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辙》
1. 梧桐树 玫瑰海
“旻杉,假如,我是说万一,如果我邀请到了薄祎来我的婚礼,你还会来吗?”
“消失几年的人,你凭什么请到她,总不能凭她还喜欢你吧。”
“要死了你!”
谢旻杉今年忙得不知季节,长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白发。
又在百忙之中兼顾社交参加了几场婚宴。
顾云裳的婚礼在12月。
收到邀请函时,谢旻杉的心情微妙,也想起很多尘封的旧事。
她不意外地得到了朋友们的揶揄,原因简单,谢旻杉曾经追求过顾云裳。
往事不堪回首。
婚宴地址选在度假山中,意式的庄园古堡风格,所有宾客都被邀请提前两日入住。
体验度假生活,参加单身派对。
唯有谢旻杉在婚礼当天才抵达。
被问缘由,最要紧的是她行程紧凑。
其次,她对度假跟派对都没兴趣可言,也不想再被调侃。
最后……这项她不肯多说。
当天,顾云裳安排车子下山接她,并交代身边人:“旻杉来了,好不容易肯赏光,你们别招她。”
徐维心忍着笑:“我们怎么敢招她,她来迟了,我最多问问是不是真忙。”
夏颖在旁嗔了她一眼,语气温柔:“她伤感逃避也情有可原,你干嘛非要问出来。”
顾云裳急得暗地里跺脚,“真讨厌,我要是她我也不来了。”
闹剧结束,顾云裳特意走向一个人:“薄祎,摄影师到了,我们先去拍照好不好?”
大家跟着全看过去,才注意到,薄祎竟然一直没说话。
她神色淡淡地站在边上,草坪上的阳光潋滟,照亮她的半张脸,昳丽夺目,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大家想起陈年旧事,也不再乱开玩笑了,纷纷改了话题。
顾云裳安排谨慎,先跟薄祎她们拍照,等谢旻杉到了再另外拍。
这样组合是为了避免薄祎跟谢旻杉互相看不惯,不肯配合,要么大家上镜状态不佳,要么谁也拍不成。
俞光笑她杞人忧天,说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作为新郎都不介意,二位女士介意什么。
顾云裳摇头。
事先她探过谢旻杉的口风,如果请到薄祎,谢总还会不会来?
谢旻杉起先避而不答,之后满不高兴道:“去不去要看我的行程有无冲突,身体是否健康,跟无关紧要的人没有相干,你怕什么?”
薄祎虽然平时联系不上,这次收到邀请函倒是没有二话,提前从国外回来。
这两晚的派对,她都会意思性地参与,话说得不多,酒喝半杯。
谢旻杉永远是焦点,大家总不可避免地提到。
提她近期又上了哪个杂志哪家新闻,提她上次聚餐说了什么,提她扑朔迷离的情感生活。
每次一提,薄祎只有沉默。
本就言辞克制不喜热闹的她,这种时候更是一个字也不吐露,周身都是冷的。
从侧面看,像座精致漂亮的冰雕。
几年过去了,薄祎被异国的水土养得极好,读书时就不多的青涩感早已尽数褪开,铺得绮艳生光。
眉目间原本锐利的劲收敛,不再那么傲气,但不是没有了,有得恰到好处。
因此,哪怕她的性格都这么淡漠了,脸上几乎写着禁止接近,也有人跃跃欲试想认识她,跟她说上几句话。
或许是给顾云裳面子,她没再像从前那样果决地拒绝追求者,会客气地回几句,也有加联系方式。
顾云裳趁众人聊谢旻杉时悄悄问她:“你们这些年没联系过?”
薄祎低垂着眼眸,盯住手中的酒杯,指甲在玻璃上轻轻一点,撞出像音符一样的音。
“联系她做什么?”
“好吧,不过我都结婚了,你们……哎呀,没必要啦。”
顾云裳只能这么劝。
怪自己魅力太大。
顾云裳这样想。
才导致谢旻杉跟薄祎在当年,前后迷恋上自己。
在顾云裳一众男男女女的追求者里,只有她们俩像真有仇,时常同时出现,针锋相对。
毕业前夕还闹得不欢而散。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顾云裳分过五回手,要跟恋爱三年的未婚夫步入婚姻殿堂了,她们俩居然还在耿耿于怀。
两位天之骄子这辈子是没遇到过别的挫折吗?
薄祎抬头,将方形杯里的余酒饮尽。
她应该并不擅长喝酒,被呛得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不胜酒力的难受。
但没有咳嗽,没有任何不体面的声音发出来,很快就平复了。
以至于顾云裳关心的话只好吞下去。
被酒精切割出的破碎美感,昙花一现,又触目惊心,不仅顾云裳看见了,假装不经意围在薄祎身边的人也看见了。
顾云裳想探问薄祎的感情生活,问问她这些年有没有遇见合适的人,拼命忍住了。
薄祎的嗓音比喝酒前哑了一点,不过没有醉意,平静地说:“对,早就没有必要了。云裳,我不会让你为难。”
那是昨晚的事。
此刻,她站在身穿红色礼服的顾云裳身边,对着摄影师的镜头,骄矜地弯了一点唇。
笑容不像其他宾客一样热烈,却也是真心祝福。
拍完,有人高声说谢总到了。
谢旻杉在簇拥下信步走进拍摄地,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符合氛围的高兴。
她和气地跟围上来的人打招呼,哪怕很多同学跟她多年不联系,她也记得人家名字。
被提到的人都围在她身边,说到过往的当下的一些快乐的事情。
她就笑着,看着人家,不吝啬地给予回馈。
“室外风大,咱们一会再叙旧吧。先拍照,摄影师老师的手都冻红了,要影响发挥的。”
她把控着节奏,如沐春风,让人乐意接受。
以薄祎对她不算了解的了解,她其实已经聊得不耐烦,想结束寒暄了。
谢旻杉身上的主色调是暖棕,很适合秋冬,也适合这座古堡。
对着闪光灯,笑容和煦,像一盏暖光,与照在百年梧桐树叶上的初冬阳光融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旻杉到场后,现场的音乐声更大了,人声也更热闹了。
薄祎嫌吵,也不想一起拍照,于是远离了一段距离。
恰好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走去安静的地方接通。
拍完照,顾云裳喜盈盈地问谢旻杉:“终于脱得开身了?”
“说得像我被谁缠住一样。”
“不是吗?”
谢旻杉笑,直接问:“罪人们,坦白吧,我不在你们又聊我什么八卦了?”
“你看见薄祎了吧?”
谢旻杉的表情像换台一样顷刻间变了,恢复与今日气氛不符但是很日常的状态,语气也不再修饰。
“没看见。”
“她刚才就站在摄影师身后,你不想去跟她打个招呼吗?”
谢旻杉转身前撂下一句:“我没兴趣。”
吉时一到,乐队奏起神圣的音乐。
顶着寒风假装若无其事的新娘与新郎郑重宣着誓。
誓词谢旻杉都能背下来,总是那一套,一点新意也没有。
他们给彼此戴上戒指,说了很感人的相恋细节。
谢旻杉盯着他们手上的戒指,再看到他们身后,梧桐树木庄严,古堡在冬日多了一份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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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景象镇在薄如环保纸的誓言上,令人无端心安。
她看见顾云裳流眼泪,被爱情包裹。
本来无所谓的,眼里却像灌进了穿林的风,也跟着含泪婆娑起来。
在四季分明的海市,这个时节无论山上上下,树叶子都不掩萧瑟。
现场据说有上万支朵玫瑰,冬日的风自北边卷起来,四下都是玫瑰的馥郁,把凛冽的风力打磨成温柔。
谢旻杉就坐在观礼区前排,于梧桐树下,玫瑰海里流一场迟来的泪。
直到有人问她是不是还对顾云裳恋恋不忘。
“……”她单手擦拭了泪痕,“没那么深情,风太大了。”
晚餐摆在宴会厅里,宾客坐得差不多时,谢旻杉才进来,跟左右社交了一会,就起身了。
夏颖关切道:“旻杉,怎么了?”
谢旻杉说:“那桌有人身上烟味重,呛得慌。”
夏颖脑子一热,邀请她重新入座,“你坐这里吧,我们也好说话。”
谢旻杉才坐下就听有人冷声说:“谢总的鼻子真是金贵啊。”
阴阳怪气,冷淡薄情,许久未闻。
满桌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一桌同学反应过来,这二位从见面起就没说过话,不是可以坐在一起的关系。
夏颖立即向薄祎身边的徐维心投去求助的目光。
“当然,谁廉价谁坐过去。”
谢旻杉抬眼看过去,停顿片刻,似乎想了一下这是哪位,才笑着说:“我当是谁,好久没见。”
她友善建议,“同学见面嘛,就别喊这么客气了,不知道的当你在奉承我呢。”
周遭更安静了。
徐维心跟夏颖互相戳戳,但谁都没敢介入,怕撞在她们的枪口上。
薄祎闻言笑了一声,徐维心跟夏颖神经一紧,不爱笑的人一笑往往埋着雷。
果然,她迎上话锋对谢旻杉说:“是想奉承你,不可以吗?”
谢旻杉笑容更深,几乎像受宠若惊。
“薄小姐开起国际玩笑,你在海外镀了层真金,是精英人士,还用得着奉承我吗?”
“老实说,奉承没用,我的公司目前除了保洁不缺人。”她目露刻意的抱歉。
薄祎也扯动唇角,微微颔首,“谢总多虑了,连保洁都缺的公司,我的简历进去恐怕会自焚。”
这句话音一落,坐在她俩中间的徐维心跟夏颖立即行动。
一个挡住谢旻杉望去的视线,她狭长的眼尾一旦沉下,五官其实并不温和,凌厉得生风。
一个则稳住不悦的薄祎,说一些粉饰太平的和气话。
顾云裳过来时,见谢旻杉擅自换了座,花容失色地问:“打起来没?”
徐维心疲惫:“只是舌战,战况可控。”
顾云裳:“可真给我面子了。”
徐维心:“怎么能不给呢,都爱慕过你的。”
“……”
谢旻杉没吃多少东西,也不肯喝人敬的酒,连金口都不开,除了有人非要把话题丢给她。
公司年底事多,她一心二用,时不时回复处理工作方面的消息。
与她的矜持清高不同的是,某位老同学左右逢源,推杯换盏。
一名短发女士端着酒,在薄祎身边倾身,不知说了什么,两人轻轻碰杯。
薄祎淡笑:“是吗?发给我看看。”
那位女士眼睛都亮起来,喝酒时眼神也没离开薄祎。
“昨晚想分享,又怕才加上联系方式就发这些太冒犯了。”
“不会。”
薄祎的声色冷冷的,话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旻杉全部都听见了,觉得很吵。
她直接提前离了场。
2. 晦暗不明
餐宴结束还有派对。
谢旻杉的提前离席是大家没想到的,一群人的挽留叹惋,她全都无动于衷。
徐维心送她,“是难过还是真生气了?”
谢旻杉坦然自若:“公司还有事,我需要安静的地方开会。”
徐维心后来转述说:“她既难过又生气。”
大家纷纷同情。
谢旻杉的房间位于离城堡最近的一栋山间别墅。
步行只需要几分钟。
从二楼套房的阳台看出去,竹林、树海、山崖都浸在如纱如雾的月光里,能听见人们在远处歌唱。
谢旻杉洗了澡,吹干头发,穿着睡袍给自己护肤。
她也真的临时组了个会,听底下人汇报完时,看见为婚宴而创建的群聊热闹起来。
顾云裳拍了徐维心、夏颖。
说麻烦她们了。
又问薄祎的情况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再请医生去看。
薄祎本人回复:[不用,低血糖,已缓和。]
谢旻杉知道薄祎也住在这栋。
顾云裳提前给过预告,这栋楼是看日出日落的最佳视角,所以她私心把好友都安排在这里住,让谢旻杉关好房门不越界。
谢旻杉开门等着,耳机里不知第几首音乐放到三分之二的部分,一行人正好进了院子,上二楼来。
她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薄祎苍白虚弱的脸色,步子迈得极为保守,显然在搀扶下走得勉强。
“低血糖,确定?”她质疑。
薄祎没有理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
像是已经恢复了力气,站直一些,脱离两边的搀扶,跟徐维心、夏颖说了谢谢。
“回去吧,不要为我扫兴。”
“我的身体我很了解,不会再更糟糕了。”
说完她昂首略过谢旻杉往前走。
夏颖不放心地跟过去。
徐维心谨慎地打量被忽视的谢旻杉,“她身体不舒服,你别跟她……”
谢旻杉打断问:“她到底怎么了?”
徐维心只好告诉她:“我们才换地方坐下,薄祎喝了点酒,没多久就说想回来。我看她脸色不好,刚想问她是不是哪不舒服,她就差点昏倒在我面前。”
谢旻杉倏然拧眉,费解:“那还问什么问,不直接叫医生来?”
徐维心解释:“现场有个朋友是医生,第一时间帮忙看了,说是没有大碍。”
“薄祎躺着缓了二十分钟,吃了东西,说好多了,想睡觉,我们才送她回来。”
“她说不用担心,她经常这样,可能是晚餐没有好好吃,又喝多了酒,看着吓人一点,其实……”
“没关系”三个字在谢旻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被徐维心吞了下去。
她意识到谢旻杉只是撞见了,顺口问两句而已,自己还是别谈薄祎谈得太细了,她肯定不耐烦。
“酒是什么好东西,左一杯右一杯。”
谢旻杉冷声否定。
徐维心知道她今天心情不是很好,看什么都不满。
没有反驳她的话。
夏颖出来时,谢旻杉交接班一样进到房间。
将手放在门把上,对外交代:“你们安心去玩,我今晚没事了,可以照看她一会。”
徐维心跟夏颖面面相觑,又同时诧异地看向她。
目光带着警惕,似乎怕她趁人之危,借机言语攻击报复。
谢旻杉没多做解释,关上房门,朝躺在床上的人走去。
离床边还有两步距离时,谢旻杉停住步伐,调整了情绪,才如常喊出那两个字。
“薄祎。”
单薄的两个字投进寂静的冬夜里,没引起丝毫波澜。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她不陌生。
床上的人不理她,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谢旻杉却突然生出踏空感,整颗心急速下坠,到了惊惧的地步。
她大步扑过去,慌乱地将薄祎搁在额头上的手取下来,近距离闻见被风稀释过的酒味,看见面无血色的脸。
“你哪里不舒服?”
薄祎睁眼,“别碰我。”
她没有力气,就没挣扎,但眼神如冰,望向对她俯身的人。
猝不及防之间收到不加掩饰的抗拒,谢旻杉愣了一下,之后敛起多余表情,放下薄祎冰凉的手。
薄祎格外抗拒跟她共处一室,“出去,我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
谢旻杉后退开半步说:“我只是想她们玩得更轻松一点,你今晚要是出了什么事,云裳还怎么回忆这场婚礼。”
“死不了。”
薄祎重新闭上疲惫的双目。
柔光下的面容冷峻,试图掩饰着明晃晃的痛苦,虚弱地呼吸着,似乎谢旻杉抢了她的氧气。
谢旻杉不打算跟病人计较,“很难受?”
“看你晚餐没有忌口,不是生理期吧。唔,身上酒味好浓,酒量可以嘛,刚刚瞪我的时候也不像喝醉了。真是低血糖?我怎么不知道。孤陋寡闻了,我也没见过人晚上低血糖。”
因为闭上了眼睛,因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声音,会误会这段话来自一个温柔的人。
她们很要好,她极度关切自己,彷佛自己是最重要的人。
但是薄祎不会误会,她比谁都清楚谢旻杉恨她。
“谢旻杉。”
谢旻杉被喊得一怔。
薄祎犀利地问她:“跟你有关系吗?”
“我是……”
薄祎重新睁眼:“你是为了顾云裳。”
谢旻杉霎时无话可说。
薄祎弯起唇,讥讽地戳人心窝:“她结婚,你很不好受吧。”
谢旻杉笑了起来,“她们说说就算了,你就别犯病了,再说了,借酒消愁的人不是你吗?”
“有病也没你病得严重。”
谢旻杉居然没急着反驳,她挪开了目光,不知想了会什么,又重新看向薄祎,带着不解:“我怎么了?”
“你这位重要嘉宾,婚礼当天才来,在仪式上偷偷流泪,整个晚宴寒着张脸,不吃不喝不聊天,低头看手机。”
“提前离场,拒绝所有人的挽留。”
“她们刚才聊到你,夸你谢总长情深情。”
出乎意料,薄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谢旻杉没顾上不高兴,放心地想,精神还不错呢,看来没有很严重。
“你就非要听?”
薄祎像哪里疼痛一样,呼吸一滞,又轻散了。
“我倒也想耳聋,这不提前回来了。”
谢旻杉端详着她,似乎想在她身上找到没发现的伤口,以便更快地解决她的痛苦。
“她们爱说就说,我对谁念念不忘,跟别人有关系吗?”
屋里静了许久。
只听见薄祎艰难地喘匀了气,用手将脸再度遮住。
“谢总,谢谢你的关心,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吧,我想休息了。”
她没有力气换下衣服,脱了外套,穿着一件薄款的v领黑毛衣,脖颈处戴着两根素链,衬得肤色月光一样有光泽。
乌浓的长发铺在枕上,鬓角被冷汗浸过,稍显凌乱。
像是匆匆洗过脸,残妆还没卸干净,有斑驳着的痕迹。
生出晦暗不明的潮湿感,像绘过彩盛了水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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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打翻掉。
谢旻杉将她细细看了一遍,只是为了确认她状况良好,没有别的意思,看完就收回视线。
往旁走了几步,坐在沙发上。
薄祎应该听出她没走,多半力竭了,没有精神再吵架。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谢旻杉随时听着床上的动静,抽空给自己的家庭医生发了薄祎的症状和身体情况。
时间已晚,家庭医生并没有及时回复。
在等待的间隙里,谢旻杉联系上顾云裳,告知这里情况,顺便让酒店送些吃的。
餐食送到时,谢旻杉恰好收到回复。
医生说了很多。
如果不是痛经跟发高烧,不排除是低血糖。
假如受到了刺激,也像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症状。
或许是更严重的病。
见不到人,不能判断,要进一步检查才行。
听到管家送东西来的动静,薄祎缓慢地坐了起来。
目之所及,穿着白色浴袍的谢旻杉,对着手机屏幕凝眸看了许久,应该是收到谁的信息。
接着才转身朝这边望来,没及时伪装的眉眼不是很明朗,忧心忡忡,像看见个麻烦。
很快她就换了张脸,改成散漫和温和,客套地笑起来。
“好些了?”
谢旻杉餐盘端到床边,“云裳让人送的,你先把牛奶喝了,再吃几口东西。”
也许是她语气太好,薄祎没跟她唱反调。
自觉接过杯子,缓慢递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只是手腕因为没力气,抬起时没控制住,杯口倾撒了一点牛奶出来。
谢旻杉没有说什么,用纸巾帮她擦拭被面和衣领下的奶渍,碰到薄祎的身体时,她自己愣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薄祎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眼领口处的位置。
她对自己这副样子感到厌烦,迁怒出去,“你还不走,看我狼狈高兴吗?”
在她衣着光鲜时,谢旻杉连正眼都没瞧过她,整整一天,那么多场景,谢旻杉都只对别人笑。
现在她成了这个样子,谢旻杉反倒甘愿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替她擦拭不得体的痕迹。
很难说,不是故意为之。
谢旻杉与她对视,眸光亮亮的,给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当然高兴,荣幸之至。”
“刚好我是个神经病,不喜欢睡觉喜欢跑来看人家低血糖发作。”
她轻巧地说着反话,薄祎便不得不沉默了。
谢旻杉听她呼吸还是很虚弱,眉心蹙着,像头也不舒服。
想到医生的话,伸手去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有发烧。
薄祎躲开了。
她偏过头,轻声但不容置喙地强调:“我说了,你别碰我。”
那么多人都顾着玩,只有自己在照顾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却一直不识好歹,一直在挑衅。
谢旻杉偏问:“碰你一下又怎么了,你是有洁癖还是娇弱症?”
“不想你碰。”
薄祎言简意赅。
“毛病,不碰就不碰。”
谢旻杉起身,不肯再受无端的闲气,“我现在就走,云裳半个小时后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有情况再跟她说吧。”
“再见。”薄祎闭上眼睛。
谢旻杉没有立即抬步离开,而是弯下腰,双手背在身后,审视起这张病容。渐渐又笑起来:
“薄祎,五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么会气人。”
气息喷洒在薄祎耳侧,薄祎眉心更皱,头更偏向另一侧。
不想听她的笑声,口吻冷淡地命令:“出去。”
3. 黑暗里
半个小时后,隔着没关紧的房门,楼梯上再度传来动静。
顾云裳还是不放心,扔下了一帮宾客,亲自过来了。
“旻杉,你人真好,谢谢你帮我照顾她。”
拿到好人卡的谢旻杉婉拒了,“没照顾到,她用不着我,你自己去看看吧。”
顾云裳心领神会,她们肯定相处不愉快了,抱歉又无奈地抿起唇角朝谢旻杉一笑。
“好,我去看她。你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安心休息。”
顾云裳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葡萄,相貌甜,脾气也好。
今天穿婚纱和礼服的样子,闪闪发光,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真公主。
现在因为夜里寒,她套了件薄款羽绒服,很显年轻靓丽,让谢旻杉想到读书那会。
也许薄祎喜欢的人从来就是这样的吧。
敲开薄祎的房门时,顾云裳发现薄祎已经洗漱过,看上去除了比平时的脸色虚弱一些,倒也没有异样。
顾云裳感到抱歉:“薄祎,你好点了吗?还需不需要什么,我安排人送过来。”
“对不起呀,怪我今天太忙了,没有照顾好你。你别怕麻烦我,如果有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她言辞恳切,薄祎微笑,说已经不难受了,正准备睡觉,请她放心。
等顾云裳关照过一遍下楼,谢旻杉重新站到了即将关上的薄祎房门前。
沐浴后水雾泛着淡淡清香,从房间里传来,谢旻杉观察薄祎的脸色。
她很清楚薄祎不爱麻烦人,嘴又很硬。
不计前嫌地交代:“如果你晚上有不适,又不想麻烦别人,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接的。”
说完不等回复就转头走,免得薄祎不领情还要抓住她羞辱。
“谢旻杉。”
谢旻杉蓦地停住脚步。
“这也是云裳交代你的?”
谢旻杉转身,走回她面前,不是很高兴,但没跟她吵。
“你管她交不交代,不舒服就早点休息。”
薄祎侧过身:“你的东西,丢在了那里。”
谢旻杉顺着她目光看进去,沙发前的木茶几上放着自己刚才随手搁下的一只耳机。
她“哦”了一声走进去拿。
薄祎看了眼院子,轻轻把门关上了,回身盯着她的背影。
谢旻杉取到耳机,见房门关上了,静了静,顺势坐下来。
客套地笑问:“怎么,想留我叙旧吗?”
薄祎逆着光朝她走来,没有回答,而是告诉她,“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谢旻杉一怔。
其实五年来她们有过两通电话。
第一年是谢旻杉拨过去,第二年薄祎又拨回来,心情和态度方面总有时差,全部不欢而散。
她们在电话里对彼此说尽了恶劣的话。
谢旻杉甚至放言:“真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这种人,你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不过那些过去很久了,人都需要人情往来,地球就这么大,完全零交集也不现实。
所以薄祎说她不会打电话了,谢旻杉也理解。
薄祎无论是步伐还是气色,都比刚回来的时候看着健康。
但说不准她是不是在强撑,这个人以前生病就不爱说。
谢旻杉没有跟她多说什么,还是一副笑面,“好,不用你打。你先去睡,你睡着我就会离开。”
薄祎靠在镶嵌了木头的墙边,单腿微微打弯,省了些力。
嘴却不饶人,“何必呢,明明不想看到我,又受人之托勉强自己。”
“我没有想看见谁,也没有不想看见谁。”
“是吗?”
薄祎再度想到她整个晚上的脸色,和她忍无可忍,提前离席的背影。
谢旻杉反客为主,坐姿休闲地抬头跟她说:“你不要以己度人,你提的那些例子,都是你的主观臆测,我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只知道,今天我一到,你就躲到人群里,合照的时候假装忙要去接电话,不肯参与的也是你。到头来说我不想看见你,你还是这么擅长倒打一耙。”
薄祎有些失神地低望着他,默然无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谢旻杉看来,这是因为她自知理亏,所以说不出话了。
之后她果然不再跟谢旻杉交流,返回床上,躺下前关掉了所有的灯。
把谢旻杉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这不是叙旧的态度,也不是欢迎人留下的态度,好像刚才关起门留人的不是她一样。
谢旻杉在黑暗里无声坐立,连手机都没带过来,忽然感到心悸,就翻来覆去地捏那半只耳机,等时光一寸一寸过去。
就像这五年来的每一天。
她习惯了。
所以没有什么不开心,也不可能拥有开心。
哪怕薄祎现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也没有任何特殊,等婚礼一旦结束,她们又会有各自的目的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台灯被“啪”地一下按开。
台灯的光线温暖而不刺眼,但谢旻杉在暗处还能找到办法熬着,让光一闪,反而不自在。
薄祎再次试图坐起来,谢旻杉走近查看,发现她看上去又不大舒服,呼吸也紊乱起来。
像是很难受,她想去喝水,但没有行动的力气。
谢旻杉帮她端起水杯,尝试递给她的时候,斟酌出来她应该没有力量接住。
于是冒着被反咬一口的风险,扶住她,端着水杯喂她。
薄祎立时看她,没有说难听的话,反而问:“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现在是你……”
“你出汗了,很热?”
薄祎盯住她。
谢旻杉随意点了点头,像嫌她多管闲事,懒得多讲。
不容置喙地说:“我们现在出发去医院。”
“不用。”薄祎冷声拒绝。
“那你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大事。”
不高兴被敷衍,谢旻杉语气重了一点,“什么叫大事,手没力气不是大事?”
“只是睡觉压到了,发麻,现在好了。”
薄祎像展示健康度一样,把她手里的玻璃杯接了过去。
谢旻杉无语。
暗忖了会,“以前有过吗?”
“有。”
“确定没有关系?”
“嗯。”
谢旻杉只好不再过度关切。
成年人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无论低血糖、情绪不好还是隐疾,薄祎心里清楚就可以。
她不想说就是隐私,谢旻杉尊重。
一口一口喝着水的薄祎,脸庞清瘦虚弱,手腕也在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着阴影。
这些都让人不能忽视,也不能乐观。
谢旻杉想,这些年来,你过得也就这样。
还以为你会很好很好呢。
房间的寂静让谢旻杉难熬,她想直接离开,又打算找点什么再说一说,起码等薄祎喝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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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至于突兀告别,留给薄祎攻击她的话柄,比如是不是装不下去了之类的。
“我刚才就想问,你有发烧吗?”
“今天室外冷,你穿得太少了,是不是没有准备厚衣服,我可以借你。说不准就是风寒发烧引起的难受,你自己还不知道呢。你今晚不应该洗澡的。”
谢旻杉出现在拍摄区时,最先看见的不是新娘新郎,而是薄祎,她像一颗沉默的树,立在那里,彷佛一切与她无关。
两人撕破脸诀别是在夏天,重逢在初冬。
谢旻杉却一眼看出来,她瘦了很多,可见她衣衫之单薄。
“没有。”
“我也不知道。”
薄祎先是习惯性地否定了,拒绝关心。
而后可能觉得谢旻杉的话有道理,惜命改了口,语气轻柔。
谢旻杉想帮她探一下额温,想到她不让碰,就说:“我去找找有没有温度计。”
“你等我一会,你是要坐着还是先躺下去?”
谢旻杉虽然是问,但像已经知道薄祎会回答什么,直接拿过旁边闲置的枕头往薄祎背后塞,想扶她在床头靠稳。
没想到薄祎没有往后靠,而像脱力一般,往前倚来,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上。
看上去像是被她搂进怀里。
谢旻杉僵硬了会,见薄祎没再说话,也没有攻击性,就顺势扶起她,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我想多了,没有发烧。”
保险起见,她又用手背碰了一下薄祎的颈侧,这次非常确定,是正常的体温。
薄祎是个病号,顾云裳又拜托她照看,她做这些问心无愧。如果忽略薄祎被她碰到颈侧时轻抖了一下的话。
可她没办法忽略,所以飞快收回手,准备早早离开这里。
薄祎却抓住她。
抬起眼来静静看着她。
“我知道的,不能碰你。”
谢旻杉抢话说。
知道归知道,还是想省事不用温度计。
薄祎不语,被光照成琥珀色的瞳仁幽然流转着。
她已经卸过妆了,由烨烨变得清艳,肤色很干净,像泳池里的澄明夜光。
因为刚才那阵的不适,眼底泛了点红,眉心还未舒展开。
不再是人群里毫不犹疑转身的冷漠,也不是宴席上同她针锋相对的刻薄,更不是刚才凶巴巴让她别碰的嫌弃。
这一刻薄祎气质羸弱,底线似乎也不高了。
谢旻杉在气氛的引导下,手心坦然直接地覆在她的颈侧,拇指在下颌处上托着,以便薄祎可以省些力气地看她——顺便与她接吻。
也不是一定要吻,起码在此之前,谢旻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只是心血来潮,没被拒绝,就继续下去了。
她们今天加起来都没说几句话,交情浅,所以吻得并不缠绵。
像并不了解彼此的人,偶然间搅到一起,随便亲亲,消磨时光,又小心翼翼,怕对方突然发疯来咬自己。
薄祎抬手,触碰到谢旻杉的额际。
那里的汗已经消下去。
停下的时候,谁也没有不舍,就兀自停了。
“已经不难受的话,好好睡一觉吧。”
谢旻杉态度自如,低头看了眼手腕,没有表,她也没有很尴尬,气定神闲地说:“很晚了,晚安。”
薄祎被吻过的唇像涂了润唇膏,她点了点头,在谢旻杉准备起身离开时,重新把灯关了。
一片黑暗,人又困在原地。
4. 艺术展览
没有光的空间就像一个培菌皿,滋生无声的偏执和浅淡的恨意。
山林里泛黄枯死的叶子在这一瞬间被风吹落,洋洋洒洒,落进了山崖间。
陌生的吻又继续,但没有那么客气了。
一度谢旻杉气势汹汹,又一度像怕碰碎了家里传世的瓷器,支撑自己安定的同时,也支撑着没有力气的薄祎。
但依然顺理成章地进行到了与她们关系不符的地步。
薄祎比以前更安静了,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频率给予反馈,时而促然,时而屏息。
山间的夜晚格外晦暗,房间里又闷又热。
得益于枕边的手机不时收到几条消息,短暂地亮起过几次屏,让谢旻杉看清了几幕。
光亮起时,薄祎的手从谢旻杉肩膀放回自己脸上,妄图遮挡,被谢旻杉拿开还不高兴。
咬着唇偏开了脸,像是难堪,又像是躲闪。
颈项修长的人往往看着不好相处,锁骨跟腰腹都有漂亮的线条,吸气和抬高时,线条趋于凌厉。
也有丰腴和柔软的元素,共同组成一道漂亮的艺术展览。
谢旻杉边看边想,这么晚了,谁发的信息?
是那些会倾身与她说话,肤浅地想要追求她的新朋友吗?
他们长得都不好看,很会装腔作势,私生活也不一定健康。
谢旻杉没有义务提醒她,但相信薄祎是个聪明人,不会掉进低级的甜蜜陷阱里。
顾忌她的脆弱,谢旻杉没有过度。
她们才分离,谢旻杉还没有缓过神,薄祎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拿背对她,像一秒都不想要跟她挨着。
周围的温度转瞬降了下去。
谢旻杉在黑暗里静默,听着薄祎的气息逐渐平稳,从后攀住肩,强势地将她桎梏在自己怀中。
手掌溟溟,放在她心口位置,似乎在感受这个人有心跳与否。
吻又落在背上,像雨滴落在池水里,牵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应当是不适应以这样的形态承应,加上没有多余的力气抗衡了,这回薄祎没有做到很安静。
可也不吵,贴住她的脸,谢旻杉才能听清楚她。
谢旻杉不再客气,从心所欲。
她没有禁言别人的本事,她想,等到薄祎不耐烦的时候,会不留情面地拒绝。
没想到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以为很快就出现的结束词。
时间的概念被暗夜给抹杀掉,尾声迟迟。
谢旻杉自作自受,手腕酸得像挥了一整天球拍,而看上去只有半格电量的薄祎也没有散架,只是抖得厉害一点。
她其实希望薄祎跟她说点什么,嘲讽,谩骂,羞辱,都可以,可薄祎很安静,什么话也不给她。
她嗅闻着薄祎颈侧:“你的味道没变。”
没人理她。
谢旻杉又说:“金贵的鼻子灵的吧?”
薄祎应该是想到了席上的针锋相对,不痛快地推了她一下,声音又冷又颤,“没闻出别人的味道吗?”
在温存时刻,冰做的刀子扎进肺腑,这是极为恶劣的事情。
奇怪的是,谢旻杉没有多少不快,也没有强烈痛感。
如果说,刚才那一场纠缠像梦境一样不真实,那么此时此刻的不和谐反而让她踏实。
她无所谓地说:“有也是你的事情,我又没有强迫你。”
她不天真,像薄祎这样的人,这些年怎么可能没有人靠近,今天就看见了很多。
她们又早就结束了,说好了决裂,没有余地的那种,就算谁另外找了别人,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不甘示弱地亦告诉薄祎:“你也不需要替我多虑。”
薄祎遽然拧眉,像是耐心骤然告罄,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从身边推开。
“你该走了。”
谢旻杉没有理会她的坏脾气,帮她清理干净,等她睡稳之后才离开房间。
已经快要黎明,小院内亮着灯,山谷犹如冥地。
昨晚参加派对的人没有比她们早结束多久,谢旻杉还没出来时,徐维心她们在薄祎房门口停留了会。
隔音很好,可因为凌晨太过安静,加上她们提到了薄祎的名字,室内的人还是听了个大概。
“不知道薄祎有没有好点,她后来没有回我的消息。”
“云裳不是说挺好的,她应该睡着了没看见。”
“希望是,能睡着就不会太难受,我们明天再看她好了。”
薄祎有多紧张,谢旻杉最清楚。
谢旻杉趁机咬了她一口,在腰间,薄祎猛然一挣,隐忍得艰难又痛苦的一系列举动,给了谢旻杉一点病态的慰藉。
那牙印浅,留不住的,天一亮多半不存在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隔天再见,薄祎恢复健康的模样,化了个清透的淡妆,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烦我的模样。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很有欲盖弥彰的意味,谢旻杉本来还没多想,看见后就不住地回忆。
昨晚留下的那些痕迹大概率是没消掉的,自己的手臂也被她给抓出了伤口。
本来以为没事,出门前洗澡时,才察觉到轻微的疼痛。
“旻杉,你没睡好吗?”顾云裳问。
“我睡得很好。”
谢旻杉收起哈欠,虚伪地笑道。
多数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留下的友人由于各种原因,睡到中午才起,醒后到餐厅吃饭。
古堡的餐厅视野很好,悬在半山,窗外是绵延的山景和竹林,混着冒热气的茶香,添上中式的禅意。
更远处则是城市,灰色的建筑像一片海域。
谢旻杉坐在窗边眺望那方海域,端着杯咖啡参与闲聊,告知明天一早离开。
“你们呢?”她问。
每个人都说了,只有薄祎没有搭腔。
顾云裳问:“薄祎,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呀?”
“还有十天假期。”
“那后面……”
“行程定好了。”
“好嘛,你明天去哪,我安排人送你。”
薄祎客客气气地谢绝:“不用劳烦,这些天你也辛苦了。”
谢旻杉看着餐厅外的山色,安静地喝咖啡。
大家约定今晚健康活动,共去影厅看部电影,然后早早休息。
至于下午的时光如何消磨,大家都围着谢旻杉出主意。
顾云裳投其所好地介绍,可以去射箭,也可以到球馆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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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旻杉一反常态说都没心情。
顾云裳也不沮丧,像个酒店管家,又耐心再列举了一系列活动,从做瑜伽、陶艺再到手工蜡烛。
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
谢旻杉告知:“我的手臂酸痛异常,这些都不适合参与了。”
从见面起就没拿正眼看过她的薄祎,这时候终于舍得抬眸,在斜对面看了她一眼。
谢旻杉的口吻若无其事,加上诸位都清楚,在场没有任何人跟她存有情感牵绊,所以谁也没往不良的地方多想。
顾云裳这几天处理了太多例突发状况,例如滑摔下台阶的姑妈,突发脑梗的工作人员,以及昨晚险些昏厥的薄祎。
第一时间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谢旻杉以推测的语气说:“晚上睡觉压的吧。”
薄祎在看她那一眼后,就转开了目光,表情淡漠,俨然是个毫不知情也不关心的局外人。
谁也看不出来,她是在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顾云裳有了新方案,甜甜笑起来,“下午做SPA好了,我也浑身酸疼,办婚礼像是参加铁人三项。”
大家都笑了。
精油涂在肩背的时候,谢旻杉始料未及地感觉到丝丝疼痛,这才意识到不该选这个项目。
好在,她的伤口并不明显,没有把技师吓到。
也可能技师见怪不怪了。
按完喝茶,夏颖问:“薄祎没来按,她是不是还不舒服?”
顾云裳说:“倒不是,她说无碍了,只是昨晚没休息好,要回去午睡。”
徐维心点头:“看她今天精神还行,昨晚把我们吓坏了。”
聊得好好的,顾云裳陡然问:“旻杉,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旻杉正吃水果,一脸莫名其妙:“要我说什么?”
顾云裳说:“你都不关心她的吗?”
“你们这么多人关心了,我还要关心,她是谁啊,皇太后吗?”
顾云裳在徐维心忍俊不禁的笑声里嗔了谢旻杉一眼,“你也不是那么讨厌薄祎吧,昨晚还主动去照顾她。你就是嘴硬心软,虽然照顾她是为了我们安心,不过她应该领你情的。”
“我不需要她领情。”谢旻杉冷哼。
反正她无情无义,也不会领情。
手臂跟肩膀的酸痛在按后缓解了很多,手腕处还在隐隐作痛,谢旻杉想到昨晚。
那么久的时长,很多次,薄祎有时有声音,有时候没有,但一次也没喊谢旻杉的名字。
也没跟谢旻杉说话。
她的不沟通与其说是一种默许,不如说是一种漠视。
以至于谢旻杉好奇,薄祎为什么要答应?或者说,她是不是真的想跟自己亲近,还是喝多了酒,在脑海里想着别的人。
离开房间前,她想到一个关键元素。
她问薄祎喝了多少酒,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喝完后有没有哪里反常,有没有人跟她说奇怪的话。
她怀疑酒水有问题,才导致薄祎不适,又没能拒绝她。
薄祎领悟到她的话里有的话,抿紧双唇,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看着她。
“谢总,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不用找说辞,我没有喝醉,你也无需负责。”
5. “前任”
再见到薄祎是在晚餐时分。
她刚进到餐厅,谢旻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
谢旻杉没想那么多,看到她来就下意识抬脚了,反应过来时已经走了两步,停下又太小家子气。
于是走近她,主动询问她下午睡得怎么样,睡了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不远处顾云裳她们全部看了过来,表情都很紧张,随时准备起立拉架。
好像自己过来不是聊天,而是寻衅滋事。
薄祎也用“你没事吧”的表情看她,见她不肯避嫌,才勉为其难地回复了她,“两个小时。”
“睡那么久,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不觉得被折腾了大半夜后,两个小时的午觉算久,她神采奕奕的样子看上去像耀武扬威。
薄祎忍无可忍地问:“谢总,你有事吗?”
谢旻杉平生最不高兴别人给她摆脸色看,不管是谁,一皱眉头就显得很可恶。
每次遇到这类情况,谢旻杉一定是脾气更大的那个人。
只有薄祎,她连恶劣的表情都能做得脱俗漂亮,让人生不出气来——对此,谢旻杉非常客观地肯定。
所以谢旻杉没起什么情绪,跟她往旁走了几步,“你今天有没有再难受了?”
“没有。”
“那有没有……”
薄祎用眼神告诫她谨言慎行,及时打断:“没有。”
见她这副样子,谢旻杉清楚她什么意思了,昨天晚上的事估计她都后悔死了,提也不能提的。
点了点头:“那就好,晚上一起看电影。”
她这句话没压低声音,顾云裳她们听见,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顾云裳背着薄祎对她比了下大拇指,认为她们下午的思想教育颇有成效。
下午茶的时候,大家都在劝谢旻杉,别跟薄祎过不去,以前的事要放就应该一起放下了。
薄祎一个人定居海外,几年没有回来,愿意来见大家就已经是重感情了。
她们说薄祎不易,家人都不在世了,只能靠自己,以前自尊心高才会跟谢旻杉闹别扭,现在身体又不好。
又说薄祎的性格虽然冷淡,说话直白,容易被误解成刻薄,但是大家都知道她这个人骨子里很善良。
还说她比读书时期沉稳得多,脾气收敛,不会随便翻脸了,肯定也不会再动手打人。
给出的理由之一是“很多人想追她,她没像以前一样一口回绝”,理由之二是“这几天她压根没提过你,也没说你坏话”。
谢旻杉呵呵。
每一个人都像比谢旻杉更了解薄祎。
每一个人都似乎比薄祎更希望谢旻杉对她好一点。
她们说,薄祎已经答应,过几天还要跟她们聚。
她们还说,不希望每次活动,谢旻杉跟薄祎都在玩“有我没你”的游戏,永远只能喊来一个人。
她们也天真地认为,是在她们说完那些以后,向来听不进去别人劝告的谢旻杉才幡然醒悟,喊薄祎一起看电影。
其实她们说的时候,谢旻杉一句也不认同。
心里想,你们又不是骨科医生,就看出人家骨子里什么人了。
又想,她收敛了吗?
她昨天还在婚宴上当众阴阳怪气呢,你们真是和稀泥。
谢旻杉只是单纯担心一个下午都没出现的人。
虽然两厢情愿,她毕竟太有责任心,担心昨晚的事让薄祎身体雪上加霜。
“知道。”
薄祎却还是不领她情,朝顾云裳她们走去,看也没看她。
谢旻杉没动,目送她走远。
她穿了双白色的平底鞋,比昨天的穿搭休闲很多,身体看起来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婚礼的照片出来了部分,晚饭后大家点开文件,逐张浏览。
摄影团队足够专业,把每个人拍得足够上镜。
谢旻杉随便看了几张,发现昨天的每张合照,自己的表情都有点心不在焉,笑容浮于表面。
好在除了她自己,没有人注意到这点。
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她观礼时的那一张,摄影师拍下当场许多人的表情,有笑的,有哭的,有半笑半哭的。
谢旻杉正在落泪,发丝被风吹得飞舞缠绵,营造出悲伤的氛围。
夏颖说故事感很足,可以直接拿去做电影的海报。
徐维心揶揄,说比那几个当红影星的表现力好多了,问她是不是真的痛彻心扉。
谢旻杉一直在忍。
顾云裳观察着她的表情,“旻杉,你别生气,但是关于我结婚,你不会真的意难平吧?”
谢旻杉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云裳睁着水盈盈的大眼睛,似乎有些自责,真切表示:“如果我知道你难过,我都不会一定要你过来。”
“我不是要故意伤你的心。”
谢旻杉看向斜对面无动于衷的薄祎,对方正抱着手机敲字,一副专注的模样,嘴唇看起来比昨天肿,也许是口红涂多了。
不知道昨晚做时收到的那些短信,她今天有没有逐一回复。
她应该会告诉别人,昨晚身体不舒服,所以早早睡了。
谢旻杉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也很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喝大了,也可能在异国的环境浸染了几年,思想开明,对这些不以为意。
亦或者,她挺享受勾勾手别人就不自觉靠近她的感觉。
过几天她就直接走了,跟以前一样,把别人扔掉也没负罪感。
扔一回跟扔两回没差别,反正“前任”两个字可以终身使用。
谢旻杉问:“谁煮绿茶了,能不能换一壶,才吃完饭喝不下去。”
她靠近,顺手将顾云裳手里的平板往前几张滑了几张。
“这几个阿姨,还有这俩大爷,被煽情音乐催落泪的人多了,都暗恋你顾女士?”
“那你魅力真大啊。”
徐维心笑了:“那没办法,谁让谢总有''前科''呢。”
谢旻杉往后靠了靠,看起暮色里的山谷,“我都不知道以前喜欢她什么。”
她跟顾云裳完全两种人。
徐维心佯装护短道:“你别得不到就诋毁,那时候喜欢云裳的人多了,你喜欢很奇怪吗?”
说到这里,大家本来还在笑,一时间全都安静下来。
夏颖暗暗捏她的手,顾云裳对她使眼色。
徐维心一下子不笑了,余光瞥了一眼已不在打字状态中的薄祎,支吾着想补救。
薄祎淡笑,将额边的发丝夹到而后,轻声接起话茬:“不奇怪,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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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不过了。”
她的目光是看着顾云裳的,温柔的语气也是给顾云裳的,表达她对此类玩笑话并无不满,也大方承认了她从前的爱慕之情。
难怪顾云裳会说她现在脾气变好了。
谢旻杉心口堵得慌,她说着三个人的往事,却看也不看自己,根本就是故意挑衅。
“昨天风那么大,我遇风流了泪,你们就小题大做说个没完,当事人还要下场来问我是不是旧情未了。”
“怎么不问有的人,千里迢迢远赴重洋都要来见证这份幸福,是什么意思?”
顾云裳眼睛睁得更大,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们跟谢旻杉见面不算频繁,可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联系,也熟悉谢旻杉的脾气。
调侃谢旻杉很自然,顾云裳假意自恋开玩笑,实则帮忙解围得也轻松。
反正谢旻杉从来不生闷气,她不痛快就表达了,跟这样的人相处没有很难。
可薄祎不一样。
薄祎跟她们的交情不深,这次愿意回来,大家高兴也意外。
这点代表着不可以随便开玩笑。
何况大家都清楚,谢旻杉不是开玩笑,她就是又进入情敌模式,习惯性找茬。
薄祎凉凉地看过来:“你拉我下水不要紧,不要让云裳难堪,她把我们当好朋友才会邀请。”
谢旻杉跟她对视,“不是在开玩笑吗,为什么全开我一个人的。你刚才还在笑,怎么我一说话就板起脸,给我扣帽子。”
顾云裳打断,“好啦好啦,都是玩笑我知道,我不难堪的。不过薄祎说的对,就是以前的事翻篇了我才敢邀请你们。”
“其实我最清楚了,你们俩哪里缺人爱。”
“旻杉嘛,有的是漂亮的人在身边,我倒是好奇你这次怎么没有把女友带来。维心想逼你跟我们多说几句,激将法到现在也没成功。”
“薄祎身边更不缺优秀的人追求,以前就是,这些天托我帮忙说好话的不知道有多少位,可我想着不方便,都没敢问你是不是单身。”
顾云裳一手按住一个,以为事情说开了,再把话题转到她们各自的身上,就万事大吉。
岂料她说完,薄祎跟谢旻杉的脸色居然比刚才还要难看。
她无助望向徐维心跟夏颖,用眼神问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谁说我有女友了?”谢旻杉反问。
“还不算吗?我以为只是你懒得说。”
徐维心忍不住八卦她。
“没说就是没有。”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顾云裳赶忙答应,生怕她又不高兴。
薄祎收起表情,不说话了,谢旻杉又倘若无人地看起照片。
屏幕上停留的这张照片里,流眼泪的阿姨刚巧坐在薄祎前排。
而镜头里,唯有薄祎不在望向新人的方向,而是格格不入地看向右前方。
她没有笑也没有流泪,也没有现在那副令人恼火的冷淡,正抿紧了唇,绷着下颌线。
昨晚,应该说今天凌晨,她们叙旧结束以后,自己问她喝的酒水是不是有问题,她也是这副表情看过来。
谢旻杉很快就将图片划走了,再抬头,撞见薄祎的目光。
又不约而同地分开。
原来薄祎现在也是这副表情。
6. 不高明的杰作
因为餐后闲谈时那点不愉快,看电影时,薄祎跟谢旻杉离得很远。
她的一边坐着夏颖,另一边是那个频繁出现在她身边的短发女人。
荧幕的光辉时不时打在薄祎脸上,明暗相间。
让谢旻杉想到昨天晚上,手机屏幕在收到消息亮起时,出现在她眼前的熟悉面容。
这几年,薄祎的变化是有,但在床上,没有任何衣饰、妆容加持的时候,她跟谢旻杉记忆里的模样重合。
唇薄,唇色艳红,微微张着,紊乱的气息节制地流泻。
眉峰微聚,像要是靠着那处起伏,压制住不该示人的脆弱,但又被藏不住欢愉的眼眸出卖。
不同的是,现在的薄祎只有侧脸,昨天晚上她看的是正脸。
正面看时,谢旻杉都没明白薄祎心里在想什么,现在从侧面倒是看了出来,薄祎在对身边的人笑,心情不错。
虽然眼睛望着屏幕,但肩膀已经抵着人家了。
谢旻杉很不经意地问顾云裳,薄祎身边的人是谁?
顾云裳挨近她,小声说是俞光的一个表亲,也喜欢女孩子,早就跟家里人出柜了。
“她对薄祎一见钟情,跟我打听了很多薄祎的事。这几天,薄祎不在她就魂不守舍,薄祎一出现,她就……”
顾云裳用了个笑而不语的表情替代,谢旻杉解读出来,多半是“孔雀开屏”的意思。
谢旻杉不露情绪,“她就是你口中优秀的人之一?”
“对啊,是个外科医生,能力跟性格都不错,也很漂亮吧?”
医生。
昨晚徐维心说有医生当场给薄祎检查过,看来是她。
谢旻杉有一会没说话,看了几分钟电影才接着说:“她压力太大了吧,短发不说,薄祎不会喜欢发量少的人。”
顾云裳看去一眼,对方还是天生的卷发,还挺蓬松。
“没有吧,不是正常发量吗,可能是太忙了,没刻意保养过头发。”
又无奈劝她:“你说的这么确定,你又不了解薄祎。我的谢总,你就大人大量饶了她吧,连追她的人你都要打压几句?”
谢旻杉只好闭嘴。
顾云裳以为她不高兴了,又夸奖说:“话说回来了,旻杉,你的发量蛮茂密,怎么工作那么辛苦了还没有脱发?”
谢旻杉脑海里顷刻出现薄祎将手穿进她发间的画面。
像是在推她,又像把她往更热的地方按。
她的脸在发烫,心里焦躁,一定是放映厅太闷热了。
她没能说出话。
顾云裳身边的俞光接茬了,夫妻俩脸挨着脸,腻腻歪歪的,旁若无人搂在一起。
谢旻杉只忍了一分钟,“受不了你们,我不做电灯泡。”
她要求跟夏颖换个位置。
顾云裳:“?”
夏颖:“?”
薄祎:“?”
谢旻杉换完位置,开始专心观影,每当身边有人说话,她就第一时间看过去。
目光中没有责备,表情也算得上宽厚,一副“你打扰到我了但是没关系我忍一忍”的表情。
因此之后的一个半小时里,薄祎跟身边的女嘉宾不得不减少谈话的频率,只偶尔眼神沟通。
这部电影颇有名声,但是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谢旻杉只听过而没耐心看过。
影片里是夏天,海边的阳光挥霍般照耀。
配乐极有水准,钢琴曲的选择上不断给予谢旻杉一些信息,之后剧情的走向也证实了她的推断。
起初谢旻杉没兴趣,直到看见凶杀剧情。
主角杀掉爱人时,谢旻杉在心里大喊不要。
可惜她是个局外人,她的反对和祈求都无济于事。
人们格外擅长在专属故事里自作聪明,做尽蠢事,亲手毁掉得之不易的美好。
电影结束的那一刻,她极为拖沓地回过神,怅然若失。
发现身边的薄祎正在看她。
谢旻杉以为自己失态了,有一点尴尬,立即打起精神。
“你看什么?”
薄祎说:“让一下,挡路了。”
然后领着医生从她面前走开。
“……”
散场之后,谢旻杉几人步行回了住处,不出所料,薄祎跟那个医生没有跟上来。
夏颖跟徐维心可能很想聊这件事,但谢旻杉一听就黑脸,像是提薄祎就过敏的样子,她们就没多说。
谢旻杉还没进房间,看见她母亲打来的电话。
于是站在楼梯口,边看山谷的星星,边平静应付。
“没说几句。”
“跟我什么关系?”
“原来是要我当司机,我要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谢旻杉看见薄祎进了院门,缓步朝楼上走来。
山里的夜风清寒,薄祎仍然敞着大衣,很不爱惜身体,耳朵也被风吹得发红。
但愿是风吹的。
谢旻杉伫在那里,薄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像没看见她,停也没停地回了房间。
倒不是薄祎多要紧,而是谢旻杉好多年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了。
礼貌而讲道理的人见多了,乍然遇见个可恶成这样的,说不诧异那是假的。
也只是诧异。
薄祎的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旻杉还是无动于衷。
只是想到昨天晚上,当薄祎的两只膝盖努力往一处碰,推着谢旻杉的肩膀,在枕头上连续地摇了摇头时,谢旻杉就停下了。
她没想贪得无厌,她想询问薄祎还有没有不舒服,想安抚,想询问为什么一直关灯,想解释为什么进行得这么莫名其妙。
也许根本问不清楚,解释不清楚,大家只是随便找个理由,但彼此说说话也好的。
但是她还没缓过神,薄祎就翻身,背对着她,像这件事全是自己一厢情愿,她委屈上了。
谢旻杉不甘心,又凑上去,偏要再把她拉下神坛,她是带着被薄祎辱骂和反抗的准备去的,可薄祎没有拒绝。
无论她多过分,无论她索取多少,薄祎居然都默许。
谢旻杉不紧不慢地洗了二十分钟热水澡,身上的那些小伤口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疼了。
这些无关痛痒的伤总是在被遗忘后愈合得很快。
她去按响薄祎的门铃。
二人没表情地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在谢旻杉张口的时候,薄祎让开道,示意她进去说。
其实谢旻杉没有话打算说,只是赌薄祎不敢让人发现谢旻杉晚上来访。
屋里的灯光没有全部打开,暖色的光线与木色系的装潢搭配看上去很温暖,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
薄祎正在收拾个人物品,把人放进来之后,她也没有暂停,时而站起,时而蹲下。
谢旻杉旁观这个场景,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整理到一半,薄祎像是感到奇怪,保持单膝跪地的蹲姿,特意抬起头看了谢旻杉一眼。
见她满不痛快地盯在地上,好像这个行李箱得罪过她一样。
薄祎冷声笃定:“看样子你是来找我是吵架的。”
谢旻杉不置可否:“我一句话也没说吧。”
薄祎低下头继续,“餐厅里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难堪,观影时又不许身边的人与我说话。”
“现在不请自来,坐在这里蓄势待发,不是想吵架,难道是来送爱心跟温暖的吗?”
谢旻杉被她指责,又被她的用词弄得失语。
“爱心我有,就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温暖?”
“我不需要。”
薄祎头也不抬,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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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旻杉不想争辩,换了个无伤大雅的话题:“怎么回来这么早?”
薄祎没理解她的问题,“什么,你想要我多晚?”
谢旻杉直说:“以为你跟那个医生会多相处一会呢,我看她对你很有兴趣,她表白了吗,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薄祎盯着她,“好像跟谢总没关系吧。”
“我又没说有关系,只是问清楚,你不让云裳安排人送你,是联系好搭谁的便车了吗?”
薄祎还是那副不合作的态度:“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谢旻杉安静了几秒。
才说,“有关系的,谢黎女士让我明天带你去见她。”
她只好说清来意。
如果不是长辈的意愿很难打消,她才不会打探薄祎的这些事。
薄祎闻言顿了顿,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没说话,又继续整理她两个很能装的箱子。
谢旻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下,还没开口,顺着她微垂的的高领口看到星点痕迹,继而弯下了腰。
薄祎倏然警觉地抬头。
谢旻杉就定在原处,“考虑清楚,答应还是回绝?”
薄祎却问:“你的眼睛是在看你不高明的杰作吗?”
有些话是不好说出来的,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就算自己看看,那也无可厚非,没有人定力那么强大,看见相关的暧昧痕迹还能管住眼睛。
谢旻杉认为她很唐突,但没有表现出来,了然地说:“难怪你要穿高领。”
薄祎闻言径直站起来,身体在站立之后小幅度地晃了一下,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谢旻杉迅速伸出手扶住。
薄祎站稳后将她推开:“不要碰我。”
“……”
谢旻杉真是没见过更不可理喻的人。
她态度恶劣,本来想要礼貌相待的谢旻杉忍不住:“如果昨晚你能这么坚定,我就不会手酸一天了。”
终于,薄祎冷漠的脸上透出一股难堪和不悦来。
情绪的晕染让她看上去有了温度,不再像一个冰冷的高不可攀的漂亮雕塑。
“自作自受,你以为只有你不舒服。”
谢旻杉刨根问底,将她从头看到尾,“你哪里不舒服?”
薄祎剜她:“明知故问,不用你假惺惺。”
谢旻杉知道哪里了,心口被她剜得发烫,具体缘故尚不知,促使她冲动地将人抵在墙边。
“好意关心你,为什么说我假惺惺?”
薄祎偏开头不理,她将薄祎的领口拉开了一些,窥见斑驳的痕迹,而这像是冰山一角。
记忆被仓促地拉回昨夜。
……
这些痕迹提醒她,她的吻中夹杂了私人恩怨。
她承认,杰作都摆在眼前,此刻的关心确实显得很假惺惺。
“牙印应该消了吧?”
薄祎动不了,咬牙:“滚。”
一只为薄祎弹过钢琴戴过戒指的手抬起来,在墙上的灯光面板按下去,整个房间一刹那坠入黑暗,如同昨晚困住谢旻杉的瞬间。
谢旻杉按住她腰身,贴近她的耳畔和颈窝,闻了一闻。
“难怪你昨晚特意提问,今天还真闻到了别人的味道。”
“观影时候蹭上的,还是没回来之前挨到了?”
薄祎发着颤挣扎起来,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谢旻杉就拥吻住她,将她的不满尽数吞了下去。
她推谢旻杉,没能推动,手腕还被擒住。
窗帘紧闭,山谷里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夜晚有多静,交织在一处的呼吸声就有多沸腾。
谢旻杉穿着绵软的睡衣,怀里满载暖意,伴有清爽温柔的味道。
这味道令人觉得熟悉,却又像从遥远的梦境飘过来。
渐渐的,没有人再挣扎了。
7. 翻篇
有些事不讲道理,比如感情。
有些人也不讲道理,比如薄祎。
谢旻杉被不讲道理的存在们裹挟着,在黑暗中试图掌控着她本就不能掌控的故事走向。
就像亲临一场电影,她也许做了主角,但既没看过剧本,也没有改剧本的权利。
薄祎只是刚好又坐在她身边。
不知吻了多久,空气变得粘稠又腻,薄祎感觉到谢旻杉的抚摸越来越肆无忌惮。
直到触及隐私边界,她清醒过来,想到谢旻杉刚才的问话,抓住机会,咬了谢旻杉一口。
猝然感到疼痛,谢旻杉只好松口。
黑暗里,肩头被往外推了一把,她毫无防备地连退几步,踢到了没关上的行李箱。
推出去才意识到对方没站稳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
血肉之躯与金属箱子的撞击声音格外响亮和刺耳,痛的那一方当然也不会是箱子。
谢旻杉嘶了一声,当下极度不平,不过黑灯瞎火地怕吓着人,也就没有出声发脾气。
薄祎把灯打开,四目相对,面对谢旻杉质询的目光,冷声问:“你都说闻见别人的味道了,也能吻得这么投入吗?”
谢旻杉吃痛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挪开视线,静默片刻。
薄祎紧紧地看着她。
谢旻杉很快恢复常态,语气格外理直气壮。
“拒绝我是你的事情,投入不投入是我的事情。”
薄祎面色沉下来,指着门命令她:“谢旻杉你给我滚!”
她的头发凌乱,嘴唇红润得过度,只有眼眸是冷的,证明她刚才的回应只是缓兵之计,最终就是想咬人一口,再让人滚。
“你怎么能……”
门铃响起,突兀地打断了谢旻杉没说完的“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剑拔弩张的两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知道作何回应,表情里都有尴尬跟烦恼。
徐维心站在走廊,在薄祎的门口按完墙上的门铃,没耐心等又忐忑焦急地拍起门。
好在薄祎开门的速度不算快但也没耽误太久。
薄祎面色平静,长发温柔地披在肩上,看不出争吵的状态,轻声地问她:“维心,怎么了?”
谢旻杉堂而皇之地站在薄祎身后往外看。
徐维心刻意问她:“旻杉,你怎么在这里?”
谢旻杉实话实说:“来问她明日计划,要不要坐我的车。”
体面的理由信手拈来,也不管多拙劣,旁人信不信,徐维心对此心生佩服。
“这么巧啊,我也是来跟薄祎说,司机明天送我跟夏颖,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天。”
“谢谢。”
薄祎迫不及待地顺水推舟,“那就一起。”
谢旻杉倏然看她,没有说话。
徐维心看谢旻杉眼神就知道她在不爽:“旻杉,夏颖在我房间,我们有事跟你商量。”
“过一会去。”
“现在不行吗?”
谢旻杉很不配合:“我话还没说完,你们赶时间?”
没能把谢旻杉喊出薄祎的房间,徐维心深表遗憾和愧疚,但薄祎本人却很能忍,淡定地跟她道别,重新关上了门。
徐维心回房,对着夏颖摇头,“她们应该没吵完,不肯结束。”
夏颖忧心忡忡地贴着墙,想听见隔壁的动静,“还没吵完!你看到了吗,刚刚那声动静是什么,有人摔了东西?”
夏颖上楼找徐维心聊明天的安排,意外听见薄祎房间里的大动静。
还没弄明白怎么了,又听见薄祎让谢旻杉滚。
她从来没听过薄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在她印象里,薄祎寡言,也有点傲气,对朋友却还算客气,只有被烦到了才会尖锐一些,但不会这么失态大声。
一定是谢旻杉太过分了!
她很担心,但她的性格不擅长处理纠纷,才让徐维心去。
徐维心看她踮脚贴着墙的样子像个蹩脚的特工,有些好笑,汇报道:“别听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房间整洁,二人衣衫齐整,表情淡定。”
夏颖没有因此就放心,“薄祎气成那样了,旻杉为什么还不愿意出来。真是的,她怎么一定要找薄祎的麻烦。”
越说越愤愤不平,“旻杉真是大小姐脾气,好没风度,我要再同她好好谈谈!”
徐维心大声附和:“就是!”
薄祎关门,转身,冷冷地问:“满意了吗?”
“又不是我把人招来的,你那么大声骂我。”
谢旻杉予以指责,表情却充满幸灾乐祸。
“谢旻杉。”
薄祎压着声音表达不耐。
谢旻杉坐下,弯腰检查自己撞红的后脚跟。
趁着低头管理了表情,被打断也好,起码一断,她的脑子就正常过来。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跟薄祎这一天的不愉快,不是她在这里耗着能解决的,她们又无法好好说话。
至于薄祎的那些情感关系,她全部尊重理解,薄祎怎么都不明确说,也只是想保护好隐私,怕自己从中作梗吧。
谢旻杉直起腰,开了瓶桌上的水,喝了几口。
“你不要答应她,明天我送你。谢董事长的旨意已经下了,我不照办像故意叛逆讨她生气,要被教训的。”
沙发并不短,可谢旻杉从来喜欢坐在正中间,视觉上占据了太多的空间,她坐下以后,别人无论靠着哪边,都离她很近。
薄祎于是没有去坐,但腿也不是很有力气,靠在墙边。
“听上去还真是委屈你了。”
“你答应啦?”
“我只答应去拜访阿姨,不希望别人在场。”
谢旻杉点头,“肯定啊,我又不会留下,只是送你过去。薄小姐,把我当司机就行。”
谢旻杉的母亲谢黎女士热衷于各类慈善活动,薄祎作为她早逝的朋友之女,曾受过她几年资助和关照。
两人都是淡漠的性子,异国时无所谓联系不联系,现在人既然回来了,于情于理要见一面。
谢黎提前跟薄祎联系过,今晚才给谢旻杉打电话,要求她明天把薄祎带过去,也免得她安排司机接了。
薄祎默不作声,把行李箱收了起来,又看谢旻杉。
没有说话,但是看样子要下逐客令了。
谢旻杉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说不准还要起冲突,徐维心也可能要再来催。
她往门口走,路过薄祎时停下,薄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看上去也是真的不喜欢她的靠近和触碰,躲她像躲洪水猛兽。
谢旻杉的唇跟脚跟一并痛了起来。
她拧起眉梢,但是没有力气发作了,通情达理地说:“你不喜欢,不会再有下次了。”
道歉的话她说不出来,也不甘心说,薄祎都没给她道过歉。她只能给这么句许诺。
她又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昨晚是薄祎关的灯,今晚虽然擅作主张亲了薄祎,但被咬一口,还被推得撞箱子,她们两清了。
“明早九点准时出发。”她说完就离开。
薄祎站在原地。
房门被打开,复又关上,门的影子被灯光驱使,在她和她的影子身上过了两遍。
屋内回归从未有过的清净,没有了期待,连同刚才的暧昧、争执、吵闹、碰撞都荡然无存。
薄祎很久没有动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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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背靠在墙边。
耳畔反反复复,都是谢旻杉说的那句“不会再有下次了”。
呼吸由安静到渐渐不平稳,需要她花费极大的力气,比刚才在谢旻杉怀里挣扎时还要艰难。
她深呼吸着,缓缓挪到沙发前谢旻杉坐过的地方坐下,拿起那瓶刚开过的气泡水,喝下去几口。
五年前她人离开国内,思绪跟灵魂没有。偶尔的偶尔,想到往事,情绪波动大了就会导致她无力和眩晕,影响正常生活。
与其说是生理问题,不如说是心理问题。
也做过咨询,有一定的成效,但毕竟没有失忆,不能根治。
回国前,她认为自己可以克服。
事实上不能。
谢旻杉如约去到徐维心房间,施施然入座。
面对她们痛心疾首的问责,满脸平静,拒不承认。
“没有那回事,和气生财。我找她真是商量送她的事,她让我告诉你们,明天我带她,我更加顺路。”
薄祎自尊心强,她跟谢旻杉母亲的那层关系,谁也不知道。谢旻杉也帮忙守口如瓶。
“什么声音?哦,她在收拾东西,行李箱放那,我路过不小心踢到了。”
徐维心追问破绽:“那她让你滚又怎么解释?”
谢旻杉从她桌上拆了一颗白巧克力,放到嘴里。
边嚼边含糊说:“房间这么不隔音吗?”
“踢到以后,我没刹住人,一脚踩了进去,弄脏她的衣服,踩坏了她的首饰盒。她很生气,就翻脸了。”
她将糖纸折叠得簌簌作响。
夏颖不疑有他:“如果是我也会不开心,你道歉了没有?”
“多余问。”
谢旻杉坦荡荡:“我又没有社交障碍。”
当然没有。
徐维心半信半疑:“旻杉,你真愿意送她是好事,不拦你。不过我要说一句,薄祎跟你不对付,只是因为上学那会太喜欢云裳了,情有可原。现在云裳结婚了,我们就都是朋友,不能太过分。”
夏颖立即接上:“你别像这两天一样,动不动说她了,她又没有别人可以倾诉。”
“我就有别人可以倾诉吗?”
谢旻杉反问一句。
“我们都愿意听啊,难道你觉得我们跟她关系更好?退一万步说,她过几天就回去了,天高海阔的,谁知道又要几年才回。明天过后你们再见都难了,闹什么呢?”
谢旻杉玩糖纸的手停住了,沉默了好久的时间。
徐维心跟夏颖以为她听不进去,一人一句地接力洗脑。
谢旻杉不胜其烦,压下情绪,有气无力地说:“停停停,两位和.平奖得主,我知道了,我都听你们的还不行吗?你们把我说成背地欺负同学的恶人,这是诽谤!我的律师不会答应。”
“一向都是她跟我过不去,我一退再退。”
没有一万步,九千步是有了。
然后呢,她退到原地了。
嘴唇隐隐约约传来疼痛,还好没有破皮,否则她都不知道还要怎么解释。
谢旻杉回到房间,收拾起自己不多的物品。
回想起薄祎专注整理的样子,那一刻她很想问,你当初决心离开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件件往箱子叠进你的衣服吧。
最后头也不回。
但确实过去好多年了,怎么都该翻篇了,所以她没说。
也对,天高海阔,明天过后可能不会再见。
至于昨天晚上,更像是一场激.情犯罪,缺少预谋和深思熟虑,区别只是没有审判跟后果。
谢旻杉对着镜子检查了嘴唇,遗憾,居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记不住疼只会重蹈覆辙。
8. 梦
睡前谢旻杉看了眼信息,顾云裳拉的群里又热闹起来,宾客纷纷发着这几天私人拍摄的照片。
数百张照片里,谢旻杉认真看下来,她的照片不少,但只跟薄祎只同框过一次。
还是今晚看电影,某个朋友在后排拍的。
应当在电影结尾的时候,因为有人已经站了起来。
谢旻杉对着荧幕,背影十分专注。
薄祎侧过头,正在看她。
荧屏的光将薄祎半张脸得轮廓衬得完美,从额头到鼻子到下颌,线条像被最顶尖的美术家塑造。
谢旻杉想到那时候问她看什么,她说自己挡道了。
谢旻杉时常大胆猜测,其他人对薄祎的容忍度这么高,同学旧交们没完没了地劝她不要为难薄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薄祎是一位漂亮的让人容易原谅的女性。
一起读书那几年,顾云裳的追求者众多。
那是因为她中学时期就开始经营社交平台,名声在外,谁都知道她漂亮可爱家世好,年轻人会不自觉地跟风喜欢。
但薄祎也从来不缺人喜欢。
哪怕她疏于打扮,埋头读书,不善社交,也不会有人就瞎到看不见她。
她专业课的成绩永远排在系第一,拿着最高的奖学金,优秀学生代表里也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众所皆知,当一个顶级学府的学霸兼高颜值者,唯一的缺点是脾气烂的时候,那么这也就不算缺点了。
也有不能忍受的人,有追求不成,怨恨丢了面子,就耍无赖找麻烦的渣人,被谢旻杉遇见过一次,请出校园去闭门思过了。
可见,在喜欢薄祎的人里,谢旻杉不是最糟糕的,可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为难薄祎。
有时候她也怀疑,当年是不是她为难人了。
薄祎是不是退而求其次,追不到顾云裳才看到她,加上欠她母亲一点恩情,随便哄她两年。
到了好不容易拿到名额留学的时候,毫不犹豫就放弃她了。
薄祎完全没参与群里的照片分享活动。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身体又不舒服,谢旻杉从枕头上起来,想着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薄祎今晚要是又病了,那大家一定会归在她的头上。
说是被她气的!
岂有此理。
谢旻杉想到这几天被误解就忍不住大怒,捶了一拳被子。
没等她做出决定,夏颖发了一张薄祎的个人照,应该是婚礼之前,她们一起参加派对所摄。
谢旻杉一瞬间就安静了。
然后就等着。
夏颖拍了拍她后,薄祎才现身,说了没什么温度的话。
[谢谢,拍得真好。]
谢旻杉点开,发现并没有。
照片里,薄祎端着酒杯,侧身对着镜头淡笑。
或许是灯光黯淡,或许是酒盏在手,笑容有几分落寞。
照片压根没有本人好看,可能加了滤镜,五官跟气质被模糊掉,甚至有些不像。
夸赞照片的都是谢旻杉认识的人,那个医生没有出现,但一定在偷偷保存。
这些人什么心思,谢旻杉不用猜都知道。
她点开薄祎的头像,不过没有提交好友申请的意思,她们不可能再做好友了。
分手的时候,薄祎巧言令色地说,以后她们还是朋友。
谢旻杉骂她做梦,说我们俩分手就是仇人了,肯定老死不相往来,你不要痴心妄想。
这天晚上,谢旻杉难得做了一个醒后能记住的梦,梦境里全是这两天见过的人。
那时大家还在读书,眉目间很有几分青春,远比现在活泼灵动,不是市侩到高谈阔论、或让岁月摧折过的样子。
顾云裳刚入学就全校闻名,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那时候的谢旻杉浅薄,虚荣,也很自大。
她想要谈恋爱,只跟女生,但还没有想好跟谁,就认为自己要跟最美最可爱的女士谈。
捧花的她站在教室门前。
害羞地把花收下,贺卡看也不看就放进垃圾桶的顾云裳。
想帮她又无能为力的徐维心,劝她找个同道中人的夏颖。
还有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盯住她的情敌薄祎。
薄祎抱着书说:“顾云裳,一起去图书馆吗?”
顾云裳抱歉地摇头:“旻杉开了车来,约我们出去玩呢。”
薄祎说:“临近期末考试,备考才是最重要的事。”
谢旻杉就笑了,笑她连追人都不会,把自己笑醒,发现到了该起床的时间。
她想了想,也不笑了。
掀开被子坐在床边,脚心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
那其实不全是梦。
有好多次,薄祎喊顾云裳去做一些无聊的事,最后反而是谢旻杉陪她一起完成。
从山上回城的路上,顾云裳心神不宁,不住地看消息界面,生怕错过处理突发状况的最佳时间。
俞光亲自开车,“别等了,不会有事。谢总说了她送,就是好意,你别一脸忐忑,像她要在哪个山头杀人埋尸一样好不好?”
“我知道她们以前喜欢过你,我跟我室友还打过架呢,鼻子嘴巴都打出血了,怎么样,照应请来做伴郎。”
顾云裳说:“不怎么样,说明男人都没心没肺。好啦,开玩笑的,你们又不是情敌。”
“就算以前是情敌,现在你结婚了,两个失败者不更应该惺惺相惜了。”
俞光终于修成正果,说这话不自觉地带着骄傲。
“惺惺相惜是不可能了,你不知道,她们也动过手。就在毕业前,据说薄祎狠狠扇过旻杉一巴掌,被好多同学看见了。”
“旻杉后来有没有报复回去我不知道,她那个人,说和气也和气的,但是手腕狠起来,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
俞光倒是吓了一跳:“真打吗,就为了你?”
“什么叫‘就’为了我。”
顾云裳不满地朝他看去。
“不是那个意思,我看薄祎不像热血方刚的人,谢旻杉也不像能忍一巴掌的人,会有这种事?你亲眼所见?当时你在恋爱吗?”
“我没看见,但维心跟夏颖亲眼见到了。我在恋爱啊,就那个画家前男友。”
“哦,那个让你养到毕业的小白脸。”
俞光先酸了一下,随即纳闷起来,“不对,说不通,你想,薄祎如果是为了你,为什么不扇你当时的男朋友,要去扇跟只是喜欢过你的谢旻杉?”
“这几天我也没觉得她俩对我有敌意,还挺客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也一直没搞清楚,我总不能去问吧。”
“要我说,她们的事多半跟你没关系,肯定有私人恩怨。”
“她们能有什么私人恩怨是我不知道的?”
顾云裳半是否定半是好奇。
俞光失笑,想到另外一件事,“哦对了,杜婕跟我说,薄祎昨晚明确拒绝她了,她们没戏,以后你两边都别提了。”
“啊,这么快吗,我还以为她们要认识一段时间?”
“她昨晚看完电影跟薄祎聊了一会,想约薄祎下山后单独见面。薄祎的意思是,这几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她不想有不愉快,才没有点破。婚礼结束之后,她过不了几日就要离开国内,没有发展情感关系的必要,所以止步于此。”
“朋友也不当了?”
“薄祎说她不缺朋友。”
“果然,薄祎还是那个薄祎,根本不让人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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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裳听完更加焦虑:“怎么办,我更怕她跟谢旻杉打起来了。”
“你打个电话问问。”
竹林跟树海沿着公路消失在身在,近十一点,冬日的阳光铺满车道,有些刺眼。
“云裳,怎么了?”
副驾驶位上的薄祎接起电话。
“没事,我就想问你们到了没有?”
“还有一会。”
“旻杉还好吧?”
薄祎看了一眼旁边:“没有不好的征兆。”
聊完,挂断,谢旻杉开口断定:“她怕我把你怎么着了。”
“看来信不过你的人品。”
“那这通电话来得太迟了,我要想做什么早就做完了。”
“你想做什么?”
薄祎目视着信号灯问。
车里安静下来,谢旻杉没有着急回答她的问题,路口停下,先拧开了瓶装水的盖子。
往道路两旁看去。
“天气真好,我才发现都12月了,城里也不萧瑟,好多叶子挂在树上,色彩多层。”
她近两个月都没休息,平日上下班都是司机接送,她要么在车上处理公务,要么闭目养神,没有静下心看窗外的功夫。
“你在写观察周记?”
谢旻杉笑她毫无生活情趣,“刚才说到哪,哦,你猜我想做什么?”
薄祎没有波澜地说:“人心难测,我不想猜。”
谢旻杉还是笑着,不过语气淡了一点,“放心,我什么也不想做。”
绿灯亮起,左转,换了方向。
阳光明显地淡了下去,薄祎的心情也跟着黯淡下去了。
谢旻杉变成了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没有再像昨晚一样蛮横,说恶劣的话,甚至一路上都没怎怎么出声。
车里放了轻音乐,她就安静地开着车,好像只是个专职司机。
薄祎能感觉到,谢旻杉今天的心情很差。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也能感觉到,谢旻杉只是在完成任务,体面地把她送到长辈要求的目的地,然后离开。
薄祎头又昏沉,也许是又困了。
顾云裳的电话打来之前,她才睡醒不久。
一早,管家将她的行李箱放进谢旻杉的后备箱,上车后不久她就有了困意,勉强撑了一会。
还是谢旻杉把音乐声调得小了一点,“困了你就睡,我又不需要你靠眼神帮我开车。”
薄祎想说不困,但是冬日的车里温暖异常,谢旻杉的周身又散发着无害的气息,这样的气氛是她不愿意承认的安心。
她莫名其妙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稳,期间蓦地醒了一次,看见旁边专心路况的人,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想也没想地阖上眼继续。
毕竟坐在谢旻杉副驾的记忆,过去了很多年,只有梦里能看见。
每一次她都要求谢旻杉把车停得远一点,不要被熟人遇到。
谢旻杉说没关系,遇到了你就说我绑架你了。
薄祎问,劫财还是劫色?
……
醒了就是醒了。
此刻谢旻杉不说话了,她又轻轻打了个哈欠。
虽然她斯文地用手挡住了,声音还是被谢旻杉听见,“昨晚几点睡的?”
薄祎想到昨晚,说了个正常的时间:“12点不到。”
谢旻杉说:“跟我差不多,七八个小时还不够睡?”
“五点就起了。”
薄祎见她投来惊奇的目光,难得解释:“为了看日出。”
谢旻杉恍然,她在山里住了两个晚上,日出跟日落一个也没关注,辜负了顾云裳的苦心安排。
她问:“国内的日出有比较好看吗?”
9. 只有几天
也许是进入主干道后,路况变得拥挤,薄祎看上去有点晕车。
谢旻杉车速缓下来。
她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也没答谢旻杉的话,只是平淡地告诉谢旻杉,“我不想跟你吵架。”
谢旻杉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谁都不喜欢别人跟自己吵架,但如果薄祎不想跟她吵架,那代表无话可说,代表即将分别。
薄祎的脸留在阳光里,光影也偏爱她,她的侧脸跟昨晚她们的合照中一样精致,睫毛长长密密,鼻尖处亮亮的,将整张脸衬托得明晰,一看就补足了觉。
谢旻杉想到昨天晚上吻她,她已经进屋很久了,但鼻尖跟手指还是冰凉的,可能是去阳台待过一会。
现在一定很暖了。
她在谢旻杉身边补觉时睡得很香,谢旻杉喜欢阳光柔和地晒在她们的身上。
12月海市的天气总是阴沉,这几天的太阳是难得。
谢旻杉又不愿意太阳晒进薄祎的眼睛里,怕她被打扰。
在盘山公路上的时候,某一个弯道处,薄祎醒了过来。像有起床气,立即蹙眉朝谢旻杉看了过来,表情还慵懒着,之后就带着几分错愕。
谢旻杉一句话都没说。
果然,她真没睡醒,看完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如果可以,谢旻杉会把时间回拨到那个时候。
“你看了日出没拍照片吗,我还以为可以得到分享呢,没想到你会生气。”
“只是闲聊打发时间,不要敏感,我也不想吵架,你现在是谢董事长的座上宾,我当然会以礼相待。”谢旻杉礼貌地说。
如果不是谢黎的面子,薄祎恐怕死也不会坐她的车子,今早只是迫不得已地跟她相处一小时又五十三分钟。她比谁都明白。
“没见你以礼相待过。”
“没有吗?那你一定是记性不好。”
没有人可以否定薄祎的记性。
第一次见到谢旻杉,是在考来这座城市,正式开学的前几天,她被谢黎接到家里用餐。
餐后,谢旻杉恰从外地旅行回来。
偌大的房子原本安静有序,因为谢旻杉的出现而变得热闹,几乎是喧嚣和躁动。
车子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佣人们围过去说话的声音,还有谢旻杉的笑声。
薄祎本能地不舒服。
后来她想明白,一方令她感到拘谨的社交空间,在另一个人那里是舒适的生活区,这种对比最易催生不良情绪。
但她并不会嫉妒,也不想做农夫与蛇里的那条蛇,她只是想快些结束做客的状态,也不想跟更多的人去微笑社交了——在谢旻杉走进她的视野范围之前。
她看见谢黎皱了眉头,一副嫌吵又无奈的样子。
一见到谢旻杉,谢黎就有了母亲的样子:“谢旻杉,谁让你晒成这副样子?明天还要去给你爷爷过寿,他肯定要说你。”
谢旻杉强词夺理地说:“爷爷像我这么大都出去留学了,黑人还能少见?我这个程度有什么大惊小怪。”
为了打断谢黎她看向薄祎,像才发现一样,“有客人呢。”
她看着笑呵呵的,实则笑容浮于表面。她跟薄祎想象中不谙世事又不好相处的千金小姐别无二样,可是幸运到连女娲也眷顾她。
谢黎一边不满她瞎说,一边被转移注意力:“这位是薄祎,我跟你提过的褚芝禾阿姨的女儿。”
“薄祎你好。”
谢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提过自己和自己的母亲,但看新黑人的表情,她根本没有记在心上,也没有觉得这重要。
谢旻杉敷衍地打完招呼就上楼了,再也没有下来过。
薄祎离开之前,佣人递了个盒子过来,说是她家小姐带回的礼物,这份给薄祎。
薄祎花了点口舌推辞掉了,态度装得很好。
只有她自己明白,不是客气谨慎,而是不喜欢,不满意。
送礼物应该亲手送,让别人代送是施舍。
开学后再见谢旻杉,对方也不记得有这回事情,甚至没有跟薄祎特意打过招呼。
很久之后,谢旻杉第一次给薄祎准备礼物,薄祎收下,说谢大小姐终于愿意亲手送礼物了。
她反倒问,不然呢,要亲脚才能送吗?
薄祎暗自嫌她没心没肺。
薄祎在想以前的事,谢旻杉已经很自然地改了话题:“如果你今天起得早,太困太累,不想去见谢黎,也没有关系。”
薄祎听清楚了,却停顿了一下才问:“我为什么不想见?”
“谁也不想一直做任务吧,参加完同学婚礼又见长辈,见面说的全是客气话,尤其跟谢董,你能拘谨死,不累吗?”
“原来你是替我考虑,我还以为你在害怕。”
“奇怪,我会怕?”谢旻杉大声否认。
“不怕吗,假如我说了不该说的,假如谢董说了不该说的。”
谢旻杉不想吵架,但是不得不辩。
“你有不该说的我能理解,也只是理解,我不会苟同的,不想被人知道更多秘密的人一直是你,不是我。”她强调这一点,她觉得薄祎可能是忘了。
“我不明白,谢黎有什么不该说的?”
谢旻杉以前也喜欢直呼父母全名,或喊谢董、卫董。
薄祎最初不习惯这一点,只能以普通人的视角去揣测,也许是她父母亲的名字都如雷贯耳,在任何地方说出来都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后来听习惯了,就不会再有心绪波澜。
现在可能是太久没跟谢旻杉相处,又不是很适应。
她默了默,直白挑明道:“你的感情状况她也能跟我说吗?”
谢旻杉安静下来了,薄祎目视前方,“你如果说不能,她提起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转移,我也不想听。”
“有值得说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薄祎冷声:“你在问我?”
“谢黎喜欢端架子,不会跟你聊这些,聊了你又不在乎,我更不会在乎。薄祎,我们俩都不是单纯的人,也不够保守,谁都无所谓对方的情感状态不是吗?”
她听上去在说绕口令,又像在打哑谜,实际上是在解释前天晚上跟昨天晚上的事。
薄祎听懂了,就不说话了。
“你都问我了,不如说说你,你的感情呢,你跟你的医生……”
“我跟她没有关系。”
“她不是喜欢你?”
“她喜欢我,我就要喜欢她吗?”
“这倒是你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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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永远只考虑自己。
薄祎听出她话里的深义,却不想深究,“你很介意她的存在,从昨晚提到现在。”
谢旻杉轻描淡写:“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越不说我越好奇……”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薄祎点头,“关于她我无话可说,你也不要一次次问了。我只有几天假期,很多事情要做,没有心情认识新人。”
也是,总共只有几天。
她又不打算留下。
也许因为谢黎,也许是被顾云裳她们劝过,又也许,薄祎也知道今天过后她们就可以不相往来,所以话比前两天多。
前两天顾云裳她们聊天,薄祎都是负责听的那一个,谢旻杉几次看她时,她表情都淡淡的,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一定是开车累了,谢旻杉心里烦躁,勉强耐心说:“不要说远了,只要你说不想去见,我帮你找理由推掉,给你另外约时间。”
“你能找什么理由?”
谢旻杉作战经验丰富,“那你就别管了。”
薄祎静了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尽管谢旻杉再三否认,她还是感觉谢旻杉不想她跟谢黎见面。
“不用,我不是你。”
好心没好报,谢旻杉气得冷笑,“是是,你不是我,只有我没礼貌,我没良心,乱出主意。我开快点行了吗,这么想见她,我看你不如住我家里。”
薄祎没有解释,任由她曲解自己的话,任由她冷嘲热讽。
她是想说,她见谢黎是礼貌,是情分,也是必须。在谢黎那里,在很多方面,她不是谢旻杉,她没办法随心所欲。
手机再次振动,这次打来的是谢黎。
薄祎看了一眼时间,很快接听,恭敬地喊:“谢阿姨。”
“薄小姐,我是谢董的秘书,很抱歉通知你,因突发状况,原定今天中午12点的见面暂时取消。”
谢旻杉的听力很好,她听到就伸手抓住薄祎在握的手机,眼神示意给自己。
手背连着手机被她握住,传导来的体温让薄祎怔了一下,想也没想地松开了。
可等谢旻杉开口说话又反应过来,干什么给她。
“提前一个小时取消,我们都在路上了,什么事这么突发,公事还是私事?”
“小谢总,您也在呢。”
薄祎倏然紧张起来,意识到不对,谢旻杉在拿她的手机接谢黎秘书的电话。
但转瞬又反应过来,让谢旻杉送她,本就是谢黎的主意。
秘书公事公办的语气谦逊起来,“具体的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私事,私事让你打电话来通知?”
“谢董只让我取消今天所有的行程。”
薄祎蹙眉,把手机从谢旻杉手里拿回,谢旻杉抓得很紧,她还花了点力气。
她说:“好的,我知道了,再另约时间。”
才一挂断,谢旻杉立即表达不满:“她们倒先取消了!”
薄祎一点情绪也没有:“劝我取消的是你,怎么取消了不满意的还是你?”
谢旻杉高声:“你不是我,我怕你想见见不着怪我身上。”
薄祎:“无聊。”
10. 别有所图
被评价无聊的谢旻杉不是很高兴:“你夺我手机干什么?”
“你的手机?你早上是不是喝酒了?”
“别曲解,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我刚才话没说完你就打断。”
“你的话不重要了,事已至此,为难工作的人干什么?”
谢旻杉鸣笛提醒半天不动的前车司机,一心二用地伸出食指到副驾驶位上,试图讲道理。
“第一,我有权利了解,这是她工作的内容之一。”
——第一,薄祎,我手上这枚戒指是你买来的,你说想跟我长长久久,我信你的话。能长长久久的感情不会瞒身边人一辈子,我为什么不能出柜?
“第二,我没有为难她,你不问清楚具体的事,万一谢黎三两下处理完事情,又突然要见你呢,我再开回去?”
——第二,他们跟我没关系,只有你是我的,凡事我都以你为先,任何人都可以排在后。现在我想问你,我在你那里是不是相等的地位?
“第三,作为她女儿,我想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如果是私事,我好奇紧急在哪,她居然不先通知我。”
——第三,有些事不能非黑即白,有些事一定,你不要模棱两可来哄我。你的戒指我是戴在手上一辈子,还是立刻扔下楼,我要你亲自决定。
她的一二三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也都可以让人消声。
薄祎不语。
回忆那几晚的派对上,聊到谢旻杉,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校友说她常代表集团和公司形象,亲和又正气,绝对是不难相处的人。
有人打断,说谢总没来,你的赞歌没人传达,留两天再说。
薄祎没有跟着他们笑,只是在想,不知道是旁人恭维的假话还是她太会骗人了。
薄祎不喜欢参与饮酒谈笑的场合,但是这几天的派对总有人提起谢旻杉,无论真假,她去听听也没有坏处。收获颇丰。
“你想问就自己打电话问,我这边无所谓。”
她只是这么说。
见薄祎面色沉沉地看侧窗外的行道树,谢旻杉感觉到她微不可见的情绪低落。
五年没回来,再次进入这座城市的中心,会有触景生情吗?
还是只是为谢黎没有人情味的爽约而难过。
母债女偿,放鸽子者的女儿只好解释:“谢黎就是这样,急事从来很多,我也经常约了时间但见不到她人。”
“她通知我也会让秘书打电话,不仅针对你。”
她轻下的语气很容易让人发现她其实在安慰人。
心底某个地方酸了一下,像水壶里的柠檬片,被稀释得极淡了,但畏酸的人一口就能喝出来。
薄祎说:“我知道。”
她这句说得很轻,但谢旻杉听得格外清楚,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薄祎当然知道。
谢黎又不是现在才变这样,以前也是,一直都是。
以前谢旻杉就抱怨过,她父母都不顾家,都是性格很淡的人。
谢旻杉还说自己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以后不管再忙,都会把重要的人放在第一位。
她说给薄祎听的,薄祎也就含笑听着,枕在她腿上听。
“我送你先去办入住吧。”
谢旻杉不愿意再胡思乱想了,发现薄祎不理,“你不会还没有订酒店吧?如果是,不用订了,打算住在哪里,我帮你安排。”
薄祎笑起来问她,“你有这么好心?”
谢旻杉不认为这件事好笑,但是薄祎很少笑,好像真的因此心情好一样,论迹不论心,谢旻杉没有跟她计较。
“我只是怕办事不力被谢董责怪,你先去见她,她肯定要帮你安排。”
“谢董前两天联系我,是要安排住处,但我没有答应麻烦她。”
“你也麻烦不着她,安排不安排都是别人去做,说不定她还推给我呢。到底定了还是没定?”
薄祎目光望着她说:“谢旻杉,你这样殷切,我会以为你别有所图。”
谢旻杉一哑,下意识有些不耐烦,但不是不耐烦薄祎,而是自己这样没完没了的短暂遗忘。
遗忘熟悉,伤疤,怨恨,假装若无其事,这些都很愚蠢。
可能薄祎也这么想,所以忍不住笑出来。
可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薄祎却又恶意揣测,这同样可恶,既然话题被带偏了,她也就没有很客气。
“你居然只是以为吗,不是才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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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祎沉默,遽然看向副驾外的窗外,耳朵慢慢红起来。
谢旻杉心想,你看,以礼相待的时候都不珍惜,现在说不过又要自己生气,气到红温。
没人搭腔,谢旻杉说完很有些无趣。
她想,就当自己是司机吧,送完这一单就再也不来往。
薄祎还是报了酒店的名字和所在区域。
酒店离谢旻杉目前的住处跟办公地点不远,她每天会路过,所以还算熟悉。
再有两个红绿灯就能到达。
薄祎在寂静里问她:“今天还有安排吗?”
“下午要去公司。”
“那中午呢?”
谢旻杉随口敷衍:“怎么,想请我吃饭啊?”
“嗯。”
“真的要吃?”
谢旻杉诧异,问得也迟疑,甚至认为是反话。
薄祎马上就要阴阳怪气说她这也信,太自作多情。
不过没有。
薄祎态度一般,但也没有想要讽刺她,“不行?你不想跟我吃饭,还是要提前跟你的助理预约。”
“都不是,只是确定一下。”
薄祎平静解释,“中午的见面取消了,我请你吃顿饭也应该,不能真把谢大小姐当成司机。”
她的理由完全恰当。
谢旻杉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考虑之后矜持地同意了:“那就一起吃吧。”
“这叫什么,最后的午餐。”
她笑了一声,没有很高兴,好像这么说一下吃得更安心。
就当填补五年前没有吃最后一顿饭的空白。
薄祎随即抿紧了唇,有点喘不过气,喝了口水,并把车窗开了一点透气。
到了酒店,薄祎在前台办理好入住,行李由工作人员送至房间,她则直接跟谢旻杉去了附近的一家中式餐厅。
谢旻杉选的地点,她在这家店见过几次客户,知道口味会合适薄祎。
她点了几道必吃的特色菜,其余都让薄祎来选。
薄祎只加了一道菜,谢旻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定了下来。
家常菜,就算是她曾经的最爱,薄祎也可能是自己想吃了。
11. 咫尺
餐厅还算清静,光线越过江面和玻璃来到她们脸上,开车时,虽然离得很近,谢旻杉没有太多的精力看她。
现在可以坦荡地打量薄祎。
冬日暖阳照得薄祎眉目平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冷漠了。
不过依然是神色冷清的样子,遥不可及的样子,也是谢旻杉讨厌的样子。
这点谢旻杉不会忘记。
等餐期间,谢旻杉告诉她:“过几天云裳她们约你,我如果有空才会参加,没有时间我就不去了。大概率是没空的。”
“你不用刻意回避我,她们都很期待跟你多见面,如果你拒绝,她们会以为我又欺负你了。”
薄祎只是淡淡看着她,没有表情变化,只有唇色像补过妆一样,绮艳,像有绵软的质地。
这抹色彩中和下来,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没有记忆里那么可恶了。
谢旻杉朝她笑笑说:“那将有损我的名誉。”
薄祎却没有笑,一段话听下来,那句“大概率是没空的”跟“有损我的名誉”是最要紧的核心。
她问:“你现在很忙?”
谢旻杉真诚地点头,没有夸耀的意思,“很忙,我在几家子公司都有任职,一天也闲不下来。”
她不反感忙碌,比起做一个无所事事,只知享乐却无法停止思考和感受的人,把行程表填满,无暇顾及其他是相对轻松的事情。
这几天算是休息,脑子里变得乱七八糟,什么都要想上一想。
比工作还累。
比如现在,跟前任吃饭其实没有比应酬轻松。
“你呢,也很忙吧?”
薄祎的心思不在话题本身,“嗯。”
谢旻杉笑,“难怪都累瘦了,还是外边的饭不好吃?”
这跟“国内的日出有比较好看吗”如出一辙,多年过去,谢旻杉对她离开的事没有看淡半点。
回国之前,薄祎就预料到这一点,谢旻杉是天蝎座,记仇。
“没瘦,你看错了。”
谢旻杉不喜欢薄祎目中无人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她不高兴,也就不想让薄祎高兴。
话里有话地回道:“也不光是看的。”
薄祎垂眸,虽然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谢旻杉已经心满意足,疑心她快要发作,正要转开话题,薄祎开口了。
居然没有骂她,“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这句不像一句好话,她的语气不对,谢旻杉听得出来。
她假装没听懂,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倾诉,“变了,我都长了第一根白头发。”
薄祎闻言往她头上看,像是要找到那根白头发一样,专注得谢旻杉不大自在。
“已经拔掉了。”
谢旻杉告诉她。
薄祎稍静下来,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谁帮你拔的?”
谢旻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的微表情没有逃过薄祎的观察,薄祎轻点头,“不用说了。”
并不是薄祎想的那样,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
只是谢旻杉知道,这种时候给予详细的解释很让双方尴尬,她没有说的必要,薄祎也没有听的义务。
她们都不需要了解彼此。
菜品逐一而上,谢旻杉尝着鱼羹,发现以往酸辣口的食物,今天没什么滋味。
不过她还是尽量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她跟薄祎聊了些很浅薄的,无伤大雅的小事。
比如今天哪道菜咸了,近日的天气,聊得很克制,生怕一不小心踩到彼此的禁地。
而那个区域,对她们来说太广,以至于她们几乎无话可说。
不想聊从前,也不想聊各自的这几年,更不想聊将来以后,她们的交集,只剩下眼前这餐饭。
薄祎注意到,她另外添的那道菜,谢旻杉从始至终一筷子也没碰里面的年糕。
只夹了点鱼肉抿下去,一看就是礼节性的。
她并不在乎谢旻杉吃什么,也表现得极为平静,只是在谢旻杉放下筷子后随口询问:“年糕尝着还好,你怎么不吃?”
谢旻杉捧着茶杯,温和地跟她说:“我不喜欢吃年糕。”
几乎为她研究过年糕所有做法的人未置一词,沉沉看着她。
“人的口味是会变化的。”
谢旻杉语气轻松地笑笑,“我吃腻了,但是这道菜是好的,你喜欢就可以。”
薄祎没有笑,也没有再言语,起身离开了座位。
谢旻杉比她动作慢两步,看着她缓步往外走的背影,手里的包不是拎着,是紧攥着,柔软的皮质都皱在一起。
等谢旻杉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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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时,她才将那只包背上左肩,双手闲适放进大衣口袋里,好似得体又自然。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没有再勉强交流。
途中谢旻杉接了工作电话,那边拿不定主意,来讨她的意思,谢旻杉听完说:“我在开车,下午会上一起商量吧。”
薄祎睁眼:“你要忙就去忙吧,路边把我放下,我刚好逛逛。”
“没多远了,我把你送到酒店,你想逛再自己安排。”
谢旻杉特意看了眼她,“你最好回去休息,是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薄祎声音很轻,“没事,你开吧,别的不用管了。”
呼吸却是重的。
谢旻杉再次确认了一眼,“总不能又低血糖?我帮你安排一场体检吧,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不需要。”
“我觉得你挺需要的。”
“谢旻杉……”
“你可以怀疑我别有所图,也可以不听不去,我只是建议。”
谢旻杉退了半步,不想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你图什么,怎么不直接说?”
谢旻杉听见她的声音,带刺。
如果不是因为她正在不适,谢旻杉现在会要求她立刻下车。
薄祎的性格本身就不算好,现在她又不喜欢不耐烦自己,所以总是这个态度。
跟她谈过恋爱以后,谢旻杉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交往不能只看脸。
再漂亮的人如果不够爱你,如果脾气很坏,如果不够坚定,都无法走到最后。
“不对,乞丐晕在你面前,你也会给他钱去检查身体,谢大小姐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她揣度着谢旻杉。
谢旻杉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难受了,还不能闭上嘴巴,或者说几句软话。
如果不是在开车,谢旻杉想堵住她的嘴,不想听到她在不舒服的时候还抽空阴阳怪气。
以前的事,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有错,她错处更大。
自己都没怎么回敬呢,她倒频繁冷嘲热讽。
谢旻杉根本不理她。
快速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凑过去观察她的状态。
她近在咫尺。
羸弱可欺。
她让谢旻杉想到那天晚上。
12.云梯
看破别人心中所想,并非一件不需要修行的本事,考验情商,与情爱相关的内容则不在此条限制里。
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因为好色的人想藏都藏不住。
薄祎从谢旻杉的目光里窥探出她回忆到了什么。
旋即面颊微热,已经不太想看她了,不过还是没有移走视线。
谢旻杉离得越来越近,薄祎可以闻见她衣领上布料被阳光晒过后的温暖味道。
看见她领口处人为的皱痕,读懂她眼睛里的不纯粹,她在引诱。
也不得不想到她有可能在想的事情。
黑暗像网一样的密布,床垫被跪得微微下沉。
谢旻杉的手撑在她的枕边,朝她俯身,呼吸洒在她的脸上,温温热热,带着女性柔软的气息,还有心猿意马时的节奏。
掌心热的,褪开衣服时,会顺道安抚她被暗色的空气轻轻围绕的肩和颈,似乎想让她不至于不安。
其实收效微乎甚微,薄祎并没有因此安宁多少。
枕边的手机不时发出光亮,她模糊地看见谢旻杉的轮廓,但没有办法凝住视线,不是被自己挡住,就是被晃得难以聚焦。
她只听见谢旻杉变了力道的呼吸,听见一些陌生的、脆弱的、持续的声音。
像是云梯拼接的声音,好像正在一阶一阶地累计,在等一个崩塌的瞬间。
就像她们现在,也在等一个崩塌的瞬间,早就可以说再见了,偏偏尚未能说出口。
在谢旻杉的眼睛里,薄祎的唇色比吃饭时淡下去不少,眸光却还精神,冷淡凝视自己靠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薄祎开口打断,固执的让人不明所以。
谢旻杉在离唇边很近的地方停住,也没有真的想吻,她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只是不想再听薄祎说话了。
她在心里这样给自己洗白。
谢旻杉退回去,“别闹了。你想直接上楼,还是需要我这个别有用心的人送你去医院?我推荐你去医院。”
薄祎说:“上楼。”
“不去医院?”
“我没病。”
“那可能是我有病吧。”谢旻杉也不高兴了。
薄祎看了她一眼。
解安全带,打开车门,一气呵成地就要走。
却在双腿站到地面时一个踉跄,如果不是扶着门就要倒下。
谢旻杉早有预料,以最快的速度下车到她身边。
扶着她,“还好吗?”
“我很好。”
谢旻杉不想跟个喂饭的保姆一样喋喋不休,不打算再劝人注意身体或者去做检查了。
想死想活的事,谁能替别人决定。
语气沉沉地说:“我送你上楼,不过我心情一般,你最好不要跟我大呼小叫,说让我别碰你之类的废话。我不想看你摔在地上,也不想做好事还要被找茬。”
她的话很奏效,薄祎的抗拒短暂收了回去,嘴巴也闭紧了。
酒店的电梯两面都是镜子,把人照得清晰。
谢旻杉左手握住薄祎左臂,右手绕过她的背,握住她的右臂,将人稳定在怀中。
其实一只手也能扶住,但是一只手放在薄祎身上很奇怪,两只手看上去更有照顾病人的样子。
谢旻杉照着镜子打量。
她没有比薄祎高很多,不过有健身的习惯,没有那么消瘦,加上最近两天薄祎都穿平底鞋,此刻又没有站直,所以她看上去高挑一大截。
在昨晚薄祎跟她抱怨也有不适感以后,她很难再不关注薄祎穿了什么鞋。
自己的手腕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不知道薄祎还有没有。
薄祎站得没有平时直,但也绝不可能去倚靠轿厢,低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可能因为不舒服,神情有些恹恹。
谢旻杉本来不打算跟她交流。
薄祎却先开口,“你不怕遇到熟人?”
谢旻杉的手下意识松了松,语气十分不满,“说的我们俩像来偷情!”
“海市认识谢总的人想必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看见,很难会不这么想吧。”
谢旻杉把手松开了,不是怕她说的,而是听她说话语气正常多了,估计也倒不下去。
“你最好别乌鸦嘴。”
她觉得好笑。
出电梯前低头看了眼,薄祎的脸跟唇都恢复了红润,不像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察觉自己小题大做了,还亲自护送上来。
她问:“你是不是晕车了啊?”
这次薄祎很快就承认了,“你急着把我摆脱,恨不得开成赛车,才吃过饭,当然不舒服。”
“好嘛,我一提就全是我的错了。你别冤枉好人,路上都是测速摄像和红绿灯,我能开多快,插着翅膀飞来的?”
谢旻杉站在她房门口等着她刷卡:“你就是自己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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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在骂谁,骂她自己还差不多。
薄祎刷开了门,谢旻杉自觉跟进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行李箱已经放在房间里,桌面摆着几盘水果和甜点,饮品有两种。
谢旻杉拿起手写信,“尊敬的薄小姐,字还可以。”
薄祎先脱了外衣,挂上以后,感到一阵乏力,就先坐下了。
“怎么,谢总来视察吗?”
谢旻杉给她开了瓶水,反客为主:“嘘,多喝两口缓一缓。”
说完自己拿了块饼干吃,像刚才饭没吃饱。
薄祎又想到年糕,顿时连喝水也觉得吞咽不下去。
顾云裳的电话在冷场的时候又打进来,薄祎看了一眼,谢旻杉也跟着看见了,立即就笑了。
“你同学很关心你嘛。”
薄祎看清楚她因为别人好起来的心情,懒得跟她一起笑。
“云裳。”
“到了,也已经吃过午饭,一个人回酒店休息了。”
听到她强调“一个人”时,谢旻杉的眉挑起来,兀自笑笑,但很配合地没有说话。
顾云裳又絮叨了几句,薄祎一一温声应了。
谢旻杉等到可以说话的时候才问,“怎么你跟云裳说话态度就这么好啊?”
“我跟谁说话都是这样。”
“除了谢旻杉。”
谢旻杉严谨地帮她补充。
薄祎面无表情看她,想了想还是说,“谢旻杉,我没有闹。”
“什么?”
“我没有闹。”她只是重复。
她出哑谜,谢旻杉最后追溯回了下车前的事,她让自己回答她“居心何在”的问题,谢旻杉让她别闹了。
现在她说她没有闹。
“你到底想听什么?”谢旻杉有些无趣,“提醒我该走了是不是。”
无非想让她答不上来,尴尬告退嘛。
薄祎不该含蓄的时候也太含蓄了,其实直接说也一样。
“承认别有所图的是你,提醒我才经历过什么的人也是你,现在我们要扮演清纯吗?”
谢旻杉看着她,不是逐客的意思。
很快她就意识到薄祎也变了,变得让人更捉摸不透,这些看似调情的话里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或者筹谋。
可惜谢旻杉不是当年好骗好糊弄的谢旻杉了。
她坐下,“我倒是都敢说,就怕你不敢听。”
13.不是非你不可
谢旻杉坐在沙发正中,哪怕薄祎挨着边缘坐下,也在她入座后被碰到了肩膀。
酒店恒温的房间很暖,谢旻杉的车里、午间的餐厅也很暖,冬日不属于自然界的地方都要足够温暖,才能吸引脆弱的人们。
薄祎却像饮过极寒的风一样,口腔里,喉咙里,都异常干涩,五脏六腑也都冻在一处,齐齐往下坠。
也许是因为早晨看日出的时候,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被灌进山涧的寒风。
风里夹杂着杉木的冷冽,竹子的清新,还有若有似无玫瑰浓郁的香气,托着一轮初生的日光普照山峦。
她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不过她猜谢旻杉睡得很好,谢旻杉一直都是睡眠无忧的那种人。
无论有多么要紧、难过的事情,她都能安然入睡。
薄祎看日出时卑劣地想,如果这时候去敲门,喊谢旻杉起床跟自己一起看,会怎么样?
会生气地跟她吵架,把这栋楼的人都吵醒吗?
她好奇,不过没有去尝试。
也一定是风的原因,她才会在谢旻杉面前再度病殃殃。
听到了很多给人错觉的关心和敦促,她不太需要这些,因为深知谢旻杉只是出于心善,被迫跟她多待一会。
不是真的想留下。
谢旻杉要求她去体检,好像她是那种不爱惜身体,没有好好检查过自己的人。
其实很多虑。
她的父母亲都短寿,在异国,她抱着自己也多半活不长的心态,定期去做检查。
生病了从来都积极吃药、治疗,不是很怕死,而是她讨厌事情不在计划和掌控内。
她的身体目前一切健康。
她只不过是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突然不爱吃年糕了,又让日出时的冷风吹拂过,所以感到身体不是很舒服。
但她不想对谢旻杉解释这两点理由。
谢旻杉说她晕车,说她体虚,她都可以认领。
也是因为这点不舒服,她才想追问得谢旻杉也不舒服。
午餐结束,回程,谢旻杉就不再理她。
好像已经打定主意,只把她送回房间,顺手拿一块赠送的饼干,津津有味地吃了,再说几句体面的话,就完成了顾云裳跟谢黎布置的任务,自此可以彻底离开。
如她说的那样,日后公务繁忙,不必相见。
薄祎认可她的想法,既然她忙,既然她有新的生活,既然她那么讨厌自己自作主张给她多加菜,强调不爱吃,吃腻了,那就不要再见好了。
但还是想要问一问她。
毕竟薄祎性格恶劣,能这么惹人厌恶都是有迹可循。
现在谢旻杉坐在她身边,表情还是笑着的,但没有温度。
像第一次见面,在海滩边晒得很黑的谢旻杉回到家里,跟她敷衍打了招呼,之后就躲回楼上,不肯再出现。
薄祎微微转动身体,膝盖碰到了谢旻杉的腿,谢旻杉看了眼,动也没动,一寸都不多让。
谢旻杉任何时候看着都是很精神的样子,眼睛很亮,哪怕是逢场作戏也让人看着舒适。
就是总盯着她的嘴唇。
薄祎心里想,谢旻杉是发现自己唇太干了,还是在想别的。
她等了一会,谢旻杉没有怎么样,只是改为了与她对视,眼睛里有一点不算不耐烦的困惑。
薄祎说:“敢不敢听是我的事情,你说你的。”
谢旻杉的右腿被薄祎膝盖碰到,也不是很想挪动,那里好像是她的一个支撑点,让她能够有理由坐在这里。
薄祎的双唇已然恢复血色,又是那种柔软的质地了。
声音还是很凉,像早晨开车下山时,树叶子上面的霜露,不是跟顾云裳说话时的那种温和。
薄祎一定要听,她无处躲,想着说不说都可能再也不见,被问到这个份上,争一口气才好。
她又朝薄祎靠了靠,看见薄祎被粉质物修饰过形状的娥眉,还有密而长的睫毛,皮肤很白,没有一处不好看,有种被最好的岁月悄悄补过妆的美。
只是那些岁月都跟她无关。
谢旻杉低头,试探着吻住了她的唇,是想象中的软糯,但有点凉。
薄祎眼睁睁看着她吻,没有像之前一样,很有原则地不要她碰。
谢旻杉不愿去猜想她的心理活动,只是见她不生气,就把吻加深了。
她后来的吻没有很轻柔,也不急切,只是强势到薄祎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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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应她,消受她。
两个人的身体却没搂在一起,所以不是很稳,薄祎一度将手撑在扶手上支撑自己。
而不是像那天晚上一样,将手放在谢旻杉的肩上。
谢旻杉停下来,听见她们各自的呼吸声,默契地保持着令人遐想的频率。薄祎的脸色开始有了不自然的红润。
于是她直截了当地说:“你看,你也不拒绝。我们都是不够单纯的人,不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过,好在谁也不在乎。”
“我的体验不差,刚刚接吻也是。除了贪图这个方面,我应该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我又不是那种不长记性的蠢人。”
别的也不是她能图的,一腔热血的年纪试过,现在不想试了。
薄祎慢慢平复下来,抿了抿唇,拎着目光静静地看她。
谢旻杉又等了等,薄祎都不说话,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也许是想骂人。
谢旻杉察觉自己不是很想就此停下,但也不想再跟她吵架了,就很仓促地起身。
“我要走了。”
今天的相处有很多不得为之,她的情绪也反反复复,但是从一早跟薄祎待到现在,并不难受,不失为一个圆满的收尾。
像是对很多年前的一个交代,哪怕这个交代稀里糊涂。
“好啊。”
她快走到门前时,听到薄祎这样答。
她定住,迟了一会才转过身,与站起来的薄祎对视。
薄祎自然地说,“好啊。反正只剩下几天,我没有心情认识新的人了,如果你是想要这个,我们不谋而合。”
她说起同样不单纯的话。
谢旻杉认为自己看不懂她了,她听上去很寂寞,但她不该是个怕寂寞的人。
“打发时间,跟我玩几天,几天之后你飞你的,我过我的,假装没有这回事,是你的意思吧?”
薄祎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话,神情蓦地有些怔然。
“我不想扮演清纯清高,但友情提醒,薄祎,同样的手段别用第二次,很没长进。”
“我是图谋不轨,但不是非你不可。”
谢旻杉撂下这句就开门离开。
她走得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一样。
14.她喜欢她的情敌
看上去轻易能得到的欢愉,当然令人跃跃欲试,可如果失去的时候也轻而易举,不声不响,就要记住无法释怀的感觉。
谢旻杉评价薄祎故技重施,手段没有长进,不是诋毁,而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薄祎没有反驳她,更没有挽留她。
薄祎心理素质强大,也没有为此而尴尬,只是目送她离开。
仿佛没有游说成功不要紧,只是随便说说的,也许就是想看谢旻杉生气到离开的样子。
以前也是今天这样的情况。
当时是谢旻杉先动的心。
最开始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好不容易有一点察觉,很不安,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已经移情别恋——早就不想跟风喜欢顾云裳,她喜欢她的情敌,薄祎同学。
这事默默折腾了谢旻杉一段时间,她震惊又不安,生怕薄祎发现就疏远了她,就看轻她这样朝三暮四的人。
所以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守了一段时间的秘密,假装还很喜欢顾云裳的样子,每逢节日依然会装模作样地给顾云裳捧个人场。
顾云裳恋爱,她还要说两句酸话,表示自己受伤了。
还故意跟薄祎很狭隘地说,云裳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差劲,明明我们俩都比那个男的好。
她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不过装归装,她又不是那种特别内敛,擅长暗恋的人。
她就是喜欢看见薄祎,喜欢跟薄祎一起行动,恨不得有很多很多机会跟薄祎二人世界。
她喜欢跟薄祎拌嘴,看薄祎趾高气昂羞辱人的样子。
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真的忍不住,因为薄祎总是喜欢提起顾云裳,一副爱得不可救药的笨蛋模样。
哪怕顾云裳已经在跟别人恋爱。
可薄祎说,她并不生气,也不觉得云裳眼光差劲,只要云裳高兴,只要云裳幸福。
谢旻杉怒不可遏!
被虔诚的纯爱的情敌给气死了。
她大声强调,再喜欢别人也应该有自我,不能一味地盲目!
薄祎却一头雾水。
薄祎问她:“我怎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什么气?”
谢旻杉根本没有办法。
再后来,薄祎终于对顾云裳心灰意冷了。
毕竟人家感情美好还经常秀恩爱,直得不能再直了,一时半会弯不了。
薄祎也适应了自己在她身边转悠和吵闹,也许就发现谢旻杉其实没那么讨厌,对她还不错。
但是那层窗户纸谢旻杉总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捅破。
谢旻杉思考过,她发现喜欢顾云裳很简单,只要喜欢美女的人都会喜欢顾云裳,对顾云裳表白跟献殷勤也特别简单,很多人都这么做。
被顾云裳拒绝,谢旻杉从来不生气,顾云裳也善于拒绝别人和不记事,脾气好,朋友多。
情书被扔垃圾桶一次谢旻杉也就不写了,下次换别的方式。
这些波及不到她的心情。
可是喜欢薄祎就不一样了。
她既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喜欢的,更不知道怎么表白才恰当,薄祎能听进去,又不生气。
她不再试错,而是认真思考做什么事会令薄祎高兴、满意,看见她的存在。
因为她怕被拒绝,害怕只有一次机会。
而被薄祎忽视或针对的时候,她每一次都很气愤,伤心。
也是在一个初冬夜里,她把她的生日提前到周末,在正式日期的前一天,这样就可以跟薄祎两个人过。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私人公寓里,她只带薄祎去过。
蛋糕,许愿,吹蜡烛。
睁开眼,她让薄祎猜猜她许了哪方面的愿望。
“不知道,也不想猜。”
她记得薄祎的声音在冬夜里没多少起伏。
她笑起来,不介意这个回答无趣,她就是喜欢薄祎的个性,从来不迎合迁就别人。
薄祎不是对她才这样,有时对顾云裳也冷淡严肃,没有因为喜欢人家就天天笑脸相迎。
谢旻杉总觉得清奇,薄祎看上去是不需要感情的人,她常独来独往,也可以在自习室待上十几个小时而不左顾右盼。
她像那种标榜自己只想学习进步,人生艰难到容不得一毫米的偏差,不想谈恋爱浪费时间的人。
也不像个会喜欢漂亮女人的女人。
可这样的人,偏偏就喜欢上了顾云裳,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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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还要跟谢旻杉抢,又偏偏让谢旻杉意外喜欢上她。
谢旻杉亲自动手切了蛋糕。
在她将蛋糕递出去时,薄祎告诉她:“但是,如果你想恋爱,预期对象可以不那么明确的话,也许我是有时间的。”
但是,如果,可以,不那么,也许。
但凡细心一点,就能发现这些用词里的猫腻,有多么的勉强,凑合,还有临时起意。
好像只要谢旻杉不答应,她就会说只是开个玩笑。
她追不到顾云裳,又每天被谢旻杉打搅习惯了,所以试试。
那时候谢旻杉没这么聪明,也没这么了解薄祎的为人,所以想也没想就上钩了。
谢旻杉以平生最快的反应力说:“真的?这是你说的,我愿意,我们开始交往吧。”
薄祎错愕了一下,好在没有改口。还是有答应跟她立刻接吻。
谢旻杉那时很肤浅,根本不会深究,质疑。
她只知道,如果生日愿望成真,最好快点伸手接住,不要矫情,不要装腔作势,错失时机。
提出恋爱兴许是薄祎的一时冲动,也许后来有很多瞬间,薄祎是后悔过的。
但薄祎一向不爱说话,肯定也没勇气说。
谁让谢旻杉是谢黎的女儿,谁让谢旻杉霸道又高傲,说过薄祎你甩也甩不掉我了这种在恋爱里很恐怖的话。
薄祎最终还是把她甩了。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谢旻杉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经历过更多的好事坏事,她不再好骗,也从不大度,才会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薄祎居然还是同样的话风。
不谈感情,不许承诺,还说什么不谋而合。
谢旻杉很生气。
她不单单生薄祎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毕竟变成这个局面,她难辞其咎。
薄祎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这些话,只跟她说?
还不是因为她没操守,她贪玩又好色,酒店里随随便便就睡上人家床了。
昨晚跟今天又随随便便接吻。
她们都有责任。
谢旻杉如果不经商,做法官也会十分公正。
可她不是法官,她的公正不值一文。
15.荒诞感
在心里审判完薄祎和自己,谢旻杉来到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因为情绪尚未平复,没有着急启动车子。
她无法控制自己安定地坐在座椅上,无法专心想接下来执行哪个步骤,什么也不想做,同时胸闷,开着窗子也无法缓解。
也许是餐后的茶汤太浓了,某些原本令人舒适的因子摄入过量,就变成另一种毒药。
人像被悬在半空,反复晃荡。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位,出于心理的作用,闻见车子里还残留不属于自己的淡淡味道。
很像这两天在山里早晚闻见的那些日常接触不到的气息,冷冽自然,又有强烈的存在感。
她出了会神,直到有一家人吵吵闹闹从车子前走过,才想起打开私人微信。
漫无目的地看了一遍,没有有效信息或者好友申请。
准备收起,又想起什么,打开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两张照片,一张是薄祎的单人照,一张是薄祎偷偷看她的合照。
这是昨晚睡前犯困手误存下的。
谢旻杉很有骨气地手动把这两张删掉了。
刚驶离酒店,有电话进来,这次不是公司的下属打来,来自谢黎的私人号。
紧急事件于是不紧不慢地蔓延到了谢旻杉这里。
谢黎生病了。
说是病毒性的感冒,早起有的症状,临近中午突发高烧。
谢黎把自己当成古代君王,龙体抱恙这种事都要瞒着外界,也自然不会如实告诉薄祎。
她躺在卧室床上,烧退了,说话声音微微沙哑,病容憔悴。
谢旻杉鲜少见到她这个样子,有些后知后觉,妈妈老了。
不是年龄一栏中那个数字的机械增长,而是身体跟灵魂被一点点换成了并不新鲜的成分,随时就要枯萎。
谢旻杉表达慰问,但是没有靠得太近,怕被传染。
她事情很多,不想也倒下,在家这么躺着。
她询问:“是要我出面,帮你通知卫家那边吗?”
谢旻杉被一通电话招来了,路上琢磨谢黎的心理活动。
她们家里没有谁生病让人探望照顾的惯例,谢旻杉小时候高烧甚至受伤,常常是佣人陪着。
谢黎他们没时间,谢黎会在全球各地,很少在谢旻杉身边。
所以谢旻杉才这么提问。
想来,这两年谢黎跟卫峻生连共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果放在以前,谢黎绝对不能忍耐丈夫这样疏离她。
谢黎看着女儿,眉宇间闪过不悦,还有一些复杂的,谢旻杉不想去捕捉的情绪。
最终留下淡漠,“不用了,他又不是医生,通知干嘛。”
谢旻杉不确定这话的真假,就没多说。
“薄祎送到哪里了?”
“酒店。”
谢黎立即批评,“你不该让人家住酒店。”
“嗯嗯,应该让她住我家。”
谢旻杉这么说。
谢黎正色:“也行。”
谢旻杉走到窗户边往下看,花园里的阳光正往西南方赶去,生出半明半暗的界限,好像两个天地。
“你要想安排你安排,别跟我说什么该不该,人家想住哪我怎么决定,她不愿意,我派人把她五花大绑到我家里?”
说起来薄祎很矛盾,要帮她安排住宿的时候,她不屑于接受,又提出那样的事情。
如果真的不谋而合,应该顺水推舟地答应,而不是住酒店。
谢黎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询问,“她一切好吧?”
也许只是对自己不满。
这几天自己做得不好,一言一行都不是合格的前任,可能不够洒脱淡泊,让薄祎不舒服了。
薄祎这个人聪明,她肯定能猜到,一旦挑明了自己就会厌烦,就会愤然离场。
这么推断才符合逻辑。
“谢旻杉?”
谢黎拔声。
谢旻杉回过神,“我看不出好不好,你到时候自己看。”
谢黎沉下脸,“谢旻杉,你什么态度。”
谢旻杉不回答。
谢黎大约是在病中,远比平时感性,生气也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两年我总想起她妈妈,是善良正直的人,后来我越来越忙,她嫁得远,天各一方,就断掉联系了。”
谢旻杉背靠着窗台,被天各一方这个词击中,愣了神,原来断掉联系一直这么简单。
哪怕年少相识,无仇无怨,距离远了就没感情了。
“听过你的故事,你听说朋友英年早逝,非常震惊,特意趁出差去探望了一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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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她丈夫不负责任,女儿连生活都困难,就出钱出力派人照顾着。”
“既然你都知道,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一直不待见薄祎?”
她们对视,谢旻杉看见对方眼里的狐疑不解,还有失望。
“是因为我对她额外关照,让你难过,让你质疑我宁愿关心别人的孩子,也不关心你?”
谢旻杉觉得很好笑,这多半是谢黎的心理医生或者朋友们给她解读的女儿心理。
几年前谢黎就问过,谢旻杉没有否认,觉得她这么想想也挺好的,毕竟是这么个道理。
谢黎跟卫峻生都是热衷于慈善跟公益的人,对谁都不算差,除了对自己家人。
这份误解正归功于谢黎不是那种心思全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她完全不知道谢旻杉跟薄祎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很久见谢旻杉一次,更久才见薄祎一次,看到的都是表面。
那时谢旻杉也享受把她蒙在鼓里的感觉,表面十分勉强地接受薄祎在家里留宿,背地里潜入薄祎的房间,做一整晚爱。
薄祎连叫都不敢叫。
“以前你介意我还理解,这几年呢,我跟薄祎很少联系,只有拜年才说上几句话。怎么你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没想通。”
连谢黎都要误解她,谢旻杉感觉到浓郁的荒诞感,所有人都觉得她讨厌薄祎,担心她为难薄祎。
把她从头到尾一顿批驳。
不过谢旻杉从不怨天尤人,知道这是她脾气太坏的缘故。
小时候她表哥茶里茶气,比她大半岁,喜欢向长辈们撒娇。
故意在谢旻杉跟谢黎一整月没见面后的短暂相聚时刻,缠住并霸占谢黎,要求谢黎陪他玩谢旻杉不喜欢的玩具车。
谢旻杉就把玩具车砸在了他的头上,鲜血直流下来。
至今,那道不美丽的伤疤还在。
谢黎当然非常生气。
现在谢黎似乎担心她也会往薄祎的头上砸玩具车。
多虑了,成年人没有那么暴力,顶多只是滚床单时互咬几口。
“我有吗?”她不承认。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子。”
谢旻杉一顿,不知道为什么连谢黎都开始翻旧账,明明那都是很无聊的旧事,早就应该翻页过去。
“不记得了。”
16.她不能掌控
“薄祎第一次来这里拘谨,我见你回来,想让你作陪。她跟你同校,日后也好交个朋友,你可倒好,三两句敷衍完走了。一直到人家离开都没再下楼,让人去喊你你都不理。”
不知道是不是谢旻杉的错觉,谢黎在说了这么多话以后,声音更哑了,状态颇具喜感,谢旻杉由此产生解离的轻松感。
“别说了,喝几口水吧。”
“才讲几句,你就嫌吵。”
谢黎不识好人心地斥责说。
谢旻杉其实没有忘记,于是告诉谢黎:
“跟喜不喜欢没关系,那时候故意躲她的,因为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很吵。”
“你是自己多想。”
谢黎知道她难伺候,极少有完全合谢旻杉心意的人。
从佣人、厨师、司机再到助理下属,谢旻杉都有很高的要求。
“跟人交朋友,不能一厢情愿吧。”
“后来你们有一段时间不是关系还可以?”
谢旻杉想了一下,谢黎也不是一点没看出来的,热恋期时,她很难不与薄祎说笑亲近,也有被撞见过几次。
“毕竟认识几年,熟悉了,表面朋友而已。”
“表面?”
“我们的性格做不成朋友。我第一次看见她,就知道她不想认识我。你说她母亲离世,她爸不是东西,感情混乱,品德败坏,是你安排她读书生活,帮她屏蔽亲戚没安好心的干扰。”
“经历过这些事情仍以高分考入名校的人,愿意跟谢黎的女儿做朋友吗?一个度假归来,前拥后呼,喋喋不休的千金小姐。”
最后这句是薄祎的原话。
谢黎看着她,感受到她忽然沉下去的情绪,无法归结为具体的哪一类,只知道她不对劲。
“我躲起来是为你跟她好,我在只会添乱。那天我让人给她送礼物,她都不肯收下,还不清楚吗?她那个人傲气又很有原则。”
“她也不想我的存在时刻提醒她,你对她的恩泽如山。”
这一点,谢旻杉是后来才领悟到,不知道薄祎现在怎么想了。
“你倒看得深。”谢黎赞许。
谢旻杉想到自己在感情里的傻样,“我像你。”
谢黎以为单纯说性格,“是像,但我没有教你偏激看人。”
谢旻杉笑了。
“我这两天不准备见客,她在国内这段时间,但凡有事,你能帮忙就帮忙,不要连你所谓的表面功夫都不做。”
谢旻杉未置可否。
谢黎沉声:“她母亲忌日要到了。”
谢旻杉动了下,“知道了。”
“现在你打个电话,代表我跟她重新约时间。”
谢旻杉即刻反应很大地说:“我不打,让你下属去,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还有会,现在已经迟了。”
“下属跟你怎么一样,一通电话,花不了多少时间。”
谢旻杉还是不要,起码现在不要,才从那边离开,现在打去电话太可笑了。
而且薄祎一定不会领情,她会讽刺:“真是个孝女。”
谢旻杉缓兵之计:“这样,你先把行程表发给我,我会抽空帮你对接一个新的时间。”
“她在度假村每天都午睡,这个时间点,也许会打扰。”
谢黎明知她在拖延但是不得不信地答应了。
眼看谢旻杉要走,谢黎随意地问,“对了,最近跟孟遥还好吧?”
重点来了。
难怪。
谢旻杉近俩月忙得生理期都推迟一个礼拜,不重要的、重要的人都没功夫私下见,跟谢黎的两次见面都是在集团的会议上,开完就各自散了。
因此,谢黎趁她休假,假借生病特地把她喊过来,督促这件对谢家而言重要的事。
“挺好,就是最近她也忙,我们没怎么见。”
“这一年多来,你们见得是不是太少了,又这么慢热。热络一点,早点定下关系,要是快,我们两家新年还能一起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们见得少?”
“孟遥母亲说的,不然呢,我找人跟你?”谢黎不快。
谢旻杉当然知道谢黎没有那么闲,甚至没有很关注自己,否则怎么会不知道她跟薄祎是前任关系,还在这儿打感情牌。
只有孟家太太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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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可做,一心只在丈夫跟几个儿女的感情上,打完小三又催婚。
这个世界常让她看不明白,异性恋被迫相亲,出柜的人居然也难逃联姻的命运。
为了尽快脱身,她答应谢黎,这周末会约对方吃饭一次。
赶回公司,谢旻杉才坐下,助理就将咖啡跟这几天堆积的文件送来签字。
迟了一个小时的会议终于开始,坐在会议室里,谢旻杉被恢复成没见到薄祎之前的出厂设置。
冬日的暮色来得很早,还没怎么注意,再抬头窗外就全黑。
人像被时间抛弃。
她在公司待到了晚上八点,开会的时候喝了很多茶水,没有饿的感觉。
司机送她回去,路过酒店的时候,谢旻杉往上看了一眼。
楼宇中无数个格子,无数道灯光,如果开关键在自己手里,谢旻杉会把它们一一按灭。
但是这栋楼不是她的产业,她不能掌控,楼里的人也只是平行时空中与她擦肩而过的残影,不会有真正的交集。
假如不慎撞到她,多半是时空扭曲的产物,迟早会修复。
或者是高纬度生物的挑衅,设下陷阱,吞噬平和的文明。
谢旻杉就这样机智地乘坐宇宙飞船驶过而不被吸引。
第二日,谢旻杉上午与客户见面,下午参与会议,期间没有任何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下班也是在天黑之后。
坐进车里,她看见一则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两个字:薄祎。
她这才想起自己敷衍谢黎的话,想到如果不快些约定新的时间,谢黎又要兴师问罪。
还有谢黎的嘱咐。
薄祎加她也许是因为急事,也许是身体又不舒服,谢黎说了哪怕是表面功夫也要做好。
如果因为谢旻杉的怠慢让她觉得对不起死去的故友,那这个责任谢旻杉一辈子也担不起。
于是谢旻杉在途中下车,让司机离开,独自进了薄祎入住的酒店。
她在前台登记。
前台向薄祎的房间打电话核实,那边听完给了肯定答复,谢旻杉就顺利地上了楼。
17.时空隧道
这次,谢旻杉这次依然没有在电梯里遇到熟人。
城市里无数条路蔓延出去,不会遍地都是熟悉的面孔。
多数时候我们的困扰,往往不会发生,谢旻杉希望薄祎记住这个道理。
不要只是被她扶着走几步,就担心被人看见,忧虑,不安,像读书时候那样。
那时候她都不太愿意在人前搭理谢旻杉。
也很不希望谢旻杉公布她们恋爱的事。
一度谢旻杉觉得,薄祎好像以为跟自己在一起是件丢脸的事情。
在薄祎买戒指给她的时候,她以为可以告诉其他人了,薄祎严肃地说不可以。
她问什么时候。
薄祎说毕业才可以。
还没毕业,她们就分开了。
谢旻杉按响房间门铃。
没等多久,房门像时空隧道一样缓慢打开,收容一架本不属于这里的飞船。
门里的薄祎戴了一副银丝的半框眼镜,只穿一件薄的浅色衬衣,袖子挽到了腕上面,手腕还戴了块表。
太过精英商务的装扮让谢旻杉一愣,以为自己在办公室睡着了,梦里进入了另一个会议室。
商务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手记本,几份资料,薄祎跟她说:“稍等,在会议。”
谢旻杉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忙。
屋子里很热,谢旻杉自然地脱了外衣,坐下打量薄祎。
薄祎衬衣的领口没有全扣上,那一晚的痕迹已经消下去了,修长的脖颈看上去很精致,像泛粉的白瓷器。
嘴唇很红,眉宇不淡不浓,专注时表情既不冷漠也不苟言笑,透着一股倔强般的高智感。
曾经的她坐在自习室里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谢旻杉常常过去,跟她一起学习,谢旻杉读书也用功,但待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谢旻杉很随意地听别人提起过,薄祎是在一家跨国贸易公司工作。
谢旻杉对此兴趣不浓。
只是在听到她说一些专业词汇时,脊柱上泛起酥麻的燥意,声音跟她说中文时的音色不同,语气也不相同。
谢旻杉都能想到,在国外,如果薄祎一直是这样说话,追求她的人一定更多。
她并不在意薄祎谈过几段恋爱,跟怎样的人,不过如果薄祎有兴趣跟她聊聊,她应该会听。
看看是谁们跟她有可比性,比她更值得交往。
薄祎的审美一般,对此谢旻杉笃定。
比想象中更快结束,薄祎移来目光问她,“你吃饭了吗?”
“没有。”
薄祎看了眼时间,似乎不信,“没有?”
“我还能为了蹭你一顿饭撒谎吗?”
“走吧,换我请你。”
谢旻杉认为酒店房间不是适合谈正事的地方。
薄祎收拾桌面,“简单点,房间吃,我中午叫了送餐服务,味道不错,我来点。”
谢旻杉猜到她累了,不想再往外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可以,刚好我没开车。”
薄祎身体这么差,让风一吹都恨不得散架,不出门更好。
薄祎拿起纸质菜单坐过来,不知哪来的耐心,给谢旻杉介绍酒店的套餐和菜色。
声音跟开会时不一样,算不上温柔,不过没有负面情绪。
听上去不计前嫌,没有把昨天谢旻杉的批评放在心里,也不觉得此刻的相处尴尬。
其实谢旻杉觉得吃什么都一样,让她决定就好,但是薄祎很客气,说还是你定吧。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她这句的音色冷冷的。
谢旻杉感觉这句话里有话,也没功夫深究,随便选了个菜量不多的西式套餐。
她顺口问薄祎喝不喝酒,在山上的薄祎看上去酒瘾很大的样子,每天都在喝,也许是喜欢。
薄祎想了一下,说不要酒。
谢旻杉没有勉强,顺便告诉她,“少喝很好。”
薄祎在她将要合上菜单册子时伸手,在某张图上点了一下:“要不要帮你加份冰淇淋?”
她的手腕碰到谢旻杉拿菜单的手背,温度差不多,但是把谢旻杉烫了一下,有一瞬间,谢旻杉没听清她说什么。
只是看见她红润的唇一张一合,一看今天就没有被风吹过,薄祎应该整天没有出门。
薄祎在等着她说话,朝她望了过来。
谢旻杉后知后觉地听到她的问话,发觉她在等回复。
不太想吃,不过薄祎看她的表情,让她觉得,如果她说不想吃的话,薄祎大概会不高兴,就像昨天中午她不吃年糕一样。
薄祎的耐心有限,“不喜欢,那就……”
“可以吃。”她答应了。
“好的,点完了。”
薄祎点完发送键,语气轻快地告诉她。
点餐结束,谢旻杉告诉她:“昨天,谢黎很不满我没有安排你的居住,把你送到酒店。”
“你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当然说了,她让我多关照你,你有需要可以告诉我。”
薄祎点头:“所以你才来。”
严格来说是这样,谢旻杉没有否认。
谢旻杉又说:“她让我代表她,跟你确定新的见面时间。”
薄祎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也没了介绍菜品时的耐心,看也不看谢旻杉地说:“18号以前都行,看她行程。”
谢旻杉陡然沉默。
“怎么了?”
“你18号就走?”
谢旻杉听见自己的声音,跟她的思绪有延迟,她心里不想探问薄祎的行程安排,也不在乎。
可她居然还是问了,像不可置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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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祎轻声,“回家祭拜。”
哦,只是回祖籍地。
谢旻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谢董身体不适,要休养几天,那就17号晚上,她的晚餐时间还空着。”
“她生病了?”
“嗯,小毛病,不影响说话。”
谢旻杉忍不住说:“还能说很多的话,所以不用担心。”
“我应该去探望她的。”
谢旻杉一口拒绝:“她不住院,在家里休息。她不想让你知道,也不喜欢病中见人。我担心传染,我不会再去了。”
薄祎缓缓点头,作罢了。
“等见面再问候她。”
谢旻杉问,“昨天后来没有再难受了吧?”
薄祎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好像收到要紧的信息一样,然后才回答谢旻杉的话,“没有。”
“那就好,冬天容易生病,你要多保重。”
薄祎看着她,好像她的关心藏着什么古怪一样。
谢旻杉不想让话题冷在这里,给她质疑自己的时间,就认真地看她说:“你戴眼镜跟不戴有一定的出入。”
“只是防蓝光。”
薄祎说着打算摘下来。
谢旻杉下意识伸手制止她,在碰到她的手以后又停住。
潜意识中,她认为眼镜也像着装的一部分,可以把一个人塑造得光鲜亮丽。
以至于薄祎摘下来的瞬间,她有点紧张,希望薄祎不再动,也不想遇上这个时刻。
但她看见薄祎疑惑的目光,就知道自己想法很神经。
假装自然地说:“随你,我是想说戴着也行。”
“是有好看一点吗?”
薄祎应该是跟她在开玩笑,虽然表情没有笑。
谢旻杉不想扫兴,说好看是都好看,不过气质不同。
薄祎淡淡地笑了一下,还是摘下了眼镜,清清冷冷地望向她。
谢旻杉心想,就知道有陷阱。
等餐期间,谢旻杉借用她的洗浴室,清洗了脸。
薄祎的私人物品占据台面,强迫症一样,摆得井然有序。
台面有生活化的痕迹。
润滑膏,漱口水,直板夹。
铅灰色的铁盒,深绿的塑料瓶,整齐束起的线……细小的物品如细小的尘埃,塑造一个完整的人,构建一个星球。
谢旻杉擦拭干净手跟脸,没立即离开,而是极轻地逐一抚摸这些物品,既怕留下指纹,又想感受它们的质地和温度。
她想到薄祎购买又使用它们的样子,无端觉得难过。
她没见过。
她开门出去。
薄祎还是坐在刚才的位置,似乎在发呆,听见动静慢半拍地看过来。
谢旻杉就站在原地。
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姿态朝她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