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语说给晚风听》
4. 夏·初遇
周三早上,疗养院的食堂炸开了锅。
“三文鱼是进口的,绝对新鲜!”采购部的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王医生特意交代了,要给孩子们补充优质蛋白。”
“那这龙虾怎么回事?”食堂张阿姨拎起一只还在张牙舞爪的大家伙,“这玩意儿谁定的?”
“也是王医生,说换个口味……”
苏晚禾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那只被五花大绑的龙虾。
确实够大,估计有两三斤,深蓝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晚禾啊,”张阿姨看见她,眼睛一亮,“你们游泳队是不是常吃海鲜?这龙虾怎么处理你知道吗?”
“我们吃的是营养师配好的餐,不处理活物。”苏晚禾实话实说,“不过......清蒸应该就行?”
“清蒸也得先杀啊。”张阿姨发愁,“李师傅说他不敢,我也没弄过这么大的。”
最后解决方案是:李师傅开车把海鲜送到镇上的海鲜市场,请相熟的摊主帮忙处理,中午前再送回来。
“我也去吧。”苏晚禾突然说,“在疗养院待着也没事,正好去市场转转。”
于是上午九点,苏晚禾坐上了疗养院那辆白色小货车的副驾驶。
云港的海鲜市场就在码头边上,是个半露天的大棚。
还没下车就能闻到浓重的海腥味,混杂着冰块、海水和鱼虾的气味。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主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鱼在盆里扑腾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李师傅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个摊子前:“老赵!帮个忙!”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围裙上沾着鱼鳞:“哟,李师傅!今天带这么多好东西?这龙虾可以啊——”
“帮忙处理一下,中午前得送回去。”李师傅打开后备箱,露出里面几个泡沫箱。
苏晚禾跳下车,帮着把箱子搬下来。
老赵的摊位不小,一排排塑料盆里养着各种鱼虾蟹,旁边的冰块上摊着处理好的海鲜。
两个帮工正在给客人称重装袋。
“小姑娘新来的?”老赵看了眼苏晚禾,“以前没见过。”
“疗养院的。”苏晚禾说。
“哦哦,王医生那边的。”老赵点点头,麻利地开始处理鱼鳞,“那你坐着等会儿,这批货处理完就弄你们的。”
苏晚禾没坐,她站在摊位边看。
市场里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本地阿姨,也有背着相机的游客。
一个卖贝类的摊子前围了好多人,大概在抢特价。
就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视野。
谢临洲。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海带的摊子前挑拣。
晨光从大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苏晚禾想也没想就挥手:“谢临洲!”
谢临洲转过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苏晚禾先笑出来:“疗养院采购海鲜,我跟着来帮忙。你呢?”
“买海带。”谢临洲举起手里的袋子,“煮汤。”
“你会做饭?”
“简单的会。”谢临洲看向她身后摊位上那只大龙虾,“这是你们的?”
“嗯,中午加餐。”苏晚禾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赵,“赵叔,这龙虾怎么吃最好啊?”
“这么大的,刺身或者清蒸都行。”老赵头也不抬,“不过你们疗养院那帮老爷爷老太太,估计更喜欢蒜蓉蒸。”
正说着,李师傅从市场办公室回来了:“老赵,单子签好了,我先去送趟货,十分钟后回来取龙虾。”他看向苏晚禾,“晚禾你在这儿等着?”
“行。”
李师傅开车走了。
老赵那边来了个大客户,一口气要了二十斤虾,两个帮工忙不过来,老赵自己也去帮忙称重了。
摊位边只剩下苏晚禾、谢临洲,还有那只暂时被放在一个浅塑料盆里的大龙虾。
“它会不会跑出来?”苏晚禾盯着龙虾的钳子。
“盆浅,有可能。”谢临洲说。
话音刚落,龙虾突然一个挣扎,钳子扒住盆沿,整个身体往上一挺——
哗啦!
盆翻了。
龙虾掉在地上,立刻开始横着爬行,速度居然不慢。
紧接着,旁边几个装着活虾的盆被它撞到,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盆倒,虾跳,水溅。
眨眼工夫,十几只对虾从盆里蹦出来,在地面上噼里啪啦地弹跳。
“我去!”苏晚禾傻眼了。
谢临洲反应比她快。
他放下帆布袋,跨步上前想去抓龙虾,但龙虾一甩尾巴,钻进旁边的摊位底下。
“那边!它往那边跑了!”隔壁摊的阿姨尖叫。
苏晚禾也顾不上了,弯腰开始抓地上的虾。
虾又滑又蹦,她抓了好几次才捏住一只,扔回盆里。
谢临洲则蹲下身,试图把龙虾从摊位底下赶出来。
“小谢!用这个!”老赵扔过来一个捞鱼网。
谢临洲接过网兜,趴在地上往摊位底下探。
苏晚禾抓完这边的虾,也跑过来帮忙。
“看见了吗?”她蹲在他旁边。
“在柱子后面。”谢临洲压低声音,“我数三二一,你从那边吓它一下。”
“怎么吓?”
“拍地。”
“哦。”
谢临洲数到一,苏晚禾用力拍了下地面。
龙虾受惊,猛地往外窜——正好撞进谢临洲的网兜里。
“抓住了!”苏晚禾跳起来。
谢临洲把网兜提起来,龙虾在里面张牙舞爪。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才注意到彼此的狼狈:谢临洲的衬衫下摆湿了一大片,沾着泥沙;苏晚禾的裤腿上全是水渍,手里还捏着一只漏网的虾。
老赵和帮工们已经收拾好了其他摊位,看见他俩这样,哈哈大笑:“你俩这是赶海去了?”
“赵叔你还笑!”苏晚禾把最后那只虾扔进盆里,“快把这祖宗处理了吧,太能折腾了。”
“马上马上。”老赵接过龙虾,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
苏晚禾和谢临洲走到摊位后面的水龙头边洗手。
水流冲掉手上的腥味,苏晚禾看着谢临洲衬衫上的污渍:“你这衣服......”
“没事,回去洗。”谢临洲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裤腿也湿了。”
“反正快中午了,回疗养院换。”苏晚禾转头看他,突然笑了,“刚才你趴地上那样,特别像抓螃蟹的小孩。”
谢临洲顿了顿:“你拍地那一下,也有的一说。”
“说什么?这是专业动作好吗?”苏晚禾反驳,但嘴角还翘着。
老赵很快处理好了龙虾,装进保温箱。
这时李师傅也回来了,看见两人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龙虾越狱了。”苏晚禾言简意赅,“已经镇压了。”
李师傅哭笑不得,赶紧把箱子搬上车。
苏晚禾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我得回去了。”她对谢临洲说。
谢临洲点点头。
老赵突然开口:“等等。”他转身从摊位上拿了两串刚烤好的鱿鱼,塞给他们一人一串,“尝尝,刚烤的,香着呢。”
鱿鱼还冒着热气,刷了酱汁,撒着芝麻,香气扑鼻。
“这怎么好意思......”苏晚禾说。
“拿着拿着,下次多来照顾生意就行。”老赵挥挥手,又去忙了。
苏晚禾和谢临洲拿着鱿鱼串,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去那边吃吧。”谢临洲指了指码头边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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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码头,在石阶上坐下。
早晨的阳光暖洋洋的,海风拂面,带着咸味和烤鱿鱼的香气。
远处,渔船正在归港,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苏晚禾咬了一口鱿鱼。
很嫩,酱汁微甜,烤得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
“嗯。”谢临洲也吃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一整串鱿鱼。
苏晚禾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伸了个懒腰:“说起来,今天周三。”
“嗯。”
“晚上灯塔,别忘了。”
“不会忘。”
李师傅在那边按喇叭了。
苏晚禾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苏晚禾小跑着回到车边,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洲还坐在码头边,面朝大海,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车开回疗养院的路上,李师傅笑着说:“刚才那小伙子是你朋友?”
“算吧。”苏晚禾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刚认识不久。”
“看着挺稳重的。”李师傅说,“就是脸色不太好,得多补补。”
苏晚禾没接话。
中午的龙虾大餐很受欢迎,疗养院的老人们赞不绝口。
苏晚禾分到了一小份蒜蓉蒸龙虾,肉质确实鲜甜。
她吃完后回房间换了条裤子,把湿的那条晾起来。
下午复健时,王医生检查了她的肩膀,点点头:“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开始水下活动了,记住,只是走动,不许划水。”
“真的?”苏晚禾眼睛一亮。
“前提是你这周乖乖做复健,不许乱来。”王医生警告。
“保证不乱来。”
复健结束后,苏晚禾心情很好。
她回到房间,看了眼日历,周三被红笔圈着,旁边画了个小星星。
傍晚六点,她早早吃完晚饭,换了件方便活动的衣服,把泳镜塞进背包,匆匆出了门。
七点一刻,她出发往灯塔走。
夕阳正在西沉,海面一片金红。
她走到海岬时,看见灯塔的铁门已经开了,顶层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她爬上螺旋楼梯,到顶层时,谢临洲正在调望远镜。
“今天挺早。”他说。
“迫不及待想看星星。”苏晚禾把背包放下,“今天看什么?”
“木星和它的卫星,还有天鹅座。”谢临洲让开位置,“你先看,我记数据。”
苏晚禾凑近望远镜。
夜空晴朗,星星清晰得像撒在黑绒布上的钻石。
木星还是那颗浅黄色的圆点,周围四颗卫星排成一条细线。
“真美。”她轻声说。
谢临洲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时间、坐标和可见度。
台灯的光晕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看了十分钟,苏晚禾直起身,眼睛有点花。
她揉了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说好教你游泳理论的。现在有空吗?”
谢临洲合上笔记本:“有。”
苏晚禾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的训练笔记,上面画着各种泳姿分解图。
她翻到自由泳那页:“你看,自由泳的划水动作,其实和羽毛球高远球的发力有点像。都是要用到核心力量,转体带动手臂......”
她讲得很认真,偶尔用手比划。
谢临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提问。
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夜间的凉意。
灯塔下,潮水正慢慢上涨,哗啦,哗啦。
两个年轻人,一个不能再游泳,一个不能再打球,在废弃的灯塔顶层,一个讲着水里的技巧,一个看着天上的星星。
而码头上,老赵正在收摊。
他看了眼灯塔的方向,笑了笑,关掉了摊位的灯。
夜晚还长,星星还亮。
5. 夏·初遇
周四早晨,苏晚禾是被肩膀的酸痛感弄醒的。
“让你昨天在海鲜市场瞎折腾。”她龇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
确实比平时疼,估计是抓虾和拍地那几下用力过猛了。
王医生今天上午坐诊,她得去复查。
八点半,苏晚禾准时出现在疗养院二楼的诊疗室外。
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等待的老人,她找了个空位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训练笔记翻看,昨晚给谢临洲讲自由泳发力,她自己又把要点重新梳理了一遍。
“苏晚禾。”护士在门口叫她的名字。
她收起笔记走进去。
诊疗室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
王医生正在看电脑上的片子,见她进来,指了指检查床:“坐,我看看肩膀。”
苏晚禾坐下,配合着做了几个抬举动作。
“疼吗?”王医生按了按她的肩关节。
“一点点。”
“昨天干什么了?”王医生抬头看她,“复健记录上写的是常规训练,但你这肌肉反应不太对。”
苏晚禾心虚地移开视线:“就......稍微活动了一下。没剧烈运动。”
王医生叹了口气:“晚禾,我知道你急,但肩袖损伤最怕二次伤害。你现在乱来,以后可能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更别说游泳了。”
这话戳中了苏晚禾最怕的点。
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下周一开始水下活动,每天半小时,只能在浅水区走动,绝对不许划水。”王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我会让护士小陈盯着你。”
“好。”
“去拍个片子吧,看看恢复情况。”王医生开了单子,“拍完直接拿过来给我看。”
苏晚禾接过单子出了诊疗室,往一楼的放射科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品车,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
她经过楼梯口时,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抱歉。”她及时刹住脚。
对方也后退了一步。是谢临洲。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你来复查?”苏晚禾问。
谢临洲点点头:“每月一次。”
“我也要复查。”苏晚禾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去拍片子。”
“一起吧。”谢临洲说。
两人并排往放射科走。
走廊的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你肩膀怎么样?”谢临洲问。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昨天可能活动多了,有点疼。”苏晚禾侧头看他,“你呢?脸色不太好。”
“早上抽了血,有点晕。”谢临洲简单地说。
放射科在走廊尽头。
候诊区坐着几个人,电子屏上显示着排队号码。
苏晚禾取了号,和谢临洲在塑料椅上坐下。
“你每月都来?”她问。
“嗯。检查病情进展,调整用药。”谢临洲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叫号机叫到了她的号码。苏晚禾站起来:“那我先进去了。”
“好。”
拍片过程很快。
她按照技师的要求摆了几个姿势,机器嗡嗡作响。
十分钟后,她拿着装片子的袋子出来,谢临洲已经不在候诊区了。
电子屏显示他的号码还没叫到。
苏晚禾在原地站了几秒,朝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果然,在男女卫生间之间的饮水机旁,她看见了谢临洲。
他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几张检查单,一份病历本,还有几张影像片子。
“谢临洲?”苏晚禾快步走过去。
谢临洲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但很快聚焦:“没事......低血糖。”
苏晚禾蹲下身帮他捡文件。
检查单上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值,她看不懂,但能看见几个箭头标着“↑”。
影像片子的塑料袋上印着“右肱骨正侧位”。
然后她捡起了那本病历本。
深蓝色的封皮,印着云港市人民医院的字样。
翻开的第一页,诊断栏里黑色钢笔字清晰地写着:
“骨肉瘤(右肱骨),Ⅲ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预后不良,建议姑息治疗。”
苏晚禾的手僵住了。
她听说过骨肉瘤。
队里有个师兄的亲戚得过,说是恶性程度很高的骨癌,多发于青少年。
治疗很痛苦,预后......
她突然想起谢临洲说“以前打”羽毛球时的平静语气。
想起他在旧球馆一遍遍对着墙挥拍。
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冰凉的手指。
“苏晚禾。”谢临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谢临洲已经站直了身体,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接过病历本,合上,和其他的检查单一起塞回文件袋。
“该我了。”他说的是拍片叫号。
苏晚禾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临洲朝她点点头,朝放射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完全看不出刚才的不适。
苏晚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王医生的诊疗室走。
肩部的酸痛还在,但心里堵着的东西更重。
她把片子交给王医生。
王医生对着光看了半天,点点头:“恢复得不错,骨痂形成良好。继续保持,别乱来。”
“嗯。”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王医生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苏晚禾站起来,“王叔叔,我问个问题......骨肉瘤,三期,是什么意思?”
王医生愣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听说一个朋友得了。”
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骨肉瘤是恶性骨肿瘤,三期意味着已经有远处转移的迹象,通常到肺......治疗很困难,预后......”他顿了顿,看着苏晚禾,“你那个朋友,多大了?”
“十八。”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太年轻了。现在医疗技术进步,但......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禾觉得喉咙发紧。
她谢过王医生,走出诊疗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回到301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背包里有什么硬物硌着她。
她拉开拉链,摸出来,是那枚泳镜。
她盯着泳镜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收纳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奖牌:省青赛金牌、全国青年锦标赛银牌、城市邀请赛金牌......大大小小十几枚,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她一枚一枚拿出来,摆在床上。
金的,银的,铜的。
每一枚背面都刻着日期和比赛名称。
这些曾经是她全部的意义。
而现在有个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站上领奖台了。
苏晚禾坐在地上,看着满床的奖牌发呆。
直到窗外传来午餐铃,她才猛地回过神。
她把奖牌一枚枚收好,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一条深蓝色的绶带,把奖牌都串起来,沉甸甸的一串。
下午三点,她拎着这串奖牌出了疗养院。
她没有去旧球馆,今天周五,谢临洲不去。
她直接去了镇西那栋旧居民楼。
地址是她上次问海鲜摊老赵的:“谢临洲?就住码头西边那栋红砖楼,二楼最里间。”
楼很旧,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苏晚禾爬上二楼,在最里面的门前停下。
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谢临洲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看见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苏晚禾?”
“给你看个东西。”苏晚禾举起手里的奖牌串。
谢临洲的目光落在那一串金属牌上,又抬眼看她。
“不让我进去?”苏晚禾问。
谢临洲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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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满了书,大部分是海洋和天文相关的。
墙角立着那个羽毛球拍包。
苏晚禾把奖牌串放在书桌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所有的奖牌。”她说,“从十二岁到现在。”
谢临洲靠在门边,看着她。
“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苏晚禾继续说着,语速有点快,“我也知道奖牌不能治病。但是......”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我觉得,如果你不能打比赛了,那至少......至少可以看看别人赢来的东西。”
她拿起那枚全国青年锦标赛的银牌,递给他:“这块是最重的。比赛的时候我肩膀其实已经有点不舒服了,游到最后五十米疼得想哭,但还是撑下来了。”
谢临洲接过奖牌。
银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块省赛金牌,”苏晚禾又拿起一枚,“是我第一次赢。上台领奖的时候腿都在抖。”
“这块城市邀请赛的铜牌,其实含金量不高,但我喜欢它的设计......”
她一枚一枚地介绍,语速渐渐慢下来。
谢临洲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手指摩挲奖牌的纹路。
最后一块介绍完,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
“苏晚禾。”谢临洲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今天看到你的病历了。三期......王医生跟我说了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就想......也许你可以看看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许你可以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为了赢一块金属牌子拼命训练,还有人觉得这些很重要。所以你......你不要那么平静地接受。你可以不甘心,可以生气,可以......可以不想放弃。”
谢临洲看着她。
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很深,很沉。
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
那是苏晚禾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我没有放弃。”他说,“我还在挥拍。”
他把手里的银牌放回桌上,金属碰撞发出轻响:“而且,谢谢你给我看这些。”
苏晚禾鼻子有点酸。
她别过头:“不用谢。反正这些牌子现在也没用,放着也是落灰。”
“有用。”谢临洲说,“它们证明你游得很快。”
苏晚禾转回头,看见他正拿起那枚省赛金牌,对着光看上面的刻字。
“苏晚禾。”他又叫她的名字。
“干嘛?”
“周三晚上,灯塔见。”
“当然见啊,不是说好了吗?”
“嗯。”谢临洲放下奖牌,“那周三见。”
苏晚禾把奖牌串重新收好,拎起来时沉得她胳膊一沉。
谢临洲送她到门口。
“对了,”苏晚禾在楼梯口转身,“下周一开始,我可以在水里走动了。虽然不能游,但至少能下水了。”
“恭喜。”
“等我能游了,给你表演个五十米自由泳。”苏晚禾说,“你计时。”
“好。”
苏晚禾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还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朝她点了点头。
她拎着奖牌串往疗养院走。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红。
肩部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而楼上,谢临洲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日记本。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字:
“7月29日,复查日。指标又差了。
在医院走廊低血糖,被苏晚禾撞见。她看到了病历。
下午她来了,带了一串游泳奖牌,沉甸甸的。她说‘你可以不甘心’。
我其实一直不甘心。
但今天之后,也许可以更坦然地不甘心。
她下周可以下水了。真好。
希望有一天,能看她游一次五十米自由泳。
我会好好计时。”
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远处的海面上,归港的渔船正拉响汽笛。
悠长,绵远,像某种呼唤。
6. 夏·初遇
周一早上,苏晚禾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的大雨,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她拉开窗帘,外面天色阴沉得像傍晚,海面上一片灰蒙蒙,浪头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台风要来了。”早餐时,食堂的张阿姨一边发馒头一边说,“气象台说今晚登陆,咱们这儿是外围影响,但风也不小。下午开始全院戒严,不许出门了啊。”
苏晚禾咬着馒头,想起今天是周一,她水下活动的第一天。
看来要泡汤了。
果然,上午的复健结束后,王医生叫住她:“今天泳池关闭,台风天不安全。水下活动延后。”
“那明天呢?”
“看天气。”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台风过境得两三天,你这周可能都下不了水了。”
苏晚禾蔫了。
她回到房间,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不能训练,不能下水,现在连门都不能出。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没有谢临洲的联系方式。
他们见过五次面,但从来没交换过电话或微信。
每次都是口头约定时间地点,到了就见面,见了就各忙各的。
苏晚禾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床上。
午饭时雨更大了。
疗养院的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通知:“请所有人员留在室内,关闭门窗。台风期间暂停一切户外活动......”
吃完饭,苏晚禾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
她想起上周三在灯塔,谢临洲说今天会去旧球馆,周一三五,他的固定训练日。
但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去了吧?
不对。
苏晚禾坐起来。
谢临洲那个人,说一周三次就是一周三次。
上次在海鲜市场那么狼狈,他都能准时去灯塔。
今天这种天气......
她抓起外套冲出门。
“苏小姐!”护士小陈在走廊喊她,“外面台风,不能出去!”
“我就去门口看看!”苏晚禾头也不回地跑下楼。
疗养院大门已经锁了,但侧门还开着供工作人员进出。
看门的保安正在加固窗户,看见她连忙拦:“小姑娘不能出去,风太大了!”
“我就看一眼!”苏晚禾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上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一个垃圾桶被风吹倒,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雨是横着下的,打在人脸上生疼。
这种天气,谢临洲应该不会出门吧?
但她还是不放心。
“叔叔,”她转头问保安,“能借把伞吗?我很快回来。”
“不行不行,王医生交代了,谁都不能出去。”保安连连摆手,“你赶紧回房间去。”
苏晚禾咬着嘴唇,看了眼外面越来越恶劣的天气,最终还是转身回了楼里。
下午三点,台风正式影响云港。
疗养院全面封闭,所有人员集中在主楼。
老人们被安排在大厅看电视,工作人员忙着检查各处门窗。
苏晚禾坐在大厅角落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的台风特别报道。
主持人正说着“最大风力十级,请市民尽量不要外出”,画面切换到海边,浪头已经拍上了堤岸。
她突然站起来,朝楼梯间跑去。
“晚禾!你去哪儿?”王医生在后面喊。
“我回房间拿东西!”她头也不回。
实际上她跑回了301房间,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最厚的冲锋衣,又翻出雨衣和防水手电。
她把泳镜塞进口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它能安心点。
然后她打开窗户。
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倒退两步。
雨点斜着打在她脸上,冰凉。
她探头往下看,二楼,不算高,下面是一片草坪,现在已经被水淹了一半。
苏晚禾小时候在体校没少干过翻墙逃训的事。
她估算了一下高度,把雨衣套上,冲锋衣穿在里面,把手电别在腰上。
翻出窗台,扒着外墙的水管,一点点往下滑。
雨打得她睁不开眼,风几乎要把她吹下去。
她咬紧牙关,脚终于触到地面,水已经淹到小腿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外跑。
街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关了门。
路面积水越来越深,有些地方已经没过膝盖。
苏晚禾靠着记忆往镇西方向走,风大得她几乎站不稳,雨衣被吹得哗啦作响。
走到一半,她看见前面路口有棵树倒了,横在路中间。
她正准备绕路,突然听见树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边!往这边推!”
是谢临洲。
苏晚禾趟水跑过去,看见谢临洲和两个市政工人正在试图挪开倒下的树枝。
他穿着黑色的雨衣,但浑身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在雨幕中白得吓人。
“谢临洲!”她大喊。
谢临洲转过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苏晚禾?你怎么......”
“你先别管我!”苏晚禾跑过去帮忙推树枝,“这要挪哪儿去?”
“往路边,别挡着排水口!”一个工人喊道。
四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树枝挪到路边。
谢临洲喘着气,看向苏晚禾:“你怎么出来了?疗养院不是戒严了吗?”
“你呢?”苏晚禾反问,“这种天气你还出门?”
“我来球馆的路上看见树倒了,帮忙。”谢临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球馆那边地势低,我得去看看窗户关好没有。”
“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
“我不。”
两人在雨中对视。
谢临洲的灰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他看了她几秒,最终转身:“跟紧我。”
旧球馆的情况比想象中糟糕。
后墙的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雨水正往里面灌。
谢临洲从包里掏出工具,他居然带了锤子和钉子,开始加固窗户。
苏晚禾帮他扶着木板,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冰凉。
“你每次来都带这些?”她大声问,风声太大,不喊听不见。
“台风季节常备。”谢临洲锤着钉子,动作熟练。
窗户加固好,但馆内已经有了一层积水。
谢临洲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破损,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苏晚禾问,“回不去了吧?”
外面天已经黑得像晚上,风声呼啸,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
街道上的积水更深了。
谢临洲看了眼外面:“在这里等风小点。”
两人在球馆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
谢临洲从背包里掏出毛巾,他居然连毛巾都带了,递给苏晚禾一条。
“你包里还有什么?”苏晚禾擦着头发。
“水,饼干,药,手电,充电宝。”谢临洲一样样拿出来,“习惯了。”
苏晚禾看着他苍白的脸:“你吃药了吗?”
“吃了。”谢临洲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呢?为什么跑出来?”
“我......”苏晚禾顿了顿,“我怕你来球馆。”
谢临洲看向她。
“我知道你每周一三五都来,雷打不动。”苏晚禾继续说,“今天这种天气,我觉得你可能还是会来。所以我想来看看。”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很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苏晚禾没好气,“那你还出门?”
“球馆要是进水,以后就真不能用了。”谢临洲说得很平静,“我得来看看。”
苏晚禾不说话了。
她靠在墙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声。
球馆里很暗,只有谢临洲手电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
“冷吗?”谢临洲问。
“有点。”
谢临洲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件外套,居然还有备用,递给她。
苏晚禾接过来穿上,是件深蓝色的抓绒衣,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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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大,但很暖和。
“你背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她忍不住问。
谢临洲弯了弯嘴角:“差不多。”
两人安静地坐着。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雨声也变得温和了些。
谢临洲看了眼手机:“七点了。风小多了,等雨小点我送你回去。”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苏晚禾看着他,“脸色很不好。”
“累。”谢临洲闭上眼睛,“但没事。”
苏晚禾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谢临洲。”她轻声说。
“嗯?”
“下次台风天,别出来了。”
“那你呢?”
“我也不出来。”苏晚禾说,“我们约好,台风天都不出门。”
谢临洲睁开眼睛,看向她。
手电的光晕里,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还沾着雨水。
“好。”他说。
雨又小了一些。
谢临洲站起来:“走吧,趁现在。”
两人趟着水往回走。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市政车辆在清理路障,路灯也亮了几盏。
走到疗养院附近时,苏晚禾突然想起什么:“我怎么进去?我是翻窗出来的。”
谢临洲想了想:“走后门。我帮你看看。”
疗养院后门果然没人看守,保安都去前门抗洪了。
苏晚禾轻手轻脚地溜进去,转身朝谢临洲挥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临洲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禾摸回301房间,从窗户爬进去,还好窗户没锁。
她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冲了个热水澡,裹着毯子坐在床上。
窗外,风雨已经完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地银白。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短信给一个疗养院的护工,她之前存了号码:“姐姐,你知道镇西旧居民楼谢临洲家的电话吗?谢谢。”
十分钟后,护工回信了:“问了居委会,电话是xxxxxxx。怎么了?”
“没事,谢谢。”
苏晚禾看着那串数字,没有打。
她记在手机里,然后躺下。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得仿佛昨天的台风是一场梦。
苏晚禾下楼吃早餐时,王医生板着脸走过来:“苏晚禾,你昨天是不是偷跑出去了?”
苏晚禾装傻:“啊?”
“保安看见你翻窗了。”王医生叹气,“我知道你闷,但台风天太危险了。下次不许这样,听到没有?”
“听到了。”苏晚禾老实认错。
“下午泳池开放,你可以开始水下活动了。”王医生说,“记住,只能走动。”
“真的?”苏晚禾眼睛一亮。
“真的。但你要是再偷跑,就取消。”
“保证不跑了!”
下午两点,苏晚禾终于站进了泳池。
水温适宜,氯水的味道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她按照王医生的要求,在浅水区慢慢地走,感受水流拂过皮肤。
不能划水,不能游泳,只能走。
但她还是觉得,能下水真好。
走完半小时,她趴在池边休息。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下来,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碎金。
她想起昨天谢临洲在雨中的样子,想起他说“球馆要是进水,以后就真不能用了”。
想起他们约好,台风天都不出门。
苏晚禾把头埋进臂弯里,笑了。
而此时,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在日记本上写:
“7月31日,台风。
苏晚禾跑来找我。她说怕我来球馆。
一起加固了窗户,在球馆躲雨。她问我背包是不是哆啦A梦的口袋。
她还和我约好了,台风天都不出门。
她今天应该能下水了。
希望她能好好享受。
我也该休息了。确实累了。”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远处,疗养院的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7. 夏·初遇
周三晚上七点二十,苏晚禾准时出现在灯塔铁门外。
铁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爬上螺旋楼梯。
塔顶的台灯已经亮着,谢临洲正坐在桌前整理一堆录音设备,几个小巧的录音笔,一个头戴式耳机,还有一个连接着电脑的声谱仪。
“这是什么阵仗?”苏晚禾把背包放下。
“鲸鱼叫声。”谢临洲递给她一个耳机,“听吗?”
苏晚禾戴上耳机。
起初是沙沙的背景音,接着,一声悠长、低沉的鸣叫从耳机里传来,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音调起伏变化,然后渐渐消失。
她摘下耳机:“这是......鲸鱼?”
“座头鲸。”谢临洲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波形图,“这段录音是在太平洋海域采集的,每头座头鲸都有自己独特的‘歌声’,会随着时间变化。”
苏晚禾凑过去看屏幕。
声波图形像起伏的山峦,标注着频率和时间。
“你能分辨不同鲸鱼的叫声?”她问。
“大部分可以。”谢临洲换了段录音,“这是蓝鲸,频率更低,更低沉。这是虎鲸,声音尖锐一些。”
苏晚禾又听了几段。
说实话,在她听来都差不多,都是低沉的、悠长的嗡鸣。
“我不信。”她直起身,“这些声音听起来都一个样,你怎么可能分得清是哪头鲸?”
谢临洲看她一眼:“打赌?”
“赌什么?”
“如果我分辨对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错了,我答应你一件事。”谢临洲说,“当然,事情要在合理范围内。”
苏晚禾想了想:“行。怎么赌?”
谢临洲从电脑里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十段音频文件,编号从1到25。“这些是我收集的鲸鱼叫声,每段15秒。有座头鲸、蓝鲸、长须鲸、灰鲸,还有几段是同一头鲸不同年份的录音。你随机选五段,我听完告诉你是什么鲸,什么时候录的,如果是同一头鲸我还要说出年份。”
苏晚禾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试试?”
“试就试。”
苏晚禾转过身,闭上眼睛,在电脑屏幕上随便点了五个数字:3,7,12,18,22。
谢临洲调出对应的音频,戴上耳机。
第一段。
他听了十秒,摘下耳机:“座头鲸,太平洋种群,2018年录音。是头成年雄性,它的歌声里有个特殊的转音,像这样——”他哼了一个短促的音调,“这个特征在其他座头鲸里很少见。”
苏晚禾对照着音频的备注文件——完全正确。
第二段。
谢临洲听了更短的时间:“蓝鲸,印度洋海域,2019年。频率在14赫兹左右,是典型的亚种特征。”
又对。
第三段:“长须鲸,北大西洋,2020年。这段录音质量不太好,背景有船只噪音。”
对。
第四段,谢临洲听了两遍。
他微微皱眉:“这是......同一头座头鲸,但时间更早,2016年。它的歌声还没完全成形,但那个转音的雏形已经有了。”
苏晚禾看着备注文件,手有点抖,备注上写着“疑似与003号录音为同一头鲸,需进一步分析”。
而谢临洲只听了一遍就判断出来了。
最后一段。
谢临洲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鲸鱼。”他说,“这是伪造的。用的是座头鲸的基础频率,但波形太规整了,自然界没有这么完美的声波。而且背景里有人为的电子噪音。”
苏晚禾看向备注——文件22的备注栏写着:“合成测试音频,用于声谱分析教学。”
她彻底服了。
“你怎么做到的?”她摘下耳机,“这些声音我听着都差不多。”
“听多了就能分辨。”谢临洲关掉电脑,“就像你能分辨不同泳姿的水花声一样。”
苏晚禾一愣:“我能吗?”
“你能。”谢临洲肯定地说,“自由泳的水花是连续有节奏的‘哗—哗—哗’。蛙泳是‘嘭、嘭、嘭’的爆破声。蝶泳最响,是‘啪!啪!啪!’。仰泳最轻,几乎只有水流声。”
苏晚禾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在游泳馆训练时,她闭着眼睛听水声,就能知道隔壁泳道的人在游什么。
“好吧。”她举起双手,“你赢了。说吧,要我答应什么事?”
谢临洲想了想:“教我怎么正确划水。”
“不是已经在教了吗?”
“实际教。”谢临洲说,“在水里。”
苏晚禾愣住:“可我不能游泳啊,医生只允许我在水里走动。”
“不用你游。”谢临洲说,“你站在浅水区,我做动作,你纠正。就像在球馆你挥拍,我纠正一样。”
苏晚禾犹豫了。
王医生明确说过不许划水,但如果只是站在水里指导别人......
“下周行吗?”她问,“这周我刚恢复水下活动,王医生盯得紧。下周他应该会松一点。”
“好。”谢临洲点头,“那就下周。”
赌约结束,谢临洲开始收拾设备。
苏晚禾帮忙整理电线,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鲸鱼?”
谢临洲的动作顿了顿:“它们很大,很安静,活在深海里。叫声能传几千公里,但几乎没人听过。”
“就像你?”苏晚禾脱口而出,说完就想咬舌头。
但谢临洲没生气。
他笑了笑:“也许吧。”
收拾完毕,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望远镜旁。
今晚天气很好,银河清晰可见。
谢临洲调好焦距,让苏晚禾看天鹅座。
“那颗最亮的叫天津四。”他指着目镜里的星星,“是天鹅座的主星,距离我们大约1400光年。”
苏晚禾看着那颗遥远的恒星,突然说:“你说鲸鱼的叫声能传几千公里,那星星的光走了1400年才到我们这里。”她直起身,“这么一想,我们听见的鲸鱼叫声可能是几年前发出的,看到的星光是一千多年前的。那我们此刻在这里,算不算同时在听过去、看过去?”
谢临洲侧头看她。
台灯的光晕里,他的眼睛显得很柔和。
“算。”他说,“所以我们也在成为别人的过去。”
这话说得有点深,苏晚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转回头继续看星星,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周除了教你划水,我再给你讲讲转身技巧吧。自由泳转身的蹬壁发力,其实和羽毛球网前步法有点像。”
“好。”
“还有呼吸节奏。游长距离的时候,呼吸要跟划水节奏配合,不能乱。你打球的时候,呼吸是不是也跟挥拍节奏配合?”
“嗯。”谢临洲说,“发力时呼气,放松时吸气。”
“看,运动都是相通的。”苏晚禾有点得意。
他们在灯塔待到九点半。
下楼时,谢临洲照例走在前面打手电。
走到塔底,苏晚禾突然说:“对了,我存了你家电话。”
谢临洲回头看她。
“上次台风之后,我问护工要的。”苏晚禾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我不用手机。”
“我知道。”苏晚禾说,“所以是固定电话。反正......存都存了。”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快步走到前面。
月光下,海面泛着银色的波光。
“苏晚禾。”谢临洲在后面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禾摆摆手,“走了,下周见。”
“下周见。”
回到疗养院,苏晚禾轻车熟路地从后门溜进去,自从台风天后,她就发现了这个漏洞。
上楼时正好碰见护士小陈。
“晚禾,又去散步了?”小陈笑着问。
“嗯,看看星星。”苏晚禾面不改色。
“早点休息啊,明天还要复健。”
“知道啦。”
回到房间,苏晚禾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鲸鱼叫声的资料。
她找到一些科普网站,下载了几段录音,戴上耳机仔细听。
听了半小时,她还是分不清座头鲸和蓝鲸的区别。
“这比分辨水花声难多了。”她嘀咕着,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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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的水下活动时间,苏晚禾特意提前到泳池。
王医生今天不在,只有护士小陈在池边看着。
“小陈姐,”苏晚禾扒在池边,“下周我能带个朋友来吗?他也在复健,想学学怎么在水里活动。”
小陈犹豫了一下:“什么朋友?”
“就镇上的,也受过伤,不能剧烈运动。”苏晚禾说得很诚恳,“他想学点基础的水中康复动作,我保证不游,就站在水里指导他。”
小陈想了想:“我得问问王医生。”
“问吧问吧。”苏晚禾说,“王医生要是同意,我就带他来。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她说完开始今天的“水中行走”。
其实就是在齐胸深的水里来回走,感受水流阻力,活动关节。
很无聊,但至少能下水。
走了二十分钟,她停在池边休息。
泳池的玻璃顶棚上停着一只小鸟,正在梳理羽毛。
苏晚禾看着它,突然想起谢临洲说的鲸鱼歌声。
那么大的生物,发出那么低沉的声音,在深海里传得很远很远。
而她在这里,在小小的泳池里,连划水都不被允许。
“晚禾,该上来了。”小陈在池边喊,“半小时到了。”
苏晚禾爬出泳池,用毛巾擦干身体。
肩部的感觉比上周好多了,活动时基本不疼了。
“王医生说下周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上肢活动。”小陈递给她水,“但还是要小心。”
“增加什么活动?”
“比如这样。”小陈做了个缓慢的划水动作,手臂几乎不发力,“就像在水里走路时,手臂轻轻拨水,辅助平衡。”
苏晚禾眼睛一亮:“那我能教别人吗?就这个动作。”
小陈笑了:“等你下周先自己练好了再说。”
苏晚禾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计划下周怎么教谢临洲了。
先从基础的浮力感受开始,然后是平衡,再然后是那个轻轻拨水的动作......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继续听鲸鱼叫声。
这次她开了两个窗口,一边放座头鲸的录音,一边放蓝鲸的,来回对比。
听了一个小时,她终于听出了一点区别:座头鲸的叫声更像唱歌,有清晰的旋律变化;蓝鲸的更低沉,更单调。
她拿起手机,找到谢临洲家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那边接起来了:“喂?”
“谢临洲,是我。”苏晚禾说,“我听出来了,座头鲸和蓝鲸的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很轻的笑声:“是吗?”
“真的!座头鲸像在唱歌,蓝鲸像在......叹气?”
“差不多。”谢临洲说,“蓝鲸的频率更低,所以听起来更沉闷。座头鲸的频率范围更广,所以能‘唱歌’。”
“那长须鲸呢?”
“介于两者之间。”
苏晚禾靠在床头:“我决定了,要练出‘听声辨鲸’的技能。等练成了,再跟你赌一次。”
“赌什么?”
“还没想好。”苏晚禾说,“反正你要做好准备。”
“好。”谢临洲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比平时听起来柔和一些,“我等着。”
又聊了几句,苏晚禾挂了电话。
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大海,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有泳池可以下,有星星可以看,有鲸鱼叫声可以听,还有一个愿意打赌的朋友。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一下,又一下。
而在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挂断电话后,在日记本上写:
“8月3日,灯塔夜。
和苏晚禾打了赌,关于鲸鱼叫声。我赢了,她答应下周教我划水。
她听出了座头鲸和蓝鲸的区别。
她说要练出‘听声辨鲸’的技能,再赌一次。
我等着。
下周要下水了。很久没下水了。
希望不会太狼狈。”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海天相接处一片模糊。
但灯塔的方向,他知道,永远亮着一盏灯。
8. 夏·初遇
周六早上,苏晚禾在食堂听见几个护工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今晚海祭!听说今年烟花特别大!”
“还有夜市,从码头一直摆到灯塔那边......”
“晚禾,”张阿姨看见她,笑着问,“你今晚去不去?一年就一次,可热闹了。”
苏晚禾咬了口包子:“海祭?”
“云港的传统。”张阿姨解释道,“每年八月初,感谢大海的馈赠,祈求平安。晚上有夜市、表演,最后是烟花大会。”
听起来确实热闹。
苏晚禾在疗养院闷了三周,早就想感受点人气了。
“去啊。”她说,“几点开始?”
“夜市六点就摆了,烟花九点放。”张阿姨提醒,“不过人特别多,你小心肩膀,别被撞到。”
“知道啦。”
上午复健时,苏晚禾脑子里还在想晚上的事。
王医生检查完她的肩膀,点点头:“恢复进度不错。下周一可以开始轻度划水练习了,记住,轻度,幅度不能大,速度不能快。”
“真的?”苏晚禾眼睛一亮。
“真的。”王医生推推眼镜,“但你得答应我,今晚去海祭不能往人多的地方挤,不能跑跳,更不能去玩那些什么捞金鱼、套圈的游戏。”
“保证不玩。”
从诊疗室出来,苏晚禾直接去了谢临洲家。
她没打电话,直接走到那栋旧居民楼二楼,敲了敲门。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
谢临洲穿着家居服,头发微乱,像是刚睡醒。
“打扰你睡觉了?”苏晚禾问。
“没有。”谢临洲侧身让她进来,“有事?”
“今晚海祭,你去吗?”
谢临洲愣了一下:“海祭?”
“对啊,夜市,表演,烟花。”苏晚禾说,“一年就一次,你不去看看?”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人很多吧。”
“多才热闹啊。”苏晚禾看着他,“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
谢临洲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几点?”
“六点夜市开始,我们六点半在码头那个大鱼雕塑那里见?”
“好。”
约定好时间,苏晚禾就回疗养院了。
下午她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六点二十,她到了码头。
大鱼雕塑是云港的地标,一条巨大的石雕海豚跃出水面的造型,下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夜市摊位沿着海岸线摆开,灯笼串成一条光河,食物的香气混着海风飘过来。
谢临洲准时出现。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瘦。
苏晚禾挥手叫他:“这边!”
两人汇合,苏晚禾立刻被旁边的章鱼烧摊位吸引了:“吃吗?我请客。”
“好。”
买了两份章鱼烧,两人边吃边走。
夜市确实热闹,卖海鲜烧烤的,卖手工饰品的,卖贝壳风铃的,还有捞金鱼、射击气球的小游戏摊。
苏晚禾谨记王医生的叮嘱,只看不玩。
走到一个卖海洋生物玩偶的摊位时,苏晚禾停下脚步。
摊位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具:海豚、鲨鱼、章鱼,还有鲸鱼,做得还挺逼真。
“这个像不像你录音里的那头?”苏晚禾拿起一只座头鲸玩偶。
谢临洲看了看:“颜色深了点,真座头鲸是深灰色带白斑。”
“要求真高。”苏晚禾把玩偶放回去,“那这个呢?”她拿起一只小海豚。
“瓶鼻海豚,做得还行。”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奶奶:“小姑娘,给你男朋友买个吧,玩偶能带来好运哦。”
苏晚禾脸一热:“他不是。”
“我要这个。”谢临洲突然开口,拿起那只小海豚玩偶,“多少钱?”
“二十。”
谢临洲付了钱,把玩偶递给苏晚禾:“送你。”
苏晚禾愣愣地接过:“为什么送我?”
“感谢你带我来。”谢临洲说得很自然,“不然我可能就在家看书了。”
苏晚禾抱着软乎乎的海豚玩偶,嘴角忍不住上扬:“那就谢啦。”
继续往前走,人越来越多。
表演舞台那边传来音乐声,是当地的渔歌合唱。
苏晚禾想看,但人挤得水泄不通。
“算了,不看了。”她踮脚看了眼,“我们去海边走走?”
“好。”
两人脱离主街,走到相对安静的海滨步道。
这里也能看见夜市的光亮,听见隐约的音乐,但没那么拥挤。
海风凉爽,吹散了夏夜的闷热。
“你以前在海祭玩过什么?”苏晚禾问。
“很少来。”谢临洲说,“生病后基本没来过。”
“为什么?”
“人多,累。”谢临洲简单地说,“而且......看着别人都那么健康,会有点烦。”
苏晚禾听懂了。
她抱着海豚玩偶,没说话。
走了十几分钟,谢临洲的脚步慢了下来。
苏晚禾注意到他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有细汗。
“累了?”她问。
“有点。”
“那坐会儿。”苏晚禾指了指前面的长椅。
两人坐下。
谢临洲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苏晚禾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自私了,只想着热闹好玩,忘了他身体不好。
“要不我们回去?”她说。
“不用。”谢临洲睁开眼睛,“烟花还没看。”
“还有半小时呢。”
“那就坐半小时。”
苏晚禾从包里掏出水瓶递给他。
谢临洲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些。
“其实我挺喜欢烟花的。”他忽然说,“短暂,但是很亮。”
“像鲸鱼叫声?”苏晚禾想起灯塔那晚的对话,“短暂,但是能传很远。”
谢临洲看向她,微微笑了笑:“嗯。”
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出现。
夜市那边的音乐换成了欢快的节奏,人群的喧闹声随风飘来。
八点五十,苏晚禾站起来:“该去占位置了,不然看不到烟花。”
谢临洲也站起来,脚步还是有些虚浮。
苏晚禾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我扶你。”
谢临洲顿了顿,没拒绝。
他们回到主街,人群已经开始朝最佳观景点移动,灯塔方向的海岬。
人潮涌动,苏晚禾小心地护着谢临洲,尽量不被人群挤到。
走到一半,突然有人从侧面跑过来,是个追逐打闹的小孩,直直朝谢临洲撞来。
苏晚禾眼疾手快,一把将谢临洲拉到自己身侧,用身体挡住了冲撞。
小孩擦着她跑过去,谢临洲被她拉得踉跄一步,站稳时两人距离极近。
苏晚禾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布料下的骨骼轮廓。
“没事吧?”她问。
“没事。”谢临洲低头看她,灰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很深,“你呢?”
“我好着呢。”苏晚禾松开手,但没完全放开,还是虚扶着他,“继续走?”
“好。”
终于走到海岬,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他们找了个相对靠后的位置,虽然视野不是最好,但人少些。
九点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倒流的瀑布。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蓝色、绿色,各种形状:海豚、星星、水母。
爆炸声在海面上回荡,与潮声混在一起。
苏晚禾仰头看着。烟
花确实很美,短暂而绚丽。
她侧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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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谢临洲,他也在看天空,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一朵是巨大的银色烟花,炸开后缓缓下落,像一整片银河倾泻。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烟花结束,人们开始散去。
苏晚禾和谢临洲等人流稍微稀疏些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夜市已经开始收摊,灯笼一串串熄灭。
走到码头的大鱼雕塑时,苏晚禾突然说:“等我一下。”
她跑回那个玩偶摊位,老奶奶正在收摊。
苏晚禾花了十五块钱买下那只座头鲸玩偶,就是谢临洲说颜色太深的那只。
跑回来,她把玩偶塞给谢临洲:“回礼。”
谢临洲接过玩偶:“不是说颜色不对吗?”
“那又怎样。”苏晚禾理直气壮,“它是鲸鱼,你喜欢鲸鱼,这就够了。”
谢临洲看着手里深灰色的座头鲸玩偶,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苏晚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还有这个。”
那是一个萤火虫形状的小徽章,夜市上买的,五块钱两个。
她把其中一个别在谢临洲的衬衫领子上:“这个也送你。萤火虫的光也很短暂,但是是自己发的光,不靠别人放。”
徽章别好,萤火虫的尾部微微发光,是夜光材料。
谢临洲低头看了看徽章,又抬头看苏晚禾。
他的眼神很复杂,苏晚禾看不懂,但觉得里面有什么柔软的东西。
“走吧。”她转过身,“我送你回去。”
两人慢慢往镇西走。
街道安静下来,只剩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走到谢临洲家楼下,苏晚禾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下周一,泳池见?”苏晚禾说,“我跟王医生说了,他同意我带你做水中康复。”
“好。”谢临洲说,“几点?”
“下午三点,疗养院泳池。从侧门进,我跟门卫说好了。”
“知道了。”
苏晚禾挥挥手:“那周一见。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晚禾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只座头鲸玩偶。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挥手,继续走。
回到疗养院已经十点多了。
苏晚禾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上楼时碰见护士小陈。
“回来啦?”小陈笑着说,“烟花好看吗?”
“好看。”苏晚禾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萤火虫徽章,“这个送你,小陈姐。”
“哎呀,谢谢。”小陈接过徽章,“快去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会儿。”
“晚安。”
回到房间,苏晚禾把海豚玩偶放在床头。
软乎乎的,抱着很舒服。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回想今晚的一切:夜市的热闹,烟花的绚烂,还有谢临洲看烟花时的侧脸。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而在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只座头鲸玩偶。
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拿起玩偶,发现底下压着张小纸条。
展开,是苏晚禾的字迹,写得有点匆忙:
“给谢临洲:
烟花会结束,但星星一直在。
鲸鱼会离开,但大海一直在。
你也要一直在。
——苏晚禾”
谢临洲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日记本,但今晚没写一个字。
他只是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合上。
他拿起座头鲸玩偶,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挨着那本海洋图鉴。
窗外,夜色深沉,潮声阵阵。
周一很快就到了。
9. 夏·初遇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苏晚禾穿着泳衣披着浴巾,站在疗养院侧门等谢临洲。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泳池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水面上波光粼粼。
泳池里已经有三两个老人在做水中漫步,护士小陈在池边看着。
两点五十五,谢临洲准时出现。
他穿着简单的黑短裤,外面套了件白色T恤,手里拿着包、毛巾和泳镜,苏晚禾注意到那副泳镜很旧了,镜腿上的橡胶都老化了。
“挺准时啊。”苏晚禾迎上去。
“嗯。”谢临洲看向泳池,“现在进去?”
“跟我来。”
苏晚禾带他从员工通道进去,避开了前台登记。
疗养院的泳池不大,二十五米长,四道,水深从一米二到一米八。
下午这个时间段人不多,最边上的一道是空着的。
“你用这道。”苏晚禾指了指第一泳道,“我跟你一起下水,但我不游,就在旁边指导。”
谢临洲点点头,脱掉T恤挂在椅背上。
苏晚禾看见他右臂上那道手术疤痕,从肩部一直延伸到上臂,淡粉色,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
“你的伤......”她下意识问。
“去年手术取的活检。”谢临洲简单地说,戴上泳镜,“现在不疼。”
苏晚禾没再问。
她下了水,水温适中。
谢临洲跟着下来,动作有点僵硬。
“先感受浮力。”苏晚禾说,“放松,往后躺,我会托着你。”
谢临洲照做。
苏晚禾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托着他的腰。
水把他们托起来,谢临洲的身体在水里显得很轻。
“呼吸放慢。”苏晚禾说,“想象你是一块木头。”
谢临洲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水面在他脸上晃动,水波声在耳边温柔地响。
浮了三分钟,苏晚禾让他站起来:“感觉怎么样?”
“很轻。”谢临洲抹了把脸上的水,“跟在地上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苏晚禾说,“接下来我们练平衡。你试着在水里站着,单脚站立。”
谢临洲试了试,晃了一下。
苏晚禾扶住他:“核心收紧,用腹部力量稳住。”
练了十分钟平衡,苏晚禾开始教他划水动作。
“先站在这里,手伸直,做抱水动作。”她示范了一遍,“慢一点,感受水的阻力。”
谢临洲跟着做。
他的动作很标准,毕竟是运动员,对身体的控制力很强,但能看出肩膀发力时有些滞涩。
“你肩膀有伤,所以要用腰腹带动。”苏晚禾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腰侧,“这里收紧,转体,然后手臂自然跟着转。”
谢临洲跟着她的指导重复动作。
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水声和远处老人的聊天声。
练了二十分钟,苏晚禾看了眼时间:“休息一下。”
两人靠在池边。
谢临洲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累吗?”苏晚禾问。
“有点。”谢临洲说,“但很有意思。”
“你学得很快。”苏晚禾实话实说,“比我教过的初学者都快。”
“可能是以前看别人游看多了。”谢临洲说,“在省队的时候,我们羽毛球馆旁边就是游泳馆,训练间隙经常看。”
苏晚禾侧头看他:“你想过转项吗?游泳。”
“没有。”谢临洲摇头,“羽毛球是主动选择的,游泳......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非要形容的话......”谢临洲想了想,“羽毛球像对话,你来我往。游泳更像独白。”
苏晚禾笑了:“这个比喻不错。”
休息了五分钟,苏晚禾说:“接下来我教你打腿。不过你得先抓着池边。”
谢临洲抓住池边的扶手。
苏晚禾潜下水,看着他的腿部动作。
“腿要伸直,用大腿带动,不是膝盖。”她从水里冒出来,“你试试。”
谢临洲试了试,水花溅了苏晚禾一脸。
“不对不对,太僵硬了。”苏晚禾抹了把脸,“放松,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又练了十五分钟,谢临洲的体力明显跟不上了。
苏晚禾注意到他抓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越来越急。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第一次别练太猛。”
两人上岸。
谢临洲用毛巾擦干身体,手有些抖。
苏晚禾从包里拿出能量棒递给他:“吃一点,补充血糖。”
谢临洲接过,慢慢吃着。
苏晚禾也披上浴巾,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
泳池的玻璃顶棚上停着一只鸟,歪着头看他们。
“周三还去灯塔吗?”苏晚禾问。
“去。”谢临洲说,“这周可以看英仙座流星雨,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佳时间。”
“流星雨?”苏晚禾眼睛一亮,“我能看吗?”
“如果你能熬夜的话。”
“我能!”苏晚禾立刻说,“几点?”
“凌晨一点半,灯塔见。”谢临洲说,“带上厚外套,晚上海边冷。”
“好!”
谢临洲吃完能量棒,脸色恢复了些。
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出去。”
送到侧门,苏晚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作为今天教游泳的回礼,你得教我打羽毛球。”
谢临洲转头看她:“你的肩膀......”
“我不打球,就学理论。”苏晚禾说,“你不是说羽毛球像对话吗?我想学学怎么‘对话’。”
谢临洲想了想:“明天下午?球馆。”
“好!”
周二下午三点,苏晚禾准时出现在旧羽毛球馆。
谢临洲已经到了,正在做热身。
馆内还是老样子,破旧但干净。
“教练好!”苏晚禾故意立正敬礼。
谢临洲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先热身。”
热身完毕,谢临洲开始讲课:“羽毛球的基本技术分手法和步法。手法包括握拍、发球、击球;步法包括启动、移动、回动。今天先教握拍。”
他拿起球拍示范:“正手握拍像握手,虎口对着拍柄侧面。反手握拍要转动拍面,拇指顶在宽面上。”
苏晚禾跟着学。
握拍看似简单,但要找到舒服又发力的位置并不容易。
谢临洲纠正了她三次,她才基本掌握。
“接下来是发球。”谢临洲站到发球线后,“正手发高远球,用于单打;反手发网前球,用于双打。你先学正手。”
他示范了一遍:侧身,举拍,抛球,击球。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苏晚禾试了试。
第一次没抛好,球掉地上了。
第二次抛高了,击球时拍面歪了,球斜着飞出去。
“别急。”谢临洲把球捡回来,“先练抛球。球要垂直抛起,高度大概到额头。”
练了二十分钟抛球,苏晚禾终于能稳定地抛到固定高度了。
“现在加击球。”谢临洲说,“抛球的同时转体引拍,击球点在身体前上方。”
苏晚禾试了第一次。
球倒是击中了,但飞得又低又近。
“发力太早了。”谢临洲走到她身后,“球下落的时候击打,这样才有高度和远度。”
他站在她侧后方,虚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这样......然后转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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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的手指很凉,声音很近。
苏晚禾突然想起泳池里她指导他时的情形,现在位置反过来了。
“专心。”谢临洲说。
“哦。”苏晚禾收回思绪,专注练习。
又练了半小时,她终于能发出一个像样的高远球了,虽然落点不固定,但至少又高又远。
“成功了!”她跳起来。
谢临洲点点头:“不错。接下来是击球动作。高远球、吊球、杀球、网前球,每种动作都不一样。今天先学高远球。”
他走到场地另一端:“我发球,你试着回。不用管落点,只要把球打过来就行。”
苏晚禾握紧球拍,盯着对面。
谢临洲发了一个温柔的高远球,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她跑到位,举拍,击球——
球拍框击中球,发出闷响。
球歪歪扭扭地飞回去,但确实过网了。
“很好。”谢临洲说,“再来。”
他们打了二十几个回合。
谢临洲的球都发得很舒服,苏晚禾逐渐找到了感觉。
肩膀有些酸,但她没停。
“最后一个。”谢临洲说。
他这次发了个稍微快点的球。
苏晚禾后退两步,转身引拍,用力击出——
球高高飞起,划过整个场地,落在谢临洲身后的底线附近。
完美的高远球。
苏晚禾愣住了。
谢临洲也回头看了看球的落点,转回头时眼里有赞许。
“不错。”他说,“很有天赋。”
苏晚禾放下球拍,喘着气笑:“那是,我可是运动员。”
“但也得休息了。”谢临洲走过来,“你的肩膀明天该疼了。”
“没事,我习惯了。”苏晚禾活动了一下右肩,“对了,明天凌晨一点半,别忘了。”
“不会忘。”谢临洲开始收拾东西,“你记得穿厚点。”
“知道啦。”
离开球馆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云港染成橘红色,海面上金光粼粼。
“明天见。”苏晚禾在岔路口说。
“明天见。”谢临洲朝西边走。
苏晚禾回疗养院的路上,心情很好。
肩膀确实有点酸,但更多的是充实感。
教别人游泳,学别人打球,看星星,等流星雨。
生活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晚上她特意早点睡,为了凌晨一点的流星雨。
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打球的画面:谢临洲示范发球时的流畅动作,他站在身后纠正姿势时的触感,还有那个完美的高远球。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小海豚玩偶,抱在怀里。
软软的,暖暖的。
窗外的潮声规律地响着,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而在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正在整理观星设备。
他把三脚架、望远镜、星图、手电,检查,又准备了热茶和毯子。
准备完毕,他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
“8月8日,周一,泳池。
苏晚禾教我游泳。水的触感很好,很轻。
她教得很认真,像真正的教练。
周二,球馆。
我教她羽毛球。她学得很快,很有天赋。
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高远球。
明天凌晨看流星雨。
希望天气好。
希望她能看见很多流星。
希望......”
笔尖停在这里。
他看向窗外,夜空晴朗,星星清晰可见。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准备小睡一会儿。
凌晨一点半,还有很多事要做。
10. 夏·初遇
周三凌晨一点二十五分,苏晚禾悄悄溜出疗养院。
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厚外套,手里抱着条毯子,背包里装着手电和热水瓶。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的海面是沉沉的黑色,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灯塔的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顺着螺旋楼梯往上爬。
塔顶有微弱的光,谢临洲已经到了。
他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正在调试望远镜。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了。”
“没迟到吧?”苏晚禾看了看手机,一点二十八。
“正好。”谢临洲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垫子,“坐。流星雨两点开始,现在先看会儿星星。”
苏晚禾在垫子上坐下,把毯子分给他一半。
谢临洲接过,披在肩上。
塔顶比地面冷很多,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今天能看到多少流星?”苏晚禾问。
“天气好的话,每小时六十到一百颗。”谢临洲调好望远镜,“英仙座流星雨是一年中最稳定的,碎片多,亮度高。”
“你都背下来了?”
“看多了就记住了。”
两人安静地坐着。
夜空很干净,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
苏晚禾仰头看着,脖子有点酸。
“给。”谢临洲递给她一个U型枕。
“你这装备也太齐全了。”苏晚禾接过枕着,舒服多了。
一点五十分,第一颗流星划过。
那是一道短暂的白光,从东北方向迅速掠过,消失在天际。
“看到了吗?”谢临洲问。
“看到了!”苏晚禾兴奋地坐直,“好快!”
“别急,后面还有。”
果然,几分钟后,又一颗流星划过,这次更亮,拖出长长的尾巴。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到两点十分时,流星开始密集出现,有时同时两三颗划过不同的方向。
苏晚禾完全忘了冷,她仰着头,眼睛都不敢眨。
每当有特别亮的流星划过,她就忍不住轻呼出声。
谢临洲没怎么看天,他在记录。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电夹在肩头,他快速地记下时间、方向、亮度、持续时间。
“你不看吗?”苏晚禾问。
“在看。”谢临洲说,“但也要记。数据有用。”
“有什么用?”
“分析流星体的大小、速度、轨道。”谢临洲一边写一边说,“有些科研机构会收集业余观测者的数据。”
苏晚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天。
一颗特别亮的火流星划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持续了好几秒。
“哇——”她忍不住出声。
谢临洲也抬起头,看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
火光映在他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许愿了吗?”他突然问。
“啊?”
“看见流星可以许愿。”谢临洲说,“传统。”
苏晚禾笑了:“你还信这个?”
“不信。”谢临洲低头继续记录,“但你可以信。”
苏晚禾想了想:“那下一颗我许愿。”
等了两分钟,又一颗流星划过。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了愿望。
“许了什么?”谢临洲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流星雨在三点左右达到高峰。
天空像在放无声的烟花,一道道银白的轨迹此起彼伏。
苏晚禾看得脖子都僵了,但还是舍不得低头。
谢临洲记录完一页,放下笔,也仰头看天。
他看得很安静,眼神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以前经常看流星雨吗?”苏晚禾问。
“生病后开始看的。”谢临洲说,“睡不着的时候就看星星,看久了就成习惯了。”
“睡不着是因为疼吗?”
“有时候是。”谢临洲说,“有时候就是睡不着。”
苏晚禾没再问。
她裹紧毯子,看着又一颗流星划过。
四点,流星渐渐少了。
天边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差不多了。”谢临洲合上笔记本,“英仙座要落下去了。”
苏晚禾站起来活动身体。
坐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逐渐亮起来的海面。
“谢谢你带我看。”她说,“这是我第一次看流星雨。”
“喜欢吗?”
“喜欢。”苏晚禾转过身,“下次还有吗?”
“下次是十月的猎户座流星雨,但没这么多。”谢临洲开始收拾设备,“十二月的双子座也不错。”
“那我们十二月再看?”
谢临洲的动作顿了顿:“好。”
收拾完毕,两人一起下楼。
走出灯塔时,天已经蒙蒙亮。
海面上浮着薄雾,早起的渔船正在出港。
“回去补觉吧。”谢临洲说。
“你也一样。”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苏晚禾回到疗养院,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上楼时正好碰见起夜的王医生。
“晚禾?”王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早起来?”
“啊......我睡不着,去海边散步了。”苏晚禾面不改色地撒谎。
“注意安全。”王医生没多问,打着哈欠回房间了。
苏晚禾回到301,倒头就睡。
再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
她起床洗漱,吃了个晚早餐,然后去了疗养院的阅览室。
今天没什么事,她打算找本书看。
在手工区的书架上,她看见一本教折纸的书。
翻开,里面有一章教折星星,那种小小的、立体的纸星星。
旁边还有个小故事:折满一千颗星星,可以许一个愿望,愿望就会实现。
苏晚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借了那本书,又去小卖部买了十包彩色细长纸条,那种专门折星星用的纸。
回到房间,她按照书上的步骤开始折。
第一颗折得歪歪扭扭,第二颗好一点,第三颗开始像样了。
折到第十颗时,她已经很熟练了,一分钟就能折一颗。
她把折好的星星装进一个玻璃罐里,透明的罐子慢慢有了色彩。
下午她去泳池做日常活动时,手里还在折星星。
护士小陈看见了,好奇地问:“晚禾,你折这个干什么?”
“许愿。”苏晚禾说,“折满一千颗,可以许一个愿望。”
“你还信这个呀?”
“试试呗。”苏晚禾折完一颗,扔进罐子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天起,苏晚禾开始了她的“折星计划”。
早上起床先折十颗,午饭后折二十颗,晚上睡前折三十颗。
她折星星的时候很专注,手指灵活地翻转纸条,一个个小星星从她指尖诞生。
罐子里的星星越来越多。
蓝色、绿色、紫色、黄色、红色,五彩斑斓。
谢临洲周三来灯塔时,看见她带着罐子和纸条,有些惊讶:“你在干什么?”
“折星星。”苏晚禾一边折一边说,“许愿用。”
“许什么愿?”
“不告诉你。”苏晚禾神秘地说,“等折满一千颗再说。”
谢临洲没多问,继续调他的望远镜。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时不时会看她一眼,看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翻转纸条,眼神专注。
“给你一颗。”苏晚禾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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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蓝色的,递给他。
谢临洲接过。
小星星躺在他掌心,轻飘飘的。
“为什么要折一千颗?”他问。
“因为书上说,折满一千颗,愿望就会实现。”苏晚禾说,“而且要自己亲手折,不能假手于人。”
“你信吗?”
“不知道。”苏晚禾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试。”
罐子里的星星越来越多。
一百颗,两百颗,三百颗......苏晚禾折得手指都起茧了,但她没停。
她折星星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情:想泳池,想比赛,想肩伤,想未来。
更多的时候,她会想谢临洲。
想他苍白的脸,想他平静的眼睛,想他在球馆一遍遍挥拍的样子,想他看流星时专注的侧脸。
折到第五百颗时,她开始在每个星星的纸条里面写字。
很小的字,用最细的笔写:
“希望他的检查结果能好一点。”
“希望他能继续打羽毛球。”
“希望他不要太疼。”
“希望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希望......”
都是关于谢临洲的愿望。
她写得很快,写完就把纸条折成星星,扔进罐子里。
星星越来越多,愿望也越来越多。
谢临洲有时候会问她进度:“多少颗了?”
“六百。”
“七百。”
“八百五。”
他从不追问她许什么愿,只是每次来灯塔时,会带点小零食给她——饼干,糖果,坚果,说是“补充能量,好折星星”。
苏晚禾照单全收,折得更起劲了。
折到第九百九十九颗时,是个周四下午。
苏晚禾坐在疗养院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最后一条纸条,是金色的。
她想了想,在上面写:“希望谢临洲能看见我游一次自由泳。”
然后她小心地折好,放进罐子里。
一千颗星星,满了。
玻璃罐沉甸甸的,五彩斑斓,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晚禾抱着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朝镇西走去。
谢临洲家没人。
她把罐子放在门口,下面压了张纸条:
“给谢临洲:
一千颗星星,许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每次复查都有好消息。
——苏晚禾”
放下罐子,她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那个玻璃罐上,里面的星星像是在发光。
她笑了笑,继续走。
傍晚,谢临洲回到家,看见门口的罐子和纸条。
他拿起罐子,打开,倒出几颗星星。
然后他发现了里面的字。
他一颗一颗地拆开,读着那些小小的愿望。
读了几十个,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拆开的星星重新折好,放回罐子里。
然后他抱着罐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回到房间,把罐子放在书桌上,挨着那只座头鲸玩偶。
他在日记本上写,但今天写得很慢,很用力:
“8月17日。
苏晚禾折了一千颗星星。
每一颗里都有一个愿望。
都是关于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
我会好好收着。
每一颗。”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罐子里五颜六色的星星。
窗外,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红。
而疗养院里,苏晚禾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同样的夕阳。
她没许愿自己能再游泳。
她许愿他能有好消息。
这样就够了。
她想。
11. 秋·靠近
周五下午,苏晚禾在疗养院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手写通知:
“周六上午九点,海滩清洁志愿活动。欢迎疗养院员工及住户参加。集合地点:主楼门口。工具:疗养院提供手套和垃圾袋。——云港环保协会”
她盯着通知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护士站。
“小陈姐,明天的海滩清洁,我能去吗?”
小陈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那可是体力活。”
“就当复健了。”苏晚禾说,“而且我也该为社区做点贡献。”
小陈笑了:“行啊,我跟王医生说一声。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弯腰捡重物,累了就休息。”
“保证!”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苏晚禾准时出现在主楼门口。
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大多是疗养院的员工和几个身体硬朗的老人。
组织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正在分发手套和垃圾袋。
“谢谢。”苏晚禾接过工具。
九点整,队伍出发。
海滩清洁的范围是从疗养院往南两公里的海岸线,正好包括灯塔那一带。
苏晚禾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大家聊天。
“最近游客多了,垃圾也多了。”
“是啊,特别是塑料瓶和烟头......”
“我上周捡到一只破拖鞋......”
走到海滩,组织者分配区域。
苏晚禾被分到灯塔附近那段,人少,垃圾相对也少。
她戴好手套,拎着垃圾袋开始工作。
确实没什么重物,主要是塑料碎片、泡沫、瓶盖、烟头这些小东西。
她蹲下,捡起,扔进袋子里,动作缓慢但规律。
捡了半小时,她直起身活动肩膀。
远处,灯塔静静矗立在海岬上。
“苏晚禾?”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谢临洲也拎着个垃圾袋,戴着手套。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问,又同时笑了。
“志愿活动。”苏晚禾举起手里的垃圾袋,“你呢?”
“路过,看见有活动就参与了。”谢临洲说,“我被分到礁石区那边。”
“那我们一起?”
“好。”
两人并排沿着海岸线走。
早晨的海滩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海鸟鸣叫。
阳光还不太烈,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经常参加这种活动?”苏晚禾问。
“偶尔。”谢临洲弯腰捡起一个塑料瓶盖,“闲着也是闲着。”
“心态很好嘛。”
“嗯。”
他们安静地捡了一会儿垃圾。
谢临洲的动作比苏晚禾熟练,他眼睛很尖,能发现埋在沙子里的小碎片。
苏晚禾则专注于那些明显的垃圾。
走到一片礁石区时,谢临洲停下脚步:“这里有东西。”
苏晚禾走过去看。
在两块礁石的缝隙里,卡着一个玻璃瓶——棕色的,瓶口用木塞封着,上面缠着已经腐朽的麻绳。
“漂流瓶?”她惊讶道。
谢临洲小心地把瓶子取出来。
瓶子很旧了,玻璃上布满划痕和海藻痕迹。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卷着一张纸。
“要打开吗?”苏晚禾问。
谢临洲看了看四周,组织者和其他人都在远处。
他点点头:“打开看看。”
木塞已经脆了,轻轻一拔就碎成几块。
谢临洲小心地把里面的纸卷倒出来。
纸张发黄,边缘破损,但字迹还能辨认。
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2015年8月15日
愿望清单:
1.和最好的朋友看一次海上日出
2.吃遍云港夜市所有小吃
3.在灯塔顶看一次流星雨
4.学会游泳
5.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林小雨,12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捡到这个瓶子,请帮我完成这些愿望。谢谢你。”
苏晚禾和谢临洲对视了一眼。
“2015年......七年前了。”苏晚禾说,“那时候这个林小雨才十二岁,现在应该十九岁了。”
“可能已经离开云港了。”谢临洲把纸条小心地展平,“也可能忘了自己写过这个。”
“那怎么办?”苏晚禾看着纸条上的愿望,“我们要帮她完成吗?”
谢临洲想了想:“至少可以试试。”
“先从简单的开始。”苏晚禾指着第二条,“吃遍云港夜市所有小吃,这个上次海祭我们算完成了一点吧?”
“只吃了一小部分。”谢临洲说,“夜市有几十个摊位。”
“那......我们慢慢吃?”苏晚禾眼睛亮了,“反正夜市每周五都有。”
谢临洲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点点头:“好。”
“第一条:和最好的朋友看一次海上日出。”苏晚禾继续念,“这个......我们算最好的朋友吗?”
“算吧。”谢临洲说。
“那明天早上看日出?”
“可以。”
“第三条:在灯塔顶看一次流星雨。”苏晚禾笑了,“这个我们上周刚完成。”
“第四条:学会游泳。”她看向谢临洲,“这个你在学。”
“第五条: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苏晚禾把纸条翻过来,“这个......我们要替她写吗?”
“可以写一封,放在瓶子里,再放回海里。”谢临洲说,“算是完成这个漂流瓶的使命。”
两人决定就这么办。
他们把瓶子清理干净,纸条小心地收好,继续捡垃圾。
十一点,志愿活动结束。
大家把垃圾袋集中到指定地点,组织者统计数量,一共捡了五十多袋垃圾。
“辛苦大家了!”年轻女生大声说,“下个月还有一次活动,欢迎继续参加!”
人群散去。
苏晚禾和谢临洲走在最后。
“明天早上几点看日出?”苏晚禾问。
“天气预报说日出在五点四十二分。”谢临洲说,“五点二十在灯塔见?”
“好。”苏晚禾想了想,“要带什么吗?”
“毯子,厚衣服,手电。”谢临洲说,“其他我来准备。”
“那我负责早餐。”苏晚禾说,“疗养院食堂六点开门,我们看完日出正好能吃热乎的。”
“好。”
第二天凌晨五点十分,苏晚禾准时溜出疗养院。
天色还是深蓝的,星星还没完全消失。
走到灯塔时,谢临洲已经到了。
他带了两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茶。
“给你的。”他递给她一个。
苏晚禾接过,喝了一口,暖暖的。
两人爬上灯塔顶层。
东边的海平面上已经有一线微光,深蓝色渐渐变浅,变成靛青,再变成紫灰。
他们并肩坐下,裹着毯子,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
五点三十,天边开始泛红。
云层被染成粉橙色,海面倒映着同样的颜色,波光粼粼。
五点四十,太阳的边缘露出海平面。
起初只是一个小红点,然后慢慢扩大,变成半圆,再变成完整的圆盘。
金光洒满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
整个过程很安静,很慢。
苏晚禾看得忘了呼吸。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天空变成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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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蓝色,她才开口:“真美。”
“嗯。”谢临洲轻声应道。
他们又在塔顶坐了十分钟,看着阳光彻底驱散夜色。
海鸥开始活动,渔船的马达声隐约传来。
“愿望清单第一条,完成。”苏晚禾说。
“接下来是第二条。”谢临洲站起来,“这周五夜市,继续?”
“继续。”
两人收拾东西下塔。
回到疗养院正好六点,食堂刚开门。
张阿姨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愣了一下:“你们俩这么早?”
“看日出去了。”苏晚禾说,“阿姨,给我们两份早餐,饿死了。”
“好好好,坐着等会儿。”
吃完早餐,苏晚禾回房间补觉。
下午她去了趟镇上的文具店,买了几张信纸和一个新玻璃瓶。
回到疗养院,她在桌前坐下,开始写信。
“给十年后的林小雨:
你好。
我是苏晚禾,2022年8月20日捡到了你的漂流瓶。
和我一起捡到瓶子的人叫谢临洲。
我们决定帮你完成愿望清单。
1.和最好的朋友看一次海上日出——今天早上我们看了,很美。
2.吃遍云港夜市所有小吃——正在进行中,已经吃了章鱼烧、烤鱿鱼、棉花糖......
3.在灯塔顶看一次流星雨——上周看了英仙座流星雨,很震撼。
4.学会游泳——谢临洲正在学,进步很快。
5.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就是现在这封。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十九岁的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吧?希望你已经完成了所有愿望,或者有了新的、更美好的愿望。
如果你还在云港,欢迎来疗养院找我玩。
如果不在,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祝平安喜乐。
——苏晚禾”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P.S.谢临洲让我转告:希望你也学会了游泳。”
信写好,她折起来,放进新买的玻璃瓶里。
瓶口用软木塞封好,外面缠上防水胶带。
晚上去灯塔时,她把瓶子带给谢临洲看。
“写得很好。”他看完信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放回海里?”苏晚禾问。
“今晚就可以。”谢临洲说,“潮水正在涨,适合放漂流瓶。”
九点,他们来到海边。
谢临洲选了个水流较急的位置,把瓶子放进海里。
瓶子晃了晃,随着波浪漂向深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它会漂到哪里?”苏晚禾问。
“不知道。”谢临洲说,“可能被冲到另一个海滩,可能一直漂在海上,也可能被渔网捞起。”
“希望有人能捡到。”苏晚禾说,“然后继续传递。”
“嗯。”
他们又在海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下,海面泛着银色的光。
“还有三个愿望没完成。”苏晚禾说,“吃遍夜市,学会游泳,还有......林小雨自己可能已经完成的那些。”
“慢慢来。”谢临洲说,“有的是时间。”
苏晚禾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
“谢临洲。”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陪我完成这些。”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也谢谢你。”
潮水涌上,又退去。
瓶子在海上漂着,载着一个陌生人的愿望,和两个新朋友的祝福。
而夜市还等着他们去探索,游泳课还要继续,夏天还很长。
苏晚禾想,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12. 秋·靠近
周一下午三点,苏晚禾趴在泳池边,第一百次重复那个“轻度划水”动作。
“手臂伸直,慢慢抱水......”王医生站在池边指导,“感受水的阻力,不要发力。”
苏晚禾照做。
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水在她手臂周围温柔地漾开。
确实不疼,但也确实......无聊。
“王叔叔,我能换个姿势吗?”她转过头,“比如仰泳的划水动作?那个对肩膀压力更小。”
王医生想了想:“可以试试,但还是要慢。”
苏晚禾翻过身,仰面躺在水上。
这个姿势舒服多了,视野也开阔,能看见泳池的玻璃顶棚,还有顶棚上停着的那只鸟。
她开始做仰泳的划水动作。
手臂贴着水面向后划,像风车一样缓慢转动。
一下,两下,三下......
旁边的泳道传来水声。
一个老奶奶正在做水中漫步,动作比她还慢。
苏晚禾叹了口气。
半小时到点,她爬出泳池。
护士小陈递来毛巾:“怎么垂头丧气的?”
“太无聊了。”苏晚禾擦着头发,“每天都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半小时。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
小陈笑了:“复健都这样,得慢慢来。”
“我知道......”苏晚禾裹上浴巾,“但这也太慢了。”
她回到房间,看了眼日历,周二下午要去球馆,周三晚上去灯塔。
至少有点盼头。
周二下午,苏晚禾提前半小时到了旧球馆。
谢临洲还没来,她自己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做了会儿热身。
肩膀还是有些僵硬,她做了几个缓慢的扩胸运动。
谢临洲准时三点到达。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没那么苍白。
“教练好。”苏晚禾故意立正。
谢临洲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今天学网前球。”
他先示范了一遍:脚步快速向前,手腕轻巧地一抖,球贴着网过去,落在对方网前。
“好轻巧。”苏晚禾说。
“网前球要的是控制,不是力量。”谢临洲递给她一个球,“你试试。”
苏晚禾站到网前。
抛球,挥拍——球倒是过网了,但飞得又高又远,直接出界。
“手腕要放松。”谢临洲走到她身后,虚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像这样,轻轻一点......”
他带着她的手做了个示范动作。
苏晚禾跟着做,这次球总算落在网前了。
“对,就这样。”谢临洲松开手,“继续。”
他们练了四十分钟网前球。
苏晚禾逐渐找到了感觉,球开始听话了。
但肩膀也开始抗议,长时间抬臂的动作让她肩关节酸胀。
“休息一下。”谢临洲注意到了她的不适。
两人在墙边坐下。
谢临洲递给她一瓶水:“肩膀疼?”
“有点酸。”苏晚禾揉着右肩,“复健动作太单调了,每天重复一样的,肌肉都僵了。”
谢临洲想了想:“你平时做什么复健?”
“就这些。”苏晚禾做了几个划水动作,“抬手,放下,侧举,画圈。每天四十分钟,像做广播体操。”
“有音乐吗?”
“没有。”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也许可以试试跟着音乐做。”
“什么音乐?”
“节奏慢的,舒缓的。”谢临洲说,“把复健动作编成简单的舞蹈,跟着音乐做,可能会没那么无聊。”
苏晚禾眨眨眼:“你会编舞?”
“不会。”谢临洲说,“但可以试试。”
“现在?”
“现在。”
谢临洲拿出手机,连上一个便携小音箱,苏晚禾再次感慨他的背包真是百宝箱。
他选了首舒缓的钢琴曲,节奏很慢,旋律温柔。
“先试抬手动作。”谢临洲站起来,“正常抬手是这样做,对吧?”
他做了个标准的侧平举。苏晚禾点头。
“那这样呢?”他把动作放得更慢,配合音乐的节拍:抬起,停顿,放下,停顿。抬手时吸气,放下时呼气。
苏晚禾跟着做。
同样的动作,加上音乐和呼吸节奏,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像是机械的重复,更像是......舞蹈。
“接下来是划圈。”谢临洲把手臂画圈的动作也配上音乐,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他们试了几个基本动作,谢临洲把每个动作都拆解、放慢、配上呼吸和节拍。
苏晚禾跟着做,肩膀的酸痛感似乎减轻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动作真的更流畅了。
“你挺有天赋啊。”她一边做一边说。
“以前在省队,队医教过一些康复操,有音乐伴奏的。”谢临洲说,“我记得一些。”
“那再多编几个?”
“好。”
他们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把苏晚禾所有的复健动作都编成了一组简单的“康复操”。
谢临洲还给每个动作起了名字:抬手叫“摘星星”,划圈叫“画月亮”,侧举叫“展翅膀”。
虽然名字有点幼稚,但苏晚禾觉得有趣。
“明天我就在疗养院推广这个。”她开玩笑说,“苏氏康复操,包治百病。”
谢临洲笑了:“你先自己练好。”
周三上午的复健时间,苏晚禾带着小音箱去了理疗室。
王医生看见,挑了挑眉:“这是要干什么?”
“改善心情。”苏晚禾连接好音箱,“王叔叔,我能试试跟着音乐做吗?”
王医生想了想:“只要动作标准,可以。”
苏晚禾播放了昨天和谢临洲一起选的那首钢琴曲。
音乐响起,她开始做“摘星星”——抬手,吸气,停顿,放下,呼气。
动作缓慢而流畅,像真的在摘什么东西。
旁边几个做复健的老人看过来,眼神好奇。
“晚禾,你这是在跳舞吗?”一个老奶奶问。
“算吧。”苏晚禾笑着说,“复健舞蹈。”
“还挺好看的。”老奶奶说,“我能跟着做吗?”
“当然可以。”
渐渐地,理疗室里的几个人都开始跟着音乐做。
动作很简单,节奏很慢,适合所有人。
王医生在旁边看着,没阻止,反而点了点头。
半小时很快过去。
音乐结束,苏晚禾停下动作,发现自己肩膀比平时放松多了。
“感觉怎么样?”王医生问。
“好多了。”苏晚禾说,“不无聊了,而且肩膀好像没那么僵。”
“音乐确实能分散注意力,减轻疼痛感。”王医生说,“你可以继续这样练。”
得到了医生的许可,苏晚禾更有信心了。
下午她在房间里把整套动作又练了一遍,录了个视频,准备晚上带给谢临洲看。
晚上灯塔见,她兴冲冲地把视频给谢临洲看。
“你看,我今天在理疗室推广了我们的康复操。”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大家都跟着做。”
视频里,五六个老人跟着苏晚禾缓慢地做动作,表情认真。
音乐温柔,画面莫名有些感人。
谢临洲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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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很好。”
“都是你的功劳。”苏晚禾收起手机,“对了,我想给这套操起个正式的名字。”
“什么名字?”
“叫‘鲸鱼与蝴蝶’怎么样?”苏晚禾说。
谢临洲愣了愣:“为什么要叫这个?”
“蝴蝶是我,鲸鱼是你”苏晚禾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因为肩伤折断了飞往奥运的翅膀,像被困在岸边的蝴蝶。而你因为病魔按下了暂停键,如搁浅在海滩的鲸鱼。”
听着苏晚和的解释,谢临洲沉默了几秒,说:“名字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苏晚禾很高兴,“等我把整套操完善好,再配上完整的音乐,说不定还能教给更多人。”
“你可以的。”谢临洲说。
那晚的观星时间,苏晚禾一直在想康复操的事。
她决定明天去镇上找家打印店,把动作图解打印出来,配上说明。
周四早上,她真的去了打印店。
店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听她说明来意后,主动帮忙排版。
“小姑娘真有想法。”阿姨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这套操确实简单实用,适合老年人。”
“我想多印几份,放在疗养院阅览室。”苏晚禾说,“谁需要谁拿。”
“行,我给你成本价。”
印了五十份,苏晚禾抱着一摞图纸回到疗养院。
她先给王医生看了,王医生很支持。
“可以放在一楼大厅,自由取阅。”王医生说,“不过你要注明,这是康复辅助操,不能代替正规治疗。”
“当然。”
下午,苏晚禾把图纸放在了大厅的架子上。
不到两小时,就被人拿走了十几份。
晚饭时,几个老人过来感谢她。
“晚禾,你编的那个操真不错,我做完膝盖舒服多了。”
“我肩膀也松快了。”
“明天还一起做吗?”
苏晚禾一一答应。
她心里暖暖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光是帮自己,也帮别人。
晚上她给谢临洲打电话。
“喂?”谢临洲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刚睡醒。
“我吵醒你了?”
“没有。刚在看书。”谢临洲说,“有事?”
“康复操的图纸,被人拿走了好多。”苏晚禾兴奋地说,“好多人都说有用。”
“那很好。”
“都是你的功劳。”苏晚禾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提出音乐和舞蹈,我还在做无聊的广播体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很轻的声音:“是你自己愿意尝试。”
“那也是你给的灵感。”苏晚禾说,“所以谢谢你。”
“不客气。”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苏晚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肩膀已经不酸了。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窗外,潮声阵阵。
而在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放下电话后,在日记本上写:
“8月25日。
苏晚禾把康复操推广了。很多人喜欢。
她给操起了名字:鲸鱼与蝴蝶。
她说我们一个像是被折断翅膀蝴蝶,一个像是被搁浅在岸边的鲸鱼。
好特别的比喻,
鲸鱼与蝴蝶。
深海与天空。
好像也挺合适。”
写完,他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他想,也许明天可以去趟海边。
不是为了看星星,也不是为了捡垃圾。
就只是看看海。
13. 秋·靠近
周五傍晚,苏晚禾在疗养院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张阿姨,”她扒着门框,“能借点东西吗?”
张阿姨正在准备晚餐,头也不抬:“借什么?”
“锅,炉子,还有......海鲜。”
张阿姨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她:“你要做饭?”
“想煮个海鲜粥。”苏晚禾有点不好意思,“给朋友补补身体。他最近......脸色不太好。”
“哪个朋友?经常来找你的那个小伙子?”
“嗯。”
张阿姨擦了擦手,打量她:“你会煮粥吗?”
“应该会吧。”苏晚禾说,“我看过我妈煮,挺简单的。”
张阿姨叹了口气:“算了,我来帮你。你那个‘应该会吧’让我很不放心。”
晚上七点,疗养院的小厨房里,张阿姨手把手教苏晚禾煮海鲜粥。
“米先泡半小时,煮出来才软。”张阿姨指挥着,“虾要剥壳去线,鱿鱼切圈,蛤蜊要吐沙......”
苏晚禾系着围裙,手忙脚乱。
她处理虾的动作生疏,去虾线每次都取不出一条完整的虾线。
张阿姨看不下去了,接过刀:“我来处理海鲜,你看着火。”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海鲜的鲜香味渐渐飘出来。
苏晚禾趴在灶台边盯着看,像在做什么重要实验。
“你对他挺上心啊。”张阿姨一边切葱花一边说。
“他教我打羽毛球,还帮我编康复操。”苏晚禾搅着粥,“我就想......表示一下感谢。”
“嗯,知恩图报是好孩子。”张阿姨把葱花撒进锅里,“好了,关火焖五分钟。”
八点,粥煮好了。
苏晚禾找了个保温桶,盛了满满一桶,还特意多放了虾仁。
“谢谢阿姨!”她拎着保温桶往外跑。
“路上小心!”张阿姨在后面喊。
苏晚禾一路小跑到镇西。
谢临洲家亮着灯,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谢临洲看见她手里的保温桶,愣了一下。
“给你的。”苏晚禾把桶递过去,“海鲜粥,补身体。”
谢临洲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还烫手。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
苏晚禾进了屋。
谢临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热气混着海鲜的香味涌出来,粥熬得很稠,虾仁、鱿鱼、蛤蜊满满地铺在上面。
“你煮的?”他问。
“张阿姨帮忙的。”苏晚禾实话实说,“但我有参与。”
谢临洲去厨房拿了两个碗,盛了一碗给苏晚禾,一碗给自己。
两人在书桌旁坐下,安静地喝粥。
粥确实很鲜,米煮得软烂,海鲜也嫩。
苏晚禾喝了几口,抬眼看他:“好喝吗?”
“好喝。”谢临洲说,“谢谢。”
“不客气。”苏晚禾笑了,“下次我再学别的。”
喝完一碗,谢临洲又盛了一碗。
苏晚禾注意到他吃得很慢,但把一碗都喝完了。
“够吗?还有。”她说。
“够了。”谢临洲放下碗,“很好吃。”
两人聊了会儿天,主要是苏晚禾讲康复操在疗养院的受欢迎程度,谢临洲安静地听。
九点半,苏晚禾起身告辞。
“保温桶我明天来拿。”她说。
“好。”
“那你早点休息。”
“嗯。”
离开谢临洲家,苏晚禾心情很好。
她哼着歌回疗养院,路上还在想下次煮什么,鱼汤?鸡汤?还是排骨汤?
凌晨两点,她被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谢临洲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苏晚禾......”
“怎么了?”她瞬间清醒。
“我......不太舒服。”谢临洲的声音有些喘,“我好像过敏,起了疹子,痒,呼吸也有点......困难。”
苏晚禾猛地坐起来:“你海鲜过敏?”
“可能......”
“我马上过来!”
她抓起外套冲出门,一路跑到镇西。
谢临洲家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呼吸急促,脸上、脖子上都起了大片红疹。
“你吃药了吗?”苏晚禾冲过去。
“吃了抗过敏药......没用。”谢临洲说话有点费力。
“去医院!”苏晚禾当机立断,“能走吗?”
“应该......”
她扶他站起来。
谢临洲脚步虚浮,几乎靠在她身上。
苏晚禾咬咬牙,半扶半架地带着他往外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云港镇医院在码头附近,走路要十五分钟。
苏晚禾扶着谢临洲,走得很慢。
她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烫,呼吸越来越急。
“坚持住,快到了。”她不停地说。
终于到了医院急诊室。
值班医生一看谢临洲的情况,立刻安排抢救。
“海鲜过敏,喉头水肿,要上激素和肾上腺素。”医生快速说着,护士开始准备药物。
苏晚禾被拦在抢救室外。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门上的红灯亮起,脑子里一片空白。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煮海鲜粥,他就不会过敏。
如果不是她自作主张送什么补品,他现在应该好好在家睡觉。
她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肩膀上的旧伤突然开始疼,但她没在意。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情况稳定了。”医生说,“送得及时,再晚点可能就危险了。你是他家属?”
“朋友。”苏晚禾站起来,“我能看他吗?”
“在留观室,可以去看,但别太久,他要休息。”
苏晚禾走进留观室。
谢临洲躺在病床上,脸上红疹还没完全退,但呼吸平稳了。
他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点滴。
她轻轻在床边坐下。
过了几分钟,谢临洲睁开眼睛。
看见她,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你还在。”
“嗯。”苏晚禾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不怪你。”谢临洲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海鲜过敏。”
“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也不知道。”谢临洲说得很慢,“以前吃海鲜没事。可能是最近免疫力下降,体质变了。”
苏晚禾不说话了。
她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静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回去吧。”谢临洲说,“我没事了。”
“我陪你。”
“不用。”
“我就要陪。”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谢临洲叹了口气:“随你。”
后半夜,苏晚禾就坐在病床边。
护士进来查了几次房,看她还在,也没赶她。
凌晨四点,谢临洲睡着了。
苏晚禾靠在椅背上,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上六点,她被护士叫醒。
“小姑娘,回去休息吧。”护士轻声说,“病人情况稳定,等点滴打完就能出院了。”
苏晚禾揉了揉眼睛:“几点能打完?”
“八点左右。”
“那我八点再来。”
她回到疗养院,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七点半,她去食堂打包了两份早餐,又去了医院。
谢临洲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看窗外。
疹子退了不少,但脸色还是不好。
“早餐。”苏晚禾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白粥,馒头,咸菜,绝对没海鲜。”
谢临洲看着她,没说话。
“吃啊。”苏晚禾把粥端出来,“还是你要我喂?”
“不用。”谢临洲接过粥碗,慢慢喝起来。
苏晚禾自己也吃了一份。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护士进来拔针。
“可以出院了。”护士说,“回去注意休息,按时吃药。海鲜暂时别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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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谢谢。”
离开医院,两人慢慢往回走。
早晨的阳光很好,海风清爽。
“对不起。”苏晚禾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过了。”谢临洲说,“而且粥真的很好喝。”
“差点害死你的粥?”
“除了让我进医院这部分,其他都很好。”
苏晚禾被他逗笑了,但笑到一半又想哭。
她别过头,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吓死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谢临洲说,“我也吓到了。”
走到谢临洲家楼下,苏晚禾说:“这几天我每天来给你送饭,直到你完全好。”
“不用......”
“用。”苏晚禾很坚持,“我要赎罪。”
谢临洲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接下来三天,苏晚禾真的每天来送饭。
早餐是疗养院食堂的包子馒头,午餐是她自己学着做的清淡小菜,晚餐是张阿姨帮忙熬的各种汤——鸡汤、排骨汤、蔬菜汤,绝对没有海鲜。
谢临洲恢复得很快,疹子第二天就退了,只是人还有点虚。
第三天晚上,苏晚禾送完饭准备走,谢临洲叫住她。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苏晚禾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海豚挂坠,银色的,做工精致。
“这是......”
“谢礼。”谢临洲说,“谢谢你照顾我。”
“可我害你进医院了......”
“那也是因为我自己的体质。”谢临洲说,“而且,你煮的粥确实是我这段时间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苏晚禾看着手里的海豚挂坠,眼眶有点热。
“我给你戴上?”谢临洲问。
“嗯。”
谢临洲拿起挂坠,走到她身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有点凉。
扣好扣子,海豚挂坠垂在她锁骨下方,凉凉的。
“好看吗?”苏晚禾低头看。
“好看。”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
“下周我就能去球馆了。”谢临洲说。
“急什么,多休息几天。”
“躺够了。”谢临洲说,“再躺下去,关节都僵了。”
“那......下周一?”苏晚禾问。
“下周一。”
离开谢临洲家,苏晚禾慢慢走回疗养院。
她摸着胸前的海豚挂坠,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桌前,拿出日记本,这是她来云港后开始写的,断断续续。
今天她写了很多:
“差点害谢临洲出事。吓死我了。
但他不怪我,还送我礼物。
海豚挂坠,很漂亮。
他说粥很好喝。
下次我要学更多菜,但要先确认他不吃什么。
不能再让他进医院了。
绝对不能。”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灯塔的方向亮着微弱的光。
她想,等谢临洲完全好了,他们还要去看星星,去打球,去游泳。
还要完成漂流瓶的愿望清单。
还要做很多很多事。
她摸了摸海豚挂坠,笑了。
而在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也在日记本上写:
“海鲜过敏进医院。
苏晚禾送来的。
她守了一夜。
这几天她天天来送饭。
送我海豚挂坠当谢礼。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她在意我。
谢谢她照顾我。
谢谢她......还在。
下周去球馆。
继续教她打球。
继续。”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桌上的座头鲸玩偶。
玩偶的黑眼珠在台灯下反着光,像是在看他。
他轻声说:“我没事。”
窗外,潮声温柔。
一夜安眠。
14. 秋·靠近
周一下午三点,苏晚禾推开旧球馆的门,看见谢临洲已经在做热身了。
他恢复得不错,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动作已经恢复往日的流畅。
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来了。”
“教练好!”苏晚禾故意大声说,“今天学什么?”
“高远球进阶。”谢临洲拿起球拍,“上周教你基础动作,这周练落点控制。”
他走到场地一端,发了个高远球。
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面场地的底线附近。
“要控制球落在哪个区域。”谢临洲说,“单打时,尽量把球打到对方后场两个角落,调动对方跑动。”
苏晚禾试了试。
第一个球出界了,第二个球太短,第三个球总算落在后场,但位置很正。
“别急。”谢临洲把球捡回来,“想象场地上有九个格子,像九宫格。你要打到特定的格子里。”
这个比喻让苏晚禾想起了泳池的泳道线。
她点点头,继续练习。
练了半小时,她渐渐找到了感觉。
球开始听话了,虽然还不能精确控制,但至少不会乱飞。
休息时,两人坐在墙边喝水。
苏晚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周说这周教我认秋季星座?”
“嗯。”谢临洲看了眼窗外,“今晚天气好,适合观星。”
“在灯塔?”
“在灯塔。”
晚上七点半,苏晚禾准时到达灯塔。
谢临洲已经到了,正在调试望远镜。
塔顶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大大的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星座和星星的名字。
“这么多啊。”苏晚禾凑过去看。
“秋季星空主要星座有飞马座、仙女座、英仙座,虽然英仙座流星雨过了,但星座还在。”谢临洲指着星图,“还有水瓶座、双鱼座、鲸鱼座......”
“鲸鱼座?”苏晚禾眼睛一亮,“和真的鲸鱼有关系吗?”
“没有,只是个名字。”谢临洲说,“古希腊神话里的海怪,被英雄珀尔修斯杀了,就成了星座。”
“哦......”苏晚禾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浪漫故事呢。”
“星座故事大部分都是打打杀杀。”谢临洲说,“浪漫的不多。”
他调好望远镜:“先看飞马座。看见那个大方块了吗?”
苏晚禾凑近目镜。
夜空中,四颗亮星组成一个明显的四边形。
“那就是飞马座的主要特征,飞马座四边形。”谢临洲说,“从那里可以找到其他星座。”
他教她如何用飞马座定位仙女座,再用仙女座找英仙座。
苏晚禾努力记着,但星星太多了,她很快就搞混了。
“我记不住。”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这些星星长得都一样。”
“每个星座都有特征。”谢临洲耐心地说,“飞马座是大方块,仙女座像个歪斜的W,英仙座像个人举着剑......”
“还是记不住。”苏晚禾叹了口气,“我能用我的方法记吗?”
“什么方法?”
苏晚禾看着星图,突然灵机一动:“游泳姿势!”
“什么?”
“你看啊,”她指着飞马座,“这四颗星,像不像自由泳的划水轨迹?左臂,右臂,左臂,右臂......”她在空中比划着,“然后仙女座那个W,像蛙泳的腿部动作,收,翻,蹬,夹......”
她越说越兴奋:“英仙座那个举剑的姿势,像蝶泳的出发动作!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座来着?”
“水瓶座。”
“对,水瓶座!像仰泳的转身蹬壁!”
谢临洲看着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所以,”苏晚禾总结,“我可以用游泳姿势记星座。看见自由泳轨迹就是飞马座,看见蛙泳腿就是仙女座,看见蝶泳出发就是英仙座。”
“那你游个仰泳我看看?”谢临洲说。
“仰泳是......”苏晚禾想了想,“水瓶座!你看那几颗星连起来,是不是像人在水里仰着游?”
她指着星图上水瓶座的连线。
别说,还真有点像。
谢临洲忍不住笑了:“你这方法......很独特。”
“但管用啊。”苏晚禾得意地说,“你要不要试试?这样记很快的。”
“好,你教我。”
接下来半小时,苏晚禾当起了“星座游泳教练”。
她对着星图,把每个星座都编成了对应的泳姿,还配上动作讲解。
“这颗星到这颗星,是划水路径,要用核心发力......”
“这里转身,要快,要干脆......”
“这里打腿,频率要快......”
谢临洲认真听着,居然真的记住了几个。
当苏晚禾问他“那个像蛙泳腿的是什么座”时,他很快回答:“仙女座。”
“对了!”苏晚禾鼓掌,“看,很管用吧?”
“嗯。”谢临洲点头,“很管用。”
九点左右,他们结束了“星座课”。
谢临洲开始收拾设备,苏晚禾趴在窗边看海。
夜色中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照出一片银色的波光。
“谢临洲。”她突然说。
“嗯?”
“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游泳接力。”苏晚禾转过身,“但不是真的游泳。我们想象一个接力赛,你游第一棒,我游第二棒。你描述你的动作,我描述我的动作,看我们能不能‘游’完一个完整的接力。”
谢临洲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那你先来。”苏晚禾站直,“你是自由泳对吧?出发!”
谢临洲想了想,开始描述:“出发台,弯腰,准备......笛声!蹬台,入水,水下滑行......出水,开始划水。左臂,右臂,呼吸,左臂,右臂......”
他描述得很细致,像真的在游。
苏晚禾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谢临洲在水里,手臂划开水面,水花四溅。
“到边了。”谢临洲说,“触壁,转身,蹬壁......第二棒交给你。”
苏晚禾睁开眼睛:“接棒!我是蝶泳。”
她开始描述:“入水,海豚式打腿,出水,第一次划臂——啪!第二次划臂——啪!呼吸,低头,继续......”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虽然幅度很小,但能看出蝶泳的韵律。
谢临洲静静看着,眼神专注。
“到边了!”苏晚禾说完最后一个动作,喘了口气,“怎么样?我们‘游’完了。”
“游得很好。”谢临洲说。
“那是,我们可是专业运动员。”苏晚禾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虽然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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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都笑了。
塔顶很安静,只有海风和远处潮声。
“其实我挺想看你真的游泳。”谢临洲突然说。
“等我能游了,第一个表演给你看。”苏晚禾说,“五十米自由泳,你计时。”
“好。”
“那你呢?”苏晚禾问,“你想再打一次真正的比赛吗?”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想。但可能没机会了。”
“为什么?”
“体力跟不上。”谢临洲说得很平静,“打一局完整的比赛需要很好的体能,我现在......做不到。”
苏晚禾想起他在球馆对着墙一遍遍挥拍的样子,心里一紧。
“那就在想象里打。”她说,“就像我们刚才‘游泳’一样。”
谢临洲看着她。
“我们可以想象一场比赛。”苏晚禾继续说,“你描述你的每一个球,我当你的对手。我们‘打’一场。”
“现在?”
“现在。”
谢临洲想了想,拿起球拍,虽然只是空挥。
他站到场地中央,虽然塔顶没有场地线。
“发球。”他说,“高远球,到对方后场。”
苏晚禾站到他对面:“我接球,吊网前。”
“我上网,搓球。”
“我挑后场。”
“我后退,杀球——”
他做了一个杀球动作,手臂用力下压。
虽然是空挥,但动作标准,力量感十足。
苏晚禾想象那颗球重重地砸在地上。
“得分。”她说。
谢临洲放下球拍,微微喘气。
只是几个动作,他已经有点累了。
“休息一下。”苏晚禾说。
他们又坐回垫子上。
苏晚禾看着谢临洲苍白的脸,突然说:“等你好一点,我们真的打一场吧。就打几个球,不计分,就打着玩。”
“好。”谢临洲说。
那晚他们待到很晚。
离开灯塔时,苏晚禾抬头看了看星空。
现在她能认出飞马座和仙女座了,用她的“游泳姿势记忆法”。
“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谢临洲说,“教你认冬季星座。”
“冬季有什么?”
“猎户座,金牛座,双子座......”谢临洲顿了顿,“还有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那我要提前想好对应的泳姿。”苏晚禾说,“猎户座......像混合泳?四种泳姿都有?”
“你可以慢慢想。”
走到岔路口,两人分开。
苏晚禾回疗养院的路上,一直在抬头看星星。
夜空很清晰,她找到了飞马座的大方块,然后顺着找到了仙女座。
真的像蛙泳腿。
她笑了。
回到房间,她在日历上做了标记:周三,灯塔,冬季星座。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星座图,旁边标注着对应的泳姿。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灯塔的方向有微弱的光。
她想,等冬天来了,他们要一起看猎户座。
等春天来了,也许她的肩膀就好了,可以真的游泳了。
等夏天再来的时候......
她没继续想下去。
窗外,潮声温柔。
一夜好梦。
15. 秋·靠近
周五下午两点,苏晚禾准时推开旧球馆的门。
谢临洲已经在热身了,看见她进来,停下动作:“今天不学新内容。”
“那干嘛?”
“考试。”
苏晚禾愣了一下:“什么考试?”
“看看你学得怎么样。”谢临洲递给她球拍,“我们打一场。七个球,谁先到七谁赢。”
苏晚禾接过球拍,有点紧张:“可我就会那么几招......”
“够了。”谢临洲走到场地另一边,“发球。”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站到发球线后。
她按照谢临洲教的方法:侧身,举拍,抛球,击球。
球过网了,落点不算深,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发球。
谢临洲轻松接起,回了个高远球。
球又高又远,苏晚禾赶紧后退,勉强把球打回去。
“脚步太慢了。”谢临洲说,“要预判。”
他又回了个球,这次是网前。
苏晚禾冲上前,勉强把球挑起来。
谢临洲一跃而起——杀球。
球重重地砸在她脚边。
“1:0。”谢临洲说。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继续。”
第二球,她发了个质量不错的球。
谢临洲回了个平高球,她侧身接住,回了个斜线。
两人打了几个回合,最后苏晚禾一个失误,球出界了。
“2:0。”
第三球,苏晚禾开始找到感觉了。
她注意到谢临洲的回球路线——总是打到她最不舒服的位置,逼她移动。
她试着提前移动,果然接得更轻松了。
这一球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苏晚禾抓住机会,一个轻吊网前得分。
“2:1!”她兴奋地跳起来。
谢临洲点点头:“有进步。”
接下来的比赛变得激烈起来。
苏晚禾逐渐适应了节奏,脚步移动更快了,回球也更稳定。
谢临洲明显收了力,但他的经验和技术还是碾压级的。
比分交替上升:3:1,3:2,4:2,4:3......
第六球时,苏晚禾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回球——谢临洲杀球,她居然接住了,还回了个后场球。
谢临洲跑到位,回了个网前。苏晚禾上网,轻轻一挑——
球擦着网过去,落在谢临洲的场地里。
“4:4!”她喘着气喊。
最后一个球。
苏晚禾发球,谢临洲回了个特别刁钻的角度。
她侧身救球,勉强把球打回去。
谢临洲再次杀球——
这次她没接住。
球重重砸在地上,弹起,滚到场边。
“5:4。”谢临洲说,“我赢了。”
苏晚禾撑着膝盖喘气。
她浑身是汗,肩膀酸得厉害,但心里很畅快。
“我......我打得怎么样?”她抬头问。
“很好。”谢临洲走过来,“脚步比刚开始快多了,回球也有想法。就是体力差了点,打到后面动作变形了。”
“那你呢?”苏晚禾直起身,“你没用全力吧?”
“用了七成。”谢临洲诚实地说。
“才七成?”苏晚禾瞪大眼睛,“那你要用全力,我不是一分都拿不到?”
“现在是这样。”谢临洲说,“但你再练三个月,能拿两三分。”
“就两三分?”
“我是省队主力。”谢临洲说,“你练三个月能从我这拿两三分,已经很不错了。”
苏晚禾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擦了把汗:“那赌注呢?赛前你说谁赢谁可以提一个要求。”
谢临洲顿了顿:“我还没想好。”
“那先欠着。”苏晚禾说,“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两人在场边坐下喝水。
球馆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你的体力......”苏晚禾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比之前更差了?”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嗯。最近容易累。”
“因为过敏吗?”
“不是。”谢临洲说,“病情有进展。”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晚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治疗呢?”
“在做。”谢临洲说,“但效果不明显。”
苏晚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下来。
“下周一我复查。”谢临洲突然说。
“什么时候?”
“上午。”
“我陪你去?”
谢临洲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复健吗?”
“可以请假。”苏晚禾说,“王医生会理解的。”
谢临洲想了想,点点头:“好。”
周一早上八点半,苏晚禾在疗养院门口等谢临洲。
他准时出现,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拿着病历袋。
“紧张吗?”苏晚禾问。
“习惯了。”谢临洲说。
两人走到镇医院。
今天人不多,很快就叫到了谢临洲的号。
苏晚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
半小时后,谢临洲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新开的检查单。
“怎么样?”苏晚禾站起来。
“要做几个检查。”谢临洲看了眼单子,“血常规,CT,骨扫描。”
“现在做?”
“嗯。”
他们先去抽血。
护士手法很熟练,针扎进谢临洲手臂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晚禾却看得心里一紧。
接着是CT室。
谢临洲进去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外面等,很快。”
门关上了。
苏晚禾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很慢。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谢临洲走出来,脸色比进去前更苍白。
“还好吗?”苏晚禾上前扶他。
“有点晕。”谢临洲说,“造影剂反应。”
他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等谢临洲缓过来,又去了核医学科做骨扫描。
这个检查时间更长,要等放射性药物在体内分布。
“你先回去吧。”谢临洲说,“这个要等两小时。”
“我陪你等。”
“不用......”
“我就要陪。”
谢临洲看着她坚持的表情,叹了口气:“随你。”
等待室里有几个同样做检查的病人。
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闭目养神。
苏晚禾和谢临洲坐在角落里,小声聊天。
“你平时在医院都做什么?”苏晚禾问。
“看书,听音乐,或者就是发呆。”谢临洲说,“有时候看窗外的树。”
“树?”
“医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谢临洲说,“我每次来都看它,看它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苏晚禾想象那个画面:谢临洲坐在医院里,看着窗外一棵树,日复一日。
“你......害怕吗?”她轻声问。
谢临洲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怕。”他终于说,“特别是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可能没有未来的生活。”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晚禾耳朵里很重。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广播叫到谢临洲的名字。他站起来:“该我了。”
骨扫描做了四十分钟。
出来时,谢临洲看起来很疲惫。
“回家吧。”苏晚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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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但苏晚禾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谢临洲家楼下,她停下脚步。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
“我来陪你拿。”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后天见。”
“后天见。”
苏晚禾看着谢临洲上楼,直到他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回到疗养院,她没回房间,直接去了泳池。
下午的泳池没人,她换了泳衣下水。
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开始慢慢地游——不是复健的那种慢动作,而是真正的游泳,虽然速度很慢,动作幅度很小。
自由泳。
左臂划水,右臂划水,呼吸。
她游了一个来回,五十米。
肩膀有点酸,但不疼。
她趴在池边喘气,看着水面上的波光。
她想,等谢临洲的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是好消息,她就告诉他,她能游了。
如果是坏消息......她也告诉他,她能游了。
至少给他一点好消息。
周三下午,苏晚禾陪谢临洲去医院拿结果。
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医生看着电脑上的影像,表情严肃。
“病灶有进展。”医生指着屏幕,“这里,还有这里,新出现了几个高代谢区域。”
谢临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化疗方案需要调整。”医生说,“下个月开始新疗程,强度会更大,副作用也会更明显。你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
“另外......”医生停顿了一下,“疼痛如果加剧,要及时说,我们可以调整止痛方案。”
“好。”
从办公室出来,苏晚禾一直沉默。
走到医院门口,她才开口:“新疗程......会很辛苦吗?”
“嗯。”谢临洲说,“但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苏晚禾心里堵得慌。
“下个月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三。”
“我陪你去。”
这次谢临洲没拒绝。
他们走回镇西。
路上经过旧球馆,谢临洲停下脚步。
“进去坐坐?”他问。
“好。”
球馆里还是老样子,空荡,安静。
两人在场地中央坐下,背靠着背。
“苏晚禾。”谢临洲突然说。
“嗯?”
“我赢了比赛,可以提要求,对吧?”
“对。”
“我的要求是......”谢临洲顿了顿,“陪我复查。以后每次复查,都陪我。”
苏晚禾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她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我陪你。每次都陪你。”
两人安静地坐着。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海浪的声音。
“苏晚禾。”谢临洲又叫她。
“又干嘛?”
“等我好一点,我们再打一场。”
“好。”苏晚禾说,“到时候我一定赢你。”
谢临洲很轻地笑了:“我等着。”
他们在球馆坐到太阳西斜。
离开时,苏晚禾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的场地,斑驳的墙壁,破旧的球网。
但她记住了今天的比赛,记住了比分,记住了每一个球。
也记住了谢临洲的要求。
陪他复查。
每次都陪。
她会的。
16. 秋·靠近
周三清晨,谢临洲在镇医院门口等苏晚禾。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左手腕上戴着住院腕带,右手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
天刚蒙蒙亮,晨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街上行人稀疏。
苏晚禾从疗养院方向跑来,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刹住车:“没、没迟到吧?”
“没有。”谢临洲看了眼手表,“还早。”
今天是他新化疗疗程的第一天,需要办理住院手续。
苏晚禾昨天就跟王医生请了假,说要陪朋友一整天。
“东西都带齐了吗?”她问。
“齐了。”
“书呢?”
“带了。”
“耳机?”
“带了。”
“毯子?”
“带了。”谢临洲忍不住笑了,“你问得比我妈还细。”
“那当然,我是你的......”苏晚禾卡壳了,想不出合适的词,“......陪护专员。”
两人走进医院。
住院部在五楼,肿瘤科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患者姓名和床号。
谢临洲被安排在23床,靠窗。
病房里还有两个患者,都是中年人,正在看早间新闻。
“你先坐,我去办手续。”护士对谢临洲说,又看了眼苏晚禾,“家属?”
“朋友。”苏晚禾说。
“那麻烦你在外面等会儿,医生要查房。”
苏晚禾点点头,退到走廊。
她靠在墙边,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听着病房里隐约的交谈声。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更沉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
半小时后,护士出来叫她:“可以进去了。”
谢临洲已经换上了病号服,靠坐在床头。
护士正在给他扎留置针,准备输液。
针头刺进手背的血管时,他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今天先输保肝保胃的药,下午开始化疗药。”护士调整着滴速,“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谢临洲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苏晚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可以回去。”谢临洲闭着眼睛说。
“我不。”
“会很无聊。”
“我不怕无聊。”
谢临洲睁开眼看了看她,没再说话。
输液持续了三个小时。
苏晚禾从背包里掏出书,她特意带的一本海洋生物图鉴,想着谢临洲会喜欢。
但她自己先看了起来,碰到有趣的地方就轻声读给他听。
“你知道吗,章鱼有三个心脏。”
“嗯。”
“蓝鲸的舌头比一头大象还重。”
“嗯。”
“海豚睡觉时只有一半大脑休息,另一半保持警惕。”
“嗯。”
她读着读着,发现谢临洲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苏晚禾放下书,看着他。
睡着的谢临洲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嘴唇没什么血色。
留置针的手背已经有些肿,皮肤透出青紫色的血管。
她轻轻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下午一点,化疗药开始输注。
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可能会恶心、呕吐,如果吐了要及时清理。胃口不好也要尽量吃,可以少食多餐。”
谢临洲点点头,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些。
药水滴得很慢,要持续四个小时。
苏晚禾继续给他读书,但他精神明显差了,经常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
三点左右,谢临洲第一次出现反应。
他突然坐起来,脸色煞白,苏晚禾赶紧把垃圾桶递过去。
他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什么,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要叫护士吗?”苏晚禾紧张地问。
“不用。”谢临洲声音沙哑,“正常的。”
他重新躺下,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苏晚禾用湿毛巾给他擦汗,动作很轻。
四点半,输液终于结束。
护士拔掉针头,谢临洲的手背已经肿起一个包。
“冰敷一下。”护士递来冰袋,“明天继续。”
谢临洲用左手按住冰袋,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他看起来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睡会儿吧。”苏晚禾轻声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苏晚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开了灯。
另外两个患者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六点,谢临洲醒来。
他看起来稍微好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
“饿吗?”苏晚禾问。
“不饿。”
“多少吃点?”
谢临洲摇摇头。
苏晚禾还是从包里拿出保温桶,这是她趁着谢临洲睡觉的时候去买的。
“就吃几口。”她把粥盛出来,“不吃东西会更难受。”
谢临洲勉强坐起来,接过碗。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苏晚禾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但脸上保持微笑。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两口。”
谢临洲真的又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碗:“饱了。”
苏晚禾没再勉强。
她收拾好碗筷,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你该回去了。”谢临洲说。
“还早。”
“晚了不安全。”
“我......”
“回去吧。”谢临洲看着她,“明天再来。”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点点头:“那我明天早上来。”
“好。”
离开病房时,苏晚禾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洲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
病房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整个人显得很孤单。
回到疗养院,苏晚禾直接去了厨房。
张阿姨正在收拾,看见她,关切地问:“你朋友怎么样?”
“不太好。”苏晚禾说,“化疗反应很大,吃不下东西。”
“正常,都这样。”张阿姨叹了口气,“你明天还去?”
“去。”
“那我想想做什么容易入口的......”张阿姨想了想,“山药粥?或者蒸蛋羹?”
“都行,谢谢阿姨。”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禾带着山药粥到了医院。
谢临洲看起来比昨天更差,眼下一片青黑。
“没睡好?”她问。
“嗯。”谢临洲简短地回答,“疼。”
苏晚禾心里一紧,但没表现出来。
她把粥倒出来:“先吃点东西,等下还要输液。”
今天的流程和昨天一样,只是谢临洲的反应更严重了。
输到一半时,他开始剧烈呕吐,把早上吃的粥全吐了出来。
护士赶来处理,加了止吐药。
苏晚禾在旁边帮忙,动作尽量轻柔。
清理完毕,谢临洲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
“对不起。”他声音微弱。
“说什么呢。”苏晚禾给他擦嘴,“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下午,谢临洲昏昏沉沉地睡着。
苏晚禾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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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突然站起来,走出病房。
在医院的小卖部,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风筝,塑料的,印着卡通图案,五块钱。
回到病房时,谢临洲醒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们出去透透气。”苏晚禾说。
“去哪儿?”
“天台。”
天台风很大,视野开阔。
能看见远处的海,和更远处的灯塔。
空气里有阳光和风的味道,比病房里清爽得多。
苏晚禾展开风筝,系好线。
“你要放风筝?”谢临洲有些惊讶。
“嗯。”苏晚禾说,“我小时候听奶奶说,风筝飞得越高,病就好得越快。”
“迷信。”
“管他呢。”苏晚禾把线轴递给他,“试试?”
谢临洲接过线轴。
苏晚禾拿着风筝跑到天台另一边,风吹起她的头发。
“跑!”她喊。
谢临洲松开线,苏晚禾迎着风跑起来。
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越飞越高。
她跑回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彩色风筝在蓝天里飘荡。
“要许愿吗?”苏晚禾问。
“许什么?”
“希望病快点好。”
谢临洲沉默地看着风筝。
风吹过,他的病号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希望吧。”他轻声说。
风筝在天上飞了十几分钟,线快放完了。
苏晚禾接过线轴,开始收线。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线突然断了。
风筝在空中翻滚了几下,然后被风带着,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啊......”苏晚禾失望地看着空空的线轴。
谢临洲却笑了。
那是苏晚禾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飞走了。”他说。
“对不起,我......”
“挺好的。”谢临洲打断她,“像自由了。”
他们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谢临洲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该回去了。”他说,“护士该找我了。”
“嗯。”
回到病房,果然护士正在找他。
“去哪儿了?该吃药了。”
“天台透透气。”谢临洲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晚禾,没说什么,把药递过来。
那天晚上,苏晚禾离开医院时,谢临洲对她说:“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太辛苦了。”谢临洲说,“而且......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我现在的样子。”
苏晚禾愣住。
她看着谢临洲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不在乎。”她说。
“但我在乎。”
两人对视着。
最后苏晚禾妥协了:“那我隔一天来一次。”
“好。”
离开医院,苏晚禾没有直接回疗养院。
她走到海边,坐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灯塔。
风筝断线飞走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谢临洲说,像自由了。
她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
海浪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起身时,她对着大海轻声说:“快点好起来。”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她相信,有人听见了。
17. 秋·靠近
周四早上,苏晚禾照例去海鲜市场找老赵。
自从谢临洲开始新疗程,她每隔一天就去老赵那儿买最新鲜的鱼虾。
医生说要补充优质蛋白,张阿姨就变着花样地做:清蒸鲈鱼,虾仁蒸蛋,鱼片粥,虾滑汤。
老赵的摊位还是老样子,几个大水盆里养着活鱼活虾,冰块上摊着处理好的海鲜。
他正忙着给客人称重,看见苏晚禾,朝她招招手:“小姑娘,今天要什么?”
“鲫鱼,两条小的。”苏晚禾说,“再要点虾仁。”
“又是给你那朋友?”老赵一边捞鱼一边问。
“嗯。”
“他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苏晚禾说,“胃口不好,吃得少。”
老赵麻利地处理着鱼鳞,“化疗的人都这样,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恶心。”他说,“你得找对法子。”
“什么法子?”
老赵把处理好的鱼装进袋子,擦了擦手:“你等等。”
他转身进了摊位后面的小仓库,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这是我老婆当年用的。”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食谱,“她以前也得过病,化疗的时候我天天给她做,摸索出点经验。”
苏晚禾凑过去看。
笔记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化疗第一天:小米粥,加一点红枣泥,甜的能压苦味。”
“第二天:山药炖排骨,山药要炖得烂烂的。”
“第三天:番茄鱼片汤,番茄的酸能开胃......”
“还有这个,”老赵指着另一页,“姜汁撞奶,止吐效果好。银耳莲子羹,润肺。核桃黑芝麻糊,补脑......”
苏晚禾看得眼睛发亮:“赵叔,能借我抄一份吗?”
“抄什么抄,你拿去。”老赵把笔记本塞给她,“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了。”
“这怎么行......”
“拿着。”老赵语气坚决,“能帮到人就好。”
苏晚禾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谢谢赵叔。”
“客气啥。”老赵又给她装了条小黄鱼,“这个清蒸,放点葱姜,最鲜。虾仁我给你挑最新鲜的,做滑蛋虾仁,嫩。”
苏晚禾付了钱,拎着海鲜往回走。
老赵在后面喊:“有不懂的来问我!”
“知道啦!”
回到疗养院,苏晚禾直奔厨房。
张阿姨正在准备午餐,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好奇地问:“这什么?”
“食疗秘方。”苏晚禾把笔记本摊开,“赵叔给的,他老婆以前用过的。”
张阿姨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几页:“哟,挺全的。这姜汁撞奶的做法写得详细......”
“我们今天试试?”
“行。”
两人在厨房忙活起来。
按照笔记上的方法,先做姜汁撞奶:鲜姜榨汁,牛奶加糖煮到微沸,然后冲入姜汁,静置凝固。
等待凝固的时候,苏晚禾处理鲫鱼。
她学着张阿姨的样子,在鱼身上划几刀,塞进姜片葱段,淋上料酒,上锅清蒸。
“火候很重要。”张阿姨在旁边指导,“水开了再放鱼,大火八分钟,关火焖两分钟,这样最嫩。”
蒸鱼的工夫,苏晚禾又做了个虾仁滑蛋。
虾仁用蛋清和淀粉抓匀,先滑油,再和蛋液一起炒,最后撒上葱花。
中午十一点,饭菜准备好了。
鲫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虾仁滑蛋金黄诱人;姜汁撞奶也凝固得很好,像嫩豆腐一样。
苏晚禾把饭菜装进保温桶,又装了碗米饭,匆匆赶往医院。
谢临洲今天看起来比前天好一些,至少能坐起来了。
看见她带来的饭菜,他有些意外:“这么多?”
“不多,每样都吃点。”苏晚禾把饭菜摆出来,“先尝尝姜汁撞奶,赵叔说这个止吐。”
谢临洲接过小碗。
姜汁撞奶颤巍巍的,表面光滑,散发着姜和奶的混合香气。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顿了顿,又舀了一勺。
“好吃?”苏晚禾问。
“嗯。”谢临洲说,“不甜,姜味也不冲,正好。”
吃完姜汁撞奶,他开始吃主菜。
鲫鱼吃了小半条,虾仁滑蛋吃了大半,米饭也吃了小半碗。
虽然量还是不多,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今天胃口不错。”护士来量体温时笑着说。
“菜做得好。”谢临洲说。
苏晚禾在旁边偷偷笑。
下午,谢临洲输液时,苏晚禾坐在床边给他念笔记本上的内容。
“你看,这里写着:‘化疗期间口腔溃疡的话,用淡盐水漱口,吃凉的流食。’”
“这里:‘手脚麻木是化疗常见副作用,可以轻轻按摩,促进血液循环。’”
“还有这个:‘如果白细胞低,要避免去人多的地方,防止感染。’”
谢临洲闭着眼睛听,偶尔“嗯”一声。
念到一半,苏晚禾突然停下:“赵叔说,这些方法都是他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他老婆病了两年,他就做了两年的饭。”
谢临洲睁开眼。
“两年啊。”苏晚禾轻声说,“每天变着花样做,想着怎么让她多吃一口。”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
“你也会好起来的。”苏晚禾说,“然后我们一起去谢谢赵叔。”
谢临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禾每天研究那个笔记本,和张阿姨一起尝试各种食谱。
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比如有一次她把银耳炖糊了,只好偷偷倒掉重做。
老赵也经常给建议。
周五苏晚禾去买菜时,他特意留了条石斑鱼:“这个好,清蒸,补身子。”
“谢谢赵叔。”
“你朋友今天怎么样?”
“比前几天好点了,能多吃几口。”
“那就好。”老赵笑了,“慢慢来,急不得。”
周六,苏晚禾尝试做核桃黑芝麻糊。
按照笔记上的方法:核桃和黑芝麻炒香,磨成粉,加糯米粉和水慢慢熬煮。熬的时候要不停搅拌,防止糊底。
她在厨房站了整整一小时,手腕都酸了,终于熬出一锅香浓的芝麻糊。
装进保温壶时,张阿姨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可以出师了。”
到医院时,谢临洲正在做检查。
苏晚禾在病房等了半小时,他才被护士推回来。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谢临洲说,但声音有点虚弱。
苏晚禾看出他在硬撑,没多问,只是把芝麻糊倒出来:“刚做的,趁热喝。”
谢临洲接过碗。
黑芝麻糊熬得很细腻,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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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喝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喝吗?”
“好喝。”
喝完一碗,他似乎有了点精神:“今天周几了?”
“周六。”
“住院第几天了?”
“第十几天了吧”
谢临洲点点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能看见远处的海。
“我想出去走走。”他说。
“能行吗?”
“就在楼下花园,坐坐。”
苏晚禾去问护士。
护士看了看谢临洲的情况,同意了,但嘱咐不能超过半小时,要戴口罩,不能吹风。
他们慢慢走到楼下的小花园。
花园不大,有几棵桂花树,几张长椅。
正是桂花开的季节,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谢临洲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澈,灰色里透着一点蓝。
“下周就能出院了。”他说。
“真的?”
“嗯。这个疗程结束,休息一周,再评估。”
“那太好了。”苏晚禾笑了,“出院后你想做什么?”
谢临洲想了想:“去灯塔看星星。”
“好,我陪你。”
“还想吃夜市的小吃。”谢临洲说,“完成那个愿望清单。”
“一个一个来。”
他们在花园里坐了二十分钟。
有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回去吧。”谢临洲说,“有点冷了。”
回到病房,谢临洲躺下休息。
苏晚禾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明天别来了。”谢临洲说,“休息一天。”
“我没事......”
“听我的。”谢临洲看着她,“你也需要休息。”
苏晚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那后天见。”
“后天见。”
离开医院时,苏晚禾绕道去了海鲜市场。
老赵正要收摊,看见她,有些意外:“这么晚还来?”
“来谢谢您。”苏晚禾说,“笔记本很有用,他今天胃口好多了。”
“那就好。”老赵笑了,“对了,你等等。”
他又转身进了仓库,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我自己磨的八珍粉。”老赵说,“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都是补气健脾的。出院后每天冲一勺喝,慢慢调理。”
“这太贵重了......”
“拿着。”老赵把罐子塞给她,“就当是我给那孩子的。告诉他,好好吃饭,好好养着,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苏晚禾抱着罐子,眼睛有点热:“谢谢赵叔。”
“行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苏晚禾回到疗养院时,天已经黑了。
她把罐子放在房间的桌子上,看着它,突然想起谢临洲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日子还长。
她拿出日历,在下一周的某一天上画了个圈——谢临洲出院的日子。
然后在旁边写:去灯塔,看星星。
窗外的海面上,灯塔的光规律地旋转着。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
20. 秋·靠近
十二月初的复查日,谢临洲的情况不太好。
苏晚禾陪他去医院,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比上次更虚浮。
候诊时,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只有叫到他名字时才勉强睁开。
诊室里,主治医生看着最新的CT影像,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还有这里。”医生指着屏幕上几个白色的亮点,“新出现的转移灶。肺部的这个,比上次大了三分之一。”
谢临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别人的病情。
“化疗效果不理想。”医生翻看着病历,“我们需要调整方案。可以考虑靶向药,但要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合适的靶点。”
“好。”谢临洲只说了一个字。
“另外,”医生顿了顿,“疼痛管理要加强。你现在用的止痛药效果怎么样?”
“还行。”
“如果疼得厉害,及时说,我们可以调整剂量。”医生在病历上快速写着,“生活质量也很重要。”
从诊室出来,苏晚禾跟在谢临洲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他几乎透明。
“谢临洲。”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苏晚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疼吗”?问“你害怕吗”?这些问题都太苍白。
“我没事。”谢临洲反而安慰她,“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
苏晚禾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拿完药,他们走出医院。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雨。
冷风一吹,谢临洲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晚禾赶紧扶住他。
“回家吧。”她说。
“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图书馆。”
云港镇图书馆很小,一栋两层的旧楼,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谢临洲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直接上了二楼的医学阅览区。
苏晚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几本厚厚的医学书。
骨肿瘤学、肿瘤内科学、姑息治疗指南......都是专业得让人望而生畏的书。
“你看这些干什么?”苏晚禾忍不住问。
“了解一下。”谢临洲抱着书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自己的病,总要知道怎么回事。”
苏晚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翻开一本《骨肉瘤诊疗进展》。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紧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什么难题。
苏晚禾突然想起自己刚受伤时,也曾经疯狂地查资料:肩袖损伤、康复训练、手术成功率......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了解得够多,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有些问题,不是了解就能解决的。
“谢临洲。”她轻声说。
“嗯?”他没抬头。
“别查了。”
谢临洲翻页的手停住了。
“别查了。”苏晚禾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抖,“我们......去看看海吧。”
谢临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把几本书摞好,放回书架。
“好。”他说。
他们走到海边。
冬天的海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沙滩上几乎没人,只有几只海鸥在岸边徘徊。
两人在防波堤上坐下。
谢临洲从口袋里掏出病历本,就是苏晚禾第一次在医院捡到的那本,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病历本。
里面除了医生的记录,还有他自己写的东西:用药时间、副作用记录、疼痛评分、体重变化......工整的字迹,像实验室记录。
苏晚禾凑过去看。
最新的一页上,谢临洲用红笔写了几行字:
“12月3日,复查。新转移灶,肺部。
疼痛评分:6/10(持续)。
体重:47.3kg(比上月-1.2kg)。
食欲:差。
睡眠:差。
心情:......不知道。”
最后一行的“不知道”三个字,写得特别轻,像是不确定该写什么。
“为什么记这些?”苏晚禾问。
“为了......不忘记。”谢临洲说,“有时候疼得厉害了,脑子会糊涂,记不住事。写下来,就能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苏晚禾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疼的时候......很辛苦吧。”她轻声说。
谢临洲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苏晚禾。”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骨肉瘤五年生存率是多少吗?”
苏晚禾喉咙发紧:“不知道。”
“三期的话......不到百分之三十。”谢临洲说得很平静,“而且我这一年,情况一直在变差。”
“别说了......”
“我得说。”谢临洲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刚确诊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知道这个病有多凶险,知道治疗有多痛苦,也知道......希望有多渺茫。”他慢慢地说,“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那时候觉得,万一呢?”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苍白的额头。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没有万一。”
苏晚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力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对不起。”谢临洲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不。”苏晚禾摇头,“你该说。你该告诉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你疼的时候告诉我,难受的时候告诉我,害怕的时候也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谢临洲看着她,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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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他轻声说。
他们在海边坐到太阳西斜。
谢临洲的体力支撑不住了,苏晚禾扶他起来,慢慢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苏晚禾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她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给你。”她把本子递给谢临洲。
谢临洲翻开。
本子很普通,浅蓝色的封皮,里面是空白的格子纸。
“这是?”
“新的病历本。”苏晚禾说,“但这次不记那些了。我们记点别的。”
“记什么?”
“记......每天发生的好事。”苏晚禾说,“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比如海鸥的叫声很好听,比如......比如我陪你看海。”
谢临洲看着手里的本子,很久没说话。
“试试看?”苏晚禾说。
“好。”
回到家,谢临洲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
苏晚禾站在他身后看着。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12月3日。天气:阴。
和苏晚禾去了图书馆,看了海。
她哭了,但说以后可以陪着我。
海鸥的叫声确实很好听。
疼痛评分:6/10。
但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写完,他放下笔,转头看苏晚禾:“这样行吗?”
苏晚禾用力点头:“行。”
她把那个深蓝色的旧病历本拿过来,合上,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这个收起来吧。”她说,“我们用新的。”
“好。”
那天晚上,苏晚禾很晚才离开。
走之前,她给谢临洲煮了粥,看着他吃完,又看着他吃了药。
“明天我再来。”她说。
“嗯。”
走到门口,苏晚禾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洲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把他笼在里面。
他正在新本子上写什么,写得很认真。
她轻轻关上门。
回疗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谢临洲说的那些话。
百分之三十的生存率,新转移灶,持续恶化的病情......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但她想起谢临洲写在新本子上的话:“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也许,这就是她能做的。
不是治愈,不是拯救。
只是陪着。
陪着他疼,陪着他难受,陪着他......走完剩下的路。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很远处的潮声。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微弱但坚持。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但她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就像希望一样。
也许很小,也许很远。
但一直在。
22. 冬·深埋
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云港镇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些。
商店门口挂起了彩灯,海鲜市场提早收摊,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
疗养院里,老人们聚在大厅看电视,等着看跨年晚会。
苏晚禾却不在那里。
下午五点,她站在谢临洲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
敲门后等了一会,门开了。
谢临洲穿着厚毛衣,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是很明显。
看见她,他微微一愣:“今天不是疗养院有活动吗?”
“逃出来了。”苏晚禾挤进门,“给你送年饭。”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一个个打开。
张阿姨帮助准备的:红烧鱼、白切鸡、蒸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盒饺子。
“这么多?”谢临洲看着满桌的菜。
“过年吗。”苏晚禾摆好碗筷,“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要好好吃。”
两人在桌边坐下,电视剧开着,正在播各地的跨年活动。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和房间里安静的气氛形成对比。
“你爸妈呢?”苏晚禾问,“不打个电话?”
“打过了。”谢临洲是,“他们在外地工作,回不来。”
“哦。”苏晚禾夹了块鱼给她,“那正好,我陪你过年。”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柔和:“谢谢。”
他们安静地吃饭。谢临洲胃口不好,每样只吃了几口,但苏晚禾没勉强他。她自己倒是吃得不少。
吃完饭,苏晚禾收拾碗筷。谢临洲想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病人就好好休息。”
洗好碗,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去灯塔吗?”她问。
“今天?”
“嗯。在灯塔跨年,多有意义。”
谢临洲想了想,点点头:“好。”
“走吧。”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四十五,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大都聚在家里看电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灯塔市,谢临洲已经有点喘。苏晚禾扶着他爬上螺旋楼梯,到顶层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塔顶比下面冷。苏晚禾关上破损的窗户,又用带来的旧毯子堵住缝隙。
谢临洲在桌边坐下,慢慢平复呼吸。
“下次我们还是别上来了。”苏晚禾看着他常白的脸,“太累了。”
“不累。”谢临洲是,“我想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太便携小音箱,苏晚禾都快忘了这个百宝箱的存在了。
连接手,播放音乐。不是激昂的跨年歌曲,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温柔,像冬天的阳光。
“好听。”苏晚禾说。
“嗯。”
他们在塔顶坐下,裹着毯子,靠着墙壁。
窗外,远处镇上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是漆黑的海面。灯塔的光规律地选择着,在玻璃窗上投出移动的光影。
“还有多久?”苏晚禾问。
谢临洲看了眼手机:“三个小时。”
“那我们干什么?”
“聊天。”谢临洲说,“或者......不说话也行。”
他们选择了不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窗外。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苏晚禾侧头看些临洲,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阴影。
“些临洲。”她轻声叫。
“嗯?”
“你在想什么?”
谢临洲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想去年的今天。”
“去年你在哪儿?”
“在医院。”谢临洲是,“化疗第二天,吐得厉害,根本不知道是跨年夜。护士给我端了碗饺子,说是医院食堂特意做的。我吃了一口就吐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那前年呢?”苏晚禾问。
“前年......还在省队。”些临洲是,“队里聚餐,教练说可以喝一点啤酒。我和队友偷偷喝了两瓶,被发现了,罚跑操场二十圈。”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跑完了吗?”
“跑完了。边跑边吐,把啤酒都吐出来了。”谢临洲说,“后来教练说,算了。大过年的,不罚了。我们又回去接着吃。”
苏晚禾想象那个画面:一群年轻的运动员,在操场上奔跑,呼出的白气在冬夜里凝结。跑完了,互相搀扶着回去,继续笑,举行闹。
“那时候真好啊。”谢临洲轻声说。
苏晚禾没说话。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你呢?”谢临洲问,“去年在哪?”
“去年在训练基地。”苏晚禾说,“集训,准备全国赛。晚上加练,游到十点才上岸。食堂给我们留了饺子,但都凉了。我们几个队友围在微波炉边热饺子,等的时候还在讨论技术动作。”
“累吗?”
“累。但很开心。”苏晚禾说,“那时候觉得,游泳就是一切。拿金牌,破纪录,进国家队......这就是全部的目标。”
“现在呢?”
苏晚禾想了想:“现在觉得......能游泳就好。能站在水里,能划动手臂,能感觉到水流的助力......就好。”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会再游的。”他说。
“你也会再打球的。”苏晚禾说。
两人对视着,都知道这句话可能不会成真。但这一刻,他们愿意相信。
时间慢慢流逝。九点,十点,十一点......
谢临洲的体力支撑不住了。他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苏晚禾轻轻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吧。”她说。
“不睡。”谢临洲强撑着,“要跨年。”
“还早呢。”
“不睡。”
但他还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苏晚禾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在更舒服些。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窗外,远处镇上的灯光开始变化。有些人家打开了彩灯,红黄蓝绿,在夜色中闪烁。更远处,海面上的渔船的灯火,像漂浮的星星。
十一点五十分,些临洲醒了。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几点了?”
“快到了。”苏晚禾说。
谢临洲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他看起来还是很疲惫,但眼神清明。
“看外面。”他说。
苏晚禾看像窗外。灯塔的光正好扫过海面,照出一片银色的波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微弱的橘红色光芒,那是城市的方向,那里有盛大的烟火表演。
“这里看不到烟火。”谢临洲是。
“没关系。”苏晚禾说,“我们有灯塔的光。”
十一点五十五分。苏晚禾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橘子,这是张阿姨塞给她的,说新年要出橘子,吉利。
她剥开一个,分给谢临洲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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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吗?”
“甜。”
十一点五十八分。谢临洲突然咳嗽起来。苏晚禾赶紧给他拍背,等他平复下来,发现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还好吗?”
“还好。”谢临洲是,“就是有点冷。”
苏晚禾吧毯子全裹在他身上。
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灯塔的光正好转到他们的方向。光束透过玻璃窗,在塔顶的地板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苏晚禾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五十九分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五十五秒。
谢临洲突然说:“苏晚禾。”
“嗯?”
“新年快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时间正好跳到零点。
窗外没有烟火,没有欢呼,没有钟声。
只有灯塔的光,规律的旋转着。
一下,有一下。
苏晚禾看着谢临洲。在灯塔的光影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新年快乐。”她说。
然后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写下了七个字:
“新年快乐,谢临洲。”
雾气在玻璃上凝结,字迹有些模糊,但很清楚。
谢临洲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也伸出手,在她写的字旁边,写下了:
“新年快乐,苏晚禾。”
两人的字迹挨在一起,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汇成细小的水珠,流下来。
像眼泪,但又不是。
“许个愿吧。”苏晚禾说。
“好。”谢临洲闭上眼睛。
苏晚禾也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谢临洲能少疼一点,希望他能多笑一点,希望......
她睁开眼,看着谢临洲也睁开了眼。
“许好了?”她问。
“嗯。”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晚禾笑了:“那就不说。”
他们又在塔顶坐了一会。凌晨的风更冷了,苏晚禾能感觉到谢临洲在发抖。
“回去吧。”她说。
“好。”
下楼梯时,谢临洲的脚步很慢。苏晚禾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塔底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塔顶的玻璃窗上,那些字已经快化完了,只剩下模糊的水痕。
但她会记得。
永远记得。
送谢临洲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苏晚禾看着他吃完药,躺下,给他掖好被角。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躺在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谢临洲。”她轻声说。
“嗯?”
“明年今天,我们还一起跨年。”
黑暗中,她听见谢临洲很轻很轻地说:“好。”
她关上门,走进新年的第一缕寒风里。
街道空荡,路灯昏黄。
远处的海面上,灯塔的光还在旋转着。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二分钟,第三分钟......
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满当当的。
有遗憾,有难过,有不确定。
但也有希望。
新的一年的希望。
23.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羽毛球场馆的最后比赛
一月中旬,旧羽毛馆要拆了。
消息是海鲜摊老赵告诉苏晚禾的。那天她去买鱼,老赵一边给她称重一边叹气:“可惜了,那球馆虽然旧,但也算咱们镇的一个念想。”
“真要拆?”苏晚禾愣住了。
“真拆。开发商买了那快递,要键什么海景公寓。”老赵摇摇头,“说是月底就动工。”
苏晚禾拎着鱼匆匆赶回疗养院,放下东西就去了谢临洲家。门敲了很久才开,谢临洲穿着睡衣,脸色不太好,显然又没睡好。
“球馆要拆了。”她开门见山地说。
谢临洲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我想再去打一次球。”谢临洲突然说。
“现在?”
“嗯。”
苏晚禾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你身体......”
“就一次。”谢临洲是,“最后一次。”
他转身进屋换衣服。苏晚禾站在门口等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个球馆对谢临洲意外着什么,那是他生病后唯一能去的地方,是他觉得自己是个运动员的地方。
十分钟后,谢临洲出来了。他穿上了那身省队的运动服,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短裤,胸口的队徽已经有些褪色。肩上背着那个磨旧的球拍包。
“走吧。”他说。
下午两点的球馆,光线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馆内比平时更空荡,角落堆着些建筑肥料。
谢临洲站在场地中央,环顾四周。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裂开的木地板,锈蚀的球网柱,墙上模糊不清的标语......
“我们打一场?”他问苏晚禾。
苏晚禾看着他,点点头:“好。”
没有热身,他们直接站到各自的位置。
“还是七个球?”苏晚禾问。
“嗯。”
谢临洲发球。他的动作依然标准,但苏晚禾能看出来,他的力量比上次弱了很多。球飞过来,轻飘飘的,她轻易就接住了。
几个回合后,苏晚禾发现了问题:谢临洲只打高远球。他把每个球都打到她后场,让她满场跑动,而他自己几乎不动位置。
“你在让着我?”她问。
“没有。”些临洲说,“我在教你。”
“教我什么?”
“跑动。”谢临洲说,“羽毛球最重要的不是手法,是步法。你脚步太慢,总等球到了才动。要预判,然后提前启动。”
他又发了一个高远球。这次苏晚禾试着提前移动,果然接得更轻松了。
“对,就这样。”谢临洲说,“记住这种感觉。”
他们打了二十分钟。比分一直交替上升,但苏晚禾知道,谢临洲在控制局面。他每次都能把球打到她最不舒服的位置,逼她练习不同的步法:前后跑,左右移动,急停转身......
打到第四个球事,谢临洲突然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脸色白得吓人。
“休息一下。”苏晚禾说。
“不用。”谢临洲直起身,“继续。”
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苏晚禾能看出来,他在硬撑。每一次挥拍,每一次移动,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第五个球,谢临洲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斜线球。苏晚禾跑到网球接起,回了个后场。谢临洲后退,跳起——
他做了一个杀球动作,但没有杀,而是轻轻把球吊到网前。
苏晚禾上网接球,谢临洲已经等在网前,轻轻一挑——
球擦着网过去,落地得分。
“4:1。”谢临洲说,声音有些喘。
苏晚禾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汗水浸湿了运动服,贴在瘦削的身体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着什么。
“继续。”他说。
第六个球打了很久。谢临洲开始教她往网前技术:搓球,放网,勾对角。每个动作他都示范得很仔细,虽然体力不支,但动作依然标准。
“手腕要放松。”他一边做一边说,“像这样,轻轻一点......”
苏晚禾跟着学。她发现写临洲的教学方向变了,不像以前那样只说要点,而是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很清楚,像是在......在留下什么。
最后一个球。谢临洲发了个高远球,然后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看着苏晚禾跑到位,接球,回球。球飞过来时,他没有接,而是让球落在地上。
“5:2”他说,“我赢了。”
苏晚禾愣住:“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该教的都教完了。”谢临洲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剩下的,你要自己练。”
苏晚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喘着气,汗水滴在地板上,很快被灰尘吸收。
球馆里很安静。远处的海浪声隐约传来,还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户的呜咽。
“我刚开始打球的时候,也在这个球馆。”谢临洲突然开口,“那时候才八岁,教练说我太瘦,不合适打羽毛球。我不服气,每天放学就来这里练,对墙打,打到天黑。”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进了市队,省队,还是经常回来。这里的地板熟悉我的脚步,墙壁记得我挥拍的声音。有时候训练累了,我就想,等我退役了,要回来当教练,教这里的孩子打球。”
苏晚禾安静地听着。
“现在......”谢临洲看着空荡的场地,“现在它要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禾听出了里面的难过。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临洲笑了:“你不用说什么。陪我打完这场球,就够了。”
他们又在球馆里坐了一会。谢临洲站起来,走到墙壁,从球拍包里掏出一支马克笔。
“你要干什么?”苏晚禾问。
“留个纪念。”
谢临洲在墙上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墙面,开始写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谢临洲,2012—2022,在此训练。
苏晚禾,2022年,再此学习。
愿每个热爱运动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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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了,老朋友。”
写完,他放下笔,后退两步,看着那些字。
“你也写一句?”他问苏晚禾。
苏晚禾接过笔。她想了想,在谢临洲的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教我打球。我会好好练的。——苏晚禾”
放下笔,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墙上的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块墙面上,字迹再光影中格外清晰。
“走吧。”谢临洲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球馆。谢临洲走在前,苏晚禾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谢临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深。
像要把整个球馆都装进眼睛里。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重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些临洲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苏晚禾扶着他,能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
“谢临洲。”她轻声说。
“嗯?”
“等你好了,我们在找个球馆。我陪你练。”
谢临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但他们都清楚,可能没有那一天了。
走到谢临洲家楼下时,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上去吧。”苏晚禾说,“好好休息。”
“应该的。”
谢临洲转身上口。走到楼梯拐角时,他突然回头:“苏晚禾。”
“嗯?”
“以后也要好好打球。”
苏晚禾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不管我在不在,都要好好打。游泳也是。”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苏晚禾的眼泪一下子泳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我上去了。”谢临洲说,
“嗯。”
苏晚禾站在楼下,看着谢临洲房间的灯亮起来。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她没觉得冷。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球馆里的画面:谢临洲挥拍的样子,他流汗的样子,他写字的样子,他最后回头看的样子......
每个画面,都像刻在拉脑子里。
走到疗养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字的方向。
球馆在那里,但很快就要没了。
谢临洲在那里,但......
她不敢往下想。
抬起头,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很微弱,但倔强地亮着。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就算消失了,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就像那个球馆,就算拆了,也会留在记忆里。
就像谢临洲教她那些技术,就算他不在了,她也会继续脸。
就像他们写在墙上的字,就算墙倒了,也会有人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疗养院。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她会继续游泳,继续打球,继续活着。
带着他教给她的所有东西。
24.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鲸鱼骨标本制作指南
一月下旬,谢临洲收到一个包裹。
那天苏晚禾照例去给她送午饭,敲门后等了很久才开。谢临洲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箱。
“这是什么?”苏晚禾问。
“不知道。”谢临洲把箱子放在桌上,“刚送来的。”
箱子不大,外面站着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只写了“海洋生物爱好者协会”。谢临洲用剪刀拆开封条,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的泡沫填充物。
挖开泡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副完整的鲸鱼骨手工标本,大约半米长,每一块骨头都单独包装,附带着图纸和工具包。
“天啊。”苏晚禾凑过去卡,“这得多少钱?”
谢临洲从箱底拿出一张卡片:“应该是协会的送手工材料包。”
卡片上却是写着:“致谢临洲:感谢你坚持观星和海洋观测的记录。这份鲸鱼骨标本材料包是我们的小小心意,希望你能享受拼装的乐趣。——海洋生物爱好者协会。”
“你认识他们?”苏晚禾问。
“在网上论坛交流过。”谢临洲拿起一块骨头,“他们知道我喜欢鲸鱼。”
骨头是乳白色的,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贴着编号标签。工具包里有镊子、胶水、小刷子,还有一本详细的说明书。
“现在拼吗?”苏晚禾眼睛发亮。
“嗯。”谢临洲点头,“你帮我?”
“当然!”
他们把桌子清理出来,铺上旧报纸。谢临洲按照说明书,先找出最大那块——脊柱骨。苏晚禾负责拆包装,小心地取出每一块骨头,按编号摆好。
“这是颈椎。”谢临洲指着弧形的骨头,“鲸鱼的颈椎很短,但很灵活,这样它们在水中才能灵活转向。”
“那怎么什么都知道?”苏晚禾惊叹。
“看得多就记住了。”谢临洲拿起另一块,“这是肋骨。鲸鱼的肋骨很长,要保护巨大的胸腔。”
他们一块一块地拼。谢临洲负责指挥,苏晚禾负责打下手。拼装需要耐心,有些骨头很小,需要镊子夹着涂胶水,在小心翼翼地粘到正确的位置。
拼到三分之一时,苏晚禾的手机响了。是疗养院打来的,问她还回不回去吃午饭。
“我在朋友这吃过了。”她说,“下午在回去。”
挂掉电话,她看了眼谢临洲。他正专注地看着图纸,用镊子夹着一块小小的耳骨,准备粘到头骨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你不累吗?”她问。
“有点。”谢临洲是,“但想把它拼完。”
他们继续。头骨是最复杂的部分,有很多细小的骨头:上颌骨、下颌骨、颧骨、鼻骨......每一块都要对得很准,谢临洲的手很稳,虽然脸色常白,但动作一丝不苟。
拼装的过程中,他给苏晚禾讲解鲸鱼的知识。
“鲸鱼分为须鲸和齿鲸。须鲸没有牙齿,有鲸须板,像筛子一样过滤磷虾和小鱼。齿鲸有牙齿,捕食鱼类和乌贼。”
“蓝鲸是最大的动物,心脏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
“座头鲸会唱歌,歌声能传几百公里。”
“虎鲸其实不是鲸,是海豚科的,但大家都叫它杀人鲸......”
苏晚禾认真听着。她发现谢临洲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有光,声音也比平时有力些。
下午三点,他们拼到了脊柱部分。脊柱由二十多块椎骨组成,每块都要对齐,不能有偏差。谢临洲已经有些累了,动作慢了下来。
“休息会吧。”苏晚禾说。
“把这一段拼完。”
他有坚持了二十分钟,终于把脊柱拼好了。看着桌子上初具雏形的鲸鱼骨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看吗?”他问。
“好看。”苏晚禾由衷地说,“像真的小鲸鱼。”
谢临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
“很累?”苏晚禾担心地问。
“嗯。”谢临洲说,“但值得。”
休息了半小时,他们继续。最后的肋骨和鳍骨相对简单些,但也需要细心。太阳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苏晚禾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
下午五点,最后一块骨头,粘上了。
一副完整的鲸鱼骨架,展现在他们面前。半米长,乳白色的骨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脊柱流畅的曲线,肋骨优美的弧度,骨头精致的结构......每一处都体现着造物的精妙。
两人静静地看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真美。”苏晚禾轻声说。
“嗯。”谢临洲伸出手,轻轻抚摸骨架的脊柱,“你知道鲸落吗?”
“鲸落?”
“鲸鱼死后,尸体会沉入海底。”谢临洲说,“这个过程叫鲸落。它的身体会成为深海生态系统的养料,养活很多生物:盲鳗、睡鲨、深海蟹......最后连骨头都会变细菌分解,变成海底的矿物质。”
他的手指沿着脊柱滑到尾椎:“一个鲸鱼的死亡,可以滋养一个生态系统上百年。所以科学家说,鲸落是深爱的生命绿洲。”
苏晚禾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但又不仅仅是悲伤。
“所以,”谢临洲抬起头看她,“生命结束,也可以说另一种开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晚禾耳朵里很重。
她突然明白了谢临洲为什么这么喜欢鲸鱼。不只是因为它们庞大、安静、会唱歌,更因为它们的死亡方向——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从一种生命心态,变成无数生命的养分。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谢临洲笑了,“只是突然想带这些。”
他看着鲸鱼骨架,眼神很温柔:“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想鲸落一样。身体回归自然,变成别的什么......”
“别说了。”苏晚禾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不说了。”谢临洲从桌上拿起最后一个小零件——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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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鲸落:深海的生命循环。”他把它粘在底座上。
“完成了。”他说。
他们又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苏晚禾才想起该回去了。
“我帮你收拾?”她问。
“不用。”谢临洲说,“我想再看会。”
“那......我明天再来?”
“好。”
苏晚禾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还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晕把他和鲸鱼骨架笼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那些骨头,手指轻轻触碰着,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回到疗养院,苏晚禾直接去了阅览室。她在电脑上查了“鲸落”的资料。
图片显示深海中的鲸鱼尸体,周围围绕着各种奇怪的生物:盲鳗在撕扯腐肉,睡鲨在啃食骨头,深海蟹在缝隙里爬行......然后是几年后的照片:骨头已经被微生物覆盖,像珊瑚礁一样。几十年后:骨头变成矿物质沉淀,周围长出了新的生物。
“一鲸落,万物生。”资料上这么写着。
苏晚禾看着那些图片,心里那点悲伤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厚重的东西。
不是绝望,而是......接受。
接受生命的有限,接受死亡的必然,但也接受转化的可能。
她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大海漆黑一片,今晚有雾,看不见远处灯塔的光。
但她知道,灯塔在那里。
鲸鱼在那里。
谢临洲也在那里。
第二天,她在去谢临洲家事,鲸鱼骨架已经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挨着那个座头鲸玩偶和星星罐子。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谢临洲说。
“什么名字。”
“晚洲。”
苏晚禾愣了一下:“晚洲?”
“嗯。晚禾的晚,临洲的洲。”谢临洲说,“我们俩名字的组合。”
苏晚禾看着那副骨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听。”她说。
谢临洲笑了:“我也觉得。”
他们站在桌前,看着“晚洲”。阳光照在骨头上,每一块都闪着微光。
“谢临洲。”苏晚禾突然说。
“嗯?”
“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变成一颗树。”苏晚禾说,“长在海边的那种。这样我每次去看海,都能看见你。”
谢临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真的?”
“真的。”
苏晚禾笑了,眼泪去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拉钩,像小孩子一样。手指勾在一起,暖暖的。
窗外的海鸥飞过,叫声清脆。
阳光很好,照在“晚洲”上,照在他们身上。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像鲸落前的平静海面。
深沉,辽阔,孕育着无限的可能。
25.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海鲜摊的告别宴
二月初,海鲜摊老赵要搬走了。
消息是苏晚后去买鱼食,隔壁摊位的大婶说的:“老赵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过去享福。摊位月底就转手,这几天正清货呢。”
苏晚禾愣了一眼,赶紧跑到老赵的摊位。摊位上还摆着各种海鲜,但明显比平时少了很多。老赵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晚禾来了?今天要什么?”
“赵叔,你要走?”苏晚禾直接问。
老赵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月底走。”
“怎么没听你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老赵继续整理冰柜,“老了,该歇歇了。”
苏晚禾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赵帮她熬过汤,给她食疗方子,关心谢临洲的病情......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叔,已经成了她在云港很重要的一个人。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她最后说。
“不用送。”老赵摆摆手,“就悄悄地走,挺好。”
“那......走之前一起吃顿饭?”苏晚禾说,“带上谢临洲,我们一起。”
老赵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想了想,点点头:“行。就今晚吧,我收摊早。”
“好!我回去准备!”
苏晚禾匆匆赶回疗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阿姨。
张阿姨一听也很感慨:“老赵在这儿摆摊十几年了,说走就走......是该好好送送他。”
两人在厨房忙活起来。
张阿姨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
苏晚禾打下手,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四点,她提着保温盒去找谢临洲。
“今晚在老赵那儿吃饭。”她说,“他要搬走了。”
谢临洲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搬去哪儿?”
“城里,跟儿子住。”
谢临洲沉默了一会儿:“是该去享福了。”
“我们去送送他?”
“好。”
晚上六点,老赵准时收了摊。
他在摊位后面支了张小桌子,摆了三把塑料凳。
苏晚禾和谢临洲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摊位收拾干净,连冰柜都擦得锃亮。
“来了?”老赵招呼他们,“坐,坐。”
苏晚禾把保温盒一个个打开,菜还热着,香气扑鼻。
她又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谢临洲不能喝酒,她也不喝。
“就这些?”老赵看了看,“不够丰盛啊。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小仓库,出来时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是刚蒸好的大螃蟹:“今天最后一天营业,留了几只好的,咱们自己吃。”
“赵叔,这太贵重了......”苏晚禾说。
“贵重啥,不吃明天也得扔。”老赵把螃蟹放在桌子中央,“都坐下,开吃。”
三人围着小桌子坐下。天色已经暗了,老赵拉亮了摊位的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远处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来,第一口给晚禾。”老赵夹了块最大的螃蟹腿给苏晚禾,“辛苦了,天天往医院跑。”
“谢谢赵叔。”
“第二口给小谢。”老赵又夹了块给谢临洲,“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临洲接过:“谢谢赵叔。”
“谢啥,都是缘分。”老赵给自己也夹了块,一边剥壳一边说,“我在这摆摊十二年,见过的人多了。但像你俩这样的,少见。”
“我们怎么了?”苏晚禾问。
“一个拼命想游,一个拼命想打。”老赵说,“都受了伤,都不认命,还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这样的,少见。”
苏晚禾和谢临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老婆当年也是。”老赵继续说,声音有些低沉,“病了两年,我照顾了两年。那时候就觉得,能陪着,就是福气。”
他喝了口饮料,继续说:“所以我看你俩,就想起那时候。年轻人啊,要珍惜。能陪着的时候好好陪着,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有点沉重,气氛一时沉默。
“哎呀,说这些干啥。”老赵拍拍桌子,“吃菜吃菜!张阿姨这红烧肉做得地道!”
气氛又活跃起来。老赵讲起他这些年摆摊的趣事:有游客把活章鱼当玩具,结果被喷了一脸墨;有小孩偷偷往鱼盆里倒可乐,说是给鱼喝汽水;还有一次台风天,整个摊位被吹翻了,他在雨里捡了一晚上的鱼......
苏晚禾和谢临洲听着,不时笑出声。
吃到一半,老赵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谢临洲:“小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临洲愣了一下:“打算?”
“嗯。”老赵说,“病总要治,但日子也要过。有什么想做的事,趁着还能做,就去做。”
谢临洲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观星的记录整理出来。这几年记了很多数据,想整理成册,留给以后的人参考。”
“还有呢?”
“还有......”谢临洲看了看苏晚禾,“想看她游一次泳。真正的游泳。”
苏晚禾鼻子一酸,低下头。
“这个好。”老赵点头,“晚禾你呢?”
“我?”苏晚禾想了想,“等肩膀好了,我想回泳池试试。不比赛了,就游着玩。还有......想陪谢临洲整理那些记录。”
“都挺好。”老赵笑了,“有想做的事,日子就有盼头。”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饮料,举起杯子:“来,碰一个。祝你们......都能完成想做的事。”
三人碰杯。塑料杯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晚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吃完饭,老赵开始收拾桌子。苏晚禾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们俩坐着,我最后收拾一次。”
他看着摊位的每一个角落:冰柜、秤、水盆、刀具......每一件东西都用布仔细擦拭,然后收进纸箱。
“这些东西怎么办?”苏晚禾问。
“留给接手的。”老赵说,“他是我表侄,人老实,会好好干。”
收拾完,老赵锁上摊位的小铁门。钥匙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三人并肩走在码头上。夜晚的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远处的灯塔规律地旋转着,光柱扫过海面。
走到岔路口,老赵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吧。”
“赵叔......”苏晚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难过。”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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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拍她的肩,“我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苏晚禾:“这个给你。”
苏晚禾打开,里面是一串贝壳手链,各种颜色的小贝壳用细绳串在一起,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我自己串的。”老赵说,“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谢谢赵叔。”苏晚禾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好。
老赵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谢临洲。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条简笔画的鲸鱼。
“这是我在海边捡的,磨了好几年。”老赵说,“给你。鲸鱼......代表自由。”
谢临洲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谢谢赵叔。”
“好了,我走了。”老赵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俩好好的,啊?”
“赵叔保重。”苏晚禾说。
“保重。”谢临洲也说。
老赵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走到街道拐角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禾和谢临洲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我们也回去吧。”谢临洲说。
“嗯。”
两人往回走。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谢临洲手里握着那块鲸鱼石头,一直没松手。
走到谢临洲家楼下,苏晚禾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谢临洲说。
“好。”
谢临洲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一半时,他突然回头:“苏晚禾。”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太难过。”谢临洲说,“继续游泳,继续打球,继续好好生活。”
苏晚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能做到吗?”
“能。”她哑着声音说,“我能。”
“那就好。”谢临洲笑了,“晚安。”
“晚安。”
苏晚禾看着谢临洲上楼,房间的灯亮起来。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转身离开。
回疗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老赵说的话。
“有想做的事,日子就有盼头。”
是的,有盼头。
她想看谢临洲整理完观星记录。
想看他把那些数据变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想看他在灯塔顶,指着星空说:“这些,我都记下来了。”
还有......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
还有,要戴着这串手链,游一次泳。
给老赵看,给谢临洲看,给自己看。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抬起头,看着星空。
今晚天气很好,星星很亮。
她知道,有个人正在看同样的星空。
在记录,在整理,在......活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26.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灯塔维修计划与搁浅
天气回暖的迹象是从海风开始的。
不再是刺骨的湿冷,而是带着些许温度的微凉。沙滩上开始出现散步的人,疗养院的老人们也愿意到花园里坐坐了。苏晚禾站在泳池边,看着水面上的波光,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
她的肩膀恢复得越来越好。王医生说,如果保持这个进度,三月初就可以尝试真正的游泳训练了。
“等你能游了,第一件事是什么?”复健事,护士小陈问她。
苏晚禾想了想:“去海边,游给一个人看。”
“谢临洲?”
“嗯。”
小陈笑了:“那他一定很高兴。”
是的,他一定会高兴。苏晚禾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要游五十米自由泳,让他计时。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
周三晚上,她和谢临洲坐在灯塔顶层,海风吹得破旧的窗户嘎吱作响,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簌簌落下,掉在星图上。
“这地方快撑不住了。”苏晚禾说。
“嗯。”谢临洲正在擦拭望远镜的镜头,“镇政府说没钱修。”
“我们自己修呢?”
谢临洲抬起头看她:“我们?”
“对啊。”苏晚禾的眼睛亮起来,“反正你每周都来,我也每周都来。咱们一点点修,补窗户,加固楼梯,清理垃圾......总能好一点。”
谢临洲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说干就干。第二天,苏晚禾就拉着谢临洲去了镇上的建材市场。市场不大,只有几家店铺卖水泥、木板、玻璃。他们买不起新玻璃,就买了最便宜的塑料板,打算先堵上破损最严重的几个窗户。
“还要刷漆。”苏晚禾指着灯塔剥落的红白漆皮,“这个我能干。”
“梯子呢?”谢临洲问。
“疗养院仓库有,我去借。”
他们抱着塑料板、几桶油漆和工具回到灯塔。苏晚禾爬上去量尺寸,谢临洲在下面画图。虽然都不是专业木工,但胜在有耐心。
第一个周末,他们补了两扇窗户。苏晚禾负责切割塑料板,谢临洲负责打孔固定。塑料板比玻璃后,透光性差一些,但至少能挡风。
“等有钱了换玻璃。”苏晚禾一边拧螺丝一边说。
“嗯。”
补好窗户,塔顶果然暖和了些。至少风不再呼呼地往里灌了。
第二周,他们开始清理垃圾。灯塔底层推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废物:破渔网、生锈的铁桶、腐烂的木板......苏晚禾戴上手套一件件往外搬,谢临洲负责分类:能回收的放一边,不能回收的放另一边。
清理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个生锈的煤油灯,几张泛黄的海图,还有一个老式的罗盘。
“这些东西可能有些年头了。”谢临洲小心地拿起罗盘,指针居然还能动。
“留着吧。”苏晚禾说,“等修好了,放在灯塔里当装饰。”
第三周,他们开始修补楼梯。螺旋铁梯有几级已经锈蚀得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感觉随手会塌。苏晚禾借来了焊接工具,谢临洲负责扶着铁板,她负责焊接,这是她跟疗养院维修工学的,动作生疏,但还算稳当。本来维修工师傅说可以他来给他们焊,但苏晚禾拒绝了。
焊火花在昏暗的塔内飞溅,映亮了两人的脸。苏晚禾戴着防护面罩,汗从额头上流下来。谢临洲站在她身后,用手电筒照着焊接点。
“好了。”焊完最后一处,苏晚禾摘下防护罩,长出一口气。
谢临洲试了试那级楼梯,稳稳的。
“可以。”他说。
他们一阶一阶地检查、修补,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把最危险的几级楼梯都加固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旧,但至少安全了。
第四周,苏晚禾开始刷漆。她借来长梯,爬上去刷灯塔外墙。红色和白色的油漆交替,把剥落的地方一点点补上。谢临洲在下面帮她扶梯子,漆油漆桶。
“左边一点,对,那里还有一块没刷到。”他在下面指挥。
“知道了知道了。”苏晚禾一手抓着梯子,一手挥动刷子。油漆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也不在意。
刷到一半时,谢临洲突然说:“苏晚禾。”
“嗯?”
“谢谢你。”
苏晚禾低头看他。他站在下面,仰着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谢什么?”
“谢你做这些。”谢临洲说,“为了我。”
“也是为了我自己。”苏晚禾继续刷漆,“我也喜欢这里。”
但他们都清楚,如果不是谢临洲每周要来,她可能不会这么上心。
刷完外墙,他们开始布置塔顶。苏晚禾把清理出来的老五件洗刷干净,摆在桌上:煤油灯放在角落,海图贴在墙上,罗盘放在望远镜旁边。她还从疗养院拿来了几盆绿萝,张阿姨说绿萝好养,不用经常浇水。
灯塔渐渐有了变化。窗户不漏风了,楼梯不响了,墙面变新了,塔顶还有了绿植。虽然还是很简陋,但至少像个能待人的地方了。
“还差什么?”苏晚禾环顾四周。
“窗帘。”谢临洲说,“晚上观星的时候,窗帘可以挡掉一些光污染。”
“那去买。”
他们又去了趟市场,挑最便宜的深蓝色后布。苏晚禾借了疗养院的缝纫机,自己裁剪缝制。她没做过针线活,窗帘缝得歪歪扭扭,但挂上去后效果还不错。
“完美。”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嗯。”谢临洲站在她身边,“很完美。”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他们计划去买最后一批材料——几块木板,用来修补塔顶的地板。苏晚禾提前查了价格,算了算手里的钱,够用。
“早点去,下午就能装上。”她对谢临洲说。
“好。”
他们走到建材市场。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认识他们。
“又来啦?”老板笑着打招呼,“今天要什么?”
“这几块木板。”苏晚禾指着角落的几块松木板,“多少钱?”
老板看了看:“算你们便宜点,一百二。”
苏晚禾正要掏钱,谢临洲突然说:“等等。”
他走到木板前,蹲下身仔细看。苏晚禾也蹲下来:“怎么了?”
“这里。”谢临洲指着木板边缘的一条裂缝,“这是旧的,修补过的。”
老板脸色变了变:“小兄弟眼尖啊......这个确实修补过,但不影响使用。这样,再便宜二十,一百块拿走。”
苏晚禾看向谢临洲。谢临洲摇摇头:“我们买新板。”
“新的贵啊。”老板说,“一样的尺寸,新的要一百八。”
苏晚禾算了手里的钱,只有一百五。
“那......”她犹豫了。
“不买了。”谢临洲站起来,“我们去别家看看。”
“别家更贵。”老板说,“这镇上就我一家卖建材。”
谢临洲没说话,拉着苏晚禾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手撑着门框,身体晃了晃。
“怎么了?”苏晚禾赶紧扶住他。
谢临洲没回答,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往下滑。
“谢临洲!”苏晚禾用里撑住他,“老板,帮帮忙!”
老板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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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帮她把谢临洲扶打到店里的椅子上。谢临洲闭着眼睛,嘴唇发紫,手紧紧按在胸口。
“他这是......”老板有些慌。
“他身体不好。”苏晚禾也慌了,“麻烦您帮我叫辆车,去医院!”
老板赶紧去叫车。苏晚禾蹲在谢临洲面前,握着他的手:“谢临洲,能听见我说话吗?坚持住,我们去医院。”
谢临洲睁开眼睛,眼睛涣散。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车很快来了。老板和苏晚禾一起把谢临洲扶上车。去医院的路上,苏晚禾一直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凉。
“快一点,师傅。”她催促司机。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踩下油门。
到医院急诊室,医生护士立刻围了上来。苏晚禾被拦在外面,看着他们把谢临洲推进抢救室。
门关上,红灯亮起。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有事,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苏晚禾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睛都不敢眨。
一个小时后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你是家属?”
“朋友。”苏晚禾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是癌痛引起的急性发作,加上体力透支。已经用了止痛药和镇静剂,现在睡着了。”
“我能看他吗?”
“可以,但别吵醒他。”
苏晚禾走进病房。谢临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点滴。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窗外的阳光照镜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汗毛。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没敢。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平稳,但和微弱。
想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她突然想起那些修缮灯塔的日子。他们一起补窗户,一起刷漆,一起清理垃圾。那时候谢临洲虽然也累,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
她地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无声无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里。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还坐在那里,轻声说:“你先回去吧,他一时半会醒不了。”
“我再坐会。”苏晚禾说。
护士没再劝,换了药就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晚禾看着谢临洲,想起他说:“谢谢你做这些,为了我。”
她想说,不用谢。
因为她做这些,不仅是为了他。
也是为了自己。
为了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和他一起看星星,一起弹琴,一起......度过剩下的时光。
但现在这个机会搁浅了。
像一艘船,还没起航,就触了礁。
她轻轻握住谢临洲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快点好起来。”她轻声说,“我们还有修灯塔呢。”
谢临洲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手指。
像是在回应。
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苏晚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会等。
等她醒来,等他能下床,等他能在去灯塔。
等他们能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灯塔亮了起来。
光柱扫过海面,扫过小镇,扫过医院的窗户。
一下,又一下。
规律,坚定,永不停止。
27.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医院窗台的绿萝观察日记
谢临洲在抢救室醒来的那个清晨,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窗台上的绿萝。
小小的一盆,栽在一个白色的塑料花盆里,叶子鲜绿鲜绿的,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有几片新叶刚刚舒展开来,嫩得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他盯着绿萝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查房,发现他醒了。
“你醒了?”护士快步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临洲的声音沙哑,“我朋友......”
“她守了你一夜,早上被我们劝回去休息了。”护士量了他的血压和体温,“等会就回来了。”
护士离开后,谢临洲继续看着那盆绿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叶片上,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门轻轻开了。苏晚禾提着保温盒走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你醒了!”
“嗯。”谢临洲是,“绿萝是你带来的?”
“对。”苏晚禾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从灯塔拿来的。我想着,病房里有点绿色,心情会好些。”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清粥和小菜:“饿了吗?”
“有点。”
苏晚禾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枕头,然后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粥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张阿姨熬的。”她说,“她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谢临洲熳熳喝着。每喝几口就停一下,喘口气。一碗粥喝了二十分钟。
喝完粥,苏晚禾给她擦了擦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看这个。”
那是她前几天在文具店买的素描本,封面上印着一片绿叶。她翻开第一夜,上面写着:
“绿萝观察日记,献给谢临洲。”
下面是一行小字:“希望它能陪你度过在医院的日子。”
谢临洲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开。苏晚禾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
“第一天:绿萝搬到病房。它好像有点不适应新环境,叶子耷拉着。但没关系,我每天都会给你浇水,陪它说话。”
配了一副简笔画:一盆绿萝,耷拉着叶子。
“第二天:绿萝精神点了。有一片新叶子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今天阳光很好,我把它搬到窗台晒太阳。谢临洲还在睡,但我跟他说了话,告诉他绿萝的情况。我觉得他听见了。”
配图:绿萝在阳光下,一片新叶。
“第三天: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原来的叶子也更绿了。护士说它长得很好,比比病房里其他植物都精神。谢临洲今天手指动了一下,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
配图:两片新叶。
谢临洲翻到最新一页。那是今天早上写的:
“第四天:谢临洲醒了。绿萝好像知道似的,今天特别精神。我把它搬到离床最近的地方,这样以后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希望绿萝能带给他好心情。”
配图:绿萝在床头柜上,叶子舒展。
谢临洲合上本子,看向窗台。那盆绿萝确实很精神,叶子饱满,新叶嫩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禾笑了,“从现在开始,你也要写。”
“写什么?”
“写绿萝的观察日记啊。”苏晚禾说,“我写前四天,你写后面的。我们轮流,直到他出院。”
她从包里有拿出一支笔,递给谢临洲:“就从今天开始。”
谢临洲接过笔,翻开新的一页。他想了想,写到:
“第四天(下午):我醒了。绿萝在窗台上,阳光很好。苏晚禾说我睡了四天,但我感觉只睡了一会。绿萝确实很精神,像在欢迎我醒来。”
他画了简笔画:病床上的自己,看着窗台的绿萝。
“这样行吗?”他问。
“行。”苏晚禾点头,“以后每天都要写。”
从那天起,绿萝观察日记成了谢临洲住院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早上,苏晚禾来的时候,会把本子递给他。他会花十几分钟,写下前一天绿萝的变化:
“第五天: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旧的叶子颜色更深了,说健康的深绿色。苏晚禾说绿萝好养,只要浇水和阳光就能活。我想,我也该像它一样。”
“第六天:今天阴天,绿萝有点没精神。苏晚禾把它搬到窗台最亮的地方,说等太阳出来就好了。下午果然出了太阳,绿萝的叶子有舒展开了。”
“第七天:护士说绿萝长得太快了,该换盆了。苏晚禾买了个大一点的盆,我们一起给它换了土。换盆的时候发现,它的根已经长满了旧盆。原来它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努力生长。”
谢临洲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止痛药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但每天写日记的那十几分钟,是他最清醒的时候。
有时候他写得简单,就一两句话。有时候状态好,会多写几句。
“第八天:今天疼得厉害,但看着绿萝,好像能分散注意力。苏晚禾说,疼的时候就看看绿萝,想想它在努力生长。我试了,好像有点用。”
“第九天:绿萝的藤蔓开始往下垂了。苏晚禾说等再长一点,可以把它挂起来,让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我想象那个画面,应该很美。”
“第十天:又一片新叶。绿萝好像不知道累,一直在长。苏晚禾今天跟我讲她训练的事,说她以前训练累了,就看看泳池边上的绿植,想着植物也在努力生长,她也要努力。我觉得她和绿萝有点像。”
日记本渐渐厚起来。除了文字,还有两人画的简笔画:谢临洲画绿萝,苏晚禾画窗外的飞鸟,偶尔还有她自己画的鬼脸表情包。
绿萝也确实在生长。从最初的小小一盆,长出了长长的藤蔓。苏晚禾找护士要了根绳子,把花盆挂在窗边。藤蔓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真的像绿色的瀑布。
“它长得真好。”一天下午,谢临洲看着绿萝是。
“你也是。”苏晚禾正在削苹果,“你也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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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谢临洲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在好转,但离“好起来”还差很远。疼痛仍然时时造访,体力依然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但他没说这些。他只是看着绿萝,看着它在阳光下舒展的叶子,看着它不断冒出的新芽。
“苏晚禾。”他突然说。
“嗯?”
“等我出院了,这盆绿萝能带回灯塔吗?”
苏晚禾削苹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写临洲:“你想把它带到灯塔?”
“嗯。”谢临走是,“放在塔顶,和我们一起看星星。”
苏晚禾的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那我们得买个大点的花盆,塔顶风大,小盆容易到。”
“还有做个架子,把它固定住。”
“对!我想想......可以用旧木板做,刷成白色,和灯塔的墙一个颜色。”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像在计划什么重要的大事。谢临洲的眼睛里有光,苏晚禾的声音里有笑。病房里沉闷的空气好像被搅动了,变得鲜活起来。
讨论到一半,护士进来送药。看见他们兴奋的样子,好奇地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们在计划怎么装饰灯塔。”苏晚禾说。
护士笑了:“真好。有计划就有盼头。”
是啊,有计划就有盼头。苏晚禾想。
哪怕这个计划很小,哪怕它可能永远实现不了。
但有盼头,日子就不难熬。
那天晚上,苏晚禾离开医院前,在日记本上新写了一页。不是关于绿萝,而是关于谢临洲:
“第十一天:今天谢临洲说了很多话。他计划把绿萝带到灯塔,计划做架子,计划怎么装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以前在灯塔看星星的时候。我想,也许绿萝真的能带来好运。也许他真的能好起来。”
她合上本子,放在谢临洲的床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病房的灯很暖。
绿萝在窗边轻轻摆动,藤蔓垂下来,像在守护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临洲醒来时,看见那页日记。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绿萝在长,我也在努力。虽然慢,但没停。这就够了。”
他放下笔,看向窗台。
阳光正好,绿萝的叶子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闪闪发光。
像希望。
很小,但很亮。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是消毒水的味道,药的味道,还有......绿萝的清香。
淡淡的,但很清晰。
像在说:我在长,你也要加油。
他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承诺。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绿萝在阳光下舒展。
而他们,在希望中前行。
一步,又一不。
很慢,但很坚定。
28.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关于“以后”的禁止话题
绿萝在窗台上抽出了第五根新藤的时候,谢临洲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虽然只是从床边走到窗前,短短三步路,但他走得稳当,没喘,也没冒冷汗。苏晚扶着他,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
“你看,绿萝又长了。”她指着窗台。
新的藤蔓嫩绿嫩绿的,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末端卷曲着,像在试探空气。谢临洲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卷曲的叶子,叶子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它长得真快。”他说。
“你也一样。”苏晚禾笑了,“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
谢临洲没接话。他看向窗外,医院的院子里那颗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春风里微微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窗扇,苏晚禾给他倒水,拿药。药片五颜六色,摊在手心里像一把糖,但谁都知道不是糖。谢临洲一粒一粒吞下去。
“出院后想做什么?”苏晚禾问,“我们继续修灯塔?”
谢临洲沉默了一会:“灯塔......先放放吧。”
“为什么?”
“累了。”他简单地说。
苏晚禾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说的“累了”可能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说心里有块石头,一直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我们去海边走走?”她换了个提议,“就散步,不走远。”
“好。”
接下来几天,苏晚禾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以后”。
“等夏天来了,我们去夜市把剩下的愿望清单完成。还差三个小吃没尝过呢。”
“等绿萝再长大点,我们真把它带到灯塔去。我想好了,可以做个吊篮,挂在窗边。”
“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在打场球。这次我一定赢你。”
每次她说这些,谢临洲都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很少接话。苏晚禾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只是没精神。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阳光特别好,苏晚禾推开窗户,春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谢临洲说:“等出院了,我想试着游一次泳。就五十米,慢慢游,应该可以。”
谢临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你听见了吗?”苏晚禾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
“那你觉得我能游吗?”
谢临洲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晚禾心里发慌。
“苏晚禾。”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别说了。”
“说什么?”
“说‘以后’。”谢临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说等出院了怎样,等夏天了怎样,等我好一点了怎样。”
苏晚禾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临洲打断了她。
“我没以后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春天的阳光里,砸得苏晚禾浑身发冷。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的是事实。”谢临洲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的病情在恶化,你也知道。每次好转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变得更差。我没有夏天,没有‘再好一点’,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以后’。”
苏晚禾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窗外的春风还在吹,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吹得老槐树的新芽簌簌作响。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只有谢临洲的话,像冬天的余烬,冷得刺骨。
“你......你不想好起来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陌生。
“我想。”谢临洲说,“但想和能,是两回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这一年多,我试过所有能试的治疗。化疗,靶向药,免疫治疗......每次都以为这次会有效,每次都在短暂的好转后迎来更严重的恶化。我已经......累了。”
苏晚禾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可是你说过,要陪我去夜市,要带绿萝去灯塔,要看我游泳......”
“那是愿望。”谢临洲低头看她,“愿望和承诺不一样。愿望是美好的想象,承诺是要兑现的。我兑现不了,所以不能说。”
他说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那你现在告诉我,”苏晚禾的声音哏咽了,“我该怎么办?我还能说什么?”
“说现在。”谢临洲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说今天的阳光很好,说绿萝又长了新叶,说你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说这些就够了。”
苏晚禾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得她手疼。
“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后。”她哭着说,“哪怕只是想象,我也想要。”
“想象可以。”谢临洲说,“但别当成真的。别让我......觉得我欠你一个未来。”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苏晚禾心里。她突然明白了谢临洲在怕什么,他怕他期待,怕她等待,怕她因为她无法实现的承诺而失望。
他怕她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以后”。
“我不在乎。”苏晚禾用力摇头,“就算实现不了,我也想要那些想象。和你一起想象,一起计划,哪怕只是说说......我也想要。”
谢临洲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床边,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得他几乎透明。
“好。”他终于说,“那我们就说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那些‘以后’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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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现不了了,你不能难过太久。”谢临洲说,“你要继续过你的生活,继续游泳,继续笑,继续......有新的‘以后’。”
苏晚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能做到吗?”谢临洲问。
“能。”她哑着声音说,“我能。”
“那拉钩。”
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拉钩。手指勾在一起,谢临洲的手指冰凉,苏晚禾的手指温暖。这短暂的触碰,像是一个契约,一个关于接受和放手的契约。
从那以后,“以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微妙话题。苏晚禾还是会说,但会加上“也许”“可能”“如果”。谢临洲也渐渐回应,但会加上“希望”“但愿”“尽量”。
“如果夏天我肩膀完全好了,也许我们可能去海边游泳。”苏晚禾说。
“但愿那时候我还游得动。”谢临洲回应。
“等你出院了,我们尽量再去一次灯塔。”
“希望那时候我还有力气爬楼梯。”
他们像是在玩一个游戏,用不确定的词语搭建一个脆弱的未来。那个未来摇摇欲坠,像肥皂泡,美丽但易碎。
但至少,他们还有想象的权利。
绿萝观察日记还在继续。谢临洲出院前一天,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句:
“第二十天:我要出院了。绿萝长出了第七根藤蔓,叶子深绿,新叶嫩绿。它会被带回灯塔,和我们一起看星星。这是我能确定的‘以后’,虽然很小,但很真实。”
他画了一副画:灯塔的窗户,里面有一盆绿萝,窗外是星空。
苏晚禾在旁边加了一句:“这也是我能确定的‘以后’:我会一直陪着绿萝,也陪着你。直到最后。”
写完这句话,她抬头看谢临洲。谢临洲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禾合上日记本,“我们说好的,不说谢。”
“好,不说。”
出院那天,阳光灿烂。苏晚禾抱着绿萝,谢临洲拧着小小的行李包,慢慢走出医院。春风佛面,带着海的味道。
“回家?”苏晚禾问。
“嗯,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春天的街道上。路边的树都绿了,花也开了。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希望。
苏晚禾看了眼手里的绿萝,又看了眼身边的谢临洲。
绿萝在生长。
谢临洲在呼吸。
而她,在陪着。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他们还有春天。
还有彼此。
还有这盆倔强生长的绿萝。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像希望。
很小,但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