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原则》
1. chapter 001
四平县,阴天。
天上的云灰白,沿路的整条街一直雾蒙蒙,白色轿车缓慢开进小区,到独栋别墅前停下。
后座的于闵戴着耳机,安静地埋头翻书。
窸窣的轻微声响在封闭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哗——哗哗——
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刻意不去听,像是隔绝了周围的一切,于闵沉得住气,自始至终头也不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驾驶座上的于盛聿说了什么,等不到后边的回应,于是转回半边身子朝向她,一贯威严的脸愈发郑重古板。
于闵半垂着双眸,颤了颤浓睫。
无动于衷,也规矩安分。
激昂高亢的音乐声聒噪,完全盖过了她爸的话,她还是半个字都没听清,比木头人还迟钝呆愣,一点不开窍。
书是前一天新买的英语资料,这次从家里搬出来,别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上,只有一个书包,以及书包里没拿出来的这些玩意儿。
于盛聿和郑清正在闹离婚,人前恩爱有加的两口子干起架来破坏力无敌,房子里外上下被砸了个稀巴烂,就差把屋顶捅穿,住处没了,于闵便被送到大姑家暂住。
——具体哪个时候能回去未定,夫妻俩谁都没提,忙着干仗呢,哪有空管女儿。
没人问于闵的意见,更不在乎她的想法。
一个初中学生的感受不重要,她当下的主要任务是学习,除此之外不该分心,那是大人们的事,她做不了主,左右不了分毫。
“能不能别任性,让我省点功夫,成吗?”
于盛聿耐心有限,迟迟得不到应答,抬手粗暴扯掉了她的耳机。
耳机线缠脖子上了,硬扯生疼,中年男人力气大,腾地一下险些当场将线扯断。
翻书的动作这才中止,于闵抿抿唇,顿了片刻,瞬间的痛感迟缓又清晰。
出门前刚和郑清吵过,于盛聿心情很不爽利,没空在意她的心思,直接下通牒:“你要是不想待这儿,那就去锦城住两个月,等开学了申请住校,你自己选。”
锦城,省会城市,于闵的爷奶在那里养老,两地相隔不算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于闵更不愿意去那里,其实没得选。
独栋别墅就是大姑家,大姑是海归,离婚人士,原先和美国的一位华裔结婚并育有一个儿子,男孩和于闵同岁,现在都在一中读书。
这两年大姑另找了位伴侣,对方是大学老师,在锦城科大任教,相貌堂堂颇有才华,虽然名义上是亲戚,但于闵与这位新姑父见面次数少之又少,上一回碰到还是过年那会儿,当时的场景于闵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只记得他给自己的红包蛮大,厚厚的一沓红票子。
父女俩僵持不下,大姑一家的出现适时打破了局面。
昨晚打了电话的,知道他们会来,大姑最先上来接着,男孩周晋后一步帮于闵提书包,嘴甜地对着于盛聿喊:“舅舅。”
于盛聿的脸色勉强缓和,没那么难看了。
紧接着招呼于闵一声,周晋挺有眼力见,毕竟俩孩子也算是发小兼同班同学的关系,了解于家如今的情况,周晋叫了于闵一声“姐”,悄悄安慰她。
“没事,不要有压力,过来住多久都行,楼上给你准备了房间,早都收拾好了的。”
于闵寡言少语,跟在大姑后面,不爱搭腔。
离婚不是一个人的事,涉及到两个家庭,尤其于盛聿郑清还是夫妻合伙开家具厂做生意,彼此利益牵扯非常深,离婚的后果极有可能两败俱伤,这很不理智。
大姑反对夫妻两个离婚,不止她反对,全家都跳出来要阻止。
前脚进门,后脚大姑就和于盛聿掰扯起来了,不顾于闵还在场。
郑清可是有实权的,真离了婚,于盛聿不死也得半残,要知道当初建厂子大姑他们也往里投了不少资金,都是有分红权的,厂子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做到如今的规模,加之赶上房地产的蓬勃发展的风口,正是最挣钱的时候,两口子争得你死我活,这么搞下去无异于动摇家具厂的根基,等同自断财路。
大姑训斥于盛聿,这事归根结底怪他,管不住下半身,钱多了就飘,在外头找女人却不藏好,非得明着让郑清抓到把柄。
当然,郑清也不遑多让,早在外边养了小白脸。
不知道是发现于盛聿的烂勾当后才有的,还是之前就有了。
两口子的糊涂账算不明白,大姑不管那么多,无论于盛聿怎么想办法,那是他的问题,总之不准离婚。
起码在厂子彻底稳定前不能离。
大人的矛盾最终落点都会落到孩子身上,于闵成了劝诫于盛聿的借口。
“为了女儿”,着实是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万能理由。
于闵下学期初三,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来年就要升高中了,眼下是她学业要紧的关键时刻,做父母的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婚?
哪怕是仇人,装样子也该装到女儿上大学再说。
大姑恨铁不成钢,更过分的话没好讲得太直白,瞥了瞥沙发这边的于闵,一巴掌扇于盛聿后脑勺,骂道:“有你这么当爹的?”
无视这场浮于表面的闹剧,于闵到最后都不发一言,全程当透明的空气。
于盛聿当年不该拉郑清一起建厂,这是引狼入室,于盛聿那时为爱冲昏头脑,郑清只出人不出钱,轻轻松松就进了于家,现在财产得分一半出去就是于盛聿该付出的代价。
于闵不是傻子,听得懂长辈话里的潜台词。
大人的世界不讲感情,一旦分崩离析了,只有实打实的利益可言。
即使于盛聿有错在先,他是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可在钱财面前,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立场。
于闵识趣,默不作声起身,上楼去。
不掺和他们的争论,自觉避让。
她是外人,不该来这儿。
可惜郑清也不肯要她,她是真的没有选择,无处可去。
大姑给安排的房间在三楼靠楼梯口的位置,最小的那一间。
本来打算让于闵住一楼的,但一楼只有保姆房,明面上过不去,最终还是安排她住的三楼。
三楼只有两个房间,另外还有一个集工作室书房卫浴等为一体的套间,那是大姑和姑父的独享地盘,于闵住的这个小屋,与其说是客房,实际就是杂物间,原先就是用来堆各种杂乱物件的。
没带行李,这边也没准备,小房间无比空荡荡,进去待了会儿,于闵倒觉得蛮宽敞,比不上她在家的房间一半大,好歹有写作业看书的桌椅,不至于只剩一张空架子床。
人得知足。
非亲生的,有这待遇够仁义的了,不是么?
楼下的争执声有些大,断断续续传到三楼。
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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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耳机,重新戴上。
试着隔绝这份扰人心安的打搅,但不凑巧,耳机先前被扯坏,有一只用不了了。
不会修耳机,于闵捣鼓了两分钟,还是弄不好。
只能将就戴,听一边。
小房间的门没关,大敞开。
三楼还有人,于闵不清楚,半点没发觉,直至偶然的一偏头,忽而扫到走廊外的身影,这才后知后觉。
她第二次撞见林白辛。
第一次是在大姑的婚礼上遇到对方,可双方并没太多交际,林白辛过来露完面就离开了,因而她早就没印象了,没记住。
林白辛不知何时上来的,多半比她早,对方一身休闲,宽松的一字肩上衣搭配米色半身裙,中间搭的深色细腰带,乌发挽到左耳后斜斜绑着,些许碎发顺着分明漂亮的下颌线柔顺垂落,看着半扎不扎的,散漫慵懒至极。
林白辛也在看书,正半倚藤椅上,远比于闵车上的假模假样更沉静认真,盛夏绚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温和的浅金色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于闵不记得她了,林白辛相反,认出了于闵。
鬼使神差的,于闵走了出去,靠近两步,看清她手上的是哪本书。
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于闵看过这本书,老师推荐的必读书目之一,不过读完无感,不是很喜欢。
林白辛似乎挺喜欢这书,不慢不紧地翻着。
她们不熟,相当于陌生人。
于闵没有主动吭声的准备,一贯慢热,对不熟的人提不起兴趣,站了会儿,仅仅不声不响地望着。
林白辛先开口,低声问:“看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好听,淡淡的,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温婉平顺,一如她本身的性格,像水一样柔和。
被抓到现行,于闵不能说没看,否认不了。
艰难张开嘴皮子,上下碰碰,于闵欲言又止,憋半天讲不出来。
“看的外边……”
于闵声儿很轻,半晌才挤出一句,轻到林白辛都听不见。
“刚到?”不介意她的拧巴,林白辛挺有耐心,又问。
于闵没回这一句,不适应这样的局促场合,心口发闷,装作也没听清,侧开了脸,转而望向窗外。
楼下的争吵及时再次响起,救了她,打断了她们。
林白辛继续看书,慢条斯理的,当是察觉不出她的无措和尴尬。
许久,直到楼下的动静变小,快没了,这人才不清不明来了句:
“别往心里去。”
不知是对自个儿的唐突道歉,还是宽慰。
于闵没懂,分不清。
林白辛是周晋他姐,不是亲的,姑父的养女。于闵不是特别清楚,大概知道这么些。
周晋上来了,上楼看看。
于闵趁机走开,折回屋里。周晋好奇心重,话多,疑惑问:“你跟我姐说什么呢?”
莫名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于闵骗周晋,不承认。
她不擅长撒谎,感受到后一瞬落在背后的视线,不由得紧绷,等回头再偷偷看过去,林白辛收起了书,下楼了。
余光不由自主跟上去,过后被周晋拍了一下才回神。
“怎么了你?”周晋不解。
不着痕迹收起心神,于闵面不改色,平静搪塞,说没怎么,只是在想事。
2. chapter 002
于盛聿没在这边待太久,工作繁重,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走前也没跟于闵知会一声,还是周晋告知,于闵才晓得他回去了。
“舅舅过两天来,有事要忙,到时再来看你。”周晋一五一十转述,“好像是去开会了,催得很急。”
于闵习以为常,在家就总这样,夫妻两人都是工作狂,忙起来顾不上她是常态。
“今晚聚餐,三叔在红杏酒家订了位子,晚点出门的时候我叫你,咱们一车。”周晋说,又帮他妈传话,“家公他们下午过来了,人多,大家都在。”
于闵嗯声,应下。
“行。”
“五点过去。”
“好。”
家里隔三差五聚会,于家的老一辈们热衷操办这种彰显家庭和睦的饭局,以往都是郑清带着于闵过去,这次郑清肯定不会出席,于闵不情愿参加,但不去不行,所有晚辈只要有空都去,她不能当例外,不然扫老人家的兴,弄得更难堪。
而且今晚的聚会应该是为了处理她爸妈的婚姻危机,否则也不至于临时突然组局,以前吃饭都会提前几天通知。
自从两口子干完仗郑清就躲起来了,没回娘家,至今联系不上。
郑清气性大,脾气火爆,她不是空手走的,而是带上了全部房本、卡和厂子公章那些,于闵试着找她,担心她冲动之下做出过激行为,然而电话一次都打不通。
大抵觉得于闵会是于盛聿的说客,帮于盛聿对付她,郑清果决狠心,快刀斩乱麻,一并切断了与这边的牵扯。
出门匆忙,手机也落下了。
于闵不死心,连着翻了两遍,书包侧边的口袋都摸了个底朝天,以为是拿上了的,结果没有。
她想再给郑清打电话,不清楚郑清把她从黑名单中拉出来没有,车上于盛聿在不方便,这会儿没手机打不了,只好等晚点抽空回去找。
住家阿姨送东西进屋,将一些必需品放桌上,叮嘱了两句。态度挺生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兴许是于闵的错觉,阿姨对她貌似不大待见,直到人家讲完,她想起阿姨是自家的远亲,按辈分大姑都得喊人一声堂婶。
既然是于家的亲戚,不待见她这个郑清的女儿实属情理之内。
送她到大姑家是于盛聿自作主张,大姑他们本就不乐意,姐弟俩商量时电话是扩音,于闵站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郑清能私下养男人,还做得这么绝,估计很早以前就早有预谋了,于闵是不是于盛聿的种还不一定,又没做过亲子鉴定,保不准她究竟是哪个的女儿。
“还有需要的随时到一楼找我们。”阿姨嘴上倒客气,挑不出毛病。
于闵背着身整理抽屉,里面有遥控器,拿出来搁柜子上,愈发缄默。
等再下去,一楼只有大姑一家三口,林白辛不知去向。
四下环视一周,于闵垂垂眼,找大姑问能不能晚点送她回家拿手机。
现今流行电子支付,她手上没现金,更没带卡,取不了钱,除了求助大人别无他法。
“过两天吧,今天没时间。”大姑说,以为她是无聊了想玩电子产品,“晚上我得接你爷奶他们,你姑父也腾不出空,三楼有电脑,你可以先用那个。”
于闵不多事,过两天也行,无所谓。
姑父夹在中间打圆场,蛮关心于闵,没提不该讲的,一如既往的老好人形象。
晚上的饭局注定无趣,包间的桌子都比三楼的客房大,到的全是本家亲戚,家丑不外扬,作为主持的三叔人精,不能请的一律排除在外,来的都是说得上话、能出主意的。
不同于曾经被捧在中心的待遇,于闵今晚坐冷板凳,爷奶进门,她乖生站起来,挨个儿礼貌招呼。
两位老人家愁容满目,堵得慌,于闵说不出郑清的下落,全家以为她是成心隐瞒,老人藏不住埋怨情绪,难免表现在脸上。
于闵被安排到靠墙的角落,离二老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把老人气出病。
周晋懂事,绕到老人家面前讲好话哄,落座又到于闵左手边挨着,悄摸装作不经意地叹气:“唉,我姐没来,没赶上这一桌好吃的。”不管于闵在意与否,周晋没话找话,筛豆子似的抖落一大堆,“她见她同学去了,约了人逛街。我也想去,她不让,嫌我烦。”
初中生放暑假,大学生也放,林白辛即将研一,今年22岁,比他们大七岁,成年人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代沟巨大,周晋寻思放假能傍上他姐出去潇洒,结果林白辛不喜欢和孩子凑堆,大半年才回家,回来走哪儿都甩开周晋。
成天待家里压抑,周晋羡慕林白辛的自由,大姑管他管得严,他还不敢反抗,逮着于闵蛐蛐都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林白辛她爸是姑父的挚友,差不多在他们这个年纪,她父母就因为车祸意外离世了,林家没其他长辈,姑父收养林白辛纯属顺手拉一把,付出不算多,林白辛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一大笔丰厚的遗产,姑父更管不着林白辛,今晚的聚会她不来,没人能强迫她。
林白辛不住大姑家,她有自己的房子,与大姑家是邻居,隔壁的独栋就是她的房子。
林白辛今上午刚从京都回四平县,白天闲着过来探望,不凑巧碰上了于闵他们上门。
她这趟回来不确定能待多久,按照惯例通常半个月左右,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
别的人不保证,周晋是真把林白辛当亲人,他碎嘴子,絮絮叨叨的,于闵讨厌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或许是饭局更令人厌烦,她任由周晋啰嗦,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旁听。
一顿饭捱到大半夜才收场,长辈们的交谈,于闵一句没听进去,回去经过隔壁的房子,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隔壁黑灯瞎火,快凌晨十二点了,房子的主人估计已经睡下了,又或是还没回来。
夜风轻拂,混杂着白日里燥动的余热。
三楼小房间的窗户正对那边,回屋了,关上灯躺床上,一转身也能透过玻璃窗户看到对面。
于闵认床,不习惯住别人家,狭小的空间在黑夜中逐渐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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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胸口的薄被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明明困意很重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精神越来越清醒。
对面房子二楼亮起了灯。
两边楼间距远,光打不过来,这一处黑魆魆,对面的白色显得刺眼。
人回来了。
于闵条件反射性摸手机看时间,过了半分钟想起没带。
几点了?
一点?还是两点?
反正比较晚了。
对面没拉窗帘,远距离看不清细致的画面,隐约能瞅见人影。
林白辛独自一人,那个同学还是谁不在。
很快,灯关上了。
怔怔望了会儿,于闵发呆,一下子再回神,接不上原本烦乱的思绪,缩被子底下动了动,捂紧被子继续酝酿睡意。
后半夜睡不踏实,做了梦,醒过来九点多了,不拉窗帘的后果就是太阳斜进屋子,开着空调睡觉都捂出了一身汗。
这个点大姑外出上班,姑父和周晋不在,没人告诉于闵去向,哪个时候回来。
楼上楼下沉寂,空空如也。
三楼小房间不像别的屋子基本带独立卫浴,于闵去一楼公共区洗的澡,没换洗的衣物,凑合穿昨儿的那身。
洗完了到小区外边便利店,找店员借手机打电话,于闵表面泰然自若,实则臊得耳根子发烫,空口承诺之后拿到钱了会付店员话费,店员好心,大方说:“没关系,我电话免费,不要钱,随便打吧。”
郑清的手机依然打不通,关机了。于盛聿也不接,忙得不可开交,接电话的功夫都抽不出来。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当于闵是手机没电了,所以才借手机联系家人,眼瞅着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店员说:“我这儿没充电器,要不我借你一个充电宝,你就在这儿充,充好了还我就是了。”
于闵摇摇头,没借,借了也没用。
“我等会儿再打,他们应该有事。”
店员热心肠:“那你坐一坐,等会儿再用我的手机。”
再打照样打不通,无济于事。
不好意思过多麻烦别人,于闵先回去,姑父他们下午到天黑迟迟未归,房子里就她一个,等到饭点都过了,一家子都没人回来。
阿姨今日休班,于闵连个说话的鬼影都找不到,干坐着看了几个小时的电视,直至眼睛酸胀发疼受不住,出门晃悠透透气。
不熟悉周边的环境,天黑了不敢乱跑,怕危险,散步都不敢离房子远了,等同于原地转圈。
累了,不讲究地一屁股坐木质长椅上。于闵伸着脚尖,百无聊赖踩踩地上凋落腐败的树叶,有一下没一下的。
.
隔壁房子。
林白辛写了半天论文,进厨房泡了杯咖啡提提神,折返时无心捕捉到路灯下熟悉的身影。
女孩儿形单影只,孤伶低着脑袋,双手撑椅子边沿,沉闷闷的。
不喝咖啡了,林白辛皱了皱眉,白细修长的手指捧住杯子,无意识摩挲了两下。
3. chapter 003
夜里将近十一点,大姑和姑父他们一同回的家,大姑加了班,爷俩专程开车绕路到公司接她,等她下班再一块儿回来。
白天姑父带周晋到培训机构搞机器人编程训练去了,一大早出的门,那时于闵还在睡觉,于是没通知她。
一家子其乐融融,周晋的训练成果比预期的好,一向严厉的大姑难得纵容孩子一次,表示周晋接下来三天可以随便打电子游戏,玩多久都行。
周晋欢呼:“万岁!妈我爱你,你绝对是我亲妈,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棒最厉害的妈妈!”
大姑好笑,一巴掌呼他肩头:“少贫,赶紧洗漱早点休息,很晚了,明天再说。”
“我能待会儿就玩两把吗,亲爱的妈妈,我保证,只打两把,打完就睡。”周晋信誓旦旦举起手,极其诚恳谄媚,“不骗你,真的是两把,坚决不熬夜。”
大姑不答应,说一不二,任凭周晋倒地上撒泼打滚都不行。
楼梯口,于闵十分识相地停那儿,本来寻思下楼看看,寄住别人家里得知礼有分寸些,但此时她的存在显然多余,过于格格不入。
站转角处,于闵捏了捏衣角,犹豫两秒,又轻手轻脚上三楼,当作没下来过。
周晋大嗓门,很久不消停,到底拗不过大姑,被拧起耳朵训了一番才老实放弃。
两个长辈忙碌一天疲惫不堪,没多久进房间关上门,管完儿子没闲心再顾及无关紧要的。
翌日都起得早,在这家里晚起赖床是陋习,夫妻两个不干涉于闵,于闵心里有数,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便利索睁眼洗漱,比大姑他们更先到一楼。
“大姑,姑父。”于闵依次喊。
大姑赶早会,匆匆抓起阿姨准备的三明治,边摸车钥匙边提醒周晋:“把鲜奶喝了,长身体不准挑食。还有,听爸爸的话,打游戏可以,中午必须吃午饭,拍照给我报备,我要检查。”
周晋左耳进右耳出,比“OK”的手势。
“好的,小的得令。”
早饭丰盛,于闵转到靠食物远一点的那一边坐,夹两片吐司一个煎蛋放盘子。周晋眼疾手快将鲜奶推她面前,假意帮她倒的,趁机给自己拿一杯果汁。
“闵闵姐,这个比较有营养价值,你是客人,你喝这个。”周晋打马虎眼,在他爸眼皮子底下装傻充愣。
于闵不挑食,能喝这个,却不立马接着。
姑父没大姑那么死板,孩子不爱喝鲜奶不喝就是了,没啥大不了,他不告周晋的状,和蔼问于闵,要不要换别的。
于闵摇摇头:“就这个,谢谢姑父。”
“当是自己家,不要见外。”姑父温和说,“有什么跟我们讲。”
于闵说:“嗯。”
周晋亢奋,还没从昨天的激动中缓过劲,不停叨叨他的训练成就,末了,拉上于闵:“闵闵姐,你要不也来试试,咱们组队打比赛,怎么样?”
不怎么样。
于闵斯文咬了口吐司,没讲出口,含糊反问:“你队友呢,他退出了?”
“没呢,还在。”周晋说,聊起这就发愁,“他有点跟不上进度,我不想和他一队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拖我后腿。闵闵姐,你来不,你比他聪明多了,大学霸带带我,你去肯定能拿奖,凭你的能耐,保准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于闵参加过这类比赛,有经验,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要参加早报名了。
口头上不明着拒绝周晋,于闵接连转移话题,聊了些其它的。
周晋蛮失落,无奈实在劝不动她。
上半天只有两个初中生留家,姑父吃完早饭还有约,周晋如蒙大赦,筷子一甩飞奔开电脑,噼里啪啦键盘敲得震天响。
于闵细嚼慢咽,小口一点点吃完盘子里的东西。
周晋打游戏爱鬼喊鬼叫,还不关门,打上火了控制不住自个儿,又蹦又跳癫狂像神经病发作。
即使隔着一层楼板,关门关窗都很难清净下来,而他们的房间上下离得近,待三楼比一楼更受折磨。
习惯了安静,但又不好打断对方,人家也是成天泡各种兴趣补习班里,终于争取到一次放松的机会,于闵尽量忍着,不扫周晋的兴。
三楼待不住就去一楼,换个地方看书。
一楼也不是百分百安静,阿姨打扫卫生,到处收拾,响动不是时刻都有,可隔一阵来一阵响,也挺烦人。
于闵看不进去书,主要是本身就静不下心。
放假了,看书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任务,不看也没关系。
合上书,找点其他事打发时间。
——找不到事做,别人家里不自在,不能真当是自己家。
唯一能分散注意力的事就是走走转转,趴三楼小阳台,远眺。
对面的那栋房子岿然伫立,稳当横亘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
凭记忆找到林白辛的房间,如果没记错,好像是……二楼西侧靠里的那间。
不清楚隔壁房子的布局,于闵只能猜个大概,不是很确定。
对面与这边截然相反,白绿相间的复古款窗帘拉起来了,二楼露台多了一盆黄金流泉枫,大树冠,老桩,远看有点子像柳树。
于闵不认识绿植品种,觉得后边的帘子及大落地窗和这株树色调很搭,养眼,看着舒服。
大白天直勾勾窥探人家的房间不大合适,一晃神,瞅到那边似乎有人,于闵条件反射性慌忙侧开身子,动作有些生硬,强行转头望另一边。
对面没有发觉这儿的异常,大几十米的楼间距非常安全。
等再回头,二楼又没人了,不知是于闵感觉错了,还是对方已经离开,又或者视角偏差被遮挡了,这边瞧不见。
周晋游戏瘾重,父母不在无法无天,光明正大欺骗他妈,晌午只有于闵下楼,他的饭菜还得阿姨端上去,三请四催重热了两回他都不肯动筷。
受宠的小孩儿有恃无恐,仗着有人偏爱无所畏惧,连阿姨都对他百依百顺,他撒娇卖乖,请求阿姨千万别向他妈告状,阿姨不出卖他,不多时又拿一堆他爱吃的零食送上去。
隔壁房子二楼的窗帘下午放下来了一回,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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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午睡,夏季两三点的太阳堪比火球,照得墙壁都发烫。
林白辛在家。
于闵悄摸将小房间的纱帘放下来,只放半边,反锁门,靠坐在被这半边纱帘挡住的床头,沉下心神看书。
下午周晋叫唤得小声些,叫累了嗓子喊不动了,不再那么咋呼。
于闵还算能接受,也可能是听久了免疫,不是特别心烦了。
姑父出去是为了约见好友喝茶,回来车上却多了两个大箱子,顺路捎过来的,于闵不用特意回家收行李了,俩大箱子装的全是她的东西。
于盛聿随爷奶他们去了锦城,短期内不会接于闵回家,说的过两天来看她不知道还得过多少个两天,厂子都快乱成一锅粥,于盛聿分|身乏术焦头烂额,精神都要崩溃了,他已经请了专业的律师团队,准备向法院递交了申请,打定主意硬扛到底,势必和郑清鱼死网破,宁肯一起下地狱也绝不让郑清轻而易举分走他的心血。
手机和银行卡都在箱子里,另外一大半是于闵平时上课做的笔记那些,衣物之类的少得可怜,一件上衣,一条两年前就丢衣柜里吃灰的短裤,一双平底鞋。
看样子是于盛聿帮忙收的行李,家里的保姆没这么不靠谱,眼下这架势,保姆应该都被辞退了……于盛聿不会留下看他笑话的人,那天两口子干仗被全程围观,于闵都被送走了,何况其他人。
衣服可以买新的,有钱就行。
手机充上电,头一件事就是查询银行余额。
于闵未满十六岁办不了自己的银行卡,用的是以大人名义办的卡,她每年的压岁钱都存在这张卡里,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数额不小,够她读完大学都绰绰有余。
卡被停用了。
试着几次登录,有那么一瞬间,于闵怀疑是不是眼花了,压根登不上去。
断网,联网,再试试。
……
真停用了,卡成了废卡,用不了。
卡停了,取不出钱,于闵身无分文,买新衣服是别想了。
仅仅一天,郑清的号码注销,打过去是空号。于盛聿倒是肯接电话,但于闵还没出声,他率先挂了电话,挂断前说:“回去再讲,没事别找我。”
于闵到外面躲着打的电话,不想被大姑他们发现,死死抓着手机,她茫然,不知所措。
沙沙。
傍晚的天说变就变,下雨了。于闵走得远,为了避开,连续的水珠砸下,周围没有躲雨的地儿,一时慌张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她无头苍蝇样四处蹿,一路小跑。
黑色宾利刚开进这一片,赶巧,还是林白辛。
透过模糊的玻璃,林白辛放缓车速,一开始没认出是她,再开进些,渐渐看清,停下。
于闵跑得挺快,三两步跑向小路,小区人车分流,下雨天在车道上瞎跑危险。
中间是草坪,车子开不过去,追不上。
清瘦的背影狼狈远去,车内的林白辛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于闵消失在密密匝匝的雨中了,她才打小半圈方向盘,有条不紊继续朝前开。
4. chapter 004
一场雨急促,漫长。
淅淅沥沥的响动持续了将近一夜一天,到周五的晚上都迟迟未歇。
于闵体质弱,一段路让她淋成了落汤鸡,顶着一身湿又没及时换干净的衣服,不出意外的,当晚她就发了低烧,半夜三更整个人又迷糊又晕乎,感到难受,身上发热,却爬不起来,意识浑浑噩噩怎么都清醒不了。
感冒了,等到艰难睡醒,喉咙干痛头也痛,嗓子都哑了。
烧了一晚上,快被烧透了都。
一下床,头重脚轻走路还摇晃,于闵昏沉沉找药吃,还是阿姨最先察觉她的不对劲,手背摸她额头试试温,再用体温计测。
高烧39.2℃。
“哎哟,怎么弄的,是不是空调吹多了?”阿姨吓了一跳,拔高声音,“外头一直下雨呢,这真的是……不行,得去医院,光吃药哪管用。”
感冒不是大毛病,去医院也就那套固定流程,医生让输液加吃药,退烧基本就没大碍了。
“你不是一天在家吗,哪儿淋的雨,什么时候出去的?”周晋百思不得其解,“你去干啥了?”
于闵瞒着,敷衍:“没啥,出去转悠,不小心赶上下雨了。”
“好吧,下次当心点。”周晋信了,不会关心人,挠挠头,“我爸妈现在过不来,估计要晚一点了,你还有事就跟我讲,我守着你。”
输液很慢,三大瓶水能输小半天。
于闵头还昏着,躺病床上半睡半醒,胸口难受,胃里更不好受,先是想吐,捱过那一阵后又犯饿。
周晋小少爷哪会照顾病号,他口中的守着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守着,大剌剌坐陪护床上玩手机,大中午了也不知道买份饭,连药水输完都是于闵自己摁铃喊护士来换药。
得亏医院食堂到点会推车到病房外卖饭,其它病床家属都应声出去买吃的了,周晋慢半拍放下手机,偏头问:“能吃饭不,要盒饭还是米粥?”
于闵脸色煞白抵着铁架病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都行,随便买吧。”
周晋有钱,盒饭和粥都买,趁机还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将医院定位发到微信上。
瞅见他发消息,于闵想当然以为是在和大姑或者姑父聊天,没太看清究竟在跟谁发,她接过粥,还有一盒清淡的青菜,单手打开自己吃。
“注意些,你手上插着针的,别搞掉了还得又遭一遍罪。”周晋胆儿小,害怕打针,不敢多看她的手,“刚护士讲,你这个一点左右能输完,今天能退烧明天就不用来了,不然还得再来一趟。我爸今天又不在家,去我继爷爷那里了,等会儿换别的人来接我们。”
于闵没意见:“都可以。”
定位就是发给的那位“别的人”,闲着无事的林白辛。
于闵不知情,缴完费跟周晋后面走到停车场,半途中周晋还问:“你还晕吗?要不上车了坐前边,这样好受点。”
于闵说:“不用。”
输了液出来全身更使不上力,打针的左手都半僵了,夹杂着细小雨点的冷风狂肆,于闵耷拉着头躲雨,顾上不顾下,拉开车门坐后排,关上门偶然间抬头瞥到前边,这才反应过来。
林白辛一个人来的,换了一套风格大相径庭的行头,白色衬衫搭配牛仔裤,精致干练,她今天做了头发,副驾驶座放着一只皮包,看样子是忙完事情再过来的。
“姐。”周晋招招手,“我正想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你刚好就到了。”视线同样扫过那只包,周晋俨然蛮了解林白辛的行程,“赵叔叔呢,没和你一起来?”
“没有。”林白辛说,“他有事,先回去了。”由后视镜扫一眼病号,于闵的脸仍煞白,毫无血色,“你们呢,都搞定了?”
“必须的。”周晋抢道,骄傲扬扬下巴,“我亲自出马,肯定什么事都办妥了的,绝对有保障。”
关上所有的窗户,不留一丝缝隙,见面走过场聊几句,林白辛还是不咸不淡,情绪沉稳。
“赵叔叔说你要来接我们,我还以为他骗我的,你不是要回京都吗,我妈说你买了票了,几号的?”
“还没定,再看。”
“也是,放假多玩玩,不着急。”
于闵从头到尾坐一边,喉咙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捂住嘴转过头,尽量压着声音,咳都咳小声点。
林白辛往后递两瓶水,周晋接着又递给于闵,于闵咳得脸都有点红了,硬憋得慌,越是忍着越克制不了。
“谢、谢谢……咳咳……”于闵说,拿了水放腿上,再次转开脸。
随即再递一包纸巾到后面,林白辛倒不介意这些,反手又把空调关了。
车子开到小区,回的不是周晋家,而是隔壁。
下半天他们都由林白辛照看,直到长辈来接为止。
周晋惦记着他的电脑,最后一天期限,明儿就失去游戏自由了,他不乐意待这边,眼珠子一转飞快说:“姐,我先把闵闵的药送回去,晚点再过来。对了,我想先过去洗个澡,省得晚上再洗,你们不用管我,我搞完就来。”
清楚他的小九九,林白辛不拦,顺着说:“六点过来吃饭。”
周晋拔腿就跑:“好嘞!”
房子里只剩于闵和林白辛,头一回到这边,于闵病糊涂了迟钝得很,面对陌生的环境愣了愣,干站着,纠结是和周晋一块儿过去,还是留在这里。
林白辛先开口,替她做了决定。
“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去楼上休息一下?”
于闵选择困难:“我……”
“那看电视?”林白辛问。
于闵迟疑,嗫嚅半秒:“……好。”
林白辛的独栋别墅外面和周晋家一致,内里天差地别,不同于那边华贵繁复的装修风格,这儿偏简约现代,对眼睛十分友好。
这边没请住家阿姨,林白辛一年只有放长假才回来,而且不一定每次都回四平县,人少,整栋房子便非常空旷安静。
“电视”是投影仪,林白辛顺手帮忙启动打开:“想看什么?电影,还是电视剧?”
于闵还是那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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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电影。科幻片?”
“嗯。”
放的《盗梦空间》,于闵看过这部片子,不过她没吭声,对方放哪部就看哪部。
“不喜欢自己换。”林白辛说。
“嗯好。”于闵颔首,没换,低了低眼,就近坐沙发角落,不占中间的位置。
以为林白辛应该不看电影,只是随意打发安排自己,她相当有自知之明,尽可能降低存在感,不给人家造成困扰。
林白辛确实放下遥控器就走开了,上楼一趟。
初来乍到,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于闵还当是在大姑那边,看电影依然保持“坐有坐相”,挺直腰背,不敢没形象地靠着靠背。
楼梯口的脚步声响起,估摸人上二楼了,于闵这才明着转头,望望林白辛离开的方向,手指不自觉揪起沙发边缘,轻轻扯了把。
电影刚放完开场,对方下来了。
松开手,于闵若无其事转回身,刻意直直对着大屏幕,佯作注意力都在电影上,不分心关注别的。
林白辛拿着一条长裤下楼,以及一张披肩。
上前,走到于闵身旁,放她手边。
于闵背打得更加笔直,不明所以,不看她放的是什么,全当是随便搁的东西。
林白辛不解释,做完这些也坐着,也看电影。
电影画面不断变动,情节铺展开,情节紧凑。于闵鼻子不通气,呼吸堵塞,只能稍微张开嘴换气,她专注力一点不在电影里,用嘴呼吸有声儿,很轻,除了她自己别人其实听不见,她还是有意压着,尽量小声点,暗暗再扯了扯沙发,骨节磨着布料,有点子疼。
一会儿才看到旁边的裤子披肩,于闵不大懂,脑汁烧干了转不动,眨了眨眼回过神,是给自己换的。
还下着雨,降了温,她还穿的短裤……咬咬柔软的下唇内侧,于闵习惯性不看人,小声又说:
“谢谢……”
林白辛说:“没事。”
裤子是新裤子,林白辛一米七六,高个儿,于闵不到一米七,穿她的裤子长了,裤腿得挽起来一小截才合身。
披肩是林白辛用过的,旧的,带着好闻的香气。
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
于闵迟来的感受到冷,二十度出头的天,医院里闷,车上吹不到风,不能准确感觉出天气的变化,穿长裤是更好些。
于闵太瘦了,比前两天看着的还瘦,脚踝一只手都能握住,她现在这幅病殃殃的样子,几乎风一吹就倒。
《盗梦空间》时长两个多小时,比一般的电影长。
过后的交流少之又少,于闵内向文静,林白辛也不是爱话唠的性子,看电影就沉浸看,双方离得远,互不干扰。
四点多停的雨,整片天完全洗刷干净,洁白的云团簇,一派湛蓝。
一部电影放完又换了一部,林白辛甩掉拖鞋,坐累了,光脚曲起长腿踩沙发上,自在闲适地向后椅着沙发。
于闵勉强放松些,目光往某一处游移,偷偷经过对方,不停留,一瞬间立马挪开。
5. chapter 005
第二部电影放的文艺片《重庆森林》,于闵不爱看这类型的片子,年纪小,看不明白,缠绵悱恻的爱情纠葛和隐喻对她如同像瞎子打哑谜,弯弯绕绕的过于复杂了。
这部片的画面倒是蛮好看,极具风格的拍摄技巧与出色的配乐交织,燥动,暧昧,虚幻迷离……于闵的烧彻底退下来了,体温恢复正常,随之而来的是鼻塞感越来越重,慢慢开始昏昏欲睡。
披肩温暖,羊毛的材质柔软顺滑,于闵心不在焉,披肩上面的logo她认识,郑清经常买这个牌子,是奢侈品,价格至少五位数。
郑清偏爱所有奢华名贵的物品,认定贵的东西才能配得上她,她对于闵要求极高,于闵打小成绩优异,方方面面都出色,长久以来,于闵当之无愧是郑清最拿得出手的炫耀品——郑清和于盛聿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必然的结局,于闵的记忆中,夫妻俩一直貌合神离,只是对外装伉俪情深,实际为了做生意这么多年凑合过日子,感情早消磨殆尽了,全靠共同利益维持——于闵做过最坏的设想,郑清就算离婚也会带走她,但现实远比预想的更坏。
于闵对于盛聿那个当爸的不抱任何期望,她更倾向于跟着郑清,郑清也向她承诺过,以后一定会争取她的抚养权。
可是眼下郑清杳无音信,依照这架势,郑清会信守诺言吗?
茶几上的瓶装水换成了热水。
于闵晃神了,人让开了她才瞅见。
林白辛给自己泡了杯茶,捎带端一杯热水给她。
差不多该吃药了。
于闵不扭捏了,端起热水捂手心试试温,温度合适,仰头药片全扔嘴里,顺着热水一口闷。
茶几上还有一盒水果硬糖,也是刚刚放的。
药苦,配上硬糖就不苦了。
林白辛不擅长和小姑娘相处,把于闵当几岁大的小孩儿那样对待。
铁盒子难打开,于闵力气小,掰了几下才弄开,捡一颗绿色酸苹果味的刚要扔进嘴里,卡半空中又停住。
“你吃么?”她轻轻问,转向林白辛。
林白辛不吃,不爱甜腻腻的东西。
“好吧。”于闵收回手,将糖塞口中,含着尝尝味儿。她喜欢甜的,尤其是酸甜味,郑清从来不让她多吃,独占这么一大盒糖想都别想。
“抽屉里还有。”林白辛说,小孩儿吃糖天经地义,她这里多的是,全是别人送的,放着也是放着,“想吃哪些,可以自己找。”
于闵腼腆,一盒糖够多了,她不贪心,舌尖抵着圆块的糖推到右边腮帮子,她应声,应完一样不多拿。
“我做饭不太行,今天也没买菜,做不了饭。”林白辛又讲,征求她的想法,“待会儿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没买菜还让周晋六点过来吃饭,没见过这种的。
于闵这下不随便了,没主见老说随便容易招人烦,她回:“点外卖。”
“成。”林白辛干脆,“附近新开了一家店,好像还可以,我找找。”那家新店没开通外卖,林白辛摸出手机,直接找到那家店的菜单照片,放大,“吃哪个,你先点。”
“清炒土豆丝,香煎鳕鱼。”
“还有呢?”
“没了。”
林白辛加了几样,基本是淡口不辣的,点好打电话,新店不开线上外卖但能外送,店员报了个大概的时间,预计六点前送过来。
点菜挺快,她们的交谈随着通话的落定告终,除此之外暂时没有能聊的,气氛不尴不尬。
救急的电话不到两分钟忽而再度响起,林白辛看了下来电显示,朋友打的,起身到外边接电话。
于闵坐定不动,电影彻底接不上了,漏看太多剧情,后续的情节比天书还难懂,看到结尾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定的六点吃晚饭,周晋六点十几分姗姗来迟,那盒糖连同披肩被收起来,晚些时候装袋子里被带到周晋家。
桌上,周晋滔滔不绝,清淡的饭菜不合他的口味,他不爱吃,林白辛不惯他,温径直说:“不想吃就别吃。”
周晋皮一紧,登时不挑剔了。
“哎,我就是说说,姐你别较真呀,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回去的路上,周晋悄摸对于闵吐槽:“我姐可真凶,和我妈有得一拼。”
于闵不接话,沉默。
长裤穿两天,换下单独洗干净晾上,于闵特意手搓一遍再放进洗衣机,以前家里的阿姨教的她这个技巧,说是这样洗得更干净。
披肩不能水洗,于闵没钱,送不了干洗店做专门的清洁,硬着头皮将用过的还回去,把洗了和没洗的分开。
她开不了口,不晓得怎么解释,好在林白辛不在意,看出裤子是洗过的,温声说:“没关系,放那儿就行。”
走出房子,于闵脸都是热的,女孩儿脸皮薄,处境困窘,本就不会处理这些事情,林白辛太好说话了,反而搞得她无所适从,心里更别扭。
感冒发烧来得快去得快,就是嗓子疼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声音越来越哑了,讲话瓮声瓮气的。
嗓子好之前,于闵尽可能保持安静,周晋找她唠嗑,叭叭鸭子叫讲大半天,她却只听不说,不给回应。
“你好无聊。”周晋埋怨。
于闵当耳旁风,坚持无聊到底,直到周晋自觉自找没趣,不叨扰她了。
大姑要出差,临出发前破天荒记起了于闵,竟送了几身新衣物回来。
周晋小心眼子,见他妈只买女装不买他的,闹着不干。
“妈,你不公平,逛街不带我就算了,还一件都不给我买,你还记得你有一个亲生的不?你好狠的心!”
大姑胳膊扬起赏了周晋一掌,新衣服不是她买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周晋刨根问底:“不是你,哪还有谁?”
大姑不肯透露:“一边去,不关你的事。”
寻思多半是于盛聿或者于家的哪个,周晋讪讪,识趣闭紧嘴巴,不该问的不多问。
新衣物合身,长的短的都有,还有鞋子和袜子,甚至最底下是新的书包,挺简单又不失青春的款式。
鞋子大了半码,可也能穿,不算很不合脚。
于闵试穿后脱下来,平静看着铺满床的东西,许久,一件一件收起来,规整堆衣柜里。
大姑出差,姑父陪同前去,这次的工作辛苦,姑父放心不下大姑,反正俩孩子放假,不读书不用管,姑父就一同去了。
林白辛成了他们的临时监护人,周晋刚要高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后一秒得知消息刷地蔫巴了。
游戏打不了了,林白辛外柔内刚,表面容易相与,实则比大姑还严苛,大姑他们前脚出门,家里的电脑后脚就被拆了,周晋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不敢明着忤逆他姐,小怒一下就歇菜,林白辛一个眼神丢过来,他比谁都老实规矩,大气不敢出。
于闵着实松了一大口气,她不怕被管束,周晋鬼哭狼嚎砸键盘的声音太吵人,她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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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幸,看着周晋吃瘪的怂样,无声好笑。
游戏换成了补课,他们双双被打包送到课外班,省得周晋成天窝家里找不到事做。
周晋死活不愿意补课,哪个正常人放了假还自讨苦吃的。
他的反抗无效,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赖皮没出息的德行显得于闵可爱多了,女孩儿听话,一句抱怨没有,不让林白辛有半点为难。
不仅白天补课,夜里还要到林白辛那边自习写作业,比在学校都严格。
“杀了我吧,没天理啊。”周晋挣扎。
于闵堵上耳朵,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剩余的时间沉心背书,遇到不懂的用笔圈出来,等第二天再去请教老师。
“我姐也会,你问她呗。”周晋自己不好过,蓄意给林白辛添乱,“等多一天问老师真麻烦,反正我姐在这儿,她没事干,有空。”
这就是故意使坏,可无奈碰上于闵实心眼儿,林白辛有时间了,于闵真去问题,而林白辛也真有问必解,比老师还全能,问什么都会。
对方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香,和披肩上的一样,靠近了就能闻到。
于闵鼻子通了,嗅觉灵敏,她总是坐正身子,但偶尔难免必须得挨上去些。林白辛柔声细语,说话声低低的,离远了听不清。
书背完了再阅读课外名著,于闵进度快,远超周晋。周晋脑子不灵光,作业都还没写完。
这边房子的书房在二楼,林白辛有很多藏书,于闵上去找,她不熟悉这边的布局,到二楼转了一圈才找到书房在哪里。
二楼西侧靠里的那间的确是林白辛的卧室,这一层只有一间卧室,其余的房间全做成了各种功能间,要么就空着。
林白辛习惯了独居,即使和姑父他们比邻作伴,可她好像并不欢迎其他人的打扰,偌大的房子容不下更多的一个人。
书架上有于闵喜欢的作品,沈从文的《边城》,于闵一时逾矩,翻开书,待书房里读了二十几分钟才下去。
周晋好心,告诉她,林白辛讨厌别人去二楼及以上的地方,姑父平时过来都只能待在一楼。
“刚我不好明着跟你讲,我姐在呢,你下次上心些,可别去了。”
于闵其实在二楼遇到了林白辛,期间林白辛上来找资料,与周晋夸大的有出入,林白辛当时并没有半点生气或介意之类的反应,甚至林白辛还推荐了一本书,亲和说:“这本也不错,也是沈从文的。”
周晋有多动症,于闵不爱和他待一块儿,没把他的告诫放心上,照上二楼不误。
事实也的确和周晋的提醒反着来,于闵待二楼书房读完了整本《边城》,连同林白辛推荐的那本都读完了,整整一个星期她写完作业了就上去看书,林白辛从不阻止或是怎样,不是周晋说的那般可怕。
周晋嫉妒,不敢相信,最终得出结论:“我姐偏心,你成绩好就搞区别对待。”
于闵反驳:“她没有。”
“那我咋就不能上去?”
“你作业写完了也能上去。”
周晋语塞,搜肠刮肚憋了憋,没好气讲:“算了,懒得跟你理论,你不了解我姐,以后你就知道了。”
有时林白辛不监督他们,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对着书房的电脑一工作就是大半晚上。
于闵兀自看书,放轻动作,不发出一点响动。
中途,林白辛朝这边望了下,干到一半歇歇神,于闵心无旁骛,仿佛感受不到她的视线,静静的。
6. chapter 006
很长一段时间里,于闵和周晋每天都保持两点一线的状态,白天到补习机构,晚上到林白辛那边。
大姑他们出差回来了依旧如此,比起面对自家亲妈耳提面命式的教育,周晋还是更能接受林白辛的看管,起码林白辛不长篇大论地啰嗦,注重劳逸结合,时常还会给他俩放松喘口气的空档。
于闵有事没事就往隔壁跑,林白辛很宅,天天都在家,每次她过去对方要么在二楼待着,要么在后花园画画。
林白辛擅长绘画,画板架起来一坐能几个小时不带动一下的,她确实讨厌被打扰,不喜欢吵闹,可那是对周晋他们,于闵是特殊分子,她绝不讨嫌,时不时还会主动帮林白辛清洗画笔,帮林白辛打下手。
林白辛给了她房子的密码,只有她才有,姑父都没这待遇。
于闵守口如瓶,不让周晋知道这事,也不问林白辛原因。
于闵可以借走这边的书,只要不弄坏,借多久都不是问题。
“不需要每次都告诉我。”林白辛说,“别搞得那么紧张,其实没什么,不是大事。”
于闵看书的速度还成,一本书基本三到五天就读完了,书房有一张单人沙发,多待几天放开了,她从角落转到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二楼光线明亮视野开阔,看书不费眼。
作为回报,后一周趁大姑一家突发奇想约着烤饼干,于闵单独烤了一份,隔天精心包装好送到隔壁。
烤饼干一共两份,另一份是大姑让送过去的。于闵将两份放一起,不特地解释,模糊说:“林老师,大姑给你的饼干。”
对林白辛改了称呼,原先随着周晋一样叫对方,可毕竟隔了一层,喊“姐”很奇怪,于闵改成喊林白辛“林老师”。
一定程度上,林白辛现在算是她半个家教老师,这么称呼合情合理。
“你和周晋一个学校?”林白辛忽然问。
于闵点头:“还是一个班。”
“都是一中。”
“嗯。”
“我有个朋友在你们学校上班,下学期应该教你们那一届。”林白辛说,“不过她还没正式入职。”
于闵抬头,顺着问了一嘴,林白辛的朋友教数学的,开学了肯定不教于闵他们班,他们班数学老师目前正好好任教呢,没换。
林白辛报了个名字,路安,说:“后面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于闵怔了怔,跟不上节拍,迟缓反应了两下才转过弯儿。
再过一两周就开学了,林白辛要回京都读研,还得提前几天过去,下一次回四平县不一定哪个时候。
于闵没问林白辛具体哪天的票,周晋讲,23号的飞机,林白辛的导师要求至少提前一周到学校,林白辛已经是卡着点走的,再迟就晚了,赶不上了。
“她有的同学都没放假,一直留学校呢。”周晋讲,担心于闵不懂,“他们不像咱们放假就能走,得看导师的要求,好多人读研都没长假期。唉,我妈还想让我向我姐看齐来着,读书不放假有啥劲,一点盼头都没有,我可不愿意,不如早点毕业出来,那多自在。”
那盒水果硬糖被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藏了起来。
直挺挺躺床上,于闵辗转反侧,轻微失眠了。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基准,一天天过,不情愿也得接受现实。
林白辛始终不提她要去学校了,那是她的事,告诉无关紧要的人没多大意义,和于闵无关。
到了她要走的前一天,于闵最后一次去隔壁房子,离开时她借了一摞书,抱起来快比她头顶都高。
借着重重书本的遮挡,于闵吃力抱着,林白辛要帮她,她不让,仅仅闷声说:“林老师,这些书……下次你回来了,我再过来还你。”
其实她有这边的密码,林白辛不在她也能过来,林白辛愿意给密码就默许同意她自己来的,但她似乎不开窍,领会不出这一层含义。
姑父送的林白辛去的机场,周晋跟着凑热闹,于闵没去。
“我姐好像不放中秋,国庆还没定,下次回来很可能元旦去了。”周晋说,“也不是学校不放,貌似她要留在那边赶东西,抽不出身。”
于闵“哦”了声,表面不显情绪,没什么波动。
借的书两个月都看不完,开学不像暑假那样空闲,升初三后是仅次于高三的关键时期,现在初中的学习压力蛮大,照样是卷子堆成山,大考小考各种测验不重样。
于闵的班级是初三(7)班,重点班,他们这一届的确新招了一位数学老师,不过是旁边(6)班的老师。
开学第一天,于闵进年级数学组办公室就遇到了那位路安老师,十分随和的一位年轻姑娘,本地人。
路安没见过于闵,自是不认识她,于闵先礼貌吭声,喊了句“老师好”。
“同学你也好。”路安外向开朗,跟谁都聊得来,一开始不清楚她就是于闵,当她是(6)班的学生,反手还把一叠试卷交到她手上,“正好,你帮我发下去,通知他们明天收,不准相互抄,自己写,到时候我要阅卷的,试试你们的水先。”
顺道回自己班上,于闵把卷子代转到(6)班数学课代表那里,一五一十转述路安的原话。
搞了大乌龙,路安过两天才发现她就是于闵本人,好笑:“对不住呀于同学,我刚来还没记住人,你别介意。”
挑明自己是林白辛的同学,路安开门见山,不瞒着于闵,照顾帮衬之类的话就言重了,林白辛也没那么对路安讲,林白辛只是在路安面前有意无意提到于闵,路安知道她们是亲戚,以为两人是很亲的那种。
年轻老师总是随心所欲,打开柜子丢两包薯片送于闵,路安问了于闵几句,向于闵透露,她是林白辛的中学同学,以前还是同桌。
林白辛上几次出门约见朋友,约的人里就有路安。
“让你姐下次回来了,带你一块儿出来玩。”路安乐道,“我听你们齐老师讲,你是咱们的年级前三,厉害呀,跟你姐一样,她以前次次都稳居前三,经常压着我们考第一第二。”
于闵接不上话,对林白辛过往的知情宛如白纸,一问三不知,全答不上来。
中秋到国庆,林白辛果然没回四平县,中秋当晚打了一个问候电话到姑父那儿,当时姑父在外边陪大姑逛街,于闵错过了来电,他们聊了哪些,姑父没细讲只说林白辛寄了特产回来,明天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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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份,我姐问你了。”周晋神神秘秘说,“她给我们都准备了礼物,你也有的。”
于闵意外,木讷眨眨眼:“我有什么?”
“还没看到,等收到了才晓得。”
周晋所谓的林白辛问起了于闵,事实是姑父先提起的于闵,林白辛顺他的话聊了会儿。
送于闵的礼物是一支钢笔,和周晋一模一样,林白辛待俩孩子一视同仁,周晋的钢笔是黑色,于闵的是银色。
对谁都不特殊。
周晋会来事,收到钢笔立马发消息过去,极尽赞美之词,情绪反馈非常到位。
于闵没法儿做到他那样,想学他都办不到,她没有林白辛的微信,连电话号码都不知道是多少。
初三学习任务相较于前两年加重了不少,于闵适应得挺快,周晋一天到晚叫苦不迭,赶作业经常赶到大半夜都写不完,她倒能抽出空闲搞课外兴趣爱好,没啥紧迫感。
林白辛买的钢笔很好用,写字顺滑,轻便,于闵原本习惯了用水笔,新学期改成用钢笔了。
钢笔比水笔省钱,一瓶墨水能用很久,蛮适合她。
开学后,大姑定期发零花钱,一周两百,其他的另算。
这方面倒是公平对待,不厚此薄彼。
周晋不爱吃食堂,嫌弃学校的饭菜是猪食,大姑便让阿姨定时送饭到学校,俩孩子都送,一个不少。
于闵不乱花钱,除非必要的支出,剩下的都存着。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郑清和于盛聿大方,给的比这多多了,现在夫妻俩不管她了,两百块就是巨款。
周晋不知人间疾苦,看不惯于闵的抠搜,他妈每周发两百零花又不是只给两百,花完了还能再要,于闵太小家子气了,到小卖部买瓶水都舍不得。
“你不好意思找我妈要是不,这有啥,想花就花,没了我去要,咱俩平分。”周晋讲话不过脑子,张口就来。
寄人篱下得有分寸和自知之明,于闵不敢玩心眼子,不听周晋的馊主意。
元旦林白辛也没回四平,于闵借的书读完了,还不回去。
不过那会儿于闵也顾不上还书了,期末考试结束的后一天,郑清偷偷回了四平县,用新号码联系她,喊她到外边见面。
郑清上半年都躲在外地,她和于盛聿的拉锯战即将收场,夫妻俩达成了共识,财产分割令双方满意并落定前,离婚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两口子不能再住到一处,得分居了。
郑清避重就轻,全然不提自己违背承诺的事,她再三保证:“我会带你走,知道不,只是现在还不行,我不能提,不然你爸会用你的抚养权来威胁我,逼我妥协……你别记恨我,我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我不多争点,将来你怎么办,难道白白便宜那个狐狸精吗?”
郑清还说,狐狸精怀孕了,急着转正进门,她们不能自乱阵脚,只要狐狸精敢生下那个孽种,郑清就举证告于盛聿重婚罪,届时对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更有利……
要过年了,寒风刺骨,冷得五脏六腑都发凉。
林白辛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郑清出现又决然撇下于闵的当天,于闵还是孤零零坐在那个木椅上,无依无靠,落寞又怅惘。
7. chapter 007
于闵最后一个知道林白辛回四平了,周晋他们全都清楚,林白辛提前通知了家里,本来过年也不回的,计划到海市一趟,临时行程有变就回这边了。
林白辛她妈的老家就是海市,她小时候在那边长大,后来父母转到锦城做生意,便举家移居到了锦城。
海市还有林家的亲戚,林白辛经常过去那边探望,她爸妈的骨灰也是送回的海市安葬,她还会定期过去扫墓。
大姑订了酒楼,林白辛自打上大学后几乎就不和他们一块儿过年了,今年难得又聚一处,姑父高兴,恨不得立春那天就开始为过节做准备。
林白辛一下飞机就被接到了酒楼,风尘仆仆抵达,她行李少,一袭深灰色大衣,戴着驼色的围巾,直筒裤细高跟,头发绑成一团,她素面朝天,由于匆忙赶路来不及化妆,但即便满脸疲态也难以掩盖本身的出尘漂亮,窄脸,高鼻梁,眉骨突出眼窝深邃,五官立体,光是站在人群里就是最亮眼明媚的那一个。
风大,于闵陪周晋到楼下接应,林白辛下车,于闵最先瞧见她,林白辛双手拢紧大衣往这边走,周晋第一个招手,大老远拔高嗓门喊:“姐!这儿,我们在这儿!”
人走近了,于闵轻声开口:“林老师。”
借的书终于还回了隔壁,隔日大清早,于闵收拾妥当全部书,十点半,估摸林白辛已经起床了才过去。
书都整洁干净,借出来哪个样,还回去就哪个样。
于闵爱惜书本,甚至每本书都用书皮封严实了,那么多本书,竟然连个折角都没有。
一一归还到原位,又借了些别的书。
林白辛允许,于闵这次挑得少,只选了一本。
“不多拿些?”林白辛问。
于闵翻翻书,回道:“看完了再拿。”
整个假期林白辛都在,于闵借书是为了晚上看,白天照旧到林白辛这边,待人书房里一坐就是至少几个小时,有时甚至能从上午坐到晚上。
冬天适合猫家里不出门,林白辛找到了一本菜谱,正值短视频飞速崛起,她关注了几位美食博主,实在无聊找不到事干了就学着做菜。
于闵经常被邀请试吃,尝她做的各种正常的、稀奇古怪的食物。
林白辛天生不是做菜的料,厨艺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好多菜做出来寡淡,要么就不对味。于闵细嚼慢咽,什么都吃得下去,仿佛失去了味觉,尝不出好吃和不好吃。
“怎么样?”林白辛刚煮了一锅滋补的鱼汤,仍按照视频教程学的,卖相还行。
于闵一口气喝了半碗,点点头:“合适,味道刚好。”
林白辛煮的时候没尝味,等她喝了自己盛一碗,吹吹气尝了口。
味道是不咸不淡,可鱼腥味有点重。拧眉沉思半晌,林白辛本身也是个不挑食的,见于闵面不改色反而自我怀疑:“不腥么?”
“不,还好。”于闵说,学着视频里给建议,“你要是觉得腥,下次可以多放两片姜。”
节前,满大街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喜气洋洋,越临近除夕越约不出来人,林白辛的那些朋友老同学等等熟人,全都只能网上联络,林白辛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约他们了,于闵的到来使得空旷的房子不再那么冷清,多了两分热乎的人气。
大姑一家正筹备出国新年旅行,林白辛不加入,姑父和周晋轮流找她,希望她一路去,不然一个人留在家里多孤单。
林白辛拒绝了,旅行于她而言就是无意义的奔波,坐长途飞机到处转,大半时间都耗费在辛苦的路途上,还不如安分待家里休息。
明白人都清楚那是借口,以前林白辛去过国内外很多地方,自从她亲生父母离世后,她就不爱朝外跑了,尤其是和别人一大家子组队。
林白辛没跟着去,于闵也不去,不是因为林白辛,纯粹自己不愿意,大姑一家子和睦美好,她去掺和什么热闹。
再有,于盛聿也回来了。
对此同样不知情,还是大姑告诉的于闵,当爸的明明回四平了,却迟迟不来接走于闵,他答应的“过两天”就来看于闵,这都半年多了,至今影儿都不见一个。
离婚危机接触,于盛聿忙着收拾烂摊子,以及照顾他出轨的那个女人和女人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那个孩子……长辈们在于闵面前守口如瓶,半点风声不透露,有意帮于盛聿隐瞒。
于闵不在乎,那些人自以为是,不知道真是为了她着想,还是默契为于盛聿避免麻烦。
算算日子,不等于闵初中毕业,于盛聿就会有新的小孩儿了。
不知道男的女的,很可能男的。于盛聿喜欢儿子,原先总逼着郑清生二胎,不满足只有于闵一个女儿,夫妻俩走到反目成仇这一步,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在这儿。
人不来,电话、消息一律没有,于闵起初还会守着手机,老话说血浓于水,再怎么都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马上就过年了,好歹该有的心意得到位吧。
然而于闵还是高估了于盛聿,他就像人间蒸发了,看似不知所踪。
于盛聿连原来那个房子都没回,兴许是担心现身会被于闵发现,亦或其他缘由,总之他躲起来了,家里的亲戚们多半知晓他的去向,仅仅于闵蒙在鼓里。
春节刚过,大姑他们一家三口就大包小包地出发了,于闵留下守房子,她会做饭,虽然厨艺一般,可还是比林白辛强点。
炒俩肉菜外加一条蒸鱼,全送到隔壁。
林白辛惊讶:“你会做饭?”
于闵说:“会一点。”
“厉害。”林白辛讲,毕竟同龄的周晋就是不折不扣的点心废物,被父母宠坏了,长那么大烧水都不会,于闵比她一个大人都能耐。
菜都端过来了,人肯定留这边一起吃,林白辛上道,压根不问于闵自己先吃没有,直接拿俩碗,弄两杯热饮放桌上。
“林老师,我有道题不会,你有空可以帮我看一下吗?”于闵学习劲儿重,别家孩子巴不得放假天天玩,她反着来,逮着空闲就追林白辛后边,开口就是问题。
林白辛剪了头发,长发变及肩半长发了,新年新气象,她弄了个干练精简的新发型,像电视广告上的明星,很飒。
讲题的时候,两个人挨一处,林白辛低身时头发难免垂落,于闵离得近,发丝差点擦过她的脸,她定住,不大习惯这样。
林白辛一会儿察觉到不对,拉开些距离,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讲题。
大姑他们出去玩了十来天,卡着开学的截止时间返程,行程结束就该过元宵节了。
那十几天里,出乎意外的,于闵自己都没料到,她过得反倒很轻松,于盛聿和郑清的破事对她影响不大,那个未出世的小孩儿更造不成任何伤害,大概是早接受了现实,所以她并未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缠住。
林白辛自然知道这些,于家的丑事已经传开了,好多人都在背后八卦,于家除了开家具厂,在本地还有别的产业,郑清很有投资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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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赶上风口,她一股脑搞了许多投资,多年下来积累的资产也远超平常人。
有钱人的笑料最容易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隔岸观火的,不怀好意看笑话的,背地里传得相当难听。
林白辛绝口不谈不该谈的,好像她一点风言风语都没听到。
于闵不觉得自家属于非常有钱的那种家庭,真是外界传的那样,郑清哪会光想着怎么分财产,她绝对不跟于盛聿离婚,打死也不给外边的女人让位。
于家只是表面风光,内里没多少油水,做生意回款慢,赔本的时候也多,两口子早些年实打实赚了不少,但近些年盲目扩张,撒出去的资金很少有往回流的,一直是亏的比赚的多。
这栋房子仿若与外界隔绝了,只要在这里面,一切烦恼都被自动屏蔽。
于闵愈发喜欢这边,可这种想法仅存在心里,只有她知道,面对林白辛,她一如既往进退有度,每天晚上到点该走了,不需要林白辛张嘴,十点一到,她自觉收起包就回去。
有一回,林白辛忽然叫住她,出声:“一个人住那边,不害怕?”
于闵侧身,当是怎么了,困惑看着林白辛,不理解为什么要害怕,在家时夫妻两个忙于应酬经常不回来,她习以为常了,哪会怕这个。
林白辛没再问别的,送她到门口,两栋房子间的路灯明亮,于闵的身影被光拉得老长,到了大姑家门口,回身望了望,林白辛还在原地,没回去,目送她到这边。
犹豫片刻,于闵抬起胳膊,轻轻晃了晃手。
离太远,瞧不见那边林白辛脸上的样子,林白辛点了点头,回应她。夜色深,于闵看不清。
林白辛给他们发了红包,于闵和周晋都有,除夕夜当晚他们就收到了,于闵收下后没打开,把红包放进枕头底下。
红包拆开了无非就是钱多钱少,不拆,留着反而更有意义。
四平县今年中考定在六月中旬,最后一次寒假过完,倒计时剩余期限便不到四个月了。
于闵加上了林白辛的微信,中学生还是更常用企鹅,于闵只要了林白辛的微信,企鹅常换,可以有很多个号,微信不这样,很多人习惯性固定只用一个微信号,更不会经常换号。
林白辛的微信昵称叫“LX”,去掉了她名字中间的“白”字,头像是天空照片。
于闵加了她,遇到不会做的题目发微信上,隔着网线找人解答。
林白辛有空会回,有问必答。
五月,太阳打西边出来,于盛聿到一中找了于闵一次,于盛聿总算记起了他当父亲的责任,赶在于闵中考前出席了一回家长会。
多日不见,于盛聿憔悴许多,不复往日风采,两鬓竟然长了白头发。
大抵撞鬼了,于盛聿这次来还塞了张卡给于闵,少有的关心于闵,但最终仍没提要接于闵回去的事,三缄其口。
于闵也不问,不自找难堪。
于盛聿的儿子梦落空了,女人流产了,可能是老天报应,产检都好好的,可孩子稀里糊涂就是没了。
这事其他人还是有意瞒着于闵,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于闵想不知道都难,闲言碎语总会传到她耳朵里。
中考前,林白辛主动发了一条消息,于闵考试前一周就断网了,等考完开机才收到微信。
LX:-考试加油。
于闵等分数出来了再回复,将成绩单发给对面,明着问:
-这次放假,你还回来吗?
8. chapter 008
林白辛没回那条微信,没上线,那会儿不在国内,跟导师出国做交流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了这些。
出完分数就阶段性解放了,这一年,中考报志愿模式还是先出分后填报,于闵毫无悬念填的一中高中部,那时政策管控宽松,中考成绩全市共通,而省内各个城市之间,许多重点高中之间也相互认可,只要拿到了本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和全市成绩排名,转到省内别的城市读书轻而易举。
四平一中全省排名还算靠前,于闵市排名前五,依照郑清最初为她制定的升学计划,她高中应该转到锦城上学,两口子前些年早早就在锦城购置了不动产,房子、商铺……当年于家生意做得顺遂,夫妻两个约定的是等于闵成年了,这些房产通通转给女儿,那是于闵将来的保障。
志愿报上去的那天,无论郑清还是已经于盛聿,那俩双双杳无音信,志愿表交上去,班主任将包括于闵在内的几位高分学生前后叫到办公室谈话,征集学生的实际目标学校。
于闵实际目标和填报志愿一致,一中,不转走。
班主任诧异,毕竟郑清明确告诉过老师,于闵高中肯定不留本地读,还曾数次找老师们咨询准备,在班主任心里,于闵属于是一只脚踏出四平一中了,现在她又要留下来,难免出人意料。
“你爸妈呢,他们知道吗?”班主任问,显然以为这是于闵个人的决定,大人应该不知情。
于闵照实说:“不清楚。”
“你不清楚,还是没和他们商量?”班主任不解,“你爸妈能来学校一趟不,我找他们谈谈。”
于闵做不了主,哪晓得他们能不能来。
她态度模棱两可,班主任怕耽搁事儿,尝试联系她的家长,但结果不如人意。
班主任背着她打的电话,具体聊了哪些,过后班主任没说,于闵更没问。
直到月末通知书下来,送到学生手上,郑清他俩依旧稳如泰山,不见一点动静。
这期间于闵倒是接到了几次一中和其他学校招生办的电话,高分学生抢手,那时候中考成绩排名是完全公开的,有的重点高中抢人不比大学手段差,奖金、补助、免学费……各种各样的条件层出不穷。
“你真不去嘉明?”周晋狠狠羡慕,他在学校中等偏上,没这样式的待遇,“咋不去啊,去呗,嘉明可比一中强多了,人学校不承诺了吗,三年读下来不仅不要半毛钱,还倒贴你,多好的机会。而且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还给你加码,那多风光。”
于闵不理他,径自划拉手机屏幕,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回道:“一中也不要学费,也发钱。”
“那能一样么,就开学几千块钱,比得上嘉明?”周晋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激动乱叨叨,“小地方装不下大佛,我在这儿读,那是我妈在,你何必呢,你爸妈……”话出口了才惊觉不该讲,周晋猛地捂住嘴,说错话了,假意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呸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外边也挺好的,水往低处流,但人往高处走,对不?”
拿到通知书开始,到开学报道为止,还有一个月的考虑期限,于闵犹豫不决,没想好。
这一切与钱没关系,她不在意,不管哪个学校,能给的数额有限,于盛聿给的那张卡里有钱,比那些学校承诺的奖金加起来都高。
于闵不缺钱了,她只是迷茫,无法做抉择。
如果选择其他学校,那么就得离开四平县,离开大姑家……于闵并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喜欢大姑家,可眼下除开这儿,还有哪里能收留她?去了别的学校,以后放假了,还能回这边吗?
于闵矛盾,内心深处别扭。
一方面,她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不愿掺和到父母的争斗中,向往挣脱出那些乱糟糟的纷争;然而另一方面,心中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舍不得,却不明白无法舍弃的究竟是什么。
林白辛的消息及时出现,打断了她的迟疑纠结。
LX:-回。
LX:-过一阵子。
LX:-前几天忙,没上这个号,没看到,抱歉。
平躺床上,于闵半举起手机,一行字删删改改,发不出去。
LX:-大概七月二十号以前,不过还没定,可能会有变化,买了票再跟你们说。
于闵把酝酿好的所有词句全删了,改成:-嗯。
不闲聊,发完聊天界面就恢复原样,界面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暂停,变成了昵称。
和小女生没啥能聊的,林白辛不爱唠嗑。
翻翻身,一会儿趴床上,于闵点进林白辛的朋友圈看看,对方今早转载了一条动态,关于交流会现场的公众号新闻。
林白辛的朋友圈全都是公开的,并不像多数人那样设置什么三天可见,她从不发私人照片或碎碎念,整个朋友圈都是类似的转载,或者是一些十分公式化的内容。
记起林白辛最先回的那几条,没上这个号,那就是她还有别的号?
这个号不是她的私人号?
于闵无意识反复点进聊天框,没好问对方。
于盛聿给的那张卡里面的钱,于闵分次全取出来了,有了上回的教训,担心卡又被停用,她果断取空所有的钱,再有四个月她就十六岁,可以办自己的卡了,到时再把这些钱存到自己的卡上。
钱取光了,于盛聿那边自是收到了银行通知,于闵以为他至少会问问情况,不是小数目,不可能不管。
于闵还是想多了,事实上于盛聿把卡给了她就没打算再管,取多少都行,那张卡并非于盛聿良心发现才给的,于闵的压岁钱卡被停用纯属误伤,夫妻双方“杀”红了眼,卡是以于郑清的名义办的,当时家里账面上都有能动的钱都被郑清转到自己卡上了,这对离谱夫妻也是过了一年才发现女儿的卡也被停了。
之所以是于盛聿再给于闵一张卡,转给她钱,是郑清的要求。
不要白不要,横竖不能便宜外面的女人,趁于盛聿还顾及父女情义,郑清巴不得把于盛聿榨干。
钱的事,于闵没告诉任何人,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后一周,她用之前攒的零花钱买了两份礼物,送给大姑和姑父。
吃住都在别人家,这是应该的,理所应当。
拿人手短,哪怕她买的东西远不如大姑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值钱,可到底是份心意,大姑没想到她突然开窍了,这么会来事,笑了笑,收下礼物随手搁柜子上。
“挺有心的,那我就拿着了,你这孩子,比我们阿晋那小子懂事,他啊,今天又不晓得去哪里野了,人都找不到,估计又约同学打游戏了。”
于闵买的丝巾,又贵又不实用,大姑收下了东西,可丝巾从未出现在她脖子上。
这玩意儿不稀罕,大姑衣帽间里有一堆,大姑不喜欢这个款式,瞧不上眼。
大姑一家又计划着旅行,小地方小是小,压力不大,像大姑他们这种本地有钱还清闲的,每当孩子放假,全家齐上阵出游是家常便饭。
口头上让于闵一块儿,于闵识相,随意找借口不去。
姑父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去吧,正好你和周晋做个伴,你们同龄人更有共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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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闵还是不去,甭管真心或假意邀请,她正在提前自学高一的知识,分不出心出去闲逛。
可能是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夭折,不知是于闵的错觉还是怎么,大姑和于家其他长辈对她的态度温和了很多,这次她中考,爷奶以及几个亲戚从出分后,陆陆续续都有来“关心”她,这次大姑更是和声和气的,她不去不强求,转头交代家里的阿姨照顾好她。
大姑他们等不到林白辛回来,林白辛二十二号的票,不早不晚,恰恰与大姑一家错开。
林白辛到的当天,于闵放下了书,车子驶进这边,她跑下楼,光顾着往下冲,出门鞋子都没换,穿的居家皮卡丘凉拖。
“你回来了。”她气喘吁吁,跑太快了,脸都微红,头发被风吹乱贴脸上。
林白辛反手递她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东西。
“打开看看。”
“什么?”
“自己看。”
是书包挂件,一个圆润的毛球球。
看不出是动物,还是什么,外形看着有点奇怪,很有特色。
林白辛说:“酒店送的纪念品,我用不上,送你了。”
于闵抓起来,仔细看了看,挂件做工很精致,毛摸着顺滑光溜,不像是随便送的那种烂大街的东西。
不过人家给,她就不客气收着了,挂书包上正合适。
其实是专门买的,林白辛忽悠她,小女孩儿自尊心重,若是告诉她特地为她选的,她又得拧巴大半天了。
于闵喜欢这类小东西,她书包上挂了不止一种挂件,林白辛早注意到了她包上堪比商店货架的各式挂件,顺带便买了这个。
把林白辛送的挂件挂书包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于闵珍惜对方的心意,大大方方的。
其他人不在,虽然不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只有她们了,于闵比之前更甚,正大光明,从天亮到夜深,像是考勤打卡一样,赖林白辛房子里了。
路安路老师到这边找林白辛,进门,林白辛还没遇着,抬眼就见到了于闵。
于闵闻声站起来,先打招呼:“路老师好。”
她代林白辛接客人,倒水,泡茶。
路安挑挑眉,回头对林白辛哭笑不得说:“我还以为找错了门,这孩子怎么住你这里了,她家长把人送你这边了?”
林白辛任由误会,不澄清,反问:“不行?”
“行,没说不行。”路安接道,乐呵揶揄,“难怪喊你几次都喊不出来,感情你帮人带娃呢,挺尽职尽责的啊。”
于闵没听到这一段,路老师在学生面前尤为正经,很在乎形象,路安是过来蹭饭的,太久没见到林白辛,喊不出去人,于是不请自来,上门坐坐。
泡完茶泡咖啡,于闵不嫌累,林白辛不喜欢加糖,她泡了两杯,自己也喝一样的。
咖啡不加糖太苦了,喝进嘴比吃药都恼火,于闵吞不下去,僵了僵,当着她们的面不能吐出来,默然含了会儿强行咽下。
林白辛一面和路安搭话,一面撕开糖包,倒她杯子里。
路安约林白辛今晚吃宵夜,还有别的朋友也要来。林白辛不给面子,不去。路安问:“干嘛,晚上还有事?”
林白辛嗯声。
路安说:“什么事?”
林白辛一脸正经,坦然自若回:“带孩子。”
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路安憋得辛苦,被呛得使劲干咳。
听不懂她们打的哑谜,于闵困惑,发懵,瞅一下路安,再盯着林白辛。
从容不迫端起咖啡喝了口,林白辛镇定,慢慢悠悠的。
9. chapter 009
约宵夜是其次,路安这趟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下周六高中同学聚会,作为曾经的班长,路安负责主持这次的大体流程,班上有空的同学能去的都去,现在就差林白辛了。
“还有几个老师,人挺多的,这次应该是人最齐的一次,以后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路安讲,打开天窗说亮话,“杨老师也在,你知道的,杨老师这几年身体一直挺差……反正都是为了去看看她,本来我不想打扰你,你从来都厌烦那种场合,能理解,但这次是例外,所以才来当面问一下,就差你了,你要有空就来坐会儿。”
杨老师,林白辛高中的班主任,一位德高望重,同样倍受林白辛尊敬爱戴的老教师。
当年林白辛父母离世,杨老师对林白辛照顾颇多,如今虽然平时林白辛自个儿也经常单独去探望杨老师,但话到这份上了,她肯定要去的,不能不去。
“下午四点半到杨老师家集合,能尽早来就来,晚上所有人一起吃顿饭。”路安叮嘱,“别迟到,杨老师前两天在医院都念着你,咱们一群人,她最偏心的就是你了。”
林白辛应下:“我尽量。”
于闵被迫听全场,就算路安讲得模棱两可的,她还是大概拼凑出了全因后果,路安话唠,零零碎碎唠嗑了许多,都是些有的没的,从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于闵无意探知到了很多林白辛的事。
林白辛很有钱,不单单是她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她有在搞投资,而且很有这方面的眼光和天赋,其中部分项目回报还不错,整体算下来算比较挣。
这人学的金融专业,读研只是为了找点目标消磨时间,她在京都还有房产,没花老本,买得早赶上了风口期,用搞投资的分红买的。
以及,林白辛在四平县也有产业,比如她们上回点餐的那家新店,铺子房东就是林白辛,那家店实际刚开业就生意火爆,根本不做外送服务,不过林白辛既是房东,又是店老板的朋友,所以对面才给专门送的。
除开铺子收租,林白辛名下另外还有其它房产,四平县有,锦城也有,大部分都是她变卖父母留下的资产后置办的。
林白辛那时候年纪小,一个学生哪里守得住父母打拼下来的厂子,于是刚满十八岁便干脆趁势头把那些都卖了,换成了现在这些。
林白辛是不折不扣的富婆,只是她一向低调不张扬,习惯了安定平稳的小日子,不爱折腾。
路安开玩笑:“林老板,要不改天我把工作辞了,跟着你干吧,我后悔了,学校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累死我了都,天天应付那帮小崽子都忙得我够呛。”
林白辛轻飘飘答应:“行,打算哪天来?”
路安乐得向后仰,煞有介事说:“我琢磨琢磨啊,得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了,起码得再等三年,这马上就该接手下一届初一了,一届学生带三年,必须全送走了才能脱身。”
晚上真不出去吃宵夜,留家“带孩子”,林白辛送路安出门,到外面又私下聊了几句。
于闵脑子转得快,等林白辛再进屋,不待对方吭声,她抢先说:“我周六也有事,要出去。”
林白辛偏头:“去干什么?”
“回学校拿毕业证。”于闵脱口而出,“还要和同学去甜水铺喝东西。”
林白辛问:“那我顺路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于闵说,“离得不远,她们就住在附近,我们一块儿走路过去。”
甭管真或假,林白辛都不深问,点到为止。
周六那天,于闵上午到林白辛那里打了一晃,两点多真顶着红火大太阳外出,到甜水铺坐了一下午。
黄昏时分回去不忘给林白辛捎一杯减糖版的双皮奶,放冰箱里,写一张便利贴粘冰箱门上提示。
同学聚会很晚散场,林白辛下半夜到的家,于闵还没走,等林白辛回来等着等着倒沙发上睡着了,投影仪还没关,正播放电影。
放下包,换鞋。
林白辛上前,客厅的空调温度开得低,凉飕飕的,顺手摁操控面孔调高温度,接着为于闵盖一张毯子。
于闵睡得很沉,呼吸匀称规律,一动不动。
不叫醒她,凌晨一点多了,大半夜送人回对面也麻烦,林白辛留她下来,不多时关掉投影仪和灯。
于闵半夜醒了一回,没醒彻底,迷糊中感觉到自己睡的地方不对,可困意蒙蔽了理智,周围乌漆嘛黑,当是在做梦,习惯性觉得自己应该是在隔壁房子三楼睡觉,不过做梦梦到了这边。
一夜好眠。
天刚麻亮,混沌如浆糊的脑袋就是那时突然清醒了,好似被用力抽了一道,于闵噌地坐起来,一个激灵险些摔下沙发。
瞌睡误人,她竟然在林白辛房子里睡了一整晚!
手脚并用爬将起来,心头砰砰跳,她歉然,慌张,意识到不应该,赶忙找到林白辛要解释。
然而林白辛却并不怎么介意这个,轻声说:“下回别在沙发上睡了。”
于闵不迭点头,一紧张就开始胡言乱语,磕磕巴巴的:“我、我昨天有些累,所以……我不是那个、那个……我没睡午觉,晚上就太困了……”
林白辛打断她:“楼上楼下都有房间,可以睡房间里面,睡沙发容易着凉。”
跟不上转弯的速度,于闵一下子宕机,木讷呆那里,被林白辛这么一出搞得蒙圈了。
周晋说过,林白辛不喜欢别人的打扰……事先不提早知会就睡在人家的地盘上,这已经是一种极其没分寸的打扰了。
“下回不用等我。”林白辛又说,“还有,有什么事就发微信,你有我的号,没必要干等。”
于闵双唇翕动,仍然愣愣的,老半晌才点点头,老实巴交“哎”了一下。
林白辛面面俱到,不是只会口头上说,这天起,二楼的空间归于闵所有了,这边也有了她的临时房间。
临时房间比隔壁的杂物间大多了,带独立卫浴,有阳台,二十几平的空间特别宽敞。
靠窗的高脚架上还摆了一盆青苹果竹芋,翠绿的阔叶由白色圆瓷瓶里向上舒展开,一大簇,生机勃勃。
像梦没清醒,有种不真实感。
于闵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想,伸手碰碰绿植的叶片,指尖微微的冰凉让她回到现实。
相比之下,身为房主的林白辛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房子密码都给于闵了,于闵天天过来这边,家里那么多间空置的屋子,让她住一间也无妨。
不接受就不让她来了,哪会纵容她天天跑自己书房里窝着。
道谢太简单,特地做点什么又很刻意,于闵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似乎最妥当的方法就是顺其自然接受。
早饭林白辛做的,老三样,面包煎蛋和牛奶,双皮奶过了夜不能再吃,现做的奶制品放的时间久了容易变质,于闵顾虑不周,倒掉昨天买的,准备重买。
林白辛捧场,点名加蓝莓酱,不要坚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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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于闵专门到昨天的甜水店,买了杯不加坚果碎的蓝莓双皮奶,店员还记得她,寻思是她喜欢吃,打包时还塞了两张打折券,回馈老顾客。
自学高一知识不算很难,同一时候,于闵没落下主要任务,不会的有林白辛教她,于闵一门心思扑学习上,放假比上学还勤恳。
学习一点不累,至少对于闵来说是这样,学新的内容,解题,背书……脑子忙碌起来,不会想那些事,整个人反倒更加轻松畅快,很解压。
以及于闵留一中读高中,林白辛不好奇,不似周晋那般烦人,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留四平县也不全是坏处,最起码的,于闵熟悉了这边的环境,不需要再换到新的地方适应过度。
林白辛是过来人,她当初留在四平,也是因为习惯,她骨子里就不是喜欢改变的性格,两人在这方面倒是十分类似。
于闵最近迷上了看老动画片,劳逸结合的放松之余,她天天都看《兔八哥》系列,无厘头的风格有趣,灰白兔子可太有意思了。
路安讲得对,她就是没长大的小孩儿,不管表现得多懂事,内里的天性还是幼稚的,不成熟的。
而林白辛带着她,的的确确是在带孩子,只不过她是省心的小孩儿,不闹腾,很乖。
她们出门逛超市,和别家的小姑娘差不多,于闵更多的是关注零食区,不爱去生鲜区。
买薯片,买蛋糕,买酸奶杯……林白辛见到哪样拿哪样,开了车来的,爱买多少买多少。
路过水杯货架,林白辛拿起中间层的兔子水杯,放推车里。
现在好多小朋友的标配就是人手一个水杯,前两天路安还找林白辛吐槽,现在的家长够离谱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有的家长还每天发消息找老师,让老师监督学生多喝水,搞得像托儿所似的。
于闵自己都没发觉,她确实挺喜欢兔子造型,水杯买回去就用上了,赶上路安生日,林白辛带上于闵,于闵带水杯,一大一小拎着贺礼过去。
路老师人缘好,请来参加她生日宴的朋友却不多,都是老熟人,林白辛和那些朋友也都关系不错。
落座后路安向其他人介绍,安排她们坐一起,于闵拉拉椅子,尽量挨林白辛更近一些。
新面孔的到来必然引人注目,路安对朋友说,于闵是林白辛的表妹,理论上没错。
既然是妹妹,那必定得多加照顾,好歹头一回见到林白辛带亲人出来,大家都挺关注她俩,于闵内向,不大会应对,不动声色的,她往林白辛身后躲,仿佛这人就是她的依仗,靠近点就没事了。
“好了好了,你们适可而止,一个个的,别把孩子逗哭了,整哭了小心林老板找你们麻烦啊。”路安打圆场,挥挥手,“来来,加菜了,你们看看还有想吃的没,都加上,千万不要跟我见外客气。”
于闵惯常很闷,比单独和林白辛相处闷多了。
旁边座位有人摸烟出来,叼嘴里正欲点上,往这边扫了眼,对上不接茬的林白辛,反手又把烟取了,不抽。
路安心直口快,过来骂了句:“眼瞎了,看不见还有小姑娘在,在这儿抽什么烟?真的是,能不能自觉点。”
始终没跟摸烟的那个搭茬,林白辛听而不闻,夹了一块粉蒸排骨,放空碗里。
空碗是于闵的,她埋头吃菜,悄悄又往旁边挪了些。
早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林白辛收于眼底,容许了这一切。
10. chapter 010
生日宴是上半程,下半程在饭后,还有其它安排。
庆生一年一度,必须尽兴。她们没参加下半程,大人的玩乐消遣夜生活不适合小女生,林白辛半途带于闵离场,开车出去转转。
今晚光顾着干饭,没控制住量,于闵吃得有点子撑了,等到了公园附近下车散步,消消食。
到了外边于闵话就多了,不再那么拘谨,好奇:“路老师和你同岁吗?”
林白辛说:“比我大,她读书比我晚,今年二十六了。”
“路老师讲,你们高中是室友,大学还是一个学校。”于闵说,“是哪个大学?”
“财大。”林白辛回答,“不过她没读研,本科读完就出来了。”
“你们关系真好。”
“嗯,还行。”
于闵回忆了下,又问:“坐路老师旁边的那个人,也是你们的同学?”
一个男的,长得蛮周正英俊,他对林白辛很客气,曾两次帮林白辛倒水递东西,但对别的人却没这么细致。
“哪个?”林白辛不上心,路安左右两边都坐了人,还有个女人,不清楚于闵问的究竟是谁。
“穿白衬衣那个,寸头。”于闵描述,“个子很高,有点黑,路老师喊他学长。”
“邱行?”林白辛说,“不算是,以前高中一个学校,都是一中的,大我们一届。”
“这样,我还以为你们都是财大的。”
“他是你们高中部的体育老师,和路安是邻居。”
于闵讶然:“那就是离我们……离和园很近?”
和园,现在她们住的这个小区。
何止是近,仅隔了两条街,于闵家就在新光路那边,和园在为民街,两条街车距一公里多,走路不到十几分钟,开车更快。
“怎么了?”
“没……没怎么。”
于闵有些在意邱行,可能对方即将是自己的老师——指不定的事,她有意无意开始琢磨这个,四平县小过头了,哪儿都能遇上林白辛的熟人。
对着林白辛没多问,这些想法全藏在心里,路过药店买一盒健胃消食片,于闵掰了四颗丢嘴里。药片酸甜,像山楂糖的味道。
凡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出去吃了一次饭就有第二次,在这之后,林白辛陆续又带于闵参加了几次别的局,全都是路安邀约,到了现场次次都有那些个朋友,邱行每回都在。
学生放假,老师同样放假,邱行的出现并不奇怪,年轻人精力旺盛,成天宅家里无聊,有聚会肯定都来凑热闹。
路安拉于闵到邱行面前,大剌剌笑着讲,一个学校可得多照顾点。于闵不会来事,杵那儿动也不动,不会喊人,没注意听邱行回了什么,她侧侧身,反而偏头看着边上的林白辛,一会儿才迟钝回神,轻声说:“谢谢邱老师。”
私下里,路安半遮半掩,用胳膊肘顶顶林白辛,使使眼神:“那啥,问你个事,你认真回答。”
林白辛专注敲电脑:“你说。”
路安趴茶几上,凑上去一些,盯着林白辛的脸:“你觉得邱行这人,咋样?”
“挺好的。”林白辛接道,“人还不错,蛮热心。”
“还有呢?”路安追问,“这些大家都知道,邱老师人好众所周知,讲点我不知道的,比如他个人方面,你感觉如何?”
林白辛反问:“什么个人方面?”
路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明着不好直说,吞吐半天讲:“比如长相什么的,合眼缘不,还有和你相处起来给你的感觉,再就是家境,个人能力,综合加一块儿行不行。”
林白辛实话实说:“一般。”
“这还一般呀,你觉得不合格?”路安渐渐直白,兀自又思索一番,墙头草似的倒来倒去,“不过也是,他家在咱们这儿算中等偏上,不是特别有钱,他本人呢,唔……帅是帅,名校毕业,现在又是带编制稳定工作,各方面都不差,比起别的男人不算顶尖,可也是厉害的,同辈里边出色,在我们学校也抢手,只是比起你肯定差远了,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唉,算了算了,还是别了,当我刚刚脑抽,没问过,你快忘了,他不行,绝对不行……”
她们在二楼书房里聊的天,于闵也在里面,本想找一本书就出去,不打搅她们,然而很久都找不到想看的书,漫无目的翻来翻去,于闵无心偷听她们的谈话,但无奈路安不避着人,于闵全听进了耳朵里。
指尖触着硬壳书封,摸上面碰了碰,透过书架缝隙望向对面,于闵脚下宛如生了根,深深扎进地板里,动弹不了。
林白辛本人倒不是很在意这个,路安没坏心眼,况且这种事时常发生,可她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习惯了只身一人,提不起心思。
“一个人也行,自在,无拘无束,没那么多烦心的。”路安应和,转头吐槽起她妈催婚,她不是独身主义,这辈子还是要结婚的,可没那么快,她家老给她张罗相亲,希望她尽早成家生小孩,她还没玩够呢,所以排斥相亲。
相亲目的性太强了,不如自己找,恋爱谈久了谈合适了才能有下一步。
林白辛顺着搭了几句,不是很想掺和这些家长里短。
书架后边的于闵到最后都没找到心仪的书,翻来翻去,拿不定主意。
架子上添了新的书,不知何时有的,她竟然没发现,书房里藏书太多了,她看不过来。
.
再下一次聚会,邱行因故缺席,路安说学校突然有事,原本邱行要来的,时间冲突就不来了。
大排档的烤串油香,于闵咬了一小口林白辛递过来的翅中,依然融不进路安他们的阵营,她垂下眼睫,面前玻璃杯里的可乐冒着泡,冰镇过的杯子冰凉,很快就化出一小滩冷凝水。
林白辛不爱吃烤串,肉吃多了很腻,捡小半盘子串儿放于闵跟前,小女孩儿正在长身体,能吃。
这天,大姑他们难得记起这边,打了个视频电话回来,他们到巴厘岛了,一家三口享受舒适惬意的旅游生活,周晋叹气说:“可惜闵闵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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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错过了,下回你一定要来,这边真的太有意思了。”
于闵不羡慕,轻慢说:“你们好好玩。”
气温居高不下,今年的天比往年更热,电视新闻频繁提及全球变暖,往年夏季四平县时常多雨,今年反常,一连两三个月都没下雨。
天热的好处是中午午睡能顺势睡这边的二楼房间,林白辛为于闵准备的那间屋,地板砖被毒辣的太阳晒得烫脚,专程回隔壁午休费事,于闵通常中午都歇林白辛这儿,偶尔晚上夜太深了,阿姨不在,她也住这边。
林白辛房子里的绿植需要浇水,定期养护,以前林白辛不在,都是花钱托人来做,现在这活儿落到了于闵头上。
于闵自己揽的活儿,她不白住,作为交换,她提出以后都由她来做这些,不管林白辛在家与否。
她细心,专门上网学了很多,怎么更专业地照顾绿植,学起来比读书还用心。
林白辛答应了。
养护花草需要费许多心思,不是浇浇水那么容易。
于闵闲下来就捣鼓,她不讲究,累了一下坐地板上,稍稍盘起腿,给绿植打枝、剪枯叶、清理杂草。
小姑娘丝毫不娇气,事无巨细,全都一丝不苟,光手沾泥土她也眼都不眨,不怕。
那盆青苹果竹芋她照顾得最为仔细,林白辛新买的,专门为这间屋子买的装饰。
“喜欢可以带回去。”林白辛误解了,柔声表示。
于闵摇摇头:“放这儿,等哪天……我走了再带。”
还不晓得哪天,回家遥遥无期。
“开学后住校?”林白辛想起了什么,随口一提。
一中高中部是全封闭式管理,没有特殊原因必须住校,于闵开学就得搬出大姑家,开始住集体四人间了。
不问放假该怎么办,回这边,还是回于家,林白辛有分寸,边合上电脑,边状似不经意说:“后面如果我不在,你只能自己过来,要是没空弄这些东西就算了,学习重要。”
言外之意是随时能来这里,不管房子主人在不在。
于闵低低应了一下,能领会。
趁假期倒计时,得先置办住校要用的各种物品,于闵独立,用不着大人操心,她早早就买好了所有东西,一中高中部能提前两天报道,林白辛开车送她到学校。
外来者进宿舍需要登记填表,宿管问她们的关系,林白辛说:“家属,我是她姐。”
于闵转头,看了看这人。
报名也是林白辛给她报的,新班主任姓齐,林白辛认识对方,得知她们是一家人,齐老师意外,看不出她们哪里长得像,可还是相信了。
于闵不擅扯谎,尤其当着老师,齐老师问了几个问题,她脸热,心口也热,紧张得很。
为了缓解她的心虚尴尬,林白辛无心轻拍了下她的背,以示安抚。
于闵一下绷直身子,没稳住,倏地莫名就红了耳朵尖,干巴巴杵当场又变得结巴。
“那、那个我……”
11. chapter 011
我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林白辛帮她解的围,代替她回答。
其实没问什么,不过是出于安全考虑,提前报道的学生都要被例行问一下,是不是本地人,这两天是回家或住宿舍,住宿舍得查寝,目前学校还可以自由出入,暂时不管控,但宿舍有宵禁,必须九点半前就回寝室,否则会被记名扣分。
“她住宿舍。”林白辛说,“白天要出去,晚上我送她过来。”
齐老师记下,一般本地的学生都不会这么早报道,但也有特殊情况,下意识认定是于闵的家长比较忙顾不上孩子,齐老师叮嘱了几句,大概是开学后得进行为期一周的军训,届时如果家长想来学校看孩子,最好先找班主任批准,不然进不来学校。
“饭卡水卡办了吗?”
“还没,待会儿去。”
“现在学校不能用现金,跟你们以前不一样了,不管食堂还是小卖部都得充卡才能消费,最好今天就办完,过两天人多了得排队。”
“成,谢谢齐老师。”
办卡充卡也是林白辛领于闵做的,充卡只收现金,于闵第一次住校缺乏经验,带的现金少,林白辛早有准备,不由分说打开包把现金递给工作人员。
饭卡充八千,水卡几百。
一中食堂窗口最贵的饭菜十五块一顿,普通的也就六块八块,八千,够于闵吃一学期还有剩了。
充卡那会儿于闵被林白辛支开买水去了,她不知道卡里充了这么多钱,要是知道,肯定拦着不让充,她身上总共带了不到一千块,这个数对于一个学生而言是合适的,林白辛故意支走她,她从头到尾不知情,收到卡了也不清楚里面竟然有这么多。
毕竟一中的饭卡水卡又不是银行卡,充值到账还会发短信通知,没那功能。
林白辛晚上的飞机,于闵送不了她,大姑他们不让,她跟着去就是添乱,四平县本地可没飞机场,得开车到锦城才有,姑父这趟送完人顺便就回他任教的学校,今晚不回四平县,下周才回。
反倒是林白辛说到做到,即使当时是随口应付齐老师,晚些时候她还是送于闵回一中,把人送到宿舍楼下。
于闵不善言辞,面对即将的离别,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束缚扼住了喉咙,所有的言语都堵住。
林白辛先说:“走了。”
她木头一样,死活不开窍,直到人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连忙去追。
可惜林白辛早上车开远,追不上了。
失落守校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于闵抿着唇,直到有认识的同学经过,叫她的名字,她才迟钝收起心神。
等于闵走回寝室,半天下来,宿舍里其余三名舍友也都到齐了,全寝室不约而同全提早入住,仨舍友里有一位正正是校门口打招呼的那个,她初中的同班同学。
相遇就是缘分,住一间宿舍更是缘分中的缘分,对方热情拉她,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向另外两名新同学介绍:“叶倩,刘雯雯,这个是我原来那个班上的大学霸,我偶像,于闵。没想到这么巧,咱们宿舍名单好像是随机分配的,今天来的路上我还跟我妈讲呢,会不会碰上原来班上的人,结果运气爆棚,遇上闵闵你了。”
另外两个舍友都是外向型,比同班同学还热切,于闵不适应她们的自来熟,拧巴点点头,随意接了几句,她慢热,对外简直就是锯嘴的实心葫芦,不太会处理这种人际交往。
住集体宿舍需要过渡期,至少于闵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她从小到大都是走读生,住宿几乎没有隐私空间而言,学校命令要求禁止挂床帘,蚊帐都不准挂,不到一米宽的单人床躺上去翻翻身都能撞到铁杆,床板又硬……于闵准备洗澡,宿舍浴室过于简陋,甚至堆衣物的架子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得可怜挂钩,要洗澡必须挂个袋子上去,把衣物装袋子里装着才行。
但好歹是独立卫浴,一年住宿费才八百块,再有,于闵费用全免,等于是白住,不要钱的地方没啥可挑的。
浴室的门坏了,关不上,已经报修了,宿管阿姨表示等两天会让师傅统一过来维修。
于闵刚脱掉上衣,来不及放水,一位室友不晓得她在里面,莽撞啪地用力一推门就要进来……于闵吓得赶紧背过身,脸都白了,室友火速闭眼,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在里面,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到。”
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人没进来,瞥到里边一晃而过的影子就赶紧后撤了。室友诚恳,等于闵洗完出去,递过来一罐可乐赔罪。
“刚撞到你没,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没人来着,推太使劲了,我听砰地一下,是不是撞你了?”
大夏天,于闵裹得很紧,天儿热,水也热,她脖子和脸都红红的,摇头否认,声若蚊蝇:“没撞到,我没事。”
“下回绝对不会了,抱歉,以后我进门之前保证先问问里面有人没有。我刚刚也是想洗澡,搬宿舍太累了,一身汗臭,你别介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人家都这么用心道歉了,于闵再斤斤计较就是她气量小了,人家的确不是有意的,都是女生,这种事揪着不放反而奇怪。
收下可乐,于闵擦擦头发,宿舍用不了吹风机,整间寝室除了空调那里,其他地方连插座都没有,吹头发还得到宿管阿姨那里排队。
三十七八度的天晚上也没好到哪里,热昏头,于闵吹完头发再回宿舍,脖子到耳根子那一截还是泛红的。
宿舍十一点准时关灯,今晚还不收手机,为了不打扰别人,于闵蒙被子里翻手机,微信上消息,可不是林白辛发的,对方这时候应该上飞机了,快到京都了吧。
消息是大姑发的,告诉她好好读书,有事找家里。
于闵犹豫要不要回复,对床的室友突然出声,压着声说:“于闵同学,你手机光可以调低一点吗,太亮了,晃眼睛。”
被子不能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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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住手机的光亮,还是会影响其他人。
于闵收起手机,不看了。
到了正式开学的那天,齐老师亲自查寝,挨个儿收手机,一中是封闭式管理,任何只能电子产品都不能用。
常规款MP3之类的除外,那玩意儿不联网,还能下载英语听力听,有利于学习就能用。
本届高一共三十二个班,一个小班,七个快班,余下的全是平行班,名字不同,说白了就是按成绩分,全校前三十名才能进小班,即(32)班。
于闵理所应当进的(32)班,周晋分快班(7)班里了。
周晋望洋兴叹,他这辈子估计没进小班的命,他妈老拿于闵来和他比较,教育他,真让人头疼。
“以前你不在,拿我和我姐比,现在好了,咱俩一届,天天都拿你压我。我这苦命,倒霉催的,你们咋那么厉害,脑子怎么长的,不都一个鼻子两只眼吗,凭什么差距就那么大?”周晋感慨,愁死了。
于闵不聊这些没用的,听他抱怨完,只问:“你姐到那边了吗?”
“我哪知道,多半到了吧。”周晋满不在乎说,“那么大个人又不会弄丢,干嘛,你问她做什么?”
于闵搪塞:“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又不是你姐,你老关心她干啥,我姐也是,她也问你,真是,我才是你俩的弟弟吧,我才是最小的,你们怎么就不关心我呢,我是捡来的?”周晋怨气冲天,挨批评挨多了,难受得很。
于闵不在意他是不是捡来的,比起他的烦恼,她更愿意把心思花在正事军训上。
高中军训强度小,无非就是练练站军姿跑跑步,傍晚七点半军训就结束了,比下晚自习时间都早。
于闵的新同桌也是初中班上的老熟人,同样的高分好学生,新同桌叫温允,温允还有个姐姐赵时余,那俩是重组家庭,正儿八经的姐妹花。
巧合的是,姐姐赵时余也在(7)班,她俩和普通学生不同,温允是听障患者,她不住校,她姐则是特许陪她走读,也不住校。
于闵和姐妹俩关系很不错,特别是与温允,温允也是个不爱多话的,同桌坐一块儿,多数时候她们都相处和睦。
而赵时余,那位则是温允的反面,咋呼,好动,不安分且老钻各种空子,赵时余把手机带到学校,仗义对于闵表示:“这个可以借你用,嘘,别告密,悄悄的。”
于闵不敢用,迟疑片刻,却应下了。
“嗯,不会。”
赵时余比了个“OK”的手势,拍拍胸口,中二豪迈地打包票:“以后你电话就包我身上了,有事找我,一定在所不辞。”
于闵想打电话,可过了很久都没打。
不敢打,也没立场打。
“怎么了你?”温允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当她军训累的,“是不是不舒服?”
坐操场的台阶上,于闵仰头望望……今天又是晴天,那边也是吗?
12.chapter 012
“这鬼天气,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军训完就下了,害我们白白晒了一个星期,看我,晒得快黑成炭了都。”小组里的另一位男同学哀嚎,愤愤不平。
军训结束,炎热的太阳随之被带走,取而代之的是持续的阴雨天,教学楼玻璃窗成天到晚氤氲模糊,仿若要彻头彻尾隔绝外界的所有纷扰。
高中了,学习任务紧,不能再像初中那样散漫懈怠,小班里尤甚,(32)班的教学进度打从第一天上课就领跑其他班,更多的课外作业,更难更重的目标,别的班十月份才第一次考试,(32)班军训期间就搞了一次大摸底,半个月后又考了一次。
于闵属于少部分能适应班里快速节奏的学生,有的学生跟不上进度叫苦连天,她还行,可能假期提前自学起了作用,她不觉得有多难多累,反而沉浸其中。
学习可以分散糟糕的情绪,让人脱离一团乱的无力现实。
于闵很喜欢做试卷最后一页的附加题,还有老师们开小灶布置的自愿作业,那些才有挑战难度,比基础习题有意思多了。
同桌温允经常和她一块儿钻研难题,相互分享解题思路,有时还会给对方出题,然后讨论知识点的具体运用。
“你们就是变态,不正常。”赵时余倒桌上趴着,一面往嘴里塞刚买的新口味薯片,嚼得咔呲咔呲响,“上课不累么,课间不休息就算了,还学,我看着都头大,叽里呱啦的,听都听不懂。”
温允反手剥一颗陈皮糖堵住赵时余,拒绝王八念经。
“吃你的。”
赵时余顺从吃糖,继续嚼吧嚼吧,诚恳又口齿不清说:“闵闵,你拿第一是你应得的,我太佩服你了,我就不行,唔……我学不进去,我脑子没你的灵光,装不进去那么多东西。”
于闵实心眼儿接:“你静下心,不要总是分神,自然就能学进去了。”
“我没分心呀,老师讲课我都认真听了的,没办法,明明都是一样的课,老师讲得也大差不差的,但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赵时余抬起手划拉,转弯儿贼快,“哎,对了,你物理白皮书能借我瞻仰一下不,我对对答案。”
于闵愿意借,可被温允拦下,温允无情拆穿:“别借,她没写作业,就是想抄你的。”
赵时余立马辩解:“我写了的,写了一半。”
温允说:“那剩的一半你也自己写。”
赵时余叫嚷:“别呀,来不及了,救救孩子吧,孩子交不上作业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求求了,救我狗命……”
姐妹俩一个慢冷性子一个活宝,近乎半个学期下来,于闵都是夹在她们中间的那个,身边多了俩闹腾的存在,漫长的上学时光也没那么难熬了。
南北遥遥相隔,另一个城市极少有消息传回来。
齐老师让大家写下自己的高考目标专业和院校,以此作为学习动力,于闵下不去笔,她没有目标,以前都是郑清为她规划,现在父母不管,她好像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或者说,她没有动力,学习从来是自发的,她不清楚将来该何去何从,往哪儿去,落在哪儿。
人努力都是冲着结果,于闵没想好,她要的结果是哪样的,为了兴趣?为了工作挣钱?为了在社会上立足,更上一层楼?
貌似都不是。
胳膊肘撑桌子上,手支着下巴,于闵靠着顶楼的栏杆发呆,远处清明的蓝天与县城鳞次栉比的屋顶相接,山的尽头是连绵不绝的山,不断向外叠荡,不知要叠多远才能到那个繁华著名的城市。
班上每个学生都得填目标榜,于闵写的曾经郑清对她的期待,学医,京都X大,临床医学。
“你肯定能考上,轻而易举。”赵时余嘴甜会哄人,恭维她,“不过你们为啥想去京都,离家那么远,过去了想家怎么办,虽然飞机也就两三个小时,但跑来跑去多累,到时候不是想回来就马上能回来的。”
于闵说:“放假了再回来。”
赵时余反驳:“放假了也不一定能回的,周末不就是放假,可才两天时间,光是坐飞机再转车回四平就得半天多了,等到了家,估计待一晚上又得赶紧回学校,至少得放三天以上的小长假才能回来吧,但是一年才几次小长假,国庆和五一,没了,其它节日还得看怎么调休,保不准能放多久。反正我不乐意报那么远,我舍不得我家婆他们,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绝对打死都不出省。”
重要的人……林白辛在这边有重要的人吗?
姑父算不算?
如果算是,那对方怎么两三个月都不回四平?
“到别的城市读书,以后很可能就留在那边工作了,很大可能不会再回来。”赵时余还说,懂得倒挺多,“咱们这个小县城,没什么发展潜力,我将来不求一直留这儿,最远能待在锦城就行了,锦城到这边开车一个多小时,就算每天两地跑都无所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闵皱了皱眉,唇线都快崩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林白辛也是么,以后会留在京都工作?
可能性太大了,金融专业回四平县能做什么,大城市的机遇和前景远非这里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出十万八千里。
大城市比小地方更好,方方面面都有碾压性的优势,林白辛那么优秀,她肯定得留在外边。
于闵明白,理智上比谁都清楚。
人往高处走,正如周晋说的。
林白辛今年研二,后年该毕业了,届时工作了就更不会再回这边,而那时于闵才高三……
高中放月假,于闵按部就班借书还书,林白辛不在,看不到,她自觉,放假了到对面房子走一趟,白天都待在那里。
大姑不满:“你去哪儿了,整天到处跑,每次放假都找不到人。”
她脸不红心不跳淡定撒谎:“学校上自习。”
“我给你们班主任打了电话,她说你不在。”
“我在图书馆,没去教室。”
分辨不出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大姑脸色复杂,嘱咐:“下次出去跟家里说一声,不要老是不声不响就走了。”
于闵颔首:“嗯,让您担心了。”
“有空给你爸回个电话,他这几天问你了,你别到现在还记恨他,他也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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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算了,你记得回他,不要忘了。”大姑最近和姑父闹了矛盾,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不过吵闹难免让人心烦,大姑现在见谁都烦,因此语气也重,讲话呛得很。
于闵没回电话,她没接到于盛聿的未接来电,不知道是于盛聿压根没打,还是打错号码了,她手机上没显示,回不过去。
MP3耳机修好了,于闵拿到钱后没多久就到店里修好了,她没买新的,旧耳机是郑清送的生日礼物,东西用久了,换别的不习惯。
一个人过分清净,于闵戴耳机边听歌边翻书,她这一阵在听《小半》,一首去年发行的新歌。
音乐软件有好友分享功能,旧手机屏幕卡了,切歌的时候不顺畅,卡了。她重重点几下,等手机恢复顺畅,链接已经发出去了,发给了置顶。
于闵毫无察觉,手机变顺畅前黑屏了,她干脆三两下退出界面,关机重启……等发现链接发给了谁已经晚了,不能再撤回。
一首歌而已,发就发了。
于闵放弃挣扎,抿抿唇,寻思该怎么解释。
她不小心的,发错了。
她们从不闲聊……她之前都只发题的,发歌好像怪怪的,要不现在顺势发道题过去?
发题就有点刻意了,更奇怪,像在刻意遮掩,又不是大不了的事。
不如放任不管,听天由命,看对面怎么回再找理由。
于闵取下耳机,轻轻吸口气,等着林白辛的回复。
——聊天界面停格在这一条,林白辛没回。
于闵多虑了,杞人忧天。
“你们班有没有人早恋?”周一大课间,赵时余一脸神秘,悄悄找她打探。
于闵说:“不知道,应该没有。”
“暗恋呢,有不?”赵时余烦人,一肚子问法多。
于闵不吱声,赶上解题的灵感时刻,当起了哑巴。
赵时余换了个问法:“有人暗恋我妹吗?”
“不清楚。”
“应该有。”
“可能。”
“真有啊?!”赵时余一下子炸毛,“谁?谁这么胆大包天,我要找老师告他去!”
觑旁边一眼,于闵侧头,不明白赵时余激动什么。
赵时余强作镇定,吞吞吐吐:“不是,我……我就是担心影响我妹学习,那个啥……我监管她,这种事坚决得扼杀在摇篮里,一旦发现绝不姑息,不然耽搁她读书怎么办,她可是我们家的希望,绝对不能胡来。”
“哦。”
“真的,早恋要不得。”
高一上学期的寒假正常放,一中放假比其他学校更早,于闵卡着最晚时间离校,天色渐晚,她磨磨蹭蹭拖着行李箱朝学校大门口走,大姑上周就通知她,于盛聿会来接她,她不能再住大姑那里,该回于家了。
温吞一步步挪,于闵比乌龟还慢,越来越近,直到一辆熟悉的车印入眼帘。
来接她的不是于盛聿。
僵滞定住,于闵恍惚,瞬间走不动道。
由她那么直愣愣的,林白辛笑了笑,低声逗她:“怎么,不认识了?”
13.chapter 013
坐上车了,于闵都还处于断线中,卡壳了,原本烦躁不安的思绪烟消云散,只剩一片空白。
林白辛重新启动车子,示意她:“安全带。”
她垂眸,拉上安全带。
“去我那儿。”林白辛说,全程不解释为什么会是她来接人。
于盛聿再次失信,不仅本人没出现,也没安排家里的司机来。
不知是大姑搞错了,通知有误,还是于盛聿改变了主意,亦或记岔了她的离校时间。种种可能,于闵未曾深究,无论于盛聿来不来,她本身就不愿意跟他回去,不来最好。
林白辛今天刚到四平县,下午的飞机,他们学校才放假两天,上次大姑还说她今年会很晚才回这边,林白辛的导师要求手底下的学生留校干活儿,按道理她不该这么早离校。
于闵行李箱不大,只有二十寸,她带的东西少,除了两套真空打包的冬装就是书,车子一路开到林白辛别墅的车库,林白辛要提箱子,她不让,自己咬咬牙一口气拎下车。
“我自己来。”
房子里已经提前请家政清扫过一遍,每个房间都收拾干净了的,连带着床铺也换了暖和的新被套那些。
书多,箱子沉,上楼梯林白辛还是接过了行李箱,进房间了才告知于闵,大姑住院了,转去了锦城的骨科医院,得在医院修养一阵子,所以接下来于闵得在这边长住。
言下之意是于盛聿的确没来,于闵还不能回家。
“大姑生病了,严重吗?”于闵错愕,始料不及。
“摔了一跤,骨折了,不算特别严重。”林白辛回答,“肖叔正好在锦城,短期内也回不来,周晋跟着一路去了。”
肖叔,也就是姑父。
大姑是着急赶路不小心踩滑了,从台阶上摔倒造成的小腿骨折,伤势不重,四平县这边的医院也能处理,但毕竟伤筋动骨是大事,大姑不信任本地的医院,觉得县城医院远不如省里的强,加上儿子学校放假不需要大人再照顾,于是干脆在这边简单处理后就转去了锦城。
由于事发突然,一家子忙昏了头,都转到那边的医院了才想起于闵,总不能把于闵也接过去,思来想去只好麻烦林白辛接她了。
大姑他们没说到底把人接哪儿,林白辛做主将她接到了这儿,就近方便。
“你放在对面的东西,要不要搬过来?”林白辛问。
于闵说:“不用,先放着。”
其实是对面早搬空了,住校就搬完了,一件多余的物品都没留下占别人的地方,她的东西都在宿舍,她不想再回学校一趟,不然还得辛苦林白辛开车。
不是头一回过来,这边她是熟悉的,没必要太刻意做什么,那样反而搞得尴尬别扭。
林白辛心里门儿清,让她先收拾,自己到楼下等,忙碌一天脚不沾地累得慌,线上还有工作没处理。
于闵动作快,收完不忘打个电话给大姑,关心大姑的情况。
不论如何,大姑多少还记着她,她不能太失礼数,当无事发生。
一通电话换来的是一笔转账,大姑那头没空寒暄,估计是有人探望,于闵酝酿好的说辞还没出口,大姑便挂断电话,不多时转三千块到于闵的微信,给的生活费。
于闵没收,思忖须臾,回复:-谢谢大姑。
收不收是她的事,心意到位了,大姑不管别的,亲爹都不管,当姑姑的更不愿多掺和,做到这份上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于盛聿不来接女儿的原因,大姑绝口不提,他家的糟烂事儿太多了,这更不该外人插手,何况于闵又不是三岁小孩,她想知道就应该自己找于盛聿。
于闵不找于盛聿,不想知道,她不是真的木头,感受得出大姑的排斥嫌弃,识相适可而止。
倒是周晋过后发了几条消息,不过是找她帮忙,周晋把作业课本落家里了,不放心阿姨帮忙,因而让于闵找齐东西给他寄过去。
于闵好脾气,答应明天一早就寄。
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转眼就翻篇,于闵心大,全都不往心里计较,比起这些有的没的,她更在意眼前。
养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痊愈,看这架势,大姑一家过年都不一定会回四平了。
林白辛今年要过了元宵节再回校,比一中返校都晚。
“但是我年后还要出去几天,不在这边。你们什么时候开学?”林白辛说。
“元宵节后一天,周六开始报道。”
“那差不多。”
见面前有许多想法,见了面却讲不出口了,于闵嘴笨,这种时候她该说点什么的,把话接上才是,可死活就是说不出来,只会干站在边上,嘴巴像被胶水粘上了,努力使劲也张不开。
好在林白辛话锋一转,随即问起她期末考试和下学期分文理选科。
于闵必然选理科,她文理都擅长,可理科高考报考志愿的范围更大,他们班上的同学全都选的理科,没人选文。
夜里躺二楼房间的床上,大抵是睡惯了宿舍的硬板铁架床,换到软和温暖的地方于闵竟不太适应,直挺挺朝向天花板,听着外面林白辛还在洗漱敷面膜的轻微响动,她克制住呼吸,手指不由自主抓了抓被单。
半个小时后,动静没了,周围归于沉寂。
翻身又对着窗外,今夜星月齐明,较学校的夜晚更为冷清,可同时也更安心。
撑不住了才不舍地闭上眼睛,于闵不想睡,怕是自己在做梦,睡过去了,一觉再醒来又还在宿舍的单人床上。
一晚上竟然睡得挺踏实,再睁眼,幸亏,还在这里。
别墅有地暖,早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也不冷,今天不用再着急忙慌排队接水洗漱,更不用飞跑到食堂排队买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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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子面前站了很久,于闵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走了会儿神才出去。
下楼。
二楼没人,下边灯关着。
才八点多,一楼空荡荡,于闵放慢步子,不待她找,林白辛拿着俩大纸袋从外边推门进来。
林白辛还在,刚买完东西回来,不是走了。
于闵赶紧上前接着,搭把手。
“干嘛不多睡会儿?”林白辛柔声说,天儿温度低,她身上带着清晨的严寒,转头瞧见于闵还穿的睡衣,“进里面去,别出来,小心着凉。”
大纸袋里装的新鲜食材,林白辛早上出门晨跑,食材是预订的,顺便就取回来了。
接过纸袋时无意碰到她的手,一触即分。
凉的,皮肤很滑。
于闵将纸袋抱胸口,垂垂眼,跟她身后走到冰箱前。
一大早整个人浆糊,于闵慢半拍,走路还分心,林白辛走到离冰箱一米左右远的地方停住,她光顾着看地上,险些撞上去。
及时扶住她,眼疾手快接着纸袋,林白辛当她没睡醒犯困,说:“放这儿吧,我来弄。”
放下纸袋,于闵有眼力见,不让林白辛一个人干活,一起把食材腾冰箱里。
林白辛是个十分有规划的人,既然答应了照顾于闵,她第一天便交了底儿,比如晚点要去探望一位长辈,比如过两天去见朋友,再比如,过年很可能只有她俩在,林白辛春节依旧不回老家海市,不走亲访友,如果于闵有安排,那就尽量早些定下来。
“没有安排。”于闵立即说,生怕会被赶出去似的,“我就在这儿,不去别的地方。”
林白辛好笑:“我只是说一下,如果要去,我可以送你。”
于闵坚定:“我不去。”
不仅不回家,赵时余她们约她玩也不去了。
赵时余八卦:-有情况,不对劲,很不对劲。
于闵装死,不承认。
赵时余一眼识破:-你前两天比谁都空,现在又不是了。
于闵:-那是之前。
赵时余:-咱们约好了的,逛街,你又不来了。
于闵:-对不起。
她们有一个小群,群里有四个学生,都是初中同学,另外还有一位叫李雪婷的女生。
李雪婷也在(7)班,现在是赵时余同桌,第一次分班没分进小班,这半年都在埋头苦学冲小班呢,很少在群里冒头。
于闵和李雪婷关系蛮好,她的反常把长期潜水的李雪婷都炸出来了。
李雪婷附和赵时余:-对,确实不对劲。
李雪婷:-完了,闵闵你该不会是……
于闵打断:-什么都不是。
李雪婷开玩笑:-确定了,你谈恋爱了。
于闵:-!!!
飞快打字辩解:-不是!
14.chapter 014
赵时余加李雪婷就是俩烦人精,一直在小群里一唱一和,于闵不经逗,隔着手机屏幕都害羞,一下子臊得耳朵尖充血,比网线对面的那两位炮仗还激动。
没有的事,她们太讨厌了,乱说起来没完没了。
温允出来制止,@赵时余:-停。
赵时余登时收住,不敢造次,回了个猫咪敬礼的表情包:-好的老板。
李雪婷接上:-阿允,你来了。
李雪婷:-还以为你没看手机。怎么办,闵闵要抛弃我们了,不要我们了。
温允直白:-你们好吵。
李雪婷有样学样,@赵时余:-就是,时余你好吵。
赵时余:-?
赵时余:-冤枉!
温允:-你吵。
赵时余撒泼打滚叫屈,注意力很快就不在于闵这儿了,转而缠着温允瞎闹。
十六七岁的年纪,早恋并不稀奇罕见,一中抓早恋抓得严,一旦被发现可是会被记过处分的,于闵是班上最安分守己服从校规校纪的那种学生,谈恋爱……那可太不得了了,她哪敢有那份心思,想都不敢想。
李雪婷私聊于闵,或多或少听说了于家的一些事,单独找她唠嗑时还算正经,疑惑她是不是遇上麻烦了,要不要帮忙。
于闵迟疑半晌,一五一十交代。李雪婷知道林白辛,于闵在她面前无意提过几次,李雪婷了然了,迂回关心她:-我家有多的房间,你无聊了可以来找我玩,我家的地址还记得吧,找不到我也能去接你。
于闵回:-嗯行,记得的。
李雪婷乐呵:-改明儿有时间了,我去找你也行的。
于闵:-好。
地暖热烘烘的,放下手机于闵倒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林白辛从她房间门口经过,往里瞥了一眼,见她这副要把自己捂晕过去的架势,不由得驻足。
没察觉到有人在门口,于闵一动不动,直至林白辛再走开,响起脚步声,于闵腾地抱着被子坐起来,脸上还是烫的,冷静不下去。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出分快,开春那天就全出了,不过目前只能查到班级排名,全校排名得开学才公布。
高一下学期将会重新分班,按照文理和第一学期的期中、期末考试综合排名高低来分,全校排名前三十的学生才能留在小班,于闵不担心这个,她两次考试都稳定班级前二,百分百能留小班。
考试成绩单需要家长签字,于闵找林白辛代签,林白辛配合,写的郑清的名字。
“要开家长会吗?”林白辛面面俱到,考虑细致。
于闵说:“不开,老师没讲。”
“我们那时候要开。”林白辛随口说,“签字也是家长到现场签。”
于闵不了解,反正不管学校开不开家长会,郑清他们通常缺席,别人家就算父母去不了,也会让老一辈参加,她家不重视这些,用于盛聿的话来讲就是无意义的形式浪费时间,大人工作都顾不过来了,哪来的空闲搞这个。
“看看,能过关不。”签完字,林白辛把成绩单递过去。
字迹不一样就成,老师又认不出郑清的字迹什么样。
林白辛的字挺漂亮,苍劲有力笔锋锐利,她习惯写行草,可为了方便老师辨认,改成写行楷。
于闵写的字就比较中规中矩了,工整死板,典型的学生应试字体。于闵更喜欢林白辛的字,可惜平时不能那么写,考试不合规,不利于得高分。
考试成绩单不需要专门交纸质档到学校,提交照片即可。
齐老师收到照片,捧场夸了句:-字很有特色。
于闵向林白辛转达,原原本本照齐老师的原话讲,林白辛抬起头,问她:“那你觉得呢?”
于闵“啊”了下,被问住了。
明着夸人的话她讲不出来,起码现在当着正主的面说不出口,那多为难情。
林白辛成心的,于闵过分实诚,看木头吃瘪很有意思。
“我还有字帖,你要不要拿一本去练?”林白辛眉眼微弯,好看的唇角轻扬。
于闵琢磨不来话里的揶揄,稀里糊涂的,之后抱着一本全新的字帖出去。
林白辛让练字就练,于闵硬着头皮零基础练行草,林白辛无奈,中间给她换成了楷书,孩子太本分了,把林白辛的话当重要任务去做。
“你……”林白辛欲言又止,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了,对上她乖巧的脸,说不出来就不说了,改成柔声细语问她小年想怎么过。
四平县小年旧俗要祭灶王、吃年糕,但如今不流行做祭拜了,一般是一家人团聚吃顿丰盛的饭,林白辛独来独往惯了,往年她不过小年的,可这次于闵在,于是征求于闵的意见。
于闵不挑:“看你——”想了想,这下听出林白辛是要自己拿主意的意思,认真思索了两秒,改口,“要不出去吃火锅?”
林白辛同意:“哪家?”
“我们学校大门口对面的蜀焱锅不错,或者湿地公园塔楼边上的那家。”
“那就去你们学校对面。”
小年和林白辛一块儿逛街了,晚上吃火锅,白天开车到锦城购物,一半遵循于闵的意向,一半按照林白辛最初的计划来。
新年买新衣,林白辛真带上孩子了,别家的大人过年都会给自家小孩儿买衣服,她也带于闵去买,挑中的就试,试好了就买。
于闵长高了,不知不觉间早拔高了一截,快一米七了,她平时在学校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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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校服,不大在乎外在,上了半年课连双鞋都没给自己买,还是穿的旧的。
“多挑两身,上次买的……”林白辛说,话到嘴边又打住,没说上次具体怎么。
于闵挑花了眼,她很少自己选衣服,拿的全是一水儿的黑白灰基础款,试完了不知道行还是不行,只能让林白辛看。
衣服领口没弄好,皱的。
林白辛伸手,温声说:“过来些。”
于闵上前小半步,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
给她理理衣领子,林白辛动作轻慢,顺带将她脸侧的碎发拨开,别到耳后。
指尖似有若无划过,触感痒痒的。
于闵定住,抬了抬眼皮子,本能地要躲开,可对上林白辛还是忍住了,石头似的绷住腰身。
她能看上都买,林白辛不干涉,后面路过手机店,林白辛挑了个新款手机送她,买手机就不问她的想法了。
“新年礼物。”林白辛讲,换下她的旧手机。
于闵收着,有点子别扭,一整天都花林白辛的钱,她自己有钱的,可每次要付款都被拦着。
“你请我吃火锅。”看出她的想法,林白辛忽然说,“晚上你付钱。”
于闵这才没那么拘谨,点点头。
“还有看电影,你能请么?”林白辛不客气,“最近新上的电影好像不错,我还没看,想去看看。”
一顿火锅的花费远比不上买衣服手机,于闵心里有数的,加上一部电影也够呛,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看哪部?”于闵没咋关注最近新上映的电影,不清楚有哪些。
林白辛说:“去了电影院再选,我都行,你找一个吧。”
蜀焱锅的火锅好吃,就是过节排长队,取号等空桌都等了一个多小时。
电影于闵选的,看的《星球大战8:最后的绝地武士》。
于闵傻了吧唧,她压根没看过《星球大战》系列电影,只是感觉《星球大战》名头响,所以就选了这一部,结果进去了看得打瞌睡,剧情不合她的口味,倒是林白辛觉得这部片还行,比国产爱情烂片更适合学生。
小年夜的街头熙攘热闹,乌泱泱的人群拥挤攒动,商场外边的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她们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艰难走出去。
怕走散,林白辛中间有段路拉了于闵一把,拉的她的手,出来就分开了。
于闵先抽回的手,明明没什么大不了,她却有些局促,当着林白辛的面她没表现出来,背着对方,指尖不由自主抖了抖。
她太端着了,始终放不开。
路过商店买串冰糖葫芦塞给她,林白辛摸她脑袋,揉巴两下,挺乐:“别老是那么严肃,小孩儿……”
15.chapter 015
于闵其实对过节无感,不爱过节。
郑清和于盛聿还没闹离婚之前,无论大节小节,家里总有接连不断的人来拜访,亲戚、员工、夫妻俩的朋友同学等等,其中大部分于闵都不认识或不熟悉,通常情况下,那些人都会为她准备红包/礼物,吃饭也是去外面的酒楼单独订包间,而当到了饭桌上,于闵的成绩、性格以及表现出来的行为,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大人们融洽交谈的媒介。
今年冷冷清清,只有她们两个,天上的烟火忽地炸开绽放,绚烂铺满头顶的小片天空,于闵仰头观看,那串冰糖葫芦她吃了一路,拿手里一路。
林白辛陪她看烟火,停下来不走了,之后又接了几通电话,是路安他们打来送祝福的,还有锦城的大姑一家。
周晋给这边打视频,大嗓门儿高喊:“姐,小年快乐,恭喜发财!”
“嗯,同乐。”林白辛不冷不热,回头发一个转账过去。
转账数额不小,周晋高兴坏了,一边蹦跶一边嗷嗷叫,恨不得原地转圈。
于闵也有份,她比周晋更早收到红包,林白辛准备的连号现金,用红包袋装着,早上还没出门就放她房间的柜子上了。
周晋不知情,被宠坏的孩子一惊一乍,发完疯了没脑子地来了句:“姐你真大方,不像我妈他们,大过节逼我写作业就算了,还拦着外公外婆给我买游戏机,唉,我都想回去了,这边一点不好玩。”
林白辛不爱听无病呻|吟的牢骚抱怨,没怎么接话,一会儿关掉扩音,又和大姑他们聊了两分钟。
全程旁听的于闵实际内心无波无澜,她这一天哪个亲戚的问候都没收到,被遗忘了,可正好落得清净,省得还要应付那些有的没的。
一通电话持续不到十分钟,林白辛找了个借口,很快挂断视频。
吃掉最后一颗冰糖葫芦,于闵默不作声跟在林白辛身边,林白辛侧头,漫不经心转移话题:“好吃不?”
酸甜的,好吃。
于闵嗯声:“还可以。”
“下次再给你买。”林白辛哄孩子有一套,“西街有一家更好吃,一对老夫妻开的店,三岔路口挨着咖啡屋的那家,有机会带你去。”
于闵没去过,应下。
风大,刺骨的寒意贴着露在外头的皮肤直往衣服底下钻,冷飕飕的。
“戴着,前面有家饮品店,进去坐会儿。”林白辛取下围巾,反手搭于闵身上。
围巾还是暖乎的,带着她的体温。
于闵穿得少,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不注重保暖,大冬天还穿牛仔裤,上身里面一件薄打底一件羽绒服,看着都冷。
饮品店有热可可卖,今晚客人多,收银台前排长队,她们接上队伍的尾巴,林白辛让于闵先上二楼,排队一个人来排就行了。
于闵陪着一起等,热可可到手,她们找了处临街的靠窗座位,从楼上可以瞧见外边的夜景,满街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于闵捧着杯子由上往下看稀奇,围巾的味道与之前的披肩一样,浅浅的香气若有若无,她双手胳膊肘撑桌上,低头小抿了一口热可可,视线余光时不时落向对面。
林白辛无所察觉,没多久又叫了两份减糖的甜品。
这晚还有人约夜宵,林白辛不想去,但先问问于闵的意见,于闵要去就去,逛了半晚上了,该饿了。
“不去。”于闵说。
“那就不去。”
热可可最后剩了大半杯,两人在饮品店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待身子恢复暖和了才回和园。
正值凌晨时分,广场中央开始敲钟。林白辛特地开车绕一圈,绕着广场打转,于闵第一次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她扒着车窗一直看外面,口中呼出的白气将玻璃模糊,昏黄的街道被雾色覆盖,渐行渐远。
这一年的除夕春节比于闵预期的有意思多了,过完小年就该置办年货了,接着是打扫布置、贴春联……于闵不需要干活儿,要出力的地方基本都是林白辛请人来做,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帮着林白辛贴春联。
春联是林白辛亲手写的,比外边卖的还漂亮,于闵没憋住,夸了句:“好看。”
林白辛随口讲:“那家里的对联以后都我来写。”
以后……于闵半垂下眼,摸着对联纸用骨节蹭了蹭,不晓得该怎么接。
人少也可以过得很有年味,林白辛很注重仪式感,只是平时太忙没精力搞得太细致,这次她把整栋房子里外上下都精心倒饬了一遍,于闵的房间甚至都摆上了红色的腊梅盆栽,还有一堆各式各样的大红摆件、挂件,当然,依旧有于闵喜欢的兔子,超大的一只,两米多高,摆那里快赶得上一张床大了。
这回是真的兔八哥,戴红帽子红围巾的兔八哥,看着就喜气洋洋。
于闵打开房间那一刻都愣了,布置她房间的时候,林白辛支她出去取东西了,前后不到半小时屋里便大变样,她眨眨眼,侧头木讷对着林白辛,喉头一堵,在门口站了好久才进去。
大只兔八哥能当单人沙发使,靠上去又软又舒服,适合靠着看书。
哦,林白辛周到,还在兔八哥旁边放了个小置物架,方便放书用。
四人小群里每天都有消息刷屏,赵时余她们家里也在准备过年呢,一个个闲着不出门撒野了,有事没事就往群里丢照片,分享动态。
自打上次冒了头,以及这俩(7)班的考试成绩不错,大概率开学后能进(32)班,往后四个人很大可能就是一个班的了,李雪婷不潜水了,两眼一睁就是@全员,发她妈刚给她买的小猫,一只圆嘟嘟的金渐层。
可能是受她们的荼毒,于闵拍了张兔八哥也发群里,脑子一热跟李雪婷后边表示:-我也有。
李雪婷:-!!!!
赵时余:-?
李雪婷:-这啥玩意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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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赵时余:-好大的兔子!
李雪婷:-我的天。
赵时余:-@李雪婷 她的宠物一只能把你的压成饼。
李雪婷:-@赵时余 滚蛋。
赵时余:-你那个还没巴掌大,差远了。
赵时余:-@李雪婷 你能养一只这么大的猫吗?
李雪婷:-???
得知兔八哥是林白辛买的,李雪婷羡慕,感叹:-你白辛姐真好,跟我妈一样好。
于闵:-嗯。
李雪婷:-我也想有个这么好的姐姐。
于闵打字,却想不出来措辞,思忖片刻,发了张可爱的表情包过去。
有关林白辛的聊天,于闵刻意回避,很少在群里提到这方面,李雪婷表面大大咧咧没心眼儿,可也从未在群里多话,那是于闵的隐私,李雪婷不会乱说。
她们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于家的传闻,女孩子们善良默契,这么久了谁都没当于闵的面讲过什么,即便是在线上。
温允是小财主,经常发红包到小群里,每次一发红包,赵时余必定准时播报,挨个儿私聊没有及时领红包的。
-快出来,我妹发财了,见者有份,先到先得!
于闵不含糊,回头也往群里发红包,她现在有自己的卡了,虽然有日限额,但发红包还是够的。
给朋友们发完,回头不忘给林白辛发,直接转的帐,比那三个人加起来都多。
最近郑清和于盛聿或许是良心不安,先后打钱给女儿,而且还暗自较劲儿,一个比一个给得多,于闵现在是有钱没地儿花,钱对她这种没啥消费欲望的学生而言,只是一串数字摆设。
她乐意发这么多给林白辛,投桃报李,应该的。
林白辛对此挺意外,大人收小孩儿的钱倒是头一回,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干什么,这是要跟我分清楚,给我发工资?”林白辛好笑,成心讲反话。
于闵否认:“不是,她们都有,你也有。”
“每个人都这么多?”
“……”
于闵语塞,不会说谎,嘴巴一下子粘住,张不开。
林白辛还是收下了转账,到底是她的心意,退回去可就是不领情了,那不合适。
过两天路安到这边晃悠,无意间得知了这事,路老师坏心眼儿,明着打趣:“哎哟,不得了,小于同学咱这活动还有吗,我也想要,我今年到现在都没收到红包呢,看我多可怜。”
活动名额仅此一个,不给别人发。
于闵装鸵鸟,坚决不动摇。
路安捂住胸口,一副受伤心碎的样子:“唉,真偏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林白辛挡前面,护着于闵。
路安心更碎了,可惜林白辛不吃这套,抵开这人。
“不要烦她。”林白辛说。
16.chapter 016
过年前后,林白辛不主动走亲访友,但隔三差五就有人到这边打转,大多是林白辛在本地的同学旧友,极个别是亲戚,本该与林白辛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姑父的亲人,和林白辛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林白辛的交际圈子实际挺广,这和她本身比较宅的性格相反,于闵被迫把她的朋友都见了个遍,朋友们不认识于闵,都是第一次见,大家只清楚林白辛有个便宜弟弟周晋,压根不知道于闵的存在。
文静的女孩儿比周晋更招人喜欢,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那里就让姐姐们怜爱了,几乎所有人走前都给于闵包了红包,真当她是林白辛的妹妹,有的还热情邀请林白辛下次出去把妹妹也带上。
于闵这种时候一般都跟在林白辛身后,林白辛让她叫人她就叫人,让她干什么都立马去做,朋友要离开了,于闵也会挨林白辛旁边,懂事地对朋友说:“姐姐再见。”
朋友听着都不想走了,心里软乎得很,然而林白辛残忍,毫无挽留的打算,朋友故意说:“要不我把妹妹接我那里玩几天吧,过完年再给你送回来。”
林白辛还没应声呢,于闵却先紧张起来,听不出那是玩笑话,朋友的神情和语气都太认真诚恳了,不像是假的,下意识的,于闵扭头望望林白辛,看她的反应,不着痕迹往这人身后躲半步。
林白辛淡定,睨那位朋友一眼,轻飘飘说:“再不走关门了。”
朋友笑了笑,明知故问:“我看妹妹挺舍不得我的,你这儿冷清,多无聊,不如去我家,我那边人多。”
林白辛不着道,不走真要关门了,朋友这才收住,开车走了。
目送朋友的车开出去,于闵悬起的心落地,转身时又看林白辛一下,似乎是担心林白辛会相信朋友的胡扯,于闵双唇翕动,立马解释:“我没有舍不得……”
林白辛不在意这些,本就无伤大雅的事,于闵太较真了,女孩子敏感,心思过于细腻了些。
“她那边不错,有机会带你去看看。”林白辛说,看出她当真了,“她人很好,就是有时候不着调,不要太在意。”
一句无心的解围,听进于闵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知道林白辛肯定不会送自己走,而且她也是在这边暂住,后面要回学校的,估计下次没有再住进来的机会,于闵还是怔了怔,眼皮子掀起又半耷下,没吭声。
路安为她们准备了新年贺礼,两个人都有份,林白辛的是一个奢侈品包,于闵则是同品牌的书包。
收到东西,于闵心里却雀跃不起来,林白辛随口的一句话扎她心中,好多天都散不掉。
路安一眼洞悉,径直问:“干嘛,不开心啊?”
于闵口是心非否认:“没有。”
“看这样子,给委屈得,怎么了,是不是林白辛欺负你了,放心大胆跟我讲,我帮你撑场子,不要怕。”路安仗义执言。
“不是,白辛姐没欺负我。”于闵辩解,怕路安误会,“她……她什么都没做,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的问题。”
“你什么问题?”路安顺着说。
于闵讲不出来,闭嘴了。
“那是跟林白辛有关?”路安刨根问底,很少见到她低落蔫巴的样子,难免好奇。
于闵背过身,装模作样写作业,不肯搭理路安,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
路安愈发疑惑,晚一点找林白辛问,林白辛不知情,反问路安:“不是你惹她了?”
“我是那种人?”路安一下瞪大眼,“我干什么了,你可别冤枉我。”
林白辛说:“你离她远点,应该就没事。”
“哎你这人,怎么就讲不通,跟我有什么关系,算了,你不懂,你又不是整天接触学生,当然看不出来,懒得跟你啰嗦。”
女孩儿青春期,偶尔有点情绪和心事是正常的,林白辛不懂,但在这方面也是过来人了,于闵不愿意说,她就不问,给于闵留足该有的私人空间。
小女生的心事是秘密,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
于闵趴桌子上,出神瞧着窗外的天空,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收起心神。
郑清打的,这段时间夫妻俩联系她越来越频繁。
这也让人心烦。
好在郑清依然没有要来接走她的意思,只是听说了大姑他们不在,所以关心于闵现在在哪里,和谁一起。
迟来的关心最无用,于闵不再想着郑清来接她了,所以当郑清问她要不要去自己那里,可以过来接她,于闵未有半分犹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态度太坚决了,大有急着和郑清撇清的架势,郑清其实也没真的要接她过去,不然早就一脚油门开到和园了,哪里用得着在电话里多余问一遍,但当发觉她的着急,郑清愣了愣,误解她是向着于盛聿,不愿离开大姑家,郑清的脸当场就冷了下来,很难看。
“不来就算了,随便你,你长大了,我管不着,反正你自己拿主意。”郑清语调生硬,即使隔着电话线也很难不让人听出她的生气。
明白郑清想多了,可于闵任由当妈的误会,张了张嘴,艰难说:“等开学……”
郑清打断她:“等你开学我还有事,哪有空专门去找你,我每天很闲?不是跟你讲了,我现在抽不开身,忙,以为像你们家的那几个,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我很累了,真的是跟你说不通。”
于闵被堵得哑口无言,安抚不了郑清突然的怒火,只能沉默听着对面的郑清发泄火气,承受劈头盖脸的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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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还想着等你开学了去接你,你要愿意待在那边就待吧,等我彻底空下来了再说。”郑清不依不饶的,把本该朝向于盛聿的枪口对准于闵,滔滔不绝,讲的话和于盛聿老生常谈的那套说辞如出一辙,“你们于家的人就是一个德行,全是没长心的,喂不熟,你要不是我生下来的,我才不管……你那么大了,十六七了,什么时候能懂事点?”
骂够了,郑清二话不说挂断电话,被气得不轻。
于闵不怪她,晓得郑清就是经历变故后压力太大,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换其他人来指不定比郑清还过分。
骂两句不会少一块肉,只要不往心里去。
郑清的那通电话,林白辛浑然不知,谁都不知道,于闵信守承诺,跟谁都不提郑清,她答应郑清的,说到做到。
骂归骂,等消气了,郑清还是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大意是提醒于闵不要搭理于盛聿,于盛聿死性不改,还是用女儿的抚养权威胁郑清,郑清也没忘她对于闵的承诺,一定会带走她。
-过两个月有空了,我再去看你。
于闵不回。
无独有偶,这对夫妻就和商量好了似的,同一天于盛聿同样打电话找于闵,不过于盛聿更能沉得住气,或者说没那么在意这个女儿,打电话仅仅假惺惺问了两句,期间果真暗着找于闵探口风,希望于闵能想清楚站哪边,她姓于不姓郑,不管于盛聿做过什么那都是大人的事情,她是于家的女儿,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于闵和于盛聿更没话说,按下静音,把手机放桌上,直到对面挂了为止。
大过年非得坏人高兴,够糟心的。
“你过两年……还住这里吗?”于闵思来想去,迂回问林白辛。
事实上,她想问的是对方是否在四平县,会不会离开,可这样的话过分直接,不太好。
林白辛模棱两可,回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暂时不清楚。”
那就是多半会离开,与于闵预期的差不多,小地方不适合林白辛未来的发展,这儿困不住她。
于闵了然,不多问了,有的话问半截就行了,没必要追着深究。
另一边的大姑他们期间曾犹豫要不要中途回来一趟,放不下这边,毕竟四平县才是老家,可最终还是留在了锦城。
除夕守岁只有于闵和林白辛,两个人窝一起看电视,于闵犯困,新年还没到来就先睡着了,还是倒林白辛肩头睡了过去。
春晚正在演小品,林白辛坐定不乱动,侧头看了看,一会儿,扯起软和的毛毯盖于闵身上。力道很轻,很小心的,尽量不弄醒于闵。
于闵睡得沉,呼吸挺浅,像白天时一样安静,乖乖的。
17.chapter 017
这是于闵记事起过得最舒心的新年,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没有复杂的人情往来,更没有郑清和于盛聿尖锐刺耳的不休争吵,不需要面对一大堆长辈,有的只有悠闲。
只有她和林白辛两个人。
新的一年,睁眼后最先迎接于闵的是厨房里传出的馄饨香,依照四平县的习俗,初一早上应该是吃汤圆,寓意阖家团圆,于闵不喜欢吃这玩意儿,所以换成了她们一起提前包好的馄饨。
到了正过节的这两天,所有的拜访都戛然而止了,全变成了线上祝福,要么打电话要么发消息。
林白辛的手机打从昨天凌晨开始到现在,动静就没停过,一会儿来一个没完没了。
除了姑父的视频,别的林白辛都回得挺敷衍,不多聊浪费时间,回一下以示礼貌就完事。
过节呢,整天捧着手机不像话。
别家大初一基本都是做祭拜上坟,她们与众不同,上午躺房子二楼露台的椅子上晒太阳,下午爬山,晚上就在山上的酒店过夜,等初二早上起来再到山上的寺庙里逛逛。
酒店是林白辛提前订的,靠山崖一侧的双床房,通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往下可以俯瞰绝美山景,往上还能看漫天的星子。
与于闵猜测的相反,她以为过年期间山上应该比较冷清,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游客挺多的,酒店客房全满,初二的寺庙更是香客众多,得亏她们早几天买了票,不然都进不去。
林白辛是无神论者,带于闵到寺庙倒不是为了求神拜佛,只是这儿的景观好,站在山顶的寺庙凉亭里能看到整个四平县的全貌,绵延弯曲的河流,此起彼伏的楼房,林白辛指了个方向,那就是和园。
于闵觉得稀奇,扒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不断有人上香,缭绕的白雾都快将半座山头笼罩。她们也上了一炷香,于闵去上的,林白辛站远处等她。
上完了,林白辛问:“许了愿?”
于闵摇摇头:“不是,没许。”
“那就是求保佑。”
“嗯,差不多。”
林白辛笑笑,她今天素面朝天,可气色极佳,比往常看起来更气质漂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勾了勾,又说:“拜一拜也挺好,菩萨保佑考试考高分。”
于闵没说自己求的什么保佑,不能告诉林白辛,她求的不是考试考高分,考高分又不难,多用心多做题,用不着拜菩萨。
其实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隐秘,她求的是平安,只不过不为自己求的,对着正主,她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让对方知道。
初二山上仍有许多小摊和店铺正常营业,地方太大了,逛一天都逛不完,于闵少有的变得外向,一路拍照留纪念,趁林白辛不注意,她悄摸偷拍了一张对方的背影照,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又怕回去会被林白辛发现,于是用山崖上的梧桐老树做幌子,把树拍成那张照片的视角中心,借着拍树的瞬间将角落里的林白辛拍了进去。
拍的所有照片林白辛过后都大致看了,她没察觉到异常,应该说没觉着那张背影照有哪里奇怪,她的确入镜了,可那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正常照片,没什么值得在意。
“喜欢的可以洗出来,你选一下,我帮你弄照片。”林白辛说。
于闵没选那张背影照,只将其传到自己的手机上,选的都是没有林白辛在的照片。
下山了,林白辛才想起来:“我们在山上应该拍一张合照,可惜了,当时没想起来。”
于闵坐在副驾驶座,没来由的,她拉了拉安全带,一如往常当起了闷葫芦。
林白辛随意那么一说而已,合照可以下车了补,那也不迟,但下车后林白辛转头就忘了这话,显然自己都没把这些放心里。
于闵一直背着相机,从车里到进屋,她们才刚进门,林白辛的手机就响了,这回应该是必须接的重要电话,林白辛说了句“我出去一下”,随后边走边接听,避开于闵,到外边打了二十几分钟电话才回来。
电话是林白辛导师打的,不是要紧事,大概是联系这边尽早去学校。
把照片存手机里还不够,于闵不擅长干“坏事”,她过分谨慎,很快将照片隐藏,即便手机有屏保密码也不敢放心。
照片只是为了留念,没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于闵手机里还有许多照片,她家里人的,朋友的,同学的……比如李雪婷她们三个,她也有她们的照片。
因为那通电话,林白辛原本的计划不得不作废,今年又过不了元宵了,还是要提前离开。
于闵这次倒不再失落,她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不差那几天,林白辛是有事,又不是成心出尔反尔。
再说了,林白辛从未对她承诺。
等林白辛走了,于闵还是住这里,林白辛没让她离开,于闵也不说要走的事,大姑他们同样不提这个,于闵这下是彻底没去处了,只能厚脸皮待着。
林白辛对此并不介意,上回已经委婉说过了,这回也不变,于闵能帮忙看房子,这儿空着也是空着,她住下来好歹能有点人气。
开学以后,放假了,于闵依然可以住下去。
林白辛明确交代,二楼书房需要整理,她不喜欢家政进那间屋子,于闵除外。
在这儿住了大半个月,于闵的房间里陆续又添了很多东西,成套的睡衣、复古小台灯、电子音箱……这些东西一个小行李箱可带不走,拉几趟都运不完,而且一中宿舍就一个单人衣柜,可放不下那么多物件。
于闵搬不走,必须留下这些。
双方在不同的城市读书,各自又不是真有亲缘关系,分别理所应当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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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辛是二十几岁的大人,她有她的世界,与于闵完全不沾边的另一个世界,她对于闵只是好人做好事,一定程度上,这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感同身受,她曾走过类似的路罢了,她们都有相似的经历。
于闵现在的生活是林白辛的过去,不同的是当初连个指责林白辛的亲人都没有,虽然姑父他们对林白辛更关心更在意,可那也是建立在姑父和林家父母的情义及利益牵扯的双重基础上。
于闵不是很了解,大概在其他人口中听过一些,好像林白辛和姑父他们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和睦,林白辛貌似很早就从姑父那里搬出来了,至于为何如今又会挨着买房子,那就更不清楚了。
路安说,似乎别墅是林白辛亲生父母买的房子,大姑他们是后来才换到这儿的。
这一次的分别不再那么憋闷,该来的总会来。
于闵平常心,开学后,齐老师让大家重写自己的高考目标,文理分科结束,班里少了几个同学,加入了新的面孔,人员有变动,目标榜得重做。
于闵的目标不变,前一回她迷茫,没想好,这一回下定了决心,她要去京都,考到那边去。
赵时余和李雪婷不出意外地考进了(32)班,卡着线进的,班里重新分小组,于闵的同桌变成了李雪婷。
赵时余强烈要求温允必须和自己坐,不答应就撒泼打滚,作为补偿,赵时余买了一堆零食放于闵桌上,豪爽请全组吃东西。
“闵闵,你干嘛还是想去京都,你看,你们班……不对,现在是咱班了,好多人都重新选了目标,你怎么不重选?”赵时余撕开一包薯片,咔呲咔呲嚼半天,没话找话张口就来,“京都有什么好的,你们咋都选那里,难不成那里有非去不可的原因吗?”
无意的一句话,赵时余胡咧咧瞎说的,没那个意思,于闵正在写试卷,闻言,手下的笔顿了顿,良久才言不由心地反驳:“没有,不是非去不可。”
赵时余话唠:“那是干嘛不去海市?”
于闵回:“我觉得京都的学校更好。”
“那倒是。哎,那你以后出国不?”
“不。”
她的坚决让旁听的李雪婷忍不住插嘴,按于家的条件,于闵出国不成问题,不出去可惜了。
“为什么?”李雪婷抻长脖子好奇。
于闵不说原因,不听她们唠嗑了,转回身认真学习。
出国有什么好的,出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近墨者黑,受赵时余的影响,新的一学期,于闵也开始藏手机了,她不玩,仅仅偶尔开机,看看是否有留言或未接来电什么的。
直至夏天来临之际,她都未能收到远方的消息。
也是这个夏天,郑清终于履行原先的承诺,来接于闵了。
18.chapter 018
郑清是直接到的学校,当妈的哪方都不通知,甚至未曾知会女儿一声,她到了学校才联系班主任齐老师,告知齐老师自己要接走于闵。
那天,正值考试周的最后一天,郑清到一中那会儿,下午三点多,于闵还在考场里写英语试卷,为了不影响她考试,齐老师做主拦下了郑清,到考试后的临时班会结束,齐老师才单独喊于闵到办公室去见郑清。
此前郑清又失联了小半年,有知情人士向于闵透露,郑清出国了,于闵一度以为她不回来了,现在她忽然出现,于闵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杵办公室门口定那儿,缓不过神。
上一周的这时候,于闵还在纠结放假了该去哪儿,大姑家还是找于盛聿,亦或者是林白辛那里。
大姑家以往都会在放假前打电话,让她过去,这学期却没有,俨然是不愿再帮于盛聿擦屁股了,白养别人家的孩子费力不讨好,算下来大姑养了于闵两年多,于闵再住大姑家属实是说不过去了。
于盛聿老样子,甩手掌柜不管事,总有诸多借口,一边争抚养权,一边装死,一年四季天天都忙,忙到看孩子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而林白辛……对方没有接管于闵的义务,她的好心更不该是于闵一再打扰的理由,上次过年就够麻烦人家的了,于闵有自知之明,尤其这么久以来,林白辛去了京都就“销声匿迹”了,未曾主动找过她一次,她也不敢唐突找上去,没勇气跨出那一步。
于闵早上还犹豫,如果到放学都还没动静,要不住酒店得了,她其实也不想去大姑那里,更不愿意见于盛聿,住酒店似乎是最合适的选择。
郑清的到来在意料外,完全打乱了于闵的计划,于闵早就将郑清彻底排除了,两年多了,谁能想到郑清真的还会来接她呢……她一直觉得那是郑清骗她的,为了和于盛聿作对而已。
家长找到学校来了,齐老师虽然不清楚于闵她家具体的情况,但多少还是能猜到一星半点,高一至今班上起码开了三次家长会了,于闵的家长次次缺席,每次需要家长签字的成绩单和告知书等等,于闵交上来的签名没有哪一次字迹相同,班里哪怕是单亲家庭的学生都不至于到这程度,于闵她爸妈究竟什么样,齐老师心里明白,只是看破不说破。
难得见到于闵的妈妈,齐老师肯定要和郑清聊聊,明着表示做家长的得对孩子多上心,尤其孩子上高中的关键时期。
别家大人哪怕像仇人一样过不下去了,也不会在高中生孩子面前闹,有天大的矛盾都会等到高考以后再说,郑清和于盛聿属于是相当不负责任的父母了,齐老师自认见多了反面案例,可于闵家这样的还是十分罕见。
于闵那么优秀,妥妥的尖子生,成绩更是压倒性的名列前茅,一般家庭养出这种孩子,家长是绝对不可能拖孩子的后腿。
至少在中学这几年不会。
不希望家长影响学生,齐老师挺严肃,郑清明面上对老师非常尊敬,聊得有来有回的,听没听进去就不知道了。
于闵没怎么在意她们讲了些什么,她手上还抱着练习册和卷子,刚刚班里发的各科作业,一大摞纸沉重,重到她抱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上了车,郑清换的新车,一辆高调张扬的保时捷,于闵一声不吭坐副驾驶座,过后郑清讲的话,她一句都没记住。
郑清开车带她去的另一个房子,郑清婚前的住处,离一中不远,一处步梯房的顶楼,房子面积不大,两室一厅。
去家里别的房子里不安全,于盛聿会发现,郑清谨慎多疑,不想冒险。
“我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时间太晚了,只能等明天再找保洁上门,你先凑合一晚。”郑清交代,“我七点还有饭局,今晚不住这边,到时再过来,你待这儿别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房子年久失修,满屋灰尘连下脚的地儿都找不到,于闵站外面,不肯进去。
郑清没耐心和时间跟她耗,赶着出去,上手推她一把,看出她的抗拒,敷衍说:“你不想住这儿也行,后面我再给你找别的。”
于闵反抗:“那我出去住。”
“你要去哪儿?”郑清不答应,老毛病又发作,认定她就是偏向于盛聿,是为了出去找于盛聿的借口,“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哪儿都不准去,今晚你必须留下,不然就别来找我了。”
张张唇,于闵解释:“我就在附近住,不找他。”
“那是你的事,你别跟我耍花招,要去就不要回来了。”郑清强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不允许任何忤逆。
拗不过郑清,于闵没有争取的余地,只能听话。
甩下一沓现金,郑清又给了一个电话,楼下一家餐馆的订餐号码,若不是今晚的饭局必须参加,郑清多半会守在这里,她不允许于闵出门,杜绝于闵出去找于盛聿的所有可能,充耳不闻于闵的解释,只信自己认为的。
老房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腐朽的霉味,没水没电,白天还行,勉强能忍受,晚上堪比鬼屋,到处阴森森的。
于闵不会傻到真听郑清的馊主意,摸出手机搜附近的酒店/宾馆,打算找一家住一晚,明天早些过来,只要赶在郑清回来前到就行。
未成年住酒店有点子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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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会找监护人核实同意,越正规的店越严格,于闵找了一家没那么正规的宾馆,交钱就能住的那种。
环境堪忧,可再怎么都比鬼屋住着强。
郑清疑神疑鬼,走了还不放心,中途还打视频过来查岗,于闵反应快,麻利关灯接视频。
手机里,郑清见到这边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立马质问咋回事。
于闵不慌不忙说:“屋里没电,开不了灯。”
郑清后知后觉,语气生硬讲:“你自己不会网上交费,什么都得我帮你做好是不是?那么大个人了,这都不会。”
电卡号都没有,怎么交?
不和咄咄逼人的郑清争辩,于闵默然,担心露馅,老实听她训斥。
三无小宾馆住着遭罪,不单单是环境差,不提供一次性洗漱用品,没有单独的卫浴,刷牙洗澡得去公区,也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个不到两平米大的厕所,而且门坏了反锁不上。
天黑沉了,外边不安全。
于闵打消了出去买洗漱用品的念头,大着胆子,强忍恶心上了一次厕所就赶紧回房间,决定待里面待到天亮为止。
宾馆隔音差,隔壁房间的野鸳鸯打从开房进去后就不消停,时而高亢时而痛苦的叫声起起落落,有时还会传来砰砰的撞墙声,不知是床在撞还是人。
于闵捂住耳朵,缩被子里蒙住自个儿——被子有异味,不是很臭,可闻着就反胃。
躲被子里也不隔音,憋久了都快窒息。
几分钟后,于闵自暴自弃,干脆丢开被子,直挺挺仰躺,要死不死认命了。
手机快没电了,找到充电器充电,然而插座是坏的,不通电。
坐床边,无可奈何叹气,没辙了。
电量只剩不到3%,微信界面赶在即将进入自动超级省电模式前弹出消息,寻思那是郑清发的,于闵不看,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才敢打开点进去。
不是郑清。
是林白辛。
-在哪里?
于闵直起身,怔了下,一面迟疑一面回复:
-外面。
林白辛秒接:-定位。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理智占据上头,于闵把定位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确认地址对不对,手机电量嘎巴一下变到2%,强制退出微信进入超级省电模式。
手机还能接电话,不到十分钟,于闵还在纠结要不要拨通对方的号码,楼下传来车子驶近的声音,电话同时响起。
林白辛打的,接起,不等于闵开口,对方先说:
“下来。”
19.chapter 019
深夜的街道冷清,宾馆的位置相对偏僻,车子的到来打破了长久的沉寂,于闵愣神了片刻才倏地转身,赶紧扒着脏旧的窗户向下瞧,对方修长高挑的身形透过玻璃印入眼中,她不敢相信,盯着看了两下,接着才敢推开窗户。
林白辛一身正式的装扮,白衬衣搭配西裤细高跟,头发也盘起来了,弄了干练的造型,整个人优雅气质,显然是刚忙完过来。
一上一下相隔,林白辛很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应声看过来,发现了于闵在哪个房间。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于闵迟钝的神经终于腾地恢复如初,立即转身往下跑,开门、穿过走廊、下楼梯……一口气从三楼下到一楼,冲向路边。
烈烈的风呼啸在耳畔,灌进喉咙,跑太快了,等到停下来又上气不接下气。
于闵没敢离太近,在离林白辛一米远的地方及时停下,下来了,还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好像是自己的幻觉,一会儿才怔怔讲:“你怎么来了?”
车门还没关,林白辛一只手搭上面,明着坦白:“来找你。”
“啊”了声,于闵讲话都有点喘不过气,强行憋了憋,压下心口过于快速的跳动:“有什么事吗?”
林白辛不回,反过来问:“你一个人住这儿?”
于闵话到嘴边停住,不清楚该如何讲明前因后果,她自己都还是乱的,双唇翕动,卡壳半晌才说:“只是今晚住这里,明天就不是了。”
好在林白辛没再问别的,转而开门见山:“上去拿东西。”
于闵转不过弯儿,下午到现在的一连串变故搅得她思绪都糊涂了,以至于眼下没法儿正常思考。
拿东西干什么?
是要干嘛?
林白辛随后说:“今晚去我那里。”
“哎……”
“明早我再送你回去。”
于闵一下子顿悟,傻了吧唧的,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才动一下,马上就要上去。林白辛拉着她,和她一起去。她猛地察觉到上面屋里的环境,以及隔壁那俩不晓得结束没有……莫名不太想让林白辛见到这些,今晚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她觉得难为情,更多的是尴尬,于是挣开了林白辛,逃开一样地往回折返。
“你不去,我去,马上下来!”
飞奔上楼,实际没啥东西要拿,只有一个包,外加先前拿出来的充电器。于闵动作麻利,两三下收拾妥,住这家宾馆还交了一百的押金,老板就在楼下,经过大堂,老板正在躺椅上打瞌睡来着,于闵押金都不要了,懒得要,一门心思离开这个破地儿,头也不回,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林白辛还在原地等着,没有上车,待她跑近了顺手打开副驾驶的门。
于闵上去,车子开出一段路,想起来问一嘴:“你什么时候到的?”
“晚上,七点多。”林白辛说,余光瞥到她干瘪的书包,不由得皱眉,但没立马说什么,继续再开出一两公里,等红绿灯了,轻言细语,“吃饭没有?”
肯定没吃,时间来不及。可于闵张口说:“吃了的。”
可惜谎言撑不过一会儿,可能是突然提到这个,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来了,肚子不应景地咕噜叫了两下。
打脸说来就来,于闵登时像被掐住命门一般僵住,无所适从地抓抓衣角,继续圆谎硬着头皮添道:“但是吃得少,当时没胃口,吃不下。”
讲这话她自己都没底气,撒谎到一半转开了脸,不敢看林白辛。
打半圈方向盘,转弯。林白辛不拆穿她,临时改路线,朝另一边开。
“想吃什么?”
于闵摇头,怕耽搁对方,浪费时间。林白辛才刚到四平没多久呢,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不吃了,我不……”
“我也饿了。”林白辛抢在前头说,“我还没吃饭,中午就吃了半个面包,下午赶飞机,到现在都还没吃。”
于闵随即哑声,嘴巴动了动,听到林白辛竟然这么辛苦,心头有些复杂。
这么着急赶飞机,是为了回来办什么事,还是怎样?
她不清楚,但多半不是为了办事情,七点多才到四平县,这么晚了还能办什么事,有事也得等明天了,明天的事没必要忙到饭都吃不上。
不由自主用手指卷卷衣角边,于闵忽然脑子又转起来了,抿了下唇,低低嗯了一声。
林白辛说:“好像剑南道那边的大排档还可以,路安推荐的,要不去试试?”
于闵这才松口:“……好。”
去的一家广式砂锅海鲜粥店,新店,晚上客人不多,有包间能坐。
她们要的包间,点了一份海鲜拼盘两份牛肉和蔬菜,外加三碟小吃。于闵想吃肠粉和咖喱鱼蛋,林白辛又叫了一碟豉汁蒜蓉蒸排骨,两个人真饿了,能吃。
“你们学校考完试了?”林白辛边烫菜,边倒水,递一杯到于闵面前。
于闵说:“考完了,今天下午最后一门。”
“不是这周末才开考?”
“周一开考的。”
“那我搞错了时间。”林白辛再给自己倒一杯喝的,“周晋说你们是周末考试,我一直以为是周末。”
周晋上了高中成绩一落千丈,整天学习都学不明白,记错考试时间简直是他的常规操作,那小子只有打游戏脑袋才好使,平时差远了,废物草包一个。
于闵用公筷夹了颗鱼丸放林白辛碗里,不说周晋的坏话,也只字不提郑清还有今天的遭遇,肠粉只有一份,她重新拿了个干净的碟子,拨半份过去。
林白辛同样不说不该说的,讲了讲她这学期在做些什么,以及这趟回来的行程。
当然,每次分开了双方就自动失联,那更不需要解释。
林白辛二十好几了,她没必要,也不应当向于闵这个未成年报备这些,严格意义上来讲,她俩本就是一般的熟人,还没熟到那个份上。再有,各有各的生活,于闵当下的重点是学习考试,而林白辛则是在奔赴未来前程的路上,彼此完全不搭边,中间有联系反而不合适,有时候边界感很重要,关心也得适度。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粥底鲜香,于闵挺爱吃虾,中途又加了一盘。
“我想考京都的大学。”剥出一尾虾肉,于闵抬了抬眼,告诉林白辛这事。
“哪个大学?”林白辛接。
“现在还没想好,不过应该就定那边了。”
“什么专业?”
“可能是医学。”
“那就是X大,按你的成绩来看。”
于闵说:“我不一定考得上,分太高了。”
林白辛鼓励:“如果后面两年都能保持,应该问题不大。”
点点头,于闵再吃了片牛肉,粥清淡,但肉很滑嫩入味,比学校食堂的大锅饭美味太多了。她又半垂下眼,视线落到锅里,思忖须臾,再跟进一步:“那你让我去吗?”
林白辛明显没理解到她问这话的深层含义,或者是没多想,顺口就回:“你想去就去,京都蛮可以的,适合年轻人发展,而且以后要是想回锦城,这边的医院也认X大那边。”
捏紧筷子,力道收了松,松了又收,于闵不吭声了,接不下去。
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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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后面到和园已经快凌晨,于闵算准了时间,保险起见明早五点半就得起,最迟六点出门过去,不然郑清如果早些回去肯定会露馅。
六点出门太早,她不让林白辛送,表示自己可以打车。
“我送你,正好我也要出去,差不多就是那时候。”林白辛坚持,见于闵犹豫,补充了一句,“我估计五点多就要起来,还比你早一点。”
于闵这才答应坐她的车,不拧巴了。
翌日是大雾天,早上的露水湿重,即便是夏天都挺冷的。出门前林白辛找了身薄长袖给于闵:“披着,过两天还我。”
于闵没报准确的地址,让在路口停车,要下去了转头闷声闷气的,想说点什么,可话全堵喉咙里了,上不来。
过后一言不发下的车,倒是林白辛丢一份三明治给她,让吃早饭。
和园开车到这边十几分钟,她们五点四十出的门,下车还不到六点,然而当于闵上楼,还是晚了。
郑清回来了,不清楚哪个时候到的。
房子里不开灯,天蒙亮,开门后冷不丁一转身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于闵没做好心理准备吓了一大跳,三明治都没拿住啪地掉地上了。
郑清冷声质问:“你去哪里了?”
于闵心理素质还算硬,慌乱了一瞬又稳住心神,骗她:“买早饭去了,没去哪儿。”
“买早饭能买一个多小时?!”郑清不好忽悠,语调尖锐,“我回来你就不在,四五点你去哪里买这个?”
于闵从容,愣是没露出一丝破绽,耐心说是饿得睡不着,所以醒得早,这周围确实没有卖吃的,她便走很远的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一来一回就一个多小时了。
理由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郑清立马偃旗息鼓,可沉默了没一会儿,还是又训斥于闵,昨晚不是给了她订餐电话的吗,是当时没订餐,还是几个小时就饿了,饿得那么快?
于闵表示没有订餐,昨晚不饿就没吃,果不其然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郑清强势,叨叨念了一大通,再三确认于闵没有找于盛聿,并且之后还给于盛聿打了电话,当知道于盛聿昨天出差去了,才放过于闵。
老房子收拾出来就那个样,其实还是住不了人,家具都坏了,全屋换新更费事。
郑清白折腾一晚上,之后还是带于闵住的酒店。
郑清的担忧纯属多余,于盛聿怎么会来找于闵,她就是发神经,多半是搞离婚搞得压力大,人都压力出毛病了。
只要于闵听话,郑清就是正常的,天一大亮,郑清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于闵感觉她应该是没那么火大了,不得罪她,估计就没什么事。
然而事实证明这是错的,错得离谱。
郑清变正常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男友,郑清带于闵去见那个男人,笑着介绍那是她的初恋,她的真爱,极尽温柔和气地让于闵喊对方“叔叔”。
哦还有,郑清怀了真爱的孩子,刚查出来的。
于闵没喊,开不了口。
比于闵更接受不了现实的是于盛聿,不出三天,远在外地出差的于盛聿连夜赶回四平县,郑清竟然还能像没事人带她的新男友去见于盛聿,搞得像上门见什么家人似的,要请于盛聿吃饭。
这顿饭自是没吃成,于盛聿当场就和那男的打了起来,郑清怀孕了还敢冒险冲上去帮忙,再后来,于盛聿的姘头不知怎么找到的这边,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是大姑他们赶来制止了这场荒唐闹剧,林白辛也来了,于闵站她跟前,难堪,抬不起头,脸白得像纸。
20.chapter 020
再后来,林白辛带走了于闵,拉她出去。
夜晚的商业街繁华喧嚣,于闵失神站在路边,呆呆的,她们在外面等着,直到纷争的结束。
警察都来了,好心其他酒楼食客不知真相,怕打出事于是报了110。
警车到楼下那会儿,郑清和于盛聿已经停手了,但双方的指责谩骂还未停止,于盛聿怒不可遏,他双标,红着眼梗着脖子厉声质问:“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郑清冷冷斜睨,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得意,讥笑:“跟你有关系?”
于盛聿被激怒得不轻,这一招比用刀扎人心窝子还狠,男人的屈辱近乎冲垮了于盛聿的自尊与理智,他像是气疯了,警察都上楼了还叫嚣着要跟郑清的初恋拼命。
大姑一巴掌狠狠甩于盛聿脸上,骂他“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才再一次避免了事态的升级。
于闵对此一无所知,动手的都被警察领派出所去了,她和周晋没去,周晋人都傻了,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全程大气不敢出一下,到上车了还处于错愕中。
林白辛帮于闵系的安全带,于闵一动不动靠着座椅,车子驶离酒楼,窗外的风景逐渐化成断断续续的线条,她侧头望着,始终一言不发。
林白辛带他们回的和园,进了房子,找到医药箱给于闵包扎。
于闵的手背划伤了,不晓得咋弄的,多半是那几个人打架时砸东西误伤到了她,她没知觉,感觉不到痛,出血了也没发现。
周晋大叫,见到血跟见到鬼一样原地蹦出三米高:“天!流血了!快去医院,不对,先止血!我的妈,怎么办怎么办,我给我妈打电话,老天咧……”
被林白辛抓起手处理伤口,于闵慢知慢觉,垂眼看了看,却比周晋淡定多了。
只是一道口子,不深,划得长了点显得严重而已,去了医院都不用缝针,消消毒就行的。
“谁干的,是不是他们打你了?”周晋惊乍,“你不疼哇,干嘛呀,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疼麻了?”
林白辛推开了周晋,眼神示意他闭嘴,可惜周晋闭不上,挨了一个脑瓜蹦才老实。
擦掉手背上的血,用碘伏消消毒,林白辛蹲于闵面前,一会儿支开周晋,让周晋到楼上找东西。
周晋跑上楼,立马去办。
于闵耷拉眼皮子坐那里,依旧动也不动,整个人如同形神剥离开了,仅剩一具空壳子。
林白辛碰碰她,柔声关切:“还好吗?”
问第一遍的时候于闵没应答,双唇嗫嚅,很久都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林白辛再问了一回,她才缓缓侧身,点头,轻轻嗯了一下。
“今晚住这儿,晚点先休息。”林白辛安抚。
于闵又过了会儿才应:“……好。”
晚上只能留这边,早就无处可去。
林白辛接着还说了些话,于闵没注意听,周晋找到东西下来了,中途大姑打视频过来,担心他们仨,当着于闵的面,林白辛什么都没说,转而出去避开两个青少年接的视频。
“你没事吧?”周晋也问,眼里透露出担忧。
于闵不理他,孤零坐着,掀起眼望了望林白辛出去的方向,对于他的话全都无动于衷,听不进去。
事情搞得挺大,丑闻传千里,别说等到明天了,不出半晚上就传遍了,今夜谁也别想睡好觉。
于家爷奶当晚连夜往四平县赶,而于盛聿和郑清那几个,派出所并未对他们进行实质性的处罚,仅仅口头教育调解一番就放出来了,迎接于盛聿的是天崩地裂的教训,爷奶最看重脸面,有好事者跑到两人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两个老人简直心脏病都快气出来了。
大人的矛盾,于闵不参与其中——也不需要她的参与。
大姑说:“你不要管,不要影响你。”
于闵被彻底推开……无论是于家爷奶来了以后,还是后续的事宜,大人们争执得厉害,谁也不肯让步。
郑清怀孕了只是她口头上的说法,真假还未知,总之郑清坚称自己就是怀了,她要生下来,既为了报复于盛聿,恶心膈应对方,也是因为两边完全撕破脸了,于盛聿做初一,郑清做十五,这次的起因纯粹是于盛聿不讲信用,原本答应了郑清的条件,承诺了会分割一部分财产给郑清,明明都商量妥了,临到关头他反悔了,不肯给财产,不愿意离婚。
于盛聿不离,郑清便决定用这个野种来当“炸|药”,反正要钱拿不到,不如鱼死网破,于家最注重面子,她要让整个于家都成为笑话,除非于盛聿按照原定的条件履行承诺。
于闵不受影响,她不出门,没人管她,对于这些有的没的,她是最晚知情的那个,要不是周晋可怜她,偶尔过来汇报进度,她甚至都不知道周五那天,郑清竟然还带着郑家那边的人过来和于盛聿他们做了最后一次谈判。
而同一天,于闵还第一次见到了于盛聿的情人,在此之前她只听过有那么一号人,于盛聿也是个奇葩,不晓得是他自己带人过来,还是女的逼着要来,于闵在房子大门口撞见了对方,于盛聿不要脸,找的外遇竟然也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比于闵都大不了几岁,才二十出头的样子。
盛夏的日头毒辣,红火大太阳高高挂天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要跟谁?”周晋私底下说,不合时宜多余问这话。
于闵三缄其口,垂眸看着老树斑驳的影子,收起打量的视线。
“他们这次是真要离了,郑姨说的,要打官司。”周晋悄摸告诉她,“舅舅也找律师了,昨儿家里来了好几个,不是闹着玩的,跟上回可不一样。”
于闵面色淡然:“不清楚。”
“那你跟谁?”周晋还是问。
“不知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我跟你讲,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于闵不感兴趣,不听。然而周晋还是凑上来,非得唧唧歪歪。
周晋说——“舅舅好像不能生孩子,咱俩很有可能不是一家人。”
于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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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身形一滞。
这事的真假更无从查证,主要是没人来找于闵查证,于盛聿忙着对付郑清,同时还和他的小情人闹翻了,之前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更是于盛聿心头的刺。
那个夏天,蝉鸣不绝,四平县的气温比往年更高,新闻里经常播报全球气候变暖相关的报道,于闵基本每天都关在房子里,极少出门。
一个多月里,郑清没再来找过她,于盛聿也是,夫妻俩不抢她的抚养权了,他们有更要紧的事做,哪里还有心思管她。
倒是于家爷奶找到林白辛这边来了一次,林白辛不让他们进门,姑父过来打圆场沟通,好说歹说,总算让于闵和他们见了一面。
心里门儿清他们是来做什么,于闵没有松口,不同意做亲子鉴定。
“我爸妈的事,我不掺和。”她说。
爷奶气到发抖,林白辛挡在中间,请他们出去,于爷爷当场晕死,姑父赶忙把人扶起来送医院。
过后还是做了亲子鉴定,夫妻俩的官司拉开帷幕,郑清希望于闵配合于盛聿做,用郑清的话来讲,她清清白白,不像于盛聿那个烂人,是老天看不过眼,这是于盛聿的报应。
情人怀的孩子不是于盛聿,于闵是。
于盛聿理应没有生育能力,但他走大运,命里注定会有于闵这个女儿,一样的好运不会有第二次,情人的孩子是别人的,于盛聿真成了笑话。
鉴定报告是夏天结束后才出来的,过程很快,那时于闵又回一中上课了,依然是林白辛送她到学校,于家的人还没拿到结果,所以一直不出现。
“我下个月回来。”林白辛温和说,摸摸于闵的肩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发消息。”林白辛微弯着身子,看她不吭声,又添道,“记我的号码了吗?”
于闵只回答后半截:“记了的。”
“还是那个号,没变。”林白辛讲,“你们是放月假,如果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我会放月假的时候给你回过来。”
于闵颔首,可过后却从未打过对方的电话,反而每次都是林白辛打过来。
路安夹中间当传话筒的,有时于闵的手机不开机,电话打到路安那里,路安便到高二(32)班找于闵,喊她到外边接电话。
离婚官司不好打,不是一次就能离的,调解、拉锯、再调解……官司半年都定不了,一审落定都半年了。
于盛聿开始积极争抚养权,死咬不放,他有时也会到学校找于闵,于闵不想见他,放假干脆躲起来,实在躲不了了,杵于盛聿跟前就是不会讲话的哑巴,不乐意多讲一个字。
当爸的脾气差,没有耐心,多几回,气得就不来了。
……
一切都兵荒马乱。
郑清和于盛聿的官司还没打完,林白辛先毕业了,按照原计划留在了京都,来年的五月份,她专程回四平县,到一中看于闵。
安静的咖啡厅中,于闵低着头,不看她,闷闷只说了句:
“我想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