明亮的双眼绽放出一点笑容,温柔含蓄,婉转含情。 雍亲王心旌摇动,不由伸出手拉住宋满,两手相扣,宋满面露惊讶,在一开始的冲动之后,雍亲王反而握得更紧了,坚定地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向前走。 宋满仍然微微落后他半个身位,目光落在相牵的手上,微微动了动唇角。 嗯,果然还得下猛药。 元晞在花园中预备了宴席庆祝,众人移步宜静轩,三间房屋广开宴席,房中温暖如春,屋外山石叠翠,松柏苍青,披着皑皑白雪,冬日独一份的幽景。 几只鹦哥在窗下叽叽喳喳地叫“格格吉祥”“格格吉祥”,雍亲王看了一眼,也笑了。 众人一叠声地向他道贺,元晞安排了人放鞭炮,雍亲王吩咐赏赐府内上下,顿时一片惊喜之声,内外大庆,终于让死气沉沉的雍亲王府有了一点过年的氛围。 他落了座,召有些不好意思的顺安上前,温言道:“这阵子你做得也很好,能沉得住气、稳得住,往后自己当了家,记住这半个月的事,便绝不会再出差错了。” “是。”顺安欠身,“女儿受教,谢阿玛教诲。” 雍亲王点点头,乐安忙道:“阿玛,我呢我呢。” 这个小女儿性情活泼,雍亲王今年与她接触又多一些,对她颇为包容,笑着道:“你嘛,既没给姐姐们添乱,自己的事情也办得井井有条,是该赏的。回头,我开了库房,叫大姐姐领着你们两个,每人选一样东西哈好不好?” 他的库房中自然都是精品,乐安不想他出手如此大方,震惊之后立刻欢呼谢恩,大张氏倒是稍显不安,但见元晞也笑眯眯地谢恩,稍松了口气。 第425章 母子 宋满被雍亲王拉着在他身侧落座,觥筹交错,雍亲王身体还不宜饮酒,故而这一桌酒壶里是很甜润的藕梨汤,宋满倒很喜欢,不过她其实更喜欢烤羊肉,炖小排,还有野鸡锅子鲈鱼羹。 啊啊!元晞怎么在大冬天鼓捣出来这么多好吃的! 吃了半个月素,眼珠子已经开始发绿的宋女士慢吞吞地嚼冬笋。 前头八十难都过了,当然要做得尽善尽美,不能在这里折戟沉沙。 雍亲王对她道:“我已痊愈,稍用些也无妨。” 他知道宋满一向饮食讲究,很在乎口腹之欲,这会见她拣着素菜吃,想到是为了自己,既满足又有点心疼。 宋满眉目柔和地摇头,满脸虔诚地嚼冬笋。 没多说话,她这会不想动用情商。 她的理智都用来对付冬笋了。 雍亲王饮下一杯梨浆,略微陶醉。 钮祜禄氏左看看右看看,今天这样的大聚会,合家皆在,只有福晋不在,宋福晋被王爷拉着手走进主位,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情。 从前福晋虽然避世,逢年过节也是会露面的,宋福晋在这方面也很讲究礼节。 这是什么意思?又要变天了? 她目光活跃地在房中打量,野心未必有多少,但好奇真的有很多。 “姐姐,尝尝这道清炖羊肉,味道清甜鲜美,不知是怎么做的。”富察氏忽然叫她的侍女给她添汤,等她看过去,富察氏嘴唇微动:“吃饭。” 钮祜禄氏讪讪收回目光。 富察氏重新闷头吃饭。 府里要不要变天,她不知道,她们这些小格格掺和进去就真没活路了,她却很清楚。 而且,王爷从前是最讲规矩尊卑礼节传统的,福晋今日没有出席,王爷都没意见,她们多看什么? 钮祜禄姐姐比她多一点聪明,也正是这一点聪明,在这府里反而会害到自己。 她虽然愚笨,但也因为愚钝,所以觉得现在的日子很不错,避开了许多可能的风浪。 所以这个世界上,聪慧愚笨,顺利艰难与否,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明白的。 这一日饮宴,自然大家其乐融融,元晞与顺安联袂献艺,奏琴吹笛合奏一曲,乐安吟诵了一首诗,宋满笑吟吟挨个夸过。 弘景弘晟坐不住了,跳起来也要表演,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李氏忍不住扶额,雍亲王却鼓掌叫好,“练得真不错。” 他打小是天底下最优秀的侍卫们陪练长大的,学武的师傅更个个是天下一流的身手,他虽然练得平平,眼力却很不凡。 他不禁对宋满感慨,“孩子们果然是各人有各人的天赋。” 雍亲王目露期待看向弘时,见弘时高高兴兴地鼓掌,心里更高兴了,下一秒,父子目光相对。 一瞬的寂静,雍亲王眼含期待,弘时悄悄把自己缩起来,希望自己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不见。 “五弟,咱们也合奏一曲吧。”弘昫笑着道,弘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弘时抚琴,弘昫吹箫,宋满本来没抱太高的期待,但出乎她意料的,弘时的琴弹得非常好,流畅动容这是最基本的自不必说,琴音淙淙,更似有情。 她惊叹着鼓掌,“弘昫的萧又有进益,守岁之时表演节目,今年你吹《春江花月夜》,好不好?” 弘昫当然点头,宋满又看向弘时:“这琴弹得真好,,再过一二十年,可以称名家也未可知。” 李氏惊讶地看向她,见雍亲王笑了一下,明白过来——这家伙又是哄孩子呢。 不过见雍亲王的神色,她也知道弘时的琴确实弹得不错,心中顿觉欢喜,一派轻松了起来。 弘时有点羞赧,脸红着道:“都是二哥陪我练,鼓励我,宋额娘过奖了。” 宋满莞尔,对弘昫道:“你能友悌弟妹们,额娘万分欣慰。” 大庭广众之下,只适合说这样的话,弘昫彬彬有礼地应下,四目相对,他对宋满露出一点笑意。 晚间宴席散开,各人回到房中,嬷嬷替大张氏按摩着肿胀的双腿,才道:“王爷一向是疼女儿的,咱们格格得了赏不算什么,主子不必紧张。” “我知道,我只是怕……咱们这位王爷,他的喜爱憎恶,有时太让人摸不清了。”大张氏叹息,她总是怕女儿在阿玛跟前说错话。 但今天,她又很清楚,自己不能开口,或者说不是“不能”,而是没资格。 王爷赏赐三格格,若是私下也罢,今日合家人口俱在,她虽是三格格的生母,可连侧福晋的名分都没有,哪有资格在那样的场面上说话。 大张氏靠着软枕,疲惫地闭上眼,嬷嬷用力替她按揉着,道:“等小阿哥出生就好了……有了小阿哥,您也就有奔头了。” “不只是我。”大张氏轻抚高昂的肚子,眼角眉梢如雾般的哀愁稍微散,化为一点希望与期冀,“乐安有了弟弟,往后,也有人撑腰了。” 大格格和弘昫阿哥很照顾弟妹,但到底是那么多人的兄姐,这个孩子与乐安有一样的骨血,她一旦闭眼,她知道,她的乐安在世上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至亲能与乐安相互扶持。 这样一想,她心中便很安稳了,所以哪怕后来猜测出王爷那阵子是有缘故才到她屋里,她也没什么感觉。 能被认为可用,可抬举有什么不好,总归她得了一个孩子,是她和乐安未来的依靠。 东院,屋子里暖烘烘的,一片安乐景象,元晞和弘昫弘景弘晟都被宋满拉着环坐在炕上,她挨个摸摸揉揉,“可怜我的孩子们,这阵子可吓坏了吧?” 双胞胎有点不好意思,“额娘,我们都是大孩子了。” 转头看到哥哥正乖乖被额娘揉,不禁瞪大眼睛。 二哥!说好的顶天立地呢? 弘昫很淡定地在宋满身边坐着,姐姐来挤也坚决不动位置。 和额娘挨挨蹭蹭完的元晞翻个白眼,不得不到阿玛那边坐。 宋满见弘昫如此,有点好笑,又有些心疼。 “往后咱们一家人,都无灾无难了。” 烛花噼啪,雍亲王看向宋满,她眉眼带笑,一种让人心里暖融融的笑,如这间屋子,如她的心。 年节事多,宋满出山,没有什么休息的时机,元晞仍然在岗,但解除封锁,她有了一点自由空间,立刻收获了惊喜。 第427章 立场 在新年前一天,元晞接到一份大礼。 比起在江南时,桃娘已经完全脱去稚气,她如今身量高挑结实,在锦绣罗帷中娇养出来的闺秀气韵被干练沉稳替代,笑的时候仍然很美,但只让人感觉到阳光普照的明朗干脆。 她已完成从庭中琼葩到桥边老梅的蜕变。 春柳只见过她一次,时隔多年再见,不禁生出许多感慨,请她坐下饮茶,“格格到二格格房里说话去了,已经叫人去请,姑娘稍微等等吧。” “多谢姑姑。”桃娘忙行礼,春柳笑道:“不必这样多礼,一直这样客气来客气去的,不累吗?” 年底事多,她好容易抽出一会空子来帮元晞招待桃娘,是为了打听元晞在外头的消息。 但桃娘嘴意外地很紧,春柳见她不愿多透露,反而有些欣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是格格办事的,像这样子才好。” 桃娘一笑,二人随意说了会家常,雪涛过来道:“主子说想见许姑娘。” 桃娘姓许。 她忙起身,春柳倒觉得在意料之中,告诉桃娘:“不必紧张,主子也一直记着你。今儿事情多,纵是挤出时间,也不过一会的功夫,主子不会多问什么,你放轻松便是。” 桃娘向她道谢。 宋满没有为难年轻人,对桃娘追根究底地问元晞的事业发展的打算,元晞在外边的事,她要想知道,还用问别人?她甚至可以用八零八覆盖整个大清——在不考虑经济的前提下。 出于贫穷,她和八零八固守本分,相依为命,做一对遵纪守法的优秀宿主系统。 宋满见桃娘,是出于对女儿心腹的礼貌,也有一点好奇。 元晞从她这拿到了原始资金,开始自己做生意,选走的两个人之一就是一直在慈济院工作的桃娘,她对桃娘的信任倚重可想而知,而宋满本人对桃娘斩断过往到京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有些好奇。 见了面,她就清楚了。 最能说明一个人的,不是现状,而是精气神儿,桃娘如今棉衣布袍,身无珠玉,但双目沉稳有神,清亮明透,即使在这个时代,宋满也依旧相信她能做成事业。 元晞的眼光很不错。 宋满笑着招呼桃娘坐下,没有多问生意上的事,只问了问慈济院的事务,让桃娘暗暗松了口气。 “元晞选出了你,可见她对你的信任与看重,往后你们两个就一起,好好做点事情出来吧。”宋满道:“虽然世人都以为商贾是微末小道,可究竟谁又轻看银子?现实里能抓住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桃娘认真点头,宋满看出她很紧张,没多为难年轻人,稍微说了一会话,有管事媳妇来回话,她就叫雪涛带桃娘到元晞院里等着了。 送人出去的空档,春柳道:“您很喜欢许姑娘?” 宋满看她一眼,春柳笑着道:“奴才给您捧镜子来瞧瞧?她出去时,您眼里就带着笑。” “看到她不服输,我就高兴。”宋满摸了摸眼角,看向春柳,“好了,春柳姑姑,今天可是二十九了,比起在这研究我的表情,我觉着您大概有些正经事没办呢。” 春柳笑眯眯欠身,“奴才这就去。咱们的年夜饭菜单子也拟来了,奴才和冬雪过一遍,再来给您过目。” 因为长达半个月的封锁,雍亲王的二十九过得很匆忙,庄子上终于能把东西送来,还有地租、宫中赏赐过年物品、府中采买的……人人都忙得心提到嗓子眼儿,总算在天黑之前,事事办完,长松一口气。 宋满还不能放松,明天一早,她和雍亲王要带着几个孩子入宫请安,晚间领宴。 雍亲王交代:“今年福晋不去了。” 这句话从一向追求体面周到,面上好看的雍亲王嘴里说出来,是让人很诧异的一件事。 宋满心知肚明为什么。 这次的事情,因为涉及到孕妇,重量等级直线上升,最后被雍亲王拿到手中亲自处理。 四福晋其实有点冤,因为这件事她真不知道,那几个嬷嬷并不是得到她的安插人的,但对雍亲王来说,这个结果只会让他更生气——作为嫡福晋,连自己屋子里的人都摆弄不明白,那是成了下人借势的傀儡吗? 无能,在他这是更大的罪。 同时,他对乌拉那拉家的印象也彻底跌落谷底,这两年福晋屋里称得上是风平浪静,怎么他们乌拉那拉家的人一来,就什么乱子都出来了? 他连带着对竹嬷嬷的工作能力也很不满,认为她没有起到管理约束的作用,竹嬷嬷只有认栽。 那几个嬷嬷被连夜发送,乌拉那拉家现在还没有听到消息,现在太多人盯着雍亲王府,雍亲王只想把这件脏事完全掩埋起来。 他对外给出的说法是福晋在他生病期间,过度担忧而病倒了,所以明日不能出席宫宴,这个理由足够拿得出手。 倒是李氏处听了消息,撇撇嘴,不屑地表示:“病了算什么?都想挑拨我杀张氏了,人家还是平平安安地做嫡福晋。” 她们积怨已久,寿嬷嬷也已经习惯她的言辞辛辣,但这一次,寿嬷嬷提醒李氏道:“此次之祸,未尝没有您素日言语无忌的缘故,那侍女能生出挑拨您的异心,也是平日常听到您对旁人的讽刺、不满,才认为有利用的可能。” 李氏撇住嘴,但寿嬷嬷立场坚定,她不情不愿地说:“行了,我知道了,再不骂了还不成吗?” 寿嬷嬷叹了口气,“福晋……您其实不必在意她了。” 李氏不言语,就说明了答案。 从紫禁城到这座王府,说到底,谁又是赢家呢? 哪怕看起来最得宠,最占头筹的宋福晋,其实也还受制于王爷,后院之中的争夺、斗乱,在王爷眼里,和小猫小狗为了讨他喜欢打架,又会有什么区别? 李氏用了很多年想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其实福晋也有可怜无辜之处,但她放不下她的儿子,头一个儿子,早上还活生生地哭泣,然后在她怀里慢慢咽气的孩子。 她们之间,永远只有立场。 她对不住乌拉那拉氏的,等她下了地狱,再拔舌头给乌拉那拉氏赔罪吧! 寿嬷嬷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再劝。 第428章 蜕变 到晚间,元晞兴奋地来找宋满,“额娘,我赚了!天菩萨,感谢老天爷叫我遇到桃娘,她可太可靠了!” 她等不及宋满问,就告诉宋满:“桃娘按照我们的想法,规划了计划,买入卖出,将那些春联、福字、络子等物卖了三四批!不过二十两的本钱,竟叫她赚了三倍回来!又从南方回来的商队买下一批丝绸、胭脂、花露等货物,到各府人家游走售卖,又赚一笔,这下,我们的本钱足够年后定铺子,再留一笔保底的了!” 元晞满脸激动,宋满给她倒茶笑着恭喜,元晞道:“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犒劳桃娘。” 宋满饶有兴致地陪她商量,春柳过来道:“吉服预备好了,主子,您该试衣裳了。” 元晞忙道:“我想瞧瞧!” 她并非没瞧过亲王妃吉服,只是想看看那身衣裳穿在额娘身上的样子。 春柳冬雪迫不及待地服侍宋满换上,让她大落地西洋穿衣镜前头细看。 “这冠上的东珠,用的是王爷送来的那一盒,果然光泽璀璨。”春柳来回打量,双眼写着满足。 在她看来,这身亲王妃吉服,就是宋满此生的职业癫疯尽头了,也是在十几年前,她从不敢想的。 如今宋满终于穿上,她心满意足,有这身衣裳在,还有弘昫阿哥,再不怕王爷变心冷落,年老色衰之难。 佟嬷嬷心中也很满足,还有一个双眼亮光的冬雪,夸得天花乱坠的元晞,被她们环绕着,宋满也被她们欢喜的氛围感染,配合地对镜照了好一会,又由佟嬷嬷仔细整理每一处配饰。 “鞋还是穿马蹄底儿的,明儿在宫里,从早到晚的磕头、谢恩,穿着花盆底进去,回来脚心钻心的疼,初一可见不了人了。”佟嬷嬷道。 宋满笑着点头,又对佟嬷嬷道:“嬷嬷,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佟嬷嬷看着她带笑的面孔,眼睛忽然有点酸涩,她道:“您好好儿的,奴才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算不上辛苦。” 她难得感性,宋满有点招架不住,想要拉一拉佟嬷嬷的手,最后干脆直接抱住她。 “再难的关口不都过去了,咱们往后都好好儿的。”她拍拍佟嬷嬷,又挨个拍拍凑凑过来的春柳和冬雪,四个人如同相互依偎着,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取暖。 正院,黄鹂脸色很憔悴。 院子里已有了过年的装饰,鲜红喜庆,格外喜人,她站在廊下盯着缸里的琉璃莲花座发呆,竹嬷嬷走出来,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边。 “福晋怎么样了?” 黄鹂哑声问。 竹嬷嬷道:“睡下了,用了药,精神还好,只是有些咳嗽,一时之气,好生静养纾解两日便好了。” “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知道黄鹂心情沉重,宽慰黄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人有心钻空子,你就是把院子打造成铁桶一片,也防不住里面的人。” “她们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黄鹂恨得磨牙,“如今连年节夜宴都不能入宫,福晋的脸面,都被她们害得丢到地底了!” 竹嬷嬷提醒她:“王爷的心意最要紧。” 言外之意,如今依王爷的心意,安分守己,做好这座王府的摆设,才是对正院最有利的。 “我会约束好上下,不再出这种差错。”黄鹂叹息,“只是福晋那边,劳烦嬷嬷多开解。” 她对福晋,有种说不上的愧疚,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很清楚福晋的性格,知道这几年的青灯古佛,其实并不能完全磨灭福晋的欲望,她只是舍不下大阿哥,所以不敢离开佛堂。 但为了安稳的今日、来日,她不得不违逆福晋的心思,闭上眼,坚定地挡在福晋和这座府邸之间。 有朝一日,若福晋真被佛香熏成了无欲无求的人,她或许也无法高兴起来,但她会长长地松一口气。 从姐姐离开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人命,在皇家是最轻贱的东西,福晋出身名门,若不嫁入皇室,乌拉那拉氏哪怕家道中落,也仍可为福晋的依仗,但她偏偏嫁给了皇子。 那就只有垂首求生这一条路可走了。 竹嬷嬷最后拍了拍黄鹂的肩,这么多年,她们两个倒称得上是相依为命。 “嬷嬷早些休息吧。”黄鹂低声道:“王爷扣了您一年钱粮,我从福晋的账上悄悄给您双倍补回来,只是不好宣之于口,您也不要推辞,您这一回真是无妄之灾,我若管束好那几个人,也没有这遭事儿了。” 竹嬷嬷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道:“别难为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黄鹂愣住,半晌,苦笑一下。 大张氏是在亲戚托她娘带着入府求情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她当时便很惊疑,强按捺住,捕捉到话中的疑点,将语无伦次的表姨母打发走了,在房里出神。 服侍她的嬷嬷知道她心思敏感,过来小心地准备劝解,却见大张氏忽然起身,“咱们去宋福晋那。” “诶!”嬷嬷一惊,又忙答应。 大张氏深呼吸,“她娘在这一个劲儿地叫委屈,可能叫庄嬷嬷亲自处置,处罚得那样严重,事情一定不轻,我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去问宋福晋。” 而且,姨母语焉不详,欲盖弥彰,反而让她觉得奇怪,认为表妹的事情可能和她有关,不然为了求情,还不得把事情的由来经过、委屈之处都明明白白地倒出来? 嬷嬷看着她,眼里慢慢有一点笑。 大张氏走到半路,又怕宋满年下事忙,打搅了宋满,但左右都出来了,硬着头皮走到东院,宋满见她来,有些吃惊,又像是意料之中。 这几年,大张氏其实也蜕变良多。 她为大张氏解释了事情的经过,道:“审问时,那丫头最后说,她是看你这几年施恩娘家,心中羡慕,也想……” 很多事情都在不言中,大张氏苦笑一声,“我竟然也能遭了人的嫉妒。” 宋满拍拍她的人。 远房亲戚,从前都是相仿的人家,忽然张家靠着大张氏翻身了,若长辈心中不平,会在家中说什么,可想而知。 最容易受影响的无非是半大的孩子。 大张氏深吸一口气,道:“叨扰福晋了,您放心,我绝不多事,也绝不再叫家里和他们家往来。” 宋满点点头。 大张氏踌躇而来,坚定而去,宋满忙了一日,实在疲惫,她往后靠了靠,看着瓶内插着的梅花,不觉露出一点笑意。 人人都向前走,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宫宴并无异事可表,生活在皇家的人,不管聪不聪明,都最擅长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雍亲王刚刚病愈,正得康熙眷顾,没人故意提起四福晋为何不在。 倒是初一,在宁寿宫里,场面格外热闹。 第429章 我不尴尬你尴尬 因老太后愈发年迈,身体渐衰,日渐喜静,宁寿宫如今也不复从前总是晚辈满堂,只有每年的重大节庆和太后生辰才会热闹起来。 太后原本是喜好热闹之人,每逢这些日子也格外高兴,雍亲王府一家赶到时,太子、太子妃并东宫晚辈,连同还在宫内居住的阿哥们已俱都在此,还有东宫两位侧室,恭敬垂立在太子妃身后,李佳氏侧福晋看了宋满一眼,很快低下头,目光格外复杂。 前几年在苏州,她尚且能以太子侧福晋的身份稳压宋氏一头,如今四皇子位封亲王,宋氏竟然能让四福晋亲自出面请封,保住了她的待遇,水涨船高有了亲王妃等级的身份,真是世事无常,是人算不明白的。 如今太子礼重雍亲王,东宫也必须将宋氏当做正经亲王妃对待,这样算,她已经没有代表东宫招待宋氏的资格了。 不过五年时光而已,李佳氏心内感慨万分。 太子妃是久经磨练的人了,连废太子都熬过来了,也没什么事情能让她在太后面前失礼,所以即使在身份阶级上她很难看宋满顺眼,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也十分周到可亲,让人挑不出错处。 宋满从她身上感觉到的只有浓浓的班味,上班人何苦为难上班人,略寒暄几句,便没有再热情地一定追着太子妃说话,而关心起太子妃身侧的三格格,太子妃也关心关心元晞,话题一到孩子身上,就默契地放慢,外人看起来其乐融融,细听都是没营养大水话。 宫人忽然来到宋满这边,是德妃身边的梅姑,笑着对宋满道:“娘娘使奴才来叫您去给太后娘娘磕个头。” “弟妹快去吧。”太子妃笑吟吟地道。 宋满上前,此时又有几家皇子夫妇联袂而至,今日侧福晋们也一同入内领宴,但并无拜见太后的机会,一起磕过头,便被领着到偏殿,由东宫两位侧福晋一同招待,倒是年长的孩子们都留在这边,好不热闹。 太后要见宋满并非虚言,她是位很和气的老人家,但也是被身份阶级腌入味的标准封建贵族,她前几次见宋满,虽然和蔼,但也一直淡淡的,倒不是看不起宋满,而是心里不认为宋满值得她在意。 这一回雍亲王身染时疫,宋满坚持亲自照顾的行为,让太后十分感动,这一次很热情地叫宋满近前,仔细地瞧,又握着宋满的手鼓励:“你是个好孩子,往后和胤禛好生过日子,你的福分还在后头呢。” 又叫人取出两匹锦、两匹蟒缎、一斛珠并一对玉如意赏给宋满,东西并不算十分贵重,重在是太后的赏赐,雍亲王也觉面上有光,虽然病后消瘦,倒难得有一点意气风发的感觉。 太子、诚亲王等人关心他的身体,又聊到年前的差事,看起来倒一片和睦。 女眷堆里,三福晋与宋满位次相近,她心情颇为复杂地看着宋满,见宋满虽然消瘦一些,但身着亲王福晋等级的吉服,端庄得体,虽然并未表现出多么骄纵的意气,但一想到今年抱病甚至没有出席宫宴的四福晋,很难不让人觉得宋氏意气风发。 一个卑贱的包衣女子,侍妾出身,竟然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五福晋也颇有同感,甚至更共情四福晋,场面一时颇为微妙。 宋满对连同事都算不上的隔壁福晋毫不在意,她们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众所周知,被排挤的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排挤她的人。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镇定自如,好像对微妙的气氛一点都不在意,三福晋和五福晋反而不大舒服,好像一拳头打进棉花里,好像心性深浅无端比人低了一头。 十四福晋不管那些,蹭过来找宋满说话,十四阿哥和年长的三哥、五哥这些本来也不大熟,就算回头十四阿哥认为她做得不对,她也有理由应对——你同胞兄长的分量,不比三哥五哥重?我就在座,难道能看着四嫂叫人平白下了脸面? 还有一个十三福晋一起,她更是混子,十三阿哥都几乎被康熙无视了,她现在属于谁都不在乎她,她也谁都不怕,毫无顾忌了。 太子若是登基,必不会亏待十三阿哥,若太子还是……那是谁登基,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了。 唯一不一样的,就在眼前。 三福晋到底是要脸的人,见十三福晋、十四福晋都过来了,不得不转过头,笑着拉人说话,先和七福晋聊家里的儿女婚事,然后顺理成章带到宋满身上,没戳人眼珠子故意问元晞,而是提起弘昫。 她道:“你们家弘昫年岁也不小了,该留意着了,等到选秀的时候,汗阿玛也不是抬手就指人,咱们心里有点数,回头也好请汗阿玛做主。” 十四福晋忙道:“这确实是正经的,按理该是明年选八旗吧?嫂嫂你该留意着啦!” 明年弘昫虚岁就十五岁,定下婚事,再过两年成婚,顺理成章。 宋满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谢过三福晋提点,三福晋见她态度温平和煦,未因方才被冷落而记恨,但也没有因被冷落过而格外殷勤讨好,心中长叹。 四弟妹输得不冤。 好歹没叫她遇上,如此想着,又轻轻松了口气。 那边德妃一直撇着这边的情况,心中隐有不快,见她们说起话了,才露出一点笑,对荣妃和宜妃道:“都一把年纪,快做玛嬷的人了,我看她们几个也都还是青春明媚的样子,真叫人感慨啊。” 她忽然开口,荣妃宜妃有些不明所以,只先答应着,回头宴席散了回到宫中,才问贴身宫人,一听宫人回禀,顿时面色都有些难看。 半晌,荣妃笑了一声,“德妃倒是疼这个媳妇,她可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缓了一会,她又道:“一把岁数的人了,还弄这种事情,可见是这些年过得太顺遂了。” 老嬷嬷知道荣妃指的是谁,低声道:“咱们福晋行事还是体面的,恒亲王福晋到最后都没开口呢。” “她能和怨妇比?”荣妃道:“咱们家弘晁*现也在尚书府,和老四家的弘昫同窗共读,弘昫在尚书房多年,又受万岁爷喜爱,她还不为了弘晁考虑?明儿叫她到我这来。” “是。”老嬷嬷应声。 第430章 日久见人心 宋满这边,第二日也被婆婆大人召见了。 不过德妃说的是另外两件事,先道:“如今你这名分落定,元晞的事情也好办了,我看,趁着万岁爷现在对老四多有眷顾,叫他赶紧上折子给元晞请封,把封号定下,婚事也办了。” 实打实的郡主爵位摆着就是个金字招牌,也更显出雍亲王对长女的看重,能增加元晞的重量。 德妃叮嘱宋满:“这件事千万放在心上,婚事也叫胤禛加紧,别一直拖拖拉拉,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 她说这话时稍有不满,显然还在记仇,但那提醒是实打实的,宋满知道她的意思,元晞这样的适龄宗女,身上婚事空白期一长,很容易被盯上的——此处特指宫中某人,也指有些并不希望雍亲王太顺利的人。 宋满正色点头,“王爷前阵子也和媳妇说起此事,正是额娘这个意思,可见额娘与王爷真是亲母子,心有灵犀呢。” “你嘛,就是说话好听。”德妃想到老四那个茅坑里石头的臭脾气,碰到这么个嘴甜心软的人,倒真是命了。 宋满态度好,她心情舒畅一点,又道:“还有弘昫,他今年都十五岁了,房里还没有人服侍哪像话?你这个做额娘的也上心些,你是光顾着胤禛了,这几个孩子也留些心。” 她口中如此说着,却不难看出她对宋满把雍亲王放在第一位的满意。 宋满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才柔声道:“弘昫这桩事,早两年嬷嬷们倒是和媳妇说过,只是媳妇想着,弘昫年岁还小,怕身边添了人,将他的心思往别处引了,不能往正经地方用功,且……” 她稍微压一点声音,“媳妇私底下问过几位大夫,都说男子太早接触男女之事,于身体元气不利,媳妇想,一旦安排了人,哪怕弘昫不上心,保不齐有那不规矩的想方设法勾着他,那岂不惹了祸了?故而暂时未敢给他安排。” 男宝妈的说法很有力地说服了德妃。 但她也认为宋满太小心保守了,“前两年确实早些,今年再不安排,就太迟了——你所怕的,我也明白,你们府里头是难有出挑的,你放心吧,三月份内务府选秀,我挑出几个好的来,放在我这慢慢调教着,等规矩都学好,挑出最老实的给弘昫,这么一挑一教,要真选出好的,也得小一年了,到时候弘昫也就不算小了。” 这是连当年的雍亲王都没有过的待遇,宋、李二人虽然也是德妃挑选出来的,但可没有被德妃留在身边学规矩的“福分”。 这也和年代有关,彼时德妃年轻,心力还大半放在康熙和年幼的十四阿哥身上,如今德妃已然年迈,不必思索争宠之事,弘昫这桩事给她折腾,倒正好消解烦闷。 德妃跃跃欲试,越说越觉得稳妥,告诉宋满:“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你这个性子,洋洋都好,就是有时候老实得过分,太谨慎了。不过这倒也是你的好处。” 她倒算不上不满。 德妃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宋满再推拒的余地,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宋满面露敬仰,“媳妇一向知道这一节短处,有心欲改,却实在无能为力,这些年在额娘身边,看着额娘行事,倒是稍学到一些,受惠良多。” 德妃莞尔,打趣她两句,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德妃感到疲惫了,才叫她告退。 从永和宫出来,宋满又去看了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昨日虽然见面,但大节上只顾着磕头,荷包都是随意发的,今天她把早准备好给亲近孩子的礼物送了。 是一套金子打造的小老虎,每个约有成人两个指节大,虽然小巧,但小老虎打造得精妙非常,虎啸、横卧、酣眠、逗蝶等等姿态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她笑着道:“你们伯父亲自画图纸造的,我看他还留了一套,在书房里把玩呢。” 十四福晋有些惊讶,“真看不出来四哥还有这份童趣。” 一边笑吟吟地叫孩子们磕头拜年,然后收下礼物。 这样私下的馈赠,正是亲近的象征,骨肉至亲,她没有推辞,也叫人取出早准备好给元晞等人的礼物,尤其给元晞,她小声道:“这副头面,也是我们爷的意思,他说元晞大了,再送她那些小玩意也是无用,这样东西才实在呢。” 但主意是谁想的可想而知,只送元晞,既是给孩子的,也是为和宋满的情分。 宋满对她道谢,十四福晋笑眯眯道:“嫂子多来陪陪我,多叫我出去吃吃酒,就算全了我这份心了。” 宋满笑着眨眨眼,“等出了年的,叫你好好出来耍。” 十三福晋处,也是如此礼节,但十三福晋感慨更多一些,嫁入皇家这几年,人情冷暖算是被她尝遍了。 她嫁进来之前,听额娘、亲戚们聊天,一群正妻凑在一起,对宋满的评价可想而知。 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一开始和宋满并不亲近,可到废太子之时,她却真见到了人心。 她和宋满说了一会话,几个孩子被乳母抱进来拜年领赏,十三阿哥郁郁不得志,反而使两家愈发亲近,年长懂事的两个和宋满格外亲昵,宋满笑着挨个摸摸头。 十三福晋见状,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念。 “嫂子。”离别时,十三福晋用力握一下宋满的手,宋满笑着拍了拍她。 从宫中出来,佟嬷嬷便稍有忧虑,但宋满来不及问她,雍亲王正在东院歇着等她回家呢。 她换了衣裳出来,雍亲王就在窗边沏茶,“过来尝尝。” “那我可有口福了。”宋满笑眯眯走过去,将德妃今日所言的两件事说了,雍亲王露出沉思之色。 第431章 真假缭乱 对元晞的婚事,雍亲王当然一直有所筹划,但如今的朝堂局势让这件事很难简单起来。 他没有开口,看向宋满。 宋满有点懒洋洋的,显得有些疲惫,眉目又很柔软,身上还裹着宫中冬季常用熏香的香气,但那样浓厚、贵重的熏香一沾到她的身上,好像也被她降服了,不得不沦为配角,只有一种很清冽的草木清香,横冲直撞地杀了出来。 雍亲王做了一个嗅闻的动作,不自觉地勾着她的衣角摩挲,她襟前挂着一串白玉压襟,他拨弄了两下,看着流苏穗子摇晃,心神也很奇妙地轻快一点。 “皇父对元晞的婚事大概有些想法。”雍亲王安抚宋满:“你放心,不是抚蒙。——皇父有意加深我与东宫的连接,为太子稳固班底。” 但康熙选孙女婿的眼光很显然会凝聚在顶级高门中,说句实在话,雍亲王对这种门第长大的孩子并不信任——都是天之骄子,元晞表面上像了额娘的宽和,实则极像他,颇有一种说一不二的霸道,这在皇家当然不是罕事,但出现在女孩儿身上,到议婚的时候,这就成为难题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雍亲王理想的女婿是男版琅因,但这显然很不现实,他对此惆怅之中又有一点微妙的自得,但这点情绪不足为外人道也,尤其对琅因。 他呷了口茶,看着面露忧色的宋满,拍了拍她的手,“这件事我留着心,不管怎样,不能耽误了咱们元晞终身,你放心吧。” 恕宋满无法放心。 在康熙的意愿和元晞之间,雍亲王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她甚至无需思考。 不过这一次的赈灾,雍亲王把东宫的人也得罪得不浅,宋满掂量着,总归无法心安。 雍亲王按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安抚她,提起下一件事,他从元晞的婚事上联想而来。 “顺安的婚事虽定下,我也想再留她几年,你叫李氏安心,过两年我会为顺安请封郡君,我膝下只有这三个女儿,顺安体弱,我怎会不多庇护眷顾她一些?”雍亲王顿了一下,“只是无论李氏还是张氏,我都并无抬举她们为侧福晋之意,年后府内若有人动心,你要压制下。” 这个话题在此刻提起,对融洽静谧的气氛似乎并不友好,他没有抬举李、张二人之意,但府内确实还有一个侧福晋的位置空着,那这个位置空着,要做什么呢? 宋满似乎沉默了一会,然后低低答应着,“爷放心吧,我记下了。” 雍亲王见她如此,不禁轻叹一声,执起她的手在胸前,“琅因,你记住,不管天下有多少女子,王府中又有多少,在我心中的,此生只是你。” 宋满与他对视,半晌之后,轻轻扬了一下唇角,笑容很浅,目光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包容,她轻轻点头。 最温暖安稳的怀抱好像透着苦涩的滋味,雍亲王拥抱住她,脸颊与她紧紧相贴,如鸳鸯交颈,又似两棵藤蔓缠绕在一起。 “琅因。”他低低地唤,也只能如此,有些野心,注定只是不宣之于口的秘密,哪怕对琅因。 宋满沉默了许久,抬起手轻抚他的背,掌心缠住了他的辫子,握在手里不撒开,两条胳膊用力缠住他,紧紧的,好像要将他完全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是个逾矩的动作,但此刻一点逾矩好像也能理解为占有欲,一种另类的、微妙的亲密。 雍亲王在这个用尽琅因全身力气的怀抱里没有挣扎,用嘴唇去捉宋满的脸颊、唇,一边紧紧箍住宋满的腰,丝绸的面料在他掌心打滑,又被汗濡湿。 他胡乱把衣料撇开,丝绸面料滑下,露出一片白得晃人的肌肤。 即使房中烧着地龙与熏笼,冬日空气还是带着寒意,他感觉掌心下的肌肤微微瑟缩一下,立刻从引枕侧方抓来一条软毡盖住。 他掌心的温度微烫,没有从前高,显然气血还恢复完全,宋满不合时宜地想——等会不会要叫太医吧。 好像有点虐待病人了。 雍亲王不是一个很有服务意识的人,她一般会选择首要关注自己的需求,但今天情况不同从前。 在神魂颠倒的时刻,她挤出一点眼泪,然后唇落在她的脸上,濡湿的吻啄走她的泪,十根指头都被抓得很紧。 云收雨散之后,宋满有些懒懒地靠着软枕不爱睁眼,雍亲王用温暖的软毡裹住她,手贴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好像试图数清她究竟有几根肋骨。 “琅因。”他最后扣紧宋满的手,用一句话总结,“你要记住,不管我走到哪一步,我所拥有的一切,在我百年之后,都是交给弘昫的。他是咱们的头一个儿子,在我心里,他也是最要紧的儿子。等过几年,他成了婚,我会向皇父请封,立他为世子。” 雍亲王定定看着宋满,这句话说出口,他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见宋满昏昏沉沉之间,慢半拍地露出似惊似喜的模样,也觉万分可爱,轻轻笑了一下,啄稳她的眼角。 “我眉间都有了皱纹了,怎么你还是不见老呢?” 他低喃。 宋满似乎向疲倦认命了,干脆往他怀里靠,枕着他入睡,雍亲王睡不着,此刻的轻松、释然,对未来的期许、沉重,在他心中翻江倒海,令他毫无困意,他注视着宋满仍然年轻,与十几年前好像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添成熟的面孔,轻轻叹了一声。 “若我早你一步走,你也不要做傻事,叫弘昫奉养着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才能放心。” 宋满一觉睁眼,屋外已经一片漆黑,雍亲王已经起身,在暖阁隔间中翻看文书,宋满半靠着软枕看着,盯着那一点灯火,似乎入神。 等雍亲王察觉到,抬起头看来,见她鬓发凌乱,神情懒散的模样,不禁一笑。 宋满压下对元晞婚事的思索,对他笑了一下。 第432章 不是我是谁? 当晚雍亲王仍留在东院,第二天一早二人才分道扬镳,宋满今日没有会客的安排,雍亲王叫她在家歇着,其实已经神清气爽的宋满露出柔顺的笑容。 她干脆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孩子们来请安,被春柳安排着吃了早饭,聚到元晞房里吃点心聊天去了,春柳守着宋满,见她醒了立刻上前,“早点在小厨房温着呢,先饮茶再用早膳?” 宋满点点头。 她慢吞吞地梳洗更衣,春柳捧着她的手,忽然“诶唷”一声,宋满疑惑地转头,春柳欲言又止,组织一下措辞,低声道:“奴才给您找药油来揉揉吧,不然得留几日呢。” 宋满低头,看到手背上明晃晃几根青指印。 她脑袋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八零八上线【我调控了一下身体状态调节器后台,这个痕迹昨天雍亲王已经看到了,一夜下去不合常理。】 她疑惑的不是这个。 宋满拍拍八零八示意它下线,她毕竟老油条,倒是没有不好意思,但对着春柳忧虑的目光,她少有地感到语言使用困难。 半晌,她镇定地点点头,“是,明儿还得到佟家吃年酒,留在手上不好看。” “那奴才用力些给您揉开。”春柳说着,但她到底下不去手,只能叫佟嬷嬷进来,她在边上也忍不住侧过头,不忍心看。 宋满倒是被按得皱眉也没吭声,主要是习惯,她打青春期开始就没喊过疼。 佟嬷嬷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道:“这算什么,奴才在宫里见过的多了——瞧这劲儿用的,老奴看啊,王爷是恨不得把您揉进肉里。” 老太太说话当然比春柳她们辛辣,不过因为宋满一向形象端正,她也控制着分寸,只笑着缓和一下气氛。 等将药油擦干净,她给宋满涂上润手的膏子,才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事情?” 老嬷嬷的敏锐在宋满的意料之中,她说了雍亲王关于张、李二人的安排,佟嬷嬷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立刻道:“王爷提前和您商量这件事,可见对您的用心——其实这样的事,在皇家是最常见不过的了,尤其如今这个时候,万岁爷要用咱们王爷,必也会打算给王爷增添分量。” 宋满点头示意她自己都明白,佟嬷嬷看着她的表情,意识到宋满已经接受这一点,且情绪还算平稳,稍微松了口气。 “咱们有三位阿哥,其实再怎样,也很难败阵了。”佟嬷嬷道:“只要您的阵脚不乱,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忧虑有之,年轻的、出身应该不低的侧福晋对宋满造成影响是必然的,但出于对雍亲王的了解和多年亲眼所见,她并不认为宋满的地位会被动摇。 哪怕真有色衰而爱驰的一日,有这么多年复杂浓厚的情爱、分扯不开的关系缠绕在其中,佟嬷嬷认为,哪怕最差的结果,也是宋满在色衰之后在恩爱场中体面退场,稳坐在当家人的位置上,成为一位贤惠、温厚、周全的王府福晋。 如果没有弘昫兄弟三个,佟嬷嬷的惶恐或许会更多一些,但此刻序齿连成串的哥仨在这摆着,佟嬷嬷只能说,很难输了。 春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惊了一下,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她更关心宋满的情绪,见宋满神态安宁,便安心一些,如常回话道:“福晋的病还是不见好转,黄鹂说想请一位太医来瞧瞧。” “那就递帖子吧。”宋满道,春柳应是,“滋补品也都预备好了,晚些奴才到正院走一趟。” 宋满一向对正院礼数周到,这也是她在京城交际圈没有翻车的原因之一,摆出去,再嫡嫡道道的正统夫人也不得不赞同她她守礼贤淑。 春柳逐渐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便对这方面非常上心。 宋满又看向佟嬷嬷,“昨日从宫里出来,我看嬷嬷的脸色,似乎有话要说,只是昨日没有功夫问。” 佟嬷嬷低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事,只是奴才多心的一点想法。弘昫阿哥身边的人,其实最好是您安排的,府内包衣虽然身份上未必如德妃挑选出来的,但有一点,一定会对您恭顺;宫中选出来的人,又在永和宫生活过,来到王府必定自矜身份,只怕不好管教。” 但德妃已经开口了,就没有做儿媳妇拒绝的余地。 所以佟嬷嬷给出的不仅是问题,也是解决方案,“您若放心,等宫里将人赏下来,您交给奴才再调理一阵。其实宫里选人,也有一宗好处,就是她们在府里没有根基,未来也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 “也好。”宋满点了点头,佟嬷嬷见她对这件事兴致平平,便不再多言。 宋满今天虽然不必会客,能躲一日懒,但她一向不喜欢将事情拖着,雍亲王安排了事情,她当日就办,下午找了个借口,先后把李、张二人请来谈话。 对她们二人当然是不同的说法,对李氏是直接声明对顺安的安排,然后说起府内冬月里有些流言,王爷交代她处理,她一直忘了办,如今想起来,赶着年里给办了,李氏院里叫她自便。 冬月中下旬,府内最大的议题就是王爷会封李格格为侧福晋,还是在等张格格生产,生下小阿哥就为张格格请封。 李氏院里自然是一片欣欣向荣,认为凭借五阿哥和二格格,自家主子又是先服侍王爷的,这侧福晋之位舍李其谁。 宋满直接给打成流言,又是叫李氏来说的,李氏便明白其中意思了。 她顿了一下,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宋满看她的脸色,知道她多半坐不住喝茶了,便道:“等会还有人来回话,妹妹若无他事,只怕我不能陪了,恕我失礼,等过年这阵子忙完了,我办酒请妹妹们。” “不必说这些话了。”李氏站起身,看着她,“我这辈子是做不到像你这样,永远面面俱到,当年输你,我认了,这一回输给谁?张氏?她有什么好处?” 她很清楚这些问题宋满回答不了,她深呼吸一下,道:“算了,你就当我发了回疯,什么都没说吧。” “不是张妹妹。”宋满道:“你想明白,王爷的心意是咱们拗不过的,你还有弘时,眼下也得为了顺安考虑。” 这是一句直白但真实的劝告,宋满说完,无意多言,听不听得进去就随李氏了,她径直起身。 李氏脑袋好像被石头敲了,乱七八糟的,好半晌才皱起眉。 第433章 一点温情 张氏比李氏要好说话很多。 宋满对她也要更讲究说话的方法,温和婉转一些。 于是她只是在对张氏身体的关心之中,偶然穿插了一句,“府内这半年来一直不算平静,年前又出了那一宗事,闲言碎语扰人心乱,你如今还是安心养胎为要,若有什么流言传到你耳中,你处置不来,只管来找我便是。” 张氏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一点,第一反应当然是失落,又连忙起身称谢,宋满见她的表现,松了口气。 不用多费口舌,也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张氏心中对自己成为侧福晋的期望倒不是很大,毕竟李氏给她留下的阴影在前,还有一个确确实实的弘时在。 但去年砸到头上的大馅饼也很容易让人生出一些野望,也许呢?人人都会这样想,谨小慎微生活了十几年的张氏也不例外。 此刻忽然从半空中落地,大张氏勉力维持住礼数,尽量不显得很失魂落魄。 宋满没有留她多谈,仍然是略说几句话,便推说有事,礼貌地送客。 春柳亲自送大张氏出去,回来才有一点感慨地道:“这池水平静久了,忽然要进来一条大鱼,人人都会不知所措的,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安宁。” 佟嬷嬷认为她过虑了,宋满在房中翻书,她们在外间烤火,佟嬷嬷低声道:“你是太久没有经历风浪了。” 在真正的后宫生活过,见识过什么是一批接着一批,新人涌入如流水的人,很难有这种感想。 “你要清楚,以主子如今手握的筹码,除非有八大姓著族显要女子入府,不然很难有人对主子形成威胁。”佟嬷嬷道,“但如果真是满洲著族之女,你觉得比起主子,谁更危险?” 短暂的思索之后,春柳猛地一个激灵。 选满洲贵女入府,在嫡福晋失职的情况下,再选来的满洲贵女,怎么会被安放在侧福晋的位置上,屈居于宋满之下? 佟嬷嬷慢慢说:“放心吧,万岁爷去年既然加封了主子,就不会再安排真正的满洲贵女入府了。” 所以福晋上表为主子请封,其实何尝不是保住了自己? 万岁爷的性情,对自己儿子尚且能百般刻薄,对儿媳更是挑剔,在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之际,弘昫阿哥已经救了主子一次。 如果没有弘昫阿哥,去年对王爷十分满意的万岁爷,会不会在晋封王爷爵位的时候,干脆大手一挥,帮助王爷齐家,将失职的嫡福晋换掉? 诸事已经过去,佟嬷嬷不愿提起那些没有成型的衡量算计,但此刻提起,意在提醒春柳,她所担心的那些事,其实微不足道。 哪怕再是高官之女,只要不是满洲出身,就不足为惧,而以王爷的谨慎,他也绝不会在这时往府内拉拢满洲显贵之女的。 马上格格要订婚,明年弘昫阿哥也要被指婚了,连续联姻三家满洲高门,雍亲王是打算做下一个八贝勒吗? 种种条件都过于巧合,佟嬷嬷心中颇为感慨,主子是有儿女命的。 她看向春柳,“别将主子的分量看得太轻了,如今的情况,和十六年前已经截然不同。” 佟嬷嬷认为,宋满谨慎的性格,给春柳和冬雪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宋满的谨慎其实是稳中求进,春柳冬雪显然还没领会到其中的精髓。 又或者是因为起点太低了。 她对宋满最低谷的那段日子只是有所耳闻,但春柳和冬雪却是亲身经历过的,很难不因此过于小心。 思及此处,佟嬷嬷又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傲慢,在面对春柳和冬雪的谨慎的时候。 跟着一位外柔内刚,行为谨慎,像豹子一样捕猎的主子,她们这样的性格其实正合适。 佟嬷嬷搓揉着冬天有些僵硬麻木的手指关节,慢慢地说:“好了,大好的春天即将到来,主子最喜欢的牡丹就要开花了,相信我,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看得懂雍亲王的目光,也深深了解宋满的谨慎,如此天造地设的两个人,那样的目光或许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时间不定,但在最小的两位阿哥成人之前,一定是不愁的。 那就够了。 春柳似乎得到一点安慰,但佟嬷嬷知道,她只是擅长听话,而且最听主子的话。 春柳总是比她这个老太太更心疼主子,更为主子担忧,这或许是曾经相依为命留下的痕迹,佟嬷嬷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很好。 一个时刻谨慎周全的人身边,或许正需要一个,既满心都是她,又还算稳妥能干的下属,至于过分精明,倒是大可不必。 冬雪的活泼也恰到好处冲和了春柳的守成谨慎,即使有一天,她真因为老迈离开主子身边,主子既不会无人可用,也不会陷入孤独。 这就最好不过了。 如此想着,佟嬷嬷拍了拍春柳的肩,春柳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一条大长辫子在脑后盘起,脑后翘起一点毛茸茸的发丝,在冬日的阳光下,佟嬷嬷轻轻理了理那些发丝,让春柳的发髻看起来更加妥帖。 宋满在房中,其实听了全程。 佟嬷嬷辅导班不定期开班,她一开始听是因为对佟嬷嬷并不放心,后来则是认为老嬷嬷的宫廷生活经验颇值得借鉴学习,所以留下习惯,而在近距离内实时监控,八零八的能量消耗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宋满全当低价大师课来上了。 说来有趣,在教育疯卷的现代社会,她念书时囊中羞涩,同学们往往有补习班、兴趣班学习,她就只能捧着课本苦读用命硬卷,同时还要奋力打工养活自己;而在大多数人甚至与识字无缘的大清,她倒是上到补习班了,不过竟然是听起来很不正经的宫斗专业。 多有趣。 她在脑子里对八零八这样说,八零八沉默一会,发出开水壶的爆鸣呜呜声,化出两条机械手臂抹眼泪,抹的当然也是代码眼泪。 怎么说的,看起来有种虚幻又真实的滑稽。 宋满将手中的诗集翻了一页,深感这个年她实在过得太热闹了。 第434章 儿女婚事 在家休息的清闲日子只过了一天,第二日是佟府宴会,宋满领着几个孩子出席。 对四福晋的出席,社交圈的大家已经习惯,宋满名分得到康熙验证,她们也必须将宋满视为亲王妃对待,这个认真程度会随身份降低而递增。 最顶层的贵妇们持着一点身份的自矜,但也不能真正无视一位亲王府内宅的当家人。 所以总得来说,宋满出门一般不会遇到恶客。 佟家是社交场中的例外,作为万岁爷的舅家又是妻族,总是有些过人的骄傲与特权,何况鄂伦岱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去年雍亲王算是把他得罪狠了。 宋满出门之前已经做好面对恶客的准备,并安排好人跟着元晞、顺安和乐安,弘昫他们跟着雍亲王,倒是无需她操心,雍亲王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亲王。 但在佟家的经历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看着在鄂伦岱夫人身后,面带娇羞的少女,宋满少见地感觉自己一片混乱——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雍亲王和鄂伦岱已经和解,并且好得勾肩搭背决定成为儿女亲家了吗? 以雍亲王的脾气,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就算能忍受逢场作戏,也不会是和鄂伦岱。 那就是这夫妇俩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了。 宋满的茫然百年难得一见,八零八兴奋得来回转圈,鄂伦岱夫人倒是很镇定,将女儿引荐过来。 佟国维夫人神情略显复杂,但大概也觉得如果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结成儿女亲家是不错的选择,弘昫在年轻一代的皇孙里,也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出色,又多半是雍亲王的继承人,堪配得佟家女儿了。 于是也很热情地引荐。 不少人对这边暗自留神,认为这没准是一种崭新的信号。 宋满觉得眼前的大饼多半是陷阱,客气地夸赞佟家姑娘几句,但并未多提其他事情,佟国维夫人仅是有些遗憾,鄂伦岱夫人却失落又不满。 宋满态度客气,元晞和佟家姑娘说了几句话,倒是颇为投契,佟国维夫人笑着道:“就叫六丫头引着格格们到那边玩去吧。” 这件事悄无声息地带过去了。 元晞与佟家那位格格说着话,领着妹妹们一同向后边去了,越过一道垂花门后,听到墙外隐隐的说笑声,扬了一下眉,六格格解释道:“各府年轻的男宾在那边呢。不过这花园与外隔绝,姐姐们不必担心。” 元晞点点头,还是示意人带好乐安,佟家人待客自然挑不出差错,年长女孩们的席上有薄酒,她略饮两杯,称醉出门,顺安带着担忧瞥来一眼,见她面带薄红,但脚步还稳,放下心来,忍不住微微一笑。 元晞避到廊下,吹风赏花,佟家花园中自然没有凡品,几株老梅俊逸挺秀,灵气非凡。 她定定看了一会,一阵北风吹来,将花瓣吹送到她脸前,她抱着一点坏心思没动,看着花瓣在半空中飘零,最终轻轻落在她的鼻尖。 年轻的大格格为之莞尔。 她还带对世间万物珍贵的好奇,并有在母亲身边孕育出的对鲜花之物的温和之爱,轻轻将花瓣摘去,持在手中把玩。 忽然猛地抬眼,墙头一颗人头正卡在那里。 年轻男孩儿失神的面孔上没褪去的惊艳转化为尴尬,看起来好像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箭找到了吗?” 墙那边有人高声叫问,声音渐渐靠近,那人支吾着答:“没看到,但应该没伤到人,等会儿叫一个水妈进去找吧。” 他有些局促地对着元晞匆匆一点头,然后砰地掉到地上,墙那边又是一阵惊呼声,元晞茫然地眨眨眼,转回头继续看梅花。 她想,真想搞两棵带回家,额娘一定喜欢。 带着一点朦胧的酒意,吹着伴着花香的冬风,元晞定定看着翻飞而起的花瓣,感觉天空好像格外湛蓝,让人想探手捉云,想随风而起。 席散已是晚间,宋满和雍亲王共同乘车回府,雍亲王身上有些酒气,神情还算清明,听宋满说了这件事,嗤笑一声,“不必在意。” 宋满便明白其中必有内情。 但雍亲王显然不会主动与她分享。 她想了想,道:“弘昫的婚事如今竟然也招人惦记起来,那日在宫里,三嫂提醒我得早些为孩子留意,不过我对这些事情也不了解,你若是有所安排,什么是我能做的,便只管告诉我吧。” “我是留心着,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变幻,并不安定,一时也不好轻易拿定主意。”雍亲王安抚她,“你放心,若有了倾向,我自然先告诉你知道,咱们的儿媳妇总得你满意才是。倒是元晞的婚事,有了一点眉目了。” 宋满身体微微向前倾,雍亲王握住她的手,“是富察家的一个小子。” 但他看起来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 宋满直接问出来,雍亲王皱着眉道:“才学性情尚可,但涵养不够,人有些冲动,虽然不坏,但莽撞了些。”又是家里的幺儿,备受长辈疼爱,他认为这种人不是元晞的良配。 宋满轻声道:“富察家的马齐大人不是转头支持八弟了吗?” “皇父前年与马齐当朝翻脸,又锁拿了马齐的儿子,是因为太子,如今太子复立,皇父想要富察家继续支持东宫,也想分化八弟在满洲勋贵中的支持。” 但群臣举荐太子的事情便能很好地说明,哪怕以帝王至尊,也很难完全掌控、操纵臣子们的心意。 君臣之间,往往也是博弈关系。 宋满只关心元晞,她不能眼看着元晞嫁给不合心的人,雍亲王也是这个态度,“先拖着吧,我看……只怕事情并不能合皇父之心。” 而对于康熙与太子的父子关系,他也并不乐观。 他握紧宋满的手,“元晞才十六岁,咱们至少还能再留元晞三四年,耐心一些。” 或许是在和他自己说。 他也在赌,赌元晞,也赌他自己。 第435章 佟家兄妹 有雍亲王这句话,宋满心里就有准了,雍亲王现在是在赌康熙和太子的关系,他认为以如今的局面,这种融洽的父子关系持续不了多久,就又会回到相互防备的状态,他要再留元晞至少二三年,顺利的话就能搅黄这门并不令人满意的婚事。 时人讲话含蓄,雍亲王能直接说出人选涵养不够、鲁莽一些,说明不是一般的鲁莽,宋满按住太阳穴,要是个鄂伦岱第二,那可热闹了。 雍亲王是凭政治敏感度硬莽,宋满则靠开挂断定这条路可走。 她稍微松了口气,雍亲王闭目沉吟着,看起来心事重重,宋满未再言语,马车缓缓走回王府,只有两只手始终牵着。 佟家,六格格向父母请安毕,退出门来,听见父母在房中说话,屡提起雍亲王、阿哥等语言,微微垂下头。 她回到房中,正欲松一口气,抬眼却露出讶色:“五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一桩事想向你打听。” 佟家是大家族,佟国纲这一支兄弟虽不慎和睦,但也并未彻底分家分府,尤其佟国纲曾有一个儿子早逝,只留下一子额尔德谟,其母亦逝,这根独苗自幼随祖父长大,佟国纲过世之后,仍居住在府中,目前被安排在宫中任侍卫。 额尔德谟有些局促地望向六格格,六格格微愣,旋即露出一点笑意,“有什么事值得五哥这样郑重地问,请讲吧。” 她在额尔德谟面前还算自在,往椅子上坐了,抬手倒茶喝。 额尔德谟不知要说什么,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六格格渐觉不对,皱眉看向他。 额尔德谟逼了自己半晌,终于挤出一点成型的字句,“今日后园中,有一位年轻宾客,应该比你稍大一些,穿朱红大氅,戴一支青鸾头簪——她是哪家的女子?” 他心中思忖着,今天宴会来者甚多,但身份也分三六九等,从衣饰打扮上也能看出一些,官位平常的,即使家中豪富,今日也不敢穿奢华丽服,他虽然没看出衣料品质深浅,那今日能穿朱红的衣裳来,还能在宴饮时在屋外躲懒,悠闲赏花,可见一定身份不凡,是高门出身。 但即使稍有预料,看着妹妹顿时变得凝重的神情,他心还是顿了一下。 “五哥,不管你是在哪看到她的,都忘了吧。” 六格格贤宁定了定心,正色对额尔德谟道。 额尔德谟顿住了半晌,呐呐道:“她……她已有婚配吗?” 贤宁不语。 额尔德谟从中抓住一线希望,“她是什么人家的女孩儿?她阿玛还是祖父,与伯父还是叔祖父不睦吗?” 贤宁见状,知道他今日不问出一个结果是不会罢休了,肃容道:“她是雍亲王府的大格格,无论她是否订婚,阿玛都不会允许你向她求婚的。” 额尔德谟满面震惊,他紧急之中只顾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伯父不是有让你与雍亲王府阿哥议婚之意,这不就是要结通家之好?” “五哥。”贤宁定定看着他,笑容惨淡,眼中似藏着很深的无奈,又似乎空茫茫的,“我嫁到雍亲王府,和咱们家娶雍亲王府的格格,是不一样的。我不过是他们用来挑拨雍亲王与东宫关系的一枚棋子,成与不成,一笔嫁妆而已;但如果你娶了雍亲王的女儿,咱们家就会被怀疑,是否要投靠雍亲王,或者在雍亲王和八贝勒之间两边下注了。” 那些言语所带来的震撼都不如她此刻的神情,额尔德谟呼吸微滞,他下意识抬起手,又想起贤宁年岁已长,不再是他可爱可怜的小妹妹,而是即将订婚出阁的大姑娘。 他缓了一下心神,“事情或许还没那么糟。” 但此刻言语也显得无力。 他深呼吸,贤宁定定地看着他,“我的结果如何,看天意了,而你的,五哥……”她眼神似嫉似羡,半晌才道:“顺着家里的路好好走下去吧,别做傻事。” “我去见伯父。”额尔德谟摇头,他道:“至少不能把你当一颗棋子,推进火坑里。” 贤宁的眼神稍微变了一下,她看着额尔德谟,半晌缓缓一笑,“何止是我,在这个家里,人人都是棋子。五哥,你不比我好多少,不要挣扎了。” 额尔德谟皱眉半晌,贤宁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摇摇头,叫侍女将他请出屋子,让他在门外发呆,自己去拆卸钗环了。 卸妆之后,她欲去书房拾一本书看,路过窗边时,似不经意地向外看了一眼,见额尔德谟抿着唇站在院中,似在出神,又像一只失魂落魄的狗。 贤宁收回目光,拿到书回到卧房,靠在贵妃榻上用软毡将自己严严包裹起来,好像一丝风都透不进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佟家兄妹发生的对话,两袖清风现在还因为持续监控弘景弘晟能量账面闹红字的宋满显然无法知道,她和八零八的算账间隔已经从每周到每个月再延长到半年,今年八零八甚至和她申请,想延长到一年。 每次结算都挂红字,如果不是去年年末宋满业绩突飞猛进,跟着能量猛涨,她和八零八再还债十年都还不完。 现在她们唯一能感到安慰的,就是弘景弘晟快要长大脱手了。 八零八安慰她【弘景弘晟今年就十周岁了,再过个六年,咱们这一笔开销怎么也省下了,剩下的就是还债、纯赚。你现在的生活已经非常符合本阶段的成功结算概念,现在能量增长也比以前稍快,咱们十年之内一定能平账,等雍亲王登基,能量会爆发式增长,到时候就是净赚的了。】 宋满心情没有它那么沉重——虽然她上辈子确实从没经手过这么难看的账面。 但日子好歹有奔头,她安慰了一下看起来很镇定,其实是强作坚强的八零八,继续应对过年期间络绎不绝的客人。 佟家结亲的意思那日在她这被挡住了,本来结亲这回事,女方家里没有太上赶着的,尤其佟家这等人家,都是旁人追着赶着要娶佟家女。 但这一回,佟家的意志似乎出奇的坚决,甚至请了八福晋一同登门做说客。 第436章 恶客临门 新任八福晋是年底刚被指给八贝勒的,家世平平,其父祖在朝都无要职,但也是马佳大姓出身,家里有些显赫的老亲,显得身份也算体面。 这样的出身显然是康熙选中她的原因之一,但据说,康熙选中她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家中枝叶繁茂,父母儿女繁多,光是她额娘就生育了六子二女,养活了五子一女,再加上其他妾室所出,她有十几个兄弟姐妹。 这是一个非常吓人的数据,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宋满听完不寒而栗,但在这个年代,这说明她父母感情良好,其母贤淑端正,还是多子的有福之人。 康熙还将八贝勒叫去教育,叫他要与新福晋同心同德,持心守正,不辜负皇父殷殷之情。 言外之意是,别夺嫡笼络朝臣,安安分分做皇子,认认真真生皇孙。 八贝勒会不会听?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四八兄弟目前看起来还没闹掰,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八贝勒成婚,雍亲王也跑前跑后的帮忙,并在酒后揽着八贝勒的背激情发言,让他以后和新媳妇好好过日子;雍亲王府扩建,八贝勒也出了不少主意,所以马佳氏上任,少不得和宋满走动。 马佳氏倒是很老实的性情,她年纪轻得能做宋满女儿了,因为对前任和宋满的恩怨略有耳闻,她在雍亲王府行走时格外谨慎小心。 宋满无意为难她,待她客气温和,有前车之鉴在,马佳氏并不感觉被怠慢,甚至受宠若惊。 今日被鄂伦岱夫人拉来做说客,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坐在房里捧着茶碗,半晌说不出话,鄂伦岱夫人急得就差上手推她,她才道:“……贤宁实在是个好格格……” 宋满微笑着看她,她话拐了个弯,“不过这儿女之事确实也要看缘分……” 一边是昨夜谆谆叮嘱她的八贝勒,一边是风闻很不好惹的四嫂,马佳氏说话都快打哆嗦了。 鄂伦岱夫人见宋满油盐不进,马佳氏又如此不给力,气得起身:“好啊,我算看明白了,宋福晋纯粹是看不上我家格格,那我也不自作多情了!” “诶——”马佳氏短促地惊呼一声,她是带着八贝勒的任务来的,虽然八贝勒没要求她一定做到,但……可四嫂也确实很难说动…… 她左右看看,满面局促。 鄂伦岱夫人既是气恼,也是想要逼一逼宋满,宋满纹丝不动,“夫人这是说得什么话,一则,闺中女孩儿身份贵重,哪里容得人挑挑拣拣看不上的?夫人是亲生额娘,好歹也疼惜一些自己的女儿,为女儿的名声虑一虑;二则,皇家子女的婚事与普通人家更不一样,弘昫的婚事,别说是我,就是王爷只怕都做不得住,你们二位今日再在这里逼我考虑,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话的语调四平八稳,满脸无奈,看向鄂伦岱夫人的目光甚至带着一点了然与包容——更让人生气了! 鄂伦岱夫人抿紧唇,她再气恼,还存着三分理智,方才佯怒是为了逼一逼宋氏,可如果真撕破脸了,说出去只会是她大不敬。 故而硬生生吞下火气。 宋满又看向马佳氏,对上她的目光,马佳氏惶恐不安。 宋满叹了口气,面露同情之色,“我知道今日来这一趟也不是弟妹的本意,嫁到这样的人家,咱们是什么事都做不得主的;只是弟妹有时也要为自己想想清楚,这儿女们的婚事,哪里是咱们这些妇道人家能做得住、管得了的,咱们总要掺和到不该管的事情里,宫里的万岁爷和娘娘们第一个不放过。” 马佳氏紧张起来。 宋满见她没有领会到,摇摇头,“弟妹请回吧。我知道八弟与鄂伦岱大人情深义重,但难道要为了帮鄂伦岱大人,逼迫兄嫂吗?这番话,弟妹或许不敢说,请嬷嬷替我回给八弟吧。” 她目光直接看向马佳氏身后的嬷嬷,那倒算是一位熟人了。 那嬷嬷忽然被点名,明显僵了一下,好在久经江湖,凭着多年磨练出的本事,应是稳重地欠身应下,只是脸色难免有些僵硬。 见宋满面色平静地直接对着八贝勒府的人开炮,鄂伦岱夫人便觉不大好,果然,下一刻宋满直接看过来,一直平宁的面色终于稍变,微露锋芒,“至于你,佟夫人,你在此高声言语,咄咄逼人,难道并未意识到,这里是亲王府邸,而你面前所坐,是一位有天子册封的王妃吗?” 礼法规矩的大旗到哪都好用,不过佟家人显然很少被一招攻击。 鄂伦岱夫人脸色铁青了一会,人在屋檐下,身份不如人,还是不得不低头。 她低身请罪,宋满已经慢慢起身,“夫人不必如此,若是假意,我担受无益;若是真心,只请您将这份真心多记住些时日,日后于我面前不要再横眉立目,我也就满意了。” 虽然方才被软刀子刺了一下,不得不担了一桩苦差事,但听完这番话,八贝勒府的嬷嬷心里还是下意识叫了声好——这话言辞并不犀利,但搭配这平淡的神情,静中带锐。 今天这场面,如果勃然大怒,就太抬举佟家夫人,反而落了下乘,但过于温和,又像软柿子好拿捏。 这位宋福晋的发挥如何……只看佟夫人的反应便可知了。 其他且不论,光这份养气功夫就实在难得,嬷嬷想着,看向自家身体紧绷显然很紧张的福晋,不由叹了口气。 但想想上一位“上得台面”的八福晋的结局,嬷嬷又觉得福晋胆小些也没什么不好了。 嬷嬷压下心中的忧愁,忍住叹气,跟着房中一众下人行礼恭送。 宋满看向八福晋马佳氏,“弟妹,恕我不能再陪了。” “嫂,四嫂请便。”马佳氏忙起身,又手忙脚乱地向她行礼。 今天的明枪暗箭,对一个比元晞大不了几个月的年轻女孩来说实在是太难消化了。 宋满点一点头,没再继续开火,径直离开了。 她走后,鄂伦岱夫人脸色铁青地站了一会,一甩袖子离开。 留下马佳氏福晋茫然地左看右看,半晌才按住胸口,看向嬷嬷,试探着问:“咱们也回府?” 嬷嬷苦笑一下,“福晋请吧。” 第437章 儿女欢乐在 宋满回到内间,春柳将热腾腾的杏皮茶端上来,最近过年每天饮宴,府内茶膳房和各院小厨房都换了花样准备消积解腻的汤品茶饮。 但这茶给宋满喝属实浪费了,她这一个年过得跟兔子似的,幸好春柳用心,将各样素斋换着花样做,不然她都怕自己半夜睡着了逮着雍亲王的肉咬。 咬死领导事小,人设崩塌事大。 见宋满表情复杂地等着那碗杏皮茶,春柳笑了,“格格和两位小阿哥要猪肉丸子和炸虾球蘸花椒吃,奴才给您单独炸了萝卜丝和菌子粒的丸子,这会再用小炉子过一遍油,等会酥酥热热地端上来,杏皮茶预备着解腻的。” 宋满眉目舒展开,春柳心中也不由欢喜,继续道:“还有酪,今早新蒸的酥酪,浇山楂酱还是糖桂花?或者两样都上一碗,您稍垫一垫,午膳咱们吃什锦素锅子和三鲜包子,奴才新学的斋菜,做凉拌斋鸡怎么样?” “好哇。”元晞清脆的声音传进来,“我就知道姑姑偏心,还藏着好吃的给额娘呢!” 她领着一串的弟弟走进来,宽敞的暖阁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宋满看着一群孩子,无奈按了按额角。 元晞是听说今天八福晋和鄂伦岱夫人一同来,觉得她们来者不善,所以特地来瞧瞧宋满,这会见宋满不像是吃了亏的模样,连冬雪姑姑看起来都神清气爽,顿时松了口气。 宋满道:“你早晨不是说要去瞧瞧顺安吗?” “额娘没回来,我心里惦记,下午再去。”元晞在她身边坐下,“正好查查弘景弘晟的功课,他们这一个月过得可快活了,幸好有弘昫盯着,不然等歇过年学,先生也要被气死了。” 弘景弘晟对自己顺利过关显然很自得,把头昂得高高的,弘昫呷了口茶,没眼看他们。 元晞气笑了,她摇摇头,从炕桌上抓果子吃,那边春柳将一应小食张罗好,各色炸货盛在一个大攒盒内,肉丸、虾球、小银鱼,素的有萝卜丝丸、菌子粒莲藕丸……一片酥脆金黄,配一小碟花椒盐蘸着吃。 只能吃素也不影响宋满的食欲,听了一上午没营养的话,她急需补充一些能量。 雪白的糖蒸酥酪端上来,宋满亲自动手,舀了一银匙色泽殷红质地如膏的山楂酱浇在上面,浓郁的酸甜清新与奶香交融,弘昫看着,默默给自己也来了一碗。 爱吃甜食什么的,爱面子的弘昫阿哥是绝不肯说,但也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元晞吃得最香,一边吃还一边提意见,说明天想喝核桃酪,春柳对她的要求一向只有点头的,又道:“新熬的梨膏好了,您下晌给二格格带去?” 元晞点点头,甜蜜蜜地说:“谢谢春柳姑姑!” 春柳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咦~”弘景仰着脸,弘晟捏着嗓子接下一句:“谢谢春柳姑姑~” 于是被元晞按着锤了一顿。 弘昫默默站起身往宋满身边靠一点,远离战场。 雍亲王回家时便见到这一副热闹景象,他淡定地问:“怎么惹你们姐姐了?” 弘晟被按着锤完,风轻云淡地拍拍衣服,也不叫惨,“嘴欠了呗。” 雍亲王皱一皱眉,弘景过来按着弟弟点头哈腰,“回阿玛话,儿子们就是忍不住嘴欠了一下。” 雍亲王也看得手痒痒。 宋满叹气摆手,“行了行了,快坐下吃点心吧。这酪有些甜,叫她们沏一碗普洱来给爷喝吧?” 她看向雍亲王,雍亲王点点头,往炕内坐了,看着弘景弘晟坐在元晞身边手欠,又被一手一个按住,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不过进来时紧锁着的眉眼倒是松开一些。 他和宋满低语两句,问上午怎么样,他是听说八福晋同鄂伦岱夫人上门才匆匆回来的,宋满将情况简单说了,雍亲王皱了一会眉,看向弘昫,他侧首对元晞道:“元晞,你先领着弘景弘晟到外间去。” 元晞虽然好奇,但知道这是避开弘景弘晟的意思,起身拎着二人出去,弘景弘晟关键时刻还是比较靠谱的,乖乖起身跟着走——如果没顺手把果盘端起来,看起来就更乖巧规矩了。 雍亲王已经不想看他们,先生们的评语还能给他些许安慰,他捏了捏眉心,宽慰自己——孩子不傻,只是淘气些,男孩儿淘气一点,没什么坏处。元晞小时候还上天入地,无所不做呢。 转过头来看到弘昫,坐姿挺拔,目光端正,正凝神等待他的下文,雍亲王顿时心情舒畅。 “你八叔明日请酒,过去之后你不要擅自走动,只管和弘皙在一处,若你八叔、九叔他们叫你说话,我不在时你谨慎一些,实在不成,学你弟弟们装傻卖乖也好。” 本心中,雍亲王不愿用太恶毒的想法揣测八贝勒他们,但又不得不如此,他现在属于太子和八贝勒两边眼里的三姓家奴,哪边都无法真正亲近。 不过佟家和弘昫这桩婚事,太子那边肯定是不会看着成的,所以叫弘昫和弘皙在一起是最稳妥的。 八贝勒会不会亲自出面给弘昫灌迷魂汤,现在谁都说不清楚,雍亲王心情很难轻松起来,又叮嘱弘昫几句,见弘昫沉稳持重,显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心中总算稍有安慰。 他安抚弘昫,“你的福晋,我必会给你选顶好的出来,若不十分好,你汗玛法也不能答应,你不必着急,若有人此刻向你传递言语——” “必然是居心不良,儿子明白,请阿玛放心。” 雍亲王点点头,弘昫见他无话再吩咐,起身告退。 孩子都出去了,宋满伸手拉他,他顺着力道倒进宋满怀里,闭上眼,感觉宋满伸手按他的眉心。 “眉头皱得这样紧,亏得这季节没有蚊子。” 雍亲王闭着眼,精准地捉住她的手,扣住拉在怀里,“陪我歇会儿。” 一阵的寂静,他枕在宋满腿上,转头将脸埋在宋满小腹上,贴着柔滑的丝绸,他声音很轻,“但愿弘昫和弘景弘晟能一生如此,亲密和睦,彼此信任,相互扶持。” 宋满垂首看他,一只手任他牵着,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背,声音柔和,“会的。” 又到了最爱的给脆弱男人上强度的时候了。 第438章 满意与否 虽然雍亲王看起来在家运筹帷幄纵横捭阖谋划了一堆,但实际上,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能干,只能静静等待借力打力的机会。 元晞的婚事是如此,给自己拉拢一点势力的计划也是如此。 忠心王爷,贤孝儿子的路不好走,尤其已有一个暴露真面孔的八贝勒的前车之鉴,但雍亲王只能走这条路。 他没办法如八贝勒那边广结群臣,有没有那个社交水平和投资价值且不说,最要紧的是,现在他热情笼络朝臣,那不是自打嘴巴的同时又在康熙的虎须上拔毛吗? 雍亲王处于艰难的谋求晋升期,晋升计划刚刚起步,困难重重,宋满则选择忙完一个年,然后在家躺平。 雍亲王还感觉前路迷雾重重,前程莫测,她对他可信任极了,相信他一定能顺利带飞全家老小,大家鸡犬升天。 卷门! 宋满的日子也不轻松。 这一个多月,她的日子实在是过得波澜壮阔。 先是雍亲王生病,她虽然有挂,但要憔悴刷好感度,也累得要命。 之后又是各方牛鬼蛇神轮番登场。 佟家人尚好应对,三福晋、八福晋也都是小毛毛雨,但元晞的未来夫家(暂定)就很难搞了。 明面上,雍亲王府必须对这门婚事表达出十分的认可与满意,她待富察家人当然必须亲和,并表现出对未来女婿的喜爱。 但是……怎么说呢,富察家这位年轻人,真的很满洲。 还不是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而是身手不凡挺拔壮硕,俨然一位巴图鲁,礼仪言语其实也算过关,毕竟这样的人家,很难真养出无知莽汉。 但宋满打眼一看,就知道元晞绝对不好这口。 太傲气,也太不把女人当回事。 他们家与马齐有亲,从前同为太子效力,也算同气连枝,不过废太子时他家没有急着转头八贝勒,所以被认为是忠心耿耿的东宫麾下,太子复立,他们家也水涨船高。 雍亲王府未来的额附如今是弘皙的近身侍卫,婚事定下,一下成为亲王女婿,听闻大格格端庄美丽深得宫中喜爱,他当然欣喜。 但身为东宫嫡系,皇孙心腹,他认为自己在这一桩婚事中也不算高攀,反而是雍亲王应该拉拢他。 于是难掩傲气。 宋满头一次见他,是府内宴请,弘昫领着来见,宋满见完了,和煦地夸奖一番,给出见面礼,一旁的富察夫人见她似乎十分满意,不禁也自得起来。 晚间雍亲王回到内院,太监服侍解衣,他闭着眼问:“怎么样?” 宋满坐在镜前卸妆,“天之骄子,当然不凡。” 雍亲王了然,摆摆手叫苏培盛等人退下。 他走到宋满身后,掌心按着她的肩,“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他真做了咱们女婿。” 宋满抬头看他,叹了口气,“咱们元晞若真和他成了,只怕不是针尖对麦芒,就是天壤王郎。” 不过这一日宴会,倒也不是一点合心的事都没有。 雍亲王抚着她的肩问:“索绰罗家那个女孩儿,你看着怎么样?” “从容稳静,端庄不凡。” 雍亲王放下心,“她阿玛居官虽不甚高,但位极清要,官声亦佳,祖父位高显赫,家有爵位傍身,家中尚未分家,也有和睦之名,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孩儿,嫁进来才不会捉襟见肘,丢了弘昫的脸。” 他也是经过八福晋之事,才着意挑选大家庭出来的女孩,其实很多时候,家世门第的见识只要用心,是很容易弥补的,但在大家庭生活的智慧和能力,却非得自己熬打出来的不成。 索绰罗氏这家门第,算不上佟佳、钮祜禄、富察这些第一等的人家,但有旧底子,爵位、官位、实权都不差,联络交际的老亲们多有显赫不凡之辈,也是中上等的满洲世家。 其家中人口众多,几房聚居,在其中长大的女孩儿们不缺生活交际和管家的经验,也能最快适应皇家复杂的生活。 其父居官清要有美名,更添一分。 他心中对弘昫的期许不凡,弘昫的妻子包括未来岳父,自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见宋满对这个未来儿媳满意,雍亲王心情亦轻快许多,打开话匣子和宋满分析其中利弊。 宋满认真听着,雍亲王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更为满意,按着她道:“等儿媳过门,你也可以轻松一些,这年节之事至少有人帮你筹备,交际时候有人替你分担。这阵子你熬得实在憔悴了。” 宋满望着他一笑,目光柔和,眉眼弯弯,她确实已年过三十,但岁月在她身上似乎只留下成熟的风致与愈发从容的处世智慧。 雍亲王不由低身,她发间的幽香盈盈传来,他伸手握住一缕乌发在鼻尖轻嗅,又贴着她的脸颊看向镜中的她,神情完全放松下来。 “求长相守,求共白头。”雍亲王执起宋满的手,望着镜中之人,“愿永不离。” 宋满笑着点头,双目含情。 好容易投资的原始股,她怎么可能放手——但永不离大可不必,她金手指可叫八十能打牛,保守估计她能比这老四多活二十年,再保养良好,金手指持续运作,多活四十年不在话下。 这太后她可得当个爽。 打了小怪兽,见了未来女婿(暂定)、儿媳妇(拟定),事还没完,马上就又是太后万寿。 这一把折腾得更狠,在宫里领宴磕头,又得准备寿礼,和各家通气不能撞礼物。 太奢华,和雍亲王去年的表现不符,难保没有人借题发挥;太寒酸,也拿不出手,显得对太后不用心。 最后还是元晞、顺安、乐安的手绣佛经立大功,占了心意,并许多其他礼物,其中有一件寿字炕屏,女眷手绣,满府人忙得团团转。 终于过完这个寿,宋满长松一口气,李氏等人也松了口气。 独有四福晋一人,不能随之松心。 她还在病中,但接到娘家的消息,她额娘不好了。 第439章 幸运小事 觉罗氏老夫人这两年病症一直不断,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但都顽强挺过。 去年十二月,雍亲王染病,王府内外隔绝,她为四福晋的安危悬心不已,等到王府转危为安,她也坚持不住,一病不起了。 然而彼时四福晋亦病着,身边几个乌拉那拉家送来的嬷嬷都被处置,上下紧张不安,无暇关注乌拉那拉家;乌拉那拉家不知为何,竟然也未将觉罗氏病重的消息传递来。 宋满听闻前因后果,并未为难面带急色的黄鹂,只道:“从府内多带些人回去吧,请福晋安心在娘家侍奉母亲,不必以时间长短为念。只是德妃娘娘处,还得福晋亲自回禀请示为好。” 黄鹂连忙应下,“奴才知道,必不令您为难。” 以宋满和四福晋的关系,她这样说,已经足够客气体面,也叫人放心了,再热情关心,反而不像宋满的性格,倒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黄鹂得了定心丸出来,四福晋正在房中由竹嬷嬷服侍穿戴,准备入宫向德妃请示回娘家小住的事。 四福晋不入宫请安日久,侍女们有些担心德妃为难,不过四福晋现在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美感,她对德妃既无所求了,也就不怕德妃为难、看她不顺眼——不然她也不可能真一直不去德妃那边请安了。 所以在侍从们的紧张情绪中,四福晋的淡定显得格格不入。 竹嬷嬷见她如此,反而稍微安心一点,提点她:“德妃娘娘是宽和体面之人,咱们家老太太不好了,您要回家服侍额娘,这是人伦孝道,娘娘绝无阻拦之理。只是您的态度,只怕得格外恭顺一些。” 四福晋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黄鹂回到院中,将宋满所言回了一遍,竹嬷嬷点点头,四福晋听完,却半晌没有言语,她这几年静修,真练出一身喜怒不显于色的本领,她不想的时候,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竹嬷嬷凭真本事分析了一会,确定这位主子没被刺激到,心情虽然复杂,但并无太剧烈深刻的情绪,稍微松了口气。 乌拉那拉家的人阻拦觉罗氏生病的消息是何用意,谁也不是他们家人肚子里的蛔虫,很难猜清楚,但佟嬷嬷私底下道:“任再厉害的人,到躺在病榻上的一日,也没有施展能耐的余地了,所以人与人之间,还是人敬我、我敬她,做婆婆的,别太把自己当祖宗,儿媳妇恭顺了,婆婆也和气些,好好待人家的女孩儿,这样老来,还能受用儿媳妇真心实意的孝敬。” 她不怕宋满难为儿媳,但平心而论,从府里女主子们的性格分析,只怕这府里往后有得是婆媳之间的热闹。 老人上了岁数,对这些事情就格外有体悟,虽然佟嬷嬷没当过婆婆。 元晞在一边听得啧啧摇头,“风水轮流转,人还是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十五岁的年纪,五十岁的风范。 宋满斜她一眼,点点她的额头,“看账本吧,这一个月的账目你若算得清楚,没有差错,许你明儿出门玩。” 元晞顿时振奋起来,信手将算盘珠一拨,捉笔来写。 宋满笑了,侧首看着她,目光柔和。 佟嬷嬷在边上,悄悄拨了拨火炉里的炭,动作也放得轻缓。 “原本说请窦老御医给顺安瞧瞧,开出一个方子疗养,王爷已经回给万岁爷了,万岁爷也同意了,改日入宫给德妃娘娘请安,我领着顺安进去,请老御医给诊脉。” 御医毕竟是专门服侍康熙的,皇子与他交往过密,有窥探康熙身体状况的嫌疑,所以需要谨慎一些。 元晞忙抬起头,“这事情成了?这可太好了,都说老御医用药如神,顺安吃了他的药,效果一定极好。” 她惊喜之余,心中又有种说不明白的热乎劲,她干脆下地,在地上走了两圈,然后仰着脸看宋满,“额娘,您真好!” 宋满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头,“有时候顺手一动,就能帮人一把,彼此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元晞用力摇头,宋满疑惑地看她,元晞轻声道:“才不是顺手一动,额娘您就是不肯光明正大地做好事,听别人夸你。” 宋满愣了一下,元晞很笃定地点头。 她摸摸下巴,她做好事什么时候不留名了? 八零八方才很认真地在听八卦,隔空加入佟嬷嬷和元晞的阵营,这会见宋满疑惑,很认真地点头【是的呢,宿主很喜欢当“坏人”,将做的一切事情都与利益挂钩,将做的所有帮助别人的事情都推给有利人设,可是如果只为了人设,宿主现在什么都不做,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温厚老实的好人了呀!】 宋满这一回顿了有一会。 八零八摇头晃脑地叹气【唉,成年人;唉,社会人。】 宋满好笑得顾不上失神,将它按住一阵揉搓,也将元晞顺手按住搓了一顿,嘴巴捏成小鸭子。 “我看我们元晞格格是做生意赚得太轻松了,心里没负担,都能在这里分析额娘了。”宋满捏着元晞的脸。 涉世不深,分析得也不深的元晞可以轻松应付过去,对八零八,宋满才吐露一点心声。 ‘这些条件并不矛盾,八零八。用利益得失衡量作为,以良知底线限制行动,是我的生存习惯,如果只用好坏来分辨的话,我大概称不上完全的好人,顶多算是不坏。至于现在还帮助别人,我对元晞说的是真心话,我曾因此受益良多。’ 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善人称号不配得感,但听到八零八成年人社会人的感慨,倒有些了悟。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好人,是需要很强大的心理与资本支撑的;像她这样披着善良的皮活,保持一种弹性善良,是手中底牌贫瘠的人的生存之道。 这是她的得胜之道,如今看来,最幸运的是她的女儿不必如此。 元晞生来已经处于高位,她可以坦荡地做自己,随心帮助别人,不求回报地施恩,她还年轻稚嫩,但内心强大,做事有魄力,在压力之下可以迎难而上,已经是一个人格完整的青年人。 如此想着,宋满望着元晞,不由又是一笑。 第440章 福报 元晞被她的目光莫名望得脸热,支支吾吾地叫:“额娘~” 额娘好爱我,嘻嘻。 那边四福晋归家,将乌拉那拉家内外发作一通,乌拉那拉家府里好一通鬼热闹,宋满听人回禀都听厌倦了,然而觉罗氏的病势已如山势崩塌,没有挽回之地。 四福晋在乌拉那拉家住下,贴身照顾觉罗氏,雍亲王对此也无意见,并差苏培盛去探望、送上药材补品一类的礼物,对他而言,福晋如果不能以贤立身的话,以孝彰名也不错。 宋满没能休息太久,一则,大张氏的身孕已经快有七个月,考虑到她生乐安时便早产,接生姥姥、产房、乳母、新生儿所需一切用具都要提前准备好。 二则,雍亲王晋位亲王,府邸会进行扩建,去年扩建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雍亲王感染时疫,工程不得不暂停,如今年也过完了,诸事完毕,正是扩建工程继续的好时机。 这件事外边由雍亲王统筹,内间所有安排必须得宋满亲自来,无法交给元晞、顺安等小劳力代办。 不过三个孩子也帮上不少忙,尤其顺安,她心思细致,又是备嫁之时,对主持中馈事宜格外用心学习,常在宋满处帮忙。 窦老御医年节收到了雍亲王府的重礼,又得到康熙的允准,故而为顺安医治得很细心,开出一整套方剂,包括汤药、急性发作时服用的药丸,以及日常服用的药膳、药茶,林林总总,有十几张方子。 他叮嘱可以请他的儿子小窦太医帮忙日常调理身体,也按时令和顺安的身体状况调整药方,小窦太医名头上带个“小”字,但其实是雍亲王府的老朋友了,元晞、弘昫等几个孩子年幼时,便常由他调理照顾,可以想见他的年纪。 医二代,也算是官二代了。 宋满一边感慨,一边又使人打点礼物给小窦太医,窦太医被请来负责照顾顺安的身体,也很用心,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吃着老御医的方子,顺安的身体便大有改善。 不然这一个春天,就是她最难熬的季节,哪有理事的心神,只有靠在屋里榻上咳嗽的份。 元晞对此大为惊喜,更惊喜的是李氏,她少见地又主动登上东院的门,这一回很直接,应该是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大步流星地进屋,然后扑通就要跪。 春柳眼疾手快把她架住,怕她是来生事找麻烦的,一边暗暗提心,一边眼神示意更多人进来——都给作证,主子可没找她麻烦。 嘴里一叠声地说:“李主子,这是怎么了?可使不得,您有什么事只管说——” 李氏被她生生堵住了。 “你这丫头,从前怎么不知你如此嘴碎?”李氏皱眉看了看春柳。 她摆开春柳的手,看向宋满,宋满已经反应过来,好笑地示意春柳不必忙,一边对李氏道:“你若存心要给我磕头,那大可不必了;若是来吃茶说话的,我倒是能叫人奉一碗茶上来。” 李氏知道她的性子,想了想,往椅子上坐了,但并未饮茶,而是认真地看着宋满:“顺安的事,多谢你。” “我哪有那么大面子,请动老御医……” 没等宋满说完,李氏摇头,“我知道是王爷请命请老御医来看的,但我也清楚,若没有你提起,王爷绝对想不到这件事。” 雍亲王疼惜这些孩子,但十根指头在他心里也有长短。 或许是心冷了太多年,李氏如今再想这些事,竟然没有大多失落,她说得很平静,宋满望着她如此模样,心中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些感慨。 李氏是来道谢的,话说得很干脆,“从今往后,不管有什么事,你只管差遣我,刀山火海,我绝无二话;若有人想害你,也得从我身上踩过去!” 边说,边起身行礼。 宋满一向知道她的性子,她此刻神情决绝,这绝不是场面话。 宋满忙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先肯定一下心意,不然李氏不会罢休。 “但咱们这一家子,日子也算过得安稳,哪有那么多刀山火海要上?咱们只管顾好自个儿,能帮忙的,伸手帮帮有难处的,这四方天里的日子太长,相互扶持着,也好熬过去。”宋满伸手扶她。 李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眼中有些感慨,看着她,半晌点点头。 她说:“你定会有大福报,比我们都深的大福报。” “我已经万事顺意了,还求什么福报呢。”宋满笑着说。 但在很多年前,还是唯物主义战士的她,曾经在成功在北京安身立命之后,把一大笔砸进慈善项目和寺庙里。 当年抢遗产的时候,一位亲戚指着她的头,说:“你爸妈就是没做好事,仗着祖宗的本事开医馆,好处自己独占,赚的都是亏心钱!所以赚了钱也守不住,我们不过是把祖宗留下的钱拿回来了!他们两个阴损没福报的东西,下辈子等着做猪做狗吧!” 很小的她想,如果把钱分出去就有福报,那给街上的小猫小狗,应该都比给你们善。 长大之后,虽然已经不会被那一套说话蒙住了,她还是抱着一点希望,捐了一笔钱。 如果真有福报,真有转世轮回,能让人过上好日子,那就是她唯一能为父母做的事情。 李氏难得的真挚让宋满不期然想到许多年前的事,她想,如果真有福报,她做这些事,真的能荫及到她在乎的人吗? 或许是这半年生生死死的事情太多了,宋满微微入神。 那边,送走李氏回来的佟嬷嬷感慨:“李格格是真性情。” 可惜这样的性子也最伤人,落得一笔恩恩怨怨的烂账。 宋满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张格格那边怎么样了?”她摇摇头,无意再聊那些是非恩怨,佟嬷嬷会意,道:“产婆说,孩子快要入盆了。” 第441章 人家儿女谁家妇(上) 因为目前的管家人是宋满,佟嬷嬷对大张氏这一胎抱有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大张格格生三格格时毕竟是早产,如今又不比当年年轻,必得早做好准备,尽量母子平安,以免届时有麻烦。”佟嬷嬷说,“太医院几个产科圣手,届时怎么也得请一位来坐镇。” 宋满对她的安排非常放心,春柳道:“乳母的册子交给大张格格那边了,大张格格挑出了八个备选,奴才看好像没挑和张家有亲的那几个。大张格格说,信得过主子的安排。” 经过去年一事,大张氏对亲戚的信任度已经跌到谷底,她特地对春柳如此说,也有对宋满表忠心的意思。 乳母的事是外院那边的人办的,宋满不过梳理成册转交给大张氏,这种容易惹麻烦的差事,她怎么办都不好,干脆推给雍亲王。 至于雍亲王会不会觉得她无能,或者嫌烦——今年的龙井很香,没有茶艺香。 雍亲王倒很享受一向行事稳妥的宋满偶尔向他求助,对宋满的周全谨慎也表达赞同,大手一挥将事情接了过去,虽然最后还是下边人办事,张进忙掉多少头发,都只能一把可怜的辛酸泪了。 在万众瞩目中,二月平安地过去,大张氏处仍无消息,府里的嬷嬷们松了口气——再熬半个月,孩子落地就不算早产,不怕先天虚弱了。 宋满入宫时,德妃也问了一嘴,她是听宫人提起才想起此事,思及王府久无幼子,她对宋满道:“这一胎你上心些照顾着,于你也有好处。” 宋满笑着点头,德妃没等她的回应,又接着问:“你们嫡福晋那边还没消息?” “听闻乌拉那拉家老夫人情况很不好,时昏时醒,福晋日夜陪侍衣不解带,憔悴不已,大约也就是这阵子了。”宋满道。 德妃睨她一眼,轻嗤:“你说话倒是好听。” 一边的十四福晋有点坐立不安,见宋满仍然镇定,硬着头皮没动。 德妃认为四福晋很没有做儿媳妇的样子,既不能孝敬婆婆,也不能服侍丈夫,这两年入宫向她请安,都是为了能回娘家住下侍奉觉罗氏,显得她这个婆婆倒像无关紧要似的。 用的时候见一见,不用的时候就能甩开。 天底下哪有这么没规矩的儿媳妇! 德妃的不满十四福晋和宋满都很清楚,德妃本人在儿媳妇们面前也不是什么毫无攻击性的人,只是讽刺一句,已经算是没有牵连攻击宋满了。 至于对觉罗氏,德妃更有意见,不过毕竟有身为宫妃的体面,不好如市井泼妇一般说难听话。 此刻德妃已没了说话的兴致,摆摆手,叫二人退下了。 走出殿门,十四福晋拉拉宋满:“嫂子,到我那吃茶去,新得的明前茶,我尝着不错。” 二人遂至十四福晋居所,侍从退下沏茶去,十四福晋才对宋满道:“额娘这回是气狠了,好几次对我都说起这事,可见心中耿耿于怀。” 十四福晋在德妃身边讨日子,虽然德妃大体上已经算是很慈和体面的婆婆,但德妃心情不好,她每日在永和宫服侍,真是坐立难安。 没等宋满说话,十四福晋叹了口气,道:“我倒是还好混过去,嫂子你最近进宫可小心些吧。” “我知道,你放心。”宋满握住她的手一笑,十四福晋叹息点头,“我们也不知道几时才能搬出去。” 平心而论,宫里这些婆婆,不会有太难伺候的,让儿媳妇每天站规矩、磋磨儿媳妇三更天起来做饭……这是没有的事,宫里规矩大过天,每个人有每个人行事的规矩,即使是作为婆婆的宫妃,也不能胡乱安排皇子福晋做出格的事。 但每天在殿里侍奉,总要会看婆婆的眉眼高低,服侍礼佛,陪着诵经、捡佛豆的事情总是少不了,捧帘把盏服侍用药就当时服侍亲娘尽孝了,可在亲娘跟前,哪有这样时刻看着脸色,处处留心。 十四福晋刚入宫时,只觉得德妃宽和慈爱,日子轻松好过,时日渐长,好像哄小孩吃的药丸外头的糖粒子被舔干净了,苦味弥漫出来。 倒不是十分苦,三分苦、三分涩、三分咸的日子才最难捱,回到自己院里,才是当家做主子。 就盼着出宫开府,真正自己当家的日子。 宋满看着她年轻而写满期盼的面孔,不期然想到当日还在宫中生活的四福晋——所以说,德妃这个封建老婆婆,碰到四福晋这个摆烂儿媳妇,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德妃再不满,也只能憋屈;正如从前的四福晋和如今的十四福晋。 十四福晋难得拉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拉着宋满说:“娘娘心情不好,我们也只得小心服侍着,其实倒没什么,娘娘是有涵养的人,不过自己生气,也不会拿我们发火。家里那爷们可恨,从额娘处回来,累得刚想歇着,他进来吆五喝六地,又是要茶、又是要衣裳,样样还都要人亲自来弄,说侍女粗手粗脚,碰坏了他的衣裳——没见过这样的!” 说着,神情倒是渐渐飞扬起来,宋满笑眼看着她,她一对上宋满的眼神,不禁脸一红。 “十四弟离不开你,我只瞧见你欢喜了。”给小姑娘提供情绪价值,宋满心甘情愿,不觉得像加班。 她柔声对十四福晋道:“你放心吧,十四弟已封了爵,外头不是已经在查选划分房屋了吗?就是一个一个排,这一二年也差不多了。” 十四福晋拄着下巴,认真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话,多是十四福晋倾诉,她在宫里实在没个说话的人,十四贝子叫她找九嫂、十嫂聊天,但说不到一起就是说不到一起,九哥十哥亲密,十嫂处处黏着九嫂,她插进去,好像她没嫂子似的! 十三嫂倒是好性子,也没有说话的伴儿,可正因为十三嫂没有说话的伴儿,她才更不能和十三嫂走得太近——总得为爷们考虑。 自己院里的妾室们,她倒不是各个都看不顺眼,可她能和她们抱怨婆婆、十四贝子吗? 所以她真是盼宋满入宫,盼得望眼欲穿,也盼着出宫开府,和人来往走动就自在了,既能去雍亲王府找嫂子,更能和娘家人走动。 宋满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好像看到四月骄阳下的鲜花,青春明媚,鲜活气儿逼人。 算上两辈子的年纪,她看十四福晋和看元晞没什么两样了,陪十四福晋说说话、解解闷,听十四福晋讲讲八卦,抱怨抱怨生活,她并不觉得烦,只觉得可爱。 “诶呀。”十四福晋拉着宋满的袖子摇了摇,“嫂子,你知道吗?” 宋满扬眉看她。 “你看我的眼神里就写满四个大字——你喜欢我!”十四福晋轻笑着抬起下巴,宋满看着她,不由也笑了。 “我和我们爷说,他还不信,我就告诉他,天底下没有比我更讨人喜欢的了!”十四福晋庄严宣布,说完不禁大笑,宋满按着额角笑,好像看到混世魔王奶牛猫。 第442章 谁家儿女谁家妇(中) 被十四福晋一通耍宝,从她殿中出来,宋满面上笑意未褪,春柳理了理她的斗篷,见状不禁一笑。 宋满侧头看她,春柳点点自己的眼角,“奴才都要盼着您时常入宫了。” 宋满反应过来,失笑。 入宫麻烦一次,当然不会只做一两件事,宋满又去探望了十三福晋,她最近常觉晕眩,偶尔呕吐,折腾了十来日,到三月里,总算有太医说可能是喜。 她正卧床安胎,宋满带来了一些适宜孕妇温补的补品,叫人直接放下,没有一件件介绍,“你自个儿挑着,看能有用上的不,我太多年不生养孩子了,一时竟想不出什么经验来,只能全都预备着。” 十三福晋眉眼一弯,宫里人说话都讲究客气体面,若不是十分亲近,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她道:“知道嫂子惦记着我呢,多谢嫂子。” “你如今安胎是紧要的。”宋满抱了抱十三福晋的二格格,小孩子和她亲昵,搂着她的脖子叫:“伯母!” 十三福晋笑着道:“她前儿还念叨,说伯母怎么没来?这阵子会说许多话了,等着和伯母显摆呢。” “哦?”宋满一扬眉,把二格格放在她腿上,两人面对面,“让伯母好好瞧瞧,我们二格格可长本领了吧?” 二格格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很是显摆一通,无非是小朋友那些学小猫叫、小狗叫,还有叫额娘阿玛姐姐弟弟的本领,宋满听了一遍,十分认真地夸奖,又解下压襟的金牡丹祥云纹羊脂白十八子作为奖励。 二格格两眼弯得像月牙儿。 十三福晋好笑,“她小孩子家家,显摆一点本领,嫂子给她这个做什么。” 二格格扁起小嘴。 “我们二格格学本领认真,应该得到奖励!”宋满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二格格又开心起来,十三福晋见她开心,叹了口气。 乳母将二格格抱下去,十三福晋道:“多亏嫂子今日来了,这阵子也是我身子不好,忽略了她,她心情一直不大好似的。” “元晞那么大了,还总是缠着我呢,何况咱们小格格才多大点?总是想黏着额娘的。”宋满道,“但你如今是身子不便,又不是有意忽视了她,你又何必自个儿难受。” 没见那群当爹的时常自省。 十三福晋听她这么说,心中警醒之余,也稍微好受一点,点点头,宋满见她脸色还不好,便不久打搅,略说了一会话,便告辞起身了。 从十三福晋往屋里出来,佟嬷嬷也有感慨,这妯娌二人,序齿相仿,丈夫的关系也不错,可如今,十四福晋屋里是一片欢欣期待,正有喜信的十三福晋屋里却还是愁云笼罩。 这真是,一家性命荣辱,全赖圣眷荣衰,想到十三阿哥当年的备受皇恩,岂能不令人感慨。 宋满纯打工人心理,对紫禁城又没感情,当然没有佟嬷嬷这么多感慨,但每经历一次这种对比,她对皇权的认知、警惕便越深刻。 现在的皇帝离她很远,但总有一天,她也会站在伴君如伴虎的位置,如此想来,倒觉得如今的日子还很轻松愉悦了。 宋满在宫里折腾了一日,乌拉那拉府上,四福晋也很疲惫。 她自回到娘家,便一直守在额娘榻前,觉罗氏前阵子呓语不断,昏睡不醒,已经叫人以为不好了,然而四福晋回来之后,有女儿日夜陪伴照顾,好像又吊了觉罗氏一口气,让她稍有好转,清醒过来。 四福晋见状,喜得几乎要泪,更是日夜守候,不肯离开。 这几日觉罗氏又开始睡睡醒醒,今早连水米也不愿进,外头传话各样东西都预备在厢房里了,四福晋心内煎熬,叫黄鹂炖了人参燕窝粥来,亲自服侍觉罗氏进些。 觉罗氏被她劝着咽下两口,倒像好些了,望着四福晋,慢声道:“我儿,难为你了,这样守着额娘……天底下的女人,哪有像额娘这样的好命,竟然受用了女儿福。可你总是在我这里,宫里和王府里又怎么看呢?” 四福晋听得心酸,将粥碗放下服侍她擦脸,“养儿方知父母恩,女儿能孝敬您一日,就在这陪着您一日。府里有宋氏,总归没我什么事,王爷正盼着我做孝女呢;至于宫里……德妃娘娘不会怪罪我的。” 觉罗氏望着她,摇摇头。 她叹息,“额娘拖累你了。” 宫中贵人们的性情,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虽然德妃还算宽和,可万人之上的位置待久了,哪有真好相与的人。 她握紧四福晋的手,“额娘是命数在此,你阿玛要来接我了……往后你和五格,你们两个相互扶持,都好好过。她媳妇……虽不聪明,可待五格是好的,你也不要为难她。” 四福晋略有不满,其他几位兄嫂也就罢了,五格媳妇可是额娘的亲儿媳,这么大的事也都瞒着,可见素日对额娘的怠慢。 可觉罗氏衰弱至此,她不能反驳,只点头答应着。 觉罗氏才松了口气,“记得五格和你小时候,你们那样要好……五格被老太太抱去养,你放心不下,日日要去看他,回来告诉我他怎样了,你从小就懂事,得了你是额娘有福。五格心里是很念着你的,常说,姐姐在王府,定然受了不少苦。当年你嫁入宫中,他不知有多伤心,连着哭了半个月,日日要找姐姐。” 听着这些话,四福晋原本有些怀念,听她慢慢说下去,望着她的目光却复杂起来,并无她希望看到的感动之色。 “你在王府里,总是这样,也不像话。不管怎样,福晋的位置得坐稳了,怎么能叫宋氏一个婢子鸠占鹊巢?” 但觉罗氏目力衰弱,也看不清,她握紧女儿的手,一边想一边说着,好像神智糊涂了,上句不接下句。 四福晋只觉指尖好像被冻着一样疼,后知后觉,是她的手太冷了。 第443章 谁家儿女谁家妇(下) 觉罗氏看不到四福晋的异样,她实在体衰了,双目视物不清,头脑也昏昏沉沉,她想到一句是一句,她歇了好一会,继续说。 “你府里的那些乱事,不管再怎么说,嫡福晋的位子得坐稳了,如今王爷还在,等王爷不在了,膝下无儿,你又以何立身……” 从自己的角度处出发,她这句话是实打实为四福晋考虑,她一世都算得上是荣华显贵,出身宗室,虽然阿玛落罪,却也嫁给皇帝的重臣心腹,将一家妾室拿捏得明明白白,没吃过什么大亏。 临终这两年,才生出懊悔来,当日就该下手再狠些,将这座府邸都完完全全争来给五格。 觉罗氏想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四福晋眼神发虚,紧紧盯着她,又好像看不清额娘熟悉的脸,只有觉罗氏的声音,一点一点钻进她的耳朵里。 “你虽不能生了,女人的肚子还少?从你陪房人里,挑几个年轻老实,容貌好的,男人不都爱俏?丰生格……女人这一辈子,就是熬出来的,王爷与你,毕竟是少年夫妻,他是讲究体面的人,你好好立起来,日子就过得下去。” “女人这辈子,最要的就是夫婿和子嗣,有了子嗣,你才有立身之本。弘晖不在了,我也心痛,可你不能自暴自弃。”觉罗氏忽然抓紧她的手,目光紧紧盯着她,“你总是这样消沉,退一步,就有退万步的一日!” 四福晋看着她其实涣散的眼瞳,低低地“嗯”了一声。 觉罗氏对她的反应并不满意,这几年,能劝的话早已说了一箩筐,她也想不出再多的言语了,只能满怀忧愁地叹气。 如今她将要闭眼了,儿子前程平平,女儿前路未卜,于她而言,岂是不安二字能够形容的。 她说那一番话,耗费了许多力气,歇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我给你虑了许久,眼下正是好时机……那张氏,她从前就难产过,现在又是老蚌生珠,她的胎是宋氏照顾的,正好从此入手……” 不等她说完,四福晋压了压她的锦被,“额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如果觉罗氏能够看清四福晋的目光,她会为之一惊,那双眼中平静死寂,宛如枯水。 帘帐外的竹嬷嬷轻轻低下头。 觉罗氏还不放心,欲再叮嘱,被四福晋这样一打断,却没了说话的气力,她喘息好一会,抓着四福晋的手不肯放开,“儿啊,儿啊——” “我在呢。”四福晋慢慢地应。 “你阿玛来了,他就在我的床边坐着,抚我的头发。” 四福晋望向她,觉罗氏面上竟然带上一种憧憬,在暮气浓厚的面孔上,显得尤为怪异。 她知道,额娘与阿玛是老夫少妻,曾有相当长一段感情浓厚的时光,也以敬重宗室女的礼节敬重额娘,所以额娘理解不了她的处境,总认为一切麻烦都可以轻易挥退,只要施之以计,便可迎刃而解。 她也知道,额娘的种种打算,确实是为了她好,可为了她好的同时,何必还提五格呢? 额娘是有多怕,她死之后,五格没有人庇护、照顾啊。 一个已经顶门立户,应该担当起赡养孝顺母亲、荫庇教育儿女责任的男人,在额娘心里,还是需要保护的。 她呢? 她这个嫁入皇家,走到今天步步皆难的女儿,又算什么? 皇子的精明眼目,皇家的规矩重重,宋氏的缜密周全,这些额娘都并非不知,但她又给当做什么了? 四福晋陷入沉默,觉罗氏却已没有心神思索这份一样,她目中绽放着亮光,仰脸看向前方。 “丰生格,你弟弟在哪,快让他过来,给你们阿玛磕头……额娘,额娘要走了,你回王府去吧,好好地过日子,记住,好好的……抬起头,别被那贱婢欺负了……” 四福晋站起身,叫来屋外的侍从,“把人都请来吧。” 竹嬷嬷看向她,四福晋牵了一下嘴角,“嬷嬷,我若此刻还会动心,谋害子嗣,认为一切可以天衣无缝,那岂不是蠢得透顶了?” 她能与宋氏斗,与李氏斗,甚至能与张氏斗,可她能斗得过雍亲王,斗得过万岁爷吗? 相安无事,她还能做正院的主子;一旦做了不该做的事,以她如今在王府的势力眼目,只怕刚一步,就被发觉了,之后等待她的,就是无边地狱。 “福晋。”竹嬷嬷摇摇头,柔声道:“奴才是想告诉您,奴才和黄鹂,都会一直守着您,绝不离开。您若是很伤心,便哭一场吧。” 她此刻笑得比哭还苦,巨大的哀痛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行动缓慢,已如行尸走肉。 四福晋听了这番话,顿在当地,好半晌,她紧了紧衣裳,好像要抵御从四面八方透来的寒风。 “我有什么可哭的呢。”四福晋喃喃地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嬷嬷,念了这么多年的佛,如来一直在我眼前,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竹嬷嬷感觉喉咙被堵着,噎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心中酸涩艰难之痛,如何能够言明。 但想来她此刻的痛苦,难及四福晋的万一。 她垂下头,恭敬侍立,不再言语。 觉罗氏的讣闻通报四方,这是很亲近的亲家太太,雍亲王府必得有所反应,宋满立刻叫元晞、顺安、乐安并弘景、弘晟、弘时回到内院,更换素服,礼法名分上讲,觉罗氏是他们的外祖母。 佟嬷嬷将早预备好的红绳往三个孩子脚腕上拴,一边叮嘱人到弘昫院里准备,宋满叮嘱梁嬷嬷:“跟进了格格和阿哥们,寸步不许他们分开。” “是。”梁嬷嬷郑重应是。 四福晋算是理智尚存,但觉罗氏的宅斗与道德水平,宋满不敢放心。 大抵为人母亲的都是如此,哪怕明知是九成九的安全,也放心不下百分之一的危险。 觉罗氏的丧事颇为盛大,费扬古生前官至领侍卫内大臣,无疑是康熙心腹重臣,她身为重臣遗孀,又有一位亲王妃女儿,宫中也遣人前去吊唁。 但出乎王府内所有人意料的,四福晋并未在乌拉那拉家久留,操办丧事,她只守了三日,没过觉罗氏头七,便称重病不起,回王府休养了。 宋满看着府内脉案,皱了皱眉。 她直觉乌拉那拉家在觉罗氏临终之前,发生了什么很复杂的事。 不然以福晋的孝顺,不会假病逃过给额娘守灵发丧。 第444章 维稳 四福晋“病重”,后宅众人少不得去探望,按理说,弘昫等几个孩子也该告假在家,服侍嫡母。 于弘时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能不用上学了! 他的小处理器暂时还处理不了额娘的忧心忡忡,他听完寿嬷嬷如此说,就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李氏看着他的样子,恨得咬牙,急得想四福晋屋里直接把四福晋拽起来,或者冲去外书房,拽着雍亲王的脖领子要求他不让弘时去正院侍疾。 但这显然都是不成的。 寿嬷嬷按住要跳起来的她,严肃地告诫她:“不要急,福晋的病有蹊跷,东院未动,咱们不能乱动。” 李氏皱眉看她,寿嬷嬷道:“弘昫阿哥的学业更要紧,如果福晋的病无关紧要,王爷一定不允许因为这件事打搅弘昫阿哥学业,如果王爷也让弘昫阿哥归家侍疾,那咱们阿哥也必须去。” 因为那一定是在给弘昫阿哥刷名望了,不去难道等着被戳脊梁骨吗? 李氏还是难以安心,顺安递给寿嬷嬷一个眼神,走过来扶着她坐下,“额娘歇一歇吧,咱们等宋额娘的消息,总归我们去侍疾,也得大姐和弘昫领着。您帮我看看这块的账。” 宋满一听到消息,就立刻命人监视李氏院里——她如今是内院当家人,如果出现了妾室冲撞嫡福晋院落,她这个直接负责人也洗不干净。 幸好,李氏院里现在有靠谱的人。 不过对四福晋的病重,东院里的人也并非不悬心,佟嬷嬷直觉这其中有蹊跷,又因为许多旧事,即使福晋安稳念佛许多年了,她也仍不放心弘昫过去。 幸好,在安排儿女妾室们侍疾之前,四福晋院里先传出话来了。 四福晋吩咐孩子们专注学业,不许告假还家,她身体不日即可康复,无需他们告假侍疾;于诸妾室,她亦叮嘱不许打搅清静,于院外行一礼,即算尽心了。 雍亲王可还没动作呢。 佟嬷嬷有些惊讶,说实在话,福晋不是行事如此干脆果决的人。 结合觉罗氏老太太死后,福晋复杂的行为,佟嬷嬷隐隐有所了悟,“看来乌拉那拉家真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让福晋的心都随之变了。” 她提醒宋满,“您要小心了。福晋的心态忽然有所变动,只会有两种可能。” 这几年,福晋一直处在一种非常尴尬复杂的心态,拿不起又放不下,如今忽然好像彻底放下来,要么是要完全松手,要么就是决定酝酿积蓄力量,东山再起了。 宋满点点头,但她早在发现四福晋称病的异样时就叫八零八挂起了实时监控,盯了两天,她觉得四福晋不仅没有踌躇满志,酝酿力量,反而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每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药也懒得用,饭也懒得吃。 也不是常见的被穿越了,或者重生了那种套路,倒像是受到什么打击。 她将监控范围扩大,从竹嬷嬷和黄鹂的交流中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那么福晋的失魂落魄,是可以理解的,福晋这些年活着,无非是两个支柱,一个是给死了的弘晖积福,一个是还活着的额娘,被觉罗氏这样一打击,可以说是彻底断绝了福晋的支柱。 ——这可要糟了,福晋要一下子撒手去了,她可怎么办! 宋满不得不用两天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四福晋对她来说现在属于必要装备,一旦四福晋死了,以他们父子现在的关系,康熙八成会给雍亲王再指来一个出身高贵的嫡福晋,以弥补多年来雍亲王在嫡妻方面的不足。 届时在新福晋面前,宋满势必退一步,让出管家权。 哪怕让出管家权,享有和嫡福晋平起平坐地位的她,也一定会成为新福晋的眼中钉,而有满洲贵族血统的小阿哥一出生,直接冲击的就是弘昫和弘景弘晟。 到时候又是一场恶战,她很不愿意突破道德底线,但到时候只怕做到哪一步,都由不得她了。 宋满面对极大的职业危机,但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从面上还看不出来,生活如常。 过了一日,她刚想出一点歪门邪道的法子打算使一使,黄鹂就来了。 这日是每月一次的报账日,各院都带着自己的账目来,依照身份次序依次报账,黄鹂当然是第一位。 这显出一种诡异的规矩礼数与倒反天罡,但因府内上下都习惯了,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黄鹂做的账目一向清晰明白,没什么好多说的,宋满看了看,便叫人取印章来盖上,留下副本存档,并关心了福晋的身体几句。 黄鹂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是一个信号,宋满立刻问她:“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正是为福晋的身子。”黄鹂福了福身,“老夫人过世后,福晋一直心情忧郁,寝食难安,奴才斗胆想出一个法子,想带福晋到京郊妙善庵中小住休养一阵,也好在佛前为老夫人祈福,只是得先请宋主子的示下,看您意见如何。” 她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宋满知道她确实没有和福晋提起过,如果她说不同意,黄鹂大概就会把这番想法按下去,再另寻他法。 黄鹂这几年能稳住正院,做好定海神针,显然不是徒得虚名。 宋满略一思忖,论对福晋的了解,莫过于黄鹂,到山中静修小住一阵,若真有效果,也比她想的法子长久疗效好,而且黄鹂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恰当——福晋因为母丧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搬到山中也是为母祈福。 这个理由好生运作,正好可以砸实福晋的孝名,于王府不会有负面影响,于外也算妥帖。 黄鹂见她沉吟,忙道:“妙善庵是福晋前岁出资建造的庵堂,养着几位佛法精妙的高功,还有二十多个小尼姑,就在福晋的陪嫁庄子不远,环境也十分清明。” 如今庵堂多有挂羊头卖狗肉的,黄鹂如此说,是为叫宋满安心。 宋满见她着急了,点点头,道:“你的安排,我一向是放心的,只是福晋忽然搬出去住,怕外头有言语不好听,但既是为了给老太太祈福,这又是一桩善事了。” 黄鹂听到此处,立刻明白过来,忙道:“奴才明白,您放心。” 她这边会多宣扬福晋为母祈福的目的,回头宋满三五不时打发人去瞧瞧、送些东西,往外露出一些风声,一切就都像好的方面发展了。 和聪明人说话最省心,宋满笑着道:“有你在,我也没什么担心的。福晋的身子和诸多杂事,都托赖于你,你也要保重好自己啊。” 黄鹂这阵子熬得脸颊凹陷,原本她比春柳还小两岁,现在也看不出来了。 黄鹂心落回肚子里,有一种感慨之意酝酿在心中,她稳稳一蹲身,“谢宋福晋体恤。” 第445章 抉择 黄鹂的动作很迅速,这边宋满点头,她一日之内将府内府外所需事宜都安排齐了,并由竹嬷嬷出面请示了雍亲王,雍亲王欣然应允。 他道:“福晋若是愿意,你们陪着她在庵中多休养一阵也罢。” “是。”竹嬷嬷应声,雍亲王闭闭眼,竹嬷嬷会意,躬身退下了。 雍亲王闭眼静了片刻,忽然探手向桌案,他的书案宽大,各项事务文书、日常看的书以及一些重要信笺都摆在专门的位置,其中一套分格的大木盒最为瞩目。 他打开盒子,坐在椅子上最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弘昫的课业文章。 他拿在手上,其实其中写的什么,不必细看,他已都记在心中了。 他将纸卷着持在手中,很久没动。 苏培盛上前为他换茶,动作轻巧得没发出一丝声响,雍亲王沉默着,这间书房便静悄悄的,好像无形的屏障笼罩着这间屋子,将所有风雨雷霆,以及所有阳光芬芳都阻挡在外 这里只有一片寂静。 忽然,屋外响起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雍亲王皱起眉,苏培盛已快速到门口皱眉推开,迎面的小太监忙道:“谙达,后院传来消息,张格格发动了。” 苏培盛精神一振,忙低声问:“情况怎样?” “太医、稳婆都在,说胎位还正,只是不敢说没问题。”大张氏上一胎毕竟生得很惨烈,谁也不敢打包票这一次能母子平安。 苏培盛听完,摆摆手叫他先退下,变了变表情,带着三分喜意、三分震惊地入内,笑着回禀:“王爷,后院传来消息,张格格发动了。” 雍亲王一点头,苏培盛静等着,没听到下一步吩咐,便退至一侧。 他不由在心中感慨,上心与不上心,果然是天差地别。不过再一想,他一个太监,心疼人家马上可能会有一个小阿哥的主子,实在是太可笑了。 再者说……如今那被放在心尖里的,也不安稳。 嫡福晋左右是重病了,如今又要离府,这“病”到什么程度,还有没有能好起来的机会,就不是四福晋自己说了算了。 苏培盛压下心中的担忧,低垂下眼帘,不露出一丝情绪,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声都被压低。 良久,到房内掌灯,一直安静如雕塑的雍亲王终于动了,他将那些文章展开,一张张看过。 屋外的梆子敲过,入夜了,内宅里,大张氏挣命地生孩子,一阵宫缩之后,她满头大汗,人如水里捞出来似的,抓紧锦被,哀求:“请宋福晋,我若是没福死了,请宋福晋看顾看顾两个孩子——” “别说傻话。”宋满安抚她,稳婆们虽然满头大汗,但还不算慌乱,大张氏身子养得好,孩子大小也正好,又有过一次生育的经验,如今还不到很糟的地步。 只是上一次生产留给大张氏的阴影实在太重了,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冰冷沉重的身躯环环缠绕着她的脖子,随时能令她窒息。 宋满安抚她,“你自己想,谁再上心,能比得上自己的亲生额娘?小孩子生下来,那么难养活,不是自己的亲额娘,再上心也没有那份母子连心的细致;还有乐安,她也快到议婚的年纪了,正需要额娘看顾着,处处为她打算。” 大张氏脸色惨白如纸,正痛苦地闭眼,闻言猛地睁开。 宋满用绢帕擦拭张氏额角的汗与泪,即使她自认铁石心肠,面对这般含着泪与绝望的眼,也无法不动容。 宋满轻声道:“好好地生,这阵子给元晞和顺安办嫁妆,我想给乐安也一起备办,那好木料不易得,咱们一道参详。” 大张氏望着她半晌,咬紧牙,用力点了点头。 宋满擦掉她眼角的一点泪。 “啊——”下一瞬,大张氏痛喊出声,稳婆忙安抚她,“见到小主子的头顶了,用力,您随着奴才的力道用力!” 宋满被佟嬷嬷扶着往外退了几步,侍女拧了温热的手巾来,宋满摆摆手,找了张椅子坐下。 宋满一言不发,春柳知道她悬心大张氏,低声道:“大张格格是有经验的,又一向养得好,您且安心。” 宋满头微动动,算是回应。 她脑海中在实时播放雍亲王外书房的监控。 簌簌的纸张响声轻微但不容忽视,她看着雍亲王一遍遍翻看那些文章,耳边是大张氏的痛呼声,心中是一种诡异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在雍亲王在新福晋和旧福晋中迟疑,翻开弘昫的课业的那一刻起,她就算是赢了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结果谁也料不到,或许只有雍亲王自己知道。 她既然没有任何能做的,也就无谓结果如何了,反正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她活到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啊啊啊啊!”又是一声痛呼,宋满睁开眼看向产房内,稳婆高声叫:“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响起的,是孩子呱呱的哭声,其实只是很短暂的一点间隙,但在那一刻里,时间好像在人身上凝滞了。 外书房里,雍亲王沉下一口气,将那厚厚的纸张仔细稳妥地又收回大木盒中,手抚着那些文章,神情格外的平静。 他叫苏培盛:“给福晋那边指派二十个侍卫,护送福晋出城;再安排几个稳妥的仆妇服侍,福晋既然是去祈福的,就让她安心礼佛吧,别操心外边的事。” 他吩咐得细致,是很繁琐的差事,但苏培盛答应得欢喜甘愿无比,有种心落回肚子里的感觉。 “嗻。”苏培盛不敢露出一丝喜色,面色沉稳持重,没有半点异色。 雍亲王此刻倒是看不出方才的沉重了,有种格外云淡风轻的感觉,好像如释重负,将木盒仔细地盖好,站起身,道:“咱们往后头瞧瞧去,生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宋主子胆子小,不知提心吊胆成什么样了。” 苏培盛笑着答应。 那边,伴着孩子的啼哭声,宋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徐徐站起身。 李氏、小张氏、钮祜禄氏、富察氏等人也站起身,稳婆欢喜的声音已经传出来,“恭喜王爷,恭喜福晋,恭喜庶福晋,是个小阿哥,哭声响亮极了!” 第446章 大张氏产子 自有太医来查验小阿哥的身体,宋满面带欢喜地道:“快去给王爷报喜;这样大的喜事,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赏,你们庶福晋院里的,每个人领三个月月钱!” 又命厚赐稳婆、太医等人,连着原本预备着生的儿子,来服侍小格格,现在用不上的乳母,也赏给银两布匹,使其风光还家。 领到饭碗的乳母们更是欢喜不迭,领了红封准备上岗,另有钱米缎匹等物,赏赐其家。 房中其他人神情各异,艳羡、遗憾,李氏——她翻了个白眼。 看着这一屋子虾兵蟹将,宋满扶了一下额头,不过也多亏都是虾兵蟹将,雍亲王这些年也没怎么纳属人女子做妾室,她的日子才没过分热闹。 大张氏产后虚弱,但听到是个小阿哥,脸上好像顿时有了两分光彩。 宋满入内探望她,她说话还有些有气无力,略带羞意,“方才令您见笑了。” “慈母之心,哪有见笑之说。”宋满道:“你好生歇息,休养身子,这孩子哭声响亮,太医也说康健,这下子,你可以心安了。” 大张氏用力点点头,稳婆和乳母把刚出生的小阿哥用大红襁褓裹好,襁褓上绣的流云百蝠和蟠桃如意,盼着给孩子积福增寿。 大张氏看着小孩肉鼓鼓的小脸,一行泪顺着眼角流下,却不再有方才的痛苦与恐惧。 雍亲王刚过内院门,就见一个太监急匆匆迎面跑过来,满面喜色,苏培盛作势要呵斥,雍亲王摆摆手,那太监到近前认清楚人,紧忙减速行礼,“王爷大喜,张格格诞下一位小阿哥,宋福晋吩咐奴才来给您报喜呢!” 雍亲王笑起来,“好,好!” 儿子总是不嫌多的,他脚步都轻快起来,夜风吹来,他心情出乎自己预料的平静。 他以为做下这个决定,他会很艰难,遗憾,惋惜。 但真做下了,他只感到轻松。 前朝的助力,他已经在设法获得,嫡福晋的指望反而是虚无缥缈的,只看如今各家大姓嫡系势力分布,他想要获得利益,就是从兄弟们嘴里撕肉,其艰难博弈可想而知。 而大部分可能,不过是不高不低的门第,家里有个重臣父祖——他现在不已经在谋划了吗?没必要再搭出嫡福晋的位置,还要搭上琅因和弘昫。 无论怎样权衡,都不划算,反而会影响他至今的布局。 不如维持现状,孝女福晋离京,他好生运作安排,在皇父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年少时候在兄弟们间是数一数二的要强,如今人到中年,才发觉在父母心中,原来做一个可怜的孩子也没什么坏处。 能力强悍,生活中再处处无可挑剔,哪还有长辈关心的地方? 他愈走愈觉步履生风,脚步轻快,临近张氏院落,就听到其中言谈欢笑声,侍从们迎着他入内,宋满在灯下搂着乐安说话,听到声音,含笑一眼看来。 万念皆安。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他其实不是在维护琅因,他是在维护自己安稳的生活,与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 如何能够失去呢,他握住了的东西,绝不能丢。 雍亲王想着,不知他已对着宋满笑了一下。 “在这守了半日了?”他抬手免众人的礼,动作自然地握了一下宋满的手。 入手觉得温凉,眉目舒展开,笑了一下。 “咱们家隔了多少年,又添丁了。”宋满笑着道:“乳母抱去喂奶了,您先瞧瞧大张妹妹?” 男人不入产房,认为被血气冲撞不吉,皇家尤其讲究这个,侍从们已经将屏风安置好,浓熏百合香,请雍亲王在屏风外安坐。 大张氏先道:“多谢王爷关怀,血污之地,王爷不宜久留,请王爷以尊体为重,勿以贱妾为念。” 宋满眼神不动,就当糟粕没进耳朵。 雍亲王素知张氏之柔婉谦恭,闻此语更添满意,也生出一些怜惜之情,温言宽抚数语,又道:“小阿哥你自己照顾着,你也养过乐安了,是有经验的。” 千言万语不如这一句听得入张氏的心,她连忙答应着,又称谢,这时小阿哥也吃完奶了,乳母将小襁褓抱上来,雍亲王就着乳母的手看了看,笑了。 “我看眉眼倒有两分像他大姐小时候。” 其实同父的小孩子,还是刚出生的,张氏又和宋满原身是一个风格的清秀小家碧玉,孩子总会有些相像之处。 甚至弘时,顺安,弘晖……这些孩子拉出来,其实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相似之处。 雍亲王脱口问出这一句,还是因为他对元晞婴儿时期的模样印象最深。 元晞听了倒有一些好奇,扬眉来看,雍亲王招手叫她近前一些,指着眉眼给她看。 元晞看了好一会,没看出哪和自己像,倒看出阿玛的眼睛好像不太好了。 宋满好笑地摸摸她,乐安也凑过来看,李氏看着灯下其乐融融的模样,悄然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就凭宋三姐这好性子,就该她坐这个位子。 天色已晚,看了小阿哥,慰问一下张氏,众人便散了,产妇也需要休息。 宋满眼神往边上一偏,春柳会意,叫着大张氏身边的嬷嬷、大丫头出去叮嘱了一番,如有事一定去找、照顾好格格和小阿哥、看顾好三格格云云。 二人仔细地应下,回到房内,大张氏正低声细语地和乐安说话,多是乐安说,她刚服过药,躺着懒懒地说话,看向女儿的目光柔软无比。 见她们回来,大张氏问:“怎么了?” 二人将春柳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大张氏听罢,笑着点点头,乐安道:“宋额娘真好呀。” 大张氏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头,“是啊,你长大要孝敬你宋额娘,也教弟弟孝敬宋额娘,好不好?” 乐安认真地点头。 大张氏看着她,再看看襁褓里的小儿子,由衷有一种满足,深感自己的幸运。 那边回到东院,宋满更衣解钗,忽然转头,雍亲王就在妆台对面的榻上坐着,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宋满笑了一下,雍亲王便也笑了。 “来陪一陪我吧。”雍亲王慢慢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第447章 德妃发愁 小阿哥出生第二日,雍亲王一早出门了,说准备出城看看圆明园改造工程。 宋满给他理好领口的盘扣,笑了一下,雍亲王正规划:“今年夏日咱们领着孩子们往园子里住去吧,皇父若移驻畅春园,多半会带着几个小皇弟,上书房也会跟着挪过去,咱们在园子里住,弘昫上学正方便。” 宋满笑着点头,雍亲王穿好衣裳,对着镜子瞧了瞧,点头走了,宋满正回到妆台前坐下慢吞吞梳头,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抬眼往镜中一看,是雍亲王走了回来,一手负在身后,正笑眼看她。 宋满也笑了,“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 “走到园中,见到其中花开,折一枝回来予你。”雍亲王背后的手伸出,却是一条迎春枝条,他道:“去岁冬寒,今年花开好像也格外迟一些,终于见到园中有芬芳之色了。” 宋满面露惊喜之色,扭过身来摸摸纸条上点缀的小小的鹅黄花朵,眉目笑意盎然。 “再过一阵子,圆明园内的牡丹也该开了,咱们去住一阵子,连元晞和弘景弘晟也留在家里,可好?”雍亲王望着她的笑意,目光不禁也柔和一些。 宋满面露迟疑之色,雍亲王指尖拨弄她的衣领,并无狎昵之色,只是把人家领子弄得乱糟糟的,俨然是故意捣乱,以表对宋满迟疑的不满。 “好。”宋满笑了,道:“可算能撇开那一对混世魔王,清静一阵子了。就叫元晞和弘昫在家头疼他们两个弟弟吧。” 雍亲王遂也笑了。 宋满起身,捧着那枝迎春脚步轻快地去找花瓶插下,他负手看了一会,等宋满捧着瓶子回来,才道:“我得走了,在家等我回来。” 他走出正屋门,离温香软玉都渐远,还觉心中有种莫名的满足。 香气浮来,是宋满在庭下摆了几盆暖房烘开的香花,香气呼吸在肺腑间,迎面是春光明媚,他抬步往外走,脚步轻快,如春风相助。 宋满倚在窗边榻上,收回目光,慢慢拨弄一下鲜花的枝条。 老树逢春,可惜没逢佳人;也幸亏没逢佳人,不然岂不又是一桩惨剧。 她最适合谈感情,因为她就没感情,雍亲王和她谈,她心里绝不会受伤,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是如此善良的女人,不忍伤害脆弱的男人心。 她一壁想着,不禁笑了一下,深感自己实在是道德完美,心地善良,毫无瑕疵。 春柳在旁看着,以为她是见着鲜花欢喜,也眉目带笑,柔声道:“奴才将这瓶花摆到您书房案头去?” 宋满清闲时候会在书房里打发时间,翠竹环绕的书斋,案头鲜花清供,菖蒲浓碧,四壁是书山书海,案上是名家法帖,人间天堂。 “就放在暖阁里吧。”摆在暖阁里,龟毛大爷回来才能看到。 春柳笑着应下,同她回妆台前梳头。 宋满很不客气地自夸一场,现在精神勃勃。 她今日盛装打扮,因为得入宫向德妃请安报喜,元晞也梳妆过来,德妃说想她了,抱怨她又许久没入宫。 其实距离她上次入宫才不过十日,这在宗室女中,已经是非常频繁的频次了。 元晞对长辈一向孝顺,德妃说想她,她便预备好入宫请安,还带着从南边来的商人那边采买的一些蜜饯与时令鲜果。 宋满瞧了,虽知道这些东西宫中应有尽有,但也并未阻拦,对德妃而言,孙女的心意总是不一样的。 至永和宫中,见了元晞带来的这些东西,德妃果然欢喜,搂着元晞道:“还是我们元晞惦记着玛嬷。让玛嬷瞧瞧——这支步摇都几年的了,怎么还戴着?” 说着就要叫人找首饰盒子来给元晞挑选,宋满忙道:“季季都打新的戴,元晞是喜欢这支步摇,惦记着是您给打的呢。” 德妃眼尾的细纹都笑得更深了,搂住元晞摸摸头发,又摸摸脸蛋,当然,谁也拦不住她充实孙女的首饰盒。 打扮小姑娘实在是一件乐事,德妃又叫人将时令新进的锦缎纱罗都取出来,一匹匹披在元晞身上比对,十四福晋来了也帮着参详,人一多,就了不得了。 以元晞的精力旺盛,最后都感到疲惫,宋满忍俊不禁,德妃也笑了,点点她的额头,“傻丫头,骑马射箭的时候怎么那么有劲儿?” 但还是放过了元晞,只叫宋满:“可都记住了?咱们元晞也是定亲的人了,这一年里,各种赏花游园的宴会里,可不能落了下风。” 她纯属不争馒头争口气,对富察家的婚事,外人说着处处都好,她自己心里知道,东宫的人什么性子?多半是像主子的,太子倒是还好,虽然倨傲些,可对长辈也客气尊敬,人家是万岁爷自己捧出来的儿子,没问题。 可底下的奴才一个个鼻孔也长在头顶,就让人看不惯了。 经过五公主的事,德妃思索着,其实也被雍亲王那套低嫁找人伺候格格的理论说动了,但如今这门婚事是天子的意思,谁有法子转圜呢? 她只有更把孙女往高了捧,说到底,现在当家的还是万岁爷,一个太子儿子的心腹,别太高傲了,老老实实捧着天家骄女,自然有他的好处。 再深处,她也就没有法子了,看出德妃情绪深处的一点哀伤,宋满知道她是想起五公主了。 元晞黏着德妃撒娇,德妃摸摸她的头发,看着和女儿那样相似的容貌,她心中有种的哀伤。 天家子孙,哪有自己做得了主的。 她这会倒真盼着儿子争气了,最好两个都争气,可他们再争气,做臣子的,哪能拗得过九五之尊? 真等到弘皙得意那一日,额驸还能恭顺老实吗? 德妃叹气,她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讨男人喜欢,可这样骄傲的元晞,当年是那样骄傲的女儿,她怎么舍得教她们,要对一个男人,一个远远不如她们的男人低眉奉承,柔婉殷切。 生在天家,于女人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她有幸遇到万岁爷这样的英明骄主,她的女儿、孙女生来就在云端,很难再遇到能让她们仰视崇拜的男人了,这样的婚姻过一生,如何能够顺遂。 德妃在宫中多年,其实已经练得一身功夫,但对着儿媳妇们和孙女,她没有过于用心遮掩,宋满看出她的遗憾与怜惜,从德妃的性情角度思考,多少能够猜出几分她的想法。 第448章 宁静时光 元晞的反应更直接,她拉拉德妃的袖子,“玛嬷,我好容易进宫一次,您就看着我发愁?咱们快吃果子吧,我给您学上回打猎的热闹事儿!” 她心思灵敏,对人的情绪和心理好像有天然的领悟力。 她看出玛嬷的情绪,但不想领会——凭什么,她就注定要仰视一个男人呢?遇到了能让她仰视的男人,就算她的幸运呢? 因为这样,她就能心甘情愿地放低身段,服侍那个男人吗? 可她生来,并不是为了服侍男人的。 元晞如是想着,神情却还是一派温和柔婉,带着少年的明媚天真,她一边陪德妃说话,一边不期然想到很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上午,刚刚出宫开府,嫡福晋还负责王府交际,她在正院宴客,许多位伯母、叔母都来参加宴席。 她拉着太子二伯家的三妹妹穿过纱帐,跑出房间去玩耍,回头的时候,看到坐在一起的福晋们,太子伯母高座上首,嫡福晋、大伯母等等人分列开来,许多许多人,神情举止,竟然都似一个模样。 她呢?她也即将被要求,变成那许多一样的面孔中的一个吗? 元晞想,她的答案是,她不愿意。 宋满抛出话题转移德妃的注意力,正好说起大张氏产子之事。 老人都喜欢添丁进口的喜事,德妃虽还不算十分老,尤其宫中妃嫔们都善加保养,更显年轻。 但被儿媳妇们服侍了这么多年,她心理上已经很符合这一套标准了,德妃听了果然欢喜,“张氏倒是个有福的。” 她想说老四膝下儿子是没有他兄弟们多,但看着宋满一向谦恭孝顺,除了善妒一些,不爱给爷们添新人,也没什么毛病,把元晞、弘昫几个孩子更是教养得顶好,也不大忍心了。 算了,反正老四乐意,那孩子的性子,她就没弄懂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管什么。 德妃如此想着,心境便开阔了,听了四福晋要出城到庵堂中静修小住,修养身体,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板着脸“嗯”了一下。 见她没生气,十四福晋松了口气。 众人又说一会话,德妃舍不得元晞,今日留宋满的时间格外长。 回到王府已是下午,冬雪留守在家,操办了一桌子膳食,宋满和元晞先吃饭,几个管事媳妇来请安回话,春柳交代:“请她们在下房吃茶。” 元晞道:“我下午想出趟门,联络的那个南北商队,我得再去见见。” 宋满对她的事业没什么指导意见,随元晞自己大展身手,不过叮嘱元晞,“带两个侍卫。” “您放心吧。”元晞道,“我自然将安全放在第一位。” 用过膳,侍女端清口茶来,她匆匆漱了口,洗手净面,换了身衣裳,便带着人出府了。 宋满这边,也有一堆管事媳妇要见,有关新生小阿哥的种种安排得快快敲定,马上可就要洗三了。 因为是在王府中出生的头一个孩子,府内并无先例可循,不过还有别府的定例,宋满差人往诚亲王府走了一趟,三福晋再看不惯她,也不能在这方面给她使绊子,叫人将成例送来,还指点几句经验。 这大概也算得上是规则对体面人的限制吧。 小阿哥的洗三办得很热闹,大张氏坐在房里,听着侍女们回禀,学来了多少宾客、大家都说什么吉祥话,怎么听也听不厌。 大张氏的母亲在房中,也满脸笑意,道:“姐儿不知道,咱们家这两天有多热闹,听说你生了小阿哥,八百年不登一次门的都带着礼物来道贺,你爹天天满面红光的背着手在胡同里走,人人见了都叫一声张大爷,把他得意坏了。” 大张氏听着,却渐渐皱起眉。 她看了一眼房内的嬷嬷,嬷嬷会意,将小丫头们都打发出去。 洗三礼一日热闹散尽,后宅生活还是恢复到平日的状态,满月礼也有例可循,府里的人手们也算有了一些经验,进入了有条不紊的专业状态。 宋满在家闲居,无非琢磨吃喝二事,三月里竹笋正鲜,清炒好吃,炖汤也鲜美无比,烫熟了用调料一拌,脆而鲜甜。 她是张嘴的掌柜,春柳是干活的劳工,不过春柳干得心甘情愿,动力十足。 冬雪试图争夺一下厨房大权,不过作为担负统筹消息重任的人,她最近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办。 “大张格格家中,已经闭门谢客了。”冬雪道,“那日洗三,他们家老夫人进来陪大张格格说话,谈起家中的热闹,大张格格叫人关起门来,和老夫人谈话许久。” 宋满正摆弄桌上插花,园中玉兰陆续冒出花苞,庭前的牡丹绿叶浓碧,春日已经来临。 她案前便有一方春景,满园春色。 听闻冬雪所言,她点点头,“她处事清楚,省了我的事了。” 想起十几年前,大张氏来试探她想搬到她殿中与她同住,以逃离李氏时的模样,进步哪是一点半点。 人人都清楚,日子便轻松,宋满心情舒张,拨弄一下瓶中鹅黄娇嫩的迎春,春柳莞尔,“主子最近总是插迎春花呢。可惜这花只开短短一阵子,再过一旬,要找也难了。” 宋满听出她一点打趣,扬扬眉,春柳便认输了,告饶道:“厨房有新蒸的米糕,点的柚子膏,奴才给您端来?” 宋满满意地点点头。 小阿哥满月之后,雍亲王便带着宋满住到了圆明园去,离开孩子们,没有弘景弘晟每天淘气,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宋满有八零八这个实时监控,倒是住得很惬意,倒是雍亲王有些不放心,享受了一旬宁静世界,便把孩子们都接来了。 第449章 团圆乐 四月的圆明园无疑很美,此时的圆明园还没有经过历代帝王修葺,规模亦不算大,与课本上极尽恢宏的形容相比,似乎称得上简陋。 但人间芳菲聚集于此,花园中花开如浪,翠柳依依,处处散发着浓郁的生机,宋满在其中住着,已觉心旷神怡。 她的居所被牡丹圃与翠竹环绕,院外通一条小径,直达雍亲王的住处,从某种角度来讲,这间院子和雍亲王的园子更像是一体的,重重碧涛花浪与围廊巧妙地包围住建筑,使二者连而不显。 她抱着一捧花从林中穿行而来,元晞正拎着顺安、乐安在背阴处射箭,顺安身体今年好转许多,被元晞拉着锻炼,元晞始终认为,打人的能力必须自己拥有,尤其是她身娇体弱的妹妹。 不过论准头,还是比顺安矮两个头的乐安更胜一筹,拉着弓瞄准草靶,放箭时身上有种浓烈的少年意气。 三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青春明媚,生气逼人。连一向纤弱柔静的顺安都展露出一种少见的生命力。 浓密树荫如盖,春日鸟雀轻啼,此处盛景胜过多少繁华天地。 宋满悄然驻足,静静看着。 既然是接孩子们来,也不好把顺安、弘时、乐安等人撂下;这几个孩子都接来了,家里的女人们也不至于撇下了。 于是全家大迁徙,连还不到两个月的小阿哥乌里布都带来了,两位张格格仍然同住,她们一起照顾孩子已经习惯了,虽然生下小阿哥之后,大张氏的身份已经成为格格们中的第一梯队,完全可以独享一院,但也没有拆伙的准备。 对多年无宠,旧主现又一蹶不振顾不上她的小张氏来说,和大张氏同住,一起抚育这两个孩子,也是人生的一种安慰了。 不过这次乐安没跟着额娘一起,她和元晞、顺安约好,同住一间院子。 这就苦了顺安了,跟着精力满满的元晞住在同一屋檐下,被动早中晚上次锻炼,已经开始日夜期盼元晞快有事出门。 她们几个住得离宋满不远,想到那动静,宋满不由笑了,元晞眼尖瞥到,眼睛一亮,“额娘!” “等会日头大了就回房歇着。”宋满给她擦擦头顶的汗珠,“小厨房做了藤萝饼,等会儿叫人给你们送一匣子去,还有新进的茶,我尝着味儿很好,送几瓶给你们喝。” 三人连忙称谢,风格也不一样,元晞行礼都是挺拔爽朗,背永远直直的,飒爽如风,又因为对着自己额娘,笑容格外甜,像有蜜从眼睛里淌出来。 顺安身形纤弱,袅袅娜娜,行礼时如一朵昙花缓缓盛开,又因眉宇间的书卷气而显得庄重沉静——让人看着时,很难联想到她额娘,这母女俩是决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宋满有时看着都很纳罕。 乐安年纪最小,动作格外的活泼,像只俏皮的小兽,头上一对蝴蝶步摇翅膀轻晃,粉嫩的宝石晶莹明亮,也不如她的眼睛亮。 宋满望着,又不由笑了一下,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主要是元晞和乐安,回去的一路眼里都带着笑。 雍亲王最近比较闲,他的差事其实不算多,康熙圣驾驻跸畅春园,他们几个兄弟便常去伴驾,今日上午康熙考校尚书房学生们的功课,弘昫的发挥水平一贯稳定,康熙都不再多夸,但文章一直拿在手里,大大给雍亲王长脸。 回来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但身上看得出那种春风得意的劲儿。 宋满坐在窗边摆弄花,看到他回来的脚步,就忍不住一笑。 雍亲王进来,打眼一看,也发现宋满满面春风,不由问:“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孩子们一来,你也舒心了,可见我在你眼里是不如小的顺眼。” 他是打趣,侍女奉上茶来,他呷了一口,最近天气转暖,宋满这开始喝各种调配的茶汤,什么清热的、疏肝的、明目的…… 这里头应该是加了金银花还有其他果子,倒是清香,不算难喝,于是又呷了两口。 弘景弘晟在外头写字,宋满好笑地摆摆手叫人下去,“也不怕孩子听到——我是从后头剪花回来,见到她们姐妹三个在后头树荫下射箭,鲜花似的美丽,小树一样生机勃勃,让人瞧着怎能不舒心呢?” 她说这番话时眉目俱笑,神情分外柔和,是一种柔软、甚至称得上慈悲的爱意。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雍亲王定定望着,竟不由入神。 “怎么了?”回过神时,宋满脸靠得很近,眼中有一点疑惑与担忧,手在他眼前晃着。 雍亲王盯着她看,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带一点奇怪的满足之色,却不说出来,只抓住她的手低头一瞧,白莹莹的手指头上套着一只珍珠串的戒子,珍珠颗粒不大,并不算夺目,其上银托子镶嵌的一枚粉珊瑚却格外美丽,引人瞩目。 “这个镶粉珊瑚的戒指好看,再做一条手镯戴吧,你肌肤莹白,这样的粉色也衬你。” 宋满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带一点无奈地笑,“都是快做婆婆的人了,哪还能戴那颜色?” 满人有这个讲究,三十四岁做太太的人,就要把明丽鲜艳的颜色留给晚辈媳妇们穿戴了。 雍亲王扬眉,“美却不许戴,哪有天理了?谁定的规矩?” 宋满噗嗤一笑,眉目明艳有神,“这话可得记下来,最好刻下来裱着,老了你敢嫌弃我,我叫人抬出来。” 雍亲王手闲闲地拨弄宋满身上的银边珍珠扣子,倒未必真有什么念头,中年夫妻,做事之前得先考量考量了,何况孩子们还在屋外,但凑在一处狎昵暧昧的时光,头颈相贴温存,也是一种格外令人享受的亲密。 正耳语着,外头一阵喧闹声,“额娘额娘!您给我评评理!”“阿玛阿玛!是哥哥先弄脏我的功课!” “唉。”雍亲王叹了口气,他按按眉心喃喃,“我已有些后悔了。” 宋满笑了一下,扭过身来理身上的褶皱和扣子,“若是后悔生他们,只怕是太晚了。” 第450章 两方波折 弘景弘晟的官司好断,弘昫和元晞的事情难管。 弘昫的婚事算是定了,索绰罗家和雍亲王眉来眼去也有一阵,康熙对这个人选也表示肯定,更认可雍亲王的眼光了,认为他知道分寸利害,不贪心,也会选儿媳妇。 但架不住有人想给雍亲王添堵,不想让他顺心如意,在里面作弄一些小乱子,想妨碍这门婚事。 他们自然不敢对弘昫动手,那就只有针对索绰罗家了,索绰罗家衡量得清楚,哪怕此刻倒戈,他们也得不到好处,不如干脆抱紧雍亲王,雍亲王再怎样,也是皇上亲儿子。 遂上门来哭诉求助。 雍亲王怒不可遏,认为有些人蹬鼻子上脸,那边也很理直气壮,认为是雍亲王先不给面子,断他们财路,不合群。 元晞这边,她对富察家那小子也不大看好,两次出去赴宴见到,虽未说什么,但雍亲王对她一向偏爱,自然用心,如何看不出她的平淡。 于是更不顺心了。 但他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叫宋满安慰元晞,又送给元晞许多珠宝,还叫人打造了一把极好的弓、搜罗两匹骏马,赠予元晞做生辰礼物。 如此犹嫌不足——他对一个人感到愧疚的时候,就想砸钱。 于是私下交代宋满,“咱们家在直隶新置的庄子,直接记给元晞吧,往后钱粮也够她吃用。” “元晞名下的庄田早够她吃用啦。”宋满心中流畅接受,口中还得软声道:“您就安心吧,人生境遇如此,元晞生在咱们家,已经够幸运了,哪有处处完满,十全十美的人呢?有一点不足,没准儿正能保元晞平安健康一辈子,金银满屋呢。” 雍亲王听了,心中稍感宽慰,但还是摇头,“婚姻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 他叹气,虽然早有了预备准备,但真面对时,仍感到无力。 一切希望寄托在缥缈未来之上,他自幼务实,更厌烦这种感觉,但面对此刻的局面,或许人人如此。 元晞收礼物倒是很开心,还安慰宋满,“额娘,别担心我,也叫阿玛别担心了,大家都这样小心翼翼的,我还不习惯。不就是个男人嘛,我不喜欢他,少瞧他便是了,我出嫁,怎么也是个郡主吧?自有俸禄吃,还有嫁妆,又不吃穿他家的,还怕什么?” 到听说又得了一个大庄子,却有些不安了,道:“实在不必如此啊……额娘,我真不怕!” 宋满摸摸她的头,“就收下吧,叫你阿玛安心。” 她这种市侩人,竟然能养出高风亮节的女儿,也是奇迹。 或许是因为从小什么都不缺,所以比起金银,元晞更在乎家人的感情与心情。 元晞想了一会,点点头。 按照时间顺序,元晞的事情在先,所以索绰罗家出事之后,雍亲王出离愤怒,其实是对元晞婚事的无力和这件事叠加在一起了。 他查清楚到底是谁,当即面圣,在御前结结实实卖了一把惨,把去年赈灾时的恩怨联系起来,又提及年初鄂伦岱夫人与八福晋一同登门,几乎逼婚的事情。 佟家固然是亲戚,康熙对鄂伦岱多年纵容,但儿子更是亲的! 听到逼婚,康熙气得笑了,“你们夫妻俩就这么能忍!” “八弟也是担忧臣与佟大人结仇,才从中牵线,又看着弘昫长大,为弘昫谋婚事也是为弘昫考量。” 雍亲王叩首,深深拜下。 “只是臣与佟大人实在道不同不相与谋。请汗阿玛为臣做主,如今臣与索绰罗氏议婚,佟大人便来找索绰罗家麻烦,日后还有谁敢与臣结亲?臣无能平庸之辈,胸无大志,只求能为上尽忠、孝顺父母、荫庇儿女,以终余年,如今连儿女尚不能庇佑,有何颜面称大丈夫?请汗阿玛为臣做主!” 康熙叫侍从上前搀扶雍亲王,“能思尽忠、尽孝、尽责,已然是大丈夫,论能力,你于兄弟中也并不平庸,此事朕已知晓,你不必忧心了。只是——你的性子也是太好了些,去年为了赈灾的事,和那么多人针锋相对的意气,哪里去了?” 雍亲王听出他的意思,垂首半晌,低声道:“皇额娘在世时,曾经教诲,兄弟之间应当相互扶持,彼此信任。” 康熙注视着他,微有触动,转而又带着探究之色,雍亲王微微垂首,面带哀色,半晌,康熙叹了口气,“也罢,这也是你的好处。” 他叫雍亲王落座赐茶说了会话,到有朝臣来回事,雍亲王才告退。 而后不久,就听说鄂伦岱被万岁爷寻了错处,免领侍卫内大臣之职,罚俸三年。 前阵子康熙自霸州回銮时,已经呵斥鄂伦岱结党,鄂伦岱不以为意,如今被责罚,才感觉憋屈,追根溯源,追到雍亲王身上,更气急败坏。 他显然是不知老实为何物的,这边被罚,转身就撸着袖子磨刀霍霍要给雍亲王找麻烦,动雍亲王府的人他是不敢,就打算去给雍亲王女婿添堵。 一个兆佳家一个富察家,他跟着八贝勒混,左右已经得罪了东宫,干脆就直接拿富察家开刀了。 这一下就成了皇子派系之争,八贝勒气得吐血也拦不住太子一系从义正辞严的申饬到干脆告黑状泼黑水,两边斗得如火如荼,雍亲王最近忽然领悟到茶艺的好处,又到御前奋力施展一番。 康熙怒火更甚,鄂伦岱被贬回一等侍卫,奋斗十几年,回归事业起点了。 鄂伦岱这些年职位起起伏伏,从领侍卫内大臣贬官已经是第三次,罪名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不过倚仗圣眷浓厚,若是个寻常臣子,这样在康熙底线上起舞,现在脑袋不一定还在不在脖子上了。 没多久,鄂伦岱又被人奏贬职之后在家屡有怨愤之语,口称“八贝勒登基之日,必记我之功”云云,这一下彻底把康熙的火点燃了。 雍亲王在圆明园,亲自斟酒,对月酌饮,转头对宋满一笑。 “富察家那小子的事,你叫元晞不要放在心上。”雍亲王只能说这一句,宋满心里清楚了。 元晞未婚夫狎妓,流连歌舞场合,对皇孙女有不敬之言,无论是否是被人引导,都足以令人不满了。 但富察家这一回反应很快,立刻拎着那小子负荆请罪,雍亲王出面原宥了年轻子弟,但已经发生的事,总会在未来发生作用的。 这一箭双雕,报仇、埋线两不误,还有精力去御前施展茶艺,看得出来,雍亲王已将进入战斗力鼎盛时期。 宋满由衷表示钦佩,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辅助,她最近也有事干。 第451章 公平 代替雍亲王和各家亲贵旧眷联络感情,再和佟家另一支佟国维家搞好关系,别因为鄂伦岱而交恶,这两件事就够人忙得晕头涨脑了。 宋满对社交不头疼,但每天听封建老太太唠家常,真是堪称折磨。 鄂伦岱所谓“八贝勒登基之日”的言辞,让他彻底丢了官,也连累了八贝勒。 八贝勒立刻入内向康熙请罪,但康熙拒绝见他,先赐鄂伦岱庭杖,命惠妃即召八福晋入宫训斥,然后令八福晋禁足反省,一众与此事有关联的臣僚都被处置,唯独八贝勒被搁置一旁,康熙这样的态度,反而使人悬心。 八贝勒派系一群人衾枕难安,他本人对鄂伦岱更是恨得牙痒痒,但还是使人前去佟家宽慰安抚一二,尤其佟国维老大人,老大人于他也多有安抚,又说会在御前替他说情。 八贝勒只想苦笑,连道不必,于内,他又得安抚惶惶不安病倒了的八福晋,一时之间,岂是命苦二字能说透的。 元晞对富察家未婚夫的丑事反应反而平静,富察家送上大把的赔罪礼物,说为大格格充实妆奁,她还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看,然后感慨地举起一只金花丝红宝石臂钏,上头镶嵌九颗鸽子血红宝石,颗颗明亮纯净,色泽浓郁,价值不菲。 对宋满道:“这一只若能出去折价,我就办得起商队了。” 大格格的长期目标,是想组建一支自己的行商商队,组织商队之事非同小可,不能一蹴而就,她又带着一点抱负,不愿用自己原本的钱,所以现在想赚钱想到眼珠子都绿了。 说要用臂钏折价,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说笑哄宋满放松心情。 她要组建商队,其实在宋满看来,也很有趣。 如果只是做生意,女人的脂粉生意,京里点心酒楼,药铺当铺,都是赚钱的门路,要论喜欢,弓箭马鞍、笔墨书籍,这些也都是元晞喜爱的,她也深有了解,要做起来对雍亲王府的大格格来说并不难。 但元晞决定要组建一支商队,南北行走,这是最没有涉及的领域,也是最广袤的待征服的天地。 一把忠诚可靠的人手,南北行走的门路……赚的钱不好说,能起到的作用却远超过京中的门面店铺。 征服欲与掌控欲,在其中可以窥得。 宋满对此全力支持,并给不太理解的雍亲王画好了饼,给元晞安排好合理人设,让目前对女儿颇怀歉疚雍亲王接受了这件事。 他还打算给女儿提供点帮助——不就是建一支商队吗,多容易,王府里还能缺人手?他随便拨给元晞几个,就能满足女儿过家家一样的想法。 元晞坚决辞拒,“阿玛,您就叫我自己试试吧!我可和额娘发过誓了,绝不用家里一丝一毫银钱帮助!” “好,我们大格格有志气。”雍亲王看着她,不由笑了——那种看到自家小猫小狗嗷嗷叫,被可爱到的笑容。 宋满坐在一边剥核桃吃,收回注视着雍亲王的目光。 说服雍亲王已经是旧事了,如今元晞的事业筹备已经进入到积蓄本金阶段,她们仍然做倒买倒卖的生意,元晞和桃娘眼光精准,虽然宋满没听到准确消息,但看得出没少赚。 没少赚,当然也亏过,元晞憋屈得下午连点心都没吃,宋满本来都准备好安慰开解她了,结果到晚膳的时候,大格格就把自己哄好了,带着一股狠劲儿吃饭,第二天一早又满身斗志地出门了。 年岁既长,她和顺安在家学其实已经算是毕业,顺安帮助宋满理事更多,还要疗养锻炼身体,如今就只有乐安跟着先生,还每天兢兢业业地念书。 这阵子在圆明园,不在京中住,雍亲王不大放心元晞经常出门骑马往来,大格格不得不减少出门的频次,正好碰到了登门来请罪的富察家人。 若只是那些金银珠玉,分量当然不够——雍亲王府难道缺拿点东西吗? 富察家出的血,是盛京五百亩田,他们家虽然也姓富察,和马齐那一支是近亲,但论门第底蕴,与那边还是稍有不及。 这五百亩是他们家的老底子,拿出来也算得上是伤筋动骨了。 雍亲王只瞥了一眼,便叫人直接拿给元晞,未婚夫之父见到他这个态度,心中对元晞的重量更提了一个台阶。 整整五百亩地,田庄都有好几个,即使以王府的豪富,也不是个小数目。 固然地在盛京,位置不比京城的,可论得粮米物产,盛京的倒比京里的还多。 他们家就是给儿子分家,都不可能直接给这么多。 雍亲王就这么直接拨给大格格,何止是疼惜万分视若掌珠能够形容的。 于是更添怒火,回家把不争气的孙子又抽了一顿。 元晞不管那些,东西送来她就收着,赔罪的东西,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后来算一算自己手里的田产,不禁感慨,“我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做,只收地租子也够过了。” 这个够过了,不是仅供普通衣食,而是说她可以一直维持现在的生活质量,并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她对家人是极大方的,也因为从小什么都有,所以不吝啬,知道宋满也置有庄田地亩,打算日后分给他们姐弟四人,便非常大方地道:“我那一份,额娘分给弘景弘晟吧。弘昫日后要继承王府,我这有这么多呢,哪怕弘景弘晟分家,也不过我现在这些了,倒是他们两个吃亏。” “额娘的东西,你现在就分派上了?”宋满这阵子正忙,听人说场面话听得头疼,好容易有一日休息,倚着软枕熏香翻书,放松心神,难得惬意。 听元晞此语,她扬扬眉,转脸看向元晞。 元晞“诶呀”一声,叫:“额娘!” 她觉得额娘不会因为这点事和她不乐意的,但直接对额娘的财产指手画脚,是有些不好。 宋满方笑了,戳戳元晞的额头,“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弘景弘晟是你阿玛的儿子,你阿玛还能叫他们吃亏?至于我的东西,我说是平分给你们四姐弟的,就得平分,谁也别想多得,谁也不能少得!” 她道:“若额娘疼爱自己的孩子,也要因为哪个强大便少爱一分,哪个弱势便多疼一点,那额娘不如去粥厂给人盛粥吧!” 元晞听着,先呆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宋满方收回目光,准备继续看书,就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是元晞扑进了她怀里。 “诶唷。”宋满叫,“小祖宗,额娘的骨头!” 元晞常年习武,骨肉都硬邦邦的,撞在她身上,真像小炮弹。 元晞嘻嘻一笑,用力蹭着宋满。 第452章 不忍 元晞这阵子不能出门,在家陪着宋满,也见了不少客人。 得益于殷勤维系和一些利益方面的考量,佟国维家和雍亲王府保持着友好关系,这阵子甚至更好一些,还有女眷登门拜访,赠礼聊天,这在从前可是未有过的。 元晞在家闲着,也见过一回,她对佟家的事情不大关注,对她来说,佟家有再显赫的门第,或者吃再大的瓜落,也没有她眼前实实在在要做的事情要紧。 包括对富察家那件事,她其实也抱有这种心态。 只是听闻鄂伦岱被发配外任,到关外任职,她才问:“他们家六格格怎样了?” “佟家这边的老太太将她留在京里,备选明年的选秀,不过她阿玛出了这回事,她议婚的门第只怕得降一等——佟家那边似乎有意给她往蒙古谋婚事,自请嫁到蒙古去,在万岁爷那倒能体面一些。” 梁嬷嬷道。 元晞听罢,有些感慨,“遇到那样一个阿玛,可惜她了。” 不久二人在社交场相遇,佟六格格坐着冷板凳,倒是仍然从容端静,碰到捧高踩低之事仍然淡然,元晞更高看她了,对她礼遇依旧。 回来还和宋满说这件事,宋满道:“她既有如此坚韧心性,到哪也都不怕了。” 元晞叹气,“嫁到蒙古天高地远,环境又不如京中,其中艰难,哪里是心性坚韧就能克服的。” 宋满拍拍她的手。 元晞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同理心与对弱小的怜惜之情,幸好她在宫廷中长大,不缺硬心肠,两者相融合,倒叫人放心一些。 佟六格格的事不过是一件插曲,佟国维夫人特地留下她,就是对她还有眷爱之情,佟家家大业大,她的日子不会难过。 宋满这边很热闹,与佟家联络好感情,还有一件要事,就是安抚索绰家。 正好圆明园鲜花锦绣,干脆开一场赏花宴,稳固一下各家交往的关系,也将索绰家女眷请来。 索绰罗家的格格名叫朝盈,听名字也知道他们家汉化程度颇高,她本人亦很通诗书经史,虽未着意表现,但从言谈中可以窥得一二。 元晞一直将朝盈带在自己身边,既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她,也怕还有人贼心不死想给弘昫的婚事捣乱。 索绰罗夫人远远瞧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宋满笑着道:“叫她们小孩子玩去吧,咱们往那边坐去。令郎今年是要入宫做侍卫了?” 索绰罗夫人笑道:“是,外子说叫他在宫里先历练两年,之后再谋职位也好,倒是小儿子颇喜读书,他阿玛着意要他在家再磨炼两年。” “宫里头锻炼人,一二年便有大长进了。”宋满听他家对晚辈规划清晰,笑着点点头,索绰罗夫人又礼貌地夸奖了弘景弘晟两句,然后话题便转移到王府的年轻女孩儿身上。 元晞和顺安定了婚,是人人都知道的,宋满听了一会,倒发现她其实是在探问王府给格格们准备的嫁妆。 这是怕朝盈的嫁妆准备得太丰厚,压过了大姑子不好——哪怕是别母所出的顺安,人家也是王府贵女。 若是太少,又显得简薄,两家通了气,事情才好办。 宋满斟酌着,将顺安和乐安的嫁妆规格给索绰罗夫人透露一些,索绰罗夫人听她没提起元晞,就明白了——大格格的嫁妆必是丰厚到没有叫索绰罗家知道,然后为之头疼的必要了。 索绰罗夫人心里有数,回去就可以放开手脚预备,宋满又关心了朝盈明年选秀的事,道:“宫里娘娘也说了,叫咱们都放心,不过进去那一日,她必看顾着,不叫自家孩子吃亏。” 索绰罗夫人这回心甘情愿地称谢。 八旗女子不能私下议亲是规矩,雍亲王给弘昫相看婚事却也是在康熙的眼皮底下进行的,各家王府大抵都是如此,康熙乐意给自己儿孙和亲戚近臣脸面,至于不得他心的——竟敢私下相看未经参选的八旗女子与之订婚,你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在皇帝手里,规则就是很弹性。 秀女真正入宫参选其实就那一日,也没什么危险,但德妃这句话,代表她对这个未来孙媳妇的看好。 除去基本不参与孙子家事的康熙,德妃在索绰罗家的人眼里,基本就是朝盈要嫁到的家庭中的最高权威长辈了,有她的认可,对朝盈和索绰罗家都是一件好事。 于是这一场宴会称得上是皆大欢喜,元晞对朝盈印象也很好,晚间弘昫回来,元晞朝他眨眨眼睛,“哟,这不是咱们阿哥么,今儿可是回来晚了。” 雍亲王莞尔,他对这个女儿是最没办法的。 弘昫镇定自如,“可怜我放学特地骑马进城给额娘和姐姐买新出的玫瑰花饼和藤萝酥,姐姐若不喜欢,我再只给额娘买一份儿也就是了。” “姐姐这不是关心你么!”元晞立刻变脸,笑嘻嘻地请他喝茶,“来来,吃茶,额娘这有得是好茶,明儿我偷一瓶来悄悄请你喝。 ” 宋满不禁也笑了,雍亲王与她耳语,“咱们元晞倒是能屈能伸。” 再有在边上试图捡漏的弘景弘晟,这一屋子人,可太热闹了。 雍亲王望着这份美景,深觉不忍打破,只愿这份美好能够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他转头看向宋满,看着她十年如一日温和美丽的面容,心中竟莫名酝酿着一点酸涩。 他还是牵住宋满的手,将原本准备今日说的事又咽了回去。 第453章 一等金珠 元晞和弘昫为一项政令争论,来找阿玛做裁判理论,弘昫在宫里,师傅们正教这些东西,元晞在身份的学习便利上不如弘昫,但她自有门路。 雍亲王对头一个养大的小孩格外眷爱宽和,元晞很小的时候,他还曾把元晞抱在膝上,带着她一起看邸报,给元晞讲究各种门路,以打发时间。 元晞年纪渐长,有了男女之分,那些政令仕途文章不是女孩该学的东西,但见证了她一路的要强好学,什么都敢兴趣,门门都要学得很精,她不肯放弃也在情理之中,雍亲王也不忍心将她一把掐断。 只是培养重心还是发生了偏移,元晞和弘昫学到的东西深度已经不一样了。 但师资不够没关系,弟弟好用足以弥补。 弘昫对元晞毫无保留,姐弟俩一直相互勉励相互追赶地学习,雍亲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为女儿惋惜,又为她的灵透骄傲,同时也为这一份相互扶持的骨肉之情动容。 尤其这几年经历的事情越多,他看家里的几个孩子越觉幸运,就连弘景弘晟这两个上天入地淘气包,和弘时这稍显笨拙的老实孩子,都被他看顺眼了。 淘气一点,笨一点,有什么要紧的,心地赤诚,兄弟之间感情真挚,日后不至同室操戈,才是为人阿玛最大的福分。 雍亲王这边被拉去做裁判,宋满平静地收回目光,她看出雍亲王方才有话要说,也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他这一迟疑,也是对她工作成果的表彰,宋满倒很满意,并为即将到来的表演蓄力。 雍亲王要拉拢势力,最方便的自然是他名下属人,其家女子对王府有服务义务,选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王府服侍,日后择机再为其请封。 懋嫔的记忆里,年氏正是走这条路子进的府。 雍亲王钻了太子与八贝勒鹬蚌相争的空子,年家在他晋为亲王之后,成为他名下属人,但年羹尧原配妻子出身明珠家,明珠之子揆叙正是铁杆的八爷党,他们家既然被拨到雍亲王名下,雍亲王纳年氏女入府,是太子所乐见的。 至于康熙那边,年遐龄虽曾官至二品,但现已致仕,其子年羹尧如今官为四川巡抚,年纪轻轻便是一方大员,也确实颇受康熙赏识,但对康熙而言,分量还算不上极重。 而元晞、弘昫先后的婚事,雍亲王都没向钮祜禄、佟佳这些顶级显赫的高门,与纳兰家这种权臣门第用功,在康熙那也预留下一些好印象,减弱了雍亲王被怀疑的可能。 所以这一次,雍亲王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都顺利。 年氏女要先以属人名义入府服侍,然后给予名分,雍亲王向年家许诺的当然是侧福晋的位置,只是可能要等一二年。 ——当然还可以让年氏女明年参选,再由康熙赐来,但一经选秀,就平添许多程序和可能的麻烦,雍亲王不愿意冒险,二来,明年王府最要紧的事是弘昫的婚事,年氏和未来长媳同年选秀被指来,似乎不大好。 雍亲王将诸事都安排稳妥了,但要做这件事,还是得经过后宅主事人的手。 宋满一直等待着。 政客的感情并不可信,但本能反应也不会骗人,她步步小心干到今天,看起来成果还不错。 雍亲王难得有些拖拉,用了膳,饮过茶,一家人团团坐在炕上谈话到天黑,他想,孩子们还在呢。 孩子们走了,宋满对镜梳妆,房中灯熄灭了几盏,他走到宋满身后,扶住宋满的肩。 宋满抬眼从镜中看他,笑了一下,“可是这几日累了?总觉得你今日魂不守舍的。快歇下吧。” 雍亲王注视着镜中的她,又觉得目下似乎不是提起的好时机,于是点点头,又轻声说:“是有些累了,但不急,在这陪你一会,自己躺着也无聊。” 宋满便笑了。 时气渐暖,虫蚁滋生,房内开始各处悬挂香囊,院落中也开始熏香,床帐内挂着几个香气幽微宜人的香囊,垂着颜色淡雅的丁香紫流苏,纱帐朦胧,颜色清浅,单薄如纸,在手中流水似的拂过,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柔和美丽,没有棱角,像一潭水,好像她爱你时,就会无穷无尽地包容你。 雍亲王抓了一把床帐,又松开,不知道想做什么,宋满拍拍他的肩,“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歇下吧。” 雍亲王握住她的手,在手中把玩一会,才道:“马上要端午节了,咱们回府准备过节吧。去年封王之后新增的属人中,有一批官位较高的,他们家眷你都见过了?” 宋满道:“都见过了。咱们回府过节也好,各家节礼往来,长辈们也最好亲自登门请个安,只叫底下人去请安,意思到底不够。” 雍亲王点点头,又是半晌的安静。 宋满慢慢坐正,握住雍亲王的手,“这一阵子我就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情想对我说。” 她声音神情都一如既往的柔和无害。 微风吹动帐幔,侍从们忙入内关窗,脚步声很轻微,雍亲王却头一次觉得身边的侍从脚步那么重。 朦胧灯火之下,她未着粉黛,身无装饰,只有一头乌发如云般散垂着,那样浓密,然而真正的美丽正是不需要装点的,他不禁伸手,抚摸宋满的脸颊。 宋满专注地望着他。 半晌,他终于道:“琅因,你记着,不管我做什么,都一定是为了咱们的家。” 雍亲王握紧宋满的手,“咱们的家。我所有的一切,以后一定,都是弘昫的。” 如果只是王府和资产,他这番话便不合理,日后分家,哪怕弘昫继承爵位和府邸,家产也需要分割给其他阿哥。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心中说不上是否抱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琅因性情温厚,不喜争权,但亦有十分的聪敏灵慧。 她会明白吗? 宋满听完先笑了一下,复猛地一顿,雍亲王不知道她是否是从中发觉微妙之处,他呢,他期待吗? 走到我身边吧,琅因。 “不管爷想做什么,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你。”宋满执起他的手,在自己胸前,四目相对,“永永远远,永老无别离。” “好。”雍亲王便笑了,“万古长圆聚。” 然后四目相对,宋满忽然笑了,“原来王爷也不是只看正经书。” 那种柔和完满的氛围被打破,又或者是戳了一个小眼,让浓厚得要将人口鼻都塞满的凝滞情意中涌进新鲜的空气。 初夏季节又美妙起来。 雍亲王想走出去放声大笑,他将宋满拉入怀中,心情是一种无法言说满足,他想,上天待我,诚然不薄。 他拨弄宋满饱满柔软的耳垂,人都说耳垂越大的人越有福,琅应该戴一等金珠的耳环才对。 第454章 知心 男人总喜欢在谈感情之后说事,第二天早上,宋满如此想。 雍亲王早对她透露过要另娶一位侧福晋,今早他告诉宋满,年家女眷可以格外留意一些,她就明白了。 雍亲王道:“你事情多,叫她和大张氏住一阵,学些规矩也是一样,大张氏性情温厚稳妥,对你又忠心。” 属人女子入府,如果是侍妾预备役,一般得跟着福晋或者府内有资历、有德行的年长前辈学习规矩。 宫里的规矩其实也差不多,许多嫔妃位下都有学规矩女子,当年福晋选进耿氏、黄氏,也是差不多的身份。 雍亲王府情况特殊,嫡福晋不在,原本年氏应该安排在宋满身边,他这样说,算是照顾宋满心情。 宋满当然受用,她既不打算拉拢年氏将其收归麾下,也不适用贤惠人设。 雍亲王看她点头,心里反而松快一点。 “你要知道我的心,如我知道你的心。”临走之前,雍亲王拉住她的手。 宋满轻轻点头,送他到门口,走出很久,雍亲王回头看,她还站在门边,远远地望着她,所隔太远,已经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得到初夏微风中吹拂着的浅紫色袖口和衣摆。 格外清浅的颜色,人也如一簇丁香花,清新,温柔,忧郁。 雍亲王又看一眼,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半晌转头,大步离开,奔向远大广阔的天地,通往至高无上的阶梯,也是他们一家人荣辱与共的未来。 宋满在门边站了许久,到春柳都有些放心不下了,她才慢慢转身,春柳有些忧心,“……上午咱们吃点什么点心?格格昨儿说想吃黑芝麻糊炖奶了,您瞧怎样?做一碗糖蒸酥酪,浇着桂花蜜也好吃。” “就吃黑芝麻糊炖奶吧。”元晞这段日子绞尽脑汁地规划事业,宋满有点怕女儿青年早秃,尤其雍亲王那发型,也看不出基因怎么样。 原身中年之后,头发便有些稀少,所以元晞还是早注意为妙。 宋满很认真地思考着。 回到院中,又进正屋坐定,宋满捧着茶碗思索一会,昨晚和雍亲王进行坦白百分之二十的心灵对谈,是气氛已经推进到那里了,不进则退。 即将有新人入府,感情砸得越深越稳妥。 但她以后生活中得更注意人设,不能表现出对政治的敏感,做满心只有丈夫的女人就好了。 她正思忖着,并叮嘱八零八几句,随着时间推进,弘景弘晟那边的监控过两年可以停下了,但雍亲王那边也得增加上,这样一算,小十年间账只怕还是描不上。 八零八都习惯了,还有心情安慰她【没事儿,宿主,反正现在也没有主系统监控,我的预备能量存储尽管用,也不会用到露红字,以后都能补上!】 咸鱼系统没找到咸鱼宿主,但系统本统倒是已经深得摆烂精神。 宋满有点想笑,结束和八零八的话题,抬起头就看到春柳她们几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忙收起笑,意识到她们在担心什么。 “新人入府是早知道的,年氏至少不是满洲出身,还不算幸运吗?”宋满笑道:“若是位有高官父亲的满八旗,哪怕不是显族,也够咱们忙了。” 佟嬷嬷见她还算镇定,方松一口气,方才宋满在门口送雍亲王,远远看着都令人感到憔悴可怜,她老人家看着心中实在难熬。 春柳她们也是一样,听宋满这样说,春柳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看起来镇定稳妥,笑着道:“正是呢。这回咱们可以松一口气了。这要召见女眷,咱们是得回京了?” “得回去了,过节各家人情走动,少不了忙。”宋满道:“节礼单子应该拟下了。” 每年王府都要准备一批自制的粽子、糕饼、药饵、香包等物作为节礼送人,制作流程复杂,所需数量巨大,光是准备这些东西就得小半个月功夫。 这件事从前还有佟嬷嬷帮忙,如今已经是春柳独自操持,她沉稳地应下,俨然已经胸有成竹。 冬雪见宋满情绪还好,松了口气,但午膳还是四碟八碗预备了一桌子,格外丰盛。 中午按时来蹭饭的元晞见了,惊呼:“今儿吃完日子不过了!”倒是吃得很香。 她自从做生意,经常出府,学来许多从前接触不到的言语,怪有意思的,佟嬷嬷也舍不得责备她不规矩,好笑地道:“得了格格这话,明儿可不叫冬雪这么预备了。” 元晞连忙告饶,“嬷嬷,你知道,我就是嘴欠。” 佟嬷嬷忍俊不禁。 宋满也好笑,中午汤都多喝了一碗。 冬雪见状,心中十分满足,晚上更是使出浑身本领。 从前在宫里,按照清宫习俗吃两顿正餐三顿点心,开府之后,宋满认为每天摄入太多糖分对小朋友身体发育无益,就把餐点时间调整,改成三顿正餐,点心每日限量提供,倒是更方便孩子们上学了,弘昫下学回来,一家人也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因雍亲王也习惯这么吃饭了,王府里渐渐都变为这个饮食习惯。 准备要回府的消息一通知各处,大家都有些不舍,在园子里,规矩没有王府里多,大家各找和自己好的同住,照顾着孩子们,富察氏与钮祜禄氏膝下无子,富察氏擅骑射,领着钮祜禄氏射箭为乐,日子格外惬意。 宋满笑道:“要过节了,不回府,还能把家人都折腾来城外见?” 众人神情顿喜,彼此看看,大张氏笑道:“妾身们愚钝,竟然没想到这一节,多亏福晋记着。” 一年到头,和家人见面的机会就那么多,并不是过节就一定能见到,宋满这么说,就说明今年端午能见,众人都很惊喜珍惜。 于是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快马加鞭回京。 四月尾声,京师天气终于彻底转暖,各处换上轻薄衣裳,年遐龄夫人第一次带着年轻的女儿一起,踏足雍亲王府。 第455章 年氏母女(上) 年家小姐正年轻,花骨朵一样的年纪,看不出懋嫔记忆最后消沉憔悴还得强颜欢笑的模样。 她跟在年夫人的身后,言谈举止都是一派大家闺秀的得体,但还是难掩一点紧张和对宋满和王府的好奇。 看着她藏不住地左右打量的目光,宋满笑了一下,年夫人一直关注她的神情,见到她这一笑,心一紧,又感到其中并无恶意,但还是无法放心,小心翼翼陪在一侧,催促年姑娘:“快给福晋请安。” 年姑娘顺从上前磕头,礼节规矩流畅,一看就是下狠功夫练出来的。 “快起来吧。”宋满道:“多大了?” 年姑娘道:“今年十六。” 宋满一顿,又问:“生辰是几月?” “五月初八。” 宋满点点头,又问了几句闲话,如日常喜欢做什么,读书读到哪里,最喜欢的谁的文章,年家姑娘逐渐放下警惕紧张,看起来放松一些。 宋满并无久谈论的兴致,说了一会话,叫雪涛上前,“园子里的牡丹这阵子开得好,领年姑娘出去瞧瞧吧。” 这是要把年姑娘支开的意思,年遐龄夫人忙正襟危坐,那边年姑娘行礼称是,随着雪涛离开。 年遐龄夫人望着宋满温和沉静的面孔,心里七上八下的。 做娘的说心里话,她当然不希望女儿进入王府,与王爷年龄差距悬殊不说,王府中还有一家独大位比嫡室的侧福晋在先,人家既有和王爷同生共死的情分,膝下还有三子,长子天资不凡,勤恳用功,双生子康健,也有聪慧之名。 不出意外,这王府百年后更是人家母子一系的风光,霜言入府,哪怕再得宠,又能如何呢? 人家连时疫都熬过了,可见福气命数。 年夫人这阵子就想这件事,越想心中越郁闷,可女儿入王府,是王爷和丈夫的意思,她没有反抗之力,只能顺从。 往好了想,做个亲王侧福晋也算风光了,若能再有一子,倘或极得王爷宠爱,王爷若又命长,也未必没有可图谋之机。 年夫人苦中作乐安慰自己,等年姑娘出去了,宋满对她道:“王爷的意思,想必夫人与家里也都知道了。夫人放心,王爷看重令千金,特意叫小阿哥的额娘张格格带着年小姐学规矩,她是极温厚可亲的性情,小姐跟着她不会有错。” 雍亲王这些年纳妾不多,知道年姑娘要入府,年夫人费了好大力气打听从前的安排,也知道入府得先跟着学规矩的事。 她心里心疼女儿,女儿若参加大选,也能直接指入府中,何必还有在人家房里低头这一遭,年大人呢,就只会说三个字“你不懂”。 她原本以为是跟着宋满,已经备好厚礼,忽然听说是另一位格格,心里一突突,以为是宋满排斥年姑娘。 宋满继续道:“我看着年姑娘温文有礼的模样,心中也很喜欢,只是实在家事繁忙,如今又有几个孩子的婚事在办,实在无力教导年姑娘,才托请张格格。” 不管是不是事实,这样听着都给足了年家面子,年夫人心中纵还难安,确定这位宋福晋是位体面人,也稍微松了口气。 她小心地道:“小女几时入府,还得请福晋的示下,奴才家中也好早做准备。” 他们家已做很长时间准备了,她只怕是今天直接就要扣下,连行囊也不叫带,所以来之前给塞了厚厚的银票在女儿身上。 “等年小姐过了生辰吧。让他们翻黄历看个好日子,叫轿子到府上接。”宋满道:“夫人生养女儿一场,总不能连这点天伦之乐都不留给夫人。” 年夫人听到这话,实在窝心,不由起身,诚心诚意地拜下,“多谢福晋。” 见她眼眶微红,就知道是为这件事悬心多久,宋满摆摆手,“这算什么。” 略说了两句话,她便叫春柳送客了。 送走年氏母女,宋满心情莫名的很复杂,散步到后院中,青葱油绿的荷叶已经冒头,是从江南带回来的莲种种下的,开的莲蓬极大,结出的莲子鲜甜脆嫩,十分可口。 元晞一开始不理解宋满为什么千里迢迢带莲种回来,种出来第一年便心悦诚服,大赞还是额娘有先见之明,夏日晚间,在院内乘凉,她在凉榻上也一定要挨着宋满坐,不停地剥莲子,嘴巴像小老鼠一样嚼个不停,还要往宋满口中塞。 宋满慢慢走到凉榻上元晞常坐的位置坐住,半晌,叹了口气。 佟嬷嬷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等她叹出这口气,才道:“年姑娘确实年轻,比咱们大格格还小几日,只是,主子,当家人有慈心,能使家庭和睦,但还有一句话,叫慈不掌兵。” “我知道。”宋满道,她只是感慨而已,当然不会因此就将年氏视为可怜可爱的小孩。 佟嬷嬷道:“瞧着倒是很规矩,相处一阵就知道了,若真是规矩人,您也能省些心。” “大家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宋满道。 佟嬷嬷唏嘘,“人人都像您这样想就好了,就没有那么多明争暗斗,可惜人总是各有各的立场欲念,宫廷王府里,多么善恶的分明的争执往往不多,更多是立场之争。” 宋满不想继续感慨这些,搞得好像岁数很大了似的。 从心理年龄上讲,她岁数确实有点大了,但是人就是不能服老! 她走过去倾身拨弄荷叶,佟嬷嬷岁数大了看不得这个,小心翼翼守在旁边,又叫年轻有力气的碧涛上前头来,宋满身手灵活敏捷,完全不知道老太太的提心吊胆。 那边春柳送年氏母女出去,年夫人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小心地问:“请问姑姑,我家姑娘入府,要跟着大张格格学规矩,我们过节时想给大张格格送些礼物,您看府里怎么方便?” 春柳道:“夫人若有此心,直接随着节礼送进来,单封一份,写好单子,送进来后自然就送到大张格格那边了。” 年夫人见她态度随和,也回答了问题,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询问宋满与大张氏的喜好,她今日入内,已经送给宋满一份厚礼,但端午的节礼更不能落下。 春柳看年姑娘一直站在年夫人身后,文静娴雅的模样,心中由衷希望这位姑娘能一直如此规矩文雅。 第456章 年氏母女(下) 送走年氏,春柳回到院内,将方才之事说了,宋满点点头。 “年家夫人倒是操心费神,也不知年姑娘是怎样的心思性情。”春柳有一点感慨,安稳日子过久了,她们其实也怕进来一个不安分的。 不必宋满示意,这样逾越的话她不会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您看是等会请大张格格过来?” “下午吧。”宋满道:“叫她孩子睡了再过来。” “是。”春柳笑着答应下,正说话,外头通传:“阿哥回来了。” 在东院,阿哥就是专指弘昫的,弘景弘晟会按照序齿叫。 宋满有些惊讶,弘昫正从外头进来,见她神情,笑道:“今日汗玛法考校骑射,考完赐宴,之后便叫我们散了。” 宋满叫他坐下,弘昫道:“额娘今日有客吗?” 见宋满点点头,却并未多说,弘昫心内一思量,也明白了。 他对宋满道:“您与阿玛的情分,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了。” 如果被动摇了,儿子也会做那个让您争气的儿子,保证您在府内的地位不会被人动摇。 宋满听出他的未尽之意,笑了一下,“我心里有数,不必操心这些。” 娘俩说了会话,难得一起吃午饭,母子俩都新奇又珍惜,聊着各自身边发生的事,吃过饭又饮茶,到宋满睡午觉的时间,弘昫才告退回外院去巡视弘景弘晟书房。 那边大张氏听了通传,不敢懈怠,立刻叫人搭配衣饰准备,嬷嬷低声道:“上午汉军镶白旗的年家母女入府,他们家老爷从前是湖广巡抚,如今他家二爷正任四川巡抚。” 大张氏感慨,“当真是高门。” “这会叫您过去,只怕正是为了这事呢。” 大张氏思索着,“福晋只怕是不愿意亲自带着,安排给我倒是正好,我托一把大,往后哪怕人家做了侧福晋,我也有份脸面做姐姐。” 嬷嬷见她如此想,便笑了,“主子心思阔朗,这样就最好。” 大张氏摸摸小阿哥的头,“有乐安和他,我必须得想开了,在这王府里站稳脚不够,我的位置高些,人们才会高看他们一些。总不能叫他长大,连弘时都不如。” 她忖度着,李氏有旧情分又如何,这些年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她跟着东院福晋,在府里能管一点小事,王爷也认可她性格温厚谦顺,可见投对山头就是最重要的。 年家小姐入府,她要如何对待,当然也看福晋的意思。 “福晋是仁善人,但愿年家姑娘聪明。”大张氏道。 嬷嬷笑道:“聪明的愚笨的,各有各的下场,咱们做好自己的便是了。” 二人说着,大张氏拿定主意,到下午哄着小阿哥睡着,她便更衣梳妆,只叫嬷嬷陪着,往东院去了。 宋满果然说了此事,又叫人取出一匹蜀锦、一匹云锦和六匹杭罗细纱给大张氏,另有一匣子珠花,一对金钗,“宫里刚赏下来的,我看分量不多,也没法人人都分到了,妹妹帮我这个忙,那就叫咱们两个悄悄分了吧。” 大张氏知道她的性子,并不推辞,大大方方地谢过,笑道:“那妾身只盼着能多替您做些事了。”那些珠花俱是内务府的新样子,大张氏瞧着心中喜欢,连连夸赞。 她手巧,日常喜欢串珠花,几盒珠花在她手里拆拆改改,旧样子也能焕发生机,乐安在这方面,打小出去只有被人羡慕的。 如今王府里,倒是她和宋满走得最近,她几乎以对待雍亲王的态度对待宋满,处处以宋满为主,又比在雍亲王跟前多一点安心,和这样的人相处,当然令人舒心。 对年氏,她婉转地问了一句,宋满只道:“是个顶年轻的姑娘,你好好带着,教教她在王府里生活的规矩门道,于她而言,是受益终身的事,于你也是一桩功德,为孩子们积一点善缘福报。” “是。”大张氏道:“妾身明白了。” 她道:“年姑娘好运道,碰到您这样仁善的主子。” 宋满听这些话,心中并无感触,她只笑一下点点头,大张氏见她谈兴不高,也不再多提。 东院连着见了官眷母女,又召了大张氏,关防内各处得到消息,也都有些猜测,李氏直接杀到大张氏屋里,“福晋安排你做什么?” 大张氏对她态度客气礼貌,带三分笑,“福晋安排我教引新人规矩。” 李氏不期她如此爽快告知,皱一下眉,大张氏等了一会,见她没有反应,倒有一点遗憾。 李氏盯着大张氏看一会,很没礼貌地来,又很没礼貌地走了。 大张氏的侍女有些不忿,大张氏轻笑,“她早年盛宠时候,别嫡福晋,连如今这位福晋都不放在眼里,这么多年,又仗着有阿哥,什么时候把我放在眼里过?” “只可惜,过了这么多年清冷日子,她好像也长了些脑子。”大张氏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若是李氏出面,针对年氏,年氏受不住,轻则结仇,重则空出一个侧福晋位置,她便有一争之力。 可惜,早年多么心高气傲,盛气凌人的李格格,这么多年无宠的日子过下来,也早没有当年的凌人意气了。 大张氏吩咐:“把厢房收拾一间出来,拨一个小丫头给年姑娘使唤。人进来了,都客客气气的,人家往后也是咱们的主子。” 侍女们应是。 到雍亲王回府,听到这番安排,处处妥帖,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叫人拿出一个盒子,其中赫然两对手镯,一对金镯,是两条凹槽,其内镶嵌粉珊瑚珠与珍珠;一对却是纤细的金花丝卷着珍珠与粉珊瑚,造成一对手镯,粉珊瑚晶莹可爱,花丝攒就的牡丹更是神韵精妙,雍容纤雅,宋满看一眼花纹,便知是雍亲王的手笔。 雍亲王套到她腕上,定睛看了一会,露出笑容,“果然衬你。” 至端阳节,年家果然送厚礼入府,王府内也回给赏赐,有一套内造珠花,年夫人知道是赏给年姑娘的,看着珠花叹了口气。 “雍亲王府这位福晋,实在是太周到体面了。”她道。 大儿媳妇伺候在一边,“这不正好,福晋性情宽厚,也能善待咱们霜言。” “但愿如此。”年夫人虔诚地到佛前拜了一下,“求佛祖保佑,我儿霜言遇君子不遇小人。” 年姑娘在侧听着,见母亲如此,心中既忐忑紧张,又有些酸楚。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嫁到王府里,王爷的年纪大出一个她,还只能无名无分悄无声息地进府,等有侧福晋的名分,也不知是哪一年了。 这样的未来,实在超出一位大家闺秀的想象。 第457章 一瓶石榴花 正值端阳节,家学可以歇一日,孩子们不必上学,一早都欢快起来。 乐安眼睛一睁就要往床下跳,嬷嬷、侍女们一群人忙拥上来,乐安双眼亮晶晶的,“嬷嬷,我今日休沐!” “是!”精奇哭笑不得,叫她:“格格慢些,主子屋里还没传早饭呢,咱们过去来得及。” “早上我仿佛听到下雨了。”乐安兴奋得不知怎样好了,她噔噔噔跑到窗边,推窗一瞧,万里晴空无云,地面上泥土还有些湿润,院里一棵高大的石榴树上结着满满火红的石榴花,雨洗之后格外的清艳好看,芭蕉被雨水洗得油绿,呼吸间气息清新无比,带一点香草香气。 乐安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晴朗,“给我穿上衣裳,咱们去折些花来插瓶。” 侍从们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不禁都眉目含笑。 乐安一醒,这间小院子就活起来了,隔壁大张氏院中也听到动静,侍女进屋传话,“咱们格格起身了。” 大张氏才吩咐:“去传膳吧。” 小阿哥在乳母怀里哼哼着,大张氏眉目含笑,点一点他的额头,“你姐姐小时候可不爱哭,你这个爱哭鬼。” 外边传来通报声,是东院的人送来几盒年府送来的礼物,特意附着一份年府写的礼单,大张氏忙叫人看赏,又道:“姑娘太小心啦。” 雪涛笑道:“这些东西从外头进府,有着礼单,日后也好有个对照,格格只管收着吧。”大张氏又留她喝茶,说了好一会话才叫嬷嬷送她出去。 嬷嬷送雪涛出门,本来就是一会的功夫,今日却耽搁了许久才回来,大张氏不由到门首上看,见嬷嬷回来时眉眼含笑才放下心。 “怎么了?”她问,嬷嬷笑道:“咱们格格插的花,叫雪涛姑娘带回两瓶,给福晋和大格格。” 大张氏放下心,又与嬷嬷回房,年家送来的礼物把桌子摞得满满当当,各样细绸纱罗自不必说,竟还有一整副极华丽精美的金镶宝头面,两盒南洋珍珠,并各色金、玉手镯共六副,其他珠串、绒花一类小玩意亦不在少数。 大张氏位份不高,常年又不算得宠,虽然份例足够使用,头面衣裳也都有供给,但也只是宽裕,这样的礼物不可称不厚。 大张氏仔细瞧过,看侍女们欢喜地将头面捧给她试戴的模样,和嬷嬷打趣道:“什么是宰相门前三品官,我算是见识了。” 嬷嬷含笑,大张氏沉下心,“年家送来如此重礼,也是福晋默许的,年家姑娘进来了,是得好好教她。” 她又问了给年氏安排哪个丫头,交代一定找老实的,不要有歪心思,又查看了给年氏安排的房屋,乐安这时也梳妆完毕过来了,怀里捧着一瓶红艳艳的含露石榴花迈过院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额娘!” “诶!”大张氏笑吟吟地出门去接。 东院里,宋满和孩子们正吃早饭,雍亲王一早吃过,到康熙那边请安去了,弘昫和他一起走了,弘景弘晟得了一日假,高兴得只差满世界放鞭炮,哪会早起?痛痛快快地睡到自然醒,当然也没赶上和阿玛、哥哥告别。 他们两个正换牙,前两日弘景贪嘴吃粽子,被黏掉一颗牙,今天兄弟俩都不敢吃了,怨念地看着元晞大快朵颐。 宋满看得好笑,正要说话,雪涛回来了。 一进屋就看到她身前清艳夺目的红石榴花,花瓣上还含着水珠,插在一个釉里红细瓷瓶内,鲜花美人两相宜,宋满只觉眼前一亮。 “从哪儿弄得花?”宋满道:“真漂亮。” 雪涛身后又是一个小丫头,也抱着一瓶花,不过是寻常瓷瓶插的。 雪涛笑道:“奴才从张格格院里出来,就被三格格拦下,叫奴才带这两瓶花回来,给您和大格格。” 说着近前两步,供宋满细看,“三格格特地交代了,这一瓶是孝敬您的。” 鲜花并不稀奇,处处都有,宋满院中更是芬芳满庭,廊下就有一对格外高大粗壮的石榴树,时下开得正好,值得珍惜的是心意。 宋满笑着叫:“就摆在屋里吧。”又叮嘱雪涛:“回头记着把这瓶子给三格格送回去。” 小姑娘手里家底可不多,这瓶子若忘了送回去,乐安这一回可是赔了鲜花又折瓶。 元晞笑眯眯地瞧着,吃过早饭,几人又到后花园中赏花消食。 略坐一会,宋满要带着元晞入宫给德妃请安祝节,兄弟俩送着额娘姐姐出门坐上车,对视一眼,神情都欢快起来,出府撒欢儿了。 永和宫里仍是固定的人,德妃、十四福晋,见母女俩来了,都很欢喜,德妃招手叫元晞到自己身边坐,爱怜地摩挲着,“怎么好像瘦了些。” 她心疼孙女,心里暗骂富察家和八贝勒、鄂伦岱,连带着管不好奴才的太子,她心里都有怨。 东宫的奴才要娶雍亲王府的大格格,还敢干出那样的事,巴掌简直是往永和宫和雍亲王府脸上扇! 她又暗骂雍亲王,没能耐的东西,连这口气都忍下了,就生生叫女儿受委屈,还有宋满,女儿受了这样大的耻辱,连个主意都不知道想,成天一味听爷们的,那些爷们懂什么?嘴里说疼女儿,其实怎么想的,谁不知道! 总是德妃心里是无人不骂,不过明面上也只能对雍亲王和宋满泄露出一点情绪,宋满不管她怎么说,反正就是难受、煎熬两部曲,德妃看她含泪悲痛的窝囊废模样,恨她不争气,也没法子再说什么——传出去以为她一把年纪了倒开始磋磨儿媳妇,长生天在上,她可冤枉!这么多年好婆婆都白做! 遂对宋满熄火。 元晞不大知道内情,但看得出德妃的心疼,笑着道:“这段日子玩野了,在城外新置了一个跑马的庄子,成日太阳晒,额娘都说我又黑又瘦的。” “你天生皮肉白,这点像你额娘,晒不黑。”德妃摸摸她的脸,“不过是得多敷敷脸,太医院新配的珍珠润颜膏和七白散,等会让给你装一盒子去。” 又叫人看茶,上来的却是两个年轻宫女,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德妃示意宋满细瞧,二人小心地奉茶,动作拘谨,但看得出规矩学得精心,只是有些紧张。 十四福晋冲宋满眨眨眼。 第458章 木船模型 奉过茶,两个宫女就叫嬷嬷领着退下了,脚步轻巧好看,正是宫里水磨工夫练着的,还没出师,但瞧着也快了。 德妃叫梅姑领着元晞到那边挑料子去,十四福晋自请陪着,德妃点点头。 人出去了,她才对宋满道:“可瞧见了?”神情颇为得意。 宋满便明白了,当然只有道:“额娘的眼光是极好的,媳妇万万选不出这样的品貌,也教不出这般的规矩。” 德妃嘴角微扬,才道:“这是才学了两个月,再在我这待小半年,你看是什么样儿?” 她看了眼宋满,“你也放心,我既是给弘昫挑的人,就是给弘昫的。你们爷那边,他也这么大的人了,我没那个闲心,再给他安排服侍的人。这阵子,你们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一些,你接个属人丫头入府是好的,年氏的家世也算体面,这一回你做得不错。” 宋满露出公式化真挚笑容。 德妃说完,却顿了一下,方才道:“只是这阵子,有些风言风语,我听着实在不像话。你们福晋若是在京里住得闷,身子也不好,想到城外修养一阵儿,谁也说不出不字,可她若常年在外,外头的话便很不好听了。我知道你的性子,对她一向是很恭顺客气的,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也不能挨个封住,为你自己和几个孩子的名声考量,你和你们王爷掂量着办吧。” 宋满起身道:“媳妇受教,谢额娘教诲。” 光这样说话很容易令人觉着敷衍,她表情真诚无比,德妃虽然见多了,也仍微觉满意,也无意再多念叨这些家常琐碎事,叫她坐下,细问索绰罗家的格格人品性情如何。 总之,每次进宫,宋满都觉得她应该得到三倍加班费。 每次去佟家拜访也是。 宋满觉得她可能是和地位高的封建老太太们犯冲。 其实是和封建味儿犯冲。 回到府内,雍亲王也回来了,二人一碰头,见宋满面带疲色,雍亲王拉着她坐下,笑道:“额娘对你施展什么神通了?” 宋满将福晋的事情说了,雍亲王听罢,蹙眉半晌,道:“这件事我记下了,你不必管了。” 宋满轻轻点头。 目前整个雍亲王府是一个整体,任何攻击她或者王府任意一人的言语,真正的目标都有可能是雍亲王。 雍亲王显然已经意识到这点,如果有人指责她善妒,把四福晋排挤出京,那雍亲王这个王府当家人岂不是宠妾灭妻,为色乱智? 四福晋性情固执,不是那么好劝的,宋满遂把难题直接推到雍亲王手里。 四福晋显然无法和雍亲王掰腕子。 弘昫也到家了,这边团圆饭摆上桌,弘景弘晟却迟迟没有回来。 见宋满似有些着急,雍亲王转头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忙道:“已叫人去找了,宋主子安心吧。” 正说话,外头有人通传,“三阿哥和四阿哥回来了!” 然后是狼狈的小哥俩,在后头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雍亲王蹙起眉,元晞细眉竖起,忙叫人去打水,“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了?掉水沟里了?” “我们到琉璃厂逛去,找一位卖木船模型的老先生,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他要走,忙催马追,在城里又不敢放开跑,追得好费力,出了城又险些撞到树,好歹追到人了。” 弘景说完,弘晟得意洋洋地把一只极精细的大船模型展示给众人看。 宋满看他们两个泥猴似的样子就想笑,他们两个安全意识倒还好,再着急,骑马还知道小心。 雍亲王暗暗眉心,摆手,示意他们快下去洗洗。 弘昫站起身,一手拎一个干脆地拎出去,他显然是不放心,要仔细再拷问一遍。 等两个小泥猴人模人样地回到厅内,饭已经热一次了,雍亲王有些不满,但两个小的一向乖觉,进来就滑跪到阿玛脚下求饶,让他训斥的话也停在嘴边了。 好一会,他拿扇子挨个敲敲,“再过几年也要成婚的人了,做事都沉稳些!” 弘景弘晟忙给他和宋满捏肩捶腿。 第二日早晨,雍亲王仍是早早出门,弘景弘晟过来请安时候磨磨蹭蹭的,宋满倒是没再说他们什么,还饶有兴致地问:“那大船有什么稀罕的地方?叫你们这样着迷。” “那位老翁做的船,都是比照着大船缩小,每一个零部件儿的分毫不差。”弘晟眼睛亮亮的,“等儿子们把这艘船给拆开吃透了,就能也做一艘大船出来!” 难得他们兄弟俩不是一起说话,宋满就知道这做船八成是弘晟个人兴趣,不过弘景和他打小儿形影不离,二人的兴趣很多时候并不相同,也都会一起。 她点点头,鼓励道:“那就加油吧,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春柳姑姑说。” “额娘最好了!”弘晟欢呼一声。 宋满拾起筷子,“吃饭,吃完饭你们两个还得上学去。” 初具人形的两只猴羡慕地看了一眼已经不用每天去上学的姐姐一眼。 元晞遂故意慢吞吞地吃饭,一只小虾饺分三口,一定要表现出她的慵懒悠闲。 两猴眼红到要流泪。 下晌外书房来递条子,接年氏入府的日子看好了,宋满瞥一眼,圈了个折中的五月十八,叫人送到年家。 年氏先入府服侍,暂时并无名分,但身份总是不一样的,这方面规定比较弹性,宋满参考懋嫔那辈子四福晋给年氏的待遇,没有改动,让年氏可以携带箱笼行李,也可以带一个贴身的奴才。 年家那边动作很快,便将年氏随身携带箱笼条目送入内,还有奴才的身份,是一个年轻侍女,应该是年家的家生子,随着送了身契来。 佟嬷嬷见她们家只安排了一个年轻婢女,点点头,“是稳妥人家。” 年氏毕竟是服侍人的身份入府的,他们家若非得安排个老练有资历的老嬷嬷跟进来,就有些拿大了。 “叫底下人别做多余的事。”宋满道。 佟嬷嬷明白意思,“奴才交代下去,不会有人为难年家小姐的。” 但也仅是如此了,东院不会特意提拔女人,往后的路走成什么样,就看年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五月初七,四福晋低调回府,雍亲王动作效率可见一斑。 不过福晋回府,仍然称病,只见了众人一面,宋满见她身形倒是比搬出去之前稍微丰润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不是憔悴得一把骨头的样子,眉目神情也比从前沉静许多,倒真有些由内而外的慈和出尘。 第459章 奴才 福晋一脸心如止水地回府了,照样不搭理府里的事。 在城外住着,一开始对庵中的环境,她也并不适应,但有黄鹂等人服侍在侧,又距离自己的陪嫁庄子很近,处处服侍殷勤,加上府内日应供给仍然不断,生活品质上与在府中并不差什么。 适应之后,山水总能使人怡神,她听高功们讲授佛法,短短几个月,却比在府中的几年感觉都有收获。 所以被雍亲王强硬要求回来时,她心中是有不满的。 小张氏看出她情绪的微妙之处,头一日见过散了之后,又特地来拜访,黄鹂却只道:“福晋这会子不痛快,你见了也是枉然,不如回去吧。” 小张氏迟疑一下,黄鹂叹了口气,“咱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只盼着你好好地过,日子安稳顺遂些,你若信我的,有操心的功夫,不如念两遍经。” 小张氏明白过来,她退了一步,看向房内,半晌,轻轻叹气,“怎么就到了如今的地步。” “福晋这阵子在庵中住着,心境倒很平稳,我看比从前几年诵经受益都多,这不就是好事吗?”黄鹂拍拍她,“宋福晋是个体面的人,你虽是福晋的旧人,她也不会针对苛待你;福晋心已如此,槁木之心,如何能救?你也想开吧。” 小张氏向她微微欠身,“姐姐,如今也只有你还会对我说这些了。” 要说想开,她早想开了,只是看着从前与她身份相仿,甚至更笨拙,在相处中隐隐居于弱势的大张氏顺风而起,竟然膝下有了一儿一女,与李氏平起平坐起来,她既替大张氏高兴,心中也隐隐有些失落。 黄鹂忙侧身让过,又拍拍她,二人说了一会话,小张氏才回院。 她们二人的交谈不久便传到宋满耳中,如今王府中,已无需宋满特地安排人手,与她有关的话题,总有“热心人”帮忙,快速传到宋满耳边。 宋满听罢,点点头。 春柳道:“正院里多亏有黄鹂。”又道:“小张格格一向很通透的人,这一次也坐不住了。” “她会坐住的。”小张氏和大张氏不一样,大张氏算是野蛮生长,所以她会到处抱大腿,遇到困难想办法克服,一旦抓住机会立刻设法报复仇人。 小张氏是乌拉那拉家的家生子,从小作为四福晋陪嫁通房丫头培养,乌拉那拉家教她隐忍,教她护主,教她效忠福晋,也仅会教她这些而已,甚至要抑制她自己思考、强大的能力。 她能想到探出手的方式,只有通过福晋,福晋不想振作起来,她也只有把自己当成冰,把心冻冷。 宋满引火将香篆点燃,盖上香炉,浓郁复合的百合香气伴着轻烟袅袅散出,宋满提起来往书架边上走。 五月蚊虫滋生,书斋里也看到虫蚁的痕迹,她在房中挂了香包,也撒了驱虫药,但还不放心,得亲自把书也熏一熏。 春柳见她神情平淡,并无谈兴,便退至一边。 接下来半个月,府内唯一算是要紧的事情就是年氏入府了,府内一早打发轿子去接,接进来到东院磕了个头。 年氏穿着水碧色旗袍,乌油油的头发梳着大辫子,只鬓角簪一朵粉玉簪花,已然清丽逼人,一种七月荷叶上亭亭立着的白荷的清雅动人。 看起来并无格外精美华贵之处,但有道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她衣裳料子是官用中的上品,袖口的缠枝莲是上等苏绣,袖子里隐隐露着一对手镯,玉质莹润细腻,光泽入水,单是这三样便已价值不菲。 年家姐妹三人,但无论出于情感方面,对最出挑的女儿的疼爱,还是出于利益考量,曾经与以后,在年氏身上投注的资源都会是最多的。 宋满见她面上敷着不算薄的粉,眼底还隐隐有点不自然,心中便了然。 年氏被人引着行礼,宋满叫她落座,“福晋传了话,说不必见了,这倒不急,往后有得是机会。” 她说完,年氏又要起身应是,宋满摆摆手,示意不必。 “等会叫人送你到张庶福晋院里,她是三格格和今年刚出生的小阿哥的额娘,性子极温厚可亲,你在她那也不必害怕。” 宋满语调并无特别的严肃或亲和,平和如常,娓娓道来,“府里说有多么严苛的规矩,是没有的,可这样的门第,讲究也总比外头多些,我们是熬了多少年,才习惯过来,你刚进来,有什么不明白的,勤着请教嬷嬷们,生活上若有实在不适应的,来找我也好。” 年氏一句句地答应着,宋满看出她的紧张,望着她半晌,轻声道:“在咱们府里,只要不触怒王爷,违背规矩,就没什么事了。只有这‘规矩’两个字,不要懈怠。”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严肃,但年氏确定自己没察觉到任何的威胁与不好的意思,更像是一句语重心长的提醒。 她一直提着的心莫名地稍微松了一点,连忙应是,“谢福晋教诲,奴才一定谨记。” 在她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她应该从没有过这样的自称。 因为雍亲王要她;因为她的父兄愿意用她来攀附一位皇子、搏得一份势力,所以她要学会恭敬温顺地对人低头。 “去吧。”宋满看着她轻垂着,柔顺的眉目,摆摆手,雪涛便上前,“请姑娘同我来。” 年氏离开,宋满回到房中窗边饮茶,八零八在她脑袋里,故意学小猫挨墙探头的表情包。 【宿主,我从我的内存包里发现一个新的歌手的演唱会,咱们来看呀~是星际90世纪最受欢迎的歌手呢!】 宋满捏捏眉心,‘你怎么存这么多演唱会。’ 怪不得总是喊内存爆满,运行不畅。 八零八嘿嘿一笑,【兴趣爱好,兴趣爱好。】 星际歌手演唱会总比八零八学相声好,虽然八零八是学得惟妙惟肖,可就因为太像了,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好歹脑袋里住着俩老头,更让人毛骨悚然。 宋满答应着,安排好房中事情,说她要自己待会,春柳等人自然退下,八零八欢呼一声,又从系统商城给她兑换了鸭脖瓜子爆米花套餐,这种低科技产物在普通系统商城都很便宜,一份只需要当世货币一百文。 对这些年兢兢业业,积攒不少身家的宋满来说,真是花出去不必眨眼了。 【宿主宿主,快来!】八零八蹦蹦跳跳地欢呼,宋满往软枕上倚了倚,虽然星际音乐对她来说有点审美怪异,但难得的科技风味让她心情放松许多。 第460章 可恨的 年氏入府,是否给大家带来一些危机感呢? 答案是出乎意料的没有。 钮祜禄氏的回答是,“本来我也没吃过几口,来不来人抢,有什么的?她就是个天仙,我嘴里都没有,她怎么抢我东西?” 富察氏看她坦坦荡荡的模样,拍手称赞。 她本来还怕钮祜禄氏被人利用针对年氏,但钮祜禄氏在王府混了这么多年,显然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钮祜禄氏看富察氏如此盛赞,得意地扬扬眉,又拉了拉富察氏,压低声音,“咱们两个倒罢,本来光棍两条,她也抢不走什么,但你看东院那边……我说句实在话,嫡福晋是个端庄人,但要论好性儿,还是宋福晋好性儿。” 富察氏对四福晋并无了解,但也赞同地点点头。 她们的待遇和日子,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钮祜禄氏还摆着指头数,“看咱们这些年日子过得多松快?也不用请安,也不用上赶着去陪说话,每月份例准准的不必说,四时八节赏赐也少不了,年底单独给咱们送钱花,上哪儿赶这么好的主儿?就是见不着王爷的面儿,平心论,也不算什么坏事儿了。” 还省了服侍人。 她一开始还有点争宠得脸的心,最近才慢慢品味出来,不用见嫡福晋,不用去宋福晋那说好话,也不用服侍王爷,在自己屋里当主子,可太快活了! 她当年就是没中选,嫁个八旗子弟,做正头太太,哪怕往后熬到有个小诰命夫人当,那也是服侍婆婆、小姑子,伺候丈夫、儿子一辈子的命! 她诚心诚意地祈祷宋福晋这位从不为难人、不用伺候还出手大方的主子在王府后院屹立不倒,长久当家。 福晋嘛,她认为已经不是宋福晋的对手了,倒是这新来的年氏,家里门第高,长得那样好,她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美,男人还能不喜欢? 又是王爷亲自选来府里的——她入府这么多年,就没见王爷要过新人!她竟然能叫王爷破例,王爷得多喜欢? 钮祜禄氏这样一想,心内便替宋满着急起来,富察氏很想说皇帝不急,太监就别急了,但钮祜禄氏给她仔细一分析,她也觉得颇有道理。 但她道:“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吧?何况还有阿哥们和大格格呢。” “嗐,你知道什么。”钮祜禄氏轻嗤一声,“男人么,我阿玛年轻时和我额娘好的,我玛嬷见了都生气。现在老了,手里有钱,不照样买女人回去。” 富察氏听罢,想了一会,“这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年氏是生得很美,可平心而论,她和宋福晋坐在一起,她想看哪个?” “那肯定是宋福晋。”钮祜禄氏叹道,“眼看着要做婆婆的女人了,怎么还能那么好看,也不是只年轻,青春貌美的好看,就是美,眼角眉梢的气韵都像画里的人一样。” “所以么,你看花,在盛开的牡丹边上,还能看进什么花呢?”富察氏慢慢地说。 钮祜禄氏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自己也有一番道理,撇撇嘴,“你是不明白男人。” 富察氏扶额,幸好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知道钮祜禄氏指摘王爷。 年氏这学规矩,时间可长可短,其实是看雍亲王,他若急色,年氏在大张氏院里打个转,过二三日便领出来,谁能挑过错? 庄嬷嬷请示宋满,“王府扩建,园子里也添了几处院落,但也没有太宽敞的,您看给年姑娘预备哪一处?” “东南角梅林边上,那座小院我看正好。”宋满道,庄嬷嬷点点头,“那边门脸齐整,前庭后舍俱全,尽够住了,景致也好,福晋好眼光。” 夸赞一番宋满的眼光,才问:“您看什么时候收拾院子出来?” 宋满睨她一眼,庄嬷嬷轻声道:“其实拖一拖也不是不成。” “你们预备着吧。”宋满道,庄嬷嬷领了命,从正房退出来,佟嬷嬷也睨她,“你就这么着急?” “天地良心,我就是办这事儿的!”庄嬷嬷苦笑,“你当我乐意来问,惹福晋的不痛快?” 佟嬷嬷转过头去看院子里的花,气定神闲,慢慢道:“若真惹福晋的不痛快,也不是因为你提年氏。” 庄嬷嬷微怔,旋即神情反而严肃起来。 “你我可都是承乾宫出身。”她压低声音。 佟嬷嬷看她一眼,不出声。 庄嬷嬷的气势遂渐渐弱下来,奶儿子是放不下的,但平心而论,跟着宋福晋这么多年,她是打心眼里希望这王府长长久久地由宋福晋当家。 这其中情分利益纠缠,如何数得清。 她只得道:“再没有下次了。” 佟嬷嬷拍拍她的肩,“咱们终究是在内院吃这口饭的。” 庄嬷嬷猛地抬起头,面露震惊,心里意识到和听到佟嬷嬷清清楚楚说出来,是截然不同的。 “你……”她连忙左右打量,见没有人,才猛地松一口气,然后腿软似的往台矶上一坐。 佟嬷嬷笑着扶她,庄嬷嬷瞪她,“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你这个反应,我心里已有数了。”佟嬷嬷只对她笑,庄嬷嬷气得头疼,“我看你是看大格格和两个小阿哥看多了!” 佟嬷嬷坚持对她笑,庄嬷嬷不得不气哼哼地也笑了一下。 “做事儿小心点,留下疏漏,我可不给你擦屁股!” “诶。”佟嬷嬷淡定地答应着。 这句话可以反着听。 两位嬷嬷的老年会议没有其他人参加,庄嬷嬷回去将事情吩咐下去,叫人开库房取家具陈设。 雍亲王回府就听到动静,皱了一下眉。 苏培盛小心服侍着,实在摸不清这位爷的心思,雍亲王皱眉站了一会,忽然默不作声地抬步往里走。 苏培盛提着心一路跟随,到东院内再往里,看着他是往东院的方向,才悄悄松了口气。 雍亲王一路脚步飞快,隐隐约约看到东院的门头了,却忽然停下来。 苏培盛又提起心,竖起耳朵伺候,正要硬着头皮问,忽然听到雍亲王叹一口气。 “诶。” 苏培盛心里一哆嗦,“王爷?”他倒是想装聋,但他要装聋,怕以后没饭吃。 索性雍亲王也把他的声音当耳旁风了,只望着东院的方向,神情复杂,隐有忧郁惆怅,还有感慨叹息。 “又能怪得谁呢?”苏培盛听到他低喃,把头压得更低。 东院里,正喝茶的宋满忽然呛咳,春柳一惊,忙上前,宋满抬手,用力捶两下胸口,倒回炕上,在脑海里有气无力地叫【八零八,实时监控先关了。】 她受不了,让她缓缓,马上还得上工。 这可恨的牛马人生。 何以解忧,唯有当太后。 满姐不怕苦,不怕难,只怕事业失败。 第461章 破例 雍亲王进来时,宋满呛进气管的那口茶水已经捶出来,情绪也快速平息,进入工作状态。 呛得通红的眼睛和泪水留下的痕迹没洗,因为谁呛出的眼泪,就用到谁身上吧,她眨眨眼,又挤出一点眼泪,叫八零八调了个镜面出来查看效果,一边找角度慢慢擦。 雍亲王进屋时只管往里走,苏培盛已经快速止住了通传和要发出声音请安的下人,廊檐儿下的鹦鹉叫唤两声,侍从连忙请罪,苏培盛急得头上要冒火,见雍亲王没顾上这边,只抬步往里走,才松了口气,脚步轻巧地跟进去。 时气转暖,宋满喜欢待客的厅堂阔朗通风,所以正屋三间明间夏日不用纱帘,只以珠帐隔断,隔着碧玺、珍珠串做的帘帐,能看到她坐在炕边擦拭着眼角,动作很缓慢,仿佛魂不守舍,像风雨中垂首的墨兰,说不明、道不尽的哀愁。 雍亲王脚步一顿,他一路行色匆匆走来,但剩下的这几步,竟叫他迟疑不敢抬步。 “谁来了。”宋满转过头来看,他沉下心,撩开珠帘,“是我。” 宋满似是微怔,抓住手帕还抬着的手一时有些慌乱,在空中乱动几下,终于找到归处回到膝上,帕子被她往袖筒里一塞。 雍亲王没动作,等着她下一句,宋满缓了一会,神情如常地起身:“今儿回得好像比望天早些,弘昫早上说今日能早些回,怎么没和爷一起?” 雍亲王定定看着她,伸手抹一下她脸颊边的湿润痕迹,“怎么哭了?” “今儿不知怎么了,喝茶竟还把自己呛了。”宋满叹一口气,“大约真是老了吧,上次陪太子妃喝茶,还说起,一转眼都是要操办儿女婚事的人了。当时我还不服老,如今看来,真是不成了。” 雍亲王道:“你若说自己老,叫其他人何地自容?”他拉着宋满在炕上坐下,目光没有离开宋满。 一转眼便是十几年的光阴,朝夕相对时不觉有什么,如今忽然用心细细打量比对,他才惊讶地发现,比起十几年前,琅因的容貌竟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因气度愈发端雅雍容,而令人认为应当郑重尊敬以待,以至忽略了岁月对她的万般厚爱。 这是只有重重金玉锦绣帷幕中能娇养珍藏出的韶华常驻,雍亲王心中不由升起几分自得。 雍亲王拉开宋满的手握住,“我此生都得感谢额娘,感谢我当年的幸运。” 二人肩贴着肩,靠得极近,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雍亲王拿起一边春柳准备的热毛巾,一点点擦拭宋满脸上的泪痕,“还说是茶水呛的,一口茶能呛出这么多眼泪?” “嬷嬷和春柳冬雪都能替我做证。”宋满真诚地喊冤,雍亲王摇摇头,他逻辑链很强大,哪怕真是呛咳,若不是因为他的事情,琅因魂不守舍,岂能被一口茶水呛住? 他擦干那些泪痕,叹了口气抱住宋满,感受着柔软温暖,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躯体,“那也请皇天菩萨替我作证,这辈子,我这颗心若是辜负你,便叫天公厌我,老来儿女不肖,心难安宁,万事成空。” 他抓紧宋满的手,慢慢道:“去年也是在这里我才悟到,三十年人生路,我最幸运的遇到的珍宝便是你,如何还看得进路边的野花野草。” 宋满略侧身,不肯与他紧紧相贴,“年小姐可不是路边的野花野草,我看她有兰蕙菡萏之美,卓尔不群。” “与我何干?”雍亲王此刻说这句话,实在是真情实意的,“我已得洛神,就不再想湘妃。” 宋满听出他此时的真挚,更清楚这句话不能当做承诺。 但琅因必须相信。 她猛地转头,四目相对,雍亲王看到她眼中很快盈满泪水,一串一串地流出来,这双眼关不住那样浓烈的情感,看到她的震撼与动容。 “怎么忽然想起收拾安置年氏的园子了?”雍亲王轻抚宋满的鬓发,问。 宋满道:“庄嬷嬷来问……我以为是你的意思。” “让年氏在张氏那边先住一阵子吧,规矩得慢慢学,这会学得潦草,日后怕她惹出事端。”雍亲王道,“年氏必得规矩周到,我日后才能放心地抬举她做侧福晋,否则岂不是给你惹麻烦?那院子收拾上了也罢,但不必急着安排人进去,要用上,等秋日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诡异,在这个年代又很合理,宋满逻辑思维推动她做出合适的反应,露出一点感动神色。 雍亲王继续道:“她父兄还算得力,虽要磨一磨她的性情规矩,也得抬举安抚年家一些,这两个月如有合适的宴席,你带着她露一次脸,年家便明白了。” 宋满点头应下,雍亲王知道她一贯的性情,极不爱与人为难,他交代的事,也一定极力做好,这方面他并不担心,想了想,又道:“她若十分不成器,你也不必顾忌年家太多。” “明年选秀之后,汗阿玛指婚,我便会请立弘昫为世子。”雍亲王按住宋满的手,似乎在安抚她的情绪。 “兄弟辈分中,大哥幽禁,太子情况特殊,三哥年长于我,但左右咱们的弘昫年纪最大,我先请封,也在情理之中,这一点不会有人置噱。你只要记得,我百年之后,所有尊荣地位,我都只会留给你和弘昫。” 他从前认为男欢女爱只是小节,后来对宋满袒露真情,也几次都带着安抚的含义。 这一次完全出于内心的冲动,他说出口,却不后悔。 这样的话从前也说过,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宋满对他的计划不会有帮助或者参与的前提下,将计划透露给宋满。 对雍亲王这样心思缜密,习惯蛰伏隐忍,积蓄能量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在他身上见不到的事情。 但他现在破例了。 第462章 效忠 他停了一会,感到自己竟无后悔,只有一种大石头落地的安稳,心情更加平稳:“这些话我不会再一次次地说,但这是我的许诺,琅因,你永远记住,好不好?” 宋满注视着他,轻轻点头。 雍亲王抿紧唇,点一点她的心脏,然后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心口处,“这是你我的心,永永远远,只有咱们两个的心贴在一起。” 二人手紧紧相牵,相互依偎着,很长时间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没说,宋满微微阖眼,保持着琅因的状态。 心脏跳动有些快,得益于金手指,上辈子纠缠她小二十年的头疼这辈子没有再找上她,但此刻微微作痛的脑袋,让她又体会到了久违的感觉。 用脑子动感情,耗泄的精力巨大,但比起动真情,这点累她愿意承受。 时间越来越长,屋里却迟迟没有动静,苏培盛、春柳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看元晞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了,他们才做出反应,一边放声请安,一边准备请元晞移步。 屋里窗子一打,传来宋满的声音,“是元晞回来了?” 下人们松了口气,打开门请元晞入内,又鱼贯而入,奉茶果点心,整理坐榻,春柳眼神不着痕迹地私下扫视,一边来到宋满身边,“您吩咐的银豪已备下了。” “那就沏来吧。”宋满点点头,元晞她分享带回来的小物件,一个小小的自行马车,雍亲王道:“你小时候也有一个自行的玩具,还是内务府的工艺,比这个精细许多。” 元晞笑道:“可惜后来搬出来时不知丢在哪里,找不到了,女儿今日瞧见,就想起那个,才买了回来。” 几人说着话,氛围轻松。 次日雍亲王仍是一早出门,不过回府也稍微早些,他到外书房和几个幕僚说了会话,又考查了弘景弘晟弘时的功课,才停下来,在书房中闭目养神。 忽然,他叫:“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上前。 雍亲王却没有下一句话,他定定地坐了好一会,最终只是摆摆手。 苏培盛退下了。 从前,他自认对雍亲王的所思所想,还是能猜到七八分的。 这两年却不行了,一则每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消息冗杂,谁也不能保证一定猜到主子心坎上;二则……王爷也愈发的高深莫测起来,有意不让人猜测到他的想法。 雍亲王轻轻摆弄着折扇,摩挲着扇坠,那是一块雕工精美的羊脂玉,这样上乘的玉对王府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苏培盛知道,他摸的是玉上打的络子。 东院那位主子做针线一直不多,早年偶尔还给小主子们做一些,这几年小主子们渐渐都大了,就只剩下爷身上,还有两件她手上做出的东西。 雍亲王对这块玉和这把扇子都不过平常,但自上个月这条络子拴上,拿的就总是这把扇子了。 雍亲王忽然抬起头,苏培盛垂下眼,下人一定要观察主子,但不能被主子发现他们在观察。 能做到近身伺候的,都一定是最了解主子心意的人。 “下旬庄嬷嬷生辰,叫你宋主子备礼吧,以我们两个的名义赏给。”雍亲王道。 苏培盛郑重地应:“嗻。” 从外书房出来,小徒弟跑过来准备帮他跑腿,苏培盛摆摆手,“我得亲自去传话,你就跟着吧。” 看看,人家这才叫能耐呢。 宋满听了消息,微怔之后笑道:“我当什么事儿呢,值得谙达跑一趟。成,我记下了,叫王爷放心,庄嬷嬷寿辰送的礼,绝不叫他丢脸。” 听她口吻轻巧,言笑如常,苏培盛心里更添佩服——这若是没看出爷的意思,那叫憨;知道了爷的意思,仍然答应得轻快家常,让爷听了只感觉亲密放松,那叫本事。 按照他们爷的性情,不同的人说一样的话,效果绝对不同,换一个人这样说,爷没准还觉得她不识好歹,没意识到他的用心。 能把这分寸拿捏到位,活该人家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在家说一不二。 苏培盛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宋满留他喝茶,他忙辞道:“还得回去服侍呢,可不敢耽搁,多谢福晋的赏。今早上也多亏春柳沏的浓茶,不然奴才只怕就要上差时候犯困丢脸了。” 彼此都是客气一下,他话说得亲近,宋满一笑,略交谈几句,他才告退。 春柳送他出去,佟嬷嬷笑了一下,“倒是奴才枉做坏人了。” 宋满道:“嬷嬷是为我操心,我明白。庄嬷嬷是个做事规矩认真的人,我也明白,嬷嬷放心吧。” 庄嬷嬷昨天的行为其实没有问题,就是正常走流程,佟嬷嬷暗示提醒庄嬷嬷,是站在她的角度。 宋满当时的发挥,也是和庄嬷嬷角力,庄嬷嬷的职业道德是应该向雍亲王尽忠,但作为直接向她汇报的内院大管事,庄嬷嬷的差事,和她直接关联的地方更多。 她不要求庄嬷嬷背叛旧恩义,直接向她倒戈,但也不能纵容庄嬷嬷无视她的感受,这是执行管理者和最高董事代理人之间必要的拉扯。 公事公办,她能体谅庄嬷嬷。 私事私办,她对佟嬷嬷这番替她打算的用心,十分动容。 佟嬷嬷笑道:“对您,奴才再没有放心不下的地方,哪怕明儿就闭眼去了,也只一点遗憾,是没见过小主子们的孩子。” “嬷嬷不叫人说晦气话,自己倒是说得起劲儿。”宋满不满,佟嬷嬷道:“奴才这把年纪,若是还小心翼翼百般忌讳着怕死,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迟早先把自己吓坏。不如放宽心胸,您放心吧,上回小窦太医来,话赶话说到那,他给奴才一摸脉,说奴才这身子骨,少说还有二十年好活!那可真是,牙掉光的老太太了,倒是主子您不嫌弃奴才,奴才就是万幸了。” 宋满嗔她,春柳道:“姑姑是越老越有童心了,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人,听您说话提心吊胆的。” 冬雪在旁边点头,佟嬷嬷便笑起来,宋满看着她们这些人,不禁也笑了。 到五月下旬,庄嬷嬷寿辰,她有一日假,一早亲戚并府内各大小管事都赶到她家里道贺,这时张进偕同东院大太监走进来,众人忙迎接,庄嬷嬷也起身,二人忙道:“王爷和宋福晋差遣我们来给嬷嬷送寿礼,并代为向嬷嬷祝寿,请嬷嬷安座即可。” 再送上礼物,无非各样滋补品,并布匹、金银等物,庄嬷嬷都是见惯的,倒不算什么。 只是今年送礼的人,让她得斟酌一下。 从前都是雍亲王和宋满分别遣人来,今日两边的人一同来不说,准备的还是一份礼,庄嬷嬷心里就明白了。 这活真是,好干又难干。 但阿哥的意思都清楚了,她老太太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庄嬷嬷微微一笑,老太太脸上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美感。 第463章 不老实 盛夏的京城是最难熬的,弘景弘晟从小就畏热,天一热,他们两个也被晒得像蔫巴巴的小猴子,元晞倒是不畏艰险,每天顶着大太阳锻炼不说,还偶尔要出门。 按理说,她这个年岁、已经定亲的女孩儿,就不好再随意出门走动了,但雍亲王对这门婚事的不满也让元晞钻了个空子。 本来叫元晞松快一阵,今年也该严起来了,架不住对手给力,“未婚夫”的荒唐事一出,雍亲王气钻头顶,彻底不管元晞了,还叫宋满:“叫元晞带好侍卫,只要安全,凭她在外头玩吧!” 元晞听到这个消息,诚心诚意往橘子上插了三根线香。 宋满难得疑惑,元晞认真地道:“我这叫事生如事死,如果他一辈子都能这么‘靠谱’的话,我一定虔诚给他上香烧纸。” 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宋满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好,但想到元晞这样说,是因为她已经决定顺从这桩“命运”安排的婚事,宋满心里很难轻松起来。 哪怕不是富察家,在这个年代,女人想要寻求一个“优秀”的伴侣,似乎也太困难了。 她也只能鼓励元晞做自己先做的事,至少有一份向外的追求,不必视婚姻为人生的全部。 元晞有毅力,有冲劲,组建商队对她们这堪称渺小的创业团队来说,是如搬山一样的困难,但她决定要做,就一步一步往前走。 宋满看了元晞一会,元晞捂住脸,“额娘,您别看了,您一这样看我,我就脸红。” 宋满奇怪地道:“这有什么脸红的。” “因为我额娘太漂亮啦!”元晞忽然扑进她怀里,她个子其实和宋满差不多了,这样扑过来老虎似的,宋满抱了个满怀,一瞬竟有些恍惚。 “元晞。”宋满摸摸女儿的头,元晞仰起脸看她,“你理想中,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元晞不期她如此问,愣了一下,倒真认真思索了一会。 “我也不知道,额娘。”这是元晞女士很认真思考之后,给出的答案。 她解释道:“我想不到有什么样的男人,是我最喜欢,能共度一生的。” 什么是男女之爱呢?元晞想不明白。 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人人都说阿玛待额娘很好,说额娘幸运,说他们恩爱和睦,感情令人艳羡。 可从小到大她亲眼所见,却觉得好像并非如此。 阿玛是待额娘很好,可从额娘口中,从不会有一句令阿玛不快的话;额娘做的事情,一定是对阿玛有利的;永远是额娘在安抚生气的、悲伤的阿玛,纾解阿玛的情绪。 这是额娘的幸运吗? 她只看到额娘得到的,都是付出换来的。 倒是阿玛好幸运。 “英俊健朗的,很好。”元晞仔细想,“清俊柔弱一些的小郎君,好像也不错,没事在家捂个心口,多养眼啊。” 病恹恹的,想跟她竖眉毛,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几两重,扛不扛得过她能拉动十二力弓的胳膊。 一边想,元晞还捏捏胳膊上的肌肉,她还能长呢,听说汗玛法最多时能拉动十五力的弓,她也要拉十五力! 得。 看着不知神游到哪里去的元晞,宋满确定了,她家姑娘在这方面确确实实还没开窍,她现在点男人像点花名似的,玫瑰好看啊,香!水仙美啊,仙!至于玫瑰的刺,水仙的毒,都是元晞懒得思考的东西——反正又用不上。 对自己的未来,元晞杜绝思考,以免感到迷茫,她管干当下,做实实在在能做的事情。 不去思考自己不能掌控的人生、似乎无光的未来,与其空坐长愁,不如迎风直上。 幸运此刻,或许就在准备悄然降临。 在那一场简短的谈话之后,富察家在东院的话题中销声匿迹,再也无人提起过,直到夏末。 冬雪回禀消息的时候尽量神情平静,“奴才仔细核对了三遍,又换了其他方向打听,富察家那位确实悄悄出入声色场中。” 宋满神情极淡,只有春柳冬雪等常年服侍在她身边的人,能从这份极致的平静中察觉到森然的冷意。 “要瞒着咱们格格吗?”冬雪道。 宋满沉吟片刻,摇摇头。 元晞比宋满还平静,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意,轻嗤一声,“人都知道,狗改不了吃屎,总有这一天。” 说完,好像终于意识到那是她未来夫婿,于是皱眉,嫌恶地道:“真脏,恶心死了。” “这没准是一件好事。”宋满心里盘算这两年的时间线,按了按元晞的手。 晚间雍亲王回府,听闻此事,面色先冷,虽然早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小子现在顶风作案,就是又打雍亲王府的脸。 他屈指扣扣桌案,之后和宋满是一样的反应。 “你叫元晞不要伤心,告诉她,我一定把她额驸给她收拾明白。”雍亲王声音平淡,“还有请封一事,也先莫急,额娘那边若再催问,你只管推到我身上。” 德妃从去年雍亲王封王开始就为了元晞的郡主爵位打算着,虽然到后来没帮上什么忙,还和儿子生了场气,但为孙女着急是实打实的。 雍亲王都这么说,可见是德妃追到他身上了。 宋满应是。 雍亲王按了按她的手,“别气了,没准儿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宋满轻轻点头,雍亲王握紧她的手,凝神思忖着。 这件事说大不大,若是只因为未婚夫狎妓就要大闹起来,好像显得雍亲王府太咄咄逼人,养出一门悍妇闺女,但若不干涉,岂不是叫元晞忍气? 冬雪等人都为这一点为难,雍亲王和宋满这两位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真接收这个女婿的,就没有为难的感觉。 神队友和猪对手,真是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两大帮助。 和弘昫商量完,看着弘昫步履沉稳走出去的背影,宋满如此感慨。 雍亲王道:“叫弘昫先和弘皙打招呼,就是当做家事处置。咱们这一次轻轻揭过了,就显出咱们的退让。” 倒是那小子去的地方,有点意思。 是年初真留下旧情了?让他甘愿顶着王府,忘了家里鞭子的疼,也要再去。 雍亲王一扬眉。 宋满听到了坏水开锅的声音,但她喜欢。 第464章 终于 雍亲王嘴一向很严,他对宋满透露这些,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无非是为了安抚宋满,显示他对女儿的终身是有打算的,不可能叫女儿真落到一个浪荡子家里。 让她别为女儿的事着急上火是一则,宋满心里也得有了底,才能好好宽慰安抚元晞。 弘昫办事一向可靠,很快弘皙便有了动作,亲自将富察家那小子教训了一番,又押着他来府上赔罪,命其立誓,再不许有不端之行,洁身自好准备做郡主额驸,以后专心专意服侍郡主。 弘皙见雍亲王面色极冷,压着人立了重誓,不然原本上门,说些好话也就算了。 走出来时,他还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事闹到弘昫耳朵里,叫他来找我,你就连这点事都做不明白?要做我四叔王府的额驸,还不老实些?” 富察禄嘉垂头丧气地答应着。 弘皙一甩袖,“再有下次,叫弘昫为了这种事找我,你也别求我说情了。” 他身边的人一而再出现这种事,竟然不吃教训,还是叫弘昫找上门来,他当时恨不得把富察禄嘉吊起来抽死。 偏是雍亲王府联姻定了他,这小子真是好命。 富察禄嘉忙道:“绝没有下次了。” 弘皙皱皱眉,没再说话。 这事算是走东宫路线了了,没惊动富察家,后来富察家听到一些风声,还庆幸,“雍亲王找弘皙阿哥训斥禄嘉,可见还是盼着禄嘉悔改的。” 太子知道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蹙蹙眉,问弘皙:“你们在雍亲王府都说了些什么?” 弘皙遂将所有言语大致学了一遍,太子叹息,“不成就换一个吧,这么个东西,白瞎你元晞妹妹了。” 弘皙垂手立在一边,面露一瞬的惊色,忙预备回话,太子已摆摆手,“退下吧。” 弘皙行礼告退,出门前还隐隐听到太子的声音,“这哪不像结亲,像结仇了……” 此事至此暂时告一段落,算是尘埃落定,富察家中秋礼送来的格外厚,富察夫人登门说话也殷勤客气起来,弄得宋满都有点害怕他们家是真改了。 年底下,宋家传来洵亭有喜的消息。 前年顾八代过世,洵亭作为出嫁女为他服丧一年,这一年中减少拜访王府的频率,但宋满也知道,宋家内部并不平静。 洵亭与宋建宇膝下只有一女听渊,宋太太早盼着抱孙,又听人家的奉承,认为洵亭耽误了宋建宇,险些收下其他人送给宋建宇的妾。 宋老太太勃然大怒,指责宋太太侍奉丈夫不够恭谨孝顺,叫宋太太不要再管儿孙辈事,专心伺候腿脚不便的丈夫要紧。 虽然这伤还是她老人家抄着拐杖亲手打出来的,以前也没见有多么心疼。 出孝后洵亭来磕头,说到这一节时,因宋太太毕竟是宋满的亲额娘,并没表达出多少不满,口吻温和平静,只提到老太太时笑道:“咱们家有老太太见事明白,建宇不会走岔路,给王爷和您添麻烦,福晋放心吧。” 她很清楚,宋老太太和她有情分,不代表她能比人家的亲孙子重要。 宋老太太不反对宋建宇发誓不纳妾,一是她足够有分量,二是她确实能生。 如今她阿玛过世,宋建宇仕途顺遂,已被点入吏部,他们之间天平的分量,在逐渐向宋建宇倾斜。 老太太之所以如此动怒,是宋太太这件事办得不聪明,如今收下人家孝敬的妾,日后关系哪能分得清?送礼上门,相托办事,宋建宇办是不办? 向内深究,去年雍亲王才因刚正廉洁与人结仇,他的妻舅收人送的妾,还有日后一定会有的利益倒是干脆,岂不是打雍亲王的脸,叫福晋如何立身? 福晋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容易能和亲王妃平起平坐,若就被家里连累了,宋家人哭都找不到调。 宋建宇的仕途,王府里的福晋,就是老太太的两条命根子,岂能容人动摇。 所以老太太铲除代表危机的宋太太毫不犹豫,对她言语当然温和,只有安抚提点,但她若看不清楚,一心以为是老太太心疼她,那宋家的话语权,她也捏不住这么多年。 其间种种内情无需多言,心里明白即可,真正说出几分,就是能露在外头的全部。 宋满听完,点点头,又宽慰她:“家里的事你放心处置,祖母年迈,咱们家里也只有你能叫我放心了。” 洵亭道:“姐姐如此厚爱,洵亭不知如何才能全部报还,凡有一二略能尽力之处,请姐姐一定吩咐我。” “一家人谈什么吩不吩咐的?”宋满侧首叫春柳:“新得的缂丝里不是有一幅莲塘花鸟纹的,我说和你三奶奶配,叫留出来?” 春柳立刻笑盈盈地答应:“是呢,奴才就叫她们单独往一口箱子里收了,这就取来。” 洵亭连忙辞让,宋满摆手,“别和我客气这些了。还有一些温补之品,你带回去,参膏是独给祖母的,其他的东西你看着分配便是。” 洵亭稳稳一蹲身。 要保证她和宋建宇之间的天平永远不会一边倒向宋建宇,她唯一的出路,正在她眼前。 一幅缂丝带回去,一家人都消停了,宋大爷也不头晕了,大奶奶也不蹦了,宋老爷又安安分分地躺回炕上养腿了。 宋大奶奶在家如何虔诚地拜观音菩萨求洵亭再得一女且不说,王府内,洵亭亲自来报信,宋满听了,笑吟吟道:“这真是好消息,前儿我还说,今年山茶花开得格外早,没准儿是要有什么喜信,这不就来了?” 洵亭微微一笑,宋满见她状态不大对劲,似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遂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 “是富察家那边。”洵亭道:“和咱们格格议婚那个……他最近仿佛在外头置了一处房产。” 她正色道:“我怕是下头人看错了,还着意特意派心腹去盯着,确确实实,是富察家的禄嘉少爷。” 宋满心道:总算来了。 第465章 两心忧 洵亭神情十分凝重,发现了这种事情,汇报与隐瞒,是两难的选择。 婚事已经定下,尤其元晞的婚事,经历过西林觉罗家的波折,这一门婚事更值得珍惜,换句话说,不好悔婚改换。 天家贵女,名声当然不能同臣子女论,但世俗对女子的束缚颇多,其中又牵涉到与东宫的利益联结。 雍亲王的态度是未知数,她把消息告诉宋满,未必能得好,但若瞒下,她心中实在忍受不了。 不论为了宋满和元晞,她都不能把这件事瞒下。 洵亭抿紧唇,等待结果。 宋满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之后,迅速安抚洵亭,“我知道了,多谢你,洵亭,不然我们还被瞒在鼓里。” 洵亭心微微一松,继续说:“我使人细细地查探,那宅中果然养着一个女子,约莫双十不到的年岁,生得极美,打扮入时,其行举样貌,不似良家子。富察家公子约二三日过去一次,但晚间一定回府。” “你的人是怎样去查的?”宋满问。 洵亭道:“姐姐放心,我使人做上门卖花的婆子,到他宅中去瞧,那婆子从前只在我庄上服侍,现已安排出城,没有留下痕迹。至于外头的,是在他胡同外的店铺里做工,马上我也安排他出京。” 宋满点点头,叮嘱洵亭,“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我再请王爷使人去查。” 洵亭应是,“姐姐放心,我明白了。” 她听出宋满的维护之意,心中安稳下来。 此事一旦闹开,必定牵涉良多,能够只局限在两家之间解决都是万幸,洵亭如果暴露出来,必定面临麻烦。 她虽不怕,但如今怀着身孕,能省些麻烦也是好的,她自己当然知道扫清痕迹,但有宋满维护的态度,更令她安心。 宋满和洵亭又说了一会话,她看出宋满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明白宋满的煎熬,也为元晞稍微松了口气。 洵亭没有多留,离开前,想了想,道:“咱们大格格天潢贵胄,天资粹美,人品样貌是满京城的第一流,婚事想来怎样都是差不了的,只有越看越好的,这鞋子不合脚,试了才知道,如今万幸还没成婚,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也算是一幸。” 她既是宽慰宋满,也有一点为元晞试探的意思,见宋满神情复杂地微微点头,略感庆幸。 但说到底,元晞的婚事如何,还得看雍亲王的主意。 洵亭心情沉重,又宽慰了宋满两句,方才离开。 春柳仍在震惊与怒火当中,见洵亭告退了,忙快步过去将方才她下去预备的温补之品给洵亭带上,回到房中,宋满道:“都是什么?” “是些孕妇宜用的温补之品,旁的奴才未敢擅添,还想等主子的吩咐。”哪想到一个惊雷炸下,谁都没有思虑这些的心情,她方才急忙追过去,不过为周全礼数而已,哪还顾得上要添什么。 宋满点点头,神情显得疲惫,“旁的下次再添吧。” 春柳见她如此疲态,也不忍多言,过来扶她,“奴才扶您进去躺一会儿吧?” 虽然宋满的人生格言是人生如戏,但偶尔良心未泯的时候对身边人开演,她心里还是会有一些舍不得的。 宋满挥手叫春柳她们下去,“叫我自己待会吧,王爷回来了告诉我。” “嗻。”春柳应声,示意左右退下。 有时候戏不演太满,留出余地供其他人自己发挥联想,效果反而更好。 宋满坐在炕上,保持一个孤独忧郁的背影,想。 元晞今儿没出门,外头的三尺冰封阻拦不住她的脚步,越到年根底下,她心越惦记外头,只是得控制出门的频次,在家就更闲不住。 一早上就看顺安去了。 寒冬腊月,外边北风呼啸刮得人脸疼,屋子里地龙火炕烧得温暖如春,温差巨大,平常人尚且顶不住,何况顺安。 她这一年身体将养得不错,咳疾也少犯了,风寒更是入冬以来头一次,李氏一开始有些惊慌,太医瞧了,说不算十分严重,她才松一口气。 太医拟了方子吃着,不过对症下药,慢慢医治调理而已。 元晞到她屋里看她,带着一盆磐口腊梅花,“京外的花窖里出的,其他都罢了,看到几盆腊梅花竟然极好,修得颇有神韵,我就买了几盆回来。” 顺安细细赏花,笑着点头:“果然极好。”又道:“姐姐留下陪我吃午饭吧,最近膳房送来的菜式都太清淡了,姐姐留下,我能吃点新鲜的。” “我舅母来了,若不是为了瞧瞧你,我就使诵芳送花来了。”元晞摇摇头,她身边的含薇、含芳明年将要回家,提拔了一批新的上差侍女近身服侍。 含薇含芳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选入宫中的,不是一般府邸的死契女子,雍亲王开府时,她们家里没被拨过来,到了年纪,家里自然也张罗着她们的终身之事了,元晞心里很舍不得,但又不能耽误她们,都唯有厚礼相赠,准备送她们还家。 顺安点点头,有些遗憾,又问:“含薇含芳年后几月出去?” “二月吧。”元晞道:“我虽舍不得她们,她们家里人也惦记着她们,盼望团聚,不能拖得再久了。” 顺安点点头记下,含薇含芳服侍元晞多年,极有体面,素日也相熟,她们出府之后就要即将成婚,她也该添一份礼。 说到要含薇含芳,不免叫人联想到婚事,顺安眼含忧虑地看了看元晞。 她掩藏得极好,未显露于外,但元晞对人的神情动作的敏锐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她意识到了,也知道这份忧虑从何而来。 富察禄嘉两次犯事,说是举朝皆知也不为过,第二次虽然是通过东宫低调解决,但京中哪家不是长着四只眼睛八个耳朵,这种事情想要瞒过也难。 顺安从第二次的低调解决中看出家中对这桩婚事的为难,想到涉及两家,这门婚事似乎非行不可,她心中便满是担忧与悲哀。 “哎呀。”元晞叹了口气,拍拍她,“你嘛,就是太爱操心了。快把心放宽,这病还能好嘚快些。” 顺安为她担忧,她还担心顺安呢,这小细胳膊,她两根手指头就顶住了,听说兆佳家的那个还算老实,这倒还好,只盼真是表里如一的老实。 不然她妹妹虽然不会打人,她的拳头可是硬的。 第466章 元宵上门 光是夫婿老实也没用,女子成了亲,婆婆、小姑、亲族甚至儿女就都是掣肘,元晞怎么想怎么闹心。 她的性子从来不怕这些艰难,顺安却是天生一颗敏感柔软的心肠,又讲究那些规矩礼节,她想到顺安成亲的事,就忍不住摇头。 要她说,顺安就适合一辈子住在自己家里,读书弹琴,养花逗鹦哥儿,男人倒是可以养着,不喜欢了挥手就去,那才安全。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为对方而愁。 正说话,含薇脚步轻轻地走进来,笑着欠欠身,“打搅主子们了。春柳姑姑使奴才来传一句话,告诉大格格,三奶奶家里有事,急着出府了,请格格不必着急回家了,可以放心和二格格作伴。” 元晞忙问:“是什么事?” “听闻是三奶奶有喜了,家里自然忙着呢。”含薇笑道。 元晞道:“这确是喜事。也好,下次再见也不迟,我就在这陪顺安吃过午饭再回。” 含薇笑着点头。 这边春柳叫含薇去传了话,给宋满塑造了独处空间,她心还安稳不下,冬雪拉着她往有炉子的下屋里坐了,小丫头奉热茶来,春柳摆摆手。 小丫头们退下了,冬雪才道:“这可怎么好啊。” 她满面气愤:“我就看出那小子不是老实货色,能攀上咱们格格是他家几辈子的福气,竟还不知珍惜!” 未婚夫婚前置外室,打了元晞多大一个脸,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是男方的错处,可总有人愿意在女方身上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找不出错处,就说是“命不好”。 那男的若愿意低头认个错,把外室撵走,就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了,女子必得原宥了他。 冬雪气得都要喷火,春柳拍拍她的手,“主子那么疼大格格,不会叫大格格受委屈的。方才主子不是吩咐了,王爷回来就传话了?王爷必会有打算的。” 冬雪点点头,春柳又叮嘱她,“这件事先不叫其他人知道。” 春柳不深知内情,但出于行事习惯,她认为与主子有关的所有事,如非需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今这件事,在主子没有示下之前,她们的第一选择也是保密。 冬雪正色,“幸好方才只有咱们两个在屋里,省下许多麻烦。” 二人一商量,拿定了主意,将这件事装作不知道,院内其他人方才看出氛围不大正常,但王府里的人都是最会装瞎子、做哑巴的,正房里没有声音,她们便当看不到。 雍亲王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走进东院,见正屋只一间屋子亮着灯,不由一扬眉,“怎么了这是?” 春柳迎出来,“主子今日身体不适,叫奴才们不要服侍,在房中静坐;小主子们在大格格屋里吃过饭,方才又来请安,主子也叫回了。” “可叫大夫来瞧了?”雍亲王一侧头,苏培盛忙取出怀表报了时间,雍亲王道:“这会太医院应该散值了,请王太医来瞧瞧。” 春柳却没马上答应,面露迟疑之色,雍亲王皱眉,越过她往房中去。 门帘一响,宋满回神起身,雍亲王大步进来,“春柳说你身子不适?” “是实在心里乱得很,找了个借口不想见孩子们。”宋满边说,边来迎接她,雍亲王看着她的神情,蹙眉,“出什么事了?今天上午不是建宇他媳妇来请安?你们家老太太不好了?” 他神情看不出急色,但语速稍微加快,宋满摇头,按住他的手,“是元晞。”她将洵亭所言之事说了。 “洵亭行事一向稳妥,如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一定不会说出口的。”宋满道。 雍亲王却放松了,正欲宽慰她,听宋满继续道:“平心而论,我知道如今富察禄嘉的恶行便败露,不算是坏事,甚至是幸运,可……我总替咱们元晞揪心,怎么总是叫元晞碰到这样的事呢?” 雍亲王闻言,不禁也随之叹息,他拉着宋满往炕上坐下,“于元晞的终身之事,我想还是嫁到镶白旗内中等世家,我也在暗暗留心,心中有一二个合适的人选,你也放心,必不会再使西林觉罗家之事发生。” 宋满收回目光,带着无奈点头。 他别把元晞委屈这回事忘了就行。 二人安静坐了一会,宋满才道:“我告诉洵亭,这件事会告诉给王爷,由王爷调查裁夺,让洵亭把她那边的痕迹打扫干净,爷你看这样如何?” 雍亲王正要说这件事,听她如此说,放下心点点头,“如此甚好。”他看出宋满的紧绷,拍拍她的手,“此事发展至此,于咱们有利,你且放心吧。” 宋满轻轻点头。 洵亭回到家中,立刻安排自己这边的人离开富察禄嘉外宅附近隐藏起来,干完这件事,心脏还怦怦跳动,有种莫名的亢奋。 之后静待雍亲王府,发觉雍亲王府久久没有动静,她的心又悬了起来,既为元晞操心,又担忧宋满。 但她一向耐得住性子,没显出急躁,连枕边人都未发觉。 只是心里揣着这件事,一个年都没过明白。 她有了身子,老太太不叫她操劳家事,又不放心儿媳、孙媳们,索性亲自出山,带着几员老将,顺手将听渊叫来教着,索性宋家门第不算很高,事情也不多,还应付得来。 洵亭不必忙,更没事情分神了,如此担心到正月里,忽然有了动静。 这日元宵,老太太昨儿就叫洵亭往王府送了亲手制的糕饼、元宵等物,早上受了儿孙们的叩头,一起吃元宵,下晌开始饮宴。 老太太略用一杯薄酒便不动酒杯了,年纪越大,朝中风波越重,她近年很用心地保养身体,只怕一闭眼,撂下这一大家人,都是孙女和建宇夫妻的麻烦。 她看着屋里屋外成排的彩灯笼,有些感慨,指着道:“你们小时候,咱们家哪有这样的风光,如今可是热闹了。” 又教育小辈们:“咱们家能有今日之风光富贵,皆仰赖于你们姑太太,往后你们长大了,立业成家,万事也要想着你们姑太太,哪怕帮不上她,万不能给她添麻烦。” “是。”小孩子们齐齐应是,宋大奶奶听出这是教训他们,让他们老实做人呢,老太太从前在她眼里面人一个,什么事也不管,孙女得意之后,老人家却露出老虎利齿了,她也不敢在老太太跟前撇嘴,只得低头。 洵亭上前扶着老太太,“我们心里也都想着姐姐呢,祖母放心吧。今儿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祖母想念姐姐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今晚她入宫饮宴,咱们少想她,仔细她在宫里耳朵热。” 众人都笑,忽然有一个婆子面带惊慌地进来,洵亭心里咯噔一下,又好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听到自己漫不经心地说:“大过节的,什么事值得这样着急忙慌?” “富察家,和王府大格格定亲的富察家,方才有女人挺着大肚子找上门去了!”婆子道:“王府后头胡同里都传遍了,说就是他家三爷在外头养的女人!” 富察禄嘉在家中行三。 第467章 宫宴一夜 宫宴上,八贝勒面带笑意地对雍亲王举杯,“四哥,请。” 雍亲王亦举杯,八贝勒又道:“当日佟家之事,我实无他意,只想以佟佳氏门第,他家女孩儿品格教养定然不错,若能与弘昫成就良缘,弘昫既得佳妇,四哥也可与佟家化干戈为玉帛,不想竟然弄巧成拙,给四哥引来这么大的麻烦,愚弟心内惭愧万分。” 雍亲王神情如常,与他碰了碰杯,“你我兄弟,无需多言。” 八贝勒一笑,又道:“马佳氏在家一直后悔不安,说那日也没能帮四嫂说上话,想当面向四嫂道过。” 为期半年的禁足期早已结束,但雍亲王府给新任八福晋留下了深刻的阴影,有宋满出席的宴会她都退避三舍。 雍亲王听完八贝勒所言,复一笑道:“那算什么事,值得弟妹牵挂不下。” “话虽如此,可惜了咱们元晞。”八贝勒神情诚挚,“富察家的小子绝非良配。她们深闺妇人看不明白,咱们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四哥你位尊亲王,元晞身系嫡出,日后也有郡主封号,何等尊贵,富察家子弟今时尚且毫无顾忌,等他得意之时,又置元晞于何?我算多言,但只有对着四哥敢说这些话,元晞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有闭口不言的道理。” 雍亲王神色微变,并不明显,只有八贝勒这种自幼和他相熟的人能看出来。 八贝勒叹了口气,复又斟酒,拍拍雍亲王的肩,“元宵佳节,团圆之日,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来,四哥,喝酒!” 女眷席中,宋满与十四福晋轻轻碰了一下杯,十四福晋在她耳边嘀咕:“我们爷成天在家八哥八哥的,说八哥这样说、八哥那样说,我还当他想养鸟呢!” 宋满挑眉,十四福晋低声道:“我说句实在话,人人都说八哥好,八哥也确实周到义气,对谁都好,顶和气一个人,可谁还记得当年的八嫂呢?郭络罗氏确实不是好人,可若没有八哥纵容,能做出那些大事?我可不信。” “仔细你家十四,他听了该恼了。”宋满提醒她,十四福晋道:“我晓得,这话也就敢和嫂子说了。” 宋满拍拍她的手,上头三福晋笑吟吟道:“瞧她们两个好的,怪不得是亲兄弟媳妇呢,咱们这些倒退了一层了,八弟妹,你说是不是?” 马佳氏听到叫她还愣了一下才抬起头,面带茫然,反应过来之后,有一瞬的紧张。 宋满慢慢笑道:“八弟妹吃醉了酒,正晕着呢,三嫂何必为难她?” 三福晋意有所指,在指十四贝子和八贝勒的铁杆关系。 十四福晋听出言外之音,很光棍地搂住宋满的胳膊,“我嫂子待我好,我看比爷们强,等开了府,哪天我们俩若吵起来了,我还能投奔嫂子去,三嫂您让不让我投奔?” 爷们的立场决定她们的关系,三福晋当然永远坐在太子妃身边,太子妃对妯娌们是佛爷性格——碰到这一群活龙兄弟,太子都认栽了,太子妃性情比太子更圆滑,当然不会大摆未来主子娘娘的谱儿,干脆和蔼对人。 这会听十四福晋话音落下,她倒笑了一下,道:“不必能出了宫,现在你和十四弟若吵起来了,也可以投奔我来。” 三福晋顺势脱离战场,远离愣人妯娌。 看着长开了玫瑰花一样鲜艳有刺儿的十四福晋,三福晋深感她和雍亲王府那个玩得好是有道理的。 十四福晋也不恋战,笑嘻嘻答应着,八福晋见无人再关注她,悄悄松了口气,投向宋满的目光带一点感激。 她不确定宋满是不是替她解围,但刚才那一句话确实帮她脱离了尴尬处境。 不管是不是为了帮她,总归帮到她了。 宋满正嚼梅子,宫中设宴,冬天无非是鸡鸭野味热锅等物,过年都吃厌了,倒是果品细点,宫里的味道和外头的总有些不同。 三福晋收枪,她也不恋战,挑感兴趣的果子点心吃,八福晋以为自己投来的目光隐晦,只是自以为的,宋满眨眨眼,这条鱼好像能养哦。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哪怕是敌方阵营。 她嚼完梅子,又抓榛子仁来吃,东北大榛子,能进皇宫摆到家宴上的都是顶级品质,嚼起来满口生香。 十四福晋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十三福晋窃窃私语,“我从四嫂桌上拿的,四嫂那的榛子好像比咱们的香。” 十三福晋将信将疑,拈了一颗尝,没发觉,十四福晋一本正经地摇头,“哎呀,十三嫂,你细品!” 十三福晋又细品,十四福晋看她的表情,叹气,十三福晋好笑道:“我看四嫂桌上的什么,你都觉着比咱们桌上的香。那日设席,让你坐在四嫂身边,你就高兴了。” 十四福晋一笑,“我倒是想,爷们不争气啊。” 十三福晋按着额头笑,心也随之轻松起来。 从宫中领宴出来,天色已经昏黑,沿着甬道走出宫城,天都是黑漆漆的,但因是元宵节,挂的花灯还有些光亮,宫人提灯送他们出来。 雍亲王扶一下宋满的手臂,示意她先上,看她稳稳当当地上了车才抬步。 后边的孩子们对视两眼,默默自己上车,元晞拉扯着顺安,一手又拽着乐安,感觉自己的肩膀格外沉重。 “爷怎么心情沉重似的?”马车走动起来,宋满把矮柜上备好的手炉拿起来塞进雍亲王手里叫他捧着,还有另一个手炉,她没伸手拿,就着雍亲王手中的搭上。 雍亲王顺手将她手拉住,捂着手炉取暖,先说:“今天用的那个手焐子不错,明年还是做紫貂皮的,给元晞也做一对。” 才道:“十三弟的病,我看并不简单,他口中说无妨,人却些消瘦,用药几个月,也不见好转。回头你张罗些补品给十三弟家中送去,我也使人瞧瞧,外头可有相宜的好大夫。” 宋满点点头,雍亲王神情显得有些倦怠,并无谈兴,她也没再言语。 第468章 揭了你的皮 宫中领宴,她的精神得高度专注,没办法分神关注雍亲王这边,但还有八零八这个小帮手。 八零八把八贝勒说话时的实时监控录屏截取给宋满,宋满微微靠着车厢壁借力,舒服一下被沉重发髻压了一日的肩背,一边看视频。 看完不由和八零八感慨:都不是寻常人物啊。 八贝勒这个能屈能伸,锲而不舍的干劲,放到现代,那也是搞事业的人才。 雍亲王更别提了,出门左转,最佳男演员的小金人等着他呢。 夺嫡真是历练人啊。 雍亲王打算借八贝勒的刀弄富察家,宋满心里有数,看八贝勒今日的表现言语,只怕已经投入行动了。 是今天吗? 宋满也闭上眼,马车慢慢走在回府的路上,车铃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皇子们的住宅一般都聚堆,车铃声也不止一家,马蹄踢踏,他们走在黑夜的长路中,也走在奔向至高权位的单行道上。 回府后,今日本应回家过节的庄嬷嬷面色沉重地迎上来,同行还有佟嬷嬷,她身体老迈,入宫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困难差事,宋满今年入宫没有令她随行。 看到她们二人的神情,宋满心中反而安稳起来,面上露出疑惑之色:“怎么了?” 庄嬷嬷看着后头的元晞,迟疑一下,雍亲王已经明白过来,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摆手叫元晞等人:“夜深了,你们都回自己屋里歇下吧。” 一边叫庄嬷嬷:“咱们进屋说话。” 庄嬷嬷应是,宋满跟着雍亲王到王府正殿中坐了,留守的冬雪此刻紧紧绷着脸张罗茶水,宋满确定自己从她脸上看出一份杀气。 庄嬷嬷神情沉着,道:“今日晚间,忽然听到消息来报,与咱们大格格订婚的富察家有女子登门,口称身怀有孕,是富察家三公子之子,富察家下人要息事宁人,她在府门口出示信物,要求见富察家老太爷和太夫人。此事目击之人甚多,王府附近都传遍此事,事涉大格格,事情非同小可,奴才不敢耽搁,立刻入府等候王爷、福晋回府。” 她全程没有提起四福晋,但其实四福晋今日仍然没有入宫参宴,就在府内。 她的理由是病了,其实是要持半月斋祈福,从初十就开始了。 这一次连德妃都懒得在意了。 雍亲王面色顿时冷肃起来,勃然拍案,“他们富察家究竟要弄出多少丑事才满足?他富察禄嘉是要把我的脸按到地上踩?” 宋满起身给他递茶,“或许是误会也未可知,爷先别生气,还是先遣人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是正理。” 雍亲王面凝含霜,冷笑:“那小子原不是个省心货色,当日看他是弘皙的身边人,我才想他人品才能应当不错,不想太子二哥也看错了人!” 众人听他此言,都不敢再言声,雍亲王看起来怒气直冲天灵盖,像是能直接冲到富察家把人家房顶掀了,宋满站到他身边抚他的胸口顺气。 “罢。”他一拍桌子,叫苏培盛:“你立刻亲自走一趟富察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若真是富察禄嘉养的外室有孕,连皇室宗女都敢如此欺辱,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吗!” 他直指富察禄嘉欺辱皇孙女,蔑视亲王,庄嬷嬷与佟嬷嬷心神一肃,不约而同想到元晞。 这一夜,雍亲王府和富察家无人能够睡好。 苏培盛登门是带着找晦气的煞气去的,进门时富察家果然还没料理完,把那女人和手中富察禄嘉的信物都抓了个正着,无可抵赖。 富察家只得立刻登门请罪,他们家老太爷将要致仕乞休的人,不到一年的时间两次因为孙子的事出山告罪求情,其中羞耻愠恼岂是言语可以表达的。 眼神如果能做刀子,这会应该已经把富察禄嘉身上的肉一块块片下来了。 祖孙三人进了正殿,雍亲王冷冷地盯着富察禄嘉,他再自恃是东宫长子心腹,此刻也不禁瑟瑟起来。 “你们富察家,真是好得很啊。”雍亲王冷冷开口,语气似乎平静,富察家两位大人却悬起心。 这会不怕雍亲王骂人,他骂人,他们还有个说情告饶的机会,雍亲王反应越平静,越说明事情无可转圜。 雍亲王面色沉沉,直接道:“这桩婚事今后不必再提,明日一早咱们便入宫朝见皇父,我亲自向皇父陈情,敬老大人为大清征战沙场流过血,今日你们回去吧。至于你——” 他森然的目光落在富察禄嘉身上,冷笑一声。 言罢,他直接起身,富察家父子忙要求情,直唤王爷,雍亲王甩袖而去,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上位者的漠视和冷静最令人恐惧,富察老爷狠狠心,刚要动手,老太爷已经一把抓住富察禄嘉的脖子,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老太爷年轻时是统兵打过仗的,手劲非寻常子弟可及,一个耳光下去,富察禄嘉半张侧脸顿时红肿起一个巴掌印,他哀哀告饶,直叫:“玛法。” 不给富察禄嘉再出声的机会,老太爷抡圆了胳膊重重几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老太爷高声道:“王爷,这畜生不肖至此,奴才无颜面君,乞请王爷看在这桩婚事是太子爷牵线的份上,留他再察看,教他改正!” 富察大人亦叩请,却再听不到雍亲王的动静。 苏培盛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祖孙三人,“大人们,王爷敬老大人的体面,给您留着脸面,但咱们家大格格毕竟是天家血统,宫里的娘娘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贵府是不把格格放在眼里,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也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他虽是太监,却是雍亲王的近身太监,身上有品级的,他说话就代表雍亲王的意思。 话音一落,老太爷心里道糟,雍亲王身边的太监说话到此地步,雍亲王必已怒火滔天,这门婚事,只怕再无转圜之机。 再分析这话里的意思,直指他们家让雍亲王丢了脸——他这个孙子,也要完了。 老大人颤巍巍地缓了缓,瞪了儿子一眼,富察大人忙捧出荷包,老大人亲自接过往苏培盛怀里塞,苏培盛摆摆手,父子二人如丧考妣。 三人被苏培盛明晃晃送客的目光注视着,只得离开,走出雍亲王府大门,老大人不等上车,一脚踹在富察禄嘉身上,把富察禄嘉踹得险些飞出去,“狗日的小兔崽子,这回不揭了你的皮,你是老子祖宗!” 老大人火冒三丈,富察大人也怒视着富察禄嘉,抬步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和他额娘没出来呢。” 父子二人心里又生出一点希望,没准女眷们谈得正好,女人嘛,心思总是细点,大格格额娘顾及大格格已经议婚两次,不愿再出波折也说不定呢。 第469章 女眷战场 正殿后的偏殿中,宋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前头的耳光声。 她心中感慨,果然是建国不久,满洲风范啊。 这耳光声响亮得在冬夜里赶上甩鞭子了,一听就知道伤得不轻,富察夫人顿时透出急色,老夫人显然也心疼孙子,但还是先向宋满哀声求情。 “这回奴才们一定叫那小畜生吃了教训,请福晋放心,他往后定然再不敢干这种事。那女子奴才们回去就处理干净,至于他,一定收拾得安分守己,等成了婚,除了一心一意伺候格格,不敢有第二种想法。若再出这样的事,不用福晋动怒,也不连累格格,奴才们先把他的皮揭下来!” “这番话,老夫人听着不觉熟悉吗?”宋满冷冷道,“二位无需多言了,贵府的门第金贵,我家女孩儿高攀不上!既然王府的脸面贵府不觉得是回事,有什么话,都请留到明日面圣说吧。” 她站起身,“来人,送客!” 本来事情到此就该了结的,老夫人一狠心,瞪了富察夫人一眼,富察夫人咬着牙跌跌撞撞扑过去,跪在宋满脚下。 “福晋,求您再给禄嘉一个机会,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训禄嘉,这门婚事是万岁爷钦点,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万岁爷对大格格的重视,我们家岂敢怠慢格格?人不说,嫁女儿三分看婿,七分看婆?您纵看不上那不肖的兔崽子,还有奴才们呢!格格过了门,奴才们上上下下,一定都尽心尽力伺候格格,不叫格格有一点儿不顺心的地方!” 她把所有身段都放下了,再见不到姻缘初定时倨傲的模样。 老夫人也忙跪请道:“奴才全家一定伺候好格格,那小子敢对格格有一丝不敬,奴才们都不放过他!保准让格格脚都不沾地!” 她们头一次这么站在婆婆的角度为儿媳妇考虑,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动听。 宋满却冷笑一声,“我家大格格是亲王之女,天子之孙,到哪家不是当主子去的?你们家把王府的脸打得这样响,还做着自己高人一等,做了奴才就是屈就成全的美梦呢?” 众所周知,吵架的时候不用听对方画饼,只要快速把事情放大,给对手扣帽子。 然后,在对方来不及反驳的时候,搞点大动静,快速结束战斗。 她眼神一扫描,抓了个便宜茶碗重重摔在地上,“你们那些美梦,留着到御前说吧!” 言罢,径直拂袖而去。 一出门,廊下的侍从忙跟随搀扶,宋满往后头没走两步,就见到雍亲王正在廊檐拐角处迎风站着。 “都是怎么伺候的,怎么叫王爷在风口站着?”宋满加快脚步过去,张进等人忙行礼,雍亲王看向她,神情倒是已经归于平静,还有心思说:“方才话说得不错。” 没被那两个女人说得天花乱坠的好话蒙过去。 富察家上下好好伺候大格格,这算什么许诺?元晞嫁到哪一家,家里人能有她的品级高? 谁不得好好伺候,琅因那句话说得不错,他们家倒高高在上地觉得做出好大让步似的。 雍亲王冷笑一声,拉住宋满的手,转身往回走,“明日面圣,他们家就算说得天花乱坠,这桩婚事也绝不能再留!你告诉元晞,什么天壤王郎,她阿玛把这王郎踹飞了,再给她挑好的!” 富察禄嘉如此行事荒唐,一点不忌惮他这个和硕亲王未来岳父,这件事放到朝廷上,最丢脸的不是元晞,是他。 他怒火旺盛,是顺理成章的,四周仆从都低眉屏息,一口大气不敢出。 而雍亲王本人,虽然这件事是他一手策划推动的而成的,他本来心如止水,甚至欣赏富察禄嘉的愚蠢。 但方才富察家父子提及东宫,试图用东宫来威胁他的行为,令他真正愠怒了。 ——虽然其实富察老太爷的话语远称不上威胁,但对雍亲王这种身份的人来说,一点点的不敬就可以无限放大了,因为在他的人生里,看身份等级低于他的人都应该是低眉顺目的恭敬模样。 宋满道:“消消气,一家子蠢货,不值得您动气。”但她声音也与往日不同,显然还强抑着怒火。 他们在雍亲王府这么多年,可头一次见这位福晋动怒,好性儿老实人都被逼急了。 侍从堆中,两个人对视一眼,复又低头,老老实实记着这二人的言语。 他们倒也不是从早到晚什么事都记,但这件事涉及万岁爷安排的婚事,还是从头到尾记清楚要紧。 差事办不好,后果何止是领不到工钱。 关防外这样折腾,内院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不过因为雍亲王和宋满分别对内外把控甚严,她们也打听不到什么。 小阿哥在怀里哭,大张氏抱着轻哄,满头雾水地道:“怎么大晚上还有客至?方才你们回来时,庄嬷嬷脸色很难看。” “何止呢。”乐安皱着小眉头思考,大张氏叹了口气,“好了,别想这些了,天塌下来,咱们也帮不到什么忙,别给添乱是正经,快回去睡吧,十八可就要开始上学了。” 乐安点点头,侍女走进来在大张氏耳边轻声道:“年格格听了风声,很是惊慌,打发人来问主子。” “嬷嬷,你过去一趟吧。”大张氏叹了口气,“她年轻,没经过什么事,嬷嬷宽慰宽慰她,叫她不要擅有动作,平添麻烦。” 嬷嬷应是而去。 乐安晃了晃腿,感慨:“年额娘是真的很美啊,可惜,如果没进府里,以她的家世品貌,嫁到寻常人家,丈夫必不会薄待她。” 年氏如今在府内的待遇与钮祜禄氏那一等级持平,当然不差,但若说过得有多么优越,也算不上,至少比不上有子的大张氏与李氏。 大张氏听了,却嗤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提醒乐安,“不要议论长辈,那是你的庶母,再敢乱说,我请福晋教训你!” “额娘!”乐安告饶。 大张氏莞尔,“你就这么怕你宋额娘?” “宋额娘倒是不打也不骂,可她太会讲道理啦。”乐安叹了口气,“大姐姐都被宋额娘管教得老老实实的,我还是别犯到宋额娘手上了。” 说罢,规规矩矩地向大张氏欠了欠身,行礼告退。 大张氏扶额轻笑。 “还是孩子呢。”过了一会,她慢慢地叹了口气。 第470章 柚子叶 宋满与雍亲王回到内院,已经交了三更天,雍亲王神情显得很疲惫。 兄弟感情的流逝早已成为注定,感慨伤心都已过去了,设法与八贝勒一党拉开关系,如今借力打力,都没见他手软,只是男人酒后,总是喜欢再感慨伤怀一番,以确定自己的深情与真诚。 至于另外一点憋屈,更不能宣之于口了。 这种情绪只能他自己消解,宋满没有给自己上强度的想法,遂也郁闷生气,表示与这位爷同甘共苦。 他在情感上高需求,一切只追求恰到好处,这会安静的陪伴就是恰到好处,他抓紧宋满的手,两人相互依偎着,许久都没说话。 次日一早,雍亲王便穿戴入宫,也遣人去富察家,哪怕他们祖孙三人不乐意,今天拉也要拉进宫门。 元晞则很早赶到宋满这里,内外院消息隔绝,平日还好,到这种要事的时候,元晞再想打听也打听不到,但她实在好奇昨晚什么事让庄嬷嬷和佟嬷嬷神情都那样沉重。 看她好奇的样子,宋满道:“没准儿事情与你有关呢?” 元晞疑惑地眨眨眼。 宋满笑了,“等一等,等你阿玛从宫里回来,你就知道了。” 元晞稍微有了些猜测,她试探地看向宋满,宋满笑着点头。 “天呐。”元晞停了一会,好奇地道,“大过年的,他们家又出什么花样了?” 饶是原本气得要命的春柳,见到她这模样,也不禁感到心情松快一些,再想到马上就能甩脱那一家人,她更是高兴得恨不得出去放鞭炮。 她道:“奴才叫外头弄点柚子叶进来,晚上煮水给格格好好洗洗,屋子里也都掸上,保证咱们格格往后再遇不到这样的晦气人!” 元晞见她避而不谈,就知道一定是顶级恶心事儿了,好奇地左看右看,宋满示意佟嬷嬷:“说吧,早晚得知道。” 佟嬷嬷遂语气沉着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述客观,也还算理智。 元晞听完深感,“他们家胆子真是大呀。东宫——我看太子二伯的信心也不如他们足。” 再说下去就犯忌讳了,元晞自然地端起茶碗呷了口茶,将接下来的话顺下去。 雍亲王这次退婚,紧抓的一点理由,便是富察家不敬,其他好色、浪荡等缺点,在封建帝王的眼中都只是小节,不足以动摇联姻。 能够打动他的,是不敬,不敬一位皇子亲王,何尝不是不敬皇家? 富察家的路算是走到头了。 说了会话,洵亭便急匆匆赶来了,同行的竟然还有宋老太太。 正月十六原本就是定下各院女眷娘家人入内请安的日子,十七各人还能回娘家吃年酒,虽然已出了十五,但也算是团圆了。 宋满这边情况特殊,宋家来人一般只有洵亭,她也基本不回宋家。 因团聚的规矩原本就是她定的,也谈不上不敬。 宋老太太或许是感觉到生疏,便称自己年迈体衰,不大来府里了,同时也约束了宋家其他女眷,避免她们再来招惹宋满。 宋满有些惊讶,起身相迎,“祖母怎么来了?” “老身放心不下,得亲自来看福晋和格格一眼,才能安心。” 宋满打量她,比起上次见,宋老太太衰老了许多,显得有些精神不济,但看身体面容的状态,在同龄中还是头等的。 她打量宋老太太的同时,宋老太太也正打量她们娘俩,见宋满面容有些憔悴,元晞倒是精神奕奕的,说不上是安心还是揪心,半晌叹了口气,还是宽慰:“格格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不过一个浪荡不肖子罢了,不算什么。” 昨天晚上富察家人急忙登门,又被赶出王府,富察老太爷当街怒踹富察禄嘉的事就是今天的京城头条,大大小小的人家都知道了,宋满都想象不到这件事到底丰富了多少京城居民的餐桌。 总而言之,老太太心里知道这门婚事八成是要黄了,还有些庆幸,见宋满憔悴,方有此语宽慰。 宋满点点头,她的憔悴当然是有作用的,不过看宋老太太担忧的模样,她终于为原主感到一点宽慰。 虽然这份关心不是最重的,也正因如此,她没有费力和宋老太太维持来往。 这边几人说话的同时,望梅轩里,年氏母女也终于团聚。 虽然冬月里还入府请过安,但没见这段时日,对年夫人来说也格外难捱了。 她进到房内,连忙抓住年氏的手,细细打量,见女儿不见消瘦,也没有憔悴,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方松了口气。 再上下打量,见女儿身着一身桃粉织金妆花缎旗装,盘发上簪一对玉色极好、极莹润的玉钗,都不是嫁妆之物;左右环顾房内,小屋内仍然是精巧雅致的布置,房内添换了时令鲜花,还带一点过年的热闹布置。 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大圈,确认女儿处境尚佳,她悬着的心方敢放下。 “我的儿啊!” 她未语泪先流,年氏也落泪,母女二人执手哭泣。 侍从们连忙劝慰,年氏房内的精奇劝道:“这刚过了佳节,不兴落泪的,且蒙福晋的恩,夫人才好容易来一趟,还是快说些贴心话要紧,这样团聚相见的喜事,怎么能哭呢?” 年氏渐渐止住了眼泪,年夫人见状,心中却酸涩无比,强忍住泪,示意侍从,侍从取出一个大荷包,双手送给精奇。 年夫人道:“霜言是个慢性子,凡事多思多虑,只会为难自己,她在府里,嬷嬷们费心了。” 众人忙道不敢,领了赏后,年氏道:“你们且去吃茶吧,我同母亲说几句话。” 精奇笑着应下,领着人徐步退出,点了两个人:“你们在廊下伺候,预备主子随时要茶水。” “是。”侍女低眉顺目地答应。 第471章 母女相见 侍从们退下,只有年氏的一个陪嫁侍女和年夫人带来的嬷嬷服侍在一边,也是双目含泪地望着年氏,道:“姑娘!” 年氏望着奶嬷嬷,泪光闪闪,又望望年夫人,半晌才道:“我常想念家里,不知娘怎样,爹爹怎样,哥哥嫂嫂,姐姐妹妹们……” 言罢,她双目落下泪来,年夫人望着女儿,心刀割一样地疼。 嫁到寻常人家,她是亲家太太;女儿进了王府,她进来就是请安,女儿身边的王府嬷嬷也比年家人高一等。 她看到那嬷嬷的模样,心中就知道女儿只怕并不算十分得宠——虽然嬷嬷侍女们都是规矩恭敬的,可她常年在高门中行走,清楚其中的关窍。 霜言若是十分得王爷宠爱,那些嬷嬷侍女们,又得是另外一副面孔,殷勤、热情,不必霜言吩咐,自个儿就会退下给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上赶着来讨好,服侍得周到妥帖。 她心中忧虑满满,忙问年氏:“你这阵子生活如何?王爷待你怎样?宋福晋视你如何?王府中其他格格们好相与吗?嫡福晋怎么样,可有为难你?” 年氏露出一个笑容,“王府中生活倒是还好,王爷——王爷待我极好;宋福晋还是一如既往,并未严苛起来,不过我瞧,宋福晋待人人都是那个样子,那日的宽和,倒不是表现出来哄咱们的,而是她真是如此性情修养,她当着家,很宽待我们。” 年夫人听了,心先紧后松,年氏又继续道:“其他格格们,我与她们相处不多,张姐姐待我还是如从前一样,我也只常和她说话,小张姐姐也是和气性子,虽然沉默寡言些,但待人温和;其他人,李格格谁都不搭理;钮祜禄格格和富察格格都出身满洲,抱团在一起玩。” 她知道母亲的忧心,细细一位位数来,年夫人对自己的骨肉了解,听她口吻,观其神情,知道说过的是实话,听罢终于松一口气。 至于嫡福晋,年氏笑道:“我还没见过嫡福晋几次呢,过年时去磕个头,也不过坐一会就散了,连团年饭也不在一起吃,福晋常年闭门吃斋礼佛,很难见到。听说出了正月,福晋又要去京郊的庵堂中清修疗养了。” 年夫人听完,点点头,“宋氏福晋当着家,有名分有里子,你对她要格外周全尊敬;但对嫡福晋也要恭敬客气,不可怠慢,礼数得周全。” 年氏点头称是,笑道:“娘好容易来一次,咱们就别说这些事儿了,我这得了上好的茶叶,就等着娘来吃呢。” 说着,示意贴身侍女去沏茶,年夫人仔细打量她,等婢女出去了,年夫人拉着年氏的手,压低声音问:“王爷待你究竟怎样?你和阿娘说句实话。” 她看着女儿,眼中隐有忧色。 年氏是标准大家闺秀的性情,被她如此问,微有些羞赧,徐声道:“王爷待我确实很好,说话也温和,从不疾言厉色的,还时常赏赐我东西。” 偶尔聊起诗词,雍亲王之学识广博深深令她钦佩,然而学识如此广博的王爷,对她竟然也有认可夸赞,可见其虚怀若谷。 年夫人听着,却渐渐皱起眉。 她耐心问:“王爷大约多长时间来你房里一次?” 年氏脸有些红了,她所受的教育是不允许她将这些事宣之于口的,不过对着的是母亲,她知道母亲的忧心,遂道:“倒不算很多。” “但嬷嬷们也说,从前王爷轻易少到其他人房内的,从前我在张姐姐房里也亲眼所见,一个月便是有一两次,也不过是去瞧小阿哥和三格格的。我这边已经是多年来难得的了。” 再问二人是如何相处的,年氏不知阿娘为何如此追根究底,轻声道:“不过是依着嬷嬷们教的规矩……王爷是端庄持重之人,待我也十分有礼,阿娘不必担心。” 年夫人听着,眉心很难舒展开,话到嘴边,见女儿神情稳静平和,似乎已经适应了王府生活的模样,她又迟疑了,不知是否该说出来。 母女相会,说了许久的话,又约定好明日过府的时辰,便到了年夫人离府的时间。 临走前,她回首望一望女儿,年氏站在门首下送她,月白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动,年轻女子眉目姣好,气度幽静娴雅,如一枝静静开放的睡莲。 如此美好的年纪,如此过人的芬芳,却没落到惜花人的手中。 年夫人满心担忧地来,又带着满心忧愁走。 其他院中也是骨肉团聚之时,有人也关切去岁进的新人。 富察夫人关心地问:“年氏入府,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放心吧额娘。”富察氏爽朗一笑,“完全没有影响。” 富察夫人将信将疑,富察氏招呼她吃茶,“这还是贡茶呢,年底下福晋赏我们的,额娘快尝尝。添不添新人,于我们能有什么影响,本来就没有的东西,王爷一年半载也未必来我这一趟,我还乐得自在呢。” 富察夫人叹气。 “至于年氏,她现在瞧着性子倒是还成,王爷待我,我冷眼看着,也不大热络,她要想恃宠生娇是难,要打乱关防内的格局,那更是难上加难。我们不过安安分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她惹不到我,来日哪怕她做了侧福晋,也没那个欺辱我的底气,额娘你当人人都是东院那位呢?” 富察氏说完,富察夫人慢慢点一点头,“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富察氏知道她是怕年氏新人得宠,欲要倚势立威,剑指东院,使王府内生变,影响她们的生活。 她拍拍富察夫人的手,老神在在说:“额娘您就放心吧,我看这日子啊,再过个小二十年,也不过还是现在这样。要有新人上位夺宠,我看,还是等东院那位真年老,青春逝去的那日吧。如今,年氏没有那个火候。” 富察夫人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富察氏安慰她:“女儿如今过得很好,王爷不来,日子更自在,他若来了,反倒是麻烦事。” 只看她的穿戴、神态,还有这屋里的种种布置,就知道王府内的日子不算难过,富察夫人对恩宠这回事也早看开了,她摇摇头,道:“我是感慨,你在王府里长大了许多。” 第472章 亲自选 当年这个女儿离开身边,她最舍不得,因为清楚她虽然并不愚笨,但却没有算计人的心机,打小生活得太安逸,进了王府这样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地方,如何能够适应。 她是一棵暖房里长大的花,没经过风雨,放到不合适的地方,就会枯萎死去。 所以富察夫人日夜悬心。 今日终于松一口气。 富察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道:“来之前以为是刀山火海呢,如今看来,女儿命不错。” 富察夫人遂也笑了,又说起家事,不禁提到大格格的婚姻。 富察夫人恨铁不成钢,“京里如今都传遍了,这门婚事,我看是保不住了,枉我还费心费力地去和他家搭关系,想着日后你能和宋福晋那边更亲近些——没命数的东西,要尚郡主 还敢不老实,我看把皮扒了也是活该!” 两家虽然都姓富察,但并不是同一个富察氏,那边去年又正得意,富察夫人去搭关系,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呢。 富察氏道:“我看他现在闹起来倒是好事,早早把这婚事作掉。若他忍到大格格嫁过去,那才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富察夫人听她言语,才真正对她在王府内的生活放下心。 能对宋氏福晋所出的王府大格格如此关心,可见女儿没在那位手下吃过亏。 对自己在外头的形象,宋满多少是有点了解的,因为越过四福晋当家,太太们已经快要把她妖魔化了,但架不住雍亲王争气,她们真见了宋满,还是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相爱相杀呢。 雍亲王这一入宫就是半日,回来时还带着康熙赐给元晞的东西,说是给元晞压惊,婚事是彻底作废了。 康熙不能容忍有人藐视皇室尊严,如果从前帝储关系融洽时,他对东宫的人还会稍有包容,不至于怒火中烧,但雍亲王这次时机挑得正好,富察家东宫臣属的身份只会让他们被疯狂扣分。 故而富察禄嘉受责极重,大清官方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不过一般来讲,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这一次富察禄嘉狠撞康熙枪口,就被借故发落,杖责免职,发配到边疆戍守了。 之后又对元晞多有抚慰,他道:“倒是朕这做玛法的看错了人,生生又耽误了她两年。” 这话雍亲王哪能叫落了地,又得往自己身上拉责任,加上一个匆匆赶到的太子,场面非常热闹。 最后的结果是元晞的爵位迅速落地,又得到一批额外赏赐,作为抚慰。 雍亲王叫元晞立刻更衣,前殿摆出香案等物,准备接旨。 御前太监梁九功亲自前来颁旨,对元晞笑容亲切,“恭喜郡主,这些赏赐都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下来,知道郡主擅弓马,这只宝弓是蒙古科尔沁部进上的,好几位小阿哥来讨,万岁爷都没许,今日特地赏给郡主,还有名驹一匹、各色金镶宝花簪十支、各色手镯十副、玉器十件、织锦六匹、蜀锦六匹、紫貂皮六张……” 林林总总,十几样东西上百件陈在殿前。 元晞十分惊喜地谢恩,梁九功观察一下她的神色,笑道:“郡主是有福气的,往后一定否极泰来了。” “谢谙达。”元晞向他微微一礼,梁九功忙道不敢侧身让过,雍亲王走过来替元晞招待,梁九功也不能在王府久留,略说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宋满在殿内安排好赏赐下人,走出来时,雍亲王正目光深沉地望着梁九功的背影。 二废太子的最大推手太子党会饮案于康熙五十一年爆发,其中的参与者有九门提督托合齐,御前太监梁九功……如今才刚刚来到康熙五十年,但看起来,雍亲王已经抓住了某些端倪呢。 她整理好神情,走到雍亲王身边,雍亲王听到声音,没回头,直接抓住她的手。 “如此,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但雍亲王还有一点心事,康熙赐下科尔沁献上的弓,如今可能只是巧合,但如果元晞的婚事一直空下去,就不一定了。 他心情沉重,无论如何,把女儿留在京师是他的底线,不然这么多年,元晞的婚事屡经过波折,不都成了笑话? 公主抚蒙,尚且难以各个安稳顺遂,遑论宗女。 他将这宗心事压下,没与宋满提起,没影的事儿,不必让琅因也跟着着急。 他只道:“元晞的婚事,我想是该快些定下,我这有一张单子,你挨个见见他们家的女眷,考察她们的性情品行,若是不尽如人意的,便剔出去。” 宋满笑着点点头,见她神情难掩轻松的样子,雍亲王握紧她的手。 回到内院,春柳等人还有些震惊,在她们想来,退婚实在是一桩麻烦事,没想到竟如此干脆地解决了,元晞还得了这么多好处,她们又为元晞欢喜,高高兴兴地张罗:“要按人头赏肉,得叫庄子上快点送猪羊过来。” 春柳道:“先叫他们送十头猪、二十只羊!咱们格格爱吃鹿肉,要一只小鹿,咱们用炭火慢慢地炙,烤点嫩鹿肉给格格吃。” 雪澜在一边笑着点头,一样样记下。 元晞听得心满意足,清点那些东西,倒很大方,“额娘!这对蓝宝石的耳环您戴一定好看!”又从锦缎中挑出花色给顺安和乐安,另外宫花荷包等物,挨个赏赐。 宋满笑纳了女儿的孝敬,元晞跑过来给她戴耳环,美滋滋地欣赏,“真好看!”一对蓝宝石垂在脸颊边,颜色浓郁纯净,衬着黄澄澄的金子和宋满莹白如珍珠的肌肤,是可以入画的好看。 宋满笑看着女儿,想到雍亲王方才的神情,略一思量,对元晞道:“我给你几家人,回头你留意着他们家里的适龄子弟,对哪个更有好感,就回来告诉额娘。” 她以指掩唇,对元晞低声道:“咱们娘俩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一边对着在帘帐下看过来的雍亲王眨眨眼。 雍亲王摇头轻笑,倒没阻拦。 第473章 同欢喜 这门婚事甩掉了,雍亲王府上下都为之一振,李氏见下人们各个欢喜得脚不着地,眉毛都快飞上天的样子,扬了扬眉。 水妈们笑道:“为庆祝咱们大格格得封郡主,东院福晋吩咐,府里所有侍从每人赏一个月月钱,另分给三斤猪肉、三斤羊肉,五十岁以上的另外赏布五尺、棉五斤,府内人家,便是不在里头服侍的老人、孩子,也照样分给。这真是,哪一家都没有过的恩典,哪有这么惦记着奴才们的主子?外头都欢喜着呢,今儿庄子上马上送了猪羊来,奴才看,只怕那些不够,还得再送呢!” 很多时候,李氏的嘴欠纯粹出于看不惯人高兴,但她又很难干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动作,就是纯嘴欠。 简单来讲就是又菜又爱惹。 这会见人人都欢天喜地,她就撇撇嘴,寿嬷嬷笑眯眯地开口:“明儿咱们回家吃饭,宋福晋虽不是重视繁文缛节的人,但这种大事,还是得讲究些规矩。” 李氏讪讪“哦”了一声,倒把刚才的话堵回去了,她刚才想说:你们倒是命好,赶上个大方的当家。 寿嬷嬷微微一笑。 第二日宋满没回宋家,一早上各院女眷来辞,她叫人将预备好的赏赐礼物送出,每家各有缎匹、念珠、常备丸药等物十余件。 有了在王府做主子的姑奶奶,这些格格们娘家日子过得都不算差,但王府赐下的东西更代表格格们和家里的体面,众人都很欢喜。 顺安、乐安、弘时和小阿哥还各有孝敬外祖父母的东西,这也是一向的惯例,小阿哥年幼,大张氏不准备带他回娘家,但他的那一份宋满也叫人准备了。 “咱们小阿哥虽人不能到,也把心意给外祖家带到吧。”宋满眉目神情温和轻松,人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心情愉悦,大张氏起身谢恩,她自觉在宋满这比别人多得脸一些,心中颇为欢喜满足,又看出宋满心情极好,也替元晞欢喜。 于是一家人上上下下,竟然没有心情不好的,就是正院的福晋听了动静,也道:“大格格是有命数的。” 只是她悲观一些,“天底下的男人,究竟有几个好的?再找下来,也不一定是什么货色。坐着花轿子一出了门,这辈子就被害了。” 四福晋摇头,见她神情平淡中有几分死寂,竹嬷嬷也不知道该喜该愁。 黄鹂走过来笑道:“总归都比富察家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好。如今外头都说呢,咱们王爷是专往黑龙江送人,佟佳家的鄂伦岱大人送去了,如今富察禄嘉也送过去了。咱们王爷这是心怀着边境呢!” 这话一落,众人都笑了,四福晋神情还是淡淡的,轻嗤一声,看出她对雍亲王不屑一顾,竹嬷嬷无奈,倒也没说什么。 她是不劝了,这位主子只要不寻死觅活,不算计害人,随便怎样了,反正也没指着王爷的鼻子骂去。 四福晋想了一会,又道:“不过元晞若有她额娘的运气,倒是不愁了。” 黄鹂笑道:"大格格受封,咱们该备一份儿礼呢,奴才想,送几匹锦缎,一盒子珠花,倒是差不多。” “太简薄了。”四福晋皱皱眉,“倒像我拿不出好东西似的。不是有一套金镶南红玛瑙的头面?我记得她倒是喜欢玛瑙,就给她吧,还有那个白玉红珊瑚盆景,也添进去。” “是。”黄鹂笑着应下,四福晋才白她一眼。 黄鹂笑道:“奴才怎敢擅自动主子的好东西呢?” 四福晋轻嗤一声。 “一则,她额娘是她额娘;二则……说到底,我能恨她额娘什么呢。”四福晋有些疲惫地往身边的软枕上依靠着,“我到今日这境地,恨得男人,恨得李氏,恨得我自己咎由自取,恨她——从哪里恨起呢,是恨她能生儿子能养住,还是恨她太周全,不给我留把柄?” 她闭上眼,声音渐渐弱下去。 黄鹂遮住眼中的忧色,给她盖上柔薄的丝绵被叫她歇着,一边走出来预备,竹嬷嬷叫住她:“瞧你心神不宁的样子,先下去歇一歇吧,东西我去安排。” “我……诶。”黄鹂叹一口气,竹嬷嬷拍拍她,“福晋如今虽提不起心气儿,好在身子养好不少,咱们慢慢设法,叫福晋拣起个念想,日子就好过了。” 为大阿哥祈福,这件事的力度是不够了,丧子之后的岁月太漫长,经历了觉罗氏老太太的事,四福晋受到的打击太大,对所有事都是淡淡的了。 如今虽然还是坚持每日为大阿哥诵经,但倒像是习惯了,不敢停下,没有早几年那样真心实意地觉着只要她诚心诵经,就能让大阿哥过上好日子的强烈盼头。 黄鹂听竹嬷嬷这么说,猜想她是有法子了,忙看向她。 竹嬷嬷慢慢道:“且等离了这边再说吧。” 在山里住的时日长了,她倒也觉得那样的清静日子过得很舒服,怪不得福晋不愿回来,对着山水开阔,和面对这不大的四方天,感觉岂是一样? 竹嬷嬷拍拍黄鹂的手,“你放心,我心里已有三分把握了。” 黄鹂强笑一下,但因为她一向靠谱,倒是也稍微安心一点。 东院大摆“流水席”,从早到晚好吃的换着花样往屋里送,还有各家帖子来恭喜元晞封爵,元晞忙着回帖子,忙得不亦乐乎。 宋满稍微松了口气,虽然知道挑女婿这场严峻战役还在后头等待着,但终于甩掉一块烦人的牛皮糖,倒是很值得庆祝庆祝。 正院送东西的人来时,元晞正好在外头回帖子,多是她的小姐妹们送来的,元晞亲自提笔,认认真真地挨个回复。 一踏进东院这间正屋,与正院好像就是两种天地,其实正院也不缺炭火,四福晋畏寒,房内总是温暖如春,穿着夹棉的衣裳都觉得人,反而东院这边冬日不会把房中烧得太温暖。 但这边就是多一种感觉。 黄鹂也说不上来,但看着这房中热热闹闹,儿女成群的样子,她心里也会替四福晋感到一点难过。 第474章 一日乐 “姑姑。”元晞待她们一向是很有礼的,笑吟吟道:“难得姑姑过来,嫡额娘最近可好些了?” “多谢格格惦念,好多了。”黄鹂笑着道:“福晋听说格格封爵,十分欢喜,特地叫奴才给格格送这些东西来,这些锦缎、首饰倒也平常,倒是这套玛瑙头面,还是福晋当日成亲时候的陪嫁,福晋记着格格喜欢玛瑙,特地叫添上的。” 元晞忙起身谢领,宋满留黄鹂说了几句话,“福晋若还想出城,随时你过来说一声,将各处安排好便是了。” 黄鹂诚心诚意地对她一拜,就这一句话,代表着多少麻烦、琐碎事,宋满答应得痛快,她不知道能省去多少心力。 除了这些事,再多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强客套更是不必,将这点事交代清楚,宋满便道:“知道你事情多,福晋一刻离不得你,就不强留你了。” 黄鹂笑着欠身,“谢您惦记福晋,福晋也常说,多亏府内有您,她才能如此安心受用。” 这话说出来,元晞心生赞叹,顿觉自己还是水平不够。 黄鹂告退了,元晞还感慨,“和这些嬷嬷、姑姑们一比,我真是还嫩着。” 她那边帖子还没回完,顾不得看东西,回去先处理社交工作。 这边暖阁里,明天就要开学的弘景弘晟坐在炕上大快朵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小点心。 他们嘴里咯吱咯吱地嚼,鼓着腮帮子吹百合汤顺下去,元晞回完帖子,把笔一放高高兴兴走进来,杏眼圆瞪。 弘晟立刻从身后拿出一个手帕包,“姐姐,炸脆骨在这,这只猪太能吃了,我特地给你留的。” 炸脆骨不多见,并不在宫廷王府的食谱上,是元晞喜欢吃,春柳才常叫膳房将脆骨单独剃下送来,专门炸着吃,蘸花椒盐,一咬咯吱咯吱,酥脆有嚼头,几个孩子都喜欢,弘昫也能一本正经地坐着一天吃一大盘。 因为后来三处院子一起熬金银花水的战绩太惨烈,春柳不常做这个,偶尔在孩子们的央求下做了,也会控制分量,并搭配雪梨爽、百合汤等清润点心。 弘景轻哼一声,拉出一个圆盘,也是炸脆骨,“姐姐,你看出我们俩谁的心诚了吧?” 元晞白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两人互瞪一眼。 宋满看得好笑,慢吞吞剥柚子吃,春柳在边上给她拧热毛巾,笑着道:“就让奴才给您剥吧。” “自己剥吃着有意思。”宋满笑着摇摇头,屋子里暖烘烘的,红梅花开得正艳,果香清新,花香馥郁,还有点心吃食的香气,虽然已出了年,却比过年时还愉快热闹。 没在姐姐和哥哥手里讨到好的弘晟凑过来,试图从额娘手里混点柚子吃,春柳忙把剥好的给他,“来,阿哥吃这个。” 宋满费了半天的力气剥柚子,剥出来那点果肉,除了进宋满嘴里,谁吃到她都心疼。 弘晟还没修出能看穿春柳姑姑想法的修为,往宋满身边蹭着撒娇,宋满淡定道:“没那个本事还总想给人上眼药,出了这个门,你哥要打你可没人能拦。” 不过他们哥俩什么锅配什么盖,谁赢了都不算大快人心。 弘晟吃柚子,入口酸甜浓郁,冲淡炸肉的油腻,显然早有准备,镇定道:“我晚上找二哥睡去,不回自个儿院里。” 弘景白他一眼,元晞实在受不了,按按太阳穴,“你们俩把这些和对方作对的心思都拿来用在功课上,也不愁师傅哭了。” 弘晟“诶呀”一声,“姐姐,你这封了个郡主,怎么人还变老了呢,这种话说多了,该变成老太太呢!” 元晞笑了,慢吞吞开始折袖子,弘晟抱头窜逃。 宋满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模样,长叹一声。 “诶,这个弘晟,真是不懂事。”耳边传来说话声,不用转头就知道是弘景。 宋满懒懒睨了他一眼,弘景一本正经,眉心紧锁,满面忧思。 宋满拍了他一把,“你姐姐说得对,你们两个半斤八两,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最小的是格外贱一些,双胞胎哥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两个一胎出生,宋满觉得原因绝对是他们俩臭味相投。 不然,若有一个和弘昫一胎双生,人又欠,本事又不够,只能被弘昫整治得死死的了。 弘景委屈地撇嘴,宋满抓起柚子塞进他嘴里,“师傅哭了是怎么回事?要我找师傅细问?” 弘景讪讪闭嘴。 晚间雍亲王与弘昫一起回来,东院里已经是一片姐友弟恭,额娘清静的和美局面了,雍亲王见了,眉心舒展开,走进来道:“不是叫你们先吃饭。” 今日弘昫放学之后,和他一起去给康熙请安,这是早就定下的,他一早出门时便叮嘱不必等他们。 宋满笑着道:“白天零食吃多了,各个肚子滚圆,正好等你们回来,也消消食。汗阿玛纵留了饭,咱们家还预备着许多好吃的呢,好歹再腾出一点肚子,稍微尝尝吧。” 说着叫人传膳。 其实御前的伙食虽好,胃口怎样大家都清楚,雍亲王回来,一般也要再吃一顿夜宵的。 这边摆上晚饭,煎炒烹炸烤涮,把两张大八仙桌并到一起尚且摆得满满的,雍亲王知道这是庆祝之意,不由也笑了。 用过晚膳,六口人齐齐坐在暖阁里吃消食茶,雍亲王叫弘景弘晟:“这回再上学,一定勤谨用功,再过两年,你们也是要成婚的人了,难道还能一事无成,光靠着王府阿哥的名头去找媳妇?” 二人答应下,雍亲王太了解他们,只想叹气而已。 其实他们的功课倒未必耽误,只是不用功,浪费天资在卷王眼里就是最大的罪行。 不过有稳重聪慧的长子在前,还有个让人头疼无比的弘时垫底,有时看着他们俩,雍亲王也满足了。 虽然不好好学,好歹能学好。 雍亲王闭上眼叹气,元晞弘昫也想叹气,宋满看着这爷仨,再看两只猴,有点想笑,忍住了。 “弘晟昨儿打的那套拳,我看很好,等会打给你阿玛瞧瞧,就当消食了。”宋满叫弘景,“你也别闲着,哪天来教我吹箫,说了好一阵儿了,额娘的事你就不放在心上?” 二人连忙答应着,雍亲王感到一点安慰,睁开眼:好歹还是有点特长的。 第475章 夜晚归 正月一出,福晋便要离京,宫里的德妃现在听到消息已经没有反应了,只顾自摸摸元晞的头发。 上头簪着一对珠花,嵌的粉莹莹碧玺珠子,小巧的金蜻蜓轻盈灵动,仿佛是活生生的真蜻蜓停驻在花蕊上,风一吹过,细花丝做出的翅膀也随着微微颤动。 珠花用料并不是贵气逼人的做派,只是轻盈精致而已,但其做工精妙,非是宫廷顶级匠人难以做出,戴在元晞头上,无形中便彰显着身份的不同。 有些东西,再有钱也弄不到,有权的弄到了,也不敢戴到头上。 德妃瞧着便喜欢,“这些东西合该你戴,旁人都不配。” 话音儿一落,殿内其他人都笑了,梅姑道:“这对珠花内务府一做出来,叫娘娘瞧见了,立刻就说要给郡主留着。” 德妃道:“也是春日了,各家赏花游园,宴会不断,咱们元晞得了爵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能不好生打扮,参加宴饮呢?” 一边还垒着各样彩缎,并两大盒各种花式花儿朵儿,珠花绒花绢花……让人看得眼都要花了,显然德妃这阵子没少折磨内务府。 十四福晋满眼欣赏地望着德妃打扮元晞,一边给提意见,饶是以元晞的活牛犊精力,到最后也觉得累了,坐在炕上抱着茶碗猛喝奶茶,梅姑又忙叫人端点心果子肉干来给她吃。 元晞习惯了吃东西时被一群人笑吟吟盯着,倒没不自在,德妃看她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心里就痛快,一边给她夹点心,一边吩咐:“燕窝粥炖好了没?给郡主端上来。晚膳留下吃,玛嬷叫膳房给你制烧鸭子。” 又叫宋满,“你们两个在这也拘束,索性你跟着你弟媳妇回她房里,吃过饭,下晌再过来也不迟。” 她也是照顾两个儿媳妇,在婆婆房里,当然没有她们落座的份儿,但宋氏是元晞的亲额娘,哪有叫额娘站着伺候亲女儿吃饭的道理。 宋满与十四福晋起身应是,十四福晋悄悄有点高兴,没表现出来。 离开永和宫,她和宋满快走到她院里,她才高兴地道:“额娘既然要了鸭子,膳房定然还要,咱们也要一份怎样?最近宫里还有许多南方进上的鲜菜,咱们涮个锅子吃?叫膳房预备清淡些的汤,春笋也正鲜呢!还有春盘,也叫预备一份,膳房新上的大师傅,极会做卤味儿,卤的肚丝、熏鸡,味儿都好极了!” 她神情都生动起来,宋满笑着一一点头,十四福晋又道:“该请十三嫂一起来吃。她最近操心十三哥的病,人都瘦了一圈儿,小阿哥还那样小,抱在怀里呢,她只有干熬的份儿。” 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十三福晋去年十二月平安诞下一位小阿哥,是头一个嫡子,自然倍加珍爱,再加上十三阿哥病着,院里只有她一个主事的人,月子里也没能将养好。 幸好十三福晋身体底子好,过年时见面,虽然看得出疲惫,但气色还算好。 见了面,宋满也没什么能专门宽慰十三福晋的,十三福晋也不需要人宽慰,嫁过来没两年就赶上夫婿被皇父厌弃这种事,性情软弱的早承受不住,她能撑着振作起来,也能熬过千难万难。 三人说笑一阵,一起吃过饭,坐在炕上,嗅着茶香,十三福晋喟叹一声,“这日子才叫舒服呢。” “听说你们要离宫开府了?恭喜呀。”她笑吟吟看向十四福晋。 十三阿哥如今被康熙冷待,开府也迟迟没有消息,十四福晋原本有意没提此事,见她主动提起且神情自然,松了口气,但也没有特地多说,只笑吟吟道:“总算是要自在了,我们爷还不乐意,说我服侍额娘不够诚心,竟还为要离宫欢喜,我就问他,你不想自个儿当家做主?他就不吭声了。” 十三福晋笑:“甭管在宫里住着多拘束,和爷们不能说,人家亲额娘呢。” 十四福晋道:“我知道,嫂子们放心吧!他就爱自己发挥。” 宋满笑着听她们说话,“十四弟性情爽直,你对额娘孝敬,他看在眼里,心中也会记得你的好的,只是嘴上说话不饶人。” “但愿吧。”十四福晋抿抿唇,不过想到马上要搬出宫,离开婆婆自己当家,她神情又欢快起来。 从宫中出来,宋满心里还惦记着十四阿哥要开府的事。 晚间雍亲王回来,她正对镜梳妆,“小厨房留了素高汤,预备着细面,给爷下一碗解酒?新做的酸辣笋,孩子们吃着都说好,爷尝尝?” 在宴席中酒香肉香逼人,回来路上也没感觉饿,这会听她这么一说,倒有点想念了。 雍亲王点点头,宋满就叫春柳去预备,他今日参加宴席,脸颊微红,显然没少饮酒。 宋满卸了妆,将头发梳通往身后拨了拨,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摸他的脸颊,“先喝一碗金桔饮子吧,冬日熬的金桔膏,用蜂蜜一点,味道最好。” 雍亲王半闭着眼,拉住她的手,深深吸一口气,清雅绵长的花香钻进肺腑里。 “不是叫你不要等我,不定几时才能回来。”这会都月上中天了,也只有小厨房的炉灶还温着。 “倒不是有意熬着,大约是真不争气了,等不到你回来竟然睡不着觉。”宋满口吻轻松,把他往里推推,雍亲王没用她使多大劲,配合地往里挪挪,给她留出坐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雍亲王翘翘嘴角,也没睁眼,仍是懒散地靠着,手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抓住她的发丝在手里把玩。 “下次我早些回来。” 二人一起等着夜宵,冬雪先将盛好的金桔水端上来,雍亲王吃了一碗,倒觉脾胃都舒畅了,长舒一口气,“席上酒肉逼人,倒是家里的味道宜人。” 春柳手脚也快,将细面端上,还备了笋条、豆干等小菜,夜间加餐讲究清淡好克化,面下得不多。 雍亲王一边吃饭,一边听宋满说话。 “十四弟不似其他兄弟,他开府,咱们也不能简单含混过去。”宋满道:“我想着我这里单独备一份儿给十四弟妹,算是我俩素日好的,给十四弟和家里什么,还得看爷的意思。” 第476章 你我 雍亲王并非失礼之人,自然也早有准备,“年家孝敬的一把弓,品质上乘,便是比宫内的库藏也不差什么,送给十四弟正好,他一向喜欢这些。至于其他的,你比照旧例,比旁人再添些。” 宋满笑道:“果然咱们想到一处去了,年家送来的弓是极好的,我原本还想着,年前蒙古那边得的名驹,给十四弟正合适,不过名驹易得,宝弓难求,我还是不如爷大方。” 雍亲王笑道:“你若做臣子,天生是做佞臣的材料,幸好品行纯良,才叫你不至于误入歧途。” 宋满白他,雍亲王才笑了一声,道:“咱们弘晟喜欢那匹马,我想给他留着。” 嗯,不太乖巧的亲儿子和既不乖巧也不可爱的亲弟弟,王爷选择亲儿子。 宋满莞尔。 雍亲王道:“你方才提起,必定是有了主意了,且说说。” 宋满道:“我想,十四弟开府出来,虽有分给的银钱产业,刚开门过日子,又是年轻头一次当家,钱没个趁手的,手头也难免紧张,咱们就俗到底,直接送点现钱过去。只是这时机……刚开府就送去,倒显得咱们充大方似的 ” 雍亲王明白了。 其实他和十四阿哥的关系,一向是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十四阿哥不喜欢他这个不讨喜又惦记着其他额娘的哥哥,他也不喜欢十四阿哥是脾气,认为他不如十三阿哥懂事。 这几年十四阿哥又和八贝勒走很近,他们之间倒只剩亲兄弟的血缘兜着。 宋满想到送银钱支援这个主意,是做亲哥嫂对弟弟的照顾,情分十四阿哥只会记在雍亲王的头上。 雍亲王握住宋满的手,“此生有贤妻如卿,我还有何憾?” 他道:“调五千的银子出来,也就够了。” 再多像拿钱砸人,反而刻意,少了他怕堵不住十四阿哥那边的窟窿。 他是经历过开府的,也很清楚年轻人花钱的能力,十四阿哥这些年在宫里,不能养马,深以为憾,如今出宫,还不把马厩填满? 再有宝弓、名剑、长枪……只怕再过几个月,满京城都知道出了一个武人冤大头了。 雍亲王叹了口气。 “往后分府,咱们得多贴补弘景弘晟一些,他们俩那个性子,唉。”到底是亲儿子,虽然总是气他,但偶尔也有些可爱孝顺,令人窝心的时刻。 雍亲王想,能叫他们两个做个寻常宗室,什么镇国公、辅国公,顶天得宠封个贝勒贝子,见人就得低头行礼,潦草一生吗? 他放下筷子,握了握宋满的手。 宋满有一点微妙的嫌弃,但没表现出来,配合地握了握他的手,转过头从春柳那边接来温热的湿毛巾,带着柔情似水的目光给他擦手。 雍亲王吃完东西,从头到脚一片舒畅,又和宋满坐在暖阁里吃消食茶聊天,月色朦胧,他记着宋满前阵子说想学吹箫,叫人取了一管萧来,把着宋满的手教她。 “远足气,这只手扶着这里,指尖松松地搭,似松实紧即可,太用力了怕你手疼。”雍亲王从身后抱着她。 宋满尝试着吹出一点旋律,呜呜咽咽,没有成型,雍亲王耐心地教她,“学《春江花月夜》吧,等三月,咱们到圆明园中住,你吹箫,我抚琴与你相和。” 宋满转头看他,四目相对,雍亲王看到她眼中的笑意,不觉也翘起唇角。 “琅因。” 已经回过头,继续摆弄那管萧的宋满疑惑地转头看他,雍亲王笑了一下,一手抚着她缎子似的长发,眼带笑意地看她,并不言语。 皎洁明净的月色透过窗照入房中,映着宋满的面孔,月光下,那么朦胧柔和。 两弯远山翠眉不画而黑,眼睛如银杏一样,微圆,清亮亮的好像装着月亮一样明净,雍亲王细细地看着,只觉处处都美,连散落在鬓边的头发丝都那么好看,竟没有一处不合心的地方。 天气暖和了,到了元晞最快活的时候。 德妃新送的首饰衣裳把雍亲王府新出炉的郡主华丽包装起来,她平日喜欢行动敏捷,出门时衣装收拾简单为主,但那日所得的蜻蜓赶花的珠花是她最近的心头好,一直戴着。 组建商队的进程过半,靠谱的人手也有了六七个,一路走来,虽然吃了不少亏,但吃过的教训也都成了经验。 元晞走在街上,油然有种白手起家的意气风发。 诵芳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轻快的脚步,不禁也露出笑,看到街边竟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忙问:“格格,您吃冰糖葫芦不吃?” 二月天了,卖冰糖葫芦的小摊贩们好多都开始卖春夏应令的小吃,冰糖葫芦已经不多见了。 元晞眼睛也一亮,忙道:“有山药豆沙的没有?额娘喜欢吃。” 诵芳忙小跑过去看,元晞脚步轻快地跟上,二人在街边买冰糖葫芦,元晞又道:“等会取定的珠钗去,要给顺安在生日宴上戴的。” 诵芳笑着答应,二人接过冰糖葫芦,欢欢喜喜地走,走出一阵,元晞忽然皱眉,空出一只手,拉住诵芳。 “格格?”诵芳疑惑,元晞看着她青涩稚嫩的面孔,有些懊悔,今日不该带诵芳出来。 元晞脚步平稳如常,只是隐隐加快,道:“等会儿咱们往那边走,我说跑,你立刻跑到小巷那边,穿过去到桃娘她们住的院子,找她们求救,记住了吗?” “格格!”诵芳面露惊色,很快冷静下来,用力点头,元晞笑了一下,“不怕,不管是哪家的,都不过是乌合之众。” 说完,已经走到小巷边,她脚步猛地一顿,“跑!” 诵芳飞似的坚定地冲着元晞指的方向冲出去,一边高喊,“桃娘姐姐,桃娘姐姐!” 元晞则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转身一脚踢在身后人的膝窝,将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说,是谁派你来的!” “咳咳咳咳咳——”年轻男子手里举着一支珠花,被匕首抵着脖子,身体僵硬,欲要说话,却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串咳嗽。 元晞打量着他的样貌穿着,眼露疑惑。 第477章 易如反掌 “姑、姑娘——”年轻男人颤着手举着一枚珠花,“我就是给你送个珠花,顺便提醒你后边有人跟着。” 元晞按住他的嘴,目光瞄着巷外街道,一个打扮华贵的年轻子弟正领着一个小厮飞似的离去,目不斜视,全程没敢往这边瞄一眼。 元晞皱眉,留出懊恼之色,那边桃娘率着高挑健壮的一男一女冲出来,“主子!” “跟上去,看看是哪家的。”元晞眼神示意,桃娘目光看过去,会意点点头,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追上。 “抱歉,失礼了。”元晞将匕首刀刃向内,伸手扶他,外边一个小厮冲进来,颤颤巍巍地喊:“三爷——” 被叫三爷的年轻男人倒是还好,离开匕首松了口气,张口欲言,只是咳嗽得急,小厮急得忙给他捶胸顺气。 元晞皱下眉,道:“前边有一处我的房舍,进去歇歇喝口水吧。” 小厮满脸警惕地看着她,看起来很想勇敢地挡在少爷前面拒绝她,但又实在挤不出勇气。 少爷用力稳住咳嗽,警惕地瞄了一眼那把匕首,元晞收匕首回袖,微退一步以示礼貌,“就在前面,若您不需要,我立刻叫人来送你们回府也好。” 元晞彬彬有礼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男人将信将疑地,主仆二人看起来像两条相依为命的黄毛小狗。 王府中,宋满吃过午饭,正揽卷靠着软枕昏昏沉沉歇息,手边一只珐琅小香炉内燃着新调的香,丁香的花香中混合着荔枝的香甜,如午后一场舒适好梦,顺着鼻尖钻进人的身体里,抚平情绪的每一寸褶皱。 八零八的疯狂报警催得她一下坐了起来,八零八给她看了实时监控,二人一起看着,看到元晞将人带进院中,几个身量结实的男女隐隐围着,方才松一口气。 ‘孩子大了。’宋满带着一点感慨,八零八道【跟着咱们元晞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个三爷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宋满闭眼,‘看元晞怎么处理吧。’ 不管是单纯惦记雍亲王府东床快婿的位置,还是又是其他派系扔来的诱饵,身在这个天下最富贵也最混乱的局中,都是无可避免的。 元晞必须学会自己应对,且她也已有了能应对这些的棱角与手腕。 八零八还是很不放心,蹲回去继续看实时监控。 那个年轻男人进到房内坐下,欲要说话,但咳嗽绵绵不断,不说话还好,一要说话就从嗓子里抢着出来,小厮在边上急得直跳脚。 小院内有人粗通医术,把一箱子常用药取过来,那小厮不敢取用,元晞想了想,解下随身的荷包,从中取出一个小药瓶,“这是单纯止咳的药,药性温和,如果你素日没有常服的药,不怕药性相冲,可以吃一枚这个。” 匕首的寒光在元晞手边闪烁,好像随时能割断人的脖子。 小厮警惕地看着她,年轻男人看着她沉稳可靠的模样,大着胆子接了过来,打开瓶塞嗅嗅,松一口气,倒出一颗服下。 元晞示意人给他茶水,男人服了药,咳嗽渐渐平息。 “今日之事,实在抱歉。”元晞先道,“我察觉到有人跟着我,借机避开想要将人拿下,不想误伤阁下,实在抱歉。” 男人动作急促,将那支珠花放在桌上,不敢看元晞的脸,解释:“是在下给姑娘添乱了,我在姑娘买冰糖葫芦时看到这枚珠花坠落,又看到两个人行动诡异地跟着您,便想跟上借还珠花的动作示警,结果反而耽误了姑娘,实在抱歉。” 他是乐于助人,哪想到年轻小姑娘袖子里一掏就是寒光闪闪的一把匕首,且绝对是见过血的,方才此女目光犀利,他直觉他如果真有歹念,她真敢抹他的脖子。 元晞态度礼貌周全,再次致歉,又道:“我安排人送阁下回府吧,改日再叫人送礼致府上致歉。” 男人看起来非常想拒绝,但元晞软硬不吃,态度坚定,只道要有一个恕罪的机会,他几次拒绝,都不被接受,最后只能顺从地跟着元晞派出的人上了马车。 “送这位公子与他的侍从回府。”元晞道:“若有必要,再替他请一位大夫。” 手下人应是,约过半个多时辰,她回到此处,将男人的身份住址报给元晞。 雍亲王府内,看着元晞处理完全过程,宋满方放下心,这年头,强势一点不怕,只怕随波逐流,多留心思、多一点警惕也是好事,一面之缘,岂能断定人的好坏。 元晞回府后没提起此事,宋满知道她在等待调查的结果,再视结果而定,实锤尾随后飞速离开的二人身份复杂,和元晞的关系不大,果然是直指雍亲王。 元晞对宋满的隐瞒,倒不会是觉得宋满帮不上忙,而是不想让宋满担忧。 从宋满的角度讲,她并不需要这种保护,但宋满也是从元晞这个年纪过来的,也很能理解元晞的心情。 一转眼,元晞都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年纪,刚长出自己的铠甲、握住武器的时候,谁不是跃跃欲试,想和这世界过过招。 宋满摸了摸元晞的头,没多说什么。 时候果然查出高度嫌疑尾随元晞的那人是佟家一系的人,鄂伦岱被打发到边境也不死心,还想给雍亲王找点麻烦,元晞婚事空出,正好被他看到机会。 雍亲王嫌恶之至,估计已经打算好鄂伦岱的死法了人,他又叫元晞这段时日注意安全,不要出门,元晞一套胡搅蛮缠的拳脚给含混过去,坚决不肯。 宋满被父女两个夹在中间,终于有点面对更年期丈夫和青春期女儿的实感——虽然雍亲王其实还没到更年期,但他这个脾气,她看这辈子也差不多了。 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得帮闺女。 但帮也是讲究方案方法的,她坚决站在雍亲王的立场,同意元晞应该提到对自己安全的重视程度,雍亲王神情微舒,元晞不情不愿地低头回房,出门的瞬间眼睛发亮。 额娘拿捏阿玛,易如反掌。 元晞女士满足地往自己院里走。 现在,她还有一项要务需要提上日程——得趁着自主权还有一部分把握在手里,快点挑出一个老实好拿捏的夫婿。 第478章 触角 元晞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外出权,但被雍亲王要求要有节制。 弘昫听了消息,回家时袖着一小坛酒,径直到元晞房中,才把小酒坛取出,不过巴掌大,放在桌上,“宫中窖藏的老酒。” 元晞眼睛一亮——宋满对这个几个儿女一直是放养政策,管束得不算很严,但一直教育他们要有节制、洁身自好,不许胡乱沾染情色,对于赌博、烟、酒在宋满这是三个危险等级,前二者坚决不许沾染,酒放得稍松,但宋满不大爱喝白酒,所以东院也少用。 年轻人,总是长辈越不让碰的东西,他们越有兴趣,赌博和烟万不敢碰,对酒水就跃跃欲试,喝的其实都不是酒味,是犯禁的刺激。 弘昫放下酒,看到桌上有一张单子,眼神示意元晞,元晞无所谓地点头,他便拿起来细看,写的却是一对家族谱系,最详细的是顶梁柱的官位,和家中一个或几个年轻子弟的年龄、姓名、喜好、现状。 他从头看到尾,指了其中一个画圈的,“此人家有两母,他养在嫡母膝下,对生母一直颇有怨念。” “所以他出局了。”元晞道:“从他姐妹提起他的态度,便能观察出其中微妙。” 弘昫点点头,放下心。 弘昫捎酒的一幕,八零八好信儿地给宋满看。 因为元晞最近遇到的事情,宋满不太放心,反正债多不压身,她就大方地又开了一条线,不过主要还是八零八负责,元晞没遇到危险宋满是不会看的,孩子大了也需要隐私嘛。 宋满正在书斋中整理藏书,看到姐弟二人偷偷摸摸的动作,轻笑一下。 她叫春柳:“西洋葡萄酒,咱们院里还有吗?” 春柳忙道:“有的,上一回那传教士孝敬的还没喝完呢,您说味儿好,王爷叫外头把那一箱子都送来了。” “给我冰一壶吧。”宋满道:“准备几个小菜,晚上叫弘景弘晟回去自己吃,元晞弘昫留下。” “诶。”春柳也不多问,立刻下去预备。 宋满抱着一种放鹰飞的心态要求自己不过多参与元晞的事情,只做心灵马杀鸡,她最近也没消停,十四福晋夫妇开府出来,她少不得帮忙内外安置,还有操办宴席,十四福晋是头一次,见了她就如倦鸟投林,紧紧跟着她,央她帮着拿主意。 她将几年来经验浓缩给十四福晋,只教干货,十四福晋上手很快。 京外庵堂里的四福晋又病了,消息都传回府里,定不是小病,宋满和雍亲王商定,叫弘昫去接,四福晋拒不回京,只说无事。 嫡福晋在外静修已经是京里头一份,好歹还能安个一心向佛的名声,但若人病重在外,甚至在外咽了气,事情就热闹了。 雍亲王有些愠怒,想了想,叫庄嬷嬷再和弘昫一起去接。 不过二人再回来,也没将四福晋带回,但庄嬷嬷带回了竹嬷嬷,竹嬷嬷面见雍亲王,回了一番话,雍亲王没再执着接四福晋回来的事。 弘昫对宋满道:“那边医者伺候尽心,方剂药饮,并无疏漏之处,便是回京也不过如此了。且山水之间,自有怡人之处,嫡额娘不愿回府也是常事,竹嬷嬷设法在庵堂中收养了几个小女孩儿,听说是逃难来的,嫡额娘叫她们念经识字,看起来精神比上次去好些了。”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宋满点点头,“还是竹嬷嬷有办法。” 如果福晋能看开,她也觉得福晋的日子惬意,衣食无忧,身份不愁,山水之间,读书为乐,养几个小孩子增添朝气,完美的养老规划。 有些时候,人的下限果然是出生时就注定的。 “姐姐的婚事……”弘昫微微停顿,宋满看向他,“说吧。” 弘昫道:“哪怕姐姐的婚事一直不顺,未来我也能给她托底。” 他神情专注认真,宋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宋满道:“其实不过是在你阿玛规划的范围里,哪怕这一个还出了事,也不算你姐姐眼光不好。至少让她自己选一个吧,总好过稀里糊涂地嫁了。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论,谁是带着十成十的把握抬脚的呢?哪怕真有万一,你要相信你姐姐,她不是会一蹶不振之人。” 弘昫点点头。 不过元晞这边暂还不急——主要是元晞能拖。 以前订婚都是阿玛玛法给安排猪肉,自己上市场挑买了,才发觉其中的难处,元晞决定以事业解忧。 她的商队磕磕绊绊要走上正轨,还有两个月,京中就要入夏,现在南下,向南方贩卖一批北方特产,然后采买杭罗绢纱回来,炒作得当,是一门赚钱的生意。 元晞还打算弄到一些南方经学大家的手稿,这在京城是稀罕货色,她算着手中的银子,打算开一家书肆,大小不重要,地段最要紧,还要有自己的工坊能印书,在某些方面,元晞女士持有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这支商队打造出来,耗费了元晞许多心血,被她寄予众望,现在她的或许还不能完全说明白——旗人是不能随便离京的,抚蒙的宗女们回京探亲都被严格规定频次时间,留在京师的格格们其实也没多自由。 但她一定要把触角探出这座城,不管花费多少心思、金钱、时间。 第二次遇到熟悉的人,看着小厮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紧张的年轻男人,元晞往前走了一阵,瞄到小厮松了口气,脚步一顿,坏心眼地突然转身。 “跟着我做什么?” “还药。”年轻男人动作小心地取出荷包中的药瓶。 元晞挑了一下眉,“揣在怀里守株待兔?” “本打算还到府上去的,又恐王府的门难登,或者会给格格造成麻烦。”他双手将药瓶递与元晞,紧张地道:“所以才一直在这附近等候。” 第479章 谁的青春不迷茫 元晞挑了一下眉,却没去接那只药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他们给你什么了?” “许我到直隶,做一富家翁。”年轻男人从善如流。 元晞轻笑了一声,“我看你好像没打算答应?” “不义之财如流水,草民卑贱之身,胆大包天引诱了宗亲郡主,一朝事发,郡主固然丢脸,草芥之命又何去何从?” 元晞方才点点头,“你回家去吧,再有人找你,你不必管。” 年轻男人深深一揖。 “下次碰到这种闲事,还管吗?”元晞好奇地问。 年轻男人想了想,“还管。” 他如果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元晞不过一笑而已,见他思虑之后,仍如此回答,便不能以此轻率对待了。 元晞道:“哪怕又会把自己推入险境?” “如果那日不是郡主,我不跟上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年轻男人慢慢说,“我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不平事,我无法事事都遇到、都帮到,但遇到了的,怎能忽略不见呢?” 他道:“后悔当然会有,但如果我不上前,事后只会更无法释怀。不过现在也不过是事前的英雄,事情真正来临时还能不能,谁敢保证呢?世间既无全知全能之人,也无处处尽至之事,唯有事情真正来临之时,再尽我全力吧。” 元晞沉默少顷,“我派人送你回去。” 她在外摸爬滚打一段时间,言谈举止已经有一部分融入市井中,但自幼身处高位养成的说话方式是很难改变的。 年轻男人没有反抗,行礼称谢:“多谢郡主。” 元晞摇摇头:“我该谢你才是。” 她看了看年轻男人的身量面色,“你的病症是自幼落下的吗?” 年轻男人道:“自幼如此。” “我有一套方子,是我家中人用过的,看你衣着打扮,不是缺少问医诊金之人,拿到了找医者看看,如果合用,吃吃试试吧。” 他的面色和上次犯咳疾时的症状和顺安有一些像,吃了顺安的止咳药也确实有效,不然元晞也不会提起此事。 年轻男人微怔一下,小厮神情更加直白,既惊又喜地连连推他主子,催促称谢收下,年轻男人回过神来,深深一礼。 “承郡主慈恩,日后必相报答。” 元晞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有用与否呢,便先论报答,太早了些。” “郡主施善之心已动,草民便已得到了。” 桃娘派人送年轻人与他的侍从回家,元晞站在墙边,看着院内探出的柳枝,不知在想什么。 桃娘走上前,“主子?” “这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也没有尽在掌控的人生,或许真是如此吧。”元晞道:“我快要成婚了。” “是哪家的子弟?”桃娘稍感惊讶,虽然知道元晞的年纪,婚事不会拖很久,但这段日子元晞还是一直在留意的年轻子弟们,并无结果啊。 元晞才笑了,“现在,咱们的生意才是咱们最要紧的事。” 至于额驸……她想,已经遇到名单中一半的人了,剩下的一半,也不定在哪等着她呢。 看来郡主这个身份,真是一块香饽饽啊。 让她看看,接下来出现在她面前的,又是什么样的戏码呢。 元晞嘀咕道:“看来我应该去打猎了。” 人的性情、胆量,和处事的底线,还是得试一试才知道。 年轻的元晞在青春的迷茫中打了一圈儿转,然后决定先做自己能抓住的事,雍亲王府里,宋满正坐在窗边对着曲谱吹箫。 她目前拥有雍亲王和弘景两位老师,但男人的可靠程度也就那样,比起他们,还是八零八的系统商城比较可靠。 她花钱买了网课资料,自己摆弄着学,今天已经能吹出一段还算完整的曲调,对春柳、冬雪显摆了一顿,二人连连鼓掌。 宋满知道她们两个是做不到客观评价的,于是又指挥八零八录像,自己复盘。 元晞回家的时候,她正自己纠错,元晞站在屋外听了一段,大感惊奇,走进房中夸道:“额娘的天资真是被耽误了。” 对亲阿玛和弟弟的教学水平,她心里有数,哪怕是亲生的,她闭着眼睛也夸不出来。 额娘短时间内能达到这个水平,实在令人惊叹。 其实开了挂的宋满笑了一下,叫人端茶来给元晞,“又有各家赏花宴的帖子送来,我要帮你十四叔母操办开府事项,一时是没时间去的,你瞧瞧,若有感兴趣的去逛逛,或者叫顺安、乐安去也好。” 元晞和顺安已经从家学毕业,参加各种社交宴会,也成为她们的一项工作,元晞点点头,宋满提醒她:“佟家的帖子放着就是。” 她不放心元晞去。 元晞表示明白,不过:“我上回在首饰铺子里碰到了佟家六格格。” 宋满回忆了一下,“叫贤宁的那个?” “她见到我,似乎很羞赧,我们打了招呼,分开之前,她低声提醒我,婚事宜速,迟则生变。”元晞道:“佟家似乎不只那位鄂伦岱大人有打算呢。” 宋满点头,“正防这个。” 佟家男人们一概是两个鼻孔朝天,主事人们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她都不能从正常的角度猜想佟家的所作所为,当然不敢想象元晞和佟家子弟喜结连理是什么样子。 元晞晃了晃腿,这个动作放在接受了长期礼仪教导的皇族女性身上是不合规矩的,这两年在市井中游走,她显然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而且在额娘身边,她显得更自在一些。 “我现在好像一块大肥肉啊,额娘。”元晞把手臂伸到宋满嘴边,“来,额娘,尝尝是不是唐僧肉,味道好不好。” 宋满笑了,轻轻摸摸她的头,她看着元晞在婚事的笼子里打转,心情其实也不算很好,但她更深知,面对艰难的环境,只有走下去这一条路,一旦心生懊悔、怨念,就是将自己往下拉。 她走到今天,已经走过一半长征的路途,岂能服输。 元晞拄着下巴,又晃了晃腿,这个动作让她看到自在松快。 “真有趣。”她喃喃道:“人心,多么有趣的东西,贪念、无私、善意、恶欲……权力与地位,也真是很有趣的东西啊。额娘,我想走下去,笑到最后。您看到阿玛的野心了吗?” 元晞生长在这个年代,对这一切比她能适应,也更有克服命运的韧劲儿,她能做的,就是辅助女儿,扶住女儿。 她答:“我见到了。” “那您也看一看我的心吧。”元晞道:“听说四姑姑在漠北很有权威,可惜我阿玛没有四姑姑的阿玛厉害。” 茫茫草原,埋葬了那么多的公主、郡主、县主,以及寂寂无名的宗女们,她不能高看自己的分量。 留在京师,先做一位仰仗王府庇佑,作威作福的郡主,倒是也不错呢。 第480章 人人路 元晞显然有自己的择偶标准,她在挑选一位适合被统治的额驸,这恰好契合雍亲王的选人标准。 他不认为有才能的男人会好摆弄,而在他看来,他的女儿也不需要再有一位有才能,能够居于高位的丈夫作为权势面的妆点。 他成与不成,元晞人生的下限已经被框定了,她是雍亲王府美丽的妆点,是他的长女,在他百年之后,还会有弘昫接过庇护扶持元晞的权力棒。 所以对于元晞的终身之事,他只在乎元晞在夫家是否会受委屈,至于与额驸的感情——只要他们家当家的是一位聪明人,就会知道应该如何对待一位亲王,且是他们旗主的亲王的女儿。 如果刨除掉不尽如人意的人选,富察家最后许出的誓言是很合雍亲王心意的。 在确定元晞已经有自己稳固坚定的内核之后,宋满对她的婚事的忧虑也放下了,婚姻美满这四个字在她的世界里从来都画着问号,她只需要确定元晞有面对风浪的能力和试图成为掌控者的斗志,这就够了。 佟家再三送来的帖子不能全部推拒,和鄂伦岱那一支闹得这样难看,和佟国维一支的关系正需要认真维护。 宋满选择性参加一次,态度一如既往的和煦,佟老夫人放下心,见了面绝口不提鄂伦岱那边的事,只管夸花、夸孩子,把宋满带来的顺安夸得比满庭牡丹都耀眼夺目。 她道:“老身若没记错,格格早订了婚,不知是哪家的小子这样有福,只恨老身膝下没有合适的孙儿,不然岂能叫旁人得意?” 话音既落,服侍在四下的媳妇和其他宾客们就都笑,一叠声地捧着顺安夸奖,顺安面露羞色,微微垂首立在宋满身侧,多么婀娜标致的一枝鲜花,众人夸得更起劲了。 鄂伦岱被贬出京,六格格贤宁也不再是佟家年轻女孩们的领头羊,但她竟然被佟老夫人接过来,就还享受着优待,出现在这样的场面上,仍然端庄得体,优雅合度。 她用目光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周,没看到元晞的身影,悄悄松了口气。 宋满对这种场合早已适应,但坐半日,出来还是需要透一口气,洗一洗被腌进去的封建味,顺安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温柔妥帖,上车的时候不忘伸手扶她一下。 见宋满深呼吸,她也跟着吸了口气,宋满好笑道:“没趣极了吧?” “出来前姐姐就告诉我,只管害羞低头,做个聋子哑巴也罢。”顺安道:“其实那些夫人们又何尝是在夸我呢?” 她神情很淡然,宋满望着她,忽然说:“有点怕吗?” 宋满说得模糊,但顺安明白。 她沉思一会,“其实有点。” 即将离开自己成长的环境,到另一个家庭中生活,她心中是有紧张畏惧的。 “不过看着大姐姐总是一往无前的样子,我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顺安是多思敏感之人,元晞婚事几经波折,这句话她敢在宋满跟前说出来,就是一种放心。 宋满笑了一下,“你大姐姐,天生就不知道‘服输’这两个字怎么写。” 顺安道:“以天家矜贵,合该如此。” 年轻女孩这样说话,不至于令宋满反感,顺安从出生开始就长在皇宫、王府,在她的认知里,天家女子强过民女,就是理所当然的。 宋满笑了一下,“其实哪怕不是天家女子也该这样,你额娘年轻时候就是。” 顺安对额娘年轻时的事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马车慢慢走着,宋满拣李氏年轻时不过分的事说了两件,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在李氏身上竟然找不到正面教材了,一时语塞。 顺安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宋额娘,您放心吧。我纵使不是郡主,也是亲王之女,下嫁臣子家中,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你阿玛总是担心你过于斯文了。”宋满道。 顺安笑笑,“我知道您惦记我。” 雍亲王为她看定了夫家,许诺明年也会给她请求封爵,就已经尽完为父的心意了。 阿玛对自己、额娘、弟弟有多少疼惜情分,顺安看得很清楚。 阿玛的每一分感情都是在秤上称量着的,得经济使用,宋额娘对待内院事务一向也把着一把秤,但这把秤称量的是公平与维护。 她与额娘、弘时,能遇到宋额娘,当真是好命了。 小女孩们的青春是宋满亲眼见证,但她如今也只能作旁观者,确定顺安内核稳定,不是会受委屈的人,她也算放心一些。 在懋嫔的记忆中,顺安成婚之后,额驸对待郡主当然不会有所不恭,但顺安体弱,于子嗣上艰难,日子过久了,也总有牙齿咬舌头的事情。 顺安心思敏感细致,又逢李氏失宠、弘时不长进、两个年幼健壮的小阿哥落地……种种事情使她心思郁滞于内,渐渐成了顺安的劫数。 现在顺安身体既比上辈子好出许多,又能看得开,王府局势也不同前生,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她由衷希望顺安也能过得好。 宋满有种看着小树长成的心情,因为她也浇过水,所以格外欣慰满足。 十四福晋家开府,是三月下旬了,宋满提前两天去帮十四福晋安置外间事务,德妃闻讯,对十四福晋感慨,“你是有福的,你嫂子惦记着你呢。” 十四福晋笑得两眼弯弯,“嫂子不只惦记着媳妇,也是知道额娘在宫里,惦记着我们的事,所以尽力要为额娘分忧呢。” “你眼里的笑再藏一藏,我倒更相信些。”德妃笑睨她一眼,倒是口吻轻松,妯娌和气,长媳孝顺友悌,小儿媳伶俐懂事,她也盼着儿子们好,自然也乐意见到。 “这回你们都在外头住了,往后相互扶持,我也不担心什么了。”德妃道:“有你嫂子,你四哥身边我已不操心什么,你遇到事,也像你嫂子多学着,她这一路走来诸多波折,人人都说她运气好,她自己没有本事,也是立不住的。” 十四福晋应是,德妃拉紧身上的坎肩,她的身体已经不如年轻时候了,本来不应被前朝风波殃及的后宫也渐渐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看着年长年幼的儿子们或立场暧昧,或一头栽进那个大风波池中,她心急,却也无能为力。 她也只能做一位端庄合格的宫妃,演好她的戏份了。 第481章 可疑之处 三月末,十四贝子府的开府宴办完,宋满生活回归一点一线,对于偶尔必须参与的社交活动,她全部视为加班,可惜并无加班费,真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劳动。 王府内必须她处理的要务倒是不多,庄嬷嬷老当益壮,十年如一日地以一当十,她的侄媳妇蕙兰也不遑多让,处事稳妥果决,颇受宋满倚重。 内院里大将林立,都是宋满这么多年打下的江山。 她知道宋满的性子,说话也干脆,将要紧的事情梳理好,再分轻重缓急逐条汇报。 “望梅轩的年格格屋里大丫头采薇家中老娘犯了急病,要接她回去伺候爹娘。”蕙兰道,“采薇一家子都是咱们王府属人,她爹从前在外院门房,娘在厨房服侍,采薇是长女,下头的妹妹还没留头,前阵子听说她爹腿断了,如今她娘又病了,她们家里来讨她回去,事出有因,年格格处也同意,没有强留之理,只是……” “叫她回去吧。”宋满道,她知道蕙兰的弦外之音,先是爹不知缘由地断腿,然后是娘生病急着要人回去,这样合适的家世,还是年氏身边的大丫头这样不大不小,正好有一点要紧的身份,这些巧合确实有些可疑。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顺理成章,但这几年,雍亲王府几乎不间断地搞人事肃清活动,蕙兰的警惕性被大大提高,对这方面颇为敏感。 宋满想了想,“预备给年格格补上的人是哪些,或有再冒头出来的,你们都留意些。她爹的腿为什么断的,详细查一查,还有她娘的病。” “是。”蕙兰得了吩咐,心里便有数了,行礼应下。 还有几桩小事,蕙兰回毕了,又道:“张格格处交出一个小阿哥的乳母,说她惦记家里孩子,在府中做不下去。奴才亲自查访,那乳母家中女孩今年一岁半,在乳母入府之后,被交给乳母夫家大嫂照料,夫家大嫂照顾得一直很周到仔细,但这月余小女孩不知为何常有腹泻吐奶等症状,迟迟不见痊愈,乳母听到消息,才不能安心服侍小阿哥。” 宋满微微蹙起眉,蕙兰坐着半个墩子,轻声道:“奴才也觉得,先是年格格处侍女家里出事,后是小阿哥的乳母的孩子,都是让人无法在府内服侍,空出的也都是还算要紧的位置,多少有些可疑。” 宋满道:“孩子病了,没有强留人在府里的理,张格格怎么说的?” 蕙兰禀道:“这边问张格格的意思,张格格说小阿哥也大了,如今乳母的奶水足够吃,还有保母们伺候,人手足够,不必再添加了,人手再多,人多事繁,反而不如人少服侍得好。” 宋满点点头,大张格格是谨慎小心之人,用人也喜旧不喜新、喜少不喜多,在如今的情况下正合适,如果她非要凑齐小阿哥身边的阵仗,才叫人操心。 “既然如此,就按她说的办。给乳母一笔银钱,与她女儿医治,旁的事,你先不必操心。采薇家里那边也算了,你不要再管,如常赏她钱,叫她回家伺候爹娘便是。” 蕙兰明白这是交到外头,让她不要再查的意思,沉稳应下,“福晋放心,奴才明白了。” 两处人事变动没有影响宋满的心情,不过这两处位置很微妙,与其说是冲着年氏和小阿哥,不如说是冲着她来的。 蕙兰退下了,宋满拨弄着圆滚滚的玻璃珠子,还是弘景弘晟留下的,弘景这阵子总来教宋满吹箫,在暖阁里留下不少小玩具。 佟嬷嬷感慨一声,“当真是多事之秋啊。” “咱们府上如今倒真是一块香饽饽。”宋满伸出手臂,迎着光一看,又柔又嫩,她自己都总想摸两把,“元晞还叫我尝她的胳膊是不是唐僧肉呢,我看在有些人眼里,我这块肉更该嚼烂。” 佟嬷嬷道:“咱们发现得早,不至于落到被动,多亏这几年您谨慎周全,蕙兰也历练出了这方面的本事。” 宋满好笑,“您还抬我的花花轿子?——只看这件事,最后是什么个结果吧。” 她指尖轻轻一动,玻璃珠子便滚下炕桌,玻璃珠滚落之前最后照一下她的眼,仍然弯弯的,温和柔软。 晚间雍亲王回府,这阵子他的事情不少,晚间一般在外书房同幕僚们一起议事用膳,再回东院歇息,今日忽然见宋满使人来请,他有些意外。 “今日府里有什么事?”他问留守的张进,张进忙道:“宋主子昨日同十四福晋一同听戏回来,今日在家歇着,并没听说内院有什么事,也没有哪位主子身体不适。” 雍亲王皱眉,等闲无事,琅因绝不会使人来打搅他,他道:“回东院。” “外边几位先生……” 雍亲王道:“叫弘昫来,代我听他们商议,回头让弘昫拟文章出来。” 原本也无差事,只是商议朝中已定的决策,分析其中利弊深浅,叫弘昫听正合适。 张进忙应嗻,雍亲王便往内院来了。 宋满正拿着蕙兰递来的名册细细地翻看,正是年氏、大张氏两边人手撤出之后能够填补的一批人手名册,大张氏处虽然说不必添人,但布局之人对这个乳母位置如果有所图谋,却一定会准备。 能成为内院上等差事备选人的,都得先通过王府内部审核,身份清白、处事稳妥、能力过关,只看名册很难发现其中的嫌疑。 雍亲王入内,走过来细看那名册,蹙眉:“出什么事了?” 宋满起身迎他,雍亲王按着她的肩叫她坐下,“你忽然打发人到前头找我,定不是小事,只管说吧。” “妾身倒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宋满道:“上午蕙兰来回话,提起年格格处的大丫头家里出了事,要立刻回家去,空出一个缺问如何处置,紧跟着又是小阿哥身边的乳母有一个家里也出了事,叫小阿哥身边又添了一个缺,我便觉着不对。” 雍亲王皱起眉,拍拍她的手作为安抚,“你慢慢说。” 第482章 将计就计 宋满道:“细问之下,年格格处的侍女,家中是父亲先断腿,母亲生病,这腿是从何断的?只怕有待详查;再有那个乳母,她所生之女原本交给大嫂照顾,其嫂一年来一直照顾周详细致,是这个月小孩突然添病,迟迟不愈。两相结合,令人不得不疑。” 她道:“这事情我和佟嬷嬷商量着,都觉得不简单,不敢轻易做主,必得等爷的主意。” 雍亲王面容沉肃听完,道:“我叫张进去查,你不必担心了。” “是。”宋满微松了一口气。 宋满又道:“事情回给爷,我也可以松心了,只是一点,那乳母的女孩儿如果真是被人算计生病,也算是无妄之灾,实在可怜,请爷叫大夫留心照顾一些吧。” 雍亲王眉目微舒,点点头,握一握她的手,是安抚之意,“你放心。” 其后没两日,雍亲王便问宋满,“你猜年氏处那侍女父亲的腿是怎么断的?” 宋满思忖一会,也没思路,雍亲王道:“是去赌场赌钱,先赢后输,欠到五百两银子,偿还不上,赌场的人好心,没来抢他家家私,只把他的腿打断了。其妻原有旧疾,为此事着急,也一病不起了。” 说完,冷笑一声,“下三滥的招数。” 宋满眉心微蹙,至于乳母的女孩儿,雍亲王道:“你不是叫庄东媳妇给了乳母赏钱,安置她回家吗?她们家已请到合适的大夫,孩子用了药,已经见好转了。” 宋满松了口气,“果然是有人动手脚?”她气道:“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真是可恨!” 雍亲王过了生气的劲儿,听她这样说,却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性子,连骂人都骂不痛快。” 宋满瞪他,雍亲王笑着道:“瞧瞧,瞪人也像打情骂俏似的——好了,这件事我已有眉目,大张氏那里不用添人,倒是省心,年氏处,你不必操心了,自然有人给她补上。” 他说得风轻云淡,宋满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好,我明白了。”她慢慢点头,雍亲王头贴她的肩,闭上眼休息,声音轻缓,“不怕,我心里有数,你只当不知道便是了。” 宋满慢慢抱紧他,“爷……” “嗯?”雍亲王闭着眼,低低地问,有些懒散。 “只要咱们在一处,我什么都不怕。”宋满在他耳边,低声道:“咱们一家人,生死荣辱都在一起,只要你不抛下我,我就什么都不怕。只是你——胤禛,我恨自己无用,怎么什么都帮不上你,只会给你添麻烦。” 她抱紧雍亲王,雍亲王察觉到她的心疼与怜惜,好像被一床柔软的锦被包裹起来的感觉,眉心的褶皱也被熨平。 “你说自己是添麻烦的,有些人知道可要呕死了。”雍亲王闭着眼贴在宋满怀里,拍拍她的背,“好琅因,没有比你做得更好的了。让我抱抱你,抱抱你就好了,你帮上我的,比你想的要多得多,我不敢想,没有你该怎么办。” 宋满顺着他的背,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的大A股。 这件事就此“翻篇”,左右是没人再提起了,一家人如常生活,最近天气晴好,还一起到郊外骑马打猎。 元晞在这种家庭活动中总是一骑绝尘,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潇洒明艳,雍亲王不禁感慨,“元晞嫁给谁,我都觉着委屈了咱们孩子。” 宋满笑道:“照爷这么说,咱们元晞多亏不是小阿哥,不然你要把儿媳妇挑剔死的。” 雍亲王哈哈一笑,“咱们儿媳妇命好,遇到你这样的婆婆,前日索绰罗家的人还来谢恩,说他家生辰,王府福晋赐礼如此之重,令他们家上下惊喜惶恐,愧不敢受。” “朝盈是好姑娘。”宋满吐槽,“她阿玛听起来有点迂腐。” 雍亲王深深赞同,“不过迂腐有迂腐的好处,他行事有所顾忌,便不会出错。” 这些事情都只是闲谈,即使对宋满,他也不会多说朝政臣子之事,只是转移话题道:“虽说叫元晞自己选,你也帮元晞掌掌眼,这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难得一起出来一次,孩子们都玩得开心,雍亲王看了一会,“马上就要忙起来,再出来不知是几月份了。”有些感慨。 回府之后,他果然繁忙起来。 宋满继续在东院折腾她的箫。 她吹箫的水平一日千里,八零八实践技能没有但点评技能满点,是非常合适的学习搭子。 雍亲王对此骄傲非常,认为全靠自己教得好,同时拉踩弘景,说他“不用心”,“纵是用心,到底年轻,经历少,品不出箫管的深沉韵味。” 八零八给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雍亲王今天好容易提早回家,神情倒显得松散一点,两个人靠在炕上说话,他心情稍好,便自吹自擂。 宋满一本正经地听雍亲王说,雍亲王见她没反应还不满意,推她的胳膊,非要她也表态。 宋满只得道:“爷的话自然有理,只怕传出去有孙猴子来大闹天宫,妾哪敢答应着呢?” 雍亲王表情微顿,然后叹了口气。 宋满笑着拉他的袖子,“明眼人自然都知道功劳是谁的,弘景就是要抢,还能来抢爷的?没天理了。” 她脸颊上肌肤被笑容牵动着上扬,扑簌簌的睫毛扇动,目光轻盈地落在他身上,带一点打趣,满满的笑意,雍亲王看得牙齿发痒,猛地一起身按住她。 宋满惊呼一声,双臂忙紧紧环住她的脖子,雍亲王压住她,目光从额头到下巴一寸寸地扫过,最后低下头,叼着她的脸颊磨了两下牙。 磨两下,感觉口感怪好的,又咬一下。 “你也不怕有粉!”再坐起来时宋满双颊通红,侧过头去拿帕子胡乱擦拭,雍亲王靠着软枕,看她这模样有点得意,扬一扬眉,“正好再尝尝新换的香粉是什么滋味,这几年都不叫我尝了呢。” 宋满用力吸气,红着脸拍他,“孩子一会就回来了,还说这些!” 雍亲王看她的反应,更觉浑身轻松,“这会倒害羞,却不是年轻时候,也不知是谁成日缠着我。你不缠着我了,不怕有别人来缠?” 八零八识趣下线,留下一个大大的白眼,认为有人在此颠倒黑白,为了不影响宿主的沉浸式演技,这个白眼没叫宋满看到。 宋满微微变了一下神情,雍亲王注意到,轻轻握住她的手。 第483章 年氏 小阿哥今年已满周岁,开始学走路,走得摇摇晃晃,颇为可爱,带着虎头帽扶着炕桌在炕上走,头顶的小绒球也一晃一晃的。 乐安就爱拿着肉干逗他,小张氏领着侍女端着肉糜粥进来,见状嗔乐安,“总像逗小狗儿似的逗弟弟。” 她性情柔软,对孩子们一向纵容无比,乐安如何能怕她?嘻嘻一笑,腻着她撒娇。 小张氏无奈,摸摸乐安额角的汗珠儿,叫她坐好等着吃冰碗,一边亲自端起粥碗,喂小阿哥吃粥。 “一转眼,咱们小阿哥也都快一岁半了,这大名还没个着落。”小张氏叹气。 大张氏回过神,笑了一下,“没准儿是王爷想等到好机会,讨万岁爷赏个名字呢。”康熙早年倒是常给孙子们赐名,这对他来说不过是笔在一堆拟好的字上一勾的功夫,不过这些年儿孙渐多,他亲自赐名也少了。 雍亲王府子嗣稀少,这个小阿哥是好几年来唯一的小孩儿,要求万岁爷赐名似乎不算过分,大张氏忖度着雍亲王的心,想是打算讨一份体面的。 她知道小张氏是心思敏感细致,最爱发愁之人,遂道:“王爷惦记着乌里布呢,一个月少说也来看二三次,王爷是心里最有数的人,你看弘时阿哥,过得还差了?” “这倒也是。”举出一个例子,倒有说服力多了,北院这些年门庭冷落,但王府阿哥该有的体面、尊贵,弘时也一样不缺,何况她们这边情况比李氏处好多了。 肉糜粥炖得稀烂,香喷喷的,掺着碎青菜,王府给小孩子们做辅食的手法大多承袭自东院,不过都是当日在宫里时留心打听出来的——都知道小孩子难养活,人家的几个孩子能各个白白胖胖的,她们虽然不迷信,也总想学着和那边一样的。 乌里布吃得很香,他是个好胃口的小孩,小张氏分心和大张氏说话,也不耽误他认认真真地用嘴巴去接勺子。 还是乳母小心上前,“奴才来喂吧。” 小张氏顺手将调羹递给她,看向大张氏,“方才来人说什么事了?我瞧你有些失神的模样。” “年氏仿佛是有孕了。”大张氏捏了捏眉心,小张氏一惊,“……才那么几次!”她反应过来,按捺住惊讶,低低道:“她倒是好命。” 年氏的家世品貌,都可以说无可挑剔,不过入府之后,恩宠却只能说平常,看起来比她们好像好一些吧,可入府之间,在有些人口中,年氏直接对标的可是宋满。 这一比就不够看了。 但若年氏真有了子嗣——开府这么多年,王府总共才有了乌里布一个孩子,年氏入府才多长时间。 要羡慕宋满,她们是没有那个心力了,年氏若果真有孕,这种运气却值得人眼红。 大张氏叹息,“何尝不是这话呢,可见真是人各有命。”不过她膝下既有一儿一女,心境便比小张氏平和许多。 小张氏清冷日子过久了,心中有一点艳羡,但也不至于很浓烈,又好奇道:“没听到外头有风声,可是那边有意瞒着?” “下头的水妈不经意看到年氏院里人常到杜大夫那边走动,还打听到年氏这个月没有换洗。” 小张氏琢磨一会,扬扬眉,“这真是要热闹了。” 这样小心翼翼地瞒着,是防备谁呢? 大张氏道:“我想,须得回禀给宋福晋。” 小张氏是不沾染麻烦上身的人,但大张氏不一样,她在内宅中地位稳固,多有倚仗东院扶持,这样的事情,她知道了却不禀报,不成道理,若要明哲保身,当日何必拉近关系、乃至受了人家的好处? 小张氏知道其中关键,并不劝阻,只是叹道:“当日年氏在这房里,我看她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如今见事却不明白了。” 一个孩子罢了,先不说宋福晋并非为难人的性情,就算宋福晋好妒,以年氏所受之恩宠,宋福晋有何难为她的必要? “她尚年轻,入府来又不算很顺,心中期许未曾得偿,如今骤然有孕,认为处境要有所转变,多疑多思是难免的。”大张氏叹了口气,“只盼她早日想清楚,这平稳日子过久了,真是不愿意见到平起风波。” 小张氏也有些唏嘘。 平心而论,如果福晋得意当家,她的日子没准能比现在好一些,得脸一些,但东院得意,她的日子也没多差,这样的安稳没人愿意被打破。 再者说,年氏和大格格相仿的年纪,比乐安也没大几岁,朝夕相对好几个月,她们也不想看到年氏走上死路——要和东院那位作对,和自掘坟墓有什么区别? 有了孩子不代表万事大吉,王爷的眷顾平平,再和后院当家人关系僵硬,想想都是条难走的路。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唏嘘。 天气晴暖,康熙移驻畅春园,雍亲王也携着家眷到圆明园中小住,大张氏留神两日,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沉下心准备向宋满通报消息。 大张氏带着小阿哥到宋满处请安时,宋满正和元晞说话,元晞最近沉迷打猎,圆明园坐落城外,正给了元晞机会。 她这段日子已经把附近合适的猎场扫了一遍,弘昫得在畅春园内念书,弘景弘晟也有功课,她大多时间自己带着侍卫行动,地点踩得纯熟了,人也晒黑了一个度。 前天还提着带着猎物去给德妃请安,德妃得了孙女许诺的狐皮坎肩,虽然还没穿上身呢,已经感觉身上暖和了。 元晞这几天打猎的地点固定了,大张氏过来时,她正和宋满嘀咕:“就看哪家的更豁得出去吧,欲望越强烈,越是有求于我,都说上赶着不是买卖,我要挑额驸,当然得挑上赶着来找我的,不能热脸去贴人冷屁股。” 至于有求于王府,这更不怕,如果没有需求于王府,岂能用心伺候郡主? 宋满听元晞这样说,就知道是已经逮到鱼,但元晞不太喜欢了,她问了一嘴,元晞想了一会,道:“倒是也人模人样的,就是长得不太对我胃口。不过若没有更合适的,倒是也不错。” 她嘀咕着,宋满摸摸她的头,“耐心些,要心里觉得合适的才好。” 第484章 刺激 雍亲王已然是破罐子破摔,任由女儿做最后挑选,只给出了时间的期限,要求元晞五月之前必须要有结果。 五月份,康熙便要移驻塞外避暑,这一次没点雍亲王随行,圣驾离京变数太多,雍亲王只防元晞远嫁,认为是好是歹,先逮住一个兜底。 虽然是被锁链拴着的自由,宋满还是希望元晞能够做出最符合心意的决定,而不是被时局催着匆匆选择。 “找出最合适的人,才是重要的。”元晞道,“额娘放心,我省得。” 合适这两个字,可以从方方面面解读,宋满看着元晞,偶尔会觉得她的言语和处事手段,和雍亲王有一点相似。 倒生出两分放心。 元晞道:“不说这些了,最近我在园子里总看到年额娘呢,她身边那两个大丫头,瞧着倒很小心,一见到我,倒像见到虎狼似的。” 行为当然很隐晦,但元晞一向感知敏锐,那侍女的行为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大格格从紫禁城到王府,这么多年,就没碰到过这种事。 她心中有所不快,更多的是疑惑和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满心内了然,正欲宽慰她,冬雪通报,“大张格格领着小阿哥来请安了。” “这真是怪事叠堆了。”元晞嘀咕,大张氏是极小心谨慎的人,轻易不带着小阿哥出门的,倒不是警惕防备,而是孩子太小,带出门万一在别人的地方出了事,算谁的? 且宋满看起来更喜欢格格们,大张氏便没做带小阿哥一起抱宋满大腿的打算,只常带着乐安来走动。 宋满正调整状态,闻言拍了拍元晞的手,一边道:“怎么这会过来?”一边叫人迎接。 大张氏入内,笑着欠身,“打搅福晋了,听说格格今儿在家,乌里布嚷着姐姐姐姐的,妾实在没法子了才领着他过来。” 宋满挑了一下眉,大张氏是笑面孔,十年如一日温婉柔静的模样。 元晞明白了,笑道:“我还和乐安说明儿去看乌里布呢,在山里碰到一些桑葚果子,眼看要熟了,正打算下午去摘回来,给家里尝鲜儿,乌里布头一年能吃这些东西,不得吃到头一茬?” 大张氏忙道:“那可真是稀罕物儿,这会宫里都还没有呢吧?” 她看元晞,真是心里眼里都是喜欢,“多谢格格惦记着乌里布,等他大了,叫他给大姐姐背箭拉马缰!” 元晞点点小乌里布的下巴,“张额娘已经把你许给我了,你可快快长大吧!等后年,姐姐先送你一匹小马!” 众人都笑,大张氏道:“那我可得多给他吃饭,让他长得壮壮的,不然岂不叫格格吃亏了?” 说笑一会,大张氏叫乳母带着乌里布到外间炕上玩,元晞道:“我去瞧着吧。” 大张氏忙点点头,元晞过去了,大张氏方对宋满低声道:“福晋,我有一事要禀。” 宋满道:“什么事值得你这样紧张?” 她心知肚明,还是得如此问,大张氏方将年氏疑似有孕的事情说出来,从是怎样发现的,到如何印证这猜测,她今天特地带着乌里布,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来,就是因为年氏现在表现得过于紧张,她怕打草惊蛇,引得年氏怀疑。 宋满听完,感慨雍亲王把后院这些人算得明明白白的。 “我知道了。”宋满面露沉吟,先安抚大张氏,“我心里有数,你且安心吧。她既如此小心,必是有缘故的,你就只当不知道,免去一些麻烦。” 大张氏听她如此说,见她镇定自若,心终于安稳下来,深深拜下,“妾身明白了,请福晋放心。” 略说了一会话,留大张氏母子吃了午饭,二人才告辞离去,元晞隐隐猜到一点,“真是年额娘?她怎么了?打算暗害谁?瞧着也不像呀……” 受到雍亲王府内安稳环境的影响,元晞格格在宅斗上的脑洞不是很大,倒是因为兴趣,对如今朝堂局势比较了解,“她还有什么可争的?侧福晋的位置水到渠成自然有了,恩宠……” 这东西也不是能争来的,平心而论,都说争宠争宠,但男人没露出意思,拿什么来争? 元晞思忖一会,“是有人盯上咱们府里,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她一下警惕起来,怕是针对阿玛的,更怕是针对额娘,她一个个盘算嫌疑人,嫡额娘很有嫌疑,但似乎已经没有这份本事,府内的人更别提,很难在额娘眼皮底下掀起风浪。 府外呢?元晞蹙起眉,似乎人人都有嫌疑。 雍亲王府生乱,和睦家庭的形象被打破,对阿玛只有坏处,若说怨怼,这两年阿玛和外头也结了不少仇呢。 宋满听她说,略觉安心,至少不怕这孩子放出去吃亏了。 她道:“静下心等等吧,如今谁能说得清楚呢。” 元晞小时候是个急性子,这两年做生意,除了经验,她最大的受益就是磨练出的耐性,闻言沉下心点点头。 元晞下午出去了,听了全程的春柳低声道:“要不要叫杜大夫过来?” 宋满轻笑了一声。 那不问到贼的副手身上了。 “不必想这件事了。”在这一局里,雍亲王府只需要雍亲王一个人有脑子,其他人,只需要做他的傀儡就够了。 春柳原本深怕年氏别有异心,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听宋满这么说,意识到其中的不对。 她神情微变,宋满指尖轻点茶碗,“咱们只管吃茶,看风浪滔天,外边风浪越大,咱们越要稳住。” 晚间雍亲王归来,倒在炕上叫宋满给他梳头,宋满拿清露给他按摩,一边说起大张氏今日过来的事。 雍亲王闭眼听着,“嗯”了一声,精准地抓住宋满的手,“耐心些,先别动作。” 宋满明白他的意思。 年氏当真有孕了吗? 宋满注视着雍亲王,他在推动王府的乱象,丢下的诱饵如此香甜,人人都能做他手中的棋子。 真是,刺激啊。 第485章 惊慌夜 自从知道自己有孕之后,年氏一直持续在不安当中,她发现自己疑似有孕,原本只是惊喜。 但新来的侍女却神情严峻地提醒她要千万小心,并举出府内宋福晋多年来一手遮天,不许妾室出头的例子。 这段日子年氏也隐隐看出侍从们似乎很畏惧自己得宠,会引得宋福晋忌惮,原本不算有宠,也没当一回事,但如今听闻此语,因为顾及有腹中骨肉,也不能完全当做不经之谈了。 她的心就像风中的一棵树木幼苗,尚没来得及长出根系,就被风雨摧袭,被吹得东西摇摆,摇摇欲坠,风刀霜剑,令她无法喘息。 或许因为忧思过重,她的害喜反应很严重,呕吐得水米不进,还得对外遮掩隐瞒,年氏一开始觉得瞒着不是办法,但侍女看起来担忧万分,问房中的精奇,精奇嬷嬷倒是不支持她瞒着,但也被侍女说得动摇。 年氏身边真正的心腹,唯一个自幼的丫头,那是她的奶姐姐,入了夜,她叫丫头上床,丫头紧紧搂住她,“姑娘,姑娘——” 丫头用力用被子将年氏裹严。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年氏已折腾得瘦了一圈,双眼下一片青黑,“咱们能怎么办……这孩子这样闹人,只怕他的命不够大,咱们怎么办……” 天黑蒙蒙的,宽敞华丽的王府别院内室好像也被浓厚的阴云笼罩住了,年氏伸出脖子用力呼吸,丫头抱紧她,双目滚滚落下泪来。 “宋福晋……”丫头小声道:“我想,大张格格不也是在宋福晋的眼皮底下生出的小阿哥,宋福晋再善妒,毕竟是内宅女子,总得顾及名声体面?咱们若是有了小阿哥,她再厉害还能怎样……” 年氏神情痛苦,“我也是如此想的,可……” “姐姐快别再说这样的话。”帘外传来年轻女子压低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帘帐一打,露出一张月光下格外温婉的脸,正是新来的上差侍女燕枝。 燕枝调来年氏院里的时间不久,但一到院内就替年氏解决了不少麻烦事,又发现好几处隐患,年纪虽轻,竟然比精奇嬷嬷还可靠,又细心周全,很快得到望梅轩上下的认可。 她对年氏的陪嫁侍女一直周全有礼,陪嫁见她既有本事,为人又谦和客气,渐渐也信服起来。 再信服,半夜说话时身后忽然有个人,还是把陪嫁吓了一跳,年氏用帕子慢慢拭泪,看向燕枝,她实在是个美人,眼眸含泪时水雾朦胧,似雨洗芙蓉,谁对着这双泪眼,能心如铁石? 燕枝拿过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眼泪,“主子,您且放心,奴才就是拼去这条命,也会护住您和小阿哥的——为今之计,还是先稳住胎相,宋福晋为人……” 她苦笑一下,“您看着大张格格生下了小阿哥,没见过她这些年对宋福晋有多殷勤恭敬,从来对宋福晋不敢说一个不字,饶是如此,也是宋福晋不愿受善妒之责,才允许大张格格服侍了王爷几次,侥幸有个小阿哥。大张格格出身卑微,对宋福晋摇尾乞怜,方有今日,以您的出身,王爷对两位年大人如此看重,宋福晋心中早有芥蒂,您膝下再有了小阿哥……” 她停下,满面心痛地看向年氏。 陪嫁侍女盏月吓出一身的冷汗,猛地握紧年氏的手,年氏似无所觉,定定望着燕枝。 燕枝神情诚挚,“为今之计,咱们先捱过三个月,等这胎儿稳固了再禀报给王爷要紧,想来届时有王爷护持,宋福晋纵然有心,也难做手脚了。” 盏月忙道:“何不现在就禀报王爷?格格现在怀着这小阿哥,担惊受怕,时日一长,万一于母体与胎儿有损可怎样是好。” “姐姐这话就太糊涂了!”燕枝声音压得极低,“你哪知这妇人有妊,最惊险的就是前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怎样小心都不为过。王爷对宋氏福晋一向宠爱有加,王爷知道了,必瞒不过宋福晋,她府中经营日久,若存心要做些手段,针对咱们主子和小阿哥,只怕是悄无声息之间,咱们都没发觉,就受了人家的算计了。” 盏月听到这番话,心中怕得要命,忽觉手中一片潮冷,原来是年氏的手,冰凉潮湿,握着好像抓着一团冰水里拧出的湿抹布。 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盏月大声道:“姐姐!” 打断了燕枝要继续的长篇大论。 燕枝被打断,有些错愕,盏月心突突地跳,月光下看到她的脸,黑黝黝的眼珠子,好像两颗冰凉的宝石珠子,带着蜇人的凉意,又好像是错觉,一眨眼,燕枝姐姐又是一向柔软温暖,为人操心的模样。 盏月深吸一口气,“主子吓坏了,再说下去,只怕今夜都不能睡了。请姐姐煎一碗安神汤来,给主子服下可好?” 燕枝叹息,给年氏掖了掖绫被,“主子且歇歇,正好妈妈们烧着炉子,这就给您煎安神汤来,这有孕之人,药饵要格外仔细,幸好我先已向杜大夫讨了孕妇能服用的安神汤,这会倒便宜。” 又细细地检查过房内茶水、痰盂等物,方才退下。 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盏月握紧年氏的手,“主子,您怎么了?” “谁……是谁……”年氏痛苦的闭上眼,盏月一急,又被这样的问话吓得直哆嗦,“这、这、咱们箱子里有大师送的平安符,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主子,您别害怕。” 年氏惨然一笑,“若是鬼怪,我倒不怕了。” 方才那一瞬间,她觉得燕枝好像过急了,与其说是在为她考虑,不如说是在恐吓她,把后果说得那样严重、宋氏福晋说得那样厉害……燕枝是只是想要拿捏她,还是一开始来到她身边,便别有用心? 年氏心沉沉地跌落,绞尽脑汁地想燕枝可能是谁派来的人,可她入府以来,也一向与人为善,难道……真是宋福晋忌惮年家,怕弘昫阿哥的地位被动摇,所以先下手为强,将人安排到她身边? 也是燕枝先发现她有了身孕,提出宋福晋是一大威胁。 年氏抱紧肚子,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盏月急切地道:“究竟是怎么了?” 年氏沉下心来,慢慢说:“且等等,先试探燕枝……” 第486章 雨夜动 不等年氏设法试探,燕枝率先出招了。 先得到消息的是宋满,八零八敲她【隔壁派来的间谍小姐要发力了,年格格好像有点怀疑她,她着急了,联系人要制造你已经知道年格格有孕,要暗害年格格的假象。】 宋满眉心一跳,‘她们是打算干什么?事情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就没有点正经打算?’ 若要给雍亲王府制造乱象,没必要继续再恐吓年氏下去了,直接把假象做成真,锅扣到她的头上,年氏到时候把事情一闹大,她怎么都逃不过,雍亲王也会被闹得灰头土脸。 这卧底在望梅轩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主职工作没做多少,倒是好像爱上做望梅轩救世主了,信任度已经刷够,还一直重复安排麻烦、解决麻烦的过程。 什么毛病。 她道:‘他们往府外递消息联系了吗?’ 八零八道【联系了,应该在等回应。】 ‘那就快了。’卧底工作有的是要徐徐图之以待来日,有的就是要精准抓住一切时机,圣驾即将要移驻塞外避暑,不在圣驾离京之前快点给雍亲王上点治家不严的眼药,然后赶紧跑路,让雍亲王没机会在查清前因后果之后当面卖惨,还等什么? 这些兄弟们现在招式乱出,拼的、算的,不都是圣心。 圣驾的移动时间是不可左右的因素,幕后之人会抓住机会的。 八零八神情严峻起来,虽然宋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它一颗圆球身上看出神情严峻的。 宋满一向是愈战愈勇的选手,将临大局,她精神专注,稍显亢奋,具体表现在最近已经啃下一整套曲子,每天苦练,弘景见了都不由感慨:“我若有额娘五分勤奋,也不愁了。” 宋满一笑而已。 弘景并不是不能勤奋,只是没吃过苦,没有她那时候只有一条路,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的压力和动力,对这些看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功课,做完即刻,懒得用更多的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人生是如此漫长的几十年,大多数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譬如当年的她。 现在她的孩子有遇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再努力的资本,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勤奋与否暂且不论,宋满只是需要消耗一下过浓的精力,她有点想跟着元晞去打猎,但怕影响元晞的“狩猎”活动,且她也得留在王府,随时做好被特邀出演的准备,只得做罢。 不过这一局她只能算配角,一切阴谋和行动看似围绕着她展开,她却只能做被操纵的棋子,这种感觉很难令人舒服。 宋满按一下花盆里的土,八零八探出脑袋上线,【不如我给你学个相声?】 宋满收回手,‘还是盯着点雍亲王吧,他应该很快会有动作了。’ 对府内局势的掌控,宋满得开点挂,但论对雍亲王的了解,宋满全靠自己。 她预估的不错,包括雍亲王的对手的反应。 这日入夜,年氏苦思一日,正要出手试探燕枝。 恰好今夜晚间有雨,她叫人闭上门户,打发外边侍从都歇着去了,天地间只有雨声与雷声轰隆隆地作响,房门关上,就像是另一方寂静天地了。 她拉着燕枝在房中说话,小炉子上咕嘟咕嘟烧着滚水,年氏坐在上首,身上搭一件披风,不言声。 燕枝笑吟吟地给年氏斟茶,“咱们房中好燕窝不多了,您如今身子特殊,还是得紧着上等的官燕吃,奴才今儿从公中领了些来,下午已经炖上,等会儿主子尝尝?” 年氏慢慢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姐姐在我这里也有快两个月,我自认未曾亏待过姐姐吧?” 燕枝神情镇定,应答如常,笑道:“主子这是什么话?若论和气厚道,再没有比主子更好的了,奴才跟着您,真是三生有福。” “想来我是没有姐姐的主子和气厚待的。”年氏仍是慢条斯理的模样,双目紧盯着燕枝,燕枝面上惊讶与疑惑都不似作伪,她抓紧手中的衣角。 燕枝跪下,“燕枝可以对天起誓,从来只服侍过您一位主子,您对奴才有任何不满,打骂责罚奴才都受着,只是您不能质疑奴才的忠心!” 她神情恳切,双目泛红,语带哽咽。 年氏做了一日的心理建设,才决定发难试探,套出燕枝的底细,此刻见燕枝诚恳万分,不由微滞,盏月气急,“那你口口声声,一直弹压恐吓主子,又是何道理?” “我的忠心天地可鉴!”燕枝大声道,正说时,忽听到一阵急乱的声音逼近,年氏面容憔悴,心里倏地一紧,转过头正要看,房门被人猛地撞开:“年格格小心!” 是庄嬷嬷的声音。 燕枝见状不好,一头就要往柱子上撞,年氏的精奇嬷嬷飞似的窜过去以身挡住,被燕枝撞到,也紧紧缠住了燕枝,让燕枝再没有求死的机会。 她方才一直隐形人一样,哪能看出此刻的敏捷果决,庄嬷嬷已经带着一行人冲进来,脚步整齐震天,年氏看到队伍里有张进、杜大夫,后边竟然还有几个手持大棍的护卫。 她心提起来,燕枝果然有问题!且这样的阵仗,一定不是小问题。 庄嬷嬷看到燕枝已经被控制住了,放下心,转过身对年氏福了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紧张,“是奴才们失职,叫年主子受惊了,此人带回来的燕窝,年主子可吃过?” 年氏抓紧手中的帕子,神情还算镇定地摇摇头,“多亏嬷嬷来得及时。” 庄嬷嬷似松了口气的模样,叫左右:“将此婢拿下!” 燕枝一死未成,锐意已散,见侍卫来势汹汹,不由露出紧张之色,年氏按捺住要跳出来的心,问道:“嬷嬷,此婢在我身边蛰伏月余,心思歹毒,我身怀有孕,她却一直恐吓我使我不安,所图甚大,我想求见王爷!” 第487章 雨夜 年氏的“身孕”已有两个多月,人却反而消瘦了,如风中病木枝条,憔悴零落,但神情已经归为坚定。 她毕竟是大家出身,入王府之前也被塞了一肚子的宅斗经,早做好面对阴谋诡计的准备。 她今天决定对燕枝发难,试探看能否收服燕枝,或试探出燕枝的根底,就说明已经开始适应这样的环境。 庄嬷嬷心中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她在宫里太多年了,可悲的、可怜的、可羡的人都见了太多,此刻理智上知道年氏的可怜,心中却难以生出浓烈的情绪了。 她只是叹了一声,出于同情心提醒,“奴才正要提着此婢下去询问,王爷和宋福晋对此事也十分关心,年主子若是心内不安,收拾一番,往宋福晋处去吧。” “宋福晋?”年氏一愣,从她的神情,不难猜出她原本认为宋氏福晋就是燕枝幕后的主人,设局害她的罪魁。 庄嬷嬷垂眸,如果年氏不能领会到她的意思,仍然坚定认为宋福晋是幕后黑手,那她也应该做好再迎接一位侧福晋预备役的准备了。 屋外一道闪电,倏地把次方天地照亮,年氏面带惊愕紧张地看着庄嬷嬷等人,他们低眉垂目,男女老少各不相同,但此刻白光之下,他们连低眉的姿态都看不出分毫分别。 雨气透过大开的门密密地挤进来,潮气涌进,无形中像一条绳索,揪紧年氏的心脏。 宋满往香炉里添了一块香饵,清冽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冲散了逼人的潮气,她眉眼微微舒展。 她小时候生活在江南,在失去父母之后,漫长的梅雨季节很容易成为自理能力不太强的未成年的噩梦,在独立之后,她干脆定居北方。 这些年在紫禁城和王府生活,还没什么感觉,下雨时倚窗听雨,自得其乐,到圆明园之后,这边房室临近水系,潮气上涌,让她很容易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 雍亲王在炕上坐着,见她皱眉,向她招招手,“此事你无需担心。” 宋满看着保涨的大A股,当配偶看当然不及格,当领导,关系处到位了,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些可靠的。 她走过去,依偎着雍亲王,没言声,雍亲王便知道她是心里乱得很,拨了拨她的头发,额头冰凉,“年氏的身孕只是钓出幕后之人需用的假象,于她身体不会有所损伤,你且放心吧。” 八零八啧啧摇头,宋满很欣慰自己在他心里这么慈悲善良——还有一点傻傻的,这个人设最好用。 扮猪没什么不好的,做一个不太擅长阴谋但通透善良的人最易令多疑的政客安心,宋满面露惊色,雍亲王按了按她的手。 宋满松了口气,雍亲王打趣她,笑道:“怎么,还真吃上醋了?” “不正经。”宋满嗔他。 雍亲王拉着她的手揉捏,只笑而已,气氛一时倒很融洽轻快,不过凭对雍亲王的了解,宋满知道他现在心情并没多好。 这次的事情,只能说是发现及时,抓住了把柄,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但对雍亲王也并无好处。 他是一个有意于储位,要塑造能办事形象的皇子,总在康熙面前做无辜老实人,于一时固然有利,但长久下来,却会加深康熙对他“无能”的印象。 而且,对儿子们的纷争,康熙显然也有些厌倦了,这种你扯我头皮、我抓你脸的内院把戏全部闹到他面前升堂,只会令他有各打五十大板的冲动。 你,往兄弟府中伸手制造混乱,居心叵测!你,连自己家门都管不好,被人把手伸到自己屋里算计你女人,无能至极! 前几次趁机示弱是天时地利,这一次却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这一次被算计,只能当吃个哑巴亏,抓出了人,透过府中的眼睛往康熙那上点眼药了。 宋满估计,过两天装模作样查出燕枝受谁指使之后,雍亲王还得“痛心疾首”,“辗转反侧”两天,然后提着酒登门去,杯酒化恩仇,展现出做哥哥的宽大心胸和对骨肉的眷顾、亲情的看重,好狠狠刷一把人设。 这是从雍亲王现在半死不活的精神状态中猜出来的,他那个表情,看起来带笑,其实臭得要死,把这个世界撞烂的心都有了。 好歹靠着人家等待事业飞升的,宋满非常照顾他的情绪,心灵马杀鸡不限量供应,雍亲王同她说了一会话,心情松快许多,听着屋外雨声阵阵,房内清冽的香气萦绕着他,心中生出无限眷恋安稳。 庄嬷嬷等人的到来打破了安稳,随行的还有一个年氏,她硬着头皮也要来,如果真是宋福晋幕后算计她,她怎能见到敌人安安稳稳翻了个身,又坐在岸上做好人? 至少要当面戳破这件事,分辨清楚! 但尊卑有序也是她自幼受到的教育,庄嬷嬷是雍亲王的代言人,她一想到可能是雍亲王有意要袒护宋氏,便痛心又无力。 宋满看她走进来的时候,一会神情恍惚,一会又满脸请苍天辨忠奸,一副要直谏撞墙的样子,就能猜出她的想法了。 这锅背的。 宋满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边雍亲王瞥到年氏,蹙眉,“夜深雨重,你既身子不好,不在房中将养,出来做什么?” “燕枝一夜之间暴露真面目,妾不愿不明不白地就被人害了!”年氏端正地要下拜,雍亲王听出这文臣前摇,立刻打断,叫人搀扶她起身,“给年格格看座。”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戏码,他心情就已经足够沉重了,不想再听哭诉,也不想再听直谏,做给人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年氏痛心之色愈重,看向雍亲王的目光中隐有失望,宋满看出一颗崇拜之心的破裂。 庄嬷嬷福了福身,“奴才把人提下去审,那丫头方才求死不成,心气已散,今夜便能把嘴撬开。” 她面容沉肃,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两样,只是声音中透着冷意,熟悉她的小丫头不由悄悄地看她,好像头一次认识这位一向严肃认真,但待人也很热心慈爱的嬷嬷。 好像今夜,王府里的许多人,都露出了从未见过的一面。 年氏看着雍亲王的态度,气愤而绝望。 第488章 宋姐风投 没用到天亮之前,庄嬷嬷是宫里的老把式,但其实并不擅长用刑,但恰好,燕枝也不是什么非常专业的间谍。 要论打听消息、埋伏发挥,还是中年的嬷嬷们可靠,一则都有软肋把柄好掌控,二来沉稳老练,有经验。 内院用丫头,最多到十六七岁,其心智便不如中年嬷嬷们成熟,除非重金培养或者天资过人,很难有超强的功力。 所以原本他们的主要目标位置,是乌里布身边的乳母,以小孩子对乳母的依赖,这个人能起到的作用更大。 燕枝只是一处挑拨内宅不安的闲笔,却被推上任务的关键位置,年轻人自得之下,不免露出了破绽。 幕后之人交代出来,就不方便年氏听了,庄嬷嬷附在雍亲王耳边低语数句,众人只看到雍亲王的脸色猛地冷了下来。 年氏心里一紧,宋满坐在另一侧,给雍亲王添茶,轻声道:“王爷?” 雍亲王似被她提醒,闭眼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叫庄嬷嬷与张进:“把人管好,我自然有用。外边和她联络接触的所有人,通通拿下,不管审到几时,不惜手段。” “嗻。”二人齐齐应是。 年氏毕竟不是愚笨之人,她只是先入为主,又原本只能想到宋满一个假想敌,这会见到众人反应,心中便知不对,屁股下的凳子也有些发烫——她入府也有快一年,还从未见过雍亲王如此震怒。 意识到自己被算计,根本上是针对雍亲王的,而非她所猜测的那种争宠阴谋,她心神不宁,又知道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如何能看不出她过来时的想法?一时更添懊恼。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宋满一眼,宋满正宽抚雍亲王,“如今咱们提前发现,真相大白,免于再受算计,这便是一幸了。不管是谁,往后咱们留心防范,必不再叫这样的事情发生。” 雍亲王见她满目关切,知道她是心疼自己,所以不深问幕后主使,在烦乱之中,终于感到一点宽慰。 宋满一直观察他,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点痕迹,心中满意。 有些工作,前边的九十步走好了,后面就只需要保持,她现在的前期人设塑造和情感准备工作就做得很成功。 庄嬷嬷又抛出一个震撼消息:“燕枝还招供,她在年格格饮食中添加了药品,使年格格出现月事推迟、呕吐不安等症状与滑脉,奴才们已经向她房中搜寻出药物,杜大夫正分析调配解药。” “什么?”年氏极度震惊近乎失声,最后一个字几乎没发出声音,很艰难地维持着风度,没有失态。 雍亲王沉声道:“叫杜仲进来。” 听他直呼杜大夫之名,且没看自己一眼,年氏便知道这是恼她受燕枝挑拨,收买杜大夫隐瞒身孕。 一时心内震惊、懊悔、恐惧交织,心乱如麻,失魂落魄,连怎样被杜大夫把了脉、开了药,怎样回到房中都记得不大清楚。 最后清醒过来,已经倒在自己房中的床榻上,屋子里灯光好像也暗沉沉的,盏月满面忧色地守候在床边,见她似乎回过神来,急切地叫:“主子,主子!” 年氏眼珠一转,盏月见她有了反应,几乎要立刻哭出来,忙叫人:“快端汤药——” “别叫人进来!”年氏大声打断道。 盏月一怔,年氏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 既是恐惧,也是羞愤。想到这一阵子,她是怎样沾沾自喜,怎样小心翼翼,怎样被燕枝那个婢子哄骗得团团转,以为举世皆敌,她就觉得自己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自幼通文识礼,饱受称赞,即使没有以此自矜,也免不得有几分傲气,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再想到雍亲王的不满,和可能得罪了的宋福晋,年氏扑进盏月怀里,眼泪滚滚而下。 “我怎么就这么蠢!”如此悲痛之下,她还极力压低声音,不过于叫人见笑失礼。 瘦伶伶的脊背在薄薄的衣裳里格外明显,这阵子被“害喜”与心中的恐惧一起折磨,食不下咽又寝食难安,她消瘦了十斤不止。 入王府以来,所有的提心吊胆,隐在欢喜深处的不安疑惑,都在此刻爆发出来。 盏月见她如此,心疼无比,替她拭泪, “姑娘,不哭,要有错,也是那算计人的黑心东西的错,您受了人的算计,有什么错?” 年氏无声痛哭,绝望悲哀。 宋满房里,雍亲王已经睡去了,宋满有些懒懒地听着雨声,还没睡着,八零八就给她实时转播,反正最近为了实时同步这件事,能量花费不少,年氏房里今天的能量已经花出去了,不看岂不吃亏。 八零八看着年氏这样子,叹气,【她还不知道,她吃的药是雍亲王安排的吧?】 宋满闭着眼,‘雍亲王会让该闭嘴的人都闭嘴的,她不会有知道的机会。“ 年轻,出身、样貌、才学样样都好,当然有一些初出茅庐的清高骄傲,如果没进入王府,这份骄傲就有机会慢慢的内化,成为一位高门贵妇优雅有礼的妆点。 但她偏偏被推进了王府里,一切顺利,叫她慢慢融入消化也罢,如今飞来横祸,她心中也会产生巨大的羞愧。 还有对自身处境的不安,真的太年轻了。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其实有些磨人,至少宋满现在很期待做寡妇的那一天——前提是皇帝得是她儿子。 宋满转了个身,离雍亲王远一点,大概男人到中年就会开始打鼾吧,她睡眠质量倒是极好,不会受打扰,醒着的时候就全凭毅力了。 不过想到同床的是太后保送机(二分之一),打鼾声也没那么烦人了。 宋满叫八零八观测着年氏,对她没有恶意怨念就好,她不想再看,闭眼听着雨声,想到元晞,也不知道元晞那边怎么样了。 还有系统能力的账,真是仗着没会计,她和八零八欠了一屁股债,到雍亲王登基都不一定能还完。 一想到还账,宋满就来精神了,也不深夜emO了,精神抖擞地转身盯着雍亲王看了一会。 大哥你可别拉胯,本钱可都搭你身上了。 第489章 宽和 燕枝以及与她连通的所有人手都被抓住,算是把这一系的人连根撅起,雍亲王尚未满意,王府中也不是只有一家的人手。 他对外表现得心情十分低落,跑山里找和尚参禅悟道去了,圆明园中也没能安静下来。 年氏病倒了,从宋满这回去的第二日一早,她房中的嬷嬷面容沉重地来向宋满禀报,说情况严重,只怕得请太医瞧瞧。 宋满立刻差人带帖子去请,又道:“如有任何医药所需,无需有所迟疑,立刻回报,一切以病人修养身体为重。” 她没有过于亲和关照,但神情平和言语真诚一如往日,嬷嬷松了心,向她稳稳一欠身,“是。” 宋满看出嬷嬷的神情转变,似乎思索一会,然后慢慢说:“年格格年纪小,你们都是王府里的老人了,既然跟着她,就好生服侍她,时常规劝引导,往后年格格得了前程,你们也只有好处;格格若做了什么糊涂事,说到底,也是你们先遭殃不是?只当是为了自己,多尽心一些。” 嬷嬷诚心诚意地拜下,“请福晋放心,奴才一定尽心服侍年格格。”她明白宋满的意思。 这次的事,难道是她不想劝年格格?是她不能劝。 但宋满神情温和,待她也只有体谅之色,她倒没有问难,只是更为年氏感慨,碰到如此贤明宽和的主儿,现在还能体谅她年轻无辜,当真是好命了,这次之后,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宋满点点头,叫嬷嬷去了,春柳将薄荷甜汤端给她,“今年这天儿真是热得快,好在咱们是在园子里住,还凉快舒适一些。听说圣驾移驾塞外的日子改到四月末呢,王爷打发人去山上接嫡福晋回来,预备给娘娘请安、送驾呢。” 雍亲王和四福晋也算是达成了微妙的默契,雍亲王不打搅四福晋躲清静,王府里有需要,四福晋也回府配合。 宋满点点头,“元晞今儿一早就出门了?” “格格过来请安的时候您还没起呢,格格说,今儿还是往山里去,咱们五阿哥央着格格想讨两只兔子养。”春柳道。 佟嬷嬷道:“咱们格格是有分寸的,春日动物繁衍后嗣、将养生息,不是打猎的好时节,咱们格格逛了这些日子,其实也只为了骑马解闷儿,倒没打什么猎物,只那日提着小貂给德娘娘请安,还是逮到没娘的小崽子,给德娘娘养着解闷儿。” 宋满了然,“也快了,马上她要过生辰,过了生辰,再不订婚也说不过去。” 春柳道:“这阵子是有人说闲话,奴才看就是欠收拾了,咱们格格王府贵女,堂堂郡主,岂是那些庸人嘴里的常理、规矩能束缚得了的?她们也只会嘴碎了。” 宋满听她们俩一言一语,不禁莞尔,轻声道:“王爷都不恼,管她们说什么?” 佟嬷嬷便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是娇妻发言,但却是王府生活的金科玉律。 这些闲言碎语在宋满的可控制范围之内,她在等待雍亲王的下一步动作。 那边年氏的嬷嬷回到院内,年氏正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棚顶,面孔憔悴。 嬷嬷见她如此,有几分心酸不忍,走近前道:“宋福晋已经吩咐立刻请太医来瞧,叫主子好生安养,她得了空就来瞧您。”又将宋满的话转化,徐徐说给年格格,宽抚年氏放心。 “宋福晋教训奴才这番话,就是没曾怪罪挑您的理的意思。”嬷嬷笑着软声道:“您这点事算什么?您看李格格,如今是谁都不搭理,却不知道她年轻得宠时何等的骄纵桀骜,和谁都不好的。彼时嫡福晋刚过门,她都不知恭敬,宋福晋更没被她看在眼里,嫡福晋在时,对李格格从不手软的。” 年氏稍微有了点鲜活气,目光微动,年家倒是也打听过王府的旧事,但要打听到紫禁城以及刚开府嫡福晋当家时期,到底有些费力。 她只知道宋福晋一路盛宠,生育了雍亲王最多、最喜爱的儿女,没想到曾经最得宠的竟然是李氏,听嬷嬷话里的意思,宋福晋竟然是后来居上。 她将嬷嬷的话听进去了,思及己身,神情微动。 嬷嬷叹了口气,道:“也是奴才糊涂,燕枝那丫头伶牙俐齿,成日在奴才耳边念叨,竟然把奴才也说动了。其实细想想,宋福晋当家这么多年,规矩虽然严些,也不留人情面,但论宽和待人、体贴奴才,也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后院这些格格主子们,哪怕无宠,也从没有被人欺负的,不都是宋福晋关照着,奴才怎么就被燕枝那丫头给说动了呢?” 年氏苦笑一声,嬷嬷见她面容憔悴,不是多话的好时机,遂不再劝,而是叫盏月入内,“服侍好格格,等会太医来瞧,先把赏钱预备下。” “是。”盏月应是,约过一个时辰,果然有太医来瞧,给年氏开了药方,春柳随行,关照年氏身边的下人们两句,再带着太医出去,却见到张进。 张进塞给太医一个大红包,稍微提点两句,太医明白过来,只当是内院争宠之事,一时心内感慨,但在宫里混出来的,当然乖觉,虽然好奇,也不敢探问,只把年氏脉象怪异之处咽回肚子里。 这边嫡福晋回府,就听说年氏卧病了,扬一下眉,竹嬷嬷与庄嬷嬷低语两句,庄嬷嬷提醒她:“这里头事情你们就别管了,嫡福晋回来一趟,安安稳稳地过几日,等圣驾离京,仍是随福晋的意思,想去想留都随意,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竹嬷嬷点点头,回来告诉四福晋时自然又是一套说辞,四福晋在佛前叩首,诵完经文才道:“左不过是那点事,她年轻,出身又好,心高气傲是常事,当然受不住打击。” 见她淡淡的,并不关心年氏如何,也不关心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竹嬷嬷头一次有种稳稳的安心,感觉生活很安稳美好。 第490章 元晞山林一日游 昨夜园内发生的事,元晞并非毫无所觉,她既年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心腹,圆明园内夜里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她当然也听到风声。 但她更了解额娘,能和她说的,额娘自然不会瞒着她,昨晚的事在深夜中发生,第二日一早额娘干脆晚起,连她都没见,就说明这件事在额娘看来没有让她知道的必要。 额娘既然如此想,她留在家中也无益,心中虽还好奇,但也只是胡乱猜测,没有叫人打探。 今日出门主要是为了帮弘晟逮兔子,那小子听说她送给玛嬷一只小貂养,就黏着她求她帮逮兔子,她左右常常出来骑马,便答应下来。 宋满不是喜欢养宠物的人,从小东院的宠物都是他们几个的,小猫、鹦鹉等等,宋满看着可爱的,偶尔逗弄两下。 给弘晟逮兔子,元晞也挑皮毛白净、长得好看的,回头额娘瞧着若喜欢,便可以留下,她再给弘晟找。 半路上果然又偶遇了年轻子弟,元晞远远瞥见一个影,皱起眉,她是懒得挨个打听,所以干脆撒饵料给钓出来,但有些鱼不该进她的池子,总来纠缠,倒有些讨人嫌了。 她思索一会,指着小路:“咱们从这边上山。” 侍从们刚答应一声,那边的人也看到元晞这一行人,忙打马过来,远远招呼着,“郡主!” 元晞叹了口气,等人靠近,年轻男人翻身下马请安,她微微颔首,“佟公子。” 正是佟家贤宁格格的堂兄,不过他叫什么名字,元晞没记住。 佟公子面带惊喜地望着元晞,“方才在山脚,见到一只小貂,长得极可爱,一身皮毛雪白,奴才想郡主或许会喜欢,便亲手逮了来,若能入郡主的眼,带回去聊以解闷也是好的。” 说着提起笼子,元晞见那小貂缩在笼中,一边瑟缩一边磨牙挠爪子,皱了皱眉。 “何必叫它们骨肉分离,我也并不喜欢养这些东西。”元晞道:“佟公子有心了,我前次只是偶尔看到小貂失母可怜,正好孝敬玛嬷解闷儿,佟公子倒是消息灵通,连我逮到什么猎物都一清二楚。” 毕竟是大家公子,岂能听不出元晞的机锋,神情有些不自然,元晞知道,以他们家人的得意,大约也少有人当面不给面子。 她无意与佟家人再纠缠下去,道:“今日失礼之处,请公子包涵,我便带人先进山了。” 说着调转马头,扬鞭离去。 佟公子僵留在原地,久久没动。 侍从回头一看,见他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年轻女孩儿叹惋,“这佟公子对您倒是一片真心,这几日常见到他。” “有人喜欢郡主是多正常的事,咱们郡主就得喜欢他?” 元晞听出她的惋惜之意,刚刚皱眉,诵芳已经道:“你若也不清楚,再说这样的话,我便回给嬷嬷去,不叫你在里头服侍了!” 小丫头一惊,忙道不敢,元晞赞许地看了诵芳一眼,扬鞭向前。 谁喜欢她,她就得喜欢回去? 她还喜欢当皇帝呢,她也当不上啊! 元晞轻嗤一声,把讨厌的佟家人抛到脑后——其实如果没有佟家那些糟心事,这个佟公子要是像他妹妹一样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端庄美丽……她也不是不行。 哎,她只是想找个达到了闺秀水平平均线的男人,怎么就这么难。 元晞哀愁地叹气,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听到呼救声,她皱皱眉,虽然疑心又是故意的戏码——这附近都是皇家园林,很少有平常百姓过来狩猎采集。 但总归救人要紧,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荒郊野外遇难的人,她调转马头过去,倒是往下山的方向,随从人等连忙跟上,过去是一辆撞到石头轮子掉了的马车,一个年轻公子,一个小厮,主仆两个正抱头痛哭。 “爷呀,咱们就回家吧,这口软饭您就别吃了!佟家那公子太狠了!”那小厮面相机灵但不讨人厌,年纪也不大,哭起来眼睛通红,还怪可爱的。 他家公子年纪应该与元晞相仿,穿着月白褂子,面容倒很清俊,人生得好就是占便宜,哭起来也不丑,还有些梨花带雨的。 他大哭:“那难道就让三弟吃上王府的软饭了?他若攀上郡主,咱们以后都没饭吃!” 小厮闻言哇哇大哭起来,“那佟家的人也太可怕了,就这么把咱们车都弄烂了,我的主子,真叫您见到郡主,我怕再给您出门被堵住打!” 主仆两个在那制造噪音,元晞止住马儿,静静向下看。 一个老车夫看看两个年轻人,叹一口气,继续敲敲打打地检查车,规律呼救,等主仆二人终于冷静一点,走过来道:“这车用不了了,咱们再等一会,若能碰到有人路过,可以央求捎带咱们回城,若不成,只能老奴骑马回城中再拉一辆马车回来了。” 小厮忙点点头,看着那马车,“这是老太太留下的还好办,若再回家要车可麻烦;这辆车坏了,叫太太知道也是麻烦事。” “还修得,拉回城修。”车夫安抚他,年轻公子点点头,“就依吴伯您说的办。” 车夫安慰道:“您放心,这车好修。” 年轻公子点头,车夫叫小厮领着他到阴凉处歇着,自己继续呼救。 元晞侧首示意,一个侍卫排众而出,元晞道:“就说你是路过,弄一辆车来送他回府——我看他们家的徽记有些眼熟,但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家,你留神一些。” “嗻!”侍卫拱手,催马下山,元晞拍拍马头转身,“走,咱们给小祖宗逮兔子去!” 诵芳笑道:“那公子瞧着倒是脾气颇好,和下人也和气,没有那颐指气使的骄纵性子呢。” 元晞回头看她,“不许试探我。” 诵芳无奈,“好,奴才不问了。” “我只是想找一个不惹事,老老实实,生得再不错的额驸,怎么就那么难呢?”元晞感慨。 元晞今日的奇遇被八零八兴奋地分享给宋满,宋满把画面拉回,盯着年轻男人的微表情看,确定他和车夫、小厮说话的语气都不是演出来的,才点点头。 ‘看元晞吧。’宋满告诉八零八,‘元晞她爹那怎么样?打算搞什么幺蛾子了?’ 双线监控完全没影响八零八,它啧啧,【宿主,你孩儿他爹真的有一点虐待熊猫了。】 宋满扬了扬眉。 第491章 雍亲王发癫 雍亲王的目的很简单,他要把事情搞大——不是要闹到御前事,但这件事出现在御前的时候,要完美牵扯到其他往他府里伸手的兄弟。 年氏那边顺势扣锅的顺风局不可复刻,雍亲王干脆捏造犯罪现实,硬扣黑锅。 反正他没打算闹到御前,请苍天辨忠奸,这件事关起门来解决,他自己登门唠开和好,减少一个御前罪行复核的流程,外边能查到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康熙对各府的掌控程度高低不一,雍亲王这边,他能保证康熙查出来的都是他想让康熙看到的,而其他府中,他的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但真安插了人手,就已经不干净了,难道还能闹到御前去分辩自己的清白,我没在雍亲王府搞事吗? 显然没有资格。 他这一把纯打心理战,拿捏康熙和兄弟们的心理,让往王府里安插人手的人吃个哑巴亏,背着大黑锅还得咬牙和他握手言和,成就他的品德高尚、友睦兄弟、胸怀广大。 宋满琢磨了一会,有点感慨,这位先生真是成长飞速,她如果当年刚穿过来就直接对上现在的雍亲王,只怕也无法走得这样顺。 这一路走来,占了先期基础打得好的便宜,直到现在雍亲王进化到高等级,她也只是需要一直维持自己的人设,但其他方面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这就是来得早的便宜。 对雍亲王要搞的事,八零八有一点担心,因为先要被泼黑水的是宋满,借着年氏处的前期铺垫,王府里会传出一阵宋满不贤、嫉贤妒能的风气,它担心这种风声对宋满真有影响。 虽然最后要扣黑锅出去,但康熙老大爷的公公心态给八零八带来很大震撼,它没有近距离观测过什么封建老太太,但有幸见到了一位封建plUS老公公。 宋满很镇定,继续听下去。 雍亲王酝酿的黑锅,当然不会只是幕后之人针对宋满,这样一点小事,在康熙眼里不是什么大罪过。 雍亲王先拎她出来,是因为这最契合有人想搅乱雍亲王府的逻辑链,还能暗示算计年氏和酝酿流言的人其实有所合作。 风声演化两天,“幕后之人发现并没对王府造成多大影响”之后,就会变成针对四福晋、李氏、大张氏……后院里稍微有点影响力的都不放过,最后无能狂怒,直接开始给雍亲王造谣,说他其实是真爱年氏,和年氏密谋生下孩子之后替代弘昫的位置,所以才让年氏引来雍亲王府众怒。 没有老爱家精彩纷呈的爱情故事,就没有雍亲王今天这个脑洞,他下手时真狠啊,但也正是针对自己的一手,下狠料到荒谬的程度,彻底洗清了王府所有人的嫌疑。 这一手看起来太不正经,不像政客的手笔,也不像雍亲王的路数——除了这几年偶尔有些迷信,大体上,他现在还是一位正经人的。 宋满分析许久,发现雍亲王可能是被八贝勒安插人入府,算计年氏针对宋满,可能是为了给前任八福晋报仇,甚至不顾他这个哥哥的现实刺激发癫了。 这件事暴露之后,雍亲王阴晴不定了好长一段时日,前段日子看起来像是恢复正常了,原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八贝勒的小弟,同样安插了人的九贝子,也平等地被迁怒,吸引火力值了。 雍亲王抱着报复心,一定要给九贝子也扣一顶大黑锅,顺便送他一个疯癫人设——在形象方面,他显然比九贝子靠谱多了,事情过于荒诞,就是康熙一开始想要怀疑他自导自演,到最后也不会了。 雍亲王划拉划拉,又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嫉妒他儿子出息的人设,所以才有最后一笔,暗指前边他们针对宋满,是为了把弘昫拉下马。 如此一来,他、宋满、弘昫,简直是风中摇曳的小莲花,无辜可怜的一家三口,而他,还要胸怀大爱地将他们原谅。 这人设给自己安排的……宋满满面感慨,和她撞人设了呀! 幸好他俩没有竞争关系,不管老四哥能演的劲头上来,她还控制不住自己的竞争欲望。 雍亲王确实是从她身上得到了一些灵感,这两天挤出点时间,就在宋满屋里待着,也不做什么,只看着宋满处理家务、安排事情,乃至孩子们回来黏着宋满说悄悄话,他也要旁听,弄得孩子们都怪不自在的。 元晞对老阿玛还是有一腔孺慕和满满爱意的,也就忍了,弘晟口无遮掩,和弘昫吐槽:“阿玛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天额娘一说话,就盯着额娘。” 弘昫蹙眉,延长了留在宋满房里的时间——他原来都是等元晞撒完娇,马上抢占地盘,稳稳压制住两个弟弟,和额娘好好聊会天,然后去做自己的事,饭点再回来吃饭。 雍亲王的异样让他有些警惕,他其实清楚,真实的额娘和阿玛看到的额娘,是有所不同的,但这是他和姐姐的秘密。 这也应该是阿玛一辈子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怀揣着警惕留在宋满房中的观察,最后却发现——阿玛好像是在学艺。 嗯,因为他发现阿玛偶尔会模仿额娘的表情神态,虽然是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并不明显,如非他仔细观察,还无法发现。 弘昫心情复杂,回到房中,试着对镜子也做了一下额娘的表情,学额娘说两句话,把自己说出一身鸡皮疙瘩。 宋满被迫当了两天教材,还得当不知道,浑身都不自在,全靠信念感支撑,还不放心,不得不又负债,让八零八录了一段她白天说话的样子,晚上悄悄复盘,确定没露出破绽,表现还是非常完美的。 好在雍亲王很快认为自己学艺成功,可以出师,也实在是忙着算计人,没有办法再挤出时间学艺了。 一早上送走雍亲王,他到畅春园请安了,宋满回到房里坐下,嗅一嗅窗边鲜花的香气,真是浑身轻松。 春柳几个也稍带轻松之色。 王爷成日盘桓在此,这样过人的恩宠殊荣确实值得惊喜庆幸,但时间长了,和平常相比,她们当然更拘束,并非只是心理方面,而是日常生活、办差中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第492章 反应 圆明园中传起微妙的流言,最先是在粗使的水妈、上夜巡守的婆子们中流传开的,庄嬷嬷先发觉不好,婆子们中的大部分想到宋满一向规矩严明,也不大敢,但见消息竟然还是这般流传,便觉出不对,有些惶恐不安。 年格格其实有孕,宋福晋暗害年格格,这样的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一则怎会如此,二则……这样的流言怎么能传出来呢! 庄嬷嬷立刻确定一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来与宋满商议,但此事涉及宋满的清誉名声,若由宋满下令镇压,似乎有欲盖弥彰之嫌。 为宋满周全计,庄嬷嬷又去找雍亲王,也有一系列动作镇压,但竟然没有效果,如扬汤止沸,流言蜚语在府中愈演愈烈。 这下人人都觉得不对了。 李氏听下人学,只觉得荒谬,抬头往出看,天也没黑呀! “宋三姐嫉妒年氏得宠,要害年氏,这是谁说的梦话?”李氏一开始没当回事儿,结果消息竟然并未平息。 她直接来找宋满,眉心紧皱,“是年氏作妖?你就这么没用,这么多年了,当年你连我都不服,对嫡福晋也照样板着脸顶撞她,现在就叫年氏踩到你头上了?” 宋满招待她喝茶,“我心里有数,已经叫庄嬷嬷去查了。此事与年氏应当无甚关系,她就算有心如此,能有这样的能量?” 这个理由能说服李氏,她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是谁了!” 她瞪圆眼睛,年轻时妩媚风流的桃花眼随着岁月的流逝、心境的转变,变得愈发犀利,宋满看她眼里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也有可能是五个,一个是职称,一个是姓氏。 宋满有一点想扶额。 她安抚李氏,“你且放心吧,不会是那一位的。” 李氏满脸写着不相信,正要再说,冬雪通传:“张格格来了。” 大张氏脚步匆匆,宋满见她神情慌乱,只得又叫人端茶来,“先坐下歇歇。” 李氏撇撇嘴,但倒没对大张氏甩脸子,大张氏无暇顾及她。 她是在家左思右想,都放心不下,把小阿哥哄睡了,趁空赶紧过来。 “莫非真是年氏有异心?”这样的话,以大张氏的谨慎性情,如不是十分急,又实在信任宋满,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一来说出来若不是,岂不有构陷之嫌;二来万一传出去,叫年氏知道了可怎么好? 宋满看着她们的表现,心中升起一些感慨,这些年她到底没白干,也到底人非草木。 她安抚了二人,李氏、大张氏逐个击破,让她们稍微安心,将她们送走。 她亲自送二人出门,回到房中,春柳神情还有些动容,“这真是真章上见了。” 宋满想了想,“今年端午,给二格格、三格格、三阿哥、小阿哥的礼物都再添一倍!她们两处院里,每处也多添一份礼。” 理由是顺理成章的,有子嗣的格格们,理应再受一份厚待,但从前王府中可没有此例,二人享受到的日用上的厚待,名义上都是孩子们的份额,直接拨到额娘院中而已。 宋满此言一出,就是添了一份例,端午如此,中秋、过年,自然循例增添,就是正经抬高了格格、阿哥之母的身份。 这种位尊原本是潜规则,现在被宋满抬到了明面上,但无人能够指责她,这本来就是内宅生活中的弹性部分,随当家人的心意安排。 春柳稳稳应是,宋满想了一会,“给顺安和乐安每人再造一套头面吧,从我的私房里出,回头当生辰礼给她们。” 提升份例是公中的钱,这一份从她自己手中出的,才是心意。 她不能回以同等规格的信任,能必须对这份感情给出回馈,不然岂不辜负了人家的真心。 春柳仔细答应下,大张氏和李氏散去,见宋满这样胸有成竹,本以为这件事能够平息了,结果静待两日,雍亲王是查处了一批,消息竟然愈演愈烈。 到最后连四福晋都被惊动了,她听得很震惊,“宋氏害年氏?这是谁说的梦话?” 虽然她和宋满算是有过节,但平心而论,她认为宋满不是会害人的心性——当年她们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她确实疑心过宋氏可能会针对弘晖,但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自己枉做坏人了。 “宋氏那性子,把刀递到她手上,她也不会杀人的。”或许是在山中住的时间长了,心已经归于平静,这番话说出口已没有那么困难,四福晋道:“她或许也有私心,但论品性行事,她配得上端正厚道这四个字。” 时间长了,没有了利益之争,日久总能看出人心,当年她得意时,宋氏能待她恭谨,这已经难得,但她失意之后,宋氏得意也没有落井下石,仍然以礼待她,这就看得出涵养了。 她有时也想,时人习惯出身论英雄,决高低,宋氏若出身满洲高门,前程只怕更不可限量。 竹嬷嬷低叹道:“只怕正是针对宋福晋,甚至是王府的阴谋。” 四福晋蹙眉,竹嬷嬷解释:“弘昫阿哥在宫中念书,饱受万岁爷称赞喜爱,在皇孙辈分中是有名的,听闻今年万岁爷就要为弘昫阿哥指婚,王爷也要请封世子……实在是有些招眼了。” 四福晋听罢,却半晌不言,竹嬷嬷知道她的心病,遂道:“这件事拖拉至此,只怕并不简单,为防万一,咱们还是送走了圣驾,快回山里吧。” 黄鹂也觉得应该远离多事之处,连忙附和,四福晋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这遍地的人心纷争,真是令人厌倦。”她衣裳宽大朴素,神情安和平静,发无装饰,倒真有几分出世之容。 第493章 迷魂汤(上) 四福晋想要逃离纷争的目标到底是没有实现,圆明园里针对宋满的流言轰轰烈烈流传了两日,似乎是见宋满并无所动,便开始进化,逐渐出现了是四福晋陷害年氏,意图以此打压宋满,重掌大权的言论。 众人听到此处,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不妙了,四福晋几乎是眼前一黑,竹嬷嬷欲哭无泪。 宋满对外称抱病,暂偷一点清闲,真正生病的年氏反而惶惶不安,无法耐心将养。 园子里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眼见甚嚣尘上,她这个话题的主人公欲要出来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做。 她迟疑了半日,还是下定决心,大着胆子来求见宋满。 宋满正在享受短暂的完全清静,一个性情温柔内敛的内宅妇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在选择控制打击,却没有效验之后,在恐惧愤怒中一病不起,似乎是很顺理成章的。 总在雍亲王府行走的王太医睁着眼睛说瞎话,给她做了假脉案,说她是一时愤怒忧惧,气血相冲,开了理气汤来喝。 春柳面带忧色地送了王太医出去,回来道:“前回年格格那边,却不是王太医来瞧,而是另一位不相熟的太医。” 宋满笑了一下,要做真证词,雍亲王当然不会把好不容易在太医院中笼络到的人手亮出来,不相熟的太医才好,虽然收了雍亲王的钱,等康熙那边一问,也不会有什么封口的职业道德。 她道:“王太医医术虽不错,却不大擅妇人产育之症。” 春柳道:“只看王爷的态度,对年格格并不重视,年家今日又送礼物帖子进来了。” 想到去年年氏入府之前的景象,种种布置,以及众人的担忧,实在令人感慨。 宋满略想了想,道:“年家既递了帖子进来,叫她家夫人明日过府来,见见年格格吧。年格格处的嬷嬷自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年格格现下惶恐不安,难以将养,有她母亲来安抚一番,倒是也好。” 且雍亲王毕竟是要笼络年家,让年家一直在紧张之中,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春柳应是,佟嬷嬷也道:“是该如此。”她算是一直亲身见证,根据对雍亲王的了解,她隐约猜测到如今圆明园中的局势,或许有雍亲王的手笔。 自有了这个猜测之后,她既惊恐,又为宋满担忧——即使知道雍亲王未必没有争权之心,可用出这样的计谋,在自家家宅内搅起这样大的风浪,不惜牵扯所有妻妾甚至自己,这是多么可怕的争权的决心。 王爷所谋俨然不小,而男人在走向权力的路上,往往容易六亲不认,与至亲反目。 见宋满已经自然地安抚臣下,具备了相当的政治素养,佟嬷嬷稍微松了一口气,又用力回想起孝懿皇后当年是如何行事,试图把所有孝懿皇后的经验一股脑塞给宋满,又懊悔前些年的懈怠。 正说着话,便有人报:“年格格求见。” 春柳先是惊讶,旋即又道:“只怕是见外头愈传愈离谱的消息,心中不安。”她请示宋满的意思,宋满点点头,春柳便出去请,又吩咐丛妈妈:“问问年格格是直接奔咱们这边来的,还是先往福晋处去了。” 丛妈妈点点头。 那边年氏在门口焦急等待,见春柳神情和煦地出来,还不敢完全放心,春柳向她微微欠身,她忙道:“姑姑不必如此——福晋愿意见我吗?” “年格格请。”春柳侧身道:“福晋请您到房中说话。” 年氏忖度着她话里的态度,方才松一口气。 年氏入到房内,心情还有些忐忑,春柳引她过内间,便见宋满坐在暖阁炕上,一身家常装扮,未见粉黛珠玉,只有一支玉钗松松挽着头发,神情温和平静,见她入内,还露出一点笑意。 她的笑容神情实在神奇,哪怕年氏不敢信任她,见到她如此,竟也微觉安心。 年氏一时没心力剖析这其中缘故,她只深深拜下,“福晋,近日园内甚嚣尘上,言语多有不堪之处,妾心惶恐,请福晋信任,此事绝非妾身操纵传播,若那些言语有一句出自妾身之口,使妾受上苍神佛厌弃,年氏满门皆受灾殃。” 对古人来说,这是极重的誓言了。 宋满扶她起身,“我自然知道不是你做的,虽然咱们相伴时日不久,我说相信你的品性,你未必相信,但只观令慈举止进退,便知年府教养出的女儿绝非庸碌之流,这种荒诞不经之事,我又怎会怀疑你呢?”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莫名地真诚可信,年氏分明也是从很小跟着母亲学习理事,见惯了交际场上的场面话,此刻听她的话,度其神情,还是觉得可信,继而微觉酸涩感动。 宋满叹气一声,令她坐下,“这王府里这两年日子一直不大安宁,咱们王爷忠君体国,作风清正,不与人同流合污,也惹了有些人的眼,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里,又有多少只手,想要伸进咱们府里。” 她神情疲惫,忧心忡忡地道:“妹妹,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几年我支撑内院,无一处无需小心留神的,外又得和人交际应酬,那些高门府里,多有瞧不上我出身的,还有瞧不惯咱们王爷尽心办事的,与她们应酬也难,我已然是心力交瘁。” 她神情难得脆弱,似山谷中被狂风吹打的幽兰,孤寂疲惫。 年氏刚入府时,便觉得宋福晋看起来实在不像将要做祖母的人,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负面痕迹,只有成熟、稳静,沉淀得静水一般,通透照人,似乎温婉无害,但又有积年王府生活蕴养出的贵气,令人不敢冒犯。 今日突然见她露出如此神色,年氏不知所措又紧张悬心,不知不觉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被她的话引动情绪。 宋满仍继续道:“福晋多病,一意清修,是不喜被凡尘俗务所扰的,宫里娘娘对此又多有不满,我少不得又在娘娘跟前支应周全,其中难处,岂是一个‘难’字能说清的。” 第494章 迷魂汤(下) 要说卖惨,那是宋满的看家本领,对上对下,都要刚柔相济,既要表现出魄力,也得擅长哭惨好要好处。 她上辈子把这宗本领练得得心应手,这辈子一路走得还算顺利,倒是没太全力发挥过。 年氏秀眉跟着蹙起,忧心忡忡,“福晋……” 宋满拍拍她的手,“幸好还有张妹妹、李妹妹等人能够替我分担一二,妹妹入府,我想妹妹是官宦门第出身,又通文识礼,比旁人更多一分强出,不仅府内事务,便是在外交际场上,定也应对自如,于我,是一分极大的助力。” 年氏对天降的大饼本能地微感不安,但宋满实在过于真诚,她稍一怀疑,心中就觉得是自己过分多疑。 她口中还得谦虚道:“愧受福晋如此夸奖……” 宋满在现代的时候,给人上价值画大饼,至少得把薪酬、奖金、前程明晃晃给规划出来,她也不是那坑人的领导,许诺了就不会辜负人,所以从来不心虚。 这会见到年氏这反应,她却有点微妙的心虚了——这也太好骗了。 但转念一想,这是纯中式教育长大的小孩,而且还带着忠君体国的封建味儿——这还是个清朝人呢。 资本家和封建帝王是没有良心的,但她又不是!宋满如此一想,便觉理直气壮起来,年氏相信她,她肯定比雍亲王道德底线高。 她携起年氏的手,温言款款道:“此处仅你我姐妹二人,妹妹何必如此自谦?这一年来,我冷眼看着妹妹的才学性情,心中是极喜爱的,张妹妹也没少与我夸奖妹妹,我本想着,等王爷为妹妹请封了侧福晋,我再叫妹妹同我出门,助我交际,也是顺理成章,不想如今横添这种波折,我只有先将这件事说与妹妹,使妹妹安心。” 年氏忙起身道不敢,即使年家和雍亲王早有默契,在年氏没有正式接到雍亲王请来的册封旨意之前,她也必须表达谦逊的态度。 宋满道:“今日这些言语,出我口,入妹妹的耳,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妹妹尽可以放心。” 她说这番话,言辞并不激烈,但却格外可信。 年氏心一横,郑重拜下,“愿为福晋效力。” “姐妹之间,谈何效力之说?”宋满扶她起身,“日后相伴日子还长,咱们这些人,是要在一处过一辈子的,只有相互扶持、帮助,若不如此,如何捱过这四方天内的漫漫岁月?人总要相互暖着,心里才不会冷,若是心冷了,在深宅之中,就熬不下去了。” 年氏惊讶之下有些失礼地直直望着她,只能看到她眼中的一片真诚坦荡,如明月朗朗,清风入怀。 “福晋。”年氏心神激荡,一时竟不知怎样是好,又深深拜下,“妾身愚笨,眼盲心拙,从前竟然误解福晋,从此之后,定然跟随福晋,若有半点损害福晋心思,使我受人神祖宗厌弃!” 宋满在清朝这些年,年氏是她接触的头一个,如此有古代文人特点,甚至特点很突出的人。 福晋是贵族的傲慢,李氏是原生的野性,大张氏是后天塑造的谨小慎微……年氏是文人家庭四书五经、伦理纲常教养出来的清傲与循礼,她心里一板一眼,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能做的事、不能做的事、什么事情是合乎身份礼节的,条条框框,都很分明。 她发的誓言,也说“使我受人神祖宗厌弃”。 这么纯正的古人风味,宋满一时竟有些震撼,心中情绪复杂,但神情并未表露出来。 她面露动容之色,“妹妹无需起势至此,我岂有不信之理?愿咱们相互扶持一生,不违此刻真意。” 年氏再次深深一拜。 宋满叫她起身落座,侍女奉上茶水,宋满安抚她道:“此事我已经请王爷处置,想来那些言语不久之后便能销声匿迹了,如今时节,妹妹先好生修养身体要紧,你受燕枝所害,立刻好生调养过来,才是紧要之事,若仗着年轻便不将身体放在眼中,我倒要倚老卖老,仗着年纪为长,教训妹妹几句了。” 年氏听着,感受到她的关切之意,忙道:“请福晋放心,妾身一定好生调理身体,不敢耽误。” 宋满才点点头,又道:“今日我与妹妹所言,绝无一句假意,妹妹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王爷对你是很看重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你的病好了,我还要请你和张妹妹一起,替我打理一些家事,咱们王府内各项事务冗杂,我本想再等两年,机缘凑巧,竟然现在就与妹妹说开了,看来倒是天公眷爱,要叫我早得一个臂膀,早两年轻松起来。” 宋满笑盈盈的,格外真诚,年氏郑重应下,“妾一定尽力为福晋分忧。” “何必满口妾身自称,张妹妹在我这,也从来都是轻轻松松地说话,我知道你是个规矩守礼的人,但更是敞亮人,不必拘泥至此。” 年氏有种备受信重的感觉,她来时满心惶恐,此刻已经被夸得深感自己幸运,遇到宋满这般心胸宽大的伯乐,亦认真答应下。 宋满方才点点头,“这样才好呢,咱们常日来往,若满心上下尊卑,说话都小心翼翼,就没意思了。” 年氏笑容还有些拘谨,但是紧张所至,宋满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今天的目标完美达成,瞥一眼帘帐外服侍的太监——一箭双雕! 雍亲王最近是过于好学了,年氏来找宋满,这样好的素材他岂能放过。 至于年氏会不会不来……如果这样,那他真得准备下一家了。 年氏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她到底年轻,这几日的病,一大半倒是心病,如今话说开,心神振奋起来,病就能快些好转。 再听宋满说了她娘这几日便会过府来探望的消息,更是感动不已,深感自己的幸运。 第495章 甚嚣尘上 宋满如何年氏灌了一肚子迷魂汤,顺利维持了后院未来的和平安定暂且不提,且说如今圆明园内各样消息纷飞,人心涌动,四福晋避之不及,可如今圣驾尚未离京,她就是想立刻回到山中却也不能,只得恼愤而已。 “哪个下作东西,在人家家门里用这种手段。”联系先前诸事,四福晋猜测多半是有旁人在圆明园内捣鬼,竹嬷嬷叹道:“若叫着消息愈演愈烈,于福晋只怕不好,如今咱们少不得请王爷做主了。” 四福晋想了一会,却冷笑道:“他是给宋氏做了主的,如今才传到我身上,连宋氏都如此,还能盼他如何替我做主吗?” 虽如此说,竹嬷嬷知道她对雍亲王的怨气,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她们在圆明园内连几个能用的人手都没有,又谈何彻查呢。 小丫头们不大急,因为是先传了宋满那边,方传到福晋身上,总还有个垫背的,黄鹂听了她们的说法,便想苦笑——福晋和东院那位能一样吗? 在万岁爷眼中,福晋是真的有嫌疑啊。 皇室媳妇,贤德名誉比天重,前八福晋郭络罗氏的例子就在眼前,谁敢懈怠?宋福晋立身端正,尚被这流言气得病倒,其中未必没有惶恐之意,何况宫中两位公婆,看福晋并不是很顺眼。 然而没等竹嬷嬷筹划好如何应对反应,流言又加码了,这一次变成了大张氏和李氏借刀杀人,还有富察氏、钮祜禄氏两个满洲出身的看不惯年氏即将后来居上,种种说法,五花八门。 这下满园子人都迷糊起来了,元晞今日没出去,就在家陪着宋满,眼看事情发展到如此境地,显得十分茫然,“这究竟是什么路数,我怎么看不明白了。” 宋满阖眼倚枕轻笑,元晞忙拉她,“额娘,刚歇过午觉,不要睡啦!我想调配一些能驱赶蚊虫、避蛇蚁的香料佩在身上,那雄黄味道搭在香料中,怎样都觉得不适宜,额娘您替我想想法子,或能用什么药材替去?” 养病无聊,雍亲王又在书房扮演苦闷发愁查不明白的中年男人,宋满干脆不睡觉,和八零八彻夜狂欢,看演唱会和电影,别说,星际时代的电影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虽然剧情宋满有些接受无能,但打发时间也很好用。 八零八对此十分遗憾,【早知道有今天,我当时就多储存一点二十一世纪的影音娱乐资料了。】 仗着金手指,宋满熬夜倒不会困,但这么多年规律作息习惯了,一熬夜,白天总想往床上躺躺,精神上好像没睡够——正好完美契合现在的人设需求。 被元晞闹起来,她也不恼,手欠地拨弄春柳正串的琉璃珠帘,春柳无奈一笑,倒把几颗点缀的碧玺珠子递给她把玩,一颗颗粉嫩嫩、碧莹莹的。 她如今还没奢侈到用顶尖品相宝石串帐子的程度,但那几个珠子被她捏在手指间仿佛增光了,显得格外清艳好看。 宋满抬起眼睨了睨元晞:“香方我倒能替你调配,郡主拿什么来报答呢?” 元晞道:“外头的事,女儿有些眉目了,这阵子可以不必操心,端阳节的节事,女儿来帮您操持,如何?” 宋满欣慰地点头,招手叫冬雪取各色香料与几本香谱来,想了想,又额外要了几样不是常备香料的药材。 元晞见她从容不迫的样子,对园内的乱象有了数,按捺住自己,让自己不要着急,静静看下一步,应该是来自阿玛的布置。 她刚这么想完,到第二日,无法维持冷静的又是元晞格格。 “外头都在传什么荒唐话呢?”元晞的神情如初次认识这个世界,满脸茫然,“世祖皇帝……天呐,天呐,这是想让阿玛被汗玛法弄死……阿玛这是得罪谁了。” 所以说雍亲王这回下料猛呢,元晞原本还有一点觉得可能是雍亲王设套,如今只剩下紧张与茫然了。 宋满拍拍元晞,孩子还是嫩啊。 那边四福晋听了消息,微妙地停顿半晌,反而笑了,她把这几天拈得有些乱的佛珠拆开重新串好,慢慢道:“风水轮流转啊。” 一扬脸儿,叫婆子再学一遍。 婆子战战兢兢地说:“如今外头都传,咱们王爷终于遇到年格格这位知心人了,私下向年格格许诺,一旦年格格有孕,生下小阿哥,必比为第一子。宋福晋神通广大,掌控了年格格院中的消息,听闻此处,愤恨忌惮不已,要为弘昫阿哥扫清障碍。” “呵。”四福晋冷笑了一声,叫婆子又学了一遍,竹嬷嬷听得脑袋里一根筋使劲地搅,疼得钻心——天老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怎么偏偏就是雍亲王府里的! 上天呐,去祸害隔壁八贝勒家好不好! 黄鹂轻轻拉了拉竹嬷嬷的衣袖,示意她下去歇着,自己在那服侍,四福晋听了一会雍亲王的倒霉遭遇,不过也只有前半段话她听着觉得有趣,她一瞧那婆子抖若筛糠的样子,就知道必还有话没敢学出来,遂命道:“还有什么话,你只管学来。宋氏都被又加工了一番,我还能逃过?” 婆子只敢叩头了,四福晋手下动作一顿,却是明白过来。 黄鹂忙摆手叫婆子下去,来至四福晋身侧给她端茶水,四福晋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想什么。 黄鹂神情柔顺地陪伴在她身边。 “那么多年的事,何必还这样紧张。”四福晋口中如此说着,神情却没有方才听雍亲王被造谣的时候轻快了,将手中珠串也放下,道:“我有些困了,叫我歇会子吧。” 拉了个软枕来倚着,阖上了眼。 黄鹂待她歇下,忧心忡忡地出至外间,见竹嬷嬷正出神,走过去,“嬷嬷,怎么样了。” 竹嬷嬷道:“小兰拿了丸药与我吃,好多了。”她道:“福晋如何?” “歇下了。”黄鹂方才仔细留神,没见到福晋落泪才敢出来,“时日长了,这几年福晋其实看开不少,不似从前,一提起大阿哥,就悲伤难抑。” 竹嬷嬷叹了口气,脸上总是带笑的黄鹂也不禁愤怒道:“哪个杀千刀的东西,弄出这种事情来,不怕天上落雷劈他!” 竹嬷嬷却道:“无非是那几家罢了。” 第496章 演技大爆炸 如今的流言过于离谱,让她不由想起许多旧事,心情百感交集。 或许真是老了,为雍亲王悬心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虽然知道天家无至亲,想到他们这些兄弟曾经和睦友悌,虽然其中有些不过是面子情分,可还有那真真正正悲喜与共过的,还有父子之间曾经的亲密关心…… 走到今日这地步,甚至万岁爷与太子之间都生嫌隙,大阿哥也被囚禁,曾经父慈子孝,太子贤能皇子有为的日子都已成为过往,一切美满如烟,消弭在岁月与不断膨胀的欲望、野心之中。 若原本就是一摊污泥,还不至如此,但偏偏曾经是美好过的,才更令惋惜、恐惧。 她喃喃道:“咱们王爷……”最终也不过一声叹息而已,“唉。” 王爷是否已动了心,又能走到哪一步? “福晋也算是好命了。” 黄鹂不解她为何突有此语,竹嬷嬷只是摇头,没有解释的意思,“福晋若能这样清清静静地过一世,也好。” 哪怕大阿哥还在,以大阿哥的体弱敏感,弘昫阿哥健壮聪慧,宋福晋宠眷不衰,日复一日,王爷还能继续偏向嫡出吗?那时又不知是怎样的风雨。 黄鹂笑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又有何惋惜之处?” 竹嬷嬷望她一眼,笑了,“是如此。” 不管王爷是否有问鼎至尊的野心,也不管王爷是否能成为最终的赢家,她们这些人其实又能做什么?大厦之中,她们要么鸡犬升天,要么成为覆巢之卵。 多思无益,难得糊涂。 那么,不论这件事是否有王爷的手笔,也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竹嬷嬷如此想着,倒觉天地一清,满怀感慨地站起身,黄鹂道:“嬷嬷?” “我给福晋炖一碗燕窝羹去,放一点甜酒,吃得昏昏沉沉了,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也就好了。” 宋满房内,她迎接了雍亲王,雍亲王带着满面怒色,急召圆明园内各大管事,庄嬷嬷赫然在列,将各处院门封禁,可疑之处逐一排查,可疑人员严加审问。 他俨然震怒,庄嬷嬷与苏培盛带头出去排查,他坐在廊下太师椅上,犹有怒容,宋满面带病容,披着一件披风,端来一碗莲心茶,“王爷稍安,已经叫人去排查,定然快有结果,那行此阴诡之道挑动人心污蔑王爷的鬼魅,一定很快水落石出。” 雍亲王怒道:“先是污蔑你,我还以为是年氏不安分,原来竟是冲着我来的!你也不必担心,我却知道八成是谁——真是,真是!” 他似乎怒到极点,竟然凄然一笑,惨笑两声,“我这辈子就活成天大的笑话!”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几个留在院内的管事率着众仆从连忙跪下,宋满瞥过两个人,他们倒演技优秀,戏份到位,满面惊慌。 这要是架上摄影机,搭个棚子,不是完美的影视剧拍摄现场么,主角和对手演员俱全,还有幕后黑手故事线。 想完又懊悔自己这会还不着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实在是没看过雍亲王这么浮夸的表演。 他的情绪,除了要宣泄出来让别人也跟着不爽的,一般都是冷脸憋着,等人主动(被迫)来关心、宽慰排解。 很不巧,这份工作大多数时间由宋满承担,所以她才会感觉怪怪的。 但在演戏上,她决不允许雍亲王独占风头。 雍亲王一惨笑,她就泫然欲泣地捧住雍亲王的手,“王爷……”满面心疼。 佟嬷嬷心情有一点复杂。 春柳扫了眼天气,幸好天儿暖和了,今日也无风,不然该吹到主子脸了。 圆明园忽然封锁、彻查,动静不可谓不大,这边本就是皇家园林群,恨不得一家挨着一家,一家盯着一家,此刻如何能不惊动禁内。 尤其……这阵子圆明园内阴风乱吹,安插了人手的人早已得到消息,虽不是自己做的,由己及人,也认为是雍亲王得罪了别人,很乐见其成,如今见事情被推到高潮,当仁不让地出任了热心市民,帮助康熙知道此事,当然,通报给康熙的是雍亲王治家不严,圆明园妻妾相争,乱作一团。 他还没意识到,他马上要变成罪魁祸首了。 康熙暂时没有反应,禁内猜测康熙的心意,对此事暂且权当不知,不过德妃急切非常,立刻召宋满入内。 德妃传召匆忙,元晞忙道:“我陪额娘去吧。” 宋满笑了,“特意带着你,倒像把你玛嬷当做虎豹豺狼似的。” 元晞明白这一点,只是忍不住担心宋满,人人都说玛嬷已经非常慈和,厚待儿媳的媳妇了,她只想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转念过来,又只有嗟叹,玛嬷这样已经算是疼惜儿媳,那不疼惜儿媳的,她家的媳妇又该是怎样的境遇?实在是苦。 但不做人家的媳妇,难道就能免受厄运了吗? 桃娘后来才告诉她,当日,桃娘之所以决定冒那样大的风险来京城,投奔她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是因为她回家之后,家人认为她已不清白,即使桃娘百般叫屈,她家中仍认为不能因为一个女儿损坏了家门清誉,一力要送她出家。 桃娘的娘心疼她,想出的法子是让她假死,然后给她一笔嫁妆,改名换姓嫁到南方,再不回乡。 桃娘于是逃了,她卷了从小到大攒下的私房,一共三十五两银子,抱着一腔孤勇,走向上京的路。 幸好如今柳暗花明,桃娘做着喜欢的事,精气神十足,但元晞此刻突然想,如果她也心怀恶念呢?桃娘投奔来,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但桃娘没有其他选择了,同样是前路迢迢,比起稀里糊涂地被嫁人,她宁愿做一把赌,可见远远发嫁的可怖之处。 元晞从前不明白,这些年见了些市井俗世,她年纪见大,京中有些高门阴私宋满也不瞒她,她才发觉这其中的可怖之处。 “若有一日,人人婚姻都能随自己的心意,不必为世情礼教所拘就好了。”她突发一句感慨,宋满听完愣怔片刻,摸了摸她的头,到畅春园的路上,脑海中还回想着元晞的神情。 她不能把元晞这句话认为只是轻飘飘的感慨。 至于到德妃跟前,宋满倒是很镇定,她应付德妃的功力就如应付雍亲王,都刷出经验来了,进屋先展现一下憔悴脆弱,对雍亲王的心疼,指责背后有人兴风作浪,全是针对忠心体国清正洁白的雍亲王。 德妃听得愤怒不已,“这亏不能就这样吃了!” 第497章 梅姑 德妃为这事恼了一会,又问:“元晞的婚事,你们瞧得怎么样了?” 她口气不善,但知道宋满做不得主,只是烦道:“做事也忒拖拉了,你们是真不想把元晞留在身边?” 从过完年她就开始催,到现在都快五月里了,还没结果。 德妃对元晞的亲生阿玛额娘的工作效率很不满,恨自己家没有个出色的儿郎,让自己没法指导工作。 宋满道:“已有了眉目了,只是她阿玛还不愿声张……” “成天就他想得最多,瞻前顾后,生生把元晞耽误到现在,前头若不是他选的那个,还未必有今天这些波折呢!” 德妃娘娘今日战斗力惊人,宋满听着渐觉不对,意识到一定还有别的事,遂只安抚德妃,话都往好了说。 她觑着房中各处,渐有了猜测。 果然德妃抱怨了雍亲王一通,又沉着脸道:“如今的小丫头们也都愈发浮躁了,我留在身边调教两年,也不指望出落得天仙似的,规矩总得知道些吧?手脚竟还不干净,被人抓了现行!另一个也是一般货色,规矩学得稀里糊涂,叫我都看不过眼!” 梅姑奉上茶来,闻着有些药材的清苦气,宋满留意到德妃唇角有一块红彤彤的,便知是太医开的清火茶。 宋满遂软声道:“额娘不必烦恼,天生不受造化的人,没得享福,才丢了这机会。依媳妇说,早早发现了竟是好的,还没等她们到弘昫身边,先露出马脚,倒省得弘昫遭了祸害,他年轻孩子,哪有额娘英明睿智,能及时发现,若叫他被别有用心的哄住了,才真是叫人头疼。” 德妃眉心微舒展开一点,叹道:“你这么说也是。” “只是这两个人,我挑出来仔细调教了这么久,到头竟是这个结果,到底不甘心。”德妃又道:“从塞外回来就要选秀,眼看着要指婚,弘昫身边还没个人服侍岂能成?” 她看一眼宋满,叹气,认为宋满是指望不上的,当家倒是没出过错儿,可心太软,能教出什么好规矩来? 遂更加烦心,胡乱喝了两口茶,皱眉道:“你且去吧,这事儿我还有主张。” “是。”宋满应是,梅姑送她出去,她又关心德妃身体两句,并与梅姑寒暄,言谈比往日更细致亲切。 “王爷常说,我们都在外头,虽然心心念念惦记着额娘,也不能插上翅膀飞进来,额娘身边全靠姑姑姐姐们仔细照顾周全,亏得有姑姑,我们才能放心,前儿听弟妹说姑姑病了,不知如今怎样?我们府内制的参蜜,虽不如内用的,可也特地请人调过方子,清润滋补最好,稍后我使人送些东西进来,给姑姑捎两瓶参蜜,姑姑每日冲水服用即可,吃完了千万再与我说。” 梅姑连忙道谢,“多谢福晋惦记着,奴才早大好了,全仗主子们的怜惜,叫奴才受用歇一阵子。” 又扶宋满往出走,梅姑一边低声道:“那两个丫头的事,娘娘气恼极了,不过是怕阿哥吃亏,这两个人在咱们宫里两年,娘娘处处经心,原本看着也哪哪儿都好,哪想到能弄出这种事来?” 宋满若有所思,梅姑又解释道:“娘娘近日是恼极了,觉也睡不安稳,方才言语也不是冲着您的,福晋千万别往心里去,娘娘常日说您好呢,说王爷得了您,真是有福。” 宋满笑道:“额娘疼我,我自然知道。也是家里乱事实在太多,纠缠得我抽不开身,不然叫我日日在额娘跟前,额娘疼我教我,我不知能受用多少呢。” 梅姑听罢自然是笑,又关心她的身体,直快送出园子去。 复回到德妃身边,梅姑果然将宋满关心之语都又学了一遍,德妃听完,眉目稍舒展,“我说她不是不明白的人。” 梅姑道:“娘娘是疼弘昫阿哥,才将那事儿揽过来,不然谁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宋福晋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又道:“那两个人前两年装得人模人样,奴才看,没准儿正是觉得要熬出头了,一时大意才露出破绽,宋福晋的话有理,如今早早发现,倒是弘昫阿哥的福;若真叫她们出去了,一则年轻人只怕看不出深浅破绽,倒叫她们更猖狂,二则,她们既不规矩,引诱了阿哥不学好可怎么办?” 德妃听罢,顿感释然,又道:“我也知道元晞额娘那脾气,她是最知好歹的,自不会怪我,只怕老四不这么想。” “我的娘娘,王爷是从您身上掉下的肉,更能体谅您了。”梅姑道:“方才宋福晋也说,王爷惦记着您,只是顾着规矩,不能常进内来请安问候。四爷那性子您还不知道?有什么事,专是憋在心里,不往出讲,可又是极重情分的。” 德妃寻思一会,点点头,神情方没那么难看。 梅姑松了口气,从殿内退出来查看德妃的汤药,小宫女跟上她,“姑姑今儿怎么替四爷和宋福晋说这么多话?”她有些心疼,“您嗓子还没好全呢,倒少操些心,安心将养为是。” “这是什么话。”梅姑瞪她一眼,“王爷、福晋们待你格外客气些,是因为你在娘娘跟前伺候,人家是对娘娘恭敬,你也别当自己是宫里人就礼熬不起了,年轻主子们都不值一提,若有了这个想法,那就是祸根,迟早吃苦在上面!” 小宫女讪讪。 晚些时候,雍亲王府果然送进东西来,有桑葚、枇杷等应季鲜果子,燕窝糕、雪梨凉糕等清热点心,另有一些河鲜,都是日常之物,只胜在合德妃的口味,尤其说:“这些河鲜是咱们圆明园里养了,王爷特地嘱咐,要孝敬娘娘的。” 德妃听了,知道儿子记着自己的喜好,虽然明知这些多半是宋氏一手操持,有一句“王爷特地嘱咐”,也让她心情畅快不少。 另有些灵芝、雪蛤等补品,德妃倒不大在意,只看一眼便叫收起,张进又给梅姑一只盒子,其中有参蜜、雍亲王府熬得润肺膏等补品,东西并不十分贵重,但是难得,都知道雍亲王府润肺的各种补膏最好,外头极难讨。 第498章 与弘昫谈话 梅姑忙称谢,又说实在受不得云云,她对宋满本就颇有好感,经此一事,又加上一些其他思虑,从此在德妃身边更多替雍亲王美言,更加适时提起宋满。 她日日夜夜陪在德妃身边,德妃听她说得多了,渐也觉得大儿子确实孝顺体贴只是不爱表功,宋满更是评价从来不错,雍亲王的印象分一上来,她不受拖累,德妃看她更顺眼了。 那些后话且不提,宋满给梅姑送东西,不过是顺手一为,广积善缘,不一定哪日就派上用场了,便是没派上用上,交朋友总比结仇人好。 这是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也确实受益良多。 回到圆明园,她便交代春柳:“叫人去门口迎着,一看到弘昫回来立刻接进来。把弘昫院里的嬷嬷和头领太监都叫来。” “是。”春柳虽不知缘由,但毫不迟疑地应下,佟嬷嬷有些疑惑地道:“这是怎么了?” 宋满将德妃宫里预备给弘昫的两个宫女出事的事情说了,“便是个小偷小摸,总有缘由吧?我已叫张进去查,哪怕是我多心了,如今那么多人盯着咱们府里,弘昫也是该小心一些。” 德妃在宫里走到今天,不是吃素的,永和宫没那么容易被人插进手脚,那如果有问题,多半是出在宫外了。 如今详查已经无疑,这些兄弟们大乱斗,人人家里都不安稳,宋满便听说,弘皙房里年前才悄无声息地没了一个侍妾,比起成了精的兄弟们,当然是年轻的侄子更好算计。 “是。”佟嬷嬷神情顿时严峻起来,又道:“这年头,真是乱起来了。” 她年轻的时候,正赶上康熙朝欣欣向荣,整个紫禁城里规矩森严,皇子们尚且年幼,当家的几任女主人都不过循例守着规矩办事,哪有这么多风浪?谁敢往外朝伸手? 离了紫禁城,以为是安享晚年,不想日子反而危机四伏。 如今屈指一算,要紧的事情就有二三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叫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宋满笑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她素日言辞温煦平和,难得有此锐意,众人顿时精神一定,宋满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她不乱,这屋里的人自然也有主心骨。 待弘昫归来,宋满和他一提此事,弘昫立刻明白过来,“额娘放心吧,我定会小心。” 对于会不会被人算计方面,她倒不是十分担心,宋满的忧虑在其他方面。 她挥退旁人,温声对弘昫道:“一转眼,你也是要成婚的人了。索绰罗家的小姐,我和你姐姐都是熟悉的,是个极好的格格,你且放心吧。” 弘昫点头,看向宋满。 宋满望着他,弘昫年纪其实不算很大,眉眼尚还稚嫩,且处于一个长相略显潦草的时期,看在宋满眼里还是孩子一样,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快要成家立业的人了。 今年定下婚事,再拖也不过是明后年的事了。 “额娘没什么多的事情能嘱咐你了,你们都已长大了,前路漫漫,要凭你们自己的本事走。” 宋满慢慢道:“只有一点,无论你日后走到哪里,享有多么过人的权势富贵,一定记住,不要轻视真情、蔑视人心。财宝、佳人……凭你们的身份,这些都是招手即来的东西,可千金易得,宝珠难求,红粉易有,真情难得。” 弘昫正色起来,认认真真地应是,道:“您放心,孩儿知道您的意思。” 他想了想,面对宋满,认真地道:“儿子不会本末倒置,丢掉儿子最珍贵的一部分的。” 他是追求权力,追求高位,追求壮志得酬,但如果为了追求那些,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似人非人,又有什么意趣呢?到时候,享受那一切的,究竟是他爱新觉罗弘昫,还是权力的傀儡? 宋满看着他专注认真的目光,相信他此刻的坚定,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此刻,他仍享有完整的、健全的人格上的自由。 宋满笑了一下,点点头。 至于女子之事,宋满简单说了,弘昫道:“儿子这几日会去给玛嬷请安,宽慰玛嬷的,不过安排女子一事,尽可不必了,玛嬷那边事情不顺,倒是正好,额娘也无需为此事操心耗神。” “日后福晋过门,纵使福晋贤德、妾室和顺,她们天然立场不同,能和平一时,长久之后也必有争端。除非儿子冷落妾室,使她们只能依附福晋生活,可若是如此,又何苦纳她们,让她们在深宅之中困守孤城,青春虚度呢?所以不如不纳的为好。既然额娘和姐姐都说索绰罗家小姐好,儿子婚姻之上,也并无遗憾,可以满足度日了。” 这番话令宋满格外欣慰,她知道,弘昫从小就是镇定哥,表情总是淡淡的,心中却很能惦记人、考虑事情。 “额娘支持你。”宋满道:“你能为女子们多考虑一些,是极好的,你福晋过了门,倘若有些舌头碰到牙齿的地方,你多想一想,她是别了父母来到咱们家,又是嫁入皇家,她的处境也并不轻松,所能倚靠者,唯有你这个丈夫而已。” 弘昫认真地点头,宋满知道他听进去了,“其实夫妻之间,也不只是她倚靠你,你也有倚靠她的时候,两个人相互扶持,过一辈子才不难,若总是一边倒的房子,总有坍塌的一日。” 她只有在刁老板手下生活的经验,并不适用于正常夫妻,但在互联网发达的社会生活那么多年,夫妻间的悲剧看多了,也算有点经验。 弘昫听完,露出一点复杂的神情,宋满笑着拍拍他的头,“得了,到你姐姐了,今儿你一回来额娘就先找你说话,次序可乱了,额娘可怕你姐姐叼我。” 弘昫将要出口的话没说出来,又咽了回去,宋满要起身,他上前扶,想了想,低声道:“额娘,您累吗?” 第499章 花花轿子众人抬 宋满有一瞬的愣怔。 反应过来之后,她心情很复杂,看着弘昫,半晌流露出温暖的柔情,笑道:“额娘走到今日,既无疲惫之时,也无后悔之处,只有期盼前路与明日而已。” 弘昫知道她并非叫苦的性格,其实话音出口,他也知道自己失言,遂不再追问,只轻轻点点头,宋满度他的神情,拍拍他的手,“别这么板着脸,倒像额娘打你了似的。” 弘昫顺着她的意思一笑,走出正房,元晞正领着弘景弘晟在院子里蹴鞠,周遭侍从们笑吟吟服侍着,一会夸:“格格这一脚英明!”一会夸,“三阿哥这一下厉害!”庭院中热闹极了。 弘昫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在其中几人上扫过,他随意叫了其中一个,“你回我院里找嬷嬷,说我让你去取架子上的红盒子。” “嗻。”小太监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弘昫言语动作流畅至极,方才的观察行为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宋满不禁感慨,还是宫里锻炼人。 看弘景弘晟,每天从早到晚,最擅长高兴。 不过他们兄弟的性格也确实从小就不同,她拆这三次盲盒,虽然也有让她闹心的结果,但总体来讲,还是很成功的,哪怕弘景弘晟再淘气,性格中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 宋女士心情大好,大赦天下,批准姐弟四人可以炸货畅吃,院子里的姐弟三人同时露出惊喜之色。 元晞仰着的脸像朵向阳花,开得大大的,生机浓烈,双目明亮,像两颗宝石珠子,她今年过了十六周岁的生日,确实生机勃勃,正在人生的早晨。 宋满望着,不禁又笑了一下。 晚晌间正在走戏的雍亲王还是回来了,他听了张进的回禀,放心不下,过来吃了饭,见孩子们神情并无异色,便等他们都散了才提起。 宋满便道:“虽不知事情究竟怎样,弘昫那边还是得小心些。那两个人走了,哪怕原本只是偶然,安知不会有人动心,想借这机会给弘昫身边安插人呢?” 雍亲王点点头,“你的顾虑有理。” 他叹道:“弘昫虽然老成,到底年轻,若叫他枕边进了有异心的人,必成祸端,不得不防,又防不胜防。” 宋满听了这话却笑:“爷你这么说,只怕是小瞧咱们弘昫了。” 雍亲王扬了一下眉,但凭借对儿子的本能信任,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宋满方将弘昫的话斟酌着说给雍亲王,当然是配合他的直男性格调整完的,弘昫的原话雍亲王听完多半不以为意,她就将大头放在弘昫认为人多是非多,且致力要专心正事不愿被女色羁绊,正经好学不好色,皇帝的梦中情儿。 没登基的皇帝也算。 雍亲王听完,果然有些欣慰,但又笑称:“还是孩子话呢,岂能这样委屈了他。” 宋满早知如此,笑道:“虽不知日后怎样,他现在如此想,咱们若和他唱反调,岂不耽误孩子向好了?至于日后如何,等他福晋过了门,好或不好,自然另算。” 这个说法雍亲王能接受,他也认为应该鼓励儿子不留心女色,遂道:“既如此,索性先不要给他安排人了,也免得有人要从中动手脚。” 他说到后一句,口吻微冷,宋满点点头,叹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里,真是应了那句话,过洁世同嫌,麻雀窝里容不下孔雀。” 雍亲王被她夸得,稍微坐直了一点。 宋满点到即止,情绪价值提供太多就不值钱了,稍微夸一句,拿小羽毛挠痒痒似的就够了,她站起身去剪烛花,“爷今儿留下歇着?” “可见是嫌我老了,人都在这,你还要赶,夜里想我想得哭了,我是不认的。”雍亲王挑眉看她,宋满就知道他毛真被摸顺了,不然焦头乱额一堆事,哪来心情讲颜色笑话。 还是工作量不够饱和。 次日年家递帖子进来请安求见,年夫人不久前已经来了一次安抚年氏,见到年氏精神面貌不错,松了口气,这次又来,特地带了厚礼来给宋满请安。 至于近来圆明园内的所有风波,她都只当不知道,只笑吟吟地送礼物,道:“得了一对这鸦青宝石,难得颜色这样浓郁竟然还能鲜亮明透,还有一对鸽子血,捧在手心儿里,连大气儿都不敢吹,只怕叫它沾上灰,玷污了这颜色。” 年夫人亲自将匣子打开,宋满一看,其中摆着两对宝石,果然都成色不凡,便是她的私房中,能达到这样品质的,也出自雍亲王所赠的孝懿皇后之物,珍贵之处可想而知。 她略一思忖,知道是为年氏而送的,既是赔礼,也是感激与示好。 年家态度如此明显,宝石反而是次要的了,宋满道:“夫人有心了,只是这样厚的礼,我实在受之有愧。” 年夫人已笑吟吟地继续道:“这样好的东西,留在奴才们手中倒是耽搁了,奴才想,大格格也正是置办嫁妆的时候,这些宝石若能给大格格的嫁妆稍添条目,倒是天大的荣耀,也叫奴才们沾了大格格的福气了。” 又道:“说句不怕福晋笑话的话,奴才也是心里有别的主意,想沾沾大格格的福气,奴才大儿媳现有了身子,若生出个小姑娘,有大格格三分灵慧,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福晋主持王府中馈,对上孝敬太后、娘娘,满京里没人能挑出一点儿不好的。大格格像您像得十成十,往后定是有大福气的!小女在府里,若能学到您的三分,那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年夫人不愧是跟着年大人在官场上拼杀出来的,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个字儿是逆耳的,宋满笑了,“年妹妹的性情才学,我看着都只有称赞的,哪称得上和我学什么,还是夫人教养得好,我还对妹妹说,只看夫人的言谈进退,就能知道年家女儿的闺训不凡了。” 第500章 怜子 客气话说了一箩筐,年夫人走的时候神情安定,有种大石头终于落地的安详。 再至年氏房里,年氏刚用过补品,正在房内看书,听说母亲来了,惊喜相迎,“娘前儿才来过,怎么今日又来了?” “我回去从家中翻出一些东西,今日送入府中给宋福晋。”年夫人拍拍年氏的手,“你只管好好跟着宋福晋,她能那样苦口婆心掏心窝子地待你,实在是难得的。” 年氏点点头,年夫人看着她鲜花一样的面孔,心中有些感慨叹息,更多的倒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是不是真厚道,这是日久见人心的事,但只看你如今的待遇,你往后安安分分的,她不针对你,你这辈子也就安稳落定了。至于其他的事,你倒不必慌乱,你二哥现在得用,你只要不出错儿,侧福晋的位置是跑不了的,日后哪怕没有子嗣,王府以后的当家人也会敬着你这个上了玉牒宗谱的长辈的。” 年氏不期母亲忽然提起这些,忙道:“女儿知道了。” 年夫人看着她,知道现在说这些话还是早了些,心里叹了口气,想想,又笑了,不得宠也好,都说人各有命呢,她看,宋福晋比雍亲王厚道多,也好相与多了。 至于家里希望女儿早日有子的事情,年夫人分毫没有提起,提那些事情有什么用?若没有王爷,女儿就能生出孩子来,那事情才大发了呢。 若女儿能得宠,孩子自然就有了,催有什么用?他们着急,倒是来替霜言生,他们若能生出孩子来,没准儿万岁爷都得召见他们,拉去潭柘寺瞧瞧呢! 年夫人心中嘲讽,神情却不露声色,年氏听她说这些,倒没有十分抵触,只是认真听着,认真凝视着年夫人。 年夫人回过神,眨眨眼,问她:“怎么一直看着娘?” “我想娘了。”年氏依偎在年夫人的膝上,“若能永远做娘的女儿,服侍在娘的身侧,该有多好。” 年夫人正要拍年氏肩的手顿住,双目一酸,半晌才慢慢笑道:“又是痴话,你若一辈子留在娘身边,虽是娘的福分,等娘死了,你却怎么办呢?” 年氏便笑,年夫人才低声对她道:“你如今在王府中,阴差阳错,倒是有了立身之地,这是一件好事。只是娘也要提醒你,万事还是要自己小心留意,有些鼓动你争宠的人,未必是好心,或许是认为你身上有利可图。” 年氏神情微微复杂——她想到了燕枝。 年夫人见状便知必有内情,只是欲要细问,又咽了回去,问又有何益呢。 她拍拍年氏的肩,“往后的日子,得靠你自己过啦!” 雍亲王对年家献上的厚礼倒是很满意,他要年家,年遐龄已经致仕,他要的当然是年羹尧的,但年羹尧虽然是他名下属人,妹子又进了他府中,却还是和其他皇子眉来眼去。 雍亲王对此颇有不爽,但也无法,只能加重和年家的关系,也正考虑,握住一些年家或者说年羹尧的软肋。 他叫宋满:“你只管放心收下,就当是你帮着照顾他家女儿应得的了,年氏的性子叫你担待良多,他家送多少东西来不是应当的?” “爷这样说,我真该找到弘时他外家去要钱。” 雍亲王不期宋满如此说,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叫她知道,了,来你屋里撒泼打滚!” “顺安的嫁妆册子可在我手里压着呢,李妹妹做事,总得掂量掂量。”宋满拍拍炕柜上摞着的三本册子。 雍亲王道:“你心肠最软,嘴上却总爱做坏人,你若真是那样的人,她也不能和你亲近,总得睁着两个眼睛瞪你,还能和你好声好气儿?” 二人一对视,都笑了。 雍亲王心情放松不少,提上酒去隔壁的时候,步伐也没那么沉重了——今天早上一起来,他的表情就像要上刑场一样,因是在宋满屋里,比较放松,没有伪装。 这会心情稍微好转,出门之前还是深吸了两口气,并不明显,却瞒不过宋满。 ‘这真是忍辱负重了。’宋满对八零八道,‘我看这件事,只怕得记到入土。’ 八零八为邻居们挂了两块白布。 雍亲王那边杯酒泯恩仇,第二日,弘昫从畅春园回来时,带着康熙赏赐的一把宝弓,并一套有康熙亲笔批注的四书,“汗玛法交代,我年纪渐长,再在尚书房学习也无益处,等指了婚,就叫我在御前学着办差了。赏给我这两样东西,鼓励我要勤于文武。” 雍亲王还板着脸,神情却难掩得意,“你汗玛法看重你,你更要勤勉用功,不要浪费天分。” 其实弘昫的勤奋用功,他已经是极知道的,故而说了一句,又不由道:“功课之外,身子也紧要,不许熬夜读书,你年轻不知轻重,熬夜熬狠了,日后有后悔的时候。” 弘昫认真答应下,雍亲王见他俨然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宋满笑看着,弘昫又道:“汗玛法还叫我今年随驾去塞外。” 雍亲王也面露惊喜之色,又忙教导弘昫在御前行走谨慎等事,一时又说在外遇到事,哪些人尚可依靠云云,思来想去,惊喜劲儿过去了,倒是忧虑占了上风。 这儿子从出生起就没离过他身边,哪有单独出门的经历?还是去塞外那么远的地方,在御前那样复杂的环境行走,雍亲王十分放心不下。 他感情一充沛起来,就容易过于充沛,宋满宽慰道:“幸而还有额娘和十四弟,总能看顾他一些。”又叫弘昫:“你玛嬷今年身子不大好,你跟着出去了,要多挂念玛嬷,常给玛嬷请安,留神玛嬷身体。” 弘昫虽没听到她关心的话,却知道一定有,只是要私下再说,并不失落,宋满的嘱咐,他认认真真地答应下。 雍亲王欣慰地点点头,“如此就好,你知道孝顺,你汗玛法也会欣慰。”他点弘昫,老人家没有不喜欢孝顺孩子的——当然也得孝顺自己啊!看孩子孝敬别人是欣慰孩子人品不错,但对自己孝心不够,对别人多好都白搭! 雍亲王对康熙的心态经过多年琢磨,还是稍有了解的,但对对弘昫的行事,他倒不发愁,所以只是轻轻一提,弘昫在外头,自然不会轻忽大意,疏忽了康熙。 弘昫领了教导,恭恭敬敬地走了,雍亲王又有些懊悔。 “孩子方才在这,你该多关心他几句,咱们儿子又不是那不知好歹的性格,怎会忘了孝顺玛嬷?见你没关心他,只怕他失落,又是个闷葫芦性子,不肯表现出来。”雍亲王叹气。 宋满在脑袋里给八零八模拟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但雍亲王对弘昫如此关心,倒是一件好事,她笑道:“我方才是惊喜着,竟然忘了这个,多亏爷提醒,咱们弘昫是闷性子,他就是茶壶里头煮饺子,肚里有出不来!心里人人都惦记着,却不说,这样的性子,看起来没有那巧言令色的好疼,只怕要吃亏呢。” 她顺手一刷,雍亲王果然掉落经验值,叹道:“正是这话呢,只有咱们替他多用心了。” 第501章 子以母贵 说着,雍亲王叫:“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忙入内室,雍亲王命道:“你将到塞外所需的所有药品、器具、物什都替阿哥准备一份,弘昫身边的人没有经验,只怕准备不妥当,你先拟单子来给我过目,我瞧好了再开始办,东西准备齐了,再给我瞧一遍,尤其是药品,一定要周全,宁多勿少。” 苏培盛连忙应:“嗻。” 又附和他的话道:“正是王爷这话,有什么东西在塞外一时短缺了是最难办的,可得在家就给阿哥准备得周全妥帖了才好。”连声称赞雍亲王英明。 雍亲王点点头,宋满也道:“若不是爷,真是给耽误了,我竟都没想到这些。” 雍亲王下巴微扬,又笑道:“你也没去过塞外几次,如何能想起这些?”想了想,道:“这几年汗玛法叫轮值随侍,明年应该有我随驾,皆是咱们一家人同去,都到塞外游玩游玩。” 宋满果然露出惊喜之色,雍亲王心内满意,一时没忍住,又道:“我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了只怕更惊喜呢。” “什么事?”宋满疑惑地问,雍亲王有点懊悔,看她专注地注视自己,心里眼里都只有他的样子又很满足,遂道:“如今先不与你说,且等吧。” “王爷!”宋满一扬下巴叫苏培盛等人下去,嗔了两声,雍亲王不听,便很恶毒地挠他的痒威胁他。 其实力道不大,清朝衣服又厚,痒没感觉到,但有些刺激,两人闹了一阵,雍亲王抓住她的手停下,“好琅因,我什么事瞒着你?是元晞不许我说的。” 他把锅推给女儿,宋满只遗憾刚才不能真下死手,不是开玩笑,以她现在的力道,强拽掉一根胳膊不是难事。 她轻哼一声,“王爷不愿意说,却也不必糊弄妾身,元晞能有什么事要瞒着我?咱们女儿从来把所有事倒豆子似的和额娘说,一点也不瞒着!” 雍亲王欲要自得,手上还抓着宋满的手呢,强忍住了,只笑道:“倒不尽然呢,只是元晞也是怕你早早期待惊喜,复又失落,所以才不敢与你说,倒是一番小心,你可不要生她的气。” 宋满往他身上拍打两下,雍亲王看她生气的样子也觉得怪好看的,又没什么力气,还不赶猫挠人。 他把宋满的手一抓,又笑起来,“可不是年轻时候规规矩矩、战战兢兢,见了我低眉顺眼的样子了,如今胆子大得都打我了。” 可惜没打死呢亲! 宋满露出既羞又恼的表情,两只手被他紧紧抓住,她作势挣几下没挣开,道:“知道爷不打媳妇,胆子当然就大了。爷现在是要打媳妇了?我可不依!搂着孩子们,我们娘五个哭去!” “可不敢招惹。”雍亲王低笑,“那可叫我成了孤家寡人了。” 外间服侍着的嬷嬷、侍女们听着他俩渐低的说话声,对视几眼,春柳扬首示意,率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那边苏培盛还没走出院门,正叫小太监吩咐着,见状岂有不明白的,这边吩咐毕了,张进进来回话,他招手把人拦住,“别进了,这会进去,找死呢?” 张进一笑,冲春柳她们打个招呼,和苏培盛在下房门口说话。 小太监忙给他们沏茶来,苏培盛随手接过,呷一口递给身后的徒弟,和张进说起方才之事,道:“什么叫母凭子贵?阿哥有宋福晋,是一辈子有福了。” 张进道:“阿哥也出息,天资过人,竟然还能勤勉用功,在宫里给王爷长了多少脸?有阿哥,宋福晋这辈子也有福。” 俩人都有些感慨,什么叫命好呢? 不过二人一致认为,是弘昫阿哥运气更好一些没错。 苏培盛脑海里都是宋福晋方才那番话,说得多精妙,多恰到好处。 弘昫阿哥的性情,本来不是多言巧辩的,但有额娘这样一说,在王爷心里眼里,就满满都是可疼之处了。 不过只看弘昫阿哥在御前如鱼得水,深受万岁爷喜爱,就知道阿哥也是心里有数的人。 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这两点占了一点都不得了,偏生人家娘俩两样占齐了。 碰到这娘俩,王府里其他所有有子的女主子们,输得都不亏。 他是在雍亲王跟前服侍的人,心里最清楚,从前对东院这边,客气亲近,那是因为人家当家,但往后,纵不能表现出来,也必须亲近更多——那是为了以后! 王爷膝下一共这几根苗,一大半是人家的,其他的,是弘时阿哥能成,还是大张格格那边,现在还没取上大名的小阿哥能成? 虽说是要求万岁爷赐名,所以耽搁了,可他们近身伺候的,更能看出来王爷心里的轻重缓急,若是当要紧事,自然早早求了名字,办周岁抓周,得汗玛法赐名,多体面荣耀? 因不是十分在意,所以还在等时机,而不是创造时机。 苏培盛一时感慨,张进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但想到查出来的东西,也满心感慨,喝了口茶,叹道:“香饽饽是谁都想来咬一口啊。” 两个人鸡对鸭讲地唠起来。 弘昫要单独随驾的事,在圆明园激起一点风浪,大体上都还是欢喜的,李氏有些羡慕,但看看弘时,又觉得羡慕也没什么用,顺安本来预备着宽抚额娘,见额娘就把自己哄好了,还叫人准备送给弘昫的东西。 “做一对护膝和护腕吧,要小毛的,东院未必缺这些,可要去塞外,这些东西也该多备一些。”李氏叫人取了布料皮子来比对,顺安见状,莞尔一笑,垂头继续看书。 只有四福晋处,黄鹂听了小心,未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入内间,四福晋已隐约听到了,看着院内粗使仆从好几个与有荣焉的样子,心情复杂,其中酸涩苦楚,如何能与人言。 竹嬷嬷摆摆手,黄鹂便出去叫人退下,黄昏笼罩着这间小院,四福晋深深地吸气,好像想挣脱这无形的牢笼,她喃喃道:“快快送走御驾,咱们好回山中去吧。” 第502章 塞外准备中 宋满这边陆续收到礼物,德妃果然也使人来问了,又叫了弘昫过去,好一番叮嘱奖赏,又叫宋满放心。 “弘昫跟着出去,我自然关照着他,就是在外头,我也叫他十四叔多上些心,你们不必担心。” 宋满诚心诚意地道:“若没有额娘,真不知要担心得怎样,想到有额娘同行,倒像得了定海神针似的,心里也不慌乱了。” 德妃笑道:“被你这样一捧,我更得尽心尽力了。” 又道:“弘昫不想先纳妾的事,你可知道了?” 宋满道:“孩子倔强,媳妇和王爷商量着,他如今这年纪,若是能专心在文武课业上,疏离女色,倒也是件幸事。” 德妃点点头,又说:“只是委屈了他。” 不过这个大方针没错,她那日和康熙一提,康熙果然也十分褒奖赞扬,她更不可能拖孙儿后腿,只是道:“你也不要急,万岁爷也说起了,这是孩子想法,如今倒也罢,正是上进的年纪,再过些年,等他心智已定再做安排也好。” 宋满听这句话,甚至能想象到封建老头万事在握的语气。 她心中有无奈,但只有一点,能在这个时代混这么多年,还活得不错,没出现心理问题,她最受益的就是调节情绪的本事。 弘昫的话说得很有理,但能做到哪里,也不是他如今一个小小王府世子预备役能做到的,他上头两座大山,康熙、雍亲王,一座比一座压他的时间长。 但他有这份心,就是一个好消息了。 德妃这么说,宋满便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赞同道:“正是万岁爷和额娘这话。” 德妃点点头,有点嫌弃她的感情不够多,但想到她一贯是个老实人,也不大擅长花言巧语,都是由心流露,便也没多少不满了,她自己还霸着老四呢,当然不会爱给人纳妾。 不过为人妻和做额娘当然是不一样的,德妃没打算费心教她,等弘昫他们成了婚,宋氏自然就明白了。 德妃想到此处,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大抵是由人及己了,她叹道:“一转眼,我也是要做乌库玛嬷的人了。” 她说着,笑容有一点神气,“你和老四倒是靠谱有福的。” 胤祉比胤禛年长,但他们府里长子年纪却比弘昫小不少,荣妃要抱曾孙,还有得等呢,她倒是眼看要四世同堂,是头一份儿了! 德妃心里算着弘昫成婚、生子的年纪,心里欢喜着,至于被圈禁的大阿哥家中,如今在宫里是可以隐过不提的了。 德妃道:“弘昫媳妇若果有福分,该带她给皇太后磕个头,让老人家也欢喜欢喜。” 她一联想,就想到不知哪年去了,宋满当然只有附和,对高位封建婆婆要小心对待,正处于更年纪的封建婆婆,就供起来吧。 回到圆明园中,苏培盛正马不停蹄地操办弘昫的行囊,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雍亲王才感到满意,和宋满道:“咱们都去不了,我看,还是叫苏培盛跟着弘昫吧。” “苏谙达去了,王爷身边儿怎么办?”宋满立刻到,遵循人设,雍亲王的需求对她是第一位,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苏培盛跟着去了,弘昫的事情事无巨细都会被雍亲王知道,万一有什么事情是没那么方便的呢? 不过有一位可靠老练的太监跟着,弘昫这次行程确实会令人放心,雍亲王既有了这个主意,也不会轻易死了这条心。 宋满略一思忖,有了打算,但并不直言,只道:“万没有因卑动尊的道理,王爷身边桩桩件件,只有苏谙达打理,才叫人放心,就说爷喝的一碗茶、添的一件衣裳,不是他,焉能想得细致?小太监们虽都不错,到底年轻。若叫苏谙达走了,去跟着弘昫,照顾弘昫每天吃那两碗饭,那是暴殄天物。” 雍亲王听她如此说,心中很高兴,但也不满,“咱们弘昫的事当然也是要紧事,你是亲生额娘,多疼他些。” “我是为了谁?”宋满作势不满,“既然有爷这话,那也好了,从今往后,您一茶一饭、一饮一食,我都不管了,得去操心他们姐弟四个!” 雍亲王忙笑着拉她,“好琅因,气性怎么这般大?” 宋满扭身不理他,雍亲王就拉她的袖子,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我不是心疼咱们儿子么,你心疼我,我当然知道,我心里也熨帖着呢。” 二人说了一会话,宋满道:“其实弘昫身边那几个人,我还真不能全然放心,爷这法子是极好的,只是万没有动爷的臂膀的道理,不如你看你身边哪个小太监,倒还稳妥伶俐,叫他跟着去了,看顾弘昫一些也好。” 她又道:“况还有一点思虑,额娘说会看顾弘昫,咱们把苏培盛再塞过去,倒像信不过额娘似的。” “小太监当什么事,弘昫身边那几个已经够稳妥,缺的是在塞外的经验。”雍亲王思索了一会,“你的话是有理,这样,我叫张进跟着去吧,他倒可靠,身份也合适。这是必须的,你不知道,在塞外,弘昫头一回去,身边若再没个有经验的太监,少不得要吃苦。” “每一晚上茶水夜宵的供应哪里讨,若有短缺的药品,去哪都能弄?这里头桩桩件件都是门路,更别提蒙古各部王公关系,叫弘昫一头撞进去了哪能行。” 雍亲王如此说着,已然拿定了主意,叫张进点两个他的小徒弟,跟着弘昫去塞外,又对宋满道:“你且放心吧,张进去几个月,于我这影响不大,他的事情叫人先暂替即可。倒是弘昫在外头若没人照顾,反而叫我一直担心,不能安神。” 宋满似被他说动,轻轻点头,“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二人又商量一阵,雍亲王对弘昫的塞外一行,是既高兴,又紧张,真是一番老父亲的心,倒是几个孩子,十分兴奋。 元晞甚至有些羡慕,敦促弘昫一定要给她做几幅画带回来,雍亲王一听到这一节,又受不住了,道:“明年阿玛一定也带你去。” 第503章 郡主的婚事(上) 四月末送走御驾,圆明园内众人也准备回京,大张氏、李氏等人都深感在园子里还没住够——论宽敞,她们在圆明园内,偌大的园林景致可以尽情享用,规矩也比在王府中少多了。 雍亲王也舍不得圆明园的景致,但他在康熙跟前领了差,必得回京坐镇方可。 圣驾携太子离家,留在京中驻守的皇子中,以他与三皇子最为年长,康熙将雍亲王召去,嘱他为兄在京,要留心照顾兄弟各家之事,并坐镇京师,授他随时呈奏御前之权。 论次序,他上边还有三皇子,往年此事都是随年龄序齿安排,他只需依从兄长行事,今年康熙特地将他叫去,也如此嘱咐一番,更说他友睦兄弟,最令人放心,又有一番宽慰之语。 雍亲王便知是他杯酒泯恩仇戏码的结果,倒也算是不错,老爷子那的印象分得来的好处不是一下就喷发出来的,一直积攒着,好处是源源不断的。 何况还有弘昫,被老爷子钦点单独随行,让他受到多少兄弟的羡慕?这其中自然有弘昫优秀受宠之故,但也是万岁爷对雍亲王的特别恩赏。 雍亲王将账算得明明白白,知道现在退一步绝不算吃亏,反而是赚的,愈发精研起这其中门道来。 宋满看他现在说话都自带一种宽和包容之气,心中大为震撼——这还是你该走的路吗! 八零八默默把对比照片展示给她,没错,雍亲王的路数,竟然是师法宋满得来的,虽然没走到宋满这样出神入化的境地,但俨然也已吸收不少,并走出了自己的风格。 宋满深感社会难混,她都卷到清朝了,怎么还有人来抢赛道呢?唯有更加精进人设修行之法,决不能有破绽破功之处,同行是冤家!这要是被雍亲王发现破绽,还不狠狠脱粉回踩? 可恶!抄袭男!她立个温柔敦厚人设容易吗?辛辛苦苦规划路线,他就来摘果子,还给她带来生存危机! 雍亲王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他越学对宋满越是赞许,认为人的胸怀性情果然是天生的,能得琅因这般知行合一,天生温柔敦厚之人,果然是他的福气。 如此美了两天,连女儿坐在书房,告诉他:“女儿拿定主意了,就要瓜尔佳氏这个吧。” 他都没有多恼,只是叹了口气,“这人品性倒是不坏,可也只有品性不坏了,在他家又不算极受看重,与继母关系不睦,阿玛怕你委屈。” “有阿玛在,女儿怎么会受委屈呢?”元晞道:“正因他在他们家中不受重视,与家族不算亲睦,才只能依附于咱们家不是。” 雍亲王点点头,元晞这话是有道理的。 于几个女儿的婚事,他倒没想过用来谋什么好处,大女儿是舍不得,二女儿是身体太弱,倒三女儿,总共这么几个女孩儿,两个姐姐都好好地待了,还差这一个? 但乐安的婚事,他心里格外有本账,只是知道琅因格外疼家里这几个女孩儿,所以从没说过,早说出来,唯有引人伤心而已。 在元晞的婚事上,他用心最多,要求也最明确,夫家省事、懂事,知道尊敬郡主,额驸老实,明白服侍郡主是他的头等要务,这就够了。 一个和亲族不睦,只能完全依附于雍亲王府的人选,似乎很符合他的要求。 但即使条条道理通明,他还是不大舒心,元晞软声道:“阿玛,如今女儿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他们的条件看起来有所不同,其实仔仔细细地算下来,都不过是这样罢了。郡主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额驸装点,拿得出手就足够了。” “阿玛是希望你过得欢喜。”雍亲王叹了口气,“这小子不在候选人名单当中,除了家中不欲抬举之外,总也得给出一个其他说法,你张谙达那时回报,便说他武不能弯弓,御不能降马,满人世家的儿郎,若非体弱,何能至此?” 元晞略显心虚,她可能是有一些变态。 雍亲王这关是很难过的,元晞开始游走宋满这边拉票,对元晞的相亲过程,看似深居内宅的宋满反而比持续关注的雍亲王更了如指掌。 她对元晞挑的人选没意见,却有一点忧愁——在这个婚嫁是终身大事的年代,元晞为自己选择了一个体弱的丈夫,这当然可以说是有足够兜底的自信,但是否也可以理解为是游戏人生的轻慢呢。 千头万绪堆在她的脑袋里,但当元晞真正坐在她的面前时,看着女儿清明坚定的目光,宋满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落回肚子里。 “便如元晞的意吧。” 雍亲王瞪眼,着急起来,他是想让宋满回绝元晞,自己好做好人,没想到宋满张口就同意了。 他伸手拉宋满,用目光示意,宋满道:“孩子自己选出来的,必定是喜欢的,既然家世人品都无大错,也算合适,遂了她的心意又有何妨。” “话哪是这样说的?”雍亲王不满地道:“你真是要把元晞惯坏了。” 宋满笑了一下,也不顾忌元晞在这,光明正大地道:“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自己做的决定,咱们都不支持,倒像打压孩子似的。不如就遂了她的心,若那男孩儿果然没福,寿年不永,她自己做的决定,也得受着,再嫁时就不能任性,得听咱们的好好挑选了。” 她拍拍雍亲王的手,“叫元晞看顺眼一个不容易,是甜瓜还是苦瓜,蜜罐还是火坑,都得孩子自己去闯一下才知道,不是吗?” 雍亲王目光复杂,元晞期期艾艾地叫:“额娘!”有一点嗔怪。 宋满道:“你是头一次自己做主,额娘依你的意思,但若果从中吃到苦头,不许一蹶不振。” 元晞连忙答应着,雍亲王还欲说些什么,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宋满摆摆手,叫元晞下去了。 雍亲王才道:“你就这么惯着吧。” 他对这个女婿是看不顺眼了,也不认为宋满真能狠下心叫元晞去尝苦果,他希望是激将法,结果元晞完全不吃这一套。 第504章 郡主的婚事(下) “是,都是妾身惯的。”宋满按住雍亲王的手,“其实静下心来想想,这人选倒也不是十分不如意,要论身体弱,若是有大病症的,咱们不早知道了?” 雍亲王这几年格外迷信,如果瓜尔佳家的老大有大病,他们家老三绝不会出现在女婿候选人名单上。 雍亲王就是对这个人不满意,他绷着脸不说话,宋满叹息一声,“随她的心吧,咱们看着千好万好的人,到底是要和元晞过日子的,内里怎么样,还不是元晞才知道。” 雍亲王蹙眉,宋满软声道:“再则说,正像我方才说的,若这一个果然寿年不永,元晞也算享受过自由自在,两相情好了,到下一个,必得听咱们的主张了。” “哪有婚事还没定,就盼着那种事的。”雍亲王道。 宋满便笑,“是我的嘴巴不好,咱们元晞的夫婿,当然健健康康,温柔和顺,和元晞白头偕老是最好的。” “任性!”雍亲王道,“都是被你和额娘惯坏了!” “这我可不依。”宋满撒开他的手,“若不是仗着你给撑腰,您这大格格能骑到我头顶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两人就谁更惯女儿发出一番争执,不过宋满看得出,雍亲王其实是有一些嫁女焦虑。 她对这件事的处理重心在元晞身上,第二日一早送走雍亲王,她又约谈元晞。 元晞料到会有这场谈话,就在家中等着,宋满叫了,她溜溜达达地过来,带着一个插满石榴花的小花篮,碧绿柳条编织成的花篮,点缀着红艳艳犹带露珠的红石榴花,零星点缀几朵玉兰,有种天然质朴的美丽。 元晞献宝地捧上来,“女儿亲手做的,给额娘赏玩,打发时间。” 宋满接过一看,确实喜欢,但没同她嬉笑,而是一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这门婚事,你是怎样想的?我想听你的想法。”宋满道。 元晞遂不再嬉皮笑脸,郑重起来,“他的优势有三,性情和顺心无算计是其一;与家中关系生疏,自然也不会受到家族捆绑,意图以我来为家族牟利是其二;两相结合,便是他的第三条优势,成婚之后,我只会比在家中更自由,不会因为成婚而受到夫族、丈夫的限制。” 性情和顺心无算计也可以翻译为好掌控。 元晞叹了口气,“女儿并不是胡乱做下的决定,这一个多月,各样牛鬼蛇神,女儿也属实撞到不少,性情合适的虽有几个,家庭也如此合适的,却只有这一个而已。” 年轻气盛的满洲世家子,哪怕在她面前再装作风度翩翩,谦和顺从,她也一眼能看出他们的桀骜。 她确实可以闭着眼睛选一个,然后婚后慢慢地磨,磨出一个合适的额驸为止,但她心中并不愿意。 凭什么,她就一定要俯就男人,论出身,论才干,他们有谁比得上她吗?只因为生来是个男人,就能高人一等,骄傲自矜?她真不明白。 “矬子里拔出高个子,女儿知道您和阿玛的担忧,但女儿认为,凡事有利必有弊,总要有取舍。”元晞站起来,走到宋满身边,在脚踏上坐下,脸颊轻轻贴着宋满的膝头。 宋满轻叹一声,轻抚她的鬓发,“既然你做下了决定,那就如此吧。” 元晞方才笑起来,蹭蹭她:“昨儿听额娘那么说,我就知道有谱了。” “额娘是怕你一路走得太高高在上,所以将世间事都认为是可以轻易操纵摆弄的对象。”宋满道:“听到你方才的话,知道你做决定的心路,额娘就放心了。” 元晞不满地撇嘴,“额娘您都不相信我。” “我信你。”宋满好笑地点点她的额头,“额娘若不信你,昨日凭什么帮你说话?” 元晞笑嘻嘻地又蹭了她一下。 “既然做下决定了,就好好经营吧。”宋满道:“你自己挑的人,给他一点机会,男女之情没那么可怕,只要你永远记住自己的底线就好,别让任何人有握住伤害你的刀的机会。” 元晞的自我意识自幼旺盛,底线高,性情骄傲,宋满倒不怕她忽然恋爱脑起来,吃男人的苦。 以元晞的心态,如果成婚之后额驸试图拿捏她,最好祈祷自己的脸能抗住巴掌,骨头也足够硬。 宋满垂眼看着元晞,谁的骨肉像谁,元晞的性情和雍亲王其实颇为相似,一样高傲,在感情中一样以自我为中心。 不同的是雍亲王是皇子,从小众星捧月长大,傲气从不经遮掩;元晞算是在年纪还小的时候,见证了世间疾苦,学会了慈悲与同情。 这种性格放在雍亲王身上,会让她头疼、工作量加剧,放在女儿身上,就让她有一种稳稳的安心。 雍亲王的嫁女儿焦虑症最后是在算婚期的时候得到缓解的,他夜里不睡觉,倚着枕头扒拉宋满的头发丝儿,一边跟她计算。 “元晞的嫁妆早齐备了,但好些料子花式,都是二三年前的,那哪能成?还得叫人到江南去采买最新的,再有一些首饰,也得新打些新近流行的。元晞今年才十七岁,还是小了点儿,成婚我也不放心,总要再留一二年,到二十岁再出阁,心性也有一定了,身子骨也长成了。” 宋满对这一决策双手双脚赞成,雍亲王便很满意,又道:“其实元晞的考虑我也知道,诶,元晞若是个小阿哥就好了。” 元晞的需求,挑额驸是千难万难,须得雍亲王有一辈子给她和她的子女兜底做靠山的魄力与决心。 可若是同样的条件来挑皇孙福晋——家庭和睦不生事、为人和顺老实,传出去谁不说皇孙省事正经。 宋满一时沉默,雍亲王自己说完,不禁叹一口气,见她沉默,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遂止住话头,道:“其实除去身子弱些这一点,瓜尔佳家那老大倒真处处符合元晞的条件,瞧着就老实没心眼。” 性格确实不错,有些笨笨的,一看在元晞手里就耍不成心眼,但能分清好歹,知道利害关系,也足够用。 尤其——长得是真不错。 雍亲王忽然联想到自己年轻时候,嗯……那小子的平和性格瞬间成为一大优点了。 第505章 瓜尔佳家旧事 不管雍亲王的想法怎样,对这门婚事,他总算是点头了,为了避免塞外可能出现的风险事件,他一点头,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操办定亲之事。 瓜尔佳家对这张从天而降的大饼,阖家显露出一种猝不及防。 宋满按照流程邀请瓜尔佳家的太太过府相见,瓜尔佳夫人心情复杂,她一开始是盼望能攀上雍亲王府的高枝儿,可没想过是老大攀啊! 但不管心中怎么想,到了宋满跟前,她都只有浓敷粉黛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喜气冲天,笑盈盈地夸郡主多么多么好,全家听闻老大被雍亲王选中这个喜讯,多么多么开心。 ——虽然是元晞取中的未来额驸,但对外必须得宣称是雍亲王选中的,不然免不了有许多麻烦。 瓜尔佳家人不知内情,都以为是雍亲王看中了自家老大松格里,老三。 末了,到底是没忍住,瓜尔佳夫人旁敲侧击地道:“松格里是个老实孩子,只是木讷了些,唉,他玛嬷过世之后,他也不大与奴才们亲近,他阿玛虽想关心他,也不得法。如今可算有福,竟然被王爷看中,不知是几世的福分,往后奴才们一定教他好生服侍郡主,为王爷、阿哥效力。” 一句话指出松格里两个缺点,木讷、不孝,宋满听罢,淡淡道:“王爷的眼光自然是不会差的。” 言罢,不再多言,瓜尔佳夫人察觉出她的不快,顿觉讪讪,又有些慌乱,立刻满脸堆起笑来,夸道:“自然是,奴才们真不知如何报答王爷的恩情,日后一定尽心为王爷效力。” 又很是夸了元晞一番,直把元晞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宋满只道:“先将门户贴写来是正经,劳夫人尽心操持了,宫里娘娘也一直关注着郡主的婚事,必得办得尽善尽美,才好向娘娘交差。” “嗻。”瓜尔佳夫人再不甘愿,也得满脸是笑,欢天喜地地答应着。 婚事没有女方主动的道理,虽然是雍亲王府选婿选中了瓜尔佳家的子弟,但要订婚,也得瓜尔佳家主动来求亲,门户贴是满人家庭订婚的习惯流程,男方家自己写出自家儿郎信息,递送女方家中。 女方家会将这帖子摆在堂中,供往来的亲戚们观看,共同参详。 这一步,给大家提供的最大便利是聊八卦,交流一下情况,主要收集男方负面消息,如果不合心意,可以立刻止损。 不过在高层之中,这一步的意义不大,订婚之前必定已经详细了解过对方家庭的,而流露出意愿,再要止步,就容易影响感情和利益了。 但规矩流程不能轻易免去,时人重规矩为脸面,处在雍亲王这个位置,更要格外周全体面。 门户贴当日下午便送来了,雍亲王也约见了他们家目前的当家人,回到内院,表情看不出满不满意。 宋满的表情是很不满意的。 他原本要说的话便顿了一下,问:“怎么了?”甚至有些惊奇,琅因的脾气有多好,只看家里那两个小的混世魔王,竟然胳膊腿齐全,活蹦乱跳地长到大,从没挨过狠揍,都以讲道理为主就可以见得了。 宋满面带哀愁地叹气,“我看元晞这未来婆婆,不是省事的人。” 雍亲王笑道:“我当什么事呢,这算什么,一个内宅妇人而已,再不省事,还敢找郡主的麻烦?” “只怕她找小两口的麻烦,同一屋檐下,她捏着孝道大旗,防不胜防。”宋满叹道,“元晞的嫁妆中有京郊别苑,倒可以偶尔去躲个清闲,但总没有常住在城外的道理,传出去也不像话。要想在内城给他们另谋个住处,却是行不通的。” 按照清朝法律规定,北京内城的所有房屋旗人只有使用权,所有权归朝廷所有,外城房屋倒是可以自由买卖,但是若给元晞在外城安家,来往既不方便,传出去也令人猜疑良多,平白闹得难看。 雍亲王道:“这倒是件麻烦事。” 这些年,旗人们有私下交易典卖房屋的,但那是朝廷禁止之事,旗人们能民不举官不究,他这个皇子亲王,多少双眼睛盯着,却不能轻易犯禁。 不过宋满一提起,雍亲王也认为,元晞到瓜尔佳家生活有些不妥,一则,他们家人员复杂,额驸不得脸,感情生疏,元晞去住着未必舒服;二则,他准备给元晞的陪嫁众多,人口、家具、箱笼…… 松格里家家境贫寒,只怕安置不下。 他略想了想,“宗女之中,也曾有过请皇父赏赐房屋的先例,是元晞这边不是必需,倒有些麻烦,咱们稍做计议打算,或者请额娘设法,或许容易些。” 宋满如释重负的模样,“多亏有爷,方才我想着这件事,心中百般揪心,却怎么都想不出法子。今儿见了他们家女眷,我才觉着,松格里这孩子也是可怜。” 雍亲王拉着她坐下,简单回想,道:“他的亲生额娘是瓜尔佳索伦图的原配发妻,生他时难产而亡,没过多久,索伦图续娶的原配的亲妹妹,也就是现在的瓜尔佳夫人。” “她原是松格里的姨母?”宋满有些惊讶。 雍亲王点点头,示意宋满给他剥松子儿。 “可惜这份骨肉之亲,未曾带来多少情分。继室过门不久便有身孕,松格里被他们家老太太接去抚养,但继室所出之子早夭,继室又抱养通房所出,索伦图官位不高,他们家境不过平常而已,全靠祖宗余荫,松格里为嫡长,继室无子,养子是妾室所出,名分上差两节,于分家产大有不利,自然视他如敌寇。” 原来如此,利益之争是最恒久的,宋满叹了口气,无需多言,雍亲王自己会阅读理解。 他冷哼,“不过如今,他们家再不重视长子,也得捧着咱们家的额驸。绝不敢怠慢这门婚事,松格里与家中亲缘浅薄倒也好,自然只能依附于咱们家,对元晞尽心。我使人查访,他对玛嬷倒很孝顺,他们家老太太过世前缠绵病榻一年,一直是他侍奉在侧,老太太孝顺细致,年轻人能有如此心性,也算难得。” 他一开始对此人条件的不满,查出竟是个真孝子贤孙之后,倒有所缓解。 既蒙玛嬷抚养长大,能为玛嬷送终,也是有良心、重感情之人,日后总不会有叫元晞伤心之事发生,再则,能服侍得了病人,性情自然温和,元晞那个臭脾气,正适合找个性情和顺的。 虽然是亲阿玛,雍亲王还是得承认,元晞是有些霸道的,只是看自己女儿,怎样都好,他也不认为这点霸道是问题,额驸如果认为元晞的脾气有问题,那不必想,肯定是额驸的问题。 总之,对这误打误撞来的女婿,雍亲王终于有了几分满意。 第506章 德妃娘娘有话说 门户贴要在雍亲王府摆一段时日,之后才慢慢地走订婚的流程,但那只是流程。 对雍亲王来说,最要紧的是立刻将婚事呈奏御前,让元晞在御前恢复到有婚约状态,才能保持安全。 又得修书告诉德妃,他从前想不到如此细致,但德妃疼爱元晞,对元晞的婚事一直十分关注,婚事落定,当然也得叫德妃知道。 御驾此时尚未抵达关外,德妃在驻跸之处打开书信,先是欢喜,“难得老四处事这样痛快。”信上还夸赞了元晞未婚夫的人品性情,德妃反复看过,方点点头。 雍亲王的眼光,她是不大相信的,但此刻信了比不信强,十四福晋前来请安,她对十四福晋说起此事,十四福晋也很欢喜,又惊讶,“竟是这么突然有了结果?” 德妃没言语,十四福晋便明白了,笑道:“四哥疼元晞呢。” “我看是外头盯着他们家的人太多了。”德妃叹了口气,又有些不满,“十四也是,这几遭事,折腾得元晞……和你四哥多没脸,我看都是那边干的,他还和人家好得穿一条裤子,亲兄弟似的,倒忘了自己的亲侄女……和亲哥哥。” 十四福晋虽知道德妃一向疼爱元晞,见她竟因元晞,连对十四贝子都有几分嗔怪,仍是十分震惊,口中只诺诺答应着,出来了向身边宫里的老嬷嬷打听。 老精奇叹道:“福晋您是年轻,想来少时见过五公主,也记不住五公主的模样儿了。郡主和五公主生得极像,性情也相仿,都是天家贵女的傲气,待亲人又极孝顺,娘娘心里是可着两份儿疼郡主呢。” 十四福晋不期如此,一时颇为感慨,不过德妃所言,她听了也没用,用十四贝子的话说“八哥不是那样的人!”“八哥和四哥多好,八哥怎会有意针对四哥,定是有人从中挑拨算计。” 她实在无力多说了。 十四福晋只交代:“快回信给府里,元晞订了婚,我虽不在京中,礼物也是要到的,就是那一副早备好的嵌东珠钿口并玉如意,使人送到雍亲王府去。” 又提笔书信一封,要一同送至王府,嬷嬷忙应下。 雍亲王府中,骤然听闻消息,大家也都有些惊讶,顺安知道得稍微多一些,听闻是瓜尔佳家,忙问当家人名讳,侍从道:“听说叫索伦图。” “怎么是他家?”顺安惊诧,这瓜尔佳家是一开始就被踢出名单的,还是她和元晞一起商量的。 索伦图家在名单上的子弟是庶出子,养在嫡母膝下,与嫡母相亲,对生母则有怨怼之意,无论是当真如此,还是做戏,这样的人显然都不是元晞的良配。 瓜尔佳家的小姐们勉强算是在雍亲王府格格们的交际圈子里,虽然大多时候是逢年过节进来充当陪衬,毕竟是自家属人。 但顺安一向心思细致,又记性极好,从她们的言谈中察觉出一点,到元晞掐着名单选婿的时候,连忙和元晞说起,元晞果也发现了,姐妹俩非常愉快地就把索伦图家的子弟划掉了。 怎么费心费力地看了这几个月,最后竟然还是索伦图家的那个? 顺安惊得坐不住了,又想或是其中有所变动,是自己误会了旁人也未可知,忙叫人去看元晞在何处,听说元晞就在自己院里,连忙过去。 要到元晞那边,必得通过宋满这边,宋满听说是二格格来了,知道缘故,道:“顺安定是有事要找你们郡主的,叫她不必忙,再来我这耽误,直接去她大姐姐那,完事儿了再来我这坐坐也是一样的。” 侍女连忙应是,出去传话,顺安闻言,向正房福了福身,然后疾步往后院去了。 之后是乐安,她也急色匆匆地来,宋满仍旧如此安排,然后才嘀咕:“这姐仨是真没有秘密啊。” 额驸都是一边叭叭人互通八卦,一边画勾的? 八零八点头,表示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春柳没听清楚,笑着道:“什么秘密?格格们又有了什么小秘密不成?” “她们几个拧成一股绳,能把天翻过来也说不定。”宋满一笑。 佟嬷嬷笑道:“咱们郡主小时候是淘气,如今已经好多了;三格格倒是还淘气,不过小孩子家,活泼些才好呢,早早就学得规规矩矩的,瞧着就叫人心疼。” 宋满莞尔,正好洵亭打发人送东西来,她关心,“你们奶奶怎么样了?” “奶奶一切都好,也请了太医来看脉息,说胎儿强健,母体底子也好,又有过一次生育经验,只要小心,应当不妨事。”来的是洵亭陪嫁,笑着回道。 宋满点点头,“叫你们奶奶好生养着,如今什么事有她的身子要紧?这些琐事,一概无需关心了。” 陪嫁笑道:“老太太也这么吩咐,已不叫奶奶理事了,只有福晋这边,奶奶不放心其他人安排,一定亲力亲为。” 方将端午节礼一样样打开介绍,仍有一盒老太太亲手做的糕饼,然后是刺绣香包、香药珠手串儿等物。 要论豪奢和家底,宋家拍马也赶不上王府了,送节礼多是应时应令准备的,对宋家如今的收入,宋满是很清楚的,哪怕算上宋建宇的收入,也不过将将够用——老太太管得很严,坚决不沾替人办事的灰色收入,不给人留把柄,这就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宋家的流水。 宋金柱等人倒是叫过几次苦,但洵亭和宋建宇坚决遵从宋老太太的意思,有老太太的大旗,他们也不敢闹得过分。 这正合了宋满的心意,宋建宇保持清廉人设,对她只有好处,而雍亲王对宋建宇的品性更是大为赞许,宋建宇品出好处,发奋图强要做清官。 第507章 五月芬芳 洵亭身子不便,但元晞还惦记着听渊,她婚事定下,心中大宽,素日和睦的朋友姊妹们相约一聚,有一席宴会。 五月正值樱桃成熟,便做樱桃宴,并在园内赏榴花并作诗,小姐妹们一乐,惦记洵亭身体不便,听渊也许久没出来走动玩耍,又打发人去接听渊,并还请了未来弟妹朝盈。 小姑娘们的宴会,宋满只提供物质支援,她露面了大家反而觉得拘束,但听说听渊来了,也惦记想要见见。 听渊由元晞身边侍女诵芳领着走进来,她已经是要启蒙的年纪了,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挑,举止落落大方,生得在春柳等人看来和宋满似乎有些相像,故而格外疼爱一些。 母亲系出名门,她又自小出入王府,所学的礼仪规矩与受到的熏陶都是远超同等级家庭的,虽然这次没有额娘陪伴,到王府里也并不怯场,有礼有节。 听渊有模有样地行了礼,笑眼弯弯,叫:“姑姑!” “到姑姑这儿来。”宋满笑容温和,道:“可见过你姐姐了?” 听渊摇头,“入府便来给姑姑请安,还没见到姐姐呢。” 宋满便教她:“今儿你姐姐那人多,许多都是你不识得的大姐姐,但不必害怕,只管自己玩儿便是,我叫雪澜姑姑跟着你,你姐姐接你过来,也是想你在家闷了许久,今日有热闹,就叫你来玩一玩,倒不叫你和人交游谈阔的,你只需玩得开心便好。” “是。”听渊乖乖答应着,带着东西来串门的大张氏不由夸:“姐儿真是乖巧,规矩又好,小小年纪就这样斯文,以后了不得呢。” 宋满莞尔,叫雪澜近前:“看顾着表小姐,别叫她受了委屈,晌午把她带回来睡午觉,在后头花厅边小屋里,我已叫你春柳姐姐使人收拾了。” “是。”雪澜笑吟吟地应是,听渊认真地行礼,一板一眼地说:“谢姑姑,姑姑为我劳神了。” “倒真是学上规矩了。”宋满捏捏她的鼻子,听渊便忍不住笑起来,两只杏仁似的眼睛弯弯的,黑亮亮的像宝石珠子。 大张氏瞧着,愈发喜爱,叫到自己身边,从匣中取出一对彩胜装饰她。 宋满笑着看着。 元晞的心思她明白,洵亭即将临盆,不管生出来是男孩女孩儿,听渊受到的重视都不可避免被分薄,且宋家也不是什么安稳省心的人家。 元晞今日特地接听渊来玩,一是哄听渊开心,让听渊感到受到重视;二是震慑宋家有些人,别动些挑拨母女关系、欺负听渊的小心思。 听渊尚不明白这些,只是开心,元晞年长她许多,又处处都出挑,小姑娘正是会崇拜大姐姐的年纪,元晞惦记着她,她高兴极了,昨晚兴奋得好晚才睡着。 听渊被雪澜和诵芳带去了,大张氏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和宋满直念叨:“乐安打三岁之后,再没有这么乖巧的时候了。” 宋满不禁一笑,“又被先生找了?” 大张氏长叹一声,“郡主和二格格在学里还好,如今郡主和二格格都不入学了,她就成了没笼头的马,我看恨不得把天翻过来呢。” “乐安是个聪明孩子,虽然淘气,但也懂事。”宋满道:“眼见她也是要议婚的年纪,一成了亲,就不得不规矩体面起来,说到底还能再松快几年?大体上不差就好了。” 大张氏听她如此说,也觉正是这个道理,不由又道:“外头规矩上,乐安倒是不差的,也孝顺,知道心疼人,是个贴心孩子。” “这就不是了?”宋满笑睨她一眼,“你再说,倒像来我这显摆的了。看看弘景弘晟,他们是一天生日,我看呐,就是老天爷做主,要那天生下来的小孩儿都是猴儿!乐安不比弘景弘晟乖巧出一万倍了?” 大张氏彻底被说服了,二人说了一会话,大张氏打开匣子,“马上端阳节了,我和张姐姐剪了些彩胜,并编的五彩绳,实在做得多了,虽知道福晋这定不缺,也送一匣子来,或赏人也便宜。” 她感慨,“这长日漫漫,也就是这些手上功夫能打发时间了。” 宋满一瞧,拿薄绢彩绫裁剪拼叠成的彩胜,有鸟虫、鲜花等形状,一个个色彩鲜亮,做工巧妙,比前日内廷太子妃赏出来的也不差什么。 她赞道:“果然是妹妹们的手艺。”先挑了一对叫春柳帮她留起来,“端午那日我戴。” 大张氏见她重视,心中欢喜,面上也带出笑。 宋满想了想,道:“我这一个头,也戴不了这么多,留在匣子里蒙尘,实在可惜,可随意赏给旁人,也是委屈了,倒是今儿来了这么多格格,各个鲜花一样的年纪,只有送给她们叫她们戴了,方不算玷污委屈。” 大张氏笑道:“福晋盛誉,我实在无颜承受了。” 宋满道:“多谢你惦记着,逢节日常送这些针线活计来,我的手笨,不大会做这些,若没有你送这些,赏人都怕露怯呢。” 虽知道她是哄人,大张氏还是不禁笑起来,“知道福晋不嫌弃,我才敢送来。” 宋满本就吩咐给今日每位来赴宴的格格小姐预备了伴手礼,原本是每人鲜花香药手珠儿一串、香包一个,又叫春柳把彩胜添进去,春柳应了是,又道:“您吩咐找的宫样簪花已找出来了,是那一盒轻纱堆就,米珠做花芯的,等会一齐给索绰罗家的小姐?” 宋满点点头,朝盈今日既来赴宴,她当然不能视同旁人一般对待。 大张氏闻言有些好奇,“索绰罗家的小姐,可是咱们阿哥那位……” 宋满笑着轻轻点头,大张氏满面感慨地道:“我只是远远瞧见了两次,倒没真见过什么模样儿,只听乐安夸得天花乱坠,说得如天仙下凡一般,料想福晋是有媳妇福了,今儿见福晋这样惦记着,倒是咱们未来大奶奶的福呢。” 第508章 弟弟也不同 “是个好孩子,等成了婚,你们就知道了。”宋满对大张氏的彩虹屁已经免疫,沉溺于溜须拍马会影响理性判断和职业生涯,她就是拍领导的高手,自然深知其中道理,绝不吸收彩虹屁。 但大张氏就是这样的生存策略,宋满看得出,若要求她不说,她反而要惶恐,每次来拍完宋满马屁,她就觉得心里怪圆满的,深信日子会越过越好,宋满只得随她。 其实大张氏最近这些年都从职业技能走向真情实感了,今天更是真心实意,从东院出来了,还和侍从感慨:“未来大奶奶真是有福,碰到福晋这样的婆母。” 侍从应和两声,大张氏和他说了会话,又道:“咱们往望梅轩看看年格格去。” 方才在东院,宋满提起年氏,道:“我观年妹妹性情,最是敏感纤弱的心肠,倒无坏心思,只是年纪太浅,许多事情无力应付。她入府就跟着妹妹学了规矩,妹妹也知道她的为人性情,就情妹妹送佛送到西,再多关照关照她吧。” “我虽有心照应,一则事多,二则她与我也不相熟,我贸然关心她,只怕她心中更紧张不安,反而不利于休养,思来想去,只有厚颜再劳烦妹妹一番了。” 说着,又命人取出几匹色泽宜人、花纹精细的杭罗、彩缎相赠,正宜夏日裁衣之用,大张氏忙道:“怎么受得起呢,为福晋办事,实是我的荣幸,谈何劳烦二字。” 倒未推脱礼物,走到年氏院中,也隐隐透露是受东院福晋之托前来关照宽慰,见年氏大为感动的神情,大张氏心落回肚子里,微微一笑。 弘景弘晟下学回来,听说今日未来二嫂来了,都很兴奋,挤眉弄眼的,大概是在想什么作弄弘昫的法子,元晞瞥他们一眼,“宴席已散了,快别做坏主意了。” 他们俩在弘昫那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元晞都不稀罕劝架了,反正到头也是他们两个自个挨收拾。 但她今日想要些消停,便把炕桌上的点心推过去,端午前后正是吃樱桃、桑葚的好季节。 今日樱桃也有两种,一种是种的大樱桃,肉厚而甜,酸味轻,以内宫赏赐者为上品,王府上下都很喜欢。 一种则是野樱桃,民间叫山豆子,皮薄、肉少、味酸微甜,但果子味重,王府里喜欢熬成膏子做点心,宋满偶尔会要一些直接吃,上辈子到北京之后也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南方孩子感觉很新鲜。 元晞从小好吃,做宴席,当然将果品点心都做出花儿来,除了鲜果,还有果茶、甜汤、糕饼、蜜饯,花园里有席面,她往东院也送了两桌,一桌给宋满,一桌就是预备着堵弘景弘晟的嘴巴的。 宋满正好在一边看弘昫送回的书信,雍亲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孩子们忙起身请安,他摆摆手,叫宋满也坐下不必再动,“弘昫送了信回来了?” “这不正看着吗?”宋满扬了扬手上的信,笑道:“他说万岁爷、额娘、十四弟和弘皙阿哥都很照顾他,他在外极适应,并无不妥当之处。” 雍亲王拿来细看,见果然如此,方点点头,那边他回内院路上被叫去外书房取信的小太监紧赶慢赶地赶了过来,把弘昫写给雍亲王的信也呈上。 雍亲王打开细看,附有张进等人的回禀,他终于放心,道:“咱们弘昫聪明,在御前又熟,确实无妨。” 苏培盛把头一低:无妨您方才那么急匆匆地进来看信。 腹诽主子虽然不好,但是快乐,苏培盛快乐了一小下,很快控制住自己。 雍亲王道:“十三弟近来又病了,上回那毛病说是彻底好了,可这一次竟然直接发作得十分厉害,我看,是宫里太医不得用,得从外想想法子。” 宋满配合地面露惊色,“怎得又发作了?是得好好瞧瞧。” 虽然是废话,但很有情绪价值,雍亲王就吃这一套。 雍亲王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如今没有爵奉,恩赏又少,内务府是看汗阿玛恩宠下菜碟的地方,他们家日子也不轻松,我想,改日下帖子,请十三弟夫妇出宫来,我那边请大夫给十三弟瞧瞧,你这边悄悄周济十三弟妹一些,他们在宫里好用。” 他说原因,“你和十三弟妹一向要好,还好劝她,十三弟那个犟脾气,我要给他,他必是不干的。” 宋满当然只有点头赞同,男人要接济兄弟,你得比他还大方,何况花的也不是她的钱,却实实在在能帮到十三福晋。 她思忖着道:“这倒是很要紧的事,只是十三弟那边,还得请您帮着说两句,不然十三弟妹被我劝着收下了,回去却因此受了十三弟的脸色,再往后,可怎么敢收呢?” “你所想甚是。”雍亲王听进去了,道:“你放心,我教训他两句,叫他不敢和福晋生气。” 又道:“咱们家现有多少银子?” 宋满转身从带锁的炕柜里取出一套账本,最上一本是府内的总账,交给雍亲王看,口中一面说:“现银一时拿不出太多,支出前次预备着周济十四弟的一份,剩下的,三五千倒是能拿出来。” 雍亲王翻了翻,王府每年收入不少,尤其他现在是位次靠前、圣心也算靠前的亲王,但花销也大,现有三个女儿的嫁妆要办,攒不下什么钱。 依他说,直接给五千最好,但太多了,十三弟也未必收,他叹了口气,“就三千两吧,年前你留些心,若汗阿玛那边还是没回心转意,冷待着十三弟,咱们再帮一些。” 宋满点头答应着,看着雍亲王担忧遗憾的模样,感慨他真是恨不得十三阿哥是他亲生弟弟了。 对十四贝子,他倒也上心,可绝没有这样由内而外的担忧和大包大揽的精神。 两个弟弟性格也不一样,雍亲王说他教训十三阿哥,笃定十三阿哥必定会听,回去不会和福晋闹,对十四贝子,他要说这句话就没什么骨气了。 在十四贝子那有这个地位的,是人家八哥。 看着眼前的金大腿,宋满感慨,十四阿哥呀,您站错队啦!你自己作死倒没什么,别连累你媳妇啊! 第509章 花别人的钱买人心 涉及十三阿哥的事,雍亲王颇上心,他这一次不是怀疑宫中太医医术不佳,而是直接怀疑太医是否受有些人指使,而不用心治疗十三阿哥的病了。 故而不必等寻访到名医,直接叫杜郎中瞧,主要是检阅太医的药方是否合理尽心。 他的疑心、警觉,都比年轻时更强了。 最后事实结果证明不过是雍亲王疑心病犯了,太医背着九族的脑袋,不敢不好生给皇子看诊,而康熙本人,也暂时并无杀子的狠心。 听到杜郎中的结果,兄弟二人都松了口气,十三阿哥轻笑一声,“如此,却可以放心了,不过是弟时运不济,才得了这个病症罢了。” 雍亲王不满他如此说,“凭是什么样的病症,还能没有药来医?宫中的太医虽然尽心,只怕是不擅长这病症,才无结果,我也叫人在外头细细地巡访名医,一二个月内,必有结果了;二来,百病风邪,都和情志心力有大关系,你现在心内郁郁,病才久治不愈,等心情一开阔,自然立时痊愈,谈何时运不济之说。” 十三阿哥苦笑而已,他头次发病还不明显时,雍亲王便觉得宫中太医不得力,在外替他寻访过名医,请了两个人来,也没说出什么结果,到今年,病发出来,太医倒有说法了,却没个治法。 不过雍亲王言语宽慰劝导的苦心他也明白,遂不再做哀声,抬起头笑着点了点,“四哥的话有理,我这两年也常觉体力衰退,倒是自怨自艾之过,很该把骑射再捡起来。” 他失意不久便逢妹丧,公主远在草原,消息传回来说是难产而亡,却也有人说额驸和公主久不睦,对公主多有不敬,少有宽慰,之后在公主丧中,额驸便有强抢妇女的丑闻传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还不因他失势? 若他还在御前得宠,额驸安敢如此。 就在不久之前,前朝奏上额驸的处置结果,原本应该赐死之罪,万岁爷施恩蒙古,仅判监禁而已,可公主的脸面、性命,谁还能挽回? 十三阿哥愈觉心灰意冷,皇父的无情,他算是见识到了。 雍亲王知道其中内情,更苦恼不会宽慰人,他拍拍十三阿哥的肩,叫十三阿哥和他一起品鉴新得的字画,又说了塞钱之事,但并不说是自己主张的。 “你四嫂实在挂心你福晋,非说你们家新近添了人口,内务府又尽是踩高捧低之辈,手中不宽裕,日子如何过得下去?我们俩商量着,如今手里还算宽裕,便暂先帮你们一些,不许你推辞。” 雍亲王定调:“一则,这是你嫂子的心,是她和你福晋的情分,又不与你相干;二则,从我这里算,我是你哥哥,你在困境当中,我帮你是理所应当的,我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帮你,如今因我手里有,而你那正缺,拿给你使自是应当的,我若没有,也不会强要脸面,非充大头。” 十三阿哥暂不知如何应对,只急着道:“如何当得呢。” “有什么当得当不得的。”雍亲王道:“咱们兄弟彼此帮扶是正理。我不信,若今日是我蒙难,你能置我于不顾?若你有这份情意,就不许推辞。否则客气太过,便是你没把我当至亲,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逻辑非常丝滑,话术十分强盗。 十三阿哥稍有些不适应,他话已至此,又不敢再拒绝,心中也着实温暖酸涩,张张口,不知如何说。 雍亲王最后道:“回去也不许和你福晋恼,她就是再长十张嘴,也拗不过你嫂子,你若因为她收了钱就要羞恼,你四嫂要杀去你们家打你的。” 话没说完,他先笑了,十三阿哥失笑,慢慢起身,向他郑重一礼,又道:“也请四哥替我谢嫂子挂念,内子与小辈们一向受四嫂照顾良多,只是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雍亲王忙扶住他,用力握了握,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院里,十三福晋当然没说过宋满,她有些不安又酸涩,她生产不到半年,十三阿哥生着病,她的身体显然没休养好,身形瘦削,气色也并不红润。 宋满认真地道:“不许推辞了,你们四哥交给我的任务,我若送不出,他回来该怪罪我了。” “嫂子。”十三福晋眼睛酸涩,目中隐有泪光,宋满拍拍她的手,“咱们一家一户,势单力薄,手挽在一起相互支应着,路才好走。碰到困难了,相互帮扶一把,是理所应当的,若是此刻我们袖手旁观,来日我们落难了,哪还有脸受你们的帮忙呢?好妹妹,不要哭,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十三福晋用力点了点头,终究没忍住,扑进宋满怀里低泣出声。 她出身满洲高门,阿玛位高权重,嫁给当时备受恩宠的十三阿哥,本来是春风得意的一对,哪想到成婚没多久,十三阿哥便受了万岁爷厌弃,甚至仇恨,乃至今日,这几年的种种煎熬,岂是外人能够体会到的。 她泣道:“我们爷再不肖,也是汗阿玛的亲生儿子,绝无悖逆之心,何以受汗阿玛——” 宋满握住她的嘴,对她轻轻摇头,十三福晋心神一震,猛地意识到,四哥四嫂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其实康熙还没到往儿子后院安插探子的地步,但这个话题不能展开聊,如今环境安全,万一哪日十三福晋是在宫里提起了呢? 为防后患,还是让康熙老爷子背个黑锅吧,反正他本来也不干净。 十三福晋顿觉后背发冷,再看宋满便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想到雍亲王一向在风口浪尖上,嫂子处境虽比她好些,但众目所聚,疲惫之处远胜于她,更添怜惜之意。 宋满笑道:“马上端午节,料想你忙着照看孩子没工夫,我这彩胜、五彩绳、小香包都足多做一倍,幸亏你们俩今日来了,不然如今德妃娘娘不在,我进宫送还是麻烦事呢。” 第510章 订婚 一时又有外书房的人来传话,说王爷和十三阿哥自在书房吃饭,叫不必担心。 宋满笑着摆摆手,扭脸儿对十三福晋道:“侍从如云,有什么可担心的?不管他们,咱们俩消消停停地好好吃一顿,我这还有西洋白葡萄酒,滋味倒是很清冽香甜的,可要尝尝?” 十三福晋自然点头,二人谈起元晞的婚事,几个女孩儿的嫁妆,话题渐渐转到十三福晋在闺中的喜好上,十三福晋谈起少年时也曾有过一段元晞那样潇洒自在的时光,目光都明亮不少。 夫妻二人回宫已是晚间,照顾十三阿哥身体,外院没传酒水,雍亲王脚步稳健地回来,宋满已沐浴过,散着头发坐在炕上吹风,雍亲王先皱眉道:“夜间风凉,仔细风邪入体,咱们这个年纪,应该注意保养身体了。” 宋满闭眼装没听到,雍亲王就知道她喝酒了,走过来叫人关窗,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湿着,微一侧首,示意春柳拿巾帕来擦干。 宋满睁开眼,嘀咕:“不想擦太干。” “等头疼就知道哭了。”雍亲王对头疼这件事可谓是深有经验,继续教训宋满,喋喋不休,宋满难得正大光明地表现出对他啰嗦的不满,觉得有些人爱喝酒真是有道理的。 不过毕竟是领导,衣食父母,也不能太过分。 一个猴一种拴法,宋满眨眨眼,忽然凑近了往雍亲王脸颊上吹气,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雍亲王还是感觉耳根子痒痒的,手扶稳她的腰,宋满借着他的力道半跪着贴近他,点点自己的唇,“方才含了一枚香药,爷来尝尝是什么滋味的……” 上个月连着去寺庙听高僧讲经,刚立志要修身养性好好养生的雍亲王可耻地心动了。 第二日一早,元晞来请安,她今日很忙,上午和桃娘有约,下午还要挤出时间见一下新上岗的未婚夫,稍加安抚再立好规矩,然后再给点甜头——用额娘的话说是画饼。 如此一算,行程甚紧,故而起得很早。 往日这时候阿玛额娘也起了,今日却被春柳姑姑迎进厢房里,“郡主先吃茶,主子吩咐,您先吃早饭也罢,不必等着请安了。” 元晞忙看她面色,见她神情带笑一如往日,并无紧张之色,不像额娘或阿玛谁生病了的样子,才放下心,在厢房吃过早饭,回去收拾东西出门了。 上午见了桃娘,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商队组建的进度远远过半,眼看要完成,新的问题又接踵而来,商队走什么路线、沿途要小心哪些风险、到外边主要采买方向…… 一上午说话说得嗓子生疼,诵芳手脚煮了两大壶罗汉果茶还不够喝,到午膳时间,元晞终于舒了口气,“今日便先到这吧。” 桃娘梳理着思路,点点头,安排人准备便饭,院子里有一个小厨房,元晞过来时她很少从外叫菜,怕不安全。 元晞快速吃了饭,桃娘道:“郡主下午还有什么事吗?” 元晞想想,叹了口气。 桃娘以为元晞遇到了什么难事,忙道:“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 元晞摆摆手:“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些烦,不大想成婚。”离开额娘,日子该怎么过呀!她都不敢想。 桃娘便笑了,“成婚固然是赌运气的事,但郡主成婚,十赢无输的,瓜尔佳公子若是聪明,自然知道要怎么对待郡主;若不聪明,郡主叫人教教他也就是了。” 元晞笑着摇摇头,“吃茶。新得的白毫银针,桃娘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下午和松格里约在元晞自己的产业里,去年元晞置下的,用的不是做生意的本钱,而是她私房钱,一间小茶肆,走高端路线,做她和顺安她们在外头偶尔落脚的地方。 茶肆中管事的是元晞心腹,迎着元晞穿过庭院,进入僻静的雅间,一边道:“那位公子已经到了。” 元晞点点头,推开门,雅间中,年轻儿郎正有些坐立不安地张望,听到声响,眼含期盼地望过来。 五月天气,他穿着一件月白绣银竹的褂子,清爽干净,生得又俊秀高挑,确实很占便宜,至少让人第一眼看见不会厌烦,还想再细细地观赏一番。 细看到目光,却像山间的小鹿,清澈灵动,跳跃着期盼、惊喜,元晞定定看了一会,凭精于骑射的目力瞥到他微红的耳根,心情忽然好像好转一点。 宋满被八零八拉着看转播,看得微微带笑,不过还是忍痛对八零八道:还是你自己盯着吧,只要元晞没遇到危险情况,就不必叫我一起看。 一直盯着亲女儿谈恋爱,真是不太好,侵犯人家隐私了。 八零八遗憾地答应。 之后就是元晞威逼利诱两手抓,不愧是亲母女,宋满没专门教过,她也在熏陶之中学到一手好大饼画法,画得饼又圆又香。 威逼的手法则几乎没怎么用上,松格里已经道:“我已被定给郡主,自然就是郡主的人了,日后自然唯郡主之命是从,其他人我是一概不理的。” 说到最后,还忍不住笑了一下,有些陶醉得意。 元晞和八零八同步点了点头。 门户贴摆上,一个月之后撤下再交换八字合婚,之后就要男方家请有身份的亲友登门,一男一女,充当主婚人和媒人,主持订婚。 松格里家境寒微,那是在雍亲王嘴里,他家也是满洲老姓,祖宗辈的老底能吃到今天,一家仍然锦衣玉食,家里儿郎还能出现在雍亲王女婿候选名单上,就说明他们至少是中等世家。 要请出两位有身份、够体面的亲友,当然不是难事。 宋满忙完元晞订婚的事,才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雍亲王要留元晞两年,索伦图他们当然不会没眼色地催问婚期,如今只是婚事定了,其他事情还不急。 闲下来之后,雍亲王又有些惦记弘昫,元晞和弘景弘晟也是,尤其元晞,她从有记忆以来,就没和弘昫分开过。 “也不知弘昫在塞外怎么样了。”元晞道:“今年几月份行围?他们如今还在行宫里吧?” 正说着,雍亲王大步走进来,“快收拾东西,咱们往塞外去。” 第511章 惊变 众人都一惊,宋满起身按着他坐下,天气正热,雍亲王不知得了什么消息,从外走进来,一身汗。 她招招手,侍女流水似的奉上面盆巾帕,又备了凉茶冰碗,雍亲王摆摆手,洗了把脸,才说:“额娘病了,汗阿玛叫咱们过去请个安,正好一道往围场行围,收拾一日东西,明儿就动身,你跟着去,家里叫大张氏和年氏一同照管着,有庄嬷嬷坐镇,不会有问题。” 又看一圈孩子,想了想,“元晞是一定要去的,你玛嬷最惦念你;弘景弘晟的课业也先歇一歇吧,难得能出去一遭儿。” 弘景弘晟一喜,又顾念德妃的病,未敢欢呼,只忙问:“玛嬷怎么了?” 元晞也忙道:“汗玛法传旨来只是叫咱们去请安,应当不是什么大症候。” 雍亲王沉着脸点了点头,“她想念你,你去了多陪陪玛嬷。” 元晞隐约明白过来,认真地答应下。 宋满反应过来,道:“顺安、弘时和乐安那边怎么算呢?” 不带其他格格还好说,但孩子们,雍亲王不提,她却不能不提,不然传出去几经演变,没准就变成她打压其他子嗣了。 雍亲王顿了一下,仔细想想,“弘时太小了些,带他出去,不大稳妥;顺安的身子不好,不折腾她,乐安……” 话没说完,苏培盛进来回:“爷,诚亲王请您过去,说议您去塞外的事。” 雍亲王将手里毛巾往侍女捧着的托盘上一扔,宋满随着他起身,雍亲王道:“你们先收拾行李,叫佟嬷嬷帮着你操办,她老人家心里有数。” 他神情看似如常,熟悉的人却能从中体会到一种隐隐的焦躁,宋满答应了一声:“嗯。”转过身,从炕柜上架子拿下一个小匣,其中是清凉解暑的丸药。 她拈了一枚递到雍亲王嘴边,雍亲王张口含住,握了握她的手,“额娘无事,莫慌。” 看起来应当是他比较慌。 宋满心中想着,神情温和认真地点头,口中的丸药带着薄荷与一点柑橘的气息,或许还有很淡的藿香、丁香的气味,但雍亲王已分辨不出,只是望着宋满的神情,随着口中药丸散发着凉气,他的心神也随之微微一定。 他出去议事,东院这边紧着收拾东西,佟嬷嬷也许多年没往塞外去过了,但口里念叨着,记忆渐渐复苏,一样样交代春柳和冬雪预备,还不放心,亲自检查。 春柳和冬雪也有些期待,这么多年,很难得能再离开京城转转,还是到塞外那么远的地方。 元晞反而有些坐立不安,她院里的东西,梁嬷嬷便能操办稳妥,无需她回去操心,她坐在后花窗边上,伸手拨弄后窗下的芍药花。 宋满看她揉得满手花汁,无奈地按住她的手,“你玛嬷必无大事的,不然若么立刻回京,若么也得从京中调人,单只叫咱们一家前去,未必没有万岁爷赏你阿玛脸面的意思。” “我知道。”元晞点点头,抿唇半晌,低声说,“我是想起五姑姑。” 宋满微怔,元晞低声道:“热河是什么样儿的?” 在座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元晞深深地吸了口气,依偎在额娘身上,环抱住宋满的腰,“女儿就这么陪着您,一生一世都不离开您,好不好。” “这于额娘倒是一桩好事。”宋满摸摸她的头,笑道:“只怕一二十年之后,你便不这么想了。” 雍亲王说得急,东院收拾起东西也很急切,又往库房要东西,检查车马,动静不小,各处难免都有耳闻。 李氏最先有所反应,她听了消息,立刻叫人替弘时也打包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总觉得东西还不够,又问寿嬷嬷,寿嬷嬷却迟疑着。 等到下晌,还不见东院来人传话,她便坐不住了,“竟然不带弘时去吗?” 王府总共这几个小阿哥,除了那刚有炕沿高的小的,剩下的,弘景弘晟都去了,还能落下弘时?宋三姐既不是会特意打压阿哥的人,也很犯不上打压弘时啊。 寿嬷嬷低声道:“这会传召得如此急,只怕不是寻常事,阿哥跟着去反而麻烦,不如留在京中安全呢。” 其实东院都去了,能有什么不安全,寿嬷嬷忖度,八成是王爷没打算带李格格,既然不带李格格,带着弘时阿哥去了,就只能交给宋福晋照顾。 小孩子在塞外,可说不准会出什么事,摔伤了、扭伤了或者一时染了病,都是说不准的。 她知道李格格对宋福晋没坏心甚至颇为信赖,但若孩子在宋福晋手里出了事,就实在是雍亲王府的大麻烦事。 王爷的心思,自然为东院那边考虑的。 何况弘时阿哥年纪还小,日后去塞外的机会还多,等再长几岁,自己能当事了,再跟着出去才好呢。 这话自然不能明言,她瞎诌了一个理由,听起来还很说得过去,至少应该能吓住李格格。 李氏皱起眉,看向寿嬷嬷,寿嬷嬷正要张口,忽然听到外头有人传:“大张格格晕倒了!她们院急着请郎中呢!” 李氏一惊,忙叫人去看怎么了,她和大张氏虽然不睦,可若大张氏出事,那也算是雍亲王府的大事,她一时说不上是担忧还是看不顺眼的人倒霉的兴奋,担忧谈不上,但说高兴,似乎也没多少。 打听的妈妈去了一会,回来脸色有些凝重,“听说是王爷叫人传了话后,大张格格又到东院去说了会话,回来就晕倒了。好似是急火攻心,宋福晋已经过去瞧了。” 李氏便觉出不对,“她做什么把王爷惹恼了?”却也不像,雍亲王要处置谁,哪还能轻飘飘的。 那是什么事情,能叫大张氏慌乱到晕倒?若说是宋三姐弄的,她一万个不信,思来想去,还是王爷比较有嫌疑。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的慌乱,东西也不愿收拾了,反正弘时八成是去不了,胡乱撑着炕桌边上坐下,等园子里的消息。 顺安那边也听到消息,却放心不下乐安,她想了一时,吩咐:“替我更衣。” 第512章 巧言(上) 换了衣裳,向李氏说了一声,李氏迟疑一下,还是没拦她,只交代跟她的嬷嬷,“若真不好了,不许格格留在那,把三格格领回来也好。” 意思是怕人死了不干净,顺安若放心不下三格格,就把三格格领回来。 哪有现在就说晦气话的,寿嬷嬷忙劝住她,顺安知道额娘的性子,倒没什么想法,只心里一叹,欠了欠身走了。 顺安赶到大张氏院子里时,各处正忙乱,上屋里密密麻麻的人头,郎中忙着交代人给大张氏施针,并斟酌用药,宋额娘站在一边,神情看起来冷肃而悲伤。 她心提到嗓子眼上,顾不得请安,眼睛四处梭巡,看到元晞搂着乐安,正在暖阁炕上坐着,叫几个嬷嬷、侍女围起来,好像在低声说什么,心才稍微松一点,对宋满胡乱福了福身,急忙往暖阁里去。 “……一时急火攻心,不妨事,施了针再用药,过一二刻钟,怎么也醒了。”走近了听到元晞的声音,轻而柔缓。 那边小张格格满面急色地站在宋满身边,低声道:“……若叫王爷知道,可怎么好……” 顺安蹙眉,那边乐安眼圈微红,但不见泣声,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神情很坚定,“我知道是为什么事,生在皇家,我就知道有这一天,玛嬷舍不得大姐姐,二格格体弱,咱们家只剩一个我,若我还留在京城,咱们家落个什么名声?我自然是愿意的,可额娘……” 顺安心突突地提起来跳了两下,身形一晃,嬷嬷忙扶住她,宋满转过头来瞥见了,深吸了口气,叫:“大张格格无事,把小格格们带到厢房里坐。” 那边屋子里人没这么多,宽敞透气一些。 她示意雪澜去照顾顺安,元晞也注意到,一左一右看看这两个妹妹,也感到一点伤心,拉着乐安的手,起身扶了顺安,“咱们厢房里说话去。” 三人在侍从们的拥簇下来到厢房,不多时,又有人送来一盆冰,乐安知道额娘无事便放下心,整理好心神,先道:“代我谢宋额娘。”又叫贴身侍女斟凉茶来给两个姐姐喝。 说是给姐姐们喝,茶一奉上,她先抓着喝了一大碗。 虽然大张氏总说乐安淘气,但紫禁城出生,王府长大的格格,规矩礼仪怎么可能差了,她鲜少有这样失礼的时候,元晞和顺安看在眼里,很难欢喜起来。 乐安喝完茶,肚子里那种燥热好像被压下了,才一下倒在大姐身上,闭眼贴着大姐的衣裳流泪,元晞不言不语,轻抚着她的后脑,顺安侧过头去,用帕子拭泪。 其实她们姐妹,年少时就曾想过或许会有这一日,但又总想,阿玛那么疼我们,万一就有转圜之地呢? 可几年,看着堂姐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京城,她们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乐安和顺安都只顾着哭,元晞心中也酸涩,但她不肯哭,好像哭了就认输了,便只把两个妹妹都抱着,一起抚慰。 外头传来脚步声,年格格、富察格格、钮祜禄格格相继都来了,大张氏一向与人为善,宋满又常委托她操持一些家事,她在后院人缘颇好——准确的来说,整个雍亲王府,除了李氏之外,剩下的大家都还算和睦。 顺安懒得思索那些烦心事了,反正额娘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的,额娘也知道分寸,总归不会惹到宋额娘头上,这样宋额娘当着家,额娘就有一日安稳,等日后,弘时再长大了,额娘的日子就更稳当了。 不再操心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是顺安格格在成长过程中,最大的收获。 她依偎着元晞,脸颊贴着元晞的纱袍,轻薄的料子浸湿了眼泪,算是废了。 她慢慢顺了气,缓过劲来,乐安的哭声也止住了,她才说:“我近来闲着无事,等会儿都到我屋里去,翻出料子来,我给你们一人做一身衣裳吧。” 她握住乐安的手,“是好是歹,在家时咱们要痛痛快快的。你年纪还小,依我和姐姐的例算,到你成亲,约么还得十年呢,哭得这么早做什么?” 顺安眉目肖似李氏,但气质不像,生着很明媚婉转的长相,却有很斯文的气韵,从前显得像清丽的白荷花,这几年身体渐好、年岁渐长,气度中更添开阔之意,瞧着倒没有那种婉约温吞了。 乐安听她说的,也觉得十分有理,在家还能快活小十年呢,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没准她像大姐姐一样,订婚一个倒一个,最后蒙古不敢要她也不一定呢! 元晞叫丫头打水来洗脸,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不是内宅女人们的声音,很沉很整齐,是一大群人,她转头往外看,雍亲王在一群侍从的拥簇下,沉着脸走进来。 乐安也看到了,便有些不安,“我还是过去吧。” 元晞按住她,“你先洗漱;诵芳,回咱们房里快找一件袍子来我换了。等会咱们听着动静,拿准时机过去,不然只怕反而耽误事。” 乐安得了主心骨,用力点点头,顺安有些不安地往外顾盼,元晞也拍了拍她的手。 正屋里,雍亲王的心情并不算好,他走进来,看到满满的人头,便皱了皱眉。 宋满对年氏等人道:“如今这里人多,张妹妹醒了也不得安静休养,不然妹妹们还是先回去,张妹妹身子既无妨,你们明日再来探望也是一样。” 她口吻虽然平和,却不容反驳,年氏等人欠身答应了,觑着雍亲王的脸色,更不敢留,很快便都出去了。 屋里人顿时少了大半,雍亲王才往炕上坐了,“杜大夫怎么说?” 声音有些沉,大概认为大张氏是有意要反对,将事情闹得不体面,让他没脸。 “一时急火攻心,幸好素日体健,倒是无妨。” 宋满斟酌着用词:“张妹妹那么多年里,只有乐安一点骨血,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地养大,忽然听到这消息,哪能受得住呢,却不是对王爷不满的意思吗,在我屋里,也一个不字没说过,硬撑着回了院里才倒下。” “我知道,王爷心里也不好受。”她走到雍亲王身边,将口吻放得格外柔和,“等会儿张妹妹醒了,我再劝她,叫她体谅你的左右为难;王爷看在乐安的份上,叫张妹妹好好缓一缓吧。她做额娘的心,和爷做阿玛的心是一样的,都是刀割似的疼。” 两行眼泪顺着大张氏的鬓角流入发间,她抓紧纱被,紧紧闭着眼。 第513章 巧言(中) 宋满一番话说完,雍亲王心头怒意稍微平息,宋满忙顺势道:“大张妹妹这我自然劝解着,元晞领着两个妹妹在厢房里呢,我瞧方才人多杂乱,顺安仿佛受惊了,爷可要去瞧瞧?” 一边向后示意,春柳会意过来,忙出去到厢房传话,雍亲王借坡下驴,他来时怒火有八分其实是恼羞成怒,宋满一番话,把他说得心疼女儿慈父标杆,又说大张氏懂事体等等,他反而不好发作了。 听说顺安仿佛受惊,便起身道:“我去瞧瞧。” 那边厢房里,三姐妹已经走了出来,正在廊下候着,雍亲王问问顺安如何,又看向乐安,看看元晞。 元晞道:“三妹妹方才说了一番话,女儿颇受震撼,虽早生几年,忝居长位,论胸襟心性,女儿竟然大有不如。” 便命乐安上前,乐安知道姐姐的意思,想到方才阿玛进来时的怒色和昏睡着的额娘,定了定心神,将方才的话整理一番,说得更堂皇体面。 “论私情,阿玛膝下唯有我们三个女孩儿,长姐之身亦系玛嬷康健,断不可离京,否则岂不失于孝义?二姐身体孱弱,若远离京城,亦怕有不孝于父母尊长之惨事,如此,只剩女儿一人,阿玛眷爱,女儿省得,可您若将女儿也强留在京,于外人口中,岂非为不顾大体之人?女儿万不敢为一己私情,累害阖家。” 雍亲王听最初一段,惊讶之中又有感怀怆然,至后几句,他面色微沉。 乐安神情镇定,“女儿自愿抚蒙,请阿玛无需以女儿为惜,生于皇室,已受殊荣恩眷,岂有不相报答之理?也请阿玛成全女儿报国之愿,亦还父母恩义。” 说完,郑重叩首。 她说到中间一段不顾大体之处,元晞心随之提起,关注雍亲王面色,见雍亲王果然面色微变,便知突发此事必是事出有因,又为乐安悬心。 阿玛方才对大张额娘显然是恼羞成怒,此刻乐安如何? 她立刻做好为乐安解围的准备,但乐安这两年真是长进不小,后边一番话说出,入情入理,她心便落回肚子里,同时,又隐有讽意。 论对雍亲王的了解,元晞是稍强于两个妹妹的,乐安这番话说完,雍亲王神情果然微变,颇受触动。 他叹息一声,亲自扶起乐安,见她眼眶微红,便知小小孩子知道要离京远嫁,必也伤心,何况抚蒙……且不说婚姻之事,只因水土不服、医药生活不适应,死在关外的宗女就有多少? 公主下嫁,尚可以自己立府居住,宗女们却完全只是满蒙一家政策的添头了,一年多的那点禄米,算什么东西,哪家王府缺了? 经过宋满和乐安两轮,雍亲王来时的怒意已经几近于无,哀伤终于占了上风,他道:“你且放心,阿玛不会随意将你嫁出去,你如今年纪尚幼,在阿玛身边,至少还有八九年的时光,未来夫婿,阿玛也会给你挑选顶好的儿郎。阿玛绝不会叫你……” 他顿了一顿,方说:“有不孝于父母之事。” 他鲜少有把话说得如此明白的时候,今日已是破例,且这个年代,做父母的对儿女许诺,也是很难得的事。 乐安深深福下,宋满听了全程,却很难为之感动。 雍亲王转身离去,宋满走到大张氏床旁,“你若还不想睁眼,就再睡一会,我只有一句话,说完我也就走了。” 她没等大张氏反应,低声道:“你要为了乐安多做考虑,哪怕同样是抚蒙,能从她阿玛那得到多少,也是不一样的。” 不仅是简单的嫁妆,还有选女婿时的慎重,成婚后的娘家疼爱与扶持……身在草原,遥遥千里,备受王爷宠爱的格格,日子会比不得阿玛重视的格格日子好过很多。 宋满说完,便欲离开,她虽然隐隐有过一些预料,但真到今日,看着大张氏和乐安,她还是有种天阴沉沉的感觉。 “多谢福晋。”大张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楚,宋满一惊,转头看去,大张氏已睁开眼,脸边仍有泪痕。 不干人事儿的狗年代。 宋满本来走,是觉得大张氏应该没有说话的心情,但大张氏既然睁开眼了,她万没有这会直接离开的道理,遂转回身,来到床榻边坐下。 “您的话我明白,您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张氏慢慢低声说,宋满听她嗓音沙哑得紧,起身给她倒了一碗茶。 大张氏欲要拦她,又拦不住,忙坐起身,将茶接过了,连忙道谢。 “算什么。”宋满轻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来。 大张氏紧抿着唇,低声道:“多谢您方才替我说话。” 宋满道:“你若一直道谢,我真该走了,那里一摊子事呢,乐安只怕也急着见你。” 大张氏沉默下来,酸涩难忍地落下泪。 宋满叹息一声,轻轻拍拍她的背,大张氏忍不住扑倒她怀里,痛哭出声,“那是我的一块肉啊!多少年里,我只有那一块肉啊——” 宋满顺着她的脊背轻拍,等她哭了一会,情绪大概宣泄出来了,才低声道:“乐安在家,少说还有八九年,便是嫁到那边去,只要王爷疼惜,乐安也会比她的堂姑、堂姐们幸运。” 她语带提醒之意,大张氏听明白了,收住哭声,起身郑重道:“多谢福晋提醒。这么多年,您的恩情,真叫我无法报还了。” 其实都不过是举手之劳,宋满道:“谈何恩情二字,倒看低了情分。” 大张氏一震,用力点点头,擦干了眼泪,才看到宋满衣上的泪痕,一时懊悔又有些羞意,宋满笑了一下,站起身,“你好了,就叫乐安进来吧,我得回去了。马上要出门,只怕得过一阵子再来看你了。” 大张氏反应过来,忙理好心神,点头答应着,宋满走出几步,她又忽然想起一事,急匆匆下地。 她今天有些手忙脚乱,举止无措,显然心神受到极大影响。 第514章 巧言(下) 宋满知道她必是有话要说,遂转身看向她,大张氏向宋满深深一福身,“乐安就托付给您照顾了。” 雍亲王方才使人传话,便说叫乐安也随行塞外。 “我会叫雪澜跟在乐安身边照顾,你且放心。”托付孩子是很重的信任,宋满道,“有元晞在,她们姐妹俩会玩得开心的。” 大张氏神情终于归于往日的平静,点点头,向宋满行礼,姿态极郑重,一切言语无法表达之意,都在其中了。 宋满心中有一声叹息。 她走出正房,抬头看向天边,晚霞正好,绚烂如锦,却叫人没有欣赏的心情。 她遥遥看向紫禁城的方向,深感那里还是变成博物馆比较好,包括脚下这块地。 想到回去还要应付一位正在自怜自艾感动自己,其实处境比她们好多了的男人,她心情很难好起来。 元晞走过来,轻轻叫:“额娘。” 姐妹三人一起向她欠身,乐安有些担忧地看向房中,宋满道:“去吧,陪你额娘说说话。” “多谢宋额娘。”乐安向她又福一次身,宋满看着她一改往日活泼俏皮,显得有些内敛端肃的模样,又是百感交集。 整理好心神,宋满看向顺安,“顺安,你也同我们一起出去吧,叫你三妹妹陪你张额娘说说话。” “是。”顺安答应着,同元晞一左一右跟从着宋满往出走。 其实没走出多远,她们就要分道扬镳,顺安和李氏母女居住在花园外的北院,虽然顺安身边有人,但宋满还是叫一个稳妥的侍女送顺安回去。 她带着元晞往回走,元晞见她脚步很慢,想了想,将方才乐安的话略说两句,“从前我虽知道三妹妹聪明,到底还是低开了她,论机敏应变,处变不惊,乐安也远超常人。” 雍亲王府的天才太多,不说元晞弘昫姐弟,还有玩世不恭但脑子好使的弘景弘晟,顺安自入了学,不久便识千字,这么多年又勤于学习,在闺阁之中已颇有才名,只是她身体缘故,不大参与交际,才看起来不起眼而已。 乐安混在两个姐姐身边,自然让人觉得平平无奇。 但许多天资,在平时是看不出来的,非得遇到事了,才叫人震撼不已。 宋满道:“往后抓严你三妹妹的骑射。” 元晞点头,神情认真,就是宋满不吩咐,她也想到了,还要给乐安找两个医者陪嫁,这样的人难寻,幸而还有好几年的功夫,倒不着急。 宋满转头看了一眼元晞,知道女儿也有些心神不宁,不然哪能干得出跟在她身后对她点头的事。 她拉住元晞的手,没再说什么,回到东院,雍亲王果然坐在正房里,没叫人掌灯,坐在昏暗之中,不言不语。 “爷晚上可吃过东西了?”宋满叫元晞先回房了,她走进屋里点灯,口吻轻柔地道。 雍亲王睁开眼看了看她,声音有些沙哑,“过来陪我坐坐。” 宋满遂走过来,凭她对雍亲王的了解,他此刻的悲伤倒是真的,但早已准备好把乐安嫁去蒙古,所以做下决定并不艰难也是真的。 舐犊之情或许有,但有几分却说不定。 不过乐安今日的表现非常优秀,给自己争取了一些。 宋满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此刻不是咱们消沉之时。乐安的婚事,还指望着爷你用心呢。” 是A股。 “乐安额娘也体谅你的难处,咱们这一大家子,生死荣辱系在你的身上,其中有多少艰辛之处,我们都清楚,又怎会不体谅呢。” 是老板。 宋满手搭在他的手上,柔声道:“千难万难都扛过来了,只有越过越好的,我相信,哪怕乐安真嫁到蒙古去,也定是有你撑腰,无人敢欺负的那个,是不是?” 雍亲王看向她,见她眼中有泪光,便知她心中也不好受,但还要强撑着宽慰他。 能得如此眷侣,爱护体贴,倍加周全,能得如此知己,体谅之处,同心同德……他此生何其有幸。 雍亲王一时心旌摇动,竟不知用如何的言语能够表达此刻的心情,酸涩悲苦与无奈哀痛被体谅稍微抚平,他握紧宋满的手,半晌才道:“琅因所言极是。” 声音仍然沙哑,宋满似乎刚回过神,忙要起身,雍亲王拉紧她的手,“做什么去?” 宋满回身看他,笑了一下,“给你倒碗茶来——其实我知道,劝你不伤心是没有用的,为父母之心,哪里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就能劝解开的,但咱们总得振作起来,孩子们还得倚靠你呢。” 雍亲王仍不松手,只闭上眼点点头,低声道:“叫他们进来倒茶便是,你不要动。” 宋满似乎无法,只得坐下,敲敲窗叫外头的侍从们入内,苏培盛、春柳各自领着人低眉顺眼地进来,不约而同地各自悄悄打量自己的主子。 见雍亲王眉心稍解,神情虽还不算极佳,但至少没有方才那般阴沉可怖,苏培盛悄悄松了一口气,对宋满佩服更深。 小丫头们连忙准备茶水,再有苏培盛与春柳二人奉上,宋满叫小厨房预备晚膳,“不要太多鱼肉了,这会也没胃口,做两碗凉面来吧,再做个清淡鲜香的汤水。元晞应该也没吃过饭,使人去问问。” 春柳应下,宋满又道:“使唤人去顺安那边瞧瞧她怎么样了,用不用让杜大夫去看看。” “是。”春柳答应得有些忧心。 雍亲王转头看向宋满,她其实已是满面疲色,说话所以才有气无力的。 他握了握宋满的手,“别操心那些事了,歇一歇吧。” 宋满叹息一声,左右仅剩近侍,她依靠着雍亲王,闭眼道:“若孩子们一辈子都不长大,只是依偎在咱们膝下,叫咱们尽享天伦之乐,该有多好。纵有操心之处,却也不必有骨肉分离之痛。” 春柳听罢,望着她的模样,心内有些酸涩,悄然退下,叫冬雪:“给主子做一碗糖蒸酥酪吧,晚上做点心吃。” 冬雪明白过来,点点头。 房中,雍亲王握紧宋满的手,心情亦是酸涩。 宋满虽然伤心,但此刻就是纯演,保持着憔悴的状态,闭眼在脑海中看着八零八投屏的雍亲王实时反应,感到一些疲惫,又涌起一股斗志。 第515章 言语 雍亲王忽然提起此事,宋满心知必有诱因,但没问,一来超过职务范畴又不给加钱,有些事情多做多错,雍亲王喜欢她体贴他,却未必喜欢这世上有一个人对他的情绪心理了如指掌。 二来,她也能猜出几分,无非是他那些兄弟,不知哪一个又给他挑刺准备上眼药,元晞刚刚刚定了亲,弘昫也即将被赐婚,雍亲王府一片和乐景象,却正是挑事的大好时机。 在此刻宣扬雍亲王儿女贤孝全家和美,儿女们都能依傍侍奉膝下,看起来是羡慕雍亲王好命,实则呢,眼药上了有两吨了吧。 雍亲王总得要名声。 且从康熙的角度来看,他喜欢儿子有舐犊之情骨肉之情,却不会喜欢儿子不重大局。 若盘算人选,刚在雍亲王手里吃了哑巴亏,最近应该反应过来了的九贝子属于头号嫌疑人。 夜里,二人安枕睡下。 宋满屈肱枕着,似盯着帐幔下的紫藤萝香袋发呆,夏日月光明净朦胧,照射在卧房中,淡淡的花香萦绕在衾枕之间,使人心神安宁。 乐安之事她伤情但有限,还是担忧占大多数,事已至此,没有转圜余地,就只有迎难而上。 往好了想,乐安以宗女身份议的婚,等来日雍亲王登基,乐安自然稳压额驸一头,而且按照时间轴,乐安成婚最多二三年,身份就要上一个台阶,在家培养好了,出门不怕吃亏。 她没有那个爱别人孩子的爱好,她疼爱乐安,因为乐安可爱、和她亲,且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儿。 但在雍亲王眼里不能是这样,在雍亲王心里,她得是一个对他的孩子都有情的标准大婆慈母人设,根源就是爱他——这个年代的男人应该都长了这么大的一张脸。 而且她也不需要过于擅长权衡利弊,清醒理智,有能当好家,教育好儿女,足够辅佐他的聪明就够了,不需要过于聪明。 没关系,都能演,量身定制杀猪盘,你值得拥有。 宋满盯着帐幔出了会神,其实在听八零八讲悲情故事酝酿情绪,雍亲王今夜也睡不着。 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下午乐安的言语神情在他心中久久徘徊不去,心中岂能不伤心,又感慨叹惋,百感交集,除此之外,还有对那个永远学不会老实的九弟的不满与冷意。 他躺了一会,往日安稳的衾枕今天却有些不合心意,遂翻身,见宋满背对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不要伤心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生在皇家,岂有真正顺心遂意之人?我会设法保乐安周全,其实我最庆幸,元晞的婚事定下得如此幸运。” 宋满转过身,低声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哪能舍得呢。” 雍亲王叹息一声。 她抬脸看向雍亲王:“再一想到,我心尚且如此,爷这亲生阿玛的悲伤之意,岂不重我万分?又心疼你,又心疼乐安,心肠如绞,难以入眠。” 虽然早知她的情意,雍亲王还是为这份怜爱与关注心旌微动,被人畏惧、敬重,和被人视为最要紧的人,处处关心、珍爱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他一边将宋满揽入怀中,一边握紧宋满的手,十指交扣,摩挲她的指节骨肉,低叹一声,欲有千言万语,到唇边竟然滞住了,过了半晌,只说道:“睡吧。” 一夜无风也无雨,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雍亲王府的天却还没大晴。 启程的日子定在明天,大张氏紧着给乐安收拾行李,小张氏帮忙,也两眼含泪,宋满去看时,竟然不由止步。 她昨日答应大张氏再来看望,就不能做虚言,这么多年,大张氏对她周全备至,她也有意与大张氏保持和睦,今日自然还来探望。 但身后带着来看三妹妹的元晞,她又觉得,或许此刻她进去,对大张氏而言并不是好消息。 她鲜少有这样迟疑的时刻,迟疑间,大张氏已看到这边,忙道:“福晋来了。” 她迎接出来,一边道:“多亏您来了,这去塞外的行李,我也没操办过,实在没个主张,还得请福晋帮忙掌掌眼。”一边欠身见礼。 元晞忙对她行礼,宋满道:“我那的东西也都是佟嬷嬷收拾的,妹妹若不嫌弃,叫佟嬷嬷帮着瞧瞧,或许稳妥一些。” 大张氏自然不嫌弃,忙请佟嬷嬷道:“劳烦嬷嬷替我瞧瞧。” 她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气色不如平日,但精神却稍微振作起来了,这份坚韧叫人惊讶又佩服。 佟嬷嬷姿态恭谨地稍微提点几处,见大张氏果然用心听着,便更细致一些,交代许多要点,大张氏如得了救星一般,忙叫人给佟嬷嬷也上茶看座,请她帮着掌眼许多东西是否用得。 乐安看起来应该也没睡好,坐在元晞身边,显得有些没精打采的,但竟然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宋满道:“乐安你若觉着无趣,和你姐姐出去玩也罢。” 她冲元晞眨眨眼,元晞早坐不住了,立刻答应着,向几位额娘行礼,然后拉着乐安出去。 大张氏见状,感激地看了宋满一眼。 乐安往日可没有这么安静规矩坐着的时候,她既知道女儿将要抚蒙,对女儿还在闺中的这些日子更加珍惜,哪里舍得看乐安如此,但许多宽慰的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够用。 倒是郡主出马,乐安一定愿意听从,郡主也定有法子。 宋满没在大张氏这边久留,碧涛便赶来道:“外院回话,说出行的车马已经安排妥当,请福晋示下。” 宋满便起身告辞,大张氏忙带小张氏相送,再问:“格格哪里去了?” “郡主与格格去园中赏花了。”嬷嬷笑着回道。 大张氏点了点头,小张氏在她身后,二人往屋里走,路过庭前一株梧桐树,小张氏凝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进了屋,有侍女道:“郡主的婚事若没定下,这会咱们也不必心疼格格了。” 大张氏冷冷地睨了她一眼,见是小张氏房中侍女,尚未开口,小张氏已冷声道:“这是你当说的话吗?” 第516章 不甘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丫头,大丫头点点头,将侍女带了出去。 无论这句话是有意的还是真心疼乐安,这样的人都不能再留在内院,叫家里领出去为好。 小张氏心中已有决定,倒不头疼,她心中揣着另一件事。 她度量着大张氏的面色,思忖半晌,抬抬手,叫众人皆退下,挽起大张氏的手,低声道:“姐姐,我有一句掏心掏肺的话,虽然姐姐听着未必顺耳,但也得说出来。” 大张氏注视着她,一边说:“妹妹请讲,你我之间,还有迟疑之处吗?”她言语尚且平稳,面容并无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一颗心被抓得很紧、很紧。 小张氏低声道:“乐安的婚事,是木已成舟,咱们只有欢欣爽快地答应、赞同,王爷才会顺眼一些,日后庇佑乐安才会更多一些。若咱们一味倔强,惹得王爷不快,吃亏的还是乐安。” 她看向大张氏,“这一点,姐姐应当已想明白了。但我还有一句,总得说出来,姐姐只当是我小人之心,听了若不痛快,骂我也罢,罚我也罢,我都受着。” “哪怕郡主没有订婚,有德妃娘娘在,也绝不会让郡主抚蒙的,否则郡主的婚事,何以在这十年内急急操持了三次?”小张氏道。 “宋氏福晋固然得宠,于爷的心意与府内这些儿女的婚事上,却未必有决策之力。” 她说完,感觉心跳稍快,但反而有安稳之意,这些话昨晚就在她心中翻滚,方才见宋氏福晋在门口迟疑一步,她便知道哦啊,若不说出来,虽然保全了情意,却也对不起多年相伴的情分了。 大张氏与她对视,在小张氏悬心之际,执起她的手,并未刻意有笑意,但言语诚挚地道:“姐姐待我之心,我一直明白,又岂敢辜负。” 在福晋没倒台之前,小张氏是大张氏的姐姐,在小阿哥出生之后,小张氏自忖再呼她妹妹,既于规矩不合,也引人侧目,遂以年岁为理由,主动将称呼调换过来。 此刻听大张氏如此说,小张氏精神一震,遂也明白过来,笑起来道:“倒是我多事了。” 宋满回了东院,自有一堆事务要安排,摆上午饭时才想起元晞还没回来。 春柳笑道:“郡主使人回来传话了,说和三格格在园内轩中吃饭。” 看来是出师很利,宋满点点头,她这阵子倒是很少自己吃午饭,要么雍亲王在家,要么元晞在家,大多时候还是三人一起,忽然自己一个人吃——还怪安静享受的。 尤其雍亲王不在,不必时刻关注着他,没有加班,才能安心享用美食。 今日膳点也格外丰盛,预备的都是宋满喜欢的,又佐着消食茶,掌勺的冬雪一看就是奔着把宋满撑得挪不动腿去的。 联想到昨晚吃上的酥酪,宋满明白过来,无奈的同时,还有一些感动。 有人惦记着的感觉总是很好很好的。 元晞是下晌才回来,身上挂着个精美的小香囊来和宋满显摆,宋满瞧了瞧,笑道:“是你顺安的手艺吧。” 顺安的针线是姐妹中做得最好的,诗才亦是,常年抱病的清幽孤寂,只有书本与针线布匹陪伴她熬过。 元晞笑眯眯点头,拿下来给宋满闻,是稍有些浓郁,但极清幽宜人的香气,药香与草木香融合,宋满闻出大半是驱虫避蚊的,不由感慨顺安的细心周到。 元晞道:“顺安说本打算月末给我,没想到出门这样急,便赶工做完了——又没想到乐安也要去,一夜赶两份工,我看她做得眼圈都是黑的。” 她说这话时,口吻轻松,想笑一下,宋满叹了一声,“不想笑就在额娘这静静地歇一会也罢。” 元晞一愣,然后牵着的嘴角慢慢地落下来,爬到宋满的膝上。 宋满摩挲一下她的鬓角,“额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就如顺安,她自幼体弱,还不知道休息要紧?说是赶工,其实多半是惦记乐安,难以入眠。 元晞低声道:“昨日乐安对阿玛说,这是皇室女子应有之义,我就想,论享用到的,不说顺安乐安,即使是我,也会远远不及兄弟们。” 并不是说如今这些日常待遇,雍亲王给她的嫁妆私产十分丰厚,就是日后弘时分家,应该也不过如此,但政治资源上的享受,她所得,不及兄弟们万一。 这还是她这种特例,到顺安、乐安身上呢?还有所有被责任二字框住的宗女…… 元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骂人,不敢在额娘跟前骂,没办法,污言秽语都是在外面学的,她从小的生活环境中,不会听到一个脏字。 宋满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她只能轻抚元晞,从鬓角到脊背,日影下,母女俩倒似相互依偎着,宋满垂首注视着元晞,很久很久。 次日天气仍然晴好,雍亲王见状,心情倒是好转一些,觉得是个好兆头,大张氏洒泪挥别了乐安,分别前迟迟舍不得松手,直到雍亲王与兄弟们作别上了车。 “乐安。”她道,“千万给额娘送信回来。” 乐安对她用力点头,又坚定道:“额娘,我还回来呢。” 为了方便众人在途中休息,每人都有自己的车驾,远行道路漫长难捱,总得有个能倒能靠的独立空间。 但头一日,乐安跟着元晞上了车,马车缓缓行驶,她恋恋不舍地回头,撩开车窗去看额娘,大张氏与小张氏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外,还含泪看着她的车。 乐安用力眨眼忍住眼泪,元晞把手帕递给她:“想哭就哭吧。” 乐安接过手帕,但用力摇头,“我才不要哭。” 昨日的口舌没有白费,元晞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又有些心疼,握住她的手,“姐姐会永远想办法保护你的。” 乐安笑了一下,眼里还湿润着,却很明媚了,靠向她道:“我也盼望能靠着姐姐一辈子呢。”又拍拍自己的肩,“现在,姐姐也来靠靠我吧。” 元晞笑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脸颊与她的头顶相贴。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姐妹俩始终紧紧相依,如将永不分离。 第517章 朝盈(上) 雍亲王离京这日,不仅几位在京的兄弟,还有几家亲家并亲近属人也来相送。 索绰罗家来的是老太爷与朝盈父亲两代当家人并妻子,还送上了朝盈的针线,一只里外发烧织锦缎面绣青竹绣纹的银鼠手焐子。 索绰罗老太太笑盈盈的,“这原是那孩子做着,预备日后孝敬您的,前儿听说您要动身往塞外,没准得等行围之后才回来,奴才念叨两句,说那时节冷,这会过去,必得把毛衣裳带着,她便听进去了,特地找出来叫奴才们转交给您。” 虽然知道多半是客气话,听着还是叫人舒心,宋满笑着收下,夸奖一番,朝盈手艺确实很好,索绰罗家老太太和太太听着都笑,又客气说不敢当。 宋满道:“虽然女子以纺绩针黹为业,但年轻孩子,青春烂漫的时光能有几年,倒让孩子多松快松快要紧,你们不必忧心,紧着叮嘱催促她。回来我可要见的,若叫我瞧着为那一个选秀和预备婚事,把咱们好好的孩子都熬憔悴了,我可不依!” 二人连忙答应着,又觑她神情,见十分认真,知此言不虚,然而她虽如此说,索绰罗家也不敢听进十分,哪家婆婆不喜欢媳妇规规矩矩的?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只要有五分真,已是万里挑一的了。 又随着宋满的打趣笑两声,说说笑几句,外头人进来道:“王爷外书房那边已经预备出门了。” 宋满便安排最后一件事,朝盈母亲和朝盈生辰都在六月,赶不上了,提前将礼物给了。 宋满使人将礼物交给朝盈母亲,道:“我给太太的一份儿可格外要丰些,免得咱们格格的被太太昧下。” 朝盈额娘不禁笑了,索绰罗老太太在旁凑趣道:“她要这么昧下,奴才可不能依——没得封口费呀!” 看出宋满对朝盈的重视,她们到底更安心一些。 随着弘昫被康熙钦点随驾,京中不免也有人动了心思,觉得索绰罗家不过中等偏上的门第,远算不上头一等高门,雍亲王当日选他家,或许是无奈之选,如今若再有好门第伸出橄榄枝,雍亲王岂有不为阿哥谋好姻缘之理。 索绰罗家便有些不安,幸好雍亲王看起来并无此意,阿哥的额娘宋福晋对朝盈更是一如既往的重视疼爱,看起来并无改弦更张之意,这才安心起来。 这边众人拥簇着宋满从内院出来,顺安定亲的兆佳氏也有人来请安送别,宋满亦赏了礼物,方才宋满那番话说完,她们家女眷也有感应,以为是敲打她们。 自然唯有笑着附和,都说得疼女孩儿云云。 原本今日洵亭也该来的,但她前阵子刚刚诞下一子,故只有宋建宇前来相送。 她这次生得倒是很顺利,宋太太目前对小儿子最为倚重,这孙子更是她期盼已久的,自然欢喜,就要抱回自己屋里养育,被宋老太太拦住了。 最后还是春柳云柳带着宋满对洵亭的问候翩然而至,宋太太又悄悄地老实了。 宋满走出来时,宋建宇也在府门处送雍亲王,见到她连忙请安,她点点头,低声道:“于公务之外,你待家里的事情也多上些心,老太太年迈,你媳妇坐着月子,太太是拿不住事的人,别叫家里生了乱子。” 宋建宇自然明白她是向着谁,忙答应着:“姐姐放心,建宇明白。” 能在朝中平平稳稳混到今天,他是个聪明人,宋满看他的神情,知道宋家那边可以放心了。 云柳在宋满身边多年,为避免出问题,宋满一般不用她在近身侍奉,确定她的能力之后,就让她负责府外走动沟通的事情,她做得果然也干脆周到。 宋满此次出门,带着春柳冬雪,将她和佟嬷嬷一起留下看家,也并照管府内家务。 这边雍亲王、宋满等一行人上了路,那边索绰罗家两代人回到府中,先在正房中说了会话,而后索绰罗大人仍回衙门中,太太服侍着婆婆歇下了,方回自己院里。 朝盈正在额娘房中做针线,针线是从小做到大的,一针一线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今年选秀,婚期就在近几年,嫁妆里预备酬送夫家亲友下人的针线活计得尽早开始准备。 嫁到雍亲王府去,上头各位额娘,下头还有小叔、小姑,还有亲近亲戚,这些人的针线都得她自己亲手做;再疏远的亲戚并打发下人的,则可以由府中针线女人并她身边的仆妇们代劳。 索绰罗夫人走进房中,见朝盈正做针线,便莞尔一笑,朝盈被侍女提醒,回过神来,起身道:“额娘回来了。” “歇歇眼睛吧。”索绰罗夫人温柔道,又一扬下巴,“宋福晋赏给咱们娘俩的生辰礼物,她事情那样多,还能这么惦记咱们,真是顶难得的了。” 朝盈也不由一笑,未来婆婆的善意总能叫即将许婚的小姑娘安心一些,娘俩将礼物打开看,索绰罗夫人的礼物无非是中规中矩的缎匹、补品等物。 朝盈的礼物则轻盈精致一些,有些内务府造的套杯、把件等精巧玩意儿,又有宝石珠花一套、珍珠钿口一只,很适合年轻小姑戴的东西。 索绰罗夫人不禁笑起来,又柔声对女儿道:“宋福晋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道:“其实咱们家门第平常,和一般王府宗亲议婚也罢,议给这样受万岁爷重视的皇孙、未来王府的世子,就显得有些高攀了,宋福晋还对咱们家以礼相待,又这样厚待你,可见她是一个温柔厚道的人,这样的人做婆婆,远比过分精明的人好许多。” 朝盈认真地点点头,索绰罗夫人又道:“但越是这样的人,其实更加聪明,只看宋福晋一路走来,如此稳妥,便可知她绝不是没有算计的人,你决不能因她善待你,便看轻她。” “额娘。”朝盈失笑,“我怎么会呢?宋福晋是厚道人,愿意善待我,这是我多大的福气与运气,我若因此倒骄傲起来,那真是不知好歹了。” 第518章 朝盈(下) 索绰罗夫人方才放心地点点头,叹息一声道:“是前阵子府里那些风言风语,扰了我的心神——你记着,传那些话的人,一定是眼红你好的人。” “女儿明白。”朝盈道。 索绰罗夫人看桌上另一边的针线篓子,“方才有谁过来了?” “五姐姐领着八妹妹来,陪我做了一会针线。”朝盈下巴微扬,“那边儿留下的皮子,八妹妹道是为上回弄坏了我从王府领回的彩胜赔罪的。” 索绰罗夫人看了一眼,整张的貂皮、水獭皮并小毛的银鼠灰鼠,成色都是顶好,一看就是关外尖货,不是八格格轻易能拿出来的。 五月里,朝盈从雍亲王府赴宴回来,将得到的绢花分赠给府中的姐妹们,索绰罗家是大家庭,老爷子尚且建在,故而尚未分家,爵位也还在老爷子头上,兄弟五个聚居。 上头老太爷、老太太一碗水端得还算平,每个儿子都帮扶不少,又管家甚严,兄弟妯娌姐妹之间,没有过大的争锋,但人口一多,舌头碰到牙齿是难免的事。 八格格看到朝盈戴的彩胜,十分喜欢,讨去想要学学是怎么做的,不小心掉在茶碗里,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不知怎样是好。 朝盈当然忙安抚她,但之后没多久,府里又有人说,八格格私下说过,王府宋福晋出身低微,一路爬到高处,还压过嫡福晋当家,定然是心机深沉,顶不好相与的,朝盈的这门婚事,看着体面,日后指不定多难捱,便是给她,她也不敢要的。 这番话一传出来,便惊动了整个内院,八格格再来请罪,就脸色煞白了,对朝盈只道:“姐姐,我虽说过相近的话,但原意绝不是这样的。” 索绰罗夫人瞧着那些东西,上头一套衣裳,看花色绣纹,应是给朝盈的,针脚细密精美,一看就是五格格和八格格的手艺。 “这次的事,你怎么想的?”她看向女儿。 侍女奉茶上来,朝盈端给额娘,道:“女儿明白您的意思,这样的事情,闹将起来是很不好看的,人心不平是常有的事,但如今既未分家,仍是一家一姓,不管心里怎么想,力气都得往一处使。” 这不是宣言,而是现实,哪怕有人不服,也不得不顺从行事。 朝盈道:“我是小辈,不好言声,不安分的事,自有上头老祖宗们主张弹压。但待我出阁之后,便是王府的人,若再有这样的事,便不能再安静相待了。” 索绰罗夫人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如今这点小打小闹,是跳梁小丑,没什么委屈的,他们越动作,越说明他们眼红你。再则,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把丑事闹大的道理,只有大化小,小化无,才是长久之道。” 朝盈点头应是,索绰罗夫人又道:“日后若有人真动了歪心思,哪怕老太爷不在了,还有你阿玛呢,绝不会叫咱们家拖你的后腿。” 她提点女儿,“处事要随身份应变,你总记着这一点,方才你所说的就很好,嫁进王府,如此琐碎烦乱之事更多,持心端正,沉住心、看得远,才是长久之道。” 朝盈方才说出那番话,她听完便觉心安了,望着女儿年轻的面孔,不禁轻轻笑起来。 朝盈垂头看宋满给的礼物,神情欢欣,索绰罗夫人知道她对宋福晋印象极好,但没打算打破。 只要宋福晋里外如一,朝盈抱着对婆婆的善意,成婚之后会过得好的,如果这样美好的印象最终被打破,也算是朝盈成婚的第一课吧。 宋满这边,对索绰罗家母女的谈话并不知情,索绰罗家的风波,她倒是从雍亲王那边知道一些,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外是什么牛鬼蛇神的形象,听完只是想笑,雍亲王倒有一点不满,只道:“幸好他们家老爷子和阿尔萨兰还算清楚能干。” 阿尔萨兰是朝盈阿玛的名字,他算是满臣中难得的清廉文臣,以科举进身,官声极好,名字是满语中狮子的意思,但据说身手和雍亲王也就不相上下——他还比雍亲王年轻一点。 总之,索绰罗家的热闹是绵绵不断,但总闹不出大事的,大家族聚居,少不了这样的事,雍亲王最终选中朝盈,也有这里头的缘故。 宋满这边上了路,远程马车果然难捱。 她被颠得七荤八素,无比想念飞机高铁火车,但她的车驾,规格仅次于雍亲王,已经比春柳她们甚至元晞和乐安的舒服多了。 她干脆睡觉,每天闭眼让八零八用电子音背书催眠,元晞来一次,她睡一次,后来元晞都怀疑她是病了,要招郎中来看。 宋满无奈,“就是颠得难受,不如睡觉了。” “这倒是。”元晞叹息一声,忽然眼睛一亮,“额娘,我教你骑马吧!” 她这几天骑马兴致极浓,虽然没经历过这样长时间的骑行,大腿都磨坏了,也仍然兴致不减,在马上视野开阔,能比在马车中舒服不少。 她说完,又觉得太莽撞,懊悔道:“这边也不方便学骑马,还是等到了行宫中,寻了合适的地方马匹教您。” 宋满点点头,她对运动兴趣不大,这是上辈子只有读书工作一条出路,只能被迫每天坐在椅子上形成的习惯,如非必要绝不动。 穿过来之后倒是和元晞一起练了些招式,毕竟有力气不会用也不成,对骑射就兴致一般了,但她对学习还抱有一些热情,元晞这样提起,她就点头答应了。 元晞将这件事认真地记下了,晚间驻跸休息,吃饭时候她和雍亲王说起,雍亲王倒没反对,“我倒忘了这一节。” 他自己对骑射没什么热情,但做先生教宋满,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琢磨一会,觉得此事颇为可行,又对宋满道:“再坚持几日,咱们也要到了,等到了热河,就能好好歇一歇。” 宋满松了口气,难得地期盼起来。 如此又颠簸了数日,终于抵达热河行宫。 第519章 秋日阳光 抵达行宫,宋满想要远离马车瘫倒在床的愿望也没有得以实现。 这边车马匆匆停在行宫前,早有五皇子恒亲王、十四贝子率着弘昫、行宫官员内侍等人相待,兄弟会面一番厮见客气自不必提,十四福晋跟着十四贝子同来,看到宋满满面欢喜。 她两步上前,“嫂子!” 她比离京的时候消瘦一些,但精神不错,挽着宋满的手,又看元晞,笑着道:“咱们郡主大喜呀?” 故意打趣孩子,见元晞没有害羞,笑眯眯地行礼,也不失望,道:“十四婶给你攒着好东西呢,到时候都给你添在嫁妆里。” 同样被颠得七荤八素的乐安也下车来行礼,十四福晋见她竟也来了,却有些惊奇,忙看宋满,宋满微微一垂眼,她便明白过来,心中一时说不上是磋叹 还是惋惜。 总归笑吟吟道:“我说一早怎么喜鹊叫,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大格格落到我眼前了,多看两眼,心里都畅快了。” 就在不远处的十四贝子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平日没发觉他福晋会这么说话啊! 然而乐安也是个厚脸皮,不害羞,笑眯眯道:“谢十四婶夸奖,乐安这两日就围着您转,给您多看看。” “诶。”十四福晋有一点遗憾,这小孩子一个两个,怎么都不好逗呢? 那边弘昫和雍亲王说完话,领着弘景弘晟来宋满这边,“额娘!” 他认真地行礼,宋满拉他起身,到跟前仔细打量,孩子这段时间伙食应该蛮好,运动量也比在京城高,肩膀摸着都变结实了。 又和姐妹们见了礼,弘昫对宋满道:“阿玛得往御前给汗玛法请安去,弘景弘晟随着去,儿子陪着您往内宫去见玛嬷,之后引您回咱们的住所。” 宋满点点头,十四福晋将魔掌伸向弘昫,“到底是嫂子有福,看弘昫如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样子了,真叫我们羡慕,再过几年,嫂子就有孙儿能抱了吧?” 弘昫微笑着行礼,“叔母饶过小侄吧。” 十四福晋逗孩子三连败。 宋满好笑地看十四福晋,“你招惹他们几个做什么,他们都不是好害羞的性子,脸皮厚着呢。” “嫂子你不知道,这阵子可闷死我了。”十四福晋有些遗憾,“这孩子都不按常理出牌呢。” 宋满就知道这阵子德妃生病把她熬得不轻,略说笑两句,往行宫内后妃们的居处走去时,十四福晋渐正经起来,说起德妃的身子。 “其实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来了热河之后,断断续续的有些不能安枕,熬了一阵,一场夏雨,倒惹起病邪来,医者说,是外寒内热之症,虽不严重,却难调理,必得好好将养一阵。” 宋满道:“从京中到热河,五月天里,路上也颇为炎热,是亦患这病。” 十四福晋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其实只是这病,还不算什么,只是娘娘情志不佳,所以病情难愈。不过听闻四哥和嫂子领着元晞来请安了,额娘已经好转不好,这几日精神倒极好的,明日便往塞外行围,额娘也要同去呢。” “明日便行围去?”宋满一惊,十四福晋点头,又笑得了然,“嫂子这一行可受罪了吧?等到了围场,咱们再好好歇着,都说这个时节,围场上秋高气爽,最是舒适,那边牛羊肉也鲜美,猎物又多,舒坦着呢。” 宋满深感自己好像一头被胡萝卜吊着的驴。 不管怎的,还是得先见了德妃,果然如十四福晋所说的,德妃的病症并不算十分严重,太医用药治疗一番,已接近痊愈,精神头也很不错,正由梅姑陪着在殿内礼佛,不过有些心神不宁,拨弄那佛珠也没精神。 “不是说今儿个到,怎么还没接着?”德妃念叨着,梅姑自然明白缘故,笑道,“想必快了,这一路上车马奔波,不知累得怎样了呢。” 正说话,便听到殿外宫人通传声,德妃一喜,顺手就把佛珠甩出去了,那边宋满与十四福晋已同几个孩子在宫人的引领下入内,元晞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玛嬷!” “诶!”德妃忙答应着,一边下炕出来,祖孙俩双向奔赴,在落地罩下相会。 宋满笑着道:“额娘快瞧瞧,这两个月可有把您的宝贝孙女饿瘦了。” 德妃心情已是大好,携着元晞的手细细地瞧,闻言不禁也笑,宋满与十四福晋一同请她回与内室,德妃炕上坐了,众人依次请安。 看得出德妃真是想念元晞了,按捺住等宋满请过安落座,元晞一磕头,她立刻叫起,“快来玛嬷这儿坐。” 元晞笑眯眯地答应了,乐安又请安,德妃夸道:“仿佛比春日里还长高了。”也叫到自己身边坐,叫人端点心果子进来给孩子们。 “这边的肉干滋味和宫里做的有些不同,太后娘娘说,是肉质的缘故,你们快尝尝。”德妃摸摸元晞的头发,望着她的眉眼,便不禁露出笑容。 梅姑端上奶茶来,众人吃茶说话,不多时,德妃道:“你们一路赶来风尘仆仆,先回去休整好了,晚些我领着你,带着孩子们给太后磕头去。” “是。”宋满答应着,德妃不大舍得元晞,叫元晞留在自己屋里用膳,道:“这里合适的衣裳也有,就不叫元晞折腾了。” 宋满遂携着乐安与弘昫,同十四福晋出来。 十四福晋特地对乐安道:“咱们住所离得近,这几日,若你额娘忙着会客,你只管来十四叔母这。” 乐安忙答应着,宋满向她一笑,十四福晋眼睛弯弯的,秋日塞外的阳光洒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弘昫微扶着宋满,众人脚步徐徐。 乐安偷偷去踩边上宫人未来得及扫去的金黄落叶,不想咯吱一声,她忙收回脚,宋满好笑地睨了她一眼,见宋满并无责备之色,眼中只有笑意,乐安顿时挺直腰杆。 十四福晋不禁笑道:“真是孩子呢。” 第520章 行宫过渡 回到行宫宫殿中稍做休息,沐浴更衣出来,也有行宫宫人将点心饭食等物送来,春柳将饭食检查过奉上,又忙着整理行李。 宋满在炕上坐着,连日乘车,虽然她和翻滚的尘土不会直接接触,也能经常沐浴,但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从头到脚彻底地清洗一遍,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这会洗完,颇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从内到外的舒适,想到明天又要开始赶路,也没那么苦了。 或许因为地处塞外,忆苦思甜,膳房预备的多是满式菜色,炖的各样野味居多。 宋满瞧着,叹了口气,春柳道:“晚些时候,奴才把行李安顿明白了,用小炉子给您做两道小炒吃。” 宋满道:“行李先不急着动,明日要去塞外,都得带着。今日将就一天也罢,你们也歇歇。”又道:“这饽饽看起来做得不错,你来尝尝,不知是什么馅儿的。” 正说话,冬雪传:“阿哥和三格格来了。” 弘昫、乐安先后入内,乐安也已沐浴过,换了身衣裳,笑道:“乐安可是来尽孝,不是来蹭饭的。” 宋满莞尔,叫给他们两个添碗筷,弘昫道:“汗玛法御前赐宴,阿玛和弘景弘晟在那边用。” 宋满点点头,弘昫介绍道:“这边烤肉的滋味不错,竹节饽饽里的馅是熬软的小豆,味绵软而甜,稍有些颗粒,和咱们素日吃的豆沙不大一样,不过也无豆腥气,额娘可以放心尝尝。” 宋满对他的口味还是信得过的,元晞弘昫都是打小的吃货,嘴巴是宫里、王府里、小厨房三方练出来的,能被他们说好吃的东西,味道一定极好。 搛来一个饽饽一尝,她赞许地点头,弘昫微微一笑,又净手挽袖盛了一碗酪给宋满,“这个味儿也还好。晚些儿子叫人弄些新鲜菜蔬来,咱们殿中有小炉砂锅,请二位姑姑给额娘再弄些顺口的东西。” 他在行宫这阵子,显然颇受膳房师傅折磨,已经吃出一身经验,不过他也没让自己吃苦,吃不惯就想办法蹭御膳和东宫的小灶,反正吃得比十四贝子好多了。 顾及乐安在这,他没多说,但宋满通过八零八,已经了解到弘昫的伟大蹭饭历程,想起来不禁微微一笑。 这边吃过饭,宋满便梳妆,又领着二人同十四福晋往德妃殿中去,德妃果然把元晞打扮得通体一新,穿着一身色彩十分鲜亮的蒙古袍,还戴一顶点缀宝石、珍珠的漂亮帽子。 见宋满来了,德妃笑道:“前阵子太后给太子家的格格做衣裳,我就想,必给咱们元晞也做一身瞧瞧,看,穿着果然好看。” 元晞婚事已定,她也没什么顾忌了,放心大胆地打扮起来。 宋满当然夸奖,十四福晋道:“还得是额娘的眼光,我们轻易都不敢用这样的大红色呢,咱们元晞穿着真好看,也压得住。” 德妃有些自得地微笑,又道:“你们还年轻,正是穿这样颜色的时候,畏手畏脚的,只有老来后悔的。” 十四福晋道:“我纵是有这个心,打扮上了也不像啊?还是元晞这样的模样人品才相配。”又推出乐安,笑吟吟道:“如今跟前儿就这两个孙女,额娘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德妃笑道:“我正想这事呢。”立刻叫人给乐安量了身量,“等到围场里,你们姐妹两个一样的装扮骑马,那才好看呢。” 宋满身在殿中,也感到一点温暖,至少此刻,元晞和乐安所面对的都是温厚而疼惜她们的长辈,十四福晋许多言语,正是为了维护她们小姐妹的关系。 众人又说笑一会,才齐齐往太后处去,太后这阵子见了不少娘家亲戚,如今身边还有好几个亲戚女孩儿,正欢喜之中。 见元晞也来了,还穿一身蒙古袍子,太后极为喜欢,拉在自己身边细看,又把年轻女孩们给元晞介绍。 又问宋满可带了弘景弘晟来,双胞胎男孩儿在皇室也是少见的,不然太后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宋满笑道:“随他们阿玛到万岁爷处请安,应当也快来了。” 太后点点头,略问她几句家务事,便仍和元晞说话,德妃偶尔凑趣。 老人家一辈子最擅蒙语,粗通满语,不会汉语,也不大和其他人沟通,孙媳妇辈中,在太后跟前能说上话的,除了太子妃就是五福晋了。 宋满倒没有被冷落的感觉,捧着茶碗喝了口茶,太后宫里的奶子茶一向正宗,正宗到宋满完全喝不惯,她就慢慢呷着。 不多时,雍亲王果然领着两个小儿子从御前辞出,又来太后处请安拜见,他精通蒙语,又是皇子中序齿居长的,太后对他也有些疼爱,说起话来便多了。 太后年迈,身体也已衰弱,和晚辈们说笑一会,便觉有些支撑不住,叹息一声,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也累了,得歇一歇。” 众人答应着,服侍着太后歇下才告退,太后仍不舍地拉着元晞的手,她望着元晞,那身鲜红的蒙古袍,那样华丽的帽子,在许多年前,她也给另一个年轻女孩儿做过。 德妃生了病,她知道,她老人家虽然一向不过问后宫事,但此刻也唯有她最明白德妃的心病。 她目力也已衰退,望着元晞望了一会,也没能将年轻女孩的脸孔看清楚,倒是眼前愈发模糊。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雍亲王:“你家大格格定了亲了?” 雍亲王忙道:“是。”又报了松格里的家族名姓,太后对这些都不了解,他便介绍几句,说:“那孩子好在性格随和,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 “那就好。”太后握紧元晞的手,“老实就好。你记着,受了委屈,千万要来找皇太太。” “是。”元晞鼻尖微酸,答应下,柔声道,“等过些年,还得请您给我的孩子赐名呢。” 太后便笑了,“那可远着啦——你阿玛还想留你几年呢。留几年好,你们女孩儿家,就是在家里的日子最痛快。” 第521章 黄昏 在外折腾了一日,饶是以元晞活驴降世的体力,也感到疲惫了,更别提年纪还小的乐安与弘景弘晟。 行宫中住所不比京中方便,一家人只分到一处宫殿,弘昫已在这住了一阵子,叫弘景弘晟同他一起住,乐安则与元晞同住。 回到殿中,膳点尚未送来,看几个孩子都累得没精打采的了,宋满笑道:“都回去歇着吧,等会膳食送来,各在自己房里吃点也就罢了。” 又看了一眼弘昫,她看出弘昫今天有些格外依恋她,确实,从小到大,他何尝与她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遂道:“弘昫还是过这边来吃饭吧,叫额娘好好瞧瞧你。” 弘昫老成持重地点点头,雍亲王看着他,不禁笑了一下。 等孩子们都下去歇着了,宋满坐在镜前拆头发,他才道:“你不知道,咱们寿远真是出息了,方才到御前,汗阿玛对他只有夸的,说他懂事、孝顺、好学……我看喜欢得不得了了。” 这就是老爷子夸人的最高境界了,都是很稳妥的词,不会叫人听着心里发虚,绞尽脑汁地琢磨里头是不是有其他意味。 能涵盖这三点,几乎也就满足了老爷子对孙辈的要求,说明性格、处事和办事的能力都没有问题。 雍亲王难得从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很明显的情绪,宋满隔着镜子都能看出他的得意。 “这也罢了,连太子二哥都称赞他懂事,就不容易了。”太子看人,眼光是很挑剔的,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夸还是阴阳怪气,这么多年兄弟,雍亲王能品出来。 宋满听着,也露出笑,张口似欲说话,又顿住了,雍亲王走过来,手掌搭在她的肩上,“怎么了?” “总看他还是个孩子呢,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宋满道。 雍亲王笑了,“都要请封他做世子了,今年指了婚,明年也就成婚了,还孩子呢?”不过想一想,也叹一口气,“这两个月不在咱们身边,再是聪明,年纪也还小,不知吃了亏、受了委屈时,是怎么自己咽下的。” 他如此一想,也有些心疼,不过这个年代,疼女儿似乎还好些,心疼儿子的心思在男人身上是很不该有的。 他只道:“是能顶门立户的大人了,该给他的月例提一些,等了成亲,叫他哄媳妇还得向你讨银子?” 宋满也笑了,二人商量一会,给府里立下成例,阿哥成婚之后,月例提升至一百两每月,比照的是雍亲王当年在宫里的份例砍半。 如此,他还嫌有些不足,不过也道:“一下给太多也不好,弘昫是沉稳性子,弘景弘晟弘时却不是,开了先河,往后到他们时只怕挥霍成性,还是先把住得好。给弘昫开张条子,知会账房,他在外开销若有不足,就从账房提取,让账房给弘昫单立一本账,旁人无需知道。” “果然爷想得周全。”宋满笑着慢慢道,“我本想着,若不足用,我每月再贴补他一些,但又拿不准给多少好。这个法子好,丰简由他,我也能省些心了。” 一百两看着多,但也分怎么花,康熙有弘昫在御前学习两年,再放出去历练的意思,那样兄弟同僚应酬的开销就大了,请一顿酒席、哪家有喜事要送些礼物…… 各府间的走动和年轻人们的走动是一码归一码,雍亲王亲身经历过,所以有数。 他笑一声,虽然老夫老妻了,对宋满的奉承还是颇受用,其实也不愁没人夸他,府里的幕僚清客们都是有真材实料,不是靠阿谀奉承吃饭的,但在他身边,当然也不会说难听话,更休提到了外头。 不过琅因夸得总不一样,言语又真诚可信,又仿佛他就是她的天,全天下只有他真正是她的倚靠,能为她排忧解难。 雍亲王揽着宋满一同照镜子,打量她的脸庞,总觉得比在京时消瘦了一点儿,一边摩挲她颈边,一边说:“到了围场上,叫苏培盛弄些东西,让春柳给你开小灶吃。” 颈边的肌肤触手温凉,柔嫩细腻,摸着滑溜溜的,像瓷器又像玉,雍亲王手也不挪开了,一边在她耳边笑她:“偏你娇气,看元晞他们姐弟四个,到哪里都不愁吃的。” “他们多大,妾身多大年岁了?”宋满有些懒散地睨他,略带不满,雍亲王便笑起来,等会弘昫还要进来,就颇有一种紧迫感,好像是偷来的亲昵。 但虽是如此,他也舍不得撒开手,被宋满那一眼睨得后背发烫,盯着宋满耳垂上那粒鲜红鲜红的宝石,笑了一下。 人的年纪大了,有时候许多事情都觉得淡淡的,他有时想着都感到惊奇,这么多年了,和琅因在一处,竟然从未感到厌倦,只有一日日漫长的厮守,还总觉得不够。 他看起来正经,但这么多年床榻上滚下来,也是调情的一把好手,只顾念儿子一会要来,却不敢多说,只得捏捏宋满的耳垂,拨弄一下那粒红宝石,只觉这一处的肉也细嫩。 看着这张面孔,哪像是要做婆婆的人呢。 宋满被他撩拨得浑身不痛快,抬手抓他的手,春柳在外头笑着回:“阿哥叫人弄了些菜蔬过来,奴才看那菌菇很肥嫩鲜美,给您炖个汤?” “也好。”宋满瞪一眼雍亲王,按住他的手不许再动,方说,“清淡些的才好。” 春柳就笑道:“那就和豆腐一起做;您胃口不好,把鸡肉取下来用椒油一拌,做个鲜辣酸甜的凉菜;再做一个清淡小炒,那边有小小的海棠果子,味道酸甜,果肉绵软,奴才用冰糖汁子熬了给您做点心,这样好不好?这里东西简陋,咱们的箱笼也不敢大拆,只能委屈王爷和您一日了。等到了围场里,奴才好好弄些精细的饭食。” 宋满答应一声,春柳又等了一会,不见旁的吩咐,才告退去准备。 雍亲王知道,琅因身边这两个大丫头一向都是心里有数的,非在外头这样说话,必是弘昫已准备过来,在这提醒他们,便直起身。 第522章 公主 一边还找正经话题来唠:“多亏你把春柳冬雪带着了,不然这边的饭,其实我也不大吃得惯。” “方才也不知是谁笑我。”宋满睨他一眼,对镜子把头上钗簪等物拆掉,也松了口气。 雍亲王笑吟吟瞧她,毫无羞愧之意,从容镇定。 但还是稍有些靠谱的,他捏捏她脖后,这回是很正经的,“这些东西压着是沉,你又总低头看书,常日念叨我不能总是伏案书写,自己却不记着歇歇。” 宋满在脑子里给八零八抱了个拳,以示感谢,仗着有金手指,上辈子困扰她十多年的颈椎问题终于不再纠缠她。 不过男人的体贴她当然不会打断,一边笑吟吟称谢。 雍亲王是自己久病成医,知道按哪里。 一开始不过随手捏两下,顺口散发一下爹味,但见宋满怪受用的,笑吟吟地瞧他,那模样与平时又似有些不同,眼睛亮得让人很想亲一口。 想到儿子要来,雍亲王按捺住了,只是手掌贴在她的脖子上,有些舍不得撒开,认认真真按了两下。 弘昫过来时他才停下,同宋满回炕上坐了,伸脖子示意,宋满笑着推他调整一下姿势,伸出手臂给他捏脖子。 弘昫进来请了安,到父母身边坐下,雍亲王细细地问他这两个月中发生的事,事无巨细,总要关心一番,偶尔点评,总体来讲,对弘昫的处理方法是十分肯定的。 又说了涨月例并叫账房开账的事情,雍亲王交代完弘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交代宋满:“给元晞的月例也涨一份儿,她过两年就要出阁了,还能吃用家里多少?她也总喜欢买新鲜玩意儿,手里银钱丰足才好。” 雍亲王这些孩子原本的份例都是一样的,最初开府时是十两,后来四福晋施恩,翻做二十两,弘昫入宫进学之后,雍亲王交代给他涨到五十两,其余人未动。 如今其他孩子还是领二十两的例,雍亲王这样一说,宋满却不能单替元晞答应下来。 深宅高门里,万事讲究一个规矩,雍亲王身份特殊,可以开特例,但她是以规矩为方针手段管家的,不能让事情稀里糊涂,账目必得清楚明白。 弘昫涨份例,原因清楚明白,因为他要从尚书房毕业在御前行走,并即将成婚,涨成大人的月例是有理有据的,元晞的份例涨了怎么说?因为阿玛偏疼她? 那太惹眼了,只会给元晞惹麻烦,如今府里这些人虽都还好,可谁还不是肉体凡胎,看银子钱度日的? 雍亲王愿意贴补元晞,私下给多少,她都双手赞同,但不能这样给元晞惹人恨。 她道:“爷有心疼元晞一些我知道,只是家里不只元晞这一个女孩儿,顺安也是要成亲的年纪了,兆佳家那边的意思是,他们家老太太身子日渐不好,只怕就是二三年的光景,盼着闭眼前能见到孙媳妇呢。” 如今满人的规矩还没有那么重,姐妹之间成婚的次序稍微打乱一点倒没什么,毕竟事出有因——元晞婚事几经波折,京中也是无人不知的。 雍亲王会意,“却忘了这一节。” 他是习惯了把东院这几个孩子一起看待,给了弘昫,就想到元晞。 他想了想,道:“给顺安也涨吧,她明年也要出门子了,在家吃一年双份子,她底下的弟妹们谁敢有异议,就来找我。”又道:“乐安日后,也是此例。” 宋满才应下,正说话间,元晞和乐安也来了,笑嘻嘻地道:“我们可看到春柳姑姑张罗好吃的呢,阿玛额娘可不能领着弘昫吃独食!” 雍亲王莞尔,对宋满道:“看她这个鼻子尖的,一点亏都不肯吃。” 宋满本是想叫她们歇歇,无奈,只得叫人把弘景弘晟也叫来,用膳时到底是坐了一大桌子人。 这已经不算是正膳了,宫中还是两餐制的饮食习惯,膳房送来的名份上叫夜宵,雍亲王在御前也没吃多好,尝了尝行宫膳房的手艺,还是搛春柳冬雪预备的菜吃。 宋满喝了些汤,菌菇豆腐汤柔滑鲜美,格外宜人,简单的白菜到春柳手里也鲜甜爽脆,饭后每人一碗酸甜的冰糖海棠果消食解腻。 元晞赞叹:“春柳姑姑,离了你叫人怎么活?” 春柳不禁轻笑,给她添甜汤汁,但还是道:“再说好话,也不能多吃了,积了食夜里难受。” 弘昫一勺一勺吃得格外认真,春柳看得心疼,又给他也添一些,弘景弘晟就不干了,要求春柳一碗水端平,还有一个乐安,人家额娘不在身边,还能把她抛下? 看着春柳被孩子们缠得焦头烂额,宋满忍不住一笑,才轻咳两声,道:“不许缠磨春柳姑姑,自己吃了多少心里都有数,今夜还要不要睡觉了?” 两个小的这才老实下来,雍亲王当笑话看呢,他吃饭完有些懒洋洋地靠着,殿内掌上灯,看儿女们笑闹一会,倒是有趣。 到行宫的第一夜早早就歇下了,太子处倒是遣人来请,雍亲王借称身体疲惫辞谢,但明日少不得再去走动一番。 心里盘算着这些事,上了炕,也没有傍晚那些旖旎心思了,他拉着宋满的手,一根根把玩她的手指,听她的呼吸声,知道她渐渐睡沉了。 屋外有些虫鸣,雍亲王轻轻叹了口气,却无甚睡意。 太子不是好应对的,万岁爷难道是?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们,他头枕在枕头上,如有火烤似的,难以安睡。 第二日果然是早早动身,行宫宫人前来提醒,幸好宋满醒得也早,她休息好了精神振奋。 膳房送早点来,就着燕窝羹多吃了几块饽饽,旁的都没怎么动,又是坐车折腾的一天,能少吃就少吃,她是烦透古代这身衣裳和没有抽水马桶的生活了。 雍亲王眼下发黑,叫人沏了浓茶来吃一碗,才缓过精神,想了想,叫宋满把她的粉取出来,往他眼下敷了一些。 孩子们也早早过来了,一个个哈欠连天,但他们对行围热情极高,倒没抱怨,乖巧地吃了饭,忙往前头去。 皇帝从行宫启程,也是大阵仗,还有仪式。 宋满她们娘几个不过是添头,弘昫跟着雍亲王去御前了,她领着剩下的孩子们往德妃那边去,和十四福晋碰头,说笑两句,前头仪式差不多了,方依次出来登车。 宋满也是亲身经历才知道皇家行围的麻烦,以为行宫距离围场就很近了,结果竟然要走许多日才能到。 每日并不走多远的路,驻跸下来,容蒙古王公人等附来拜会,然后同往围场去。 这一场秋狝,规矩上的麻烦琐碎叫宋满直庆幸雍亲王不爱打猎。 头一日约走了大半日,车队便停歇下来,在当地驻跸,人传喀尔喀部的和硕恪靖公主前来拜见,十四福晋有些激动,“嫂子,您提过这位四公主没有?” 第523章 阿玛不争气 十四福晋神情有些雀跃,顾及四下,低声与宋满道:“听说这位恪靖公主在宫中性情不显,平平无奇,下嫁到漠北蒙古土谢图汗部后,竟然显露出雷霆手腕,不只降服了额驸,连土谢图汗部的军政事务,都有所影响,如今更是权倾漠北,对内管制官员,于下温恤百姓,声望远超土谢图汗。” 宋满注意到她激动的神情,心中有一种异常的酸涩难言,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言。 十四福晋不以为奇,只当她是震撼,感慨道:“若是嫁到蒙古的公主们各个都能如此,也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宋满慢慢点头,笑道:“若每位公主都可如此,那天下女子都能扬眉了。” 十四福晋笑了,“谁说不是呢。”到底又叹了口气,“可惜也只有这一位四公主。” “元晞哪去了?”十四福晋左右瞧,见乐安也不在,不由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年轻,一身牛劲,我折腾得骨头都累了,她们还没事儿人似的出去。” 宋满道:“你若都服老了,我可怎么办?是这阵子折腾的吧,回去叫嬷嬷给你好好按按。” 十四福晋长出一口气,“好歹娘娘痊愈了,嫂子你又领着元晞过来,我能躲个懒。” 二人说了一会话,德妃处传召,叫她们通往太后处去,一进太后帐中,就见公主坐在太后身侧,正陪伴太后说话。 嫔妃、皇子福晋们乌压压的人头聚在帐内,帐中人口虽然极多,却只能听到太后与公主的说笑声,只有妃位几位主子并太子妃、五福晋偶尔凑趣而已。 孙女辈的元晞等人又去拜见姑爸爸,恪靖公主每人赏给一份见面礼,她看起来倒是十分温平和煦之人,但谁敢真正小觑她? 她见了侄女们,视线在元晞脸上留存的时间格外长一点,和元晞多说了几句话,问她素日喜欢什么、在家常做什么,可喜欢诗书文字,又叫人取出一本编撰的蒙古诗集送给元晞。 元晞忙谢过,年长的皇子福晋们猜测出内情,倒没有不平,叫回自家的女孩儿在身边,大家继续说笑。 下晌万岁爷赐宴,就没有嫔妃福晋们的事了,简单的家宴,摆在太后账内,只有皇子公主们出席,宋满自己领着儿女们吃饭。 元晞和乐安还有些激动,吃完饭忍不住说起恪靖公主的事,其实也不过是队伍中大家议论的那些,她们在京中时想要听到这位姑母的事迹是有些困难的。 乐安感慨,“大女子当如是。” 元晞暗道可惜阿玛还不够争气,宋满看着她们两个,抬手给她们倒山楂茶,“恪靖公主给你的诗集里都写的什么?咱们念来瞧瞧。” 元晞将诗集取出,她也是自幼学习满蒙汉三语,诵读蒙语不在话下,翻了几页,看出是蒙古的歌谣诗文,便慢慢念诵给宋满。 宋满这些年也学了一些蒙语,何况哪怕不懂,听着韵律铿锵也很舒服,弘景弘晟也围过来听,营帐中一片温暖。 恪靖公主算是开了个头,只有一路上,请安来附的蒙古王公越来越多,也有许多公主、宗女等,几乎每日都能见到,少则一位,多时候三四位,各家王府的亲眷络绎不绝,聚在营地里十分热闹。 这也是抚蒙的宗女们少有的能和亲人团聚的机会,哪怕亲生父母未能随行来,只来拜见太后,见一见亲戚们,也会令心中大感安慰。 乐安和元晞也不大在外头逛了,偶尔不慎听到啜泣声,姐妹俩都感觉十分不自在。 这种谁都没法子的事,越听越觉得无力,干脆不出去,每天在屋里研究蒙古诗集,还弄了两把马头琴来研究,倒是觉得有趣。 弘昫和弘景弘晟也没清闲下来,赶来的蒙古王公日渐增多,康熙常组织侍卫们比较骑射,有时他也率着儿孙们亲自下场,弘皙弘昫无疑是常被他拽出去显摆的两个。 皇孙辈上年长的无非是这几个,再小些的,弘景弘晟也很拿得出手,又是双胞胎,属于是赛级孙子了,康熙最近常带在御前。 雍亲王听了不少酸话,回来对着镜子得意,不过还是叮嘱在三个儿子身边都加派了人手,怕有人羡慕之余,动了狠毒心思。 树大招风,在皇家,没有没有太高的位置、底气,有时得圣眷反而是催命符,幸好他这些年也算熬出来,在兄弟间算是第一梯队的,且人人都知道他膝下儿子不多,就这个几条命根子,还不至有人糊涂到要动手。 虽如此想,雍亲王还是不能放心,宋满也是这个意思,她干脆叫八零八把几个孩子都安排上实时监控,至于欠的账——那都没法算了。 用八零八的话说【都没有主系统监察,咱们借点贷款那叫借吗?不就是一时还不上么,咱们还上的时候给利息,还是给主系统做贡献呢!】 把纯洁的系统带坏了,宋满很惭愧。 但实时监控全面启动,有八零八一天十二个时辰关注,宋满确实安心一些。 抵达木兰围场时,天已觉出冷意了,早晚必得穿上带毛的衣裳,幸好从京中带出的东西很充足,十四福晋还特地来瞧,见什么都不缺,笑道:“娘娘还担心这边呢,特地叫我来瞧瞧。” “正好,一起吃点心,吃过点心咱们一起去娘娘那。”宋满招呼十四福晋坐下,“这边天气干燥,煮的雪梨银耳羹,你用一些,昨儿不是说嗓子干得很?你把那盘雪梨带回去,每日煮水喝。” 十四福晋忙道:“这哪成呢。” 围场里弄些新鲜的蔬果不容易,虽然圣驾在此,物资不可能短缺,但架不住人口众多,她们这些皇子福晋在外是身份高贵,在这只能说衣食不缺,新鲜的蔬果得先供着紧顶上那群。 南果紧张,她们分到的果子多是北方产的,十四贝子都是吃得很痛快,她这几日总觉得没胃口,在这喝一口甜汤倒很喜欢。 宋满笑道:“吃完了再叫你四哥弄来便是,在京里你什么东西舍不得给我?这会倒和我谦让这点果子。” 她看十四福晋容色有些憔悴,提醒她:“这几日多歇歇,我瞧你气色好像不大好,还是让太医来瞧瞧吧。” 十四福晋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头的惊呼声,“咱们阿哥怎么了?” 第524章 受伤 宋满一惊,八零八已马上道【宿主放心,弘昫没事。】 然后才道【他和弘皙出去打猎,弘皙的马受惊了,弘昫本来没事儿,但他给自己也弄了点伤。】 要说是为了洗清嫌疑,好像也说得过去,但八零八还是觉得不对劲。 雍亲王现在虽然和太子有些疏远,但两方是没有利益矛盾的,东宫树敌一大串,雍亲王府却没有针对东宫的利益导向,何况弘昫和弘皙这堂兄弟俩常是同进同出,要针对弘皙,难道能保证弘昫的安全? 傻子来想也是这样。 但弘昫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八零八把疑惑压下,宋满也知道不对,但面前还有十四福晋,她没表现出来,只受惊的模样,忙问:“阿哥怎么了?” “说是阿哥和东宫的弘皙阿哥、诚亲王家的弘晁阿哥出去打猎,不慎惊了马。”春柳走进来,显然方才的恐惧未退,但她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先安慰宋满,“应当无事的,阿哥们身边人多着呢,还能出了事?” 十四福晋也忙道:“正是呢,他们三个一道出去,那侍卫都得几大队,能有什么事儿?嫂子快安心。” 她见宋满脸色惨白,心中也跟着发紧,元晞听到声音忙过来,见状立刻扶着宋满坐下,道:“女儿出去瞧瞧,额娘您只管安心,女儿打听到消息立刻来回您。” 叫乐安留下陪着。 十四福晋叫了一声,不大放心,但四下看看,左右也没有更合适的人,只得叫:“快跟着郡主!” 不必她吩咐,冬雪已点了两个太监两个婆子跟上了。 元晞这一出去倒没用上多久,再回来时竟是和雍亲王一起,雍亲王对宋满道:“弘昫没什么事,放心吧,只是被落下的树枝砸了一下肩膀,太医正瞧呢。” 又道:“你快更衣,咱们得去太子那边瞧瞧。” 十四福晋连忙告辞,雍亲王点点头,宋满忙去更衣,一边问:“弘皙阿哥伤得很重吗?” “不算十分重,但这阵子只怕是骑不了马、拉不得弓了。”雍亲王道:“咱们弘昫反应快,马一受惊,他立刻便控制住了,还拉了弘皙一把、帮了三哥家的弘晁。” 宋满仿佛松了口气的模样,更衣随着雍亲王过太子那边,进去就闻到一股药酒味,太子正坐在外厅和弘昫说话,弘昫看着倒是四肢健全,只是脸色有些白。 见雍亲王与宋满来了,太子起身道:“咱们见汗阿玛去。” “是。”雍亲王沉着脸点头,在围场里,三位皇孙出事,还是三家的长子,这不是小事。 诚亲王夫妇也正在此,诚亲王同去面圣,三福晋正拉着儿子的手小声说话,见到宋满,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平日与宋满关系不算极好,面上客气礼貌是有的,但内里,她当年替四福晋抱不平,也是看不上宋满的身份,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今日是人家儿子救了她儿子,人家还受了伤,往日的芥蒂必得放下。 不等太子妃出言缓和,三福晋先道:“此次多亏了弘昫,不然弘晁这憨小子不知还有没有命在,四弟妹,我便是千恩万谢,也难表我的心!” 她对宋满郑重一礼,宋满自然忙道不敢,又关心阿哥们如何,弘皙显然伤得重些,还在里间包扎,李佳氏也出来向宋满拜谢,说是弘昫拉了弘皙的马一把,才没叫马儿带着弘皙撞在树上。 太子妃知道宋满必是牵挂着弘昫,忙道:“弘昫的肩膀也受伤了,太医虽说没什么问题,可我想还是得好好歇一阵,用的膏药是我们家家传的,我阿玛年轻时上战场,就用这膏药,活血化瘀镇痛最好,定不叫侄儿遭罪。” 宋满自然对她称谢,太子妃见她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道:“弟妹先和弘昫说会话吧,我去瞧瞧弘皙怎么样了。” 没在寒暄客套,留出母子俩说话的空间。 宋满似乎大为感激地道谢。 留在她和弘昫在外厅,她才忙道:“快叫额娘看看伤口,伤得怎么样?” “不碍事,只是被掉下来的树枝砸了一下。”弘昫笑道:“那棵树忽然倒下来,就在儿子身边,儿子一下就躲过了,您没见到当时的样子,若瞧见了,准得叫好!” “还贫嘴!”宋满瞪他,从八零八那知道他是肩膀被大树干砸到了,幸好角度控制得好,没伤到骨头,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但有皮下出血,估计得疼一阵儿。 太子妃家祖传的膏药八零八也扫描了,确定真是好药,她见到儿子活生生的样子,松了口气,方才的急色总有三分真,虽然有系统在,可自己生的孩子出了事,不是亲眼见到,是没法安心的。 在太子这边,什么话都不方便说,她只问弘昫怎么样了,又问当时情况如何,原来是弘皙的马先受惊,攻击其他的马,这些皇孙都是自幼马上练出来的,何况还有训练有素的侍卫们,也算应对有素。 偏偏弘皙的马越来越疯,竟然要冲去撞树,弘昫便伸手帮拉,好容易稍控制住一点,又有另一匹马也惊疯了,之后马群就不安稳。 弘皙的马自然是名驹,好时候好,发起疯来也太有劲,撞了好几棵树,后来还要把弘皙甩下去,一群人手忙脚乱,弘晁年纪小一些,心里一乱,也控不好马了。 之后树被一群马儿疯撞着撞到了,弘昫把弘晁撞到安全地界,又去捞弘皙,却正好被倒下的树的一条枝干砸到。 那树木极高,枝干也重,哪里是说出来的树枝那么轻飘飘的东西。 宋满知道弘昫是算好了角度不会受重伤,还是不由惊心。 弘昫没救成弘皙,但弘皙身边的侍卫们也不是吃素的,好歹把他给救下了,不过弘皙也受了伤,且是兄弟三人中最重的。 “哪个丧良心的对孩子们动手,也不怕天打雷劈!”三福晋愤愤地道,那么有力能把人砸伤的树,怎么可能被马撞几下就倒了?何况皇孙们的马,都是最训练有素的,怎么就会出事? 第525章 清朝媳妇噩梦 弘昫的伤不轻不重,太医对待皇子龙孙们都格外小心,当然劝他好生休养一阵,不要擅动。 雍亲王和元晞更把医嘱记在心上,回到营帐中,元晞对着弘昫耳提面命,“这阵子你就跟着我,半步不许离开,也不许动弓箭。我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打那主意!” 她说话时颇有威严之色,论身手,她也不亚于弘昫,甚至还要稍强一些,确实有说这番话的底气。 宋满正欲开口,春柳回道:“主子,诚亲王福晋使人送来许多礼品,说是谢礼。” 雍亲王遂往里坐了,宋满叫人请入内,是三福晋一向随身的嬷嬷带着侍女前来,又再次称谢,并道:“我们福晋原要亲自前来,但阿哥方才忽然发起热,福晋不敢离开,只得先打发奴才们将谢礼送来,并叫奴才转达,一定再亲自前来道谢。” “三嫂如此,便过于多礼了。”宋满道:“请转告三嫂,自然是孩子的事最为紧要,三嫂的心意我已明白,骨肉之间,何必再拘泥于如此俗礼?” “是。”三福晋的心腹忙称是,三福晋送来的是谢礼,但既知道弘晁病了,宋满少不得也叫人去探望一次,这边吩咐了春柳一遍,倒把盘问弘昫的心思撂下了。 不管是有什么缘故,她应该相信弘昫的判断。 遂只亲自把药箱打开,开始找镇痛药,虽然没伤到骨头,那么一大块淤青,疼也是难免的,雍亲王看着她找。 正说话,御前来人,赐下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散丸,又叫弘昫不必去谢恩,好生休养即可。 雍亲王想了想,站起身,“我往御前去一趟,你们几个先吃饭,不必等我。” 宋满点一点头,送他出门。 追查凶手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有胆量在木兰围场里直接动手的人,自然不可能留下疏漏把柄被人抓到,即使是御前的人出手,追查到的线索也都是死头。 太子和雍亲王、诚亲王对此都有所不满。 雍亲王甚至怀疑是康熙有意包庇幕后之人,康熙的震怒不似作假,但人老了,大约也不愿见到儿子们刀剑相向,儿子与孙辈的重量相衡,总有高下之分。 不过这点心思不能宣之于口,他冷眼看着,太子就不这么想,他认为是御前的人纯废物,汗阿玛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三个皇孙的命捆起来偏袒哪个死儿子。 诚亲王大概是有些摇摆,但还是认同太子的看法。 宋满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也在持续关注这件事,雍亲王心中所思所想不能明言,但她看实时监控,却能看出来,不禁与八零八感慨【童年影响一生,多少是有些道理的。】 这三个皇子,在皇父处受到的疼爱、关注,也是随着序齿降低的,太子坚信康熙再看他不顺眼,也不会拿他儿子的命开玩笑,雍亲王无法做到。 他的性格已经被塑造至此。 皇家的事总是一本烂账,那方面的事情不在心灵马杀鸡的服务范围,宋满有多大碗管多大事,她拯救不了一个日后将位列九五之尊,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男人,她得先保自己的饭碗。 弘昫的伤倒是恢复得不错,他伤得本来也不重,不过他很谨慎地没再活动,常陪着宋满给德妃请安去。 德妃对他的谨慎很赞同,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轻重,若是年轻时落下伤来,到老了都受罪。如今就好生养着,打马拉弓,以后不有得是机会?” 十四贝子道:“额娘,您太小心啦!” 不过他十分惋惜,弘昫头一次跟着来围场,一路上多风光,如今即将行围,蒙古各部的儿郎齐聚,正该一展身手,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爱新觉罗家儿郎的厉害,结果竟然受了伤。 德妃狠狠瞪了他一眼,十四贝子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讪讪地转口道:“不过好生休养是有理的,没事儿,明年行围还能来呢。” 德妃听他说话听得心烦,原本看小儿子,这么干脆爽直的性格,又孝顺,哪哪都挺好,可和孝顺又贴心的孙子孙女一比,这口无遮拦的缺心眼儿就有点让人烦心了。 她摆摆手,“你还是回去瞧瞧你媳妇吧,她有了身孕都没发现,跟着这一路的折腾,幸好是发现了,若再没发现,耽搁一阵,都不知道怎样!” 十四贝子听着也有些后怕,还嘴硬道:“她身子一向强健,自然无碍。” 他们总擅长把女人生孩子说得像鸡下蛋一样轻飘飘的,德妃看儿子有了不顺眼的地方,再听这话也烦心了,瞪他一眼,道:“生孩子若就这么容易,天底下的人都抢着生了!” 十四贝子想不通额娘因何生气,但只得起身,德妃又道:“你们俩成婚这么多年,只得弘明这一个孩子,你若是个明白的,就和你福晋好些,她过门这么多年,我也没见她有什么错处过!” 十四贝子府中,妾室舒舒觉罗氏生育最多。 他只得答应着,德妃看了他两眼,不知道哪来的恼火劲儿,摆摆手叫他走了。 等儿子走了,才觉出一点悔意,方才说话好像太冲了些,但脸上抹不开,又和宋满念叨:“你说说他,多大人了,都有多少孩子了,自己还跟孩子似的,说话做事之前也不先想想,总是莽撞得很,脾气又大……” 越说越不后悔了。 宋满算是确定了,更年期了! 婆婆更年期,古代儿媳妇的噩梦。 好在今天元晞弘昫都在,元晞笑着道:“汗玛法几次说十四叔好呢,说十四叔秉性赤诚忠心,又擅弓马,最有满洲儿郎风范。” 弘昫也道如此,德妃听着,有几分快慰,又摸元晞的头,“你十四叔若有你们姐弟三分懂事,我也不愁了。” 万岁爷今天喜欢儿子赤诚直接,明日还不知怎样呢。 十四总是这样横冲直撞,不知进退的,只靠这圣心做依仗,有什么用? 她叹了口气,又关心弘昫的身体,“你十四叔说话不中听,别听他的,有什么可惜的?你玛法几次和我夸你,岂不比出风头实在多了?你和你十四叔不一样,你是你阿玛的长子,你阿玛对你寄予众望,你又性情稳妥,这就最好了。凡事学会三思而后行,就不愁了。” 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第526章 御前 更年期婆婆无人敢招惹,宋满选择当个温柔顺从老实人,你说什么我听着,让我劝你我不会。 好在德妃眼里她一直是这个人设。 看她两眼,想叫她别什么事都听老四的,自己也做做主意,但又想,人家两个过了小二十年都是如此,也没出什么事,倒像是她有意挑拨了。 遂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自己长叹一口气。 从德妃帐中退出来,元晞要扶宋满,宋满好笑道:“你还是扶你弟弟吧,这点路额娘还不怕。” 这边道路是没有京中府第平坦,但她还不至于要人扶,也不知道元晞给她安了个什么人设。 元晞还是不大放心,弘昫则往前迈了一大步,以让额娘知道,他是肩膀受伤不是腿伤了。 娘仨说笑着正往回走,忽然听到远方的嬉闹声传来,间有马蹄声,风声烈烈,虽没亲眼看到,心已随着一轻。 宋满笑道:“除了饮食住所不如在京外,到底还是在外头自在些。” 元晞也笑,叫人去瞧,诵芳回来道:“几家王府的阿哥并一些蒙古王公子弟在那边玩叼羊呢,说是骑在马上赛马抢东西,奴才没看明白,不过倒是有趣,不少人在看。” 这种运动一向是元晞感兴趣的,今日她却没急着动。 宋满转头看她,“你们去玩玩?” “我还是好好跟着额娘回去吧,弘昫这半条膀子不好使,万一再被风吹树枝砸了,他再被砸一下没什么,护不住额娘他可惨了。” 被“树枝”砸已经成为弘昫抹不掉的黑历史,他无奈道:“我是不愿使额娘担心。” “就叫阿玛告诉额娘是被树枝砸了,没什么大事?”元晞好笑,“傻子都不会信!” 弘昫正无奈,却见宋满很赞同地点头,顿时无法,只得一笑而已。 几人回到营帐中,宋满亲自挽袖沏茶,青绿的茶叶舒展开嫩叶,茶香迎鼻,宋满呷了一口,眉目舒展开,才问元晞:“方才怎么了?” “这几日,年轻子弟间常有比赛,漠北蒙古有几个年轻人,似乎格外出众;科尔沁也有一个年轻子弟,屡夺头筹,听说还是端敏姑祖母的小孙子。” 元晞谢过,端起一碗茶,轻嗅茶香,眉心微蹙,“宗室子弟中,却没听闻有什么出众人物,不知往年情况如何。” 弘昫道:“宗室子弟虽然久在京中,但与骑射弓马上并无疏忽,往年多是两边平分秋色,皇叔们若是下场,就是咱们更胜一筹。不过今年漠北的几个年轻人,确实比一般同龄人都厉害不少。” 今年蒙古下场玩闹的都是年轻子弟,若十四贝子等人再去,就显得欺负孩子了,赢了也没什么光荣的。 元晞皱眉一会,又笑了,“这一路从行宫来,赛射围猎,满洲子弟也多有风头,个中强人这会只怕还没上场,倒不必咱们在这杞人忧天。” 弘昫一笑,宋满眨眨眼,总觉得他这个笑容颇有深意。 但她刚决定多信任弘昫一些,弘昫不提,她也不问,打开点心盒子,笑道:“这边奶油倒好,你们春柳姑姑做了一盒面果子,费好大力气,你们先吃两口,不然等弘景弘晟回来,你们也吃不到了。” “亏得他们是生在皇家。”提起弘景弘晟,元晞叹气,“若生在百姓人家,真是要把人吃穷了也填不满他们的胃。” 她看向弘昫,琢磨道:“弘昫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也没那么能吃啊。” “姐姐不想想他们这几日都跟着阿玛做些什么。”弘昫道。 元晞便笑了,又对宋满道:“女儿已留意了几匹温驯的马匹,再考察几日,选出最合适的,咱们便去学骑马去!” 弘昫也道:“儿子与您和姐姐同去。” 几人正说话时,雍亲王带领两只活猴闪亮降世。 元晞选择快速拿出两个果子塞进弘昫手里让他拿着。 倒不是弘景弘晟护食,霸占着点心不让别人吃,但他们两个看起来那么饿、那么狼狈……弄得别人都不太好意思动了。 弘昫淡定地用手帕包住,起身迎接阿玛,弘景弘晟带进一身草料味儿,“额娘!您猜阿玛带我们做什么去了!” 宋满不想伤害儿子们脆弱的心,但她对生活环境要求确实挺高的,只得道:“你们往门口那坐坐。”才问怎么了。 弘景弘晟闻闻自己的衣服,嘿嘿地笑,然后道:“我们去给您选马了!” 弘晟接下一句,“阿玛说要教您骑马呢!” 元晞皱起眉,弘昫眉眼一动,雍亲王非常淡定地管宋满要茶,看着女儿的表情,道:“你还年轻,手上没准头,我这几日得空,教你额娘骑马,你自和你弟弟或者叫上姐妹们去玩儿吧。” 元晞显得有一点幽怨,“阿玛您怎么还和我抢活干。” “没大没小。”雍亲王口吻倒很平和,笑道,“阿玛心疼你,叫你玩去,你还不知好歹?” 元晞只得叹了口气,答应着,宋满莞尔,给雍亲王和两个小儿子挨个添茶,又道:“去看看三格格做什么呢,若得闲,也来吃茶,尝尝我新得的秋茶。” “是。”侍女应声去了,雍亲王随口道:“你身边这几个丫头,回去就要放出去成婚了?” 雍亲王府大大小小的家常事宋满都和他随口说过,俩人还一起蛐蛐别人,雪澜等人到了年纪,即将要离府回家,这是来围场的路上宋满说的。 这样家常静谧的时光雍亲王一般是很享受的,不过偶尔有事务烦心,他就不说了。 雍今日提起,说明他心里弘昫出事的烦躁劲儿终于过去了,或者是已有了苗头,所以他心情不错,状态恢复。 宋满正点头,元晞也道:“雪澜姑姑家里仿佛都订下亲了,她们出去,我们该备一份儿礼呢。” 正说着闲话,外头有人来请:“万岁爷传话,请王爷带着几个阿哥即刻至御前,晚间领宴。” 御前赐宴怎会如此匆忙,众人都有些惊疑,弘昫和元晞正分点心吃,闻言疑惑地对视一眼。 第527章 愤怒 雍亲王带着几个儿子出去赴宴,宋满看了一眼帐子中的钟表,这会过去不是行宴的时辰。 元晞眉心微蹙,有些坐不安稳:“是前头出什么事了?” 联想到那年废太子之事就是在塞外爆发,结合最近几年混乱的朝堂局势,御前忽有动作,谁也无法安心。 “把三格格接过来吧。”宋满吩咐,春柳应是而去,她才对元晞道:“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先安心些。” 乐安很快被春柳领来,宋满叫她也吃茶,笑道:“你也成日在帐子里闷着,没事儿和你姐姐出去玩玩,你们俩忽然都成了娴静淑女,我还怪不适应的。” 乐安羞赧一笑,三人说了一会话,春柳使去打听的人也带回消息了,她有些担忧地进来回话,“万岁爷忽然移驾演武赛射,连着各府的主子们与好些蒙古王公,咱们阿哥肩膀还伤着,这可怎么是好。” “满围场那么多宗亲爷们,都知道二哥受了伤,怎么可能再让二哥动。”乐安笑道:“姑姑宽宽心吧。” 元晞松了口气,她原本疑心是有朝廷内部的政治事件,听到这则消息,确定是汗玛法因这几日蒙古的势头而动,稍感心安一些,转瞬又有些担忧。 和那几个蒙古少年比较,年龄、身份都合适的,无非是弘皙、弘昫他们那一圈人,身手更出色的,御前不是没有,可让其他人上场——说句不好听的话,谁家还缺能打的奴才吗? 御前还有能以一敌十的能手,蒙古难道缺了?难搞的是那几个蒙古少年的身份。 谁没事闲的,弄出这桩事来?联想到莫名其妙的针对弘皙的行动,元晞眉心直跳——她很不愿意怀疑是哪位皇叔的安排,爱新觉罗家丢了脸,他们难道很光荣吗?但如果继续推算,如果这本就不只是针对弘皙,更是针对弘昫,为了离间东宫与雍亲王府,影响弘昫在御前的形象呢? 要和那几个顶级蒙古王公家的晚辈比较,身份上自然是皇室与近支宗亲子弟最合适,以彰显爱新觉罗家代代英豪延续不断。 而从年龄上一算,这个范围就又被无限缩小了,弘皙原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在这个关口出了事,紧接着替补的,皇孙间只有弘昫。 若是弘昫没有受伤,他在此大展身手,经过有心人推波助澜,联系到弘皙惊马之事,哪怕没有实质证据,帝心一但有了猜测,这盆脏水就扣在弘昫的身上,洗也洗不净了。 没有多精巧的布置、计谋,真正计算的,是圣心。 偏偏这就是在皇家最有用的算计。 想通这一节,元晞冷笑一声。 宋满疑惑地抬头看,元晞恶狠狠地道:“一群闲人,就该都去关外开荒种地!” 宋满很想给女儿鼓掌,说出了她的心声。 乐安觉得这一刻的姐姐好危险。 “今年随行的,年纪和你二哥差不多的宗亲子弟,都有哪几家?”元晞想了一会,数出几个人,又皱眉——水平都一般,若是下场,运气好能打个有来有回,运气不好…… 若要再强一些的,年纪就大了,二十多岁的人再去和十几岁小少年斗武,就不是震慑,而是笑话了。 她怕自己记忆有遗漏,忙问乐安,乐安更没注意那些,她这个年纪,看堂兄弟们感觉都是傻子,要么就太能装,偏偏一个个那么好命! 她沉思一会,好容易挤出几个人名,元晞听了只想叹气,喃喃道:“这就是万岁爷的福报吧。” 宋满一边分神看实时转播一边听元晞说话,听到这一句,实在忍不住,她从没发现过,元晞竟然这么擅长冷幽默。 她道:“没有你想得那么糟,也未可知。”元晞眨眨眼,宋满笑了一下,冬雪进来回道:“主子,张谙达回来了,说是阿哥吩咐他一件事。” 宋满点点头,“请他进来。” 元晞仍兀自思索着,乐安扯扯她的袖子,和她耳语,元晞简单解释两句,二人都有些发愁。 皇家的脸面丢不得不说,每年秋狝行围,一展八旗儿郎风采,为的是什么? 正是要震慑蒙古,不仅是归附不久野心勃勃的漠北蒙古,今年漠南的人也掺和进去,那还是端敏公主的孙子,科尔沁部的嫡系! 这一把,大清不仅要赢,还得赢得光彩漂亮。 赢不难,此刻围场上站着的,一大半是八旗中的顶尖高手,难得是怎样能赢得漂亮。 算一算围场上剩下那几个四肢健全的歪瓜裂枣,元晞就忍不住叹气。 哪个死叔叔弄这种事来内斗,丢的不是他家的脸? 公私轻重不分,视大局如儿戏,这还要夺江山?不如回家办家家酒! 没有大局观的男人! 元晞咕咚咕咚灌下一杯茶,张进走进来,请了安,忙道:“阿哥说,请郡主移步演武场。” “我?”元晞有些疑惑,张进应道:“是,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春柳等人顿时都有些不安,宋满上下打量元晞的装扮,在围场,元晞的衣裳以方便行动为主,没有过于繁复的样式修饰。 头上则只有两朵绒花装饰,没有尖锐的簪钗等物,元晞这两年在外头野惯了,在外面时不大习惯戴华丽惹眼的首饰,正好规避了危险。 宋满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转头对张进道:“究竟是什么事?” 张进道:“奴才也说不明白,只是阿哥忽然吩咐,叫奴才抓紧些回来办,想来是急事。” 宋满叫春柳取斗篷来,“既然说不明白,我和你们郡主同去。” 张进一时不知怎样是好,宋满道:“若是不方便,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等着。”就这么让元晞自己去了,很不符合她的人设。 但她其实并不慌乱,握住元晞的手,镇定地道:“别怕,额娘陪你。” 元晞心神为之一定。 宋满披上斗篷,叫乐安在家等着,领着元晞和侍从们出门。 信息有限,元晞仍然摸不着头脑,宋满有八零八开挂,却猜到弘昫想做什么,或许从在林中计算角度控制伤势时,弘昫就已算到今日了。 第528章 奔涌 宋满只能送元晞到演武场外,说是演武场,其实是在围场中临时圈出很大一片地方,周遭侍卫如林,有些是八旗军队,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宋满最后握一握元晞的手。 她被人拦下,苏培盛正在等候元晞,见她竟也来了,忙道:“福晋您受累了。” 知道她不可能放心得下元晞,自个回去,忙叫人:“去把一把椅子,到背阴处请福晋坐下。”又对宋满道,“您放心,没什么事儿,王爷就在里头等着郡主呢。” 宋满似乎安心不少,对他微微点头,“劳烦谙达多看顾元晞了。” 苏培盛忙道不敢,请元晞随他入内,元晞看到不远处的生面孔,也是太监打扮,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恭敬地垂首,低声道:“郡主请随奴才入内。” “去吧。”宋满拍拍元晞的手,望着额娘包容镇定的目光,元晞的心也稍微安定一些。 她向宋满屈膝一礼,然后随着苏培盛入内,太监已经搬了椅子小几来安置在背阴并距离侍卫稍远的地方,宋满岿然不动,站在远处,看着元晞的背影。 元晞正迎着光,一步一步向前走,平直的肩膀、脊背尚未彻底长成,但已扛得住人生得重量。 松柏长在悬崖间,总要经历风雨,或者也是风雨成就了劲松翠柏,一直拢在屋檐下,小树永远无法长大。 这是她早该明白的道理,只有在元晞身上,她迟迟舍不得放手,因为她认为,这个年代,对元晞而言,实在是太坏的年代。 但或许,对元晞而言,这也是唯一最好的年代,因为一切有可为之事,只在当下,在足下。 想到此处,宋满忽然生出一点释然与畅快,她自己愣住,半晌轻笑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了。”转过身,春柳仍是满面忧色,她看着元晞长大,几乎把元晞视为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样男人的场合,忽然要元晞进去,她很难不担忧。 宋满轻声宽慰她:“王爷和弘昫、弘景弘晟兄弟三个都在里头,还能叫元晞有事?” 春柳认为她是故作坚强地宽慰自己,心中更添酸涩之意,但果也收起忧色,扶着她往坐席那边去,道:“正是这话,倒是奴才杞人忧天。” 苏培盛使唤的人办事倒是麻利,案几上还有茶水,春柳不大放心,没端给宋满,只拿了一个果皮完好的黄柑子剥开给宋满,“您稍用些,润润喉。” 入口就知道是好货,宋满面带担忧悲恸地开始吃水果,吃完一个,意犹未尽,但再吃就不好了,她看着天边,开始惆怅。 其实是在看实时转播的紧张戏码。 演武场内,苏培盛引着元晞缓步入内,弘昫瞥到,立刻起身到康熙身侧,垂手低语数言,康熙高坐上方,正含笑看着满蒙儿郎赛射。 几个年轻的蒙古贵族子弟果然不凡,年轻子弟中,弘皙、弘昫负伤,之下最年长的皇孙是弘晁,但年纪也小,双方均天资不凡、勤学苦练的武艺之争,臂力、耐力,一岁之差也影响甚大。 宗室中几个合适的子弟他也都在心中暗暗算过,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听完弘昫所言,他面色未改,仍含笑意,点点头,“那就叫咱们家格格试试吧。” “是。”弘昫拱手,他走下来,弘皙忙拉住他,“怎么叫堂妹来了?这可不是玩的,你打算什么呢?” “兄长放心。”弘昫道,坐在不远处,正把玩自己扳指的太子面色不改,不动声色地叫,“弘皙,过来。”对弘昫微微动动手指,目光示意,“去吧。” 弘昫拱手而去,弘皙有些着急,“阿玛,难道真要叫堂妹上场?” “你堂妹上场,无论输赢,都有说法。”太子姿态随意,眼底却含着冷意,“难道叫那些草包上去惹人笑话?” 他声音极低,只有弘皙听清楚了,他忙低头装作听不到,太子闭眼,掩盖眼中的怒意,一群轻重不分,不知大局的东西! 和他,和老四争这口气,就这么要紧,连满蒙平衡也能拿来随手一用? 今日让宗室子弟上去,若是输了,脸上就太难看了;反而是宗女上场,哪怕输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只是,元晞必须得是自己“主动请缨”,而不能是宗室无人,被推上去的,输了之后,不懂事的名声也得她担着。 他吩咐弘皙,“元晞成亲的时候,你备一份重礼去。” “是。”弘皙连忙答应着。 太子低低地叹了口气,念在当日在江南,元晞也算帮了他一回,他又吩咐弘皙几句:“稍后元晞输了,你便下去缓和局面,知道怎么说?” 皇室长大的人精,立刻明白过来,忙道:“阿玛放心。堂妹是年少意气,勇气可嘉,我满洲女子亦应不忘祖宗风采,勤于弓马。恨我负伤,此次不能亲自与他们一较高下,日后一定寻机再比。” 太子垂眼点点头。 那边元晞被安排在雍亲王身后坐下,弘昫回归席位,与她低语几句,元晞微怔,旋即笑了,道:“我当是什么事,提心吊胆一路。” “正待姐姐大展身手。”弘昫道:“他们的身手,不过与我相当,不足使姐姐烦恼。但要比较,姐姐也得设巧妙之法,最好一击即得,赢得漂亮。” 元晞注视着中心那几人,目光几乎锁在他们身上,年少子弟意气昂扬,又正是出风头的时候,马踏尘泥风卷袍角,灿如烈阳,多么意气风发。 她唇角微微地挑起一点,让自己保持温和可亲的角色,但目中的冰冷锋芒全由本能,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过的捕猎者的锐利:“这还不简单。” 嘴上豪迈,不影响行动谨慎,元晞认真观察一会,看着他们弓箭如飞,分析每人的长短优弊,在又一位漠北王爷对康熙敬过酒,康熙赏赐几个少年宝弓骏马之后,徐徐起身,“汗玛法,孙女也有一请!” “哦?”康熙循声看过来,对众人笑道:“朕这孙女,被太后娘娘宠坏了,一向懒怠那些规矩礼教,不过这也是满洲女儿的风采。” 四面八方的目光投注而来,以高门闺训,女子应以含蓄温静为重,但元晞发现,她心脏在兴奋地跳动,身体中奔腾的血液告诉她,她跃跃欲试。 第529章 桀骜 全场的目光投注而来,其中有好奇,也有自认看透把戏的轻蔑,元晞慢慢抬步向前走,弘昫在她身后,静默地注视着她。 “汗玛法的宝弓,孙女惦记已久,今日看着您赐给别人,实在心痒难耐,方有无礼之举,请汗玛法恕罪。”她走向正中央,向康熙一礼,面带笑容。 太子注视着她,慢慢坐正了身子。 康熙笑道:“你先自己请罪,朕怎还忍心再怪罪?只是这弓太重,原不合你用。” 元晞似不服气的模样,“不试试怎么知道?” 雍亲王忙道:“元晞,不得无礼!” “格格这是玩笑话。”一位蒙古王爷笑道,他目光轻飘飘地在元晞身上掠过,转头对康熙笑道:“格格只怕是真惦记那宝弓,不然就叫格格试试,年轻人,年轻气盛也是常事。” 他看向元晞的目光并无恶意,只是漫不经心,元晞发现自己这些年确实没白活,譬如此刻,她站在全场目光的中心,能够凭本能分辨出这些目光所代表的意味,也能分辨出谁——站在哪一队里。 康熙貌似为难,他沉吟一会,另一边少年不屑又有些轻佻地道:“格格还是回去绣花吧,这样的弓你们女孩儿用不了。您若真喜欢,还是等日后摸夫婿的弓箭吧。” 话音落下,雍亲王与弘昫的目光骤冷。 他们群体中一人不着痕迹地离开他一点,嫌弃地蹙一下眉。 元晞面容平静地转头:“圣躬未决之事,尔便可妄言?” 少年原本骄傲地抬着头,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呢,听到这一句,人像抻长了脖子的大公鸡似的僵了一下,硬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家里是有一点小骄傲,但暂时没长两条脖子。 就这一句,痛快!雍亲王微舒一口气,凝望着元晞的面孔,心中又油然涌出一种遗憾。 静海深涛,临危不乱,又是他膝下头一个孩子——多可惜啊。 “看吧,这丫头脾气大呢。”康熙笑了,点头道,“也罢,那就叫你试试吧。” 元晞却道:“只是叫孙女自己试,有什么意趣?这位勇士既然劝我回去绣花,可敢与我一比?” 那少年嗤笑,元晞淡淡地看他,“你若不敢比我比,怕输给我丢脸,也无需找什么理由,把弓放下,回你父母身边躲着便是。” 少年面色骤变,元晞已淡然瞥向方才向一旁撤了一步的年轻子弟,道:“烦请借弓一用。” 话语很礼貌,语气却不容拒绝。 客气,但有限。 年轻子弟下意识先抬手,而后微顿,低声道:“这把是十二力弓。” “我汗玛法能拉十五力弓,爱新觉罗氏儿女均应以汗玛法为榜样,区区十二力,有何可畏之处?”元晞道。 康熙稍微坐直了身体,遥遥注视着元晞。 年轻子弟思忖一瞬,将弓箭双手递过,元晞拿在手中,先试了试,后转头看向方才挑衅她的年轻人,“拿弓吧,用你习惯的,别回头输了,怪是新弓不顺手。” 年轻人额角青筋直蹦,弘昫吐出一口气,对弘景弘晟道:“看到没,日后老实些。” 弘景弘晟唯唯诺诺地点头,姐姐平时只动手不动口,原来是因为动口杀伤力更高。 年轻人气盛,又出身不凡,一直顺风顺水,当然经不住元晞如此激他,勃然怒起,冷笑道:“只怕弓箭无眼,格格若受了伤,我可担待不起。” 这就是要比骑射的意思。 雍亲王微微皱眉,无法放心,见元晞神情镇定,才叫苏培盛带元晞的马过来。 元晞摸摸马儿的鬃毛,看向年轻人,“射什么?射草靶可没意思,太寻常了,赢了也没趣儿,倒像我欺负你似的。”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看向天边,时值秋日,天色明净,正有海东青振翅而飞,他指着道:“真英豪自然要射雕,只怕格格不敢,回头又要费唇齿功夫。” 他暗讽元晞口气大能力短,也不觉得元晞会答应。 长在京城那样安逸富贵窝,只怕连真正的骏马都没骑过几次,何谈射雕?他敢说,今日在场这些富贵子弟,能在马上弯弓射雕的绝无几个,何况这个女人。 他——其实要在马上射雕其实也得看运气,但那又如何,只要这女人不敢答应,他就算赢了。 康熙目光终于动了,他瞥向太子,这局面已经不好收场,太子收到目光,正要开口。 元晞道:“海东青是英勇祥瑞,万岁爷驾临围场,是为友睦万邦,恩泽万民,岂能伤害祥瑞?况且,今日满堂宾客济济,见了血也怪脏了。” 她回头看弘昫,“把你的佩玉给我。” 一直紧紧注视场内的弘昫反应过来,也悬起心,但不耽误他的动作,在雍亲王微蹙着眉的注视下,他利落地站起身走过去,解下腰上的玉环。 元晞看出他眼中的担忧,笑了一下。 “怕什么?”她低语道,然后潇洒地转身,叫苏培盛:“劳烦公公,十丈之外,我策马过那根杆时,将玉环扔到半空。” 想了想,又叫人在后头铺一张软毡。 太子皱眉看着,但没机会叫停,元晞已经利落翻身上马,驭马到年轻人跟前,手握缰绳,并挽着大弓,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我先给你打个样,看你敢不敢追。” 众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口气大,胆子也大。 在马上射箭,准头会大大受限,方才年轻人要比射雕已经是夸口,叫人皱眉,此刻元晞要比射玉环,就是令人不敢相信了。 方才打圆场那个蒙古王爷皱起眉。 没有人相信她能做到——或许她的三个弟弟是例外,或许雍亲王有一点相信,除此之外,年迈的皇帝高坐御座,遥遥注视着他年轻气盛的孙辈。 一个女孩儿,但是猛虎一样,桀骜、骄傲、凶悍、不驯的女孩儿。 可惜了。 于此同时,元晞策马,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出,她的马是自己养大的宝驹,曾陪她翻山涉水,极为默契,元晞伏在马背上调整速度,握紧手中的硬弓,她的掌心微凉,但没有汗液,胸膛中有一颗正有力跳动的心脏,只有兴奋,没有紧张。 当她提出条件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一定会成功。 第530章 年少 马蹄声极有规律,快而不乱,原本是雍亲王会欣赏的声音,但他皱起眉,双目紧紧盯着元晞,元晞的发辫被风吹起,围场内起风了。 风会影响箭,苏培盛能和元晞配合好吗?元晞能够射中吗? 他握紧手中的念珠,看着元晞似乎一往无前,毫无犹豫的身影。 弘皙走到弘昫身边,面色看似如常,眼中却有紧张,“能成吗?” 原本想简单比一比,站在原地射射草靶,或者赛马,输赢都好说,现在架势被拉得这么大,却把元晞架住了,这一箭下去,若是没射中,脸可丢大发了。 那个蒙古小子说话确实可恨,元晞只能说是沉不住气,弘皙心里着急,瞥了那个年轻小子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梭巡。 弘昫神情镇定,“我姐姐的身手在我之上。” 弘昫的水平如何,弘皙是清楚的,闻言目露震惊,倒稍微生出一点信心,弘昫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气,背后的一只手攥得很紧。 马蹄飞踏,在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就跨越元晞方才所指的长杆,苏培盛眼睛紧紧盯着这个方向,紧张得手都在哆嗦,深呼吸一咬牙,将玉环按照元晞告诉的方向高高抛起。 与此同时,长弓已在元晞手中弯起,她目光锐利地紧盯着那枚玉环,羽箭离弦飞窜而出,围在场中央的几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康熙目光镇定,盯着那根箭在一瞬间穿过玉环中央,然后坠落在地。 一瞬的寂静,只有马蹄飞踏之声,几个呼吸之后,雍亲王猛地站起身,然后是康熙一边笑一边鼓掌的声音,“好,好啊!” 他叫弘皙和弘昫,“朕老了,目力衰弱,瞧不清楚,你们替我看看,那支箭可是正从玉环中心穿过的?” 皇帝的声音打破所有寂静,围场上所有人都又活了起来,几家皇子宗亲、亲贵大臣笑吟吟道:“正是,快瞧瞧。”又有人说,“郡主年纪轻轻,真是了不得!” 十四贝子已经看向场上那个年轻小子,“巴特尔,还是你去瞧瞧吧,正好看看,等会怎么射?” 他挑着眉,轻蔑又得意,坐在外头正貌似出神其实看监控的宋满:“……”好刻板的恶毒配角表情。 那个叫巴特尔的青年面色涨红,他父亲有些坐不住,刚要起身开口,康熙已笑吟吟道:“十四,多大岁数了,还闹一个孩子?” 康熙举起酒杯:“来,为我们郡主一贺!” 太子随之举杯,众人忙起身举酒,元晞还未回程,催马继续奔着玉环落下的方向,众人却已都换了一副神情,笑着夸赞:“果然是天家血脉,天生神勇,并非寻常女子可比。” “休说女子,我这孙女,等闲儿郎也不及她!”康熙笑吟吟道,十四贝子又挑眉要笑,几个蒙古王公讪讪而笑,举酒庆祝。 弘昫目光一直紧随着元晞,看着元晞手举那只玉环,驾着马,意气风发地回来。 雍亲王看到元晞回来,才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发现手心都是冷汗。 方才他为元晞揪心,也已想好,如果没射中,他要如何说,挽回女儿的颜面名声。 元晞飞身下马,拍拍自己的马儿,然后抬步上前,手中捧着那块玉环。 夕阳在她身后散发着橙黄的光芒,她发丝也披拂着光辉,其神采意气,岂是言语能够形容清楚的。 康熙吐出一口气,感觉身心都畅快起来,元晞已双手高举玉环,行礼道:“英主照世,万方仰顺,天下同心,孙女为汗阿玛贺!” “好!”康熙抚掌而笑,一把岁数,声音还中气十足,“都看看,这就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女孩儿!” 他的贴身内侍亲自上前,双手捧过玉环,恭敬奉给康熙,康熙亲手拿过,持在手中细细地看,感慨:“朕老了,能见有晚辈如此,也是平生一大快慰之事。” 他看向元晞,“快快起身。”对雍亲王道:“你生了个好女儿啊。” 又看到站在元晞不远处的弘昫,又改口感慨,“是一双绝佳的儿女,若论儿女福分,你们兄弟当中,独你最佳!” 雍亲王压着嘴角的笑意,谦虚而礼,“元晞性情骄傲,幸好阿玛不以此为怪。” “不,年轻孩子正该如此。”如果元晞射中玉环时,康熙的满意是十分,她回来献上玉环,再说出那番话,这份满意就又翻了一翻,再看元晞,真是深恨不是自己的女儿,也深恨不是个小子。 他满面感慨,好像从前教育儿女要戒骄戒躁,稳扎稳打的不是他,笑吟吟地道:“年轻人若还没有如此意气,岂不是白活了?查干巴日,你也不要责怪孩子。” “是。”儿子刚被一个年轻女孩打了脸,已经抬不起头,又被拉出来示众的这位漠北王公硬是爽朗笑着答应下。 康熙才点一点头,看向元晞,“汗玛法要赏你,弓不算什么,回到京中,任你挑选。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元晞道:“孙女自幼所有锦绣生活,均仰赖汗玛法所赐,方有今日所学,岂敢向汗玛法请恩讨赏?” “你这女儿会说话!”康熙朗笑出声,舒出一口气,“朕要赏人,岂有赏不出去的?朕记得,雍亲王府长女,现封是和硕格格?” 雍亲王连忙应是,康熙沉吟一会:“宗女封爵,本无赐号先例,今日朕就开这个先例,赐你‘定安’二字为号,享双俸。定安郡主现已订婚了吧?” 雍亲王又忙答应,康熙便道:“命内务府着手,依和硕公主之例,赐郡主一份嫁妆。再赐田庄八个,用以为业。” “臣斗胆,为小女有一请。”雍亲王却没立刻带着女儿谢恩,而是行礼道。 康熙知道他有分寸,定不会有过分所请,心情倒没受影响,仍然保持着那种豪迈的阔气,道:“只管说!” “小女已经许婚镶白旗瓜尔佳氏,其家是忠勇之家,额驸亦是敦厚之人,但其家境平凡,宅邸局促,小女携带陪嫁人口嫁入之后,家宅拥挤,只怕反为夫家之扰,使翁婆不能安闲度日。故斗胆请求汗玛法,允许臣为小女置宅一间,臣知道内城房舍原只赏赐八旗功臣,请汗阿玛稍解臣爱女之心,宅邸价格,皆由臣承担。” 此事在雍亲王心中盘桓已久,今日正好借此机会讨恩,这样不大不小的事,将康熙要赏的恩抵消掉,皆大欢喜。 第531章 朴素爱好立大功 雍亲王话音落下,太子先大笑道:“阿玛,老四这可就是埋汰您了,咱们家格格要成婚,您连一座府邸都舍不得赐,倒要老四买了?” 康熙认为数他说话最不好听,但也笑了,道:“朕还缺你那置宅的银子?赫奕——” “奴才在。”内务府大臣赫奕出列听旨。 康熙命道:“选一座合适的宅邸,赐为定安郡主府。”又扫了一眼雍亲王,见他微有些赧然,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倒是个让他省心的儿子,忠心、能干、老实,再看站在他身后的一双儿女——还会生。 “就选在雍亲王府附近,别叫这心肝肉离老四太远了,日后要打女婿都费力。”康熙揶揄道,“有泰山疼惜女儿至此,你家的女婿可不好当啊。” 众人都笑,十四贝子道:“何止泰山如此?额娘也日日念叨,若日后额驸敢不好好待郡主,定要狠狠教训!” 康熙注视着元晞,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感慨,如此年轻、灿烂的孙辈,心性上佳,又有能力,正常人得此两点,已算顺遂,她还有诸多长辈疼爱、弟弟关系,当真是有福之人。 老人上了年纪,就更喜欢有福的人,他叫人添置一席在雍亲王身边,赐给元晞。 还叫元晞移步近前,“过来,叫玛法瞧瞧你。” 元晞依言上前,恭敬行礼,康熙使人赐给元晞一柄如意,“玛法愿你此生夫妻和顺、儿女贤孝、父母康健,得人间完满至乐,一世顺遂无忧。” “孙女,谢汗玛法。”元晞拜下谢恩,雍亲王也微微躬身,并露出笑意。 元晞留下领宴,苏培盛在雍亲王耳边低语:“福晋还在外头等着呢。” 雍亲王皱眉,“方才怎么不说?”日头已经西斜,天色已晚,入夜了,围场天气便异常寒凉,他立刻命,“快去叫福晋回去。” 宋满那边,她自己又剥了个柑子吃,回到营帐中,再想吃到御前品质的水果可就难了。 方才看里头实时直播,她的心也一直悬着,她虽然不通骑射,也能看出方才元晞挑战的行为难度极高。 八零八倒是拍着胸脯保证【宿主放心吧,咱们元晞能行,在京城时候为了耍帅没少练!】 宋满沉默一会。 元晞这孩子……这几年爱好确实是越来越朴素了,她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但相信元晞的能力,不代表就能也放心演武场内的局势,发现桌子茶点是御前的人安排的,并不能叫她安心。 皇帝这种生物,总是最难相与的,她怕元晞哪里做得不合康熙的意。 幸好,元晞进退周全,表现完美,还有一个揣摩圣心十级选手做主输出,宋满看完全程,等元晞的屁股落在凳子上,她才终于松下心。 赶紧吃橘子,等会苏培盛回来,她就该走了。 又等了一会,苏培盛走出来劝宋满回去,宋满问:“万岁爷召元晞过来是为什么事?现在怎么样了?” 苏培盛简单说了一下,春柳忙笑道:“怪不得方才听到里头那叫好声,铺天盖地的,咱们格格也是露脸了。” 她也是狠狠松了口气。 宋满心神大定的模样,苏培盛道:“万岁爷刚赐了咱们郡主封号,定安郡主,这可是宗女里的头一份儿!又赏双俸、庄田,最要紧的是还赏赐了宅邸,天菩萨,再没有更大的恩典了!” 这一处角落里顿时欢喜四溢,苏培盛劝着宋满回去歇着,“这会子天要黑了,愈发地冷,里头行宴一时半刻也无法结束,您在这边等着,王爷和郡主、阿哥更担忧,若受了寒凉可怎么办呢?还是回去等候吧。” 宋满点点头,“劳烦谙达看顾着王爷和孩子们了。” 苏培盛忙道不敢,又请人提灯来,安排一个自家的太监送宋满回去。 宋满这边回了营帐中,乐安正坐立不安地等候着,见回来的几人都是满面带笑,心猛地放回肚子里,“是好事?”左右地看,却没见到元晞。 宋满笑道:“你姐姐得晚些,和你阿玛他们一起回来。你可吃过饭了?今晚上就咱们娘俩一起吃吧。” 乐安猛地反应过来,忙道:“方才您走不久,玛嬷便使人来传,她听说了御前召见姐姐,很是不安,要召人过去问,见您不在,人才走了,仿佛是要去找您呢,您没见到?” 这是回来得快了。 宋满便叫乐安:“那你先吃饭,我先往你玛嬷那回话去。”叫冬雪:“给格格做一点可口的饭菜,围场这边的菜式,格格也吃不惯。” 冬雪忙答应着,她也是喜笑颜开,神采奕奕的了,春柳给宋满换上一件滚毛的中毛褂子,外头披一件斗篷,才扶着她往德妃处去。 德妃的营帐中已是灯火通明,十四福晋也正在此处,她们消息灵通一些,已知道了演武场上的情况,德妃正笑着,听说宋满来了,忙道:“却忘了使人再去告诉一声,又折腾她一趟。” “来额娘这,嫂子是一日十趟也不会腻,嫂子私底下只说,恨儿女事忙,家务缠身,想要常常到额娘跟前尽孝也没有机会。”十四福晋笑着起身。 德妃睨她一眼,“就你嘴甜。”到底心里欢喜。 宋满入内,德妃没等她请完安便叫她坐下:“快进来暖暖,我忘了使人去告诉你,叫你白折腾一趟。”又叫:“快给福晋端热茶来。” 宋满拉着十四福晋坐下,笑道:“不来额娘这边一趟,心里总惦记着,不能安心。” 几人说起元晞的事,德妃简直是精神奕奕,光彩照人,“元晞真是你教养得好,多长脸?哪家有这么出色的女孩儿?” 十四福晋也道:“我听着都吃惊,射玉环,还是骑在马上,只怕我阿玛都不能!” 不必宋满开口,婆媳俩你一言我一句,都聊得红光满面的了。 说了一会话,德妃实在高兴,要留宋满吃饭,宋满忙道:“乐安自个儿在帐子里呢,媳妇实在放心不下。” “也罢,那你们都去吧。”德妃干脆道:“你们住得也近,你送你弟媳妇回去,不然叫她自己走,我也不放心。明儿叫元晞和乐安来玩,我领着她们给太后请安去!” 第532章 公主良言 梅姑端安神汤进来,看着德妃高兴的样子,无奈一笑。 宋满遂也了然,这位娘娘今晚只怕是睡不着了。 但她这阵子心神郁郁,难得畅快一次,已是极好的事了,梅姑服侍德妃用了汤饮,又送宋满、十四福晋二人出来。 连着道:“这真是顶好的了,只说那一套宅邸,真是天大的体面,离着王府又近,咱们郡主日后再不怕了。再有双俸与封号,满京城中,哪有郡主这样的体面?” 本朝在京长居的公主并无两个,元晞带着封号和实际享受的双俸待遇,可以说是能躺在功劳簿上横着走了。 宋满笑道:“姑姑这话,真正是承受不起,其实元晞倒不是骄纵孩子,她就是爱玩这些东西,今日能为国出力,也全她这么多年的苦练。” 十四福晋也极快慰,道:“咱们满洲女孩儿就该如此!” 夜里起风了,她衣裳倒还厚,宋满也不大放心,道:“我还是先送你回去,明日咱们再说吧。” 梅姑忙送她们往外走,十四福晋路上还与宋满说此事,悄声道:“旁的都没什么,只是那府邸离得近,实在叫人喜欢,嫂子也不怕元晞出嫁之后想念她,也不用去挤瓜尔佳家那点小地方。” 宋满笑着点头,十四福晋又感慨:“我腹中若是个小格格,就盼她能像姐姐呢,哪怕没有元晞的身手,有元晞三分好学与开朗聪明,我也不愁了。” 说话间,到了十四夫妇的营帐,宋满看着她进屋,叮嘱她的侍从,“服侍福晋用安胎药,一路上风有些凉,煮些热奶子给福晋喝。” “是。”侍从忙答应下,十四福晋笑盈盈地,向宋满微微欠身。 今夜是谁都无法睡好觉了,雍亲王晚间回来,宋满正和乐安在炕上玩牌,雍亲王脚步稍显凌乱,显然今日醉得不轻,见状故意道:“也不教孩子些好的。” “乐安才在那看书,我可怕她伤了眼睛,回头她额娘来找我哭。”宋满笑着收起手,乐安起来向雍亲王道了万福,忙跑到元晞身边去,两只眼亮亮地看着姐姐。 元晞倒颇有些收刀归山的云淡风轻,笑吟吟地摸了摸乐安的头发,面上并不见矜傲欣喜之色。 弘昫到炉子上提水沏茶,见是很温淡的白茶,就给每人都斟了一盏,又对元晞举杯道:“恭喜姐姐。” “同喜。”元晞笑着和他一碰杯。 雍亲王看着她,怎么看怎么得意,连头发丝儿都觉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头发丝儿。 等孩子们都回房了,宋满与他二人歇下,他才道:“看咱们元晞,不骄不躁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才叫大家风范。” 看出来他还陶醉着,宋满嗅嗅被子上的香气,春柳是很靠谱的,发现雍亲王喝醉了,便往被子里又塞了两个香薰球。 得不到宋满的反馈,雍亲王不满地伸手扒拉她,她只得道:“我是想万岁爷赏元晞的嫁妆,其中庄田也不知是多少。” “你就想到这些。”雍亲王短促地笑了一声,给她解释,“八处庄田不算多,应当算不到一个三等庄头。官庄每年进上的钱粮原也有限,不算什么,倒是汗阿玛吩咐给元晞永以为业,便是能传给元晞后人的,倒格外体面一些。” 他也算了一下几个女孩儿的嫁妆,“要说田产,元晞嫁妆中,还是咱们给的占大头。顺安那边,几处田庄地亩都早分出来了,每年也能得几百银子。她身子弱,给她再买一处当铺出息,每年所得也足用了,日常饮食医药费用,不必她夫家出。倒是乐安这边,她若嫁到蒙古,京郊与直隶的田地她采租不便,关外田产,则可以多给她一些,再有陪房人家,得是稳妥可靠的……” 他一说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就不困,宋满打着精神听着,也点头,“是该如此。” 二人商量一会,觉得各处都没有遗漏才歇下。 他们打算得周全,不想乐安的婚事很快出现转折。 这一次雍亲王带着乐安来,是有在关外给她定亲的意思,众人也都明白,昨夜康熙还打趣雍亲王,今年三个女儿终身都安排妥当,他日后也不必再愁了。 没过几日,真有人来求亲。 但这一家人,雍亲王和宋满却不敢答应。 “这查干巴日本人便性情凶悍桀骜,漠北归附之后,他因与汗王血统颇近,麾下又颇有些兵马,一向骄傲,汗阿玛以贝子爵安抚他,他还心有不满,这一次,便是他们家最不老实,有意挑事。” 和硕恪靖公主行色匆匆,到宋满账内,没等沏茶闲叙,她开门见山:“他们家那个巴特尔,更是轻浮不可托付众人之辈,若是等闲人嫁到他们家也罢,那日巴特尔被定安落了脸面,心中正深深衔恨,此刻向你们家小女儿求亲,心中所打是什么盘算?” 恪靖公主道:“四嫂,若非见这些日子四嫂到哪都携着那小女孩儿,她们姐妹感情也极深厚,我绝不会犯这个忌讳来劝。我能甘愿冒这样大的风险过来,想来,嫂子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宋满起身向她郑重致礼,“公主之恩,如何能谢?乐安虽非我所出,也是王爷与我们捧着长大的心肝宝贝,我们断无叫她白白葬送了的道理。我代乐安,深谢您。” 恪靖公主微舒了口气,起身辞让道:“不敢受四嫂此礼。”此次行围,她作为大清与漠北蒙古联结的象征,忙碌之处不亚于雍亲王,今日是挤出时间来劝,见宋满听进去了,她便告辞。 宋满忙再三款留,又亲自送她出门,回来吩咐春柳:“要备一份厚礼给恪靖公主。” “是。”春柳忙答应着。 晚间雍亲王回来,宋满说了此事,又道:“我也想,那巴特尔在元晞手里丢了那么大的脸,再来求娶乐安,能打的是什么好心思?这门婚事,是断然不能同意的。” 雍亲王面色沉重地点头。 第533章 化干戈 宋满见状心觉不对,柔声道:“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是有人替咱们操心。”雍亲王冷笑一声,“昨日查干巴日来求亲,今日汗阿玛便知道了,有人在御前进言,大陈这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善事。” 宋满皱眉骂道:“黑心肝的东西才敢说这种话,合着不是他们家的姑娘!” “也不拘是谁。”雍亲王道:“没有拿我女儿做添头的道理。” 他如此坚决,哪怕对乐安疼爱平平,也没有送自己女孩儿去死的道理,再者说,想到今早看到端敏公主家小孙子同他父亲出入御前——掺和了蒙古少年风头团伙的那个,他觉得,万岁爷是有再收拾漠北一番的打算的。 既然如此,这门婚事更不能应,他沉吟半晌,酝酿好到了御前要打的感情牌。 乐安也听到消息了,悄悄来找宋满,“宋额娘,是那日和姐姐比试的那个人吗?” “你别听外头说。”宋满道:“这门婚事,我与你阿玛都不看好,两家是积了怨的,那巴特尔,我看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大之人,他来求亲,他的什么主意?” 乐安睁大眼睛,宋满道:“这几日,你尽量先别出门,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作出什么歪风邪浪来!” 其实幕后之人说到康熙耳边的话没准还是真心话,顺水推舟助力这门婚事,正好消弭了查干巴日父子和雍亲王府的恩怨,也正好用一门婚事,将此番种种波折完美地结束。 康熙却另有打算,听闻雍亲王求见,他点一点头,“叫他进来。” 与此同时,端敏长公主道:“我看查干巴日那张脸,大得能在上头放牛了!谁不知道他们父子俩暴戾好色,哪家宗女愿意嫁到他家?” 儿媳妇在旁服侍着,端敏长公主是简亲王府嫡出,其母系博尔济吉特氏出身,昔日养在当今太后膝下,以和硕公主身份出嫁,下嫁到蒙古科尔沁部,前半辈子就是一个尊贵plUS。 这些年,京中简亲王府由她看不上眼的庶出支系当家,她又与当今万岁爷关系不算和睦,但也不影响她在公主府一展虎威。 额驸又去世了,儿子们对公主自然只有顺从孝顺的,皇帝早年给公主们赏赐扈从配备,独独卡了她,也不影响公主做快乐寡妇。 她长子现已承袭王爵,最大的孙子正是前两日颇为出风头的蒙古少年团体中的一员,是彼时康熙见势不对,交代安插进去的。 康熙与她不睦,对科尔沁部的亲王们却还是礼重器重的,正有意待此番事了,授她长孙一个差事做。 端敏公主和大儿媳商量道:“我看雍亲王府那三格格不错,样貌礼数都没得说,和咱们额尔德木倒很相配。” 额尔德木正是端敏公主的长孙,也是如今亲王的长子。 王妃笑道:“雍亲王府的格格自然是极好的,那日在太后跟前,媳妇也瞧见了,果然落落大方,教养不凡。” 端敏公主一向看不惯妾室当家的乱象,但对雍亲王府之事,倒是有所耳闻,评价道:“他们家当家那个福晋,倒是温顺之人,待嫡福晋也尊敬,能把庶出女孩也教养得好,尤其自己的女儿,实在出色长脸。” 宋满算是托了元晞的福,如果没有元晞那日围场上一展身手,端敏公主也是看不惯她的。 但见到元晞的出色,端敏公主再打听雍亲王府之事,看法就不一样了。 她在草原生活日久,看着从京城嫁来的晚辈们许多憔悴凋零,便格外喜爱明媚强韧的女孩儿,而元晞能有那般过人的身手,她就更加喜爱骄傲了。 听闻元晞已经订婚,她还颇为惋惜,再听说查干巴日要为巴特尔求亲雍亲王府,便油然生出侠义之心——爱新觉罗家的尊贵女孩儿,还那般出色,是那死小子配得上的? 听儿媳妇果然也觉得不错,她点点头,“也是咱们自家的女孩儿,嫁过来了,只有和睦的。” 王妃亦是宗室出身,闻言笑着点头。 婆媳二人越说越合,立刻叫了额尔德木过来,说起此事,“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与你额娘现想着,有一门好婚事要说给你,不是别人,正是雍亲王府的格格。等成了婚,你要好好待人家格格,敢学那些低贱卑劣的做派,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对有些人胆敢磋磨宗女的做派,端敏公主深恨厌烦。 一般来讲,如今的长辈定亲,是无需过问晚辈的意思的,之所以叫了额尔德木来,还是因为这小子性情古怪,非得说不遇到喜爱的人绝不成。 公主倒有大巴掌,儿子们没少领略,但要打孙子总有些舍不得。 额尔德木也能屈能伸,会说好话哄人,平日也极孝顺,只咬紧这条底线不放,想着如今他岁数还不算很大,年轻痴语,到了年纪就知道着急了,遂也放过了他。 如今想出这门好婚事,婆媳两个都觉心情舒畅。 额尔德木忙问:“雍亲王府的郡主不是已定亲了吗?” “美得你,是她们家三格格,我也瞧过,顶好的!”端敏公主翻他一个白眼。 王妃笑道:“是极好的格格。你这孩子,从前几番说婚事,你都不答应,说不着急,如今倒是知道成婚的好处了?天家贵女,也不辱没你,这么合宜的婚事,就是找也难找呢,难得这会竟碰上了。” “我不!”额尔德木忙道,王妃面露疑色,公主定定看他一会,道:“好小子,你是看上人家郡主了。” 额尔德木脸微红,公主道:“可惜你没那个命,人家阿玛额娘舍不得女孩,就要留在京里呢。你就歇了这条心吧。姐姐那么好,妹妹也不差,你娶了他家三格格,还能和郡主攀个亲,多好?” “再、再没有这样的事!”额尔德木小小硬气一下,公主岂容他嚣张,登时一竖眉头,王妃一急,额尔德木哀求道,“伊吉,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我的婚事实在还不急,阿巴海也尚未成亲,他是我的长辈,应当在我前面成婚的!” 他举出公主的幼子,他的叔叔策妄多尔济。 “哪来那么多规矩。”公主翻他一个白眼,额尔德木忙进谗言,“阿巴海说,他就想娶一位像伊吉这样高贵、美丽、威严的妻子,雍亲王府的贵女,一定正符合阿巴海的愿望。” 第534章 半路杀出 公主沉吟一会,盯着他看,额尔德木表情坚定,公主叹一口气,道:“也罢,策妄多尔济倒是和三格格正适龄,再过几年成婚正好。你——滚吧!” 额尔德木一滚,公主向王妃抱怨道:“当初就不该让他学那些汉人的书,学得人都傻了!要不是还会策马扬鞭,要他真没大用。” 王妃轻笑着端茶给她,公主叹气。 她看着这个明明比叔叔大,还硬说自己先成亲不合适的孙子就心烦。 她是打定主意想和雍亲王府结亲,主要还有一个缘故,是听说了八贝勒那边在御前吹风,一力要促成那门婚事。 她就不乐意了,八贝勒和她庶侄子简亲王好,那就是她的敌人,敌人想促成的事,那就是她不能让成的事! 再打听到雍亲王和八贝勒从前关系极好,这几年却似疏远起来,其中发生了许多不可明言之事,公主更生兴趣,一番打听,听了满腹八卦,顿时敲定了要和雍亲王做亲家的心。 至于什么侄孙女变儿媳妇——天底下没有比他们爱新觉罗家和博尔济吉特家辈分更灵活的了! 她是雷厉风行之人,既然看好与雍亲王府结亲,立刻又把小儿子叫来,那策妄多尔济对婚事倒没什么主意,还是沾了那特立独行的侄子的光,才被公主叫来问一句。 公主一问,他对着母亲和嫂子,再没什么拒绝的话说,只是心中难免好奇,正要回头悄悄问嫂子雍亲王府三格格是什么模样,就见额吉竟然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装扮上。 他疑惑地看向王妃,王妃笑道:“等着,额吉领我给你抢婚去!” “啊?”策妄多尔济僵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这婚事,还得抢啊! 公主、王妃齐齐出阵,正要太后、宋满两方进攻,那边被公主吩咐留意查干巴日家父子的侍从便来回报:“主子,查干巴日贝子往御前去了!” “不好!”公主双目一瞪,立刻叫人去叫自己大儿子。 抢婚,全家出动! 这边战意汹涌,那边雍亲王正在打感情牌,先说明他既然带女儿来,就是准备为满蒙联姻出力。 又道:“只是看查干巴日父子的作为性情,他们家绝非宗女的良配。臣膝下只得三个女孩儿,偏疼长女,次女又体弱,只送幼女抚蒙,已经深感愧疚。若在夫婿之事上,还不能为她多加考虑,臣心惭愧不安,无一度日。” “你是慈父之心,朕明白。”康熙道,“朕又何尝不知道,查干巴日父子暴戾,其子又格外骄纵蛮横,实非宗女良配,至于他们所说的干戈化为玉帛——你只管当是耳旁风罢。你这女孩儿,竟然要抚蒙,虽是妾室所出,回头成婚之前,你也叫宗人府,朕特许,封她一个爵位吧。” 雍亲王连忙谢恩,康熙道:“也谢太子吧,他也说这门婚事不美,还骂说要化干戈为玉帛的人居心不良——你们兄弟倒是要好。” 雍亲王心一紧,又忙对太子称谢,前日行宴至夜深,康熙有些受凉,这几日正服药,没留他多说话,摆摆手,正要叫他退下,就听人说查干巴日贝子求见。 想必是见雍亲王并无应婚之意,就把主意打到御前来了。 康熙皱起眉,瞥一眼雍亲王,见他面色忽变,心中一叹。 这个四儿子,膝下儿女在兄弟间算是少的,如此慈父之心,也是情理之中,也实在令人动容。 他叫人给雍亲王赐座,传召查干巴日入内,门外正好说达尔汗亲王求见。 康熙一扬眉,他和端敏公主不睦,但这外甥倒是很知情识趣的。 他道:“传他进来。” 两位蒙古王公一同入内,查干巴日还礼貌性地客气一下,以为达尔汗亲王是有什么要事,达尔汗亲王立刻请奏,“臣受伊吉之命,向圣主请婚,为弟弟策妄多尔济求婚雍亲王之女。” 查干巴日眼睛一瞪,立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弟弟请婚的意思。”达尔汗亲王面无表情——其实是来截胡,稍有些不好意思。 查干巴日拳头一硬,立刻道:“整个围场的人都知道我要替巴特尔请婚,你这是故意来找事的!” “大胆!”御前太监在康熙的目光下的呵斥道,“安敢在御前放肆!” 康熙按了按太阳穴,看着达尔汗亲王那死人脸,就知道多半是端敏公主的主意,端敏公主爱作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多少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原本事还好办,查干巴日来请,拒绝了便是,结果现在变成两家争一女,他实在不想断这个官司,目光瞥向雍亲王。 雍亲王遂面露难色,请道:“请皇父容情,小女系闺中弱质,怎可担如此盛情,如有图婚之意,也应细细相看议来,若直接向皇父相请,岂不有逼迫之嫌?” 康熙点头道:“正是如此。” 查干巴日气得双脸通红,显然没想到中途出来一个拦路虎,脑瓜子都快爆炸了,听闻雍亲王此语,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在骂他,又狠狠瞪了达尔汗亲王一眼。 达尔汗亲王低头装傻。 康熙对二人稍加安抚,便使他们退下,只留下雍亲王。 本来端敏公主在宗室就名声甚大,她儿子的婚事,他也闹心,不想如今端敏公主主动出手了。 若婚事能成,就是近支孙女嫁到科尔沁近系,方方面面都合适,也省去他操心了。 就是这婆婆难搞……康熙瞥了眼雍亲王,道:“那查干巴日家也罢,你端敏姑母只怕不是好应付的,他们家门第原也不差,和你算是相配,你便打算打算,再瞧旁人家,却没有这么近的亲缘与门第了。” 雍亲王带着一脸沉痛行礼应下,康熙摆摆手,劝他:“这婚姻之事,从来没有处处合心遂意的,都是看各人的缘法,你且瞧瞧策妄多尔济那孩子顺不顺眼吧,若看他不顺眼,自然就罢了。” 雍亲王露出深思之色,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叫太监送他出去。 第535章 思索 雍亲王从御前出来,心里其实是非常不爽的,他平生最恨有人逼迫他。 但达尔汗亲王的态度也很明显,是奔着救场来的,看查干巴日气得脸色涨红,又让人有一点小爽。 他拢着斗篷面色沉着地往回走,正蹲他的达尔汗亲王若无其事地走来,“雍亲王。” “王爷。”雍亲王客气地,二人论辈分是表兄弟,但达尔汗亲王现在奉母命要和人结亲,让人做自己弟弟的老丈人,自然不好再叙兄弟辈分。 他道:“方才御前所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家母听闻查干巴日为巴特尔求娶王府贵女后情急之法,这父子二人暴戾桀骜,如出一辙,实非良配。” 他给出台阶,雍亲王顺着就下了,笑道:“多谢王爷前来相助,方才在帐中却不好明言。” 二人同行一段路,交谈一会,雍亲王见达尔汗亲王言谈举止也颇为有礼,不似一般莽人,又颇为爽快,心气倒顺了一些,同他约定改日一起骑马。 达尔汗亲王又表达了端敏公主求娶的诚意,雍亲王道:“姑母意思,胤禛明白,只是婚姻之事不能急在一时。” 倒留了门儿,达尔汗亲王算是能交差,顿松一口气,向雍亲王微微行礼,二人告别。 雍亲王回到自家营帐,没等入内,看出其中有客,脚步微顿,示意门口的侍从,雪澜上前,回禀道:“科尔沁部的和硕端敏长公主并达尔汗王妃在内同福晋说话呢。” 雍亲王点点头,左右看看,往弘景弘晟帐子中去了,又使人去瞧瞧三格格在哪,侍从果然来禀:“公主来了便说想见见格格们,两位格格都在福晋帐中。” 雍亲王心里有数了,也看出端敏公主是真想要这门婚事。 他略思忖一会,弘景弘晟好奇地在那挤眉弄眼,他沉着脸看过去,“课业都做完了?拿给我看看!不能因不在京中,就把课业也放松了。” 俩孩子苦着脸把功课刨出来——真是刨,雍亲王看着他们两个到处乱找,总算找出来的样子,便不禁深呼吸,幸好纸张还算平整,没弄得皱巴巴狗啃似的,字迹也算工整、内容也还过关。 他不由道:“你们两个也算聪明,怎么总是不愿把功夫往正地方上使。” 弘景展示他不算粗壮的胳膊,“好容易来了草原上,当然要勤练武艺,再碰到险峻情况,儿子们也能为阿玛争光!” 弘晟连连点头,并试图不着痕迹地把功课拽回来藏起来,雍亲王看着他们两个,不禁长叹一口气。 “也罢。”他摇摇头,“难得出来一次,是该多长些见识。” 他在这边稍坐一会,苏培盛回禀道:“端敏公主与达尔汗王妃欲要告辞了。” 雍亲王忙起身,过去向端敏公主请安,端敏公主对他和气得甚至有些让他毛骨悚然。 不过从端敏公主寒暄的言语中,他也猜出一些端敏公主的想法。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倒是没什么错。 公主与王妃辞别,宋满叫元晞领着乐安出去玩去,对雍亲王道:“端敏姑母一来,便先夸元晞怎样怎样好,然后说起乐安,也是满口夸赞,又提到她膝下幼子与乐安正好年龄相仿。” “这也不是我做得主的事,只能先胡乱含混着,只是姑母实在雷厉风行。”她无奈一笑。 “姑母当时就把话摊开说明白,说若成了婚,策妄多尔济能分得多少土地、牛羊,又说她必会善待乐安,我好一番转圜,才把这事情先带过。不知王爷的心意怎么样,你若是不看好这门婚事,下回我就设法躲着些;你若是心里有些想头,倒是趁着这阵子在围场,多接触一些才好。” 雍亲王见她有些头疼的样子,笑道:“姑母的性情,满京城没人不头疼的,我看她待你倒空气。” “对乐安也蛮好,热情又亲切。”宋满对这位公主也有所耳闻,从本心讲,她当然不愿意乐安碰到太厉害、身份又这样高的婆婆。 不过端敏公主登门,她就知道只要端敏公主之子没有什么恶癖,雍亲王八成是动心的,故而格外留神关注端敏公主对乐安的态度。 幸好端敏公主虽然高傲,倒是没把嫡庶尊卑那一套往雍亲王府套,只拉着乐安说一会话,态度很亲切热情。 雍亲王知道宋满的性子,必然是经过一番观察才说这句话,点点头,“那已经是难得的了。” “我只怕日后婆婆难相遇。”宋满低声道。 雍亲王拍拍她的手:“这一则你且放心,只看达尔汗亲王妃如何,便知道了。其实这些嫁到蒙古的宗女中,嫁为公主媳,日子反而好过一些。” 宋满点点头,雍亲王又道:“端敏姑母大概也有别的想头,倘若乐安嫁入她家,她会善待乐安的。” 宋满思忖一会,倒是比雍亲王还有信心,乐安现在才十二岁,在家少说能再留五六年,到那个时候,端敏公主待雍亲王的女儿,只会比对待裕亲王府的君主更客气。 遂安心一些,只是道:“那也得看那策妄多尔济究竟如何,若闹个天壤王郎,虽然门当户对,咱们乐安过得不舒心,也不是美事。” “是这话。”雍亲王点点头,二人稍微商议一番,算是的达成一致,先观察策妄多尔济的人品,拿定了主意,方叫元晞和乐安姐妹回来。 雍亲王没再提此事,这个年代,几乎无人让儿女参与进相看婚姻大事,都是盲婚哑嫁,元晞的婚事若非几经波折,他也不会破罐子破摔让元晞自己挑选。 他只问起二人在太后跟前的事,昨日德妃领着孙女们又去给太后请安。 元晞展示了太后的诸多赏赐,宋满笑道:“太后娘娘对她们两个赞不绝口呢。” “主要是姐姐。”乐安双眼亮晶晶的,“那日一箭,真是太给咱们长脸了!听说这两日,好些年轻子弟都在试那样射玉环,没几个能成的!” 元晞有点得意地挑一下眉,宋满笑道:“咱们郡主这几日也忙得很呢,好些公主、王妃、宗女都下帖子请。” 第536章 许多年前的自己 雍亲王不禁笑起来,道:“好容易出来一次,玩得欢喜些吧。那巴特尔那边,你不必担心了,他们家——”他冷笑一声,“已有取死之象。” 元晞连忙点头,但雍亲王还是吩咐她出门要多带人。 晚些弘昫回来,他受了伤,原本该静养着,今日是弘皙相邀才出门,回来见一家人都在,走进来请了安,略说了今日都做了什么。 往日都是他和弘景弘晟先走,元晞舍不得离开,今日他拖了再拖,硬是不动,元晞无奈,知道他怕是有话要说,只得先起身,携着妹妹告退了。 弘昫又叫弘景弘晟先回去,才道:“今日遇到达尔汗亲王的长子额尔德木,他说端敏长公主有意与咱们家结亲,又托我说,若是家中同意,择机会叫乐安与他的叔叔策妄多尔济遥遥见一面。” 宋满与雍亲王对视一眼,宋满笑了,那位额尔德木公子托弘昫办事,只怕没想到弘昫回来会立刻全盘托出。 雍亲王先是皱眉,认为这请求有些失礼,宋满道:“其实瞧一眼看看顺不顺眼也好,这额尔德木办事也算有数,知道好歹等咱们家有意向同意了。不过一时却是不成的。” 雍亲王点头,“先打听那策妄多尔济的人品是要紧事。” 弘昫就在近前,他干脆吩咐弘昫,“你冷眼瞧瞧那策妄多尔济,若是天资愚钝一些,还不算什么,但若性情暴戾、倨傲不恭之辈,万不能成,立刻来告诉我。” “是。”弘昫应下,这样大的事,雍亲王自然不可能只交给弘昫,又唤了苏培盛,好一番交代。 原本以为会很惬意的围场生活就这样被各种事情紧赶慢赶地推着上路,宋满无奈,每天应酬着端敏公主和达尔汗王妃,但相处日久,看着公主与王妃婆媳相处的氛围,她倒真有些心安。 公主待乐安的态度也是,若是装的,以公主倨傲的性子,一日两日尚可,要连续装下来却很难,看得出她真的很欣赏乐安的聪明与活泼。 乐安稍微意识到,难得地显得有些不安。 她来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但真面临议婚相关的事情,却很难不胡思乱想。 她忍不住来找宋满,宋满刚送走了端敏公主,正叫人铺了毡子,在外头寻一处阳光温暖之地赏景品茶,见乐安来了,并不意外,笑了一下道:“再吃一会儿茶,这太阳马上下山了,咱们俩便回去说话。” “是。”乐安答应下来,坐下吃茶,秋茶香气极浓,虽不如春茶爽甜甘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但小孩子还是不大吃得惯,宋满叫人给她换了牛乳茶,并端榛子、板栗等果子给她吃。 乐安剥了半天干果,就着牛乳茶,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与瓜果香,心神倒是逐渐宁静下来。 “宋额娘。”她小声叫。 宋满转头看她,目光温和:“怎么了?” “您入宫的时候害怕吗?”乐安低声道,“离开家,到紫禁城那样从不熟悉,规矩又比天都大的地方。” 她一想就觉得可怕,即使她原本就是在紫禁城出生的,每次入宫,也都十分拘束小心。 宋满笑了一下,“害怕自然是有的。” 她认真回想,不仅原主害怕,她刚穿越过来,面临陌生的世界,心中也怀揣着忐忑与恐惧。 如果她没有经历过那样多逆境,一直顺风顺水,幸福无忧地长大,忽然穿越,到这种残酷的时代,落在那样受制于人的身份中,面对规矩严苛、处处危机的紫禁城,大概也很难顺利地走下来吧。 “但恐惧、愤怒,是极坏的两种情绪。” 乐安被宋满极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一边听她说话,心中竟感到十分安稳。 “恐惧会使人失去勇气,愤怒使人失去理智。我们既然活着,就是本钱,你想,我当年若是入宫后就怕得畏畏缩缩,手忙脚乱,焉有今日的生活?” 乐安深深地点头。 宋满看着她,好像看向很多年前迷茫又绝望的自己。 “但现在,你若是对未来生活感到恐惧,不妨先将那件事放下,不要担心。相信宋额娘,你的生活只会越变越好的。” 你成婚的时候,你阿玛已经是皇位候选人,再过几年,就是正牌公主,雍亲王总共就这一个嫁到蒙古的亲生女儿,和从前公主们的情况又不一样。 如果真是嫁给端敏公主的儿子,不必等到雍亲王登基,乐安作为端敏公主的政治投资人选的女儿,端敏公主性情再骄傲,也不可能对乐安大小声,反而会早早将乐安视作公主对待。 乐安疑惑了:“您不是说,恐惧是很坏的,我们要迎难而上吗?” “傻孩子,可你才多大呀,现在就迎难而上,找哪里上呢?”宋满笑了,“你现在好好学习课业,练习骑射,让自己强壮起来,健健康康地长大,才是第一要务,担忧那些劳什子,那叫杞人忧天!” 乐安看着她的笑容,不禁也放松地笑了一下,宋满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和恐惧与愤怒和解,是我们要练习一生的事情,宋额娘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先明白,而不是要求你立刻就要做到。你现在已经很好了,满京城这么大的女孩子里,哪能找出比你更好的?” 乐安被她夸奖得有些脸红,宋满看着,忍不住又笑一下,天真烂漫,受到成长的困扰又很好开解的小女孩,多可爱呀。 到她这个年纪,被人夸哪还会脸红,只有赞同。 她如是想着,又轻轻笑了一声。 待太阳落山,晚风吹起,寒凉从地底席卷而来,外边便不适宜再待了,宋满与乐安回至帐中,才说起端敏公主欲要求亲一事。 “你现在很不必以此事为念,你阿玛正叫人打听他们家男孩儿的品性,若是品性不过关,咱们家是万万不肯答应的。”宋满道。 宋满说完,乐安松了口气,看出她对阿玛的崇敬与信赖,宋满心中轻叹一声。 第537章 烤小羊排 正说话间,元晞带着烤小羊排回来,笑道:“今日的厨子烤得羊排外酥内软,香嫩多汁,我一尝就知道额娘与妹妹一定喜欢,特叫那边的厨子又做一份带回来。” 元晞女士的舌头久经培训,十分刁钻,她都说好,味道一定是顶好的。 宋满闻言也来了兴趣,春柳忙操办一些好克化又解腻的酸汤细面,又有几样小菜,摆上桌案,昏黄灯影下,宋满油然感到一种满足。 弘景弘晟今日被雍亲王和弘昫带去参宴了,晚点只有宋满并元晞、乐安吃,干脆摆在外间榻上,温暖又轻松。 方才的话题稍有些重,元晞这几日应酬也格外多,小姐妹俩往榻上一坐等着上菜的时候都有些恍惚,宋满看看两个崽,叫人温了一点葡萄露来。 是很绵淡的饮子,果汁稍微发酵,掺着蜜糖,兑了玫瑰露吃,花香与果香交融,滋味馥郁甘美。 乐安小时候曾有偷喝两大壶的战绩,喝完也没醉,若非被人掏到藏起来的空酒壶还暴露不了,可想酒精度数。 皇家的孩子没有不会吃酒的,只有宋满一向控制,不肯给小孩子们酒水,今日难得破戒,两个孩子都有种成了大人的自豪感,格外高兴。 漂亮剔透的白瓷杯在灯影下流转着精美的纹样,三只杯子轻轻一碰,元晞与乐安都不禁笑了起来。 宋满对面没有镜子,但八零八飞快地抓拍一下,让她能看到自己眼中的笑意。 在营帐内温暖的灯光下,守着热烘烘的火炉,宋满把玩着小巧的酒杯,看着两个年轻女孩儿。 真正掌控有乐安婚事拍板权的说到底只有两个人,不仅宋满清楚,元晞其实也清楚。 她只能叮嘱弘昫在那个策妄多尔济身上多用些心,自己也几方打探,如果是表里不一的人,演得再好,也总会露出破绽。 德妃对这件事也颇为关注,她这几日正想着内务府给元晞办嫁妆的时候,她得给元晞多留意着,别叫那群欺上瞒下的看元晞不是真正的公主就糊弄事。 最好嫁妆里都是元晞喜欢的东西,家具、绸缎、皮毛、首饰、瓷器、摆件……林林总总,能操作的地方可多着。 老骥伏枥德妃娘娘就喜欢给孩子办点大事儿,这些年把儿子们都打发完了,生活简直闲得要命。 转头就听说“两家抢婚”之事,忙叫宋满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雍亲王不太能生,十四贝子还没有太多发挥机会的缘故,德妃的孙女是不多的,除了从小常见到的元晞,乐安这阵子她也常能见到,自然会关注两份。 宋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学了,道:“如今还得看我们王爷的主意,王爷说,人品性情才是最要紧的。” “这是正经话。”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至少漠北那个,绝不能应,你们只看到恪靖在土谢图汗部多风光,没看其他多少宗女嫁过去,这阵子来找家人哭诉的?还是科尔沁部,又近密,能掣肘他们的地方也多” 宋满露出受教的神情,德妃便有说下去的欲望:“你们也别光看着端敏长公主性子不好,那得看对谁,如今达尔汗王妃,就是裕亲王府的郡主吧?人家婆媳不也和和气气地过了这些年了。既然是她主动求亲的,娶了乐安回去就变脸,那不是结仇了吗?端敏公主性情虽然桀骜,毕竟是宫里长大的,这方面不会出错。” 德妃在人才济济的后宫中崭露头角,又一路生育子嗣、走到妃位,眼光手腕,也非是一般人能及。 宋满就觉得,她不发男宝妈婆婆病,只是当祖母的时候,还挺靠谱的。 德妃这些话,她变成德妃对雍亲王的关心,转述给雍亲王,回头把雍亲王的话美化加工一番,再变成雍亲王对德妃的惦念与感激。 两边完工,她深感自己真是大清母子关系的金牌保护伞。 功德加一。 回到营帐里,孩子们都不在。 雪涛笑道:“两位小阿哥被咱们阿哥领出去了,说是有人请去欣赏弓箭,阿哥说,他会注意伤势,也会留心弟弟,请主子不必担心。” 宋满点一点头,雪涛又道:“东宫三格格请咱们郡主过去说话,三格格也同去了。” 难得的清闲时刻,宋满换了家常衣裳,往榻上坐了。 早上梳妆的镜奁就摆在此处,她顺便对着西洋镜欣赏一会当代活菩萨,不想翻书也不想听回事,难得有些懒洋洋的。 春柳笑着道:“总算是得一日清闲,主子可歇歇吧。今儿王爷使张进送回不少新鲜的瓜果菜蔬来,您瞧瞧想吃什么,奴才中午单独给您做。” 遂单独吃小灶。 春柳有点心疼,“早知道到外头来,吃也不吃好,奴才就该再多预备些小菜果子带着。” “拉一大车咸菜来塞外?”宋满说着,也笑了,“倒也未尝不可,没准儿还是抢手的东西。” 冬雪也笑,又回:“那两样小菜一早给十四福晋送过去了。” 宋满点点头,又把探望十四福晋的事情记上日程,准备下午再去。 几人说笑一会,宋满吃完饭正有点懒洋洋的,说笑分神,免得刚吃完饭就睡着。 这几日诸事稍微有些顺了,倒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正发呆,元晞和乐安回来了。 这一回来可不得了,众人都惊。 她们姊妹俩,并大部分随行人,袍角上竟都溅着尘土。 雪涛惊讶道:“诶呦,小主子们,这是怎么了?” 元晞冷笑一声:“有人没脑子又不要命。” 宋满明白过来一点,拉着她和乐安细看可有受伤。 春柳忙问随行的诵芳,诵芳气道:“我们从东宫那边营帐出来,往回走路上,碰到一个侍卫,说这边通路有树木倒了,不便通行,叫我们换一条路走。换路就罢了,到另一条路上,竟然有陷阱拦路绊着” 众人听闻,都冷下脸,忙问接着怎样,看众人衣裙脏着,都以为是摔进陷阱里了。 第538章 姜汁 诵芳叹了口气,“才经过这些事,咱们的人都谨慎着呢,那陷阱虽然排布得巧妙,可侍卫也发现了,我们正驻足,不知是什么事,后头马蹄声飞踏,两个年轻人一边高喊‘小心’一边冲过来,那尘泥溅起,才叫衣服脏了。” “难道就是这二人做的?”冬雪忙道。 诵芳面露震撼之色,“然后,又飞跑来几个侍卫,在那二人的指挥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入周遭所有隐蔽地方搜查,又抓出一群人来。” 这一波三折,众人都惊。 诵芳道:“后来被抓出来的,就是设置陷阱的人了,正是那日被咱们郡主狠狠落了脸面的巴特尔!” 宋满见乐安神情有些恍惚,忙问乐安怎么样。 跟着元晞,身边侍从如云,乐安当然没机会受伤,恍惚是因为过于震惊。 她震撼地道:“宋额娘,我头一次知道,原来身份贵重的人,也有很蠢的,很蠢很蠢。” “德不配位的蠢人多得是。”元晞气哼哼地,“必须得给他们家些颜色看!” 宋满眉心微蹙,有些不好的预感。 在围场居住活动区挖陷阱,那是头等大罪,但元晞乐安并未上套,尘泥溅脏了她们衣服的反而是后来赶来救场的人。 春柳又问救场的是哪家的,宋满猜测道:“是端敏公主家的子弟?” “嗯,一个是那日我见过的,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好像是达尔汗亲王的长子;另一个就是那个策妄多尔济,端敏长公主的幼子。” 元晞停顿一下,评价道:“倒是热心肠。”就是那个策妄多尔济,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不聪明,总好过奸猾狠毒,元晞喝了口茶水,有点想叹气。 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就不能给我妹妹点好货。 宋满沉吟着道:“就是不知这宗事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她认为冬雪方才猜测的,是他们有意设置或推动,然后来英雄救美,也未尝不是一种可能。 元晞回过神,解释:“达尔汗亲王的长子说,是因为巴特尔的侍卫行踪鬼祟,所以发现了痕迹,顺藤摸瓜查到了,赶紧前来帮忙,还通知了弘昫那边。回头叫人一查,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宋满思忖着,道:“你们先梳洗,这件事咱们再做主意,不能轻易算了。” 姐妹俩都点头。 宋满叫人取衣裳来给她们俩换了,她们的侍从,也叫他们各回帐篷更换衣物,元晞乐安留在她这边,由雪涛雪澜服侍着。 元晞沐浴一番,散着濡湿的头发盘坐榻上。 春柳心疼地给她擦头发,元晞还有心情宽慰春柳,“姑姑放心吧,我能吃亏?当场把那小子扣下,扇了十个大嘴巴子,如今还被侍卫拧着呢。” “就是那个巴特尔吧?”冬雪端着茶过来,咬牙切齿地道:“真是该死!” “在围场笼络侍卫,于宗亲行走路上设陷阱,这不正是取死之道吗?”宋满道:“把头发擦干,咱们找地方哭去。” 不管这里头都有多少人,幕后推动这件事的到底是谁,元晞和乐安受了委屈,她不能一声不吭,不然岂不是告诉所有人,雍亲王府的格格们的脸,是可以随便打的? 至于这局棋,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今看来,倒不是她该头疼的了。 宋满接过巾帕,亲自给元晞擦头发,一点点理顺元晞黑亮亮的浓密发丝。 元晞听到搞事就很兴奋,立刻答应下,宋满叫人去佟贵妃营帐处看贵妃是否在。 元晞的处事方法就是从小这样耳濡目染学来的,分析宋满对事件的处理方法已经成为本能,她立刻领会到宋满的意思。 在围场中女眷受辱,自然要找身份最高的女主子做主,太后年事已高,为这件事惊动太后,如果太后身体有所不适,她们有理也成了没理,那么后宫中位份最高,主持宫务的贵妃就是最佳人选。 至于事涉蒙古贵族子弟,贵妃之后要怎么头疼,那就不是她们需要关注的范畴了,她们要表现出来的是不容人欺负的态度。 元晞心里有数了,开始预演等会要如何发挥,宋满试图给她梳头,但实在没有那个手艺,还是春柳过来,给元晞把头发梳起。 雪澜将妆奁捧来,元晞摆手,“可怜一些才好呢。” 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虽然素无装饰,但她这种青春明媚的年纪,又一向气血旺盛,两个眼珠子黑亮亮的,脸颊粉红有气色,实在不像受委屈的样子。 她皱皱眉,叫人来低语吩咐一番,正是此时,弘昫急匆匆赶了回来,没等进帐篷就唤:“额娘——姐姐,你怎么样?” “好着呢。”元晞轻松地一抬下巴,笑道,“正商量怎么给那个巴特尔一个颜色看呢。” 弘昫见她确实无碍,松了口气,“我已使人去告诉阿玛知道,巴特尔还在额尔德木那控制着,等会阿玛同我与他们一起面圣,请汗玛法裁夺!这件事,必得叫查干巴日贝子给咱们一个说法!” 元晞问:“额尔德木就是达尔汗亲王的长子?” 弘昫点点头,元晞道:“我的侍卫有两个在那边,看守巴特尔。” 弘昫表示明白,正说话间,雪涛把用姜汁打湿的帕子递了过来,心疼地道:“真用这个?” 元晞道:“舍不得孩子钓不着狼!” 说着,拿起那帕子往眼睛上沾,登时险些“嗷”的一嗓子叫出来。 眼睛被姜汁刺激得哗哗流泪,众人更骂那巴特尔。 乐安出来了,见到这景象,也给自己加工了一些眼泪,姐妹俩哭一场,对镜仔细检查,见果然是十分委屈可怜的模样,才点点头。 宋满不用那些外物,她自己眼皮子一垂就是戏! 弘昫与娘仨兵分两路,将弘景弘晟在家安顿好了,自己去找雍亲王,还得联络科尔沁叔侄俩,一家人各有各的忙法。 到贵妃帐内,元晞乐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出来,直叫:“请贵玛嬷给我们做主!” 贵妃正在帐内闲坐,见状一惊,宋满也拜下道:“娘娘,这两个孩子实在是受了大委屈了!” 贵妃被哭得以为天塌了,忙叫搀扶三人起身,又道:“什么事情,叫孩子们委屈成这样?快不要哭,说出来,我自然给你们做主。” 第539章 身在局中 贵妃出身佟家,身为孝懿皇后的妹妹,入宫不几年便为贵妃,然后统领后宫,这些年,经历过废太子、娘家近支出事被贬,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此刻见到一位皇子福晋领着两个皇孙女扑通跪在帐中哭诉,她心还是一哆嗦,一下提了起来。 元晞泣不成声,道:“贵玛嬷,您千万要给我们做主……” 乐安也哭,贵妃一个头两个大,又看宋满,宋满梨花带雨地落眼泪——哭得倒是好看,但能不能先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娘,这件事,孩子们是说不出口的。”佟贵妃目光投过来,宋满用帕子沾着眼角,道,“媳妇实在不明白,我们一家是拜错了哪尊佛菩萨,被这样的糟心事情沾上。” 一位标准的柔弱老实贵妇。 她说着,微微侧头,诵芳恭敬地上前叩了个头,准备将事情的经过回禀给佟贵妃。 佟贵妃听宋满这些话,就知道事情必不简单,心虽提起,但仍然镇定,不管怎么样,好歹先让她知道事情经过再说! 这些麻烦事,她是从来甩不开身的,做了这个贵妃,只有捏鼻子把麻烦也都担下来。 元晞和乐安渐渐止住哭声,酝酿着接下来的流程,诵芳来之前已经把那些话都对了一遍,说起来更加流畅自然:“……原来那巴特尔竟然在路上设下陷阱——” “荒唐!”佟贵妃忍不住脱口而出,忙看向宋满和元晞乐安,见两个孩子仍在抹眼泪,一边扬首示意自己的心腹去复核此事,一边道,“你可只知道此事是不能浑说的,若查出是你作假供词,陷害蒙古王公,挑拨满蒙关系,你全家的脑袋拿出来都顶不住!” 诵芳叩首立誓道:“奴才不敢有半字虚言!” “长生天呐。”佟贵妃喃喃道,摆摆手,“你继续说。” 诵芳接着说下去,佟贵妃要求自己凝神听,但还是不由分神想:疯了,都疯了。 那个巴特尔疯了,这世道都疯了。 在皇家围场给两位宗女设陷阱,他是拿着全家的脑袋赌啊——今天他能给宗女设伏,明天岂不就要给万岁爷设伏了?还有收买侍卫,真是脑袋别在刀尖上,不是疯子不敢玩! 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疯子,也知道不能玩刀玩火吧?佟贵妃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心脏砰砰地跳,知道这件事她处置不得,必须得报给御前。 可底下一位王府诰命、两位宗女正哭着找她做主,她也不能一点都不表示,不然内外命妇遇到事了,谁还敢来找她,她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但表示到什么程度,话说到哪里才没问题? 这事情何止是棘手,佟贵妃深感今年秋狝之前一定是拜错神了,心中正想办法,忽然见心腹急匆匆入内,正是方才她命去复核消息的那个。 佟贵妃心一紧,那心腹近前,欠了欠身,低语数句。 宋满神情不变,仍然是愤怒悲伤的模样,但知道今天她们的戏码可以收场了。 果然,下一瞬,佟贵妃神情微变,摆摆手,止住诵芳,道:“万岁爷传召我过去,正是为了此事,你们且先回去等候,不必慌乱。” 康熙圣心不明,她不能直接给出承诺,只得安抚元晞和乐安一番,便起身离去,她的心腹送宋满几人出来,元晞微微皱着眉。 回到帐中,乐安不安地道:“接下来可怎么办?” “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宋满道,“接下来的事情,便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 乐安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反应过来,“所以一开始,咱们去贵妃娘娘那,就不是为了讨公道?” 她还雄赳赳气昂昂地给自己鼓劲儿呢。 “贵妃娘娘做不了主,但咱们必须得走这一趟。”元晞道,“汗玛法不喜欢有人对他的反应算无遗漏,对吗额娘?” 宋满点点头。 如果她们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让弘昫和雍亲王出面,之后静待康熙的动静,有些不合常理,显得她们太“聪明”了。 在皇家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融入集体,让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顺理成章,不引人瞩目。 元晞吐出一口气,有点受打击,因为忽然认识到自己还是嫩。 不过元晞女士内心还是很强大的,很快就调整过来,鼓着腮帮子决定以后继续努力。 乐安低声道:“这件事背后会牵扯很大吗?” “木兰秋狝,说到底,是为了维系满蒙联盟,维护爱新觉罗家的统治。”宋满道,“有人在背后挑拨巴特尔对你们动手——姑且认为如此吧,如果没有人挑拨,就是那个巴特尔纯蠢,这种概率虽然不高,也不是没有。” 宋满端起茶碗喝茶,元晞接着说:“巴特尔在围场中动手,就是犯了大忌,他的行为,是否代表近年刚刚新归附的漠北蒙古,甚至整个蒙古的心思?” 乐安听她道:“汗玛法要怎样处置他以及查干巴日,甚至背后的土谢图汗部?处置太重,是否会导致漠北离心?处置太轻,则不足威服众人,如果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又是谁,是蒙古内部的势力,还是大清之外的?” 从贵妃被御前叫走,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此事,此刻思路逐渐清晰,“这是汗玛法的难题,也是咱们的难题。怪不得额娘您叫我们沐浴之后再去,若是一身狼狈地走到贵妃帐中,这件事情就被闹得太大了。” 然而这件事闹大闹小的决定权,并不在她们手中。 宋满听她说完,点一点头:“差不多了。” 元晞却没多高兴,她低头拨弄矮桌上的琉璃盆景,有点垂头丧气的。 宋满拍拍她,“你还小呢,能反应过来已经很好了。” “额娘别安慰我了。”元晞道,“别人下手算计我的时候,难道会因为我年纪轻便下手也轻吗?还是我太弱了!” 宋满无奈,知道元晞并不只是因为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生气,更多的,是身在局中,却只能做被人移动的棋子的无力感。 第540章 我我 乐安听得有点稀里糊涂,她是真孩子,方才有那样表现,已经足够坚强,令人惊艳。 这会在安全的环境中,她终于感到茫然又不安,元晞温暖的手心盖在她的握拳的手上,“不怕,和咱们没关系,那个巴特尔——哼哼。咱们的仇是一定能报出来的。” 乐安信任地点头。 弘景弘晟听到她们回来的消息,担忧地跑过来,忙问怎样了。 他们俩平时看起来不靠谱,关键时刻……偶尔还是有一点靠谱的。 元晞刚要欣慰,就被弘晟一屁股坐扁了她新得的小竹球,遂半路改变心意。 宋满安抚了他们两个,一起等雍亲王回来。 雍亲王再回来时,天色果然已经很晚了,他和弘昫父子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这次的事,你们受委屈了。”雍亲王坐定,喝了两碗茶,才吐出一口气,慢慢说:“你们恪靖姑姑做主,从查干巴日的财产中取出四万两,给你们两个压惊。” 元晞听闻是恪靖公主做主,惊讶之中,又似有些了然,遂与乐安一起起身应下,雍亲王道:“这件事今后勿要再提了。这阵子围场里不安宁,你们两个委屈些,少出去玩,想要跑马打猎,等回了京,到庄子里,随你们自在。” “是。”元晞道,“这有什么委屈,出来这一趟,已经长了许多见识,只有欢喜的了,这几日出去,总是被人西洋景儿似的盯着,女儿也有些不乐意出去了。” 乐安也如此说,雍亲王神情稍霁,“你们是懂事。” 恪靖公主的侍从到来,他命人招待了,来人代表恪靖公主说了一些慰问的话,又道公主请福晋包容未能亲身前来,如今要务缠身,改日一定亲自前来探望。 今天最大的两个倒霉鬼,一个佟贵妃,一个恪靖公主,佟贵妃是被康熙从茫然两难中解救出来了,恪靖公主想要握紧漠北蒙古,这桩土谢图汗部的麻烦事,她就必须亲力亲为解决。 宋满当然连忙表示:“都知道公主事务繁忙,岂有不体谅之理?元晞与乐安倒没太受惊吓,请姑姑转告公主,无需如此挂念。” 又说几句客气话,来人将查干巴日家出的血留下就走了。 雍亲王道:“你回头交给元晞和乐安吧。” 宋满打开一瞧,都是大票号的银票,她道:“万没有叫公主出血的理。” 雍亲王道:“四姐回去了,自然能从他们家把这些钱抄出来。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和两个孩子在帐子里避两日吧。” 宋满点点头,这就代表康熙那已经让这件事有结局了。 雍亲王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就听道:“王爷,诚亲王相请。” “知道了。”他面色不算很好地点点头,眉心紧锁,答应完了,却仍坐在榻上,半晌没动。 宋满起身给他换了一件稍厚的适宜夜间披的斗篷,又叮嘱苏培盛,“换那对玻璃的灯提着,要是吃酒晚了,打发人回来,我叫人预备下东西去接,不要趁夜顶风回来。” 兄长邀请,就在围场内,雍亲王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去的道理。 雍亲王听着她嘱咐苏培盛的说话声,眉头慢慢舒展开,道:“你不要等我,早些歇下。” 宋满应是,送他出了门。 元晞安顿好了乐安,又回到宋满帐中,弘昫从炉子上提水给她们俩都添了茶,解释:“有人想要栽赃东宫,把联络他人、谋图漠北的罪名扣给太子二伯。” 诚亲王一向是东宫派系,但与雍亲王往来并不算多。 这会是他来请雍亲王,而不是太子请,其实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宋满呷了口茶水,看着弘昫。 “东宫不干净?”元晞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早就有人得到消息,她今天会去东宫三格格那边。 弘昫点点头:“查出了一个妈妈里并两个粗使太监。” 他心情有些复杂,虽然一废太子的事情他很清楚,但今天算是真正让他见识到汗玛法的多疑,与帝王视权力如禁脔的警惕。 那几乎是直觉的,对太子的防备。 其实大家都清楚,太子是最没理由勾连外敌,给满蒙关系下绊子的,这对他有何利益? 皇帝当然也清楚,但他不能容许有一点被太子伤害的可能。 “正在追查内鬼究竟是谁。”弘昫道,“栽赃东宫,很有可能是为了制造混乱。针对弘皙的刺杀,后续发展到蒙古的异心,幕后之人不能承担与蒙古勾结的罪名,又发现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干脆大搅浑水。” 偏偏这一手,就插在了皇帝的心窝子里。 皇帝纵使理智知道有九分假,也不能容许一分真。 “如果不走这步棋,他或许还安全。”宋满道,“到这一步,却是不得不彻查了。” 弘昫也点头表示赞同,元晞道:“看来设局算计弘昫,想要挑拨阿玛与东宫离心的人,并不在围场中呢。” 二人都看向她,元晞笑了:“因为不在围场,距离遥远,所以一时无法把握清楚圣心,乱中才会出错——八叔的联盟内部,似乎也并不安稳呢。” 弘昫慢慢地笑了起来,姐弟俩一个长得像玛嬷和姑姑,一个像额娘,但此刻神情笑容,却是出奇的一致:“听闻九叔很信奉命理之学,府内养着不少能人异士。” 元晞又问:“勾连的外敌是哪边?” “那就不是我能听到的了。”弘昫道,“不过想来,无非是准噶尔部余孽,或是那边——”他往外指,罗刹国的方向。 大清边境不要太安稳,他们才能有利可图。 元晞摇头顿足,长吁短叹:“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 宋满一顿,她难得地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在她身上是很罕见的。 “有没有可能,儿啊——”宋满慢慢说:“这句诗现在是不大合用的。” 元晞讪笑一下,“嘴快了。” 祖宗虽然不是匈奴,从前朝的角度看,倒是也差不太多。 宋满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但这是宗室贵女无形的禁忌,她不能说出口,只有借古人口,来玩笑般说一句。 “科尔沁部那边没有嫌疑吗?”元晞转换话题。 第541章 如何欣慰 弘昫道:“额尔德木算是奉旨打入巴特尔他们那个小团队,以便监视控制。虽然那日姐姐大挫他们锐气后团体解散,额尔德木还是一直关注,所以今日才能得到消息,立刻飞马过去帮忙,他托我向姐姐道歉,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帮了倒忙。” “你还是代我答谢一番,倒也不算完全帮倒忙,今日那巴特尔所带人手甚多,若没有他们一行人,我还颇要费一些力气。”元晞摇摇头。 弘昫点头:“我已代姐姐道过谢了。” “他那叔叔,我瞧着倒是还算老实憨厚。”元晞关注点在策妄多尔济身上,“今儿对着乐安,话都说不顺了,一句自我介绍,说得磕磕绊绊的。” 虽然主要收到消息,做主营救的是额尔德木,但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关系,今天会面的主角是乐安和策妄多尔济。 二人飞身下马后,因为帮了倒忙的缘故,画面一时尴尬,逮到巴特尔主仆等人后,尴尬才缓解一些,之后策妄多尔济磕磕巴巴地过来做自我介绍。 实在是太费劲了,听得她都着急,想过去捏着那策妄多尔济的嘴巴帮他说! 她做事爽利干脆,雷厉风行,最受不了别人磨蹭。 所以元晞后来主要去扇巴特尔巴掌了,只留一只耳朵留意乐安那边的动静。 弘昫见与元晞对额尔德木并无关注,今天头一个飞马跑去,还潇洒下马,还委婉向他打听郡主对他印象的额尔德木媚眼抛给瞎子看,心中有点想笑。 但他可是沉默内敛人设,不能轻易地笑,绷着脸很认真地点头,回答元晞的问题:“我这几日也留意他,他倒是不错,骑射在同龄人中已属上乘,为人亦忠厚温良,只是不大伶俐爽脆。” “那更是一重优点了。”元晞看他一眼,觉得这小子今天怪怪的,才继续评价,“男人伶俐没大用。” 她说得好像自己非常有经验一样。 姐弟俩开始唠策妄多尔济,几乎是给乐安写了一本选婿经,宋满看着两个未婚青年一本正经、振振有理的模样,一头黑线。 这件事在此算是终结了,他们哪怕再想推进,也没办法,巴特尔已经得到惩处,再也没机会搞事——从雍亲王说恪靖公主回去“抄”他们的家,就可以看出了。 康熙毕竟践祚多年,并非寻常之辈,面临特殊情况,处置更加果决,幕后笼络漠北部分王公,试图设局的人,小看了他的手腕与对局势的掌控力。 一日之间,抓大放小,杀一儆百,查干巴日父子被抓典型,其他参与者大棒加甜枣,看着落地的人头瑟瑟发抖,短期内绝不敢再生事。 余下的都吃到了查干巴日倒下的财,更对康熙敬服不已。 不说别人,现在乐安看着那两万两的银票,就乐得不行,也不生气了,恨不得一日点三次,看着就高兴。 至于御前与东宫的关系、如何追索幕后之人,就不是宋满她们需要操心的事。 次日,贵妃便召了她与元晞、乐安前去,好一番安抚宽慰,下午端敏公主也率领儿媳前来探望,端敏公主就没那么官方了。 “丧良心的小瘪犊子,他额吉生他的时候不如直接把他扔了,长这么大,脑子竟然没长!”端敏公主非常擅长语言艺术,宋满有点怕元晞和乐安吸收学习进取,但转念一想,元晞在民间都不知道吸收多少了,乐安——王府里的妈妈们其实私底下说话也是很脏的。 反而是端敏公主也比较自矜身份,不会骂得太下流,听着还怪爽的。 她适时捧哏,公主觉得她说话怪中听的,更添赞许。 达尔汗王妃显然很有经验,一边听端敏公主骂人一边喝茶,过一会公主骂得差不多了,就把公主的茶碗递过去,公主端起茶碗,开始歇战润喉。 宋满笑道:“多谢您挂念着来看,为两个小辈的事惊动您,实在是叫我们心中过意不去。” “这也算是自家的事了。”端敏公主笑起来,她变脸速度显然也是在紫禁城练出来的,宋满心里有数,也笑着点头。 乐安面露羞色,这个年代的女孩儿,提及婚事,一点不害羞就属于异类了。 元晞遂领着她起身避开,公主笑道:“你不知道,我们家那小子回去,说话都支支吾吾的,满嘴格格格格,又说不明白,我说‘你难道是母鸡要下蛋了,不会说话,只会咯咯咯'',他就又脸红。年纪不大,倒是会想媳妇了。” 经此一事,雍亲王对达尔罕亲王家倒是多了些好感,那额尔德木能在知道巴特尔准备针对元晞乐安时第一时间叫上叔叔赶去救人,就说明了他们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公主殷切至此,策妄多尔济也没有什么大的缺点——不够伶俐对雍亲王来说不算缺点,策妄多尔济这个年纪,太殷勤周到,八面玲珑,才让他反感呢。 如今能看出几分赤诚之意,又听闻对文武勤奋,他便比较满意了。 对方诚意到位,未来额驸也不算歪瓜裂枣,雍亲王再无不合心之处,两家都有了默契,只等两个孩子都长大,请康熙赐婚。 事情落定,雍亲王沉重的心情因此而稍有好转,来之前,虽想着为乐安议亲之事,但也没想到是科尔沁部的达尔罕王府如此显赫近支家门。 尤其还是达尔罕王府上赶着,毫不显得他有意图谋,却算是意外之喜了。 乐安对策妄多尔济也并无不满之处,一则策妄多尔济生得还算英俊端正,再则为人还是算赤诚,文武,用一个不恰当的比较,比同龄的弘时是强多了。 乐安也没见过几个男人,日常所见,不过家门中这些,自己也说不明白要求算高算低,总之她反复思考了,认为这门婚事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她抚蒙,又是嫁到科尔沁部,公主之子、亲王亲弟,到封爵时,她或许能封到稍高一些的封号。 于额娘而言,也算是多一点体面。 乐安的这份心思,宋满知道之后,一时默然。 对大张氏而言,即使乐安被封为郡主,她只怕也很难感到安慰。 之后一阵子,围场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第542章 久语 恪靖公主在第三日造访,她这阵子实在是很忙,气色稍显憔悴,但精神不错,也格外安慰了元晞与乐安。 宋满先代元晞与乐安谢过恪靖公主的惦记。 随后元晞笑道:“侄女们也不算吃亏,前日贵妃玛嬷特地召我们去宽慰了一番,已不甚惊惧了,姑爸爸不必担心我们了。” “嗯,我听说了。”恪靖公主呷一口茶,笑了,“那巴特尔的脸现在还肿着,咱们郡主手劲是不小,不愧拉得动十二力的弓。” 元晞眨眨眼一笑,恪靖公主望着她,半晌,有些释然地笑了一下,“咱们满洲女子,就该如你这般才好。” 她不愿提起逝者,便只在元晞再次辞谢的时候道:“话不必多说,你们只管收着吧,也不是从我这里掏出来的银子,从罪人家中出的,给你们压惊赔礼,理所当然。你们即将出阁,妆奁丰厚一些也无坏处。” 元晞与乐安遂再次起身谢过,恪靖公主不能久留,凝视着元晞的面庞,有些不舍,心中又觉释然。 “日后成了婚,若是额驸待你不好,不必忍耐。”恪靖公主道,其实她知道话没有这样说的,倒像咒人不好似的,但她大概是在草原生活久了,很多皇城中的拘束规矩,她也不愿理会。 于内,对宋满和元晞,她相信她们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很郑重地道:“不要叫自己受委屈,天底下没有多少人,是值得你委屈自己的,额驸绝不在其中,别听那些出嫁从夫的鬼话,你是天家后嗣,生而与凡俗不同。那些礼教规矩,你若真听进去了,才是傻子!你嫁在近处,有父母依傍,便是父母的疼惜珍重之意,若反而委屈怯懦起来,不仅有负于自己,亦是不孝于父母。唯有让自己欢乐舒心,才是尽孝于父母,成全了父母的心意。” 宋满不期她会说这番话,震惊之余,又好像透过她这番话,模糊地眺望到十几年前,属于恪靖公主她们姐妹们的青春时光。 她向恪靖公主郑重道谢:“多谢公主良言。” 元晞也忙称谢,恪靖公主看着母女俩的反应,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这些话,在她心头酝酿了十年,她后悔过多少次,当年想不到、说不出来。 今日终于说出口,她心中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一直沉重的某一处终于松开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让她有了深吸一口气的自由。 她最后仔细地端详元晞的面孔,笑了一下,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恪靖公主,元晞坐回帐中,稍有些出神,她意识到恪靖公主的那番话究竟是想对着谁说的。 她抿紧唇,乐安关心地看着她,她伸手,轻轻抚摸乐安的发丝,略带安抚之意。 在夜晚寂静时刻,乐安已经回去睡下,宋满在灯下读书,元晞枕在她的膝上,默默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晚上你都闷闷的。”宋满叹一口气,将书本放下,揉揉元晞,“有什么心事,和额娘说一说好不好?” 元晞闭着眼,有一点蜷缩的姿态,紧贴着额娘:“我不知花了多少运气,生在皇家。”可这世上更多的女子,是生在普通人家,而且,生在皇家就算是幸运吗? 恪靖姑姑能劝她不必将那些礼法束缚放在心中,让她不必在意额驸、夫家如何,她却想到桃娘,当年的桃娘。 她站在血肉池子边上,出于侥幸,可以逃过被夫家啃咬,但她真的跳出来了吗?没有人能跳出来。 宋满便知是恪靖公主所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她沉吟一会,注视着元晞,这是无解的难题,好像就是随着元晞越来越大,她也碰到越来越多让她头疼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在宋满酝酿好言语之前,元晞先坐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快要回驻行宫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额娘,女儿告退了!” “不再待会?”宋满温声道,“额娘想再抱抱你呢。” 元晞看着额娘在灯下温柔的面孔,坚定地摇头:“我得走了。” 宋满慢慢地点头,送她到门口。 此次行围几经波折,结束时倒是看不出什么,仍是一片太平和乐气象,因为一起瓜分了一块肉的缘故,有些人漠北王公甚至对康熙格外热切恭敬。 太后得到消息比别人都缓慢一些,事情尘埃落定,她才知道前阵子似乎出了事,简单问过,忙召了元晞、乐安过去,抚慰一番。 佟贵妃有些担心小孩子不懂事,放着委屈过不去,再叫太后着急,特地准备救场——太后知道的前因后果当然是缩略版,如果再叫太后从格格们口中知道全貌然后揪心着急,格格们是年少无知,她就是那个承担后果的人。 元晞却对当日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只笑道:“多谢皇太太想着我们,贵玛嬷已经好好安慰我们一番啦!几个跳梁小丑罢了,哪值得在乎。倒是将要离开围场,回驻行宫了,真是有些舍不得,还觉着没玩够呢。” 乐安也如此说,太后听了便笑,指着她们对贵妃说:“真是两个孩子呢。怪不得老四他们舍不得,要把元晞再留两年。” 贵妃心里狠松一口气,面上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么,不过贪玩些也没什么,人家阿玛额娘疼着纵着,舍不得松手呢。” 太后笑着看着两个孩子,道:“我如你们这么大时,更贪玩,叫我摸到马,绝不肯轻易下马,要安安静静坐一会,学那些规矩,更是休提。你们这么大,多玩玩才好呢。” 佟贵妃看元晞和乐安的目光都格外慈爱,在皇家,精明、聪慧不算本事,知道在哪里说什么话,永远恰到好处,才是真修为,她从前对这些孙辈男女都感觉平平,今日看两个格格,却是越来越顺眼。 真是懂事啊! 第543章 回京路上 她又在太后身边耳语两句,太后听闻雍亲王府和端敏长公主已经有了默契,心中十分欢喜,连着点头叫好。 又叫乐安近前,她细细地打量一会,夸奖道:“瞧面相就知道是有福的孩子,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再从太后营帐出来,元晞与乐安带着皮毛与宝石满载而归。 收拾东西的事不用宋满操多少心,春柳和冬雪自然能打点妥帖,宋满坐在榻上陪两个孩子查看赏赐。 乐安捧着颜色浓郁的鸽血红,喜欢极了,反复摩挲,元晞笑道:“可以自己琢磨个图样,或者叫金匠先画了图纸来瞧,选好看的打出来。” 乐安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宋满也忍不住一笑。 至于查干巴日被动赔付的两万两,乐安便不敢处置了,她先请求宋满代她保管,宋满道:“这份钱,你先自己收着,回去和你额娘商量。若能听我的建议,最好是办成商铺田地,这样永远是份产业,手中留一些备用的也就够了,日常花用份例,自有府中供给,办成产业,也能永远供你使用。” 乐安认真地点头记下,宋满做了回多事的人,见她听进去了,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点茶喝。 短短半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德妃很不放心,回程路上,一直将元晞和乐安带在身边,弘景弘晟被弘昫带着,每天上蹿下跳,虽然没个消停,但也不用宋满操心。 宋满每天在马车里晃荡,倒有点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自在。 她懒懒地躺着,马车很有规律地颠簸,马蹄声、风声就在窗外,空气中还是塞外特有的泥土与干草的气息,塞外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她裹紧了大毛褂子,慢慢地念:“天苍苍,野茫茫……” 回到京师已是九月末,从塞外一路回来,抵达京师,又换回小毛衣裳,圣驾先驻跸畅春园,诸皇子也暂留别院,没有直接回京。 圆明园内,年氏已早早过来收拾各处,准备迎接,这是雍亲王信中交代的,她认为被委以重任,办得格外精心,力求尽善尽美。 车队抵达,她忙出来迎接,紧张又期待地福身见礼,雍亲王下马却直接道:“几位先生可请来了?”留守京中的书房中高级太监忙上前回话,一众侍从拥簇着他往里走。 年氏面露失落之色,但又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悄悄松了口气。 “主子。”春柳扶着宋满下了马车,张进回道,“王爷交代,福晋先行收拾东西,圣驾要在畅春园停驻几日,明日王爷要入园饮宴,后日咱们回府。” 宋满点点头,年氏已经迎上来,“福晋!” 宋满向她一笑,年氏忙道:“园内各处已经打点妥当,请福晋检阅。” “你办事自然妥当,有什么好检阅的。”宋满道,“我现在只想快快歇下,有一壶好酒吃!” 年氏连忙道:“已经备下一桌酒菜,东院的几位姐姐带了福晋惯用的酒水杯碟来,就摆在福晋房中。” 几个孩子上来向她请安,年氏一一见过,举止有些局促,宋满瞧见了,道:“许久未见,妹妹可愿与我同饮?” “妾身愿意!”年氏立刻道,宋满遂笑携着众人上轿入内。 雍亲王晚膳也没赶上,宋满领着年氏与元晞、乐安吃了,弘昫带着弟弟们在他院里吃,他们的年纪大了,和年轻的庶母同席已不合适。 菜色丰富,还都是熟悉的口味,不只宋满,元晞、乐安也都吃得很开心,年氏渐渐脱下局促,仔细地说了这阵子京中发生的事。 宋满不在王府的这段日子,福晋仍然在山中静修,王府内的事务便由大张氏带着她打理,大张氏一则身子不好,二则知道雍亲王的意思,所以主要叫年氏理事。 宋满听了一会,年氏先就自己和大张氏的工作进行总结,这些主要是关防内的事情,宋满不在,主要还是庄嬷嬷做主,她们管理的无非是一些琐事,并负责府内各院的开销日常等等,主要还要以内宅代理人的身份来解决格格们间的纠纷。 这些涉及到身份问题,是庄嬷嬷不爱管的烫手山芋,年氏一开始也觉着难,渐渐上手之后,就颇有成就感了。 宋满神态温和,房中氛围轻松,年氏忍不住多说了一些,等她说完,天色已黑,她一时懊悔,看向宋满,宋满神情含笑,她心神一定。 “做得不错。”宋满笑道,“我就说妹妹能成。这些事情,上手时觉着困难,时间长了,自然知道如何平衡,妹妹聪慧,上手便较之旁人更快。” 她夸奖人从来十分真诚,年氏稍有羞赧。 宴席撤下,宋满又留年氏吃茶,年氏忙道:“不敢再叨扰福晋休息了。” 宋满便道:“那妹妹便明日再来坐。”又叫她顺道领着元晞和乐安回去。 云柳方才入内室,将京中发生的种种人情往来之事与各宗亲大臣府上的大事细细回来,又道:“年格格年轻,处置府内事务,一开始也不大应手,私底下哭过两次,大张格格曾与庄嬷嬷和奴才商量,要不要请年家太太过府宽慰开解一番。年格格自己辞了,说没有福晋不在,擅自行事的道理。” 她在努力适应王府的生活,也摸到了一些规则。 宋满想了想:“中秋和重阳我都不在,她们也没能和家人见面,等回到京中安顿下来,便叫各院自己选一合适的日子,请家中内眷过府团聚一日吧。” 云柳和春柳一起答应下来,将此事记下。 次日一早,宋满又带元晞乐安过畅春园给德妃请安,德妃从塞外折腾回来,身子有些不舒服,太医正请平安脉,在这边陪了一上午,才回圆明园中。 这一番折腾,饶是身强体壮、气血旺盛的元晞也感到疲惫了,更遑论乐安,姐妹俩都有些蔫哒哒的。 宋满叫她们回去歇着,雍亲王也见不着人影,和东宫的关系、康熙的猜忌让他感到危险,和一些风雨欲来的气息,一回来就和幕僚们凑在一起了。 宋满在家倒是无所事事,她昨晚就歇好了,上午从德妃那边回来,便到园内赏菊花透气,下午又去探望了十四福晋。 第544章 十四福晋 十四福晋处也正煎药呢,她靠坐在炕上,神情有些恹恹的,宋满进来了才露出一点笑,“嫂子。” “这一路奔波,叫你也受罪了。”宋满道:“快歇着吧,还与我多礼?” 十四福晋便笑一下,“我也不和嫂子外道了。” 十四福晋这一胎在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又这般奔波,宋满比较担心,陪她说了许久的话。 十四福晋平时是极爽利干脆的人,如今倒显出一点憔悴,不过和人说着话,渐渐有了精神。 宋满见她事情不大对,低声问了一句,十四福晋抿着唇,半晌才道:“若不是嫂子问,我真是没脸说。” 侍女才愤愤不平地道:“还不是我们房里那个,昨儿我们回来,她赶紧上来殷勤,一得了脸,今早又来福晋这显摆。” 宋满了然,十四福晋道:“我若不是肚子里有这个,非得和她争一口气!” “和女人争气有什么用。”宋满点点十四福晋的手,“你看你们府里,说话真正算数的,是哪个?” 十四福晋微怔,宋满笑了:“府里女人,压下这个,还有好的补来,一茬一茬,是压不尽的,修过花儿吗?你越修剪,那花儿越茂盛。” 十四福晋叹息:“是我气得疯了。这些年,看着是我占了上风,她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孩子,一直得脸。” “男人么,见面就有三分情,他当面向着你的时候,想的就是你的好。”宋满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总不用我教你吧?” 十四福晋便笑了,脸往她肩上贴,“就叫我在嫂子身边,嫂子日日教我吧,我这辈子不出师也甘愿。” 房内众人都笑,十四福晋没什么力气,叫人弄了一副骨牌来玩儿,宋满没算牌,陪着她解闷儿。 到晚间,雍亲王使人来叫,宋满才和十四福晋道别,十四福晋本欲留她用过膳再回,一时有些依依不舍。 十四贝子回来了,她还有些惆怅,十四贝子便问怎么回事,嬷嬷笑着回了,十四贝子道:“你和四嫂过去得了!” “若能和四嫂过,还真是想象不到的好日子呢。”十四福晋道,“至少没人气我,四嫂又是知冷知热的。” 十四贝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八嫂也来探望了?” “来了,又走了。”十四福晋往后一靠。 十四贝子皱眉,“八嫂也是好心来探望你,你怎么这样说。” “八嫂倒是好心,只是来了,又磕磕巴巴地探问咱们家的事儿,自己抹不开脸,还硬撑着问,看似是不经意,倒连你外头养着几个先生都要打听,我怎么和她好好儿说话?”十四福晋道。 十四贝子眉头愈深,十四福晋叹了口气,放软语气道:“我如今身子实在是沉,来了人,好声好气地与我话话家常,我还有力气;那存着别的心来打听事情的,我应付着也累得要命,我的爷,您是我的祖宗,总看看咱们的孩子吧。” 她抓着十四贝子的手往小腹上一搭,十四贝子半晌无言,叹了口气,“你好好儿歇着,请四嫂常过来陪你。” “叫额娘听了要骂人。”十四福晋道,“哥哥嫂嫂惦记着咱们,是好心,哪有咱们蹬鼻子上脸,指使兄嫂的?” 十四贝子不满,十四福晋又道:“不过四嫂也说,等回了京,她就常来陪我,还说,这开府了,年下事情若忙,就叫两个得力的媳妇过来帮帮我,说也是四哥的意思。四哥四嫂惦记着咱们呢。” 十四贝子一时沉默了,半晌道:“我叫拿一千两银子进来,你先使着,不必动你嫁妆里的钱了。” 在草原上,十四贝子激情购入了一些鹰、狼犬、骏马……回来的路上夫妻两个算账,算得头疼,要等宫里的赏赐、地租银子,至少得到年底,这几个月家里难道不花钱了? 十四福晋面露惊讶,想想道:“莫不是八哥帮衬了?” 十四贝子道:“你不一向不说八哥好,四哥就怎么都好,怎么不是四哥帮的?” “若是四哥帮的,嫂子自然告诉我了,哪能瞒着我?”十四福晋理所当然地道。 十四贝子神情一时有些怪异,半晌,抬抬下巴,道:“你就花着吧,额娘给我的。” 十四福晋叹道:“咱们得什么时候能孝敬给额娘这些?额娘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给我一千,额娘少说给你三五千吧?光是份例,得是多少年的。” 一边道:“年底下给额娘的节礼,后边的我来打理,但我想,你单独办一份额娘喜欢的、有心意的,咱们既不富裕,就从心意上补上吧。” 十四贝子过了一会才道:“是这理。” 侍女端进汤药来,“太医说了,这药必得趁热服下,福晋。” 十四福晋接来,蹙着眉一饮而尽,十四贝子才想起来时听说的事,皱眉道:“舒舒觉罗氏来烦你了?” “可不敢招惹爷的心肝儿。”十四福晋道。 十四贝子深吸一口气:“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十四福晋转过来正脸看他:“我的爷,您再凶我,我带着肚子里这个,拉上咱们儿子,哭得你肠子断掉!” 十四贝子就笑了,“又撒娇。”一扬脸,吩咐,“额娘病了,福晋身子也不舒坦,叫舒舒觉罗氏在房里诵经祈福,这阵子别乱出来走动了。” 说完,自觉很够意思地看了十四福晋一眼,十四福晋拈起婢子端来的腌梅子往他口里一塞。 十四贝子道:“外头还有些事,我先出去,晚些回来。” “妾身子不便……” 十四贝子打断道:“我是那么急色的人?回来这一路,咱们不也都在一处。” 十四福晋便起身送他,十四贝子见她行动困难,摆摆手道:“你歇着吧。” 十四贝子出去了,十四福晋舒了口气,靠着大引枕漱口吃果子,嬷嬷道:“您何必说那些……” 十四福晋知道是哪些,冷笑一下,“他放着亲哥哥,和那边的哥哥亲近,人家拿他怎样?” 第545章 冒险 至于银子,她方才只做不知是四哥给的,说是嫂子没告诉,十四贝子心里自然有想法,八成认为是四哥要维护他的面子。 看他那会的神情,她就知道那句话说对了,吃完果子,十四福晋侧一侧头,一个妈妈进来笑道:“咱们爷出去挑鹰去了,说要送给雍亲王府的两个小阿哥。” 十四福晋笑了一下,嬷嬷也笑,十四福晋道:“元晞也喜欢,改日给元晞和弘昫也各选好的,替我记下。” 嬷嬷应下,“福晋惦记着郡主呢,再没有做婶子这么疼侄女的。” “嫂子疼我,我岂能不多疼嫂子的心肝肉一些?”十四福晋感慨,“元晞确实是好福气,命好。” 嬷嬷感慨:“生在皇家,备受疼宠,又如此聪明能干,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命了,只可惜不是个阿哥,不然得多出彩?” 十四福晋摇摇头,笑了。 嬷嬷疑惑,十四福晋道:“元晞若不投生在嫂子膝下,再聪明,又如何呢?她们府上的二格格、三格格,哪个不聪慧?有嫂子呵护周全,为她筹谋打算,所以元晞才是元晞。” 嬷嬷也心有感慨,又说起舒舒觉罗氏:“爷这回罚了她,她也该消停一阵。” 十四福晋轻嗤不语,复又沉吟。 圆明园里,雍亲王和宋满已经接近老年人作息了,挨着坐在榻上泡脚,宋满靠着雍亲王翻书。 雍亲王见她翻的医书,道:“晚间看这些多耗神,好生歇歇吧。” “今儿给额娘请安,额娘瞧着疲惫,下晌去看十四弟妹,她也憔悴着,我看看初冬宜弄些什么给她们补补。”宋满道。 雍亲王喟叹:“能得琅因,是我此生之福啊。” 虽然宋满没提起他,但他的逻辑很顺畅,如果不是因为他,琅因怎会对他的额娘和弟媳妇处处关心? 宋满轻轻笑一声,“给你做个新的香囊好不好?如今各处烧炭火,身上戴个香囊,气味清新宜人,觉着闷了便拿来嗅嗅。” 雍亲王笑道:“那我可得藏着,别叫元晞和弘昫羡慕坏了。” 两人低声说笑一会儿,宋满又道:“弟妹和我说,今儿八弟妹也去瞧她,总问他们府里的事儿。” 雍亲王心里有数了,他当然不可能光给钱,回来的路上灵光一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八贝勒耳朵里吹了点风。 如今果然见效,他轻轻一笑,语气如常:“老八就是那个性子,细致,谁家的事他都惦记着。” 像夸人似的。 “我看,选秀也近了,等选秀之后,我就上奏请立弘昫为世子。”这是早决定好的事情,雍亲王没给宋满推辞的流程,“这是早就定好的,这个家,除了弘昫,还能交给谁?你,还有元晞和弘景他们,日后除了弘昫担着,我谁都不放心。” “咱们还有天长地久的日子,元晞和弘景弘晟,哥哥再尽心,还能有亲阿玛尽心?”宋满沉默一会,执起雍亲王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也请明白我的心,好吗?总说这些话,叫我听着心中难受。” 看到她眼中似有泪光,雍亲王轻叹一声,揽住她:“我自然知道。你且放心,我只是早做打算,却不是不祥之语,三哥、老五,他们是儿子还小,这会不知多羡慕我呢。早早有了继承人,咱们府就稳当了。” 这意味着子子孙孙,代代延续,爵位传承,门第荣光绵延。 他心里的想头更多一些,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想的也更多一些。 但在人选上,他从没纠结过,从一开始,他心中的选项就只有弘昫。 弘景弘晟倒是聪明,但没正形,弘时、还不大的小阿哥且不说,年氏,他更是从未考虑过。 年家算是投靠于他,年羹尧心中还有左右逢迎之意,可见其人圆滑、多谋、有野心。 若有朝一日,他谋得大位,年氏膝下有子,年羹尧将做何想?届时只怕又是一轮纷争。 弘昫确实优秀,但届时若有人为利而动,针对弘昫,总有一天,会到举朝皆敌的地步,小人因利而动,防不胜防。 等到除去了弘昫,他们便会看到,还有弘景、弘晟……以及除了他们想要扶持上位的皇子之外的所有子嗣。 如果弘昫不能令他满意,他绝不会做这番打算,但已有了弘昫,弘昫之后,还有也极聪明的弘景弘晟,他便可以放心地思索安排。 年氏是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既算不上最好,也不值得他打破如此的平衡、美满。 雍亲王握紧宋满的手,道:“为弘昫请封之后,我欲为年氏请封侧福晋。” 他看着宋满,宋满与他对视。 演出一点吃醋但包容明理的形象很容易,但对现在的雍亲王来说,应该已经够不到他的阈值了。 宋满静了半晌,执着他的手,四目相对,她坚决而笃定:“此心两不疑,我永远记得。”她点一点雍亲王的心口,“此心在我眼前,何忧之有。” 雍亲王静了一瞬,坚定的信任扑面将他包裹,他一时竟感到震撼而圆满。 他回过神来,先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不由放声笑出来,他抱紧宋满,用力扣着她的脊背,好像要把她塞进自己的骨血里,永永远远,绝不分离。 宋满拥抱着他,缓缓闭上眼,人年纪大了,偶尔刺激一把,还怪爽的。 她当然可以做保守回答,但相伴多年,或许也显得有点假了。 她就是要告诉雍亲王,我对我们的感情如此笃定,我对你的信任绝不会动摇,那么,你呢? 很显然,她的选择做对了。 雍亲王的手臂箍得她肉疼,宋满心里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往他颈侧吹气,雍亲王心旌摇曳,终于舍得放宋满的脊柱一条活路。 肉贴着肉的时候,两个人好像是全世界最亲密、最没有隔阂缝隙,彼此最相知相依的。 宋满心神飘飞,听着屋外的北风,想到要换中毛衣裳了,眉眼却带着笑,低头抚雍亲王的眉。 雍亲王捉住她的手,用牙齿轻轻磨着,鼻尖萦绕的香气仿佛是皮肉里透出来的,在每一次呼吸吞吐间钻入他的身体,也将他团团裹住。 第546章 常乐 次日回京,车队早早便准备好了,宋满又去辞了德妃和十四福晋,德妃精神尚未好转,但也道:“是得回去,你走这两个月,你们家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叫元晞常过来,她也封了爵位,往后过来也就是递个牌子的事儿。” 还忍不住问元晞今日怎么没来。 宋满忍不住一笑:“那孩子实在是累狠了,昨日瞧着还能支撑,今天一早起来,也说浑身疼,只得叫她好好歇着,哪敢再折腾她?” 德妃听了,很是心疼,叫她带着药油回去,给元晞用上,又说选秀的事儿:“我给你留意着索绰罗家那格格,咱们弘昫的婚事保准差不了。” 唯一的遗憾是没法在婚前给孙儿安排两个人。 在这些孙辈中,她最疼的除了元晞,就是弘昫,弘昫出息,能给她长脸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弘昫在宫中念书这些年,常来常往,既孝顺又妥帖,虽然和他阿玛一样总是不声不响的,但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惦记着她! 如此,她岂能不多疼一些,先头选给弘昫的两个人不好,她心里呕得慌,又觉得弘昫可怜、委屈,后来因为其他缘故,她也捏着鼻子认了叫弘昫先不纳妾的事,但心里总放不下。 这几日卧病,因想到弘昫要成婚了,就又想起这一节来。 她如此想,也这么和宋满念叨,宋满当然不会当面和她唱反调,只道:“那孩子自己想得开,倒没觉着委屈。他的主意也正,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拿定的主意别人都动摇不了。” 德妃叹一口气:“他是还小呢,不知道委屈。” 这句话刚说完,德妃就想起孙女,忙肃容提醒宋满,“元晞那未婚夫那边,你可得叫她们清醒些,做了咱们家的额驸,天大的高攀,可得老老实实的,也别觉着自家孩子委屈了,咱们元晞可是万岁爷封的郡主功臣,得双俸!有和硕公主的嫁妆!” 这脸变的,比翻书都快。 即使以宋满对德妃的了解,心中还是不由感到震撼。 宋满点头答应下,又说一会话,德妃方叫她去了。 这些年,二人的婆媳关系倒是还算蜜里调油,至少德妃看宋满,还是很顺眼的——能生能养能当家,还知道疼男人,除了善妒是毛病,但又确实贤德孝顺,德妃也受用于这一点,便只能感慨人无完人了。 宋满不用思考就知道德妃在想什么,保持着温和柔静的神情,德妃又想起一事,提醒道:“不管怎么着,冬至、过年,你们家那位得回来,不然叫人传着不像话。我知道你的恭谨本分,旁人可不明白,她们专爱生事。” 说着,想到四福晋,她就忍不住叹一口气。 她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宋氏过于凶悍,叫嫡福晋在府内待不下去了,不得不避出去,但经过几番查问、打探,她终于确定,确实是四福晋不爱在王府里待。 老四这个媳妇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德妃想到这,就又想叹气了,她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心情总是变得很快,风一会雨一会儿的,自己也觉着不对,叫了太医来,开了几个方子,吃着倒是好多了。 宋满不管德妃怎么想了,她最近的心灵马杀鸡配额都在昨天被德妃她亲儿子用完了,今天心理按摩师不上岗,她把德妃吩咐的事都答应下,见德妃没别的事了,便真告退离开。 十四福晋那边,她精神稍有些好转了,正吃安胎药,房里的嬷嬷、丫头们倒都是红光满面的,宋满就知道是什么缘故,对十四福晋一笑,十四福晋抿着嘴儿:“等我好了,办一席酒谢嫂子呢。” “还急那一席酒?”宋满笑了,道,“先吃的必是这孩子的满月酒了。” 众人都笑,宋满看十四福晋状态好了不少,安心许多,又陪她说了一会话,便有人来道:“王爷自御前辞处,已至德妃娘娘处辞行问安了。” 那就是快了,那娘俩见面没多少话说。 宋满答应下,十四福晋笑道:“四哥真是一刻也离不得嫂子。” 她说昨日雍亲王叫人来催的事。 宋满浑身上下最厚的就是血条和脸皮了,当即笑道:“下回也叫十四弟催你。” 十四福晋叹惋,元晞可是嫂子生的,她怎么想不开,去打趣嫂子? 在十四福晋处又待了一会,她便出来,雍亲王果然也完事儿,正在外等她。 回到圆明园,年氏便来回说:“车驾、行李等一应事物都打点妥帖,可以回城了。” 雍亲王点一点头,对她赞许道:“你的事情办得不错。” 年氏的工作成果,昨晚宋满已经转述过了。 或许是拖了一日,年氏已没那么激动,很恭敬欢喜地谢过,众人都不以为奇。 宋满收回目光,她终于意识到年氏身上的违和感在哪。 经历过假孕之事,年氏有些怕雍亲王了。 或许,她隐隐地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声张,也不敢相信是真,只是头脑能够控制,本能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宋满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天有些凉了。 从圆明园到王府的路程不算很长,但因为归心似箭,就显得马车走得极慢了。 乐安坐在车里,忍不住蹂躏手上的帕子,那两万两的银票,真是厚厚一沓,被她层层包裹着贴身携带,时不时地摸摸,生怕不小心掉了。 她虽然还没到真正办嫁妆的年纪,但宋额娘把她、二姐姐和她们的额娘叫到东院去,开门见山地说过。 王府公中给她们姐妹三人出的嫁妆,都是公平公正的,绝没有因宋额娘当家,就偏私多给大姐姐多少,并把大致的价值也明白地告诉了她们。 当然,人人都知道,宋额娘私下定会贴补大姐姐, 宋额娘得宠多年,都知道她手中阔绰,她那么疼爱大姐姐,怎么会叫大姐姐吃亏?何况还有阿玛…… 额娘私底下曾和她说过这件事,却是告诉她:“你们虽然都是王府的格格,但从出生那日起,就是凭额娘的本事论高低的。额娘只有这些本事,能给你的、替你挣来的,和你宋额娘能给你大姐姐的一定不同,你若对此有所不满,只管怪怨额娘吧。” 她明白额娘的意思,是怕她心中不平,对姐姐甚至宋额娘、阿玛生怨。 她若有了小心思,绝对瞒不过姐姐他们,届时于感情上也不好。 但阿玛心里,孩子也有高低,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明白了,哪还用额娘特地教呢。 乐安一边想着,一边又摸那个荷包,忍不住笑一下。 这两万两,比她的全部嫁妆都多! 她的命当然也是好的!大姐姐,二姐姐,她们姐妹的命都是最好的! 第547章 归家 总算是回到熟悉的王府,众人一时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即使是感觉在外头还没太玩够的元晞,踩在王府的地上,也油然有种倦鸟投林的亲切与疲惫。 大张氏率领阖家格格、仆妇们出来迎接,王府管事们另列一侧,雍亲王对众人点一点头,示意免礼,看向孩子处,顺安携着弘时,小阿哥被乳母抱在怀里,都是很精神的模样。 他便点头,对大张氏道:“你做得不错。” 做领导的应该都很擅长把这一句话搞批发。 王府中诸事自然也有人回禀给他,他夸奖大张氏,不仅因为她管理王府内院这阵子管理有方,更因为她在年氏这件事上聪明的态度。 大张氏受宠若惊,连忙谢过,其实她心都飘到乐安身上去了,忍不住后看。 乐安俏生生地站在宋满后头,生机勃勃一朵向阳花,等雍亲王抬步往里走了,她脚步轻快地小跑到额娘身边,“额娘!” “规矩都学哪里去了,叫人看笑话。”虽如此说,大张氏还是笑了,拉住乐安的手不舍得松开。 大张氏也准备了酒席接风,但雍亲王是领了差事提前回京的,不然圣驾在畅春园,他岂会轻易回来,没有饮酒的心情,领着幕僚们直奔外书房去了。 有方才那句夸奖,大张氏倒是没什么不安,雍亲王的脾气她也清楚,若对她不满,早发作了,哪还会夸她。 孩子们都累得很,宋满好笑地叫都回去歇着,告诉大张氏:“在外头都累坏了,叫乐安好生歇两日,上学且不急。” “是。”大张氏忙答应着。 回京的书信只简单提到乐安的婚事定了,是蒙古科尔沁部达尔罕亲王的弟弟,端敏长公主的小儿子,其他事情并未赘述。 她心里知道这是极显赫的一门婚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想到女儿要远嫁,很难开心起来,但好歹是拿得出手的人家。 她很急切地想知道这门婚事的细节,但知道此刻上上下下人困马乏,也不好多问,稍说了几句话,宋满吩咐各自散了,她便携着乐安回自己院中,才细细地说此事。 宋满这边回了东院,也有种亲切之感,佟嬷嬷笑吟吟地接出来,她的身体其实还是很硬朗,前两日还想跟着一起到圆明园接宋满,云柳坚决不敢同意,她只得留守。 好一阵子不见,宋满和几个孩子都使她想念得很,她挨个地瞧,一个也舍不得放过,又忙劝宋满快去歇着。 元晞已经向她撒娇叫苦了,弘景弘晟也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弘昫拉住两个小的,对宋满道:“儿子领他们回去休息,额娘快歇下吧。” 宋满已经恢复满血状态,但能摆脱孩子消停一会,她也很乐意,立刻点头,元晞也要回去歇着,正屋很快安静下来。 她往后窗下常坐的贵妃榻上一倒,长呼出一口气。 春柳正要张罗着收拾东西,见状不由一笑,叫擅长按摩的妈妈进来给宋满松筋骨。 宋满今日回家,不肖春柳再操心,踏进门时,正屋已经收拾妥帖。 宋满的坐榻边上、暖阁炕桌上,都是一团团清香怡人开得正好的菊花,白玛瑙盘子上是黄澄澄的柑橘,还有一大攒盒各式干鲜果品,小炉上温着热水,将茶一沏,茶香四溢。 宋满被按得昏昏欲睡,春柳走出来,赞许地道:“收拾得不错。” 留守东院的侍女头领秋然抿嘴儿轻笑,留守的碧澜道:“都是她操持下来的,我看,秋歌、白露她们四个也可以出师了。” 春柳道:“主子路上说你们这阵子留家辛苦,要赏你们,我这会就不自作主张了,等主子回头赏你们吧。”又看碧澜,笑道:“果然你是急着出去了,看这四个现在是怎么都好。” 碧澜也一笑,“若不是真好,我可不敢违心说这话。” 几人说笑两句,春柳又检查了东院上下,见处处妥帖,方放下心,云柳在一旁笑道:“这几个小姑娘倒是都不错,磨练了这么多年,浮躁气都磨净了,稳妥得很。” 春柳点一点头,又颇为感慨:“一转眼,开府出来也小十年了。” 云柳想到碧澜、雪涛等人都要离府,心中也满是感慨,二人略说两句话,就有管事媳妇过来请安回话,云柳道:“福晋正歇着,你们下晌再来吧。” 还有别府来请安的人,春柳道:“你且去忙,我给主子张罗些饭菜去。” 云柳点一点头,二人各自忙去。 宋满其实没睡着,不过被按得太舒服,环境也太熟悉舒适,所以懒洋洋的,躺在榻上不爱起来,抓了本书来看。 冬雪来瞧了两次,第二次笑着说:“二格格和三格格都来了,知道您歇着,未过来,在外头请了安,直接往郡主那边去了。” 宋满就知道顺安等不了多久,她们姐仨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她道:“午膳给她们添置得丰盛些——叫膳房烧几只鸭子来吃吧!” 冬雪笑着答应下,宋满这是单独吃饭的意思,东院就得要两只,外头阿哥们那边也不能落下,她出去安排,宋满抓了条毯子来盖上,推开窗看向窗外。 这个时节,后院池塘中的莲花都已谢了,看家的云柳等人手脚麻利,已把池子清理干净。 虽然夏日也没少吃莲子,回来看到池子上方空着,还是不免惋惜,碧涛瞧见了,笑着道:“后来陆续有的莲子,奴才们都摘下来晾干收着了,春柳姐姐方才还说,要给您炖些冰糖莲子羹吃。” 宋满便笑了,道:“多亏有你们在家。”又看向碧涛,心中颇为不舍,并不是因为别离,而是怕她们出去了,前路不安稳。 但她们都总有走出去面对自己的未来的一日,宋满只能道:“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碧涛笑道:“主子宽仁,许我们把这些年的梯己都带出去,但有些衣裳和花儿朵儿的,我们也是用不上的年纪,干脆分给底下的小丫头们,拣着能穿上的好衣裳收拾了几身,并这些年您赏的好首饰,都装好了。” 第548章 日常 宋满点点头:“你们攒下这些东西也不容易,出去了手紧些。” 碧涛道:“主子放心,奴才们都知道,若从您身边出去还能吃了亏,岂不太给您丢脸了?” 宋满便笑起来,她忽然想到,她在京城的名声是很丰富的。 碧涛原本没那个意思,见她笑也反应过来,一时又急又懊悔失言,宋满摆摆手:“你忙去吧,等会儿吃过饭,叫大家都到花厅里去。” 那边宽敞,能塞得下人。 碧涛忙答应下,宋满挑了点感兴趣的果子吃,云柳进来回话,有几家来请安的,几个未来亲家都赫然在列,还有年家,与素日同雍亲王府走得近的几家人。 派来请安的一般都是府里的管事媳妇,过来代为请安,以雍亲王府的地位,自然以下人见面答谢赏赐即可。 媳妇们来请安之后,各府的主子们才会过来请安。 满人的规矩属于是越来越多,宋满当家这不到十年的功夫,新规矩就酝酿出不知多少,比那蘑菇长得都快。 每当应对接踵而来的请安的时候,宋满才比较感激和庆幸。 多亏是雍亲王啊,身份地位已经够高,日后也只会更高,现在从身份上,能让她亲自登门请安的人数也不多,让她免了许多麻烦。 “兆佳家的人说,她们家老太太并几位太太想择个合适的日子来给您请安。” 那就是为了顺安的婚事了,宋满点一点头,“给她们安排个日子吧。” 云柳应下,洵亭也使唤人来了,还送了一些时鲜并糕饼点心,有一匣子珠花,是渊姐儿玩着串的,宋满拿来一看,做得极好,小姑娘心灵手巧,像她额娘。 春柳见了,笑着夸道:“都说侄女像姑呢,听渊姑娘手巧,和主子极像。” 以宋满的厚脸皮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想到原身那精妙的手艺,也不能说春柳这句话是错。 “是做得好,放在外头,我留着戴。”宋满看还有一大盒,就知道是给元晞的,她们表姐妹虽然年纪相差悬殊,但元晞惦记听渊,听渊崇拜元晞,完美得插不进第三个人的关系。 正好洵亭新生的是个小男孩儿,不会插足人家姐妹俩的关系。 冬雪叫秋然将花儿给元晞送去,姐妹三人正在炕上叽叽咕咕地说话,见她过来了,元晞道:“姐姐怎么这会过来了?” 秋然的年纪其实没有元晞大,但按规矩,长辈房里的小丫头她们也得客气相待,尤其秋然几人,现在是要顶上差,代雪澜几人的位置的。 做了上差,那就是姐姐了,这属于头衔。 秋然行了礼,笑道:“舅太太打发人来请安,送了表小姐做的珠花,这一盒子是给郡主的,特使奴才送来。” 又说午膳:“主子吩咐了,叫三位格格不必拘礼,在这边吃过便是了。” 元晞答应下,顺安与乐安也忙起身答应,到传午膳的时间,元晞问菜色,诵芳笑道:“小厨房送了几样菜来,奴才瞧都是福晋素日喜欢的,想是春柳姑姑张罗的;膳房送的除了份例菜,还有一样烧鸭子,说是福晋吩咐的。” 乐安道:“还得是跟着宋额娘有好吃的。” 她们姐仨常在元晞这聚,除了元晞的地方宽敞,就是因为东院能琢磨吃的。 元晞便笑了,三人吃完饭,本来说到宋满房里问安,诵芳回道:“福晋召了正屋的下人们,在花厅里说话呢,一时只怕没空,叫格格们只管玩吧。” 元晞一下明白了,叮嘱乐安:“回去也将你房中的人赏赐了,留在府中的和随你出门的,都不能落下。” 乐安点点头记下。 花厅里,宋满先吩咐发了赏赐,每人是一匹粗呢子、一匹细绸并一块皮毛,跟随出行的和留守府中的,都各有褒扬,上上下下,看管灯火的、水上的妈妈和苏拉太监都没落下,众人连忙谢恩,都欢喜不已。 然后屏退其余人,只留下侍女们,宋满方叫人拿出单子,给雪涛四人每人一张。 “这一转眼,你们在我身边也这么多年,如今要出去了,我心里舍不得,却也盼着你们更好。”宋满道,“你们几个在我心里,都是左膀右臂,自有没有偏了哪个、重了哪个的,如今你们要出嫁,我给的东西都是一样,你们带着帖子出去,这些东西就永远是你们的,谁也不能抢去。” 四人跟在宋满身边多年,都通晓文字,垂头一看,有各色绵纱、绫罗、细绸、茧绸共二十匹,大红的织花缎两匹,银鼠、灰鼠等小毛十张,金镶玉的头面一副,赤金手镯两对,玉镯两对,银头面亦是一副,然后还有金如意一对。 她们跟在宋满身边,是见惯了富贵的,多年下来也积攒下不小的身家,见了这些东西,还是惊了一下。 如今朝廷资助贫穷不能出嫁的宗室女办嫁妆,每人才给一百两。 那一百两也办不出这些东西。 雪澜忙道:“这使不得,主子,一般人家嫁小姐也不过这些东西了。” 这样的类别,就是办嫁妆的规格,再加上些家具被褥,就算是嫁妆齐活了。 宋满笑了,道:“你们在我身边这些年,出去不正该享福了?拿嫁小姐的规格嫁你们,也不差什么。再说,哪家的小姐出嫁,只给这些嫁妆?” 她知道雪澜的意思,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些年在我身边,若无你们仔细用心,我得有多少麻烦,操多少琐碎的心?你们替我省的力气、操的心,我心里都清楚,我给你们办嫁妆,是你们应当受的,休要推辞。” 几人知道她的性情,不再推辞,上来谢恩,宋满瞧她们几个眼圈红着,叹了口气:“知道要惹你们哭,总是逃不过这一场。” 她略宽慰一番,其实还是春柳的话管用,她道:“以后没准还有回来的一日,哭什么?过两年郡主出嫁了,没准还用你们陪房呢。” 雪澜等人和元晞身边的含薇二人不一样,她们是雍亲王名下的包衣,出去之后,也还是雍亲王府的人,婚嫁的范围也是雍亲王名下包衣,成婚之后,如果雍亲王府有用得到的地方,当然还会回来。 第549章 心境 宋满是不打算搞强行返聘那一套,但雪澜等人是以她身边大丫头的身份出去的,再要回府,也不是做粗使活计,对成婚之后的她们来说,回到府内做体面的管事娘子,或者如春柳说的全家给郡主陪房,没准反而是好事。 这么一说,几人眼泪稍微止住,倒生出些欢喜期待来,宋满又对秋然、秋霖、白露、白芷并一众小丫头道:“到你们出府的时候,我自然论你们的功勋,也有赏赐。” 年轻侍女们精神振奋,纷纷称是。 嫁妆一赐下,好像就标示着分别的日子将近了,雍亲王府每月初三放月钱,今年还有他处几个丫头,也要出去,宋满干脆都叫初三领了最后一次月钱再走,其后渐引为例。 雪涛等人原本管着小丫头们的衣裙钗环等梯己,如今挨着交接。 东院规矩较严,宋满待下人亲和,但规矩比别处更为讲究,决不许有位高的欺凌位低的,叫大丫头们帮着管梯己,是怕小丫头的钱物被随意哄去,因东院的规矩严,没发生过有贪污藏匿的丑事。 也因为规矩严,谁做什么事、每个人能管多少,都有定规,哪里办错了事,惩处也是一定的,不会因掌罚人的心情而变动导致苛宽不均的情况。 宋满身体力行遵守规则,最大程度上规避了小团体、霸凌事件,也使东院的风气比较清正,大家的感情都不错,眼见别离的日子将近,彼此都十分不舍,初二晚上,宋满特地给她们放了假,叫她们从膳房要了酒菜,好好聚了一晚。 春柳提着灯回到正房,宋满正在灯下读书,她软声道:“天黑了,点着灯也还是昏暗,您自己眼睛。” 宋满笑着点头,她若没有金手指,当然不会这么造自己的眼睛,春柳是关心她,她自不会反驳。 “怎么不在那边吃酒?”宋满道。 “放心不下您这边。”春柳道,“过来瞧瞧您的茶水够不够,屋里炭火足不足,她们都不放心,想过来,我说还是叫我来做这个巧宗儿吧。” 宋满便笑了:“你若真是这样的人,她们也不会如此敬你,舍不得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不好的?” 春柳仍不安心,宋满遂把她推出去,“今晚上就是留给你们玩的,到明天,你就跟着我忙吧,一步也不许离开。” 安排给雪涛几人的嫁妆只是个开头,兆佳家定了初六来请安,商议顺安的婚事,那日雍亲王也得在家。 并得预备本月十三颁金节入宫领宴、家中祭祀等事务,再往后紧接着就是冬至的大节,为颁金节,前儿已经打发人去请四福晋,四福晋处回话,说明日回来,正院的份例就不必送出京,只需明日送到正院去,但得一早打发车马去接。 这些事素日都是春柳、冬雪、云柳操心得多,因为都是永远依例而办,宋满需要操心的地方不多,所以宋满才说春柳要忙。 春柳笑了一下,还是里外检查了一遍,才去了,到宋满入睡的时辰,又和冬雪回来,服侍宋满洗漱入睡。 第二日一早,雪澜等四人便来磕头,她们家人也来了预备接她们,领了最后一次月钱,几人都泪眼汪汪的舍不得,之前多盼着回家,如今也有多舍不得离开。 宋满看着她们,也舍不得,但只道:“出去了都好好的,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还是回我这里来,总有你们一份差事做。” “是。”四人含泪应是,元晞也来送,弄得也眼泪汪汪的,她也赠给四人每人一份礼物,每人金镯两对、金簪两对、金钗两对、金扁方两对,在外头晃荡久了,元晞很清楚外头什么是硬通货。 元晞又给带了顺安、乐安的礼,她们的稍少些,每人或是一匹布料,或者一件金首饰,那边弘昫、弘景、弘晟身边的人也送东西来,原本只是简单的一个环节,倒弄得很正式了。 这样一拖,就像钝刀子割肉,素日的许多好处都浮上心头,一时心酸舍不得,又是哭成一团。 直到管事娘子蕙兰领着其他各处今日要放出的侍女来东院回话了,宋满才道:“好了,倒叫外头看笑话了,又不是出去就回不来,要进来请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四人忙止住眼泪,再次行礼,外头她们爹娘也磕头谢恩,宋满非必要不爱受人磕头,并没出去,摆摆手,道:“去吧。” 四人躬身退到门前,转身出去,下了台阶又忍不住回头来看,宋满亦看着她们。 终于门帘落下,看着冬雪眼里的眼泪,宋满打趣:“不然给我们冬雪姑姑也安排一份嫁妆?” “主子总打趣我。”冬雪道,“奴才这辈子就赖定主子了,哪也不去。” 宋满笑道:“你们愿意赖着我,我也欢喜。” 庄嬷嬷来道:“打发去接福晋的车已经出城了。” 宋满点一点头,元晞轻轻吐出一口气,宋满道:“礼节上不差就是了。” “……我是觉着别扭。”元晞道,“每回去请安,嫡额娘都是四大皆空的模样,可若是真见得‘空’,又如何还会有‘执’呢?不过是把余烬压在石头下,烧不起,也灭不掉。” 她记得早年看着额娘被针对的恐惧,所以无法以对待长辈的孺慕之情对嫡福晋,自然也无法心疼嫡额娘,即使福晋待她总是很和气慈爱,但她如果都不能体贴额娘,那成了什么人? 她感觉的怪,是因为她的感官太敏锐,很多时候,太擅长共情只会让自己难受。 宋满头一次发现元晞有这样精妙的形容能力。 “我看今年倒比前些年好多了。”宋满道。 是真的圆融了,或许也有些释然了,只是还差一点火候。 宋满这回是真佩服雍亲王,还真被他找到高手,和四福晋日日讲经论道,把四福晋给开解了。 元晞对内情的了解不深,只是表达自己的感受,听宋满如此说,不再就这个问题多谈,她记仇! 第550章 嫁妆 这边雪澜等人走了,秋然等四人正式上位,成为东院的上差侍女,其实春柳、冬雪如今也可以说是精奇,庄嬷嬷提议过,是否给宋满这边再增添两个或者四个上差侍女的名额。 东院的一应份例供给地位都是与正院比肩,不分高下,这边的人手再添一半也使得。 宋满不喜欢身边人太多,人多事情也乱,保持如今一个佟嬷嬷,春柳冬雪带着四个丫头,外有小丫头们、粗使妈妈,云柳领着几个办事的媳妇,外头还有四个太监的模式非常够用了。 庄嬷嬷就夸宋满:“简朴宽仁,满京师再没有您这么朴素宽和的了。” 她这种宫里出来的老油条,要夸人再没有找不出来的词,宋满一笑而已,庄嬷嬷道:“您可别当这是奴才奉承您,这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奴才年纪不小了,家里人都劝快回去歇着,省些心力,但奴才一想到是在您手下做事,就觉着还有能干十年的劲头!” 她这么多年,磕磕绊绊,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碰到这么一个靠谱的主儿! 宋满只得道:“那就请嬷嬷好好保养身体,长长久久地和我搭着这个班儿吧!” 她素日随和,也和大家说笑,众人闻声都笑,庄嬷嬷保证道:“只要福晋还肯用奴才,奴才保准好好保养这身子骨儿!” 宋满是真舍不得庄嬷嬷,太能干了!那就是行走的活资料书,宫里宫外京城旧俗,各府之间的关系,没有她翻不出的老黄历! 这几年庄嬷嬷年迈,她也不大放心,但庄嬷嬷不服老,还有蕙兰帮衬,庄嬷嬷倒也不必多费力,她便给蕙兰也加了助手,仍请庄嬷嬷坐镇关防内。 听庄嬷嬷这样说,宋满大手一挥:“把新得的人参拣好的给咱们庄嬷嬷带回去!” 一时佟嬷嬷也忍不住笑了,众人说一会话,将几样事情安排妥当,庄嬷嬷走出去时没意识到,自己脸上还带着笑,还是蕙兰给她整理褂子时提醒她。 庄嬷嬷摸摸嘴角,看着蕙兰,感慨:“你是碰上好时候了。” “是。”蕙兰道,“福晋说了,等奶奶进了门,叫我帮着大奶奶办事儿。” 庄嬷嬷道:“等咱们正儿八经的奶奶当家了,福晋要含饴弄孙,我这把老骨头也回家歇着去了。” “您这是只为福晋效力了?”蕙兰道,“真该叫福晋知道。” 庄嬷嬷摇头:“我这是要惜福!” 蕙兰不明所以,庄嬷嬷也不在意,不再解释,笑吟吟地往外走。 她这辈子最后的运气用来遇到这一位靠谱的,让她能展身手就足够了,再多的,她不贪求,还是把地方让给小主子和年轻人吧。 一想到阿哥的孩子如今也要娶妻生子了,她便油然有一种感慨,这些年在王府中有事可做的生活更令她满足,要告老归家也再无遗憾了。 四福晋回家,宋满和她倒是有一些默契,不会特地去接,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关系,等四福晋回了府,叫春柳去探望即可。 送走庄嬷嬷,宋满接待了意料之中的访客。 “我说你不常来,来必是有事。”宋满叫人沏茶来,请李氏落座,“只管开门见山地说吧,和她还迟疑什么呢?” “我听张氏房里的人叽叽咕咕,说三格格的嫁妆多出许多,还仿佛说到什么商铺、田地,是有这回事吗?”李氏迟疑一下,还是依照宋满的意思,开门见山。 元晞的嫁妆多少,她不在乎,那是没得比,但若顺安的嫁妆平白比乐安短出一节,她却不能一声不吭地认下。 她这样问出来,宋满反而安心,点点头,道:“却也是有缘故的,并不是咱们府里或者王爷私下给的,而是围场上遇到事情,恪靖公主做主给她们俩单独添了一份妆。王爷也和我说,姐妹三个,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干脆给顺安也弄一个当铺陪嫁,日后吃穿嚼用都不必愁,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就属于话术的,雍亲王确实打算给顺安的嫁妆添一间当铺,但不是这件事之后才定下的。 但内情李氏不知道,她能见到的嫁妆单子都是些实物,固定资产前回只写出了田庄地亩,当铺的事李氏并不知情。 这样用话术一包装,皆大欢喜,不然这样的事情是辩不清楚的。 宋满现在属于奉令骗人,也不怕雍亲王知道,还在圆明园的时候,她就和雍亲王说起此事。 元晞这里还好,顺安那边多了一笔钱,瞒不住李氏,李氏知道了,若是一声不响才是坏了事,直接闹出来,也有上中下三种情况,必须得提前做好应对方法。 李氏道:“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她不好说出口,宋满道,“我知道,你若不是信得过我,怎么还会直接开口来问?” 李氏连连点头,宋满笑眯眯继续道:“早该杀过来,推门就骂了,哪还有这么斯文?” 一时间,李氏的感动消失殆尽——这个宋三姐,怎么越来越不正经! “你放心吧。”宋满道,“顺安的嫁妆,我是一遍一遍地捋顺了的,那单子你也是改一遍就瞧一遍,不会有问题,她这辈子的嚼用开销,嫁妆都能出足了,总是不愁的。” 李氏表情稍有些局促,这在她身上是很难见到的,她道:“我……” “我知道。”宋满叹了口气,慢慢道,“你放心,我不会叫顺安吃亏的。” 她越如此说,李氏越觉歉疚,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些年对着宋满,总觉着气短一节,纵有浑身的力气也施展不出来。 顺安说她是“被宋额娘吃定了”,她还嘴硬反驳,其实心里也认命了。 宋满都不太好意思忽悠她了,但她自己说的确实是真心话,她不会让顺安吃亏,只是很多外界的因素,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只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总不能从私房钱掏出两万补给顺安。 李氏如今混得不如大张氏,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没有大张氏看得开。 但人与人都是不同的,李氏现在的生活,对她自己来说,没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大张氏肯定没有她自在。 又说起不久之后兆佳家便要来商议婚事,宋满道:“听说是他们家老太太急着想要完婚,不过再急,也是明年的事。我也要张罗弘昫的婚事,顺安的婚事,还得请你多帮些忙,操些心。” 这件事正托到李氏的心坎里,连忙答应下。 第551章 又是李氏 送走李氏,宋满起身,拍拍衣摆,转过身翻架子上的嫁妆单子,画的饼总得给人落实了,不过给顺安安排陪嫁当铺这事儿得外院的人来办,她只需安排下去,最后审核通过掏钱即可。 春柳给她换了茶,嘀咕道:“李格格这性子,十几年了也没变。” 她其实稍有不快,李格格直接来质问当家人是什么意思?今日若还是嫡福晋当家,怎么可能这样宽慰李格格,非得治李格格一个不敬之罪。 春柳心里的话不必说出来,宋满便知道了,顿时笑了:“便是福晋,拿她能用什么办法?况且她对我倒是客气些,若换做是福晋,今日可热闹了。” 春柳不得不承认这句话非常有理。 “她这样,比沉淀下来叫人安心。”宋满道,最完美的状态,李宝佩没长进,四福晋心如止水。 李宝佩对她也并无不敬,她很乐意包容这种令人安心的状态。 不过宋满正说着,忽然一下坐直身子,“李氏房中可进了新人?” “她们屋里放出三个,小丫头上有出缺,上个月补上了。”云柳答道。 宋满眉心微蹙,道:“叫蕙兰来。” “是。” 宋满又密令蕙兰,将近日内院所有补充的人手仔细筛查一遍,谨防有旁人安插进来却没被发现的漏网之鱼,再有是索绰尼家,出去两个月,总感觉京里遍地是漏洞。 云柳回道:“朝盈格格的陪嫁人员暂时并无变动,派去那边的费莫嬷嬷把着关,不会叫朝盈格格身边出了差错的。” 宋满方才点头,仍叫小心,雍亲王府明面上容易抓住的漏洞就这几处,直接对王府动手,这几年的失败率已经教他们做人,那么板上钉钉会嫁入王府,家中又人口复杂的朝盈那边显然是一个突破口。 至于府内,这阵子内院适龄的丫头统一放出去,各处都添了新人手,人员变动较大。 蕙兰原本就是个细致的人,也留心此事,再受宋满安排,不敢大意,仔仔细细地又查了一遍,还真被她发现一点痕迹。 雍亲王往别人家安插人的动作也没停歇过,只能说,这兄弟几个真是非常默契,都是非常锲而不舍,百折不挠。 宋满这几年做反间谍工作已经轻车熟路,淡定地将消息通报给雍亲王,等待雍亲王的态度。 不过未等宋满这边有所动作,李氏处已经将一个新人交出。 来东院回禀此事的是寿嬷嬷,她老人家年纪不小了,但膝下无子,李氏的意思是留她在自己身边养老了,寿嬷嬷自然愈为李氏尽心打算。 彼时正是颁金节第二日,不必入宫,也不必会客,顺安的婚事两家已经初步达成一致,决定在年后开始正式走流程。 一整日的清闲在手,消遣不愁,宋满打算下午去园子里吃涮锅,如今初冬,各处风景凋残,园中却尚有青松翠柏,湖石水景,颇为宜人。 这回她在房中慢吞吞打太极。 回到京城,孩子们不再每天围着她,宋满偶尔会感到一点孤独,但等弘景弘晟都下学回来,她就无比庆幸这两个小的还得上学。 元晞倒是常陪着她,但元晞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今日元晞便出门去了,她婚事已定,得赐封号宅邸,婚期距离还远,再无牵绊,可以放开手脚做事。 雍亲王拿她也没办法,或许因为婚事已经定下,女儿总有出嫁的一天,他不愿在女儿心里做坏人,便只能想,至少元晞知道分寸,不会成日在外游荡,那就自在些也没什么。 春柳和冬雪在率人整理冬衣,忽然听到通传,有些惊疑,“寿嬷嬷忽然过来作甚?”佟嬷嬷也有些疑惑,对宋满道:“奴才出去接吧。” 宋满点一点头,收势,微微吐一口气,她上辈子是绝不会接触这些东西的,忙得恨不得一个小时能当两个小时用,既无时间锻炼身体,也没心力修身养性。 还是这辈子,时间宽裕起来,深宅大院里,首先得学会自己给自己解闷儿。 寿嬷嬷走进来,先欠了欠身,宋满着实许久没见到她了,见她两鬓更显斑白,忽有时间飞逝的感慨。 一转眼,她在这个世界都生活十七年了。 “嬷嬷何必多礼。”宋满笑道,“快坐吧,给嬷嬷沏茶来。” 寿嬷嬷忙道不敢,宋满摆手,她才再三谢过后在侍女捧来的墩子上坐了,又向端茶来的春柳道谢。 今天的事情,她怕别人说不明白,李氏经历过前回的事又有些羞于来,只有她来,才既能把话说明白,又显得很正式、尊重。 “我们房里的小翠今年放出去,补她差事的是咱们府里买进,学好规矩的女孩儿。”寿嬷嬷道,“事情就出在这个女孩儿身上,她原本瞧着还很谦恭伶俐的一个人,这几日却言辞模糊地在挑拨我们主子,二格格的爵位之事。” 她说话口吻仍旧柔和缓慢,娓娓道来,好像说的不是什么惊人之事。 秋然等几个年轻女孩却明显震惊,好奇又小心地看过来。 春柳皱眉看她们一眼,白露一醒神儿,忙收回目光,又拉拉另外三人的衣袖,几人都收回目光,她才带着一点无奈地低头。 寿嬷嬷继续说:“大格格得封郡主,三格格许婚科尔沁部,只有二格格,既是嫁在朝中,又是平常门第,我们主子又无侧福晋之位,依例,二格格是难以得封爵位的,那侍女便在此处做手脚,真实目的,却是引诱我们主子针对年格格。” “年格格?”宋满挑了挑眉,寿嬷嬷点点头。 宋满道:“这世上有得是聪明人,最怕的是自作聪明。依我看,幕后设局之人,却还不如李格格聪明。” 寿嬷嬷知道这是客气抬举话,这位主子做事是纯体面,早十年她还会羡慕,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了。 幕后设局的人其实很聪明,能抓住机会,也能抓住要点。 知道现在雍亲王最怕的就是内宅不稳,也怕阵营不稳——年家无疑就是这个阵营。 李氏针对她、针对大张氏甚至元晞和乐安,当然也有效果,但那只是雍亲王府内宅出闹剧,让雍亲王丢脸的效果,远不如雍亲王与年家反目来得强。 第552章 心态 看来这两年,雍亲王没少拉仇恨呢。 宋满沉下心,将此事接过来,安抚了寿嬷嬷,又叫寿嬷嬷回去好生安抚李氏,“此事我知道了,那人先叫蕙兰押下细细地问,等王爷回来,我便回禀给王爷,请王爷的示下。” 寿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宋满又道:“你们的反应是极好的,再有这样的事情,也不要犹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回多亏你们警惕,你主子持心也正,不然咱们府内只怕又要生出事端了。” 寿嬷嬷立刻道:“福晋的意思奴才明白。主子也说,再怎样,不能从这种事情上闹将开,不是给您找麻烦吗?” 这话说着像拍马屁,但其实是真话,寿嬷嬷看李格格那意思,她是比较想给雍亲王找点麻烦,只是软肋在身,不敢擅动而已。 宋满笑了,寿嬷嬷送来的小丫头有得询问,雍亲王回来听闻此事,点一点头:“她倒是比年轻时明白些。” 宋满定定地望着他的眉眼,在雍亲王转头看来时,露出温和柔软一如平日的笑容。 雍亲王口中的李氏年轻时,又何尝不是他造就的呢。 “这事儿你不必担心了。”雍亲王道,“倒是顺安……” 他沉吟了一下:“告诉李氏,明年我会为顺安请一个爵封。” 这件事其实很容易办,但站在他的角度,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能办得尽善尽美,他不愿意现在贸然为顺安请封,因为雍亲王府侧福晋的位置还有空缺。 顺安的生母成为侧福晋,顺安理所当然会得到爵位,如何还需要特别请恩? 因为他中意其他人坐侧福晋的位置,这个其他人是谁?是年家的女儿,一位地方大员的妹妹。 雍亲王现在凡事务求不引人瞩目,对上则是不引起猜忌,所以每一步都以绝对苛刻的眼光来反复盘算,避免失误。 宋满要求自己和他保持某些方面的绝对同频,这是需要特别锻炼的能力,不能有片刻松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而且她其实也很需要一些工作来耗泄她的精力与维持敏锐。 她一边分析着他的心理,一边点头答应,雍亲王忽又叹了口气,他现在的处境其实不是很容易,但在外边,他绝对不能表露出压力,孝子贤王,只能做自己应做的事。 只有在宋满这,方寸天地,他会不经意地流出一些疲惫和细微的情绪,并在反应过来之后,也没有刻意控制。 宋满抚着他的背,慢慢替他按摩头顶的穴位。 安全感和氛围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要不断营造维护的,她做了一笔长达几十年的风险投资,她人生的最后一笔投资,只有成功,拒绝失败。 雍亲王府里,有些人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北院中,寿嬷嬷正在和李氏分析此事。 “多半是朝堂上的争斗波及咱们这边,幕后之人想借您做刀,实在是低看了您。”寿嬷嬷笑着道,“咱们这样最好,不必接着掺和下去。您只需要操心咱们格格的嫁妆办得怎样,外头风吹浪打,自有王爷主张。” 李氏点点头,神情有些淡淡的,年过三十,她其实还是很美,年轻时的桀骜没有完全褪去,这会冷淡中也带着不屑。 “一次又一次盯着我,指望拿我作筏子,都当我是什么了?”她冷笑一声,“活该他们不成气候!” 她又问:“她是什么反应?” 寿嬷嬷眉头不动,就知道这个她是指谁。 “自然是先赞您的果决,又叫奴才安慰您放心,不必再担忧此事,她会将此事回禀给王爷,请王爷的示下。” 李氏点点头,神情看起来没有大变动。 顺安陷入思忖。 从李氏房中出来,寿嬷嬷见顺安有些咳嗽,关心道:“这阵子府里开始用熏笼,您得多用些清热润燥的汤水。” 顺安笑道:“身边的人都已操持好了,府里也仍是熬了膏方来,大约是这几日没休息好的缘故。” 寿嬷嬷道:“您的身子,是最该宽心将养,往事不放在心上的。” “还是我少修行。”这番话叫几年前的顺安听了,要无奈,如今听了,倒是很轻松地笑道,“我也知道我还缺点火候。” 寿嬷嬷笑了,能这样想,就很快了。 其实说是宽心,又何必非和自己的天性过不去,能在自己本有的范围内让自己更轻松、舒服,何尝不是修行、进步。 顺安迟迟不结束话题,寿嬷嬷看出顺安或许是有话想说,正要引导下去,顺安已经忽然笑了一下,抬起脚,脚步轻快地道:“这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您说是不是?” 寿嬷嬷恍然,笑道:“这是自然。” 顺安离开,边走边仰头看向天边,一时的荣耀显赫,已不值得在意了,成婚前是否能够封爵,能封到多高的爵位,她原本也看不开,但在那个惊人的猜测之中,那点事情的分量太轻了。 她这一生的结果如何,已不是她自己能够掌控的。 既然如此,也无需怅然,她还是先活她自己吧。 入冬会比夏天稍微忙一些,各种祭祀接踵而来,颁金节后不久,就是冬至,王府内要祭,还要入宫领宴参加仪式。 元晞的吉服、朝服都已送来了,朝服看起来更正式一些,但穿到的机会不多,反而是吉服,入宫朝贺参宴多要穿戴,所以梁嬷嬷和佟嬷嬷检查得格外仔细。 “咱们郡主还有得长,这衣裳只怕明年还是得做。”梁嬷嬷念叨,元晞听了神采飞扬地给宋满使眼神,宋满莞尔。 “正院那边的意思是,冬至参宴之后,还是想出城回山上。”春柳从屋外进来,向宋满回道,“说是福晋在京中不大住得惯。” 宋满道:“我是不愿意与人为难的,但这件事,我也做不得主,请福晋谅解我一些吧。就如此答。” 春柳笑着点头:“晚些奴才往正院走一趟。” 元晞不多关注这个话题,而是看看窗外,道:“今年冬天好像格外冷一些。” “是冷得早。”宋满回过神,“明儿入宫,你的吉服里头得多加一层衣裳。” 冬至第二日,四福晋果然又出城上山了,雍亲王对此都无意见,宋满顺手按下府里一些流言,这属于日常的查缺补漏工作了,人一多,总有嘴碎的。 她坐镇大本营,比在外头遥控顺手一些,不在京城两个月,有些人是没少打这边的主意。 十四福晋正专心在家安胎,到冬月里,终于好转一些,向宋满请教年下的准备事宜,宋满自然将经验倾囊相授,与此同时, 雍亲王府内院也悄然发生一件事。 第553章 贺礼 “外头都说年格格有孕了。” 落了雪,天儿冷得厉害,一路走来风刀子似的朝着脸吹,一进屋里,扑面的热气让脸上皮肉好像烧起来了似的。 侍女一边解雪褂子,顾不得缓一缓,急忙道。 大张氏在炕上正算账,闻言先是惊讶,旋即慢慢皱起眉。 嬷嬷不动声色地看向侍女,道:“这也值得你急匆匆地来说,快去吃口热茶去。” 侍女“哎”答应了一声出去,嬷嬷才走到大张氏身边:“主子?”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怪。”大张氏喃喃,当年要小阿哥有多费劲,她可没忘,到年格格这,有身子怎么就像鸡下蛋似的容易了? 嬷嬷道:“年格格确实恩宠平平,也没见得多承宠几次。” 只能归根于有些人就是容易有孕。 想到年初发生的事,大张氏仔细地吩咐:“去查查,是专门往咱们这边透出来的风还是府内已经传遍了。若是府内已经传遍,那就不要管,咱们把眼睛闭起来,只当不知道。正常有了身孕,医者诊断之后,怎能不请太医来瞧瞧?她们那边仍不声张,其中必有因由。” 她心中更多的猜测不愿说,上回是不得不做刀,人在屋檐下,王爷存心要她动,她岂能闭嘴装傻。 这一次若不是特意冲着她来的,她就老老实实做聋子瞎子,有两个孩子,是两条命根子,既是依仗,也是软肋,她现在是什么事都不想掺和,只可惜总是身不由己。 大张氏心生一点感慨,但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也没有叹息的想法,活下去就是了,在这座王府里,别人的事少管,让自己的日子过好才叫本事。 “把那一架炕屏拿来,我再瞧瞧。”大张氏道,嬷嬷答应着,叫进一个稳重的婆子,二人将炕屏小心地抬来。 那炕屏紫檀为架,中是刺绣的蜂猴图,翻过来,另一边竟然是魁星点斗,赫然是一幅双面绣,颜色鲜亮,针法精妙,魁星威严赫赫,点斗取文泽瑞气,独占鳌头之意,蜂猴灵动,是马上封侯的好意头。 这样一幅绣品,耗工耗神,更耗眼睛,是从年初就开始做,到现在才得了。 大张氏检查得仔细,嬷嬷感叹道:“主子的手艺,再无可挑剔之处了,就是请了最好的绣娘来,还能做得比这更好了?” 大张氏只是一笑,仔细地瞧,确定处处妥帖,并无纰漏,才点一点头。 嬷嬷道:“二阿哥如今受封世子,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您和东院福晋亲近,世子和咱们小阿哥自然也有情分。” 关起门才能说这话,大张氏笑了一下,道:“其他倒是罢了,世子是个聪明但厚道的孩子,日后必不会亏待这些弟妹,最叫人安心。好了,这炕屏好好地收着,过年好送给世子。” 嬷嬷答应下,也道:“这做了一整年,到底是好东西,送出去人人都能看出来用心。” 本月初,二阿哥的婚事落定,定下索绰罗家的格格做未来福晋,这是众人早有数的事,与婚事一同落定的,还有雍亲王府的世子之位。 王府内倒是举办家宴庆祝了一下,亲近各府与王府下各属人也纷纷送礼祝贺,但宋满并不许王府内大家赠礼祝贺。 “一则,你们都是长辈,有你们赏他的,倒没有不年不节为这事送他礼物的道理,二则你们手头也不富裕,为这件事,再怕落后于人,倒争竞上,很没必要。”宋满原话如此,众人才歇了心思,没也咬牙硬砸礼物祝贺。 毕竟是世子啊,王爷没了,她们以后就得同人家讨生活。 大张氏的炕屏从年初就开始准备,意识到宋满的态度,便准备过年时给弘昫,也当是祝他即将新婚的贺礼,便不算很张扬了。 各院大多都是这样打算的,李氏那边,她皱着眉正和顺安琢磨着,寿嬷嬷见她一路往砸银子上打算了,提醒她道:“宋福晋只怕正是不愿见主子们赠礼过于隆重,才拦下了。” 顺安也点头,劝道:“还是心意为重。” 李氏才叹一口气,顺安知道她为难。 她真没怎么给人送过礼物,这边的分量非同寻常,更令人她觉得棘手,好像怎么送都不对。 顺安提了两个意见,又道:“总归弘昫不是在意那些风光排场的人,咱们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张罗,礼物送到了心坎上,弘昫自然领受您的心意。” 她以本能的政治敏锐领会到宋满坚持府内不要大办的一点内因,所以说出这番话。 寿嬷嬷目露赞叹,看着她坐在窗边,身材清瘦,但双目有神,一身书香文雅气,不似凡人的俊秀灵逸。 寿嬷嬷心中感慨惋惜,又想到宋满,更赞叹于她的心性,眼看儿子的位置落定,竟还能保持着谨慎冷静,没有在得意之中出错。 王爷让弘昫阿哥做世子,是真心实意地要交托家业,但平心而论,现在见到自己的妾室们连忙重金去讨好未来王爷,他会是什么感受? 此刻的欢喜是最不好拿捏的,一着不慎,再王爷心里便落下不是,随着岁月流逝,这份不是就会被各种小细节不断滋养,直到酿成惨剧。 宫中现已有一份先例如此,虽不完全像,但总有相近之处。 寿嬷嬷心怀感慨,世子是天资上乘,禀赋优秀,也实在是会投胎。 她们格格也很好,有如此的聪明灵秀,阿哥若能得七分,也够用了。 不过想想, 至于府内风言风语,也有小丫头听了回来学,李氏道:“她怀不怀,关我何事,又不是我的。真要生下来了,我再送礼不迟。” 寿嬷嬷扶额。 但李氏都不在意,她也就不提了。 大张氏那边,嬷嬷领了命,也使人去细细地查问,果然是府里小道消息都传遍了,不过年格格处并未有准话,只听说年格格屋里的人最近格外小心。 这种流言能在王府内流传开,现在还无人有所反应,想必八成是真。 第554章 心眼子 老嬷嬷心里有了底,回给大张氏,大张氏心中却还有猜疑,沉吟半刻,吩咐:“这阵子行事都小心些,不管外头有什么事,咱们院的人不许掺和进去。” 她带着一院子人关起门来,是明哲保身之道,也是被年初的事情吓到了。 一次两次,她这被人利用的能平安抽身,可谁能保证她次次都有那般的好运?还是避远一些,最大程度上不掺和进去。 至于被利用……那也不是她能做得主的事了。 她们院中的反应很快传到宋满耳中。 宋满正在房中收拾水仙球茎,冬日房中少不得水仙点缀,先用一个小圆钵养着,已经生出剑似的绿叶,白净衬着嫩绿,格外喜人。 蕙兰回完大张格格院中打听消息的事,询问宋满的意思,宋满道:“她是知道轻重的,不妨事。” 蕙兰应一声,宋满拨弄一下白胖胖的水仙球茎,“今年水仙出得好呢,你带两颗回去养着?” 蕙兰忙道当不得,宋满笑了,“年纪轻轻的,轻松点,总是绷着脸老得快。紧张什么?” 蕙兰低声道:“府内流言横行,各处反应不一,奴才只怕生乱。” “不会的。”宋满道,“喜总是好事,王爷心里也有数,不必担心。” 一边叫人给蕙兰分水仙,花养得好总是令人很有成就感,也爱分给别人显摆。 宋满花厅中还有开得正好的山茶,嫣红浓粉瑰丽逼人,冬青矮松的盆景冬日显出深沉的浓绿,腊梅正待开花儿,已经有一点香气传出,一屋子暖烘烘的草木清香。 冬日各处花木杀尽,她就爱在花厅里坐着。 蕙兰见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不知不觉也跟着松下来,不管外头怎样,宋满静着,她们就能沉下心。 她其实也有疑虑,说句实在话,年格格那个承宠的频率都能有孕实在令人惊奇,总叫人怀疑有内情。 可扯破脑子想,偷人是不可能的,假孕争宠更不可能,这种反常的现象就令人格外想不开。 送走蕙兰,宋满也给水仙换好花器,一只玉色通透凝润的方形条盆,嫩绿的叶子显得生机勃勃。 春柳见她喜欢,便也高高兴兴地欣赏,四下里无人,才低声道:“年格格那边……” “和咱们没关系。”宋满摇头,春柳隐约猜出来一点,对此事更为慎重。 宋满比所有人都清楚内情,雍亲王是不愿意再等,干脆今年就把年氏侧福晋的位置砸定。 至于年氏是否真的有孕……只能说杜郎中跟了雍亲王,真是上了贼船了。 雍亲王只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并不需要年氏真有孩子。 所以保持现在这样人人都以为有了但是不点破的状态,恰到好处。 对康熙而言,他的后宫里仅以家世作为晋位理由,通过,但在儿子们身上——你最好没打什么别的主意。 但家世成为辅助因素,主体原因是身孕,有雍亲王府这稀少的人丁做附加因素,理由就很成立了。 雍亲王这把是纯玩心态,从他对杜大夫的吩咐可以看出,他还准备还回去一口黑锅。 年氏没有怀孕,但现在外人都说她怀孕了,真等到十月怀胎,却没孩子可生,可成笑话了。 那么最后,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当然是因为旧疾流产了。 什么旧疾? 哎,我那可怜的侧福晋,年初时遭人暗算,身体留下旧疾,此番才会小产。 这口锅,他真是从打铁开始亲自锻造的,宋满感叹不已,这男人真是不能招惹,记仇还擅长报仇。 宋满只负责稳定管理阵营的军心,保证不会生乱,她对雍亲王的计谋不必完全知晓,只要辅助即可,雍亲王不想对她说透的事,她当然不能知道。 冬月底,雍亲王果然为年氏请封,康熙当然同意,年氏顺理成章地有了侧福晋的名位。 王府内待遇提升自然不消说,年家夫人连忙来贺喜,先往宋满处磕头,送上一份礼物,“小儿在外,听闻阿哥得封世子之喜,特地送回礼物,托臣妇献给福晋。” 弘昫处自然还有礼物,这一份就是送给宋满的,既是年羹尧从雍亲王门人身份出发,对雍亲王府未来的尊敬、投资,年夫人这边亲自献上,也是一份年家的态度。 他们家当时便已献上礼物,现在年氏晋为侧福晋,她如此恭敬地再来献礼,就是表明年家绝无二心。 他们家心里是憋屈还是支持,无人在意,因为他们只能表现出顺从与欣喜。 年氏入府之前,他们未必没有想头,但这短短一年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年氏有孕,然后很快王府生变,原来竟然没怀孕!今年人家世子名分尘埃落定,自家女儿再次有孕,这一回王爷也还算靠谱,真请封了侧福晋。 这一回,看着这个落地的侧福晋位子,他们也满足了。 宋满和年夫人略说几句话,便道:“夫人快去瞧瞧年妹妹吧,我这阵子忙,她的身子我也无暇多关注,夫人若是得空,常来陪陪她,也能聊解她的思亲之情与身怀有孕的紧张不安。” 雍亲王也要提醒年家,别朝三暮四,站在他房檐下还总想着隔壁,年氏这回“流产”的内情,他们家也会知道一些。 他们都那么搞你家女儿了,等人家得势,哪怕你们上赶着去孝敬,他们会不会怀疑你们家别有居心? 还是站在我门下,我既厚道,许诺的都做到了,咱们还有亲,日后少不了你们风光。 朝堂上混得,肚子剥开都是七八个心眼子,宋满干脆装傻,雍亲王怎么交代她就怎么办。 年夫人自然格外欢喜,她毕竟是外人,即使年氏做了侧福晋,若无当家人允许,她也不好常常过府来。 如今得了宋满的吩咐,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常过来陪陪女儿。 从东院辞出,她直奔年氏院落而去,到院中,已觉侍从比从前有所增加,房中装饰也更上一个等级,显然侧福晋的待遇比从前做格格时高出不少。 她心中忽然想起一事,进房立刻准备提醒,见到年氏时却愣住了。% 第555章 长恨 “我的儿!”年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怎得又消瘦得这样了?” 去年年初那一遭也是如此,她如今想起还心有余悸,为年氏有孕、封侧福晋而生的欢喜早烟消云散了,忙搀扶着年氏往炕上坐下。 年氏苦笑而已,纵使年夫人百般追问,她也不愿多说,只道:“大抵是这孩子太磨人了,女儿如今饮食难碰,实在难捱。” “女子有孕,多是免不了这遭罪的。”年夫人将信将疑,但她只能相信这番话,柔声道,“宋福晋说,叫我时常过来陪你,娘回去,给你带蜜炙梅子来,你两个嫂子怀孕时都爱吃。” 年氏点一点头,年夫人本有一番叮嘱训教的话,这会也舍不得说,只爱怜地摩挲着年氏的背,还是年氏道:“方才娘进来时,似有话说,娘只管直言。”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娘知道你心里自然有数,不过是为娘的放心不下,忍不住多嘴一句。” 年夫人如此说着,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认真地道:“你如今封为侧福晋,身份与从前是不一样,但千万要严格约束房内上下,不要使人以你晋封便认为有所依仗,可以轻视宋氏福晋。你待她,也仍然要以敬重嫡福晋的礼节,人家有万岁爷的明旨,便是镀了金身,何况……世子既封,咱们家也再没有别的想头了。” 年氏不期年夫人会说这些,稍感震惊,倒是有了些精神,失笑道:“女儿怎么会对福晋不恭——娘,您放心吧。” 年夫人虽然只说叫她约束下人,却正是提点她的意思,若她守礼周全,下人安敢放肆?只因如今身份易转,有些话,为娘的也不好与她直说了。 年氏本就生得玲珑心窍,转瞬之间便明白其中内情,望着年夫人,更无倾诉之心。 家中如此对待她,并非敬她这个女儿,而是敬她名份上的夫君雍亲王。 以敬主子的礼节,以待主公的礼数,既然如此,她话说得多了,除了叫母亲平添担忧,哪还有其他用处。 她抿抿唇,对年夫人笑了一下:“……福晋很照顾我,待我亲切温厚,前阵子嫡福晋回府,也不大理会我们,更别提为难,如今我做了侧福晋,张姐姐待我还是一如往常,除了这身子不大痛快,再没有不合心的地方了。” 年夫人稍微放下心,宽慰她道:“都是这样的,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生下一个骨肉,日后总是个倚仗。” 年氏笑着点一点头。 今年京师的天儿格外的冷,雪也下得厚,宋满没固守年下的成例,而是提前安排各处做了大毛衣裳。 四福晋虽然在城外,也不能落下,府内将衣裳按人头打点好,送到城外山中去。 上山的路,寒意是从脚底冲上来的,春柳坐在马车里,身上穿着温暖的厚斗篷,手中捧着手炉,仍觉寒凉。 外头雪极深,马车走得艰难,好容易赶到庵堂外,黄鹂等人已得了消息,接应在外。 “这大冷天的,姐姐怎么还亲自走一趟。”黄鹂挽了春柳的手,忙道,“快进去吃碗热茶,吃过饭再回去,不然一路都叫冷风吹透了!” 春柳笑道:“来给福晋请安,再将大毛的衣裳都送来,我们主子说,今年雪重天寒,还是提早将大毛的衣裳置办了,若为守那点规矩,把人都耽误病了,岂不是笑话?” 黄鹂如蒙救星,道:“府里再不发,我们只怕也得回去取呢。” 春柳疑惑地看向她,黄鹂低声道:“前两日这边下雹子,附近几十里的农庄都遭了灾,我们的庄子上,房屋也被压垮了,各处缺衣少食的,我们主子便吩咐将多余的棉衣收拾了分赏出去。主子的衣裳带来的多,还勉强能支应,我们的衣裳带来的却不多,再分出去,庵中还有小孩子们怕冻的,紧巴巴的。” 春柳忙道:“该早些打发人回去说,咱们府里前两日也送棉衣米面给庄上受了灾的地方,就把福晋这边也照应了不就完了?听你这么说,只怕不仅衣裳,药材炭火也缺吧?我回去禀了主子,打点好送来。” 黄鹂握住她的手,“好姐姐,全仰仗你了。”无法更诚挚了。 春柳同她入内,四福晋正在房中礼佛,闻声缓缓走出来,往坐榻上坐了,咳嗽两声,黄鹂忙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春柳行了礼,将种种话回了,又关心四福晋身体,说了一番好生将养、注意别着凉的话,四福晋淡淡听着,等她说完,点头道:“叫你主子费心了,难为她惦记着。去吧,回给你主子叫她放心,我腊月中旬便回去。” “是。”春柳就等这句话,笑吟吟地答应了,便行礼告退,四福晋叫黄鹂出去送。 这间庵堂修建得不算大,但房屋宽敞高大,正殿供奉着佛祖菩萨,路过配殿,其中有清脆的诵经声。 见春柳注意到,黄鹂笑道:“是一些家里抚养不起的小孩子,福晋收养了,在庵中长大,好歹有一处地方栖身。” 养这些孩子,原本是想分散四福晋的哀愁,好歹移情一些,但却是庄嬷嬷和她失算了。 福晋并未有多少移情,仍然常是闷闷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两个活泼的小女孩儿,待福晋很亲近,偶尔也能使福晋解闷儿。 春柳笑道:“这是善事。”二人略交流几句,黄鹂送春柳登车,目送着车队下山才转身回来。 竹嬷嬷正在配殿门口看着人抬送东西,小女孩儿们环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黄鹂驻足,看着那一片热闹,望向后边四福晋独立的小院。 人间烟火,也难把人从对人生的不满与恨意中抽离出来。 她已无办法了。 或许她也该学竹嬷嬷,放平和些,安然一些,静静地等候岁月的成果,时间会冲刷掉一切,或许到五六十岁,主子心中还是恨命运不公的际遇,但心口压着的那口气也能松开了。 她如此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第556章 人鬼 回城路上,春柳看着马车上新添的不大的火盆,心中有些感慨,手炉里的炭火也新换了,她搭着手炉取暖,撩起窗帘,回头向山上看了一眼。 庵堂还清晰可见,群山之中,青灰砖瓦冰冷肃穆,大雪满山更添寒意,方才入四福晋房中,真是四下空荡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府中,几位格格正在宋满房中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挑选陪嫁的瓷器,这其实是顺安的,她的嫁妆中得有整套的瓷器日后使用,杯碟碗盏瓶盆盒……各种用具都不能少,宋满特地使人寻窑定制,如今是送了第一批成品来。 顺安知道是千里迢迢送来的,心中便很动容了,再细看花色,这些花色都是她点头之后才烧制的,自无不合心之处。 沉甸甸好几箱子,大费周章地画图烧制,当然不可能只做一套,这一路奔波而来,所费甚高,宋满愿意为她费心的心意却更重。 她道:“再无可挑剔的地方了,如此精美,叫人怎么舍得用呢?” 顺安望向宋满,极郑重地道:“宋额娘为我费心至此,顺安无以为报。” 宋满笑了:“为你们好难道还图报答?是我乐意。能看到你们也欢喜,我就最高兴了。” 乐安凑过来道:“宋额娘,我也要,我也要!” “少不了你的!”宋满好笑地点一点她的额头,元晞也找出画册来看,这些东西品质竟然不次于官窑,能随着心意设计纹样款式,就更可心了,她嫁妆中的瓷器自有内务府准备,也不耽误她跟着消费。 乐安现在要嫁妆是最坦荡的,顺安还有些心疼她,乐安已经和元晞头碰头看着画册,选到自己喜欢的来找宋满撒娇。 等缠磨下来,她才道:“好姐姐们,我要出嫁,少说还有五六年呢!” 然后才道:“其实这几个月我也想,嫁到蒙古,也没什么不好,每年俸禄还比在京多一倍呢!” 她嬉笑着说,顺安瞪她一眼,顺安是个温和文雅,古画里走出来似的美人儿,难得见她这样瞪人,宋满都有些惊奇。 乐安则嘻嘻一笑,复又正经下来:“我是想通了,本来人生际遇各有不同,我抚蒙好像是不算幸运,可我至少还是天家女,有封爵,有嫁妆,一辈子衣食无忧……若这样,我还自己看不开,自怨自艾,那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是根本不能活了的?” 元晞稍为惊讶,又怀着赞叹地看她一眼,乐安得意地挑了挑眉。 宋满抓干果挨个分,“那都是远着的事,如今,还是眼皮底下的更需你们留心——这些瓷器瞧着可好?若是好,第二批可以继续烧制了,明年春天怎么也运来了。” 顺安连忙点头,春柳正在此刻走进来,见一室温暖,众人聚坐说笑,不禁也是一笑。 姐妹三人见她回来,便辞往元晞房中去坐,春柳方将事情说了,宋满点头道:“药品、炭火、米面、被褥……都不要吝惜,好好打点几车送过去。” 这多年都维持下来了,这些表面功夫是最容易做的。 春柳答应下来,自然将事情做得体面周全,显得宋满出手大方。 至于真正掏的是谁的荷包…… 雍亲王不语。 不过宋满也觉得王府里有一点不对劲,几个孩子离开了,她低声问春柳:“望梅轩那边还没有动静?” “并无。”春柳摇摇头,宋满略一沉吟,春柳忙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希望是我多想了。”宋满喃喃。 被她敲上线的八零八探头【怎么了宿主?】 ‘扫描一下年侧福晋的身体状况,看她是否在妊娠期。’ 雍亲王生孩子的效率就那样,与年氏同房的次数也确实不多,所以她完全没考虑过年氏可能真怀孕了这个问题。 但考虑到懋嫔记忆中,康熙五十九年到雍正元年,三年间年氏接连怀孕三次,年氏多半是易孕体质。 宋满眉心微蹙,叫八零八:算算咱们还有多少能动用的能量,给雍亲王那边还是挂个实时监控。 八零八严肃地答应着,很快给宋满带来结果【年侧福晋确实在妊娠期,孕七周,胚胎发育水平中下,母体状态不佳,心理处于高度焦虑状态。】 宋满表示知道了。 有意思的情况来了。 假戏成真,雍亲王正在考虑什么呢?至今还没有请太医来看,是还在迟疑吗? 八零八问【宿主,您的心情好像受到一些影响,但年侧福晋的孩子完全不会对咱们造成威胁啊,而且从她和胎儿的健康状况来看,情况不是很好。】 是要等雍亲王的抉择。 宋满慢慢地说:到了能看出他现在是人还是鬼的时刻了。 如果他今天能对年氏的孩子动手,在他看来,是为了大业,甚至可能是为了她弘昫,那等到有一天,他认为弘昫或者她,也对他的皇位造成影响了呢? 宋满知道他总会变的,但如果现在就开始狠绝到能对孩子动手,接下来这十年,她的任务难度也更上一层楼了。 八零八圆脸皱眉,代码组成问号。 宋满没有详细解释,八零八总体来讲还是个真善美系统。 她只叫八零八持续监控雍亲王,有些钱,果然还是得该省省该花花。 抠抠搜搜的,耽误大业啊! 她现在就想把弘景弘晟尽快出手——能放下心把监控关掉,那可能省一大笔! 到塞外这一行,每个孩子都不能放心,给她拉了不少负债,回来之后在没办法开源的情况下,之后节流,现在看,真是节到大动脉了。 快了,等弘景弘晟再大两岁,不怕他们乱作死了,她就只用花雍亲王那边的能量了。 宋满如是安慰自己,至于一片红的账——不看! 当天晚上,八零八监控到了雍亲王和杜郎中的对话。 “年侧福晋确实有喜了?” 这是雍亲王第二次问到这个问题,上一次来回话是三天前,杜郎中回去之后,恍惚得感觉自己好像活到头了。 今天再被召来问,杜郎中表面已经十分镇定,准确来讲是麻木了。 他低头道:“正是,已经近两个月。” 雍亲王闭上眼,东院,宋满坐在炕桌边,正慢慢整理丝线。 短暂的安静之后,雍亲王吐出一口气,“你尽全力给她安胎吧。” “是。”杜郎中一身大汗淋漓,却感觉终于捡回一条小命,连忙磕头。 宋满看向窗外的雪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557章 雪夜 同此雪夜,京郊山上,庵堂的门被叩响。 黄鹂被惊醒,年轻的小丫头们有些不安,女尼们都披上衣服起来了,聚集在前堂,紧张地看着大门——这边地处山中,山下就是四福晋的陪嫁庄园,一般来说还算安全。 但最近周围遭灾,山底下也不止有四福晋的庄园。 庵中布施棉衣的同时,竹嬷嬷也愈发警惕起来,要求每天严锁门户,高高的围墙上都悄然布置了铁钉碎瓷,并严词告诫众人,这段时间要小心谨慎,不可以随便行走。 众人因之紧张起来,今夜门被叩响,想到白天才有大车拉着东西上山,只怕山底下的人都看到了,她们更加不安。 四福晋也披衣出来,竹嬷嬷忙道:“雪夜天寒,福晋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这几日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四福晋有些懊悔,早知道,多带些侍卫或者把这些人都带回城暂避都好,何必有此刻的紧张不安。 “福晋不必担忧。”叩门声再次响起,竹嬷嬷凝神细听,却松了口气,“这门已敲了四次,若是怀揣异心之人,哪有这等耐心。便是有耐心……这敲门声音细弱,却不像壮年男子。” 她想了想,将庵中几个健壮有力的婆子,叫她们从后边架梯子悄悄瞧一瞧,若是后门处没有人,便悄悄从后门溜出去,看外头的情况,又叮嘱:“千万小心些,一切以安全为上,见到不对劲,便快些退回来。” 几人应是,架着梯子去看,后门外无人,才敢开门出去瞧。 后门一关,留在庵堂中的众人更加忐忑,四福晋也难以心安,抓着念珠默默诵经,女尼们都诵起经文来,竹嬷嬷侧耳贴着正门,静静地听外边的响动,一把年纪的人,仍然有种令人心安的可靠。 黄鹂走到她身边,竹嬷嬷伸手拍拍她,一触及黄鹂身上,便愣了一下。 黄鹂手里赫然是好大一把砍刀! 这庵中除了女尼们,便是四福晋和仆从们,健妇虽有几个,若有灾民结队闯进来,也难以应对,竹嬷嬷虽然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心中也正担忧。 黄鹂挥舞两下,竹嬷嬷看着那把花架子,气笑了。 没等她叫黄鹂回去,外边传来如释重负的说话声:“诶唷,这大晚上的,还下雪呢,这大妹子,你上山做什么?” “你这怀里怎么还有东西?我们这边最近不接人烧香,你若想供奉,等来年开了春儿……”正说着话,语调忽然一变:“血!怎么有血!天娘啊——” 竹嬷嬷一惊,庵堂内也是一阵惊乱,竹嬷嬷叫众人:“安静!”她目光冷厉,众人少见她如此,竟都被镇住了,下意识不敢言声。 竹嬷嬷继续细细地听,外边又叫:“这是个孩子?快,快快,嬷嬷,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四下我们都查看过了,并无贼人。” 竹嬷嬷还不放心,叫人架上梯子,要亲自上去看,黄鹂按住她,自己把衣摆一挽,攀着梯子上去看。 一到墙头,她便一惊,下来道:“开门吧。” 四福晋蹙起眉,凉风一吹,她禁不住咳嗽两声,侍女劝她回到后边,四福晋摆摆手,仍留在正殿中。 大门被缓缓用力推开,门外,风雪呼啸中,一个衣裳单薄的女人,头发散乱,雪夜里露着惨白的面孔,不似人间之人,年轻的女尼们惊呼一声,低低地念起佛。 “孩子!”竹嬷嬷看着她胸前隆起的,被布料严严包裹着的一块,惊呼一声,女人看向她,用力似乎想要笑一下。 她嘴唇干裂苍白,竹嬷嬷心也突突一跳,忙叫:“快进来,把门关上。”一边示意那几个健壮的婆子保持着能够随时控制住这个人的距离,又吩咐把外头地上的血清理掉。 竹嬷嬷不大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叫那两个婆子架住女人把她扶进来,到偏殿中,又叫:“快去,我房里有配好的止血的药包,煮来给她服下。” 女人脸颤抖了两下,想要提起唇角,实在提不动,脸已经被风吹得麻木了。 许久,从眼眶滚下两行泪来,也只有两行,她浑身上下的水,好像都随着血流干了。 她用力向竹嬷嬷跪下:“请您收留我的孩子,在庵中,给她一口饭吃。” 她要去解身前的包袱,但带子实在绑得太紧,她的手指僵硬地拉着带子也解不开,她眼睛逐渐涨红,额角青筋暴起,竹嬷嬷冲过去,按住她的手,“我来,我来,孩子,我来。” 她盯着女人身前隆起的那一块,这大小,只能是刚出生的小孩,女人浑身上下衣裳单薄,只有胸前这一块,是用一张破旧但很厚的羊皮包裹着,可在雪夜里冻了这么久,刚出生的孩子,一声哭声也不闻…… “阿弥陀佛。”竹嬷嬷喃喃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啊……” 她世事老练,看着这妇人,无需问,就大约能猜出是发生了什么了。 刚经过雪灾,山下不少农庄房屋都被压倒,一座房子,是多少人家几辈子的积攒,房子垮了,就算丢了一半的命根子,田地的产出交完租子不知能剩下多少,还够再建起房子,看病吃药吗? 半夜叫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带着孩子爬上山……她不忍细问,但为了这一院子的人的安全,又不得不问。 只是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孩子拿出来瞧瞧,是否还活着。 女人哑声道:“她……还活着吗?” 进入温暖的房中,她本以为自己能好些了,但反而感觉浑身滚烫如要烧起来一般,浑身上下,只有两颗眼珠子动得。 竹嬷嬷听她说话声都低了,忙叫人再煮参汤来吊着,庵中一位师太是精通医术的,听到是此事,立刻过来查看。 两条人命在前,即使是竹嬷嬷,取那孩子的手也不禁微微发抖。 四福晋走过来,看向那小小的婴儿,浑身赤红发紫,眼睛紧紧闭着,黄鹂颤着手去摸鼻息,竹嬷嬷贴紧她的心脏静静地听,高声道:“还有心跳,还有心跳!” 女人眼睛赤红,眼泪就盈在眼眶里,但怎么都流不出来了。 她脸上有眼泪被风吹干的痕迹,皮肤干裂,身下流着血,嘴角也流着血,一路走来,她已经流干了一生的眼泪。 第558章 求生 幸好庵中不止一位师太通医理,还有她的几个徒弟,几人都忙碌起来,小孩子的情况也很不好,师太忙着施针救助。 女人被抬到帘子后给她先用雪搓洗,又服下止血和提元气的药,产后是不该沾凉,但她浑身已经冻透,再碰热源反而要命。 她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个小孩子,一刻不肯挪开。 小孩子一直紧紧闭着眼,一声也不哭,身上摸着冰凉,只有微弱的心跳能代表她还活着。 但谁也不知道这口气还能喘多久。 人人的心都揪着,看着小孩子费力地求生,竹嬷嬷颤着手,一会就要摸一下,又关心那个女人。 偏殿中一片忙乱,女尼们忙着一盆一盆地盛雪,逐渐换成冷水、温水,所有能找到的细纱布、细棉布都被扯开,徒弟们早先准备的药粉调和好,密密地敷在女人身上。 帮不上忙的女尼们跪在观音像前诵经,偏殿中灯火昏黄,小小的婴儿就在供台之下,浑身插着雪亮的银针,女尼们望着,有几人落下泪来。 小婴儿仍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师太表情严峻地将银针抽出,将婴儿抱起,用力拍打屁股,逼着要她哭出声。 四福晋有些喘不过气,她扯了扯领口,拍打声一声比一声重,房中嗡嗡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连众成海,如浪一样拍打在四福晋的脸前,一声接着一声,她感觉胸闷,是因为她已不自觉屏住呼吸。 “哇——”终于,一声哭声传出来,声音微弱,却叫众人都落下泪来,里间的妇人终于敢松一口气,喃喃道:“我就知道,她能活,那是我们家唯一一块羊皮,我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哪能冻着了呢……” “快别说话了。”竹嬷嬷低声宽慰她,“好好在我们这歇下,总有你们娘俩一口饭吃。” 女人感激地看她,却没应声,竹嬷嬷只当她是没力气说话了,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外头看那孩子。 走到帐子外,她愣了一下,四福晋就站在师太身边,伸手去摸小婴儿的脸,她的表情看起来严峻正式,一如平日,竹嬷嬷却看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孩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哭出来,一声一声,断断续续,不肯停下,她是个太厉害的小孩了。 女人喃喃道:“她从娘胎出来,不用打,自己就会哭,她肯定能活……”为她上药的女尼落下泪,道,“阿弥陀佛,你们娘俩投到贵人名下了,日后定都福顺如意。”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太累了,一点声音也挤不出来,只是硬睁着眼,不肯昏睡。 “福晋抱一抱她吧。”师太对着四福晋柔声道,“雪夜寒冷,这孩子被女施主牢牢护在身上,未曾受冻,但小孩子刚出了娘胎,也是最怕冷的,最好有人抱着。” 四福晋微怔,师太将婴儿用柔软的皮毛包好,轻轻放进四福晋怀里,一手在下托着。 四福晋下意识将婴儿紧紧抱住,师太微微一笑:“您抱着她,便是与她一条命在,阿弥陀佛,这是无量功德。” 四福晋将婴儿抱紧,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她有许多年没这样抱过一个孩子了。 菩萨像前供奉的莲花灯,照着她的半边脸,脸上还没完全回过神,眼神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得小心翼翼。 竹嬷嬷觉得顶在她心口快小十年的一口气,忽然松开了一点。 是一个安静的雪夜,这一夜过去,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庵堂中,忙碌了一夜的女尼们没有闭眼,早早开始打水烧开,准备早饭,开始早课,四福晋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休息,她坐在那间偏殿里,观音像的下方,抱着那个孩子,一夜没敢动,看着黄鹂用小勺,一点点往孩子的口中喂米汤。 小孩子用力且急切地吞咽着,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了,那样一小点米汤,她要吞咽好一会,喘息好像都很费力。 “这不成。”四福晋张口,说出一夜来的第一句话,“米汤养不活孩子,得找乳娘来。” 竹嬷嬷低声道:“乳娘只怕难找,今日叫人下山,从庄子上牵一头有乳汁的母羊来吧,佛祖慈悲,割肉饲鹰,咱们是为了哺育婴儿,活一条命,更不算犯戒。” 四福晋点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心里好像是空茫茫的一片,只是昨夜,看着这个小孩子那样费力地哭出一声,喘一口气,她想抱紧她,想祈求上天,让她活下去。 女人昏睡着,她的血止住了,身上处处是冻伤,她的衣裳太单薄,一点风都挡不住。 师太给她换了药,叹道:“产后便受这样的寒凉,她日后只怕要遭大苦楚了。” 四福晋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内间。 女尼双手捧着米汤,小心翼翼地吹凉,“姑姑,再给她吃一点吧。” 黄鹂是养过弘晖的,摇头道:“这些足够了。等会我就下山弄母羊去。” 众人听了都欢喜,说:“这母女俩一定能活下来。” 四福晋抱着那孩子的手又紧了紧。 上午,雍亲王府送东西的车队又来了,仍然是春柳亲自押送,见到庵堂众人的狼狈,吃了一惊。 黄鹂正和她撞上,忙道:“你来得正好,可否把车借我,去城中拉些药材回来?” “这车上有许多药材,常用的都有。”春柳忙道,“出了什么事了?” 黄鹂长松一口气,闻言事情简单与她说了,又道:“如今母女俩都不知能不能活,方静师太的医术是极高明的,也不敢说句准话。” 春柳一时震惊,闻言忙道:“昨夜都捱过来了,如今医药饮食俱全,哪能不好呢?” 她也进屋瞧了瞧,四福晋坐在供台下的蒲团上,怀里抱着那孩子,一动也没动,连她进来的声响好像也听不到,两只眼好像入了神,什么都看不到。 春柳请了安,看过情况,急着回去复命,又问黄鹂:“都缺什么,你列下单子,我看少哪一样,再叫人买了送来。” 她从前是不会对这边细心至此,但如今,人命关天的事,总要帮一些。 “天菩萨。”黄鹂握紧她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又忙叫师太的徒弟来,看还缺什么药材。 王府里,宋满铺开纸卷,在默写《地藏经》。 第559章 不压身(上) 按照时下的习俗,过年要祭拜先人,烧衣金供奉香火吃食,以保亡人也能顺利丰裕地过年。 原本宋满家里没有这些习惯,她父母虽然从事中医行业,但又坚守唯物主义,所以她也没有操办这些礼节的习惯。 但经历过如此神奇的穿越,她的想法也稍有改变。 许多事情,信其有信其无,原本都没什么关系,但如今信其有,或许能让她的心中稍微好受一些。 再考虑到原身是土生土长清朝人,到节日不意思意思好像不太礼貌。 不过这些事情不宜在王府中办。 “这些经文还是送到寺庙中。”宋满将写好的经文摞整齐,道,“银钱不是问题,香烛、金箔、纸钱,都勿要吝惜。” 冬雪格外轻柔地应下,带着东西出去。 宋满只需用一个略带惆怅与怀念的侧脸解决所有问题。 冬雪离开后,宋满轻轻吐出一口气,亲自收拾好笔墨,然后走到窗边矮榻上坐着,自己斟一碗茶喝。 如果真有神佛,那些经文真能消灾解业,为亡人积攒功德,她愿意写千篇万篇,但真落笔时,她就知道,她只是在讨自己内心的安宁,她希望这些经文真正有用,只是因为她太想念早已离开她的人。 也为原身和她的女儿们,受人家一条命,岂有不回报之理。 屋外响起元晞的脚步声,难得地有一点重,在门口踟蹰,宋满扬声叫:“进来!” “女儿带来些南边回来的新鲜东西。”元晞推门进来,脸颊粉扑扑的,把手捂子交给侍女,解开围脖斗篷,笑吟吟对宋满道,“真是有趣儿,瞧着就新鲜,也不知何时能再去南边走一遭。” 她是拴不住的马,总是想往出跑,只恨抓不到机会。 书房里地方不大,宋满叫她往暖椅上坐了,元晞端端正正地坐着,又转着眼珠想来撒娇。 宋满一笑,有些无奈,倒也温暖,被人关心惦记的感觉总是很好的,她柔声道:“额娘并不是伤心,只是年下诸事缠身,终于有一会空闲,只想做完自己的事,然后清清静静地坐一会。” 元晞笑着走过来,和她紧紧挨着,贴着她的脖子道:“等弘昫和朝盈成了亲,咱们府里便又多一个能当家的人,额娘有了臂膀,便可以万事省心了。” “你们姐妹几个就想甩开手?”宋满挑眉,戳戳元晞的额头,“没门儿!” 元晞是一门心思都飞到外头了,打理家里的事无非为了替宋满分忧而已,但有些事情,元晞自己当家立户了,也避不开,宋满少不得把她抓在手边,教一些,再看顾着她走一段。 元晞笑嘻嘻地:“孩儿知道额娘是放心不下我们,您放心吧,我们都上心着呢。” 宋满摇头轻笑而已,被元晞这一顿插科打诨,倒觉轻松不少。 她今早起来,不知为何,心绪似有些复杂,总觉得像是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怕是年氏那边出事,叫人盯紧了,还查缺补漏几处地方。 八零八安慰她【雍亲王那边一直监控着呢,弘景弘晟在家不必说,我这几天多盯着点元晞和弘昫。】 宋满又为还有它而庆幸。 在这个时代,不只有她和她的孩子们,还有一个系统,她们相依为命,彼此相知,它了解她的所有,她们共同知道一个,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代。 春柳从城外回来已是下午了,积雪,马车走得很慢。 宋满和元晞吃过午饭,便把元晞放出去了,各府年礼单子今年被宋满交给三个女孩儿共同拟出,主要是锻炼顺安,她明年年底,就得独当一面,如今真正上手一次,到时候心里才有底。 李氏和大张氏都知道轻重,对此十分支持,又怀感念。 宋满正在书房里准备整理书架,春柳走进来时,她瞥了一眼,挑挑眉:“福晋那边出什么事了?” “奴才在您跟前儿,真是白纸一张,这辈子是不敢骗您了。”春柳笑了一下,随之微微严肃面孔,将庵堂收容的那一对母女的事情说了。 她叹道:“如今还生死未卜,奴才斗胆,自作主张,答应黄鹂帮她张罗药材。” “这是应当的,人命关天,岂有束手旁观之理。” 宋满看出春柳的复杂神情来源何处。 这场雪灾,受灾的不可能只有这母女俩,她们投到四福晋那边,算是幸运,至少能用药医治,赌一条活路,但定也有许多人,连坐上赌桌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是无法以言语开解之事,宋满沉吟一会,道:“咱们的药铺原本不是在施药?再加上义诊吧,这京城中还好,京师附近的村落乡屯,其中必有比城中更惨烈的故事。从我的私账支一笔银子给那边,补贴给药铺中医者等人,并做药材所费。” “是。”春柳望着宋满,一时除了答应,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是心情十分复杂,各种情绪在她心中涌动着,好一会儿,才道,“此生能遇到你,服侍您,是奴才此生之幸,若有来世,奴才还要在您身边,服侍您。” “相遇便是幸了。”又何必服侍呢。宋满拍拍春柳的手,又宽慰道:“幸好那位方静师太医术上佳,她们母女投到那边,还算有一条生路可走。” 春柳道:“看福晋的神情,那个孩子只怕触动了她的一些心事。” 她低声道:“奴才去的时候,嫡福晋就坐在蒲团上,紧紧抱着那孩子,好像什么话都听不到,什么事都不想管,只看着那孩子,听闻是抱了一夜,也没舍得松开手。” 宋满心中“哎呀”一声,倒有了一点猜测,她那会心绪复杂,难道是应在四福晋身上的? 她简单交代春柳两句,叫春柳先回去歇着,然后深吸一口气,叫出八零八。 许久的寂静之后,八零八很社会地叹了口气,给自己戴上大黑墨镜,【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 再开一屏。 物理距离太远,能量哗啦啦流水似的淌出去,一人一系统,一起按心口。 第560章 不压身(中) 山上庵堂中仍然很静,冬日的风声在窗外响着,房中只有女尼们很低微的诵经声,炭火燃烧爆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四福晋抱着那个孱弱的小女婴,在心中默诵毕从昨夜起至今第三十三遍的《阿弥陀经》。 刚出生的小孩子醒了吃,吃了睡,已经喂过一次羊乳,排了便溺,哭声也稍微有了些气力,虽然比正常的婴儿还是稍弱,但已足叫方静师太长舒一口气。 四福晋抱着她,头脑昏昏沉沉,只凭本能默经。 整整一夜没闭眼,她的身子本就比常人弱些,此刻已经目前模糊,隐约好像有些白茫茫,但能感受到怀中婴儿温热的身体与呼吸小小的起伏。 她低着头,好像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弘晖刚出生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瘦小吗?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弘晖,如今才发现,十几年,真是好长的光阴了,足够她忘记她的骨肉刚出生时的样子。 黄鹂看出她的异样,走来软声道:“主子,将这孩子给师太们抱着,奴才扶您回去歇歇吧?” 四福晋不言声,黄鹂一动不动地候着,过了一会,四福晋摇摇头。 黄鹂心中无奈,近前方要再劝,忽听到内间惊喜的声音,“醒了,这位施主醒了!” 黄鹂闻言一喜,笑对福晋道:“真是好运气呢。” 方静师太说,那女子生产虚耗太大,又受重寒,后半夜一直发热,人力所能尽之力都已尽了,好与不好,怕要看天命,今日若能醒来,便有八分运了。 女尼们心也都松下来,服侍的仆妇们也欢喜,四福晋回过神,听到消息,轻轻舒了口气。 “阿弥陀佛。”她念道。 她其实是不太喜欢和外人接触的,从前庵堂中有香客,也都会被健仆们隔绝开,绝不会摸到她的院子里,庵堂每旬闭门五日,就是因为她好清静。 民间的烟火气,那些百姓间柴米油盐悲欢离合,婆媳不睦夫妻不和的烦恼,于她而言就像地上的泥土,她绝不会沾染到鞋底半点,倘若不小心蹭上,也立刻要将衣裙鞋袜都换掉。 但或许是这一夜一日熬得太漫长,怀里的小婴儿太柔软,她听到女人醒来,竟也想要见一见,问一问有何苦楚难处,相逢即是有缘,何况是这样难得的缘,她愿意伸手帮那人一把。 她示意黄鹂扶她起身,黄鹂忙叫一位照顾过婴儿的师太过来,将小婴儿小心抱过去,复亲自来搀扶四福晋,四福晋起身后动作微缓,她一夜坐在蒲团上,水米未进,闭目诵经,此刻终于起身,一时竟觉天旋地转。 黄鹂掩住目中的忧色,与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叹息,搀扶着她入内。 那个女人已经醒了,她看起来恢复了一些气力,虽然还是很弱,但说话时清楚一些了,“多谢菩萨们相助……” 女尼们忙道不敢当,竹嬷嬷问她:“敢问娘子贵姓,是哪方人士?” 妇人道:“奴家姓罗,贱名一个青字。” 四福晋走进来,众人连忙退让,罗青看向她,知道她便是此处的主人了。 罗青昨夜下定决心抱着女儿上山,也是仔细考量过的,她曾与婆母一起来此处进香,知道这庵堂乃是京中的一位贵人所建,建成后,贵人常在此清修静养,此次雪灾,也是贵人发善心,周济了山下一处农庄。 她实在无力挣扎起身,正要道谢,四福晋已道:“不必多礼了。” 罗青道:“救命之恩,纵衔草结环,也不足报答。” 四福晋神情微淡,看出她不愿意听这些话,罗青思忖着,正要开口,忽听这位贵人问:“你家里碰到了什么困难?” 贵人问家里有何困难,往往是准备伸手的意思,罗青反应过来,但苦笑一下,道:“天灾之力,时运不济而已。” 四福晋拧眉,罗青解释:“奴本是南方人士,数年前家乡受灾,逃难上京,外子健壮,公公也勤恳能干,我们在屯中先借地耕种,今年终于举债购下一间房屋,正待明年翻修。” 竹嬷嬷目露叹慨悲哀,罗青继续道:“不想今年又逢大雪,连着冰雹砸烂了屋子,外子腿被房梁砸中,无力医治,命将不久;奴家昨夜临盆,诞下一个女孩,公公本就急火攻心中风,闻讯……闭眼去了。奴抱着孩子上山,就是想请庵中收留,养她长大,不想竟然也在此捡了一条活路,万谢诸位。” 众人闻言,都极唏嘘,四福晋也蹙眉,不忍她再说那些事,道:“听你言语,是读过书的?” 罗青笑了一下,她脸上还蒙着纱布,笑起来也费力,四福晋心生不忍,听她道:“奴家父亲本是科举进第官员出身,自幼教奴家识得了几个字,也读过几本诗书,晓些礼节。” “那怎得流落至此?”年轻侍女莽撞,虽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却也被黄鹂瞪了一眼,她忙低下头。 “奴家十二岁时,父亲急病过世,母亲携我与弟弟归于舅家,不久亦亡故,临终时将我与舅家表兄定亲,并将丧葬之后所遗家产交给我弟弟,舅家家境日衰,舅母逼迫弟弟拿出银钱,不然就要毁去我与表兄的婚约,将我们姐弟赶出门,弟弟不肯,连夜出逃投奔父家亲友,我被遗在舅家,不久,舅母将我半卖嫁给了外子。”罗青口吻平和,看得出来,她有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些往事了。 四福晋面色有一点涨红,黄鹂知道她的心结,忙扶她,房里有人低声道:“真不是人!” 不知道是说舅舅舅母,还是表兄弟弟。 罗青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四福晋皱眉,疑惑道:“你竟不恨他们吗?” “恨他们,费的不也是奴家的力气。”罗青慢慢地说,“奴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还惦记他们做什么?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四福晋低叹:“娘子心性也非常人能及。” “奴只是要活下去。”罗青道,“没有什么比命更珍贵的东西了,奴保住这条命,只管自己好好活了。” 第561章 不压身(下) 四福晋叹息一声,道:“你就在此处,安心住下,好生疗养,庵堂中糙米疏食,却也少不了你与孩子一口饭吃,此处也算是个安稳之乡,可以供你抚养孩子长大,你若不愿带着孩子落发,便当个修行的居士也罢。” “多谢贵人善心。”罗青道,“奴以纺织针黹,足以供我们母女度日,庵中若愿意赏给一间房屋,暂供栖身,万谢难表奴心意,愿虔诚礼佛,刻苦修行,不堕清名。” 四福晋终于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点头道:“你如此自强不息,这孩子长大,学得你几分,定然不差。” 罗青似乎笑了一下:“贵人谬赞。” 四福晋感到很疲惫了,她按了按额头,黄鹂忙扶住她,要扶她回去休息。 四福晋却没动,顿了一会,她转回身,走到罗青身边,黄鹂忙端墩子来给她坐下。 “你就半点儿都不恨吗?” 罗青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对反复追问,并无不快愠怒,而是用很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真不恨。” “为什么呢?”四福晋蹙起眉,“也不恨命吗?” “一直困在恨意当中,哪还有活下去的力气。况且,若是他们日子过得很好,我或许还会不平,但我那弟弟投奔父亲亲友,并没讨到好下场,哪还有值得我恨的地方。” 罗青缓了一会,她身体还是很弱,说这样长的话,很耗费她的体力。 但她语气坚定地,继续道:“至于命,人生在世,凡遇困顿之人,多要恨命,人人都这样恨,又能从中讨到什么好处呢?既然恨它无用,不如站起身,不信这命,熬到头,活多久、多少欢喜、多少惨淡,都是凭自己这双手拼出来的。” 四福晋顿了一会:“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恨着,心中才有个念想。” “想些好事情,不也算念想吗。”罗青笑了,她声音渐渐低微,看得出真的疲惫,但还坚持道,“如果真有命,我也该谢它,让我投生在还过得去的人家,所以通文字,学礼仪,到京城来,还能靠着这些东西给全家讨到一口饭,有了栖身之所。” 她道:“刚上京时,各个乡屯都不收容难民,因我懂礼仪,又通诗书,一个官庄管事的官差大人叫我到他们家,教导他们家的女孩儿,这差事做了一年,攒下几两银子,才能在村中租得地种。” 四福晋没有继续问她后来为什么没做下去,人世之间,总是有许多磨难坎坷,难让人如意。 一个官庄管事,官位不大,想教诲家里女孩规矩诗书,野心不小,排头也多半不小,罗青年轻妇人,要长久在他们家中讨饭,也难。 她定定看着罗青,那么多的磨难压在她的身上,这个女人像一棵野草,好像随风倒着,却没被压死,就像昨夜,那样厚的雪,那样冷的天,她刚诞下孩子,拖着产后的身体,爬出那么远的山路。 她想祝罗青劫波渡尽,以后的日子都会好的,又觉得这句话说给罗青,或许反而是侮辱了她。 是啊,命数,算什么东西呢。 四福晋想了好一会,才慢慢说:“你先休息吧。那孩子,会有妥帖人照顾着,你不必担心。” 罗青向她道谢:“实不相瞒,在她之前,我已死了三个孩子了,她便是这最后一条命,若无您与各位援手,我们娘俩,也要做黄泉路上伴了。” 四福晋拧起眉,罗青明白她的惊疑,苦笑:“逃荒的路上,缺粮的冬天……他们投生了来,是我无能,没能把他们养大。” 四福晋心神一震,定定看着她,罗青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慢慢闭上眼,又昏睡过去。 四福晋黄鹂的搀扶下走出配殿,身上披着厚重的斗篷,她仰头望向天面,冬日的太阳也仍然刺眼,她一阵恍惚,却驻足许久未动。 “真是好漫长的十七年啊。” 四福晋话音落下,黄鹂双目泪珠滚滚而下,悲声唤:“福晋——” “其实我知道,我早不该恨了,我能恨谁呢?走到今天,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四福晋道,“我只是怕,怕不恨了,我还能靠什么活呢?所以佛祖,菩萨,经文,都无法渡我。” 黄鹂心痛如绞,四福晋扭头看她,叹息一声:“我把你姐姐都丢了,嬷嬷也丢了……这两年,住在庵中,我总能梦到没嫁人的时候,那时你也还小,刚留头的岁数,咱们在屋子里偷偷玩骰子,不愿去学规矩。” 黄鹂泪如雨下,一阵风吹来,四福晋感到面颊微微发疼,才发觉原来自己也落下眼泪。 “我得感谢罗青。”四福晋拉着黄鹂回到房中,侍女们惊慌地捧来面巾打湿给她们擦拭。 四福晋自己拿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泪,慢慢吐出一口气,“原来佛法无边,我也不算悟透。人道贵生,眼睛就该往前看。” 竹嬷嬷缓缓拜下,四福晋见她双目亦是含泪。 她生来是名门贵女,骄傲不凡,低贱之人是无法进入她的眼中的。 但人心也非钢铁草木,每日陪伴在身边的人,身份再卑微,又怎能不渐渐放入心里。 她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她一味自苦,认为命运待她不公,天命酬她不厚,就把拥有的所有都抛掉了,一味自怨自艾。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错处,只是错的后果太重,她承担不起,就只好怪命了。 她看向房中,或许,她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认为人有三六九等,天经地义,宋氏、李氏、张氏……俱都是奴几而已,她自然要驯服她们;败一城,到这里,她想佛菩萨救自己,可她仍然认为外边的百姓卑贱如野草,认为身份尊卑至关紧要,其实在内心深处,宋氏当家,仍然让她感到屈辱,她只是不想再去争,怕再输掉什么,所以用超脱塑金身,离开她的屈辱之地。 原来在生死、痛苦、劫难、胜败之前,众生平等。 第562章 待嫁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是野草。 野草的智慧,远胜于她。 四福晋慢慢地笑,又慢慢地哭,她坐在偏殿中泪如雨下,观音在她身后,高坐在高高的佛龛中,手持净瓶,杨柳挥洒甘露,观音慈悲含笑。 竹嬷嬷看着她,先是随着她笑,然后又生出一种忐忑,她微微蹙起眉,低下头,一边的黄鹂满面泪流,哪顾得上其他事。 四福晋看向窗外,或许是哭得太久,或许是一夜没曾休息,她看不清窗外的任何东西,却又慢慢笑起来。 原来人间苦,第一苦在看不开。 她以为自己所经历的已经是世间至苦,夫妻疏冷,嫡室失尊,临到头,又成为额娘放下的那一个。 也是在这样的苦中,她闭眼,拒绝看好多好多。 看不到宋氏一步步走上来的路,有多少是借她出手的势反击而胜;看不到她曾经也迫切、恶毒地盼望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死去。 好像只要闭上眼,做一个悲哀受苦的人,她就是天地间最无辜、可怜的受害者,她走到今天,所有原因,都是命运不曾眷爱她。 往出走的四福晋踉跄一步,扶住柱子,心中悲哀,又低低地笑出来。 原来认清楚自己,是这种滋味。 “阿弥陀佛。”她喃喃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阿弥陀佛。”专与她谈论佛法的方心师太不知不觉走到她的身前,合掌一礼后,低声道,“您已开智慧之门,可以修慈悲之法,得真正清静之果了。” 四福晋吐出一口气,慢慢地合掌,向她缓缓一礼。 方心师太神情慈悲温和,请她入殿中休息,捧来热茶汤,方心师太也稍通医术,为四福晋把了脉,叫人熬来一副定心汤给四福晋服下。 雍亲王府,宋满看到这一幕,吐出一口气,八零八的能量实在撑不住了,她点头道:可以关掉了。 八零八有些紧张【满姐,四福晋好像是看开了,她要是振作起来,咱们……只怕又是一场恶斗啊。】 斗不起来。 宋满按按眉心,看转播就是这点不好,看完之后脑袋发胀,可能是直接在脑袋里看到东西这种方式还是过于先进了。 八零八疑惑地冒出三个大问号,宋满道:那个方心师太是雍亲王的人,她现在在和四福晋讲佛法,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八零八满脸震撼,宋满按着自己的心口等了一会,冬雪进来回话了:“年侧福晋处一切无异,只是侧福晋的状态瞧着不大好。” 这种日子其实很容易叫人觉得没劲。 宋满点点头,示意冬雪知道了,一边在脑子里对八零八说。 【啊啊啊——!】八零八爆发出尖锐爆鸣,疯狂调阅系统手册宿主心理健康部分,宋满又笑了,她道:但当只有一条路能走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只会看向成功后的结果,绝不分心犹豫。 世人皆苦,苦海翻波,她要先顾好自己这只小舟,泥菩萨过江,只能拉最近、容易帮到的人。 八零八看着她神情坚定,并无动摇恐惧之色,不知怎么,忽然也感觉眼眶热热的。 可能是账本太红吧。 八零八戴好墨镜,保持酷酷的形象。 宋满挑眉笑了一下。 她心中有些感慨,原来人生际遇,当真如此神奇。 四福晋的心态好与坏,与她的关系可大可小,所以她必须警惕,但瞥到方心师太的那个眼神,她便意识到,她和四福晋之间不会再有争端了……或许交集也会很少。 这是最好的状态。 出于女人的同理心,以及一直以来她并没有真正受到伤害,她愿意见到这些女人放过自己,走出迷障——前提是四福晋别这边振作起来,立刻转手回来搞她。 她们原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能继续保持两条线的生活,也最好不过。 庵堂中发生的事王府里知道的寥寥无几,元晞三姐妹将礼单拟好,交给宋满来看,其实府内主妇掌管中馈,忙碌的无非是各家人情往来,以及保持府内的各种规矩,赏罚功过,以维持府内的流畅运转,与外人口中称得上清正的家风。 打算盘看账本,反而不是要务,王府人口产业繁多,账本泛滥,如果全要当家的太太自己看,自己算,那就没有忙完的一天了。 三个小助手明年就要失去一个了,宋满还真有些舍不得,但孩子长大,总是要走出去的。 姐妹三人更难舍难分一些,顺安自己也掉了两回眼泪,宽慰额娘姐妹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到自己身上,她心里其实也难受。 宋满翻看着礼单,见处处合适,点头道:“你们三个算是练出来了,可以出师了。” 抬眼瞥到几个小孩眼圈都红红的,不由无奈,笑道:“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哭完脸被风吹伤了。” 三人都有些赧然,宋满叫人给她们洗了脸,想了想:“左右这年礼的礼单也办完了,你们仨就去松快一日吧,到元晞你那庄子上,赏梅骑马,围炉作诗,岂不是一桩风雅乐事?” 元晞和乐安猛地惊喜地抬头——没想到年底下还能放她们出去玩! 顺安也有些意动,姐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张不开嘴推辞,宋满轻笑,道:“别假客气了,择个天气好的日子,你们就去吧。多带些侍卫,天亮了出去,天黑之前必要回来,这些规矩自然不必我再教你们了。” 乐安欢呼着来宋满身边大喊:“宋额娘您太好啦!” 宋满按住她,对顺安道:“哪怕等成婚了,王府就在这里,随时想回来就回来,还在家里的日子不到一年,怎么开心怎么过,不要伤心,厚待自己。” “是。”顺安起身,心中有千言万语,竟不能言,最终只是深深福下。 宋满摆摆手,叫她们三个玩去了。 小助手被她自己送出门了,宋满只得亲自上阵,幸好内外院管事这几年都被她盘明白,过年也不过是依规矩办事,还不必她事事亲自过问,忙成陀螺。 到腊月中旬,年侧福晋的身孕终于成为明面上的话题,太医来府上请脉,之后敲锤定音。 宋满被德妃召入宫中,陪她说话。 第563章 德妃歪屁股 德妃的心情很复杂。 妒妇儿媳妇忽然变贤惠了,应当是件好事,可她知道了,怎么心里还不大舒服呢。 她叫宋满进了宫,也没说话,坐在炕上喝茶叹气,宋满用帕子慢慢擦着雍亲王选出要孝敬德妃的瓷瓶,将宫人奉上的红梅花修剪插好,笑着放在炕桌上:“额娘何故叹息,可是年底下忙得累了?元晞前儿还念叨要进来给您请安,倒被家事和外头的事缠住了,自打从塞外回来,咱们郡主可是忙起来了。” 京师这些姓爱新觉罗的女子,除了公主们,和东宫的未来公主,论身份尊卑,元晞可以说是宗女中的第一人了。 她既有功,风头正盛,又性情和煦,言谈随和,自然在社交场大受欢迎,如今炙手可热。 德妃听到这话,看向宋满,又叹了口气:“你别忙了,这么多奴才,用你做这些事?坐下吧,好容易进来一次。” 宋满笑着坐下:“额娘身边的姑姑们都尽心得力,媳妇是有自知之明的,说是帮忙,只怕反而是给姑姑们添乱。但王爷与媳妇别居宫外,不能常服侍在额娘身侧,一到额娘身边,便总想着多做些什么,才能略尽心意。” 梅姑等人听了都笑,德妃心里又熨帖,看着她的目光又很复杂。 “你呀。”德妃再一开口,又想叹气,摆摆手叫外头的宫人退下了,只有梅姑几个服侍,她才道,“你也是傻了,就叫那年氏冒出头?这么多年,白说你厉害了。老四现在是向着你们娘几个,可再过几十年呢?” 宋满没料到德妃能说出这种话,一瞬间真有些吃惊。 德妃看着宋满,唉,这女人,再漂亮,再明白,处事再周到,那男人的心,还是拴不住的东西。 她的忧愁其实主要是为了大孙子弘昫,见宋满吃惊的样子,她道:“左右你是小心着些,年氏若生下个格格还好,若是个小阿哥,你便得用些心,必得叫他对弘昫福气,才能免去日后的麻烦。你们王府里……往后,你把你的架子拿出来,得叫她们都服你,光是以德服人,有什么用?” 德妃心里感慨,以前觉得宋氏厉害,如今看来,是老四厉害才是。 那也就谈不上妒不妒了,男人愿意纵着的时候,自然把你捧到天上,其实只图自己顺心而已。 她竟然也被迷住眼,这么多年才看明白! 德妃心中百感交集,看着宋满,竟有几分怜惜之意,宋满被她看得一身鸡皮疙瘩,脸上保持着惊讶而感动的神情。 德妃叹道:“你是见事明白的人,只是见得太明白了,不知道阴私小道的厉害。” 她也不能教儿媳妇对付自己儿子,心中虽感慨万千,也不再多提,只问道:“你们王妃回府里了?” “是。”宋满笑道,“原本冬至也该进宫来,可王妃在城外染了风寒,不敢入宫来,只在府中静养,等过年时再进来给您请安。” “你们家——唉!”德妃只有叹气了,原本觉着雍亲王府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如今因年氏之事,又加上宫中万岁与太子之间关系微妙,她才想到许多事。 她召宋满入宫,其实也是因为宫中有些不对,她既要给儿子们提个醒,也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德妃换了个话题道:“这阵子叫元晞少入宫吧,天儿太冷,外头雪那样厚,她到哪里都得步行,多遭罪。等年后,天儿暖和了,再进宫来说话也舒服些。” 说完,见宋满略一思忖之后会意点头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内务府那边,我盯着呢,给咱们元晞办的嫁妆,保准十全十美,一点儿不合心的地方都没有!” 说着取出单子来,兴致勃勃给宋满一条条说。 “都是写的锦二十匹,是上等的正色云锦,还是花色次等的普通锦缎,差别可大了。”德妃神情得意,“还有各式首饰,哪能让他们放那些一模一样的模子做出来的,咱们元晞喜欢鲜亮宝石,哪看得上那些普通货色。” 她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显然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至于内务府原本准备简简单单糊弄糊弄事儿的官员们被这位娘娘折磨得不得不郑重以待,宋满也从洵亭口中得知了。 德妃是为了元晞操这些心,宋满当然给足情绪价值,德妃只觉得越和她说越心情舒畅,二人一边聊八卦。 宋满在雍亲王府,有云柳和庄嬷嬷两员收集八卦的大将,对京师各家的瓜了如指掌,德妃则是在紫禁城经营几十年,各种料都在手中,二人互通有无,聊得兴致勃勃——主要是德妃。 在宫里,她们自然都不会说什么犯忌的话,不过是东家长西家短,但也足够她们了解该了解的东西,并把需要透露的事情透露出去。 到宋满要告退出宫时,德妃还有些舍不得,叫宫人送她出去,四下并无外人,她才对梅姑叹道:“这样的日子真是熬人。” 梅姑奉茶给德妃:“万岁爷与东宫如今不过是一时不快,再过几年,也就好了。” 德妃叹息摇头。 “万岁爷一生天纵英明,老来,却为这些儿子所扰。”德妃祈祷,“快些安定下来吧,太子老实些,就做个孝子,叫万岁爷顺心些又何妨。” 梅姑不语,娘娘心疼万岁爷,但从她们这些外人眼里看,皇子们也不容易。 这父子之间的事情,哪那么容易分辨清楚的。 德妃又说老四家,叹气:“从前我只说宋氏是个厉害的,现在看年氏有孕,做了侧福晋,她还是不紧不慢的,倒是我看错了,其实是老四厉害。” 梅姑很乐意陪她聊小主子家的八卦,笑道:“咱们王爷会疼人。” “这叫疼人?”德妃挑着嘴角笑了一下,梅姑道,“听闻那位年侧福晋并不是很得王爷喜欢。” 德妃道:“这倒是算宋氏的本事——可惜,她生得差人一节,幸好她占了先机,又有了弘昫他们。” 这句话从德妃口中出来,好像有些怪异,梅姑又想不明白,只能笑着陪着。 第564章 争不争 这一个年,雍亲王府倒是过得还算安静,朝中局势愈发叫人看不明白,皇子间也隐隐有针锋相对的样子,不过雍亲王心情倒是还不错。 十三阿哥的病经过治疗有所好转不说,他那个傻透天的弟弟不知怎么,竟然也想明白了,知道了亲兄弟的好处,新年里头一个来拜年,还送了弘昫一份重礼。 虽然嘴里说只是因为弘昫要成婚了才给的,但他自然清楚,十四贝子这是对他示好,虽然有些别扭,但好歹是亲弟弟,他也得包容一些。 看着他一个年过得像翘尾巴孔雀的宋满:“……” 十四贝子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从塞外回来,十四福晋静养了一阵子,胎像渐渐稳固,过年时已经能如常与人交际,气色红润,神采奕奕。 宫中行宴,人人都夸她好气色,十四福晋道:“多亏了嫂子,知道我们头一年开府,我和下人都没经验,特地叫人去帮我操办,不然额娘您这会瞧着的我,只怕得憔悴得不成样子了。从前在宫中,处处依仗着额娘帮忙,下头还有内务府操办,从没想过过年竟得操这些心!” 宜妃笑了一下,对德妃说:“德妃妹妹有福,儿媳妇们和气,大的疼小的,小的也知道好歹。” 德妃脸上的光彩藏都藏不住,十四福晋笑吟吟道:“宜娘娘的夸奖,媳妇可厚颜受了,等会儿还得告诉嫂子知道!” “不像样子。”德妃嗔怪她,“在娘娘们跟前,还不规矩些。” “瞧这孩子,我就喜欢年轻孩子这样,爽利干脆,才当得起家、拿得住事儿。”宜妃道,九福晋就在她身边服侍,闻言抿嘴儿一笑,“额娘前儿还说最疼媳妇呢。” 众人都笑开,十四福晋脱身出来,德妃叫她:“你回去歇着,这不用你伺候。跟着你嫂子吧,别离了她。” 过年人多,十四福晋身子重,她不放心,但拘在跟前儿,十四福晋只有服侍的道理,更难歇息。 十四福晋笑着答应下,她走了,宜妃才对德妃道:“妹妹你这儿媳妇命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小的这样伶俐,大的那边倒像长偏了。 德妃笑道:“十四媳妇是个懂事的,弘昫他额娘疼她,她便记着好处。弘昫他额娘也好,既孝敬我,又疼这小的,若不是她,这十四他们开府头一年,我还真不能放心。” 宜妃听了,一笑而已,那边三福晋来找九福晋说话,她一抬下巴,“去吧,何必一直跟着我。等会儿行宴,你们更拘束,这会且松快去吧。” 每逢年节宴会,雍亲王府显然是独特的一门风景,各家也有侧福晋参宴的,但两位福晋并肩坐的,可就这一个。 十四福晋过来,有德妃的话,她名正言顺地黏着宋满,一边和四福晋客气两句,四福晋神情平和,对她微微点头。 十四福晋仔细观察,见宋满和她之间气氛虽不是十分融洽和睦,但二人都神情平和宁静,倒也没有针锋相对的气息。 其实从前,她虽然和宋满好,但毕竟是站在嫡福晋的本位思考,所以对雍亲王府两位福晋的关系,她选择忽视,以免心里纠结是向着嫡福晋还是对她好的嫂子。 但人总是一心换一心,今年他们府上的年事有嫂子派去的管事媳妇帮着她操办,却不是大包大揽,而是将其中要紧处细细传授给十四贝子府的管事们,保证明年雍亲王府的人不再去,她也不会焦头乱额。 这样的事,必是嫂子特地吩咐,下头人岂敢自专? 十四福晋心一偏再一偏,现在看四福晋没有难为宋满的趋势,她松了口气,和宋满嘀咕两句,也没落下四福晋。 四福晋在庵堂里住久了,现在不太耐烦与人客套,只是今日这样场合,不得不勉力支应着。 在场的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来,这正中十四福晋下怀,不必再强客气,和宋满说了一会话,道:“我和十三嫂就在那边儿说话。” 还给宋满指一下地方,宋满看她小孩子汇报似的,莞尔道:“去吧,等会儿行宴时,你们俩近,相互照应着。” 十四福晋笑眯眯地点头答应。 她离开后,宋满忽然转头,四福晋正好来不及收回目光,表情僵了一下。 宋满笑笑,回过头剥柑子吃,四福晋转头,正色端坐。 她是好奇,十四福晋刚进门时,她也见过,满洲贵女,骨子里自然有股骄傲,如今对宋氏,却这样亲近依赖。 她从前对这些事全部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在眼皮底下也当没看到,如今心境平和一些,能够面对从前不愿面对的那部分,才生出一些局外人的感慨。 不过真面对宋氏,她还是不大自在,宋氏装傻正好,她只想快过完年,还是回山里去,清清静静地参禅,安安静静地度日。 这样的繁华声色场,人人长着十个心眼子,雍亲王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树敌成群,妯娌命妇过来说话,夹枪带棍,挑拨生事,一个个暗怀鬼胎。 四福晋应付得有些疲惫,由衷想念起山中的日子。 除了十五,还有各家请年酒,正常能再热闹两日,但四福晋已经坚持不住,收拾东西包袱款款地离开了雍亲王府。 宋满又忙了一阵,也松快下来,刚过完年,大家都得歇歇,王府里也都躲着懒,没人有心情生事。 倒是钮祜禄、富察两家的家人过府,提起新侧福晋,因她有孕,不免也生出一些念想,劝自家姑奶奶用心。 钮祜禄氏与富察氏连连摆手,大盆的冷水浇下去,劝额娘、嫂嫂们快歇了这份心。 王爷的腿要是那么好往这边走的,雍亲王府还能只有这稀稀拉拉几个女人? 钮祜禄氏和自己额娘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额娘,依我说,年侧福晋与其说是胜在得王爷喜欢,不如说是胜在阿玛和兄弟得力。王爷的心若是那么好争的,还用等到年侧福晋?” 第565章 母女之心(上) 王府外各家为自己女儿或急或忧,其实王府内反而是一片平稳。 比起其他府邸,雍亲王府的女人绝对称得上少的,人少且人员稳定——连除年氏外资历最短的钮祜禄氏,都是经历过四福晋当家的老人了。 在王府中经历过这么多之后,她们本能排斥变数,只盼望这份稳定能够天长地久。 钮祜禄氏打发走了家里人,站在院门口透一口气,正撞见富察氏送家人出来,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相视一笑。 年氏那边,年家夫人回话出来,年氏遣陪嫁送她,年夫人略一斟酌,却道:“今日入府,还没来得及给福晋请安,我想,还是得去给福晋行个礼再走。” 陪嫁有些迟疑,年夫人道:“那才算尽了礼数,如今侧福晋新喜,又有身子,咱们家对东院必得格外周到些,不然只怕有那起子小人挑拨,说咱们家心怀不恭。” 陪嫁肃然,忙引着她往东院去,东院内,宋满送走了洵亭和听渊娘俩,听渊仍然沉迷手工,带来一大盒子她自己做的绒花,多是水绿、藕粉等清雅的颜色,款式虽然不比内务府的精妙,但听渊审美不错,在其上点缀娇嫩的碧玺琥珀珠子,愈显清新玲珑。 这东西就考验手艺了,元晞捧在手上赞叹不已,听渊走了,元晞还道:“听渊这耐心,这手艺,再过几年,比内务府的都好了。” 元晞对乐安的功课管理比较严格,但同样,她对聪明又可爱的妹妹们的纵容和认可也是无上限的,宋满听她夸得都有点想笑,正道:“你以后若生个小女孩儿,不知被你吹捧得怎样呢。” 冬雪进来通传道:“年家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嗯?”元晞微觉惊讶,今天没有这个流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起身道,“女儿先进去了。” 宋满点点头,她捧着那一大盒子花自觉走到内里隔间,挑选分给顺安和乐安的。 年夫人走进来时,心中还有些忐忑,但神情已然恭敬从容,带着喜气向宋满笑道:“过年后虽来给福晋请一次安,怕耽误了福晋的事,也不敢多留,今儿总算有机会,不敢不来给福晋磕个头,也为恭喜福晋,年后要得佳媳了。” 宋满笑道:“夫人又何尝没有喜事呢?” 年夫人想要提起嘴角笑一下,竟有些勉强,其实她到宋满这边走动,不为别的,礼多人不怪,只盼着宋福晋看她如此恭敬周全的份儿上,好好歹歹,能稍微照拂霜言一点。 自己生出的孩子,她如何不清楚,霜言如今的样子,摆明了是不对劲,但霜言不愿说,她多问也无益,只能上上下下,再多用心打点。 年氏那边现在由太医保胎照顾,府内一应供给都周到细致,下人们也服侍得小心谨慎,她今日细细地都问过,实在挑不出错处,也想不通,女儿究竟还因为什么不安。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将能想的法子都想到。 因为年氏和元晞岁数相仿的缘故,宋满对年氏其实多少有些照顾,此刻见年夫人如此,也生出几分唏嘘。 她知道年夫人的意思,但懋嫔记忆里,年氏与雍亲王感情甚笃,有孕尚且并不安稳,几个孩子相继夭折,何况如今的情况?她也不是神佛菩萨,一抬手指就能保人平安。 对年夫人婉转的请求,宋满只道:“我自然盯着府里各处对年妹妹都周到些,但咱们都是经历过的人,有孕之时的难捱,夫人也清楚,我看年妹妹如今,心中更有些惶恐紧张之意,这却是我与医者都没法子的。倒是母女连心,夫人若能常过来陪伴开解年妹妹,或许更有些效果。” 有这句话,年夫人忙起身称谢,又小心地陪宋满说一会话,才告辞而去。 宋满看着她的背影,颇有些感慨之色。 元晞脚步轻轻地走出来,叫:“额娘?您想什么呢?” “若不是年侧福晋在咱们府里,其实年夫人在我跟前,并不必这样恭敬。”宋满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元晞眨眨眼,她察觉到一点年侧福晋的都不对劲,但她对后院的其他额娘们,一向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在她小的时候,后院里除了额娘之外,对她最和蔼、最关心的额娘是嫡额娘。 一边百般设法,想要打压她额娘和弘昫的,也是嫡额娘。 元晞现在对弘晖去世前后两年里发生的所有事还心有余悸,所以其实如今雍亲王府称得上东院一家独大,她对后院的额娘们还是采取慎重的态度,尽量避免接触。 再则说……年额娘比她还小两个月呢,面对面说话,就得端着长辈的慈爱,她们都觉着别扭,所以默契地避免长久对坐说话。 听到宋满的感慨,元晞明白过来,往宋满怀里蹭了蹭,宋满顺手搂住她,听她叽叽咕咕地讲她的伟大商业规划,心渐渐安稳起来。 宋满态度鲜明,内院其他几家对年氏采取避让态度——这位侧福晋看起来身子不太好,万一接触时候不小心出事了,谁担得起责任? 大张氏和年氏一向关系不错,倒是未改亲近,传授给年氏一些养胎育儿的经验,也提点年氏要放宽心,安心静养。 年氏从生活上明白过宋满的态度,又听她劝慰,一时心内百感交集,酸涩之意无法言表。 大张氏不想劝她反而叫她眼眶渐红,忙道:“好妹妹,这是做什么?” “姐姐。”年氏握紧她的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她和谁都不能说。 入府之前,她以为未来将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结果到现在,唯一护着她的,是宋福晋,唯一帮她、关心她的,是张姐姐。 大张氏看出她满腹心事,长叹一声,也反握她的手,道:“你是念过书的人,知道那么多大道理,我也没什么能劝你,只有一点,你如今有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倚仗。” 第566章 母女之心(中) 她想了想,说:“如今你有身子,福晋处处使人关照着,绝对是真心,就是我当日,福晋也是如此,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心心地养着,福晋对这些孩子,都是一视同仁,只看弘炅,你就知道了。” 年氏听着,就是到她想岔了,只有苦笑,道:“福晋宽厚慈爱,我自然知道,怎会误解福晋呢?” 大张氏有些不解,年氏拍拍她的手:“姐姐放心吧,我知道轻重,自然会好好将养。” 大张氏百般劝解,全出于对她的关心,她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大张氏见她眉宇间仍有一种郁气,便知她还未想开,只为宽慰自己而已,轻叹一声,道:“你也不必哄我,自己的身子,你自己不知珍重,旁人再怎么劝,也是徒劳的。其实咱们府上的日子已经算是顶好的。” “福晋只是不大爱与咱们说家常,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厚道人,论慈悲厚道,满京城再找不出比咱们福晋更好的。依我说,这实在是咱们的运气,既不叫咱们成日去捧帘把盏站规矩,生活上又宽待咱们。” “我不知你忧虑的是什么,想来是很叫你想不开的难事,但既然是难事,你总想着,又能有什么用呢?不如看看眼下,至少衣食无忧,当家的也不难为咱们,咱们只管关起门来过日子,纵有天大的灾祸,也不是顷刻间就能落下来的。” 大张氏拍拍她,“我是没念过书的粗人,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明白,天上悬着的大石头,若是奈何不了,那在它没落下来之前,就只当看不到它,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年氏一怔,大张氏向她一笑。 好像心底最复杂烦乱的那一块被扯开了,年氏心神一紧,若是其他人针对,无论是福晋还是后院的其他女子,她都不会这样担惊受怕,敏感不安。 但偏偏是她进入王府时以为的后半生倚靠。 她不知大张氏是怎样看穿这件事,或许去年发生的一切,王府里的所有人都有所感知,大张氏注视她的目光温和,年氏心中的惶恐褪去,感到一些酸涩。 “福晋叫我来开解你。”大张氏压低声音,“这就是福晋的态度。你放心吧,这孩子落了地,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好的。若是男孩儿,世子对弟弟们俱都很用心;若是女孩儿,你只看福晋怎么疼乐安和顺安,你就知道了,再没有差的,你只要安心养胎,旁的什么都不要想。” 年氏眼睛微微睁大,大张氏拍了拍她的手,从容起身。 留下年氏坐在房中,半晌没缓过神儿,侍女入内低声唤她:“主子?这是怎么了?” “真是荒唐啊。”年氏一边说,一边笑,眼中却有泪光闪闪,侍女有些摸不清头脑,又急又紧张地问,“主子,究竟怎么了?” 年氏摇头,慢慢将头枕入臂弯中,蜷缩起来,只有低喃:“人生际遇,如此奇妙。” 侍女慌乱不已,却见她慢慢闭上眼,反而好似安定一点,强压下担忧,给她盖上薄被。 康熙五十一年,朝局混乱,变动明显,雍亲王府最要紧的,却是顺安和弘昫的婚事。 康熙的意思是叫弘昫早些成婚,成家立业,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安排,是对孙子的关心,雍亲王自然连忙答应,立刻和索绰罗家商议婚事,挑挑拣拣,婚期定在九月中旬。 届时天气凉爽,新娘穿喜服也不会遭罪。 顺安那边,雍亲王已经将请封的折子递上,正常宗女请封,先经过宗人府审核按例给出处理结果,顺安的情况特殊,她既非嫡室,也非侧福晋所出,特别请封,就得请康熙的恩典。 二月末,康熙朱笔一勾,按照侧福晋所生之女的规格赏给顺安郡君头衔,李氏院内上下欢庆,大加赏赐。 婚期就在三月里,兆佳家老太太觉着自己不一定哪天就要蹬腿了,着急见到郡君过门,她好把家里上上下下梳理明白,免得她若提前走了,日后郡君过门,怕家中人心不齐,有所怠慢,连累家中与雍亲王府的关系。 李氏心中舍不得,但想到顺安的身体,若在夏日成婚,更扛不住,只能一边伤心一边给顺安准备,反复检查她的嫁妆。 顺安的婚礼,是雍亲王府小辈中的头一场,上上下下都十分重视,鼓足劲儿要打一场开门红。 因为李氏的几番果决表现,也没人试图来挑拨她的不平之处,好使她与宋满争斗了,顺安的爵位下来之后,李氏就一直等着,没等到挑拨离间的人来,还怪不习惯的。 至于挑顺安和元晞成婚顺序先后的,李氏更不在意了,她娘家人倒是念叨过两回,说什么哪有姐姐没成婚,先叫妹妹嫁了的,未必有坏心,纯嘴碎。 李氏冷笑:“家里三姐儿多大了?我看也该议婚了,叫她也死两个未婚夫,给我瞧瞧?” 李家大奶奶顿时不说话了。 李太太先斥儿媳:“你是愈发的没成算了,什么话都敢在这府里头说?不怕你连累了家里那没出息的男人,我还怕你连累了我姑娘!” 大奶奶低着头道:“媳妇知道错了,娘。” 李氏道:“罢了。”她对嫂子不大看得上眼,但娘家人难得来一次,在她这红了脸,像什么话。 李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道:“三姐儿年纪还小,家里也相不到什么好差事,我想着,不如叫三姐儿到府里头来,在你跟前学些眉眼高低,长了见识,也会为人处世,回头也另有她的出路,总比在家里混大强。” 李氏若有所思:“这事儿我再想想。” 李太太便笑:“娘知道你现在有成算,娘都听你的。娘也是在家闲着,只能乱做主意,还是得和你商量了,才有主心骨。” 李氏微笑,顺安微微放重一些脚步,侍女通传,她笑着入内请安,“郭罗玛嬷、舅太太。” 李氏闻她身上稍有些酒气,忙道:“快去歇着吧。” 顺安笑道:“郭罗玛嬷难得来一次,女儿怎舍得走呢。” 女儿念着外家人,李氏怪高兴的,便叫顺安在自己身边坐着,嘱咐婢子:“端醒酒汤来给郡君。” 第567章 母女之心(下) 李氏款留母亲与嫂嫂用过膳,又说了许久的话,到要离别时,还有些依依不舍。 李氏命人将锦缎取出,“这一匹蟹壳青葫芦卍字不到头的织锦是给娘你裁衣裳的,这几匹彩缎给嫂子们,这几匹彩绸颜色鲜亮娇嫩,给侄女和侄媳妇们。这些都是打南边来的,今年最新、最精巧的花色。” 李太太见了,满眼喜欢,又连声道:“姑娘自个儿留着使吧,这是给郡君办嫁妆一起得的吧?你得了也不容易。” 大奶奶眼神儿都舍不得从那些缎子上移开,听婆婆这么说,强配合露出笑容,顺安柔声道:“这些东西是不易得,多亏宋额娘宽厚,又惦记我们,选出这些来给额娘。不过孝敬郭罗玛嬷,额娘当然多少都是舍得的,若不是最好的,还不愿拿出来给郭罗玛嬷呢。” 李氏在娘家人面前一向稳稳端着王府里贵主子富贵豪阔的架子,顺安说这样的话,不太符合她的人设,她有点别扭,但如今顺安即将出阁,她对顺安堪称千依百顺,心里不自在也舍不得生顺安的气。 寿嬷嬷看着李太太感动又心疼的样子,莞尔。 这母女三个,倒是一环吃一环,锁成了一个圈。 李大奶奶自然又把好话说了一箩筐,感激不尽地去了,李氏只和李太太说话,依依不舍地分别。 顺安回到内间,往炕上坐下,寿嬷嬷给她端茶,顺安柔声细气地道:“嬷嬷不要忙了,歇歇吧。” “往后再想这么服侍郡君也难了,就叫奴才多伺候您几次吧。”寿嬷嬷笑呵呵地,听了她这句话,李氏心里原本的一点不痛快彻底烟消云散,只轻声抱怨,“和你郭罗玛嬷说那些话,她干着急,又没什么用。” “郭罗玛嬷自然是心疼您,旁人呢?她们觉着额娘您的日子轻松,才生出许多想头。” 李氏听完,眉心微蹙。 侍女换了新果子来:“郡君,这是郡主方才使人送来的,说是新得了南边的果子,请郡君尝个新鲜。” 顺安欣然点头品尝。 自她爵位落定,李氏便命令上下,都要称呼顺安为郡君。 府内还有一位郡主,若是旁人,李氏心中一定不高兴,视这个郡君为耻辱,但郡主是元晞,她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并无挑剔攀比之心,高高兴兴地庆祝女儿封爵。 哪怕是郡君,那也是亲王侧福晋所出才能封的!从此有俸禄,出去有品级穿戴,哪怕夫婿平庸,也自有倚仗,一生不愁了。 不过现在,李氏听到这个称呼也没心情开心了,顺安静静地吃茶尝果子,李氏耐不住,皱眉道:“哎呀,到底怎么回事?” “有额娘您在,三姐儿不必进府服侍,这是宋额娘定下的规矩,也是体恤额娘们,觉着额娘们在府里做主子,娘家人进来做奴才,叫额娘们的脸面也不好看。” 顺安慢慢地道:“三姐儿进来,学学规矩、长长见识,日后议亲,说是王府里姑母身边待过的,议婚的门第也能更上一层楼,这是一件好事,但额娘千万记得,仔细三姐儿和家里的男孩儿们有所接触。” 李氏道:“她进来自然是在我身边,和他们哪能有接触?” 说完,又忽地明白过来顺安的意思,一惊后道:“……不至如此吧。” “年轻女孩儿,初涉富贵场中,手边就有一条登天梯,是留在府里,过和您这个姑姑一样显赫富贵的日子,还是嫁到官员家中,陪着丈夫慢慢地熬?她们刚刚进来,看到的自然都是蜜糖,几个人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其实三姐儿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能够决定她的行为的,是李太太和李大奶奶。 顺安看得清楚,却不能对李氏明白地说出来。 李氏却听明白了,惊讶地看向顺安。 顺安道:“额娘,您不能把一只没有抵抗能力的兔子扔到染料缸里,然后去怪她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保持洁白无瑕。” 然后让她成为“果然如此”的笑柄。 顺安心中长叹一声。这是一句真心话,但远没有方才那句给李氏带来的震撼大。 她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她们是有心——”这件事是李太太提起的。 李氏脸色有些发红,胸口微微起伏,顺安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地安坐。 李氏果然舍不得对她发火,只能拿瓷器出气,并且手下意识绕过了顺安刚挑出来的最后一箱陪嫁茶具,抓着自己屋里的瓷瓶摔。 顺安都习惯了,只是想到弘时在她走后不知要怎样,有些头疼。 李氏摔出个脆响,理智回笼,对顺安的头脑,她是无条件信任的。 “她们还能做那样的想法?”李氏喃喃道,“三姐儿进来也做妾,我的脸面往哪里搁?你郭罗玛嬷一定不会这样想的。” 顺安无声叹息:“郭罗玛嬷老了,见事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额娘替郭罗玛嬷周全一些便是了。” 李氏心里安稳一点,连连点头,生出拒绝三姐儿入府之心。 顺安摇头道:“哪怕只是在咱们府里住一段日子,于三姐儿而言也是大不一样。三姐儿的婚事若相得好,再往下弟妹们相看,自然一门比一门高,家中若有人能勤于文武,或者通世故、会办事,一二代内,也有向上的势头,于弘时也有好处。” 这番话叫李氏听了,连连点头,但又怕顺安先前所说之事:“额娘是要脸的人,我把她接进来在王府里,还能把她的腿拴住?她娘要教她个坏主意,真是防不胜防。她要敢对世子伸手,都别说你宋额娘,你阿玛头一个撕了我。” 顺安徐徐地道:“我这样说,自然也想好主意了。” 她教李氏:“女儿马上要出阁,就说我临去前想要外家姐妹陪伴一阵,叫三姐儿过府,陪我一个多月,叫郭罗玛法抓紧为三姐儿议亲吧,在王府和郡君做过一阵伴儿,分量也差不多了。再议再高的人家,只是在王府住过,难道就够用了吗?” 要议那些四品以上的汉官家庭,甚至中等满洲世家,李家难道打得出王府的大旗,给亲家提供利益? 做不到的事,还是一开始就不要惦记为好,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饭。 第568章 春夜 李氏原本不太情愿三姐儿进来了,听她这个主意,思忖一会儿,颇觉可行,顺安与她商议定了,又道:“此事还是得报给宋额娘知道,只怕得额娘亲自走一趟。” 李氏道:“你宋额娘不是爱为难人的人。”她羞耻于对宋满提出请求,除非必须,比如当年为顺安之事,否则绝不去求宋满。 顺安摇头道:“宋额娘是随和之人,但要接人进来,不知府内是否有什么不便,若咱们擅作主张,岂不给宋额娘添麻烦?又叫宋额娘为难。” 李氏听进去了,点点头,忖思该怎么开口。 她愿意为娘家开这个口,若没有今日这番话,也必是心甘情愿的,但听了顺安方才的分心,心里却总有点不舒服。 寿嬷嬷听顺安说话处处周全合宜,聪明灵透,岂是常人能及,只是身形稍显消瘦,显出体质不足,虽然经过多年治疗调理,已经大有好转,每逢春秋以及换季,咳疾还是易发。 她心中既不舍,又感慨。 真是天命了,若没有这副身子,也难将二格格留在京里,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啊。 李氏拿定主意,便亲自往东院与宋满提出此事,说的是顺安的法子,宋满听罢,点点头:“叫你娘家的孩子进来,陪顺安两日,不是什么大事,就依你说得办吧。” 李氏早知道她不会难为人,听她这样说,还是稍微松了口气。 元晞她们姐妹之间一般是没什么秘密的,何况这样的事,李家三姐儿进来,跟着顺安住一个多月,元晞、乐安都是常来常往的,顺安自然和她们说过。 不过对元晞和乐安吐露的程度,当然也有分别。 元晞有些感慨,回来对宋满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自己外祖家当然也不是光鲜一片,不过额娘身上没有那条柔情镣铐牵着,所以宋家只能为额娘所控制。 她蹭蹭宋满,有些唏嘘。 她养的猫又生了小猫崽,已经是第一只小梨花的孙女的孩子了,她最近亲自照顾小猫,蹭人的样子和小猫崽非常像。 宋满摸摸她的头,二人一起翻画册子,准备给索绰罗家行插戴礼的簪子。 如今王府内两条婚事双线并行,但忙中也未出错,各部门运行协调,稳妥推进,宋满忙碌中欣赏着自己麾下的精兵悍将,是她这么多年打下的江山,心情又很舒畅。 其实王府中的工作并不总能令她满足,除了一开始在王府里开疆扩土的阶段,一切进入稳步运行阶段,王府与其说需要一位女性当家人,不若说是一位王爷的内院代言人。 只有这种欣赏自己战果的时刻,才令人心情舒畅。 接李家三姐儿入府陪伴顺安小住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顺安出阁在即,时间紧张,所以动作很快速。 顺安没有分院,一直同李氏居住,她拿定主意,便叫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第二日便叫人去李家接三姐儿,进府之后日日带在身边。 她出手迅速,大奶奶没来得及教三姐儿更多事情,乍入王府,年轻孩子难免惊慌,顺安待她亲切温柔,三姐儿便对她生出依赖之情,日日跟着她,处处听顺安的。 宋满从懋嫔的记忆里翻出一些狗血淋漓的家长里短,看着如今决然不同的三姐儿,心中感慨万千。 顺安的性情,比懋嫔记忆里更果决,自信也坚毅,一切好像没有更大的变化,但又切切实实,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根据心情守恒定理,宋满心情好,雍亲王心情就不会太好。 太子党会饮案爆发,竟然牵扯到御前内侍梁九功,康熙震怒,诸多官员被追究,朝廷动荡,雍亲王也是在钢丝绳上行走,虽然他去年开始就隐隐和太子割席,但弘昫与弘皙一同遇刺,又将他们短暂绑在一条船上。 他太子党的底色是难洗清,此刻当然只有头疼的。 顺安的婚事在即,他却很难开心起来,王府中受他和复杂朝局的影响,也被阴霾笼罩。 太子前途莫测,太子党们更是被康熙一顿乱杀,王府内也人人自危,宋满每天和雍亲王同床共枕,最近距离接触了雍亲王的焦虑、警惕,也清楚他早有准备,一步步地布置等候今日。 但有准备不代表一定能平安落地。 “睡不着?”夜深人静,雍亲王看向侧着身看她的宋满。 宋满叹息一声,半坐起来,将他环抱着:“也不知是谁睡不着。” 雍亲王哑然,欲要反驳,但被她环抱着,紧贴着的虽然是柔滑的丝绸,更直接、更鲜明感受到的,却是她的温度。 他叹息一声,不再反驳,将头贴着她的小腹,闭上眼。 宋满轻抚他的背,漆黑的长夜中,雍亲王被人环抱着,竟有一瞬的恍惚。 “谁吧。”宋满停了停,“不睡也好,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闭上眼歇歇吧,今晚下了雨,明天一早,天气一定很好。” 春夜,一轮明月悬照。 雍亲王闭眼好半晌,才吐出一口长气,“咱们院子里的牡丹可开了?” “那两盆豆绿开得最早。”宋满笑了一下,“今年一定是好年景。” 雍亲王点了点头,贴着她的身体汲取那份宁静,渐渐竟有睡意涌上,陷入梦境前,他低声道:“明日我哪都不去,在家陪你赏花。” 回答他的是梳理过他发根的指尖,和轻轻的应答。 雍亲王睡着了,宋满把他放回枕头上,却没入睡,而是等他睡熟,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八零八连忙上线,准备关注宿主心理健康。 宋满在心里又叹一口气:我都开始羡慕他了。 她年轻时候对伴侣要求是很高的,她出钱,男人就得出情绪价值,反正在这方面,她一向舒舒服服的。 现在为了个大饼勤勤恳恳地干,唉! 八零八的数据脑袋思考一会,【哦——!】一本正经地甩出一个数据库,从狂野帅哥到清新奶狗,高冷御姐到温柔妹妹,摇头晃脑【满姐,你不嫌弃的话,我什么都能变。】 宋满躺倒,被子一拉:你,断电;我,睡觉。 八零八感觉被嫌弃,拿着小手绢抹眼睛,等感觉到宋满很想给它一拳了,连忙收起手绢的数据,化出两条机器腿,小机器人立正【收到!】 第569章 兄弟 雍亲王第二日果然没有出门,就窝在东院,往炕上一靠,满脸飘然欲仙,随时能够超脱出家了。 顺安来向宋满请安,并商讨嫁妆中田庄铺面的安排,她头一次经手这样大宗的产业,心里有些没底。 结果刚进来,就见廊下一排太监垂首侍立着,顺安微惊,脚步稍顿,出来迎她的春柳笑道:“王爷今儿无事,在家歇着。” 顺安不着痕迹地深深吸一口气,再入内,恭敬地请安。 进房中时,她隐隐瞥到内间暖阁,阿玛和宋额娘一前一后坐着,阿玛半靠着靠背,一手搭在宋额娘臂弯间,不知在说什么,宋额娘正修剪花枝,闻言莞尔一笑。 顺安脚步微顿,复微微垂首,维持温柔静默的形象入内。 雍亲王今天心境已经较昨日平和不少,见顺安到来,思及她即将出阁,又升起一些慈父之心,命人赐座,问她诸事可准备妥帖。 顺安应答如流,又恰到好处地关心雍亲王,宋满这里她是常来的,春柳等人对她都熟悉,见她此刻端庄拘谨的模样,心中都明白过来。 宋满笑着道:“你这阵子忙着,孩子又马上要出阁了,在家中再无几日相处的机会,王爷还不和格格好好说些和软话?倒只拣着这些事情问。倒叫我心里也紧张,好像正查问我似的。” 雍亲王听罢,便笑了,顺安也抿唇轻笑,雍亲王便又关心顺安身体几句,道:“你虽年轻,但聪慧沉稳,我对你处事是不愁的,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的身子。离家之后,你也要珍重自己。” “是。”顺安起身行礼,雍亲王习惯了元晞热情炽烈的表达,也习惯了顺安、乐安的拘谨,他点点头,便没什么话能说了。 宋满叫顺安近前,关心几句,问她因何事过来,顺安方将事情说了,宋满思忖片刻,命人将一张单子取来,细细给顺安讲解田庄当铺的分布,还有准备给顺安陪房的人家。 “有人提过一嘴,是否要将你外家那边拨两房给你做陪房,既能待你忠心,也算提拔你外家,但我想,咱们王府里不乏忠心能干的人,你几个乳娘便对你忠心耿耿,哪有弃她们不用的道理,外家人虽然亲近,但也正亲近,许多时候只怕不如外人好用。”宋满道。 顺安明白过来,连忙点头道:“宋额娘的意思女儿明白,请您放心。” 把外家拨给出嫁的格格,基本就是把人送去给格格“提拔”的了,难道格格们还能叫自己亲舅舅当牛做马不成? 但这种情况,就会导致主从位置失调,如果外家明事理还好,若不是明事理的人家,往往会倚仗身份在格格的陪房中张扬起来,甚至倚仗格格之势贪买田地、欺压良民…… 这些事都有过成例,宋满虽知道以顺安的手段,能拿捏得了李家人,但小姑娘即将走向新生活,本就满心紧张,何必再给她添乱呢。 雍亲王也赞同宋满的说法,他点一点头,对顺安道:“你宋额娘是心疼你,你额娘那边,你多劝着些。” 他也知道,李氏这么多年能平平稳稳,不出错不惹是生非,多亏顺安在其中周全。 看着顺安,又不由想起弘时,心中长叹一声,叹惋不已。 到顺安告辞而去,他还微有怅然,宋满低声道:“其实弘时不过是在功课上不大得力,也是年纪还小的缘故,等他再大两岁,知道尽心,自然就长进起来。” 雍亲王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再大几岁?再大几岁,他就要成亲了!诶,少不得,给他找一门好亲事,有清楚明白的媳妇,往后也能叫咱们省心一些。” 宋满笑了一下,不作发言,自然地提起给索绰罗家的插戴礼已经备完了,雍亲王点一点头,话题顺利转移。 他道:“弘昫的院子扩建刚刚动工,不过一二个月间,怎么也成了。一转眼,弘昫也是要成亲的人了。” 成了亲,离做玛法就不远了,王府要有第三代,从此开枝散叶,绵延不断。雍亲王越想,越觉舒心。 他对弘昫寄予众望,弘昫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雍亲王握紧宋满的手,笑吟吟道:“咱们只等着抱孙儿了,也不知再过多少年,才能甩脱俗事,含饴教孙。” 宋满也露出期盼之色,心中一笑而已。 到朝盈成婚的正日子,顾及太子党被清理,雍亲王看起来也并不安全,婚事办得并不算很热闹,很多家礼到了,人却未到。 如今京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足可看出康熙有多大的怒火,又下了多重的狠心。 雍亲王看起来镇定如常,只是身形有些消瘦,神情淡泊平静,俨然一副出尘之意。 八贝勒、九贝子等人倒都来了,一则,亲侄女成婚,外人如何想且不论,老爷子可还没厌了老四,他们这些叔伯不出席,回头老四杀个回马枪,这事儿一提起,那喜怒不定的老爷子不转头又得骂他们无情无义,不讲兄弟情义? 二则,也是想看雍亲王的热闹。 结果面对面一瞧,这位俨然是一副出世高人的样子,不由咂舌又震撼。 十四贝子被十四福晋拉着头一天就来帮着张罗,今日又早早来了,见雍亲王如此,心里有些担心,趁空走过去,低声道:“四哥?” 雍亲王转头看向他,云淡风轻,虚怀若谷。 十四贝子心里一哆嗦,拉着雍亲王道:“四哥,你可少参些禅吧。” 雍亲王对他一笑,十四贝子更害怕了,这还没出家,就慈悲为怀了? 他也说不明白这会是什么想法,要论野心,这几年看着太子起起落落,兄弟们彼此相争,他不是一点也没有。 那四哥也没有吗? 他猜不准,但四哥的手腕强硬,性格坚毅,如果有意图谋帝位,他们兄弟一定有针锋相对的一日,幸好四哥也能得罪人,看起来不太像要谋求大统的样子。 如果四哥能看淡权力之争,日后自然更能全力帮他,对他也算好事。 十四贝子心中两难,有所迟疑,最后还是担忧占据上风。 第570章 好儿子 如此关头顺安出嫁,李氏也满心担忧,怕兆佳家胆敢因此怠慢顺安,又怕顺安忧虑缠身,于身体无益。 顺安倒是很沉得住气,还宽慰李氏,兆佳家的态度也十分到位——先不说雍亲王还没被降罪,就算被降罪了,人家也是万岁爷亲儿子,他们是被拨给雍亲王的属人,只要雍亲王有起复之日,弄他们家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家也不算什么高门显户,还是别掺和人家天家父子之事了。 到顺安要出来叩别上轿时,宫中来人,是御前两位侍卫、内侍,并一位内务府大臣,奉康熙之命,赐给雍亲王府成婚郡君如意一对、锦缎十端、绣屏一座。 外院摆香案领旨谢恩,上下心皆为之一定,兆佳家来迎亲的人脸上更是乐开了花,十四贝子心里有点别扭,对八贝勒,他能两肋插刀同生共死,对四哥……心情总有些复杂。 十四福晋道:“心里分明为四哥松一口气,偏要绷着个脸,怪道你卖不着好儿。” 十四贝子瞪她,十四福晋也不怕,挺着大肚子:“这样的话,除了我,你看谁还敢和你说!讨巧的话谁不会说,你若不是我爷们儿,我要不是你福晋,好听的话我能给你说一箩筐!” 十四贝子绷着脸,扶她:“行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成天跟着四嫂,满嘴的嫂子好,怎么没和嫂子学到说话好听?” 十四福晋笑了:“嫂子对额娘、对我都柔声细气的,对四哥如何,我可不知道。” 十四贝子目光微动,十四福晋心里压着笑,转过去看顺安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又叫元晞:“这外头人乱,你快回里头去。” “我出来瞧瞧怎么了。”元晞道,“后头知道了,不知高兴得怎样呢。” 十四福晋笑着拍拍她,“快去吧。”元晞拉着她也回后头歇着,十四福晋有心帮忙,元晞道:“您到我们那边儿坐镇,我们更安心呢,额娘忙着,也顾不上我们,乐安和弘炅有些害怕,又找不着主心骨儿。” 十四福晋连忙过去瞧孩子们,众人又来送亲,一片贺喜声音。 弘昫率着兄弟几个准备送亲去,他着朝服,弘景等人也正装严整,雍亲王头一次嫁女儿,看着女婿进来磕头,宋满进去接顺安,心中感慨万分。 后边众女眷已经哭成一片,李氏自不必说,大张氏等人,纵不看李氏,也想顺安素日好处,心中也十分不舍。 乐安哭得最惨,十四福晋忙着哄她,那边弘炅被众人影响了也哭,还是大张氏擦擦眼泪把他拉过去才哄住。 宋满回到后头,看着这一片啼哭场,心中也有几分酸涩。 但她坚信顺安不管到哪都能把日子过好,哭也不必,顺安是要走向新生活,离开这个家,经营她自己的家。 一地眼泪里,怎么让孩子放心走向未来生活呢。 她按住李氏,只一句话:“你这样哭,叫顺安怎么办,叫她流着眼泪上轿吗?” 李氏深吸一口气,拿帕子用力来擦眼泪,其他人也渐渐止住哭声,元晞方挽着顺安的手出来。 李氏执着顺安的手,眼泪实在忍不住,顺安行了礼,仰脸望着李氏,道:“额娘不要伤心,女儿虽去了,还常有回来之日,您在家中,安心等候,您若伤心,女儿心更忙乱,不知如何安顿。” 李氏抽泣着点头,顺安看向宋满,宋满对她一笑。 顺安也一笑,她眼中隐有泪光,笑容却也真实,她向宋满郑重一礼,“宋额娘,女儿去了。” 宋满对她点点头:“放心大胆地走吧,碰到什么事都记着还有家里这些人。” 顺安听明白弦外之音,是让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管回来求助。 她不由一笑,又向宋满一礼,才在命妇大媒的搀扶下走出去。 顺安又与夫婿一同拜别了雍亲王,四福晋没有回府,宋满在雍亲王身侧落座,对这个配置,京师众人都已习惯,只是王府嫁女,嫡福晋竟然还没回来,令人有些惊讶。 “听说那位福晋在城外参禅呢。”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胆子很大,示意身边的人看雍亲王,“这夫妻俩虽然感情不怎样,这方面倒是很默契。” 八零八听到这句话,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在宋满脑袋里笑出来。 看着顺安上轿,雍亲王对宋满叹道:“今日才知道送女儿出嫁是何等心情。” 他一转头,看到眼眶有些红的元晞,心中更加伤感,宋满看他伤春悲秋起来,叹一口气,无奈地安慰这位文艺中年。 对于宫中为何突然赏赐,众人则都不解,只能归之于万岁爷还是惦记父子之情,并延伸到万岁爷对太子还是有所眷顾的。 倒是八贝勒立刻叫人去打听,消息回来,和九贝子笑:“人家是有儿子命啊。” 见他面有唏嘘之色,虽然含笑,心情也显然十分复杂,九贝子忙安慰他:“咱们弘旺也已启蒙,天资不弱于弘昫。” 这句话八贝勒都不敢听了,九贝子说完,自己也略觉心虚。 雍亲王也命人查探,才知道是宫中侍卫发生争端,惊动了康熙——这不算什么很震撼人的事,御前侍卫们来历复杂,很多是蒙古部落贵族子弟,和满洲高级世家子弟,一群心高气傲之辈,习惯又不大相同,彼此都看不上,训练散漫,时常发生争端。 康熙对满洲亲贵子弟一向颇为宽纵,待蒙古也以施恩为多,大大增加领侍卫内大臣们的工作量。 老大要抓素质,但不当坏人,他们在中间,当然只能受夹板气。 不过弘昫从小就展现出一些婆妈天赋,板着脸但爱管闲事,在尚书房的时候就爱调节矛盾,到乾清宫之后,更是家长里短一把抓,家里家外地劝,他又表现出并无刻意结交之心,康熙更为放心,渐渐也习惯有他。 今日侍卫们发生争端,康熙听到动静,皱眉要叫弘昫去劝,太监们忙禀报弘昫今日告假,前儿已回禀过了。 康熙正烦心,就问是什么事。 第571章 没有巧合 太监大约忖着康熙脸色,说:“世子爷对府上郡君婚事倒很上心,听说今日要送亲去,昨儿还听到世子爷和人商量,对郡君夫家应该怎么说话,如何敲打如何施恩。” 康熙听罢先是一笑,静了半刻,又问:“老四最近做什么呢?” “雍亲王近日在府内,亲自操办郡君婚事,偶尔出城参禅论经。”太监回道。 康熙轻嗤一声:“他倒乖觉。”但还是道:“派两个人出去,赏给他们家郡君一份礼吧。” 侍从们连忙答应着,见康熙没有亲自吩咐的意思,便出去忖度着安排。 幸好康熙也常赏赐宗女或者亲戚家女孩成婚之礼,不过依例办理,依亲王女的身份酌情添减而已,草拟完呈给康熙,康熙见不甚丰厚,但也不算简薄,便点了点头。 宋满听罢事情经过,便知必有这爷俩甚至德妃的手笔,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合,偏偏是今天侍卫们闹起来,偏偏是弘昫和人打听过怎么敲打姐夫家里。 雍亲王神情平常,看不出内情,她也权当不知,只笑道:“万岁爷还是疼您的,今儿宫里有赏送来,顺安脸上可有光了。” “万岁爷是重情的人。”雍亲王也笑了一下,那边诚亲王精神明显比早间好了不少,神清气爽地来找雍亲王喝酒,恒亲王等人也来祝贺,宋满回到后边,各府福晋们已经列席,年氏有孕,不能出来招待,李氏的身份不够格,幸有十四福晋带着元晞、乐安照应。 雍亲王和十四贝子兄弟感情回温还算是今年京师的热闹趣闻,十四福晋和宋满好更是人所周知的,年初康熙还对德妃道:“娶妻当娶贤,这话说得不错。” 德妃一直为兄弟俩的别扭头疼,闻言连连点头。 这会十四福晋帮忙照应,众人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有感慨,席上都是年纪不轻,再过几年,也要有儿媳妇的人了,家里儿子众多,见到这边情景,少不得也多打算一些。 席间有人问弘昫的婚事,笑着打趣宋满:“你那儿媳妇也快来了吧?日后这场面,也不愁没人用了。” 宋满笑道:“就定九月里,和两个孩子的八字都合,万岁爷圈的日子。” 五福晋撇了撇嘴,动作很轻,没人看到,众人顺口都夸起弘昫来,说万岁爷常夸他沉稳妥帖,孝顺赤诚等等,前途无量。 时至今日,席面上再不会出现挑剔宋满身份的人了,人家王府未来在握,肉眼可见的几十年间雍亲王府都是人家的天下,不打好关系倒要为难,真是脑子长反了。 五福晋悄悄拉了拉三福晋的衣袖:“四嫂今儿个不在,听着她们夸弘昫,倒叫我想起弘晖了。” “哪好说这话。”三福晋不露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袖抽出,略笑一下,五福晋自觉没趣儿,正身回坐。 三福晋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斗彩酒杯,无声轻叹。 不说十八年前,就是十年前,谁能想到今日宴席上,会是如此的风景。 顺安成婚,雍亲王府上下忙得人累马疲,当晚上就听说李氏屋里叫了郎中,宋满本来在房里翻书,闻言抬起头,雍亲王皱眉叫人去问问怎么了。 苏培盛去了一时,回来禀道:“说是有些胸口闷,郎中说,是忧思悲伤所致,开了安神汤服下。” 雍亲王叹息一声,摆摆手叫他退下,方对宋满道:“其实顺安出阁,我心里也舍不得,但生身母亲,心情总是又一样。” “顺安打小儿身子弱,李妹妹嘴里厉害,其实心里最疼她,又兼顺安她聪明,说是李妹妹的主心骨儿也不为过。” 雍亲王知道三姐儿之事,他一般对内宅的事情不太关心,但这段时间在家做宅男,不是在外书房就是在东院猫着,那些事情当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李家三姐儿在顺安处住了一个多月,姐妹二人同进同出,顺安如亲妹妹一般待她,教她出入进退,言谈举止,但有意并未带她接触自己的手帕交。 雍亲王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明白顺安的用意,李家的现实条件摆在那里,她和顺安所处的层级是天壤之别,顺安伸手拉她一把,能帮助她上一个台阶,这是一件好事,但如果顺安忽然把李家三姐儿拉到了她未来几乎无法触碰的高度,那这一场机缘,就算不上机缘,而很有可能成为孽缘了。 人心是最不该考验的东西,顺安选择保守战术,其实也是保护了李家三姐儿。 想到顺安小小年纪,就能想得如此周全,雍亲王心中颇有些感慨,又对宋满道:“顺安已经做到这一步,等李家女孩定亲时,你就再赏她一份儿添妆,也算结份善缘。” 宋满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三姐儿离府,顺安赠予头面一副、锦缎十匹、皮毛十张,并簪钗佩环等二十来件,明称是赠予三姐儿未来添妆之用,杜绝李家有人生出挪用之心。 有一份郡君赠予的嫁妆,表明三姐儿与郡君表姐妹情分不浅,自然也算是与雍亲王府渊源颇深,雍亲王再叫她出面赏给添妆,则做实了这渊源。 顺安的细腻聪慧,总使宋满生出感慨,有种当年花的心思未曾白费的感觉。 看着顺安走向不一样的人生,至少是往更好的方面发展的,总令她感到满足。 顺安婚事毕,弘昫自然回去上值,没过几日,康熙又召雍亲王到乾清宫下棋,之后是诚亲王,倒是东宫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这位皇帝的心思总是很难揣测,但他对太子的冷落,足以使许多人动心了。 京师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雍亲王府最大的正经事,却是弘昫的婚事。 弘昫的院落在五月初扩建完成,成为一处完整独立的三进院,前后花木山石点缀排布均系弘昫亲笔绘就。 建成之后,宋满亲自过去看,肯定了弘昫的审美水平,这小子还是有点水准在身上的。 弘景弘晟干脆请假一天,理由很官方,说是陪侍额娘参观,元晞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第572章 请求 对弘昫院子的修建,两个小的比弘昫自己都要上心,每天都来看——对哥哥的关心是一方面,弘昫院子扩建不能住人,弘昫轮着和他俩住,谁能接受自己和教导主任住在同一屋檐下。 反正弘景弘晟是受不了。 看他们俩的样子,是恨不得为了送走哥哥放鞭炮大庆一把。 宋满把小孩子们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但懒得理他们,反正这姐弟四个一环吃一环,早已形成自己的食物链,这两个小的就是被管得严严实实,没机会造反的那个。 弘昫时随驾往塞外避暑,宋满等人查看好院子的建设工程,弘景弘晟主动招揽任务,亲自动笔绘图,随信发给弘昫,宋满看他们热情的样子,有些想笑。 他们是有多怕弘昫回来之后还是和他们同住,近身看管? 弘时看起来也松了一口气,没办法,二哥在外头“流浪”,受苦的不仅是三哥四哥,连带着对他的关注也多了好多。 此次巡幸塞外,太子也被点随驾,自去岁太子党会饮案爆发之后,康熙一边对此事严查、着重处置,今春更是难得不留情面严惩老臣,一边却又把太子紧紧拴在身边,无论谒陵、避暑,都将太子带着。 早年间君慈子孝,皇父巡幸征战,太子监国的祥和场面,似乎早已随着时间的滚滚车轮烟消云散了。 至六月间,年氏身孕月份已高,她又身体纤弱,孕期忧思甚重,太医私下禀明雍亲王,恐有早产风险。 雍亲王工作外包,宋满只得仔细安排好稳婆、乳母,并将望梅轩上下服侍人等严查,正逢一位精于孕产与小儿科的女医入京,宋满立刻命人以重金请入府内,陪伴照顾年氏。 年夫人常来陪伴年氏,听闻此事,忙又命人取重金相赠,并与年氏道:“你们府中有宋福晋,真是你的福气。” 至于心中宋氏福晋是否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嫌疑的忧思,此刻却不宜说出,以免年氏不安。 其实料想也不可能,人家膝下有世子,还有两个健康儿子,霜言纵使诞下一个小阿哥,又能妨碍到哪个? 只是为人母的,不得不为女儿多打算一些。 她心中忖度着,年氏道:“可惜福晋马上要随王爷往塞外请安,我心里才七上八下的。” 她的心里话不能和母亲说,她即将临盆,王爷离京,她心中并无不舍,甚至有一点松一口气,倒是宋福晋离京,叫她有些像失了倚靠一般。 年夫人一惊:“不是说世子九月就要成亲了?都这个时候,王爷福晋不留在京中筹备婚事?” “婚事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年氏道,“况且也是万岁爷的意思,叫王爷去塞外请安,王爷去了,福晋如何能不去?说是约莫八月赶回来。” 年夫人只有点头,又安慰年氏:“你放心,稍后我去福晋处请恩,你这边发动了就使人去家里,我立刻过来,陪你生产后再离开。” 年氏闻言,心中有底一些,亲自送她出门。 年夫人果然来宋满处请求,今日独有她过府探亲,并非阖府女眷亲属都来探亲,宋满懒得见,既是她独来,自然早至东院请过安才到年氏处。 她去而复返,春柳便知有事,款待她饮茶稍候,一边通报与宋满。 宋满正交代蕙兰她离京之后府中事宜,闻言点头叫传,年夫人入内,提出请求。 宋满听闻不过是想陪女儿生产之事,点点头,正好蕙兰在侧,她便吩咐:“倒时不必侧福晋那边的人手折腾,侧福晋一发作,你们立刻套车去请年夫人。” “是。”蕙兰应下,年夫人千恩万谢地,见宋满处有事,她便没多叨扰,告辞而去。 年夫人离开,宋满看了蕙兰一眼,蕙兰会意,道:“奴才会亲自跟着年夫人,您请放心。” 宋满点点头。 内院当家人不在,不许命妇、亲眷入内走动,就是怕内外勾结生乱,年氏有孕,府内没有当家人,娘家母亲想要来照顾很合情理,但也不能不防。 她笑赞蕙兰道:“你历练数年,行事愈发妥帖,很有庄嬷嬷的风范。” 蕙兰笑道:“有姑母二三分,能得主子一句称赞,奴才此生也圆满了。” 宋满感慨:“这一转眼,蕙兰都油嘴滑舌起来,我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 蕙兰忙道:“主子这样说话,奴才可不依,奴才所言全出真心且不说,就是福晋您的身子、模样儿,说您是要做婆婆的人,谁敢信呢?” 宋满无奈:“说你油嘴滑舌你还不肯应。你不是等你们说这些话。等你们世子福晋过来,渐渐历练着,将家事上手,我也可以轻松一些,届时,你得多辅佐着她,不能让她年轻受了咱们府里那些老人的欺负。” “是。”蕙兰立刻会意,忙答应着,蕙兰儿女也将近婚龄,谈及儿女婚姻之事,都很有一些感慨。 京中诸事安排妥当,宋满便收拾起去塞外的行李,春柳、冬雪已经有了一次经验,做起事情心里更有底,并不慌乱。 离京之前,顺安回家省亲探望,也是为了送行,她成婚几个月,在夫家倒是万事顺心,虽然乍换环境有些不适应,但兆佳家上下将她视为雍亲王代言人,对她处处恭谨周全。 饮食供奉,兆佳家能拿出的虽然不比王府,也务求处处使顺安顺心,顺安自有嫁妆,开销不愁,额驸目前看来还是很老实稳妥的,又能时常回家探望,生活也很顺心。 不舍固然有之,她生来聪敏,比同龄人都更懂事一些,于分离聚合等事,早有准备,也能够适应。 她成婚之后,每次回家,李氏都恨不得拉着她把兆佳家上上下下通问一遍,几次之后,见连顺安身边的人也都说郡君生活处处顺意,才稍微放松一些,但犹未能完全心安。 回家来送别,顺安对塞外的局势并不看好,因去年发生的许多事,警惕更重,拉着元晞的手,满怀担忧地叮嘱。 元晞拍她的手,笑道:“你且放心。” 宋满在外间听着她们说话,一边看向窗外。 第573章 母女平安 离京的路上还是车马奔波,一般这种时候,宋满才会格外想家。 弘景弘晟到哪都欢快,已经习惯了长途旅程,兄弟俩今年做足了准备,竟然在包袱里塞了一大副牌九,还有围棋、签筒等物,一路畅玩,还把元晞也拉下水,雍亲王看出他们俩的小心思,气得想笑。 “难得不必上学,叫他们几个玩吧。”宋满晃晃手里的团扇,这个世界,关内还是很炎热的,等到了塞外,倒是会凉爽一些,再往围场上去,就要换毛衣裳了。 雍亲王知道她不爱坐车,但心中也不情愿和她分开,让她留在京师,拉拉她的手,说:“今年若是事情少些,倒可以畅快地骑马了。” 宋满一笑,几个孩子又来讨情,说想骑马去,雍亲王思忖一下,叫侍卫陪伴保护,倒是允了。 其实三个孩子的马术都不错,元晞自不必提,弘景弘晟打小猴儿一样的上蹿下跳,于骑射上用心甚多,雍亲王有些也感慨,或许真是生儿肖母,琅因所出的四个孩子的天资就没有差的。 弘景弘晟顿时欢呼起来,宋满算着路程,看他们欢喜的模样,也笑了一下。 雍亲王没有骑马,他有些畏热,和宋满同乘一驾马车,车内有冰盆,宋满慢慢摇着团扇,他嫌风小,自己拿起折扇来摇。 他摇扇子用的力气比宋满大,宋满便自然地放下团扇,坐在他边上蹭风,雍亲王有点想笑,但还是更加加大了力气。 “京里也不知怎样了。”宋满道,年氏即将临盆,兆佳家的老太太则似乎有些不好,她仍是将佟嬷嬷和云柳留在府中,倒是足以应对、应酬这些事。 雍亲王拍拍她的手:“都出来了,便别操心那些事,好好散散心。” 宋满含笑点头。 亲,我确实不咋想管人家生孩子的事儿呢!但现在不关心,回头不知道是谁要挑刺儿。 她这一次跟着雍亲王出门,倒是没有一点不情愿,年氏生产,结果若不好,她留在京中,就是第一责任人。 反而她不在,诸事都已安排妥帖,还有能做主的庄嬷嬷和雍亲王留下的话,年氏的安危不会因她不在,无人做主而受到影响,她也不会因为留在京中而倒霉。 皆大欢喜。 对于年氏,她也确实有些不放心,这一胎和懋嫔的记忆并不相符,她安排好了医生、稳婆,以及照顾出生的小孩子的所有人手,保证外部条件不会有漏洞。 希望一切平安。 路程行驶到一半,终于得到京中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恭喜王爷,恭喜福晋,京中快马报信,年侧福晋诞下一位小格格,母女均安。” 雍亲王闻言,微松一口气,他留给京中的指令是保年氏,但孩子平安落地,且是一位小格格,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展开书信,庄嬷嬷的信写得具体一些,年氏孕期思虑过重,生产过程不算平稳,幸好请入府中的女医医术精湛,力挽狂澜,才保得母女平安。 受母体孕期并不平稳的影响,小格格先天稍弱,因那位女医也擅小儿科,庄嬷嬷百般款留,请她留下再照顾小格格一段时日。 年家对雍亲王府对年氏孕期的安排千恩万谢,年遐龄亲笔来信,报喜又感谢。 若没有特意请那位女医过府,年氏生产未必能母女平安。 雍亲王紧紧一握宋满的手:“多亏了你。” 宋满向他一笑,雍亲王道:“生了个女儿也极好,年氏于诗书上极精,教养女孩儿想必不差。如今几个女孩儿里最年幼的乐安也日益见长,再有一小女儿在咱们膝下,也可以聊解烦闷。” 他是从头到脚都舒畅了,到行宫处,又向康熙、德妃报喜。 德妃听说生了个小格格,是最高兴的,算着日子,京里也快办满月酒了,便交代梅姑:“传讯回京中,赏给小格格一顶金项圈,一把长命锁。” “媳妇代小格格谢额娘赏赐。”宋满笑着欠身,德妃喝了口茶,左右四下无人,她说话也随意,感慨:“你是有命数的。” 年氏生产艰难,身体亏虚,谁知道还能不能有下一胎?老四这些年宠幸的女人也不多,年氏只得一女,于宋满最有利。 她又问:“元晞的婚事,老四着意哪年办?我可听说,那边郡主府都选好位置,房屋也修葺好了;宫里头各样嫁妆也齐备了,你们府里的嫁妆自不必说,都预备多少年了。” 德妃虽也不舍,还是道:“再疼孩子,没有硬耽误孩子终身大事的。瓜尔佳家如今瞧着倒是还老实,再拖两年,年轻小孩儿没有定数,可不一定了,到时候还是难为元晞。” “我们爷说,再留元晞一年。”宋满道:“今年府里赶着办顺安和弘昫的婚事,也实在忙得很,元晞的事儿明年再开始筹备,到九十月份,天气凉爽了,倒是成婚的好时候。” 德妃点了点头,又道:“郡主府那边你们要用心,内务府的人就是懒驴,鞭子不催不动弹,他们弄王府不敢不用心,郡主府可不一定。” “王爷也这么说。”宋满道,“图纸王爷张张都要亲自看过,也常叫弘昫亲自去那边瞧。” 德妃这才放心,二人又说一会话,元晞从外头回来,德妃问:“太后娘娘召你过去做什么?” “端敏长公主来请安,问咱们家来了几个女孩儿,想见一见。”元晞笑道,“孙女儿过去,回了乐安没来,端敏长公主拉着我说了好一会话,还有太子妃伯母也在,坐了好一会。” 德妃目光微变,低声提醒她:“这阵子你避着些东宫。” 元晞微惊,又似乎在预料之中,目光沉肃地微微点头。 德妃方叹一声:“太子近来,也不如从前了。” 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太子妃急切地奔走服侍于太后宫中,可圣心又岂是太后能够左右的。 当日废太子、复立太子,皇上都说“已禀报皇太后”“奉皇太后之命”,其实人人都知道,太子是废是立,不过全凭帝心而已。 第574章 高抬贵手 德妃久侍圣驾,自然有所预感,再有的,大概就是太子本人了。 元晞明白个中轻重,将德妃的吩咐记下,只是想起上一次太子复立之后,见到东宫三格格时,她消瘦了一圈儿,忽然听到声响就显得有些惊慌,俨然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情难免沉重起来。 从德妃殿中出来,回到自己的住所,宋满摸摸她的头,她并未言语,只贴着宋满,宋满便知道,元晞此刻所想的,只怕是不宜对她说的。 宋满遂道:“你且回去歇着吧,或者去骑马,如何?” 元晞看出宋满的担忧,振作起来,点一点头。 宋满吩咐春柳:“安排好侍卫跟着郡主。” 元晞倒是没有乱逛,出门想了想,叫人去问弘昫在做什么,听闻康熙组织御前众人在比拼射艺,饶有兴致地去看了一会儿,围观群众甚多,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并不惹人注目。 弘昫在其中无疑十分亮眼,年轻挺拔,面容俊俏,箭囊射空驭马归来,靶心上插着一簇箭,一囊箭根根正中靶心。 他神情还是古板沉稳,但眼里带一点笑,康熙笑着指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御前众人都笑起来,应该是在打趣弘昫。 弘皙站在一旁,从容轻快,也笑着打趣,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东宫所面对的危局。 在不知不觉间,这些堂兄弟们都在飞快地成长着。 元晞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也笑了一下,悄然转身离去。 人群中的一个人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抿紧唇,下定决心般地拉过身边人,叮嘱几句,然后悄悄追了上去。 留下身边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康熙瞥到这边,道:“策妄多尔济,你看什么呢?——额尔德木哪里去了?” “他说身上的衣服脏了,在御前有不敬之嫌,要去换一件。”端敏公主的小儿子策妄多尔济连忙上前回话。 康熙看着他满脸的茫然,轻笑一声,这些蒙古少年子弟中,少有精通汉学,深知礼节的。 这叔侄两个,就是两种代表。 “他忒多礼了。”不过从他神情不难看出满意。 他叫策妄多尔济上前,也射几箭,起风了,康熙皱一皱眉,弘皙上前请道:“请汗玛法移驾殿中观看吧。” 康熙摇摇头,太监捧来大氅交给弘昫,由他服侍康熙披上,弘皙稍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必须保持表面的平静。 直到弘昫不着痕迹地递来一个关心的目光,才微微垂眼摇头示意。 康熙高坐上方,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他现在究竟想痴聋还是想耳聪目明,谁也说不好。 皇子们日子不好过,对御前的皇孙们,他倒是宽和一些,但前提是得是有本事的。 没本事的在御前混,就只能得到嫌弃。 他披上大氅,太监们又忙奉茶,给他换新脚炉手炉,动作流畅迅速,不过瞬息之间。 康熙捧着茶,笑对弘昫道:“看看你这小妹夫本事如何。” 弘昫恭谨地点头,那边元晞已经走出很远去。 元晞倒没什么目的地,她走到一处景致不错的地方停下,看向身后的人,“这位公子何故一直跟着我?” “我见郡主神情似有些落寞,怕郡主离开后有事又无人吩咐,故斗胆前来一问。”额尔德木自我介绍道,“我是达尔汗亲王长子,端敏长公主正是我的祖母。” 元晞笑了一声:“我当然记得你。”她看了看额尔德木,“你回去吧,我并无什么事,只是随意逛逛,也带了不少人。”这位世子看起来好像有点冷似的。 倒是起风了,但达尔罕王府的世子,骑射过人,身体不至于很虚吧? 元晞想不明白。 她示意左右,侍从环绕,当然不是会出事的样子。 额尔德木完全不知自己当下在郡主心中是何形象,迟疑一下,他想了想,道:“郡主是心情不好吗?” 元晞面容稍微冷下来,“世子,您逾矩了。” “抱歉。”额尔德木忙道,“我只是……我只是见郡主似有些落寞之色,心中不安。论骑射之能与勇毅果决,郡主远在我等须眉之上,此乃剖心之言,绝无作伪。” 他来的路上心里想了许多话,真面对元晞说出时,却又说不明白,他心里气自己笨嘴拙舌,又怕流露于外失礼,端正执礼,保持名门公子的姿态。 元晞认真地看了他一会,正色道:“多谢世子赞赏,我不过虚长几岁,以这几年光阴训练,才占了些便宜,不敢当世子如此夸奖。” 继续谦虚下去,她觉得不太有意思了,又流露出送客之意,其实她原本待外男是没有这么客气的,但达尔罕王府是乐安未来的夫家,按辈分算,过些年这额尔德木也算她的侄子,她秉持一些包容的态度。 至于额尔德木为什么追上来,有些话很不必说透,她只笑道:“世子青年才俊,当知天地辽阔,天下才子佳人如过江之鲫,何必执着一隅。” 额尔德木有些无措,却又很快宁静下来,元晞直接说破,他好似被拒绝,却反而更添一种勇气。 他郑重道:“纵见天地辽阔,在下也只随本心而动,并非井底之蛙,执着一隅。郡主只当见到一段过路风景,不必留意。” 元晞沉吟一会儿,轻轻点点头:“恕我失礼了。” 额尔德木躬身执礼:“多谢郡主。” “我们这些人,看似享用了数不尽的富贵荣华,其实都不过是攀附于巨木的菟丝子。”回到自己殿中,元晞对梁嬷嬷感慨,“我最近真是应该少见些人,怕红着眼见到人,把人吓到。” 梁嬷嬷有些心疼地拍一拍她的肩,元晞反倒无所谓地笑了。 至于到围场中,雍亲王并未随驾,弘昫也被留下,一家人准备收拾东西返程了,回到京中,就将迎来弘昫的婚事。 德妃已预先将礼物赐下,千叮咛万嘱咐,叮嘱完弘昫嘱咐宋满,很放心不下。 辞别德妃之后,送走去围场的队伍,雍亲王才吐出一口气,迎着塞外秋风,对宋满道:“咱们立刻返京。” 是非之地,不可再留。 感谢老爷子,高抬贵手,他也算是享了儿子福了。 第575章 秋茶如旧 雍亲王一路回京,马不停蹄,看起来很像一只要被火烧尾巴的猫。 这样想很不道德,但心里不骂骂领导,打工人还有什么快乐? 这只属于偶尔的消遣,宋满真正关心的还是女儿的心理健康,但元晞的自我调节能力是真的超强,回京的路上,她已经恢复如常,至少雍亲王看不出什么异样。 宋满为女儿的成长速度惊叹的同时,又怕她全憋在自己心里,憋出什么问题。 元晞看出宋满的担忧,趁雍亲王不在来蹭车撒娇。 出京的时候天气尚且炎热,这一来一去,折腾回京的时候,路上已有寒意,听说围场那边雨雪交加,许多人叫苦不迭。 元晞穿着一件银鼠里子的朱红缎面苏绣白玉兰瓶花氅衣,短短的绒毛簇着领口,笑眯眯地凑到宋满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 宋满揉揉她的头,把剥好的栗子给她吃,“倒是额娘庸人自扰了。” 元晞嘿嘿一笑,一边吃栗子一边喝茶,嘀咕:“我就知道春柳姑姑偏心,好东西都藏在额娘车里了。” “没短了你的嘴!”宋满捏她的嘴巴,然后自然地拿手帕来擦。 虽然是自己的孩子,很爱,总想搂着亲一亲捏一捏,但也是有一点嫌弃的。 元晞噘嘴,宋满静静地看着她,不由也笑了。 元晞叹道:“额娘,您这样显得我很幼稚啊。” 宋满道:“难道不幼稚吗?” “我这是彩衣娱亲!”元晞神气地挑眉,宋满望着她,仍然只笑而已。 元晞顿了一下,才叹一口气:“好吧,我前一阵是有点不开心。” 她道:“小时候不觉有什么,渐渐长大了,他们都有了更广阔的天地,而我们举目四顾,也只有这四方天而已。虽然早看清楚的,有时还是会为之不平。” 所以她和梁嬷嬷说,怕出去的时候红眼睛把人吓到,那天看到那个额尔德木,她是真有些眼红! “不过从行宫出来,我便想通了。”元晞抓住宋满的手,十指相扣,晃一晃,有些满足,“在心中不平多少,都不如往前走一步。哪怕前程有限,至少我能做一点属于自己的事,那不也是极好的吗?水滴石穿,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宋满点点头,看着元晞,从八零八的反馈来说,广结善缘、开道路,元晞已经有了些成熟的模样。 不用宋满鼓励,元晞贴着她:“额娘抱抱我就好。” 回到京中,已是秋日气候,不过比塞外总是温暖一些,宋满脱了厚衣裳,颇觉轻快。 “兆佳家的老太太于上月廿八没了,丧事业已办完,奴才斗胆备礼送去,这是单子。”庄嬷嬷将帖子奉上。 宋满对她办事一向放心,打开一看,果然妥帖,便点点头,赞道:“若非有嬷嬷在京中坐镇,我岂敢安心离京?” 庄嬷嬷微微一笑,宋满又问:“郡君怎么样了?” “如今在家守丧,因经这场丧事,颇费一些精力,如今正卧病在床。奴才斗胆,用咱们府的帖子请了太医给郡君瞧,也说须得静养一阵,不过倒无大碍。” 庄嬷嬷又道:“兆佳家的人待咱们郡君极尽礼节,处处周到,奴才去探望,他们家太太、奶奶们也都友善客气。他们家老太太临终留下话叫出了热孝就分家,日后人口更清简,更不怕郡君委屈了。” 元晞低声道:“额娘,我能去瞧瞧顺安吗?” 她不大放心,宋满想了想,“他们家丧事既然办完了,你去倒也不会添麻烦,但人家在孝中,你还是低调些,先传话去,叮嘱免去礼节,过去先说些场面话。” 元晞自然明白,一一答应下,见宋满点了头,蕙兰忙去安排。 宋满这边,则忙着和索绰罗家的人接触,弘昫和朝盈的婚事就在近前,许多细微之处还是需要两边通气调整。 世子娶妻,王府的宴会更为盛大,宴客甚广,宋满把元晞、乐安都扣在东院帮忙,才免于成为琐事的奴隶。 大张氏乐于见乐安在东院帮忙,后勤保障做好不说,还时时鼓励督促,宋满哪怕原本没什么道德底线,看着小童工兢兢业业、毫无懈怠,也有一点心虚了。 “好孩子,歇歇吧。”宾客座位又核对了一遍,乐安正要翻菜蔬账目,宋满对乐安道,“宋额娘叫你来,不过想叫你学学这些事情怎么办,从细微处长些经验,往后自己当了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可不是叫你来出苦力的。” 秋然等人奉上茶点来,宋满叫元晞:“今早好像听说园子里的桂花开了,你们俩去园子里逛逛吧。前儿回来,不是说顺安还咳嗽着,府里的膏方今年仍熬着,过几日,你们带着再去瞧瞧顺安吧。” 乐安略一迟疑,元晞已经痛快地答应下,笑眯眯拉着她起身,道:“好妹妹,你就算真信了大张额娘那一套,那吃苦干活的日子也都在后头呢,现在有福,咱们就得享!” 她就在宋满跟前说这番话,乐安有点忍不住笑,宋满摆摆手,叫:“去去去!” 元晞笑嘻嘻地冲她作揖,宋满扶额叹气:“瞧这油滑样子,不必摸都知道滑手!” 春柳等人都笑,道:“咱们郡主是聪明呢,看得也清楚,往后自己当了家,干活的日子可不多着?” 元晞得意地冲乐安眨眨眼,乐安看向宋满,宋满道:“去吧,今儿就这些事是你们能办的,剩下的也用不上你们,只管玩去吧。想给我干活,明儿个一早再来!叫你干了这么多活,总得管个早饭吧?” 乐安也笑嘻嘻地行礼,姐妹俩携手去了,没有顺安在,她们俩的画风有点太如出一辙了。 她们出门了,宋满还忍不住笑,春柳给她斟茶来,“今年的秋茶倒是也很香。” 雍亲王看起来不声不响,倒是也已有了自己的根基。 至少王府的许多供奉目前并不只依托于内务府,自然也不受制于内务府,不会因东宫动荡,雍亲王疑似带着太子党的戳而受到影响。 宋满呷了口茶,满意一笑。 第576章 无欲则刚 除了元晞和乐安这两头核动力驴,宋满也还有其他帮手。 不过这个帮手,她用起来是真有些心虚了。 “你的身子尚未痊愈,好生休养调理才是要紧事。”宋满道,“我知道你有心帮我,有这个心意就足够了,日后天长日久,还愁没有帮忙的机会吗?如今这婚事要紧,你的身子也要紧啊,还是先好生休息吧。” 年氏产后亏虚颇重,虽然已休养了一个多月,人还是显得憔悴,宋满怕真用了人倒在她屋里。 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女人的产后病是真能拖死人的,所以宋满绝不敢用。 年氏本带着报还之心来的,听了这番话,见宋满神情真诚,心中亦有所动容,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宋满温声道:“去吧,想要帮我,往后有得是机会呢。你先把你们娘俩的身子顾好了是正经。” 年氏向她深深一礼,“是,福晋。” 宋满叫人送她出去,佟嬷嬷低声道:“年侧福晋是钻了牛角尖了。” “早钻进去了,但她比李氏多一桩好处。”宋满道,不必细说,佟嬷嬷点一点头,出身好,心里总是有点倚靠,比一无所有的人更容易看开一些。 宋满道:“现在有孩子,她娘也时常能来陪她,看着孩子渐渐长大,她迟早也会想开的。” 其实内宅里这些事情,想开与想不开,只是一步之遥,想开之中,也有无数条路。 年氏能做到看开,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年氏对她的感激不能作假,在不构成敌对关系和利益威胁的前提下,她希望人人都好,世界太平。 晚间雍亲王回来,说起四福晋,“顺安成婚,她没回来也就罢了,弘昫成婚,她不回来似乎有些不好看。” 宋满笑了,她没说话,笑眼看着雍亲王,雍亲王道:“放心,自然不用你去劝。” 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宋满挑了挑眉,给他倒一碗茶:“马到成功。” 雍亲王端起茶呷一口,轻笑一声,放下茶碗,才柔声道:“此生有琅因你,我何其有幸啊。” 若是一般心胸狭窄,爱耍小性的妇人,他又岂会与她商量接四福晋回府参加婚宴的事。 雍亲王如此想着,心绪更加澎湃,宋满抱着一点微妙的等着看好戏的心理,配合地对他一笑。 事情的结果,果然不出乎宋满的意料。 “王爷叫我回府,是让我看宋氏所出的世子声势浩大的迎娶他的世子福晋,看着一家人欢欢喜喜,我也得坐在高堂上,和宋氏肩并着肩,满面带笑,做您的世子的慈母,听人贺世子大喜?” 四福晋四平八稳地坐在榻上,神情平淡:“就是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回给王爷。” 张进给自己抹了一把冷汗,还欲再劝,四福晋摆手道:“就请王爷权当没有我这个人吧,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顺安的婚事也办得很好,如今世子成婚,我再回去,日后再有孩子成婚,我回不回去?那府里再有大事,我要不要管?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这个头。我会给宋氏备一份重礼,足够王爷脸面上过得去了,也请王爷勿要再强求。” 张进带着一身冷汗和绝望的心离开了。 竹嬷嬷道:“您何必和王爷这样拧着来。” “他要我老老实实的,我还不够顺着他吗?”四福晋轻嗤了一声。 她慢慢拈香,重新拜下:“我也是实话,与其回去看着世子大婚,心绪跌宕,不如不去。明知回去了就是又往地狱拐两步,何必去考验我的修行。” 竹嬷嬷垂手无言,黄鹂想要叹气,又想,福晋这样也好。 至少比从前多一点活人气儿。 至于王爷那边……这么多年都这样了,王爷还需要一个活着的嫡福晋,两边也算达到了平衡,再得罪,还能有什么呢。 黄鹂笑了一下,虽然其实不太能笑出来。 四福晋进香毕,叫来年长的两个小尼姑,考校她们的功课,神情冲淡平静,黄鹂望着她如此模样,心里那点不安也放下了。 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 宋满果然看到雍亲王吃瘪。 他那天在宋满这说得信誓旦旦,结果被顶得狗血淋头,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身火气冲天。 但四福晋现在无欲则刚,连乌拉那拉家都不在乎了,他也不能对四福晋下狠手,所以竟然真只有憋气一条路走。 憋气的男人最不能招惹,宋满安排好府内诸事,溜溜达达探望十四福晋去了,他们家今年出生的小格格夏日生了病,所以十四福晋没有随行去塞外。 多一个小孩子,十四福晋也被绊住了,见宋满到来,十分欢喜,连声道:“嫂子有空,也常来我这瞧瞧我,不然我自个在家,真怪没趣儿的。” 她们府里虽有几个姬妾,桀骜的她不爱搭理,柔顺老实的,她倒是宽和以待,但是也没什么谈天说地的兴致。 宋满抱抱小格格,掂了掂:“好像比上回来的时候重一些了。” “是吧?”十四福晋眼睛微亮,笑道,“夏日里害那场病,瘦了好些,如今天儿凉了,倒是爱长肉了。” 又问弘昫的婚事准备得如何:“过几日我便过去,这娶媳妇不比顺安出嫁,你们府上要忙的事情更多,我打小跟着额娘,也是见过的,虽没亲自办过,给嫂子跑跑腿也成。” 说话间,下人来回话,十四福晋微微蹙了一下眉,复道:“孩子病了快请太医,十四爷又不在家,掉眼泪有什么用?” 下人领命而去,宋满知道,这次十四贝子随驾离京,十四福晋因故未能前往,却把立刻想要跟上的舒舒觉罗氏扣下的,塞了另外一个恭顺老实的格格随行。 如今说是孩子病了,无非是舒舒觉罗氏那边。 她道:“小孩子生病多是急病,太医院有几位太医小儿科看得好,我把单子列给你;京中也有几家擅治小儿的医者,都写给你,回头多请些医生来看才好。” 十四福晋微怔之后,明白过来,笑着点点头:“谢嫂子提点,我明白了。” 第577章 庄嬷嬷 十四贝子府给孩子治病的行动轰轰烈烈的,足够把十四福晋洗得干干净净,不管孩子的病究竟是轻是重,都不会给十四福晋留下被人口舌指摘的把柄。 雍亲王府里,婚事的筹备到了最后阶段,时下成婚,普通人家尚且礼俗复杂,何况是皇家。 有些环节宋满尤其接受不了。 时下满人成婚有坐帐的习俗,也称坐财。 满人迎亲是夜里开始,前半夜开始接亲,拜天地、跳神……种种仪式一般在凌晨完成。 仪式进行完之后,天还漆黑,新娘就要在新房炕上坐着,盘腿正坐,不吃不动不言语,直到天亮,多者坐到第二日天亮。 大婚那日为减少麻烦,新娘本就饮食不进,再熬这一遭,有个身体弱的只怕就要倒下了。 美其名曰磨新娘性。 顺安成婚的时候,兆佳家当然不敢弄这一套,这边举行完仪式,赶紧就在雍亲王府派来的嬷嬷的监视下对郡君展示友好,这一次是弘昫娶亲,王府里却有人提起这一说来。 宋满听完浑身犯膈应,立刻道:“宫里头成过那么多回亲,也没见过这一遭,咱们的规矩倒比宫里还大了?” 庄嬷嬷道:“这些个规矩,都是琢磨得越来越磨人,奴才想着您也不能同意,只是底下都说着这个,不能不来讨您的示下。” “别弄那些折磨人的东西,是娶媳妇又不是寻仇。”宋满道,幸而如今还算是清朝初期,许多规矩还没有形成所谓体统,各家王府的规矩不同,雍亲王府又是头一代,她这么吩咐,既算数,也不会因为不随大流而惹眼。 庄嬷嬷笑着点头答应下,又道:“依着世子福晋身量做的新衣得了,四季衣裳一共二十四身,已经送到世子院中,交由嬷嬷们收好。索绰罗家也将世子福晋陪嫁人口名册送来,请您过目。” 宋满拿过来,庄嬷嬷道:“陪房女子四个,均是世子福晋自幼的丫头;人口亦是四家,一家是世子福晋额娘陪房家人,一家是索绰罗家的老家生子,两家是世子福晋乳母家。” 这些陪嫁班底会陪伴朝盈在雍亲王府“创业”,又不知有多少能陪着朝盈走进紫禁城。 宋满想起她刚接手雍亲王府的时候,心中生出许多感慨,然后马上打住——人老了才会回忆往昔,她现在还一拳能打倒那个老爱家老四(虽然没实践过),正是年富力强,不到感慨往事的时候。 庄嬷嬷道:“这些人奴才也都查过,俱都家底清白,过来之后如何安置,还得看您的意思,奴才这边是否要提早准备?” “等一等吧。”宋满道,“既是朝盈的人,就随她安排,先在后街给她这些陪嫁收拾出房屋来,尽量给他们安排在一起,离着蕙兰近些。” 这样既给他们提供了便利,也不用怕有人怀揣异心,或者外人利用他们搞事。 庄嬷嬷听她叫着“朝盈”,心里便有数了,笑道:“世子福晋赶上您这样的婆婆,真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望着宋满,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低声道:“主子。” 宋满看向她,其实心中对庄嬷嬷要说什么也有所预料了。 她当家这么多年,庄嬷嬷是头一次这样叫她。 “人到暮年,还能碰到您,叫奴才安安稳稳地做了这么多年,也是奴才的福气。”庄嬷嬷诚挚地道。 宋满亦道:“碰到嬷嬷也是我的福气,这么多年,若没有嬷嬷,我不知得多费多少心力,遇到多少麻烦。” 说完,她就笑了:“再说下去,倒像彼此客套了。嬷嬷,我知道你的意思。” 庄嬷嬷毕竟年迈,其实早两年,她就在打算卸下王府内的差事,回家安享晚年。 她不似佟嬷嬷、竹嬷嬷等人,她是雍亲王的乳母,就代表她有孩子的。 她女儿、女婿都没在王府内担任职务,而是管着京郊的一处庄田,不在京中,做事自由一些,是雍亲王直接安排,照顾奶姐姐的差事。 她离开王府,就要去与女儿女婿同住了。 如今朝盈即将过门,她也该对宋满提起此事。 庄嬷嬷听她如此说,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稍有失落。 宋满道:“但嬷嬷就忍心这样抛下我?蕙兰得力,毕竟不如嬷嬷老练,这么多年我都省心惯了,早被嬷嬷惯坏了。” 给她添茶的佟嬷嬷闻言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扬嘴角,眼中带笑看向庄嬷嬷,果然,这打年轻开始的刺头浑身的毛都被捋顺了,迸发出一种能再干十年的精气神。 转瞬又流露出落寞。 她真的老了,心中还有斗志,身体也支撑不住了,内院大管事工作复杂,耗力耗神,竭尽全力,才不至于有所疏忽。 到明年,又不知是怎样了,不如趁着年轻女主子过门,她体体面面地退下来,在主子们心里留个好儿。 宋满的不舍令庄嬷嬷老怀安慰,柔声道:“奴才辞去,不为别的,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若是稍能坚持,如何不想再为福晋效力呢。” 宋满又关心她离府之后准备如何,庄嬷嬷笑着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宋满道:“王爷回来,听说嬷嬷要走,只怕还要责我不能留下嬷嬷。” 庄嬷嬷笑着摇头:“王爷怎会呢。” 宋满真挚地道:“这么多年,是我们拖累了嬷嬷,叫您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留在府里处处替我们操心。” 庄嬷嬷是听惯了客套话的人,听她如此说,仍觉窝心,有些酸酸涩涩的,一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可信度也是不一样的。 这番话从宋满口中说出,就是无比的可信、真诚。 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情绪烘托到位,宋满快把庄嬷嬷的老底都套出来了,感觉自己下一秒很应该掏出面粉药丸子推销。 最后还是说定了,等朝盈过门适应了,忙完今年年底的种种事宜,再叫蕙兰接过庄嬷嬷的差事,庄嬷嬷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女儿家过年。 年后一应交际事务虽忙,有年底办年事那一阵过渡,朝盈、蕙兰也都不至于手足无措。 第578章 儿女之乐 议定此事,佟嬷嬷亲自送庄嬷嬷出去,老姐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佟嬷嬷是要留在宋满身边养老的,那边寿嬷嬷、竹嬷嬷也都差不多,只有庄嬷嬷预备出去了。 “往后再得闲,想出去逛逛,就找我去吧。”庄嬷嬷道。 佟嬷嬷不舍,到这个年纪,同在一处还没什么感觉,庄嬷嬷要离开王府,就觉得见一面少一面了。 庄嬷嬷道:“别伤心,你是有福气,直接跟了这位主子,我啊,这也实在是折腾得累了,这些年跟着这位主子,算是过了几年好日子,你就别叫我再留下羡慕你了。” 佟嬷嬷白她,二人到下午里吃茶说话,半日才分开。 宋满正拾掇屋里的菊花,今年王府的花房培育出一种菊花,花开茂密,一团团有小孩拳头大,花瓣舒展,摆在窗台上,日头好的时候远瞧着,剔透灿烂如水晶,极为喜人。 宋满十分喜欢,叫摆在屋里好几盆。 佟嬷嬷回来了,她感慨道:“庄嬷嬷一走,虽然是换蕙兰做大管事,可就是感觉变动很大似的,也到了我要收山做清闲散人的时候了。” “世子福晋虽然进门,要接手也得一阵,至少这个年事是历练着办,您要歇下来,只怕得明年了。”佟嬷嬷道。 宋满笑道:“等我清闲下来,没准儿还不习惯,想找事干呢。” 佟嬷嬷知道宋满的性子,也笑了,道:“那边园子修得愈发好了,王爷常想过去住,能各处游逛游逛,您便有趣儿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郡主回来了!”然后是元晞,兴冲冲小炮弹似的进来,“额娘!看我给您带来什么好东西!” 宋满扬眉,元晞是很爱搞这些小惊喜的,尤其去年之后,元晞的南北商队似乎终于逐渐成功了,宋满房里就多了许多南边的新鲜东西,有时还有洋玩意儿。 元晞也没少孝敬雍亲王,但她孝敬阿玛和孝敬额娘的选择范围显然是不一样的,雍亲王还只当她是小打小闹,并不是很在意。 元晞是天生搞保密工作的苗子,真正要紧的东西,瞒着她阿玛,瞒得滴水不漏,水平比她总搞事失败那个叔叔强多了。 其中其实也有她自幼在雍亲王眼皮子底下长大,保密工作做得多的缘故。 元晞不假于他人之手,亲自捧着,进来之后神采奕奕,先小心将怀中的大盒子放下,仔细地打开盖子,动作颇有些小心翼翼。 “您看!” 宋满定睛一看,是一座牡丹盆景,黄玉为盆,碧叶浓郁滴翠,枝干遒劲,其上牡丹或浓烈绽放,或嫔婷含苞,竟然是水晶雕琢而成! 元晞见宋满神情惊讶,之后显然很喜欢,便止不住地得意,神采飞扬地道:“从南边儿来的巧匠,叫女儿听到风声了,便找好材料,请他做了这个盆景。本来说九月初就能得,想给额娘做生辰礼的,不想这水晶做牡丹太沉,坏了一次,好容易做得,已经这时候了,您过生日的之后只能另用瓶子顶上,还和弘昫撞了。” 宋满看看盆景,再看女儿得意的样子,只想把她拉过来狠狠亲一口! 元晞享受着额娘浓烈的爱,嘿嘿地笑。 小弘昫,小弘景,小弘晟,你们拿什么和姐姐比!姐姐比你们先来,姐姐又争又抢! 其实弘昫他们送给宋满的生辰礼也很用心,尤其弘昫,他费了好大力气,集齐了一套宋满一直没能找全的古籍,还有一对重金淘来的汝窑天蓝鹅颈瓶。 架不住元晞似乎真用心又财大气粗,还砸双倍。 弘景弘晟两个穷人,只有抱头痛哭的份儿了。 其实弘昫光靠自己的月例和俸禄,也买不下那对瓶子,但在宋满和姐姐的教导下,他早早地学会了劫富济贫——被劫方是雍亲王。 雍亲王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享受儿子跟自己比跟琅因好,手非常痛快地掏银票。 弘昫平日并无什么烧钱的喜好,他一切所需府内都能提供,日常应酬份例也足够,每年掏雍亲王,无非为了宋满生日,雍亲王都习惯了,据宋满所知,他甚至会在八月份就准备好银票,等着土匪抵达。 早年还得同时经手元晞的抢劫,这几年元晞阔了,他还有点失落。 弘景弘晟,宋满不敢给他们开发这个技能,爹是亲爹,但也不太亲,和一般爹还是不太一样的。 元晞弘昫是从小锻炼出来,和阿玛拉锯的好手,弘景弘晟……他们纯猴。 元晞的牡丹盆景一砸下,兄弟三人都有些震惊,雍亲王也目光复杂地看她。 元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阿玛。 等宋满笑吟吟地去给那个盆景安排地方了,她才小声道:“阿玛,我六月里就和工匠商量好了,哪想到您也要送牡丹盆景摆件儿啊。” 白天一点看不出失落劲儿的元晞女士垂头丧脑地。 雍亲王有点好笑,十分无奈,却不说话,而是看着她,慢慢地叹了口气,“我们家格格孝顺啊。” “女儿也给您预备着呢!”元晞忙狗腿地表示。 弘昫也叹一口气,元晞翻他白眼。 弘昫“啧”了一声,低头喝茶。 雍亲王看他们姐弟俩这样子,倒真是想笑了,摇头道:“都多大人了——你姐姐手里才有多少钱,再送你一个,她生穷了。”又问元晞:“找这匠人花了不少吧?” 准备大方地补贴一些。 弘昫幽幽地道:“上个月姐姐才从我这套去一整套墨,说请我去吃佛跳墙,最后也是我买单。” 雍亲王沉默,看看元晞,又想叹气,元晞眼珠滴溜溜地转,宋满脚步轻快地回来:“都做什么呢?” “哈哈。”元晞爽朗地道,“说女儿怎么欺负穷人呢。” 弘昫很认真地叹了口气。 “你姐姐不懂事儿。”雍亲王对弘昫低声道,他其实蛮享受给姐弟俩判官司的感觉,这两个都聪明,从小就懂事,早早自立,他被闹得少。 至于弘景弘晟,他们俩闹起来,他只想快点离开,走得远远的。 姐弟俩也都不过是随便闹闹,弘昫看起来抱怨得认真,过一会元晞戳他和他说话,眉飞色舞地说什么东西,他老老实实地一只手捧着元晞剥好的栗子,一只手给元晞添茶。 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侍女也不进来服侍,雍亲王看着他们姐弟两个,心中满是舒畅。 他对宋满低声感慨:“他们几个能这样相互扶持一生,就是咱们俩的福分了。” 至于父子夫妻之间,他握紧宋满的手,更有自信。 此刻美景,此刻圆满。 宋满听出他的感慨与期盼,对他微微一笑,赞同地点头。 第579章 准备婚礼 稳定和谐的家庭是有必要维持下去的,受益之时还在后面。 在这方面的经营上,宋满花费了相当多的精力,目前看来也是很有成效的。 雍亲王算是美好家庭氛围的坐享其成者,但他也并非茫然无知的少年了,自然知道兄弟姐妹四个能保持这样良好的关系,心与心之间那样紧密,且与父母如此亲密,必有宋满在其中下了大力气。 晚间,几个孩子都走了,二人在暖阁里坐着,欣赏元晞送来的水晶牡丹。 雍亲王说起元晞方才说的话,笑道:“她还说不知道我也要送你牡丹盆景摆件儿,我看,她存了心要送这个,就是知道了,也必是照送不误。” 他总结:“元晞的性格是有些霸道的,但她待家人又是以一片赤诚之心,那点霸道也会令人反感,等弘昫媳妇过门,叫她们好生相处着,弘昫心里念着他姐姐,姑嫂之间再亲密一些,就万事大吉了。” 对元晞,他实在是没话说,处处都考虑周全了,夫婿、与娘家的关系、傍身的财帛田产…… 他已经做到这个年代,作为一个封建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一位王朝的皇子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宋满道:“是啊,好在元晞和朝盈原本就亲近,这几年走动也多,倒真是机缘天成了。” 雍亲王点一点头,半晌,扣紧宋满的手,拉到自己怀里。 宋满转头看向他,灯火朦胧之下,她钗环尽褪,乌发散披,一转眼,元晞已经十七周岁,她仍有一种出水芙蓉,或者说白牡丹勃然绽放的美。 温柔敦厚,雍容美丽。 雍亲王心神有些激荡,一时竟没什么言语能够形容清楚,许久之后,才扣着她的手,道:“此生有你,我何其有幸。” 他们这样的身份,是很难这样想的,因为对他们来说,一切美好的东西,他们得到都是理所当然。 或许是早些年,总听到宋满如此对他说,再看着兄弟们如今的家庭,他偶尔才会这般想。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郑重地说,宋满微怔之后,露出惊喜又有些感动的笑,头颈相贴,雍亲王把她接个满怀,安心享受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婚期一日日近了,不仅十四福晋,十三福晋也来帮着张罗,洵亭也过来了,在元晞的极力邀请下,她带着听渊,听渊每天跟着元晞和乐安,有时候帮忙,有时候跑腿儿,偶尔三人一起在花园里赏花喝茶。 十四福晋看着她们就欢喜,对十三福晋道:“我一想到我那小磨人精长大了,也是如此模样,我心里就高兴,觉着有盼头。” 十三福晋笑着点了点头,她也有一个女儿,今年已经五周岁,只是他们住在宫里,她自己出宫也罢,要带着小格格出来,却有些难。 十四福晋见她一手摸着小腹,惊讶地睁大眼:“十三嫂,您莫不是……” “似乎是。”十三福晋道,“太医还没说准。” 十四福晋忙道:“那得快告诉四嫂,太医哪怕没说准,也有八分准了,十三嫂您这正是该养着的时候。” 又有一点感慨,一点羡慕地道:“您和十三哥感情真好。” “你这话忒没道理,你和十四弟就差了?”十三福晋好笑,十四福晋心里的话却不能对她说出来了,便只笑一下。 十三阿哥如今虽然落寞,十三福晋和他却称得上是患难夫妻,荣辱与共,其中的情分很不一样。 只是这话说出来,岂不是戳十三福晋的痛处。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十三福晋知道她府内很有几个得宠的妾室,便以为是因此,遂不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手,去和宋满说话。 宋满听闻十三福晋有孕,忙道:“那你快坐下歇着,什么事有你的身子紧要?” 十三福晋笑道:“身子真没什么反应,就是怕嫂子什么都不敢让我做,才没敢前几日就告诉您。” “那你就坐这儿帮我看一遍坐席单子,可有不妥帖的地方。”宋满道,“这各家的关系我记得头都要大了,元晞的交际圈儿又只在年轻女孩中,帮不上我什么,就请弟妹替我解忧吧。” 十三福晋忙接过来,又有人回索绰罗家铺房的人来了。 满人称呼的嫁妆习俗里有家具,但王府娶亲,一般新房家具还是男方准备的。 一般的王府都是用老辈传下来的家具,雍亲王府没有老辈子传,但有老啃。 康熙在雍亲王府和索绰罗家商议婚事的时候就许诺下了,要赏给弘昫全套家具,也一早,叫内务府准备。 圣心就是内务府的唯一真正风向标,元晞的嫁妆尚需德妃敦促监督,弘昫就在御前行走,深受康熙喜爱,内务府不用鞭策,自己卷自己,早在月前便已将成套家具全部送到雍亲王府。 大到屏风桌案,小到小杌、茶盘,一色做工精细,纹样清雅。 新房中陈设的所有枕褥、帐幔则是新妇陪嫁,今天索绰罗家的人送嫁妆来,同时也有他们家两位女性长辈,负责将这些枕褥、帐幔安置好。 十四福晋见款式、做工都很精细,也是好料子,一看便知用心,心落灰肚子里。 女方家的态度总是要瞧见的,虽然索绰罗家如非发了疯,绝不可能轻视这门婚事,但她这是头一次帮着张罗娶亲,总是操心得多一些。 那边嫁妆一抬抬地往里送,自然也是十分丰厚,可以说是倾尽索绰罗家阖家之力,但十三福晋、十四福晋出嫁时,也俱都是如此,且她们毕竟是康熙挑出来的儿媳妇,能给她们的,比索绰罗家能给朝盈的多不少。 这其中的差距不是心力,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不过皇子福晋和皇孙福晋总是不一样的,十三福晋看了一会,心里有数,四哥找这个亲家,不算极显赫,但家里有底子,对弘昫或者说雍亲王府也十分上心尽力,以目下的情况算,是极好的人选。 如此想着,心中也安稳了。 宋满和索绰罗家来的两位太太也还算熟悉,笑着关心朝盈如何,他们府上现下如何,二人见她态度亲切和煦,言谈温和,心中俱有感慨。 第580章 父子 回到索绰罗家,一家女眷都等在老太太房里,二人将宋满关心的话一说,众人心都稳稳落在肚子里,向老太太和朝盈额娘贺喜。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雍亲王府的态度依旧,还是如此亲和,对索绰罗家大部分人来说,都可以放心了。 索绰罗太太走到女儿房中,朝盈正坐在窗边看书,不过她一瞧就知道女儿心中也并不宁静,那手捏着书边,好一会才翻一页。 她笑了一下,走进房中:“朝盈?” “额娘。”朝盈忙起身请安,想到明日开始,女儿便又要唤一个人为额娘,且从此要日日不离地服侍在人家身侧,朝夕相伴,索绰罗太太心内生出许多感慨。 半晌才道:“额娘来看看你,明日就要成婚了,心里紧不紧张?” 朝盈笑着摇摇头,索绰罗太太道:“也是,你运气是不错的,雍亲王府那位福晋,如今瞧来是好修养,嫡福晋也没听闻有回来的风声——外人或有从这上头挑嘴的,额娘得告诉你,这反而是你的好运气,不然嫡福晋回来了,两个婆婆,身份比肩,却有一个是你的亲婆婆,你得更恭敬哪一个?” 至于有妯娌说,世子的亲额娘太厉害,咱们格格过去只怕受欺负…… 人有装一日两日,还有装十年八年的?这些年下来,她和雍亲王府那位福晋也熟悉了,若有人能装得那样客气周到,待人处处真挚温和,其实腹内藏奸,那她也认命了——那厉害的,实在不是她们娘俩能对付的了。 她叹了一口气,望着朝盈,嫁女儿没有能放心的,婆婆人品再好,毕竟不是亲娘,里头还有一个丈夫夹着。 听说世子没有纳妾,她心里高兴,又沉重。 若是一般人家还好,偏偏是皇家。 她只能道:“宋福晋是好性子,但你千万要恭敬用心,不可以因婆婆好性子,便生出懈怠之心。”亲密的长辈和婆婆是很不一样的。 她还见过表妹嫁给表哥之后,姑姑和侄女之间不和的。 朝盈明白她的意思,点一点头,道:“额娘放心,女儿一定恪守规矩,孝顺舅姑。” 索绰罗太太望着她,心中还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第二日夜里,雍亲王府接亲的车队出发,圣驾尚未回銮,却有天使带着赏赐抵达雍亲王府,原来是康熙传信京中,吩咐的赏赐。 还是屏风、缎匹、如意那些物件儿,数目却增长许多,并增添一些玉器。 弘昫沉着地出列谢恩领赏,经过梁九功参加太子党会饮一事,御前的人和皇子皇孙们接触都很小心,按理说,弘昫的喜宴,是正大光明的放松场所,他们仍不敢表现得过于亲近,只是恭敬、客气,恰到好处的喜气。 看起来,对即将来临的风波,有很多人已经有所预料了。 宋满心中思忖着,脸上只有惊喜感动,王府上下俱都听说御前有赏,且十分丰厚,都很激动。 年侧福晋听完数目,下意识忙看李氏,李氏很不客气地瞪她一眼,年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收回目光,但还是警惕着,见李氏脸上好像也是高兴的样子,才放下心。 大张氏看在眼中,有点好笑,李氏的名声真是传得很远,形象深入人心,连入府没几年的年妹妹都清清楚楚。 她和李氏很难真正和和气气的,这么多年,不过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从前李氏儿女双全,她则靠宋福晋的信重在内宅有一份稳定的地位,和李氏平起平坐,如今她膝下也有阿哥,就隐隐高过李氏一些。 这称得上是扬眉吐气了,李氏看她不顺眼,但也没有挑事。 在这些年里,人人都有长进,她只要知道李氏心中不平就够了。 当年在偏殿里卑微的日子,好像都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她明确知道自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雍亲王府的迎亲太太是十四福晋和另一位宗亲福晋,俱是有儿有女,夫妻和睦的,十三福晋本来也该在列,但她既然有了身孕,就不敢折腾她。 雍亲王特地和十三阿哥解释,十三阿哥好笑道:“我难道还不知四哥待我之心?怎会因此猜忌。” 雍亲王才放下心,又有些欣慰。 其他人倒是心里多少有些猜测,认为是雍亲王忌惮万岁爷冷落十三阿哥,但见一整夜,十三阿哥夫妇都跟着雍亲王夫妇,宋满更是对十三福晋格外照顾,时刻叫一个嬷嬷跟着十三福晋,便明白过来,有日常亲近些的,便笑着对十三福晋道恭喜。 十三福晋稳稳地笑着,也不答言,众人都明白了,便只笑,不把话说破,待十三福晋也格外照顾一些。 弘昫出去接亲前,先向父母行礼,雍亲王看着儿子挺拔沉稳的模样,心中满怀感慨,道:“去吧。” 弘昫出门上马,他对宋满低声道:“我好像还能看到弘昫小时候,他姐姐被你训,他悄悄在一边,绕着桌子摸果子的样子。一转眼,这孩子都这样大,要娶妻生子了。” 他不知为何,有些多愁善感,竟然眼眶微红。 宋满亦有感怀之色,一边低声劝他,一边答应着:“谁说不是呢,他们小时候盼着他们快些长大,如今只恨他们长得太快了,若能在咱们膝下再多依偎两年,该有多好。” 在衣袖的遮掩下,雍亲王握了握她的手。 弘昫长大了,是个如此优秀、孝顺的孩子,在弘昫小时候,他期望弘昫优秀,却都不敢期望到如此程度。 弘昫是他的骄傲,也是他面对未来、延续、后事等等时的底气,他相信,他与弘昫,绝不会走到汗阿玛与太子之间的境地。 宋满看出他想到这里,但对男人所有许诺,在落地前一概当放屁,是她永远的行事准则。 她心中也有感慨,在弘昫接亲回来,年轻男女持着红绸,缓缓走近的时候,她感到,随着年轻孩子的长大,一个时代即将过去了。 第581章 新妇 弘昫的一场婚事把雍亲王府忙得人仰马翻,众人的忙碌、疲惫都比顺安成亲时更甚,然大家熬了一夜,尚还不能歇息,第二日一早,都得光彩照人地坐在东院,准备见新媳妇。 本来,这个流程应该到王府正殿去走,由新妇先拜见雍亲王,然后是福晋……一位一位行礼认过。 但雍亲王日日在东院住着,到正殿还是在东院也没什么两样了,众人从蕙兰那打听好流程,一早都装扮整齐,有孩子的带着孩子,端端正正到东院坐好,准备见世子福晋。 弘炅正调皮且选择性听懂人话的年纪,在椅子上短时间倒也能坐住,只是忍不住晃荡小腿儿,冬雪笑着端给他一碟果子,哄道:“王爷和福晋等会儿就出来了,小阿哥先吃果子。” 大张氏听出提醒之意,忙悄悄哄弘炅两句,内间有王爷和宋福晋的低语声透过帘帐屏风隐隐传出,模糊不清,但在座都是熟悉之人,从说话的语调中就能察觉出轻松而亲昵的氛围。 弘时在这种氛围里有点坐立不安,他还是比较习惯阿玛冷脸,其实雍亲王对几个男孩儿,都少有温言软语的时候,但对阿玛心中对自己是否纵容,孩子总是有些感觉的。 所以弘景弘晟敢肆无忌惮地耍泼,而比他们更年长,曾经和嫡长子同期的弘昫则会不断试探和雍亲王相处的边界,调整相处方式。 弘时的处境和弘昫小时候其实稍有些相似之处。 但他成长过程中李氏已经失宠,他便少一些底气,再加上兄弟们先后崭露头角,他习惯了二哥优秀,内院宋额娘当家,至少明面上一碗水端平,份例上哥哥们有的他一定也有,他心无不平,再对阿玛有些畏惧,便不想设法和阿玛亲近。 所以此刻,听着模糊的阿玛的声音,如此放松亲近,让他感觉浑身长刺似的痒,但到底年长,还能按捺住,李氏看了他一眼,复回过头,慢慢地垂首吃茶。 最自在的倒是钮祜禄氏和富察氏,她们闷头吃茶,侍女给她们端来的奶茶滋味醇厚,一侧还有小巧精致一口一个的点心,盘子装得多,悄无声息地拣了几个吃,盘子上也看不出来变化。 至于今天的王爷似乎很陌生——本来就不熟的人,还能陌生到哪去。 太监服侍雍亲王梳头,雍亲王盘坐在寝间内的起坐炕上,正对宋满叹:“真是上了年纪,年轻时三更起来,也没觉有什么。” “我的王爷,你二更天才歇下,哪里是年纪的事儿。”宋满已经梳妆完毕,更衣整齐,只待雍亲王。 其实她起得不算迟,但架不住王府其他人来得太早了,幸好他们来时宋满已经起身,还能吩咐春柳招待,也不算失礼。 之所以现在还没出去见到众人,还能是因为谁? 她无奈地在镜前检查一遍自己的打扮,又叫春柳把给朝盈准备好的礼物取来仔细检查一遍,一大两小三个盒子,其中最要紧的是大盒子。 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副极为华丽贵重的头面,点翠嵌宝,明珠流玉,乃是昔日孝懿皇后的私房。 雍亲王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宋满装扮,春柳率人将东西取来,他也就着侍女的手瞧了一眼。 看罢,雍亲王眼中有些感慨怀念,对宋满道:“这一副头面给弘昫媳妇戴倒是正好。” 他心中的野望不能宣之于口,但想着也很汹涌满足,皇额娘留下的头面,由儿媳妇戴上,如今只是一年景、并蒂莲,安知几十年后,不是冠帽顶三层的金凤。 他知道这副头面在宋满手里也是难得的好东西了,伸出一只手,宋满疑惑走近,雍亲王便自然地拉住宋满的手。 他抚一抚宋满发间流苏串,动作极轻,微微露出一点笑,声音极低道:“我再寻一盒好宝石,给你打一副比着更好的。” 宋满掏他的私房钱一向不手软,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好首饰一大半是从雍亲王那掏来的,二人都早习惯了,雍亲王的习惯就是,我喜欢谁,就要给她塞好东西。 她并不推辞,只笑道:“易得无价宝。”后止口不言。 雍亲王就吃这个调调,心里很有些舒畅,五指扣着她的手,笑道:“得多做一些,不多攒些底子,日后这些儿媳妇们哪打发得过来?也不能叫元晞觉着自己失了宠。” 宋满便笑了,低语两句,另一边暖阁里的西洋钟响起来,宋满道:“再过一会,弘昫和他媳妇就要过来了。” 雍亲王点一点头,仍不松手,等太监恭恭敬敬地收起梳头的东西退下了,他才站起身,叹道:“流年易逝啊,一转眼,倒要吃儿媳妇茶了。” 二人出来,左右伴着侍从如云,皆是低眉垂目,恭敬有加,外间众人齐齐起身,欠礼迎接。 雍亲王径直往上首坐下,宋满双眼含笑,神情温煦可亲:“叫妹妹们久候了,快请起身吧。” 又问几个孩子吃过饭没有,乐安起身,落落大方地代表弟弟们答道,“等着见了嫂子,请宋额娘赐饭呢,知道来您这儿必有好吃的,一早额娘备了糕点,弘炅都不肯吃一口。” 宋满莞尔,叫春柳:“稍后把饭摆在花厅中,大家都留下吃吧。” 那就是要多摆几桌,春柳明白意思,笑着应下。 众人略说一会话,主要还是恭喜宋满,有了儿媳妇,就是有了臂膀,也代表弘昫真正是个大人了。 由年氏起头,她笑道:“昨儿妾身只瞧到世子福晋一眼,真是好模样儿,瞧着性子也随和,和咱们家这些孩子们一定处得来。” 大张氏立刻接到:“可不是,瞧着性子好,面相也好,是有福的模样,王爷和福晋可以安心等着抱孙了!” 吉祥话顿时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冒出来,她们还是和宋满亲近,对她说吉祥话的时候神情肉眼可见地轻松,雍亲王一边吃茶一边听着,看着一屋子妻妾和睦的样子,心中有些自得。 至于叫他狠狠吃了个瘪的四福晋,他选择性地忘记了。 到下人通传:“世子和世子福晋来了。” 众人忙都端肃正坐,又忍不住往外看去,看着弘昫同一个年轻女子并肩慢慢走进来,年轻女子稍在弘昫身后一点,不徐不缓,神情温柔和煦,倒有些像宋福晋的模样儿,心中各有感慨惊讶。 第582章 花别人的钱,买自己的名 新嫁妇能有如此沉着,稍后若还能应对周全,那这媳妇娶的可真是好极了。 元晞先打量朝盈,然后看弘昫,看出他的脚步刻意放慢,在等朝盈,才微微露出一点笑。 只有一个人迁就另一个人,或许可以做一辈子举案齐眉的夫妻,却绝对是走不进彼此的心里的。 只有彼此适应、照顾,夫妻二人才能真正成为对方的臂膀、倚靠。 元晞有些安心,又感到欣慰,宋满留意到了,也抿唇一笑。 这几年做信使,元晞真是没少费心费力,都做出媒人的感觉了,不然岂有此刻的自豪感。 二人入内,侍从忙将锦垫铺上,弘昫带着朝盈上前,向父母行礼:“给阿玛、额娘请安。” 朝盈郑重一拜,侍女奉上茶来,她先敬给雍亲王,复敬给宋满。 雍亲王点一点头,却对弘昫说:“日后好好待你媳妇,修身齐家,方是大丈夫所为。” “是。”弘昫郑重道,“孩儿谨遵阿玛教诲。” 雍亲王看他听进去了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又聪明、又懂事、又可靠的儿子,看着就舒心! 往旁边瞄一眼,弘景弘晟在那挤眉弄眼,弘时坐如针毡,最小的弘炅正被姐姐瞪得一哆嗦。 收回目光,还是看弘昫。 宋满则对朝盈笑道:“这么多年,你的为人处世,额娘都看在眼里,这王府你觉得是初来乍到,日后却是弘昫和你的家,你不必惊慌,不必忧惧,慢慢地适应就好。” 又感慨道:“当年初见你,额娘就极喜欢,只可惜不能从你阿玛额娘那把你抢来,如今可是上天遂了我的愿,让你能天长地久地在我身边,做我的女孩儿了。” 她口吻轻松含笑地一开玩笑,众人便都笑起来,纷纷凑趣,朝盈有些羞涩,更觉心安,宋满拍一拍她的手,先打开一只小匣,其中是一对凝白如雪,净润如脂的玉镯。 宋满亲手为她戴上,并笑对众人道:“这是去年得的一块玉料,我做了五对手镯,专给媳妇们的,日后若再有男孩儿,我可得马不停蹄地再找好玉料了。” 众人闻言都笑,雍亲王府并不缺少一对玉镯,宋满如此说,便是表达对所有阿哥一视同仁的态度,虽然情感上并不能使人相信,但以她一向的为人,众人都相信,她不会亏待并非己出的阿哥之妻。 这就足够了。 宋满又叫将那大盒子交给朝盈的随从:“这是孝懿皇后留下的一副头面,你是头一个嫁进来的,入宫行走,少不得有一副好头面傍身,这一副便与你了。” 众人心里都有数,并无多想,其实宋满表现出态度就很好了,人家的私房还能不贴补自己的亲儿媳? 宋满注意着众人,尤其李氏、大张氏,见她们神情平稳,并无异色,心中为自己的群众工作点点头,最后打出一个匣子,笑道:“这却是最要紧的了。这里头有两张契书,有一间京中地段不错的铺面,并京郊一处不大不小的田庄。” 朝盈略显惊讶,然后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辞谢,众人也一惊。 宋满已经交到朝盈的手里,按着她的手,叫她收下,正色道:“你不必推辞,这是你往后的弟妹们也都会有的。你们成了家的人,日常人情往来、家常耗费,一笔笔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份例是不够用的,没有让你们用嫁妆银子贴补小家的道理。” “这是我和王爷商量好了贴补你们家用的,你们取租子钱,或者自己经营,怎样我都不管,但有一点,分家之前,不许转手变钱,若谁这样做了,夫妻两个都要治一个当家无能,若连这点小产业都管不明白,日后如何自己顶门立户?” 众皆肃然,宋满总结道:“今日媳妇辈只有朝盈在,阿哥们却都在此,你们都记住了。还有众位妹妹,你们都记下,日后媳妇过门,也教给她们。” 雍亲王点头,表示支持。 众人纷纷起身,大张氏面有感激之色,李氏也十分动容。 收买人心,但花雍亲王的钱。 再看旁边,雍亲王也有动容之色。 掏钱的也觉得她大方。 没有更完美的了。 宋满满意地点一点头。 当一座大府邸的家,最好的方法就是有钱的时候都花在大家身上,节省和大方都让领导看到。 总体来讲,对雍亲王府的生活,朝盈还算适应。 王府虽然人口众多,但多是服侍的下人,主子反而比她家里少。 同辈的姐妹她既熟悉,也亲近,弟弟们都老老实实,没有添乱的,庶母们对她,更都是温和亲善的面孔。 朝盈心中清楚,内宅大权在自己婆婆手里,这些庶福晋们既无权柄,又无宠爱,与她没有利益争端,自然不会对着媳妇辈使绊子;且弘昫既然已被册封为雍亲王府世子,庶母们对她就只有更客气礼让的。 她自幼在大家庭长大,经历过许多家庭纷争,与她家中相比,雍亲王府已经堪称十分和睦。 王府中规矩虽多,但不止王府,满京城所有王公贵族家,谁家都有一套规矩,索绰罗家老祖母便是以治家严谨,子孙和睦而闻名的。 朝盈抱着谨慎之心适应了几日,觉得并不是很难。 一则规矩并不比家中严苛,适应起来并不困难;二则,王府里人口简单,其实免去了相当一大部分繁文缛节。 只是有一点使她不大习惯的,就是王府中每个月的生活都是依照一定之规进行,哪日增减衣物、哪日固定祭祀,府内都有太监并内院管事嬷嬷们把着一本册子推进,这其实是仿照宫廷的生活模式。 而外边的公侯宅邸,虽然也是尊贵之家,规矩也并没到这个份上。 幸好婆婆的性情是真的十分宽和,对她也循循善诱,多有帮助,她很快适应下来。 到回门之日,因圣驾尚未回京,弘昫自然也有空档,宋满叫人打点好礼物,小夫妻二人一早来辞别。 二人毕竟都年少,又早知对方便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妻子,彼此之间,便隐隐有一种特殊的情愫,通过元晞,二人也在几年中有过一些书信往来,如今终于结为夫妇,彼此之间,既陌生,又有些熟悉,彼此礼让客气,又有些亲昵好奇,倒是相处得不错。 第583章 命 朝盈回门这日,整个索绰罗家严阵以待,接到朝盈夫妇,相互见礼后,男宾女宾自然分做两边,索绰罗夫人携着朝盈的手,一刻不肯松开。 “玛嬷。”朝盈回到内间,先给老太太请安。 左右忙扶住她,朝盈坚持道:“难道我成为别家妇,便不能给我的玛嬷行礼了吗?虽有礼法,我尚未受封,仍只是白身而已。”仍是行了一礼。 老太太满面欣慰地道:“若论咱们家这些孙男娣女,皆是孝顺孩子,朝盈又是格外孝顺有心的。”起身稍让,再请朝盈落座。 众人便都顺着她的话夸朝盈孝顺、谦和、有福气,花花轿子众人抬,索绰罗夫人见朝盈应对有度,心中欣慰,目光锁在朝盈身上,舍不得移开。 老太太略说一会话,见索绰罗夫人如此,笑道,“我也累了,你们且先散了,叫她们娘俩说话去吧,这几日你额娘满心惦记着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众人纷纷答应着,索绰罗夫人携着朝盈的手出来,片刻舍不得松。 回到朝盈闺房,处处还是成亲那日的样子,一片大红喜庆得很,服侍的也都是熟悉面孔,朝盈道:“多谢额娘惦记着。” “这是老太太的意思。”索绰罗夫人笑了一下,“说家里又不是实在住不开,你这院落一定要给你留着。” 索绰罗家人口多,府邸虽不小,架不住各房都不住地生孩子又未曾分家,朝盈出阁前独住着一处小院里,已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所得,如今她出了阁,哪能没人惦记。 朝盈闻言也笑,道:“既然如此,就先留着,过几年好叫宁姐儿来住。” “日后再说吧。”索绰罗夫人不愿在此刻打算那些,留下院子是婆婆的吩咐,却正合她的心意,她可以时不时过来坐一坐,好像女儿还在家似的。 日后这间院子如何安排,自有很多时候打算,这会她只想问女儿在婆家生活得如何。 她忙问:“这几日你在王府里感觉如何?头一日敬茶,你公公婆婆怎样说、给你什么了?你婆婆待你如何?大小姑子们可还好相与?还有——”她压低声音,柔声道,“世子待你如何?” 朝盈听她这样问,就知道额娘这几日必是思念担忧,万分煎熬,并无不耐烦之意,细细地回答:“我在王府一切都好,王爷话不多,福晋待我很好,处处宽和温煦,与从前无异,同辈的姐妹们也都亲切熟悉,世子……世子与我也很好。” 索绰罗夫人方才放心一些,但还不敢安心,一样样地细问,又嘱咐朝盈:“你待你婆婆,要如对我一样孝敬,但千万不能因为她性子好,便觉得可以随意相对。” 很多时候,正是因为心中感到亲近、放松,才会出错处。 朝盈明白她的意思,正色答应下,请她放心,前边便传话,宴席已经摆开,请世子福晋与太太入座。 朝盈站起身,扶索绰罗太太:“额娘,您放心吧,我婆婆待我是真的很好,世子也是极好的人,我在王府里处处都好。” 索绰罗夫人慢慢点了点头。 雍亲王府中,宋满也在吃饭,她和元晞面对面,下火锅。 “圣驾应该快回来了吧?”元晞今天上午去看府邸,回来便想到德妃。 宋满点点头,元晞叹了口气,圣驾在外,她有些惦记玛嬷,但也不是很盼着圣驾回来。 从塞外回来,她和弘昫隐隐都有一些预感。 不过暴风雨早晚会降临,于他们而言,或许是祸兮福所倚。 元晞吹吹漂浮着的干桂花,呷了一口红酽酽的酸梅汤。 宋满今天看到庄子上送了很嫩的牛肉来,便临时起意要涮火锅吃,片得很薄的鲜肉配上新鲜菜蔬,这个时节,青菜比较稀少了,王府庄子上专门有暖房养各种蔬菜,但产出量极少,王府内只有少量几处无限供应。 元晞的份例倒是足够用,但还是不如宋满这边宽裕,所以冬天爱蹭东院的小灶吃。 时下还是吃羊肉和猪肉多,元晞就喜欢吃羊肉,这个时节,正好能吃到塞外的羊肉,入口极嫩,香气浓郁,吃一大口,配冰镇的酸梅汤,从头发丝儿舒服到脚后跟。 即使是数九寒冬,只要吃火锅,元晞的酸梅汤也一定要冰镇的,不然宁可不喝,春柳奈何不了她,宋满也要喝冰镇酸梅汤,春柳更奈何不了她,只能认命给娘俩都倒上。 元晞是有些是天生的叛逆,看着春柳的表情,感觉酸梅汤都更香了。 宋满看得好笑,摇摇头,烫了点青菜夹给元晞:“吃吧,天天念叨着吃大户,今儿叫你吃到饱,这几日也劳累你了。” 元晞小猪哼哼,弘昫成婚,她也忙着帮忙上下张罗,并不轻松。 娘俩安安静静吃了顿饭,饭后端着消食茶坐在屋里赏花消食,都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在这样的岁月静好中,朝盈逐渐适应了雍亲王府的生活,将自己的嫁妆收拾好了、小院上下整顿了一遍,初步打理好自己的大本营,然后开始帮助宋满处理一些细微的家事,逐步加深对雍亲王府运行的了解。 弘昫这几日正好有空,让他们小夫妻既有了相处的时间,又让朝盈得到一个引导她熟悉王府的帮手。 大张氏等人冷眼看着,见朝盈果然稳稳当当地上路,其处事沉着稳静,浑然不似未足双十,毫无经验的年轻人,不禁感慨果然是名门出身。 大小张氏坐在窗边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小张氏笑道:“瞧咱们这位世子福晋的处事,倒比年侧福晋刚入府时还沉着有度,果然是满洲名门出身。” 大张氏道:“这门婚事早有苗头,索绰罗家怎么敢不好好培养未来的世子福晋呢?年家对年侧福晋的期望却不同,自然不会着意培养她当家立纪的才能。” 小张氏赞同地点头,感慨:“这同人不同命啊。” 年氏、世子福晋,还有府上的郡主、郡君,其实是同年生人。 第584章 演技新高 最终众人还是归结于宋满“有儿媳妇命”。 宋满听到这里的时候正在剥花生吃,闻此直笑出声,春柳疑惑地顿住,宋满笑着摇摇头。 她希望再过个二三十年,能有人说她“有太后命”,那才是最大的褒奖。 这边诸事安定,圣驾亦将回朝,从御前传回的消息却令人无法再安稳了。 宋满开始再次清洗雍亲王府,动作并不起眼,但朝盈细心,又正管着事,察觉出一些幽微之处,再留心细看,才发现端倪。 宋满道:“你只管安心看着,这样的事,咱们家日后也不会断,总有一日,你得自己处理这些事。” 朝盈连忙点头。 她并未将自己的发现向外宣扬,但却也没瞒过婆婆的眼睛,宋满选择这样直接告诉她,便是将她当做自己人。 朝盈想着,微微笑了一下。 晚间雍亲王回来,问宋满:“府里如何?” “‘查’出一批,发落了几个,还有的正在查。”宋满道,雍亲王点一点头,“前院服侍的那几个,你不必管。” 之所以要查得如此费劲,正是为了给他们看的。 宋满心里有数,但雍亲王以为她不知道的事,她就让自己真不知道,轻轻点头,雍亲王对她很信得过:“这段日子,劳累你了。” “若论劳心劳神,王爷岂不比我更甚?”宋满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雍亲王握住她的手,心中稍感安定。 二人静静坐着,相互依偎似的,倒是有了些力气。 雍亲王歇了一会,才道:“过几日,弘昱可能来为他媳妇求医,他媳妇有身子了,怀像不大好。” 宋满心里立刻明白了,忙道:“这事儿怎么都得帮,人命关天啊。” 雍亲王点一点头,宋满又担忧地道:“只是万岁爷那边,前几年不是严命不许任何人与大阿哥处有所往来……不会牵连于你吧?” 雍亲王笑道:“都是侄子辈的了,又不是和大哥往来,且这事你也说了,人命关天,特事特办,万岁爷若有所不满,我也有话回。你关心弘昱媳妇一些,他们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注意分寸。” 就是既要表现出长辈的友善、关心,又不得有恰到好处的疏远,最好让康熙觉得,他们帮忙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领导和甲方一路货色,都爱“五彩斑斓的黑”,宋满心里有数,点一点头。 雍亲王对她全然放心,见她点头,心中便很安稳。 不几日,弘昱果然神情忐忑地前来请求帮助,雍亲王震惊之余,欣然答应,又道:“你媳妇有喜了,我们竟都不知道。这样的事如何能耽误?” 立刻叫人传话到后院,不一会,张进回来回话:“回王爷的话,宋福晋听闻此事,十分着急,立刻叫人请华大夫,叫奴才来回,请王爷只管放心,她必与华大夫说通,请华大夫帮忙,叫弘昱阿哥也不必担忧。” 弘昱闻言,提着的心放下,一时竟觉眼眶微热,连忙起身称谢,雍亲王道:“不必如此,举手之劳,哪值得你这样?唉,一转眼,你也是要做阿玛的年岁了。你弟弟前阵子也成了亲,不知我几日有做玛法的福分。” 神情和煦,又关心弘昱家中如何,经济上可还过得去等等,弘昱听他如此关心,心情颇为复杂。 从前只见这位四叔板着脸,不好接近,从前东宫走得近,他更不敢接触,这几年来一直小心避着,此刻听到这些关心之语,心情十分复杂。 阿玛一朝被圈,他真是见识到什么是人情冷暖。 此次上门求助,他也知道自己有可能被人利用,成了人手中刀剑——四叔如果明哲保身,拒绝他,谁知日后会被谁翻出来,一举打翻一废太子时四叔得到的友悌兄弟的政治筹码。 但他也不能看着妻儿的活路就在眼前,不来走。 他没想到,四叔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心中一松,向雍亲王深深一礼。 不多时,内院又传消息,道是福晋已经与华大夫商量好了,华大夫同意去给阿哥夫人医治,又送上一份礼物,多是些孕期妇人容易用到的药物、补品,另外有柔软的绢绸细布等婴儿必用的东西。 张进传话道:“福晋说,妇人妊娠生产是顶要紧的事,就叫华大夫先在府上照顾着,请阿哥不必着急,也不必称谢,能见到侄儿媳妇与侄孙母子平安,便是最大的欣慰,届时必还给阿哥备一份重礼,以庆此喜。” 弘昱看着这些东西,心中真正是百感交集。 他向雍亲王行礼,又向内院的方向深深一礼:“请叔父转达侄儿心中对叔母的感激之意。” 雍亲王叹息一声,似有感慨,扶他道:“何至于此。” 又亲送弘昱走出正殿,看着弘昱离开,侍从道:“……万岁爷不许旁人与大爷府上有所接触,您如此,万岁爷是否会有所不满?” “骨肉之情,友悌之情,怎会使汗阿玛不满呢?”雍亲王摇头道,“为权势利益而勾结筹谋,怀私心而忘大义,才使皇父不快,若为此,连骨肉之情也忘却了,对侄子的难事避而远之,皇父闻之,必然不快,便是皇父未闻,我心中日后怎么还能过意得去?百年之后,我也无颜见祖宗。” 侍从皆叹。 圣驾回京,也带来风雨即将爆发的讯息。 废太子的消息再度传出,京中各家竟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禁中可有消息传出?”雍亲王和弘昫被康熙召到御前,至今未归,雍亲王府中众人都心中不安。 虽然她们对雍亲王府宠爱谁不在意,却不代表她们对雍亲王的命和荣宠也不在意,尤其现在弘昫也在里头,这老少两代都出问题,雍亲王府的天都要塌了! 这一家子的人,富贵荣辱,都系在其中了。 她们下意识都聚集在宋满这边,朝盈看起来倒是很镇定沉着,只有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很紧,显露出一点紧张。 宋满拍了拍她的,问冬雪。 冬雪摇头,宋满对众人道:“如今御前没有消息传出,便是最好的消息,大家把心都放回肚子里,咱们王爷一向只知忠心体国而已,万岁爷圣明烛照,明见万里,怎会不明此事,怪罪于王爷?” 这话谁能听进去!宋满却说得无比笃定,俨然坚信。 看着众人复杂的表情,宋满心里也有点想笑。 她更相信雍亲王做戏的水平,这回演这一出,真是出现他的演技新高峰了。 仍然是借力,八贝勒一番苦心,倒给雍亲王做了借箭的草船,回头不知要呕得怎样。 第585章 老爱家病 雍亲王从畅春园回来时天已漆黑,众人被宋满打发回去,也一直使人关注前院的动静,听闻说王爷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朝盈,连忙问:“世子可回来了?” 侍从为难地摇摇头,朝盈脸色一白,来到她院里与她作伴的元晞按按她的手,道:“你且安心,我回去问问阿玛,看看是什么情况,得了信,立刻使人来告诉你。阿玛既然回来了,弘昫便不会有事的,或许是汗玛法舍不得他,把他留在御前也说不定,他本来也该回御前上差了。” 朝盈勉强将心安定下,感激地对元晞道:“有劳姐姐了。” 元晞拍拍她,起身离开。 东院里,宋满正亲自把茶端给雍亲王。 雍亲王已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炕上缓神,侍女整理他刚换下的衣裳,内层的衣裳如今仍然微微潮湿,是冷汗浸透的。 雍亲王看她秀眉微蹙,露出一点心疼焦急的神情,笑了一下,道:“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和十三弟比,知足了。 不过宋满的担忧紧张还是使他心中稍有安慰,方才的紧张、忧虑平息之后留下的痕迹也被熨平一些,他执着宋满的手在掌中揉捏,肌骨柔润微暖,他将只手抓紧了,轻声道:“很好了。”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他孝悌忠厚、不善言辞的形象深入圣心,这一场风波,他会平安退出。 太子倒台明面上的好处,他当然吃不到,但真正的好处,他咬到了。 至于吃到太子倒台好处的人……皇父内心中,真的喜欢有人针对太子、打倒太子、吞掉太子吗? 雍亲王垂眸看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看来是太子复立之后,有些路走得太顺,朝臣的拥捧太美好,花花世界迷人眼了。 兄弟多年,终至末路。 他将茶碗放下,闭上眼,斜倚着软枕休息,手指慢慢揉捏着宋满的手,宋满被他牵得无法动弹,只得侧身坐在他身边,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歇会儿吧,睡不着,歇会儿也好。等会儿吃一口东西,咱们就歇下。” 又叫春柳:“去厨房瞧瞧,煮一碗细面罢了,怎么还不好?” 春柳应是。 元晞回来时,便只觉院中格外寂静,上房灯火通明,廊檐下有太监、仆妇们侍立着,却连一丝说话声都没有。 她脚步一顿,对门口的婢女道:“烦请姐姐替我通传,我想见阿玛额娘。” “是。”婢女忙答应着,问了内间的情况,请她入内先暖和着,复入暖阁内通传,乍一进屋,见到宋满与雍亲王同歇在炕上,忙低下头,恭敬道,“郡主求见。” 宋满“诶唷”一声,道:“必是为了弘昫来的,她方才去陪朝盈了,没见到弘昫回来,她们俩岂能心安。” 雍亲王也睁开眼,道:“叫郡主进来。” 侍女称是而去,他慢慢坐起身。 他做事其实一向较为雷厉风行,参禅礼佛、与世无争,不能磨灭他刻在骨子里的行事风格。 看得出来,御前奏对消耗了他很多精神体力,面上不显,行动细微处,还是显得有些迟滞疲惫。 元晞入内,见父母坐在一处,便稍微垂眸,行礼之后才道:“女儿见弘昫迟迟没有回来,心中难安,叨扰阿玛额娘了。” 雍亲王摆摆手,叫她坐下:“弘昫叫你汗玛法留下了,圣驾已经回京,他也该回到御前行走,不妨事,你放心。” 元晞心内便有数了,又忙关心雍亲王,雍亲王心中方有些欣慰,温声道:“阿玛也无事,你且安心。” 又问她晚上吃过点心没有,元晞遂留下陪着宋满和雍亲王吃了顿宵夜,才告辞。 宋满正亲手煎消食茶,闻言道:“还是去陪你弟妹?” “弘昫没回来,外头情势不明,我陪着她,她能安心一些。”元晞道。 宋满点点头:“去吧。”嘱咐春柳,“夜深了,叫外头传两个稳妥的婆子护送郡主过去。” 元晞笑了,道:“额娘放心吧。” 春柳还是亲自送了元晞出去,雍亲王叹了口气。 宋满不必细想,就知道他老爱家男人细腻的心肠又动了。 别人对他们家人好,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家人对别人好,就实在屈就了。 元晞大晚上在东花园和西院来回折腾,在雍亲王看来,自家娇贵的女儿实在是遭罪了。 虽然他这“娇贵”女儿,能百步穿杨,围场射虎。 宋满软声道:“咱们元晞真是好孩子,行事方正又心善,惦记着家里人,也从不欺凌弱小,满京城找得出几个比咱们元晞性情更好的贵女?” 此言深合雍亲王心意,他正色点头,宋满又道:“前次朝盈还与我说,她额娘常与她念叨,说碰到脾气这么好的小姑,实在是她的运气,叫她一定要常怀感恩,勉励回报。” 雍亲王听罢,嗤笑一声,看宋满挽着袖慢慢往出斟茶,眉目神情平和,颇有些岁月静好之意,也未愠恼,只道:“弘昫媳妇遇到你才是好运气。” “你听我给她说的这些好话,就知道平时她也没少对我说好话了。”宋满扬眉一笑,打破了画中人的静好,却格外有种鲜活生机,雍亲王也笑了。 他摇头,叹道:“我就是想,委屈咱们元晞了。” “元晞是打心眼儿里希望咱们一家人都好,和和气气的,正好朝盈也对她的胃口。顺安出阁了,她心里其实总是惦记着,寂寞得很。”宋满将斟出的消食茶端给雍亲王一碗,自己端起一碗,轻轻吹了吹。 雍亲王叹息一声,又道:“顺安也不知怎样了。” 宋满也忖思着,“这段日子天寒,也不知她的身子如何,是该打发个人去兆佳家瞧瞧。” 二人吃着消食茶,说了许久的话,到觉得肚子里舒服了,方才歇下。 衾枕间都是熟悉的馥郁绵长又清新柔和的香气,混着枕边人肌肤中透出的淡淡幽香,雍亲王一日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握紧宋满的手进入梦乡。 第586章 新媳妇病 朝盈房中,她还坐立不安地等候着。 成亲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说她和弘昫有了多么震撼天地的感情,真谈不上,但一则,已经是至亲夫妻;二则,她的身家荣辱,也全系在弘昫身上。 若弘昫有万一,从情意、从现实,她都分外煎熬。 侍女劝她:“福晋,您先安心些。” “我如何能够心安?”朝盈心烦意乱地摇头,但急切最使人头脑不清,她要求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之后,道,“深秋天寒,将牛乳燕窝在小炉上温着,姐姐回来好给她暖暖身子。” “是。”侍女应是,将蜡烛挑得更亮一些,陪着朝盈一起等,正悬心煎熬之间,忽然听到外头打破黑夜寂静的脚步声。 朝盈一喜,忙接出门,元晞披着斗篷,脚步疾而不乱,看着打开的门,对朝盈露出一笑,眉目沉稳有神。 朝盈一颗心也蓦地安定下来,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眼眶发涩,微热。 深秋夜里,她抓紧元晞的手,“姐姐……” 不敢再多言,怕饮泣引人瞩目。 离开自幼生长的家来到陌生之地,费力融入环境,小心熟悉新的家人,胸膛中拿仓皇凌乱的一颗心好像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第二日大雨,天下得黑压压的,也闷得很,宋满听屋外雨打树梢,心有感慨:“这场秋雨下来,天儿便彻底要冷起来了。” 幸好前日已经把院里石榴树上的果子都摘了下来,不然被雨这么一浇,那些熟透甚至有些开裂的果子都没个吃了。 春柳不知她是感慨石榴,柔声道:“咱们王爷好端端地回来了,世子正得圣眷,咱们府以后必定都是平平安安,一帆风顺的。” “是啊。”心疼石榴不是一位贤惠主妇现在该做的事,宋满把松好土的花盆安置好,一抬手,侍女忙将温热的巾帕递上供她擦拭,“今年屋里还是多摆腊梅,去年元晞弄回来的腊梅不错,问问她从哪买的,再弄些回来。” “是。”春柳正答应着,忽然听到外边急促的脚步声,她心猛地一提——实在是这几日的经历太熬人,叫人提心吊胆,生怕是外头又出了什么能牵连王府全家的事。 她忙看宋满,见宋满神情镇定,只是微微蹙眉,便请宋满坐下,自己出去看。 宋满蹙眉沉吟,弘昫那边,她是不大担心的,但这样的天气急切登门,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恶客。 结果来人确实很出乎意料,也再次证明了,她的心肝确实有些黑。 “是郡君。”春柳回来,柔声道,“郡君放心不下家中,亲自回来了。” 宋满吐出一口气,短暂忏悔了一下,道:“快接她进来。” 大雨倾盆,顺安的身体尚未痊愈,坐在轿上,潮湿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感觉轿子走得快,叮嘱:“雨天路滑,注意脚下,不必着急。” 她的侍女连忙传话,正抬轿往内院走的婆子们忙答应着:“多谢郡君。” 侍女关心她,顺安安抚侍女放心,又受不住地咳嗽起来,她身体本来好了许多,不过这阵子风寒未愈,勉强支撑着出来,又碰上这样的天气,更为难捱。 她心里知道,阿玛既然平安回京了,就算是安稳过关,但不回来亲自看一眼,实在难以心安。 到东院内,宋满先叫人将润喉茶端给顺安,心中百感交集。 李宝佩女士这个盲盒拆的,真是幸运bUff点满了。 她宽抚顺安一番,又关心顺安身子:“气色瞧着不大好,该好好歇着。” 顺安微微一笑,道:“宋额娘放心吧,女儿如今对自己的身子顶顾惜了。” 宋满摇摇头,年轻人总是觉得自己有天长日久的时光,丰厚的资本可以挥霍,就像她当年,很知道超负荷的工作只会把她往悬崖上越推越远,也不舍得、也不愿回头。 顺安倒是还好一些,她自幼体弱,比同龄人更懂得珍惜自己的身子一点。 “你若真顾惜,也不至于出嫁几个月,便又消瘦一些。”宋满道,“兆佳家有什么是值得你花心思的?他们乐意供着你,你安安心心地受着侍奉就是了,他们怎么想的,何必在意?” 顺安低头受教,宋满摇头,身体弱的完美主义者最叫人头疼。 还是叫李氏闹心去吧,她道:“这会子雨势小些,你还是和你额娘待一日,晚些你阿玛回来,吃了饭再回去,我打发人去兆佳家说。” “是。”顺安答应着,到雨停,元晞也听说顺安回府了,忙去探望。 姐妹俩说一会话,元晞的眼光是宋满养出来的,和顺安说话也比宋满直接:“一群奴才,你管他们怎么想,家里情况如何,你在上位一日,他们就得口服;你稍加抚恤,软硬兼施,他们也得心服。与其打算他们家如何,不如盼着阿玛出息些。” 顺安一惊,忙向外探看,元晞叫她安心:“里外都没旁人了。” 顺安方才松了口气:“好姐姐,我这心都不会跳了。” “我是把心都掏出来劝你了!”元晞干脆道,她知道,嫁到人家去,总是和在自己家不一样的,虽然顺安占据着身份上的高位,在礼法上,却毕竟是人家的媳妇。 以顺安的性情,总是想一切都完美无缺,人人称赞,这一点其实在朝盈身上更明显一些,顺安的身份比朝盈舒服一点,需求还不迫切。 这该死的男女身份礼法之别。 其实顺安甚至朝盈已经算好的,民间还流传一种逸闻,说一大怪事是“新媳妇肥”,意思是新妇过门之后,会被新婚生活折磨得消瘦憔悴,如果新媳妇发胖,实在是一大怪事。 呸! “你既有心盘算筹谋兆佳家的事,我看多半是闲得,既然如此,不如帮我一个忙吧。”元晞道,“我手下的那间书肆,最近收集了不少诗文,其中有许多是女子之作,我打算印刷几册女子诗集,虽然赚不到钱,但能留存下来,也算是一份闺阁印记。” 顺安力赞:“此法极妙,闺阁之中不乏有才学之人,只恨不能以此扬名,若能记录下来,既有今人知晓,又能留于后世,也足欣慰了。” 元晞满意地点点头:“只是苦于没有眼光精准的人筛选诗词,我虽有心,但分身乏术,妹妹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第587章 梅子绿茶和烤牛肉 底下这群弟妹们,不管是明着犟的弘景弘晟,还是暗着犟的顺安弘昫,就没有元晞搞不定的。 至于活泼调皮但懂事聪明的乐安,就是元晞的听劝小乖宝。 废太子之事尚未终结,太子暂被拘禁,万岁爷流露出一点要以废太子之事告庙的意思,一经告庙,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 这一块饵料鲜香味美,一下激起池中的鱼群跃动,极力推进想要促成此事,避免康熙回头又亿起父子之情,生出迟疑之心。 池水泛起寒意了。 宋满看着池中残荷败藕,紧了紧身上的褂子,这小池子养着从南边弄来的莲种,养出的莲花中规中矩,只称得上洁白芬芳,结实亦不算极丰,但结的莲子入口极为清甜,一咬鲜脆,有淡淡的莲香。 但因既比不上观赏品种,结莲子又不算多,是一种被淘汰风险极高的品种。 见宋满一直看这池子,春柳笑道:“主子喜欢这池莲花,她们侍弄得都精心得很,这一年年,养得愈发好了。” 宋满低眉轻笑,春柳陪她在水边站了一会,便劝她道:“这水边极寒凉,主子不如移步到花厅中罢。” “水都这样凉了,水中的鱼儿却更贪食,还不知找保命的地方。”宋满摇摇头,从花厅走出来劝她进去用甜汤的佟嬷嬷笑了笑,扶着她往里走,“只怕人家正高兴能抢到肥肉呢。您就推说身子不好,叫世子福晋见了也罢。八福晋从咱们世子福晋嘴里套不出什么。” 宋满也琢磨她是该病一场了,不然这蜂拥而来的,赢家的、输家的……数不清的试探,雍亲王给她那么多加班费了吗? 于是在京师落雪前后,宋满“偶感风寒”,一病不起了。 因为她一向身体强健,这场病惊动了许多人,顺安、洵亭自不必说,宫中德妃也屡次垂问,弘昫还告假在家侍了两日疾。 宋满干脆使唤他坐在床边念书,弘昫算是急流勇退,在家躲风头。 作为一个没有在二废太子中得咎的“太子党”,雍亲王现在也是非常抢手的,太子没被牵连到现在正惶恐不安的旧班底,还有投机取巧时刻观察局势准备下注的野心家…… 雍亲王满脸写着闲云野鹤老子要修仙也逃不过,遑论就在御前风波场中行走的弘昫,他最大的缺点是太年轻了,即使他的聪慧沉稳人尽皆知,和雍亲王比起来,大多数人还是会认为他破绽更多,更好拿捏。 弘昫倒没郁闷,欣然接受了这种形象。 他和宋满说起此事,宋满轻笑一声,剥开一个柑子,冬日正是柑橘当令,黄澄澄的皮破开,清新的果香气迸发出来,与房中轻盈的花香融合在一起,毫无冬日的沉闷干燥。 弘昫见宋满笑了,便也笑了一下,道:“额娘装傻子呢,额娘还笑我。” “好孩子,额娘也装呢,旁人眼里咱们娘儿俩不定谁比谁更傻。”宋满有点忍不住笑,摇摇头,把果子分一半给他,正好春柳进来,她便问,“蜜酪酥做好了没?” 春柳笑道:“冬雪说再有一刻钟就得了,问您想喝什么饮子。” 宋满扬眉示意弘昫,弘昫问:“夏日腌的青梅露可还有?” 春柳笑着点头,弘昫道:“那便拿茶水沏些来吃吧,要用绿茶,取鲜嫩一些的,茶水不必太酽。” 弘昫从小跟着宋满,和元晞混在一起,看起来是平和沉稳之人,其实也长着一条挑剔的舌头,小讲究多着呢,宋满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有点想笑。 看自己孩子,总觉得像装大人,弘昫不知她在想什么,正叮嘱春柳晚膳悄悄弄点鲜牛肉来烤着吃,他们姐弟几人吃烤羊肉、鹿肉多些,喜欢吃牛肉的是宋满。 名义上宋满正闭门养病,所以得“悄悄的”。 宋满养病,来客便全交给元晞和朝盈应付,她们俩单拿出来一个都不太够,毕竟是小辈,元晞是未嫁女,朝盈虽然是媳妇,但资历太浅,两人组队就正好身份bUff叠加,也表现出雍亲王府内里实在无人的无奈了。 宋满叫人也准备了元晞和朝盈喜欢的菜式,又问:“年侧福晋那边如何了?” 春柳打发了来回话的人:“听说高热终于退下了,只是还吐奶,不爱吃东西,年侧福晋揪心着呢,只能和两个乳母换着抱着哄。” 年侧福晋原本是能帮着待客支应一下的,在身份上,她面前算是及格。 奈何小格格也染了风寒,比起宋满这个装病的,小格格病得货真价实,她原本身体就弱,一病更不了得,年氏揪心不已。 小格格的身体是先天不足,养到现在,还总是呛奶、哭闹,有时拉肚子,三天两头的生些小病,年氏跟着日夜悬心,从前要为宋满分忧的一番壮志都随着小丫头的哭闹淌进风里了。 宋满沉吟一会儿:“我看还是请窦太医来看看吧,元晞他们姐弟幼时病了,都是窦太医瞧,他治小儿病很有一手。” 春柳应是记下,传话到望梅轩中,年氏惊喜,又忙道:“福晋病着,还得为我们这边的事操心,实在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春柳宽慰她一番,又道:“福晋常说,家里这些孩子的事都是顶要紧的事,岂有不多操心的理。福晋虽病着,也惦记着您,交代奴才告诉您,小格格病着,您自个儿也得珍重,没得为了照顾孩子再累倒了,回头小格格痊愈,您却倒下了可怎么好?” 年氏听这一番话,真是窝心的很,向东院方向拜下,心感酸涩地道:“叫福晋病中还要为我担忧,我如何担得起呢。” 这一番话在内宅里说,其实多半都是纯客套,但从宋满身边的人嘴里说出来,转达的是宋满的意思,真诚度与可信度便被拔高了。 春柳又宽慰年氏好一会儿方才告辞,年氏亲自起身送春柳出房门,春柳再四道:“不敢。”年氏方才停步。 第588章 论形象 青梅绿茶送到正屋里的时候,宋满正披着衣裳指挥弘昫删改帮她抄录的香方。 春柳颇有情致地用一对水晶盏将果茶呈上,色泽清浅、散发着果香的茶汤盛在水晶盏中,青梅色泽黄绿,宋满呷了一口,称赞:“味儿真不错。” 弘昫品尝之后,也面露满意之色,喝了这屋里的茶,自然得更用心地干活,他埋头苦写一下午,把宋满手头的一些杂乱香方都按照宋满的心意誊写整齐,元晞与朝盈回来,他才刚从纸张中抬头。 “看到你也没清闲,我这心里就舒坦了。”元晞笑吟吟走进来,侍女们忙给二人斟茶,也是水晶盏,绿茶汤,朝盈见怪精巧的,捧在手上瞧了瞧,元晞已先尝了,然后夸:“今年梅子腌得真好,果味明显,酸甜合中——用龙井沏的?” 春柳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郡主的舌头。” 元晞认真思忖一会儿:“我那有一罐子雀舌,回头沏这个试试。”见朝盈还捧着看,便道,“真是好喝的,快尝尝。” 朝盈便尝了一口,然后眼睛微亮。 元晞便笑了:“果然不错吧?我的舌头从不出错的。” “你们姐弟俩,都是琢磨这些吃的有劲。”宋满摇摇头,元晞嘿嘿地笑,“这不都是随了额娘了?” 几人说笑着,雍亲王庙里谈经去了,不回来吃,等弘景弘晟下了学,便摆开晚饭。 宋满没吩咐人准备他们俩爱吃的,就是因为他们俩不挑食,基本什么都爱吃,和自幼饮食讲究的姐哥二人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好吃。。 时下规矩大的人家不喜欢小孩子总吃零嘴,也不喜欢年轻主子们总琢磨吃的,认为这样“像没见过似的”,不体面,索绰罗家也是如此教育。 朝盈到雍亲王府也有一阵,还是不太习惯,但看一家人其乐融融,笑呵呵地商量吃食,心里也觉得怪舒服的,没多久就被元晞将她的脉把出来的,口味摸得清清楚楚。 朝盈对元晞还稍有遮掩——主要是她们俩也不是每天都凑在一起,架不住身边还有一个弘昫,看起来不声不响,却很能观察人,姐弟联手,没有他们把不清的脉。 菜式安放好,看着摆在自己跟前的几道菜俱都是自己喜欢的,朝盈嘴角微微上扬,一日应付人、办理家务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弘昫在宋满这混了一日,临走时还讨要东西:“额娘的青梅露若有多的,匀我一罐子可好?” 宋满瞥一眼朝盈手边刚复添满的果茶,莞尔:“匀出一些倒是容易,却不能那么轻易给你,你就替我办些事情来换吧。” 弘昫无有不应,元晞忙撺掇宋满给弘昫找点苦差事,弘景弘晟一听来了精神,正要添油加醋,被弘昫轻描淡写,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纷纷熄火,老老实实在凳子上坐着。 宋满笑道:“就罚你这几日都替我抄录誊写香方、药方、茶方吧。” 弘昫向她长揖一礼:“儿子领命。” 看着他们嬉闹,朝盈眉眼间不经意透出笑容,端起水晶盏呷一口茶。 从东院离开,一出屋子,外头的寒气被风吹着都涌上来,朝盈正要紧紧大氅,就被弘昫拉着往他身后去。 看着弘昫的小半张脸,朝盈心中一暖,道:“额娘要的方子,我和世子一起抄录如何?” “额娘也喜欢你的字,没叫你写,是怕你劳累。”弘昫道,“叫你担待这些家务,额娘心中已十分愧疚了,我再叫你做事,额娘要恼的。” 朝盈抿着唇一笑。 “不过……”弘昫慢慢地道,“福晋替我做些事情,却实在是不亏的。” 朝盈微怔,看向弘昫,弘昫仍是那副平和镇定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往前走着,朝盈手心一痒——被弘昫挠了一下。 “青梅露是给我要的?”朝盈脸颊微红,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她思忖一下,小声问,“嬷嬷说你喜欢喝煮梅子水,所以咱们院里不怎么做青梅露。” 弘昫又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夹着雪的风呼呼地吹着,朝盈心里却热乎乎的,两个人手牵着手,一步步往回走,回到房里彼此一看,耳朵都是红的。 “今晚风真冷呀。”朝盈抱着暖炉,笑了。 弘昫微微一笑。 宋满借病躲了纷争,雍亲王则借口参禅,二人各有各的法子,弘昫借着侍疾的名头躲在家里,外头有心人深恨这一家滑不留手,也拿他们没法子。 “如今这局面,四哥还片叶不沾身,多少人想走到他门下,他也不搭理,也不知是真无心,还是怕出事的真精明。”八贝勒的书房里,九贝子呷了口茶。 太子再次倒台,八贝勒又称为炙手可热的人选,前次废太子时,康熙对八贝勒被大臣推举明牌不满,但如今,八贝勒仍然是朝臣们口中的“贤明之人”,其中自然也有颇深内情。 身已在此船上,八贝勒无暇多思此中内情,此刻多思无益,既无退路可走,他就只能往前走。 听九贝子此言,八贝勒轻笑一声,见他没有一起讽刺分析老四的谈兴,九贝子稍有些遗憾,摇摇头,换了个话题。 “如今登他们家门的人多着,就只能见到他们家大格格和新媳妇,两个人一组合,朝廷上的事儿是半点不知道,问老四往家里有什么吩咐,也是不知道,人家就说,只知道为额娘分忧而已。” 九贝子感慨:“他房里女人一装病,就把麻烦都甩手出来了。” 八贝勒知道他说这些,无非为了打探八福晋上门有何结果,当即把手一摊:“你八嫂去,元晞和那新媳妇对她倒恭敬,客客气气地就把她给送回来了。” “一家滑手东西!” 八贝勒也没反驳,他听着马佳氏一问三不知的回答,心里也是又生气,又好笑。 怎么四哥就那么命好,女人、儿女、连儿媳妇都这么可靠。 宋满这一病就病到年底,后来德妃也觉出味儿来,趁着元晞入宫请安时候隐晦地一问,元晞略露茫然,德妃就明白了,点一点她的额头,笑道:“没看出你额娘还有这种聪明……必是你阿玛的性子。” 第589章 脉脉 元晞因德妃这句话而短促地笑了一下,德妃睨她:“不信?你阿玛鬼主意多着呢,看他如今老成的样子,小时候数他脾气最大。” 她面上微微流露出一点感慨之色,元晞稍觉惊奇,但德妃已不愿继续说下去了,而是把一本册子交给元晞,道:“婚期虽是在明年,嫁妆却不必拖到明年,我看内务府办妥当了,已经交代人送到你那府里,你回头有空,拿着这单子去瞧瞧。” “是。”元晞道,“叫玛嬷为了操心了。” 德妃笑道:“为你们操心,玛嬷一百个愿意,若是哪日能为弘昫或者你的孩子操上心,玛嬷就更欢喜了。” 她拍拍元晞的手,感慨:“玛嬷不是催你,而是玛嬷真的老了,不知还有多少年时光,能不能看到你的孩子也长大成人。” 所以她也同意元晞在明年成婚,而不是继续拖延下去。 其实再留元晞一年,让元晞到二十岁再成婚,也不算很晚,只是如今朝局变幻莫测,万岁爷的心意,连她好像也不是很能看懂,还是趁着一切情况尚好,将元晞的终身之事安排稳妥吧。 康熙心情不佳,内宫的氛围自然也难好起来,德妃看着孙女,心情倒是稍有好转,留着孙女吃了饭,看着日头要西斜了,才不得不叫孙女回去。 又叮嘱跟着元晞的人:“服侍好郡主,这会子回去,到府里天还不至于黑,叫赶车的人看好路……” 林林总总,叮嘱许多,其实元晞身边随行的都是稳妥可靠之人,等在宫城外的侍卫更不必说,只是德妃放心不下,并且舍不得,所以忍不住多叮嘱一些。 元晞向德妃辞别,从宫中回到王府,回府时红日降落,她驻足向天边远眺,薄暮冥冥,日光朦胧,但能看到一抹浅浅的橙红。 诵芳见她驻足,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露出不解之色,静静地等候一会儿,方才低声提醒:“郡主?” “走吧。”元晞回过神,向前迈步,诵芳见她嘴角微微带一点笑,神情看不出异样,只是双目有神,端静从容,心也随之安稳下来。 东院中,宋满与雍亲王正在闲话。 雍亲王最近改在家参禅了,对外是这么说的,虽然他在东院的时候,宋满也没见他参过禅念过经,而这几天他总在东院。 但不管怎么说,王爷最大,他说他在参禅,就当是参禅吧。 两个人在暖阁炕上歪着,屋子里暖烘烘的,清甜馥郁的腊梅香气充盈在暖阁中。 宋满身上搭着一条薄被,面带薄红,兼有些慵懒之色,肌肤透着刚用花露水洗过的清新香气,花露与腊梅符合的花香萦绕在鼻尖,还有刚洗漱完的湿润气息,在京师干燥的冬天里让人很舒服。 她曲臂枕着,正昏昏欲睡。 雍亲王谈兴正浓,正在规划:“咱们入夏就去园子里住,你舍不得这池子莲花,圆明园里的莲花明年应该也能开了,那边的池子更大,结了莲子也多,咱们住到气候清爽了再回来……” 他这几天状态调整过来了,避开外面的纷争闷声发财,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意思,但又不方便出去,所以才总留在东院里。 宋满听着他的规划,也觉得蛮好的,雍亲王倒不在意她发困,摸摸她的背,是温热的,便摆摆手叫捧着更厚的毡子过来的春柳退下。 他只是感慨:“真是上了年纪了,从前你的觉是最少的,不睡精神也好。” 宋满默然,听领导开会但说的都是与项目无关的闲话确实很容易让人犯困,她原本倒是不至于,但人在身体舒服之后就是会想睡觉的。 一般这个时候,雍亲王都睡沉了,今天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大概是因为事情终于算是落定,他的目的初步达成,所以心情舒畅,再一展望未来就兴奋起来了吧。 宋满懒怠怠地抬眼看他,雍亲王见她难得有些嗔怪又懒散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抚抚她的背,道:“也罢,睡吧,元晞回来了再喊你。” 倒有一种温情脉脉在其中。 宋满终于不用听他絮叨,耳根子清静地闭上眼睛,正昏昏欲睡,又听到外头脚步声,她一听就知道是元晞,困意一下飞走了,醒过神来又有些好笑——真是今天没有睡觉的命。 雍亲王正皱眉示意春柳出去瞧,就见宋满已慢慢坐起来,他正要说话,冬雪笑吟吟地走进来,见宋满也起身了,笑道:“是咱们郡主回来了。” 雍亲王拧着的眉头松开,侍女给宋满奉茶,宋满呷了口温茶醒神,春柳抚了抚她衣服上的褶皱,笑道:“郡主去了大半日,天擦黑了才回来,必是娘娘舍不得。” 说话间,元晞进入上房,在外间解了大氅,笑着走进来请安道:“阿玛,额娘,女儿回来了。” 宋满叫她在身边坐下,看她脸颊通红,便伸手摸摸元晞脖后,一手的汗。 侍女忙拧帕子来,元晞自己拿过来慢慢擦拭,笑道:“回来走得有些急。” 雍亲王摇头道:“虽然还年轻,也当开始知道保养,这个时节,外边气候寒凉,你不坐轿也罢,岂还能着急?落得一身汗,若被风一吹……” 他有一肚子的养生经教育儿女,年轻时就能说,上了年纪更能说,在外边不能说的话,都回来说给宋满和孩子们了。 宋满看元晞无奈的样子,抿嘴轻轻一笑,亲自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放到雍亲王手里:“孩子知道错啦,爷喝口茶润润喉再说她。” 雍亲王道:“你就惯着孩子吧!” 说完喝茶。 元晞笑嘻嘻地道:“女儿真知道错了。这不是急着回来见阿玛额娘吗?女儿怕回来得晚了,您又不在这儿,今日就见不到您了。” 雍亲王明知道她是哄自己:“我这几日不都在你额娘这儿,还能去哪?”还是禁不住笑了。 元晞又狗腿地给他捶背,宋满看元晞撒了会迷魂汤,把雍亲王敲得眼中带笑,才把她搂回身边,笑问道:“去了这一日,在玛嬷宫里吃过饭了?” 第590章 多心 元晞连忙点头,又笑道:“您不知道玛嬷说了什么。” 她卖个关子,雍亲王也看过来,她轻咳一声,学德妃的口吻:“你额娘哪有那个鬼主意,必是你阿玛的法子——” 话里带一点亲昵的嗔怪,她在家人面前又从来体贴乖巧,就显得这句话与语气都愈发的可爱可亲。 宋满噗嗤笑出声,看向雍亲王:“王爷瞧瞧,我在额娘心里是什么形象?可老实着呢,下回我可放心干坏事了。” 雍亲王也笑了,爱人与女儿在侧,女儿学的额娘话里是亲昵熟悉,他先笑骂元晞:“还学你玛嬷说话。” 才对宋满:“你真能干出坏事儿我就放心了,别又心慈手软,看这个也是好人,那个也可怜,天底下的人没有你不可怜的!” 他口中如此说着,心中却有些自得,女人心软,那是男人能罩得住,琅因能慈悲温和到今日,何尝不是他的本事。 雍亲王想着,面还有抱怨之色,戳一下宋满,宋满低声道:“孩子还在呢,给我留点面子吧!” 雍亲王嗤笑,手在后面抚着她的背,元晞注意到了,又说了一会话,识趣地告辞了。 从正屋出来,元晞脚步放慢,若有所思。 最近发生的事,好像越来越把阿玛的心往额娘身边推了呢。 苦海迷航,人人都想靠个岸吗?元晞琢磨着,但男女情爱,她实在想不明白,既无经验,也没什么见识,只能自己思忖了。 不过她想,如果她是阿玛,早把心肝都掏出来给额娘了。 阿玛还怪厉害的。 阿玛的心是什么样的呢?……男人的心,总是不属于女人的。 元晞就着月光慢慢往回走,难得轻松闲慢的时光,身边只有诵芳几人的呼吸声,她心也静下来,回过头看到额娘房中的灯光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家人每天聚在一起的时光没能持续多久,到腊月,雍亲王和弘昫就又被拉回去干活了,王府里则忙着筹备年事。 今年宋满少了一个顺安,却多了一个朝盈,在这个年代的观念中,朝盈在雍亲王府能做的事其实比顺安多,下人们看待她和看待顺安的心态是不一样的。 顺安是总会出阁的格格,朝盈日后在府里当家的日子却是天长日久的,眼见她与弘昫夫妻和睦,宋满对这个儿媳妇似乎也格外满意,王府内的管事们待她也都十分恭顺,也有试图先卖个好儿以待来日的。 宋满对她们的想法并不在意,只静看朝盈如何应对,见朝盈应对这些形形色色的管事媳妇们游刃有余,并不会被她们左右,便放心地交给朝盈更多的任务。 朝盈上手极为快,她在家便是阖家倾力培养过的,和弘昫婚事落定之后,每年大小的年节、祭祀,索绰罗家老太太并几位夫人更都亲自带着,手把手教她。 她所受到的教导、培训,是远超过寻常闺秀的,雍亲王府事情虽比索绰罗家更多,但一通百通,她没露出一点儿破绽。 原本有心让她碰到点麻烦,好显示一下自己身手的管事媳妇们都老实起来。 元晞见她游刃有余,放下心来,可以将大半心神投注回她的生意上。 年底各处都忙,宋满教着朝盈如何站在王府当家人的角度备年礼,各方关系往来,都是需要仔细斟酌,这就不是索绰罗家能教给朝盈的了。 但这种事情一通百通,朝盈也本就是机敏聪慧之人,学起来也很快。 这日是年家夫人过府,先到宋满这边来请了安,宋满道:“小格格病了这一阵,年妹妹跟着也熬得憔悴了,如今孩子虽好了,她倒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夫人来了,正好陪她一日,不必急着离府。” 年家夫人恭谨地应了,又关心宋满:“前阵子听说福晋病了,奴才们也心急得很,又怕过来了叨扰您,只能送了些东西来聊表心意,如今您可大好了?” 宋满笑道:“多谢夫人惦记,已经大好了。” 年夫人忙又关心几句,等宋满稍露疲态,她便识趣地起身告退了。 年夫人退下往年氏那边去了,宋满叫春柳:“年家送来的是什么?” 春柳忙把礼单给她,又亲自去看了实物,回来道:“一些人参、燕窝倒寻常,不过有一盒虫草,品质极好,不是素日轻易能得的东西。” 宋满轻笑一声,佟嬷嬷道:“年家大人们倒是也怪忙的,一样的礼,这一个年节,京里不知道要送几份儿呢。” 宋满把礼单合上:“既然人家送来了,咱们总得承情。” 佟嬷嬷笑着点头,宋满把礼单放在炕几上,准备晚间给雍亲王看看。 那边年家夫人轻车熟路地来到望梅轩,年氏已经迎出来:“娘!” 年夫人闻声先笑,等定睛看清楚年氏的模样,却笑不出来了:“我的儿,你怎么熬成这个模样了?” 年氏无奈道:“还不是为这个天魔星。”二人回了房中,年氏点一点乳母怀中小格格的额头。 年夫人忙问:“格格可大好了?” “多亏那时福晋叫请窦太医。”年氏如今说来还庆幸,“当晚她高热便不退,窦太医赶紧给调了方子,若再耽误两日都不好说。” 年夫人也跟着心里一紧,瞧小格格睡得倒安稳,忙道:“快叫格格睡吧,别折腾她了。” 和年氏往炕上坐了,母女俩叙话,年夫人肩负打探雍亲王情况的重任而来,但到女儿跟前,她也张不开口。 男人们都觉得还能生孩子,多少有点情分,在王府里还能什么都不知道? 女儿这真正是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 年夫人叹了口气,年氏忙问怎么了,年夫人摇摇头:“还不是为废太子的事儿,你二哥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打算,你不必管这些,只在王府里好好过日子就是了。王爷可来过你这儿?” “前几日来看了小格格。”年氏道,“说等年后,过了生日再给她取名。” 年夫人听她避重就轻,心里有数,稍感惆怅,宽慰的话到嘴边,见年氏神情镇定平常,顿了一顿,又咽了回去。 “那就好。”年夫人笑道。 年氏也笑,而后却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情,年夫人忙问:“怎么了?” 年氏警惕地看了看内间小格格睡觉的地方,与年夫人回到自己的寝间,才低声道:“我也说不清,是不是我多心了,小格格的一个保母,我觉着似有些不对劲。” 第591章 信任 年夫人闻之,精神一肃,脑中顿时浮现出许多内宅阴私手段,忙问:“这话怎么说?” “我也说不明白。”年氏声音极低,慢慢道,“我觉得……她好像在刻意地于我面前展现对宋氏福晋的亲近。” “刻意”,年夫人拧起眉:“很明显?” 年氏摇摇头:“若有似无的,很隐晦,若不仔细琢磨,觉察不出来的。” 年夫人沉沉吐出一口气:“来者不善呐。” 她当机立断,拿定主意:“这人不能再留了,你立刻禀给宋氏福晋,或者——你直接和王爷说!寻一个王爷在宋福晋院里的时间,过去将事情说明白,言辞要婉转,你对宋氏福晋必须是完全信任的,明白吗?” 年夫人说完,年氏却没立刻答应,她见年氏似有迟疑,一惊:“你不会是怀疑宋氏福晋?儿啊,世子都娶媳妇了,再过两年,孙子都有了,她何必还为了一颗小格格针对你?” 年氏忙道:“我自然不是怀疑福晋。”她顿一下,她的担忧是无法对年夫人诉说的。 说出来了,除了让母亲更担忧,让家中更悬而不定,让雍亲王使出更强悍的手腕……还能有什么对她好的作用呢? 年夫人狐疑地看着她,半晌低声道:“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局势未定,你们王爷说是参禅好静,其实无非是表明自己并无勾结朝臣、图谋大位的野心,以离纷争、保平安,万岁爷看到这个态度就足够了,但若真是如此,当日何必纳你呢?” “这件事,咱们能想通,你说旁人能不能想通?”年夫人拍了拍年氏的手,“你入府这两年,日子过得不算安稳,其中有多少,是你们邻居的手臂?” 年氏目光微变,没想到年夫人竟然猜出这许多。 看着她神情变幻,年夫人好笑地道:“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儿啊——你们王爷果决,擅揣摩上意,能耐心图谋,你们家的风浪还在后面呢。你把心沉住,有这孩子,有咱们家,往后总能有个好结果。” 年夫人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但你若沉不住,总是胡思乱想……你也想想娘,想想你新得的骨肉。” 年氏被她说得脊背一冷,半晌,慢慢点头。 年夫人知道她听进去了,吐出一口气。 年氏留母亲待了一日,到天要擦黑,年夫人才告辞出来,出门上了车,马车缓缓往回走,年夫人的陪房察觉她格外沉默,轻声问:“太太?” “霜言不知都经历了什么……”年夫人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酸涩着,好像骨肉都被拧起来的痛。 若没有经历锥心之事,遇到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先怀疑是雍亲王在针对自己的妻妾…… 两行眼泪顺着年夫人的脸颊滚下,陪房见她如此,心中担忧不已,连连劝慰。 年夫人用帕子抹干眼泪,深呼吸平定心绪,道:“后日的客,替我推辞了,就说侧福晋身子不好,我放心不下,还得再来王府探望。” 陪房小心地答应着,年夫人思来想去,除了常来陪伴,她却什么都无法帮女儿做,只能长叹而已。 雍亲王府里,东院当晚便迎来了意外来客。 听罢年氏回禀,雍亲王眉头紧蹙,吩咐苏培盛:“去将那个保母带出去细审。” “嗻。”苏培盛答应着,雍亲王看向年氏,神情温和一些,“你做得很好,放心回去吧,不必再担忧。” 又问小格格如何了,年氏见他如此,心神方才稍安,仔细地答了话。 看她有些小心的样子,雍亲王无意再说下去:“若无事,你早些回去吧。” “是。”年氏端正地福身,又向宋满一礼。 她离开了,宋满低声道:“年妹妹也是倒霉,三番五次地被人作筏子。” “你这边就清静过?”雍亲王略有不满,“到底还是年轻。” 宋满叹了口气,雍亲王拍了拍她的手:“盯着咱们家的,无非那几个人,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对年氏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表现,他心中是有些不满。 宋满也看出来了,其实年氏毕竟是大家教养出来的,表现还是非常克制得体的,但再克制,毕竟阅历有差距,雍亲王的老辣是在紫禁城和朝廷上锻炼出来的,年氏内心的想法,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 大男子主义很接受不了这个,他认为雍亲王府的人就得无条件地信任他、依赖他、服从他、辅助他。 宋满顺着雍亲王的话轻轻答应一声,一边叫春柳进来,低声吩咐传蕙兰过来,将内院再加班加点排查一遍。 雍亲王的人口多,年底下风寒高发,患了病的自然不能在留在王府里服侍主子,所以人口流动性也很大,尤其小主子们身边的人。 年氏很警醒,对宋满的信任度也很高,所以这次的事才这样快地被发现,但这给宋满提了个醒儿,今年她忙着装病,把事情交给元晞和朝盈办,一痊愈马上忙过年的事,在人手方面却有所疏漏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雍亲王看她神情有些懊悔的模样,宽慰她道,“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而且接下来几年,还会源源不断地发生。 这种事情只能从源头解决,偏偏现在的源头,无论哪一个,他都解决不了。 雍亲王心中也觉憋屈,不然他也不至于明晃晃地表现出对年氏态度的不满。 宋满也叹了口气。 第592章 有金手指 于是年事安排得差不多,宋满反而更忙起来了。 庄嬷嬷老骥还没来得及伏枥,也幸好她还没撤,蕙兰在前边冲锋,她体力不足,不能亲力亲为干一线,就在后面给朝盈搞培训。 几乎是这样忙了一整个年关,朝盈速度飞快地成长,也适应了雍亲王府目前“备受关注”的状态,行事中更添谨慎稳妥。 德妃很看好她,过年时朝盈出入都跟着宋满,年后宋满入宫给德妃请安,叫朝盈在家歇着,德妃方对宋满夸朝盈道:“你那媳妇不错,年纪虽不大,但沉稳贞静,处事有度,有大家风范。” 宋满笑道:“看弘昫他媳妇能得额娘您夸一句,媳妇的心里就彻底有数了。” “你还不会看人?”德妃轻笑一声,道,“元晞那府里,你们收拾得怎样了?” 宋满道:“已经拨了几房元晞素日用习惯的下人过去,媳妇叫自己身边的云柳先去兼着元晞府中内院管事,外院管事是王爷选出来的,如今安排着元晞府中的事务,桩桩件件,都还周全。” 德妃又仔细地问房子收拾得怎样、嫁妆置办得如何等等,实在挑剔不出什么,方点了点头。 又对宋满道:“咱们元晞留在京中,得了封号不说,又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后与额驸在自己府里住着,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这是无上的荣光恩宠,待元晞成婚时,千万叫他阿玛上奏折向万岁爷谢恩。” 宋满正色答应下,德妃细数元晞成婚的好处,也是在安慰自己,她对宋满感慨:“再怎么宽慰自己,也总是舍不得。纵然说得出千般好处,这在闺中和成了亲,差距也大着呢。” 她略有些感伤,但或许是过去的时间太久了,如今只有感慨伤怀,并无前些年的痛彻心扉。 说到此处,她又想起顺安,问顺安成婚后如何了,宋满笑着道:“过年时瞧着,精气神儿倒是极好,气色也好些了,问了兆佳家的事儿,公婆待她客气,丈夫也很体贴。” 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叫宋满:“你们还是多留心些。” 宋满答应着,德妃看着宋满,心有感慨。 当年从内务府选秀名单里挑人,把宋氏选出来去服侍胤禛的时候,她哪能想到,如今能常常来陪她,和她说些知心话的人竟然是宋氏。 康熙五十二年的开头,似乎是平稳无事的。 没等春满大地,朝中又有人出幺蛾子,奏请康熙立太子。 声讯一经传出,满朝哗然,皇子们自然心浮意动,试探走动起来,然而康熙意向坚决,拒绝立太子。 二废太子之后,八贝勒似乎重获恩宠,加上支持他的人中多有满洲高门大佬,虽然皇帝拒绝再立太子,八贝勒府还是颇为热闹起来,八贝勒声望日上。 雍亲王与八贝勒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弟关系,并没撕破脸,但疏远已经是二人心知肚明的,至于其中几番算计,多少恩怨,更不必详谈。 比起颇得人心的八贝勒,雍亲王在满洲亲贵中的声势似乎弱一些,而他也表现得自己并无争权夺利之心,有差办差,无差参禅,康熙移驻畅春园,他也携着家小到京郊的园子中住,品茶抚琴,莳花耕读,颇为闲适。 另外几位皇子也都有所表现,其实康熙未必真信他参禅悟道有所得,但他看出雍亲王对他表的忠心,这对康熙而言就足够了。 三月是康熙六旬万寿,办千叟宴,贺典盛大,京中各府、天下各处庆寿祝礼,岂是一日能完的。 四福晋也不得不回到府中,她满心不情愿,但康熙和雍亲王的轻重对比,她还是会掂量的。 正院的人久不回府了,过年虽然回来了,因为心都挂在城外,再回来仍觉得不适应,黄鹂安顿好上下,叫留守的媳妇给她讲这一阵府中发生的事。 媳妇笑道:“旁的事也罢,只有一件是要紧的,年后,宋福晋将茶房、针线等好几处交给了世子福晋来管,如今都上手了,日常人情往来,也有许多是世子福晋做主,有些话要回,都得往世子福晋那边回去了。” “这确实是要紧事。”黄鹂有些惊讶,“竟然这么快就交给世子福晋如此重任了?” 媳妇明白她的惊讶:“谁说不是呢,一般人家也没有新媳妇这么快当家做主的。不过世子福晋果然是可疼的,对宋福晋孝顺周全,从没有一个不字儿。” 说着,话音猛地一顿,黄鹂看她神情,微微一笑,叫人拿给她几百钱:“吃茶去吧。” 媳妇连忙称谢,有些慌乱地去了。 “留在府里的日子久了,吃着人家的饭,也是情理之中。”竹嬷嬷走出来,对黄鹂道,“除非把人都带走,不然只要留在这里的人,总有向着那边的一天。” 黄鹂无奈:“嬷嬷放心,我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也不是她们有意的。我只是有些感慨,一转眼,都是世子福晋当家了。” 竹嬷嬷低叹一声,黄鹂又道:“看福晋如今的样子,我才放心一些,若是一回来,见了世子和世子福晋,就叫福晋心里不痛快,往后真是没法子了。” “想开是福。”竹嬷嬷慢慢道。 正房的窗开着半扇,四福晋坐在内间抄经,轻轻咳嗽一声,侍女忙要关窗,四福晋摇头制止:“这风吹进来,身上也舒坦一些,就留着吧。” 在山里住惯了,再回来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总觉得逼仄。 康熙六旬万寿之后,四福晋又马不停蹄地离了京,朝盈和她既是名义上的婆媳,又同在一府居住数日,倒没说过几句话。 府里给皇上庆完寿,很要休整几日,宋满在炕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开始侍弄院中花圃,倒是年轻人们没有这个体力,还没缓过来。 索绰罗家的夫人过府来请安,见宋满精神奕奕,好一番夸赞,再见到自己女儿,看朝盈那有气无力的样子,还以为情况忽然变化,女儿受了婆婆磋磨,当即一惊。 “实在是累的。”朝盈被额娘拉着手问怎么回事,反应过来之后失笑,忙道,“这千叟宴,不仅操办的衙门忙,我们府上为万岁爷贺寿,入宫参宴,前后也忙了好一阵儿,又在宫里折腾好几日,都累得慌。” 索绰罗夫人听着她解释,渐渐安心,又狐疑地道:“你不会是……还是叫太医来瞧瞧。” 朝盈道:“太医总来请脉,并不是喜,只是累的。” “你婆婆都精神奕奕的了,你这身子也是有些虚。”索绰罗夫人有些失望,又道。 朝盈哭笑不得:“郡主都累得两日没出来歪在炕上了!” 索绰罗家虽然也要参宴,但不必参加宗亲聚会的宴席,索绰罗夫人将信将疑,叹一口气。 第593章 画饼大师二代 索绰罗夫人关心了女儿一番,又问:“你们成婚也半年了,一直没有喜信,你婆婆可问过你?” “婆婆还交代我,那样的事情不必急,我们都还年轻,也不急在这一二年就有孩子。”朝盈道。 索绰罗夫人细细地打量,见她气色红润,说这番话的时候双目含笑有神,并无违心之色,方才彻底放下心。 她感慨:“果然是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当日定下你这桩婚,家里是欢喜,又放心不下,怕你日子不遂意,哪想如今是这么个好结果,丈夫知冷知热,婆婆宽厚疼人,真是叫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朝盈眼睛轻轻地弯起来,留着额娘吃过晚饭,又说了半日的话,母女二人方依依不舍地分别。 朝盈母女在房中说的话,最终却传进了宋满耳朵里。 宋满听完,先对索绰罗夫人关于朝盈虚的论调略感惭愧,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来传话的媳妇。 那管事媳妇讪讪地垂下头。 “咱们府里,从没有过拿年轻主子房里的事来卖好儿表忠心的事,我从前是颇为欣慰的。”宋满说完,慢慢地叹了口气,“我难道看起来像什么恶毒的婆婆,总有人想踩着我的孩子的脸面来向我卖好儿?” 房中众人皆肃然垂首,宋满道:“念你初犯,小惩大诫,罚你半年银米;消息是从哪儿来的,传递信息的所有人,尤其世子福晋房里多嘴的那个,安个过错撵出去,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事,能做到吗?” 她并无疾声厉色,但管事媳妇先前已吓出半身冷汗。 后听她说小惩大诫,心刚一松,扑通跪下,再听到后头一番话,脸色惨白,连声答应,又忙告罪。 宋满摇摇头,道:“你是我亲自提拔上来的,我原本就是看重你勤谨、老实,不要让我失望。” “是,奴才知错了。”管事媳妇连连行礼,宋满摆摆手,冬雪近前一步,带她出去。 春柳给宋满换了温茶,柔声道:“世子福晋进门儿,她们心里都有些想法打算,也有的心里头不安稳。” “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想撺掇我针对朝盈?”宋满心中清楚,“观她后头行事如何,若再有错处,就不要留在府内了。” 春柳应是,劝她喜怒,雍亲王正当此时进来,见了那管事媳妇脸色惨白地出去,心中奇怪,走进来正听到宋满最后一句,遂道:“什么事能惹得琅因你生气?若是办事不周全,撵出去也就罢了,你何苦动气。” 他参禅的同时也没少钻研养生,目前处于非常好为人师的阶段。 他开始教诲宋满一些养生经,宋满在心里叹气。 八零八陪了一口气。 好在雍亲王还有些好奇是什么事情能让宋满动气,简单地开展了一下养生小课堂,就问方才是怎么了。 春柳简单地回了话,雍亲王听罢,沉吟一会儿,点点头,道:“你处置得很好。若是宽纵此风,长此以往,内宅必定生乱。” 他可以监视别人,但下人踩着年轻主子来卖好,他接受不了。 宋满叹道:“如今孩子们都要长成了,再过几年,弘景弘晟弘时相继娶了媳妇,下头再有了第三代,再平静不了了,不在如今便将此风遏制住,岂不是我这个当家的为乱象推波助澜?届时再无颜面见爷了。” “你一向都做得极好。”雍亲王拍拍她,又感慨:“是该给弘景弘晟也留心媳妇了,一转眼,他们都十四岁了。” 因为有了挑选出朝盈的成功案例,他现在对自己选儿媳妇的能力非常自信,宋满被迫听他讲了一番选儿媳妇经。 其实是有些道理的,选大家族复杂环境中长大,但父母人品不错、处事果决的人,这样家庭的女孩儿,既有应对事情的能力,往往心性也不错。 其实弘景弘晟的婚事还在很后头,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元晞的婚事。 元晞的嫁妆早已是备得不能再周全了,田庄地铺都到元晞手里不知几年了,这婚事几经波折,好不容易才定下来,如今即将尘埃落定,雍亲王心中颇为感慨。 “咱们元晞的人品性格,配那个松格里,实在是绰绰有余。”雍亲王道。 宋满知道他的想法,笑道:“哪有桩桩件件都比对着合适的婚事,咱们元晞性子骄傲强韧,有个软和、柔顺一些的额驸倒是好的。” 雍亲王对这点表示咱赞成,不能一边要求额驸性情柔顺无争,一边要额驸能力出众前程过人。 他安慰自己,就当给元晞娶媳妇了,如此一想,心里就舒坦很多,看松格里也没有那么多不满了。 瓜尔佳家对雍亲王府倒是很热情奉承,虽然松格里成婚之后就要搬去郡主府居住,但能和雍亲王府攀上关系,他们怎么可能自毁长城放弃? 松格里和元晞的婚事定下之后,在瓜尔佳家的地位就实现三连跳,到元晞得封号、受府邸,他的继母也能对他慈爱温和地一笑了。 松格里被笑得毛骨悚然,又很骄傲得意——都看不起我,就是我最争气,攀上了郡主! 于是对元晞更加热情,温柔小意。 元晞见他仍知道对继母保持警惕,并没被瓜尔佳家上下的吹捧抬举弄得飘飘然,便放下心,也顺口用甜言蜜语给他画饼。 八零八好奇观察了两次,回来和宋满感慨【满姐,咱们元晞和你真是有点像啊。】 宋满正在最后核对元晞的嫁妆单子和实物,避免王府下头有人弄鬼,闻言眨眨眼,八零八稍微转述了一下元晞的言语,还学得活灵活现。 【这画饼的功力,和你都快不相上下了。据我观察,就这一套话,不只哄了你未来女婿,还有她的得力助手桃娘、诵芳、含薇……真是好多人啊!不过我看就属松格里和桃娘最吃这一套了,元晞再哄哄,他们就能把压箱底的钱都交给元晞搞投资那种。】 宋满笑了,‘你怎么又盯着元晞去了,有能量用了?’ 【嘿嘿】八零八一边挠头一边笑,宋满无奈:盯着点账。 八零八小黄豆人敬礼【收到!】 第594章 雍亲王的忧愁 元晞的婚期经过合八字、翻黄历、请高人等等流程,最终也是定在九月。 雍亲王都快对九月办婚礼ptSd了,但他很信任的大师说九月成婚对元晞最好,他忍痛定在九月。 那天从城外回来,雍亲王辗转反侧,宋满迷迷瞪瞪实在睡不着,无奈坐起来:“究竟是怎么了?你今儿个回来之后就心神不定的。” “唉,还不是咱们元晞。”雍亲王叹了口气,宋满一下精神了,雍亲王面色沉重地对宋满道:“那大师说咱们元晞命格贵重,普通男子承受不住,于姻缘上只怕并不顺遂。” 宋满沉默了。 这哥现在有点太迷信了。 雍亲王不满:“这位大师算得很准的。” “我不是不信这个。”宋满笑着按他躺好,“依这话说,没准儿反而是好的,命格贵重,自然富贵双全,人生如意。普通男子承受不住,可都是皇家的夫婿了,还能算是普通男子?人生如意,自然婚事上也如意。至于不顺遂……早些年不都经历过了吗?” 雍亲王听这番话,倒觉还算有理,顺着她的力道躺好,叹了口气:“长生天保佑,千万叫咱们元晞顺顺当当的吧。我有时都想,是不是这名字给她取错了,就叫雅利奇,一辈子甜甜蜜蜜的,也就好了。” 宋满有些惊诧——大师说元晞命格贵重,自然最容易联想到雍亲王身上,皇室的命格贵重,还能有什么?一个郡主,似乎并不够格外贵重的线。 雍亲王的主要关注点还在元晞的婚姻上,且还能发出这番感慨,真叫人惊叹不已。 “有王爷这样疼她的阿玛,元晞这辈子自然甜甜蜜蜜的,吃不到一点苦头了。”宋满笑着拍拍雍亲王的手臂,“明儿还得去畅春园请安,歇下吧。” 雍亲王叹息一声,闭上眼,宋满被他折腾得有点睡不着了,想到元晞的婚事,心里也乱七八糟的。 但她和雍亲王不同的一点,是她对元晞的性情手腕保持着百分百的信任,又在京师,完全是自家的主场,元晞绝不会在男人手里吃亏。 这个年代,做女人,做妻子,实在是太难了,幸好是元晞。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雍亲王反而感到一点宽慰,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拢住她的肩:“睡吧,元晞成了婚也就在咱们眼皮底下,那个距离,额驸敢对她支一下脑袋,咱们立刻就能叫弘昫过去,人事已尽,余下的也不是咱们说得算的了。” 宋满点一点头。 元晞本人对成婚的态度很平和,认为无非是从这边搬到那边,都在一条街上,骑马半炷香的功夫就到,哪有什么出嫁的心情。 唯独心中有些对阿玛额娘的不舍,也通过又争又抢挤走弟弟猛猛黏额娘弥补回来了。 到六月间,她还有心思搞书局扩建工作。 今年康熙巡幸塞外避暑仍然没带雍亲王,不过弘昫被带走了,雍亲王都习惯了,他既不爱大口吃肉,也不爱弯弓射雕,对去塞外,原本并无热衷,只为面子而已。 兄弟都去了,他总不去,好像他很不得汗玛法待见似的。 如今弘昫常伴圣驾,彻底洗去了他这点“短板”,不过这两年老爷子性情喜怒莫测,他虽知道弘昫稳重,还是不大放心,临走前拎着弘昫好一番叮嘱教导。 又道:“你若早日有了子嗣,你汗玛法必定欢喜。日前他还说,再叫你在御前锻炼一年,也该给你指派正经差事做,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你是最叫阿玛放心的那个。” 弘昫当他的面自然答应下来,但对朝盈时并未提起,不过他们成婚快有一年,迟迟没有喜信,各处确实都十分关注,宫中的德妃也屡次垂问。 宋满忙帮她按捺住想要给孙子纳妾的手,好在还有虚空敌人可以帮忙,德妃也怕再出当日那两个宫女的事端,只能遗憾停手。 回到王府,宋满也没对朝盈说件事,在她看来,朝盈实在还年轻,生孩子哪是急于一时的。 但即使宋满不说,日常与朝盈往来的亲友们也都过问,再加上雍亲王的意思也隐隐透露出来,朝盈还是感到压力与紧张。 她怕宋满担忧,不敢在宋满面前表露出来,却瞒不过弘昫。 临走之前,弘昫正色对她道:“于儿女之事,阿玛那边的意思你不必担忧,阿玛并不会直接插手我房中的事,至于其他人,她们怎么说,和咱们的日子怎么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道:“我成为王府世子,并不因为是长子,成婚早,能够最快给王府开枝散叶。她们所说的,快有了孙辈,开枝散叶,就高枕无忧,更是无稽之谈。而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朝盈轻轻地吐气,她道:“是我太软弱了些,人人都说,我心也随之动摇。” 弘昫摇头:“这岂是你的缘故,人人都说,谁能不动摇?我只想叫你安心。” 二人四手紧紧相牵,良久,朝盈才小声道:“若是头胎生个小格格,你觉得怎样?” “你看阿玛待姐姐怎样?”弘昫笑了一下,低声道,“待咱们的骨肉,我只会更疼。” 朝盈笑了。 弘昫伴驾有差,倒不好携带妻子,何况雍亲王和宋满不去,他也不大放心带着朝盈——朝盈的身份在宗室中不算低,辈分却低,哪位叔母想要难为朝盈,十分容易。 所以弘昫离京,朝盈便留守在家。 雍亲王携着全家往圆明园避暑来了,元晞不得不跟着来,心里还惦记着她的书肆扩建事业。 宋满则忙着侍弄园子里一块小菜地,她打算自己种点小青菜,走向种花国人民共同的退休生活。 雍亲王对耕读生活跃跃欲试,且身为皇子,本也该重视农耕,和她一拍即合,弄了些麦种来种,两人折腾起来,弘景弘晟弘时被迫被带动,也跟着刨土。 朝盈有心帮忙,宋满却不敢用她,说她年轻,身体柔弱,不宜弄这些农事,叫她去帮元晞整理抄录诗集,弄得朝盈一头雾水,好歹确定宋满不是嫌弃她才放下心。 第595章 且陶陶 没错,作为王府消息流通最前沿的宋满,通过一些黑科技,最先发现了朝盈的身体变化。 其实她也没有闲且富裕到让八零八没事就扫描家人的身体状况,她是先出于自己生育过的直觉,在朝盈的生活细节微妙的变化中察觉出不对,然后艰难地发动小金库,让八零八给朝盈来了个健康扫描。 随即确定了,这个家庭即将迎来第三代这个事实。 这个消息让宋满感到震撼,虽然在弘昫成婚之后,她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了。 但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祖母,和确定自己已经要成为祖母的感受毕竟是不一样的。 而且,虽然王府有经验老道的妈妈,华大夫也仍然留在雍亲王府,但朝盈还是太年轻了,她和弘昫,他们真的做好做父母的准备了吗? 宋满的担忧不能对别人诉说,八零八意识到一些,和她拍胸脯【满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看顾好朝盈和她的小崽的!】 宋满摸摸小机器人的脑袋,向它道谢。 不考虑孩子成长过程那些让人操心的事,在这个时代,有一个能保证孕妇和胎儿都平安健康的系统,真是最大的外挂了。 倒是年氏的小格格的周岁,在这期间操办起来,其实是稍有些迟了的,但还是雍亲王很信的那位大师说,小格格生日弱,不如将生辰拖延一个月来办,以此躲些劫难,也增福寿。 所以小格格的周岁宴就在六月举行,宋满带着年氏操办,元晞和朝盈要帮忙,她笑道:“这阵子也闲得没什么事儿,我就当找些消遣了。你们两个不是忙着整理试稿吗?只管弄你们的阳春白雪去吧。” 年氏笑看着,对宋满夸道:“郡主和世子福晋都孝顺,怕您劳累。小四何德何能,叫您这样操心。” “看着小姑娘长大,我也欢喜。”宋满如何能说出实情,她对搞流水线宴会其实没什么热情,主要是不敢让朝盈干这些活。 光是不让朝盈干,又显得针对她似的,容易露馅,不露馅的情况下又好像是看不上儿媳妇,不如都不用。 年氏笑着,看向宋满的目光有一点光亮。 世子福晋真是好福气啊,能遇到福晋这样对媳妇和女儿一视同仁,愿意看到媳妇轻松快活的婆婆。 小四也有福气,大张氏与她相交亲密,她也从大张氏口中听到许多四贝勒府甚至宫廷中的旧事。 与之对比,不必附庸于人为刀剑,权衡利弊左右为难,不必带着女儿殷勤尽孝,就能得到一视同仁的宽待与善意,真是一种运气了。 她做事极尽心力,处处周全,竟也没用宋满操上什么心。 因御驾在塞外,许多高门亲贵都不在京,又有去岁的朝廷变动,雍亲王如今力求低调,小格格的周岁宴便也没有大宴四方。 但该有的体面周到,自然也不能落下,不然让人觉得雍亲王不重视这个小格格似的。 举手之劳,能给母女俩免去许多麻烦,宋满花起雍亲王的钱来毫不吝啬。 到周岁日,抓周、祝酒、演戏,也结结实实热闹了一日,雍亲王宣布了他精挑细选,选出的小女儿名字:“就叫陶安,从她姐姐们的‘安’字,‘且陶陶、乐尽天真’。” 宋满笑道:“这更合了乐安的名字,一听就是姐俩的,王爷不怕元晞和顺安吃醋恼了?” 乐安过来仔细地瞧瞧小妹妹,握着她的手道:“好陶安,姐姐就陪你两年,你可老老实实地听姐姐话吧!” 众人都笑起来,知道她盼着在小妹妹面前摆姐姐架子很久了。 元晞道:“想让他听话,姐姐也得做到位,你能看她的功课,教她拉弓?” 乐安当然拍胸脯保证,陶安适时笑起来,更添欢喜之意,当此时刻,雍亲王却思及元晞的婚期将近,心内喜气稍散。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宋满看出他的心意,叫元晞到跟前儿来,柔声说几句话,雍亲王看着女儿还在眼前,稍微感到一点宽慰。 不管雍亲王如何,对陶安这个名字,年氏是极喜欢、极满意的,立刻叫自己院里上上下下都改口如此叫,又做了寄名符、长命锁等物,笑着看陶安一日日长大。 对自己的身体异样,朝盈是到六月下旬才发现的,她的月信原本虽有些不准,但还不至于推迟到下旬,心中便生出一点疑惑猜测,悄悄请了杜郎中来诊脉,杜郎中诊脉,又仔细问了情况,笑着恭喜道:“世子福晋大喜。” 朝盈尚未反应过来,她身边的嬷嬷已经惊喜地叫出声:“是喜?奶奶,恭喜奶奶,奶奶大喜啊!” 整间屋子顿时活起来了,众人都贺喜,嬷嬷塞满一个荷包,沉甸甸地塞进杜郎中手里,又忙去向宋满报喜。 宋满接到消息时正剪了一点早开的白荷回来插瓶。 这种白荷乍看不如名品花苞饱满、花型美丽,但剪回来插在瓶中,便显出清雅宜人之美,娉娉婷婷的白荷依偎着青嫩的荷叶,共插在一个雨过天晴色大瓶中,不见分毫艳色,是素到极致的美。 摆在房中,好像能冲散夏日的炎热气息,清香盈盈,令人心神舒畅。 宋满房中总是四季鲜花不断,也影响了雍亲王的生活习惯,有时外书房一两日没有瓶花,或者冬日的鲜花盆景没有及时安放,还会有些不适应。 他倚着靠背手握一卷书,看了一会儿,与宋满闲话道:“这花乍一看并无过人之色,经你的手一整理,这样摆在房中,又显得颇为出尘了。” 宋满展眉一笑,满意地点头,示意他再夸两句,雍亲王失笑,二人正说着话,秋然笑吟吟地进来回:“王爷,福晋,世子福晋屋里的陶嬷嬷来了,说有极大的喜讯呢。” “哦。”雍亲王一般是不搭理这些事,都叫宋满出言安排的,此刻却一下坐直了身子,宋满心中了然,神情却也透出惊喜,“快叫她进来!” 陶嬷嬷是朝盈的乳母,陪着朝盈到王府来,看着朝盈在王府站稳脚跟,也品味出德妃和雍亲王对世子子嗣的急切。 第596章 新一代 朝盈有孕,她是房中最欢喜的,堪称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进来报喜的时候眼角的笑都快从细纹里流出来了。 “恭喜王爷,恭喜福晋,今日杜郎中给世子福晋请了脉,说是有喜了,已有一月有余,算日子,正是世子离京之前有的。” 陶嬷嬷喜笑颜开,上房里顿时也都是欢喜之色,雍亲王还很矜持,不愿显得过于欢喜,但立刻道:“快写信告诉弘昫——不,我亲自来写。” 宋满看看陶嬷嬷,只是让她转述一些欣喜的话,似乎并不足以表明态度,她对朝盈也有些放心不下,遂对雍亲王低语几句,雍亲王点头道:“是,她年轻,你去瞧瞧也好,叫她安心。” 陶嬷嬷听这话音,心里既惊又喜,果然宋满接着交代春柳,要亲自去探望朝盈。 这足以显示出福晋的重视了,陶嬷嬷心里又高兴,又紧张,一时胡思乱想,又怕奶奶有孕,福晋这边不得给世子安排服侍的人?又怕生下来是个小格格,王爷、福晋心里有想法。 如此胡思乱想着,到了朝盈院子。 朝盈和弘昫在圆明园住的地方倒像一处书斋,弘昫婚前便在此地居住,院落外翠竹青松环绕,院内是微缩的小桥流水,奇石怪柏。 朝盈听闻她来了,早早出来迎接:“怎么惊动了额娘过来,此刻天气炎热,额娘快请入内来坐。” 又叫人将歇夏的凉茶端来,还有冰碗、凉果子等物,宋满道:“不必忙,我吃点茶便好。” 朝盈见她气色红润,吐息均匀,只微有些薄汗而已,方放下心,又要亲自拧巾帕来,宋满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快坐着吧,还少了人服侍不成?我来就是瞧瞧你,看你这边还缺少什么,也叫你安心。怀孕生孩子这事儿,听旁人说千遍万遍,经历的时候还是害怕。” 朝盈从前不觉得自己脆弱,容易被打动,听到这番话,感到一阵温暖又酸涩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宋满道:“养胎的注意事项,你身边的人不会少提醒你,我就不多啰嗦,只叮嘱你一点:万事以自己的心情为上。你的心里舒服、畅快,对孩子也好呢。改日叫你额娘来,好好陪陪你,若能陪你住上两日就更好了。” 朝盈闻言,万分欢喜,连忙答应着,宋满又陪伴她一会,看着这房中的装饰。 这屋里原来书山笔海,陈设布置反而简单,显得疏朗开阔,朝盈过来居住之后,也并无很大改动。 只有几处多了她从宋满那儿带回来的鲜花,墙上多了两幅画,并非名家之作,但笔法细腻,有些地方宋满看着还很熟悉,应是朝盈与弘昫二人合作的。 炕桌上有一朵像是随手撂下的颜色鲜嫩的珠绒花。 这些东西起到画龙点睛之妙,使这清寂之处增添许多鲜艳色彩。 宋满好久没来过,乍一见到房中变化,心中有些感慨,看着两个人相互融合,相互适应,而她在其中起到不少正面作用,心中十分满足。 怪不得有人喜欢做媒呢。 成就一桩好事的感觉,确实不错。 朝盈见她仔细地看画,略有羞意,但还是尽量大方地给她介绍用意、笔法等等,宋满笑道:“画得真好,那两只蝴蝶多灵动,粉芍药最好,鲜活气逼人。你们这间屋子,就缺这点鲜艳东西的点缀,从前我说弘昫,他又不听,一味装深沉。” 这话就是亲娘能说,朝盈不禁失笑。 宋满并没在朝盈处多留,她在,朝盈不免要规矩拘束,她稍微告诉朝盈一些孕期的人手、流程安排,便起身离开了。 她走这一趟,已经足够叫朝盈身边的人安心,也叫府内的人更知道她对于朝盈的看重。 回到院里,雍亲王写好了信,正心情颇好地在廊下逗鸟赏花,儿媳妇有孕,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后继有人。 有了第三代,他更可以去奋力拼搏,因为确定自己得到的东西能够代代延续,传承下去而更有动力了。 宋满对这种心情无法感同身受,她是真没那么盼着有孙子。 但老板高兴的时候泼凉水,那是轻松日子过够了非要打艰难本,她笑吟吟地道:“恭喜王爷,要抱孙辈了!方才回来路上我还想,就弘昫和朝盈那个模样儿、性情,生下来的孩子定差不了。若是个男孩儿,不管像他阿玛还是像他额娘,都好得很;若是个女孩儿,还不得像元晞?那更不得了,只怕王爷要把她捧到天上去,叫她做小魔王了。” 雍亲王朗声笑起来:“到时候你也不知要喜欢得什么样,只怕元晞还要吃醋呢。” 他心里很希望是个孙子,但儿子还年轻,头胎生个小格格,像他的元晞一样,也不错,如此想着,就顺着宋满的话,也生出一点期待。 宋满莞尔,二人说笑着,雍亲王握着宋满的手,同她一起看院中的花:“日子过得真快,咱们弘昫都要有孩子了。” 塞外收到信件是七月份了,康熙组织御前人竞射,听闻雍亲王送了急信给弘昫,还有些惊讶,道:“老四不是多事轻率的人,定然是要紧事,快叫世子来。” 太监忙传弘昫,叫弘昫看了信,康熙见他猛地定住似的,蹙眉道:“怎么了?” “汗玛法!”弘昫难得脸发红,是惊喜的,他似乎都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欢喜了,最后只噗通一礼,满脸惊喜地仰脸对康熙道:“臣要做阿玛了!” 从康熙的角度,能看到他双眼晶亮,像宝石珠子似的,一片赤诚的信赖与浓厚的惊喜。 康熙震惊之后,大笑出声,亲自扶他起身:“傻小子,真是傻小子。这是大好事,该为你一庆,做了阿玛,就真是大人了。”又想到德妃,吩咐,“把这消息也告诉你玛嬷去,叫她欢喜欢喜。” 德妃今年仍然随驾出来了,她早年随驾其实并不频繁,这几年因为弘昫随驾,雍亲王又总不跟着,她放心不下弘昫,才坚持跟出来,骤闻喜讯,欢喜之意比康熙更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看到孙媳妇。 京师中,元晞的婚礼也悄然走近。 宋满终于真切感受到舍不得的滋味。 第597章 何必悲 宋满其实不愿意为女儿结婚哭,在她失去母亲的前一年,她妈妈抱着她,这样和她说—— “到你结婚那一天,妈妈一定高高兴兴地笑着,我们家宝贝是走向你的人生下一关,是我们要得到新的家人,而不是妈妈要失去你,咱们一家人都要开开心心的。” 那是参加一位亲戚姐姐婚礼回家的路上。 雍亲王十分伤心,其实有时代的局限性所在,因为在他看来,元晞离开他,就真的成为别人家的人了。 宋满拒绝这种想法,元晞成婚了难道就不是她的孩子吗?元晞的府邸和雍亲王府就在同一条街上,乘马车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上。 元晞是要走向她的新生活了。 但在真要迎来元晞的婚礼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坚强,她真的、真的好舍不得女儿从自己身边搬出去啊! 这么多年,和元晞住在一起,她都习惯和女儿一起吃早饭,然后一起闲聊、读书、抚琴吹箫、莳弄花草……元晞忽然要离开,也叫她生活缺了很大一块。 她难得也emO起来,不过没对元晞显露,让女儿看到有什么用?只会影响元晞结婚的心情,还是拿来攻略雍亲王吧,这位艾老四最近也深陷惆怅之情,正好同病相怜一下。 虽然她在雍亲王好感进度条这边大概是已经走到极限了,但没事再刷两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嘛。 雍亲王的心力是有限的,他投注在夺位、朝局上的心思只会一年比一年多,很难再有年轻时那么多的心思放在后宅里了。 她要保证把这些都抓住,属于不断增投,保证收益。 作为圣驾巡幸塞外撂下的留守皇子(自由版)中最年长者,雍亲王虽然不必侍奉圣驾,但也并不清闲。 这日回到圆明园中,天色已经颇晚,这个时节,白天院内金桂菊花开得正好,红枫黄梧桐,一片秋色,天光一暗,却随着清凉的天气显出一些清寂冷意。 上房灯光也有些昏暗,隔着窗,能看到宋满独坐在内间的炕上,似乎出神。 背影也似有三分惆怅。 雍亲王脚步微顿,轻轻地叹息一声,廊下的侍女们欠身见礼,他问道:“郡主几时走的?” “回王爷的话,郡主陪福晋吃过晚饭,福晋便叫郡主回去了。”秋然道。 雍亲王点一点头,抬步向前,侍女忙打起帘子请他,他走入房中,宋满正被脚步声惊动回神:“王爷,你回来了。” “怎不叫元晞留着陪你?”雍亲王道,“前儿她不还抱怨打牌九总是输,叫弘昫媳妇陪着你们俩玩玩,练练手也好。” 宋满道:“婚期将近,她房中也一堆的事儿,她舍不得我,我又如何能耽误她呢?”一壁说,一壁摇头叹息。 她这几年生活愈发顺遂安稳,总是温柔平和的模样示人,即使作为枕边人的雍亲王,也认可她的性情实在是好,平稳柔和,而且是从年轻时便如此,天生的慈悲性情。 忽然见到她怅然失落的模样,雍亲王心中也并不好受,又因同病相怜,更生出怜惜之意。 他走到内间,携着宋满的手往炕上坐了,长叹一口气。 二人对视,大哥不笑二姐,宽慰的话谁都会说,却也没有说服力,二人只能相互依偎着,一起叹气。 这样的情况其实很难得,但正好,雍亲王在迈着大步往前走,宋满为保未来的安全,决不能掺和到他的“事业线”里,那就必须在其他方面,不断保证他们联系的紧密和排他性。 情绪上、想法上的同步,是一个要点。 拼搏,永无止境!退休,熬死上司开始。 卷门! 看着宋满打起精神,八零八也松了口气,它既为元晞要走向人生的下一阶段,拥有更高的自主权开心,又担忧宋满失去了一个生活搭子。 在深宅王府里日复一日的生活,真的很容易消磨人的意志,而宋满又并不乐于和贵妇人社交,打牌、看戏,她不喜欢,以前应酬得还不够吗? 现在有拒绝的条件,她对这些事情很难热络起来。 但人是很怕孤独的。 尤其是精神上的孤独。 八零八熟练掌握《完美系统第一必修——宿主的心理健康》,在这方面也十分注意。 然而宋满也不是行外人。 哪怕一开始因为对八零八的信任而没发觉异样,一段时间之后,她也察觉到了八零八的小心翼翼,于是猜出全貌,好笑地道:不是还有你吗? 八零八代码乱飘,拟态小机器人在宋满脑海里宕机。 宋满很认真地对它道:因为有你,所以我从不感觉孤独。元晞会离开我,这是我早知道的,她要奔向的是更自由的天地,她要掌控自己的未来。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在这个时代,完全了解我,与我相互陪伴的,难道不是你吗? 八零八的乱码在宋满眼前乱飞,很久之后,它爆发出【嗷——!】的一声,小机器人头顶闹出一圈爆炸头。 宋满哈哈笑起来。 进入九月,就真是没有几天了,元晞已经把外边的所有事都安排妥帖,专心在家陪伴亲人。 顺安也搬回王府小住,姐妹仨重新聚在熟悉的房间里,十分感慨。 “二姐姐能在家住一阵,真好!”乐安道,可一想到很快姐姐们都要离开,就剩下她自己读书弹琴,骑马射箭,又很难继续高兴下去。 顺安看出她的失落,抚一抚她的鬓角,元晞柔声道:“总是这样的,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咱们心在一处,人目下也还在一处,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来宽慰乐安,只笑眼望着乐安,顺安惊讶之后,又笑起来。 她们都长大了,就连乐安,都到了要坦然面对分离、现实的年纪。 乐安红着眼,抿紧嘴唇,不肯露出哭声,元晞揽着她,轻轻抚拍她的背。 乐安泪如雨下,顺安亦觉眼眶酸涩。 元晞不免也掉下两滴眼泪,房中悲伤之意萦绕,但乐安哭过之后,反而释然了,深吸一口气,道:“是不该伤心,若只为这些事伤心,如何还能贺大姐新婚之喜呢?” 新婚不过如此,新生活或许足喜。 元晞轻轻一笑,侍女捧上面盆巾帕,服侍三人净面之后,重新添茶叙话。 第598章 我爱你 顺安对元晞道:“我出阁时,额娘十分不舍,彻夜难眠,如今姐姐即将成婚,宋额娘心中必也十分难受,姐姐这几日还是多陪伴宋额娘。” “我也是这样想的。”元晞道,“倒是额娘嫌我黏着她烦,打发我出来陪你们。” 顺安与乐安皆笑起来,元晞轻声道:“其实额娘心里是很舍不得,但她不想我伤心,我知道。” 顺安心情一时也有些酸涩,长叹一声,乐安想到大张氏,想到遥在塞外的未婚夫,也是百感交集。 “好了。”元晞道,“不说这些事,咱们好容易聚一回,还不轻轻快快的?乐安,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乐安脸色变苦:“这叫轻快吗,大姐姐?” 顺安莞尔,元晞道:“叫你认认真真地琢磨那些史书,不为别的,是怕你日后要用上时才恨幼时读得不够用心。” 乐安知道好歹,收敛起苦色,点一点头,三人又说一会话,侍女凑到顺安耳边低语几句,顺安露出笑意。 元晞与乐安对视,乐安笑道:“可是姐夫有话来了?二姐才刚回来一日,姐夫就这么离不开?” “促狭鬼。”顺安睨她一眼,气定神闲,“我看你到时候敢不敢打趣大姐。” 乐安笑嘻嘻地叨扰,顺安拍她一把,才转过来,对元晞正色道:“我一直在姐姐的庇护下长大,论世故文章、人情练达,都无能叮嘱姐姐的地方,长到这么大,唯一在姐姐前头的,就是成婚了。” 元晞认真地聆听,顺安柔声道:“不管所见的旁人婚姻如何,在一切都没发生之前,请姐姐浑身轻快地走入婚姻,然后安心地享受吧。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是之后的事了,先享受一场,也不负咱们为这婚事忙的准备。” 元晞哈哈笑起来,扑在顺安身上,“好哇,我们郡君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正如姐姐去年去劝我时说的,咱们有这个本钱,还不用起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顺安道,“我也是后来才想通的,左右咱们还有兜底的,不先畅快一把,倒先杞人忧天,想着日后变心生疏的事情,心里先有了隔阂戒备,有什么意思。” 高门贵女们成婚之前,自家人教如何提拔心腹,拉拢丈夫,维持地位。 但她们又不是一般贵女——其实宗女们一般也难以逃过这一套,如果是嫁到高门显贵中,丈夫有底气,她们也少不得受到限制。 但顺安、元晞的婚姻现状,却实在不必考虑这些,如何让她们开心,才是额驸该考虑的事。 顺安出嫁前,李氏叮嘱她,男人总是多情的,不要给男人让自己伤心的机会。 去年听了元晞的劝解,不要对婆家人太上心,顺安却似顿悟了,一通百通。 她的夫婿已经是最没有让她伤心的风险的人了,她只要保护好自己,又何必怕受伤,就先做相敬如宾的客气夫妻,拒绝享受最初的甜蜜。 到生疏冷淡的那一日,她也仍有身份财帛傍身,阿玛倚仗,一个男人而已,又不是她的天,有什么可怕的。 元晞一边搂着乐安,一边搂着顺安,忽然亲昵地贴了贴顺安的额角。 这副柔弱的皮相下,是一颗聪明、敏锐,而勇敢坚强的心。 乐安看到了,用力狂蹭元晞,把元晞挤到,姐妹三人闹在一处,哈哈地笑起来。 元晞回到宋满身边时,身上有薄薄的酒气。 她身体好,酒量也好,能喝一些烈酒,更别提温吞的黄酒、果酒,不过陪着妹妹们,谈笑尽兴,心情放松,才显出醉意来。 回到宋满房中,她解了斗篷上炕,趴在宋满膝上,仰脸盯着宋满看。 宋满无奈:“瞧什么呢?” 元晞嘻嘻地笑:“看额娘的睫毛——真密啊。” 宋满把手中的书放下,戳她的额头。 “额娘,我好舍不得你。”元晞抓住宋满的手蹭一蹭,很像小猫小狗,亲昵地贴着。 宋满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抱住她。 春柳摆摆手,示意房中其他人退下,自己轻轻退到外间,盯着小炉上温着的水壶,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宋满道:“额娘也舍不得你,但额娘更不能把你圈在身边。去吧,做你想做的事,虽然还是有限的。” 但同样是脚上拴着链子,是在笼子里,还是在一座大房子里,总是有些区别的。 独立开府,离开父母的辖制,以郡主的“君”的身份离开夫权的压制,元晞能够得到限度内最大的自由,做很多事也比在王府里更自在一些。 元晞眨眨眼,把头埋在宋满的小腹上。 她缓了一会儿,才说:“还记得您怀弘景弘晟的时候,我们既烦他们两个让您难受,又有点羡慕他们。” “嗯?”宋满示意她继续说。 元晞道:“他们在您的肚子里,和您好亲近啊。” 宋满笑起来,那时元晞和弘昫都很小。 她道:“你们不也是从额娘的肚子里出来的吗?” “小时候我也烦弘昫。”元晞道,“真能抢额娘,还总装正经!” 娘俩都笑起来,元晞很用力地抱紧宋满,一下,好像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坐起来,认真地道:“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额娘。” 宋满摸摸她的头,仍是很柔和的目光,元晞受不了这样的对视,眼泪扑簌簌地往出涌,她抽泣着,扑进宋满怀里。 于是相拥,很久很久,好像到时间尽头,又好像要回到一切伊始,她们的骨与肉尚未分离之时。 “我爱您,额娘。”元晞轻声道,“我好幸运,做您的女儿。” 宋满笑着亲吻她的额头:“去吧,不管你想做什么,想走到多远,额娘都相信,你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 这是信任,也是祝福。 元晞明白,于是也笑起来,并道:“按您的规则,您该说爱我。” “我爱你。”宋满道,“直到世界崩摧,时间尽头。” 是康熙五十二年的深秋。 第599章 额娘的关爱 冬月,刚落了雪,天地湛白,雍亲王乘了小轿慢慢往回走。 这几日他身有差事,难得有一日早回家,也是天已擦黑。 进到东院,只有冬雪率人迎接出来,便问:“你们福晋还没回来?” “是。”冬雪忙打帘子请他入内,一边回话,“下晌有人回来说,太后又传过去说话,得晚些回。” 雍亲王点点头,入内间,侍女们奉上茶水巾帕,苏培盛上前服侍他净面擦手,雍亲王捧着热茶暖了一会,才问:“元晞那边可有信儿传回来了?” 冬雪道:“郡主身边的诵芳来回了话,说请太医去看了,并不是喜,只是这阵子劳累过度所致。” 雍亲王皱眉,微有失望,更多是不满:“郡主府都是无能之辈吗?还能叫郡主劳累过度?” 苏培盛出位准备挨骂,没错,他就是那个给郡主府安排班底的“无能之辈”。 冬雪恭敬道:“近日太妃新丧,郡主致礼操劳……” 再多的话就不能说了。 雍亲王皱起眉,众侍女垂首恭候,半晌也未有所吩咐,苏培盛对冬雪打了个眼色,冬雪微微点头,带着众人退至外间侍立。 宋满回府时天已漆黑了,下了轿,她吩咐赏抬轿的婆子,并今日随车的车把式、媳妇们,婆子们连忙笑吟吟地谢恩:“谢福晋赏。” 宋满微微一笑,春柳扶着她往里走,秋然笑道道:“妈妈们快回去吧,这会子雪虽停了,还寒得很,回去吃一壶热酒暖暖身子。” 众人都称是,为首的婆子道:“福晋慈悲,次次碰上雨雪就赏我们这些钱,其实就是没有赏钱,我们做这些事不也是应当应分的?可福晋还惦记着我们,满京城里,哪找得到这样的主儿?老天慈悲,保佑咱们福晋福寿平安,世子福晋有喜,保佑福晋早得金孙!” 秋然含笑道:“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盼老天慈悲,多庇佑着福晋。看这天儿都漆黑了,妈妈们快去吧。” 这些话从王府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是三分真七分假了,秋然一开始还真心实意地听,如今已经能从容应对,婆子们接了赏钱,笑着对她们福福身,也去了。 “快过来暖暖。”侍女挑起暖阁内间的棉帘子,宋满走进来,就听雍亲王说话,“太后怎么还叫你去说话了?——在宫里留到这么晚,可吃过饭了?” “额娘留了膳才回来。”宋满笑着解开身上大氅,往炕上坐了,雍亲王顺势摸一摸她的手,入手觉很温暖,方点头。 宋满继续道:“太后娘娘召我过去,是为太妃那宗事,问查得怎么样了。我少不得推说你从不与我说外头的事,又说你查得尽心,一点儿也不肯懈怠,还宽慰了太后一番,在宁寿宫待了两三个时辰,不然也早出来了。” 雍亲王闻言,先忖她的言语,觉得处处合适,并无疏漏之处,方点一点头,道:“元晞那也传话回来了,并不是喜,只是丧礼上累的。也难怪,皇父为淑惠太妃灵前祭奠物品粗糙,很生一阵气,内务府于丧仪上更不敢有所疏漏,也很折腾人。” 宋满先道:“不是喜也好,元晞还是年轻些,再过两年再生育才稳当。” 复忧心忡忡地道:“额娘今儿叫我进去,也是为了淑惠太妃的事。这得罪人的差事落到你手里,万岁爷那边自然不能糊弄,可这办事的人,咱们也算得罪透了。” “朝廷里最不缺的就是办事的人。”雍亲王轻描淡写地道,“还怕得罪他们?” 宋满道:“听了额娘的话,我心里也没准儿,回来看到爷,一听你说我,我心里就有准儿了。” 雍亲王笑了:“你若为官,虽有治世之能,也必有小人说你是幸进之臣。” “我看王爷,自然是哪哪都好,叫我做别人的官,这好话还说不出来呢。”宋满也笑了一下,方才正色道,“额娘的话也有道理,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内务府那边,咱们也不能得罪透了,按额娘的意思,还是得结下一些关系。” 内务府的门路,不是容易搭的。 要说好找,皇子们想往内务府伸手,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 要什么东西,直接对内务府开口,但凡是有身份些的皇子,内务府都不敢得罪,尤其是如今这情形。 而内务府中关系错综复杂,官员繁多,想要搭上一条线也很轻松。 可搭上线容易,别搭上之后,惹了老阿玛的眼,直接把自己也赔进去。 德妃能这样说,自然有稳妥的门路,可以隐蔽、安全地为在内务府为雍亲王效力。 这样的事并不罕见,高位宫妃们虽然是被困在宫里,可包衣出身的,外头娘家仰仗着宫里的娘娘,娘娘们对家族有极高的控制力,尤其是荣妃、德妃、宜妃等几位高位主子。 但对雍亲王来说,这件事很稀罕——因为一直以来,德妃都没有利用乌雅家给他提供过帮助。 在宫内的时候,永和宫还会看顾他一些,上有位尊四妃的额娘,他在皇子们中日子也算好过的。 出宫之后,德妃的手伸不出来,也不愿伸,他也从没想过求德妃帮他什么,认为朝廷上的事,自然得他自己拼。 但那年十四贝子开府,德妃却实实在在帮了不少忙,如今十四贝子府里,还有不少乌雅家的得力人手效力。 一母兄弟的这道坎,是人岁数再大、阅历再多也难以跨过去的,想起自己开府时额娘的态度,雍亲王心中也稍有酸涩,说是不平也不至于,就像咬了口很酸的橘子,让人腮帮子酸苦酸苦的,心里不舒服。 德妃愿意为了十四贝子动用娘家的力量,就是她的态度。 雍亲王这些年习惯了靠自己,忽然听到额娘要伸手过来,竟然微微一顿,他心情十分复杂。 宋满转过身去喝茶,男人的脆弱,有些能让枕边人宽慰,有些却是不愿意让人看到的,越是亲密的人,他们越不愿意。 第600章 微妙 她吃着热茶,冬雪端来的是温热的花果茶。 花露、果子膏调配出来的,馥郁的玫瑰清露香气调和了柚子膏的清新酸甜,使其多了一重复合香味,咽下肚子,一日的疲惫劳累都被温热熨平。 春柳拧了热毛巾来,给她擦脸擦手,又把头上沉重的首饰卸下几样,手上的钏戒也都摘下,宋满终于浑身轻松,才转回身,吐着气道:“我年轻时,看到这些漂亮首饰都移不开眼,如今才知道,这富贵也是磨人的。天寒地冻的,那镯子扣在手上也冷,头上压得人也冷。” 雍亲王回过神,慢半拍地笑了一下,想到宋满年轻时的样子:“你年轻时可不最喜欢这些,皇额娘留下的首饰,都被你掏去了。元晞成婚的时候,我叫苏培盛拿册子来一翻,竟找不出合适给她的。” 宋满便笑,有点得意的样子,两人说笑两句,雍亲王心里松快一点,道:“额娘还说些什么?你可宽慰了额娘?这宗差事虽然是得罪人的,可皇父若非觉得我有能力,也万不可能把事情交给我办,这也是皇父的肯定。” 他们所说的苦差,正是调查淑惠妃丧仪祭品粗疏。 淑惠太妃是先帝太妃,同时也是太后的妹妹,出身尊贵,生前在宫中也十分受康熙的尊敬。 她于上月三十日薨逝,圣驾从畅春园赶回,亲至灵前祭酒行礼,看到丧仪祭器祭品皆准备潦草,勃然大怒,命令雍亲王彻查此事。 一个彻查,就涉及到内务府、工部,以及负责淑惠太妃之丧祭品陈设的内阁官员。 一下得罪三家人,一般人都不爱干这种差事,但雍亲王爱干。 有皇上的肯定,朝臣得罪两个算什么——谁害怕得罪自家的小猫小狗。 朝臣的拥捧、效忠,如今都是无稽之谈,老爷子从年轻时便身体强健,这几年说是屡屡增病,对朝局的掌控还是分毫不肯放松。 贤王的路子已经有人走了,他就只好做皇父的忠臣孝子,别人要笼络朝臣也怕得罪人,他不怕;别人邀买名声,他只知为皇父尽忠,尽心办事而已。 雍亲王神情极淡,宋满心里也有数,他的政治资本并不强悍,出身只能算是皇子中的中等,有比他更低微的低微皇妃或者汉女所出的皇子,上头却也有嫡嫡道道二阿哥、长子大阿哥、赛季阿哥十阿哥,还有受宠的三阿哥…… 他能走到最后,成为赢家,靠的就是眼光尖锐、处事果决,也能沉得住气。 若真有人敢记恨他,日后给他使绊子,那也就是他们的末日到了。 A股靠谱是有一点好处的,至少在投资方面,十年之内宋满不怕买跌赔本。 十年之后——那就各凭本事。 她心中如是想着,脸上露出笑,道:“我也是这么和额娘说的,万岁爷信重爷,才叫爷去办这事儿,咱们感恩尽心还来不及,岂有可畏之处?” 雍亲王点一点头:“改日得空,我亲自入宫去给额娘请安。” 就是为了内务府的事了。 宋满点点头,笑道:“有些话叫我传,我也实在怕传得不像话——额娘可惦记着你呢,这一入冬,我去见额娘,额娘就嘱咐我,要给你加棉衣、衙门里烧炭要预备滋阴的茶……爷你入宫,额娘一定欢喜。” 雍亲王心内动容,但不愿在这方面有所表露,便道:“我入宫不便,额娘这些年都是你孝敬,多亏有你。” “王爷与妾身还谈什么你我呢?”宋满笑了一下,“我孝敬额娘,就是王爷孝敬额娘了。” 雍亲王握紧她的手,有些欣慰,有些满足。 天色已晚,宋满在宫里折腾一日,也有些疲惫,二人梳洗收拾一番便就寝了。 第二日一早,雍亲王又得入朝回话,二人简单用了些早点,雍亲王叮嘱:“你得空还是往元晞那去,瞧瞧元晞怎么样了。这孩子不在跟前儿,真是叫人操心,怎么好端端的,还劳累得晕倒了?” 虽然说是因为灵前致礼疲惫,但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元晞是什么牛犊子身体?别说在宫里行几日礼了,就是骑马往塞外去,那也是连日骑都不叫苦的。 他有些疑心是否是额驸不省心,但也不好说出来,很晦气,只能叫宋满去看望。 一转眼,元晞成婚也有小两个月,成亲时那松格里笑得一脸心花怒放的样子,他瞧着就觉得不够沉稳! 后来看他对元晞,倒是很叫人满意的用心,不过雍亲王对女婿还是很难信任起来。 宋满点头答应下,雍亲王见她眉眼间稍有些疲色,想了想,道:“你昨儿折腾一天也累了,先在家歇着,或者打发弘昫媳妇去瞧瞧也罢。” 只是怕元晞不愿意对弟媳妇示弱。 雍亲王想着,愈觉忧愁,又叮嘱宋满两句,宋满一一笑着答应着,雍亲王对她也不大放心,又吩咐春柳炖一些补品。 宋满好笑道:“我的王爷,您可放心吧,再不出门可要迟了。” “我是为了谁?”雍亲王看她一眼,叹道,“咱们也都不年轻了,宫里进退应对有多磨人,我也清楚。” 说完见宋满微顿,然后动容的模样,他心中竟也有些别扭,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享受自己关心人的成果。 这种感觉有点怪,但并不令人反感,他拍了拍宋满的手:“你好好儿歇着吧,今儿我若还能早些回来,就下午打发人告诉你,咱们一起用晚膳。” “诶。”宋满含笑答应下,送他往出走,看她笑吟吟的样子,雍亲王就觉得心里有点儿甜,到门口,道,“天冷,你别动了。” 宋满还是执意送他出了门,雍亲王走出好远,要拐弯了,鬼使神差地回一下头,盖着白雪的绿瓦下,还有一道身影望着这边,其实距离已经很远,远超过雍亲王的目力,他却好像还能看清楚宋满脸上盈出来的笑。 因他的动作,苏培盛悄悄打量雍亲王,见他嘴角也微微上翘一点。 今天日子好过了。 苏培盛心里一阵轻松。 虽然也不知道王爷和福晋都一把年纪了,还看个什么劲儿。 他察觉到有一点很微妙隐蔽的变化,但原谅他苏公公实在是想不明白。 东院门口,看着雍亲王转过弯,春柳忙劝:“主子,咱们回去吧。” 宋满都不用她劝,已经准备转身,心中还思忖着永和宫德妃话里透出的口风。 第601章 无奈 回到内室,热意涌来,扑散室外的寒冷,宋满解开身上的斗篷,春柳忙接过交给后头的秋然,一边劝宋满:“主子快到炕上坐下,奴才给您端一碗热热的牛乳阿胶羹来,您吃过了再睡一会子,奴才去瞧郡主也好。” 宋满摆摆手,元晞那边的情况她最清楚,小丫头装病躲麻烦呢。 要说劳累过度,那确实有,也不是因为丧礼和雍亲王猜测的郡主府内部与瓜尔佳家的事。 她今天拖着没去,就是因为王府里有更要紧的事。 “索绰罗家的太太是哪日来瞧了朝盈?”宋满问。 春柳想了想,道:“正是上月二十九,本来说前儿还来,偏赶上淑惠太妃的事儿了。” 宋满心里有数,叹息一声。 春柳不知她所为何事,但还想劝她休息的心也歇下,只扶着她往内间炕上坐了,一边摆手叫小丫头去端甜汤:“主子,可是这里头有什么事吗?” “朝盈的月份越来越大,这阵子的丧礼她虽不用出席,府里的事情也要她费心,我有些放心不下,过两日下帖子,请她额娘来陪陪她吧。”宋满道。 春柳一向以宋满的意思为第一行动指标,宋满如此说,她立刻答应下,只是还有些担心元晞,宋满道:“咱们下午去瞧元晞,先叫人去告诉一声。” 春柳忙答应着,又劝她再歇一会,宋满正好心情复杂,便点点头,春柳便悄声退下,到外间吩咐秋然做事。 宋满听着她隐约的说话声,内心归于安稳,躺在炕上,拉来一个软枕揽着,合上眼休息。 她的疲惫当然不是造假的,昨天在宫中奔波一整天,说话耗心费神,晚上把金手指关掉,神人也熬不过。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上午休息,整理一下思绪。 昨天在永和宫,德妃偶然之间提到一点对朝盈有孕,还是一直没给弘昫房中添人的不满,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德妃飞快地就把这个话题略过了,而没有继续发散,让她来对朝盈施压,这就很值得细思。 德妃有什么打算,或者说,她和康熙有什么打算呢? 一般的指人过来,不至于德妃如此对她隐瞒,之所以要瞒着她,是因为这件事她可能也不会愿意。 ——婆婆娘家的小姐,要来做她的儿媳妇(小)了? 宋满顺着这条思路思考,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 按照现状,这件事会导致作为“婆婆”的她失权,所以她有合理的可能不愿意,德妃因此选择不提前告诉她,以避免麻烦。 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雍亲王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也会乐见其成。 宋满对德妃的隐瞒并无感想,她对德妃本来就是塑料同事情,大多数时间,她们有同一立场,但在同一阵营内,她们也有利益相悖的时间。 这不值一提。 面对这件事的无力感让她隐隐不快,但这又是早已习惯的现实,在这个时代,她必须习惯这种无力感,静静蛰伏,缠在雍亲王身上吸收养分,攫取权力,等待时机。 如果因为这点无力感,她的心情就很糟糕了,那这么多年,她也不会顺利平安地走过来。 她之所以心思烦乱,是因为弘昫和朝盈。 怪不得以前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再忙也要抽出时间嗑Cp,Cp出问题了就红着眼睛带着恨意狠狠工作。 她看着两个小年轻青涩地互相试探,甜蜜地纵容彼此靠近,在不知不觉间,也对他们的未来生出期许,希望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安稳顺遂地走下去。 宋满倚着软枕阖眼休息,渐渐陷入梦乡,未来的结果会怎么样呢?谁都不知道。 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失败的那个人的。 她总要让自己过得好,让自己健康、舒适,才不辜负这一条命。 虽然交代了过几日请索绰罗家的夫人来陪一陪朝盈,宋满休息好了之后,还是亲自去探望了朝盈。 朝盈受宠若惊,忙道:“您有什么事,打发人来叫我便是了,卑不动尊,使您屈就媳妇这边,怎么使得呢。” “我要去看你姐姐,正好过来瞧瞧你。”宋满安抚她道,“这阵子家里都忙,我也顾不上你,你既得顾着自己,还得顾着府里,难为你了。” 朝盈含笑低眉,宋满又关心她近日身体如何,朝盈回答得稍显拘谨,宋满就知道,上次索绰罗夫人来,和朝盈谈起的话题应该不怎么让孕妇开心。 从朝盈院落出来,宋满叮嘱春柳:“晚些弘昫回来,叫他过去说话。” “是。”春柳恭敬应下,宋满出门登车,往元晞的郡主府去。 定安郡主府和雍亲王就坐落在同一条街上,宋满来的次数较多,每次过来,马车走在这条街上,她心中都感慨万分。 这地段。 进门之后,这大小! 乖女的富贵让人头晕目眩。 对于元晞的“疲惫晕倒”,她则表示——这路数,难得元晞想得出来。 元晞正在等待宋满到来,垂头耷脑的,可怜兮兮的。 松格里绕着她,有些不安:“郡主?” 他不明所以,担心元晞。 “唉。”元晞叹一口气,看了看松格里,摇头。 “这回的事,叫额娘为我担心了。”让额娘知道她搬出来之后怎么造作,通宵熬夜,和桃娘彻夜长谈——还不把她耳朵拧掉! 但这锅也太重,给松格里,松格里也背不动。 而且贪恋男色好像太不体面了,还不如实话实说。 她再叹一口气,还有如今朝野纷乱的局势,她隐隐感受到的威胁,一定有人盯着她,想往郡主府中安插人手,是哪位好伯伯、好叔叔呢? 作为皇孙女中唯一在京城有自己府邸的郡主,她这块雍亲王的“软肋”,太明显了一些。 以退为进,示敌以弱,扮猪吃虎,额娘的套路百用不厌,原本额娘来了也该拍手称赞,前提是她没作死,不顾身体。 生活不易,郡主叹气。 第602章 希望 宋满走入郡主府,松格里和云柳迎接上来。 云柳是暂时派来元晞这的,但得帮助元晞过完这个年再回到宋满身边。 一座府邸初立,各处麻烦太多,元晞虽有父母赞助全套班底,但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她要把郡主府完全盘成自己的地盘,现在就离不得云柳,因为云柳还是会回到宋满身边的。 如果云柳也要留下,她反而得换一套路数。 云柳简单给宋满说了元晞处的情况,宋满点点头,元晞还在装病之中,当然不能出来迎接,宋满直入正院。 松格里对宋满一直十分拘谨恭敬,送宋满进房内,又奉上茶,宋满对他温声道:“我带了一些东西来,旁人只怕瞧不明白,不如你过去瞧瞧,看有什么是你和元晞现得用的,便取过来。” 松格里知道这不过是支开他的台阶,但很干脆地答应下来,见他自然地离开,宋满心中微微点头,元晞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个人找得很准。 至少是及格线以上的水平,知情识趣,性格温和。 别小看这个及格线,这可是在清朝。 当初元晞选未婚夫,她也结结实实捏了一把汗,完全是垃圾堆里挑烂果子的心态。 结果歪打正着,竟然还不错。 松格里离开,也带走了房中部分侍从,留下的都是心腹,一脸虚弱地躺在炕上的元晞连忙起身,问安道:“额娘!” “说吧。”宋满道,“遇到什么事儿了,叫你想出这个法子应对?” 元晞松了口气,云柳姑姑讲义气! 她嘿嘿一笑,道:“这不是您教我的法子?既然不能真刀真枪硬碰硬,那就示敌以弱,叫他们觉得我成婚之后,被琐事缠身,正值虚弱,是可以乘机而入的时候,不好吗?” 宋满便明白了,点点头,道:“我回去告诉你阿玛。” “劳烦额娘了。”元晞殷勤地给宋满捏肩捶背。 宋满不必细看,都能看出她现在的庆幸,坏笑一下,伸出手。 元晞茫然地试探着把手指尖搭上去。 宋满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摸她的脉,元晞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额娘!” “熬夜了吧?”宋满这么多年,没少钻研医术,但都是纸面上的功夫,把脉只今年才方便,从华大夫那学来一些。 不过新学的技能正是最新鲜的时候,她仔细把了一会儿,笃定地道。 元晞的心像被烈马拴着跑——怎么忘了还有这一茬! 她只得讨饶,但出乎意料的,宋满并未生气。 她只是轻叹一声,拍拍元晞:“额娘知道,你现在正是一心奔着往前跑,很想做出事情的时候,额娘不会拖你的后腿,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元晞鼻子酸酸的,贴着她叫:“额娘!” 宋满摸摸她的头发,已经梳着成婚女子的发髻了。 可宋满还是怎么抱都抱不够,总想保护她一辈子。 “但额娘得提醒你。”宋满慢慢抚着元晞的背,在漫长的温情之后,低声道,“有些事情,是连你的阿玛也不能知道的,你明白吗?” “你能露出的獠牙,只能在你阿玛的接受范围之内。” 元晞起身,郑重地望着她,缓缓点头。 没有停顿,没有寂静,宋满心稳稳地回到安全的地方,微微一笑。 元晞要留宋满吃晚饭,说自己园子里的十月梅开得正好,宋满非常心动,想到回家还有一个弘昫,无奈地拒绝。 “那就下次再来。”元晞道,“再等一阵子,园子里的山茶花也开了,就更好看了。女儿买了水粉、金黄、大红三种颜色的山茶,尤其大红色的,雪地里开着,多美啊,到时候请额娘过来赏花,咱们围炉烤肉,如何?” 大俗大雅,宋满喜欢,她笑着点点头,和元晞又说了一会话,便别过。 分别时,元晞有些不舍,宋满倒是还好,她如今看元晞,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在她不知不觉间,元晞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不是应对外边事务的能力,而是真正的,完全的独当一面。 她在掌控一艘属于她的船,虽然目前为止,这艘小船还是被拴在雍亲王的大船上,属于雍亲王的附属。 但船在向外伸出绳索枝蔓,元晞也在做她能做的,同时得到成就感的事情。 这种稳步向前的感觉让宋满的心情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至于弘昫的事,她思考了很久,她能做什么呢? 告诉弘昫,不要辜负朝盈?弘昫不是那样的人。 安抚朝盈?实在没什么能说的,倒不如叫朝盈的亲生额娘多来陪陪她。 回到府中,弘昫果然已经回来了,雍亲王叫人传话回来,今日晚膳之前能到家,晚膳一起吃。 冬雪拟了菜单,宋满听一遍,点点头,弘昫笑道:“儿子便不在这边打搅阿玛额娘了。” 宋满笑道:“本也没准备你的菜,回去陪朝盈吧,她的身子愈发沉重了,外边天寒路滑,她出门也不方便,只有在家等着你回来。” 弘昫神情端正认真地点头,宋满看着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叫朝盈额娘也时常来陪陪她,但如今朝盈的情况特殊,你心里也要有数。”宋满道,“不纳妾是你的意思,额娘也知道你的想法,但外边的人未必这样想,你岳家那边大概就提点了朝盈,你要和朝盈把话说开,叫她安心。” 弘昫明白了宋满的意思,正色答应下,宋满就知道德妃那边的事,弘昫也毫不知情。 到目前为止,弘昫的丈夫做得无可挑剔,但朝盈的妻子难道就做得不好吗? 要怪,只能怪这时代与那挑剔的老头老太太了。 希望一切最终都有好结果,别让年轻人的热情化为死水,真心烧为灰烬。 “去吧。”宋满抬抬下巴,笑道,“回去陪媳妇去吧,别在这碍眼。” “说什么呢?”雍亲王走进来,带点笑意,“怎么就嫌孩子碍眼了?” 弘昫一本正经地道:“额娘等着阿玛,就嫌儿子碍眼了。” 然后飞快地给雍亲王请安道告退,雍亲王失笑,摆摆手叫他去了,对宋满道:“这小子打小就蔫儿坏。” 第603章 伤情 宋满莞尔,与雍亲王坐下,雍亲王道:“今儿我见额娘去,额娘与我说了一件事。” 宋满显出几分疑惑:“是与我有关吗?” “与弘昫有关。”雍亲王摇摇头,宋满心中了然,一边给他端茶,一边疑惑地看向雍亲王。 雍亲王道:“汗阿玛有意给弘昫指一个侧福晋,从乌雅家指。” “是额娘家的?”宋满微露惊色,迟疑着道,“万岁爷亲自指来,那是天大的恩赏,万没有辞谢之理,只是叫额娘家的晚辈来做弘昫的侧室……” 身份复杂,便不好对待。 雍亲王明白她的为难之处,但他认为并不是事儿:“再是谁家的女孩儿,入府了也只是弘昫的侧福晋,你做婆婆的,自然该管教管教,她要仗着额娘,和弘昫媳妇挺腰板子搅事儿,额娘也不能容她。” 宋满就等这句话,乌雅家的女孩儿性情处事如何尚未可知,她得先给雍亲王打好预防针,不然以后麻烦事多着呢。 有雍亲王这句话,回头她扯着大旗好办事。 当然,天下太平是最好的。 宋满思忖着,低声对雍亲王道:“额娘家的女孩儿,我也见过几个,不知万岁爷和额娘是中意哪一个?” 雍亲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点点头:“我叫人留意。” 既然还没看准是哪个,当然要找一个老实省事的。 三分靠天意,七分靠人力,人还是得拼。 为了保证王府的稳定和弘昫基本盘的健康,雍亲王会很上心的。 宋满目的达成,雍亲王对这件事非常乐见其成,叮嘱她道:“你也叫弘昫媳妇宽心,自然给弘昫挑了好的来,若实在是不规矩的,也不回容着放肆,她是正儿八经聘给弘昫的世子福晋,谁也压不过她。” 这句话听起来约等于笑话,但宋满会让它落地的。 对元晞那边的情况,雍亲王也不放心,问宋满可叫人去问了,宋满道:“下晌我去瞧了,那丫头作怪呢。” 含笑将元晞的事情说了:“她觉得有人盯着郡主府,想往里使劲儿,干脆自己给出口子来,又传出消息叫我过去,好把这件事告诉爷,让你给她撑腰呢!” 雍亲王听得眉心紧蹙,颇有不悦之色,反正不是冲着元晞的。 宋满等着他的下一句,果然雍亲王立刻就叫苏培盛进来,安排人去查此事。 安排完了,雍亲王还缓了一会儿,眉目方稍微舒展开:“咱们元晞当机立断,反应不错。” 宋满莞尔,冬雪进来笑回道:“王爷,福晋,晚膳齐备了。” 雍亲王吐出一口气:“先传膳吧。” 他看起来有点憋气,不过元晞确实是雍亲王摆在外头明晃晃一个漏洞,因为元晞的飞快反应,被关注算计反而成为可利用的条件,其实算是好事,他生气纯粹因为气性大。 次日一早走的时候还脚下生风。 宋满和朝盈稍微透了些风,只说依万岁爷的意思,可能要给弘昫挑个侧福晋。 朝盈端茶碗的手微顿,缓了一下,笑道:“是媳妇的疏忽,多亏汗玛法疼惜——” 宋满心有不忍,打断她道:“你们房里的事情额娘都知道,没有添人难道不是他的主意?哪里算得上是你的过错呢?宫里娘娘那边,我也是这个说法,你不必在意,只管好生过你的日子就是。” 朝盈一时心绪纷乱复杂,竟然无法表达清楚,只感到胸口一阵酸涩,要张口,喉咙里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满软和了语气:“和弘昫你们俩好好的,现在还有什么事比你的身体更要紧?你们两个把话说开,两个人心在一起,不管碰到什么事都有底气。” 朝盈的嬷嬷听到这句话,心神一定,朝盈慢慢调整过来,起身向宋满称谢,宋满摆摆手,再无他言。 朝盈心乱如麻,送走了宋满,再看熟悉的屋室,好像也有几分陌生。 侍女们担忧不已地望着她,嬷嬷却先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奶奶,您得把心神定住,咱们早知道有这一日,不是吗?这红墙高门里,哪有那么多做梦的好事儿。” “是啊……”朝盈回过神来,按住有些发颤的手指尖儿,交叠放在膝上,端坐着,“就当我做了一年美梦,也该醒了。” 嬷嬷目中有不忍,却很坚定地打断她:“这并不是坏事,奶奶。迟早有这一日,您现在若把握好机会,拿住世子的心,事发在现在反而是好事。您现在是被动,等到您‘不得不’给世子安排人的时候,才是落入下乘。” 朝盈本性通透,只是一时在伤感之中,听她嬷嬷这样说,渐渐打起精神来。 嬷嬷端来温茶放在她手心,叫她姿势放松一些,拿来软枕给她靠着,慢慢地说:“方才福晋说的话,听起来并无奇特之处,其实字字是金玉良言。您能琢磨透,咱们也不愁了。” 朝盈蹙眉回想宋满方才所言,明白过来,慢慢点头。 嬷嬷见她还是有些伤情的模样,未再继续劝解。 这个状态留着到世子回来,也是好事。 宋满对朝盈的状态一直关注,第二日再见面,见朝盈气色虽还不大好,但精气神不错。 不知道夫妻俩的谈话方向是什么样的,这样好的感情,如果最终还是彩云易散的结果,实在令人惋惜。 她留着朝盈在她房中半日,下午弘昫回来,见他们虽然规矩克制,但还是难掩自然亲昵,方放下心。 元晞那边,也有所进展,下旬,宋满再被元晞请去吃饭赏花时,带给她一个名单。 “你阿玛叫我交给你。”宋满道,元晞接过来在手中细看,反而慢慢露出一点笑。 宋满挑了挑眉,元晞轻笑:“人手还是得事儿上练,不遇到这事,女儿也不知手下的人办事能力到底如何,如今看来,其实不错。” 那就是雍亲王查出的结果和她查出来的差不多少。 这是好消息,元晞这几年培植人手,花费许多金钱心力。 这些人在生意上的本事不错,这次的事涉及到的却是另外的圈层,能在这方面也吃得开,这群人是真够用了。 第604章 身不由己 雍亲王对乌雅家这件事很上心,德妃也很上心。 她也是一心一意要挑出最好的给弘昫,不过她和雍亲王的方向不太一样,雍亲王主要找性情温和老实不生事的,德妃就想找个出挑、讨喜的。 宋满在永和宫看到德妃拢在身边的几个侄孙女,个顶个的水灵秀丽,就明白过来——德妃这是对朝盈有孕之后,没有主动给弘昫添房里人而不满,所以打定主意要给弘昫添个好人。 倒不是为了给孙媳妇使绊子,在德妃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孙媳妇不够贤惠,就是有缺失,她孙子实在受委屈了,她得再给安排个十全十美的弥补回来。 宋满头一次感觉永和宫的凳子那么让人坐得心烦意乱。 德妃还兴致高昂,叫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噶咯,给福晋添茶。” 一个年轻女孩儿笑着答应,近前给宋满添茶,宋满稍一打量,这女孩儿行动间娉娉婷婷,举止中有种自然流畅的贵气。 银红的衣裳,雪白的昭君套,眉眼秀丽灵动,打扮得也明媚艳丽,像白釉瓶上插着的芍药花,一看就是乌雅家的重点培养对象。 宋满笑着接过:“有劳格格了。” 德妃见她态度亲和,心中满意,一边儿笑着道:“你太抬举她了,小辈服侍你还不是应当的。” 到底自己家的女孩儿,在这团团给宋满选妃似的挑有些过分,又说了两句话,德妃就叫人捧出年下宫中新进的料子来挑选,叫乌雅家几个姑娘帮着参详。 德妃还是更关心元晞的情况,一边选缎子一边道:“元晞怎么样了?巧儿我说叫太监去瞧瞧,可我若打发人去了,她还得起来接见,又折腾她,想想还是算了。你平日无事,多去陪陪她,她刚自己当家,事情也多,哪适应得来,有你去,她没准能安心些。” 宋满笑着答应着,德妃又叹气:“这孩子一向身子最康健的,一年到头不见她病一场,怎么成了亲之后就……” 她有点怀疑玄学方面的问题,是不是孙女婿克孙女,但八字都是合过的,想来不至于,再者婚都成了,就算真有哪方面的事,也不能拿出来说。 但一冒出这个想法,德妃就怎么都压制不住了,思忖半天来了主意,叫乌雅家的女孩儿们下去看花,她拉着宋满低声道:“我听人说,城隍庙的几个道士,做事很灵,给元晞破一破关,再用他们夫妻俩的名捐点香油钱,供在月老跟前儿和碧霞娘娘那边,观音庙里也撒些钱,礼多人不怪,总归是有点好处的。” 宋满难得地表情变化没那么流畅——雍亲王迷信的根源,她终于找到了。 “是。”瞬息之间,宋满调整过状态,从善如流地笑着点头,德妃方才满意,她离宫时不忘提醒她,“那件事一定上心。” 宋满出来的时候脑袋里一团浆糊,不是事情难办,是纯闹心还想笑。 回到王府,她没坐轿子,一路从花园走回去,园中梅花已开,松柏仍翠,披着皑皑白雪,寂静美丽。 她吹着冷风,终于舒出一口气,将德妃说的事交代给春柳,春柳笑着道:“您放心,奴才保准办得妥妥帖帖。” 宋满无奈。 走到湖边,她驻足半晌,不管这片土地上有多少勾心斗角肮脏事,有多少无奈、背叛、算计,天总是湛蓝的,四方的墙圈不住这片天。 春柳低声道:“……世子福晋是好性子,对您也孝敬,奴才知道您心疼她。” “不止是心疼朝盈。”宋满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是担心他们。” 春柳明白过来:“咱们世子是心里有数的人,您且放心吧。” 她有心想说弘昫不会做宠妾灭妻的事,又咽回去,宋满察觉到了,轻笑一下。 她都混出来了,还在乎这个? 她真正的忧虑是无法说出口的。 朝盈无辜,被指来的世子侧福晋就有罪吗?都是身不由己。 这样的局面,不知道弘昫这个清朝男人能给出什么样的处理结果。 作为母亲,宋满总希望弘昫的家庭能和平美满,站在长辈的立场,和朝盈相处了一年多,她也希望朝盈幸福如意。 希望一切都能有好结果。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操纵乌雅家。 雍亲王对这件事很上心,年前就有了决断:“额娘看好的那个从五的,我看不成,性情有些好强。” 宋满对乌雅家的序齿这几日也熟了,知道是那日在永和宫看到的噶咯,赞同雍亲王这个说法。 性格好强其实是好事,但做妾,这种性格要么使她痛苦,要么使别人痛苦。 雍亲王既如此说,必然已有看好的人选,宋满道:“都听爷的。” “那就他们家的七格格吧,叫佛拉娜,也是宫里的嬷嬷教养大的,规矩不错,只是性情有些软弱,不善争斗,在同辈姐妹中才不出挑。” 宋满听说是宫里的嬷嬷教养大的,就知道雍亲王的消息是从怎么来的了,对消息的信任度也随之提高。 “如此实在是最好不过了。”宋满道,“性情软和一些,没主意却不怕。” 雍亲王也点头,二人达成一致,就是攻克德妃。 德妃那边,雍亲王说话是没大用的,还很容易造成母子矛盾,宋满单枪匹马上阵,也只会引火烧身,还是得派出当事人弘昫,和杀手锏元晞。 元晞很乐意帮这个忙,她既同情自己不能做主的弘昫,更怜惜朝盈,宋满将事情对姐弟俩说了,二人便商量着制定好作战方案。 “我可提醒你,朝盈的身子重着,这个是你们俩头一个孩子。”攻克玛嬷的方案落定,元晞低声对弘昫道。 弘昫对她才露出一点真实情绪,苦笑道:“姐姐也不相信我?” “我……唉,我错了。”元晞看着他的模样,对他道歉,“我就是怕,虽然都说夫妻一体,朝盈与你的处境、份量确实天壤之别,朝盈的天上地下,也只是你的一念之间罢了。” 弘昫抿唇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姐姐。” 元晞看他:“嗯?” “若是个女孩儿,我决不能让她处在我与朝盈如今的处境当中。”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元晞明白过来,她笑了一下:“那你可努力吧,先得盼阿玛上进。” 最恨,身不由己。 “乌雅家的女孩儿我都熟悉,佛拉娜是个好人,她也身不由己,你哪怕不喜欢她,不要作践她,叫她好好地过日子吧。”元晞最后说。 弘昫微吐一口气,对元晞露出一点笑:“姐姐连我的人品也不放心了?” 元晞也笑了,姐弟俩看着彼此,又慢慢地相互倚靠起来。 第605章 求佛 其实王府中大多数人,对世子院内要添人,并没有震惊,只是感慨,和终于来了的感觉。 从前有欲以此路径“进步”而未得的管事们,心中就生出更多想法。 只因传出的口风是宫里要指人,而世子院中则没有动静,福晋也并未流露出给世子挑人之意,看起来他们家中女孩儿的晋身之道尚未开启。 再兼素日宋满规矩清楚严明,看似性情温和宽容,其实极强硬,并非可以轻易左右之人,于是一时虽然人心思动,但还不敢很快有所动作,只静观其变,慢慢做打算。 宋满身边几个人,知道的消息更明确,譬如春柳,她对朝盈熟悉,知道德妃娘娘的本家女孩儿要来给世子做侧福晋,才有些为朝盈担忧。 也为宋满头疼——若世子院里妻妾闹将起来了,主子当然不能不管,可德妃娘娘的侄孙女,主子怎么管好像都不合适。 春柳担忧两日,见宋满泰然不动,凭借对宋满无条件的信任安心下来。 总结来讲,目前王府最开心的是计算之后,认为自己得到了额娘至少六成支持的雍亲王。 宋满懒得理会他了,人选确定了,就再没有他们能左右的事,她不如管点眼前的事。 比如将入腊月,王府要开始准备年事,但今年元晞、顺安都不在家,朝盈又有孕在身,助手数量大有所减,内宅中,有力的擎天柱庄嬷嬷更已在年初告老还家。 宋满很可能面对带着一个半出师的乐安孤军奋战的境地,但宋满从不认输。 她从后宅把大张氏和年氏扒拉了出来。 没有不能用的人,只有不会用人的领导。 操办各家年礼等人情往来上的事务和府内的账得宋满亲自撸袖子上阵,各处年例发放核对、府内的年夜饭筹备以及年中所有宴会菜单,则可以交给大张氏、年氏二人准备。 这些事情不算最重要,但繁杂,需要需要用心,且不能完全交给管事媳妇来办,她们的身份就正好,加入之后和主办的管事媳妇们相互制衡,结果至少是中规中矩不出错。 宋满也不让人打白工,年底各院各有两份节礼,年赏是公中出,一切依例而行,还有一份宋满账上支的现银补贴。 她给二人处的比给别处的额外增添许多,另外节赏的锦缎皮毛、珠翠饰品等物,也另添一份给二人。 大张氏笑着道:“只做了这点事情,就得福晋这么多赏赐,拿得都于心不安了。” “哪里是这‘点’事情,这些瞧着虽不过是微末小节,其实都是顶要紧处,一般人都干不明白,我也不敢托付,若非有两位妹妹相助,我少不得多操二三倍的心,来忙这些,操心还是其次,哪里快找时间操这个心呢?两位妹妹替我解决了大麻烦了。” 年氏既有些羞愧,又有些激动,宋满笑着摆手道:“快别推辞了,我也实在是忙,年底各处送来的料子也没时间挑,就请二位妹妹替我多掌眼,过年了,大家都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我脸上才有光呢。” 又把各院裁办新衣的事情也交给二人,二人俱都精神一振,振奋地答应下。 乐安拨着算盘珠子对账,一笔落定,交给宋满:“宋额娘,各处备办年礼花销算清了,没问题。” 宋满接过一瞧,赞道:“还是你的速度快,昨儿我瞧着这些数目就头疼。”她对左右大张氏二人抱怨道,“如今真是老了,多亏有乐安在这儿,我看,我也是离不开乐安了。” 乐安笑着辞让,其实也感到一点小骄傲,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宋满看着三人活力百倍地投入下一项工作,满意地点头。 “主子。”春柳自外进来,给宋满换了香茶,笑道:“索绰罗夫人过来了。” 今日索绰罗夫人过府探望朝盈,过来的时候已经请过安,这是来辞别的了。 宋满忙叫请,索绰罗夫人入内,奉茶一轮,她还未告辞,宋满便知道是有话说。 她慢慢思忖着,索绰罗夫人见她神情温和柔静,一如常日,把心一沉,率先开口道:“……世子福晋这孩子,是被奴才骄纵坏了,受了如此大的福分,竟也不知惜福,轻狂起来,实在有负天恩与福晋的疼惜。” 宋满已知她意,没叫她再说下去,便开口道:“亲家太太若这样说朝盈不好,却叫我心中也不好受了。” 听她仍呼朝盈的闺名,索绰罗夫人稍微安心一点,又见宋满正色,遂忙肃容敬听。 宋满方继续道:“没给弘昫房里添人,不是朝盈的过错,我也绝不会叫人以此指摘朝盈,亲家太太可以放心。” 索绰罗夫人微微一顿。 宋满满脸掏心掏肺的真诚:“朝盈的身孕也快七个月,我请亲家太太常过来,无非为了能叫朝盈宽心,亲家太太好歹明白我的心意——如今还有什么事,是比朝盈的身子更要紧的呢?” 索绰罗夫人一向无可挑剔的面容表情,有一瞬间泄露出震惊与泪意,瞬息之后,她起身向宋满郑重福下:“福晋,朝盈有幸做您的儿媳,实在是三生之福。” 她感激涕零,说完之后几乎泣不成声,宋满看出她有借题发挥对自己示好的成分,也看出其中的真切之情。 但为母之心,正是如此,如何能不令人动容。 宋满叹息一声,扶她起身:“亲家太太何必如此。” 从宋满这出去,索绰罗夫人脚步极慢,到院门外,微微驻足。 陪房见她恍惚,忙搀扶她,索绰罗夫人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见她眼角竟似隐隐有泪光,陪房忙低声叫:“太太?” “我可以心安了。”索绰罗夫人庆幸,激动,又如释重负。 她一边往外走,脊背慢慢挺起来了,收拾好情绪,笑着对陪房道,“阿弥陀佛,天神保佑,朝盈有这个命数,我得回去给菩萨烧香,求菩萨保佑她婆婆长命百岁。” 朝盈在王府中,才永永远远,有一份倚靠。 第606章 生女 因为出色发掘牛马功力,宋满这个年过得并不太累,元晞一开始有些担心她和顺安都不在家,朝盈又不能出力,额娘过于疲惫,年前常回府来探望。 见东院另添了帮手,她才放下心,帮乐安干了一日活,然后脚步轻快地回家了。 她好不容易不用管这些事了,只想跑得远远的! 她府内的事,自有云柳等人帮着操办,郡主府内只有她和松格里两个主子,人情往来又比王府少许多,她在这方面并不操心。 宋满看她满身天高任鸟飞的自在,笑了一下。 春柳无奈地道:“咱们格格一向是不爱理会人情往来的琐碎事的,如今还好,再过两年可怎么办呢?” “她不操心,自然能有人替她操心。”宋满“哎呀”一声,“春柳姐姐,你现在这样操心,谁的事情都发愁,再过两年,只怕就要愁成老太太了!” 春柳被她嗔怪,微微有些脸红,半晌道:“奴才再不念叨这些了。” 几个年轻的侍女都笑,流水似的端果子点心茶汤进来,要过年了,她们都穿着簇新鲜亮的衣裳,屋外是皑皑白雪,房中却是一室暖香,如春光鲜艳。 宋满看着便觉舒心,又惋惜穿的是宽宽大大的旗装,裙摆不能如花儿似的绽开、浪一样摆开。 她道:“新衣裳都好看,只是少了花儿戴,过几日叫卖花的上来,好好挑些绢花绒花给你们戴。” “得求福晋替我们掌掌眼呢。”秋然笑着道:“奴才们再使心思挑,哪赶得上福晋的眼光呢?您就是随手一指,也比奴才们绞尽脑汁选出来的好看。” 秋然一开头,众人纷纷凑趣儿,都笑着说自己眼拙,求福晋帮忙,不能被秋然姐姐落下,春柳看着她们,不禁也露出笑意。 一时笑声盈盈,满是新年将至的喜气。 这一个年,雍亲王府这一家人也有百般心情,宋满替朝盈在宫中告了假,让她在府中休息,天寒地滑,礼节繁琐,朝盈七个多月的身孕来回折腾太危险了。 德妃就显得时好时坏,先对此十分体谅:“就叫她在家里歇着吧,这个月份是要紧的关口,千万留意。” 转头画风突变,又问:“她这阵子如何?如今这月份,最要宽心的,这孩子来之不易,得好生珍惜。” 宋满含笑:“朝盈最知道利害,如今行走坐卧都格外仔细。这孩子也是好心性,旁人在她耳边聒噪念叨生男生女的区别,她也不在意,能静得下心安养,媳妇年轻时,却没有这份心性。” 德妃眉心方才微舒,又问:“太医怎么说?”是问男女之事。 宋满笑道:“太医倒没给个准话,是我们府上今年那水粉的山茶花开得格外好,粉嫩嫩的喜人,叫我们心里多了个想头。” 德妃是盼着先有重孙子的,虽然大阿哥、二阿哥那边都已经添了孙,但那边是什么情况?弘昫膝下若得个小阿哥,多风光体面。 宋满看出她的心情,道:“我们王爷也说,先得个孙女儿也好,贴心就是一重好处,都说侄女肖姑,这元晞出了阁,家里若能再添个像她的小格格,这日子好像也有趣儿一些。再则说……” 她声音略低:“王爷也说,如今低调一些,未必不是好处。” “这话倒是。”德妃方才慢慢点头,“孙女的贴心劲儿是不一样的。” 宋满微笑称是。 德妃短暂的失落之后,又想到年后乌雅家女孩儿即将成为弘昫的侧福晋,更觉弘昫媳妇生下一女也不是坏事了。 从宫中出来,宋满面带微笑,母子关系一回温,德妃更难应付了。 但把领导的花期都标注好,日子都有盼头。 到二月里,朝盈腹中的小丫头就待不住了。 园子里的山茶花开败了,枝头上桃花一簇簇粉艳艳地接上。 宋满的妆台就在一扇花窗旁,一早上推开窗,对镜梳妆,将目光放远,就是春色满园,十分宜人。 这几年情势愈紧,雍亲王就要求自己越定、越静,一早起身,也不着急更衣,稍作洗漱,便闲坐在内间炕上。 握一卷经书闲闲翻看着,还有心情指指点点提出意见,“用那支珍珠头的凤头钗好看,清雅宜人,搭那对碧玺的珠花。” 他说的俱都是今春宋满新置办的首饰,雍亲王看过图册子,实物回来也都看过,如数家珍,春柳笑着依照他的吩咐取出,宋满对雍亲王的审美是很认同的,示意春柳簪上。 雍亲王放下书,走过来仔细地瞧,满意点头:“果然不错。” 宋满抬眼对他一笑,正要说话,云柳匆匆地进来回:“王爷,福晋,世子福晋发动了。” 宋满猛地起身,又看向雍亲王,雍亲王知道她着急,道:“你去瞧瞧吧,有了消息快回来告诉我。” 宋满笑着点点头。 弘昫的小院里已经一片紧张气氛,宋满早安排好了有经验的嬷嬷、稳婆过来照应,还有华大夫,陶安渐渐长大,华大夫有悬壶济世之心,不愿再只留在王府中,宋满便帮她在京中开了一间医馆。 这阵子朝盈随时可能发动,便常请她过来看,今日赶得巧,正碰上了。 宋满见了她,微微舒了口气,华大夫道:“世子福晋身体强健,胎位正,月份足,福晋安心。” 春柳又忙着张罗给索绰罗家递消息。 弘昫被康熙派出去办差了,不在家,索绰罗夫人也不在,宋满亲自进了产房,朝盈疼得脸色煞白,见她进来,又惊,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叫:“额娘——” “不怕。”因为亲身经历过,宋满才更心有余悸,定下心宽慰她,“叫人去请你额娘了,也给弘昫递了消息,额娘就在这守着你,不怕,啊。” 朝盈含泪点了点头。 朝盈生的倒是还顺遂,早晨发动,到晌午时,便听到孩子哭声,索绰罗夫人早已赶来,心急如焚地勉强等着,终于听到哭声,看着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报喜,说:“恭喜福晋,母女平安!” 见宋满喜笑颜开地将小襁褓接过,索绰罗夫人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哎呀,乌鸦!”春柳惊喜地道,众人都循声向外看去。 第607章 吉兆 乌鸦在满人的文化里是神鸟,是吉祥的象征。 众人循声看出去,都见到落在庭前梧桐树上的乌鸦,羽毛油黑光亮,静静矗立在枝头。 秋然的反应最快,立刻笑对宋满道:“恭喜福晋,神鸟降临,咱们格格必是有福的!” 她开了个头,房内一时都是贺喜声,八零八在脑袋里对宋满挤眉弄眼,宋满微微一笑,抱着小格格道:“虽不过是些虚无缥缈之言,今日有明珠入室之喜,这吉兆咱们且稍信一信吧。” 命打赏上下,皆比照弘炅、陶安出生时之例,索绰罗夫人听她如此说,惊叹于她的敏锐与雍亲王府的低调,连连应和。 二人又入内看了朝盈,朝盈精神倒是尚好,只是面容憔悴,见二人抱着孩子入内,目露期盼。 宋满走到床边,笑着道:“咱们小格格生下来就一对浓眉,小脸蛋鼓鼓的,俊得很。王爷那正等着消息呢,我得快回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你安安生生地休息,什么事儿都不必操心,洗三、满月,都有额娘来操办。” 朝盈感激地点头,宋满知道她这会最需要亲生额娘的亲昵宽慰,笑着道:“不要多说客气话了,咱们往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这会儿你好好歇着是要紧的。弘昫一两日只怕回不来,叫亲家太太留下陪你两日,华大夫今儿也留下照看你,有什么事,叫人去东院找我。” “是。”朝盈仍有些虚弱,“叫额娘为我操心了,实在不该……” “好好歇着吧。”宋满笑着拍了拍她,徐徐起身,对索绰罗夫人微一致礼,交代小格格的乳母,“好好儿伺候着小格格,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众人都称是,出门时春柳脚步微慢一些,等宋满离开了,才对乳母、保母等人道:“别打量着世子福晋年轻,脸皮儿薄,福晋可不是吃素的,胆敢有糊弄了事不上心,福晋如何察觉不到?皆是别说福晋,王爷头一个不饶!” 众嬷嬷都神情严肃,齐齐称是,春柳方才点点头,又柔声宽抚几句,画出几张大饼,又交代了朝盈房中的嬷嬷、侍女等人产后注意事项,请华大夫暂留两日…… 如此方方面面周全了,方才离去。 朝盈的乳母走回房内,索绰罗夫人问:“怎么了?” 嬷嬷将方才之事细细说来,索绰罗夫人握着朝盈的手,感慨:“你碰上这婆婆,真是命数。当年定这亲事,人人都说只担心婆婆……结果谁能想到,她们嘴里传得凶神恶煞,妖魔鬼怪一般,竟然是这么个好人,可见人云亦云,皆不可信。” 朝盈虚弱地笑了一下,索绰罗夫人爱怜地擦掉她鬓边的汗,“歇一会儿吧,该是你的好命,咱们小格格也有命数,我看你婆婆喜欢急了,就是不知你公公和世子那边儿如何。” “世子喜欢。”朝盈慢慢说,索绰罗夫人道,“那就好,好了好了,快歇着吧。” 朝盈慢慢闭上眼,索绰罗夫人才露出几分忧色,去年只知道是宫里要指人,近来才从乌雅家的举动中隐隐得到一点消息——竟然是要把德妃娘娘的侄孙女指给世子做侧福晋。 这其中差距不可谓不大,她原本懊悔女儿没早早给世子安排房里人,才叫宫里挑出错的心思也熄灭了,直接指来的侧福晋,不是简简单单因为世子房里没人就指来的。 她无声地叹息,看着小格格,心里又遗憾怎么不是个阿哥,那样朝盈的脚跟也算站稳了,也不怕乌雅氏生下长子,看着小孩软嫩嫩的小脸,又舍不得这样想,只能心中暗谢那神鸟飞来得真好。 那边宋满从朝盈的小院出来,略等了春柳一会儿,春柳笑吟吟走出来:“恭喜主子,抱上孙女儿啦!” “瞧她那小模样,多讨人喜欢。”宋满笑着,这是她必须说的,只有她对小格格喜爱的态度表现得明明白白,许多“聪明人”才不敢轻视小格格。 这是对下的态度。 方才那只飞来之后,停驻在梧桐枝头上的乌鸦,是给雍亲王看的。 八零八笑嘻嘻的【怎么样满姐,我办事靠谱吧?】 再没有更靠谱的了。 宋满莞尔,正与八零八说笑,又听春柳惊讶的声音:“主子快看!” 宋满闻声顺着春柳的手臂一瞧,只见天上竟然又飞来一小群乌鸦。 乌鸦在京师是很常见的鸟儿,但白天一般喜欢在郊外宽阔的地带觅食,如今正值晌午,它们飞来后,竟然就盘桓在朝盈的屋室上方,在屋檐、树枝上停驻,许久方去。 宋满微微一怔,八零八脑袋上也冒出大问号【满姐,这些不是我干的呀。】 她们俩穷得一个能量掰成两半花,而且又是正需要低调的关口,哪怕需要给小格格一点小小的助力,也不可能搞这么大的阵仗。 宋满驻足一会,看着乌鸦飞走,方才道:“咱们回去吧。” 一边对八零八说:没准儿是巧合的。 八零八将信将疑,不过也都是没准儿的事,而且在此刻开始,这也只能是巧合。 就叫雍亲王自己关起门来美吧。 回到东院,宋满将事情徐徐说了,雍亲王第一反应果然是禁止王府上下声张宣扬格格有福之说,然后才笑着道:“果然是个有福的孩子,像咱们元晞,元晞出生那日,也是久雨初停,果然有福顺遂,富贵如意。” 但那岂有神鸟飞来,栖息梧桐之上有分量? 雍亲王心中欢喜,但不能展露出来,王府里有多少眼睛他心里有数,他更得表现得风轻云淡,不以为意,宋满方才的应对就极好,直接说是虚无缥缈之谈,表示不信这些事,如此,只怕反而能达成一点效果。 若王府表现得为此事狂欢不已,或者令人发觉是强忍欢喜,只怕会惹来麻烦了。 他思及此处,愈发觉得宋满那番话说得极好,笑着牵了宋满的手,“琅因也是我的福星。” 宋满莞尔,雍亲王对小孙女的出生也不失落了,笑吟吟地道:“弘昫这孩子有福,大格格才可人疼呢,过两年,我看他就被把格格架在脖子上了!” 二人都笑,雍亲王还想给小孙女取名,宋满笑道:“弘昫好像已经想了六七张纸了,王爷就给定下,不怕弘昫回来和你闹?” 第608章 鬼才 “我怕他?”雍亲王一挑眉,但想到是儿子头一个孩子,没必要让儿子失落,遂笑道,“等他回来,我和他商量着取。” “是。”宋满笑着点头,看着他,心中有所思量——王府这些孩子中,雍亲王现在最疼爱的,还是元晞的弘昫,元晞是打小的底子,弘昫却承载着他的寄托、信重,尤其这几年,父子俩称得上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也让他们的父子感情进入蜜月期。 所以雍亲王愿意体谅包容弘昫这个对他而言处于下位的人的期望、想法,这种包容,对他这种生来的上位者且正在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人来说,是很难得的。 不知这样的父子感情,最终是怎样的结果。 小格格的洗三和满月都办得很盛大,但王府上下并不以小格格出生那日飞来的乌鸦为意,雍亲王夫妇对此云淡风轻,消息传入宫中,康熙也只一笑而已。 但当有一日,他选择相信的时候,这份消息会发挥出作用的。 小格格每天在襁褓里吃了睡、睡了吃,浑然不知外间事,在她出生的第三日,弘昫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先入畅春园复命,旋即立刻赶回王府。 回王府,他也得先往宋满与雍亲王这边复命请安,宋满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如何舍得多留,笑道:“快去瞧瞧你媳妇和格格吧。你岳母也还在府上,这几日你媳妇身边多亏有她,你千万致谢。” “是。”弘昫行礼,感激地对宋满道,“让额娘为儿子操心了。” 雍亲王道:“你额娘为你操多少心,还不是甘心情愿的?” “也叫阿玛操心了。”弘昫一笑,又对雍亲王行礼,见他眼下青黑,还有胡茬,略显沧桑还笑着的模样,雍亲王也舍不得了,摆摆手道,“快回去歇着吧,明儿咱们再说话。” 弘昫离开,宋满笑睨他道:“逗孩子也是你,心疼也是你。” “这次巡河回来,弘昫是要有好着落了。”雍亲王低声道,“前些年偶然提起,皇父原准备先把弘昫安排到哪个旗中做副都统,前阵子再提此事,却说叫弘昫先入宗人府,历练学习处理宗亲事务,历练一年后,再派别的差事。” 按说,副都统是有实权的,比宗人府这宗亲们谋差事最方便的地方强出许多,但皇帝说的是历练学习,先在宗人府学完,回头还要派别的差事,那就大不一样了。 雍亲王给宋满简单解释了两句,笑道:“皇父是要重用咱们弘昫,你只管安心吧。家里的事,你提点好弘昫媳妇,别叫弘昫多操心。” 耀祖阿玛志得意满,怎么想怎么高兴,康熙对弘昫的安排有所变动,却显然是给予重托,这对于雍亲王来说,是一个绝好的讯息。 不过前头还有颇受圣眷,文武双全,还是目前的“事实长子”的诚亲王,他们家长子也即将到能入朝的年纪,近来康熙也常召至身畔,考校功课。 雍亲王提醒自己还得坐得住,皇父之心深不可测,他不能有一刻放松警惕。 宋满剥了一块梅花糖吃,呷一口清茶,觉得日子怪美的。 “弘景弘晟的功课,我也有一阵子没问了。”雍亲王歇了一会,又想到自己的几个心腹大患,微叹一口气,对宋满道,“他们俩最近总往外头跑,我看,就是仗着弘昫不在家,我从前又不大管他们的缘故。” 最近没什么差事办的雍亲王决定好好管管孩子,还有弘炅,一转眼,他也是快入学启蒙的岁数了,得好好请一位大儒来教导,还有武术谙达……雍亲王心内盘算着,事情一件件多起来。 — 康熙五十三年不是平静年头,八贝勒的跟头跌得狠,又出人不意。 从塞外回来,雍亲王心有戚戚,不是猫哭耗子,是这件事实在可疑,但是谁做的?八弟真有那个胆子,因为对皇父的怨愤,就送上两只奄奄一息的鹰来挑衅? 康熙震怒,八贝勒眼看是讨不到好了,朝中也有所动荡,宗亲勋贵嚣张的气焰为之一弱。 雍亲王思索着,觉得人人都可怀疑,包括皇父。 但不管怎样,康熙已有定论,这件事就不能再提。 回京一路人累马疲,先驻圆明园,甫一安置下,雍亲王立刻命问:“府内怎样?” 宋满会意:“王爷和先生们说话,我去问问孩子们怎么样。” 雍亲王点一点头,略一思忖,交代她:“问问弘昫房里怎么样。” “是。”宋满笑着点头。 乌雅家的格格在今年二月被康熙指到雍亲王府,成为世子侧福晋。 她本人和雍亲王打探的消息相差不多,确实是极柔顺的性情,行事有些畏怯拘束,但对雍亲王府来说,这样的性情正合适。 在雍亲王与宋满、弘昫夏日随驾离京,去塞外避暑之前,弘昫的小院非常和平。 朝盈与侧福晋佛拉娜没有过口角,朝盈与弘昫的长女,被取名永瑶的小格格也健康成长,长得胖嘟嘟,粉白可爱的。 雍亲王叫问一句,无非是此番出行,弘昫并未携带女眷,他怕福晋和侧福晋留在京中朝夕相对,生出矛盾,让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后宅失火。 宋满细问王府中事,云柳笑道:“各处都好,世子福晋和侧福晋姐妹相称,每日一同读书针线,照顾小格格,并未任何矛盾,侧福晋份例供给有所不足,还是世子福晋给出的头。” 宋满挑了挑眉,云柳莞尔一笑,“佟嬷嬷、蕙兰姐姐和奴才一起做的主意。” “你们都是鬼才。”宋满摇头轻笑,倒没批评,她离京之前交代过佟嬷嬷,设法世子福晋和侧福晋关系搞好一些。 还有别处诸事,云柳也细细道来,宋满听罢,满意地点头,主要把几个孩子们的事吸收一番,等会儿对雍亲王好有话说。 领导问东,不能只回答东,西南北的事儿也得知道不是。 宋满安顿好,雍亲王还没回来,天色却已黑,她道:“弘昫在王爷那边说话呢?” 侍女应是,宋满道:“叫弘景和弘晟过来吃饭吧。” 第609章 会演 弘景弘晟在塞外耍一圈,人都黑了一个度,乍一进屋,咧嘴一笑——牙齿白得瘆人,好像两个黑炭游魂,还是阳光开朗版的。 宋满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春柳忙又亲自点亮两盏琉璃灯提来,今日刚回来,人手都忙着安置行囊,又是在圆明园,不是在府里,房内准备不够周全,所以稍暗一些。 点完灯,春柳姑姑也沉默了——完全没好点。 “坐下吃饭吧。”宋满吐出一口气,看着二人,“润面的膏子每日都涂了?” 弘景弘晟冲她挤眉弄眼,他们俩从小就这样,因为有一对严厉且擅长训小弟的姐兄,宋满对他们的教育就一般抓大放小。 于是碰到这种不大不小的事儿,他们俩也不骗人,就冲宋满挤眉弄眼地讨好,试图蒙混过关。 宋满心里就有数了,摇头道:“忘了在塞外晒得脸疼的时候了。” 不过脸都好了,现在就是黑,她也懒得管了,左右一入宫,如今又是这个局面,他们也没什么能去玩的地方,一冬天蹲在家里念书,自然就捂白了。 娘仨吃上饭,果然都是三人喜欢的菜式,宋满终于回到家,饮食供应都比塞外周全,吃着脆嫩的小青菜,喝一口热的酸萝卜老鸭汤,浑身都舒服了。 弘景弘晟和她不同,他们对塞外的饭很吃得惯,不过回来吃到家里的饭菜也觉得心满意足,娘仨吃完饭,在暖阁炕上坐着,弘景弘晟两个人缠着宋满,想要讨一日的假,问去做什么,却不肯说。 宋满正色道:“如今的局势你们是知道的,咱们家经不起一点儿风波,你们两个都已长大,一向聪明,很明白事理,额娘相信你们明白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能做到吗?” 二人顿时都肃容正色地答应下,宋满方点一点头。 弘景弘晟便高兴极了,一口一个额娘最好,宋满看着他们两个这模样,感慨自己生下的这四个孩子,真是两两一组,南辕北辙。 次日,就叫弘景弘晟得了假,不过有侍卫随从跟着,他们也翻不出天去,雍亲王问了一嘴,因宋满已答应了,也就随他们了。 只是对宋满道:“在塞外已叫他们玩够了,回来更该专心攻书习武,过两年也要成婚的人,总是这样没正形儿怎么能成?”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弘时不够聪明,这两个聪明儿子又不把聪明劲儿往读书上使,功课是都不错,可他们若敢再用些心,一定能更不错! 宋满笑吟吟地看着他,雍亲王又只有叹气了,戳宋满道:“慈母多败儿!” “谁家满门是芝兰玉树,总有两棵歪脖子树是来平衡气运的,要儿子们各个如弘昫那样出挑,只怕就在别处叫你头疼呢。弘景弘晟虽淘气些,可课业也没落下,人品也好,孝顺阿玛额娘,友爱兄弟姐妹,也不贪财、不贪色,也算是好的了。” 雍亲王枕在她膝上听她说话,抱怨:“满口歪理。”到底认了。 宋满方说正事:“弘景弘晟的婚事,爷是怎样想的?” 弘昫那时候,可是早早就开始相看了。 弘景弘晟康熙三十九年生人,过了年再过生日就十五周岁,再耽搁几年,到时候急匆匆订婚,家世或许合适,人品性情却没法仔细相看了。 雍亲王心里早有了主意,道:“还是不选家世太高的,和他们大嫂相仿的人家便好,仍在镶白旗内挑选,我已有几家备选,不过如今也不急,再慢慢地看着。这些事情,人算不如天算,也得看到时候的情形如何。” 宋满确定他有准备就好,点头道:“都听爷的。” 雍亲王拍一拍她的手。 回到府内,宋满才又见到永瑶,小姑娘生得像额娘,眉目很秀气,性情又像阿玛,小小的人儿已经喜欢装淡定,抱着果子一本正经地啃。 这装的天赋还真遗传,贪吃也遗传了。 宋满看得好笑,把她抱起来:“好宝宝,玛嬷这里有更好吃的果子,你要不要?” 她叫春柳蒸了一笼宣软的粟米蒸糕,夹上软糯的南瓜泥馅儿,切成小孩子一手能抓住的大小,晾到温热,还微微冒着热气。 香气跟着热气传出来,永瑶眼珠儿都被黏在上面了,手里啃了好半日的橘子也不要了,直勾勾地看着。 元晞看得哈哈大笑,净了手挟起一块扇凉,然后递给永瑶:“叫姑爸爸,姑爸爸!” 永瑶皱紧了眉头,嘴巴用力地往出挤声音,奈何实在太小,最后也只能挤出几声“呜呜哇哇”的声音。 糕还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永瑶伸出小胳膊,怎么也够不到,气得眉头紧皱,嗷嗷地叫唤两声。 “这孩子脾气大得很,也不知像了谁。”朝盈好笑地道。 元晞把糕点给永瑶,叫她拿着咬,闻言道:“还能像谁?像弘昫呗。” 朝盈有些吃惊,她一直觉得弘昫是个好脾气的人。 元晞大笑:“我的好弟妹,你夫君脾气是最大的!小时候他手上筋骨没长成,握不好笔、写不好字,看着我写大字,气得要把那毛笔都攥断了!他就是不表现出来,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朝盈大为震惊,永瑶已经抱着糕开咬,嘴巴用力张到最大,把糕点含住,露出满足的神情,然后用冒出一点小米牙的牙花子慢慢地磨。 元晞看得满眼是笑,轻轻摸摸她鼓鼓的小脸蛋,对朝盈道:“这贪吃劲儿也像。小时候我们俩偷吃点心,吃到肚子疼,一起挨训,他手里还抓着吃完汤药给的蜜饯果子不肯松开呢。” 朝盈对弘昫的认识都被刷新了。 宋满听她们俩说话,不禁也笑起来,永瑶还认认真真地拿牙齿磨米糕,废了好大力气,米糕也就受了点皮外伤,倒是内馅儿应该吃到了,美得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宋满怎么看怎么喜欢,又找到元晞小时候她抱在怀里的感觉了。 佟嬷嬷也喜欢得很,把柔软的丝帕用温水打湿了,轻轻给永瑶擦拭流出来的口水,一边笑对元晞道:“郡主喜欢,不妨也要一个,表姐妹年纪相仿一起长大,美着呢!” 元晞撇嘴:“诶呀!”她不满地道,“我就不爱听这话,嬷嬷也催我。” 第610章 催生达咩! 宋满一听就知道这是没少被催,忙对佟嬷嬷道:“嬷嬷,不要念她了,元晞还年轻呢,有什么可着急的。”又问元晞,“是松格里他们家里总说?” “那倒不是。”见宋满态度鲜明,元晞身上的刺儿才倒下,道,“他们哪敢来念叨我?” 宋满微微蹙眉,“那是松格里?” “他也没有。”元晞道,“我们俩说好了,先松快几年,不急着要孩子。” “这才好呢。”宋满点点头,“旁人说什么,你权当耳旁风就是了。” 朝盈也笑着道:“不急着要才好,没有她的时候,心里想着盼着,身边有这么个小东西该多有趣儿?生下来才知道,有趣是有趣,叫人头疼的地方也多呢。姐姐还是自在两年再说吧,都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此言诚然有理。” 佟嬷嬷没想到元晞反应这么大,一时懊悔失语,略一思忖,知道大约是宫里的娘娘也在催,来往的亲戚也少不得念叨这件事,她一提起,叫郡主觉着被亲近之人背叛似的,才不痛快。 她又想法子弥补,向元晞道歉,又端元晞喜欢的点心果子来,元晞看她如此大的岁数,还亲自端点心来,心中也不好意思了,道:“嬷嬷,我不是冲着你。” “奴才再不说这事了。”佟嬷嬷笑道,“是奴才想差了,郡主还年轻,左右也不急,这生下孩子,日子就再回不到没孩子的轻快了,松快两年是极好的。” 朝盈笑着坐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宋满却不愿在她面前再说早生晚生的事。 她也宽慰过朝盈,子嗣之事不必急在一时,但本质上朝盈和元晞的处境就是不一样的,元晞可以慢慢等想要孩子的时候再生,朝盈却没办法,她需要有孩子,甚至必须有一个男孩儿,才能彻底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固。 这是她的宽慰、安抚都给不到的力量。 那么一直在朝盈面前念叨不想生孩子,难道是一个轻松随意的话题吗? 宋满道:“好了,嬷嬷,我看你是年纪大了,感想愈发的多,你说错一句话,元晞小时候可是长在你怀里的,还能为这一句话怪你不成?快歇歇吧,前儿不是说膝盖疼,我叫云柳弄了新膏药进来,嬷嬷去试试好不好用。” 又问朝盈:“这几日庄子上可有什么新鲜东西送来?今儿晚上弘昫他们都回不来,也不叫你姐姐太晚折腾回去了,咱们今儿就午膳一起好好地吃一顿。” 朝盈笑着道:“庄子上送了暖房出的青菜,各个脆嫩着,还有些鹿肉,说是品质很好;还有南边儿来的干菌子,塞外的羊肉,都是这几日到的。” 几人一商量,决定叫膳房将鹿肉、羊肉整治炙烤,再用干菌子烹汤做锅底涮青菜鲜肉。 元晞很惦记春柳冬雪的手艺,冬雪又笑着道:“奴才给您做个汆银鱼,鲜虾丸子,再做一道口蘑罗汉菜心,好不好?” 元晞连连点头。 朝盈亲自出去吩咐膳房准备,元晞才到宋满身边儿,带着一点担忧小声道:“朝盈和弘昫成亲也两年多了,怎么好像还不大熟悉似的呢?但平日看着那亲昵劲儿也不像啊。” 宋满看着虽然已经成婚,但于风月情事还不是十分了解的女儿,好笑道:“你弟弟是太要脸了。” 俗称能装,总想在老婆面前表现得处处都好,无可挑剔。 朝盈则是因为身份,行事总有些小心,不过这不是问题,孩子都有一个了,夫妻俩感情没有问题,就总会越走越近的。 时间有时是毒药,有时也是一味良药。 元晞恍然大悟,摇头称叹,又小声问:“佛拉娜怎么样了?” 她和乌雅家的格格,自然也是熟悉的,从前各种宴会,乌雅家的格格们有幸出席的,就总会跟在她身边。 她对佛拉娜入府做弘昫的侧福晋,心情十分复杂,从情感上,她既担心朝盈,也担心佛拉娜。 “和朝盈很好。”宋满道,和弘昫,虽有一些生疏,但也算是相敬如宾。 他们三个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和,弘昫待佛拉娜不差,只是没有交心,朝盈有安全感,待佛拉娜就更好,同时,佛拉娜的性情会驱动她越来越贴近朝盈。 三个心性不坏的人凑到一起,被这样的关系套住,能处成什么样子,就很看占据最高位的人的处事方法。 弘昫把在尚书房磨练出的本领都用到家里,他肯用心,家里的关系就不会差。 至于日后如何,宋满对元晞说:“且看吧。” 很多事情,要掺杂上利益,才会显露出残忍之处。 至少如今看,趋势不错。 长久如何,虽然还是主要看弘昫,但朝盈、佛拉娜,毕竟都不是被人操纵的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从儿子出生那天,就想到有一日可能会面对这种事情,但当时也没想到,康熙和德妃会下场。 宋满一向是不愁未临之事的人,想到这里,也只是摇一摇头而已,元晞对朝盈和佛拉娜的了解都要更深,倒是比宋满多点信心。 “两个好人凑在一起,再如何,也不会捅对方的刀子。”元晞低声道,“佛拉娜与乌雅家生疏,感情不好,这又是一点。” 和娘家生疏,为娘家的利益而奔波算计的几率就小,二人简单聊了两句,很快把话题调换。 “旁人说的什么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她们那么想生孩子,自己去生就是了,没资格管你的肚子。”宋满摸一摸元晞的背,“额娘私心里也希望你再等两年。” 元晞笑眯眯地抱住她的胳膊:“额娘放心吧,我都明白。” 又用脸颊蹭蹭宋满的衣裳,“额娘最疼我了!” 宋满含笑抱住她,不多时朝盈回来,见了这景象,笑吟吟道:“媳妇可是回来得不巧?” “快过来,让我也抱抱你。”元晞就笑着展开手臂,乳母抱着在外间玩的永瑶听到额娘的说话声,啊啊地叫起来,温暖的房中充盈着花果香气,在每一次呼吸间滋润人的心神。 朝盈眉目间不禁也含上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