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失败就成亲》
1. 第 1 章
孟翎死了。
……但他又活了。
前一刻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亲朋好友的哀哭,渐渐没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吼醒的。
“少爷!”
孟翎的耳边传来一个少年的大声呼喊。他想睁眼,眼皮像被强力胶死死粘住,动弹不得。
这很合理,尸体怎么能动。
“大少爷!你快醒醒!”
孟翎有些困惑,难道这是什么特殊的殡葬仪式?
喊得如此真情实感。
万一把尸体喊醒,看你们怎么办。
“少爷啊——”那声音哭得越发凄厉。
孟翎感觉耳膜快被吼裂了,最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能动了。
?真被哭活啦?
不对!
有没有可能,还没死!
少年:“怎么能一睡不醒呢?来人!快来人呐!”
让人抬他去火化吗。
孟翎垂死病中惊坐起,条件反射地抬手抓住少年。
“等等!”
一开口就惊到了。这嗓子跟破锣似的,好像几年都没说过话。
孟翎咳嗽几声,嘶哑道:“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少年被吓得当场凝固,表情空白。
看吧。
都说了不要对遗体做奇奇怪怪的事,真喊醒了你又不乐意。
孟翎趁机扫了一圈四周。
他也呆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花圈和黑白遗照,只有一片诗情画意的亭台楼阁、树木山石,他本人正躺在亭内的长椅上。
面前的圆脸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着方便活动的青衫短打,像电视剧里的书童打扮。
孟翎低头打量自己,穿的是碧色的圆领袍衫,也是古装。
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几个仆役和丫鬟听见动静,绕过假山,匆匆跑进亭子,喘着气问:
“路生,你在庭院里瞎嚷嚷什么?”
圆脸少年嘴唇哆嗦,嗓音发抖:“说、说……说话了!”
“?”下人们满脸困惑。
你和我会说话,多新鲜啊。
路生:“是大少爷!他刚刚能跟我对话了!”
“??”下人们更加迷惑,谁不知道尚书府里的大少爷是个傻子,这么多年,没人见他正经说过几个字,顶多是一些无意义的哼哼。
路生着急道:“骗你们作甚!”
下人们半信半疑地转移视线。
其中两个丫鬟更是笑道:“怎么可能。”
“是真的。”旁边幽幽飘来一道沙哑嗓音,勉强能辨认出声音的底色应当是极好的,就是太过陌生。
丫鬟们转过脸去,“你谁呀……”
一扭头,目光便撞上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
少年倚着阑干半躺半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他的眉似远山,眼若桃花,身形略显瘦削,被宽大的衣服裹着,风一吹,整个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仙人。
孟翎与她们六目相对,诚恳道:“我为自己代言。”
如此高的颜值,“孟少爷”再痴傻哑巴,这张无死角的帅脸也该被尚书府的所有人熟记。
丫鬟只用了半秒认出孟翎。
“啊!”
孟翎:“……”
好在丫鬟比较理智,只下意识惊叫了一声,提起裙摆扭头就跑。
一个奔向主院,另一个去请大夫。
孟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也许是穿越的后遗症,他的大脑针扎似的阵阵发疼,四肢发软,没什么力气。
少年面色苍白,看着很是虚弱。
路生从过度喜悦中回神,连忙伸手搀扶孟翎。动作间,那叫一万个小心,仿佛少年是脆弱的花瓶。
孟翎没有挣扎抗拒,慢慢悠悠地跟着路生去前厅等大夫。
一路上,他左顾右盼,不死心地试图找出一个隐藏摄像机,遗憾落败。
转为变着花样地打听情报。
路生毫无防备,对一个曾经是傻子的人更是耐心十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庭院曲水流觞,雅致,路也很长,足够孟翎搞清现在的状况。
**
孟翎从小体弱,得过几次怪病,虽然得到高人帮助顺利康复,长大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生了重病,医生束手无策。
病中,孟翎住院无聊,拿手机看小说消遣。
小说是临时书架上看见的,并没有特意寻找。他随手点进去,一眼在角色栏瞧见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物。
考虑到病重将要不久于人世,又在临死前看到同名的角色。
孟翎想到穿书警告,强打精神点开,决定至少把同名角色的剧情记住。
这是本绿江小说,原书男主顾时渊作为五皇子,从一群兄弟中杀出重围,病重的先皇只能立他为太子。没多久,先皇去世,他自然而然登基为帝。
小说前几章是各种路人视角,说当今圣上心狠手辣,亲兄弟要么死,要么幽禁终生,要么流放千里,连父亲都能逼死。登基后更是对朝堂进行大清洗,处决犯人的法场连砖缝都被染成血色。
孟翎对男主的履历不感兴趣,又不敢不看,他打了点滴吃了药,困意上涌,看完了只记得男主似乎是个手段狠厉的帝王,名声不好。
皇帝嘛,都是杀来杀去的,正常,正常。
孟翎着重翻看有“自己”出场的部分。
“孟翎”是个炮灰男配,戏份不多,几集就领便当了。他从小心智有缺陷,不会说话,做什么都慢半拍,因此被父亲忽视和不喜,在府里是个透明人。
原主的爹叫孟澎,是户部尚书,长得很帅,情场生涯不如职场顺遂,红颜知己不断。
原主有个病逝的亲娘,后娘是姨娘上位,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很会在爹面前装乖,备受宠爱。
便宜弟弟在外是纨绔子弟,私下常欺负原主,叫他小傻子。
某次无意间看上微服出宫的男主,他没见过皇帝的真容,想强抢民男,又发现民男穿着服饰华贵。
出于京城遍地是高官的警惕,便宜弟弟藏起了小傻子的糖画,又骗他说是被别人抢走的,忽悠他去碰瓷,意在试探民男的深浅。
惹得起的和好惹的,都不会跟尚书府的少爷计较,惹不起的脾气差的,也拿一个傻子没办法。
小傻子愤怒地冲到男主面前,一头创了上去,拽着男主往卖糖画的地方走,还嘟囔着“抢、抢……”。
暗卫立刻跳出来,呼啦啦地一拥而上把人给摁住了。
男主顾时渊冷着脸问:“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抢什么?”
长句还带成语,小傻子自然是不能理解的,死死抓着男主的手不放,瞪着他。
众人大惊失色,竟有人胆大包天,要抢皇上!
下属请示:“陛下,此人该如何处置?”
皇帝淡淡道:“带走。”
阁楼之上,躲着的便宜弟弟懵了,陛下??
这世间没人敢冒充皇上。
小说的章节末尾是便宜弟弟的心声:传闻皇帝残暴冷血,最是厌恶他人的肢体触碰,小傻子这回惨了,怕是要被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
便当得如此草率。
孟翎还没来得及默哀,也来不及看后续,就被护士敲门要求熄灯休息。
在护士姐姐的盯梢下,孟翎没有熬夜的机会。
等他第二天想接着往下看时,临时书架已经刷新了。无论是搜索关键词、文名、角色名字,还是APP的浏览记录……都找不回那本小说。
孟翎努力了半天,宣布放弃。
大概是服务器又抽风了。
没关系,相信大数据。
有缘自会相见。
……
但没想到会是这种缘。
孟翎坐在椅子上,心如死灰地伸手给大夫把脉。
通过对路生的“审讯”,他无比确信——
穿了。
真穿了。
还穿成了死得又惨又冤的炮灰,怎一个悲字了得!
孟翎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上至得到消息匆匆回府的孟父、眼神莫名凝重的后娘冯夫人,下至拿着扫帚,在窗户外装勤劳的下人,都在紧紧盯着他。
大概是因为血缘,又或者是原主遗留下来的身体本能。
孟翎看其他人都是陌生人,唯独对孟父有几分眼熟。
不过路生一直偷偷跟他说这是谁、那又是谁,慢慢地,孟翎能把在场之人的脸跟小说中的角色名对上。
大夫在号脉,孟翎在沉痛。
不知道今晚睡一觉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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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去,也许还能赶得上地府排队拿号投胎。
不想被五马分尸。
“公子心绪不宁啊,郁郁寡欢可不好。”大夫说。
孟翎大惊。
就想了那么几分钟,这也能诊出来吗!
“翎儿不是无忧无虑的么,原来还有烦恼呢。”孟父略带惊奇地说。
“老爷,这话不妥。”冯夫人笑道:“虽然翎儿不像他弟弟课业繁重,可就算每日只顾斗斗蛐蛐,也得烦恼哪只强大不是?”
“……”孟翎幽幽道:“爹,你闻到了吗?”
“什么?”孟澎疑惑。
“好浓一股茶香。”
孟澎:“???”
他掀了掀茶盖,低头去嗅。
不就是茶叶,并没有什么特殊。
冯夫人直觉孟翎在骂自己,但没有证据。
孟翎语重心长道:“爹,你看看你,连分辨好坏的能力都没有,不像我能辨认茶的浓淡。”
“男人要负起责任,你一点都不了解关心我,那也就罢了,我替你分辨清楚了,你怎么还不快点夸我?”
被儿子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说自己不关心、不负责任,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翎儿,这不过是普通的绿茶。”孟澎面色不虞。
“那很绿茶了。”
“??”
其他人不敢吭声。
号脉的时间有点长,孟翎坐不住,扭了两下,探头探脑,一副迫不及待想下地狂奔离开的样子。
大夫严肃道:“尚未结束,大公子莫动。”
孟澎当即喝令下人上前,孟翎被强行摁着肩膀坐实了。得了老爷命令,下人的力气大得离谱,连挠个痒都不行。
这绝对是渣爹的报复!
好小心眼的人。
孟翎怒。
半晌,老大夫终于收回手,宣布问诊结束。
少年长舒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跳下封印他的椅子。
孟澎忙上前询问。
“令郎的痴病已大好了,只是因着先天不足而体虚,需仔细养着。”大夫摸着胡须,看孟翎的眼神像在看医学奇迹。
孟澎问:“他患病多年,怎会突然康复,实在令人惊喜。”
主要还是惊。
听家人来报,说大少爷不傻了,他还不信。
大夫用专业术语解释了一通,末了,又道:“大人,痴儿突然恢复常人之事,确实稀奇,但并非没有,医书上也曾有过类似的记载。”
“还会复发吗?”
“没有旁的刺激,一般来说不会了,除非很特殊的情况。”大夫习惯性谨慎。
“也就是说,不会复发!我儿不傻,再也不必被旁人说闲话了!”
孟澎总算喜大于惊,派人去送大夫。自己留在厅内,喜气洋洋地接受下人们讨好的贺喜,大手一挥,说要发赏钱。
冯夫人在旁笑脸盈盈地附和,当着孟父的面,还擦了擦眼角的热泪。“恭喜老爷,妾身喜极而泣。”
孟翎瞧见她有一瞬捏紧了手帕。
少年挠了挠脸颊。
看着是个好爹,其实不然。孟父压根没有关心过体虚的儿子如何进补,他只关心自己在外的名声。
后娘也不是好相处的,掉的恐怕是鳄鱼的眼泪。
人群喧闹,争着凑到孟父面前领赏银。刚刚痊愈的孟府少爷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
孟少爷遥望远处人头攒动,踌躇不前。
“少爷。”路生喊道。
孟翎吃惊回头:“你怎么还在这,队伍排很长了。”
路生拍着胸脯表示:“我才不要老爷的臭银子,我要跟你站在同一边!”
孟翎越发震惊:“那可是白来的钱!”
路生:“少爷比钱更重要。”
“好兄弟!”孟翎抓着路生,把他推进领赏的队伍里。
路生:“少爷,我真的不要——”
话音未落,见孟少爷冲他嘘了一声,低着头跟着混入人群。
路生不懂,小声问:“少爷在干嘛?”
孟翎用气音回道:“领钱啊。”
说一句吉利话就有钱拿,天下还有这等好事!管他三七二十一,拿了再说。
人太多了,他观望许久,终于找到一个挤进来的缝隙。
绝不能错失良机。
2. 第 2 章
“恭喜老爷,大少爷日后必定像老爷一样才高八斗!”
“老爷洪福齐天!”
“福禄双全!”
孟澎喜欢被追捧,爱听吉祥话。闻言,嘴都笑的合不拢了,背着手,点头:“好,好。赏!”
管事在旁边发钱。
下人们排着队道喜,又去管事那边排队拿钱。两条队伍井然有序,很默契。
终于排到了。
路生上前一步,大声道:“大少爷否极泰来,洪福齐天!”
孟澎正飘飘然,想要挥手让他走,突然顿住。
不对,怎么只夸孟翎?
路生连忙补充:“也祝老爷好运连连。”
孟澎:“……”
想挑个错,又挑不出理来,孟澎皱着眉头摆手。
“去领赏。”
“谢老爷!”路生跑去另一条队的队尾。
下一个人箭步上前。
孟澎的嘴角提前扬了起来。
一抬眼,嘴角紧急刹住。
清隽少年飞快拱了拱手,沉声道:“祝老爷像大少爷一样英俊潇洒幽默风趣才华无双财源广进!”
孟澎:“……”
这到底是在称赞祝福谁。
孟澎沉默片刻,“翎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孟翎:“说吉利话,拿零花钱。”
孟澎:“……”
孟翎诧异地问:“不会是要反悔吧?”
那我也要收回对你的祝福!
孟澎无语几秒,说:“你恢复得挺快。”
“还好还好。”孟翎谦虚道。
好什么啊!
短短半日,孟澎已经哽住数次。
男人狐疑地不住打量孟翎,总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眼前人曾是个傻的,如今就算好了,傻子的印象也根深蒂固,话说得再颠三倒四,思维古怪什么的……统统不奇怪。
疑似被呛,但孟澎还是高兴的。
口齿伶俐,总比之前傻愣愣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要强。
孟澎拍了拍孟翎的肩,正要说些什么。
冯夫人笑着打断:
“老爷,家中有喜事是该庆祝一下,待文琢明日旬考回来,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孟文琢是孟澎与冯夫人的儿子,也是孟翎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国子监读书。一个“文琢”,可见孟澎对他的期许。
国子监每十日算一旬,有旬考,考完会放一天假。
孟澎的思维果然被扯走,道:“也好,不知文琢此次旬考结果如何。”
“文琢自小便聪慧,定能夺得监元。”
监元就是国子监考试的第一名。
孟翎却记得,小说里写着,孟文琢完美辜负他的名字,背背经书诗词都算勉强,更别提写文章了。
能进国子监,全靠有个当大官的爹。
考第一?她可真敢想。
孟澎显然也知道孟文琢的智商,冯夫人敢说,他都不敢应。表情僵硬一瞬,又恢复平常。
只是没心情再听下人道贺。
把收尾事情交给管事,孟澎交代儿子:“病刚痊愈,不要到处乱跑。回头我请个夫子来教你习文认字,再学学礼仪。”
古代跟现代有不少区别,孟翎想要尽快适应和融入环境,对渣爹的安排没意见。
孟澎手里还有不少公务,转头去前院的书房。
孟翎目送渣爹离开,对上冯夫人暗藏警惕与打量的目光。
脑海中,回忆起原书里描写的冯夫人的生平:
冯夫人身段窈窕,貌美,有一点小心机。
她先是外室,而后有孕,被孟父迎回府中成了姨娘,等到阎芷兰——这是尚书府的主母,原主的生母——去世后,靠着儿子,顺利上位成尚书夫人,掌管府中内务。
拿到名分后,冯夫人便想发设法地拿捏孟父,不让他出去找其他女人,顺带避免她的来时路被后人重走,威胁到现在的地位。
在府中,冯夫人一边装善良后母,一边从衣食住行多方面打压孟翎,以突出孟二少。
因为孟翎的痴病,她甚至不用费多少心思。
冯夫人上前想拉孟翎的手,故作亲切:“翎儿可还认得我?”
孟翎对孟父和冯夫人都没有好感,条件反射避开。
“认得。”少年点点头。
就是你,据说连傻子的饭食都要克扣。
冯夫人露出一个笑。
孟翎礼貌叫人:“冯阿姨好。”
冯夫人:“……”
偷听的下人们:“……”
阿姨?这是什么称呼。
难道是在嘲讽冯梅是外室入门、姨娘上位,哪怕如今是正室,她和她的儿子也名不正言不顺,始终越不过明媒正娶的阎芷兰生下的嫡长子!
下人们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吸的人太多,声音此起彼伏,藏都藏不住。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
孟澎不在,冯夫人维持不住温婉的面具,脸色铁青。
“孟翎,你……”
“夫人!”一个婆子凑近冯夫人的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劝道:“人多眼杂,咱们别跟一个刚好的傻子计较。他能好多久还不一定呢!”
冯夫人深呼吸数次,冷冷地瞪少年一眼,帕子一甩,领着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离开。
孟翎满脸茫然与无辜。
怎么啦?
又没叫错!
**
孟澎和冯夫人相继离开,孟翎跟没事人一样,跑到管事面前,右手一摊。
管事递出一块碎银,已经比下人得到的铜钱要多。
孟翎不懂物价,也不懂尚书府内的潜规则,拿了就准备走。
路生喝道:“大胆!!”
孟翎被他吼得抖了一下。
“老爷给大少爷的银钱,你也敢私吞?!”路生瞪着管事。
孟翎反应了一秒,气势汹汹地杀回去。
主仆俩一前一后地围着管事。
“你抢我的钱?”黑发少年像到嘴的肉被抢走的小狼,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管事,嗓音幽幽。
管事习惯了偷偷克扣。尤其是克扣孟大少爷的份例时,冯夫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管,他的胆子也被喂得越来越大。
但他没想到路生会当众揭穿,更没想到孟翎会有如此气势,仿佛要被少年用愤怒的目光生吞活剥。
管事汗毛倒竖,还想狡辩。
孟翎:“想清楚了再说,我可是尚书府的大少爷。”
已经不傻了的那种。
管事权衡利弊,把话吞回肚子里,又掏出一个锦袋,里面装着约莫五两银子。
“瞧我这记性,给错了,还好路生发现得及时。还望大少爷勿怪。”
“哼。”孟翎用余光瞥着路生,见他悄悄点头,冷哼一声,收好锦袋大步离开。
下人们窃窃私语。
“大少爷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好像真的不傻了,还很厉害的样子。”
“那又有什么用?二少爷被老爷用心栽培,在国子监苦读多年,难道一个刚恢复神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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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比得上二少爷?”
“……”
闲言碎语被孟翎抛在脑后。
由路生带路,孟翎找到了自己的小院。
孟翎吩咐路生把院门关紧,这才有空观察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存环境。
分给大少爷的西偏院位于尚书府的最角落,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
房屋面积不小,一间正房、两间耳房,以及东西厢房。
院内有些许杂草,墙角种着一颗过分茂密的杏树,树枝探出外头,泛黄的秋叶落得墙内墙外满地都是。
掀开帘子往内室看,一股简朴风,没有太多装饰。
对比其他高门大户人家的少爷而言,这样的住所又小又破,堪比“冷宫”。
“少爷受委屈了。”路生泪眼汪汪。
孟翎真情实感地说:“还好吧,我觉得挺好的啊。”
房屋的摆件虽然陈旧,却是该有的都有了,家具一应俱全,看着并不华贵但结实耐用。
进门前,他还以为会是房顶破洞漏雨,桌脚不平得拿砖垫的情况呢!
住的是偏了点,胜在清净,孟翎并不是很想见到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家人”。
孟翎一边坐下,一边问:“只有我们两个人么?”
“原先还有几个洒扫男仆和丫鬟的,只不过……后面都各找出路,去了别的地方。”路生说。
“过几天会有新人的。”孟翎笃定道。
今时不同往日,他在孟澎心里的存在感大增,冯夫人再怎么想透明化和苛待嫡子,也没有借口了。
起码洒扫的下人会配足。
“少爷,你当真好了呀?”路生小心翼翼地问。
“大夫不是查过了吗,好得很。”孟翎说。
“谢天谢地,感谢菩萨!”路生对天空一阵狂拜。
天色渐暗,院门被敲响。
路生:“是大厨房来送晚膳的人!我去开门。”
片刻后,路生提着一个食篮回来,放在八仙桌上,孟翎帮着把篮子里的菜碟往桌上摆。
“少爷您别动,我来就行。”路生慌张道。
孟翎没听,飞快摆好了碗筷。
路生是原主的生母阎芷兰特意选来的书童,与原主一起长大,很是忠心。阎芷兰死后,别人都跑光了,只剩下路生坚持要照顾痴傻的大少爷,死活不肯走。
路生比孟翎还小几岁呢。
“你还没吃吧?我们一起。”孟翎把筷子塞进路生手里。
“使不得!”路生大惊失色,下人怎么能跟主子坐在一张桌上用餐?
“没事,咱俩谁跟谁呀。”孟翎安慰道。
孟翎一向乐观,初期也就悲痛那么一小会儿,很快看开。
穿越什么的,既来之则安之,不穿他也是要死的,多活一阵是一阵。
来不及思考如何躲避皇帝的五马分尸,眼下更重要的是填饱五脏庙。
少年拍了拍小厮的肩,乐呵呵又豪气冲天地说:“跟我混,以后带你吃香喝辣。”
“少爷——”路生非常感动,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放出豪言壮语的孟少爷挨个推开挡在菜碟上的瓷碗,“开饭开饭……呃。”
几碟清粥小菜,唯一的荤腥是炒鸡蛋,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路生惊喜道:“今日菜色不错!”
孟翎:“…………”
若是穿去平民百姓家,绝不多说半个字,还要附和一声“确实”。可作为尚书府的大公子,这也叫不错吗??
平时到底吃得有多差。
不行,我要出绝招了!
3. 第 3 章
翌日清晨。
孟翎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灰扑扑的帐顶,趴在床榻边缘探头往外看,空荡荡的博古架上有且仅有一个青瓷花瓶,花瓶也是空的。
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飘舞。
……还在西偏院。
孟翎彻底放弃“一觉醒来穿回现代”的奢望,开始思考怎么躲避剧情杀。
不过他没有完整看完小说,只记得男主是个杀伐果断的冷漠帝王,原主则被便宜弟弟推出去当枪使,当街欲“抢”皇帝,冒犯天顔,从而被五马分尸。
这事原本就是误会。
若不是孟文琢藏了原主的糖画又哄骗了他,原主也不会贸然冲撞男主。他哪里是要强抢民男,只不过是想要男主赔他一个糖画。
原主好骗,孟翎可不会轻易掉坑。
想要躲开并不难。只要绕着男主走,不往前凑,就没事了。
孟翎的第一反应是跑路,速速离开京城,离男主和事发地越远越好。
越想越着急。
他爬起来,在渐渐光亮的卧室里翻箱倒柜。
动静有点大,路生匆匆推门而入。
“少爷,你醒啦……”
话尾紧急刹住,路生沉默,他家少爷怎么一觉醒来就拆家?
只见孟少爷只穿着一层单衣,袖子高高挽起,乌黑长发披散在背后,整个人快要扑进箱子里。
衣箱的容量大,少年体型瘦削,半趴在箱笼边缘,手臂伸展间,衣裳跟着往上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腰身。
他翻找东西的动作太过粗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被丢得乱成一团,旁边还有两个已经翻完的箱子,同样乱得没眼看。
九十度打开倚在墙上的箱盖一晃一晃的,似乎随时要往下掉,夹断那细腰。
路生上前扶住箱盖,表情紧张。
“少爷,您找什么?”
“银子。”孟翎头也不抬,没有路费怎么跑?
路生欲言又止。
孟翎撬开所有箱笼,灰头土脸地钻出来,一通折腾,成功找到几文钱。
“……”还没昨天坑爹一笔拿得多。
孟翎满脸期盼:“路生,我以前是个傻的,所以我的钱一定都存在你那儿,对吧??”
“算是吧!”路生说罢,蹬蹬蹬跑走,片刻后带着五两银子回来,塞进少年掌心。
“算上昨日的,总共十两?”
“少爷要买什么?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几吊钱。”
路生转头就要去拿,孟翎拦住他。
“不必了,留着你自己花吧。”
“哦。”
十两够做什么?孟翎茫然片刻,他再不清楚物价,也知道这钱不够他逃离尚书府,去另一个城市安家落户。
古代户籍制度是怎么执行的?直接跑,会变成流民吗?这种事情不要啊!
再看西偏院处处透着“穷”字,猜想路生给出是五两银子肯定攒得不容易,说不定是多年积蓄。
转念一想,他又能去哪儿?
这是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人惹怒皇帝,全家连坐。
光他躲开又什么用,孟文琢在外就是个纨绔子弟,嚣张得很,难保不会找个张三李四的悲惨倒霉蛋当第二把枪,又胆大包头地把枪口对准男主。
还是得让孟文琢老实。
好在皇帝一般都待在皇宫里,故事发生的时候,也是因为元宵佳节,男主心血来潮想要跟百姓同乐,否则也不会出宫。
孟文琢还没那个本事和胆量突破宫墙。
熬过元宵就跑路。
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想想怎么攒钱,攒够钱又去哪,怎么脱离渣爹后娘自成一户……
孟翎杵在房间中央半天不动,路生担忧地凑上前:“少爷,少爷?你还好吗?”
孟翎回神:“哦,我想点事。”
路生左右手各自竖起三根手指,谨慎地问:“少爷,请问这是几呢?假如我左手有三串糖葫芦,右手也有三串,总共是几串?”
“……左三右三,加一起是六。”孟翎不得不再次强调,“路生,我只是在发呆,没傻!”
“呸呸呸,不要总是说那个词咒自己。”路生连呸好几声,见大少爷智商很正常,放下心来,说要去给孟翎准备早膳,反复叮嘱孟翎在院里等他,不要出门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孟翎没等他说完,就要把人轰走。
路生很执着,坚持要服侍完少爷穿衣再去大厨房。孟翎嘴硬说自己可以,实际下手时对着古装手足无措。
“少爷何必勉强自己,您能算出来三加三的结果是六,已经很聪慧了!以后一定会更好的!”路生边说边帮忙系腰带。
孟翎心情复杂。
这种哄小孩的赞美,他在幼儿园毕业后就再没有听过了。
房间被弄得乱糟糟的,孟翎准备收拾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一扭头,震惊。
原来路生早已在他发呆的时候,悄悄把一屋子杂乱物件都整理妥当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零碎杂物也收在箱子里,用箱盖封好挡尘。
不愧是原主亲娘严选出来的专业带崽保姆。
路生出门片刻,忽然又退了回来。
“少爷。”
“嗯?你去忙吧,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
“不是的,是……”路生犹豫几秒,压低声音嘱咐:“我给您的那五两银子,少爷务必要收好,谁都不能说,好吗?”
孟翎诧异一瞬,意识到什么。
五两果然是路生瞒着冯夫人偷偷摸摸存的。
形势很严峻,感觉跑路的难度更大了一点。
少年严肃点头:“好!我晓得了。”
路生彻底放心离开了,临走前把院门关得很紧,生怕大少爷又像昨天那样自己跑出去,结果昏睡在后院的亭子里,怎么都叫不醒。
孟翎:我真不是……算了。
放弃纠正路生养崽的思维。相处时间长了,路生自然能转过弯来。
孟翎用布包着五两银子,藏在床板底下。另外过了明路的五两,则是用锦袋装着,收在床头的匣子里。
银钱藏好了,下面要做更重要的事。
少年的脸上流露一丝紧张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尝试呼唤:“系统……?”
不知道系统还在不在,有没有跟他一起穿过来。
四周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孟翎连呼吸都放轻了。下一瞬,脑子里传来类似器械运转不良的巨大声响。
系统也跟着一起穿来了!
太好啦,我的金手指外挂!
孟翎心中狂喜,下意识去捂耳朵,手掌盖住耳廓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在脑海中的,用手捂没用。
只好放下手,忍过系统开机的刺耳电流声。
片刻后。
滋啦电流声戛然而止,转而代之的是一阵悦耳的电脑开机音乐。
[天眼系统欢迎主人:小孟]
[请输入开机密码:——]
孟翎:“……”
我,我开机密码是什么来着。
孟翎有点淡淡的慌张。
拼命回忆。
在现代,孟翎有一个当过风水先生的爷爷,但他的父母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喜欢神鬼学说和封建迷信。
十岁的时候,孟翎突然有了一个名叫天眼的系统,他向父母诉说,父母没收了他的手机,说小孩子不要看那么多小说,会把脑子看坏。
孟翎只好自己琢磨系统的用法,发现它像电脑一样,是无智能生命的“电子装备”,没有AI,无法跟他对话,一板一眼的像个死程序。
系统能拿来看未来十五天的天气预报,算得比手机的天气预报准。
还能选择一个目标对象,再选定“学业”“事业”“姻缘”“财运”“运势”……等其中一项,帮人算命。
十岁的小孟胆大包天,除了每天看看天气预报,决定出门要不要带伞之外,他还在班里私下开展了算命业务。
因算得太准而远近闻名,不小心掀起校内封建迷信的狂潮,成为风云人物。
小小年纪创业挣钱,实现了辣条自由。不过很快就被学校制裁了。
家长还没到,班主任在办公室板着脸坐着,小孟害怕被揍,企图提前贿赂讨好老师。
“老师,我知道您最近在烦恼什么,我能帮您解决,只要您帮我说好话。”
“哦?说来听听。”老师冷笑。
“您在烦恼班长的感情生活,担心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影响学习,对不对?放心,不会的!”小孟言辞凿凿。
“……咳,怎么说?”
“姻缘栏标着呢,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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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男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他喜欢的人很快就要转校了。”
小孟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咚的一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前来送作业本的班长失魂落魄地放下本子,低着头红着眼眶跑走了。
老师:“……”
小孟:“……老师,我死定了吗?”
老师淡笑着颔首。
之后的事简直不堪回想。
小孟很皮,被父母联手训了一顿,还是没有打消创业的心思,只是把“事业”从明面上转到校外的巷子里。没办法,太想要零花钱了,谁能抵挡财富滚滚来的诱惑?
直到算得太多,太猖狂,不知触发哪一条规则,突然眼盲,医院治了两轮都没好,小孟才终于老实,坦白自己的“事业”。
父母还是不信系统的存在,认为是爷爷的风水天赋隔代遗传给了孙子,拎着小孟回老家找爷爷救命。
爷爷得知此事,替孙子寻了一个道士。道士是有修行在身的,看出关键,直言小孟行事无章法,靠算命敛财过度,带着孟翎到处做好事,又让孟父孟母用孟翎的名义捐爱心,他的眼盲症才康复。
道长要求孟翎不能滥用“能力”(系统),一旦使用,就要日行一善积攒功德,以抵消窥视他人命数和插手他人因果的业力,避免再次眼盲。
父母更加直接,强逼孟翎关了系统。
十二岁之后,孟翎再没用过系统帮人算命。
无关系统存在与否,孟翎从小体弱多病。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就因病而死,穿到这里……
现在要孟翎回忆起十多年前,作为小屁孩的自己设置的开机密码,实在艰难。
还好没有密码错误就锁机的限制!
孟翎试了数十次,捉耳挠腮,直到路生带着早膳回来,吃完了早餐,还在角落蹲着试密码。
他的生日、前世父母的生日……统统试了一遍,都不对。
没招了。
孟翎搬了两条长板凳拼起来,仰躺在杏树下思考人生。
中途来了一个丫鬟。
“大少爷,夫人请您今晚参加家宴。”
“我的好二弟回来了?”孟翎问。
丫鬟点点头。
“他旬考结果如何?”孟翎端起大哥的架子,关切询问。
丫鬟假笑:“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但想必是极好的。”
“真考得好,按他的性格,早就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肯定没及格不敢声张,能拖就拖,怕被爹知道。”孟翎说。
“……”丫鬟的假笑要端不住了,“奴婢告退。”
世界安静了。
路生拿着扫帚扫落叶,孟翎继续思考人生,过了会儿,孟翎突然爬起来,问路生:“中午吃什么?”
“大厨房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应当跟昨夜差不多吧。”路生说:“少爷不喜欢大厨房的菜,我们可以自己开火。院里有小厨房,您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回来做。”
“唔,我考虑一下。府里一个月给多少例银?”
“二钱。”
“好少啊,那你呢?”
路生提醒:“少爷,二钱是给我的月银,您是没有的。”
孟翎有六个点要说。
这都能攒下五两,路生,你好强。
等会,那路生上交的五两,岂不都是他本人的私房钱,自己一文钱贡献都没有。
路生一副准备出门买菜的架势,孟翎慌忙拦他。“别去,咱们总共就十两银子,省着点花。我不用吃那么好,能饱就行了。”
路生又在那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少爷你受委屈了!是我对不起你,没养好你呀!”
不至于不至于。
孟翎没注意到路生可疑的停顿,再度躺平仰望天空。
好想发财。
……嗯?
孟翎忽然仰卧起坐!
路生吓了一跳:“怎么啦?”他凑过来试探,“少爷,假如左手有三个鸡腿,右手有两个……”
“五五五。”
孟翎迅速回答,命令路生好好扫地,自己郑重地输入系统开机密码:
[88888888]
系统:[密码正确!]
[开机中……欢迎您,主人:小孟]
孟翎:!!!
十年不改初心,他最在意的果然是发财!
4. 第 4 章
“系统,我的老友,自十二岁一别,你我再未相见。我对你实在是牵肠挂肚,念念不忘,不知你是否有变得高级一些……”孟翎用气音碎碎念。
“少爷在说什么,我没听清。”路生茫然地问。
孟翎沉浸式吟唱被强行打断,“没事没事,我随口念几句,练练口才。”
路生狐疑地打量着孟翎,眼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忧虑。
怎么好端端的自言自语起来,还突然说些奇怪的话,该不会没好全吧。
老爷和冯夫人对少爷不上心,他们找来的大夫真的靠谱吗。
孟翎不敢再做多余的事,怕被路生追着问小学生加减法。
院子里,其他地方的树叶已经扫干净了,只剩下他躺着的那块区域。
孟翎把两条长板凳搬回房里,免得影响路生做事。
屋内无人,他坐在榻上,观察起许久不见的系统界面。
系统界面是半透明的窗口,悬浮在目之所及的半空中,窗口的大小、方位、边框颜色和透明度都能跟随心意变化,一点也不碍事。
弹窗左上角是三个分类标签,分别是:[地区天气预报][天机薄][今日运势]
孟翎挨个点开。
天气预报栏目打开后,窗口内变成了一副全国平面地形图,地图上有一个光点正在闪烁,旁边标注着比例尺和图例。可惜的是,几乎所有地图都被一层马赛克挡着,只有光点所在的京城没有马赛克,但也是灰色的,需要解锁。
光点自然是孟翎本人。
解锁……
孟翎记得解锁是靠打卡,以前是去当地的地标建筑旁边转一圈,一般是电视塔、知名景观之类的地方,现在穿来古代,打卡要去哪儿?
孟翎用意念点了下京城,系统弹出文字。
[京城尚未解锁,请前往当地地标门前打卡以点亮城市。]
怎么不给具体地点。
京城的地标,莫非是皇宫??
孟翎喝了口水压压惊。
天气预报不看也罢,大不了每天出门都带伞。
换一个。
点击[天机薄],下一行是选择目标,不能选取视野之外的对象。
孟翎犹豫片刻,选择了自己。
算命,当然也可以给自己算。
再下一步,是选择算什么。天机薄可以给出一个人的未来走向,能看生活的方方面面,若要看详细的,需要专门侧重一个栏目,如健康疾病,事业姻缘,财运官运……
如果想简单算算,看整体,直接点击[综合运势]一栏就行。
一次只能看一项,想看多个项目,需要先退出,从第一步选择目标重新开始流程。
同一个人一天内不能超过三次。
孟翎郑重选择了[财运]。
系统界面很快出现结果:
[你目前比较富足,衣食无忧,正在走偏财运,有稳定的生活费。如果想要来财又快又多,重拾旧业会是不错的选择,不过要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注意平衡节制。]
“?”孟翎满脸困惑,“十两存款就算比较富足吗?也是哈,对平民百姓来说,十两确实不少了……但是我有生活费吗??”
尚书府包三餐包住,如果这也算生活费的话。它总不能这么缺德,把路生每月二钱的月俸也算进去吧。
重拾旧业是指靠算命赚钱,孟翎对此早有计划,不觉得意外。
“至于吸取经验教训,应该是叫我要日行一善不能贪多,免得眼盲症复发。”孟翎认真记下了。
他没有用今日剩下的两次机会,而是点开最后一项:[今日运势]
这一项与前两项不同,其他人都用不了,是专供孟翎的。
打开后,界面会显示一个签筒的图案,孟翎点击签筒,筒摇晃几下,掉出一根签。
[上吉偶尔会有幸运事发生]
孟翎松了口气。
这个签筒专看他的每日运气。每天都不固定,分别是上上、上吉、中平、下凶、下下。
如果抽到不好的签,一整天都会陷入鸡飞狗跳的麻烦事里。
前世有系统之后,孟翎习惯早起时抽一支签看今日运势。他试过等到接近零点时,再抽签看准不准,结果证明都一样,提前抽了,只是给他一个运气好坏的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一整天,果然很幸运。
临近午时,路生来问要不要自己开火做饭,被孟翎以省钱为由严词拒绝了。
大厨房的午膳仍是清汤寡水,没什么滋味。
孟翎天性爱吃,如果不是为了多啃几包辣条薯片,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积极开创算命副业,走上被叫家长和写检讨的道路。
少年拿起筷子,失落但坚强。
没关系,晚上再吃个爽。
“等一下,”路生神神秘秘地掀开食盒,底下居然还有一层,“少爷,看,是惊喜!”
孟翎掀开一瞧,食盒里装着几个香喷喷的卤鸡腿。
“哪儿来的?”孟翎吃惊地问。
“厨房做多了,我给掌厨说了几句好话,他就给我们了。”路生笑道。
“府内每日所需的食材竟然没有定量吗?”孟翎问。
“可能是二少爷回来了,傍晚又有家宴,厨房多备几份食材也是常事。”路生解释道。
“原来如此,”孟翎感慨,“我今天果然很幸运。路生,附近有流浪猫狗么?”
路生想了想:“后门偶尔会见到几只猫。”
太好了。
孟翎夹了一只大鸡腿到空碗里,准备等会儿撕成条,拿去喂猫。
正好日行一善。
**
夜晚,清风徐徐,月色皎洁。
孟翎见到了二弟孟文琢。
孟文琢长得很像冯夫人,也生得一副好相貌,就是眼睛小了点,骨相偏凌厉,不笑的时候看着凶巴巴的。
孟文琢比孟翎小两岁,跟路生差不多年纪,还是少年体型。
他在孟父面前一向是立的乖儿子、翩翩君子人设,心里再怎么看不起和不爽孟翎,丫鬟领着孟翎进门时,孟文琢还是憋着气起身行礼。
“大哥。”孟文琢恭敬行礼,末了,笑道,“听说大哥的痴病好了?”
“嗯。”孟翎敷衍地应了一声,更加敷衍地朝孟父点了点头,就算见过礼了。
“……你就是这样跟我行礼的?”孟澎拧着眉头。
“爹,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孟翎问。
“是一家人,可——”
“既然如此,讲那么多规矩干嘛。外人才要客气,除非你没有把我当自家人。”孟翎表情真诚、无辜。
孟澎:“……”
熟悉的被哽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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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身旁,孟文琢很轻地冷哼一声,眼神透着轻蔑。
孟翎惦记着桌上的美食,懒得与一个小屁孩计较。
“爹,开席啊。”
孟澎还未说话,孟文琢又“哼”了一声。
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孟翎转头就问:“二弟是不是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快点去找个大夫治治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病。”孟二少不解。
孟翎故作惊讶,很大声地说:“我听你一直在我耳边哼来哼去,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原来没事呀,那就好。”
众人:“……”
冯夫人:“咳——”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
孟翎:“冯夫人怎么也在咳嗽,嗓子不舒服就去看大夫,切莫讳疾忌医啊。”
冯夫人:“……”
众人:“……”
“老爷。”冯夫人看向孟父。
“爹。”孟文琢的表情隐隐有些委屈。
“翎儿,谁准你乱说话的!”孟澎斥责道。
孟翎心念一动,盯着孟父看了几秒,然后立马垂下眼睫。
少年身形瘦削,肤色略显苍白,孤孤零零地独站在众人目光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只移开了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地板。
他的骨子里有清高的傲气,眼神里流露的却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失望。
孟澎一下就想起了阎芷兰。
阎芷兰生前也是这样。她家世好,是高门小姐,见了谁都不给面子,清清冷冷的,不懂温柔小意,但是……
孟澎从孟翎的侧脸看出几分阎芷兰的影子。
就像一个鼓气的气球被针戳了个洞。
孟澎心情复杂,摆手,示意大家都坐。
冯夫人和孟文琢不满,还想拿着不放,反倒被他训了几句。
孟翎面无表情地坐下。
心里乐开了花。
不就是装可怜,搞得好像谁不会一样。
嘻嘻。
席上还有两个女眷,都是孟澎的小妾,一个姓桑,一个姓柳,这两年被抬成了姨娘。除她们之外,再无旁人,冯夫人把孟澎管得死死的,不许他纳妾抬妾。
两位姨娘没有孩子,她们不善言辞,脾气较软,很是畏惧冯夫人,在角落尽可能放低存在感,不怎么敢吃,大部分时候都在布菜。
美食佳肴当前,傻子才陪渣爹后娘演戏。
孟翎不问世事,埋头就是吃,中途被添了好几次菜,都是清淡、性温、好克化的食物。
“大公子,疾病初愈,饮食方面要多加小心。我记得大夫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说要清淡饮食。”桑姨娘小声劝道。
大夫还说过这话?
孟翎记不起来了。
当时他刚穿过来,心神不宁,还是排队领的那五两银子将他安抚住的。
“多谢。”孟翎抬碗去接桑姨娘夹的菜,认认真真道谢,接受她的好意。
尚书府里还是有好人的。
孟翎低头用饭,动作忽然一顿。
大厨房送来的餐食几乎都是符合大夫要求的养生菜肴,唯一的例外,还是路生中午说好话得来的卤鸡腿。
话又说回来了。
养生也能吃卤鸡腿啊。
……这是巧合么?
5. 第 5 章
眼下不是思考的好时机,孟翎将疑惑暂且压下。
孟澎与孟文琢,父子俩正在上演慈父与乖儿的戏码。
“旬考结果如何啊?”
“爹,儿子学业大有长进,被教习先生在堂上好一番夸赞。”
“不错,不错!”孟澎没被糊弄过去,先是表扬几句,接着伸手要考卷,“十日前,我吩咐你做一篇文章,你写得如何了?把它和考卷一起,拿来给爹瞧瞧。”
孟文琢一下卡住了。
“这……呃,爹,考卷不许带出国子监。您要求的文章,儿子已经做好,但放在国子监了,没带回来……”
孟翎扒了一口饭,堵住想笑的嘴。
——考的多少分?
——试卷在学校,老师说我有进步。
至于进步多少,你别管。
——作业写了吗?
——都写完了,不过忘带了。
借口!都是借口啊!
孟澎的面色沉了下去。
“下人去接你的时候,我分明提醒过你,要记得把文章带上。”
孟文琢支支吾吾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一半的文章放在哪里了,反正肯定不能拿出来。
冯夫人见势不妙,陪笑着帮腔:“老爷,定是下人忘性大,做事马马虎虎,忘了提醒文琢。”
孟澎冷着脸,“是吗?”
闻言,一名男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简直有苦难言。
他怎么可能没提。
分明是二少爷只顾着与同窗的几个纨绔子弟打闹玩乐,压根不理会他,话说得多了,还差点挨了一马鞭。
孟澎问:“我让你告诉二少爷,你说了没有。”
男仆不敢说实话:“老爷,奴、奴才……”
冯夫人骂道:“狗东西,老爷吩咐办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孟文琢假意相劝:“爹,算了吧,下人也不是故意的。或许他提醒了,只是儿子没听见。”
男仆在心里咆哮:不是或许,是肯定啊!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但孟澎对孟文琢的滤镜拉满了。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亦或是单纯在溺爱。
孟澎警告地扫了一眼孟文琢,阴沉的视线转移到了跪着的男仆身上。
男仆瑟瑟发抖,心知今日难逃一劫,估摸着罚钱还是小事,万一被打板子,可真是无妄之灾,没地儿可以说理。
厅内气氛略凝重。
旁边服侍的一众下人很是同情,但不敢为男仆求饶,何况被主子拉出来当挡箭牌的事并不少见。
求饶没用,速速把锅领了,兴许还能得到冯夫人和二少爷给的事后补偿。
两个胆子小的姨娘已经吓得筷子都不敢拿了,缩着肩膀当鹌鹑。
冯夫人和孟文琢自然是希望快点罚完了事,平了孟父的怒火,最好也别再提考试、文章之类的话题。
孟翎慢悠悠地啃排骨,骨头吐在骨碟上,发出轻响。
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他就像个读不懂空气的异类。
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不耽搁。
孟澎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孟翎吃得那么香,有一瞬很是无语。
气忽然消了一大半。
“办事不利,罚半月……”
“爹。”
孟翎忽然出声打断。
孟澎:“何事?”
“先不忙着罚。”
孟翎打开天眼系统,点选跪着的男仆,看他的今日运势。
[下凶,恐遭小人陷害,损失钱财与信誉。如遇贵人,可逢凶化吉。]
噢,确实是无辜的。
是孟文琢和冯夫人不老实。
贵人孟翎心里有了谱,对孟澎疑惑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而凝视着孟文琢。
孟文琢被盯得浑身发毛。
“……大哥做什么一直盯着我?”
“翎儿?”孟澎拧眉。
“爹,其实我会算卦。”孟翎知道没人会信,迅速补充,“我算一个二弟的旬考成绩给你们听听。”
嗯?
孟澎要阻止的话猛地刹住。
孟文琢莫名有些慌:“孟翎!”他色厉内荏地喊道,“大哥,你莫不是又发病了吧?!”
孟翎不理,退出先前给男仆算命的界面,用意念点选孟文琢。
算他的学业,看看考了几分。
系统一秒给出批语:
[功课一塌糊涂,旬考能从倒数第三成为倒数第七,全靠同窗逃了考试。若想有所长进,上课时不要呼呼大睡,下课后不要只顾饮酒作乐,按时温书。]
孟翎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恍然大悟道:“二弟,原来你说的进步,是国子监末尾排行第七?从倒三至倒七,你也不容易,平时上课别睡觉啦,酒也少喝几杯哦。”
众人一愣,孟文琢面色剧变。
孟澎愕然:“末尾第七??”
“孟文琢!月初,你还信誓旦旦地说此次怎么也能考到中游!”他气得拍桌。
孟文琢急忙道:“不是的,爹,孟翎说谎!他在骗你!”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算命先生也是如此。污蔑他人,你不怕遭报应么?”孟翎懒洋洋地说。
孟文琢铁青着脸,一下子没装好,脱口而出道:“你一个傻子还会算卦??”
出口才发现不妥,却也来不及挽回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大哥,诸位长辈都在,你莫要说笑了。”
冯夫人紧急控场:“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转头,又说:“老爷,两个孩子年纪都小,不过都是小孩拌嘴的气话,你莫要当真,也千万别跟他们计较。今日是家宴,要开开心心才对,怎么还闹起来了呢?依我看,先把这办事不利的奴才打发了,一家人坐下来,有什么话都好好说。”
“文琢再怎么不善学问,到底是老爷你的孩子,不可能落到末尾的地步。翎儿一直患有痴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年来不见有何特殊之处。他昨日方才痊愈,这卜卦之术从何而来?老爷……”
冯夫人凑近孟父,低声道:“许是大公子见你只关注文琢,对他不理不睬,孩子吃味,随便编了个成绩唬你罢了。”
端的是慈母善解人意的人设。
其实暗中上眼药,踩孟翎一脚,顺带着,孟文琢的口不择言可以解读为“平日里乖巧的儿子被欺负,受委屈后的一时失言”。
孟父竟然微微颔首,面色缓和许多,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孟翎:“……”
系统有寻物选项。
孟翎迅速点选孟文琢,在天眼系统的寻物界面进行搜索。
[目标对象:孟文琢]
[所寻失物:孟父让他写,他没写完的文章]
“孟父让他写”与“没写完”,两个条件并列。
用词很严谨了。
天眼系统的运行速度极快。
意念输入完,系统界面略一停顿,有无数看不懂的字符秒速闪过,在半空中挡住孟翎的视线。
孟翎连忙调低透明度。
两秒后,系统给出答案。
[所寻失物正在孟文琢从国子监带回来的书箱中,被夹在压在最下层的话本里]
找到了。孟翎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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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好好的家宴被一场闹剧破坏。
孟澎压下不悦,扬起慈父的微笑,开始说教:“文琢,翎儿,爹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兄友弟恭。”
“是。”孟文琢嘴上应得很溜,实际不以为然。
谁要跟一个傻子兄友弟恭!
孟澎转向大儿子,要得到大儿子的态度。
“爹。”孟翎淡淡道,“我刚又算了一卦。孟文琢的文章没写完,夹在书箱最下层的话本里带回家了,并不在国子监。”
所有人:“…………”
孟文琢:“!!!”
孟澎张嘴就要叫人。
孟翎:“你最好亲自去,否则,保不准会有哪个‘冒失’下人跌一跤,正巧把书扔进水池。对吧,冯夫人?”
孟澎:“……”
正准备偷偷吩咐下人抄近道的冯夫人:“……”
她咬牙切齿道,“翎、儿、说、得、对。”
孟文琢脸色苍白,肉眼可见的慌张。
孟澎见状还有哪里不懂。他一直以为小儿子笨了点,但很听话,从未想到孟文琢会胆大至此。连冯夫人都敢瞒他……
“在我到之前,文琢屋里的所有书箱,一个也不许动。但凡有一本出现‘意外’,我便开祠堂,请家法。”
冯夫人面无血色。
这是在点她呢。
孟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两个姨娘没有动,冯夫人与一群仆从急忙跟上,孟文琢临出门前,用杀人的目光重重剐了孟翎一眼。
倘若眼神能杀人,孟翎已经被凌迟了。
孟翎就等着这一刻!
少年提前摆好了姿势,遥遥举杯,眉眼弯弯地微笑。
“二弟,这不就是污蔑人的报应吗?”
他本来不想管的。
用天眼系统算命看未来是有限制的,插入他人因果会导致自身运气变差,他的每日运势抽到下凶和下下的几率会变多,最好是用功德来抵消。
等会儿又要去喂猫。
算了,反正能装一下,也很快乐。
孟翎把腰挺得更直,摇晃着白瓷酒杯——里面是桑姨娘为他斟的茶水,不是酒。
“二弟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以后要学着当个好人。”少年抬着下巴,故作高深。
孟文琢冷冷道:“你收买了我身边的仆从,又趁我不在,翻我的书箱?”
“问问你娘,我哪来的钱收买人心。”孟翎反问。
孟文琢一愣,浑身气势陡然一弱。
冯夫人认为孟翎衣食住行都在府里,没有用钱的地方,又以痴儿不会管理钱财为由,至今没给孟翎发过例银。
“也对。”孟文琢嘀嘀咕咕道,“穷鬼一个,可能是运气好,随口猜中的吧……”
孟翎:“?!!”
——你骂我什么??
孟文琢不敢耽搁,快步向外跑去。
“站住,别走!喂!!”孟翎一朝被戳到痛脚,无法强装云淡风轻,愤怒地一跃而起!
作为体力废。
等孟翎追出去,孟文琢早就消失没影了。
“怎么能说我是穷鬼?!”孟翎捏紧拳头,忿忿不平。
——我可是有十两银子啊!哪里穷了!
孟翎在心里碎碎念:
孟文琢实在太坏了。“穷鬼”这种恶毒的诅咒,竟然能说出口。
也很没眼光,不懂分辨他人的潜力。
他不懂。
我现在能有十两,以后就会有更多,富甲一方也不在话下,穷只是暂时的。
没错,就是这样。
6. 第 6 章
尚书府的后门。
黑发少年正蹲在门槛边上,他双手撑着膝盖,低头注视着脚边的几只野猫。
地上摆着两个碗,一个碗装水,另一个装着吃剩的鸡肉和鱼肉。孟翎选了少盐少油的鸡肉,剔骨,撕成条,又把鱼刺仔细挑了一遍,才敢拿出来喂猫。
猫吃得很欢乐。
孟翎撸撸猫头,摸猫摸得也很幸福。
“喵——”野猫甜腻腻地叫着,蹭着少年的小腿。
“少爷?你在这里吗?”
身后忽然响起路生的呼唤。
“在呢!”孟翎响亮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伴着摇曳的烛火接近,野猫察觉到有人靠近,喵喵咪咪地散开,眨眼就不见了猫影,只能从地上晃动的尾巴阴影分辨出猫猫并未跑远。
少年闻声回眸,昏黄暖光映在他的侧颜,连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面容俊俏,眉眼清澈,一双眼眸亮晶晶的,透着少年人的天真活泼。
路生瞧着,语气不自觉地放轻许多。
“少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奴才刚刚找不着你,差点吓坏了。”
“在我面前,你不要自称奴才。”孟翎纠正道,又指了指两个留有食物残渣的空碗,“我来喂猫。”
“在院里还好,被旁人听见的话……不合规矩。”路生犹豫。
“嗐,少爷我就是你的规矩呀,管旁人作甚!”孟翎挑眉说道。
路生的年纪不大,只是因多年来在府中遭到冷遇,又要照顾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孟翎,所以比同龄人更早熟,其实也有少年人的心性。
孟翎这么要求,他踌躇片刻就应了下来,眼睛嘴角都弯弯的,显然因孟翎对他的亲近而感到高兴。
“回吧。”孟翎拿起碗,对空地喊道:“下次再来喂你们。我也只有这些可喂了,你们别嫌弃。”
野猫们没有探头,地上细长的猫尾巴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是无声的回应。
路生打着灯笼为孟翎照明。
“少爷很喜欢猫么?”
“猫狗都喜欢,不挑,我只是在享受做好事时功德加一的快乐。”孟翎说。
路生听不太懂,但附和着夸道:“少爷真有善心。”
两人回了小院,门一关,路生去烧水给孟翎洗澡,左右无事,孟翎跟了过去,靠在小厨房的门口旁观。
“少爷别进来,当心呛到烟。”路生制止。
孟翎道:“呛不着,我会用土灶台。”
说着,迈进厨房,蹲在灶台前,有模有样地握着火钳放柴进去,吹火,让火烧得更旺。
路生惊讶地“哇”了一声,问:“少爷何时学会了生火?”
孟翎撒谎道:“刚刚在门口观察你如何操作,看几眼就会了。”
路生不疑有他,立刻鼓掌,对此大夸特夸:“好厉害!翎少爷实在太聪明啦,任何事都能手到擒来!”
……哥们你好会说话。
孟翎被夸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他小时候因眼盲症被带回农村,爷爷找来道士帮他治好病后,父母怕突然复发,离得远不好治,农村更清净,索性让他跟着爷爷住了一年。
这些基本技能,也是在那时候学会的。
两个少年肩并肩蹲在灶台前,等水烧滚。
“路生,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孟翎说。
路生顿了一下,结巴道:“什、什么?”
孟翎把大厨房做的菜符合大夫养生要求的事说了。
又问:“我们以前膳食一般吃什么呢?也是这些么?”
路生:“西偏院跟老爷夫人都是一样的标准,偶尔……偶尔会根据少爷的需要做调整,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嘛。”
“?”孟翎大受震撼:“大厨房还单独给我开小灶?我一个被发配冷宫的痴儿凭什么?”
“少爷不要自轻自贱!您天赋这么好,若是去考科举,定能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路生含泪道。
不,谁要考状元。
前世高考已经读吐了,这辈子不愿再卷读书,仅有的毅力只够把古代的繁体字认全写好。
还有——
“你别转移话题。”孟翎说。
“……”路生不情不愿道,“大厨房的掌厨与少爷有点交情,他是特意入府来照顾您的。”
啊?
孟翎指了指自己:我?关我什么事。
“那卤鸡腿……?”
“确实是我向掌厨讨来的。”
咕噜噜——
水烧开了。
“总之,少爷安心养身。等身体好了,我什么都会说的!”
路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终止了话题。
他把烧好的热水倒在浴桶里,又兑了冷水,接着就要提去耳房。
一大桶水,看着就超重,孟翎还想帮忙,路生一句“不用”,双手轻轻松松地拎起来,
孟翎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天生神力!你也好厉害!”
“?”路生不明所以:“这很轻啊,没什么好夸的。少爷才厉害。”
“这方面还是你比较强。”
“不对!少爷最强!”
两人莫名其妙地争了几回合,互相说服不了对方,路生率先败下阵来。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快沐浴罢,莫要着凉了。”
孟翎叫住路生。
“我明天还能吃鸡腿么?拜托拜托,不想吃素。”少年眼里带着细微的期待。
“……可以,我去同掌厨说。”路生无奈。
孟翎满足了。
路生在外头等候,孟翎独自泡在热乎乎的水里,绞尽脑汁思考。
他不是被渣爹后娘虐待的小可怜么,什么时候变成关系户了?
原书里没提这一茬啊。
**
夜深人静之时。
路生掀开床幔,确认孟翎已经睡熟,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
整个尚书府都陷入沉睡,唯有远处的东阳院仍亮着烛火。
孟文琢考了个倒数,十天过去,布置给他的文章只有一个开头,还胆敢编谎话欺骗孟父的事迹败露,孟父气得够呛,当场取了一根藤条,追着孟二少打,冯夫人哭着去护。
三个人的闹剧持续了大半夜。
孟父今晚没歇在主院,转头去了桑姨娘的屋里。
孟文琢从未挨过打,挨了几下藤条,估计正被冯夫人和一群下人哄着上药。
路生收回目光,眼中有一抹嘲讽和气恼。
孟二少出入都是仆从成群,犯错有人顶锅,有人护,可谁还记得府里正儿八经的大少爷。
家宴是为了庆贺大少爷康复,结果呢?老爷只顾着查二少爷的功课,一屋子没几个人记得翎少爷。
翎少爷连沐浴的热水都要自己准备,想吃个鸡腿都得再三小心。
想到孟翎眸中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语气……
路生捏紧了拳头,对着东阳院呸了一声。
他从尚书府的后门出去,走到最近的一条漆黑巷子里,双手拢在袖中,收敛表情,老老实实地等着。
没过多久。
一道阴影忽然落下。
来人据说是主家的护卫,时常穿着一袭黑衣黑裤,蒙着脸,膀大腰圆,瞧着一拳能抡死十个孟二少。
路生有心想请护卫大哥给孟文琢一拳,好险忍住了,只恭恭敬敬行了礼,尊称对方为“大人”。
护卫大哥“嗯”了一声,熟练地从怀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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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
“这是本月下旬的银两。平时生活够吗?”
路生把二十两银元宝收好。“够的。五爷每十日就派人来一次,已经很照顾我们主仆了,不好让爷多费心。”
护卫道:“主子不缺钱,但你不够就得说,我好跟主子提,他会给足月银的。藏着掖着,若是被爷知道了,他反倒生气。”
“我懂。”路生点点头。
之前,阎夫人病逝后,孟翎在孟府渐渐边缘化,路生还没来得困恼该如何是好,某日,五爷的护卫突然出现。
说是孟翎远在江州的外祖父,担心女儿走后,外孙无人照料,便托了在京城的五爷代为看顾。
路生瞒着孟府,往江州寄了一份信,得到确认的回信,这才放下心来。
路生不知道五爷的身份,也没见过五爷,只知道对方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好像什么都能办到,连正二品的户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
“五爷听闻翎少爷病愈,派我来询问,翎少爷如今可好?”护卫问。
“一切都好。”
路生就没想过能瞒住对方。
路生不会药理医术,某日偷听到冯夫人给姨娘灌了避子汤,惧怕冯夫人在孟翎的饭食中下毒,于是求了护卫。
护卫报给五爷,对方听了,没过两日,尚书府里的掌厨就换了一位。
每日的饭食,要么是路生去领,要么是掌厨亲自送来,不过外人的手。
“大人,孟老爷请来的大夫说少爷先天不足,有体虚之症,仍需细心调养。他不许少爷用荤菜,可翎少爷那么瘦,养生也不是这般养法。再则,少爷自从清醒后,偶尔会说胡话,我想……”
路生话音未落,护卫就答应了。
“明日会有另一位大夫上门问诊,你让翎少爷准备好就是。”
“多谢大人。”
“还有何事?”护卫耐心问道。
他在别处从未有这般好脾气,若是被认识他的人听见,怕是会吓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没办法。
奉命行事,不好脾气不行。若是被五爷知道他对翎少爷的事不上心,不死也得脱层皮。
路生见状心念一动,直接替他家少爷告了孟老爷和孟二少一状,连冯夫人都没放过。
细数孟老爷的罪状,又表示翎少爷在家宴上疑似被嘲笑了,回来后气得不轻,一声不吭跑去后门喂了半天猫,才勉强平复心情。
但具体发生了何事,他不被允许进入主屋伺候,翎少爷也没说,因此无从知晓。
护卫大哥眉头皱起:“知道了。”他想了想,“孟文琢在国子监上学,该不会是拿学业嘲讽了翎少爷吧。”
路生表示老爷是有请教书先生的意思。
“孟澎能请来什么好先生。”护卫不屑,“此事交给我,必不可能让翎少爷在学业上败给旁人!”
路生大喜过望:“如此再好不过,多谢大人!还有……”
他自己也觉得要求太多了,说话很没有底气。
护卫大哥语重心长道:“老弟,翎少爷过得舒心,你我才安心。我不怕你没要求,就怕你啥都不说!莫要害我被五爷责罚。”
一提到那位神秘的五爷,路生打了个寒颤,再不敢隐瞒。
路生小声道:“翎少爷爱吃鸡腿。”
护卫大哥懂了。
“我让掌厨加餐。”
“少爷没东西喂猫,不得不把自己的膳食分一部分出来。”路生欲言又止,指了指不远处慢悠悠路过的几只黑猫橘猫狸花猫。
“……”
护卫大哥循着望去,沉默,原来那是翎少爷的猫。
半晌,他沉声道:“我让掌厨准备猫饭。”
方便少爷喂猫。
7. 第 7 章
孟翎一觉醒来,得知有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了尚书府,正在给孟文琢治伤。
“他被打得很惨吗?”少年把脸埋进柔软的巾帕里,小猫一样蹭蹭。
“据说老爷的藤条还没抽几下,就被冯夫人一把夺走扔了。”
“那还叫大夫……”
路生:“可能是再不找,伤口就愈合了吧。”
一般来说,确实不会劳师动众。大概是五爷的安排,好让大夫光明正大地入府。
黑发少年若有所思。
路生问:“少爷在想什么?”
孟翎蹙着眉,大胆猜测:“或许是孟二的苦肉计。借此机会逃学逃课,保不准还在爹面前上我的眼药。”
“……”
“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坏招。路生,我们得小心提防,别被坑了。”孟翎说。
“少爷,其实那位大夫等会儿也要过来西院,给您看诊。”路生老实道。
孟翎大惊:“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来个大夫。那对母子可不像是会关心他身体的人。
少年眉宇间满是凝重,“路生,大事不妙。”
“不会的,少爷,只是请个平安脉。”路生安抚道。
“你年纪小,不懂,后宅最多阴毒招术。”
孟翎成熟地说。
好歹也是看过不少小说,闲来没事还把宫斗剧拿来下饭的现代人,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路生仔细一想,少爷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要不是大夫是五爷派来的人,他还真信了。
路生不知是否要现在说出五爷的事。
纵使五爷曾令他不许外传,可路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瞒着孟翎,翎少爷才是他的主子。
从前孟翎浑浑噩噩,对外界没有反应,不说就罢了。
如今看着很是清醒,有主张有判断力,早晚该对他说出实情。
路生张了张嘴,只不过一刹踌躇,就被孟翎打断。
少年郑重叮嘱:“一会儿见机行事,你盯着点,别给大夫动手脚的机会。”
说罢,孟翎揉揉脸,把巾帕放进盆里洗干净,递回给路生,“辛苦你啦。”
路生失去坦白的最佳时机。
“少爷,这都是我该做的,不辛苦。”他端起水盆,认真地说。
路生倒水盆去了,孟翎抽空给自己摇了个运势签。
签筒掉出一根虚拟的木签。
[上上——被好运眷顾的一天,做什么都有好结果]
孟翎顿时眉开眼笑。
半个时辰后,孟翎被叫到正厅。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项目,唯一的例外是周围没有围观的下人,不见孟二少和冯夫人,唯有两个大夫和身着官服的孟父。
两位大夫一老一少,老大夫没有如一般老者那样留须,下巴干干净净的,但没有多少笑容。年轻些的青年喊前者为师父,他提着一个木箱,一张方正脸紧绷着,瞧着比他师父还要严肃百倍。
孟父对他们的态度与前日的民间大夫不同,恭谨又客气。
专门请他们上座,又叫侍女上了好茶和点心。
两个太医都没有动茶水。
“高院判,我儿的伤……”
“不过几道浅浅破了皮的鞭痕,并不像大人说得那般严重。老夫的弟子已为孟二公子上了药,两日便能愈合如初。只不过——”
大夫一句话还没说完。
门被推开,孟翎迈过门槛,路生跟在后头。
高院判倏地住了口,起身迎接。他的徒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面上没有表情,心里既吃惊又困惑。
“孟大人,这位是……”高院判明知故问道。
“这是犬子,孟翎。”孟澎道,“翎儿,这位是太医院的高院判和张太医,过来见过两位大人。”
??
请个院判来给孟文琢看破皮伤?
孟翎大受震撼。
他并不知道,高院判并不是孟父请来的。
孟澎一早当值,往宫中递文书,正要出宫,无意间碰上高院判和张太医。闲谈间,不知怎么提起了家中子辈,紧接着顺势聊起了昨夜的闹剧。
高院判便说,这样打孩子怕是会出事,伤口不知会不会留疤。
孟澎其实正准备出宫请大夫,高院判提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自己的徒弟去瞧瞧,就当增长经验。
太医院院判的徒弟,医术差不到哪里去,不是谁都能被太医看病的。
孟澎自然求之不得。
哪里想到高院判也跟着过来了!
还说:“来都来了,孟大人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不如为大公子请一个平安脉。”
这才有了孟翎被叫来的后续。
但孟翎不知背后实情。
他以为是孟父宠爱孟文琢,特意花大价钱为孟文琢请来了院判——只为了一个再不治疗就愈合的伤口。
孟翎深呼吸一口气,心中沉甸甸的,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酸。
他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他前世的父亲跟孟澎长相没有半分相似,可是,那种被父亲忽略的的不快和烦躁感太过真实……
难道这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吗?
孟翎直觉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年杵在门口,久久未动。孟父拧起眉头,不满道:“翎儿,发什么愣?”
“无妨。”高院判打断孟父的问责,苍老的面庞上挂起和善的笑容,几步上前,主动见礼,“翎少爷好。”
张太医连忙跟着师父行礼,多看了孟翎几眼。
很漂亮的少年,身形纤细颀长,下巴略尖,面色苍白,瞧着像大病初愈,一双眼像猫儿一样灵动。
孟翎垂下眼睫,抽了个上上签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他没学过古代宫廷的贵族礼仪,却下意识地做出了正确、标准的动作。
是昨晚看孟文琢行礼时学会的吗。
我可真有天赋。
孟翎把多余的情绪甩开,慢吞吞地说:“……两位大人好。”
“诶,”高院判笑眯眯地应了,像个慈祥的老爷爷招呼孙子:“门口风大,翎少爷快进来,坐我这儿。”
孟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隐晦地打量着孟翎,仿佛在惊奇孟翎为何能得高院判的青眼。
孟翎推脱几次都失败,不得不坐在孟父的下首第一座——高院判原来的位置。
张太医很会看眼色,迅速起身,把座椅让给师父。
高院判不坐,只站在孟翎面前,笑道:“翎少爷,请把手搭在脉枕上。”
孟澎面色隐隐一变。
他以为是张太医诊脉,怎么是高院判?
“高院判,文琢的伤是张太医帮着治疗的。翎儿的平安脉,也交由张太医即可,您老不必亲自出马。”
“老骨头久不动是会技艺生疏的,孟大人不要跟我客气,我又不收你诊金。”高院判开了个玩笑。
孟澎:“……高院判真会说笑。”
“哈哈,翎少爷,请。”
孟翎看看爹,看看院判。
原来孟二不是院判亲手治的啊。
孟翎飞快伸出手,嘴角上扬了一丢丢。
片刻后,高院判微微蹙眉,问:“翎少爷最近可有头疼?”
“偶尔会有。”
“夜晚睡眠和日常食欲呢?”
“吃得香睡得好,这方面倒是没什么影响。”
“可有倦怠乏力、畏寒肢冷……”
“……”
孟翎配合着,糊里糊涂地完成了一次问诊。
他全程都在关注两个太医,可他们都在正经诊脉,多余的事一件都没干。
高院判很快给出诊断,写了两张相同的药方,一张自己收了起来,说是收集脉象写医书,另一张交给孟父。
他解了前一位大夫“清淡饮食不食荤腥”的禁忌,花了好几分钟强调要如何进补,什么能吃什么多吃什么不能吃……
在场没别的小厮,孟父命路生记下。
路生眼冒金星,恨不得当场变出纸笔。
高院判悄悄给了徒弟一个眼神,张太医一个激灵,当即表示随后会写一张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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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担心记不住。
孟翎沉思。
好像没有作妖,也没有恶意。
难道这就是“上上签”的魔力——好运碰到太医院院判亲自出马,为我调理身体。
“多谢高院判。”孟翎又转向张太医,“也要多谢张大人。”
“翎少爷客气了。”张太医在桌子前奋笔疾书,不出片刻,写好交给孟翎。
几人问诊开药一串流程如行云流水,不知不觉,竟把孟父给无视了。
孟澎坐在上首无人搭理,多少有些尴尬。
一切结束,两位太医告辞。
孟翎和孟父自然要送。
高院判拦住孟翎:“翎少爷留步,起风了,我们自个儿出去就行。”
但没有拒绝孟尚书,任由对方在刮风天一直送到尚书府大门外。
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戴着宽大的草帽,帽檐下压,挡住了半张脸。他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一拳能揍十个毛贼。
高院判的家丁这么壮实?
孟澎没有过多在意,屏退左右随从,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给高院判。
“今日有劳院判。”
“你这是做什么,都说了不收诊金!”高院判叫道。
“要给的,大人切莫推辞。”
孟澎不由分说地塞进高院判怀里,又给了张太医一个略小的锦囊。
高院判收了钱,说:“方才我话未说完,孟二公子的伤是不要紧,但要注意饮食,不可食荤腥,一应辛辣酸甜都勿碰,最好用一个月的白水煮菜,免得留疤。”
“一个月?”
“有问题吗?”高院判反问。
孟澎立即否认,严肃表示绝对遵守医嘱。他作揖道谢,将两位太医送上马车。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骨碌碌驶远。
车上,高院判伸手:“拿来。”
张太医立刻交出锦囊。
高院判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份银子,与他交换了那小的锦囊。
“师父不是要抢你的诊金,而是你得知道,什么人的钱收得,什么人收不得,不要惹祸上身。”高院判说。
张太医与高院判有深厚的师徒情谊,彼此信任,向来很听师父的话。
高院判:“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来问,你都要坚持只是巧遇了孟尚书,受他所托,又为了增长经验,才去了他的府上为孟二看鞭伤。旁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是,师父。”
高院判的声音又轻了些,像是怕车夫听见。
“若是遇上翎少爷,客气些。”
张太医不敢多问:“我记得了。”
马车并未驶向高院判在宫外的家,而是递了腰牌,径直入了宫。
待马车停稳,高院判掀开车帘,便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早已等在路边。
那是在圣上身边服侍的首领太监,徐福安。
高院判心下一跳,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
“徐公公。”
不等徐福安询问,自觉地拿出几张纸和两个锦囊。
“这是翎少爷的脉案和药方,以及,临行前孟尚书给的银两,还请公公一并转交给圣上。”
徐福安只拿了脉案和药方,关于孟翎的身体、喜好、衣着和心情……事无巨细皆问了一遍。末了,又问:“让你禁了孟二的荤食,你可跟孟尚书说了?”
高院判点点头,手里还剩下两个烫手的锦囊。他低声问:“徐公公,这银两……”
“你留着吧。事办得好,圣上另有赏赐。”
徐福安把锦囊推回去,笑吟吟地提醒:“高大人,圣上向来不喜下面的人嘴碎,你和张大人应当明白吧?”
“是,公公放心,我在车上已教过徒弟了。”
“那就好。咱家还要去回禀圣上,这就告辞了。”
“不敢耽误公公。”
高院判目送徐福安匆匆走远的背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冷汗。
圣上竟然对孟尚书家中的大公子如此重视……
特意点出不让孟二用荤食,又是为何?
8. 第 8 章
紫禁城,乾清宫。
徐福安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守在宫门前的小太监忙上前迎接。
“徐公公。”
徐福安略一点头,低声问:“陛下可在忙?”
“左相正在里头与陛下议事。”
闻言,徐福安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悄无声息地进入宫殿。
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注意到徐福安,颔首示意他上前来。
顾时渊长相英俊,身形颀长,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已然极具帝王的威严和沉稳,心思慎密,喜怒向来不形于色,有时连服侍他数十年的大太监都猜不出皇帝的想法。
徐福安接替小太监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龙椅旁。
堂中站立着一位清秀青年,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官袍一丝不苟。
这是左相傅宁。
顾时渊尚在潜邸时,傅宁曾与他一同拜入阎太傅的门下,只不过为了低调和掩人耳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旁人只知傅宁是阎老的学生,不知顾时渊也是。
傅宁一直追随顾时渊,并提供助力,他跟皇帝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志向也一致,如今既是上下级,也是交情匪浅、互相信任的师兄弟。
顾时渊登基之后,大刀阔斧地革新,杀了一批贪官腐吏以及想扶持王爷搞反叛的官员,又裁撤冗官冗员,广开言路,再辅以各项新政,朝野气象为之一新,先帝治理下的夏朝颓势跟着逆转,隐隐显露出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景象。
能有如今成果,左相功不可没。
傅宁尚在,皇帝也没避讳。
“要你办的事如何了?”顾时渊问徐福安。
“回陛下的话,已经办妥。这是翎少爷的脉案。”徐福安从袖中拿出太医写的脉案和药方,递给顾时渊。
顾时渊垂眼看着,不过几张薄薄的纸,他却认真看了很久。末了,将它们专门收在一个匣子里。
“让方启和太医仔细些,莫出了差池。宫外没有好的药材,便从朕的库房里出。”男人淡声吩咐。
“是,陛下。”徐福安应道。
方启就是每十日都会与路生在暗巷中碰面的“护卫大哥”,本职是御前侍卫,认识他的人不少,所以次次去都要蒙脸。
傅宁知道一点方启的“兼职”。
当初阎老告老返乡数年,忽然曾从江州来信,请求两个最看重的弟子代为照顾孟翎。阎老的本意是让傅宁多加看顾,顾时渊是最后的一道保险,不曾想,这事儿却被顾时渊主动接了过去。
顾时渊是皇帝,两年前,正是朝中事务最繁忙的时候,谁都不曾想过让一个皇帝在百忙之中关注一个痴儿。
傅宁曾提出让他来照顾孟翎,被顾时渊拒绝了。
——“老师在我窘迫时教我护我,有再造之恩。他的孙子,自然该由我来照顾。何况……你养不好。”两年前的顾时渊平静而不容置喙地说。
傅宁对此颇有微词,什么叫“我养不好”?
又不是养妻子,只是替老师养个小孩,需要精细到哪里去。
两年过去,事实证明,顾时渊确实很尽心尽力。
按照旧例,皇帝的后宫之中,若有贵妃,年俸约为六百两。顾时渊养孟翎,每十日就遣人送去二十两,每月去三次,年俸超七百两,直逼皇贵妃。
孟公子吃得好睡得好,除了死活不长体重,让顾时渊头疼不已。
在傅宁等知情人士看来,顾时渊对孟翎上心的程度已经超过报恩,但每每提起,顾时渊都不承认,甚至觉得他们在胡扯。
傅宁猜到他们话中主角的身份,询问:“陛下,可是关于孟翎?”
顾时渊微微颔首,道:“他的痴病已好,只身子尚弱,仍需调养。”
不傻了?
傅宁吃惊,他本以为是风寒之类的病症。
顾时渊对自己做出的承诺非常重视,他答应阎老会照顾孟翎,孟翎就是他的责任。
顾时渊的责任心非常重,绝不会让孟翎出任何意外。因风寒而出动太医,并不是不可能,但傅宁绝没想到是痴儿“醒”过来了。
“这是好事啊。”傅宁问,“陛下派人去江州了吗?老师若知晓,必定高兴得多喝两壶酒。”
顾时渊说:“再过几日,待孟翎的身体好一些。”
“也是,免得空欢喜一场。”傅宁点点头,他想了想,调笑道:“要不,臣去尚书府探望探望这位养在宫外的皇贵妃?”
顾时渊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面色微冷。
傅宁打了个激灵,收起不正经的笑,老老实实地道歉:“臣说错话了。”
“别拿他来开玩笑,也不许去惊扰他的生活。”顾时渊淡声道。
“是。”
“国子监近来风气不正,有国子博士和助教收受监生贿赂,泄题或篡改旬考结果。你既然得闲,便交由你处理。”
顾时渊拿起一份信,徐福安恭敬接过,再转交给傅宁。
傅宁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件,神情后悔:“师兄,其实我很忙的……我错了,真的不会再拿孟翎来打趣了。”
让堂堂左相去学校抓作弊,真的不是大材小用吗。
“去罢。”顾时渊不为所动。
傅宁无奈:“臣告退。”
宫殿安安静静的,顾时渊继续处理没看完的奏折,徐福安默默给皇帝添茶磨墨。
一份不长的奏折,圣上似乎看了很久。
徐福安心中纳闷,大着胆子偷眼瞟去。奏折内容就是下属官员的请安折子,没什么稀奇的。
顾时渊只是在想傅宁说的话。
傅宁不仅仅是打趣,更是一种委婉的提醒——你对孟翎是否太过上心,越过了君臣的界限。
当今时代,男子与男子相好的情况虽少,但并不奇怪,先帝的后宫之中亦有过男妃。
顾时渊从未有过宫妃。还是皇子时,他要在残酷的皇位斗争中存活,登基后,他忙着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国家大事。
太后和臣子来劝过几次,要皇帝选妃立后,都被他拒绝了。
一向公事公办,从不对任何人特殊照顾的皇帝,忽然对一个小公子展露出不一样的情绪,派最信任的侍卫去接触,每十日必定亲自过问孟翎的情况,用自己的私银去供养,尚书府里的掌厨也是他的暗卫……
偶尔会替孟翎解决一些小麻烦,比如总是烦他的孟二公子。
至于宠妾灭妻、忽视长子的孟尚书。
要不是担心家中突变会影响孟翎,再加上孟澎在政事上还算有用,也不曾耽误正事,顾时渊早就削了他的官职。
顾时渊处处为孟翎着想。
先帝有过纳男妃的事迹,当今圣上没有后宫,而孟翎恰好生了一副美人骨相,虽是痴儿,但只是日常不理人,也不说话,从未有过疯疯癫癫的举动……
如此一来,难免傅宁多想。
顾时渊拿着一字没看进去的奏折,指尖一下又一下轻点着桌面。
可是皇贵妃的份例不止银两,还有各式绫罗绸缎、珠宝翠玉,以及日常所用饮食、炭火……这才哪到哪。
男人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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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
——难道朕很过分吗?
徐福安胆战心惊地觑着皇帝的脸色,难道这份请安折里写了什么他看不懂的暗语吗?
莫非藏着足以惊动朝野的大事。
忽然,顾时渊动作一顿,抬眼。
殿外进来一个暗卫,跪在地上。
“陛下,属下有报。”
这是顾时渊派去跟在孟翎身边保护的暗卫,同方启一样,是十日报一次,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贸然出现。
但考虑到孟翎与之前不同,会主动接触外界,见的人多了,生活轨迹不同,有诸多变数。
顾时渊昨日就吩咐下去,当孟翎有不一样的动作时,要直接上报。
没想到暗卫现在就来了。
“发生何事?”顾时渊拧眉问道。
暗卫恭敬道:“陛下,翎少爷对他的小厮说,他要去创业赚钱。”
“……?朕给他的银钱不够么。”
顾时渊蹙眉,果然,傅宁在胡说八道。
从前只听说后宫的贵妃吃喝享乐衣食无忧,哪里见贵妃要想办法挣钱讨生活的。
更何况他是替恩师养孩子,不是在养贵妃。
可见朕没有过分。
还有点委屈了孟公子。
顾时渊问:“他想做什么营生?”
暗卫顿了顿,答道:“翎少爷准备去城东的桥边摆摊,替人……卜卦解签。”
顾时渊:“……”
徐公公:“……”
孟翎要去当算命先生?
**
“是的,我要去帮人算命。”孟翎指挥路生准备摆摊需要的物件,小桌子小凳子,当然,必不可少的是插在桌边的招幌。
招幌现在还是空白的,路生正在替孟翎磨墨。
路生满脸都是纠结和不情愿。
“少爷,咱们真的要去摆摊算命吗。”
“你已经问了八百遍了。”孟翎叉着腰,没好气地说:“就这么不信任少爷我吗?”
“不是的!”路生连忙否认,支支吾吾道:“可是,您什么时候学会卜卦的呀?”
“在我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年华里,在梦里通过一个名叫‘系统’的高人指点学会的。”孟翎随口道。
路生:“系统是什么……哪路神仙?”
孟翎听出他其实是想问“系统是什么东西”,但他不好解释,便任由路生误会。
孟翎拿着毛笔,面对桌上的纸张,想要潇洒地写下八个大字——[铁口直断,求签问事]
笔尖提起半天,始终没有落下。
糟糕,忘了古代用繁体字。
孟翎沉默片刻,讪讪问道:“路生,铁字怎么写?”
路生张了张口,又选择闭嘴。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咱们不要去了,还是留在府里吧。我听说请的教书先生这两日就会来了!”
孟翎:“……”
怎么创业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宫中。
又一个暗卫快步进殿。
暗卫单膝跪地,禀报:“陛下,翎少爷决定暂时不去了。”
顾时渊从奏折堆里抬起头,耐心道:“这又是为何?”
他都安排好托了。
“摆摊要写招幌,翎少爷发现自己写不出‘鐵口直斷,求簽問事’八个大字。”暗卫沉稳地说。
“……”
顾时渊冷静道:“徐福安,叫方启找的教书先生速去尚书府。”
徐福安:“……是,陛下。”
9. 第 9 章
翌日。
孟翎还在梦乡,西院便来了个丫鬟硬是要把人叫醒。
“大公子,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
孟翎不得不带着怨念爬起来,一边洗漱一边同路生抱怨:“什么话一定要清晨说!我最恨天不亮就起床。”
路生老实道:“少爷,天亮了呀。”
“……”孟翎推开窗户,探头看了眼,天边刚吐白露,昏昏沉沉的,这也叫天亮?
“什么时辰了?”孟翎问。
“辰时三刻。”路生说,“老爷大概下朝回府了,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找您,一会儿他还得回户部呢。”
孟翎换算了一下,辰时三刻就是七点四十五分。
人家已经干完一个公务了。
我的天。
孟翎问:“大家一般什么时候上朝?”
“卯时左右。”路生答道。
因为身处尚书府,有一个天天要打卡上班的孟尚书,府里的下人都清楚这些简单的朝廷时间表和规章制度。
五点就要上班。
夏季还好,若是在冬季,天还是黑的,就得去跟皇帝开会了。
孟翎轻轻打了个寒颤,好恐怖的行程。
路生以为他冷,出门前,不由分说地给他披了一件披风。
孟翎一进前院书房的门,就立马脱了下来。
热的。
除了端茶倒水的丫鬟,书房内还有两个人。
孟澎,以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孟翎进门后迎来了众人的注目礼,他将披风递给路生,淡定地问:“爹,一大早找我何事?”
孟澎没好气地说:“你不瞧瞧什么时辰了?文琢在国子监早早起来读书用功,你也不学学,只知贪睡。”
“你是说,二弟每日苦读诗书还只能考个倒数?”
不顾孟澎一瞬间扭曲的面色,孟翎大大方方地在下首坐下,丫鬟递上茶水,他勾唇笑着道谢。
孟家大少爷的相貌是一等一的,丫鬟近距离接触,不自觉红了脸,默默低头往后退。
孟翎端着茶水,抿了一口就放到一旁。
他拖长嗓音,懒洋洋地说:
“爹,恕我直言,二弟还是别读了,把心思和努力花在其他地方上,或许他的天赋在别的领域呢?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没有故意呛人,孟翎还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孟文琢确实不适合读书,那就去做点别的呗。
可这话落在孟澎耳朵里,很不中听。
“胡说!你二弟是要考取功名的,怎么能不读书!”孟澎呵斥,“还有你——你也要去参加科举。”
孟翎:“……”
不想科举,不想五点起床上班。
孟翎迅速转移话题:“爹,这位先生是……?”
孟澎陡然惊醒。
孟澎在外面并不是不看场合的人,但不知为何,每次对上大儿子,只要话超过半句,就会失去理智,忍不住想纠正大儿子的种种“劣行”——但凡是他看不惯的,都是劣行。
“这是我从闻禾书院为你请来的教书先生。”孟澎介绍道,“杨义昌杨先生,快来见过老师。”
孟翎闻言起身,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又给老师敬了一杯茶。
“先生好。”
“翎少爷客气了,快请坐。”
中年男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圣眷正浓的小少爷。
很有礼貌,接侍女的茶水都会乖乖道谢,对老师也很尊重。
伶牙俐齿,呛父亲的时候毫不客气。这不能怪翎少爷,是孟澎先偏心挑事的。
至于在学问上表现如何,今后再看。
方启反复交代过,圣上对翎少爷没有要求,不是文盲就行,若是能背出有名的诗书经文,就再好不过。
不必强求写诗作赋,也不需要他考科举写文章。
因此,除非翎少爷自己有意愿,否则绝不能强求。
杨义昌自然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先帝在时,他科举下场,也曾高中榜眼。
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官场,因出身寒门和前朝官场腐败,处处碰壁,还遭人诬陷,被迫背黑锅,险些死去,幸好被还是五皇子的顾时渊救下。
杨义昌心灰意冷,执意退出官场,在顾时渊的帮助下,在京城内开了一家书院,从此安心教书育人。
但他承顾时渊的恩,跟方启关系也好,偶尔会替顾时渊办点事……
比如,中途截下一位秀才的教书工作,走马上任,给孟尚书家的翎少爷启蒙。
孟翎带着杨老师回了西偏院。
杨义昌环顾四周:“这是翎少爷的住所?”
孟翎点头。
“未免有些……太朴素了。”杨义昌委婉地说。
“哦,我以前是个痴儿嘛。刚恢复神智,还不受家里重视,是这样的了。”孟翎语气轻快,没有半点伤心,“老师你看,我连洒扫下人都还没配齐呢。”
西院总共就三个人。
前日,路生在暗巷中求过方启,想要五爷安排一个好点的教书先生。
路生偷偷猜测着杨义昌的身份,大着胆子插话:“就是啊,少爷每晚还要自己烧热水沐浴。”
杨义昌拧起眉头:“孟大人不管吗?”
“府里内务都由冯夫人管,少爷有苦难言,求人无门。”路生盯着杨义昌,慢吞吞地说。
杨义昌品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挑了挑眉,这是借他向圣上告状?
这个小厮也是圣上安排在翎少爷身边服侍的人吗。
回头问问方启。
孟翎:“路生,哪儿有你说的那么惨,我寻思人少清净,压根没去爹面前告状罢了。”
现在西院都是自己人,免得被冯夫人派眼线搞宅斗。
杨义昌没说什么,转而问道:“书房是哪间屋子?”
孟翎本想在院里支一张桌子,省得收拾房间。路生知道会有老师,提前把一间厢房收拾出来了,还买好了质量偏好的纸墨笔砚。
孟翎再不懂行情,也看出来了。趁老师在书房参观,他偷偷把路生拽到一边。
“不就写几个大字,买这么好的文房四宝做什么!”孟翎痛心疾首,“咱们穷,该省省该花花,知道吗。”
路生:“可是……好吧,我知道了,少爷。”
杨义昌背对着他们,看似没在意,实则将主仆俩的小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目光复杂,这翎少爷怎么好像生活很拮据。
可他从方启那儿打听到,圣上每十日就给二十两生活费啊。
攒一攒都能把尚书府买了。
杨义昌轻咳一声:“翎少爷,我们开始吧?”
“好。”
孟翎打定主意要把花掉的钱挣回来,起码要让这套笔墨物超所值。
杨义昌先教认字,考虑到要提高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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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学习兴趣,询问孟翎想先学哪几个字。
孟翎沉声道:“就写‘铁口直断,求签问卦’!请先生教我!”
杨义昌:“…………”
啊?
**
一上午的教学很快结束,孟翎学习热情高涨,进步飞快,但也学得头晕眼花。
杨义昌见好就收,不敢让翎少爷过分劳累。
恰逢午时,路生小心翼翼敲门,说膳食已经备好,是否要用餐。
孟翎没吃早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迫不及待起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杨义昌,又退回来,热情邀请老师一起用饭。
杨义昌考虑到翎少爷生活拮据,孟府待孟翎如此疏忽,不像是会替他准备好菜好饭的样子。
估计只够一人食。
“不用了,我……”杨义昌拒绝的话,在看见菜肴时猛地刹住。
这不是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的招牌菜吗?
一桌顶他一个月的月俸。
饭菜也不是可怜巴巴的一人食,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原来翎少爷的该省省该花花,是花在这里了。
少年兴致勃勃地拿起筷子,再三询问:“老师,我家掌厨很厉害的,再平凡的食材都能做出极鲜美的味道,您真的不试一下吗?”
“……餐餐都这样吗?”杨义昌问。
孟翎点点头,“不过今日好像菜多了一些。”
“我猜到少爷要留杨先生用午膳,跟掌厨提了一句,他特意多给了许多。”路生道。
“掌厨人真好。”孟翎问,“老师,你怎么不吃?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杨义昌坐下,拿起筷子,面色平静。
孟府的掌厨再好,也不敢让一个不受重视的少爷,用京城最贵酒楼的膳食招待客人。
圣上安排的厨子就敢。
“我会不会有朝一日吃上御膳房大厨做的菜。”杨义昌感慨。
孟翎用筷子去夹鸡腿,随意道:“逢年过节可能会赐宴赏菜吧,尚书府也许能得到一份,但我不一定能分到。”
“要是分到了,我留给老师。”
杨义昌:“别人不提,你想要就肯定有。”
孟翎:“??”
哪儿来的自信。
杨义昌离开了,临行前布置了写大字的作业,顺便带走了一张纸——那是孟翎一上午最努力、最认真、写得最好的字。
孟翎主动回房温书。
路生:“少爷好用功,今后必定能考状元!”
孟翎:“我只是不想浪费钱,还有作业要写完。”
买书买纸笔不要银子啊?
路生当场哽住:“……”
起床到现在一直在忙,还未来得及抽签。
孟翎打开系统,摇了摇虚拟签筒。
[上吉,偶尔会有好运]
今天的鸡腿比平时更香了。
大概也算好运。
孟翎用手遮住歪歪扭扭的大字,太丑,不愿看。
他叫来路生,说:“你替我注意一下孟澎的行踪,他下值回府就立刻告诉我。”
路生支棱起来:“少爷要去告冯夫人的状吗?”要宅斗了吗!
“关她什么事,”孟翎慢条斯理地说,“我去拉客户。”
主业学认字,副业算命挣钱。
从孟澎下手,赚点生活费,把纸笔的钱补回来。
10. 第 10 章
孟澎今日回府比平时早。
所谓春困秋乏,门房正躲在阴影里半眯着眼打盹,忽然听见马车的声音,猛地一抬眼,便看见一身官袍的孟尚书正掀开车帘。
门房的困意全无,慌忙上前迎接。
“老爷。”
“嗯。”孟澎踩着凳子下了车,却没让车夫把马车赶回府里,而是示意他把车赶到路边等待。
入府没走几步,余光便闪过一道影子。孟澎敏锐抬眼,瞧见一个少年绕过垂花门,一溜烟地跑远了。
“那是谁?”孟澎问,“怎么看着有点像翎儿身边侍候的小厮?”
一旁的管事追了几步,看清背影,道:“确实是路生。”
“为何见了我不行礼,还在府里肆意疾跑。”孟澎不满。
管事忙道:“老爷莫恼,奴才会去管教他的。”
到了后院,冯夫人带着丫鬟婆子来迎。
“老爷今日下值得早。”冯夫人边笑着,边替孟澎脱官服官帽,又指挥丫鬟去拿在家里穿的內衫。
孟澎抬手制止:“我一会儿还要出门,拿见客的外袍来。”
冯夫人顿了顿,语气微妙:“老爷与人有约?”
“同僚应酬罢了,夫人莫要多想。”孟澎说。
“不敢。”
冯夫人欲言又止,碍于近期老爷对她教子无方很不满,她得装一阵子贤良淑德,此刻有心想多问几句,却不好开口。
忍了半天,见孟澎换完衣服,一杯茶都没喝完便要出门,终于忍不住,问:“老爷去哪儿应酬?和哪位大人?”
末了,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是否需要妾备好礼品,命人放到马车上?”
“不用,就几个朋友。我近日官场不顺,你又不是不知道!”孟澎不耐烦地大步出门,没答冯夫人的问题。
推三阻四,避而不答。
冯夫人满腹疑虑,问心腹婆子:“他莫不是去见哪个狐媚子了吧?”
婆子安慰道:“夫人,老爷爱你敬你,平日对你多好,他哪儿会呢。”
自从孟文琢考砸还撒谎被抓到,孟澎对她态度便差了一许多,夜里都去姨娘的房里,这让冯夫人心中有了危机感。
冯夫人没忘自己是小三上位,更没忘男人的劣根性。但听着婆子的安慰,心里稍稍安定。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另一边。
孟澎急匆匆要出门,在孟府大门口被孟翎拦下。
孟翎收到消息,一路从西偏院疾冲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苍白的脸色倒是因奔跑而泛起绯色,瞧着平添几分艳丽。
“爹……等……等等!”
孟翎扶着膝盖也站不住,摇摇晃晃的。
路生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少爷”,就要去扶。
孟澎唬了一跳,和路生一起左右架住孟翎。
“身体不好还跑那么快!”孟澎骂道,“你就是这样没规矩,才带的你院里的下人也不守规矩!”
“你说啥……现在有点耳鸣,听不清。”孟翎抓着孟尚书的手臂撑着,缓了半天。
孟尚书从未跟大儿子这么亲近,一时之间身体有些僵硬。
他以为儿子在依赖不舍,就像寻常人家的孩子见到父亲回家,也会第一时间跑过去索要拥抱。
其实孟翎只是把他当拐杖。
毕竟路生比他还矮一个头,总不能趴路生身上。
孟翎好不容易缓过来,自己也很是害怕。
前世再弱,那也是中考体育、高考抢食堂熬过来的“猛将”,虽说到了大学体能变差,但国家规定的体测会定期逼他上操场。
跑一千米可能会累死,冲锋早八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这辈子会差点被百米冲刺弄死。
该怪尚书府太大,还是孟尚书的走路速度太快。
孟翎无辜地想,反正不能是我的问题。
孟澎拍了拍儿子的背。
“好了,抱够了就松手。爹还有事,晚上回府再去看你。”孟澎的语气温和许多,胸腔里涌动着温暖动人的父子情。
少年哆嗦了一下,手臂差点起鸡皮疙瘩。他立马松开,连连后退几步。
好恶心的语气,下次得换个拐杖。
“爹,我找你有事。”
“何事?必须现在说吗。”
“十万火急。爹,我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
话音刚落,孟翎便见一旁的门房和管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还竖起了耳朵。
尚书府的下人好生八卦。
无妨,满足你们。
孟翎大声泄密:“爹,我以前看似浑浑噩噩,实则是在梦中受高人指点,研学卜卦占星之术!”
众人:“……”
众人:“???”
孟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占卜?”
“嗯!”孟翎昂首挺胸,很是骄傲的模样。
孟澎的父爱尚未消退,对着少年温柔地笑了一下,转头迅速变脸,呵斥包括路生在内的一众下人。
“你们怎么做事的!让翎儿接触了神神鬼鬼的东西,都在说胡话了!”
“尤其是你,路生!大夫开的药,你有没有好好盯着少爷喝?若是玩忽职守,慢待少爷,定饶不了你!”
孟老爷大怒。
“啧,说真话还不信。”少年咂了咂舌。
孟翎挡在路生前面,冷冷道:“爹的意思是怀疑我脑子有病?说到忽视、慢待,爹才是其中翘楚。”
孟澎的父爱只维持了几分钟,原形毕露。
“翎儿,你特意跑来门口与我吵架?”孟澎也冷着一张脸。
“不,我来给人占卜。你到底要不要算命?”
“算就算!”孟澎气道,“说啊!我倒要看你能算出个什么名堂。”
孟翎早在看见孟澎身影的时候,就点开了系统,替他测算吉凶。花了点时间,确定结果之后,才追上来的。
少年盯着孟尚书那张人到中年也称得上帅大叔的脸,一动不动,维持了数十个呼吸。
孟翎生得美,大眼睛,眼珠子黝黑,平时说说笑笑表情灵动的时候,就像猫儿一样可怜可爱。
可若是换个场景,美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你,那双招子仿佛能轻易窥破世间任何秘密,一张口、一挥手,能把人的灵魂都摄走。
孟翎连胸膛的呼吸起伏都放轻了,语调长而缓,目光幽幽。
“爹,我劝你今日不要去‘应酬’。”
孟尚书一下子汗毛倒竖,他下意识以为孟翎知道了点什么。
“你——”
孟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说:“我观你面相,就知你今日有劫难!”
众人面色骤变,无论翎少爷是否真有本事,这话都是不吉利的。
孟澎面沉如水:“哦?”
孟翎回忆着天机薄给出的结果,先给一个证据:
“在事业上,你虽无大错,能挑出来的小毛病不少,还在一个公开场合被上官呵斥责问……今早上朝的时候,你被谁骂了?左右丞相,还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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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知道?!”孟澎闻言大骇。
他确实因年尾繁忙,工作出了点小差池。
早朝时,当着诸多同僚的面,皇帝严厉地将他训斥一通,不至于丢官罚俸,但很丢脸。
孟翎一整天都待在府里,甚少接触外人,唯一见过的人便是杨义昌,可杨义昌是个书院教书先生,并不当官,也无当官的家人。
无论如何,孟翎都不该知道早朝发生了什么啊。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孟澎沉声问,“翎儿,刺探朝廷乃是重罪。”
孟翎心想,前半段是天机薄给的,后面是猜的。
官职二品尚书,渣爹的上司太少了。
这还不好猜?
“没人告诉我,都说了是算出来的。”
孟翎加快语速:“你今日运势下下,是大凶,行事多有不顺。如果有人邀请你外出参加宴会、游玩,最好不要去,否则会卷入新的麻烦事里,闹得家宅不宁。”
孟澎沉默不语。
孟翎踏前一步,凑近了,轻飘飘地说:“爹,卦象显示,你最近的异性缘不错嘛,提醒你,都是烂桃花哦。”
“你想说什么?”孟澎皱了皱眉头。
“让你留在家里别出门,否则会有毁容的风险。这就是你今日的劫。”孟翎懒洋洋地说。
孟澎听罢,冷冷一笑,“我当是什么神异手段,原来你是跟冯梅串通好,来套我话的?”
“……”孟翎沉默片刻,诚恳发问:“何以见得啊?”
“若不是冯梅告诉你,我早朝挨了圣上责骂,你又怎会知晓!”孟澎说。
孟翎:“我跟她素来不合,见面都不说‘你好’‘再见’之外的第三个词。”
孟澎明摆着不信。
孟翎不拦了。
“那你去吧,一路好走。不过——”少年摊开手掌。
孟澎:“作甚?!”
孟翎:“你找半仙算命不给钱啊?看你是我爹的份上,又是首次找我算卦,给你亲情半价,承惠五两。”
孟澎气笑了:“我可没有找你。”
“有啊。”孟翎替他回忆,“我问你算不算,你喝令我——‘说啊!’。”
少年语气模仿得有十成十相似。
孟澎:“……”
孟尚书感觉经历了一场闹剧,他冷声命令管事:“送翎儿回西院温书,再检查一下他的书架,不许他看话本。”
管事躬身:“是,老爷。”
孟澎转身上马车。
孟翎追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道:
“别人吃霸王餐,你怎么算霸王卦!!”
“因为我是你爹。”
孟澎说完,见少年一脸郁郁,心中莫名畅快。
他对车夫道:“去天香楼。”
“好的,老爷。”
车夫一甩马鞭。
孟翎被管事强行请回西院。
管事奉命搜查少年的书房,检查有无话本。
孟翎不想让管事看见自己的丑字,路生害怕管事搜查到五爷给的银钱,主仆俩默契地挡在院门前,堵着不给进。
“大公子,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管事为难。
孟翎:“你多虑了,我房里没有别的书。”
管事:“这不好说。”
“没什么不好说的。”少年神情阴冷:“我的存款拿去买了纸笔,唯一的五两银子被赖账了,没钱买话本,不信去查账房。”
“…………”管事默默作揖,“打扰少爷了,奴才告退。”
11. 第 11 章
冯夫人把持尚书府内务,早已用重金收买前院管事。
管事从孟翎的西偏院出来,扭头就去了冯夫人的院子里,把听到的事吐了个干净。
“他还会卜卦算命?”冯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管事不吭声,他就是来卖消息拿赏银的,无意参与老爷夫人少爷三人之间的斗争。
再则……
管事总觉得,翎少爷自从不再清醒后,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像一把经过多年锻造而成的宝剑,暗藏锋芒,一旦出鞘,必定惊艳四座。如今又多了“算卦”的本事,显得越发神秘。
冯夫人思考着管事方才的“告密”。
“孟翎说老爷将要大难临头,可有说是什么劫难?”
管事摇头:“他们二人靠得极近,声音小,奴才听不见。但他们二人分开之时,老爷很生气,大声说是您将早朝之事告诉翎少爷。”
“我可没说。”冯夫人紧紧蹙着眉头,心中越发烦躁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冯夫人赏了管事,叫他下去。
之后叫来一个小厮,命他换了衣服,去天香楼一趟。
“看看老爷在和谁喝酒。”
天香楼是正经酒楼,大堂偶尔会有歌女舞女表演节目,但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即便如此,冯夫人还是不放心,她太清楚孟澎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本就焦虑,一听这“大难临头”的预言,更是坐不住。
就算没有孟翎,她也是要找人私下跟着的,不过是早或晚的事。
那小厮不是第一次被派去跟踪孟老爷,十分熟练地换了套不起眼的衣服,埋伏在天香楼的门口。
京城最出名的酒楼有两家,一家是醉仙楼,以美食佳肴著称,二楼以上卖的菜品极贵。但一楼也做平民百姓生意,卖些寻常人家吃得起的菜肴,大堂时常有说书人在讲书,一壶茶一笼点心,能津津有味地听一下午。
另一家则是天香楼,是达官贵人们出入的酒楼,专做贵人富人的生意,一般人不敢也进不去。
酒楼内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幽香,装潢典雅又奢靡,所用餐具无一不精美。来往的小二都衣着整洁,服务周到,每个人都被培训过如何说恭维话。
至于菜肴……价钱很美丽,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反正来的人都不是为了吃饭来的。
天香楼的酒水种类倒是很多,应有尽有,不过,价格同装酒的瓶子一样,都是那么漂亮。
这种地方,照理来说,多少会藏点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灰色产业,比如“陪酒”的公子或姑娘。
可天香楼死活不做这类生意。
曾有贵人想要当众强迫弹琴卖艺的公子,被掌柜叫人打出去了。那人在店门口叫嚣,说自己与右相有如何深厚的关系,必会找右相来砸了这破店。
事后多日,始终没有消息。
最后竟是被人在城外的乱葬岗看见了那个嚣张的男人。
被一个草席随意裹着扔在坟上,表情狰狞,死不瞑目。
右相大发雷霆,却找不到天香楼动手的证据,无奈,草草结案。
谁也不知道天香楼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连右相的面子都不给。
从此,再无人敢招惹天香楼。
京城向来如此,水深得很。
外头卖几文钱的茶水,天香楼能翻十倍售卖。小厮不敢进天香楼,只能在外边游荡蹲守。
直等到天都黑透了,才瞧见孟尚书被店小二摇摇晃晃地扶出来。
同行的还有几个官员富商,都是醉醺醺的模样。
小厮往阴影里藏得更深。
不远处,富商结了账,挨个将人送上马车,让家奴送他们回府。轮到孟尚书,富商正要说去尚书府,路边忽然传来一声俏生生的“孟老爷”。
富商和孟澎齐齐一愣,角落里躲着的小厮猛地打起精神。
众人齐齐望去,看见一个漂亮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孟澎醉得有点糊涂:“你是……?”
青年笑道:“孟老爷做过我的生意,您忘了么?”
孟澎好不容易才认出来人:“你是花月楼的公子。”
“正是。”
小厮:“!!”
花月楼可是青楼!
“老爷,许久不见,何不去花月楼小酌几杯?”青年问。
孟澎犹豫片刻:“我喝得已经够多了。”
青年仿佛听不懂拒绝,笑道:“那就去醒醒酒,老爷,我们那儿的公子和姑娘最擅长煮醒酒汤了。”
这位青楼里的公子深谙如何挑动人心,上前又是几句劝说,笑容魅惑。
“相逢即是缘,老爷今夜要不是来了天香楼,也碰不到我呀。”青年劝道,“来吧,老爷都一年多没来过了,楼里的几个哥哥姐姐都很想你。”
倘若孟澎还清醒着,必定会想起孟翎的告诫,拒绝回家。
但他醉得失去了理智。
美人相邀,孟澎迷迷糊糊道:“那好罢。”
青年没想到逛个街都能揽到客,大喜,火速把人扶上马车,还不忘招呼富商,问他要不要来。
富商连退数步,很明显要同他划清界限,但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客气的。
“不必了,这位公子,夫人还在家等我,不好让她久等。”
“行吧。”青年并不勉强,反正已经抓到了一个大顾客。
车轮骨碌碌向前驶去,小厮火烧眉毛似的,狂奔回尚书府!
“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厮大叫道。
“怎么了?!”冯夫人吓得面色微白。
毕竟是“大难临头”,又是有过前科的天香楼,很难不多想到底是什么难。
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夫人,老爷他……”
“说!”
“老爷他去青楼了!”
“……??!!!”
冯夫人一张脸由白变青,由青变黑。
她领着健壮的家奴和几个婆子,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
孟老爷被冯夫人亲自从青楼揪出来,面子里子都没了,酒也醒了。两人勉强撑到回府,关了门就开始吵架,吵架声里还夹杂着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
吵着吵着,似乎还打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谁都劝不住。
尚书府闹了一整夜,清晨还叫了大夫。
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唯独西院,因位置偏僻,独享一夜清净。
孟翎一觉醒来,就收获了路生崇拜的眼神。
“少爷,你好厉害!”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昨晚,老爷——”
路生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敲响。
平时院门都是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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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外边推不开。孟翎让路生去开门,片刻后,进屋的人多了一个。
“翎儿。”孟澎唤道。
孟翎背对着内室的入口,正撅着屁股叠被子。
整个院子就两个人,总不能什么都让路生干了,他不得累死。孟翎自诩没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上大学独立惯了,有些事都不叫路生,而是自己随手做了。
听见有人叫他,孟翎疑惑扭头:“爹……卧槽!”
看着面前青紫猪头,脸还破了个口子,伤口贴着一块纱布,与往日的英俊潇洒帅大叔形象找不出半点相似。
孟翎震惊道:“你谁?!为什么有我爹的嗓音?”
被揍成猪头的男人幽幽道,“我就是你爹。”
孟翎:“…………”
少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孟澎道:“你算得还挺准,我确实遭了大难。”
被打了一顿就算了,脸还被摔裂的茶盏瓷片割了个口子,大夫来看过,很严肃地说必须仔细养着,各种忌口,还要花大价钱买上好的伤药和祛疤药膏,否则以前的帅脸必定一去不返。
看到渣爹变成这幅惨状。
孟翎转过身去继续叠被子,肩头不断耸动。
孟澎以为他在哭。
“爹专门请来了张太医,太医说养几天,脸上的青紫就没了,只需静养祛疤。无须为了爹伤心难过。”
少年没理,身体颤抖的频率更大了。
孟澎上前掰着他的肩头,逼着人转过来,却发现孟翎原来是在笑。
“……”孟澎问,“很好笑吗?”
“非常好笑,因为你活该,谁会为你难过啊?哈哈哈哈哈……”
被发现了,孟翎就不忍了,笑声无比嚣张畅快。
孟澎忍无可忍,很想甩袖就走。
“不许笑了!”
孟翎幸灾乐祸道:“我警告过你的吧,怪你自己不听。”
孟澎神色阴沉:“我问过了,冯梅不曾告诉你早朝之事。你何时学会的占卜?”
“梦中。”孟翎答道。
“撒谎!”
“爱信不信,不信快滚。”孟翎翻了个白眼。
“你——!”孟澎气道:“你这是跟爹说话的态度吗?”
少年好心劝道:“爹,别生气呀!生气的话,脸会皱,当心你的伤口愈合不了哦!”
“…………”
孟澎做了几个深呼吸。
“你还能算什么?次次都很准吗。”
孟翎反问:“你想算什么?”
孟澎默了默,“我——”
“不管要算什么,我都不帮你。除非……”孟翎打断他的话,并伸出手掌。
宛如情境复现。
孟澎早有准备,交出五两。
少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我已经付了。”孟澎恍然大悟,又给五两,“这是托你再算一卦的费用。”
孟翎摇摇头:“补昨日的够了,今日不够。”
“??”
“拖欠银两是要给利息的,十两,只够你弥补昨日欠的债。”孟翎慢条斯理地说,“再则,我说过,第一次是亲情价,第二次开始正常收费。若要找我问卦,还要再给十两。”
孟澎咬牙切齿:“我是你爹。”
“亲父子明算账。”孟翎理直气壮道,“给钱,不给就请离开西院。”
12.第 12 章
孟澎不敢置信,亲爹的身份在孟翎面前竟得不到半点优待。
他屈辱地再给了十两,嘴里一直叨念着“我是你爹”之类的话。
“别说是爹,皇帝来了都得老实付账。”孟翎叉着腰说。
孟澎表情一变:“圣上你也敢拿来说嘴?活腻了吗!”
差点得意忘形。
皇帝可是一声令下就能把他五马分尸的主角,还是躲着点。
孟翎轻咳一声,神情讪讪。
他收敛了许多,佯作高深莫测的大师模样,问:“爹,你要算什么?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看过去,算未来。”
“若是比赛自夸自擂,你定能夺魁。”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孟翎认真地说。
孟澎被气了个仰倒,在心中诘问自己,明知大儿子是个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主,到底为何一大清早要来西院受罪。
“我懒得同你争辩!”孟澎用最凶狠的语气说着最无能为力的话,他问:“你既能测算未来,那我脸上的伤能愈合如初吗?”
孟翎了然道:“原来你看重颜值。”
“什么……?”孟澎勉强搞懂儿子的言外之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我每日都有许多公务,倘若伤口始终不愈合,我岂不是要一直告假?”
少年敷衍安抚:“好啦,没人说你不能爱漂亮,这就帮你算。”
这是什么语气啊!!
孟澎克制,努力克制。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被儿子气了……
孟翎点开系统,选中面前的孟老爷。
[目标对象:孟澎]
[测算:身体健康]
[天机薄正在测算,请耐心等待……测算完毕!]
[轻伤,患有多处淤痕擦伤,面部有创口,身心灵都受到重创。距离彻底痊愈,还需二十天。提醒,肾虚也是病,不要假装疾病不存在。]
孟翎定睛一看,神情略古怪:“二十天左右吧。爹,身体外表的伤口不打紧,我劝你找张太医好好诊治……”
“怎么了?”孟澎一愣。
“你肾阳有亏,知道了怎么不去治。”孟翎说。
室内沉默一刹。
孟澎面色陡然黑沉,又带着点心虚地说:“我没有!”
“三个夫人还不够吗?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渣男,放到后世,一定把你举报进局子,治你重婚罪。”孟翎嘀嘀咕咕地谴责,嗓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孟澎来找儿子算命,其实没当真。他主要是想挽回昨日丢掉的面子,委婉道个歉,顺便看看孟翎是不是真会算命,算得准不准。
没想到被挖出老底。
孟澎脸色不太好看,谨慎地问:“你梦中还学了医术?”
“……”少年当即把孟澎往院门外推,“别来了你!那我要是能说出几时天晴几时有雨,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会降雨啊?”
“??”孟澎问:“你会降雨??”
“不会!!”
“那你又说……”
“你这不是很信么,我不过随口一句,你都能当真。到底在嘴硬什么。”孟翎心念一动,用系统帮孟澎又算一卦。
少年假装看天色,又看了看孟澎的面相,随后因眼睛被辣到,火速改为半闭着眼睛掐手指。
孟澎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咦?孟大人,翎少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孟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杨先生,翎儿在算卦。”
杨义昌:“……??”
他突然回忆起了翎少爷执意要学的那八个大字。
过了会儿,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你算好了?”孟澎凑上去问。
少年点点头,矜持道:“这样好了,爹,你再给我五两,我附赠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孟澎:“???我才给了你二十两!”
“毕竟我是大师级人物,一卦值千金。”孟翎说。
孟老爷冷笑一声:“没见过哪位大师一点名气都没有的,一两银子,再多没有。”
“四两,不能再少了。”
“一两。”
“三两。”
“二两!”孟澎叫道。
孟翎飞快接受了。
少年笑眯眯地伸手:“多谢老爷。”
杨义昌:“……”
孟老爷:“……”
敢情他心理价就是二两。
杨义昌惊奇地赞叹:“翎少爷真是心思玲珑。”
孟澎却觉得丢脸,阴沉地给了钱。
“说罢!”
孟翎没有再卖关子:“好消息是,你昨夜找的大夫——应当是张太医吧?——他有祖传秘方,无论是治脸还是治……嗯,他都能搞定。”
孟澎心中一喜。
孟翎:“坏消息是,你现在去孟府门口等着,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看见了。”
孟老爷半信半疑地走了,临走前,被杨义昌拉住,两人嘀嘀咕咕地聊了一会儿。
孟翎喜滋滋地收好银两,等那两人分开,转头将杨义昌请入书房。
“老师方才在跟我爹说什么?”
杨义昌笑了笑:“看你院里冷清,连个小厮都没有,便提了几句。你院里那位名叫路生的小厮呢?”
路生离开前,是跟孟翎打过招呼的。
孟翎道:“他去大厨房拿早膳了。”
话音刚落,路生拎着大食盒回来。
“怎么那么多。”孟翎吃惊。
“掌厨知道杨先生教书辛苦,一同准备了杨先生的份。”路生说。
“掌厨人真好。”孟翎第不知道多少次夸道,“等我有钱了,一定要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路生和杨义昌齐齐默了几秒。
前者是想起了藏起来的那一大箱银子,后者是想到掌厨乃是圣上的人,平日里照顾翎少爷有功,圣上赏赐必定少不了,如今又能得翎少爷赏赐,这份工做得可真赚。
尤其是——
“老师,路生,你们肯定还没用早膳吧?我们一起吃呀,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孟翎热情招呼。
杨义昌笑着应下。
尤其是,遇到一个性情天真活泼、心地善良的小主子。
教孟翎,可比教其他高门子弟要舒心得多。
**
半个时辰后,孟翎让路生去门口一趟,看孟老爷有没有蹲到“惊喜”。
路生立刻出发,一盏茶后,路生欣喜地冲进西院。
“少爷,你算得可准!二少爷考试舞弊,日日游手好闲,被国子监以品行不端为由退学了,要求在家反省一段时日,不准他去上学呢!”路生说。
又说孟老爷正在前院大发雷霆,孟二估计要被罚跪祠堂。
杨义昌惊异道:“翎少爷,这真是你算出来的?”
“是啊。”
孟翎扭头叮嘱路生:“爹的脾气不好,你最近见了他就躲开。不要再去前院,也离东院远点,免得被孟二迁怒受罚。”
路生知道自家少爷的神异本事,乖顺答应。
杨义昌将一切看在眼里。
等日常教学结束,杨义昌先是夸了一番,再去拿昨日布置的作业。
他看着工工整整的字帖,很是满意:“翎少爷不仅悟性好,学业上也十分刻苦用功。”
少年被夸得不好意思,眼神游移。
“还好啦!写几张字帖也没耗费多长时间,我就是这么有天赋的!”
杨义昌失笑,收拾书桌时,无意间瞧见书桌底下的废纸篓里,塞满了乱糟糟的纸堆。
孟翎在埋头温书,杨义昌趁他不注意,拾起一看,当即愣住。
满满当当的废纸,全是昨天布置的大字。
字迹从扭曲到工整。
不知翎少爷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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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对自己背后下的功夫一字不提。
杨义昌想了想,悄悄收起几张,藏在怀里,准备拿去交给圣上。
孟翎把三字经熟读一遍,抬头见杨义昌鬼鬼祟祟,问:“老师,你在做什么?”
杨义昌一僵,东拉西扯好不容易糊弄过去。
他与孟翎聊了几句,叮嘱他不可熬夜写字,若嫌课业重一定要说,而后话锋一转,忽然问:“翎少爷能帮我算一卦么?”
孟翎点头:“老师想算什么?”
“财运吧。”杨义昌说,“我娘子快生了,正是要花钱的时候。”
孟翎用系统一通测算,连连恭喜:“老师,双喜临门呐,你要发财了哦!系……天命有言,你所行之事大善,得贵人青眼,被赠予大笔金银!”
杨义昌:“啊?”
我做了什么,是教翎少爷有功,还是……
男人摸了摸怀中藏着的翎少爷的练字废纸,莫名生出再去偷几张的冲动。
杨义昌摸出十两银子,被孟翎推了回去。
“老师辛苦教我,怎么能要你的银子?”
“你竟然不要?”杨义昌大吃一惊,下意识问。
“……”孟翎既羞又恼,一瞬间脸都红了,大叫道:“我没有那么贪财!!”
“是我误会了翎少爷。”杨义昌连忙道歉。
孟翎顿了顿,见他的表情很真诚,自己扭捏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其实我确实很爱财。但是老师是自己人,优惠力度要更大一些。我想着……第一次不收你的钱,你见识了我的厉害,之后才有回头客。”
说完,少年忐忑不安地等着杨义昌的反应。
杨义昌没有嘲笑,也没有对“读书人竟然爱财如命”进行批判,而是极其自然地颔首:“原来如此啊,翎少爷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呢。”
“我以为,像老师这样的文人应当是清高的,视金钱如粪土。”孟翎好奇。
“翎少爷,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您只要遵从朝廷律法,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但要谨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杨义昌温和地说。
少年认认真真地作揖,道:“老师的教诲,我记住了。”
好乖的孩子。
杨义昌笑眯眯的,仿若不经意间问道:“翎少爷,你可知我朝最有钱的人是谁?”
孟翎回忆小说原文。
半晌,他摇摇头:“不知道。”
原书没写谁是首富。
杨义昌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表情意味深长。
孟翎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他们在书房里,看见的是一堵墙。
“谁啊?”孟翎初来乍到,跟京城不熟,完全不懂京城人的隐喻。
杨义昌尝试暗示:“你推开窗去看一眼?”
少年推开书房窗户,一眼看见了西院主屋,住在那里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孟翎,他本人!
孟翎瞬间喜笑颜开。
原来是老师对他的美好祝福!
“?”
这是在笑什么??
杨义昌茫然,怀疑自己指错了,跟着探头望去。
确实是紫禁城的方位。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杨义昌谨慎地问。
“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更加努力的。”孟翎说。
杨义昌懵了。
男人谨慎地问:“努力,是指……”
千万不要是篡位当皇帝。
孟翎一手微微压着不存在的草帽,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我啊——”
“是要成为夏朝首富的男人哦!”
杨义昌:“!!!!”
已知孟翎不可能篡位成功,又知本朝最有钱的永远是皇帝。
杨义昌顿时大受震撼。
孟翎的志向竟然如此远大。
他要同皇帝成亲,他要入主中宫当皇后!!
13.第 13 章
杨义昌很快意识到,孟翎压根没有当皇后的夙愿,那不过是他的胡思乱想。
因为当他问出“你要当皇后?”时,少年瞳孔微微张大,表情空白。
“不是……?”杨义昌斟酌着话语。
“当然不是!!”孟翎说,“你怎会有如此可怕又不切实际的猜想。”
“我朝最富裕的人便是圣上。”
“……”孟翎唯唯诺诺道,“还不准我有梦想吗,我说的是成为首富,不是当皇后!”
原来如此。
解释清楚,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孟翎心想,我巴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免得一不小心惹到就被砍头,还要防着可能出现的剧情杀,怎么可能当皇后。
杨义昌心想,怪自己想太多。
就算圣上偷偷照顾翎少爷对他无比上心,就算圣上对翎少爷有求必应,就算圣上向来对事不对人唯独翎少爷是例外,就算……
算不下去了!
杨义昌闭了闭眼。
“皇帝不会知道我这种小喽啰。”孟翎既是劝说杨义昌放弃幻想,也是在安慰自己。
这条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必定能活很长。
不会被五马分尸的。
杨义昌神情复杂,沉默许久,勉强“嗯”了一声。
待糊弄过去,便急忙说要走。
孟翎亲自送老师出西院,见他匆匆忙忙踉踉跄跄的背影,甚是疑惑。
“老师怎么像是知道惊天大秘密一样,脸色如此苍白,怪哉。”小少年摇头晃脑地说。
路生忽然从角落冒出来。
“少爷!”
孟翎扭头,“路生,你怎么像定点发任务的NPC一样,随时随地冒出来,还总能带来新的消息。”
“恩批……少爷,那是啥?”路生问。
孟翎大惊:“你少了一个‘C’!”
恩批什么的,可不兴说,不和谐。
“哦。”路生模仿道:“恩批西?”
孟翎忍笑:“发音不错。找我有什么事?”
路生特意把院门锁死,防止人推门进来。紧接着,收敛表情,凑到少年耳畔:“少爷,随我来,有秘密要告诉您。”
神神秘秘的。
孟翎好奇跟上。
两人进了西院最后一间空置的耳房,这里被改成了库房。
路生推开地上随意堆着的陈旧家具、箱笼,用铁锹撬开了地板,露出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
入口不大,仅容一人同行,还搭着一个梯子,方便出入。
孟翎震惊:“这……”
路生摸出火折子:“少爷,地窖暗,我先下去,您稍等。”
孟翎看着路生熟练往下爬。
几秒后,路生的声音从洞口传出。
“少爷,下来吧!小心慢些,我接着您。”
爬个梯子罢了,孟翎再体力废,也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路生分给他一个火折子。
孟翎左右环顾四周,这竟是一个同耳房一样大的地窖,一半是空地,另一半则摆了数个极其结实的木箱。
“你挖的?”
路生点头。
孟翎霎时脑洞大开,从武林秘籍想到前朝秘宝,并且秒给自己算了一卦。
[上上签,大吉,今日有大喜之事。]
孟翎瞬间心安,说话都有底气了。
“藏得那么严实,我爹不知道吧?”
“就是不能让老爷他们知晓,两年前,我才特意挖了这个地窖。”路生道。
“你一个人?”孟翎惊诧。
路生连忙否认:“不是我自己挖的,有人帮我。不然,就算我有力气,可那么多土和沙石,我往哪儿运呢?”
孟翎觉得路生也算奇人一个。
即便有人帮忙,路生在其中必定出力不少。
两年前,路生约莫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靠着铁锹挖了一个几平的地下室。小小年纪有如此天生神力,当小厮实在屈才。
“你该去学武。”
孟翎没有急着打开箱笼,而是就着火折子的微光,仔细打量了路生的身体,思索着如何让他的小弟走向更璀璨的未来。
十六岁,学武迟了些,但还来得及。
一力降十会,路生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夏朝有没有武举?也许我应该为你寻一个师父,或许你能当个武状元,将来是个大将军。”孟翎说。
路生一下跪在泥土地上,慌张得要掉眼泪。
“少爷!少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而是你从前的病……我这几日想说,总寻不到良机,其实现在也不是好时候,但我怕再不说,冯夫人和孟老爷忙完二少的事,就会派下人过来。”
到时候,人多眼杂,西院又小,地窖打开的动静不一定能瞒得住。
路生哭道:“我不要离开少爷!”
孟翎手足无措。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不对,你快起来呀!”
孟翎想把路生拉起来,路生不肯,两人僵持,孟翎一用力,反作用力差点让他摔一跤。
不能吧。
这辈子,这具身体,也太脆了。
路生惊恐地起身去扶,“少爷当心——”
孟翎好险站稳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就……有点丢脸。
等路生扶完了,又要跪,孟翎叹着气,也不敢去拽人,只加重语气道:“别跪了!我是想你过得更好,不是不要你。这里空气不好,咱们有事回地上说。”
路生一听,立刻道:“那少爷你快打开箱笼,取一点银钱。回主屋后,我再将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告诉您。”
“这是银子?”孟翎随手掀开最近的箱笼,用火折子凑近去看。
压根不用凑近。
火折子的暖光映照在白花花的银两上,连灰扑扑的木箱都变得光辉万丈。
孟翎哆嗦了一下,心在颤,手在抖。
二话不说,又掀开一个。
还是满当当的银元宝。
“……”
孟翎连开最后三个箱笼,还有一箱也是银子,剩下两箱则是换了防虫防潮的箱子装着绸缎布匹一类的东西。
“哪儿来的??”孟翎瞳孔地震。
“五爷给的。”路生答道。
谁是五爷。
孟翎正要细问,路生忽然面色一变,紧张地嘘了一下,跑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
“少爷,院子好像来人了,我听见有动静。”
孟翎什么都没听见,但他很信任路生。
他随手抓了几个银元宝,塞进怀里,催促:“我爬得慢,你先上,要是有人进来,就拦住他们。”
路生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爬上去。
孟翎紧随其后。
刚离开地窖,就听见路生在外呵斥下人的声音——
“谁准你们在翎少爷的院门外大吵大闹?!院门既锁着,叫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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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那就在外候着!”
“少爷在休息,扰了主子,你们不怕被乱棍打一通,再找牙人来发卖了吗!”
孟翎听着路生骂人,快速把地板恢复原样,铺好地毯,期间尽可能小声。
他憋着气把沉重的木箱推回原位,累得气喘吁吁。
怎会如此!
明明看路生推箱子就像推空箱!
孟翎擦了把汗,拍了拍身上的灰,喘匀了气,才不急不缓地走到西院的门口。
院门处站着四个小厮和两个丫鬟,路生堵着门不让进,那六人的脸上都很是不服。
“发生何事?”孟翎明知故问。
“翎少爷。”六个下人齐齐行了一礼,其中一个小厮趁机告状,“少爷,我们是来服侍您的。路生不分青红皂白,开了院门就将我们训斥一通。”
“路生?”孟翎问。
“院门锁着,他们一直在大力拍门,语气多有不耐,丝毫不尊重少爷。”路生说。
“确实。睡个午觉都被吵醒,烦得很。”孟翎在六人瞬间变白的面色中,慢吞吞地说:“这样没规矩的下人,西院是不会要的,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
“我们是冯夫人派来的!”丫鬟叫道,带着一丝威胁意味。
“那你就回去伺候冯夫人吧。”孟翎说。
六人面面相觑,还想要再说什么,孟翎已经不客气地说:“路生,关门。”
“是,少爷。”路生把他们赶走,砰地关门,就差把门砸在六个人的鼻子上。
隔绝了视线,孟翎和路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少年的肩膀都放松地塌了下去。
“少爷,进屋里说吧。”路生小声道。
孟翎“嗯嗯”应着,两人没管院门外的骚乱,一前一后进了屋。
“地窖的银子哪儿来的?”孟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地问。
路生没有任何隐瞒,细细说了五爷的事。
孟翎这才得知,原来自从阎夫人死后,阎夫人的亲爹、也就是他的外祖父,担忧痴傻的外孙,又因身处江州,于是请了居住在京城的五爷来照料他。
两年来,五爷定期给一笔不菲的生活费,管吃管喝,还负责在宅斗中保护孟翎的人身安全。
去岁,逢年过节还会叫人送布匹绸缎,说是制新衣。
但五爷给的布料都很昂贵,不是寻常人能用的,路生全都收了起来,不敢拿来用。
“五爷知晓后,就再没让人送过布匹。即便给,也不再是贵得咂舌的丝绸,而是更受百姓欢迎的、耐用的棉布。”
路生顿了顿,说:“但五爷改了来送银两的次数,以前是半月来一次,后面便改成每十日见一次,每次给二十银,并询问少爷您有没有别的需要。”
孟翎:“你说什么他都给吗?”
路生:“大厨房的掌厨,还有教您识字的杨先生……只要我以您的名义提了,五爷从不拒绝,但我怕太麻烦五爷,很少提要求。”
“做得很对。”孟翎夸道。
人情债最难还。
“你见过五爷吗?”
“没有。”路生道,“除了掌厨,我只见过那位姓方的护卫大哥,他自称是五爷的护院。”
“掌厨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路生也是摇头。
“五爷不许他多说,他便一个字都不跟我提,还隐晦告诫我不要多问。”
这么神秘。
孟翎起了兴趣,他想见见这位五爷。
14.第 14 章
路生每十日一见方姓护卫,其余时间联系不上。唯一的渠道,便是掌厨。
路生提出可以通过掌厨传消息,孟翎却道:“不急。”
倘若五爷是京城中的大人物,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连真本事也尚未扬名,如何在大佬面前有底气说话。
贸然提出见面,想必五爷不会同意。
孟翎想起那日,他用天机薄算了自己的财运。
天机薄说他比较富足,有稳定的生活费。
当时以为是天机薄太缺德,看着他跟路生关系好,就把路生的月俸强行算进来了。
原来灵验在了其他地方。
亲娘死,后娘不爱,亲爹不管。
……是五爷在养他。
五爷比亲爹靠谱多了。
欠他如此大的恩情,不知该如何还。
既然唤作“爷”,又与年迈的外祖父交好,想来估计是位老人家,再不济也是跟孟老爷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
无非就是叫干爷爷和干爹的区别。
孟翎想好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定会给五爷养老送终,全了对方两年来尽心尽力照顾一个痴儿的恩情。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啊!
孟翎叮嘱路生:“下次再去后门,我跟你一起。”
路生:“好的,少爷。”
“咚咚——”
“翎少爷,奴才有要事禀报。”
院门再度被敲响。
路生立刻起身要去查看情况,孟翎拦他:“我来。”
少年亲自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管事,他身后还跟着大约十来个新面孔。
管事行了一礼,恭敬道:“翎少爷,前几个下人不懂事,已经罚了他们的俸。这是夫人新派来的服侍您的下人,您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孟翎已经写好了算命小摊的招牌,随时准备出摊,院里得留人。
西院不大,但琐事不少。路生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必须有新人。
再加上……
孟翎已经在盘算送路生去拜师学武,别浪费了好天赋。
管事带来的下人们有男有女,面相有的和善,也有看着就不好相处的。
孟翎让他们排成两排,挨个从他们的面前走过。
这时候,孟翎意识到系统的缺陷。
他没办法借由系统了解一个人的生平往事,只能由天机薄测算那人的未来,再结合面相、第六感等等,去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前世,孟翎靠着帮同学算排名、成绩和感情,早早迷失在辣条的花花世界,没有深入研究系统。
如果系统能升级就好了。
孟翎一边思索着,一边走了几圈,挑中了两个小厮。
管事为难道:“翎少爷,服侍您的人太少了。”
“西院就这么大,来的人多了,住哪?”孟翎反问。
“下人都住杂院。唯有得主子看重,贴身服侍主子的人,才能与主子住在同一院落。”管事说。
既然如此,孟翎就再选了几个粗使杂役和小厮,都是男性。
“您不要丫鬟婆子吗?”管事问。
“我习惯用小厮。”孟翎说。
管事不敢多嘴,领着其他没被选中的人走了。
孟翎对留下的人训话:“既然来了,大家就是西院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是过不好,你们也没有好下场。不要干吃里扒外的事,更不许手脚不干净。主屋、书房,库房,除了路生,其他人不能随意进出。”
“做得不好,我便把你们退回去。到时候,是罚俸、做最累的杂活,还是打板子、发卖给牙人,你们心里有数。”
孟翎放完狠话,又给了颗糖。
“但是,我平时要求也不高,不会随便发脾气。大家勤勤恳恳做得好,按时下班……下值,给假给奖金,年终奖更是少不了你们的!”
下人们一时没搞懂什么是年终奖,下意识看向路生。
路生其实也有一刹迷糊,但他猜到了:“少爷会给我们很多赏银。”
孟翎深谙金钱激励的功效,叫路生挨个派了一圈碎银两,下人们拿到实实在在的银钱,面上的忠心顿时多了几分真诚。
“你给他们安排工作。”孟翎没忘路生,悄悄给他塞了一个大银元宝。
路生想推拒。
“拿着,少爷我现在非常有钱。”
孟澎仗着拥有五爷给的生活费,很是财大气粗,给赏钱时,腰板都挺直了。
少年催促道:“莫推辞了,你速速安排完,再去把地窖入口藏严实点,我怕我刚才没弄好。”
路生应了下来。
孟翎回书房,杨义昌还布置了作业,得先把今天的大字写了。
至于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孟翎前世在学校都学过,只是时间长了有点记不清,熟读几遍就全捡回来了,背诵不是问题。
他要做的,只是把简体字转化成繁体字,再熟练运用毛笔而已。
辛辛苦苦又写废几张纸,好不容易照着字帖,写出漂亮工整的毛笔字,作业总算写完。
孟翎揉了揉酸痛无比的手腕和肩膀,起来活动了一下,舒展四肢,方才觉得好些。
在书桌前笔直地坐了太久,都快坐麻木了。
今晚叫路生帮忙捶捶腰。
他把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空书箱,准备拿去外头交给下人丢掉或烧掉。
再拎起书箱——
“咦?”孟翎疑惑,“怎么废纸好像变少了。”
错觉吗?
孟翎叫来路生。
“你有帮我倒过废纸么?”
路生摇头,说:“少爷怎么拿箱子装写坏的纸,书箱太占位置了,回头我给您准备一个废纸篓。这是要处理掉么?交给我吧。”
“叫其他人去办就是,你同我出趟门。”孟翎说。
“少爷想去哪儿?我去备马车。”路生问。
“你上次说城东的桥边有市集,人多热闹,我想去瞧瞧。”顺便挑个开张的风水宝地。
孟翎略一沉吟,“等逛完城东,再带我绕着京城到处走一圈。”
少爷多年来没有出过尚书府,路生只以为孟翎是对外界感兴趣,没有多想,叫了人来拿书箱,自己去备马车。
孟翎独坐在书桌后。
奇怪。
少年微微蹙眉,能进书房的总共就三人,路生没动,他没动,废纸怎么会无缘无故少了呢。
难道是杨先生拿走的吗?
他拿一堆废纸干嘛??
**
京城的某处宅院。
杨夫人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滚圆,行走坐卧都极为不便。杨义昌端来膳食,亲自照顾夫人用餐。
等夫人用完,又扶着她去院中溜达散步,稳婆说要适当走动,将来生产才不困难。
一圈刚走完,不远处,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迎面走来。
正是御前侍卫,方启。
杨义昌招呼了一声。
方启点点头,又同杨夫人寒暄:“弟妹快生了吧,身体可好?”
“有劳方大哥关心,一切都好。”杨夫人笑道,她松开杨义昌,搭上婆子的手。“你们有公务要谈,去罢,我再转半圈就回房了。”
杨义昌叮嘱婆子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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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目送夫人走远。
两个男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火急火燎地派人叫我过来,别告诉我,是翎少爷出事了。”方启的嗓音紧绷,神情严肃。
“翎少爷吃好喝好睡得也香,读书也用功,进步一日千里。”杨义昌没好气地说。
方启顿时放松了。
“差点把我吓死。”方启埋怨道,“翎少爷要是因我疏忽而有个万一,兄弟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这回轮到杨义昌吓了一跳。
“夸张了点吧?”
“夸张个屁,我就没见过圣上对谁如此上心。”方启不敢过多议论皇帝,换了个话题:“所以你叫我来,是有何事?”
“还是关于翎少爷。”
杨义昌从怀里拿出一沓叠好的宣纸,“喏。”
“何物?”
“翎少爷练字的字帖,你替我呈给圣上。”
方启打开一看,最顶上那张纸,刚启蒙的三岁幼童写出来的字也就这样了。
“……”方启沉默片刻,“这是翎少爷的字?你拿错了吧,昨日你给我的字帖可不是这种水平。”
起码有六岁。
“你再往下翻翻。”杨义昌说。
方启依言照做,一张张往下看,宣纸上的字迹从歪斜到工整,逐渐变好,到最后,已经比昨日上交的字帖的字还要漂亮,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
翎少爷,真的很努力啊。
也很有天赋。
……
“他写了多少遍?”
乾清宫,顾时渊坐在龙椅上,一张张地仔细翻看。每一张纸,无论字迹好坏,他都认真地看了许久。
方启跪在殿中,垂着头,声音恭谨。
“杨义昌说,翎少爷的废字帖扔满了半个书箱。”
一个书箱很大,纯用纸堆满,那得写多少?
孟翎再用功也不至于。
方启知道陛下喜欢聪明、脚踏实地做实事的人,最好还肯吃苦耐劳,适当夸大,有利于邀宠固宠。
皇帝的反应却不如他预料的那样。
“那他的手腕岂不是吃不消。”
方启一时愣住了。
“这……”
他没问杨义昌,杨义昌估计也没注意。
方启答不上来。
“要写出这样工整的字,须得腰背挺直,悬腕提笔,在桌前坐上许久。”
顾时渊紧紧蹙着眉头,英俊的眉眼沉着,隐隐动了薄怒。
“孟翎身子弱,你和杨义昌拿这些字帖来讨好朕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有无不适?”
方启:“……”
还真没想过。
不是,写几个字而已!
所有人启蒙学字的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啊!
这很辛苦吗?最多只能说是肯用功吧。
但顾时渊觉得孟翎很苦。
方启当场滑跪:“陛下恕罪,是臣失职!”
圣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说不出什么意味,许久没说话。
方启额前滴下冷汗,心脏紧紧缩成一团,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殿内的宫人们低着头装鹌鹑,恨不得变成透明人,丝毫不想在这种时候引起圣上的注意。
徐福安小心翼翼地弓着腰,偷眼觑着男人的脸色。
乾清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时渊抚平孟翎的字帖,指腹轻轻擦过干掉的墨渍。
方启终于等到皇帝开口。
“起来罢。”顾时渊嗓音沉冷,裹挟着如渊的威压,他冷淡道,“以后做事仔细些。”
方启肃容应道:“谢陛下,臣遵旨。”
15.第 15 章
尚书府。
孟翎正准备出门,迎面撞上火急火燎赶来的杨义昌。
少年诧异道:“老师何故如此焦急?”
“找你。”杨义昌道。
“我?”孟翎越发不解。
杨义昌也不绕弯,直接问:“早上我忘了问,你那么用功写字,手部、腰部可有不适?”
孟翎老实道:“确实有点酸痛发麻……”
还真有!
杨义昌大惊失色:“在府里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夫。”
“等等!”孟翎眼疾手快拦下,“找大夫做什么?”
“帮你推拿,如此会好受些。”杨义昌说。
孟翎失笑:“这才两日便要大夫推拿,今后可怎么办。多谢老师关心,不必了。”
“你说得对,”杨义昌思索道,“这样吧,从明日起,我每次教习的内容减半,你的功课也减半,慢慢来,也好减轻你的负担。”
孟翎:“啊?”
杨义昌问:“翎少爷意下如何?”
孟翎思索片刻。
他环顾四周,屏退左右下人,问杨义昌:“五爷怎么你了?”
杨义昌:“……”
孟翎托着下巴,沉吟道:“脸都吓白了,你被五爷训了一顿么?因为我,还是因为老师从我书箱中拿走的那几张废字帖?”
杨义昌:“…………”
当今圣上在皇子中行五,唤一声五爷并无差错。
杨义昌微微睁大眼睛,问:“你知道五爷?”
孟翎颔首:“路生同我说了。”
“那你可知道五爷是……?”杨义昌欲言又止。
孟翎摇头,“我不知他的具体身份,老师,你能告诉我吗?”
“若是五爷想告诉你,你自然会知晓。但若是他无意,我便不能说。”杨义昌拒绝了。
“好神秘呀,他是什么大人物么?”孟翎问。
那可是天子。
杨义昌高深莫测地“嗯”一声。
“普通富商应当没那么多忌讳,是当官还是王爵?比我爹的官还大么。”
杨义昌:“不可说。”
“好罢,我不问了。那五爷交代了什么,这个总能说吧。”孟翎笑问。
大家都知情——孟翎一知半解勉强也算——说话做事都方便许多。
杨义昌不瞒他:“五爷不满我让你太劳累了,他还忧心你因写字太多而手腕酸痛。”
孟翎一怔。
不过是轻微不适,孟翎自认为可以忍受。他没有喊苦喊累,而是遮掩着,连朝夕相处的路生都没有发现。
谁都没有想到的事,五爷却仅靠着几张字帖,就推测出来他的状况。
“五爷……的确待我很好。”孟翎感慨。
杨义昌苦笑道:“翎少爷,你的占卜似乎不准。我并未因此得到赏赐,反而险些被降罪。”
“不可能。”孟翎条件反射地反驳,“我的卜算从不失误,有十成十的把握确保它会成真。”
“你再等等呢?再说了,贵人又不是只有五爷,兴许是旁人。”
天下还有谁比天子更尊贵?
杨义昌不抱期待,只说:“你身体不适,我得去找大夫。翎少爷稍等。”
“可我现在要出门。”孟翎不太乐意,“老师,我不过是悬腕太久而手臂微微酸胀,不至于要叫大夫。大夫一来,我又得喝药。”
上回,那位高院判说他体虚,到现在,每餐结束,路生都会拿碗补药过来给他喝。
谢天谢地,补药的味道不算很过分。
但下一次就不一定有好运气了。
孟翎求情道:“老师替我去跟五爷说说,我不需要大夫。”
杨义昌摇摇头:“那位爷的主意,我可劝不动,也不敢劝。”
“可我真的没事。”
“没骗我?”
孟翎指指自己:“你看我,多么天真善良,像是会撒谎的人么?”
杨义昌诚恳点头。
孟翎:“……”
杨义昌道:“而且像那种把人家底骗空,别人还反过来向你道谢的类型。”
孟翎:“…………”
孟翎恼羞成怒,脱口而出:“当心我向五爷告状!”
话音落下,有刹那寂静。
杨义昌神情复杂:“你怎知五爷一定站在你这边?”
“随口猜的,傻瓜才当真。”孟翎冷静道。
“我当真了。”杨义昌说。
“说明你是傻瓜!”孟翎犀利地说。
“……”杨义昌哽住,“你真是,有恃无恐。”
道路边上,路生站在马车边,久等不到少爷,终是耐不住寻了过来。
“少爷,车马已备好,不走吗?”路生疑惑地问。
孟翎如蒙大赦。
“这就来!”
“总之,老师,多谢你们的关心,我没脆弱到写个字还需要大夫的地步!我出门了!”
少年转身就跑,一步跳下尚书府门前的台阶,活泼得像个捉不住的兔子,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好笑。
杨义昌试图跟上,在他身后大喊:“你去哪儿?要我跟你一起么?!”
“不要!”少年头也不回地说,“我出门玩耍,不能带长辈!”
杨义昌的脚步顿住。
年轻人贪玩,若老师在身旁,会不自在。
马车驶远了。
杨义昌摇摇头,坐上自己的马车回了家。
到家后。
家奴迎上来,面带惶恐紧张:“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杨义昌问:“何事?”
家奴低声道:“宫里来人了,正在厅内等您。”
杨义昌吃惊,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问:“怎不去尚书府知会我一声?!”
“徐公公不让。”家奴说。
杨义昌走进花厅,花厅内有几人或站或坐,为了低调不引人注目,都是身着便服。
杨夫人正挺着孕肚陪坐聊天,见丈夫回来,亦是松了口气。
“夫君。”
“有劳夫人。”
杨义昌转头,对坐着的太监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徐公公久等。”
“无妨。”徐福安笑道:“杨先生莫紧张,咱家是来送赏的。”
“嗯?”杨义昌拧眉。
徐福安偏了偏头,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捧上赏赐。
掀开盖着的绸布,内里是亮晃晃的金银珠宝。
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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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圣上口谕,杨先生教书有方,当赏。”
杨义昌:“!!”
杨义昌惊呆了。
前脚刚说孟翎算命不准,后脚就有赏?
要不是知道徐福安在家等了有一会儿,他会以为是皇帝听见了孟翎跟他对话,特意派人来为孟翎当托。
“杨先生?”徐福安提醒,“该谢恩了。”
杨义昌当即对着皇宫的方向跪地谢恩,杨夫人自然也要跟着跪,但徐福安把她拦住了。
“杨夫人有孕在身,圣上交代过,免跪。”
“谢陛下隆恩。”杨夫人确实行动不便,就没有坚持。
等众人起身,徐福安从袖中拿出一盒药膏,递给杨义昌,小声问他:“你方才去尚书府,翎少爷可好?”
杨义昌就知道他要问,没敢遮掩,一字一句如实答了,连孟翎已经知道“五爷”的事也一并说了。
徐福安颔首,又说:
“此乃圣上赠予小少爷的药膏,搽在手腕腰背处,用力揉开,可缓解不适,你代为转交。”
“是。”杨义昌应道。
徐福安送完赏,又交代完,便要回宫了。
他本就不能出宫太久,若非考虑到杨义昌是在忙孟翎的事,想必回宫迟了,圣上也不会怪罪,徐福安也不会等到现在。
杨义昌亲自送他出府,压低声音试探道:
“徐公公,我以为圣上不降罪于我,已是万幸。怎会有赏?”
徐福安笑道:“圣上向来赏罚分明。翎少爷在学业上的长进,以及您待小少爷的真心,圣上都看在眼里。”
“请公公明示。”杨义昌说。
徐福安委婉道:“圣上也觉得服侍翎少爷的人,确实少了些。”
杨义昌懂了,原来是因为他帮孟翎在孟尚书面前讨要下人。
“公公恕罪,容我多一句嘴。”杨义昌困惑道,“圣上如此重视翎少爷,何不将他带离尚书府?即便不能进宫,养在皇庄也是好的。”
“翎少爷毕竟是孟府的大公子,便是皇帝,也不好夺人子。”
徐福安似乎知道点内情,迟疑片刻,含含糊糊地提点:“两年前,阎夫人过世那会儿,京城可不太平。”
“略有耳闻。可是藩王党羽……”
“先生慎言,你心中有数便好。”徐福安道,“陛下要肃清朝野,此时,若是翎少爷在陛下心中的特殊性暴露人前,无异于活靶子。”
“那,现在——”
“朝廷安定,百姓祥和,翎少爷也康复了,大喜呀。”徐福安笑眯眯地说。
杨义昌附和着,送别徐福安。
等人走远,他才摇了摇头。
杨义昌不知顾时渊与孟翎的祖父之间的关系,因此再怎么胡乱猜想,也想不出,为何一个皇帝会对一个痴儿生出责任心。但他能揣测到几分皇帝的想法。
藩王和一众作乱的党羽都死光了,京城安稳了,顾时渊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照顾孟翎,但偏偏是这个时候,痴儿忽然康复,并且十分聪慧独立,不再需要他。
杨义昌能想象到顾时渊心中的愧疚。
在孟翎最虚弱、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却不在。难怪现在哪怕人好了,依旧有求必应,事事以孟翎为先,为他考虑周全。
16.第 16 章
京城。
东街市井繁华,人来人往。
道路宽敞,两侧有许多商铺,在空地,还有小摊贩在摆摊,美食小吃、妆匣首饰、帕子荷包、自家织的布……应有尽有。
孟翎和摊主东拉西扯的聊天,见一个聊一个,很快在市集混了个眼熟。还逛得眼花缭乱,买了一堆小玩意。
他在树荫下坐着歇息,手里摆弄着一个牵线的简易机关木偶。
这个朝代的人们手工真巧,就是街头小巷卖的工艺品质量属实一般,孟翎玩了几下,不小心一个用力,它就散架了。
“真可惜。”
孟翎拼了几次都没拼起来,无奈放弃,此时,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找摊位的。
“路生——”
少年懒洋洋地叫着小厮的名字,左右环顾,瞧见比他还小几岁的男孩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诡异的、不符合年龄的慈祥的眼神注视着他。
“……路生。”
“少爷!”
孟翎沉默半晌,问:“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总觉得你在想一些非常失礼的事。”
“怎么会呢,少爷。”路生欣慰道,“我只是好久没看见少爷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
少年的手一松,坏了的木偶顿时掉在地上。本就散架的木偶人顿时变得东一块、西一块。
“少爷你怎的不说话?”路生问。
“我无话可说。”孟翎有气无力,“走罢,去桥边找个摆摊的风水宝地。”
“好的,少爷。”路生应得欢快。
孟翎刚走几步,余光瞥见有两个个幼童从巷子的阴影里蹿了出来,偷偷摸摸地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木块。
少年脚步一顿。
那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衣着整洁,但袖子短了一些,缝缝补补有不少补丁,想必家境不富裕。或许家中勉强够支撑生活,但没有余钱给他们买玩具。
要日行一善。
孟翎收回目光,目的地换了个方向。
路生疑惑道:“少爷,柳桥在相反方向。”
“我想再转两圈。”孟翎说。
路生没有异议,陪着孟翎又绕了半个市集,找了一家卖同款木偶人的商铺,花稍贵的钱,买了两个质量比较好的木偶人。
“少爷怎不去之前那家小摊?”路生悄声问。
“便宜没好货,我之前是图新鲜贪便宜,就算一次就报废也无所谓。”但是要送人,那就不行了。
付银子之前,孟翎特意用系统看过老板,确认对方算是实在人,没干什么出格的事——至少没有出现有客户上门谴责质量问题一类的未来。
买完木偶,孟翎快步走回方才的树下。
那两个孩子还在艰难拼凑木偶,面上都是沮丧。显然,他们失败了不止一次。
孟翎把买来的两个木偶送给他们。
两个孩子惊喜地:“给我们的吗?”
孟翎点点头。
“拿去玩吧。”
孩子们扭捏一番,最终被孟翎说服收下了。
“谢谢哥哥!”
“谢谢你!”
两个小孩举着各自的木偶,玩着追逐游戏,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路生感慨:“原来少爷是买给他们的呀。”
少爷人真好。
“现在可以去柳桥了。”孟翎指挥道,“路生,带路!”
“是,少爷!”路生笑道。
柳桥,桥如其名,岸边种着许多杨柳树。
如今乃是秋季,青翠杨柳早已变得枯黄。秋风萧瑟,柳叶纷飞,像翩跹飞舞的斑斓蝴蝶。
柳桥连接河岸,河溪的宽度大约能让三艘小舟并行,对岸的人们要通过柳桥来东街市集,因此人流量极大。
好地盘早就被人抢光了。
孟翎面带愁色,他倒是看中了几个地方,但不知明天来还有没有位置。
他上午要跟着杨义昌读书,不能出摊,最迟也得是下午。调课也不是不行,但上午一般是赶集买菜的人,下午闲逛的人才多一些,这部分人更有心思和兴趣来算命。
路生没有摆摊经历,帮不了太多。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午后的太阳有点烈,孟翎走了几圈,脸都被晒红了。全靠挑着树荫的地方走,否则还不知要被晒成什么样。
路生倒是一滴汗都没有流,面不改色的样子,孟翎看得有点羡慕。
这该死的脆皮体质。
实在没招。
孟翎往屋檐下躲,说:“明天来早一些看看吧。实在不行,你先来帮我占个位置,我一下课就过来,不吃午饭了。”
路生着急:“不行!少爷怎么能不吃饭呢!”
“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且我可以把食盒提过来,一边摆摊一边吃……”
孟翎话音未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爽朗嗓音。
“小少爷,这可不是好主意。”
孟翎和路生齐齐回头。
不远处的门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高挑女子,她的眉眼英挺,面上不施粉黛,头发只斜插了一个青木发钗,用红色发带扎了一个高挑的马尾。
“姑娘是……?”孟翎问。
女子用大拇指反手指了指身后的门店。
“小少爷没看见招牌么?我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姓许,大家都叫我三娘。”
孟翎只顾着躲太阳,确实没注意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他抬眼望去,顶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招牌——[醉仙楼]。
“原来是醉仙楼的许掌柜。”孟翎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挡住你家的店门了。”
“不要紧。”许三娘笑着招呼:“小少爷要不要进店坐会儿,喝几杯茶水缓缓?我看你似乎面色不太好。”
孟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
路生猛猛点头。
“那好吧。”孟翎答应了,回忆了一下自己带了多少银子。醉仙楼与天香楼都是京城最贵的两家酒楼,要不是他现在有点小钱,是绝不会进来的。
店小二想上前代替接引客人,被许三娘暗地里一个眼神瞪走了。
许三娘亲自把人领到一个清净的窗边,笑着问:“小少爷想要用点什么?”
“随便来壶茶水就好。”
孟翎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有点头晕。
单纯是体质不好,猛地一下走太多路,又被太阳暴晒导致的——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暴晒了。
小二很快送了茶水上来,许三娘端着两碟点心,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相逢即是有缘,这是我送二位的。”
孟翎略一犹豫。
这点心看着并不昂贵,包括碗碟,都是市井寻常能用的。
“多谢许掌柜。”孟翎说,“我姓孟名翎,这是我的小厮路生。”
“翎少爷叫我三娘就好。”许三娘看着少年的脸色,心有忧虑,问:“你还好吗?”
“可能是中暑。”
孟翎自己说都有点不好意思,秋老虎都要走了,马上要转凉了的时候,他却在秋天中暑了!
路生坐立难安,明明一直跟着少爷,却没有照顾好他!
“少爷,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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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医馆瞧瞧吧?”
孟翎断然拒绝。
许三娘道:“如果少爷不介意,三娘会一些医术。”
孟翎再三推辞,许三娘非常坚持,孟翎推不掉,只好让对方把了脉。
开店做生意是要热情好客,这也太热情了吧。
大概是许三娘乐于助人,好人有好报,难怪她的店生意好。
许三娘凝神把脉,丝毫不敢放松,片刻后,终于稍稍舒展眉梢。
“少爷休息片刻就好,没有大碍。”
女子叮嘱道,“秋老虎不可小觑,翎少爷体弱,更要当心才是。”
孟翎莫名有种被大夫训话的错觉,不敢造次,乖巧点头。
许三娘见少年身体僵硬,笑着转移话题:“我瞧二位在我店门外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什么难题?”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孟翎将自己想摆摊算命的事告知对方。
许三娘惊讶道:“哎呀,翎少爷竟是个活半仙呢?”
“不敢,不敢。”孟翎故作谦虚。
女子托着下巴,思索道:“少爷烦心的事,我倒是可以解决。”
“醉仙楼的对街有个包子店,那也是我的店。清早卖包子馄饨,午后傍晚,若是店内客人太多坐不下,就会去对街的店门外支几张桌椅板凳。”
许三娘带着孟翎去店门口,拿手指给他看。
孟翎循着方向望去。
那是个好地方,有人经过,但不至于拥挤到水泄不通。
包子店不大,店门的头顶支着几个棚子,晒不着也淋不到。
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能看见一个书生正在悠闲看书。
许三娘:“包子店外还有一块空地,我租给了代人写信的书生。他的摊小,您和他挤一挤,可好?”
当然好啦!
书生写信只要一块小桌,他也一样!
那空地大得很,莫说一块小方桌,摆个祭祀长桌都没毛病,一点儿都不挤。
孟翎当即和许三娘开始谈租金。
许三娘是个实在人,出价公道,孟翎在东街转了几圈不是在闲聊,而是在打探物价。
两人很快谈拢,孟翎还给了定金。
许三娘面不改色地收了银子,写了契纸,连同一个食盒一起递过去。
“这是醉仙楼的招牌点心和小菜,不值几个钱,都是心意。翎少爷收着罢!”
她都这么说了。
孟翎示意路生收好。
他想回礼,可身上带着的都是最多十几文钱的精品小垃圾,送一个大掌柜,不太合适。
想来想去,孟翎说:“三娘帮我太多了,我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好礼,实在惭愧。这样吧,我替三娘免费算一卦,你想算什么都可以。”
许三娘一愣,似乎想起什么,眉毛一扬。
“我岂不是翎少爷算命摊子的第一位顾客!”
孟翎点头。
“哈哈,太好了!”许三娘喜笑颜开。
孟翎纳闷,为何如此激动啊?难道许三娘平时除了乐于助人,还喜欢算命?
问要算什么,许三娘又道:“都行,少爷随便算。”
孟翎只好从系统中随便挑了个项目,乱点的,点完才发现是[亲缘]。
半透明的窗口悬浮在半空,大小调整得恰到好处,不会挡着视线和人脸。
孟翎一目十行扫完。
“三娘……”少年顿了顿,还是问道:“冒昧了,请问你可有一个妹妹,但是多年前与家人北上逃难时走散了?”
许三娘的笑容转瞬消失,面色剧变。
17.第 17 章
孟翎看许三娘的表情,就明白自己说对了。
“我确实有一个走丢的妹妹,翎少爷如何知晓?”许三娘肃容问道。
孟翎眨了眨眼睛,尽在不言中。
“我还知道你有一个早逝的大哥,一个做走镖的二哥。”
“……您算出来的?”许三娘惊疑不定,翎少爷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许三娘尚且年幼时,生活还不错,没有为生计忧虑。
可惜,一场洪水冲垮了堤坝,上涨的河水淹没了土地和家园,大哥为救弟妹而死,剩下的三个孩子被迫跟着父母背井离乡,往其他地方逃难。
路上无比混乱,难民没有秩序,一家人不幸被人潮冲散。尽管许三娘数次想要紧紧拉住妹妹的手,还是没能成功。
后来,她侥幸与父母重逢,年纪更小一些的妹妹却是怎么都找不着了。
这是一家人的心病。
许二哥天南海北走镖,也是为了寻找妹妹。
许三娘自从研究出了一手好厨艺,开了醉仙楼,成了许掌柜后,更是不遗余力。不过,被人知道内情后,许三娘遇到不少骗子,后来她便将寻亲一事掩去,只在暗地里派人寻找。
醉仙楼日入斗金,名满京城,可她势单力薄,在寻亲一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久前,一个姓方的护卫忽然找上门,重金买下了包子铺。
隔日便有数个身着黑衣短打的男人,在店铺外加装了一个宽大结实的雨棚,还多了一个没生意也从不着急的代笔书生。
方护卫与三娘约定好转租给孟翎的话术,还付了她一笔不菲的金银,叮嘱她记得多照顾翎少爷。
如果遇到翎少爷想要替她算命,不要拒绝,要持积极鼓励的态度,绝不能打击翎少爷的信心……
许三娘觉得他有些眼熟,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天子的御前侍卫方启么!
方启不让她对孟翎说出真相,又直言自己是替“五爷”办事。
御前侍卫的主子还能有谁?!
许三娘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找不到妹妹,但若是能从中立功,再求了天子……
皇帝开口要办的事,向来没有不成功的。
许三娘积极接下了照顾小少爷的任务。她一直在等孟翎出现,直到今日。
但是,她从未想过孟翎能算出妹妹的事。
许三娘忐忑道:“翎少爷,你能再多说一些吗?”
孟翎颔首:“我看看你的手相。”
许三娘立刻伸出手掌。
“给我点时间。”孟翎道。
“您慢慢来!”许三娘立刻说。
许三娘和路生大气不敢喘一下。跑堂小二和熟悉的几个食客,纷纷好奇地探头,不住地往这儿看。
孟翎垂眸细看,神情格外认真。
他的眼珠子乌黑如墨丸,乍一看,像是在看许三娘的手掌纹路,但若是仔细一瞧,便能发现,少年的视线落点并不在三娘的手心。
反倒像是窥破了凡尘俗骨,穿过一片虚无,觅见人间万象。
少年的嘴唇微微发白,鬓角被汗打湿,长眉轻轻皱起,像在经历着什么痛苦。
——难道是在忍受窥探天机的苦楚?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想。
孟翎只是在用最快速度翻阅许三娘的未来吉凶,记住关键信息,做出总结,再叙述给许三娘。
这是他的第一位顾客,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做好了,今后不愁没客源。
所谓嘴唇发白、额角有汗,都是之前险些中暑所致。
孟翎示意许三娘收手,许三娘紧张追问:“如何?”
孟翎:“三娘,你的父亲曾是大夫,母亲是绣娘,两人已过半百,多留有隐痛暗伤,每逢雨雪天寒便会难以入眠。”
许三娘用力点头,“正是,翎少爷说得不错。”
孟翎:“你与姊妹失散,你认为是自己的错,时常为此流泪。”
许三娘:“……是。”
要是她能抓紧妹妹的手,就不会失散了。
孟翎:“还有——”
许三娘和众人一阵紧张。
孟翎看向系统。
[系统:许三娘用卖包子铺的一半银钱,购入修缮醉仙楼的材料,醉仙楼装潢更新换代,食客有了新鲜感,生意越发红火。她又拿出一部分,送去给许二哥,请人寻找走失的妹妹,两年未果。]
[系统:许三娘心有不甘,求了贵人,一年后,在永州找到四妹线索。又半年,于永州……的家中相认。]中间是一串详细地址。
一家人在几年后终会重逢。
现在有了他的帮忙,相遇大概率会提前,许三娘一家不必再多受数年煎熬。
但,孟翎发现了另一件事:包子铺已经卖了啊?
少年困惑道:“三娘,你前些日子刚靠卖包子铺赚了一大笔钱,怎么骗我说对面还是你的店?”
许三娘大骇,这、这……
方侍卫每次过来都会避开旁人耳目。
包子铺和额外要求她关照翎少爷的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旁人窃窃私语:
“包子铺卖出去了?”
“不知道啊。”
“那铺面不是三娘的爹娘嫌长日漫漫,与其闲坐在家,不如找点活儿干,才特意开起来的么?”
孟翎望着许三娘心虚闪躲的目光,茫然片刻,忽然瞥见关键词:贵人。
少年蓦然想起一个人。
——五爷。
碍于周围有太多围观路人,孟翎伸出五个手指头,问:“是他吗?”
许三娘:“…………”
许三娘不吭声。
孟翎了然:“懂了。”
许三娘支支吾吾:“翎少爷,我不是有意欺瞒您的,请您恕罪。”
“你不说,必定是那位爷的要求。”
孟翎挠挠脸颊,五爷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喜欢做好事不留名,总是不动声色地照顾他、爱护他……
前世死的急,今生转世又成了一个时刻要担心被剧情杀的炮灰,难免会焦虑、不安。
身体不适就有大夫、体弱就有补药、想学写字就有教书先生主动上门。
想出摊当算命先生,刚有念头,五爷就替他准备好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孟翎琢磨着,按五爷的脾气,估计还自费准备了不少托,让他绝对没有创业失败的机会。
孟翎不曾见过那个男人,也没有向他开口索要过什么。
……可是,五爷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缺少的、想要的、心烦的,五爷全部替他解决。
甚至是尚未遇见却可能遇见的荆棘,五爷都要替他拔去。
五爷待他这般好,是因为祖父的嘱托吗?
那他祖父的面子也太大了。
孟翎想不通,不再多想。
他对许三娘道:
“我们还是说说你的四妹吧。她不在我跟前,我不能算她的吉凶,但我从你的亲缘命数推测,她怕是不大好。”
许三娘猛地抬起头。
孟翎:“性命无虞,主要是家庭姻缘方面,似乎遇人不淑。”
系统写着的:
许三娘与妹妹相认后,发现妹妹因孤女身份被婆家压榨,天不亮就要起来做家务,还得日日夜夜就着昏黄的烛火作绣品,卖绣品的钱拿去供丈夫读书。
她丈夫是个死读书的秀才,许多年都考不上举人,考不上还要一直考,不肯做农活或者帮忙卖绣品做生意。
等到许三娘找到四妹时,她的眼睛已经因多年熬夜做绣品而看不清东西了。
孟翎跟许三娘一一说了,许三娘气得咬牙切齿,连食客们听了也纷纷摇头谴责。
许三娘见少年说得有板有眼,连她妹妹的生活都能说出来,顿时生出几分希冀。
“翎少爷,你可知晓四妹在哪儿?”
“当然。”孟翎点点头,语气轻快而笃定:“她就在永州,我念地址,你来写。”
“快,拿笔墨来!”许三娘对小二喝道。
店小二的反应迅速,一溜烟跑去柜台撕了几张空账本的纸,抢过账房先生手里的毛笔,冲回来,塞给许三娘。
孟翎照着系统念了一串地址。
许三娘写字的手都是抖的。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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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背,生怕这薄薄的纸张一不小心毁了,自己就要再一次失去亲人。
许三娘把那张纸妥善收好,而后,突然跪在地上,对着孟翎重重磕了一个头。
“!!!”孟翎大惊失色:“你做什么?!快起来!”
“翎少爷大恩大德,三娘没齿难忘。”许三娘哽咽道。
“我只是给了个地址,不保证一定准。你先找到人再说吧!”
孟翎叫道:“路生,快给我把人扶起来!”
孟翎很有自知之明。
若是他去扶,僵持之下,摔的肯定是他……
路生天生神力,许三娘还要磕头,路生已经硬生生把人拽起来了。
许三娘惊诧地扫了一眼路生,收回视线。
她对孟翎郑重道:“翎少爷,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珍贵的线索,三娘欠你的,一定会还。”
孟翎:“好说,好说。你联系你二哥也挺麻烦的,快去吧。”
越早找到人,那姑娘就能越早摆脱要逼死她的婆家。
话语中透出的了解,让许三娘越发钦佩。
“路生,天色暗了,我们走罢。”孟翎说。
话音刚落,不少人上前拦着。
“公子留步!”
“半仙,可否给我算一卦?”
“公子如何算卦,只看手相吗。我总觉得周围有小人作祟,公子可能解决?”
孟翎:“!!”
哇,这就是开个好头的效果吗!
许三娘连忙和几个店小二一起维护秩序,路生更是死死挡在孟翎身前,不让孟翎被推搡。
孟翎还有事,不方便留下,对众人高声道:
“诸位!从明日起,午后,我会在醉仙楼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摆摊算命。”
“卜算问事,抽签看运势,都可。若有意者,可前来排队咨询!”
“在下还有要事,今日不便多留,还请见谅。”
闻言,众人也不再阻拦孟翎,散开了些。
“那我明日再来。”
“公子可要说话算话,千万要出摊啊。”
孟翎笑着拱了拱手,被许三娘亲自送上马车。
“这份银子,还您。”许三娘拿出孟翎给的银子。
“这是押金。”孟翎说。
“它不是我租给您的,即使我收下了,转头也要交给那位爷。先前收下,是不愿漏出破绽。”许三娘说。
孟翎既然已经猜到,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样啊……”少年沉吟片刻,忽然笑道:“那你替我转交给五爷吧。”
许三娘一愣。
孟翎叫路生重写了一份契纸,内容不变,只是最后的落款,一方空着,另一边却已经签好了。
孟翎认真地写好自己的名字,摁上拇指红印,将这份缺了五爷签字的契纸,连同几两押金一起递出。
“一并交给他。”孟翎说。
许三娘小心接过:“好。”
许三娘目送马车离开。
她回了醉仙楼,先是宣传了一下孟翎的算命小摊,而后打发了前来八卦的食客,叫人去联络许二哥镖局的镖师,自己留在楼里安排管事。
回头见完方启,做完孟翎交代的事,她准备亲自去一趟永州。
正忙得不可开交。
店小二跑来,说:“掌柜的,孟公子又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许三娘惊讶,忙快步走出。
马车停在路边,孟翎不用路生扶,自己跳了下来,一边从怀里掏出什么,一边主动迎上。
“翎少爷为何去而复返?”许三娘问。
“你把这个也给他。”孟翎说着递过手里的东西。
许三娘低头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人。
木偶身着精雕细刻的将军盔甲,手持长刀,英武又威风凛凛。
“这是……”
孟翎说:“是礼物。”
“有劳你转告五爷——”
“多谢他的照顾。但是,下次不要藏着掖着了,男子汉大丈夫,大大方方的。”
少年跳上马车,留下肉眼可见呆住了的许三娘,挥了挥手,潇洒离去。
18.第 18 章
乾清宫。
顾时渊把玩着手中的将军木偶,笑了一下。
“这是孟翎的原话?”
御台下,方启恭敬应道:“回陛下,许三娘确实是这么告诉臣的。”
“孟翎的性格……”顾时渊顿了顿,沉磁的嗓音渐低,唯有一旁的徐福安能听见。
——甚是可爱?
徐福安低着头,难掩心中的惊诧。
圣上可从没有如此夸过谁。
方启:“陛下,翎少爷已经猜到您的布置,我们的暗卫要撤回吗?”
“不必。”顾时渊说,“‘半仙’的批语不一定都是好的,倘若有人恼羞成怒,心思不善,孟翎身边需要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是。”方启暗自腹诽,那是一个吗?
包子铺的老板老板娘,跑堂小二,代人写信的书生……暗卫倾巢出动。
但方启不懂暗卫们的快乐。
天下太平,百官安分。暗卫天天轮值,不是给皇帝当护卫,就是兄弟之间互相切磋,无聊得很。
难得能出宫,还是个能自选伪装身份的保护任务!
还有暗卫高高兴兴领了在孟翎对街卖糖画的任务,说终于有机会卖弄祖传手艺。
唯有圣上要出宫微服私访,暗卫要伪装成百姓,隐藏在人群中警戒,才会有这类任务!
其他公侯王爵都没有的待遇,孟翎享受到了。
陛下的心思,着实难猜……
胡思乱想间,龙椅上的男人淡声道:“方启。”
“陛下有何吩咐?”
“不要想失礼的事,有话直说。”
“!!”方启猛地跪下,冷汗涔涔,“陛下恕罪!”
顾时渊抬手示意徐福安研墨,又对方启道:“朕让你说。”
方启支吾片刻,注意到皇帝的眉头微蹙,开始不耐烦了。
顾时渊不是耐心十足的好性格,生平最讨厌下属话都说不清楚,汇报时拐弯抹角不挑重点。
方启不敢再耽搁,却也不敢真的有话直说,起码要有个挡箭牌。
他思考一秒,果断推到左相傅宁身上。
好兄弟,替我挡一刀。
“……陛下,臣听左相有言,您因阎太傅的请求而照顾翎少爷,是出于责任。答应太傅的事已经做到,如今,翎少爷已然大好,又借许三娘之口转述,表明他有自己的生活。”
“臣和左相只是好奇,您为何还要插手关照孟翎?”
方启感受着落在他身上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强撑着说完。
徐福安一边磨墨,一边惊悚地望了方启一眼。
敢说这种话,敢质疑陛下。
方大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方启说完就后悔了,话已出,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圣上不要生气。
或许是上天听了他的祈祷。
顾时渊没有发怒,淡淡道:“你同左相的关系倒是好。”
“臣……”
“分明是你自己想知道,却拿他做幌子。被傅宁知晓,他不会夜半砸你的窗?”顾时渊说。
方启讪讪道:“臣知错。”
顾时渊摇了摇头。
他拿起毛笔,沾了墨,伏案写了什么,而后将笔搁置在砚台上。待墨渍干透,亲自将其卷起封好。
方启老老实实地等着。
顾时渊用的是封密信的手法。
方启从徐福安手中接过时,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机密,满脸严肃。
接着,他听见皇帝语气自然地说:“此乃契书,由你亲手交给孟翎,不可有误。”
方启:“……”
徐福安:“……”
方启意识到顾时渊不生气是真的不在意。
管你们叽里呱啦说什么,他就是要对孟翎好。
谁敢对皇帝有意见??
方启确实没意见。
他只是好奇心比猫还强,单纯多嘴想问罢了。
“臣必当不负所托。”方启郑重接过当信使的任务。
顾时渊吩咐道:“他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除了朕的身份。”
“是。”
“至于许三娘,派人去助她一把。若永州的事是真,孟翎身边的暗卫再多一倍。”
“是,陛下。”
方启明白皇帝这么做的理由,倘若孟翎真有神异,难保不会有人打他的主意。
京城水很深,信奉神神鬼鬼的达官贵人不少,还有敌国的奸细也要防范。
“另外——”顾时渊说,“朕要纠正你的谬论。孟翎是借他人之口感谢朕的关心,并无他意。”
孟翎明知包子铺是他的安排,但还是送来了一份签了名的契书,这就证明他并不排斥“五爷”的关照。
所以,他派暗卫把喜欢在外撒欢乱跑的孟翎保护起来,时刻看护,是没有问题的。
孟翎没有拒绝,因此他不会停止这种看顾,旁人也没有资格替孟翎叫停。
顾时渊训斥下属:“知道了吗?”
方启:“……臣知道了。”
顾时渊颔首,“去罢。”他漠然而平静地说:“以后不要拿傅宁做挡箭牌,不敢说就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大方点。”
方启:“…………”
大大方方的。
这不是翎少爷的话吗!
方启哽住:“……臣,告退。”
**
翌日。
孟翎起了个大早。
路生正在监督院内的洒扫下人,见状,惊讶道:“少爷今日怎的起那么早?”
孟翎笑眯眯地:“做了个好梦。”
他梦到骑着一条五爪金龙飞来飞去,仗着龙威,把那些想害他的、对他不好的人,统统摁在爪下暴揍。
最后,被龙带进一个堆满金银珠宝的巢穴,让他睡在宝山的顶部。
好多金子啊!
虽然是个梦。
醒来还是很感动。
孟翎神采奕奕地过完了一个早上,他兴致极高,学习进度比往日还快几分,连杨义昌都看出他的好心情。
“发生了何事,让翎少爷笑得那么开心?”杨义昌笑道。
孟翎嘿嘿傻乐。
路生侍立一旁,插话道:“少爷昨夜有好梦!”
“哦?”杨义昌本着寒暄的心态多问几句,孟翎就小声地跟他说了。
杨义昌:“……”
救。
孟翎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五爪金龙代表什么,因此不敢声张。这只是一个梦,我不想惹麻烦,老师替我保密。”
杨义昌:“…………”
杨义昌含泪点头。
在心里暗骂自己:要你多嘴!要你多嘴!
真想回到什么都一无所知的时光,那会是他最轻松无压力的美梦。
孟翎决定晚上回来再写作业,先出摊。
在孟翎和杨义昌上课的时候,路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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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提前带着桌椅板凳和写好的招幌去布置好了摊位。
招幌上写着的“铁口直断,求签问卦”,让整个尚书府都知道翎少爷即将迎来新事业。
孟翎带着路生,在尚书府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中,径直上了等在屋外的马车。
“翎少爷,去柳桥吗?”车夫沉稳厚重的声音响起。
孟翎打算去京城的标志性建筑前面打卡,解锁系统的天气预报功能。
“不去柳桥,先去一趟紫禁城。”
“您要进宫???!!”车夫的沉稳一秒破功。
“当然不是,我一无官身二无腰牌,无名无分,怎么进宫。”孟翎纳闷,这车夫真是好异想天开,皇宫也是他想进就能进的么?
车夫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孟翎掀开车帘,探头去看,果然是个生人。
“你是谁?”孟翎警惕地问路生,“他也是尚书府的人么?”
路生“呃”了一下,车夫自己开口解释道:“翎少爷,我是五爷派来的,为您御马。”
习惯了五爷当谜底,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越过解谜。
孟翎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嘴角微扬。
孟翎猜想五爷位高权重,不一定会理会他的想法和意见,继续按他的作风来行事。
却没想到,对方认真听了,还为他改了。
孟翎犹豫片刻,问:“小哥如何称呼?”
车夫:“暗三十一。”
孟翎:“……”
五爷到底什么身份,竟然还有暗卫。
车夫笑道:“跟五爷之前,我也姓孟。”
孟翎条件反射道:“说不定我们一百年前是本家呢!”
“哈哈,翎少爷可真会抬举小的。”车夫乐了,孟翎没有架子,同他聊天打趣也很自然,车夫看孟翎的目光亲近许多。
笑过之后,车夫的态度端正不少。
“翎少爷要进宫吗?”车夫认真地问。
“我说要,难道你还能给我弄来进宫的腰牌?”孟翎反问。
车夫竟然点头了。
“不过,我得去问过五爷。以我之见,少爷若真的想要,爷不会拒绝您。”
“……你能不能告诉我,五爷究竟是什么人?”孟翎小声问。
车夫诚实地摇头:“五爷不让说。”
“好吧。”孟翎问,“如果五爷同意,给了你进宫的腰牌,你会怎么带我进宫?”
车夫思考了几秒:“要是五爷没有说,我就带少爷走角门,偷偷溜进去。”
毕竟是皇宫,来往皆是耳目,低调点,对翎少爷没有坏处。
孟翎也表示理解。
毕竟是皇宫,拿了五爷的腰牌进宫,又不代表皇帝同意,当然要偷偷摸摸!
孟翎猜想五爷可能是某个皇亲国戚,但从没有把他往皇帝的方向想。
小说里说了,主角可是个公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暗卫都敢在询问五爷之前,向他打包票能够拿到。
进宫的腰牌都能说给就给。
五爷如此纵容他,怎么可能是一向不假辞色的主角?
“不进宫,我就去宫门口转转,远远看几眼。”孟翎还为自己找了借口:“你知道我要摆摊算命,对吧?为了算得准,我去隔空蹭蹭龙气。”
车夫的眼神古怪一瞬,但他背对着孟翎,孟翎没有瞧见。
“那您坐好,我们这就启程。”
19.第 19 章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一段距离。
不能再前了,否则会引来御林军的注意。
孟翎没有强求:“就这儿吧。”
车夫艰难地问:“您……打算怎么蹭龙气?”
孟翎打开系统,点开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的界面是一个夏朝全国地图,可以通过意念缩放,放到最大,俨然就是一个世界地图。
不过,地图上属于夏朝的领土都被一层厚厚的马赛克挡着,外国区域更是过分,直接飘着一团黑雾,什么都看不见。
此时,属于京城的区域正微微泛着光,一闪一闪的,示意离解锁很接近了。
接近,但还没有解锁。
一点击亮光区域,就像电脑弹窗一样,弹出一个窗口:
[打卡京城:是/否]
孟翎果断选“是”,系统又弹出一个框。
[距离太远,感应失败,请靠近后再次尝试]
孟翎思考几秒,下了马车。
路生和车夫连忙跟着下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想看他搞什么幺蛾子。
只见少年往前快速步行,一路不停,几乎到了宫门口,守门的御林军顿时投来警觉的目光。
路生战战兢兢,害怕少爷触犯宫廷禁忌。
车夫倒是不怕,他拿着暗卫营的身份令牌,又有圣上口谕,怎么都闹不成事。
就是有些纳闷,不是说不进宫?
车夫叫路生站那儿看好马车,自己跟上孟翎。
远远来了一个城门校尉,喝道:“你俩是干什么的?”
孟翎还没开口,车夫大步走过去,搭上校尉的肩膀,陪着笑:“我家少爷仰慕天子威名已久,特来皇城脚下瞻仰瞻仰,还望军爷通融几分。”
边说着,手臂用力把校尉转了半圈,用高大的背挡住孟翎的视线。
校尉还没来得及挣扎,车夫态度急转直下,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充斥着冷厉和威胁。
“少管闲事,配合点。”
城门校尉本来在想你是老几,低头一看。
草。
是暗卫营的腰牌。
这可是天子亲卫,奉的都是天子口谕,办的都是天子要他们办的事!
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找不着人。
突然撞见暗卫办事,校尉腿都快软了。
“懂,大人,我懂。”
“嗯,回去吧,管好你的嘴。”车夫低声威胁完,音量骤然一高,“是,是,多谢军爷!”
士兵绷着脸色,什么也没说,大步回去了。
那头,孟翎见车夫如此给力拦住士兵,火急火燎地打卡。
打卡要求不高,走近,对着[是/否],摁下[是]。
系统会弹出一个框,有九宫格定位虚线以及最下方的相机小图标,对准自己和身后的标志建筑,自拍一张,打卡就成功了!
对背景没有要求,只要求出境的人要有孟翎。
但距离太远的话,打卡相机无法被唤醒。
系统定位的估计不是宫门,而是皇宫里的某个宫殿——很可能是皇帝上朝的金銮殿。
宫门口离金銮殿有一大段距离,险些超出系统感应范围,孟翎这才被迫走得几乎贴上宫墙。
孟翎打卡成功,车夫也威胁完校尉回来了。
“翎少爷刚刚在做什么?”
车夫隐约看见少爷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背对着砖红城墙,微笑着竖起食指和中指。
这是什么操作?
“没什么,我在隔空蹭龙气。”孟翎含糊其辞,反问:“你对守城士兵说什么了,他怎么转身就走了?”
“没说什么啊,”车夫故作镇定道,“我贿赂他了。”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心虚地互望一眼。
“……”
“……”
孟翎轻咳:“抱歉,我蹭龙气有距离限制,太远蹭不到。”
车夫点头表示理解。
圣上此时怕是在乾清宫看奏折,两人离得是有点远。
孟翎主动道:“给了他多少?我补给你。”
“不过几两银子。”车夫一文钱都没给士兵,推脱道:“少爷别客气,反正是五爷出,他有的是钱。”
孟翎沉默片刻。
这话实在很财大气粗。
车夫试探地问:“翎少爷蹭到龙气了吗?要不要拿了五爷腰牌进宫……”
“不可!”孟翎反过来教训车夫:“皇宫是能随便进的吗,莫要给五爷添麻烦!”
车夫心中暗道:只怕五爷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去柳桥。”
孟翎扫了一眼亮起来的天气预报,随口道:“今日开张不了多久了,再过两个时辰会下大雨,在那之前回府吧。”
大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不如回西院写杨义昌布置的作业。
“好的,翎少爷。”车夫诧异望天,天晴,闷热,这也不像有雨的样子啊。
三人转去柳桥,路生被少爷的大胆举措吓了一跳,在马车上叨念了一路“宫规森严,要小心”之类的话。
孟翎对亲近之人的唠叨向来很有耐心,嗯嗯地应着,乖得要命。
熟悉的马车在包子铺面前停下,一群等了许久的暗卫精神一振,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忽然听见飘起的车帘中传出少年清亮的嗓音。
“放心吧,路生,我不会给自己惹事的。一定会离皇宫越远越好,更不会跟皇帝有瓜葛。”
一众耳聪目明的暗卫们齐齐沉默。
车夫凭借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面不改色地拿小板凳,供翎少爷踩着下马车。
孟翎忙着开张,摆桌椅板凳和招牌。
唉呀妈呀,哪里能让翎少爷动手。
包子铺的老板飞奔出来:“这位少爷,我来帮你!”
跑堂小二端着一笼包子:“少爷饿不饿,来一个包子吧。”
代人写信的书生倏地起身:“少爷站着累不累,我的位置给你坐!”
“??”
孟翎被人摁着坐在椅子上,满脸问号。
“我来立招幌。”
车夫抢过路生手里的招幌,抢……竟然没抢过!
路生抓着招幌的杆子,感受着对方传来的微弱力道,茫然:“干嘛?”
车夫又用力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顿时呆住。
路生反应过来:“哦!你是要帮我立招幌吗?喏,多谢大哥,我去替少爷剥瓜子。”
车夫扛着招幌,怀疑人生中。
同僚们正在各自忙碌,频频转过脸,传递着鄙夷的目光。
三十一,你已经弱到连小孩都抢不过了吗。
暗三十一懒得与他们计较。
他在暗卫中的体力不差,腕力也是一等一的,却连路生的三成都不知有没有。
路生似有天生神力。
暗三十一琢磨着,回头得把这事儿报给圣上。
孟翎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把事情都做完了,又被人请到正位上。
包子店的小二跑去了对面的醉仙楼。
“他去干嘛?”孟翎问。
“醉仙楼的一些熟客听闻了少爷的神算之名,一大早便来排队,我说您下午才来,就让他们拿了号,去对面等。”书生说。
好家伙,还帮他提前把客人的预约单排好了!
孟翎直接问:“你是暗几?”
书生含笑:“暗一七九见过翎少爷。”
竟有三位数!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孟翎问完,倏地转了话锋:“算了,这种机密不要告诉我,不想知道。”
书生笑了:“翎少爷是真性情。”
难怪五爷喜欢。
孟翎:“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书生:“当然是。”
对街,跑堂小二领着一拨人去而复返。
“翎少爷,现在开始算吗?”跑堂小二问。
孟翎懒得问他是暗几,人多了,一串数字记也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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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们安排的托吧?”孟翎笑着问,“我出来赚别人钱,回头发现赚得都是五爷的银子,那就不好了。”
意思是五爷已成翎少爷的“自己人”了?
书生心念转动间,回答道:“五爷暂时没吩咐,若是翎少爷赚不到银子感到失落,那就不好说了。”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安排不就没用了?”
“真到了安排托的时候,您看不出来。”书生很自信。
孟翎暂时相信他的自信。
他拿出几枚铜钱,往桌上一放,冲不远处被小二约束着排好队的客户们招手。
“小半仙,能开始了吗?”
客人们嘻嘻哈哈的。
这都是一群天性爱玩爱新鲜的人,凑热闹比较重要,没把算命太当回事。
孟半仙半点不受影响,庄重优雅:
“有请第一位嘉宾。”
拿着“壹”号的青年迫不及待上前,一坐下就问:“公子,我同家里打了赌,说我下次的学院旬考必进前五十,否则……呃,您看能成吗?”
孟翎叫他扔铜钱。
青年扔了,看着桌上散落各处的铜板,问:“这该如何解?”
孟翎敷衍地看了一眼铜板排列,盯着青年头顶飘出来的系统窗口,沉重地说:“公子,都要考试了,你少看点话本吧。”
青年:“!!”
孟翎:“再不复习,你会考一百零七,不仅被断甜食,等到过年,你很讨厌的远方表哥还会来你家嘲笑你。”
青年:“!!!”
青年震惊:“你怎么知道我爹要断我甜食?!还有话本,我藏得很好啊,连小厮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最最讨厌的表哥,他在家里装得超好,全家人都以为他很喜欢跟表哥玩!
“半仙,你真能算出来啊!”青年改了对孟翎的称呼,问:“那我现在看书来得及吗?”
“日夜苦读的话,或许可以。”孟翎说。
青年愁眉苦脸,一看就是不爱读书的。
孟翎伸手道:“承惠二钱。”
青年爽快给了钱,下一个坐下的是位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旁边还陪着一个丫鬟。
女子先给了二钱,扔了铜板,带着期待说了个日期,低声问:“半仙,您算算,我跟我如意郎君的婚事办在那天吉利吗?”
孟翎飞快道:“大凶。”
女子大惊失色,丫鬟面色微变,眼看就要开口叱骂,旁边忽然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
是车夫和跑堂小二。
“咳咳。”
“姑娘应该不会要闹事吧?”
两人问。
丫鬟的语气瞬间缓和:“……自然不是,只是想替我家小姐问问缘由。”
女子着急道:“对呀,半仙,可是那天不吉利?但我家里人找人合过八字,说那天最好。”
孟翎道:“问题不在日子,而在于人。姑娘,他是个家暴的渣男。不信的话,找人去他家看看伺候他的婢女小厮,身上多半有藏起来的伤,都是他打的。”
“找证据的时候不要声张,如果他身边的下人都是好的,那你们就去柴房看一看。每次你父兄去,他都把受伤和嘴多的下人关进去了。”
孟翎说:“你嫁过去,不出两月,就要挨巴掌。再过半年,怀着孕还要被他打骂。再过一年,两房小妾都抬进门,他还拖着不让你和离。”
两个姑娘脸色剧变。
“萧郎那么温柔深情……”女子不敢置信。
“那是婚前,成亲后就不一定了。你父兄很爱你,你去同他们说,让他们找人探清实情。”孟翎苦口婆心地劝。
“我知道了,多谢孟半仙。”
女子的眸中闪过一丝坚毅,行了一礼,带着丫鬟匆匆回家去找父兄。
后面排队的人看孟翎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跑堂小二殷勤地端上茶水。
孟翎抿了口温热的茶,拖长嗓音,懒洋洋地说:“下一个。”
20.第 20 章
孟翎的算命小摊前挤满了人。
“大师,我今年能高升吗?”男人满脸忧愁。
孟翎:“今年不行,明年可以。你的上司喜好实干派,平时怎么做的就怎么做。脚踏实地,稳扎稳打,会升的。下一个。”
路生连忙捧起一个匣子。
男人心满意足地放下铜钱,刚起身,凳子立刻坐下另一个顾客。
青年问:“半仙啊,我能和夫人生个孩子吗?”
孟翎道:“夫妻恩爱身体康健,顺其自然,不出半年便能怀。下一个。”
路生举起匣子,铜钱投入其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女子问:“半仙,我夫君是商人,三个月前去了青州,说好月初便回来的,至今未归,我有点担心。”
孟翎道:“行商拖回来的货物比较多,队伍走得慢罢了,我瞧瞧……啊,他刚进西城门,你现在过去正好能碰到。”
女子大喜,拎起裙摆就冲去西城门,几个好事之人当即跟上,想要看看这位半仙说得到底准不准。
路生大叫:“诶!夫人,你还没给钱!”
那女子跑得太快,已看不见人影了。
包子铺的跑堂小哥当即挽起袖子就要追,孟翎看了眼系统,淡定制止:“不用去,一会儿会回来的。”
跑堂问:“翎少爷看出她乃实诚人?”
“不。”孟翎说,“是因为这条街是她跟她夫君回家的必经之路。”
——女子冲去西城门,与她夫君撞了个满怀。商人丈夫连忙询问缘由,女子想起自己还没给钱,恰好摆摊地点在两人回家必经之路,于是一同前来道歉顺便补足银两。
系统是这样说的。
旁人还在窃窃私语,说这半仙的语气好大,好生笃定,这究竟是托还是有真本事。
一众暗卫担心孟翎因为被质疑而生气。
少年面不改色,举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大家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孟翎严肃、郑重、一本正经地强调:“为防止意外,以后先给银子再算命。”
路生立刻举起钱匣,用行动响应。
所有人:“……”
根本就是没放在心上啊。
“下一个下一个。”跑堂主动替少爷招呼客人,“不算卦的烦请不要往前凑,自觉排队啊。”
孟翎继续摆摊。
中途忽然有人跑回来:“神了!那位夫人正在西门撞上她夫君!孟半仙说的话一字未差!”
又过了一会儿,那对夫妻带着两辆载货马车路过。两人诚恳道了歉,直接给了一两银子,多出来的便是歉礼。临别前,商人还热情邀请孟翎有空来府上坐坐。
众人哗然,排队的人一下就多了。
车夫制止跑堂接着放号。
“干嘛?生意正红火呢!”跑堂问。
“翎少爷出发前说了,只算两个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收摊了,现在刚刚好。”车夫说。
“少爷累了?”跑堂猜测。
“他说会下大雨。”车夫说。
跑堂狐疑道:“翎少爷还会卜算降雨?”
车夫耸了耸肩:“等等不就知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替最后一位客人算完卦,孟翎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一壶茶早就喝光了,如今是跑堂续的第三壶了。
孟翎点开天气预报,系统显示:
[京畿地区未来十二小时持续降雨]
[距离宿主当前所在区域降雨还有:15分36秒]
孟翎指挥收摊,旁边还有几人不肯离去。
“天色还早,半仙替我算一卦吧。”
“我愿出双倍卦金。”
“孟半仙何时来出摊,明日还来吗?”
“明日还是午后过来,诸位想算的话,明儿赶早。”
孟翎指了指天空:“还有一刻钟便要下雨了,大家也早点回家吧。”
“哪儿来的雨……”
围观群众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
岂料,话音刚落下,天空登时响起一道惊雷,远处有乌云卷席而来,速度飞快。
眨眼间,天就黑了。
“!!!!”所有人震惊不已。
路边有几个乞丐,从孟翎摆摊就一直待在人群里,默默旁观着,想趁人多讨赏。见状,不由跪地惊呼:“神仙呐!”
孟翎惊悚地否认:“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会看天,就像很有经验的农人一样!”
你们没事吧!
这是古代!皇帝就在京城中央的紫禁城里呢!
他只会看何时天有雨,可做不到让上天定时定点下雨。
他的解释很有道理。
大家找回几分理智,总算没有围着高呼神仙下凡。
路生等人已经把摆摊的桌椅板凳收进包子铺,明日要用时,再从店里拿出来。
孟翎从钱匣中抓了点银钱,塞给跑堂,又指了指那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低声道:“夜里会降温,你替我去置办厚一些的被褥或棉袄,要他们能用的,一人一件。剩下的,你留着自己用。”
孟翎不怕跑堂贪银子。
既是五爷的手下,便错不了,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跑堂微愣,反应极快,要把银子退回给孟翎。
“事儿我会办的,翎少爷,这钱是您辛苦赚的,您——”
“叫你拿着就拿着。”
没理由自己做点善事还用五爷的银子!
孟翎没接,车夫已经牵了马车过来,他转头就钻了进去,没给跑堂机会。
车夫御马技术极好,孟翎算得也精准,回到尚书府的时候,天边第一滴雨恰好落下。
从抄手游廊回西院的路上,能看见主院的丫鬟在冒雨抢救冯夫人养着的花盆。
屋檐外是倾盆大雨,人人奔波,而孟翎连衣摆都没沾湿。
车夫只送到尚书府的大门,没有跟进来,唯有路生跟在孟翎身后。
“没想到少爷竟是神算子!”路生雀跃地说,“少爷太厉害了,一算一个准,那些人中间原本还有不少趁机看笑话的,结果全都变哑巴了!”
若是孟翎只说了他们的未来,那大家还不一定会如此敬畏,毕竟未来还未发生,无人得知他算命的准确率。
但是,孟翎在解卦之时,还会说上几句那些人的私人情况——家中几口人、身体如何、感情如何、最近遇到过什么——话中没有半句笼统套词,全是根据不同人的具体情况说出来的实例。
这就让他们不得不信了。
一个两个可能是托,孟翎整整算了两个时辰,中间鲜有间断,钱匣都放满了!
“还得多亏了许三娘,”孟翎说,“如果不是她的宣传和背书,今天不可能有那么多‘看热闹的’客人。”
路生大力点头,正要说话,前边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这不是二弟么。”孟翎笑道。
“孟、翎。”孟文琢迎面走来,面色铁青。
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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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琢现在的形象可不好。
脸色灰暗,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衣襟凌乱,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更是皱皱巴巴的。
孟翎将系统对准孟文琢,二话不说开始“看”他。
[孟文琢,运势下凶,正靠卖惨离开祠堂,饥肠辘辘,整体状态不佳,膝盖轻微受凉,心理健康差劲,如咨询心理医师无效,可拜访名厨一解忧愁。]
[被国子监停学,三月后复学。]
[因长期被禁荤腥,难以忍受,决定命贴身小厮偷买醉仙楼烧鸡,于今日夜半在卧房偷吃,未被发现。]
家里下人亲眼看着路生扛着算命摊子的招牌出去,多少有几分猜测,只是不敢确信,也不敢舞到翎少爷面前。
孟文琢莫名害怕被孟翎盯着,仿佛他的好大哥会看穿他的魂魄躯体。
他躲到柱子后,又伸手猛地拽过一个下人,逼下人挡住孟翎,不让人看他。
天机薄测算未来,要求目标对象必须在孟翎的视线范围内。
孟翎的视线被隔绝,系统自动断开。
少年微微挑眉。
想半夜偷吃烧鸡?门都没有。
孟文琢躲在下人身后,色厉内荏:“孟翎,你又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猜。”孟翎慢悠悠地说。
孟文琢:“我猜个p……”
孟翎朝他背后笑道:“爹,你怎么来了。”
孟文琢紧急住口,慌张转身:“爹,我没说脏话,我有注意礼仪……”
弯曲的游廊空空荡荡,一眼望过去没见着人影。
孟文琢猛地扭头,怒了:“靠!孟翎你骗我!贱人,你除了会骗人还会什么,傻了这么多年,怎么不一直傻下去——”
“闭嘴!!”
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是孟澎的嗓音。
孟文琢不可置信:“不可能!”
他刚刚转头看过,没有啊。
孟翎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我可从不骗人。再说了,谁叫你要躲着我?”
游廊尽头,一个男人大步走来。孟文琢面色微白。
孟府的长廊建得弯弯曲曲,还有石壁遮挡,当初造景时,工人说是为了达到一步一景的效果,给人惊喜。
确实是个大惊喜。
孟文琢很是后悔,如果他站在之前的位置,一定会看见从尽头走来的孟父,可他偏偏主动躲进死角,还叫人挡了大半视野。
孟澎快步走进之后,对着孟文琢的膝弯就是一脚,孟文琢跌倒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孟澎骂道:“混账!这便是你对兄长的态度吗?你竟敢诅咒兄长?!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的……”
众目睽睽之下,瑟瑟寒风之中,孟文琢跪着挨训。
男人一边骂,一边看向孟翎,似乎在等孟翎说话。
孟翎绝不给台阶下,抱着手臂,装出一份吾弟叛逆伤透吾心的表情。
孟父叫人把孟文琢带回祠堂,再跪一日,不许他吃东西。
孟翎望着孟文琢愤恨的表情,点开系统:
[因长期被禁荤腥……偷吃中止于被关祠堂。]
孟翎大声地吩咐路生:“被骂真是太难过了!你等会儿去醉仙楼买两只烧鸡回来,我要化悲愤为食欲!”
路生很会打配合:“少爷,我们没钱买烧鸡呀。”
孟澎:“……爹给你出。”
孟翎笑得很甜:“谢谢爹,爹真好。”
孟文琢似乎已经快要气死了。
21.第 21 章
孟翎刚进西院,忽然脚步刹住。
“不好!”
路生吓了一跳,“怎么了??”
孟翎:“我的猫!”
路生这才反应过来,孟翎说的是他每天晚上投喂的小野猫。
现在正是少爷平时拿着猫饭和水碗去喂猫的时辰。
孟翎懊恼不已,早知就提前收摊,大不了少赚几两银子。
雨下得这么大,那三只猫有没有地方躲雨?
孟翎拿了油纸伞就要去后门,路生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劝:“少爷,我去就好了,你不能淋雨!”
孟翎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闻言脚步顿住,打开天机薄给自己算了一卦。
在外界看来,少年忽然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瞳孔似乎有片刻失去焦距,表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
孟翎是在看系统的弹窗,但在旁人眼中,这真的很像神神叨叨的神棍。
经过一下午的算卦,路生已经很熟悉少爷这幅“入定”的表情了,一旦出现,必定是少爷正在卜卦问事。
“让我看看……”
孟翎盯着系统界面。
[今日运势:中平,平平无奇的一天。]
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想要看别的信息,还得退出系统重新进,次次都是,实在太不方便。
孟翎在前世没有发现系统的缺陷,或许是使用的时候,他还小,客户也是同班同学,知根知底,来来回回还就问那几个问题,这就没有显出系统的局限性。
而现在,孟翎很想让系统升级,给出的信息最好更全一些,能算的范围也更大一些。
系统有没有升级键?
回头得仔细研究一下。
孟翎不敢耽搁,再过一会儿,雨就更大了。
他退出再进,想测算自己未来七天的健康指数。
[你的身体不大好,体弱多病,未来七天会有点小感冒,不要作死,要及时暖身、喝药哦!]
“……”
系统是不是在嘲笑不自量力想挑战大雨的他。
不去肯定不会生病,但孟翎实在担心后门的猫。
少年沉默地转选路生,对方的健康指数写着:
[身强体壮,力大如牛!未来七天无病无灾,身体康健,但要当心火气太旺,可通过调整饮食来降火。]
“…………”
好罢。
路生,不愧是你。
孟翎对路生道:“放心,我不傻,就在屋檐下看一眼。就是可能要辛苦你撑着伞去帮我转一圈,实在找不着,我们就回去。”
一般来说,找不到,它们可能已经躲好了。
路生二话不说应下了。
两人去了后门,尚书府无论前门后门都威严气派,有一段延伸出去的屋檐。
天边乌云密布,阴沉得像是要世界末日。
抄手游廊没有延伸至后门,主仆俩只好撑伞冲进后门,挤在那一小块檐下。
孟翎推开大门,脚边传来猫叫。
“喵——”
孟翎低头,三对黄灿灿的灯泡仰着头与他对视。
三只猫,一黑一橘一狸花,齐齐挤在屋檐下,农民揣手手。
见到他来,只矜持地赏赐了一个眼神。
孟翎松了口气:“知道躲雨就好。”
三只猫站起来,绕着孟翎的腿打了个转,没有闻到食物的香气,纷纷退了回去,猫脸上肉眼可见地嫌弃。
感觉有被伤到。
一群可恶的、凉薄的猫!
孟翎当即露出邪恶的微笑。
他决定绑架这三只猫。
少年假装蹲下撸猫,猫猫们虽然嫌弃,却并不抗拒,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摸头。直到后颈被捏住,搂在一起抱了起来。
“咪——喵呜——”三只猫咪咪喵喵地叫起来。
孟翎只有两只手,捏不住三只猫,好在狸花非常机灵,踩着同伴的猫头蹿到孟翎的肩上,蹲坐下来,淡定地看着两个闹腾的同伴。
“咪咪,跟我走吧!”孟翎努力摁住张牙舞爪的黑猫橘猫,“我会日日上供好吃的猫饭。”
三只猫异常聪明,除了黑猫还在闹,大橘紧随其后安静下来,这是猫饭的威力。
孟翎差点被黑猫挠一爪子,连过来帮忙的路生都被挣扎的黑猫踹了一脚,他只好哀求狸花:“求求大佬,让它老实点。”
说了好几遍,狸花似乎才反应过来,也可能是黑猫挣扎时的尾巴打了它一下。
孟翎一松手,两只猫跳到地上单挑,狸花摁着黑猫暴揍一顿,黑猫终于老实了。
孟翎重新抱起猫,这一回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顿时深感欣慰。
捡了三只猫,它们想跟我回家!
路生负责打伞,等走过这一段有雨的路,进了游廊,路生想要帮少爷抱一只,遇到了三只猫扭成凹字的抗拒。
“好霸道,碰都不让碰一下。”路生遗憾。
“真是甜蜜的负担。”孟翎被猫宠幸,一阵欣喜。
但他实在菜鸡,尚书府算小不小说大那也不大,足够孟翎抱三只野猫回到西院时,累得快没有炫耀的力气。
西院的洒扫仆人惊讶道:“翎少爷,哪儿来的猫?”
路生替为解释:“少爷一直养着的。”
三只猫进了西院就开始大摇大摆地巡查领地。
孟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有眼色的下人连忙上前,帮忙脱去沾了雨水的外袍,递上姜茶,还有人烧了热水,来问少爷要不要沐浴。
路生催孟翎去泡泡热汤。
孟翎吸吸鼻子,已经预知到自己感冒的未来。他尽量在避免了,可还是逃不过一劫。
“那你去替我喂猫。”
老老实实泡了热水澡,出来的时候,下人正在摆碗筷和热腾腾的饭菜。
桌上有三只烧鸡,是醉仙楼的包装。
醉仙楼的烧鸡可不便宜。
孟翎惊讶:“爹的私房钱不是全被冯夫人收走了?”
竟还买得起三只!
下人们动作一僵,被没收私房钱,对孟父来说是没脸面的事情,整个尚书府都知道,但只有孟翎敢拿出来评说。
路生轻咳一声,背对下人,对孟翎挤眉弄眼地暗示。
孟翎屏退下人,看着路生:“你有话要说?”
路生小声道:“少爷,方大人来了,两只烧鸡是他买的。”
孟翎:“?”
渣爹,你答应的两只烧鸡怎么变一只了!
不对——
“方大人来了?”孟翎惊讶。
不是每十日才在后门见一次?
只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一跃而下,单膝跪下,简单行了个礼,就站了起来。
“翎少爷好。您这儿只有房梁能躲,希望没有吓到您。”方启说。
孟翎打量这位方姓护卫。
瞧着约莫起码有一米八,体格健壮,膀大腰圆。一身夜行衣,连脸都蒙着黑布,看不清真容。
孟翎起身行礼,道:“方大人有礼了。这两年我浑浑噩噩,多亏有大人暗中照顾。”
方启连忙避过,“应该的,都是五爷的吩咐。另外,翎少爷叫我小方就好。”
“……”孟翎看着面前的壮汉,嘴张了半天,叫道:“方大哥。”
又问,“方大哥来此,可是五爷找我有事?”
也行吧。
方启从怀中拿出竹筒:“五爷命卑职亲手将此物交给少爷。”
“这是什么?”孟翎接过竹筒,倒出来一个用蜡密封的卷轴,封信手法很独特,一不小心,就会撕毁整个密函。
方启上前教他如何拆开。
孟翎很快学会,展开一看,竟是当时叫许三娘转交给五爷的契书。
契书有些许变动,五爷用笔把孟翎填上去的租金和租期给划掉了,租金改成每月二百文,租期从一年改成了三年。
二百文,这是当初交给许三娘的押定金额,不是总数。
孟翎的眼神复杂。
倘若五爷将两处都划去,不收他钱,也不限制时长,他哪怕接受了这张契书,也是迫于五爷的权势以及找不到其他地方的无奈,必定会感到不安。
但五爷给出了一个实惠的价格,又限定了租聘年份,就将这一份过于沉重又不给理由的偏爱纵容,轻松削减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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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照。
五爷未免太懂人心……亦或是,看穿了他。
孟翎视线下移,落在契书最末端的签名上。
字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由字看人,仿佛能瞧见五爷的铮铮风骨。
——[顾伍]
五爷姓顾?
跟主角一个姓,果然是皇亲国戚。
主角的兄弟还活着的没几个,还有一些皇叔什么的……孟翎看小说的时候时常记不住人名,再加上他当时精神不好,没能记住。
方启见孟翎脸上神情数次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纠结的表情上。
“翎少爷在想什么?”方启问。
“我在想……”孟翎问,“五爷为何对我这么好?在下受宠若惊,方大哥,若我得不到答案,今夜怕是辗转难眠。”
问得好。
方启本人也想知道。
男人犹豫片刻,答道:“是出于责任。”
“嗯?”
方启解释:“您的外祖父是五爷的恩师,阎老对五爷有大恩。”
他着重强调“大恩”二字。
孟翎恍然大悟!
原来祖父的面子真的很大!
孟翎悬起的心放下大半,随口问道:“那五爷年岁几何?”
“二十有二。”方启答道。
“这么年轻!”孟翎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他跟我祖父一样大!”
“……”方启的表情十分精彩。
孟翎只知失言,命令道:“别告诉他!”
这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事。
少年果断改口:“麻烦方大哥替我传达歉意,不是有意胡说的。”
方启:“……是。”
孟翎又问了一些事。
关于五爷本人的,方启只字不提。至于其他事,他知无不言。
中途,路生怕菜冷了,小心提醒。
孟翎当即邀请方启一起用餐。
方启道:“卑职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孟翎说,“三只烧鸡我俩也吃不完,一起吧。我还有很多想问方大哥的事。”
方启是一个极好的、能最快速度了解夏朝的途径。
路生毕竟长期守在西院,年龄又小,再早熟,知道的也仅限尚书府的大小事。
孟翎不问五爷,方启倒是松了口气,但他吃不了。
“少爷想知道什么,可以边吃边问。”方启说。
“不能一起吗?”孟翎问。
“我蒙着脸。”方启说。
“……取下来啊。”孟翎无语。
“不行。”方启很坚持。
这么不敢露面,难道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算了,不好叫你干看着。”
孟翎想着,没有为难,指了一只烧鸡叫他打包提走。
路生帮忙装进食盒,孟翎趁方启不注意,把系统对准他,打开了界面,想算一算他的未来,从中推算出他和五爷的身份。
没有料到系统该详细时不详细,给出的各项评语都简单得要命。
能辨别出涉及五爷的,全用了[贵人]二字作为替代。
系统也没显示方护卫的全名,人称代词都是他。
只能看见——
[贵人命他办事,办得好,受到嘉奖。贵人夸到一半,因你生病,被责罚办事不力。]
[去巡查下属训练情况,因手上提着一只烧鸡,被群起攻之,最后只抢到一只鸡翅膀。]
诸如此类。
孟翎沉默。
方启注意到孟翎的视线,想起对方的本事,有片刻心虚:“翎少爷,怎么了?”
孟翎不敢说自己要连累他了。
想了想,命路生单独用油纸包了两个大鸡腿,叫方启藏起来。又拿纸写了一封信,折起来,递给方启。
“鸡腿自己偷偷吃,别告诉任何人。信,等五爷骂你的时候,你再给他。”孟翎说。
方启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骂,收好信,提着烧鸡跳窗走了。
孟翎火急火燎地说:“路生,快,吃完饭就去帮我熬药。”
不知道现在喝药还来不来得及救方大哥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