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篡位时兼职训狗》
1. 第 1 章
羽箭划破秋风,于百步之外精准射中丛中灰白野兔。
“陛下之箭如流星贯日,后羿之箭然不过如此,陛下果真神赐英明神武,非凡人之能及也!”
年过四十的皇帝已然有些许憔悴,但仍面不改色的接下这夸赞:“秋猎第一箭便射中瑞兔,此乃天意。是上天抚慰朕劳心于国,乃至四海升平的嘉赏。众爱卿也莫要端坐,与朕同乐吧。”
……
朝臣夸张的称赞不绝于耳,高秋堂只觉得恶心,索性去盯那丛中的野兔。
兔子还没死,那支箭只射到了它的后腿,血流了一片。可能是天意使然,野兔带着箭溜进林中,不见踪影。
高秋堂嗤笑,回眸看仍在吹捧的大臣,无人注意刚才的猎物已经逃走。
也是了,这场秋猎本就是为庆贺陈国战胜拓晤收回北疆三百里。无论是大臣还是儿女,只需称赞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谁又会在意重伤逃跑的兔子?
她端起一盏茶,入口微苦,片刻后回甘。
英明神武?皇帝若是英明神武就不会举国之力去攻打拓晤,惨胜之后为了彰显自己多么强大,马不停蹄举办秋猎。劳民伤财。
身旁的箭筒装满了羽箭,枣色烈马在栅栏外等候。若非她是前皇后的女儿,她可能也会如随行的女眷一样留在帐内。
多亏了将门出家的母后,也多亏了手里握有军权的外公和舅舅,她能够随行狩猎,承天子之威。
才能在母亲提倡除役减税,被皇帝记恨然后枉死之后,因为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兵符被忌惮的同时,还能活命看看这世态炎凉。
一想到母亲死时那双染血的眼睛,手里没写完的水利草案。高秋堂就愈发厌恶皇帝,愈发厌恶这些只知道捧着皇权却一点不干实事的奸佞小人。
高秋堂在席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到了角落一个喝酒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一袭红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半扎的发不算规整,粘了酒液稍稍黏在脖子上,黑色护腕衬出清晰腕骨,一杯接一杯的倒酒。
高秋堂挥手,身后的女侍便上前,倾身俯耳:“公主何事?”
“那位便是拓晤送来的质子?”高秋堂指尖朝向男人,声音冷淡。
女侍点头:“是的,公主。质子是拓晤皇室三皇子,皇帝赐中原名曰:赵赐安。”
赐安,赏赐来的安定。皇帝侮辱人这一份倒是新鲜。
高秋堂笑不及眼底,挥手让女侍下去。
叫败国送来质子早已屡见不鲜,可皇帝偏将质子置于角落,侮辱之意甚然。该说是狂傲还是国力无认知呢?
她瞥了眼高处的皇帝,几杯酒下肚后脸上潮红一片,指尖轻微颤抖,好像完全相信了天佑国君的说法。
高秋堂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甜的发腻。喝了一整杯茶才压下恶心。
“方才诸爱卿谓朕得天之助,然天意高缈,需人力以助之,今朕以一箭开高秋,众爱卿随朕进山,开猎!”
皇帝一声令下,鼓声阵阵,百官随他一同出席上马,进山开猎。
高秋堂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渣,拿起一旁的箭筒起身,目光忽然扫到赵赐安身上。
男人一席红衣如火,肤色白皙,腰带勒出细腰显出宽肩。手持重弓飞身上马,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放纵之味。
拓晤在草原上建国,那里的孩子自小与马和狩猎为伴,和马背上的皇子拼猎意,到底是不自量力。
但是这毕竟是在陈国,他一个败国质子。高秋堂想到京城那几个公子,大抵能想的出来赵赐安被整的样子。
必要时可以帮一下,万一有可以用到的地方。
高秋堂翻身上马,慢慢悠悠的跟在队伍后面。
她本意不在秋猎,猎了两只兔子就收了弓,骑马前行时忽然看见一只梅花鹿。
若是献给皇帝,说不定能讨得几分赏赐。高秋堂弯弓搭箭,下一刻羽箭刺破空气直奔灵鹿。
“铛——”
将要射中的时候羽箭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另一只羽箭相撞。梅花鹿受惊,撒开蹄子狂奔。
高秋堂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赵次安在树荫下,眼光穿透叶片在他身上打下光斑,衣服更红。
赵赐安引弓再射,风姿绰约,一箭穿透梅花鹿的身子。
他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刚还有一只箭,向这方看来,和高秋堂对上视线。
赵赐安马上敛起笑容,朝她作了个不太规整的礼:“对不住。”
虽说是质子,他的身份低于此宴所有人,冲撞了谁都是个灾祸,只得低眉顺眼道歉。
若是之前……赵赐安眉目间含着些许不甘。
高秋堂颔首:“皇子不必道歉,秋猎本就各凭本事,硬要说的话,皇子箭术不错。”
赵赐安笑笑:“小姐谬赞。”
他笑得有些苦了,远不抵方才射中梅花鹿的笑,到底是败国送来的质子,权衡利弊下将他送来一个陌生的国度,心里怎能平和。
高秋堂也不是一个吝啬于夸赞的人,说:“本公主从不夸大其词,皇子不必自谦。”
赵赐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多谢公主赏识,我先行一步。”说罢就骑马离开。
来到他国同公主碰面还仍藏不住心事,若要叫他人看了,高低扣上个蔑视皇威的罪责,高秋堂“啧”了一声,顿觉无味。
她将马骑进深林,在一根枯木桩旁下马。
虽然已经入秋,天气却还是热,高秋堂挑了个树荫躲日头,从腰间取出一封信来。
不多时就又有人来到了木桩旁,来人走到高秋堂身旁,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公主,这是将军写的回信。”
“好。”高秋堂接过信,一并将自己手里的信封给他:“最近有什么动静?”
侍从将信收好:“回公主,御史那边暂时没什么行动,但左相的儿子最近……”
高秋堂的眼神暗下来,心里盘算着什么,许久后冷笑道:“父皇年迈看不清楚事了,这才放这只不懂事的狗在自己身边。罢了,我自会给父王换些称心意的臣子。”
她回想起方才宴席上左相奉承的样子,忍不住又一次冷笑。
“还有什么事吗?”她道。
侍从道:“方才属下上山时听闻拓晤来的大臣密谋,似乎是有关于送来的质子的事。”
高秋堂微微皱眉,眼下陈国和拓晤刚刚停战,陈国也仅是险胜,若赵赐安在陈国出事便是极佳的开战理由。
她想着,感慨拓晤王族的冷血,连自己都儿子都会算计。高秋堂勾起唇角:“他们的计划你听见了吗?”
侍从上前一步,悄声道:“拓晤大臣似乎要在山北侧伏击……”
高秋堂挑眉,心道拓晤真是大胆,转而想到若是质子在皇帝亲办的秋猎上出事,那陈国可能等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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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就废了。
她微微皱起眉,摆了摆手:“知道了,你注意着点,别真搞出什么事。”
“是。”侍从草草行礼离开。
高秋堂看着受众的信渐渐松开眉头,将它收好后踱步到马边。
到底她还算公主,总不能真叫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若是拓晤真的进军,高秋堂盘算着自己手下的东西,必须再扩大胜算。
若能拉些支持自是最好,若不能,她也不至于仓皇而逃。
高秋堂把信收好,利落上马,转换方向朝山北赶去。
整座山都算皇家猎场的范围,高秋堂策马飞奔,高高束起的马尾被甩在身后,马蹄声在林间回荡。
山北侧树木相对稀疏,猎物也少,参与秋猎的人都很少往这里来。倒是明白了那群人为什么要在山北伏击。
侍从没说具体的位置,但稍一入围,就能闻见浓烈的血腥味。
这群人居然真的敢在皇家猎场行刺,蔑视皇威,必然要给个教训。高秋堂摸上腰间短刀,思索若是赵赐安侥幸没死,又该怎么办。
只是想着,她骑着马循着血味前进。
味道越来越浓,地上的矮草也溅上了血,高秋堂忽然下马,将马拴在了一旁的树上,踩着沾血的枝叶往里深入。
长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声,在这其间,有微弱的呼吸声。
高秋堂四下观望,抽出腰间的短刀:“谁?”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巨石后露出一小块衣角,鲜艳的红色。
照这样子赵赐安应该已经被埋伏了,那群人也真是大胆。
她走近,看清了巨石后的人的样子。
赵赐安紧紧闭着眼,右手压在侧腰上,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看着唬人,倒也不至于让人马上死的地步,手他里紧紧握着弯刀,手上也被什么东西划伤。
这是在伏击者的手下捡回一条命了?赵赐安的身手还不赖。
高秋堂有点苦恼的想:该怎么处理?赵赐安作为一个质子,死了只会平白给拓晤一个起兵的理由。但拓晤已经准备牺牲他了,那么他在陈国这边作为人质的作用也不是很大。
好失望,本来还想着如果赵赐安稍微有点用,还能送个人情利用一下拓晤呢。
想到这里,高秋堂甚感无味。
没有能利用的地方,他不想跟赵赐安有一点纠缠。
还是交给皇帝吧,毕竟她那英明神武的父皇,可不允许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
如果拓晤真的能带兵打过来,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机会?
高秋堂转身就要走,赵赐安却忽然开口:“救救我……”
“嗯?”高秋堂回过头,和赵赐安对上视线。男人的眼里有极强的求生欲,看他的眼神分外明显:“公主,求您救我……”
他应该也是知道来刺杀他的人的身份,不知告知与否,抿起苍白的唇,颇有些脆弱。
高秋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太想管这件事。
毕竟是拓晤先那边出手的,打的还是自家的皇子,虽然有嫁祸给陈国的嫌疑,但救下赵赐安,于情于理对于高秋堂的好处也不算很大。
“救你?”高秋堂勾起唇角,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玩味:“皇子要求的可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竟拉不下脸面许我几分好处?或者是皇子认为,本公主如此心善。”
2. 第 2 章
高秋堂噙着玩味的笑,蹲下身和赵赐安平视:“皇子说说看,本公主为什么要救你?”
赵赐安的脸色苍白的过分,一双眼睛因为无力而微微下垂,嘴唇微张轻颤,却用极大的力去看她:“公主救我一命,此后当牛做马,莫敢不从……”
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把这副皮囊发挥了十成十,高秋堂挑眉:“那皇子可要记住你说的话,此后为我当牛做马……”
她倒不是为这副皮囊,而是冲着赵赐安的身份。
试想一个别国的质子,独自一人来到京都,空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而无所权无所依,偏又因这皇子的身份都不敢真正怠慢。
最次的也无非那些世家公子不上眼罢了。
而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在京都中游走,在花街相坊,寻欢作乐,收集些情报。
毕竟他初到京都,无依无靠,只要不是过于明显,谁又会去深究他到底有什么念想?最多也只是骂他个乐不思蜀。
这样的赵赐安,才是高秋堂想要的。
想到这里,高秋堂站直了身子:“行吧,那皇子今后就是我的人了。”
她眯眼浅笑着看他,青丝束成高发坠了颗珊瑚珠,在耳侧闪着。
面上不显任何多余情绪,只无意笑着,让赵赐安恍然失神。
高秋堂不在意他的失神,转身把马牵来,枣红色的骏马听话地弯腿低神,叫高秋堂把赵赐安扶上马。
“我不便同你一起回营,你回去尽可找我的贴身侍女,她会找人替你疗伤。”高秋堂解下腰侧的玉坠:“你把这玉佩给她看,她自会信你。”
赵赐安的伤虽不致命,但叫他一个人骑马也算有些为难。不过若是连这些求生的路子都不想做,那他也未必多想活着。
那样的人,高秋堂倒还真瞧不上眼。
赵赐安却回头看她:“那营离此地甚远,我把马骑走,公主怎么回去?”
没想到他是这样想的,高秋堂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回,二人沉默半晌后赵赐安道:“公主可否骑马载我半路,不进营内将我放下,这样也不会毁了公主声誉。”
“……”高秋堂淡漠的抬眼看他,一时无言。
赵赐安似是也意识到话中有不妥之处,忙解释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嘶……”
他手忙脚乱的,扯着腰间的伤口硬生生痛得弯下腰,脸上绯红一片,不知是羞是痛。
高秋堂无暇顾及其他,总之再耽搁的话那伏击赵赐安的人可能又来,只能示意赵赐安往后稍稍靠些,迅速跨上马背。
赵赐安身子一僵,马儿刚一迈腿便撞上高秋堂的肩膀,下意识后仰就扯着腰间的伤口“嘶”得叫痛。
他呼吸打在高秋堂的耳边,颇有些湿热。
“你别动了。”高秋堂斥他,不知这人片刻内伤自己两次是怎么躲过贼人伏击的,无端生出将他丢下马的念头。
她驱着枣色骏马朝皇营赶。束起的长发顺风散在赵赐安脸侧,轻轻的疼,微微的痒,发上坠的珊瑚珠在墨发间显得更红,耳上的耳饰在阳光下发亮,赵赐安忍不住握紧了高秋堂递他的玉佩。
还没回神,转眼就看见营帐。
高秋堂拉紧缰绳,停在了树后:“皇子下马吧。”
赵赐安抿唇,捂着伤口慢腾腾地下马,站在地上还忍不住踉跄几步。他规规矩矩的作了个礼:“多谢公主。”
“嗯,皇子进营吧。”高秋堂扬了扬下巴驾着马转头。
赵赐安不知为何朝她走了半步,回神后悻悻叹气,握着那枚玉佩往营帐里挪步。
高秋堂骑着马漫山晃荡,她对秋猎委实没什么兴趣,无非是借这个机会跟母家的长辈互换些消息。她居于深宫之中,虽不见得与世隔绝,但总归也得与市井多些联系。
她叹了口气,慢慢悠悠的骑马消磨时间。
“秋堂!”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高秋堂转身,见一男子背光而立,朝她招手。
高秋堂眯起眼睛看,是她外祖那边的兄长。
可毕竟她是公主,不尊称而唤名讳,倒是无礼。
高秋堂点了点头:“堂兄唤我何事,可是外祖有信?”
瞿长光摇了摇头:“不是,只是碰巧见到,打个招呼。”
“嗯。”高秋堂移开视线:“堂兄安好,不过下次见面,还是请堂兄依身份称呼,不可失了礼数。”
她顿感无味,驾马转身离开,还没走远就听见瞿长光隐蔽的不耐声音。
被他这一闹,高秋堂也没了再转的意思,驾着马就回营。
到底没花什么心思,高秋堂只猎了两只野兔,向随行的记录官员报了自己的成绩便回到自己的帐内。
她脱下羊皮靴踩在柔软的垫子上,帐内温暖,搭着香烛,叫人瞬间放松下来。
“公主,您回来了。”侍女跟上前接下高秋堂的弓箭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可累了、可困了?公主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高秋堂接下护腕,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随口说:“还行,你倒杯茶吧。”
侍女闻言赶忙去拿桌上的茶具,一边倒茶一边汇报:“方才拓晤的质子来过,拿着您的玉佩,说是承公主之命,我看他身上受了伤,就叫青玉给他治疗去了,想着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喏,公主您的茶。”
高秋堂点点头,接过茶抿了一口:“还有吗?”
侍女想了一会儿,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说:“奴婢正午出帐取菜时偶然听见瞿家的少公子和手底下的人交谈,大致的意思是要和大少爷夺那明月楼的权。”
怪不得方才忽然找她。高秋堂冷哼一声。
明月楼是他外祖手底下的酒楼,明面上是酒楼,背地里做的都是些收集情报的事情,京中的事无论大小都能在明月楼听见。拿下明月楼就相当于拿下了整个京都的情报脉络。
她这个庶出的堂兄到还真是贪心。
但为了拿下明月楼居然是找她这个深宫里的公主,高秋堂冷笑道:“他也配?”
且不说大少爷瞿简光继承祖父的爵位手,单凭文识,便足矣甩他十条街的,又怎敢觊觎明月楼。
想到这里,高秋堂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道:“跟大少爷取些联络,务必要清楚左相现在的动向。”
“是。”
侍女闻言离开营帐,另一个少女却走了进来。
少女看见高秋堂时眼前一亮:“公主殿下!”
少女快步走到她身边:“您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秋猎累不累呀,要不要我帮您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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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膏药?话说刚刚有个男人过来了,他拿着您的玉佩诶,我想着应该是您叫来的,我就帮他疗伤了。他长的真的特别好看!难道是公主您看上的驸马?”
“青玉。”高秋堂打断她的絮絮叨叨,问道:“赵赐安伤的如何?”
青玉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丫鬟,虽说跟她差不多大,却师承医圣,医术出神入化,也足够忠诚。
青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男人的名字叫赵赐安,忙道:“他还行的,没有伤及内脏,虽说流了些血,好生养着也没什么事。我给他诊脉的时候发现此人内力雄厚,想来必定武功了得,公主大可以将他收于身侧,权当作侍卫也是行的!”
武功了得,那未来若是有需要暗中窥探的任务,赵赐安也能用得上。
高秋堂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抬头看向青玉:“他是拓晤送来的质子,那边派人伏击,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青玉了然点头,想到那拓晤人,藏不住的火气:“拓晤向来蛮横,此番战败到底也还憋着气性,这位皇子若真在陈国丢了性命,必然召集兵马卷土重来。”
“对啊。”高秋堂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靠在青玉肩上:“但他没死,被我救了。”
“那公主算是阻止了一场战争,应当夸奖才是!”
高秋堂垂眸。之前与拓晤一战已然消耗大半国力,只凭今年丰年足收才侥幸逃过一轮,若是再开战,胜负未可知。
高秋堂皱起眉头说道:“这次秋猎是左相负责的吧,叫贼人溜入可是他的失职。”
“当然。”青玉点点头:“奴婢会告知少爷,好好参他一本!”
高秋堂道:“嗯,去忙吧。”
青玉起身行礼出帐,刚出去就听见她的声音:“啊!你怎么悄悄在门口偷听?好啊你,我好心救你,你在此处偷听,是何居心?!”
“我并非有意,方才听闻公主回来,想来此道声谢,我没想偷听!”
帐外赵赐安的声音带着些惶恐和羞恼,青玉声音也高,免不得叫旁人听见。高秋堂朗声道:“青玉,将他放进来。”
青玉闻言声音一顿,这才别别扭扭地撩开帘子:“喏,便宜你了。”
赵赐安进了帐里,目光第一时间去寻高秋堂,见她端坐于桌前,才松了口气,片刻后又反应过来应当行礼,于是单膝跪地道:“见过公主。”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艳红的上衫束在金玉腰带内,显出腰身,下裤宽而不臃肿,彰显姣好的比例和极长的腿。
高秋堂向来不在乎别人穿什么,撇去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皇子身上伤口如何,身体可还好?”
“承蒙公主相救,叫方才那位青玉姑娘瞧过,不碍事。”
“嗯。”高秋堂抬眼看着他:“你方才听到了什么?”
赵赐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毕恭毕敬道:“方才只听闻左相负责秋猎之时,再往前便没有了。”
倒是不是个蠢人。高秋堂点点头,道:“对,左相负责的秋猎里闯入了贼人,刺杀拓晤皇子,妄图激化两国矛盾,是这样的吧。”
她这话说的如此明显,若是赵赐安还不懂,那就未免太不聪明。所幸,赵赐安只是思索片刻,道:“是的,我那时正在猎鹿,忽然被贼人所伤。”
3. 第 3 章
“皇子何必行礼,快快起来便是,身上伤口未愈,应当安心养伤。”高秋堂垂眼,虽不至于对这位质子有多青睐,但也有了些许好感。
虽说赵赐安作为质子行动受限,但他没有依附,不作权势,只要不是什么过线的事情,上下都没理由管他。
而且带些武功,再怎么说都比别人好用些。
再者说忠诚……高秋堂不动声色抬眼看他,赵赐安同她差不多大,上面有两个兄长,能把他送来作质子,就基本断绝了他是作为王位继承人培养的可能性。
只要稍加以引导,不成问题。
反说赵赐安,站在高秋堂面前却低着头不敢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四下乱看,颊上绯红一片,倒像是谁家纯情的小少爷一般。
高秋堂勾唇轻笑:“皇子作何想?”
赵赐安一顿,抬头对上她那双勾人的丹凤眼,道:“公主唤我名讳即可。”
“赐安,”她的尾音带着钩子,些许探究些许冰冷:“作何想?”
赵赐安心动不已,直白道:“方才在山上我说要追随公主并非虚言,公主大可告诉我要做些什么,我定万死不辞。”
高秋堂微微蹙眉,而后松开,轻声道:“你知我要做的事?为何如此死心塌地追随我?拓晤的皇子,你想要什么?”
“公主想要的是权利,或是皇位。”赵赐安双手环胸,倒是没了那副纯情样子:“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公主,若真要说个理由,公主能否帮我返回拓晤,我自有我要做的事情。”
他越说,高秋堂脸上了然之意越深。
毕竟是被放弃的皇子,身份从一人之下变成万人厌弃,说不恨、不怨,怎么可能?
罢了,只要他有点用处,高秋堂也不介意给他点好处。
不怕他想要的多,就怕他什么也不想要。高秋堂端起茶杯:“那我也会尽力帮你。皇子请回吧。”
赵赐安抿唇,从怀里拿出高秋堂刚才给他的玉佩:“这枚玉佩……”
“啊……”高秋堂道:“你拿着吧。这枚玉佩权当作信物,你做事的时候更方便些。”
“……”赵赐安不语,垂下手是明显的用力握了一下。
他是被放弃的儿子,是被父亲亲自送来的人质,甚至为了利益他的父皇能派人杀他,说不在意都是假的。
怎么可能不想报复?
但他身处异国,无权无势。甚至作为一个质子,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未必能够拥有,更不必说返国、夺权。
若高秋堂真能帮他,且不说当牛做马,便是让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愿去做上一二。
赵赐安道:“我要做什么?”
方才对话里提到左相,他便猜出些许,高秋堂想以此为由拉左相下马,但他只是一名质子,皇帝当真会因败国质子而废黜丞相?
“目前没有。”高秋堂道:“你只需做你该做的。”
如果硬要做些什么,高秋堂想了想,问:“你好女色吗?”
“什么?!”赵赐安大惊,忍不住后退两步,脸上再度泛上红晕:“你问这作何?”
他长的漂亮,有着草原独有的野劲,额发卷曲显出几分狂放,漆黑的眼瞳在珠光下发亮。
极其俊朗,招人喜欢。
高秋堂无奈耸肩,她道:“我对你不感兴趣,我要你让别人对你感兴趣。明白吗?”
赵赐安不解,皱着眉摇头。
“啧。”高秋堂扶额,解释说:“你的身份特殊,独自一人在京都未免无依无靠。我要你和那些少爷公子亲近,打探些情报。明白了吗?”
京都的王子皇孙,公子少爷们纨绔不在少数,各家多少沾些案子,都作了这群人的谈资。
而有些事虽然做了,但未必会叫人知晓,也就公子间聊着抖出来,有些事不便侍从、奴婢知道,高秋堂久居深宫,也没有能用到的人。
虽说母族那边也能为她所用,但总要将些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而这样一看,赵赐安居然是最好用的那个。高秋堂不免扶额。
赵赐安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好的。”
高秋堂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帐里只剩她一个人,这才从腰间掏出方才山上那侍从给她的那封信。
她虽久居于深宫,但也长期跟母家那边的舅父有着联系。
她的母亲,也就是先皇后,嫁予当初还是皇子的当朝皇帝,举族之力助他夺嫡。可他继位后不仅忘恩负义,填充后宫,使先皇后最后死于清宫,还昏庸无道,举国之力只为修建行宫。
这样的人,如何能做皇帝?
天下苦而十余年矣,皇帝无嫡子,嫡女为何不行?
高秋堂眸色一沉,打开信笺,正是左相吞下秋猎银两的账。
再添上赵赐安被刺杀这事,叫瞿简光参他一状,高低罚奉禁足。
左相侍奉两代皇帝,当年夺嫡时也站在现皇帝身后,单轮这些还不足以将他拉下马。
高秋堂向后仰身,长抒口气,仔细将信收起,另备笔墨开始写信。
***
晚宴上,红烛轻摇,美人善舞,君臣溺酒,曰彰君威。
皇帝酒意上劲,似是为了彰显他大国之君的宽广,问赵赐安:“拓晤皇子在我陈国可好?想这山有灵气,皇子狩到灵鹿,便也是上天的赏赐哈哈哈哈……”
赵赐安被安置在最角落,闻言强撑起身:“陛下所言极是,此山人杰地灵,我能猎到灵鹿也是沾染了陛下龙威……”
他脸色苍白,手一直捂着下腹,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皇帝放下酒杯,问道:“皇子怎的如此虚弱?若非是我这晚宴,入不了皇子的眼?”
赵赐安欲为自己辩解,一张嘴却开始止不住的咳嗽,手死死抓着案牍,止不住颤抖。
皇帝皱起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皇子这是如何?我陈国餐食竟让你如此嫌弃?”
“并非……”赵赐安手背虚虚掩着嘴,脸色因为咳嗽而更加难看,他虚弱道:“早先在山上不知哪里来的贼人伏击,不小心受了伤,方才动作大,扯着伤口,这才……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都安静下来。
皇帝不由得看向左相,而左相尽显惶恐之色,忙从座位出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英明啊!臣再三检查过从宴的人,山脚也都差人守着,这、这怎可能有贼人啊!”
高秋堂坐在皇帝侧下方,懒得去看左相辩驳,把目光放在赵赐安身上。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大抵是因为受伤,身子都在轻微的抖着,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左相,有种势在必得之意味。
高秋堂往嘴里送了口酒,辛辣、冰凉,她只喝了一口便停下。不知怎的瞥到赵赐安腰间环佩,倒是与她给的那枚玉佩相仿。
目光上移,到赵赐安俊美的脸,和那双勾人的眼睛。
赵赐安一顿,不由得移开视线,耳廓微微泛红。
热吗?高秋堂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扇了扇风。有点。
“够了!有什么事明日回朝堂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皇帝到底不愿在质子的面前显得不堪,只能叫停秋后算账。
一场晚宴就这样稀里糊涂结束。
高秋堂最后一个走出营帐,夜晚有点冷,她搓了搓手,问身后的侍女:“堂兄在何处?”
“禀公主,大少爷在西南营帐等您。”
“嗯,你先回去吧。”高秋堂摆了摆手,自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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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月亮很亮,把什么东西都照的一清二楚,包括前面的人影。
“公主殿下。”赵赐安走到高秋堂面前,笑说:“我方才的话可还好?”
很好,非常好,将矛盾引到左相身上,倒省了她差人出面引导。
高秋堂点点头:“皇子很有能力。”
赵赐安身上带着股寒意,眼里没了初见时的惶恐,倒是带上股草原的野性。他道:“那公主之后还想我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高秋堂才发觉他高的过分,几乎要挡住所有光亮
高秋堂皱眉,她素来不喜与人这般接近,稍微往后退了半步,道:“往后有些事还是要依托皇子,不过之后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她绕过赵赐安前行,看不见赵赐安挑起的眉和一闪而过的探究意味。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赵赐安紧紧抿着唇,在月光下稍显些孤单,直直看她,下一秒就要求着跟上了似的。
高秋堂轻咬舌尖,道:“皇子,跟我一起走吧。”
**
瞿简光早就在营帐内等着了,看见有人掀帘快步走上前来,看清来人后手又顿在半空。
赵赐安掀开帘子,稍一侧身,给高秋堂让出道路:“公主请。”
高秋堂呼出口气,进了帐:“堂兄。”
“公主您来了。”瞿简光看了眼赵赐安道:“皇子怎跟着公主一同而来。”
高秋堂目不斜视,简单解释说:“我救了他,现在是我的人。”
赵赐安站在一旁,低下头很轻的笑出声:“是了,我是公主的人。”
瞿简光没吱声,闪开身子让高秋堂进去,倒了杯热茶端上:“公主用茶。”
“堂兄不必多礼,此时不用拘泥于礼数。”高秋堂端起茶杯,没着急喝。
瞿简光是外祖家嫡长孙,外祖世袭侯爵,军权在握。可惜瞿简光是个文人,倒是没法子继承兵马……
不过,也足够了。
瞿简光看了眼赵赐安,也给他倒了杯茶:“皇子请坐。”
他一身白衣,眉目清秀,坐姿也分外安整,浓密黑发高高束起,颇有文人风骨。
与他一比,赵赐安眉目间的野性倒是更加明显。他盘腿坐下,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唤我名讳即可,不必如此疏离。”
瞿简光长了长嘴,总也开不开口。
高秋堂打断他们的谈话,递过去一封信笺:“账单我收到了,今日皇子在宴上也明指左相,必须乘胜追击。”
“是了,我这里也有左相之子的把柄。”瞿简光叹了口气,“只是需要将这件事闹大些。家中人士又无法出面。”
高秋堂点头。
左相之子算是京城最有名的纨绔,些许犯罪之事平日里也没少干,毕竟其父是朝廷重臣,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许多事情总无疾而终。
“所以我才把他带来。”高秋堂看向赵赐安:“毕竟他在皇城无依无靠,倒也不至于连累谁。”
赵赐安一顿,然后忽然笑起来:“公主在我面前讽刺挖苦我,也好赖说些好话安慰我吧。”
高秋堂喝了口茶,接着说:“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用担心会被报复,皇帝至少留他条命。”
“公主……”赵赐安额角抽了抽,最后也认了,他道:“那我要做些什么?”
瞿简光点了点头,问到:“皇子可知明月楼?”
“略有耳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其实它还算是收集情报的地方。”瞿简光推来一块印章:“若可以,希望皇子与京城公子打好关系,收集些情报……”
赵赐安想了想,最后接下那枚印章:“当然可以。”
他看向高秋堂:“我会好好做的。”
4. 第 4 章
秋猎结束了,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被迫终止。
他国皇子被刺杀这件事不小,无论如何不能放下不管,于是拉起营帐、侍从围护着回宫。
马车里,高秋堂借着烛光看信。
她深居于宫,平日里的活动少之又少,信笺这些是为数不多可以与外祖家交换信息的方式。
信上说左相贪污数万两黄金,皇帝下发政策左相执行时各种投机取巧,看着那么多亏空,高秋堂忍不住皱起眉。
左相年迈,那些家业最终给了谁,叫谁受益简直明显。
朝堂中的蛀虫……
“公主……”伏在一旁案上的青玉开口问道:“您把左相拉下之后,下一个是谁呀?”
青玉眨了眨眼,象征性的想了一下,然后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两个圈:“我不喜欢李翰林。”
青玉素来不会厌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又敢爱敢恨,之前一些小事她能记很久。
高秋堂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若真拉下尚书,必定任你处置。”
“当真!”青玉立马直起身子,眼里藏不住喜悦。
“当真。”
高秋堂放下信纸,她不能总在宫里呆着,书信到底需要时间,而朝堂上形势瞬息万变。
她不能把希望全给别人。
高秋堂想着,便也在心里慢慢拟订一个计划。
“笃笃笃”
马车的小窗被人敲响,赵赐安压低声音道:“公主。”
高秋堂往窗边靠了靠,却没挑帘,低声道:“如何?”
赵赐安驾着马跟着马车徐徐而行,悄声说:“我方才听见左相骂声,夹杂着我的名字。”
高秋堂黛眉微蹙,她也不是不知道左相在骂什么。
左相年老,在这官海臣服半辈子,借着这次秋猎吃了块大肉,还没咽下就叫赵赐安踹了出来,自己还罚了俸禄。
只是搞不懂为何此事还值得赵赐安特地过来说一次。
赵赐安道:“我从小到大可没人这么说我,公主您可得帮我教训他。”
高秋堂点头,转而又感觉赵赐安太放肆了,分明初遇时还是胆怯的样子,却不知从何时变成这般放纵。
不过这样也好,怯懦者难成大事,这般洒脱也方便,各类各型都吃得下去。
赵赐安又接着说:“我自会尽心尽力帮公主办事,但公主是不是该赏我些彩头,这才让我想干下去啊。”
高秋堂不愿再过多纠缠,随口夸了句:“厉害”就没再听。
**
次日,高秋堂遣散侍女后坐在院内看桂花。
她随手捡了枝花乱舞,循着记忆里先皇后的样子舞剑似的舞花枝。
她外祖是镇国大将军,舅舅在西北捍卫边疆,母亲也是将门之女,从小便教她剑术。
只是母亲走的太早,没见她长大。
也亏母亲走的太早,没看见皇帝昏庸,百姓涂炭。
高秋堂眸色一沉,手握花枝用力轻扫,地上大片落花飞起,轻轻飘落。
丝绸落在地上,又被风悄悄吹起,秋日属实有些凉。
“公主!”青玉小跑进院,手腕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响声:“我回来了!”
高秋堂扔下桂花枝,温声道:“这么着急,怎么了?”
青玉跑到她身旁,四下看了几眼,压低声音道:“还有方才皇帝召人去御书房,大吵了一顿,左相被罚了三月奉禄。”
高秋堂甚至能想象出来左相一脸苦色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她说:“也算是让他长个教训,接下来便要开始接下来的动作了。”
青玉笑说:“嗯,公主聪慧伶俐,那老头怎是公主的对手!”
她动作夸张的轻锤高秋堂的肩膀,颇有一副奸佞样子:“只求公主莫要忘记陪你这么些年的糟糠婢子,给我一个好去处……”
高秋堂忍不住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头,溺爱道:“到时把李翰林送你可好?”
青玉撇嘴,刚要反驳,身后就传来人声:“为何将我送人?!”
来者一身官袍,眉宇间藏着分稚气,先进了院子才想起行礼:“公主殿下。”
“李翰林何故来此?”高秋堂轻点头,问道。
李修远一把拉过身后人,嬉笑道:“许久未曾见过公主,今日碰巧进宫,顺道替小妹传个信。明日小妹在明月楼中摆宴,邀公主赏花赴宴。”
李修远是国师之孙,官拜六品翰林,与其妹自小与皇家一同听学,其妹李修仪更是高秋堂的闺中密友。
高秋堂颔首:“我清楚了。”
她目光落到李修远身后的人,顺嘴提了一句:“皇子何故来此?”
赵赐安噙着笑,看了眼李修远道:“我与李兄初遇,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听闻他要来拜见公主,我便跟来了。”
“你二人认识?”李修远皱眉看向赵赐安。
“先前秋猎,与公主有些缘分。”赵赐安道。
李修远素来不在意这些,倒像是被惯坏了般,又提起先前话题:“公主还没说,为何将我送人?我又不是物什,怎能送来送去?”
高秋堂看了眼青玉,小姑娘脸红成墙头柿子,躲在她背后一言不发。
她便也直接解了围:“非是送人,只是方才说那游园里的林,和青玉商讨着能否送来作远景,你怎的听成翰林?”
李修远倒也不计较,闻言点头应是,这才注意到身后青玉,笑眯眯的逗她:“青玉,你怎的不问我好?”
青玉拉了一下高秋堂的衣角,怯声道:“我去御膳房给公主拿些吃食我先走了……”
她垂着头绕过李修远迅速跑开,李修远不解道:“她怎么了?”
“你去问吧。”
李修远点点头,也不顾赵赐安了,转身去追青玉。
院内只剩她和赵赐安。
高秋堂道:“皇子有事说?”
赵赐安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低声道:“公主叫我与京中公子打好关系,我昨日倒是了解了些许,想着来跟公主商量一下,便跟着李兄来了。”
他能如此认真高秋堂也没想到,侧身让出座位:“请。”
赵赐安坐上矮凳,认真道:“公主可有接下来的计划?”
“目标于左相。”高秋堂道:“先前因为秋猎之事左相被罚了俸禄,我的手里倒有些贪污证据。左相之子也并非善类,你大可引导一番,若能逼他爆出些污点那便最好,若不能……”
高秋堂食指轻微卷曲叩桌,冷声说:“绉些理由,杀掉。”
赵赐安眼睫轻颤,打趣道:“公主做的这般绝情,他做什么了吗?”
“没有。”左相之子是一个实打实的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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绔,但也不至于不长眼冒犯公主。高秋堂道:“左相先前为他铺路,等下次殿试结束便可入朝,官拜六品,算是个障碍。”
赵赐安点头:“明白了。李兄方才也邀我赴宴,那明月楼想必就是前两日瞿公子所言的情报中心了吧。”
“对。”高秋堂看了他一眼:“你做事仔细些,不要留些把柄。”
风忽然大了,满树桂花簌簌而落,金黄色的小花落在高秋堂发间,衬得她更加明艳。
高秋堂指尖绕发曲到而后,显得人冷。
非于高山冷血,更像是冷泉长流,不夹杂任何杂质,清透,微凉。
赵赐安呆愣愣的道声“好。”
高秋堂捻起桂花,指尖摩挲,道:“此次必然要将左相拉下马,你做事利落些。”
赵赐安点头,忽而起了些玩笑意味:“可有些什么奖励?”
高秋堂冷淡看他:“你不是说要为你教训左相?”
此话本是无意之言,只是随口扯了个由头,赵赐安却愣住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紧紧巴巴的说:“好……公主……”
他脸上红晕愈深,站起身子口不择言:“我要出宫,出宫了。公主明日宴上见!”
高秋堂看他浑身僵硬甚至于同手同脚离开,不由得想笑。
等赵赐安彻底走出宫门,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左相下场之后怎样,后续殿试又怎样。这些都是她要去考虑的。
高秋堂“啧”了一声,转身进殿。
**
李修仪在明月楼办的宴会,国师孙女不差钱,还特地移了几棵桂花树在楼后,坐在亭台之中颇有闲情逸致。
高秋堂从轿子上下来,橙黄色襦裙和桂花辉映,人比花俏。
李修仪忙赶上前,先委身做了个礼,然后挽过高秋堂的胳膊:“秋堂跟我来吧。”
李修仪长相貌美,家世显赫,再加上为人心善,在京城内人缘都是极好的,因此她做东,京城里各家高门大户的小姐都愿意来参加。
高秋堂坐到自己的位子,左侧是李修仪,右侧是母族那边的一个堂妹,见她忙行礼问好:“公主。”
高秋堂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抬眼扫过宴厅,少爷小姐分着界限,小姐这边一片欣然,赏花讨聊倒是兴致高时。少爷那块儿也聊的热火朝天。
高秋堂看过去,赵赐安在人群中聊的开怀,不知何时倒是和那些人如此投缘。
赵赐安忽而侧目,与她对上视线,先是移开,片刻后又光明正大的与她对视,咧嘴笑着。
他身着仍是红衣,笑了倒是更加明亮,比那些少爷公子什么的倒是俊了不少。
高秋堂移目回神,问李修仪:“何时开宴?”
“再等一会儿。”李修仪满脸无奈:“你也知道左相家那位公子,若是不等,临了必是要找些口舌之斗,饶了我吧……”
高秋堂点头,侧目看桂花。
此时桂花开的正艳,香气弥漫着宴厅,让人心旷神怡,糕点也多吃半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小斯喊:“左相之子,刘承熙到——”
毕竟是私宴,如此大声道喝,喧宾夺主,高秋堂皱起眉,越发烦躁。
今日必须……
高秋堂看了眼赵赐安,和他对上目光后又移开视线。
5. 第 5 章
刘承熙大摇大摆的走近厅内,上吊三角眼明晃晃的刻薄,眉骨凸出面颊凹陷,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大家少爷。
他甩手坐在自己位置上,散漫拱手:“对不住各位,我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说罢便端起案上酒盏仰头饮尽。一杯接着一杯,那架势属实不太雅观。
李修仪在旁扯了扯高秋堂的衣角,朝刘承熙那出挑了挑眉,不满之意甚然。
偏刘承熙喝完咂嘴道:“这酒寡淡无味,明月楼也不过如此,用这劣酒招待我们,真是大胆!”
见他如此蛮横,李修仪紧皱眉辩解道:“这是去年的桂花酒,都是上好的花和引子,慢慢品尝才能鉴出味道,哪里是这样喝的?”
刘承熙被驳了面子,酒杯重重往案上一砸,嗤笑道:“我品酒无数,怎还喝不出一盏酒是好是坏?刘家小姐莫不是没喝过酒,倒是把劣酒当佳酿了哈哈哈哈……”
李修仪面色一红,大户小姐不见得嘴上功夫厉害,恼得直摇头,气急了只“哼”一声索性不去看他。
高秋堂拍了拍李修仪的手背,开口解围:“刘公子既说品酒无数,想必这舌头也日日泡在琼浆玉液里,一时品不了清雅桂花也是正常。只怕是错过了这番赏花宴饮的清闲美事。”
她这是拐着弯骂刘承熙喝不了好货,众座上宾听得懂,但也碍着刘承熙家中势力,只可小声窃笑,却仍让他脸红了个彻底。
李修仪也马上接腔道:“这桂花酿可是明月楼的佳品,每日来寻酒的人数不胜数,怎的别人夸赞不止,就刘公子喝不了?”
刘承熙闻言更是恼怒,偏生此话是高秋堂先说的,他再怎么纨绔都不能惹了公主,只好悻悻接下这骂,咬牙切齿道:“公主说的是。”
李修仪也没在乎他这样子,拉着高秋堂道衣袖同她一起赏花。
明月楼能成为京城第一酒楼,所做的餐食也是绝佳美味,几碟桂花做的糕点,一小盘花汁煎肉,一碗清甜桂花糖水,摆在案上既雅观又让人食欲大开。
还不等人动筷,宴上传来一声及其不耐的“啧”声。
高秋堂闻声看去,刘承熙筷上夹着肉片,目光却直直看向另一侧的赵赐安。
“陈国素来讲究个高雅,但这肉也太小一份,我们吃尚且不够,更别说拓晤那种草原邦国,质子吃这些肉能吃饱吗?要不叫人给你多上几盘?”
这宴上都是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他刘承熙就算是左相独子,也是不想惹的,但他偏又是个不找事不自在的主,便把恶意都聚在了全场唯一无依无靠之人身上
他这话恶意明显,摆明了就是要找赵赐安不痛快,甚至是侮辱之意,真是大胆。
赵赐安转头看向他,放下手上的筷子,温声道:“不必。”
赵赐安身着一袭淡雅绿衣,举手投足颇有一番雅态,与之相比,刘承熙倒更像是那小国来人,只是并非是皇子,更像随从。
见他不理,刘承熙便有一种被拂了面子的感觉,接着讽他:“也是,像拓晤那般,质子应当是吃生肉罢了哈哈哈,哪里吃的来此等吃食?”
宴厅本就不算大,这讽刺声在厅内回荡,听得人无端生出一股子火气。
高秋堂看向赵赐安,后者脸上已经泛上羞恼的红。
“质子倒是有个好皮囊,听说拓晤人善鼓上舞,不若给我们舞上一曲,也算是增添些趣味啊。哈哈哈哈哈……”
“……”赵赐安惹不起他,攥紧拳头压着怒意才没发作,说出来的话也颇有些火气:“我不善舞。”
刘承熙冷哼一声,仍是不依不挠,一拍桌子,话里话外带着惹事样子:“怎的在拓晤那么些年这也不行那也不会,质子莫不是净想敷衍了事?”
高秋堂再也听不下去,刚想开口,却被人抢先。
李修远道:“刘公子是来赏花赴宴还是来斗嘴闹趣?若是斗嘴,那来赴宴做甚?随意找个小斯发你这脾气吧!”
自家妹妹组的局,李修远不能让局面太难看,点到为止,还给赵赐安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刘承熙噎不下这口气,正欲再说,高秋堂却道:“今日这花开的不错,借景用餐是桩美事,都用饭吧,莫要再讲。”
刘承熙平日里凭着自己家里的地位在京横行霸道,可高秋堂地位比他更高,他就算再气也没法子,哑火下去。
左相在朝中独断专行,连带着儿子都在京中蛮横,京中人顾及左相身份不敢多言,没少在他手底下吃苦头。
李修仪轻哼一声,给高秋堂递了盘桂花糕,借着时机窃声道:“刘承熙也是个没眼力的,他野蛮惯了,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
高秋堂用帕子擦了擦嘴:“嗯。”
“说来也是,刘承熙样貌本就一般,还非得拿拓晤皇子来开话头。”李修仪朝赵赐安那里看去:“长的真俊俏啊,比我哥俊多了。”
高秋堂也顺着目光看去,赵赐安本就生的漂亮,与他人对比,那股精致劲更甚。草原人五官深邃,在他这里多了些柔和,更脱俗了些。
再添上一身嫩绿衣衫,想起方才刘承熙那几句讽刺,怒气不知从何而来。
赵赐安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抬头和高秋堂对上视线。
他低头仰看,眉宇间带丝委屈,薄唇抿起,自有幅受气样子。
李修仪也看见了,忙不迭气道:“这刘承熙也真是可恶,皇子怎的他了叫他这般折辱?若是我,定要叫他好看。”
高秋堂移开视线,轻声道:“饭后可还有安排?”
“照理说是要赏花游园。”
“行。”高秋堂移目看桂花:“花开的不错。”
**
明月楼能被称作京城第一酒楼,不仅是因其饭菜可口,亭台楼阁也算在其中。
单说秋日桂花,明月楼的桂花园便是极佳的赏花地。桂花满树,香飘十里,树下浅湖乘着那点鹅黄,清透,宁静。
李修仪挽着高秋堂的胳膊,轻轻捻起丛中桂花瓣:“这叫,花美……”她忽然侧身把花瓣插进高秋堂发间,嬉笑着说:“人也娇。”
高秋堂笑着闹她,一把桂花散在李修仪头上,笑道:“还娇?”
“不娇了不娇了!”李修仪嘟起嘴,悻悻摘下头上花瓣。
一行人在小石路上寻花闹趣,清湖浅照出人影,即是清雅又是秀丽。
“呀!”李修仪忽然惊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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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提起裙摆后撤。
不知是谁向湖里用力扔了块石头,惊起水花,大片溅到李修仪身上。
裙子全然湿了个彻底,脸颊也粘上水中落花,眼里几乎是一瞬间就出来了,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
高秋堂跟上,拿出帕子帮她擦脸上的水渍。李修远也上前,一边安抚她一边厉声呵斥:“谁干的?”
无人应答,或垂头不语,或紧张探看。
除了……刘承熙。这人在人群后探头探脑,笑得起劲,不是他还能有谁?
高秋堂“啧”了一声,拍了拍李修仪的肩膀,柔声道:“你去换身衣服。”
李修仪点点头,红着眼睛被侍女带下去。
“舍妹办这赏花宴本是想和诸位同乐,谁想此人好心不识,甚至做下此等低劣之事。”李修远压着怒气:“诸位也是被这卑劣小人连累,先请回吧。”
毕竟是国师的孙子,还在自家宴上被人欺负了亲妹妹,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娓娓答谢后便往前走要离开。
在刘承熙单手把玩着玉石,大摇大摆的要经过时,高秋堂提脚一拌,这人便失去平衡,往前走了好几步栽进湖中。
他的衣衫全然湿透,粘在身上,显得更加干瘪。头上尽是水中桂花和淤泥,狼狈不堪。
高秋堂侧目探头:“刘公子可还好?”
他再怎么样,也决计不能拉下公主的脸,只能咬着牙道:“禀公主,我没事。”
“嗯。”高秋堂道:“哪位公子帮衬着,扶他一下。”
虽是这样说,她却直直看向赵赐安。
赵赐安心领神会,仰着笑走上前冲刘承熙伸出手:“刘公子走路慢些,怎的摔着了?”
刘承熙看他一眼,嫌恶地拍开手,自己撑着要站起来。
赵赐安脸色瞬间阴沉,刚准备伸手就见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头砸在了刘承熙身上,把他又打回水中。
“噗嗤……”周遭人忍不住笑出声。
刘承熙狠狠剜了他们一眼,憋着火气要抓住赵赐安的手腕起来。
赵赐安忽然转身,身后之人手一下落空,又狠狠栽倒。
他佯装疑惑:“刘公子方才不是不要我帮吗?我也没料得你忽然扶我,对不住啊。”
此时周遭人群早已忍耐不住,管他左相不左相,纨绔不纨绔,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李修仪此时也回来了,看着水塘里狼狈的刘承熙,先是挑眉震惊,然后忍不住跟着一起嘲笑,半晌才又回到高秋堂身旁,问:“这是怎么了?”
刘承熙低下头,赶忙从塘里爬起,浑身上下都滴着水,骂骂咧咧的让小斯带路去换衣。
“你哥哥方才遣散宴席,你去招呼一下吧。”高秋堂道。
李修仪嘟起嘴瞪了眼李修仪,道了声谢就急匆匆去处理宴后事。
高秋堂看向赵赐安:“当心他记恨你。”
赵赐安凑上前打趣道:“即非我绊脚,又非我抛石,为何记恨我?”
桂花被风吹落,吹到赵赐安肩膀上,鹅黄嫩绿,最衬人。
“多嘴。”高秋堂提起裙摆走在前面,赵赐安紧跟其后。
“您要回宫?”
6. 第 6 章
高秋堂素来不喜有人闲管她的事,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提着裙摆往前走。
赵赐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识相的没有多言。
明月楼规模颇大,走了许久绕了好几个弯子才到一处偏僻小院。高秋堂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开门的是个瘦小单薄的女人,见了高秋堂一脸惊喜:“您来了!”
女人打开门忙迎着他们进来,着急忙慌去倒茶端水。赵赐安趁机打量这屋内装潢。
屋子极小,也相当简陋,几尺开方的小屋里只容忍放张窗外,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成堆的草纸堆在墙角,墨渍晕染开,依稀可见上面娟秀小楷。
女人端了两杯茶进来:“只有这些茶,您二位莫嫌弃。”
“嗯。”高秋堂接过茶杯,温声道:“近日身体如何?”
女人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笑说:“多亏了您的药,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又看着赵赐安问:“这位是?”
赵赐安斜跨一步,看高秋堂没有介绍的意图便开口道:“我姓赵,名赐安。是……拓晤的皇子。”
谁人不知拓晤大败,在陈国留了个质子,他的身份屈辱,女人也不好接话,干笑了两声:“我叫温忱。”
“算是我的谋士。”高秋堂道。
温忱一脸惊讶:“您……您认可我了?”
赵赐安游离在事件外,疑惑看向她们两个。
高秋堂道:“温忱你可能不认识,换个名字,温华英,认识吗?”
温华英,此番科举会试榜首,一篇《青山赋》尽显其才华谋略,名动天下。
这如何不认识?
赵赐安瞪大眼睛:“她是……温华英?”
温忱腼腆笑着点头:“是了,这名字还是公主取的。”
高秋堂点头,指了指赵赐安道:“他也是我的人,你在宫外有事寻他便是了。”
赵赐安点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年老茶旧日水,比不得之前宴上的茶水,赵赐安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高秋堂面不改色将茶饮尽:“殿试准备的如何?”
温忱笑了笑:“差不多了,若不出上次意外,京中应当没有胜过我的人才是。”
这话听着自大,但温忱却仍是腼腆笑着,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似那《春山赋》所描绘青山磅礴。
赵赐安忍不得问:“上次是什么意外?”
温忱愣住,笑意一点点消失。赵赐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说错了事,刚准备找补就听高秋堂说:“刘承熙,便是方才宴上那蛮横家伙,你觉得他有官拜六品的能力吗?”
“没有。”赵赐安下意识回答。
那纨绔样子,言语姿态都粗鄙不堪,没有半分文人风骨,就算是他父亲是朝中重臣,也不能一上来就任职翰林。
还偏生是最好文采的官职……
见他愣住,高秋堂就也知道他猜出来了:“用的温忱的文章。”
赵赐安大惊,满是愤恨:“他他他……他怎么这般无耻!”
温忱无奈笑笑:“其实无碍,他自能拿走我的文章,却也拿不走我的文采。他只当温忱是一介女流好欺负,怎么能想到我换个名字便高他好几头,我能胜他。”
赵赐安感觉温忱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如何表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你好生准备殿试就行。”高秋堂站起身,温忱也紧跟着站起来,她比高秋堂矮了半头,看上去更加瘦弱。
高秋堂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不必送了,你好生休息。”
温忱却不依不挠跟在高秋堂身后,一阵风吹来便是一阵剧烈咳嗽,衣袖掩着嘴眼睛却更明亮。她涨红了脸,哑着嗓子说:“公主知遇之恩,温忱没齿难忘……殿试必不负公主所望。”
“嗯,回去吧。”高秋堂轻一颔首,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赵赐安也拱手道别,跟在高秋堂身后。
此时已是下午,日头没有中午那么大,也没有宴上那么热闹,鹅卵小路上只走着他们两个。
赵赐安跟在高秋堂斜后方两步,能听见高秋堂发髻上步摇晃动的声音。
那支步摇上雕刻玉花,金穗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忽然停下时晃的更紧。
赵赐安猛然往后仰,后退了两步撤力才没冲撞上她。
高秋堂忽然开口:“你记着这里的路。”
赵赐安一愣,反应过来是在说什么,回头看了眼道路,在路的尽头早已看不见那偏僻小院。他道:“温忱?”
高秋堂侧身看他,语气平淡:“温忱是刘承熙的伴读丫鬟。她才华横溢,有惊世之才,我救你一样在刘承熙手下救了她,她便为我所用。”
赵赐安心下一颤,忽的感知腰间玉佩多么惹眼,下意识伸手附在上面:“那刘承熙的文卷……”
“对。”高秋堂声音仍然平淡,在风中发凉:“刘承熙的所有文章,都是温忱的。”
赵赐安迟疑片刻,低声道:“您的意思是,让我护着她?”
高秋堂点了点头:“刘承熙无才无德,只凭他父亲在朝中地位便可官拜六品,你觉得这公平?”
赵赐安摇头。
“左相门生旧友遍布朝野,纵横官场十余年,偏生他这个儿子,胸无点墨,自命不凡,你说他算不算软肋?”
赵赐安抿唇不语,他这才确切认识到,高秋堂的野心如此磅礴。
高秋堂看了他一眼:“是非在你。”
“我需要一双在暗处的眼睛。你若是不愿意,我自有他人可用。”
赵赐安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目光。没有逼迫,没有诱惑,只是等他自己做抉择。但仿佛无论他选什么,对高秋堂来说都是那么无关紧要。
赵赐安握紧玉佩,怎么也生不出将它交出去的想法。他咧开嘴笑道:“前几日秋猎场我便说过,此后当牛做马,莫敢不从。”
高秋堂略一颔首,又重新转回刚才的话题:“我久居于深宫,终归不便,你护着温忱,莫要让刘承熙到她面前。”
“是。”
“之前在秋猎时,瞿简光给你那印章留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写于信笺盖上印章,明月楼的人会送到我手上。”
高秋堂眼底无波无澜,平静的如正巧吹来的风,吹得发间步摇声音清脆。
日影西斜,庭院间不如方才明亮,赵赐安眼神晦暗,仍笑道:“公主放心,我自当竭诚为公主效劳。”
高秋堂点头,转身继续沿路向走去,西方已经升上弯弯新月,马上要过树梢。
赵赐安看着高秋堂离开,脸上挂着的笑也慢慢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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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他沿着卵石路往前走,跨过门槛,早已看不见高秋堂的背影。
明月楼傍晚宾客众多,嘈嘈杂杂的声音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叫。
赵赐安朝那方向看去,之间一名少女抱着琵琶往外跑,轻薄外衫被扒掉一半,肩颈和脸侧都有明显手印。
紧接着,是刘承熙的谩骂声:“……一娼妓,抬举你还不识好歹!”
他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仆,一股脑涌上前,把那少女围住。少女退无可退,抱着琵琶瑟瑟发抖,严重满是绝望,连声音都是颤的:“刘公子你饶过我吧,我不是娼妓……”
周遭宾客窃窃私语,冷眼旁观,无一人上前,无一人劝阻。那少女满眼惶恐,看着周围人冷漠,求救的话堵在嘴里。
“我说你是,你就是。”刘承熙眼中怒火更盛,左手高高扬起……
少女认命般的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试探着抬眼看,刘承熙的手被一人死死拦住。
男人眼神晦暗不明,侧头看向刘承熙时笑不达眼底,声音里都透着丝危险:“刘公子……怎的这般草率,空让人拿下话柄。”
刘承熙身上酒气熏天,醉眼怒瞪自己腕上那只手,顺延往上看,对上赵赐安含笑的眼睛。
白日在宴上赵赐安就让他颜面尽失,现在没了人管制,再加上酒意上头,刘承熙另一只手猛地一挥:“怎么我今儿个遇到的都是些不长眼的玩意儿,来人,给我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动静极大,引来更多注意,来来往往的食客驻足,二楼、三楼雅间里的宾客掀开一角帘子看热闹,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赵赐安高声道:“左相之子这般放肆,莫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刘承熙已经全然没了理智,脸涨红但脸色极差,操这副干巴嗓子怒吼:“愣着干嘛呀,给我教训他!”
他身后家仆气势汹汹,一拥而上。赵赐安看四周人都被引了注意,敛起笑容甩动手腕,腰部发力砸下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刘承熙后背上。
“啊!”刘承熙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他痛极气极,嗓子要喊破一样怒吼:“给我弄死他!”
赵赐安挑眉,只把这些人当练功沙袋,拳拳到肉,掌掌生风。
久违的,不受束缚的感觉。
……
皇宫内,高秋堂坐在凉亭里,长发散在背上,月光柔和的镀了层银光。
她握着笔杆,在宣纸上落笔。
行书平稳,笔锋尖锐,最后一个字曳出长尾,是温忱的《青山赋》。
凉亭外树影婆娑,月光碎了一地,忽然有脚步声接近,有人碎步跑来,停在高秋堂身后小口小口的急促呼吸。
高秋堂没回头看,而是吹了吹纸上墨渍,道:“解决了?”
青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边平稳呼吸一边说:“解决了。届时只要刘承熙有一点破绽,就不怕后面跟不上动作。”
高秋堂点头,就听见青玉接着说:“我回来时还听闻有人在明月楼闹事,碰巧今天御史大人在明月楼设宴,不管闹事人是谁,这下子惨了惨了。”
高秋堂睫毛轻颤,嗤笑:“御史近日弹劾的厉害,明日朝堂上又是番光景。”
青玉落井下石般笑笑:“惨喽惨喽……”
7. 第 7 章
是梦,空旷大殿内一片漆黑,风不知从何处来,呼啸而去。
殿内寂静,呼吸声格外显著。
高秋堂低头,自己的胸膛平静,不是她。
呼吸声越发急促,带着压抑刺耳的叫声、哭声。蜡烛忽然燃起,红烛点燃帘帐,整个大殿都烧了起来。
高秋堂被惊得一身冷汗,想逃离身体却不受控制,生硬的走向火海。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跪坐在地上,裙摆散开延伸成火海,犀利的哭着。
“母后……”高秋堂喃喃道。
女人忽然抬头看过来,那双眼睛混浊而带有恨意。大殿忽然变了副样子,变成囚笼,把女人困住。
女人跪爬着靠近囚笼,发了疯般拍打、尖叫:“让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又哭了,哭声尖锐而刺耳。
高秋堂感觉心口刺痛,眼泪不知不觉爬了满脸。
忽的天旋地转,囚笼外变成无边旷野,仍是那名女子,一袭红衣在天地之间格外显眼,扬鞭催马,好不潇洒。
那枣红骏马与高秋堂昔日秋猎所骑是同一匹,在女人身下更是肆意狂奔,卷的地上野草拨风,飞到半空。
那马忽然朝着高秋堂奔来,一脸凶相,带着分想要将她撞死的感觉,前腿腾空而起。
高秋堂想要跑开,身体却被死死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越来越近……
“啊!”高秋堂惊起,大口大口呼吸着,浑身上下都是冷汗,额发贴在脸颊上,难受的厉害。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青玉急匆匆的跑过来,刚睡醒的缘故头发还有些乱,满脸紧张的看着她。
高秋堂的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久才从方才的惊吓里回神,脸色苍白无力:“我……做噩梦了。”
她紧紧抓着青玉的衣摆,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孤单。
青玉长抒一口气,干脆坐在她床边,一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道:“没事了,只是梦罢了……”
她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姐妹……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我梦见母后了,她被困在宫里,哪里也去不了。”
青玉的动作忽然顿住,过了很久才再开口:“皇后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在战场上救了我,带领军队直捣国都,困于深宫,她也不喜欢。”
高秋堂点头,靠在青玉肩上,闷声说:“母后是将门女子,在战场上从容自得,治国理政也颇有天赋……”
她的脸色忽而阴沉:“为何要将她困在后宫?”
青玉知道她在问谁,只得叹了口气:“皇后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公主计划顺利的。”
高秋堂把脸埋在青玉肩头,短暂把自己的思绪全然放空,露出独属于这个年龄的一丝茫然。
先皇后懂军政,知礼节,爱民如子。作为女官也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但是最后困死在深宫。
高秋堂还记得母后自缢那天,她久违的平静,把年仅七岁的高秋堂叫到自己身边,告诉她陈国江山寿数已尽,皇帝昏庸,贪官当道。
那时候的高秋堂早已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哭着承诺:“我必不让江山亡于他手。”
先皇后点了点头,然后让青玉带她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宫里就传开了皇后薨了的消息。
她开始联系母亲那边的亲人,和外公堂兄取得联系,该说是幸运,母族也并不看好皇帝,也带着丝为自家女儿复仇的心理,为高秋堂提供便利。
她就这样生涩而决绝的在朝堂上开了一盘棋局。
高秋堂抬起头,把那股子茫然尽数褪去,轻声问:“瞿简光怎么说?”
青玉道:“左相贪污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再加上之前秋猎质子受伤之事,虽不至于将他彻底钉死,也免不了伤他元气。”
“刘承熙挡了温忱的路。”高秋堂道:“不能只靠瞿简光,早日把温忱送上去才行。”
“嗯。”青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再睡会儿吧。”
“好。”
前半夜做了噩梦,后半夜倒是睡得安生,高秋堂一下子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后还在怔愣。
青玉小跑着进房,一脸喜悦的样子:“公主公主,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高秋堂在婢女的服侍下换上衣服,然后遣散所有人。
青玉幸灾乐祸的笑道:“我昨日不是说明月楼有人闹事吗?是刘承熙,恰逢御史设宴,今日朝堂上御史上书还弹劾左相,给我们省了不少功夫!”
高秋堂挑眉:“刘承熙这般不识规矩,敢在明月楼闹事?”
“也不止他一个。”青玉掩嘴偷乐:“那个拓晤质子也在呢。”
高秋堂皱起眉,实在不明白赵赐安是闹哪出,问道:“瞿简光没拦着?”
青玉不解:“瞿公子为什么要拦着?”
在瞿简光的地盘,刘承熙算世家公子,赵赐安好歹还是皇子,二人大打出手,在高秋堂明确说了赵赐安是自己人的情况下,他作为主人居然没拦着。
是想抓住刘承熙的把柄,还是单纯不把赵赐安的名声当事?
高秋堂捏了捏眉心:“算了,父皇那里怎么说?”
“陛下问责左相教子无方,对质子倒是没说什么,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待我再去问问。”
“去吧。”高秋堂摆了摆手。
青玉离开后殿上又空无一人。高秋堂坐在桌前,案上是之前秋猎时得到的账本。
瞿简光还是有点东西,能把左相贪污的事情给查出来。但是如何把这账本交给皇帝,又以何种形式夺取左相手里的权力,瞿简光没说。
高秋堂忽然有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莫名多了点怒气。
她久居于深宫,对于朝堂乃至于宫外的事情都不是非常清楚,大部分情报都来自于明月楼。
她深知只靠别人就是等死的道理,也在发展自己的势力。比如青玉在宫中与各方打好关系,早朝后总能从小太监嘴里得到些消息。
还有宫外的温忱。
温忱作为刘承熙的伴读丫头,天资卓越,文采斐然。被刘承熙夺走多篇文章,用于科举得到了相当好的成绩。而温忱也不满只做个丫鬟女婢,想要往上爬的时候得罪了刘承熙,被打得伤痕累累丢了出来。
幸亏那时高秋堂在宫外,偶遇并将其救下,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高秋堂跟先皇后一样惜才,听了温忱的经历后深知此女不应被困与四方高墙,便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
温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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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这个身份去参加科举,一路顺遂甚至在会试中居于榜首。
高秋堂不想她止步于此,但是刘承熙到底是个不小的阻碍,若是被他知道了温华英的真实身份,温忱免不了一死。
刘承熙……
高秋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昨日青玉出宫收了些百姓对刘承熙的怨言,之前也不乏有他杀人伤人的事情,只是耐不住左相官威,无人敢报。
但是今日御史弹劾左相……也未必不是机会。
“公主,”一名侍女在门外喊:“拓晤皇子求见您。”
他来做什么?
高秋堂撤下案上信纸,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赐安便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心包着白纱,下颌处也能看出些许淤青。青玉方才说在左相朝堂上被弹劾,但是照朝堂上那老东西的性子,赵赐安也少不了一顿明嘲暗讽。
赵赐安垂头抬眸,眼尾些许红,眼眶里起了雾。
“皇子为何忽然造访?”
赵赐安道:“公主应当已经知道我昨日和刘承熙在明月楼大打出手了吧?”
高秋堂点了点头:“嗯,是为何而斗?”
赵赐安舌尖顶腮:“那时他要强迫一个乐姬,我总不能见着他对一个姑娘下手。”
“做的不错。”高秋堂抬眼看他:“还有呢?”
赵赐安来陈国有些时日,若真是那惩恶扬善的性子,早不知道闹出多少事了,况且昨日才刚告诉他要注意刘承熙,昨日刚一分开就当众把刘承熙教训了一顿,说是巧合也有些牵强。
高秋堂唇角微微勾起,看着赵赐安的眼神染上了玩味:“在那种情况下闹事,是要让谁看见?”
赵赐安一愣,兀自笑出声:“公主您让我感觉您好像长了很多双眼睛。”
高秋堂权当他奉承,没回答,静静看着他。
赵赐安撇了撇嘴,低声道:“我没想过御史也在,那里人多,又是他先出手,高低算是闹事了,他如此放肆,又让那么多人看见……”
他没说完,面上虽然不显,耳朵却已经通红。
说到底,还是给高秋堂创造一个能看得见的瑕疵,能名正言顺对刘承熙乃至于左相下手的机会。
见她长久不语,赵赐安不时抬头看她表情,下唇咬的泛白,几次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高秋堂说:“做的很棒。”
赵赐安一怔,而后笑道:“多谢。”
谢什么?高秋堂蹙眉,赵赐安也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分,抿唇压住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角的弧度。
心想可能是在异国他乡第一次被认可吧。赵赐安这样想
高秋堂轻声道:“也好生在意自己身体。”
赵赐安脸上发烫,手攥成拳又松开,很久才说:“敢问公主接下来的计划,我也好配合。”
“你继续看着温忱便是了。”高秋堂温声道:“以后我自会向你提及。”
她并不是完全信任赵赐安,时间太快,太紧了,若非她无人可用,也不会用到这样一个陌生,身份也格外敏感的人。
高赐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好。”
8.第 8 章
高秋堂又道:“朝堂于我甚远,对很多事了解的总不够及时。你多留意朝中事,及时向我汇报。”
赵赐安点头:“明白了。”
“嗯。”高秋堂深知不能有劳无德,便又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能力范围内,我竭力而为。”
总依靠别人完全行不通,虽然和瞿简光有些血缘关系,但她这种情况毕竟特殊,不能太信赖其他人。
如此形式,唯有养自己的亲信才可行。
青玉温忱算上,但都毕竟是女子,各种情况下都受限,赵赐安……
高秋堂抬眼看他,赵赐安下颌处的青紫在此刻分外明显,眼睛也发红。
赵赐安道:“拓晤弃我如尘,甚至秋猎之时欲置我于死地。只愿公主假以时日将我送回拓晤,我自有报仇之法。”
高秋堂点头,赵赐安是拓晤皇子,哪怕上面有三个兄长从小都未曾作为继承人培养,但在皇族里,怎么可能庸碌?
她想了想,说:“质子若衷心于我,未来必当得其所愿。”
赵赐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青玉就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公主公主!”
见赵赐安立在殿前忽而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不必在意他。”高秋堂说:“出什么事了?”
青玉瞥了赵赐安一眼:“我方才去问那御书房的太监今日朝堂之事,他说下朝后瞿简光进了和陛下私聊。”
高秋堂蹙起眉:“他去做什么?”
“不清楚。”青玉道:“今日御史弹劾左相教子无方,左相被罚了俸禄,照理说过了也就过了……”
“并未。”赵赐安忽然开口道:“今日御史不仅弹劾左相教子无方,瞿将军也说了左相之前秋猎之事。”
高秋堂的眉皱得愈深,她对朝堂的把控还是不足,总是打探消息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愠色道:“早日把温忱推上去,刘承熙留不得。殿试还有多久?”
青玉答道:“五日之后。”
高秋堂转眼看向赵赐安:“你的府邸在何处?”
他国质子本不能涉足朝中,此番只不过是因为和刘承熙发生纠葛的人是他而已,总归是要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赵赐安回道:“在主街南侧。”
离明月楼并不算远,高秋堂抿唇,指节无意识轻叩书案:“你时刻注意温忱的情况,有任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
“嗯。”高秋堂点头:“你走吧。”
赵赐安躬身作礼,道了声“告退”便转身出门。
青玉在一旁露出不解神色,问道:“公主为何这般信任他?”
高秋堂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轻声道:“他作为质子无依无靠,在京中盲目站队都不可行,我救了他,还愿意给他些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他为何不信任我?”
青玉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懂……”
高秋堂浅笑,走到青玉身侧,反问道:“是谁让他沦落到当今的地位,他又最恨谁?”
青玉一愣,险些脱口而出。
见她这样子,高秋堂便知道她懂了,又道:“全京城都是皇帝的人,而我却和皇帝对着干,我是唯一能完全偏向他的人,他有何理由不信我?”
青玉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是了。”高秋堂往殿外走:“不能总在殿里呆着,走吧,去散散步。”
日头还不算大,已经入了秋却仍还有些热,青玉在一旁摇扇。
二人沿着大路走,将到御书房门口,就见瞿简光出了门。
高秋堂与他对上视线。瞿简光躬身作礼:“公主。”
高秋堂颔首:“堂兄。”
她状若无意问道:“堂兄为何而来?”
瞿简光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今日同陛下商议了湖州旱灾一事。”
他四下观望,声音更轻了:“先前左相负责湖州赈灾。”
高秋堂点了点头:“可是要道出左相贪污一事?”
御书房前不好谈轮此事,瞿简光跟着高秋堂往前走,压着声音说:“左相独揽大权,在朝中为虎作伥,早晚要拉其坠马。”
他身形高挑,一袭白衣更显文人风骨,站在高秋堂左侧挡住烈阳,高秋堂无暇顾及,思索秋猎时他递来的账本。
“湖州大旱,朝廷拨款放粮,流民数目不减反增,父皇他应当早日生疑才对。”高秋堂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棵枫树上:“再添上秋猎宴上拓晤人明目张胆的刺杀……”
瞿简光点点头,简言意赅:“刘承熙科举舞弊若坐实了,左相必然受其牵连,届时上书觐言便容易许多。”
“嗯。”一片枫叶落到高秋堂前一步,她没有在意,抬脚踩上,干枯碎裂的声音并不起眼:“劳烦堂兄。”
瞿简光微微颔首,低声道:“相府内仆乃至京城百姓对刘承熙积怨已深,此番必能述其罪行。”
高秋堂睨了眼秋湖,随口提道:“置于明月楼的温华英兄长应当有印象,殿试时,刘承熙比不过他。”
瞿简光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那位温公子可曾于刘承熙有些许恩怨?”
“有。尽量不要让刘承熙见他。”高秋堂道。
瞿简光没多问,他回了声好便说了离开。
高秋堂也没再往前走,目送他走出小路,身影隐去。
一阵风吹过来,一片枫叶被风吹过她眼前,又落尽秋湖。
沉默了一路的青玉忽然问:“瞿公子不知道温忱的身份吗?”
高秋堂应了声是,嫌太阳照的太热,转头进了亭子,坐在石凳上:“温忱毕竟身份特殊,越少人知道越好。”
青玉又问:“可瞿公子不也是为了公主吗?为何不能真的温忱身份。”
高秋堂想了想,斟酌着话语而不显得过分,她说:“他也并非全然为了帮我。篡权夺位太遥远太危险,他想做的无非是左相挡了瞿家的路,而我又想拉下左相,这条路上我们短暂合作罢了。”
青玉点了点头。她对朝堂总不甚在乎,高秋堂叫她做何便作何,有些事不清楚的倒也没什么关系。
石桌微凉,高秋堂手掌贴在桌面上消去燥意:“无人全然为他人着想,更何况我与他从来都不熟识。”
青玉不好答,依着她坐下为她摇扇。
“青玉。”高秋堂忽而道:“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青玉一愣,如实说道:“皇后娘娘在战场上救下我,我这条命便是皇后娘娘的,她叫我跟着公主,那我便全心为公主效力。”
高秋堂忽而靠在她的肩头,小声说:“温忱于我,也是这般。”
她看向湖上落叶,情绪极淡:“瞿简光却不同,我与他眼下目标一致,又恰好多了份血缘,于宫内,我便是最好用的。对我而言,明月楼也是极好的助力,所以我与他的合作便开始了。”
青玉懂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有些饿了,我们回宫吧。”高秋堂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御膳房便是了。”
青玉跟在她身后,闻言笑道:“公主跟着我吃吗?我如此大的福分!”
高秋堂牵起她的手:“犒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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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吹来一阵风,枫叶被吹掉好几片,落在地上或湖中,无人搭理。
**
殿试已过,榜上名次传到高秋堂耳旁的时候,青玉还在喋喋不休:“瞿公子不是说要拉下刘承熙吗?为何榜上仍有名次?”
青玉冷哼一声,不满之意甚然:“还是探花,他那样子也好意思当探花?!”
“急什么?”高秋堂独自下棋,淡然落下一子:“殿试上太过显眼太过瞩目,贸然出手,左相纵横朝野也并非虚名。”
青玉鼓起嘴,道理她都明白,却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高秋堂落下最后一子,结束了棋局。她站起身,轻声道:“我向父皇说了今日出宫,你随我一起去转转吧。”
青玉跟在高秋堂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出了皇宫。
她们没坐轿子身上也没穿什么华贵的服饰,除了高秋堂的长相格外出众,引于人群之中也只不过是一位貌美的小姐和婢女出行。
因着科举放榜,皇城内大多是谈论这件事的,街边店铺坐满了人,你一句我一句,伴着酒肉,充满了烟火气。
青玉跟在高秋堂身后,她以往出宫都是趁着傍晚人少不起眼时偷偷溜走,这般热闹倒不多见,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高秋堂步履不停,拐进了一家茶室。
茶室内人声喧哗,她们挑了个角落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小儿,这边上些茶点。”青玉喊道。
待到小二上了茶后,青玉这才又开口:“要喝茶为何不去明月楼?这随街小铺能有什么好喝的?”
高秋堂端起茶杯,那上面还开了个豁口。她没着急喝,接着氤氲雾气观察周边的客人。
青玉见状也噤了声,不远处一桌客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这状元的《清河赋》文采斐然,我这番,输的不冤。”
“那可是,温状元的才华可是有目共睹的,先前会试他便是榜首。”
青玉听罢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嘴角压不住的笑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时榜眼的文作也甚好啊!我拜读过他的《藏春》真真切切是文曲星下凡之才啊……”
“对!时榜眼家在文乡郡,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参加科举,拿了榜眼,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那探花呢?左相之子刘探花如何?”
听人这么问,青玉也竖起耳朵去听。
果真,那身穿粗布麻衣的书生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撂,话里话外都是些暗示:“他那文采暂且不提……只当他整日游手好闲寻花问柳,活脱脱一个衣冠禽兽,你当他能考得探花,还是信我是文曲星?”
“唉去去去……”一旁的同般拍了他一下,夸张道:“可不敢乱说啊。”
他们的声音放小,青玉听不见了,小声义愤填膺道:“我就知道刘承熙那般肯定德不配位,这不,大家都不服他!”
高秋堂点了点头,给青玉倒了杯茶:“有些东西明月楼听不见,在市井却可以。”
青玉跟着点了点头,竖起耳朵去听别人谈论。
“公主。”忽然有人站在她们桌旁,怯生生的问好:“草民见过公主。”
他的声音不大,在这里也没有人过多注意,高秋堂转头看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问道:“你是谁?”
男人身穿粗布,长得浓眉大眼,一副朴实样子,恭恭敬敬答道:“草民时宁,蒙陛下恩赐,在此次科举上登榜眼之名。”
高秋堂皱起眉,她于这位时榜眼并未有过多接触,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嗯,坐吧。”
9.第 9 章
如今科举已然结束,状元、榜眼的文章都已经放出,颇受好评,刘承熙的文章倒是无人吹捧。
左相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也是够用7心的。
左相贪污的证据在手,刘承熙科举舞弊,秋猎刺杀一事也还没有结束。
只要瞿简光还有点用处,摘除左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高秋堂没再多坐,听够了就带着人离开。
“我们去哪儿啊?”青玉连忙跟上。
街上熙熙攘攘,无端消去了几分秋日寒意。
二人沿街行至明月楼前,酒楼正厅内人声鼎沸,因着科举放榜而设宴的大有人在。
高秋堂没从正门进,绕到酒楼侧边一处极隐蔽的小门。
小门隐在杂物之后,附着一层杂草,打开门就是明月楼最不起眼的角落,温忱容身的小屋。
高秋堂推开小门,这是她在将温忱救下的时候让人修的,除了她没人知道这面爬满了观赏滕花的墙上有着一道门,就像是没人知道这里藏着的温忱就是温华英一样。
先皇后离开的太早、太仓促,只留下对江山百姓情感和对她的嘱托。
她外公家虽说是站在她的身后,但一个早就被夺了军权的老将军,远在天边的舅舅和朝堂上尚未立足根基的堂兄能给予她的帮助有限,她只能去开拓其他的道路,不论是温忱,还是赵赐安。
而历朝历代无论是谁都给了宝贵的经验,不能将所有筹码压到一点,也不能让其他人全知自己手里的东西,她总要给自己留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后路,比如这扇门,比如温忱。
高秋堂走进门,是小屋屋后,透过极小的木窗看见一人坐在桌前,还有一人在立在桌旁。
她伸手拦住浑然不觉还往前走的青玉,拉着她躲在角落。
温忱的存在本来就隐蔽,知道她存在的人本就不多,更别提还会来跟她碰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那屋里的人是谁?
高秋堂紧紧皱起眉,盯着窗后人影,下唇咬的泛白。
这人应当是来了有一段时间,还没高秋堂等察觉出有什么异样就要离开。
她挪到墙角,在矮树后看到瞿简光拿着一叠纸离开,那纸上隐约可见墨渍。
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青玉问:“瞿公子来见温忱做什么?”
青玉抬头看高秋堂,后者望着人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脸色极差。
青玉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高秋堂“啧”了一声:“进去吧。”
木门发出“吱咋”声,温忱被这声音吸引,回头看见高秋堂,忙站起身行礼:“公主,您怎么来了?”
高秋堂走上前,坐在椅子上,目光状似无意扫过桌上纸卷:“我今日刚好出宫,便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瞿公子方才来,他问我伤好的如何,留了药膏在这。”温忱端起桌角的药膏奉给高秋堂,“还有他见我在此临帖,便与我攀谈。”
“他与你攀谈做什么?”青玉疑惑问道。
青玉一直跟在高秋堂身边,同瞿简光打照面的时候也不少,他自小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事情有偏好,也没见过他人多好上赶着来给别人送药。
高秋堂挑眉,观察手中的药膏。玉盒里装着洁白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气,不用多看就知道这是上好的药。
“也劳烦他了。”高秋堂放下药膏:“这药也很好,你先用着,我到时再给你送些来。”
温忱忙不迭道:“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大半,这药估计也用不上了。”
高秋堂垂眸,轻声道:“我今日来时,坊间都在论你文采,即是如此招摇,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状元的临帖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虽说这给“温华英”造势,但是从另一面来说,温忱并不安全。
高秋堂道目光移到案上书卷,指尖轻点几下:“切莫暴露自己的身份。”
温忱点了点头:“谢过公主提醒。方才瞿公子来时见我伏案写作,夸我字迹秀美,要走了一张《青山赋》的临帖,我只道是拿来练字,却也不知他作何想。”
高秋堂缓缓吐气,温声道:“只是临帖罢了,不必在意。”
她站起身,叮嘱温忱:“你且好生养着,几日后琼林宴且不得半分闪失。”
“温忱明白。”
“嗯。不必送了。”高秋堂带着青玉走出屋子。
她们没有走原来那个小门,而是沿着楼内小路缓缓而行。
青玉皱起眉头,靠近她小声问道:“瞿公子怎的无事献殷勤?”
偏生殿试刚过温华英名燥京城,前些日子又聊到温忱之事;偏巧送了药膏表示善意,还拿走了一副临帖。
而《青山赋》的印版现在大街小巷都是。
瞿简光到底在想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高秋堂摇了摇头,无奈道:“不管他了,现在左相还没落马,他暂时不能对温忱出手。”
左相在朝中压着瞿简光一头,叫他事事不方便。左相下位不仅能把温忱安进朝堂,也能让瞿简光约过这个界限往上爬,两利的局面瞿简光不可能会自寻死路。
只是他做的这事属实越界,高秋堂的眉头又皱起,考量着今后再和瞿简光合作又该如何。
她不能太信任这个堂兄,但也不能不用。
明月楼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群注意不到她们,小二吆喝着从身边擦过,叫青玉不要挡道。
青玉小声嘟囔着骂他,一边护着高秋堂往旁边去不至于被人挤到。
虽说楼内人多眼杂,但从方才开始,高秋堂就感觉到总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青玉比她矮上半个头,高秋堂只能微微弯腰在她耳旁小声道:“有人看我。”
青玉闻言身形一征,转到高秋堂身侧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边的动向。
明月楼因为科举放榜官人开宴热闹非凡,高秋堂找不到空位可坐,还被挤在边缘,额角不受控的突突跳着。
她压着怒气,挤出一句:“别管了,我们走吧。”
青玉也烦躁,脸颊和脖子红成一个色,靠近高秋堂隔开人流,跟着她慢慢往外走。
人实在是多,从楼里挤出来后青玉头发都散了一点,她扶着墙喘气,推了推发髻上的发饰:“可算出来了……”
高秋堂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将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可是那种被人窥视的强烈感觉还没有消失,她忽然回头,和店内的小二对上视线。
小二惊恐地马上移开目光,垂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端着茶盘往前的时候还差点把茶水洒在客人身上。
高秋堂心里没来由的堵了一口气。
这是偶然?还是故意的?
明月楼在瞿简光手下,这小二是不是他派的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早就来了楼里,又为什么要拿温忱的临帖?
他要做什么?
“公主……”青玉忽然开口,她指了指旁边的一间书坊:“赵赐安在那里。”
高秋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赵赐安坐在书坊内,隐在一半影子中,手里虽然拿着书,目光却落在她们这方,见她把目光投来忽然轻柔浅笑,起身朝这处走来。
“公主殿下。”他凑近之后行礼问安。
高秋堂睨他一眼:“你在那处做甚。”
赵赐安道:“公主叫我看顾好温忱,我得了空便在明月楼旁,方才我也在里面,看着瞿公子进了温忱屋中不多时便拿了张纸出来,出来后又进了这书坊,我便来看看情况。就见着公主了。”
这些事情高秋堂都亲眼看见了,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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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多说,心下火气还没散去,她顺嘴又问:“还有吗?”
“前些日子也见着刘承熙曾在明月楼内走动,不知是否有意,三次在温忱屋外徘徊,只是没有什么动作。”赵赐安道,“我写了书信交给明月楼的小斯,公主没收到吗?”
没有。
高秋堂心内那团火气无端叫人浇灭,又感觉冰冷。
是谁押下了信纸?瞿简光?或是还有谁?
高秋堂吐出一口浊气,问:“信上可曾有些什么要紧内容?”
赵赐安想了想:“大抵写了刘承熙的行踪,近几日也没什么事发生。”
“好。”高秋堂只道消息不算太多,即使泄出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只是明月楼可能已经不再安全。
把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和其他人共享,高秋堂并不会如此愚蠢这样选择。
她嘱咐道:“日后无需在明月楼内传递信笺。”
赵赐安也不多问,道了声“好。”
青玉在旁看着,指了指西边:“西坊里的初阳小巷,届时可把信笺给那巷最深处的那家的主人。”
高秋堂也没了在宫外逛的兴致,带着青玉离开。
赵赐安转身回了刚才的书坊,掀起字帖看着压在下面的那张纸,他烦闷得紧,随手揉成一团置于袖中。
前些日子秋猎上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日刺客狰狞扭曲的脸还总出现在他的梦中,惊醒之后仍心有余悸。
他不用猜便能知道是谁指示。他那懦弱的父亲没那心思,倒是大哥自小就看他不顺眼,更是在拓晤败了投降之时主动向陈国提议将赵赐安交去作为质子。
派人刺杀也无非是狂妄好战,以此为由再度挑起争端罢了,刺杀成功便是战争,不成也没有损失。
反正是一个成日游手好闲的皇子,死了也无人计较。
但是就这般死了,总是心有不甘。
赵赐安的手紧紧攥住,手心传来刺痛。他看着高秋堂离开的方向,怔愣着出神。
高秋堂垂眸敛容的时候总带着丝野心,跟他大哥的那种并不尽然相同,但却让他更容易接受,甚至去帮助她实现她的想法。
毕竟她把他救下,不管是因为什么,高秋堂都是赵赐安的救命恩人。所以赵赐安为她做事。
天没有刚才那么亮,赵赐安在这里也坐了够久了,他站起身,远远瞧见明月楼依然人声鼎沸。
赵赐安朝着月亮,朝着西边质子府走。
这总是屈辱的,被拓晤放弃,被陈国作为人质看管,赵赐安喉间总好像卡了根粗刺,梗得他难受,恶心。
所以赵赐安开始期待这高秋堂先前曾说的原因帮助他回到拓晤。
如果真的能回去,他也愿意去争上一二。
**
高秋堂在殿内独坐着。仍在思考赵赐安的传信到底在哪儿。
如果赵赐安的传信都被拦住,那之前的信笺是不是也被拆封查看。
高秋堂心下疑云越多,越堵,越是让人烦闷。
瞿简光不能用了。她想。
青玉推开殿门,迅速走到高秋堂身侧,从怀里拿出两张纸放在案上:“这是明月楼刚送来的。”
经过今天一事,青玉也大概明白了些许,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高秋堂拿起来粗略看了一番,是和赵赐安先前说的一样,只是记下了刘承熙曾于温忱门前徘徊,倒是没有别的了。
高秋堂将纸卷起,悬于红烛上燃尽。
“你去休息吧。”高秋堂道。
青玉欲言又止,最后也没问什么,轻悄悄出了门。
高秋堂扶额,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下暗骂自己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如此这般,只能等到几日后的琼林宴了。但愿不会有什么差池。
10.第 10 章
琼林苑内纱帐轻曼,宫灯如昼,曲折流水中溺着花瓣,轻飘飘的流转。丝竹管弦声势浩大,杯盏中倒满清酒,映着鎏金。
百名新科进士身着御赐青罗袍,头戴簪花乌纱帽,腰挂玉石,金丝合边。
高秋堂临于帝侧,深青礼服上金锈翟鸟,头戴镶嵌了珍珠的凤冠,坠上红珊瑚耳坠。她木着脸,面无表情看着大臣宣圣瑜,进士谢皇恩。
这华丽礼服隆重、繁琐,高秋堂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裙摆,目光落在叩拜的那群进士身上。
温忱身上。
作为新科状元,他无疑是最显眼的。进士最前,身着绯红云雁锦袍于圣叩拜,手持白玉朝笏,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各派大臣都有意无意的观察这个在科举场上风头最盛的年轻人,朝廷进了新鲜血液,不管是谁先收入羽下才算先发制人。
高秋堂的眼神落到了后排,同是作为新科及第的进士,探花刘承熙获得的却不是那些欣赏的目光了。毕竟在京城的哪个不知道刘承熙什么样子?
只是他总借着俯拜叩首的片刻,侧目去看温忱,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尔等昔日寒窗苦读,今登甲科,皆为国家栋梁,天子门生,朕之股肱耳目。”皇帝身龙袍,于最高位沉声道,“诸位昔日以文章报国,今后当以忠心侍君。”
阶下诸位叩首称是。
接下来都是些常规流程,皇帝讲完话赐酒,内侍托着金镶玉盘,盘内端着琉璃盏,依次分发到进士手中。
温忱随众人一同敬酒,在仰头时悄无生息地漏了几口。
高秋堂放下酒盏,目光从温忱一路后移到最后那个边角,无意间看见赵赐安坐在那里。
琼林宴如此盛大的排场,彰显国威,大放皇恩,又怎能不让小国质子来沐浴皇恩浩荡?
只是……高秋堂看向瞿简光,此时他正端着酒杯向右相敬酒。
琼林宴一过,进士一进官场,刘承熙只要走上官路就在左相的庇护之下,再下手就不知有多困难了。
左相在圣侧高位,看着刘承熙,面上得意之色繁盛。
“啧。”高秋堂指尖轻点桌面,瞧着那百余名新科进士,他们或得意、或惶恐、或自豪,等着成为这朝堂上最末尾的棋子。
温忱面上虽然不显,端盏的手却不停地抖,垂下头时眼睛不由得乱看,额间冷汗一路流到脸侧,激起身子冷颤。
她之前是刘承熙的伴读丫鬟,自小不是在院内,就是在书坊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尤其现在她是状元,更是又喜又怕,惶恐到眼神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一行人举酒敬皇帝,温忱湿润的眼睛透过宽袍大袖的缝隙对上高秋堂平淡的视线。她忽然感觉心定了下来。
高秋堂也举杯,稍微侧身,极其隐蔽的和温忱隔空碰杯。
温忱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
虽说先前有人帮她易容,但再怎么说也是在她原本的脸上做调整,并非真正改面,只愿左相对温忱印象不深,刘承熙也未曾留意认不出来。
无数道目光粘在她身上,或探究、打量,或欣赏、拉拢,还有一道极其阴鸷,淬了毒般,来自刘承熙。
高秋堂也看见了,她皱起眉右手小指不由得轻微抽搐。
宴过一半,照理到了进士们献试进赋,即露才助兴的流程。各大臣派系状似无意,却还是悄悄观察这百余名进士中有没有可供己所用,盘算着如何拉拢。
作为状元,温忱先被点名。
左相道:“闻新科状元温华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篇《春山赋》文风秀丽,文采斐然,不若当堂作对,来贺上一二啊。”
温忱凛然,面上显出一份恭敬,出列后访着前些日子高秋堂带人去教的仪态,自然的躬身行礼:“微臣不才,原献拙作一篇,贺陛下万寿无疆,陈国国运昌盛。”
她竭力压着嗓子,以求不会显得太尖细娇柔,所幸丝竹管弦入耳纷乱,这些话也无非流于形式,倒没多少人在意。
内侍早就备好了纸笔,迅速端上堂来。温忱站在案前提笔,下笔成章,笔走龙蛇,黑色墨渍在纸上凌厉非凡。不久后,一篇辞藻华丽,文词优美的诗篇就写出了。
内侍小心翼翼的揭起纸张,毕恭毕敬的端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这通篇《琼林沐恩颂》抚须点头,连连称好。
温忱谢恩归列,无意间感受到刘承熙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眼神,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站定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琼林宴,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在琼林宴上闹事。温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刘承熙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一股畏惧上了头,让她恶心,想吐。
忽然,有个什么东西弹到她的袖袍上,引住了她。温忱顺着那东西来的方向看去。
高秋堂冷静的看着她,右手在案上微微抬起,然后在空中按了几下,左手带起衣袖挡住半边脸,无声说:“莫怕。”
榜眼探花以此展示,温忱的注意却没放在他们身上,隔着很远,和高秋堂对着目光,就感觉不是很怕了。
甚至于刘承熙归列时不知为何狠狠剜了她一眼,也感觉没那么怕。
她忽然有一种,高秋堂既能救她一次,便能救她千千万万次,刘承熙有什么好怕的?
在宴上最边角,赵赐安单手托腮,木着脸看宴上进士表演。
他离得不算近,但胜在这个角落实在隐蔽,把刘承熙的动作看的明明白白。
一人上台舞剑,剑尖顶着一盏茶水,身姿灼灼,那盏茶水却滴水不溅,引得宴上一阵笑声。
忽然,那人身子猛地一斜,跌倒在地,一盏茶全都泼到了温忱身上。
那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微臣并非有意的,陛下恕罪啊……”
皇帝不悦,但考虑到现在是琼林宴上,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容大度,摆摆手让人退下了。
这人回列中还未回魂,浑身都在抖。
别人可能看不见,可赵赐安看的一清二白,方才这人舞剑时,刘承熙弹出个东西,打在他膝窝,看见温忱湿身后还得意的露出笑容。
赵赐安面色不虞,在温忱向皇帝请示下去更衣后转头看向高秋堂。
高秋堂点了点头。
赵赐安站起身,恭敬道:“禀陛下,微臣不胜酒力,不知可否出宴醒酒吹风?”
皇帝皱起眉,但耐着也并非什么大事,也让他下去了。
温忱被人带着去一个别院换衣裳,赵赐安便在一旁树后躲着。刘承熙敢在宴上出手,要么会来寻,要么在宴上露讯。
宴上有高秋堂看着,他要做的就是护好温忱。
果不其然,温忱换完衣裳出来,刘承熙就从院门进来。
“华英兄文采斐然,在宴上那《琼林沐恩颂》更是华丽,本想和华英兄交个朋友,”刘承熙嗤笑:“可是华英兄从不露面,这让我好生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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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忱声音发颤:“刘兄厚爱,不过诗歌一篇……”
方才在宴上还有高秋堂无形中给她支持,在这院内只有她和刘承熙,那种畏惧一下子涌上心头,好似因文采卓越被毒打谩骂的日子就在方才,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泛着痛感,好像那鞭子又落在了身上。
“华英兄为何不抬头看我。”
……
“你个贱婢也敢瞪我!”
温忱一颤,刘承熙朝她走近,嘻嘻笑道:“我看华英兄的字极是漂亮……”
……
“学的像点,到时让先生看出来我打死你!”
温忱面前一黑,险些要栽下阶梯,她胡乱去抓什么,就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把她抬起来。
刘承熙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他阴恻恻笑道:“华英兄同我之前一婢女长得极为像似……温忱。”
“你放开我!”温忱惊叫,她全身都使不上力气,问着他身上的酒气恶心的想吐。
刘承熙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恶毒和狠厉:“你怎么就没死呢?一个贱婢还参加科举,还妄图跟我同朝而列……走,跟我去圣驾前!”
他强硬拖着温忱向外走,温忱膝下一软,往日的责骂,毒打好似就在跟前,出了着院门就回到以前。
她发了疯似的挣扎,去踹去咬,恶狠狠的骂道:“我不死!我凭什么该死?你用我的文章考试,你是欺君之罪!该死的是你!”
刘承熙嗤笑,狠力踹到她下腹:“你女扮男装科举,欺君的是你……”
赵赐安再看不下去,从树后闪出,把刘承熙踹开:“没事吧。”
刘承熙跌坐在地上,看清赵赐安后骂骂咧咧:“又是你,不过是拓晤来的蛮子,怎么处处与我作对?!”
他又看了眼温忱,笑道:“我道是为何,原来是你攀上了这蛮子,你说你攀谁不好,攀这么个拓晤送来的质子……”
“你说,谁是蛮子?”赵赐安眼神阴冷的可怕,向前踏了半步,半张脸隐在树影下,脖颈处暴起青筋,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刘承熙斩杀当场。
刘承熙身形一颤,他输了气势也输了勇气,死死瞪着温忱。
赵赐安把温忱拉到身后,声音冰冷:“还不快滚。”
刘承熙自知比不过,也不敢多纠缠,狠狠剜了一眼,便转身跑开。那探花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此时着急忙慌跑开,倒是显得有些滑稽了。
见他跑远,温忱才松了口气,全靠赵赐安眼疾手快把她撑住才没有跌倒。
“多谢了……”
“你可还好?”赵赐安语气平淡,安抚道:“你不必在意他所说的,若他真敢告,公主也会有法子解决。”
“嗯。”温忱眼眶通红,强自镇定的理了理衣袍,深呼一口气:“我们回宴吧。”
“好。”
赵赐安跟在她身后,一直隔着两步,温忱忽然感觉没那么怕了,好像就方才一瞬间,也感觉刘承熙也并非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是从前接触过的烂人罢了。
温忱回到宴上,发现宴上氛围不似之前一般。
刘承熙跪在殿下,皇帝肉眼可见的发怒,一旁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喘。
温忱和高秋堂对上视线,高秋堂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叫她回列。
刘承熙见她回来,还欲说话,一旁左相就开口:“陛下圣明,小儿虽学浅,但科举舞弊此番大事,更是万万不敢的!”
11.第 11 章
温忱归列,还带些惶恐,却能够静心去看叩拜在地的刘承熙,平静仿若局外人。
刘承熙哆嗦着身子,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般,叩首:“陛下明鉴!”
“岂有此理!”皇帝盛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整个琼林苑瞬间寂静:“科举取士乃国朝取才之大式,关乎社稷根本!好一个舞弊,好一个探花,竟让人告到了琼林宴上!”
刘承熙猛然抬起头,脸上横涕肆流,慌不择言:“陛下,陛下明鉴啊!臣未曾舞弊,臣冤枉啊!”
他重重磕头,却不敢为自己再多发一言。身后探究、鄙夷的眼神让他疯了般,强烈的屈辱和恐惧叫他生出了股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刘承熙侧目狠狠剜了温忱一眼,不顾一切的指向旁边垂首恭立的温忱,尖叫道:“倘若这般,那这新科状元温华英,她是……”
“闭嘴!”他话未开口,就另有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他。
左相快步出列,面色苍白凝重,走到刘承熙跟前毫不客气的用力给了他一巴掌。刘承熙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茫然看着自己的父亲。
左相厉声呵斥:“逆子!还不快向陛下陈你科场不端之罪,还敢在琼林宴上罔顾圣听,胡言乱语,惊扰圣驾!”
左相转而面向皇帝,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教子无方,致使其胆大包天,品行不端,辜负陛下圣恩,臣子定当竭力配合,若证据确凿,按律法当严惩不贷,臣不敢有半分维护!届时请陛下依法处置,以证国威……”
他急匆匆将刘承熙与自己切割,好似那人不是自己儿子般,幸亏这般冷血,没叫事情向更加失控的情况发展。
他既能在琼林宴上被人举报舞弊,那人便是借了琼林宴本是皇威浩荡之场合,琼林宴上被检举,打的是皇帝的脸。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清白……
若是在此时揭发温忱的女儿身,更是将琼林宴扰乱成一场笑话般,届时皇帝的处罚……
刘承熙心狂跳着,方才左相那一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将他浇透彻。他到底不蠢,也知道现在怎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敢多言,额头碰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睁的很大,眼泪不受控制的掉,在脸下汇成一洼。
“恳请陛下责罚。”刘承熙木然道。
方才左相一番话已将罪名钉死,皇帝也并非看不出来这是何计策,但为了留些天子脸面,还是当权衡利弊。
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前瘫软在地的刘承熙,和一旁等候发落的左相,不由得去看了眼方才被提及的新科进士。
温忱立于殿侧,虽也畏惧慌乱,但面上不显,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痛感保持冷静。
皇帝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打在了殿上众人心上:“刘承熙不思报国,御林舞弊,行舞弊奸滑之事,欺君罔上,国法难容!”
皇帝又看了眼左相,叹了口气:“即日起革去探花之名,削去官身,移交大理寺审查。若属实,依照国法从严处置。”
“左相教子无方,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皇帝到底给左相留了分颜面,就这样定了罪,看着虽重,但若是刘承熙再说些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左相心里暗骂刘承熙蠢货,一边叩首:“臣,谢主隆恩!”
宴上人热闹也看够了,纷纷行礼:“陛下圣明!”
琼林宴的流程此前已经走完了,按照惯例应当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行,虽然探花因舞弊而落网,但流程不能停止,只好让第四名急匆匆顶上。
温忱被人簇拥着出殿,忍不住回首去寻高秋堂的身影。
高秋堂一袭华服行动不便,只能依着侍女帮她,大抵是掰掉刘承熙她心情也不错吧,浅浅笑着。
阳光洒在她半张脸上,旁边黄金珍珠都暗淡。
高秋堂抬头,看见温忱也回头看她,笑了笑冲她鼓励地点点头,无声道:“去吧。”
温忱退出琼林苑,是日和煦,微风吹走她身上冷汗和恐惧。
她是新科状元郎,前路一片光明伟岸。
高秋堂换下那行动不便的华服,一身浅青出门。
院内女婢早被她遣散,她看着倚在门侧的赵赐安:“你来做什么?”
“进士游街还需一些时间准备,我随便走走。”他的眼神总若有似无落在高秋堂身上,欲言又止。
“说。”
赵赐安深吸一口气,忐忑问道:“公主之前许我回拓晤,不知可还记得?”
“嗯。”高秋堂道:“我既说了,便定然能做到。届时你若想报仇夺权也好,想落叶归根也罢,只要你安心为我做事。”
今日琼林宴上,刘承熙东窗事发,彻底失去了官场的道路,左相被牵连而罚,一切都像高秋堂所想一般。
尤其是在那院内温忱那句:“我不死!”更是宛若惊雷般把赵赐安震醒。
一个月前的秋猎,他被本国刺客刺伤,在石后苟延残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兄长那张阴恻、狠鸷的脸。
赵赐安也在想,他凭什么死?
凭什么他作为牺牲品,作为人质被送来异国他乡?凭什么连母国都要杀了他?凭什么偏偏是他领了赵赐安这个名字,只能在陈国屈辱活着?
那时他也在问,自己凭什么死?
赵赐安不想死,如果有人能救他,他愿意做任何事。他这样想着。
彼时高秋堂策马而来,长靴踩烂枯叶,她提了条件:为她办事。
先前他说了,能活着,他愿意做任何事。
“我会的。”赵赐安笑道:“感谢公主让我再活一次。”
他笑的泛着一丝丝苦味,融在秋天里,身后枫树落了片叶,在他肩侧。
高秋堂抬手替他拨开枫叶,平静看着他:“去吧,保护好温忱。”
赵赐安愣愣点头:“是。”
高秋堂不再理他木讷和燥热,略过他离开。
赵赐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凑的有些近,高秋堂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左肩都发麻了起来。
他颤着深呼吸,出了院门。
**
琼林宴当天皇帝释圣威,宫中女眷也能出宫游玩。
高秋堂没去街上凑热闹,找了个茶馆二楼。
青玉早早就在那处等着,见她来,忙起身迎接:“您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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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堂坐下,沉声道:“办妥了?”
“妥帖了。”青玉脸色与往日不同的有些沉重:“那刘承熙真不是个东西!”
高秋堂派遣青玉去收了些刘承熙在京城为非作歹的证据,科举舞弊是大事,但是在天子脚下为非作歹,作践人命……刘承熙怕是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是若皇帝震怒,那那些报案的人……
高秋堂问道:“是哪户的人?”
青玉也想到了这点,语气沉重:“是东坊一家馄饨店的老板她生了病。女儿被刘承熙当街策马蹋伤了腿,她相公去讨要公道被打断了腿丢出来。那老板说只要能叫她相公女儿安生活着,也就愿意去了。”
高秋堂没来由心里堵得慌,分明刘承熙不是什么好人,将他拖下竟还要牺牲别人。
她叹了口气:“找名医去给看看吧。”
“好。”
此时京城主街上人声鼎沸,温忱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侧,红袍前挂着大红花,意气风发。
她生的俊俏,那易容的师傅又给她化上了做掩饰,真真像个俊朗的公子哥。
底下有少女叹道:“此番状元倒比探花俊俏。”
“那可不是探花,那是榜上第四临时替了探花。”
琼林宴上探花科举舞弊的消息迅速传满了京城,京中不少人叫刘承熙欺负过,自然要来看这热闹。
“那刘承熙纨绔样子,仗着他爹是丞相没少为非作歹,活该!”这位公子狠啐了几口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嘘……看那状元郎。”
温忱骑着马从街中经过,闲言碎语传到耳朵里,不及远处那棵桂花。
她坐的高,旁人鲜花香囊都朝她抛过来,温忱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那四方小院,大街上的所有赞美都是给她。
她挺直脊背,春风得意。
游街队伍缓缓前进,直到路过高秋堂所在的茶楼。
青玉把头探出窗外,感慨道:“状元郎真厉害,文章写的好看,生的也俊俏。”
高秋堂掀开一点帘子,看着游街队伍,轻声道:“竭力上长,不卑不亢,朝堂上当有她一席之地。”
青玉点点头,忽而又看到隐在人群中的赵赐安:“那这赵赐安还有什么用吗?”
高秋堂挑眉,赵赐安的身份太特殊,说实话她也有些犹豫。
半晌后,她缓缓答:“再说。”
“时间到了。”青玉忽然说:“我们回去吗?”
人群忽而传来一阵骚动,高秋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糕点碎渣:“回去吧。”
她们绕过人群,在流言彻底传开之前离开。
青玉带路,左右转到一个小巷,巷口有一个馄饨的木牌坊,好久没人动了似的,叫风吹日晒,破败不堪。
青玉走到深巷里那户人家门前,从袖口里掏出个银锭,用帕子包住,然后从木门边角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方才松了口气:“我们走吧。”
天黑前,高秋堂带着青玉回了宫内。
在她们回宫后不到半个时辰,平民投御史大门状告左相之子欺压百姓的消息就在京城传了开来。
12.第 12 章
明月楼的消息来的快,几张信笺来时高秋堂还在用晚膳。
彼时青玉才从外面回来,往桌上放了个纸包:“回来时遇上那点心摊子,嘴馋买了些,公主尝尝?”
“你不是最喜明月楼的花藕点心?怎的不买?”高秋堂随口问道。
青玉撇撇嘴:“我还是对瞿公子拿着温忱字画耿耿于怀。公主,他到底想做什么呀?”
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无甚成就,瞿简光怎的就对她的临摹那么感兴趣,偏生还在科举放榜后……高秋堂也曾怀疑过他的目的。
“暂时不起威胁。”高秋堂摇了摇头,“御赐府邸住进去还有些时日,你明日把温忱带离明月楼,远离瞿简光最好。”
他们二人最后也还是会在朝堂上遇见,但是温华英是温华英,温忱是温忱,若是真让瞿简光认出来了,无端多了把柄可不好。
“好。”青玉看向那桌上信笺,问道:“瞿大人怎的忽然写信?”
“大抵是御史门前喊冤惊到他了吧。”高秋堂不以为然道。
那馄饨摊的老板在状元游街热闹最盛时在御史门前哭喊,大骂左相之子视人命如草芥,欺压百姓。
一石惊起千层浪,本来受着委屈的人见着她先领头,一个两个也都去御史台前诉状不公。
上午琼林宴上刘承熙科举舞弊事情还没过,再添上这百姓畏苦,皇帝又硬生生被气了一番。
想到这儿,高秋堂问:“那馄饨摊主可还好?左相妒心重,你派人护着些。”
“我让人护着那巷子,叫她无事莫要出门,也给了些银两看她夫女疾病,应该无事。”青玉道。
“好。”高秋堂打开信笺逐字逐句地看着,不由得冷哼:“左相在朝堂纵横十余年,虽麾下人满,却也树敌不少,如今这般局面,落井下石的倒也迅速。”
瞿简光传信过来,道出朝中不少大臣都对左相怨念极深,单说右相和刑部便够他闹的。
“活该!”青玉义愤填膺:“上梁不正下梁歪,刘承熙那厮都这番模样,他爹又是什么好人?就应当参他,让他当不了官!”
高秋堂忍不住笑意,片刻后落井下石道:“刑部尚书素来与大理寺卿交好,此次刘承熙坠网,左相不见得能干预。”
另外……高秋堂还是很在意。
今早在琼林宴上吏部侍郎急谏刘承熙舞弊,在宴上闹了好大一遭。
彼时她看向瞿简光,后者仍云淡风轻饮茶,明显是他所做。
往日高秋堂将温忱昔日文稿给瞿简光,在不暴露温忱的前提下告知了左相之子科举舞弊的讯息,左相不为人知的把柄如悬梁之剑一般,在琼林宴落下。
这并非坏事,高秋堂在意的是,戳穿的居然是吏部侍郎。
那新上任不久的官员,居然已经是瞿简光的党羽,并且能承帝怒意,冒着大不敬的危险在琼林宴上弹劾左相之子,倒是个不怕死的。
高秋堂蹙起眉。瞿简光这番动作太快太急,虽是步好棋,但风险太大。
她无意识捻起信纸边缘,再估量这位堂兄的城府。
虽说外祖早已被收了军权,但毕竟是三朝老臣,在朝堂上威望不减。先皇后也曾戎马关山,在拓晤手下抢回边关五郡十八乡,那些姨舅,或寡或亡于边疆,瞿家上一代只剩一个儿郎,守着边疆。
皇帝对瞿家的补偿便尽数给到瞿简光身上,即是对先皇后亡于深宫的弥补,更是向瞿家示好的表现。
所以瞿简光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太常少卿,官拜四品。
高秋堂只感觉一阵恶寒,紧紧攥着信纸发愣。
“公主?”青玉见她久久未言,轻声唤她。
高秋堂回过神来,尾指带过眼尾水渍,将信纸凑近烛火,微弱火苗烧的略旺了些。
“无碍。”高秋堂轻声道:“瞿简光成长的愈发迅速,于我而言不算是很好的事。”
他身后有将军府的支撑,皇帝青睐,拉拢人心也颇有一手,现在能调动吏部侍郎去直冲左相,未来指不定要做些什么。
高秋堂叹了口气:“我与他还有份血缘联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青玉点点头:“我明日把温姑娘接出来。”
“好。”高秋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做事利落些。”
青玉点头答是,转身出了殿。
高秋堂看向桌上糕点,捻起一块放入嘴中。
清甜在口中蔓延,带着茶味,让人感到放松。
皇宫里糕点比这不知精细多少,可却少了这份清甜,只剩下腻……宛若朝堂之下流转不停的淤泥。
高秋堂感觉有些恶心,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的残渣,起身走到窗边坐下。
她的宫室是整个宫中除皇帝寝宫外最好的,临窗能看见外头太监婢女疾步而行。
她敲了敲窗,外头侍奉的婢女应声而来:“公主。”
高秋堂指了指那急匆匆的人马,问道:“在做什么?”
婢女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回答道:“回禀公主,前年出镇的三皇子今日午后回京,嘉妃娘娘正张罗着接风洗尘呢。”
高秋堂点了点头,没再多看,转身走到窗边坐下。
皇子出任地方都尉不算什么大事,历朝历代多有其例,只是偏偏是这三皇子……
嘉妃是当今后宫最受宠的妃子,而她的儿子地位也不言而喻。
“啧。”高秋堂躺倒在床上,盯着床帐:“真不让人消停。”
窗户没关上,偶然而来的风吹得烛火明明灭灭,这让高秋堂有些烦。
嘉妃是出身于江南地区世家大族,其兄长在朝堂居中书令一职,其世家在朝中虽不及左相稳固,却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受宠的妃子和庞大的家世,皇子还出宫任职,其中缘由,耐人寻味……
高秋堂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红烛暖光忽明忽灭,她又不想叫人进来。
良久,高秋堂站起身,把屋内烛火尽数熄灭,和衣而卧。
半夜忽来风雨,高秋堂辗转反侧,将薄被裹紧了些。
雨下了半宿,在天即白时方才停。
还不等高秋堂梳洗,婢女便进殿:“公主,三皇子在殿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高秋堂皱起眉。她不慌不忙叫人为自己梳洗,一边说:“叫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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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答了声是便下去了。
高秋堂其实并不想见他,她对这位皇弟实则并没有多大好感,只当小时他胆怯,在他受欺时护过一次,便没有了。
她仍像往常一样慢慢悠悠地任由婢女在她身后梳发,墨色长发散在身后,和身上纯白中衣比对起来。
半个时辰后,高秋堂才站起身。
方才来过的婢女又来了一遭:“公主,三皇子仍在殿外。”
高秋堂挑眉:“让他进来吧。”
那婢女出了门,片刻后带回来了一位少年。
三皇子高景彻身穿玄色暗纹锦袍,腰间配了一块白玉,头发高高束起,进殿后规规整整的行了个礼,方才咧开嘴笑道:“皇姐晨安。”
大抵是在宫外磨练多了,他比以往黑了不少,那眼睛却亮着,笑得不拘谨不扭捏,颇有股少年意气。
高秋堂点头,问道:“何事?”
“我昨日回的京城。”高景彻道:“有多日未见皇姐,心中甚是挂念。”
他拿出一个小包,在高秋堂面前拆开,是支玉簪。
赤色红玉簪头雕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精致,大气。
“我在临州遇到一匠人,见这玉簪,感觉颇衬皇姐,便待会京城,还望皇姐喜欢。”
高秋堂一时不知做何反应,片刻后,她道:“放下吧。”
高景彻将玉簪递给侍女,然后又道:“我昨日向父皇提请明日设宴,皇姐切莫再敷衍了事……”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让高秋堂瞬间生成了一种不该收下那簪子的想法。
她叹口气,轻声道:“我知晓了。”
“好!”高景彻爽朗笑道:“我自会邀请其他人,皇姐可一定要来!”
仿若怕了高秋堂拒绝,他忙转身离开。
高秋堂看着他跑远,这才很轻的皱起眉。
高景彻不知为何总这般热情,虽不至于太过分,但总叫人无法招架。
青玉此时从帘后走出:“公主,这三皇子怎的亲自来请你?”
“……”高秋堂侧身,看着青玉整整齐齐穿戴好,鞋上还带着些泥土,温声道:“何事出去的?”
“昨日便出去了。”青玉打了个哈欠,走到高秋堂身边伴着她一同坐下:“昨晚去京中那间房中看了看,想着把温忱带过去,碰巧质子府也离得不远,那质子还能帮着看探。谁料夜雨连绵,我就只好在那屋里住了一晚,今早去了明月楼告诉温忱。”
“……”高秋堂拍了拍她后背,点了点头:“辛苦。”
青玉嘟起嘴,埋怨道:“我今日还碰见李修远了,他大清早在明月楼晃悠,无所事事的样子真烦人。”
青玉对外是她的婢女,公主的婢女不好好待在皇宫里,而在京城中晃荡,传出去不知叫谁拿去做文章。
高秋堂却皱起眉反问:“你在何处碰见李修远?”
“就在明月楼,他没瞧见我,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国师的孙子大清早在明月楼内,虽不知原因,但一定与政事有关。
瞿简光……
高秋堂把这名字在口中转了三转,感慨他真是好本事。
13.第 13 章
御史门前冤风头实在太大,草芥人命不是小事,更何况还在天子脚下。
皇帝生了好大一通气,左相被停职查办,这样看来后续的任何都会好办些。
太监带来了今早朝上的消息,湖州水灾未定,人心惶惶,再添上前些年皇帝修建行宫一事,底下人积怨已深,若是不好解决,这皇帝位子也坐不稳。
高秋堂平心静气,轻声道:“湖州临大泽,往年都是左相负责赈灾,年年拨款,岁岁修堤,如今水灾仍泛滥……”
青玉点了点头:“那太监道陛下又找人去湖州赈灾,但左相临朝无人自荐。”
“情理之中。”高秋堂带上玉镯,面色不虞:“左相虽被禁足,但在朝影响不减,朝堂大半人都不想得罪他,湖州又是个烂摊子,当然没人愿意去。”
左相纵横官场那么久,总要养些忠心的人,若是马上有人自荐去赈灾,对高秋堂来说才是不好。
青玉不满道:“那左相纵容儿子在京城横行霸道,他自己又在湖州大肆贪污,却还占着这个丞相名字,真是可恶!”
“不止。”高秋堂道:“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秋猎,拓晤刺客在猎场内刺杀之事。”
“当然记得,那质子的伤还是我……”青玉恍然大悟,捂着嘴巴生怕说漏什么。
高秋堂点点头。
秋猎场内进了刺客,刺杀的是他国质子,明摆着就是挑拨两国矛盾,那么长时间皇帝没什么动作不代表不看重,瞿简光昨日写来信上也说了皇帝也在暗中调查。
通敌叛国这帽子一戴,也不知道左相能不能受的住。
青玉了然,又问:“那质子怎么办?左相帽子被扣他也逃不了干系吧,日后他也不好办。”
“……”高秋堂不语,她也没想到这点,忆起秋猎时赵赐安那染血的眼睛,求救的话散在秋风里,恳求着想要活下去。
若是左相通敌之罪定下,赵赐安肯定活不下去,若是死了……
“求您救我……”男人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高秋堂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再说吧。”
若能救下那便救,若不能,失了他也不会有很大的损失。
青玉也不多问,跟在她身后出了殿门。
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讨,空坐着等人垂怜并非长久之计。
今日皇帝下朝之后在御花园中赏花,高秋堂便去寻她这父皇,讨问为何三皇子能去地方问权,而她却只能居于深宫。
若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她高秋堂不答应。
眼下湖州水灾,边关危机,朝堂腐败,所有人都在趟这趟浑水,她又为何不能在这摊烂泥里建起她的一席之地?
御花园中开得正艳的是菊花,皇帝坐在亭中,太监婢女侍奉着。
高秋堂走进,委身行礼:“父皇。”
皇帝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高秋堂身上,眼里带着丝审视:“不必多礼了,这园子里花开的好,既然来了就一同赏花吧。”
“多谢父皇。”高秋堂依言起身,坐在皇帝侧边石凳上,姿态恭顺:“这花开得甚好,迎寒霜而开,气节清雅。”
皇帝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并不主动开口。
高秋堂也不着急,看花看了半晌,方才状若不经意的开口:“花虽好,却也脆弱,这园中匠人也是费心费力了,不然昨夜大雨,花也不成样子。”
“昨夜那场风雨的确是来的急切了些。”皇帝放下茶盏,目光从高秋堂身上移到湖中落花上,几片花瓣落在湖边淤泥里,沾染了腌臜,显得狼狈。
高秋堂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皇帝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他这位长女身上。
高秋堂长相并不娇柔,眉宇清朗,平日里情绪浅淡却并不冰冷,冷静自持,皇帝无端从她身上看到了昔日先皇后的影子。
不卑不亢,却总无意间透露一股不甘于人后的傲气。
皇帝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今日来,不仅只是为了赏花吧。”
高秋堂起身,再次行礼:“父皇明鉴,儿臣昨日见皇弟回宫,言及得父皇赏识,从中历练,既为朝廷解难,又为父皇分忧……”
高秋堂不动声色抬眼看,皇帝仍无所表示,看着园中花神色不动,便又接着说:“儿臣甚是艳羡,想来以往母后也曾言要秋堂不拘泥于宫墙之内,能得一片天地,学的报国本领,为父皇排忧解难。”
皇帝侧目看向他这早已长大的中宫嫡女,思绪不知飘向何时何地,仿徨他还是皇子,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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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身红衣在他面前,许他说。
“我既追随你,自然为你做事,既皇子志向远大,我便扶持你上高位,只道最后许我戎马,我愿为皇子尽忠尽善。”
后来那明媚女子做了天下最尊贵的皇后,登上凤位母仪天下。
可惜她命薄,生下高秋堂后不过数年,便草草撒手人寰。
皇帝看着高秋堂,叹了口气:“你与你母后甚是相似,都向往宽广天地。”
他忽然显出一丝怒色:“这宫内如何不好,怎的都愿往穷乡僻壤而去?”
高秋堂不动声,皇帝也沉默良久,甚至到高秋堂以为不可商量,打算作罢时,皇帝忽然道:“罢了。朕曾向你母后许得一封地,你既有这个想法,那便去试试吧。”
“儿臣谢过父皇。”高秋堂抬头恭顺答道:“儿臣定当铭记父皇教诲,在封地体察民情,谨慎行事,为父皇尽忠尽孝,绝不辜负父皇信任。”
皇帝看着她谦恭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说:“此事再议,你先回去吧。”
高秋堂没过多纠缠,无甚喜怒变化,应了声是后就离了开来。
刚出御花园的角门,青玉便按耐不住心思,扯着高秋堂的衣角一面不可思议道:“这是……成了?”
“嗯。”高秋堂面色不改。
她在京城受限太多,深宫里的高墙实在是太厚,能做的太少,朝堂上她涉及不深,却也不愿在这舞文弄墨的地方久留。
太拥挤了。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就应该为自己抢来些,而高秋堂只不过是讨回自己应得的。先皇后死前就定下的,她的封地。
高秋堂点头,喜怒不形于色:“在宫中能做的实在太少,去了封地便不用如此憋闷了。”
青玉也不满深宫规矩,大喜道:“太好了!那我这几日便去收拾东西!”
“好。”高秋堂忽然说:“此事切莫让旁人知道。”
**
隔日高景彻的接风宴上,高秋堂坐在侧边高位,看人来人往。
嘉妃盛宠,其兄长在朝堂地位也高,三皇子因出镇治理地方也风头正盛,京城各家各族都想着来走好关系,万一到时三皇子真的登上皇位,也好办事。
14.第 14 章
嘉妃有意无意的投来视线,高秋堂懒得理,左手托腮,兴致恹恹地数人头。
那是御史的外甥,那是刑部尚书的儿子,那是国公的女儿……
“皇姐可是失了兴致?”高景彻侧头问道:“要不我让上些人来表演给皇姐解闷?”
高秋堂摇了摇头,一座高门权贵里没看见国师那边的人,随口问道:“为何不邀请李家兄妹?”
高景彻一顿,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冷冰冰道:“皇姐很想见李翰林吗?”
什么相见不想见的?国师在朝堂上几次三番为三皇子发声,甚至于中书令还是忘年交好。这般如此还以为国师早已暗中站在三皇子身后。但接风宴如此排场还能不被邀请,也不知到底是她想太多还是高景彻于李修远关系并不算好。
若是因为后者,那高景彻还不够,只这些程度,他离皇位还不算太近。
高秋堂不答,转而问道 :“长山如何?”
长山是此次高景彻出官的地方,土地肥饶,繁荣,繁华,而且离嘉妃母家也近,做事方便得很。如此可见的皇帝对他这儿子的看重了。
听她这样问,高景彻来了兴致,直接侧过身兴致勃勃对她说:“长山是极好的,今年作物丰收,百姓乐甚,路无拾遗,晚无盗贼。那边玉石颇奉,送皇姐的玉簪便是从常州带回来的。”
他忽然停住,恹恹道:“怎的不见皇姐戴?”
高秋堂不想与他过多交谈,搪塞道:“玉簪实美,这场合倒是用不上,我叫人妥帖收起了。”
“这样……”高景彻又说:“若有机会必定予皇姐其他配饰,是何场景都有选择。”
“阿彻。”他身侧嘉妃忽然开口提醒:“止于分寸。”
高秋堂侧目看过去,和嘉妃对上目光,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先是一瞬失神,然后迅速偏过头,倒是显得有些刻意了。
高秋堂于嘉妃其实并不相熟也从没打过交道,但不知为何,从嘉妃脸上看来了一丝心虚。
这份心虚不知从何而来,高秋堂感觉奇怪,却也没深究。
说是接风宴,实际上也是借这个由头向京城宣布:三皇子高景彻得帝宠爱,出镇为官,年满归来。告诉那些人到底该怎么站队。
“臣女早早听闻殿下风姿绰约,今日有幸得见,更觉气度非凡。”下座一蓝衣少女自荐道:“臣女善舞,不知是否有幸为殿下舞上一曲,庆贺殿下回宫。”
少女满脸堆着笑,却没有明显的讨好。高秋堂认识她,是瞿家的女儿,论辈分还算是她的堂妹,瞿若燕。
她对瞿若燕投去打量的眼神。
高秋堂对这个堂妹印象并不深刻,她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又或者是久于家中不被人了解。
但能在皇家宴上主动挑起他人注意,不管是真的爱慕高景彻,还是以此来获取些什么,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大胆。
高秋堂忽然对这个堂妹感兴趣了。
高景彻问道:“皇姐想看吗?”
“你的宴上,何须问我?”高秋堂睨了他一眼,身体后仰靠上椅背,诚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高景彻起了兴致,道:“瞿小姐请吧。”
“多谢殿下。”
瞿若燕的舞姿柔缓却不失力度,翩若惊鸿般散出宽袖,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裙摆在旋转时绽放开来,合着温柔琴声,赏心悦目。
高秋堂的视线落在那蓝色身影上,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某种浓厚的暗示,这暗示不是对高景彻的……而是对她的。
高秋堂挑眉,在下一刻和瞿若燕对上视线。瞿若燕很清浅的笑着,然后似是引诱般朝她勾起小指。
“皇姐。”高景彻幽幽道:“她跳的如何?”
高秋堂平静移开目光,中肯答道:“甚好。”
高景彻没答话,月白酒盏在手中摩挲,眼神在瞿若燕和高秋堂身边徘徊。
一曲完毕,瞿若燕气息微乱,额前渗出细密汗珠,沾上头发,行礼时神色坦然。
“瞿小姐舞姿优美,赏。”高景彻看起来不太高兴,出手却分外大方。
瞿若燕道:“谢过皇子。”
她转身回席,在坐下时却一眨不眨的看着高秋堂,捞起桌上酒盏一饮而尽。
高秋堂勾唇浅笑,她这堂妹可不太一般。
宴席如常进行,高景彻却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有人敬酒都一脸不耐。
嘉妃轻咳:“阿彻。”
高景彻方才意识到失礼,把盏又敬回去。
无聊,无趣。
高秋堂撑着脸去看宴上小姐夫人打发时间,目光流转到瞿若燕的时候停了下来。
瞿若燕一直在看她,片刻不移目光,和她对上视线后向前推了一下酒盏,偏头笑了笑。
高秋堂有些惊讶,摆手示意身后婢女上前,在她耳侧说了些什么。
..
宴席完毕,高秋堂没有久留,带着人回去。
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宫人有事来不及打扫,便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高秋堂站住脚步,对身后侍女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是。”
等婢女完全离开后,高秋堂走在卵石小路上,踩着干枯的叶子和残枝,转过一块矮墙。
“公主。”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高秋堂转身,看见瞿若燕时毫不惊讶:“来了。”
瞿若燕快步走近,委身行礼:“多谢公主等我。”
方才在宴上瞿若燕的暗示太过明显,推酒的动作也显得刻意,若是高秋堂分辨不出,那便过于蠢了。
“何事?”高秋堂问道。
她素来不喜拐弯抹角,若是瞿若燕真的有重要的事那便直说,她也很好奇这位堂妹能说出些什么让她惊讶的话。
瞿若燕攥紧拳头,忽然伏地叩首道:“求公主收我入场,我定竭诚为公主效劳,不敢怠慢半分。”
“嗯?”高秋堂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如此大的阵仗,却没叫她起来,而是看着她伏在地上,身体不由得在颤,道:“这是何意?”
瞿若燕没有动作,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语气也坚硬:“臣女知晓公主从不愿屈居于公主之位,与兄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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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密切。”
高秋堂瞳孔骤缩,周边气场也冷了下来:“你可知晓你在说些什么?”
“臣女知晓。”瞿若燕没有丝毫畏惧,声音虽然颤的厉害却也决绝:“臣女更知道公主早就怀疑过兄长。若公主愿意收下,我愿成为公主于瞿家的眼睛......”
此时还是下午,阳光照的人身上生疼,瞿若燕就那样趴在地上,等着高秋堂的审判。
她咬紧牙,好不容易才到了这一步,是赢是输都要自己去搏一搏,她又道:“臣女手中有瞿简光的把柄,若、若公主愿意……”
高秋堂凝视着这一个小小身影,忽然笑了:“你想要什么。”
瞿若燕猛然抬起头,看向高秋堂的眼睛里有眼泪流转,她强硬忍着才没哭出来:“家兄要我嫁予朝堂官员为他开路,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府宅之中,恳请公主予我自由。”
说着,她又用力磕了个头。高秋堂沉默很久,瞿若燕心中忐忑不安,很久后,高秋堂道:“你起身吧。”
瞿若燕破涕为笑,恍恍站起身:“多谢公主。”
“不必谢我,这是你选的路。”高秋堂道:“瞿简光有何动作,第一时间禀报。”
瞿若燕用力点头,发上银簪都偏了几分:“是!”
高秋堂点头,没再过多嘱咐,转身就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瞿若燕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用力抹掉眼尾的泪,脸上神色尽数褪去,转而成为一种冰冷。
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热,刺骨的疼。
**
高秋堂回到自己殿内坐在榻上,心里盘算着如何该如何用好瞿若燕。
她对这位堂妹了解并不多,也不可能凭借她自己三言两语就轻易相信,但瞿简光也算是个大的危害,必然不能坐视不管。
高秋堂无声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盯着床帐发愣。
不多时青玉进了殿内,瞧着她这样,笑嘻嘻道:“公主这是怎的了?”
“无事。”高秋堂扶着脑袋坐起身:“叫你打探的可有消息?”
青玉仰头,邀功似的说:“查到了。刘承熙关押大理寺内,左相派人拜访大理寺卿却被拒之门外。”
“毕竟是儿子,宴上说的再决绝,能救还是要救的。”高秋堂揉了揉额头:“还有吗?”
青玉想了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坊间传闻瞿家要和吏部尚书联姻,但消息也不太确定……”
“和谁?”
“吏部尚书。”青玉点头确定,又疑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高秋堂紧皱眉头,道:“方才在宴上遇见瞿家的小姐。宴后忽然对我说要为我办事,我当是怎样,原来是因为这个。”
瞿简光利用瞿若燕同吏部打好关系,吏部尚书撺使手下弹劾刘承熙,再由此追加到左相身上。
只牺牲了一个妹妹,却换了政路上的和平。真是高明。
高秋堂嗤笑道:“瞿简光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你明日传去消息,湖州的帐也应当清点一番了。”
“是。”
15.第 15 章
殿内冷烛高照,高秋堂端坐书案之前,手捧着一本书卷,饶有兴致的看着。
一旁青玉伏在案侧,手中拿着一张纸左看右看,半晌后忽然问道:“公主,你相信这瞿小姐吗?”
瞿若燕的速度很快,早上向她表忠心,下午就将瞿简光与吏部尚书交好的情况送过来了。
信上说瞿简光与吏部尚书交好,此次进士入朝,他也拟订名单交给尚书,给自己在朝中吸引些追随。
瞿简光背靠瞿老将军,甚至于背靠皇室,尚书自然不能与他交恶。而他早年丧妻,瞿简光自然而然可借用婚姻,为自己寻得便利。
瞿若燕便是牺牲品。
高秋堂放下书,缓缓道:“瞿简光这样做也在理,左相纵横官场好些年,甫一下台,也不见得瞿简光能吃些好的。此次新科进士之中父皇看中的人不少,他为自己着想也是对的。”
言罢,她又想起午后瞿若燕跪在地上抬头看她的那个不甘的眼神,想要抓住任何东西竭力往上爬,给自己夺出一条活路。
“也是。”青玉点了点头,又问:“那温忱进朝,做官行事什么的,是不是也要好生打点一番?”
“嗯。”高秋堂点头:“中秋后我们便启程去往封地,她一个人在朝中不见得能应付的过来。”
但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实在太小,其中关联最深的还是瞿简光。虽说高秋堂对瞿简光并不过分信任,但毕竟还在合作,他们二人多少也带点血缘,托瞿简光照顾几分也不是问题。
只是前几天才把温忱从明月楼接出去,又贸然要他多照顾温华英,还是有些破绽。
高秋堂沉思,烛火在眼中明灭。
半晌后,她忽然道:“新科状元貌似入职翰林院……给李修远交代一下吧,高低比瞿简光好办一些。”
青玉思索片刻:“李翰林能同意吗?毕竟瞿大人是国师的学生。”
“他和我又没有什么仇,况且只是稍稍照顾一番,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何不同意?”高秋堂道。
李修远前些年便在翰林院入职,官品虽然不高,却胜在家世,大家都顾及着他是国师的孙子而对他和善万分,相比较作为礼部尚书的瞿简光,能带给温忱便利的 ,还是李修远最为合适。
青玉点头,她一直跟着高秋堂,而高秋堂与李家兄妹二人又是年少熟识,她对李修远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随和,乐善好施,却也不是个容易让人欺负的主。更何况他待人真诚友善,温忱跟在他身后,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那我给公主传个信?”青玉说。
高秋堂思索片刻:“再等等吧。”
再过几日温忱便能入住状元府上,届时自会在府中设宴,在宴上提及,倒显得不是那么刻意,也不容易让人起疑。
朝堂上的水还是太深,那一群官员更是七窍玲珑,不管是去对付谁,对高秋堂来说都过于麻烦。甚至是瞿简光,虽说他二人并没有正面冲突,甚至现在还在合作,但瞿简光现在也是在提防着她。
站在皇子的队列之后已是危险,更别提还是站在一个公主身后。她倒也理解瞿简光这样做。
高秋堂闭上眼,呼出口气。青玉坐直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高秋堂靠在她肩上,闷声道:“我没事。”
**
次日清晨,青玉带来了几封信。
“温忱写的,还有两封赵赐安送来的。”
高秋堂诧异,坐在床榻上目光甚至有些茫然:“这么早?”
“赵赐安的本是昨日就送来的,那时你睡了,我便没带上来。”
高秋堂揉了揉惺忪睡眼,伸手要来信,先拆开了温忱写的。
大抵都是些感谢的话,说她现在感觉很好很不错,非常感谢高秋堂给予她机会。
另外附上一张请柬,是三日后状元宴。
高秋堂逐字看完,这才拆开赵赐安的信。
信上群魔乱舞,笔走牛鬼蛇神。
“……”高秋堂:“他写的什么?”
以往赵赐安送来的信上字迹都不算太丑,但这封……
高秋堂的字自小是国师教的,这封信若是她写的,叫国师看了,半月内都要端着笔。
“看不懂。”
赵赐安自传信后,传得都是温忱的安危,现在温忱已经安全,更是离了明月楼,信中还能说些什么?
“温忱状元宴应该也会邀请他。”高秋堂把信收起,“到时再问吧。”
高秋堂起床梳洗,临近中秋,她久违要去给嘉妃行礼。
先皇后早死,嘉妃手握后宫大权,高秋堂独自一人,不想与后宫妃嫔多做接触。嘉妃大抵也不想与她过多周旋,高秋堂总不去见她也默许。
不过中秋宴是嘉妃一手操办,后宫女眷都要去参与,高秋堂怎么也要露个脸。
她起的不早,这个时候嘉妃宫内人都已经走了,高秋堂站在门外,等着婢女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的却是嘉妃。她似是有些着急,头上流苏晃的厉害,站在门口小口小口喘气,看见高秋堂后扯起笑容:“进来吧。”
高秋堂屈膝:“娘娘晨安。”
嘉妃长得是江南富庶地区标准小家碧玉的长相,自高秋堂幼时见她,到现在,除了眼角细纹,其他都不显得有很大变化。
她身着青绿,不沾胭脂水粉,一看就是刚接待完其他后妃,现在不显得多有距离,同之前高景彻的接风宴上截然不同。
嘉妃把她待到内殿,自己给她倒了杯茶水,又叫侍女送上来点心:“秋堂怎的有空来我这儿了?”
她声音温婉和善,没有贵妃的架子,高秋堂便也不再特别拘谨,道:“过几日中秋宴,我想出宫逛逛。”
嘉妃一愣,却也没有多说:“中秋夜里京城也热闹,出去玩玩也好,可是需要多带些侍从?”
高秋堂本不是为了在街上闲逛,若是让许多人人跟着多少有些不方便,便拒绝道:“不必了,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嘉妃笑笑,点了点头:“也是,那就去吧,中秋热闹,自然是要好好玩的。”
“还有一事。”高秋堂道:“三日后新科状元府上设宴,邀我参加。”
嘉妃看向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笑了:“那新科状元确实俊俏,多加了解也并非坏处,去吧。”
“……”高秋堂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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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感觉解释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便站起身:“娘娘安康,我先走了。”
嘉妃忽然着急,忙问道:“这就走了?”
高秋堂疑惑问道:“娘娘有事?”
嘉妃左看右看,不知道要找些什么借口,忽然瞟到床边毯上,道:“近日天寒,宫中不少姐妹都感染了风寒,你尚且年幼,拓晤进贡的长毛毯,叫你宫中的人拿些吧。”
高秋堂摸不懂为什么,却也没拒绝:“多谢娘娘。”
嘉妃松了口气,看着高秋堂淡薄面容,接着道:“还有其他的,那貂皮、云锦,还有些蜂蜜,也一并带些吧。”
“多谢娘娘。”高秋堂行礼谢过便直接离开。
从嘉妃宫里离开后,许多宫人抱着东西跟在高秋堂身后。
青玉凑近:“嘉妃娘娘近日似乎格外关切,之前分明都不相往来。”
何止是关切,这近乎强硬的殷勤让高秋堂感觉很是奇怪。
虽说她和嘉妃从未有过什么交际,哪怕是之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也未曾见过嘉妃这种架势,于先前宴上的冷淡,疏离,判若两人。
高秋堂遣散身后宫人,带着青玉在皇宫里乱转。
同为皇室血脉,三皇子高景彻生母嘉妃独得盛宠,舅舅任职中书令,自己前些日子在地方任职官员才刚回来。此等身份,立为太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哪怕是高景彻想要夺嫡,却也不需要与我交好,同辈瞿简光、李修远,身后的势力都要比我强劲。”高秋堂疑惑道:“她这是做什么?”
青玉又道:“那这些东西……”
“收下吧。”高秋堂说:“总归是她送来的,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管是自己用,亦或是赏赐给别人。越坦荡,越不起疑。
她二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御花园。
前些日子高秋堂与皇帝在此处商讨封地之事还在眼前,同样是凉亭,三皇子高景彻与另一个人坐在凉亭内,甫一看见高秋堂,便赶忙挥手大喊:“皇姐!”
高景彻匆匆跑来,站到高秋堂身前后才反应过来行礼:“皇姐晨安。”
“嗯,起来吧。”高秋堂略过他看亭内的人。
那个人匆忙跑到高景彻旁边,道:“公主晨安。”
高秋堂挑眉:“皇子怎的在宫内?”
赵赐安还未开口,高景彻便匆匆抢答:“我今日来御花园练剑,偶遇皇子,便和他比试一番,皇子剑术非凡,叫我收益颇丰。”
赵赐安也顺着他的话说:“三皇子手下留情了。”
赵赐安的身手高秋堂不清楚,但同为皇子,教授剑术的老师可是深受高景彻荼毒,也不知赵赐安口中“手下留情”几分真假。
高秋堂象征性的点点头,又问道:“皇子为何这般时辰来宫中?”
他的身份特殊,却也委实没有用处,在京内无人传唤又怎么来的宫中?
赵赐安道:“马上中秋佳节,陛下抚慰我一人在府中,宣我近几日留在宫中于皇子共度中秋……”
高秋堂皱起眉,若是皇帝的想法高秋堂确实不能多说些什么,可是这个说法实在太过屈辱了些。
16.第 16 章
高景彻问道:“皇姐今日怎的忽然来了御花园?”
“方才找嘉妃娘娘申报了出宫事宜。”高秋堂面不改色道。
“皇姐中秋也出去逛吗?”高景彻忽然兴奋起来:“我也向母后申报,到时我陪皇姐去逛好不好?”
说罢他就要去找嘉妃,刚跑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规规矩矩说了个:“皇姐再见”就又跑开。
高秋堂平淡的目光落在赵赐安身上,说来她也很久没看见这位质子,随口问道:“近几日宫外可有动静?”
赵赐安正色,一一细数这些日子他听到看到的东西:“琼林宴后左相回府后大骂一通,禁足期间曾试图向大理寺卿传信,但是不知被谁拦了下来。”
“瞿将军府上要与吏部尚书府中联姻。还有御史门前,很多人都去报案,是关于刘承熙欺压百姓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试探性问道:“我在信中也有写到,公主没收到吗?”
“……”高秋堂神色泰然:“你字太丑了。”
赵赐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也没法子反驳,悻悻咽下。
左相要给大理寺卿传信,证明他还是放心不下刘承熙。之前他在琼林宴上将那祸水甩的那么干净,还以为他真的放弃了这个儿子呢。
但既然如此……
“你为何会知道左相在家里发了通脾气?”高秋堂问道。
赵赐安的脸腾的一红,嗫嚅道:“左相府中守卫算不上森严,我就试着进去。然后就在房顶上听见他摔盘子砸碗的动静。”
高秋堂没想到是这种动静,一时凝噎住了,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武功很好吗?”
赵赐安若是武功高强,那倒是可以玩些阴的。
比方说泼人些脏水什么的。
“虽然不至于天下无敌,但在到此为止十人以下对决未曾败过。”赵赐安脸上多了些洋洋得意的表情,想是在炫耀自己的专长一般,又忽然沮丧:“秋猎那次算是意外,他们暗中偷袭,并不算我败了。”
后面几句高秋堂没听下去,武功好就行了。
高秋堂冲他招了招手,等到赵赐安倾身附耳到她耳边她缓缓开口:“届时中秋盛宴,人多眼杂,我会叫人引开大理寺的守卫,你去把刘承熙撸来。”
“越狱吗?”赵赐安问道,忽然来了些兴奋劲。
他本就不是那种安生的,之前在草原上也是个到处闯祸的皮孩子,来了陈国顾及着身份,已经许久没有放肆过了。
先前在明月楼和刘承熙动手,和在琼林宴中对刘承熙的恐吓,都收着力度,回想起都还有些憋屈。
高秋堂点头:“对,我要你带刘承熙越狱。”
左相是如今最大的阻碍,虽说高秋堂不日将前往封地,但在离开之前必须先把左相这个挡路的给解决掉,不然后面不管是在朝中树立威信还是打压其他皇子势力都不好办。
现在三皇子是朝中支持声最大的,左相算一个,国师算半个。但是又因为皇帝偏爱嘉妃的缘故,高景彻的名声格外大。
想到这里,高秋堂感觉有了些压力。
她摆摆手:“你好生准备一番,有什么安排我自会通知你。”
赵赐安还留存着能大展身手的美好幻想,闻言马上抱拳许诺:“我定然认真准备,完成任务,还望公主放心。”
他这话说的过于认真,狭长的眼睛都瞪得圆了起来,看上去倒是蛮有精神的,跟方才和高景彻聊天时截然不同。
高秋堂不由得想:让他做点事情至于如此兴奋吗?
“嗯,我先走了。”高秋堂带着青玉转身离开,走出三步又回头,叮嘱道:“还有记得练一下你的字,下次传信写好看一些。”
秋日天寒,赵赐安穿的也不太厚,高秋堂回头时平淡眼神落在他衣衫上,又道:“添些衣服,莫要耽误了事。”
赵赐安拱手恭送公主,忍不住稍微抬起头去看她走的越来越远,内心狂跳不止。
高秋堂生的极为貌美,那是毋庸置疑的,但赵赐安之前在拓晤,也并非没见过美人。但跟高秋堂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高秋堂方才消灭了拓晤的那两名刺客,完美无瑕的脸上,沾染了一点点血渍,凸现出几分杀气而来,但那是他浑身痛着,虽也心跳不止,却未曾有别的感悟。
可与高秋堂越是接触,就越感觉此人冷淡外表下掩着多么大的野心。
试问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谁人能不肖想?
赵赐安来到陈国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或许是为了讨个兴致,那些公子皇子设宴总会邀请他,然后说些毫无攻击力的话。这种时候赵赐安感觉他们真是幼稚万分,根本想象不出来若是那些人身居最高位会怎么样。
但自从他感觉出来高秋堂想要的是那皇位之后,就感觉皇位是无比的适合她,即使她是女儿身,却就是给他一种:高秋堂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也不论是救命之恩或是别的什么,赵赐安想要去帮她夺得这个皇位。
在所不辞。
**
“公主,为何要去把刘承熙从牢里救出啊?”回到宫里,青玉不解问道。
高秋堂温声道:“不是我要救他,是他自己要越狱,而无名的好心人帮了他一把罢了。”
高秋堂素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感觉自己能在朝堂上斗得过那些老狐狸,但是先皇后之前就跟她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计谋都是妙计。”
所以耍点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青玉了然,打趣道:“那无名的好心公主,刘承熙越狱后要做什么呀?”
高秋堂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道:“关我什么事,左相如此担心他的儿子,哪里轮得到我?”
“诶?!”青玉恍然大悟。
高秋堂点到为止没再多说,转而又指向那一堆嘉妃送来的东西:“你去挑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给温忱送过去的。”
“好。”
高秋堂独坐案前,方才和赵赐安说要他去救刘承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刘承熙他科举舞弊拿的是温忱的文章,若是真的要查,定然是要查到温忱身上的。
之前没想那么多是因为高秋堂对温忱能考上状元这件事实在没有预料。
她当时救下温忱,拿到了刘承熙作弊的证据,只需要等待时机去揭发他的恶行便好。可温忱说她也要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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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
那时浑身是伤的温忱,连脸上都是一片青紫,眼睛哭到睁不开,跪在她面前说:“求公主给我一个机会。若只因为我是女儿身就能让他们拿走我的文卷去考进士举人,而我却只能掩姓埋名,躲躲藏藏过一辈子……我不甘心。”
或许温忱都不清楚她科举中第之后能做些什么,可她就是不甘。
分明刘承熙拿的是她之前的文章都能爬上天底下文人梦寐以求的那个榜,虽说他未来可能会被检举,揭发,一落千丈。可她就是想要去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爬上那个位置。
如果刘承熙成功后,他能坐的位置。
最后,高秋堂叹了口气:“我会为你塑一个新身份,但是你能走到哪里,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温忱马上又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公主犹如再生父母般,若温忱有朝一日登上朝堂,必将永远站在公主身后,愿尽微薄之力,为公主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温忱抬眼看她时眼眶里的泪水映着烛火光芒,那份不甘心跟高秋堂一样,所以她才愿意帮她。
温忱的才华也是占据了一部分,她会在朝堂上展露头角的,也会作为高秋堂身后的支持,增加她获得皇位的胜算。
所以刘承熙不能连累到温忱。大理寺不能去差这件事情。
那就只能请他赴死了。
若不是赵赐安,高秋堂也会去找别人,不过目前来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高秋堂想着,看着在一旁忙活着给温忱选东西的青玉,轻声道:“瞿简光能帮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得一样,没让青玉听见。
虽说瞿简光城府颇深,但鉴于他们目前还在合作,高秋堂虽然对瞿简光有些提防,但也不至于要完全拒绝他的帮助。
要把握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高秋堂眸色一沉,道:“青玉,你写封信问瞿简光何时有空,叫他来见我。”
青玉点头,说了声好后转身去找笔墨准备写信。
**
次日,高秋堂早早坐在殿内,等着下了早朝后人来。
瞿简光身着朝服,手里还拿着笏板被婢女带来。
“公主着急寻我何事?”
高秋堂没着急说,倒了杯茶推到对面位置:“瞿大人请喝茶。”
瞿简光应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公主可是有了新的计划?”
“瞿大人果真神机妙算。”高秋堂冷着脸:“如今刘承熙在狱中,任大理寺如何审查,都没了什么作用。”
瞿简光道:“左相不见得会放弃独子。或者是公主有其他想法?”
高秋堂沉声道:“若是刘承熙不在狱中呢?左相爱子心切,不惜越狱也要救下独子呢?”
瞿简光皱起眉头,道:“公主是要打算劫牢?”
“是左相打算劫牢。”
瞿简光沉默半晌后,低声道:“此招风险极大,却未尝不可。”
高秋堂道:“瞿大人素来与大理寺卿交好,彼时中秋宴人多眼杂,只需大人差人吸引些注意就好,剩下的我会安排。”
瞿简光的手握紧又松开,面上仍云淡风轻:“但凭公主差遣。”
17.第 17 章
同瞿简光细讲完计划就已经快要正午。孤男寡女独处毕竟不太好看,高秋堂瞥了眼窗外的侍女:“那我便不留瞿大人了,瞿大人好走。”
瞿简光轻笑,温声道:“那我便不打搅公主了。至于日后中秋夜,瞿某必将竭力而为。 ”
高秋堂颔首,目送瞿简光被侍女带离。
大理寺管制森严,刘承熙身份特殊,即使是在牢内,那些人畏惧着左相,也不见得能对他多差。
贸然叫赵赐安去撸人,也不知能不能行。
但是若真的叫那些人接着往下差,指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刘承熙已经知道温华英就是温忱,或许是因着左相在琼林宴上的暗示,他暂且没有揭穿。左相也一定知晓,刀子悬在头顶上,落下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若是温忱身份被揭发,那就不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的事情了。接着查,查到明月楼、瞿简光,查到高秋堂身上,得不偿失。
左相又是高景彻的支持者,朝堂内刘党不在少数,若是不将他摘下,高景彻呼声愈高,届时立太子,入东宫。做什么都迟了。
长远来看,只能出此下策。
至于其他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公主,质子求见。”
高秋堂道:“叫他进来吧。”
赵赐安走进殿内,一身黑衣带着几分寒意,深邃眉眼乍一看很是冷淡,拱手行完礼之后和高秋堂对视来却又化开,他淡笑着,显得有些得意似的。
“公主午安。”赵赐安笑嘻嘻地说:“给公主带来了好消息。”
高秋堂挑眉,问道:“什么好消息?”
赵赐安走近,到高秋堂身旁后又停住,问道:“我能坐吗?”
“请。”
赵赐安在她面前坐下,从袖中拿出一方白布,小心翼翼的展开摆在高秋堂面前。
白布上画着几根黑线,或弯曲,或闭合,其中一处还被着重圈起来。
高秋堂面无表情的把视线从白布上移到赵赐安脸上,后者则单手托腮,偏了偏头,好似在期待夸奖一般。
“这是什么?”高秋堂问。
赵赐安的微笑脸有片刻僵住,扶额解释道:“公主昨日下达命令要我日后劫狱,但我对大理寺并不熟悉,昨晚就去探查了一番。”
“这是大理寺内的路径。”赵赐安指着那弯曲的黑色线条说。他又指向那个圈:“刘承熙便被关押在这里。”
高秋堂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你昨晚宵禁后离开皇宫去了大理寺,还把大理寺内部路径查明白了?”
赵赐安点头,见她表情不对又马上蔫了:“是我唐突了,应当得到公主命令再出手的……”
“你做的很好。”高秋堂没想到赵赐安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皇宫,甚至能去戒备森严的大理寺走上一圈。
若是这般,那就不用担心他能否带回刘承熙了。
本来还计划他若是失败,也得让赵赐安在牢内就杀了刘承熙,还能扯个刘承熙在京城内树敌已久,眼见大理寺不作为而手刃仇人的幌子。
现在看来是高秋堂多想了。
高秋堂倒了杯茶,送到嘴边轻轻吹走最上处浮沫,温声道:“你既已这样做,那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向赵赐安,眼里多了几分慎重:“大理寺并非等闲之处,你能做到这份程度已是不易。即使出了什么意外,我也相信你有全身而退的本事。但这次,刘承熙必须死。”
赵赐安慢慢敛起笑意,身子也不自觉挺直了些,道:“公主放心,昨晚探查之时我便预估好了路线,此番计划必然成功。”
他说这番话时嘴角忍不住的上扬,总有些少年意气,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自信。
高秋堂颔首:“辛苦了。”
“只是这次任务若我成功。”赵赐安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分试探:“公主能否许我几分好处?”
做事有奖这件事高秋堂并不含糊,毕竟总不能让人白给干活。
“你想要什么?”
赵赐安眼见有戏,马上说:“公主昨日叫我去练字,可我在陈国也不认识谁,公主可否教我练字?”
这个奖励高秋堂就不算是太明白了,近几日科举刚结束,京城内文人繁多,随便找来两个都能教他,为何非要高秋堂来教?
高秋堂皱起眉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好。”
赵赐安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好,高秋堂闹不准他是什么想法,也索性不再多想。
“用过午膳了吗?”高秋堂语气平淡,随口一问。
赵赐安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荡开笑意,又颇有些少年玩闹味道,惨兮兮道:“昨玩夜奔大理寺,一夜未眠,只能今日早上多睡一会儿,早膳午膳均未用上。”
高秋堂无言,转头冲身旁婢女道:“多备副碗筷。”又对赵赐安道:“若不嫌弃,今日就在这里用了吧。”
“多谢公主。”
婢女放下饭菜便离开,二人走到餐桌旁坐下。
高秋堂安静的用餐,赵赐安就注意到一旁还有一副碗筷,疑惑问道:“公主,这是?”
“她还未归。”
话音刚落,就见殿门被推开,青玉风尘仆仆的走进殿内:“公主,我回来了。”
“嗯。”高秋堂道:“用饭吧。”
青玉走到餐桌旁,路过赵赐安时脚步微顿,却不停留,冲高秋堂行完礼之后才对他拱了拱手:“质子。”
赵赐安也回了个礼:“青玉姑娘。”
青玉在高秋堂另一侧坐下,三人默不作声,只剩碗筷轻微磕碰的声音。
高秋堂先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探查了些什么?”
青玉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赐安说:“中秋时大理寺卿要和同僚赴宴,大理寺内无人坐阵。”
高秋堂点点头,看向赵赐安:“你大可放心,到时我会派人去接应你。”
赵赐安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高秋堂,眼里多了分了然:“多谢公主。”
他也放下碗筷,站起身:“那便不叨扰公主了,我先走了。”
待人走后,青玉偏头看向高秋堂:“公主当真信他?”
高秋堂不语,将方才赵赐安给她的那块白布递给青玉,还贴心解释道:“昨日他去探查大理寺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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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径,这是他画的图。”
青玉诧异,随即又问道:“单凭这图为何能确信他的能力?这种东西我也能画,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
高秋堂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张纸给了她。
青玉展开,是和那块白布上差不多的弯弯绕绕,只是少了圈起来的那个圈罢了。
“这是何物?”
高秋堂神色冷淡:“早先瞿简光来了,我与他也商量了对策,这是他画的大理寺路况。”
她并不是完全相信赵赐安的能力,也设想了若是计划不成应该如何补救,和瞿简光的谈话途中也商讨过其他可能。
只是赵赐安今日已经证明过他的能力了,那一切都要简单的多。
“就这样办吧。”高秋堂道:“你抽空去问一下瞿若燕,瞿简光近日在做什么。”
青玉点点头:“公主还是不信任她吗?”
无故而来的人总有所图,瞿若燕目前来看并不完全可信。高秋堂又想到那日她那明亮眼神,叹了口气:“再说。”
不管瞿若燕的目的是什么,能带来瞿简光的消息就是好的。
虽说他们现在还在合作,她不该对瞿简光如此提防。但他野心属实太大,放任不管也不是办法。
高秋堂叹了口气,对青玉说:“叫你查的查到多少?”
青玉凑上前小声道:“名单上那些人分毫不差。”
高秋堂道:“到时候我再安排吧。”
先皇后在皇帝即位前名声尤其大,追随的臣子也不少,若能加以利用,朝中追捧不一定低于高景彻。
只是如何用起来?
青玉温声道:“时间还早,公主别太疲累,要不要先去午睡一会儿?”
“嗯。”
**
状元府上,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温忱身穿深青长袍,在宴上待客。
来者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真心祝贺,或趁机拉拢。
温忱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这几日她也曾与这些人打交道,已经学会了一些应对的方法。
高秋堂看着温忱言笑晏晏,在官员中游走,不自觉的放心了一些。
她能适应官场那是极好的,也少去了做其他事情的必要。
依照惯例,状元宴要邀请全京的官员,请柬要到,来不来随意。
通常左相对这种场合都不会过多在意,毕竟只是个状元郎而已。只是这次却难得来了,在座位上听他人恭维。
没人想不开来劝公主的酒,高秋堂比他人要清闲不少,视线总有意无意的落在左相身上。
左相应当知道温华英即是温忱才对,毕竟在他眼中温忱才是害他儿子入狱的罪魁祸首,怎么能好生生的坐在这里看温忱春风得意?
高秋堂不甚理解,却又不得不在意。
左相的眼神总落在温忱身上,离的很远也能看清他眸中的狠鸷。
他要做些什么?这里可是温忱府上。
赵赐安在高秋堂斜侧方四个位置,待到赵赐安转头看向她这里,高秋堂不动声色的指了指左相,又冲温忱扬了扬下巴。
护好她。
18.第 18 章
高秋堂毕竟不方便直接下场,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跟温忱距离太过接近。
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角度,左相目光阴鸷,西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直勾勾盯着温忱。
而新科状元游走在人群中,笑脸相迎,酒意上来之后双颊微红,果然是高位养人。
高秋堂端着酒杯,尾指轻轻颤,没来由有些心慌。
身旁侍女上前帮她倒酒,液体在酒杯中晃荡,映出鎏金色。
高秋堂目光紧紧跟着左相,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左相能在朝堂上横行这么长时间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生性多疑,刘承熙之前在琼林宴那般指认,他决计是产生了疑心。
虽说皇帝没有硬拿着不放,但保不准他为了救下来自己的儿子能做些什么事。
“公主请。”温忱走近给高秋堂倒酒,弯下腰的时候长发隐去半边脸。
高秋堂借着掩饰在她耳旁道:“当心些,有人眼睛不干净。”
温忱浑身一颤,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又马上恢复过来,提起笑道:“公主赏脸来宴上,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在转身的间隙,温忱余光扫过左相那阴鸷的眼神,宽袍下的手不由得握紧。
这场宴会上所有人都各怀心事,不知谁看向谁,那么多人的目光融在酒里,由着不知是谁倒进杯里。
“久闻状元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宇不凡,这杯我干了。”
不知是谁又劝酒。
高秋堂看向劝酒那人,大抵是同批考试的人,还未有个官职,但看着就尖嘴猴腮,让人厌烦。
温忱的脸早已红透,端着酒杯作势要喝,稍微一偏全都流进袖中。
在宴上喝酒自然是热闹,但只紧盯着主人家劝酒,高低是有些不识眼色。
况且这不是第一位了。
这人刚劝完,就是下一个,一个换着一个来,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温忱即使能躲,也免不得多喝了几杯。
温忱下意识去看高秋堂的反应,蹙起眉头,委屈极了。
高秋堂不动声色的冲门口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出去。
温忱推开递过来的酒杯,清了清嗓子,道:“温某酒量不佳,不得不出宴清醒一番,还望各位海涵。”
毕竟是主人家,也不用等别人同意,说了一声就出了宴厅。
高秋堂见她已经离开,揉了揉酸痛的额头,摆摆手让身旁侍女上前。
“带我去醒醒酒。”
宴席上人多,闷热不堪,刚一出了宴会厅,就感觉无比清爽。
温忱站在一个拐角后,见她出来就忍不住朝她挥了挥手。
“公主……”温忱马上放下那状元架子,脸颊通红,连说话都比以往慢上半拍,却不如从前般怯懦,要么说权利养人。
高秋堂不和她多话,直接道:“劝酒之人必然有所图,且针对于你,想方法推了便是。”
温忱慢慢垂下头,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上头的缘故,反应格外慢:“是。”
“嗯。”高秋堂道:“此后你在朝堂上,保全自身为先。”
温忱缓慢而重的点头。
照她这样子,大抵是酒还没醒全,高秋堂叫来一旁的侍女:“照顾好他。”
她得回宴上。高秋堂毕竟久居深宫,对朝堂上涉猎并不深,极大一部分都是在瞿简光的帮助下。既然现在和瞿简光的合作马上就要走到头,那便不能再依赖他的情报了。
培养自己的势力,才是重中之重。
况且左相身份特殊,基本不参加朝堂新贵的酒宴,而今却来了新科状元的家宴。
不管是因为为他的儿子,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要紧紧盯着才对。
温忱离席后宴上没了她这个主人却不见得有多冷清,作为宴上权力最大的,所有人都开始恭维左相。
恭维的话高秋堂没听确切,刚一会来就听见左相发脾气:“……尔等心胸怎能如此狭隘,表里不一,背后讽刺,真真是耻辱!”
高秋堂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没上赶着看这份好戏。
有人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也有人坐在一旁边喝酒边看好戏。
赵赐安趁着场面正乱,溜到高秋堂身旁,主动解释:“方才温状元离席之后这些人便开始嘲讽状元怎的不识抬举、人面兽心。左相不知为何发了脾气,怒骂一通?”
他发什么脾气?高秋堂皱起眉。
照理来说左相应当对温忱怀恨在心才对,怎的方才眼神那般阴鸷,却在背后偷摸帮着温忱说好话?
兽面人心?哪里有这道理?
高秋堂穿过人群,看着左相骂那些人骂的脸和脖子通红,甚至大有要踹上一脚的架势。
最后看起来仍是不解气,忿忿离开。
毕竟是丞相,没人敢拦他,在将要出门时余光忽然扫到高秋堂,硬生生停下步子,僵硬转过身冲着高秋堂行了个礼:“老臣拜别公主。”
高秋堂也不多做姿态,颔首道:“大人走好。”
即使左相走了,拜在宴厅中间的人也不好起身,数道目光落在高秋堂身上,希望这位公主能出场接个围。
高秋堂道:“都起身吧。”
宴席好似又继续下去,但因为方才闹了那一出,显得安静了不少,尴尬的、看热闹的、感觉无聊的都让宴席变得更加冰冷。
主人家还没回来说散场,在坐地位最高的也还没走,其他人更是不能动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温忱迟迟未归,高秋堂不免有些担心,便叫身旁侍女去寻她。
侍女还没离席,就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婢女闯入宴席,慌慌张张大喊道:“不好了,状元郎……状元郎方才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婢女身上都是血,甚至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渍,神色恐惧,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硬生生吓晕过去。
宴席上瞬间乱作一团。
高秋堂忽的一阵心悸,忙道:“速去太医院寻孙太医。”
**
状元遇刺不是小事,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家中,可那么多人当场过于混乱,高秋堂便遣散了参宴的人,留孙太医去屋内。
孙太医许久之前是先皇后的人,先皇后走后便自请为高秋堂办事,也是为数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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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知道温忱身份的人。
孙太医从屋内走出来,面色凝重。
高秋堂冷下脸道:“太医直说便是。”
孙太医道:“状元这是中了毒。”
还未多言,他看了眼站在高秋堂身后的赵赐安,神色隐晦。
“太医但说便是。”
孙太医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赵赐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此毒乃拓晤剧毒,极为刁钻,中毒之初状似醉酒,血气上涌面红耳赤,约莫一个时辰后便会呕血昏迷。若三日内不解,则五脏溃烂而亡。”
高秋堂诧异,忍不住回头看向赵赐安,她压下其他的话,问道:“可有解药?”
这下意识的反应显得冰冷,赵赐安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反问道:“您怀疑我?”
他的眉紧紧皱起,嘴角不自觉向下,他也喝了酒,眼尾和耳垂都是红的,看着极为可怜。
温忱忽然中毒的消息让高秋堂烦躁不堪,她忍不住稍微大声了些:“我问你有解药吗?!”
赵赐安想说些别的,硬生生忍下,闷声道:“有。”
“我自拓晤来时防身带着几散,容我回府去取解药。”
高秋堂紧紧抿唇看着他:“走吧。”
赵赐安离开时步伐都虚浮着,似是失了魂魄一般,和着急忙慌赶来的青玉擦肩而过。
青玉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马上跑到高秋堂身旁:“公主,我来晚了。”
高秋堂马上平复心态:“如何?”
方才左相离开时高秋堂便叫青玉跟着离开,直到左相的马车回府,她才赶回来。
“左相直直回府了,没见其他人再去。”
高秋堂心中似是几条线交杂不断,而绕成一团,左右都解不开,也不知从何解起。
左相分明该厌恶温忱才是,为何忽然替温忱说起了话?拓晤的毒到底是怎么传到京城的?又是谁下在温忱的酒里的?
宴席上人太多了,还有很多达官显贵,一个一个查更是异常麻烦。
再说新科状元在自家府上出事,皇帝定然是要知道的,怎么搪塞皇帝又是一个问题。
高秋堂顿时觉得头也痛了起来。
她绕过孙太医进了屋子,温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染血的官服还没被换下,呼吸微弱到看不清胸膛起伏。
高秋堂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对身侧青玉说:“即日起你在这里照顾她,别人我都信不过。”
青玉用力点头,眼眶里还有着些许晶莹:“我明白。”
高秋堂没多久留,赵赐安带着药丸匆匆而来,全身上下都沾染了寒气,给了孙太医后就马上要离开。
“停。”
赵赐安转身看向高秋堂,大抵是秋日寒凉,他鼻尖连着眼眶都通红,声音都沙哑:“公主有何吩咐?”
高秋堂带着他来到一个角落,身旁矮树遮掩着,高秋堂递给他一方帕子,问道:“你认为是谁下的毒?”
赵赐安一顿,惶惶接过帕子,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他又反应过来,很用力的又摇了几下头:“不是我!”
19.第 19 章
毒药毕竟是拓晤特有的毒药,目前在宴上的只有赵赐安一个拓晤人,怀疑他也正常。
但是他为了什么要去给温忱下毒,没那动机。
而且若真的是他下毒,更没道理刚下了毒就把解药送来,多此一举。
赵赐安眉尾下压,总想给自己辩解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重复道:“不是我……”
“那你认为是谁?”高秋堂冷着脸看向他。
她不见得真的怀疑赵赐安,但是这毒药属实是太巧了,拓晤的、赵赐安现在有的,针对性实在太强。
左相?
毕竟左相方才在宴上那阴恻恻的眼神是高秋堂亲眼所见的,但是左相是怎么下的毒?
拓晤的毒他又是怎么拿到手的,这也是问题。
高秋堂的指甲陷阱手心肉里,轻微的刺痛让她格外冷静。
宴上那么多人,给温忱敬酒的人也多,一个一个查也很困难,皇帝那边也一定要插手的,高秋堂感觉一阵头痛。
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中秋时的活动我会叫人通知你。”
她也要赶紧走了,公主留在状元家里太长时间,传出去毕竟不太好看。
冷风一吹,赵赐安感觉鼻头一阵发酸,看着高秋堂疲累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闷闷说了声“好”就要走。
大抵是他的背影格外落寞,看起来萎靡极了,高秋堂道:“别多想,没怀疑你。”
赵赐安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高秋堂,眼眶里甚至蓄了泪,听了她的话就忽然落下,他忙用袖子擦去,沙哑着嗓子道:“多谢公主,我明白。”
两个月前,他被拓晤抛弃了,跋山涉水来到陈国,受着鄙夷的眼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保全自己的性命。
大半个月前,在秋猎场上那支羽箭,彻底斩断他的以前,而那个鲜红的身影,是他的以后。
如果高秋堂再放弃他,赵赐安就真的没有了任何去处。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质子府的,府上一片冷清,侍卫上前来迎接:“主子你回来了。”
刚一上前,看见赵赐安那落魄样子,马上惊讶道:“您这是怎么了?外头也没下雨,怎的脸都湿了?”
说着,赶忙拿出一方帕子为他擦去脸上水渍。
赵赐安接过帕子,顺带擦了擦手,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来陈国有段时间,什么样的眼神都在他身上停留过,警戒的、鄙夷的、看笑话的,却没有一个像高秋堂方才质疑的眼神那般伤人。
大抵是高秋堂是第一个帮他的人,之前在秋猎时救他一命,说了要效忠一辈子,就从未想过其他的。
说是救命恩人,但其中心绪只有赵赐安知道。
那一片枯黄林中,眼光照在高秋堂身上,一身红衣实在是过于耀眼。
赵赐安推开侍从,冷着脸走到储藏室前:“打开。”
他从拓晤带来的东西不多,那无名剧毒算上,都是有数的。
无名毒药专供拓晤皇室,在陈国除了自己,还能有谁有?
侍从拿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有几把弓箭、几把长刀还有两个镶嵌了宝石的匕首,以及一个在角落的盒子。
赵赐安走到箱子前,方才他来取解药时太仓促,没来得及好好看。
他打开箱子清点……少三包。
**
状元郎遇刺的消息传的很快,高秋堂刚一回宫,皇帝便宣她过去。
御书房里,皇帝手中端着青瓷杯,轻轻吹开最上层的茶沫,分不出情绪。
高秋堂站在案前,等着皇帝开口。
她内心早已有了想法,但是对上皇帝总是会心慌,只能放慢自己的呼吸来保持冷静。
“听闻状元遇刺,在自己家中忽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皇帝放下茶杯,却也没把眼神落在高秋堂身上。
高秋堂道:“回父皇,那时状元酒意上头,出宴醒风,不多时婢女就来喊人,儿臣也不知为何。”
皇帝抬起头,混浊的双眼看不清情绪,面上没有其他表情却显得更加威严。
“你一介女流,去那般场合,没出事尚可,一出事,便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这一身腥是指的什么?高秋堂不清楚,只能跟着附和道:“父皇说的是。”
皇帝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管有没有什么火气都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半晌。
高秋堂见他长久不说话,一直委身屈膝,不由得悄悄抬头去看皇帝的反应,却和皇帝对上目光。
那眼神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情愫,或怀念、或缠绵。
之前有人说:公主和先皇后长得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所以他这是……想先皇后了?
皇帝忽然道:“你与你母后一般样子,说了不让去做什么,一股子劲就是要去做,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这宫里有什么不好?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出宫去?”
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高秋堂也不清楚,只感觉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这算什么?怀念亡妻?
先皇后死前也未曾见过多么深情,怎么今天就开始对着和先皇后八分相似的脸,对着女儿想念亡妻?
“怎么都那么不听话!”皇帝用力一拍桌子,杯盏里的茶水撒出,一旁太监忙上前擦去。
高秋堂低着头,答道:“父皇教训的是。”
她在皇帝面前总是一副顺从样子,不多说,不愿多说。
她厌恶这个皇帝,这个父亲。不管是替百姓,亦或是母亲。
瞧她这个样子,皇帝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摆了摆手道:“你退下吧。”
“谢过父皇。”
高秋堂头也不回的离开御书房,还没等走很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摔盘声。
“啧。”她没回头看,走了一段路和刚进宫的瞿简光撞了着照面。
“公主。”瞿简光拱手行礼。
“表兄。”高秋堂稍一侧身,道:“父皇尚在御书房。”
皇帝最近宣瞿简光的次数不知为何总有些频繁,高秋堂问道:“此次又为何而来?”
瞿简光向她凑近,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清竹香气,连带着说话都很轻:“仍是左相贪污之事。”
左相湖州贪污的账单高秋堂手上也有一份,但总不知何时何地去揭发,若是瞿简光能解决,倒是少了很大的麻烦。
高秋堂点头:“费心了。”
瞿简光道:“左相落马,与你与我都是好事。”
“嗯。”高秋堂道:“请。”
她让开了去尚书房的路,瞿简光却凑近她,温声道:“此处不便详谈,稍后自会去拜见公主。”
高秋堂忍不住向后仰跟他拉开距离,压下心底不喜,道:“父皇尚在御书房,大人莫要耽搁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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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大人”二字,瞿简光神色倏忽一变,道:“是我逾矩了。”
他再也没说什么,道别之后快步朝御书房走去。
左相贪污之事好几天都没见个动静,但依瞿简光的动作,估计快了。
连同之前秋猎遇刺,怕是不死也要剥层皮。
除掉左相后,所有的事情都会轻松许多。
温忱……高秋堂总也想不通,如果真的是左相下的毒,他总有其他的办法除掉温忱,却非要在温忱的升官宴上露脸,非要说一番话惹人注意再离席。
不对劲……
高秋堂回到自己殿上,坐在桌前,总感觉烦闷。
她一挥手,身后婢女上前:“公主有何吩咐。”
忘了,青玉留在状元府上照看温忱了。
“啧。”高秋堂道:“临近中秋,京中好赏之物繁多,你传话给瞿府的那位妹妹,叫她带些东西,中秋时陪我逛逛。”
“是。”
高秋堂遣散宫内其他人,殿内只剩她一个。
炉中檀香袅袅,宫中安静万分。
好不容易能放空心思,心中却被这些事情全然填满。
之前和皇帝商谈的封地之事还是要多去打点一番,否则早晚被皇帝置之脑后。
官场上都是些老狐狸,手底下的门生几乎把朝堂填满,成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能掀开这张网已是不易,更别说把它撕破。
既然从里面破不开,那就出了这张网,在外面把它掀个底朝天。
“公主,”有人叩响门扉:“瞿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瞿简光推门而入时,高秋堂已端坐主位,面上疲惫之态尽数褪下,只剩沉静。
“不必久站,坐吧。”高秋堂说着,一边叫人上茶。
瞿简光端着茶盏,轻咳一声。
高秋堂了然:“你们都下去吧。”
遣散了所有人,瞿简光才开口:“方才我将湖州账本呈上,陛下勃然大怒,但盛怒之后,便也没其他的了……”
高秋堂抬眸:“怎么说?”
“陛下怒斥左相‘枉负圣恩’却叫我暂时压下证据。”瞿简光轻抿口茶:“想必现在还不愿多管。”
左相在朝中独断专行,手里握着的实权不容小觑,皇帝忌惮倒也没错。
但是他既然不想管这件事情,就要逼着他必须管。
高秋堂喝了口茶,苦味在嘴里散开,她道:“之前拓晤刺杀之事可曾提到?”
“未曾。”
高秋堂神色不变,依然平静:“先压下吧。”
“好。”瞿简光也不多问,只是看向高秋堂时多了几分其他的情绪。
温忱中毒这件事还没能拿出来说,但想必也会叫人大做文章。
说吧,说的越多,声音越大,传到皇帝耳朵里,就不是他愿不愿意管的事情了。
左相负责的秋猎上有拓晤的刺客,他下的毒是拓晤皇室专供的毒药。
风言风语,也就成真了。
谁下的药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必须是左相下的药。
“中秋宴的计划,大人可有进度?”
瞿简光一怔,道:“前些日子于大理寺卿谈及,大抵收了些消息。”
高秋堂点头:“多想瞿大人了。”
“言重了。”瞿简光面色不变,忽然说“你我既是一家,何须如此生疏?”
20.第 20 章
表兄二字依然亲昵,但许久之前高秋堂一直称他瞿大人,后来不知怎的,瞿简光忽然提出不比生分,便以表兄相称。一是为了快速拉拢瞿简光,二是强调身份,压低姿态才好叫他帮忙。
但从不知何时开始,高秋堂莫名感觉表兄一词过于掩饰,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近。
饶是她对情感如此迟钝,也感觉半分不对劲。
“还是依官职称,不可逾矩。”高秋堂仍是冷淡。
瞿简光眸色一沉,放下的茶杯和地盘轻轻碰上,声音清脆。
“那倒也是。”瞿简光又恢复原先温和:“是我逾越了,公主见谅。”
“无碍。”
依然商谈左相或真或假的罪证,高秋堂不经意又想起在宴上左相为温忱说的话,是为何,要怎样?
但若是再去细究,倒是误了时间。
高秋堂道:“刘承熙先前在琼林宴上指认温华英,此番温华英遇刺,大抵也是左相的手笔。”
瞿简光一顿,又道:“确实。左相素来睚眦必报,刘承熙入狱,即使并未有确切证据,他也未必会安坐于堂。”
高秋堂颔首,道:“这也算是一点罪证。”
“对。”瞿简光抬眼看向高秋堂,目光晦暗:“我会去安排。”
“谢过瞿大人了。”
瞿简光看了高秋堂半晌,声音稍带些哑:“不必言谢。”
高秋堂的眼神在茶杯上停留片刻,又转而和瞿简光对上视线,坦坦荡荡:“多谢瞿大人。”
瞿简光没多久留,半杯茶也没喝完就离开。
高秋堂意识到一些情感,也不感觉瞿简光会因此放弃对付左相。
像他这样的人,不会因此就放弃之前的进程的。
高秋堂慢悠悠把茶水喝完,日影西斜,黄昏将至,方才被叫去瞿府的侍女回来了,带回一封信笺。
“回禀公主,瞿小姐说中秋愿于公主同行。这是回信。”
高秋堂面无表情接过,随手拆开来看。
她要瞿若燕监视瞿简光,却也知道瞿简光那份老谋深算的样子,也拿不到什么详细的消息,但是只要一个大概,那便也够了。
果然,信中内容便是瞿简光邀大理寺卿于府上,二人闲谈,约定中秋一同赴吏部尚书的家宴。
高秋堂握住信纸的手紧了紧,虽说瞿简光按照计划同大理寺卿交涉,尽量分散中秋夜大理寺的人手,却也没想到瞿简光和吏部尚书已经交好到这种程度。
虽说不算是很坏的事,对高秋堂来说,也不算什么好事。
大理寺卿和吏部尚书还未曾站队,三皇子虽说是风头正盛,身后有左相和中书令,可右相与左相素来不和,国师也还没有任何行动,局势未定,她还有时间。
虽说她现在对瞿简光并无甚好感,也得花时间维护。
高秋堂心中默念三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然后同身旁婢女道:“去向嘉妃娘娘报备一下,中秋宴后的祈福活动,我去。”
**
中秋傍晚,京城街上早已挂满花灯,人来人往,茶馆,酒馆都坐满了人。
宫里的轿子原本要把高秋堂抬到瞿府门口,却被勒令着停在街边巷口。
高秋堂下了轿子,她今日穿的并不隆重,但形制甚佳,料子也好,和这边街巷的布衣百姓对比鲜明。
无视那些疑惑眼神,她叫下人在巷口等着,自己仅带着名侍女进去。
巷深处那间人家房门紧闭着,侍女上前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女人声音:“谁啊?”
高秋堂凑近:“莫娘子,是我。”
木门吱吱呀呀开了个小封,被称作莫娘子的女人小心翼翼的探眼往外看,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才敢松口气,打开门。
“恩人,”莫娘子挂着恭敬的笑,道:“此番是为何而来?”
高秋堂叫侍女在门口守着,自己跟着莫娘子进了院子。
进了堂屋,莫娘子就招呼着她坐下,殷切倒茶端点心:“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恩人别嫌弃。”
“不会。”高秋堂道,有意无意去看门外小院。
小院里东西不多,一个木制的馄饨摊子倾倒在角落,自从莫娘子哭喊御史门后,她就再没出过摊。
高秋堂的视线从摊子上收回,状若无意问道:“魏大哥伤情如何?”
莫娘子一愣,随即笑容愈发深,带着感激,看了眼房门:“多亏之前那位妹子带来的神药,连着针灸,吃药,现在已经能下床了!”
她并不知道高秋堂的身份,只是殷切将高秋堂当作一位惩恶扬善的恩人,还问道:“那位妹子没跟着来吗?”
“嗯,她有别的事。”高秋堂喝了一口茶,这茶叶比不上宫里,喝着有些涩口,她仅喝了半口就放下茶杯,道:“这院子实在太小,魏大哥伤病未愈,在这里闷着也不行,我为你们换个新住处可好?”
莫娘子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刚扬起笑容,又用力压下:“这不好吧。”
她站在一旁,不安的搓着双手,显得很拘谨:“我家男人伤病已经够麻烦您了,再叫您帮我们置办宅院,倒是我们不对了……”
高秋堂看向她,许久后才叹了口气:“莫娘子之前告御史门前状,京城中人也眼熟了你了。”
“左相又是个睚眦必报的,届时指不定是怎么报复。”
她顿了顿接着说:“还是搬吧。”
莫娘子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听到最后甚至忍不住落下滴泪:“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遭这般对待!”
她揩去眼角泪滴,哽咽道:“多谢恩人。”
“嗯。”高秋堂站起身,接下自己腰间玉佩给了她,转身离开时又道:“一个时辰后,带着你的夫女,去京城南街,自会有人去接应你,这玉佩便是信物。”
莫娘子哆哆嗦嗦接下玉佩,两眼忍不住落泪,只能连连不断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出了门,侍女拥上来,不多问,安静跟在高秋堂身后。
巷口的轿子早已引来多人围观,瞧见她出来看见那张漂亮的脸更是一阵咋舌。
高秋堂没多管,上了轿子就要离开。
轿夫依着命令,把轿子停到国师府前,李家兄妹二人早就在门口候着,见到轿子来,忙行礼问好。
婢女掀开锦绣朱帘,高秋堂搭着婢女的手下来。
她遣散其他随从,只留下一名婢女跟在身侧。
“可算来了,等你有一会儿了。”李修仪笑着挽起她的手。
高秋堂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她身后站着的李修远身上。
“见过公主。”李修远躬了躬身,露出个笑:“家母害怕二位遇见什么突发状况,派我保护二位。”
高秋堂没什么想法,反而李修仪打趣道:“少看他现在正儿八经,实则自己也想玩呢!”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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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远被她这一下子闹的红了脸,忙转移话题:“走吧走吧,不是说府上糕点没城西那家好吃吗?还不去就遭人抢光了。”
李修仪道:“当然去,我们走,不理他。”
她拉着高秋堂就要往前走,高秋堂招架不住,只得另一只手拍拍她肩膀,道:“要去瞿家接位妹妹。”
李修仪撇撇嘴,道:“哪有公主去接的道理,叫个人传个信不就妥了?咱们先逛着,待会让她来找咱们。”
她转身对身后的哥哥说:“你快去安排!”
高秋堂笑了笑,道:“瞿家瞿若燕,劳烦了。”
李修远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家妹子的额头,向门口小厮招了招手,去安排人传话。
片刻后,几人走在主街上,慢慢悠悠闲逛。
街上人多摊贩多,点心酒水,花灯猜谜,李修仪玩的不亦乐乎,风风火火跑来跑去。
李修远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笑吟吟看着她玩闹。
高秋堂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想法,也站在一旁。
“公主不玩吗?”李修远轻声道:“还挺有趣的。”
“不感兴趣。”高秋堂答道。
今夜的计划马上就要开始,高秋堂没来由感觉有几分紧张。
之前在温忱府上赵赐安那落寞的眼神太扎人,也担忧会不会影响计划。
能顺利进行最好,但是即使是赵赐安不成功,她也有别的办法。
一旁忽然有人走来,走近之后停在高秋堂身侧:“公主。”
瞿若燕身穿一身绛紫,看上去分外乖巧:“见过公主。”
高秋堂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这才看见她身后的瞿简光。
她一挑眉:“瞿大人怎的也来了?”
瞿简光脸上挂着笑,看了眼瞿若燕,温声道:“妹妹好不容易出来玩一遭,做哥哥的当然要陪着。”
高秋堂无端想起瞿若燕那天说瞿简光要把她嫁给吏部尚书,现在再听这句话,倒是感觉几分讽刺。
她也没点破,仍是惺忪平常般:“既然来了,那便一起逛吧。”
李修仪总算玩完回来,瞿简光是国师的学生,她是国师的孙女,二人自然认识。
李修仪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怯生生道:“瞿大人好。”
瞿简光笑得温和:“修仪小妹好,我来陪自家妹妹逛逛,不会打扰你们吧。”
李修仪红了脸,连忙摆摆手道:“不会不会!”
一行人在街上闲逛,李修仪性格跳脱,又是初见瞿若燕,拉着这位小姐一路玩闹。
高秋堂连着两位男人在一旁看着她们玩。
李修远转头去帮妹妹拿东西的时候,瞿简光忽然凑近,道:“公主怎的这般拘谨?不也跟着玩玩?”
高秋堂皱起眉,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不感兴趣。”
“好吧。”瞿简光又凑近一步,近到高秋堂都能闻到他身上熏香。
瞿简光温声道:“公主叫我做的我可都完成了,公主感兴趣了吗?”
高秋堂冷眼看向他:“那就多谢瞿大人了。”
她绕开瞿简光,去靠近李修仪。
瞿简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脸上的温和笑容碎了半分,又很快扬起。
他算着时辰,现在子时了。
漆黑夜幕上迸发烟火,吸引了全部的目光,高秋堂数着烟花在天上炸开。
子时了,行动开始了。
21.第 21 章
中秋夜,京城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大理寺内巡逻卫兵也久违的轻松半分,吃了些精肉,也喝了一点酒。
毕竟是左相的儿子,大理寺卿虽不与左相交好,也不至于过分苛刻,给刘承熙安排在大理寺后的一方小院,请人上了些吃食,不过多管束。
刘承熙坐在略显捡漏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些肉菜。
虽说看起来并不寡淡,但刘承熙之前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此时骂骂咧咧的吃着。
他吃两口啐一口:“……那婢子真是个贱东西,不是她捣乱,爷现在早就左拥右抱,还至于现在在这么个鬼地方吃糠咽菜?!”
“那破烂质子也是个贱的,坏老子坏事,等老子出去,一定叫人砍了他那双手!”
怒气一股脑上来,刘承熙越骂越厉害,连饭也不带吃的,唾沫都溅到饭菜上,他也不在意,扯起一大块肉送到嘴边,好似那是赵赐安一般,恶狠狠咬下来,用力咀嚼。
窗外烟花轰然炸开,刘承熙被吓得一激灵,肉卡在喉咙里,他两只手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刘承熙脸涨的通红,好不容易把喉咙里的异物吐出来,碎肉和痰混在一起,粘在地上。
“真是提到那两个贱玩意喝凉水都塞牙!”
他又用力啐了一口,又凶狠地咬了口肉。
还不解气,他索性撕了一块鸡腿,站起身继续骂。
房上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声,屋外烟火打着掩护,在加上刘承熙骂的正起劲,没有发现。
他正吃着东西,下一秒,一个黑衣男人就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抽出腰间短刀,紧紧握在手里,眼神如刀般锋利:“吃好了?”
赵赐安眼神冰冷,目光从刀尖再到刘承熙震惊的脸,和看路边杂草无异。
刘承熙显然是被吓到了,忍不住后退好几步,左手指着他,声音颤抖:“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指头颤的厉害,手里的肉啪掉在地上,面如菜色。
赵赐安上前一步,冰冷刀刃贴在刘承熙指他的那根手指,手腕轻轻一扭,刘承熙手指上便出现一丝极细的血线,往外渗血。
“你做什么!”刘承熙猛地收回手,看向赵赐安的眼神满是畏惧,着急忙慌跑向窗户,要去喊人。
“啧。”赵赐安身高腿上,一迈腿就到了刘承熙身后,拽着他的头发,稍一用力,就把刘承熙拽倒在地上。
后背摔在地上发出闷闷撞击声,紧接着就是刘承熙吃痛的呼喊。
赵赐安蹲下身子,低着头跟刘承熙对视,在那双眯缝眼里看到的满是恐惧。
“跑什么?”赵赐安的神色和声音一样冰冷,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脸上,稍稍用力:“不是说要砍了我的手吗?”
他另一只手抬起短刀,抵着自己的指节,慢慢悠悠去割他的耳垂。
剧烈疼痛从耳朵上传来,刘承熙瞪大眼睛,张嘴马上要叫喊。
“嘘——”赵赐安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巴,把惨叫和哭声一同堵回去:“别把人招过来。”
他按的很用力,脸上依然云淡风轻,手上却显出青筋来,甚至甩下那把短刀,两只手一起去捂刘承熙的嘴巴。
刘承熙泪涕横流,喘不过气,连着瞳孔上翻,死命抓着赵赐安的手要搬开,挠出不少细伤。
赵赐安浅浅皱起眉,两只手忽然松开,然后换在他脖子上,还不等刘承熙呼吸一口,就狠力砸下。
“咳——”刘承熙吐出一口鲜血,还没一声惨叫就晕了过去。
赵赐安淡淡的移开手,嫌弃的在刘承熙衣领上擦了擦手。
他早就准备了大片黑布,就搭在刘承熙身上,然后用绳子绑起来,看着不怎么显眼了,就把他扛在肩上。
顺着早不知道探查了几次的路线,一路通畅。
赵赐安如飞燕一般,足间轻点房缘,从一侧闪到另一侧。
顺利到不可思议。
赵赐安扛着刘承熙,一路最外侧墙上。
刚准备往下跳,就听见一阵惊呼:“在这儿!!”
紧接着来的是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
夜空烟花尽熄,李修仪依然兴致勃勃,拉起高秋堂和瞿若燕:“我们再逛一会儿吧!”
高秋堂算了算时间,轻轻推开李修仪的手:“我且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李修仪瘪瘪嘴:“好嘛,那我们去了呀!”
她向来是个好交友的,还没多长时间就跟瞿若燕处熟,拉着瞿若燕也能好好玩。
高秋堂点点头:“嗯。”
她平静的眼神移开,余光扫到瞿简光轻笑了一下。
大街上人挤着人,高秋堂跑出两三步凑在人群之中,迅速挤进去。在侍女马上就要跟上时忽然又转身离开。
中秋夜街上人实在太多,要甩开一个人很简单,跟丢一个人也是。
高秋堂逆着人流拐到南街,此处不敌主街灯火通明,夜格外暗淡。
她拐进一间没关门的房子。
这是之前安置温忱的屋子,算隐蔽,也不被人知晓。高秋堂把这里当作接头的地点。
高秋堂看着空荡的院子,兀自叹了口气。
她不必总亲力亲为,但宫中宫外眼线繁多,侍女侍卫说不清到底是谁的人,暗中清算总清算不完,要养一些也总也养不熟。
该死的。
朝堂水还是太深……
院子里太安静,风吹过叠起的柴火呜呜作响。高秋堂幻视一周,明明已经到了接头时间,赵赐安为何还没来?
难道计划失败了?
她忽然一阵心悸,冰冷指尖触及自己温热的脸,迫使冷静。
门外忽然传出稀碎脚步声,高秋堂快步走到门边,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剑,严阵以待。
透过细窄门缝,看见一个黑影踉踉跄跄的跑来。赵赐安。
高秋堂忽然推开门,一把把他拉进来。
他肩上扛着人,被拉进来时顺势把肩上的人扔在地上,下意识要去拔刀。
他一身寒意,脸上粘的不知谁的血,一脸凶狠在看见高秋堂时化开,眉头挑起,可怜巴巴:“有人阻碍,耽误了些时间,抱歉……”
高秋堂的眼神没来得及移开,看着他脸上的血,温声问道:“受伤了?”
赵赐安一顿,手背擦了擦侧脸,抹了一手。他用力搓了两下:“不是我的。”
“嗯。”高秋堂递过去一方帕子,一片素白上绣着一朵兰花。
赵赐安去接手帕,无意碰过指尖,高秋堂才感觉他的手冰得很。
赵赐安作势要用手帕去擦脸上的血,高秋堂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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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被扔在地上的刘承熙。
帕子忽然顿在面前,片刻后忽然一伸,赵赐安用衣袖揩去脸上血迹,不动声色把帕子塞到另一只手护腕中。
“死了?”高秋堂用手里的剑鞘戳了戳地上的刘承熙。
赵赐安才转过头去看,嫌弃之色毫不掩饰:“没有死,只是昏过去了。”
高秋堂垂眸:“那些人甩掉了吗?”
赵赐安揉了揉鼻子:“他们追不上来了。”
“好。”高秋堂握着手里的剑,绕过赵赐安推开门:“带上他,跟我走。”
高秋堂轻功并不很好,只是幸亏这里跟质子府离得近,问赵赐安要来钥匙就进了他家里。
早就该睡下的侍从迎了上来,见是高秋堂还愣了一下,这才看见她身后当劳工的赵赐安:“主子您这是去哪儿了?”
赵赐安没理他,扛着刘承熙亦步亦趋跟在高秋堂身后。
高秋堂忽然顿住,赵赐安没反应过来,忽然跟她齐平,又自己向后退了一步。
高秋堂蹙起眉,转身看向他:“后退干什么?柴房在哪儿?带路。”
赵赐安偏头疑惑一下,然后磨磨蹭蹭的向前一步站在高秋堂身边,指着旁边的小路:“在这儿。”
他带着高秋堂往柴房走,一路上步子也不敢跨大,就这样跟高秋堂并排着走。
柴房里非常空旷,赵赐安把刘承熙扔进去,锁好门,这才靠在门上松了口气。
大理寺守备森严,即使早就托瞿简光去探查巡逻,尽量避开,也不一定会非常轻松。赵赐安全然无伤回来,也是厉害。
高秋堂开口:“辛苦了。”
“不会!”赵赐安忽然反驳,累的脸都微微泛着红,不知道辩解些什么:“我很有力气的,把他带回来也不累,虽然回来的时候有几队人伏击,但我也没受伤!我不辛苦的!”
高秋堂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只是听着听着,忽然皱起眉:“什么伏击?”
赵赐安想了想:“我带着他马上要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外围有人射箭,然后拔刀拔剑就来了。”
高秋堂的眉头皱得很深,照理说不应该再有那么多人,或者是不应该有伏击。
是瞿简光?高秋堂又摇了摇头,他毕竟没有动机。
为什么?
但是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些了。时间很晚了,高秋堂该回去了。
她看了眼赵赐安,转身离开:“我先走了,之后听我指示,无需其他动作。”
“好。”赵赐安点头,跟着高秋堂走出半步,轻声道:“注意安全。”
**
次日,青玉忽然回了宫,到高秋堂面前,面色阴沉:“温忱醒了。”
“嗯。”高秋堂问:“怎么了?”
青玉生无可恋道:“御医真难对付,我好死好活阻碍他们往下查,累死了!”
高秋堂递给她一块点心:“莫恼了,倒是自有奖励你的。”
青玉把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干巴巴嚼碎,用力咽下去:“还有大理寺啊,今早传出消息伤了很多人呢!”
“?”高秋堂道:“什么?”
“今早有人路过大理寺,大老远就听见大理寺卿在骂人,一问才知道,昨天不知道谁截了狱,三队三十六个人硬生生没拦住,叫人逃了!”
“……”
22.第 22 章
左相之子被劫走这件事第二天就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各党派纷纷落井下石,弹劾奏折连连不断。大理寺的人在左相府内进进出出,一时间沦为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
高秋堂和青玉下着棋,听到这消息无甚动摇,依然平静道:“从大理寺劫狱,还是父皇亲口送进去的,自然要更让人震惊些。想必父皇此时也正恼火呢。”
青玉看着棋盘挠了挠头,疑惑道:“这脏水不会泼的有些突兀吗?”
高秋堂嗤笑一声,道:“早先左相湖州贪污一事,在父皇心里留下的可不止是一点泥点子,这下子有人上赶着去收拾,何乐不为?”
她手持一枚圆润黑子,放在棋盘上,堵上唯一的出路,刹那,棋局瓦解,白棋尽数收入囊中。
青玉瘪瘪嘴,一点一点收拾残局,又忽然想起来之前的事情,问道:“前去封地一事,不再去陛下跟前问问吗?”
高秋堂思索片刻,道:“不是现在。”
左相负责湖州赈灾,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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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必然会闲出来,湖州又是高秋堂的封地,届时只需要轻飘飘一句,既能转移这个烂摊子,不管高秋堂能不能做好,皇帝都能落下个好名声。
青玉收起棋盘,:“状元郎中毒一时,大理寺已经着手在查了。”
高秋堂眼睫微颤,思考片刻后道:“找个人,领了这罪名吧。”
“好。”
“他知道是谁下的毒吧?”高秋堂忽然问。
青玉顿了一顿,试探问道:“左相?”
“左相。”
23.第 23 章
既然瞿简光开了这个头,高秋堂也不介意添一把火。
左相爱子心切,那就叫他见见他那好儿子吧。
青玉还要去照顾温忱,虽说她早已醒来,但是面对来来往往的御医和要用尽各种理由往状元府上塞人的官员,还是要让青玉去打点打点。
高秋堂也没闲着,按照惯例,中秋后,应当去宫外青山寺内祈福。
她坐在马车中,熏香熏的人头晕,此时正闭目养神。
马车隔音并不特别好,能隐约听见另一架马车中女子笑闹声音。
李修仪自中秋夜于瞿若燕见了面,关系就飞速进展,也不知为何。
高秋堂听着她们偶尔的传来的笑声,慢慢入眠 。
在车上她睡的并不安稳,即使是浅眠也不由得作了一个短梦。
梦里瞿简光坐在龙椅上,清风明月一身素衣被他穿出几分妖邪感,半张脸沾了血,另外半张被月亮照的冷白。
堂下跪着左相,一张嘴就源源不断往外吐血,染红一整个大殿。
瞿简光的嘴巴开开合合,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公主……”随从侍女轻轻将她叫醒,打断了这一场略显些惊悚的噩梦,“我们到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青山寺,寺里住持凑上来迎接。
高秋堂在一旁站这,垂眸等候嘉妃和住持交涉结束之后才能离开。
在车上做了场噩梦,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心思去听旁人如何说,低着头默默等候。
“皇姐……”身侧忽然有人喊她,高秋堂懒得搭理,高景彻往前一步跟他并肩,悄声问:“皇姐中秋夜去何处?为何不留在宫中?”
各个妃子皇子的殿里都有人一同做伴,高秋堂却只有一个人,青玉也不在,还要抽出精力应对那些来讨好公主的人,真真是件浪费时间精力的事情。
高秋堂随口道:“出宫转了转。”
高景彻又凑近,接着问道:“那皇姐玩的如何?可曾买了什么好玩的,吃了什么好吃的?”
“还行。”高秋堂道。
高景彻仍兴致不减,喋喋不休问:“那我下次也于皇姐一同去可好?我倒是没怎么逛过夜市呢!”
高秋堂不再回答,眼见着高景彻还要继续说下去,嘉妃总算和住持聊完,带着人就要离开,高景彻只好恋恋不舍的跟高秋堂分开。
宫中女眷一起住,嘉妃身份尊贵自然是不能和其他妃嫔住在一起的,高秋堂作为唯一的公主也不能和其他人挤,最后只能她们二人住在一个院里。
叫下人去收拾房间,二人坐在院内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浅聊。
“前日中秋夜,在宫外玩的可还尽兴?”嘉妃问。
高秋堂很纳闷,这对母子怎么总问她同个问题,或者换个想法,为何对她如此关注?
若是害怕高秋堂会对高景彻产生威胁就更说不过去,分明应该去提防另外的皇子,关她一个公主什么事?
虽是这样,高秋堂还是回答:“还好,宫外稀奇物甚繁多,看着倒也有趣。”
嘉妃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宫内规矩繁琐,总也被束缚着,你与……受不了这些也正常。”
这话来的很没由头,高秋堂没答话,话题匆匆而止,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嘉妃又道:“听说,你要前去封地?”
高秋堂点头:“确有此事。”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皇帝说的,但既然说了,那便就有机会,从嘉妃这里探些口风也不是不行。
还不等她说话,嘉妃就叹了口气,道:“所行甚远,路上车马疲惫,那地方也不是什么繁华地方,怎的去吃这个苦?”
高秋堂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一时间分辨不出嘉妃话里的意思。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嘉妃就又叹了口气:“你倒是与瞿姐姐一个样子,受不了宫中的规矩,不论如何都要往那些偏僻地方去。”
嘉妃说话时,眼角的细纹随着一起轻颤,能见得年轻时是个美人。
高秋堂不明白为何又聊到她母后,皱眉问道:“贵妃这是何意?”
“啊……没事。”贵妃揉了揉眉心,看向高秋堂,那眼神里莫名多出来一丝、类似于怀念的东西。
过了半晌,她才接着说:“天高海阔,出去看看也是好事。只是路上多少叫人担心。”
“到时候让人去我那里拿些狐裘大衣,你一并带了去吧。”
“好。”高秋堂道:“多谢贵妃了。”
嘉妃摆摆手:“何必言谢呢,向往天地宽广本不是坏事,只道别被拦在墙里便是。”
她这话里有话,意味深长,高秋堂没接话,不由得感到有些沉重。
“我去庙中散散步,贵妃安生歇息吧。”
高秋堂自己一个人出了院子,嘉妃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出神。
许久,她喃喃道:“只求别跟瞿姐姐一样,叫人折了翅膀,丢了……”
**
过了中秋,天气愈发冷,冷风一吹就是好几个冷颤。
素青石墙旁,赵赐安一身玄黑衣衫在那里格外显眼,即使是被风吹出来了喷嚏,依然双手环胸直愣愣站着。
他摸了摸被冻的通红的鼻尖,时不时去看门口。
眼见着没人出来,终于还是撑不住了,缓缓蹲下身子。
他人大块头大,蹲在门前跟个石墩子一样显眼突兀,高秋堂一眼就看见了。
像只看家的大狗。
而高秋堂身上披着的月白披肩也显眼,赵赐安余光瞥到就马上站了起来,凑上前:“公主。”
怕是真的冷着了,问过好之后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通红。
高秋堂看向他,不由得与前日那满脸沾血的刺客重叠。
在夜间,赵赐安才能将那身狠厉全然展现出来,现在……倒是显得有些憨态了。
“怎么?”
赵赐安看着高秋堂那双平淡的眼睛,说话不转大脑:“您今日,真漂亮……”
还不等收回尾调,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比枝头柿子还红些:“不是……公主自然一直都好看、非常好看……只是、我……哎呀!”
他现在说话也没几分条理,零零碎碎的话里夹杂着笑意,高秋堂看他那番紧张又笨拙的想要找补的样子,面上也浮上浅浅的笑。
赵赐安挠了挠头,也随着高秋堂腼腆的笑了起来。
片刻后,他问:“公主要去哪里?”
高秋堂道:“听闻青山寺内有片枫林,我去看看。”
赵赐安点了点头:“我也听闻了,公主可否允我同行?”
高秋堂挑眉,步子没动。赵赐安走出半步后又转过身来,疑惑问道:“公主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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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路吧。”
“什么?”
“不是说也想去枫林?”高秋堂眼底染上几分笑意,挪娱道:“枫林在哪儿?”
赵赐安想说话,憋了一小会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认命道:“公主别拿我找趣了。”
“我可没有。”高秋堂敛起笑容,又恢复平日那副平淡样子。
她向前走,赵赐安就跟在她半步之后,如同许久之前在明月楼一般,盯着她头上的步摇出神。
一白一黑,一前一后,在青砖铺成的的小路上缓缓而行。
高秋堂忽然道:“近日正冷着,适当添些衣物。”
赵赐安一愣,像是后知后觉感到冷一般,搓了搓手:“是。”
枫树林离得并不远,放眼望去一片赤色,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吱”的声音。
高秋堂本意是随便转转,青山寺内枫林出名就来看看,但现在确实是被这番景色所震撼。
火红的、赤棕的叶子铺展开来,地上和树上都是大片大片,透了一点点天空的湛蓝,光也细细碎碎。
高秋堂伸出手,一片干枯枫叶掉在手心,轻轻一握就碎成碎片。
赵赐安站在她身后,笑眯眯的看着。
高秋堂看了眼四周,空旷无比。
她冲赵赐安招了招手,赵赐安大步走到她身边,低着头:“公主有何吩咐?”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离得太近,赵赐安能闻见高秋堂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霎时感觉心脏跳动格外快。
高秋堂问:“刘承熙现在如何?”
赵赐安内心悸动立马消了大半,颇有些烦躁道:“还有气。”
高秋堂没多管他的说话语气,点点头:“看好他,别让他死就行。”
“好。”赵赐安虽说心下不满,却也没表现出来,另外道:“还有公主先前吩咐去看的南街那间屋子,昨日我前去时,确有人来过。”
高秋堂眸色一沉。
若非她将莫娘子早早转移,指不定出什么事。
那时她特地将轿子停在巷口,不仅是为了引人注意,也是想看看是谁坐不住脚。
虽说莫娘子直接害刘承熙出了事,但左相现在忙着他亲儿子的事情忙的都焦头烂额,哪里有空去管这件事?
高秋堂亲自去的,那幕后的人又费尽心思去查,且不说是谁,到底要做些什么?
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怎么能这么顺利呢?
赵赐安见她面色不好,脸上也变得有些严肃:“可是需要我派人去哪里守着?”
“不用了。”现在去,无疑是白跑一趟。
她既然能把莫娘子提前接走,那就能料到这个人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出意外,这一行人里,也有那个人派过来的人吧。
忽然,她听见一旁有人踩碎叶子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对于他们来说,都不难察觉。
高秋堂悄悄转头看去,赵赐安身子太壮,挡了高秋堂一半视线。
她慢慢往前走了小半步,太忽然了,赵赐安忽然往后仰,差点摔倒。
高秋堂抓住赵赐安的手腕给他拉了回来。
从远处看,像是赵赐安将高秋堂拥入怀一般。
高秋堂没管其他的,稍稍偏头去看赵赐安的身后。
离得太远,又有树木遮挡,只能看见一个紫色的衣角——有人在树后偷看。
24.第 24 章
高秋堂抓着赵赐安的衣领,用他给自己当掩体,小心翼翼去观察树后的人。
树不算很宽,不能把那里的人完全遮蔽住,但是也只能看见一个紫色的衣角,也看不清别的。
高秋堂在脑嗨中洄流,今日一并来的人里谁穿了紫色衣服。
可是同行的人太多,夫人小姐各有颜色,紫色又贵气穿的人多,一下子出来了许多脸。
高秋堂“啧”了一声,抬眼去看赵赐安。
赵赐安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离得太近了,能看见他的耳根像是要滴血一般的红透了,身体僵硬跟个木头似的。
“醒醒。”高秋堂顺手拍了拍他的腰,身前的赵赐安一阵颤栗:“怎么了!”
高秋堂压低声音,悄声道:“树后有人。”
赵赐安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去,高秋堂眼疾手快的拦住他的脸:“不要打草惊蛇。”
高秋堂温凉指尖贴在赵赐安的脸上,手指下的皮肤迅速开始发烫,变热。
赵赐安不敢有多的动作,干涩的吞咽了一口。
树后的人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两个久久没有动作,身影隐在树后,缓缓而退。
眼见着别人都明目张胆开始偷窥了,高秋堂自然容忍不了别人在自己这里蹬鼻子上脸,她小声说:“树后,紫色衣服,现在要走了,你跟上她。”
赵赐安稍微侧了侧身,不会过于突兀却能看见身后的事物。
树后那紫色衣服的人马上就要转身离开,高秋堂轻轻推了一下赵赐安,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悄悄跟在那人身后。
离得太远了,高秋堂看不清方才那个窥视人的身影了,但是能看见赵赐安如此大块的一个男人,身轻如燕的在树梢上游走,虽然是一袭黑衣,但在火红枫叶间却并不明显。
高秋堂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的浮上一个念头——不愧是草原的皇子。
她没多看,就听见有人来了。
离的很远都能听见高景彻讲话。
李家兄妹和高景彻一同朝这边走来。高景彻背对着她,没能看见高秋堂就在这里。
“修仪姐姐,你就告诉我吧,皇姐前些日子去京城里逛有没有看见什么喜欢的呀?”
高景彻拉着长调,嗓子黏糊糊的,甩着李修仪的手臂撒娇:“你跟我说了,我才能更好的给皇姐送礼物的呀,我肯定不会忘记你的啦。”
李修仪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何时记得过我?不是每次都给公主带去最好的?留着我的手心空空如也。”
她甩开高景彻的手,双手环胸,得意洋洋道:“我今年的生辰礼物必然是比你的好,你死了这条心吧!”
眼见着李修仪这边行不通,高景彻又耷拉下脸,深呼吸了两次,似乎是做了做心里准备,这才一脸菜色转向李修远:“那你知道吗?皇姐喜欢什么。”
他们他们自小都在皇室书院里一起读书,一同长大,这些场景几乎没年都要出现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像是要比个高低一样,比拼谁送的礼物更能惹高秋堂开心。
李修远挠了挠头,正不知怎么回答一下子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高秋堂,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推了高景彻一把:“何不问本人?”
高景彻踉跄这后退,马上就要撞到高秋堂时,高秋堂身子一偏,他便向后栽去,还是高秋堂临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才没摔倒。
高景彻方才掀起的轻松氛围,李家兄妹两个只是微微躬身,权当作行礼了。
李修仪凑上前,扯开高秋堂抓住高景彻的手,又躲在高秋堂身后,做了个鬼脸:“是呀是呀,何不问本人?”
高秋堂环视一圈,最后定在了高景彻红透了的脸上,还在状况之外道:“什么?”
李修仪咯咯笑道:“这小子问我你先前在中秋夜上有没有看上些什么,想拿来给你做生辰礼物呢!”
高秋堂又看向脸早已红成火烧云的高景彻,静默片刻道:“不必了。”
她的生辰还有月余,如果能收下他们的礼物,说明那时还在京城。
过了生辰,十一月份已经到了冬天,山遥路远,再加上天寒地冻,不见得皇帝还能允许高秋堂去封地。
这样想着,高秋堂就感觉还得再去跟嘉妃或者是皇帝敲敲口风,以便早日前去。
高景彻面上红久不消退,听见这时候方才凸现出几分稚气:“我送的肯定比他们送的都要好!”
说罢就着急忙慌的跑远了。
李修仪看了看身旁的李修远,毫不加以掩饰的嘲笑。
高秋堂没管那么多,转而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修仪道:“房间下人们还在打扫着呢,坐着也坐着,我就出来走走,本来是要和若燕一起的,谁知却在哪儿也找不到她。”
高秋堂轻轻皱了皱眉,瞿若燕好似也穿的是紫色衣服。
李修仪扬了扬眉,挽着高秋堂的手臂:“不管他了,寺里要放斋饭,我们走。”
枫叶簌簌落下,踩在脚下咔吱咔吱响。
树上既然能隐去赵赐安,就不仅只能隐去赵赐安。
**
寺里斋饭没多少油水,特别是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公子小姐,公主皇子,更是味如嚼蜡。
高景彻没来吃饭,高秋堂便感觉清净了些,她和嘉妃坐在一张桌子上,默默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饭过一半,嘉妃道:“明日祈福上香,颇为枯燥,你若是不喜,带着人下山转转也好,照顾好自己。”
“嗯。”高秋堂放下碗筷:“多谢贵妃。”
嘉妃也识相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高秋堂放下的碗筷问道:“吃好了?”
“对。”
“才吃这么一点……”她又好像意识到寺里饭菜并不好吃,没多劝,只是说:“待会儿有什么想吃的,除了酒肉,叫下人去买点,千万别饿着肚子睡觉。”
高秋堂点了点头:“多谢嘉妃。”
“吃好了就走吧,不用陪我。”
“好。”高秋堂任身后侍女收起碗筷,自己便先离开了。
青山寺充其量算是规模稍大一些的寺庙,房子后还是房子,除了那片枫叶林,委实是没什么好逛的。
高秋堂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索性就打算回自己房间坐着躺着。
高秋堂走在石板桥上,和赵赐安遇上。
赵赐安站定,拱手道:“公主。”
高秋堂颔首,依然向前走去。赵赐安跟在她身后,像是随行的侍从一般。
用饭时间寺庙里没什么人,高秋堂低声道:“是谁?”
“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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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紫衣女子。”赵赐安答:“她着急忙慌跑了,跑回住宿院子里。”
赵赐安想了想,道:“好似是李小姐的院子。”
高秋堂眸色一沉,虽说穿紫色衣服的人多,但和李修仪在一个院子里,还是穿紫色衣服的,那就只有那一个了。
瞿若燕。
但是瞿若燕为何要跑?
高秋堂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感觉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理。
而且此人到底是不是瞿若燕也存疑。
高秋堂道:“晚间所有人都会去上香,告诉我是谁。”
赵赐安点点头。
秋日里北飞大雁也多,从头顶的天空飞离。
“咻——”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石子,打中了头顶上的大雁,石子和大雁一起落下。
“小心!”赵赐安伸手一扯高秋堂,那只大雁刚好在她面前掉下来。
看着地上的大雁,高秋堂后知后觉动了动胳膊,被赵赐安扯的有些痛。
赵赐安慌忙松开手:“对不住,我用力太大了。”
“没事。”高秋堂顺着朝四周看了看,看见墙角站着一个人。
高秋堂直直看着他,冷声道:“过来。”
赵赐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高景彻站在墙角,半分害怕半分悔恨的怯生眼神。
纠结片刻,高景彻缓慢挪过来,嗫嚅道:“皇姐……我不是故意的!”
十根手指搅在一起,高景彻脑袋低垂,看向地上的大雁。
“我就是看那大雁飞得低,就想试试手......没想到它差点砸到你。”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连带着声音也越来越低:“我、我以后不敢了。”
赵赐安静静站在高秋堂身后,看着地上翅膀还在微微抽搐的大雁,目光又转到高景彻身上,挑了挑眉。
高秋堂语气平淡:“下次,若要试手,去后山无人处。佛门清净之地,众目睽睽之下,见不得血腥,也莫要失了体统。”
高景彻如蒙大敕,连忙点头:“皇姐教训的是!”
高秋堂颔首,对赵赐安说:“走吧。”
赵赐安答“是”跟在高秋堂身后,穿过一个月洞门,就是一块比较偏僻的地方。
头顶大雁向南飞去,高秋堂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方才那只雁,你看仔细了吗?”
赵赐安忽然反应过来,那雁的腿上……好似有别的东西。
他猛然转身,朝原先地方跑去。
高景彻抱着那只大雁还未走远,赵赐安凑上前,冷着脸把雁子抢过来。
他冷脸时显得有些可怕了,高景彻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赵赐安没管他,从袖口取出一方帕子把大雁包住,这才递给姗姗来迟的高秋堂。
见高秋堂也在,高景彻才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换了副样子笑道:“皇姐也喜欢这雁子吗?”
“嗯。”高秋堂应下:“给我吧。”
高景彻点了点头,道:“皇姐喜欢,送皇姐便是了!”
高秋堂着急要走,随口扯了个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带着赵赐安离开,又走到一处无人之地,这才翻开帕子包着的雁子。
而在雁子的腿上,确确实实系着一封信。
25.第 25 章
赵赐安看了眼高秋堂,取下大雁爪子上的信,小心翼翼的打开。
信上东西不多,通篇围着高秋堂。
高秋堂来了寺庙,和拓晤质子去枫叶林,拥抱……
就是先前在树后的那个人。
高秋堂的手无意识攥紧。她被人监视着,怎样心情都不会好。
赵赐安道:“这信怎么办?”
“给我吧。”
方才赵赐安说的很有可能是瞿若燕,但也不能妄下定论,她那里有之前瞿若燕写的信,好生比对一番。
若不是,那人一定会继续监视,不愁抓不到他的人,若真的是瞿若燕……
原先说的是要投奔高秋堂,暗中却是受人指使,这样子的两面派,定是要给些颜色瞧瞧。
赵赐安站在一旁,高秋堂随口问:“可曾用过饭了?”
“还没有。”
高秋堂道:“饭堂大抵还有人,去吃一点吧。”
赵赐安眨了眨眼:“好。”
高秋堂带着那封皱皱巴巴的信回到自己的住所,瞿若燕早先送来的信纸她也不可能随身带着,只能把那张纸收起来,等着回去的时候比对。
监视她有什么用,这封信又要给谁?高秋堂短暂的有些疑惑。
瞿若燕之前给的理由是瞿简光要把她嫁给吏部尚书,所以她来找了高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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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那双果决的眼睛高秋堂记到现在,所以现在在疑惑之外,更多的是愤恨。
一腔真心错付的愤恨。
如果真的是瞿若燕,那这封信大概率是给瞿简光的。
高秋堂嗤笑一声,虽然不知道瞿简光这个人要做什么,她看了眼手中的信,攥紧。心下生出几分厌恶来。
一路舟车劳顿,高秋堂本来感觉困极了,被这一闹,也没了睡觉的兴致。
她又翻开那张纸,从头到尾又再读了一遍。
没什么其他的,就只是对高秋堂今天做了什么的转述。
不管是谁,他要这个做什么?高秋堂心底疑惑着。
26.第 26 章
高秋堂越想越觉得头疼,只感觉选择参与祈福活动当真是错误。
但想归想,短暂能出宫也不错,高秋堂松了口气,打算私底下再把那封信查一查。
乔夫人虽以长舌闻名,但也不至于能把高秋堂一整天的行径全记下来送出去,没有那个必要。
高秋堂想着,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动静,包括嘉妃投来的视线。
来烧香的人虽然多,但一个两个井然有序,插上香就后退,倒也不算很慢。
等人都走完了流程,天也都完全黑了。体谅到路上颠簸疲累,第一天通常没有晚上的活动,就这样各人回屋,再没有其他事了。
高秋堂回到自己的居所,简单梳洗过后遣散了侍从。
窗外明月高悬,穿过窗户照进来,风吹时,树影映在墙上缓缓摇着,就算没点蜡也能看清屋内大概。
高秋堂坐在床边,万籁俱寂时放空思绪发着呆。
设计左相的进程花了她太多时间和精力,忽然发现自己被跟踪监视,被迫站在台前,除了几分烦闷和一丝茫然,剩下的就都是疲惫。
设计人心太累,布局走势也太难,她背后人不多,很多事只能亲力亲为,还要想方设法隐藏自己。
但是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没什么是不能做的。
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她也要爬上去看看。
风吹着树枝打在窗户上,像是谁在敲窗一般,忽长忽短,忽急忽缓。
高秋堂看了眼窗户,树枝上没了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拍着窗户,她移回目光,盯着地上月光发呆。
“笃笃笃”
枝叶敲窗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高秋堂又看了眼窗户。
那光秃秃的树叶被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宽厚,敲窗时动作轻缓,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隐在阴影里。
这么晚,是谁?
高秋堂走近,推开窗户,就看见赵赐安站在窗边,穿着一身黑衣,几乎要隐在树影里。
他神色严谨,带着一丝紧张,轻声道:“能否让我进去?”
高秋堂侧身让开道路,赵赐安两只手抵着窗沿,撑起身体跳进来。
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转过身看着高秋堂说:“打扰公主了,只是我方才发现一番细节,白日里单独见面过于引人耳目,也感觉此事着急,实在等不到明天。”
高秋堂挑眉:“怎么了?”
赵赐安走到窗边,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把窗户关严实,压低声音道:“那封信上是公主今天的行程,说明身后肯定有人跟踪,我方才又回到那个枫叶林中探查。发现就在我们发现乔夫人的那个地方,不远处的一棵树顶上的树枝被压折……”
“我感觉就是今日跟踪的人。”
高秋堂眸色一沉,道:“带我去。”
赵赐安一顿,看向高秋堂现在身上的月白中衣,面色显得有些纠结。
高秋堂也反应过来,自己一身白在月色中太显眼:“可还有黑衣?”
赵赐安道:“还有,等我去取。”
他这一来一回指不定还要多长时间,高秋堂没那耐心,问道:“中衣是什么颜色。”
聪明如赵赐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耳垂红透,道:“回公主,是黑色。”
高秋堂点头,向他伸出手:“外衣给我。”
没过多长时间,高秋堂和赵赐安就出现在枫叶林里。
赵赐安的外衣太宽太长,高秋堂穿着并不合身,但是披在身上,能把下面的白色中衣全都遮住,那也够了。
赵赐安带着路,指着前面的一棵树道:“公主,就是这棵树,树顶上有被人压过的痕迹。”
高秋堂仰头看,可是她在树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出手,原本白皙的皮肤在玄色袖口的衬托下显得更白:“带我上去。”
赵赐安道了声“得罪”,矮下身子把肩膀放在高秋堂手下,一只手松松垮垮搭在她腰间,只敢扯着高秋堂穿的外衣,不敢多碰。
他用力起跳,顺着树干借力往上,最后落到一支粗树枝上。
他扒开树叶:“就是这里。”
高秋堂顺着树枝往前走了两步。树顶上的细小的枝叶被人折断踩碎,明显是有人曾来过此地。
高秋堂阴沉了脸,她抓住一旁的枝叶用力一拽,拽下大把。
这一个山头都是枫树,树挨着树,叶子牵着叶子,整座山头都是一片红色,从下面看完全看不清上面到底有什么。
但就这样被跟踪,被监视,还是让高秋堂感觉不爽。
她长抒出一口气,手搭在赵赐安身上:“下去吧。”
赵赐安像方才一样把她带了下去,刚一落地,高秋堂就松开他,自顾自往前走。
赵赐安刚想跟着,就听见她说:“你别动。”
他悻悻收回刚迈出去的步子,看着高秋堂往前走。
赵赐安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太大了,而且来的匆忙,也只是简单披了上去,甚至没有穿一个腰带。
本来应该显得拖沓才是,但是高秋堂目不斜视,一步步往前走,宽松的衣服掩盖不住她的步子,甚至风吹过,托起衣摆,倒显得更加果决。
走出十几步后,高秋堂站定,转头看向赵赐安:“这是我们今天站的地方是吗?”
赵赐安看了看:“是的。”
高秋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十五步……”
离得太远了,赵赐安听不清,问道:“什么?”
高秋堂先没回答,接着问:“能看清我吗?”
赵赐安揉了揉眼睛,眼中的高秋堂看的确切,清晰:“能。”
高秋堂快步走了回来,轻声道:“他离我只有十五步,这个距离能看清我。”
赵赐安点了点头,道:“怎么了?”
高秋堂压低了声音,寂静的夜里也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以我为中心,十五步的距离,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赵赐安的脸色变得冰冷,不动声色的向后方瞥去,然后故意大声道:“我再上去看看。”
他又跳上树顶,枫叶太浓密,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放慢动作从叶子中穿过。
高秋堂还在下面,十五步的距离,赵赐安绕着她走了半圈,在莫约二十步外,看见一棵树上伏着一个人。
但是高秋堂也没说,赵赐安也没轻举妄动,他慢慢回到最开始那棵树上,回到高秋堂身边。
“有吗?”
赵赐安点头:“西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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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堂了然,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笑了笑:“估计明天他还会再跟,如若再传信,截下。”
赵赐安点了点头:“是。”
高秋堂又回想起那封信上的内容,忽然转过头看向赵赐安的脸。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里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高秋堂还是看见了他面中的那颗红痣,心道这颗痣可真会长位置。然后看见了在他脸侧一个伤痕。
伤痕极浅,只是渗着血而不能结成血珠,和那颗红痣一样鲜艳。
高秋堂伸出手,抹去他脸上的那一点点血。
手附在赵赐安脸上的第一刻,他先感觉指尖很凉,现在夜已经深了,高秋堂却只穿着一身中衣,虽然外面是他的外衣,却也不见得能有多暖和。
再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高秋堂方才摸了他的脸!
脸一瞬间烧了起来,所幸在月光下并不是很明显,赵赐安只能僵着身体,等高秋堂收回手。
他感觉喉咙也一阵发痒,问道:“怎么了?”
“没事,”高秋堂忽然放大了声音,好似不止说给赵赐安一个人听:“关心你。”
她这话干巴巴的,落到赵赐安耳朵里就好像是一句轻柔绵长的关心话。
他的脸烫的厉害,结结巴巴道:“谢谢……公主关心。”
高秋堂点了点头,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天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赵赐安忙不迭点头:“是!”
“我送公主回去。”
他跟在高秋堂身后,眼睛几乎是粘在高秋堂身上一样。
赵赐安的耳朵烫的要命,就下意识去看高秋堂的耳垂,只是那里依然白皙,看不出来半点。
他泄了气,揉揉自己的耳朵骂一句自己没出息,然后继续跟在高秋堂身后。
快走近住所,高秋堂忽然把赵赐安拉进拐角,虽说是拐角,但是两边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
赵赐安心跳极快,不知高秋堂要做些什么。
高秋堂却忽然脱下身上衣服,赵赐安赶忙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公主,您做什么。”
“我要回去啊。”高秋堂把脱下来的外衣搭在赵赐安身上:“你的衣服。”
赵赐安低下头,看见自己臂弯里的黑色外衣才敢抬头去看高秋堂。
这时高秋堂已经往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对他说:“天色渐凉,衣服也可以稍厚一些。”
不等回答,她就转身离开,只留下赵赐安一个人在拐角发愣。
今日截获的那封信上,高秋堂一整天明明干了很多事,但是却在枫叶林里和赵赐安见面那一段用了大量笔墨,不知是不是当时他们二人的举动在旁人眼中显得有些亲昵,今晚这样试探一下,如果明日那人还寄信,还有这些,那就不是偶然了。
高秋堂想着,进了院子内。
院内月光冷白,照到石凳上显得格外冰冷。
嘉妃坐在石凳上,月光也照在她的身上,她蹙着眉,面容显得有些哀伤。
看见高秋堂回来,她忙站起身,凑上前去迎接。
她探头去看高秋堂身后,看见没人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她颤着声音道:“秋堂,可否与我聊聊?”
27.第 27 章
月光凉的过分,高秋堂还只穿着中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嘉妃的脸在月光下更加柔和,眉眼却是迟迟化不开的,添了几分悲伤的无奈。
高秋堂的心无端颤了一下,缓声道:“要聊些什么?”
很明显的,嘉妃的神色轻松些许。
她呼出口气,声音仍温柔:“你方才去哪里了?”
“出去转了转。”高秋堂道。
夜深人静,她甚至身上连外衣都没穿,这句话实在是太没有可信度了。
但高秋堂从来是遇到不想回答的就敷衍过去,这下子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照理来嘉妃应该知道她不想回答,这桩事也就此作罢,可今天却和以往不同。
她哽咽了:“你是去见那个拓晤的皇子了吧。”
高秋堂没回答,这话是真的,但是由嘉妃的口中说出,更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看她久久沉默着,嘉妃更是觉得心口发紧,道:“你这年岁,有这想法也正常,可那皇子委实不是你的良配。身份悬殊,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听了这番话高秋堂就是明白了,没想到乔夫人的嘴那么快,流言传得那么快。
还没等她开口辩驳,嘉妃便道:“我知晓你不想被约束被管控,但你也不能做出这种出格之事啊,你若是真的喜欢,留下来做个……也行。”
她似乎是真的无奈了,话中的底线一降再降,“面首”二字都不忍说出口,又叹了口气,道:“万不可,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之事啊。”
高秋堂顿时感觉头大,解释说:“我与他并无任何关系,莫多想。”
不知怎的,她与赵赐安这谣言,听着总有些烦闷,高秋堂不想过多纠缠,道:“今夜天凉,贵妃若是没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嘉妃方才舒缓过来的气,还没等顺下去就又上来了,她柔声道:“秋堂……”
她这声秋堂软着长着,有千般话万般意都未能说出来,看向她的眼神也蕴着浓浓的无奈:“当真无事?”
高秋堂的心忽而一滞,也感知自己的话有些生硬了,声音软下来:“我与他无关。贵妃莫多想了。”
嘉妃迟迟点了点头,道:“此番祈福过后,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有何想要的?”
话题转移的格外生硬,高秋堂却松了口气,道:“贵妃送的,自是天下第一好。”
这话并非无端空夸,嘉妃家世显赫,家乡更是繁荣,进宫之前是公主似的待遇,进宫之后虽说前期有些坎坷,但现已坐上贵妃之位,皇帝赐予后宫的东西都要从她手中经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历年来嘉妃送礼从来贵重,今年不出意外也与往年同规格。
嘉妃想了想,温吞笑道:“今年生辰,我自为你备一份大礼。”
“那便多谢贵妃了。”
忽然吹起一阵冷风,把嘉妃身上披肩吹起半分,她忽然感觉冷,忙摆手道:“真是我不对,不该在院里与你说这些空话,快进去吧,莫要受凉了。”
高秋堂回到自己的屋内,月光打下树影在墙上晃,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去。
次日清晨,太阳才出来一半,另一半还淹在山里,大殿就乌泱泱跪了一片,住持跪在在最前面,檀香浸润着诵经声,再夹杂着钟声和木鱼声。
高秋堂浅浅阖着眼睛,耳边萦绕着诵经声,意识一点点散开。
昨夜折腾太晚,没怎么睡天就亮了,现在一边听这个和缓的诵经声一边闭着眼睛感受,谁能不困?
等她醒过来,晨间的诵经也差不多结束了。
她被一旁的婢女扶起来,一行人便要去吃早膳。
高秋堂没跟着一起去,回了自己的住所再睡个回笼觉。
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太阳彻彻底底的上来了,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来。
推门时那木门还嘎吱作响,惹得高秋堂皱起眉头。
她出了门框后转身关门,余光扫到一旁的一个黑影,打眼看过去,是赵赐安。
赵赐安见她看过来,上前一步到了她跟前。
高秋堂站在台阶上,比赵赐安高了一些,低下头能看见他高挺的鼻骨,他稍微抬头向上看的时候眼神格外柔软。
“怎么了?”高秋堂问道。
赵赐安双手递上来了东西:“方才饭堂不见公主,就料着公主太累了,但早膳不可不吃,便带出来了一些,好歹垫垫。”
他手上是个布包,打开后是两个鸡蛋和一小块糕点。
高秋堂短暂静默一瞬,然后接下来:“有心了。”
“小事。”赵赐安笑道。
狗。高秋堂不知为何想到了它,方才赵赐安雀跃样子,倒像是受了夸的小狗。
……大狗。
高秋堂不由自主的弯起唇角,在赵赐安眼里仿若冬日烈阳,霎时愣住。
高秋堂道见他这副样子,虽不解,但笑意愈深:“怎的?”
赵赐安回神:“没事!”
他转过身,只感觉心跳特别快,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烧起来。
他背对着高秋堂,道:“我们走吧,中午的祈福还需准备。”
高秋堂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慢慢往外走,赵赐安跟在她身后,这才回想起昨日。
他上前一步凑近:“公主,今日我便查着?”
高秋堂点头:“查。”
昨日没有打草惊蛇,那监视的人今日一定再来,高秋堂之外,十五步的距离,不难找。
今日祈福时人还多,更容易看出来谁有所图。
上午事情并不多,各有各的事做,高秋堂身后跟着李修仪和高景彻,李修仪身后又跟着瞿若燕,四个人去经房里抄经书。
经房内外人少,高秋堂下了个指示就叫剩余人都散开,只留下她们四个。
而赵赐安在经房外阴暗一角悄悄看着。
为了避免光照让经书泛黄,经房内只开了一扇窗,屋内四人就在窗边坐着。
里面虽然不察觉,但是若从外面往里看,除了大门,便只剩下这一扇窗户了。
那人若是想看,就一定要在这个角度。
赵赐安所站的地方便是最远的,再远了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要有人过来,他就能看见。
他安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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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等着,甚至等到困倦还打了一个哈欠,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人从这里走过去。
昨日风大,银杏叶子落了一地,一名僧人在外仔仔细细扫着。
赵赐安眨了眨眼睛,继续聚精会神的盯着。
过了许久都没人来,外面除了赵赐安便是那个扫的格外慢的僧人了。
赵赐安想着,是不是自己站的还是有点近了,那人还在远处?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定在了那个扫地僧身上。
他打扫的,有些久了。
赵赐安虽不至于笃定,但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那和尚慢慢悠悠扫着,直到一个时辰后里面的人出来了,他才全部搞定,离开去送扫把。
高秋堂向那暗中看去,和赵赐安对上视线,后者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高秋堂了然,道:“去大殿吧,中午时的祈福不容马虎。”
随行三人跟在高秋堂身后离开了。
赵赐安没着急走,等了片刻果然见那方才的僧人又回来了,快步朝大殿走去。
他跟在僧人身后,跟着他走。
虽然还不到祈福的时间,但大殿上依然很多,高秋堂去寻自己的站位,站在嘉妃边上,另一侧是些夫人,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那些公子此时也格外安静,顺着排下去,等着住持说话。
高景彻被那檀香味熏得打了好些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顺带着看了看旁边的人,瞧着少了个赵赐安不由得心下纳闷。
他看向对面的高秋堂,一身极浅绿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温柔许多,那张脸压下大殿所有人,气质也是绝无仅有,在高景彻眼中能比神女。
他内心嗤道那赵赐安何等福气,能与皇姐那般近。
昨日乔夫人讲的传闻他也听见了。第一反应是,那拓晤来的质子哪里能配得上他皇姐?
虽说脸长得还不错,但身份地位摆着,他怎么配得上?
没到最后,赵赐安姗姗来迟,他擒着歉意的笑,站到队伍最末尾。
僧人往他手里递了三根香,他低声道:“多谢师傅。”
高景彻回头看他,那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依然觉得这个人配不上他皇姐。
但一转眼,就看见高秋堂刚收回视线。
高景彻再回头去看赵赐安,后者仍笑着,却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
祈福典礼繁琐漫长,结束后已经申时。
高景彻走到高秋堂身侧,像是有什么话说,却支支吾吾的磨蹭。
高秋堂道:“什么事?”
赵赐安抿唇,豁出去了一般,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皇姐,那拓晤质子方才一直看你。”
高秋堂挑眉,没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回嘴问道:“怎么了?”
高景彻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他似乎是不明白皇姐为何在此处如此迟钝,也不明白为何赵赐安的眼神能那么精准,总恰好在人群里落在高秋堂身上。
他叹了口气,还没等再讲,就看见赵赐安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衣格外显眼,眼神从高秋堂身上落在他身上,皱了下眉。
28.第 28 章
高景彻气不打一处来,二人走近赵赐安后气急败坏道:“看什么看?”
他的敌意在赵赐安看来感觉莫名其妙的,但是眼下也没空跟他计较,隔着小半步,跟在高秋堂身后。
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的跟在高秋堂身后,引人注目的不得了。
高秋堂的嘴角抽搐两下,道:“你们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高景彻要说什么,悻悻忍了回去,斜着眼瞪了赵赐安一下,这才气鼓鼓离开。
高秋堂回首看了眼赵赐安,小声说:“还站着干什么?昨日被风吹傻了?”
赵赐安了然,同高秋堂相反方向离开。
他走过一个拐角,高景彻忽然冲出来抵着赵赐安的脖子压在墙上。
他比赵赐安要低,本身气势就不足,可他怒目圆瞪,倒是看起来格外凶。
高景彻恶狠狠威胁:“我不管你是为了攀上我皇姐逆天改命,还是想通过我皇姐做什么,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我皇姐远一点。”
赵赐安一顿,垂眸颔首:“皇子误会了,我和公主无关。”
高景彻迟疑了一下,又马上恢复那副凶狠样子:“谁管你,总之,你离我皇姐远一点!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若非我母后皇姐心善,允许你一起来参拜祈福,你怎可能与我们同行?”
“若我下次再看见你离我皇姐那么近,叫皇姐惹人非议,我就杀了你!”他手下用力,勒着赵赐安脖子的力道又大了些:“听见没有!”
赵赐安不敢与他生争执,目前处境本就困难,更别说他说的也并非全错。
之前李修仪和高秋堂的对话他听见了,那时就感觉不对劲,现在听高景彻又说了一遍,更是觉得羞恼。
也是被高景彻勒的,赵赐安红着脸,几个字里面夹着咳嗽:“我知道了。”
高景彻这才放开他,仍狠厉道:“还挺识相。”
他就要离开,转身时还不忘威胁:“以后离我皇姐远一点!”
高景彻静默看着他离开,许久后才回过神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心却传来刺痛。
他张开手掌,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强撑着不还手时,指甲嵌进手心,流了血。
不等他吹吹手心伤口就赶忙离开,方才高秋堂叫他离开的时候给了个眼神,叫他等着。
那枫叶林不能去了,昨日相见的地方,正好是那处过道。
赵赐安走到时,高秋堂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今日天凉,高秋堂还另外披了一个斗篷,白金 斗篷上绣着云纹,斗篷内侧的皮毛显得格外温暖。
赵赐安走近,轻声道:“公主久等了。”
高秋堂看了他一眼,瞳孔在阳光下是琥珀颜色,极其清淡:“查到了吗?”
赵赐安点头:“查到了,是庙中的一名僧人。”
高秋堂点头:“辛苦。”
赵赐安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那僧人寄出的信,我拦下来了。”
高秋堂接过信,上面依然是她昨日今日的行踪,甚至在昨天晚上那一块,浓墨重彩的写了高秋堂夜会赵赐安、二人树上协看星、高秋堂穿赵赐安外衣等等诸如此类。
高秋堂的额角抽了抽,感觉这个人不应该当刺客亦或是监视,更应该去京城茶水馆做那个说书先生,黑的念成白的。
她把信还给赵赐安:“没什么用,放出去吧。”
就这种东西,那个幕后的人到底是谁,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又怎么跟这寺庙里的僧人扯上关系的?
高秋堂神色不变,道:“能否追查到这封信要传到哪里去?”
赵赐安想了想,随即摇头:“雁传书自有路径,传信极快,如今我手边并无禽鸟,怕是难。”
高秋堂皱起眉,此番被动让她感觉很烦躁,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紧紧跟着不落人后:“看好他。”
“是。”
此番祈福的行程是三天两夜,中午才离开。
但天才刚刚亮,高秋堂忽然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嘉妃正惶恐看她:“秋堂……快醒醒……”
高秋堂还没彻底醒过来就被人摆弄着穿上衣服,再回过神来就是已经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高秋堂揉了揉酸胀的头,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拉开马车的帘子,随便逮住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仆从神色慌张,忙道:“回公主,方才寺里出现了刺客,三皇子被伤,多亏质子相救。嘉妃娘娘担心寺庙不安全,叫我们赶紧收拾东西,早些回宫。”
高秋堂皱起眉,此番行程是皇族亲临,各种措施都极其严苛,怎能混进刺客?
“三皇子可还好?”高秋堂问。
“回公主,小人不知。”
高秋堂呼出口气,趁着人还没来齐,下了马车去寻高景彻。
高景彻和嘉妃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一旁的角落甚至还坐着赵赐安。
高景彻的左袖被血染红一片,用一片黑色的布料粗糙包起来。
高秋堂看了眼赵赐安,果不其然他的衣摆缺了一块。
高景彻看见高秋堂来,撑起笑:“皇姐怎么来了?”
“伤得重吗?”她看向高景彻。
高景彻下意识藏了藏自己的伤口:“不严重的。”
他的话五分不可信,高秋堂转头问向赵赐安:“质子在帮三皇子包扎时,可见他伤得重不重?”
赵赐安看了眼高景彻,得到后者警示眼神时道:“回公主,三皇子被剑刺伤左臂,不伤及筋骨。”
高秋堂垂眸,想起在此次秋猎来之前青玉曾塞了一瓶药给她,便掀开窗帘吩咐外面仆从去拿。
不多时,就有人递上来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
青玉在医术方面向来无可挑剔,同样的药都能把被剑贯穿的赵赐安救回来,更别提只是伤了左臂的高景彻了。
嘉妃在旁,而且毕竟男女有别,高秋堂将药瓶递给赵赐安:“劳烦质子替三皇子上药,多谢。”
赵赐安滞了一下,双手接过那药瓶:“是。”
高秋堂回到自己的马车上,皱起的眉始终不曾松开。
谁来刺杀的高景彻,谁有这个动机?
此番祈福那么多人看着,哪怕是嫁祸,又能嫁祸给谁?
虽说祈福一概国师负责,但国师年老,早就不理朝堂事,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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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能嫁祸给他?
但高景彻现在是夺嫡最有潜力的皇子,谁能坐不住冒着这个风险派人刺杀?
根本没道理啊……
没等她把脑中千万思绪理出来,就有人轻叩马车门侧:“公主。”
是赵赐安。
高秋堂掀开车门帘,赵赐安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
“怎么了?”高秋堂矮下身子,斗篷差点挨到脚踏处,被赵赐安托起。
赵赐安拿出药瓶要给她:“皇子上完药了。我来还药瓶。”
他手心处有两道伤口,像是剑划伤,看着还新鲜,只是不流血罢了。
高秋堂问:“手心的伤是怎么来的?”
赵赐安的手蜷缩了一下,似是要藏起那个伤口,道:“小伤。只是方才跟那刺客打斗时误伤罢了。”
“误伤可不是这样的。”高秋堂冷着脸,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上来。”
赵赐安犹豫了一会儿,在高秋堂马上放下帘子进去时跟了上去。
他肩宽腰窄,长得还高,坐在那里格外醒目。
高秋堂拔出药瓶上的塞子,坐在一旁要帮他上药。
这药金贵,之前是把自己从死生一线拉回来的,此时却用于处理手上的小伤。赵赐安不由得说:“这伤口不深,不必浪费。”
“浪费?”不知怎的,高秋堂忽然多了几分烦躁。她抬起头冷冷看着他:“那你一直伤着吧。”
她侧过脸,又不知是不是无意的,尾指带过赵赐安的伤口,听见他吃痛“嘶”的一声。
“不深?”
高秋堂把药瓶塞进他手里,道:“是我多管闲事了,那你下去吧。”
赵赐安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左手上的瓶子,又抬眼看向高秋堂,眼里透出半分笑意:“方才是我唐突。还劳烦公主帮我上药,多谢。”
高秋堂难得的白了他一眼:“算你识相。”
她接过药瓶,帮赵赐安上药。
他伤在右手,在手心和手指上都有,好似是握住剑锋留下的伤口,此时边缘都卷起,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看着还是有些恐怖。
高秋堂也不太会上药,只是平铺上去,然后哪里少了再补一些,弄得右手上一片狼藉。
好不容易上完药了,高秋堂也没再折腾赵赐安那身单薄还被高景彻用去一片的衣服。从一旁抽出一方锦帕给他包上。
赵赐安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道:“这药是我那时受伤所用的药吗?”
“对。”
赵赐安低着头笑了笑:“那时重伤,丢了半条命才用上,谁曾想今日只是手上一些伤口就用下半瓶……”
高秋堂不知道他在这里伤春悲秋个什么劲,药就是药,不管大伤小伤能用用上就是了,这有什么?
但是她也没说什么。
赵赐安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高秋堂,认真地说:“赵赐安在此立誓,今后不论前路如何崎岖,公主一眼,我定万死不辞。”
他声音不高,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郑重。
高秋堂感觉自己忽然被敲了一下,有一瞬呼吸都滞住。
她忽然感觉,赵赐安的眼睛好亮。
29.第 29 章
高秋堂放下药瓶,面色如常:“好。”
赵赐安忽而紧张起来,好似掌心伤口后知后觉感到的痛,他温吞道:“那公主……”
“什么?”高秋堂问。
赵赐安看她反应,忽然缄口不言,目光炯炯。
高秋堂见他不言,稍等了一会儿,没追问。
大抵人都齐了,嘉妃就下令让车队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音。
赵赐安只觉得这马车晃的厉害,囫囵乱晃,竟是心跳也快。
车厢内有淡淡的棠花香味,阳光透不过厚重的帘,香味拢着高秋堂,小部分粘在赵赐安身上,仿若被同化了一番。
待车马彻底上了路,高秋堂正色:“你与那刺客交手,可有什么发现?”
赵赐安动了动稍微僵硬的手指,道:“那人下手凶狠,是冲着他的命去的。”
高秋堂沉思。
谁能派人刺杀高景彻?
高景彻能树什么敌?
正当她想着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赵赐安忽得往高秋堂身上一栽,下意识手扒着门才堪堪保持住平衡没碰到她。
马车外一阵嘈杂,高秋堂挑开门帘一角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人看着像是山间野匪的人围住马车,拽着为首的车夫不停逼问有没有什么值钱的。
这一行人里女人居多,又都是在院里生活的大家小姐,哪里见过这场面,有些受不住的都开始悄悄流泪。
高秋堂“啧”了一声,马车随行护卫干什么吃的。
视线向下移,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高秋堂的手顿住。
不是山匪。
皇室祈福的护卫全是一等一的高手,再怎么也不能被一群山落土匪三两下全杀了。
视线回到为首的那个土匪身上,手里拿着的大刀上刻着穷奇,身上的衣服也不算旧,脸上的疤看着像有些念头但却泛着新长好时的粉。
高秋堂放下门帘,声音压的极低:“不是冲钱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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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赐安没说话,侧过身往门外略了一眼,右手不自觉的用力,包在右手上的锦帕洇上来了一片红。
处境混乱,忽然就听见嘉妃坚定却稍微颤抖着的声音:“尔等可知这是何阵仗,真是胆大包天,敢惊皇驾!”
紧接着,就是那一群人不屑的笑。
好似根本不在乎皇威。
高秋堂挑开帘再看,随行的几个嬷嬷把嘉妃围起,怕她受伤。
那土匪头子一脸玩味,拔出刀来,刀尖处还往下滴着血。
那刀锋朝嬷嬷砍过来,幸亏嘉妃在后一拉,仅仅只砍下一半珠钗。
嘉妃强撑着跟他们谈判:“你们想要什么?”
那男人猥琐笑着,靠近后轻声言语,说了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见旁边嬷嬷的脸惨白。
高秋堂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几乎忍不住冲出去。
赵赐安挡在车门前,背对着她:“交给我就好了。”
他下了马车,手里也握着一把刀,眸色森然。
30.第 30 章
因为是要祈福,高秋堂只带着素色衣裳,月白斗篷下天青裙摆粘着血和尘土,眸光凌厉,手中长刀也是方才从地上捡的,算不得干净。
高秋堂嫌弃的拍了拍自己手背上的尘土,根本看不起面前这些人一样。
“动手。”那人一声令下,身后一众人挥舞着剑冲下山坡。
高秋堂脸上并无半分情绪,冷着脸挥舞刀锋,一刀落下是血,两刀倒下的是人。
她侧身闪过一剑,单手抓紧那个人的手腕,用力旋钮,就卸下了他的右手。
高秋堂接过剑,抬手把刀扔给一旁的赵赐安:“可还好?”
“当心!”赵赐安扑过来,一刀劈下,刺客头颅坠地,血溅五步,一半溅到高秋堂的斗篷上。
高秋堂忽然感觉还好给他的是刀,照他的这股子蛮力,方才若是用的剑,怕是剑身都要断开,甩到十步开外。
来的刺客身手虽好,但也没能制服赵赐安这个靠蛮力的,高秋堂这个有天赋的。
高秋堂不很擅长剑,甩不出那种雅致感觉。先皇后从小教她的是用兵之术,是如何以少对多。
她将剑舞出枪的架势,每一剑都直逼命门,冲着杀人去的。
杀意恒升,衣摆上的血渍愈多愈厚。
山坡上的领头人看了许久,在最后一个人倒地之前,策马转身,狼狈离开。
高秋堂抹了把自己的脸,可侧脸的血凝固了边界,擦不掉,便也只能作罢。
她去找嘉妃,帮着把侧边倒地的嬷嬷扶起来:“上马车,我们回去。”
嘉妃看了眼高秋堂,担忧的说:“秋堂可有受伤?”
“我无碍。”高秋堂把嘉妃扶上车,叮嘱她要将自己保护好,又简单看了眼马车里因伤感染昏迷的高景彻就离开。
她向后走去看别家夫人小姐,彼时已经吓晕了一群,高秋堂也就只能叫还醒着的人好生照顾,快马加鞭的赶回去。
“公主您还好吗?”说话的人是瞿若燕,她严重担忧不假,面色苍白,受了惊吓。
高秋堂摇了摇头,又看见一旁被吓坏了的李修仪:“烦劳照顾一下李小姐。”
瞿若燕顺势坐到李修仪身边,抓住她的手安抚:“好。”
这一行人多,高秋堂只能大概看两眼没人重伤或死掉。
随行的护卫死伤七七八八,本来祈福这件事就隆重盛大,怎么也想不到在天子眼前还能出这门子事,护卫人数也不多。
高秋堂再怎么也不能让一群伤患为首驾马。
她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赵赐安。
赵赐安的小腿刚才被人咬住,现在不能受力,站的扭扭歪歪,右手上的伤口也裂开,帕子上晕开一大片红色。
高秋堂看他狼狈的样子,“啧”了一声,凑上前:“去我车上。”
赵赐安的脸很红,反应片刻才回过神来,摇摇晃晃的上了高秋堂的马车。
高秋堂紧紧皱起眉,她没跟着上车,只是站在马车侧边,掀开帘子,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树丛,温声道:“药瓶应该还在里面,你先自己处理一下。”
她忽然噤声,片刻后,悄声道:“我去处理些事,你保护好她们。”
说罢,她就朝林深处走去。
地上的枯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窸窣窣作响,高秋堂绕到一棵粗壮的树后,深呼出一口气,将斗篷解开,铺展开来挂在树上。
斗篷在树后只露出一个衣摆,高秋堂放轻脚步,悄悄绕后。
东南侧十五步外,一个男人躲在树后,直直盯着那个斗篷。
忽然吹来一阵疾风,斗篷被吹落在地,男人疑惑,正要凑近半步去看时,脖子上一阵凉意。
“别动。”
刀尖还有未散去的血腥味,高秋堂冷着脸抵住他的喉咙,轻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现在,立刻去跟你的主子说情况,叫他派人过来救援。”
男人吓得连声音都发抖:“是……”
高秋堂皱起眉,也没去问他别的事,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将不知是什么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
她面色不变威胁说:“毒药保你五个时辰不死,带来援兵我给你解药,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
高秋堂松开钳制住他的手,让开道路:“走吧。”
待人踉跄走远,高秋堂终于脱力靠在树上,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她不敢攥紧手,手心处刚划出来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哪儿来的毒药,她所有的药都是青玉配的,青玉是医师又不是毒师……
高秋堂轻笑,来祈福而已,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那姑娘看见了怕是又要闹了。
她不多作久留,越磨蹭越危险。
回到车马队伍边上,高秋堂高声道:“回皇城。”
不能带的东西通通扔下,好几位小姐挤在一辆马车上,极简狼狈的回去。
高秋堂飞身上马,她作领头,快马加鞭赶路。
左手上的伤口被缰绳磨蹭着,痛及心扉。
冷风不断的往衣领里灌,高秋堂感觉头晕,甩了甩头强撑着骑马。
身后还有很多人,不是她一个人策马,她要带那么多人回皇城,只能强撑着。
“公主。”身后忽然传来赵赐安沙哑的声音,他探出一个头,神色担忧:“您还好吗?换我来吧。”
赵赐安现在也不见得好,他的脸很红,说话鼻音极重,这几天一直都穿的是单薄衣服,想来也是受凉了。
高秋堂不能让一个受了伤的病人带队,更别说还带了那么多人。
她目视前方,说:“我还好,回去吧。”
赵赐安抿唇,好似知道了他自己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低下头,沉默半晌才沉声道:“是我没用了……”
高秋堂下意识拍了拍他的头,状似安抚一只大型犬一样安抚他:“回去吧。”
一言罢,二人都愣住片刻,赵赐安的脸更红了。
在很小的时候高景彻也说过自己不中用,而高秋堂素来不会安抚别人,只能学着先皇后安慰她的样子,拍拍高景彻的头。
她没怎么感觉不对劲,可是换到赵赐安,莫名就有一丝尴尬。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想法,高秋堂脱口而出:“你今年年岁几何?”
“我,二十有一。”
……比高秋堂大了两岁。
冷风吹得高秋堂打了个喷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赶路,怎么问了这些无聊的问题?
她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吧。”
赵赐安又看她一眼,才缓缓进了马车里。
不到片刻,嘉妃就又探出一半身子。
她脸上疲惫甚显,刚才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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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她不想让高秋堂分心,没说什么别的,只是在看见高秋堂身上单薄的衣衫之后,没有丝毫犹豫便解下自己的斗篷,然后披在高秋堂身上。
嘉妃声音温柔:“秋堂,你受苦了。”
“您回去吧。”
高秋堂面不改色,忽然一旁冷箭穿风而过,差半分就射中了嘉妃。
高秋堂咬牙,握紧缰绳,用力一甩马鞭。
她手上没有兵器,完全被动的感觉让人心烦意乱。
高秋堂感觉头越来越痛,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保持清醒。
冷箭朝着高秋堂身后的车厢四面八方射过来,明摆着就是要高景彻的命。
高秋堂只能暗自想着贵妃的马车相对来说更结实一点,不至于被几只羽箭射穿。
只是射过来的箭越来越多,高秋堂的心也开始忐忑。
“咻——”
一支羽箭从高秋堂眼前经过,她下意识的去看羽箭的走向,就看见那支箭射到了对岸草丛。
一瞬间,一个人喝和一匹马同时滚落在路边阴沟之中。
高秋堂转头看过去,一个身穿皇室护卫装的男人正弯弓引箭,瞄准对侧其他人。
高秋堂松了一口气,终于……
她缓缓停下马车,头痛欲裂,强撑着看见左侧护卫装扮的人来的越来越多,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高秋堂是在自己殿里,她还头痛着,全身上下都酸痛,连抬手揉揉头也做不到。
高秋堂呼出一口浊气,还好,还活着。
她腿上沉,垂下眼睛看,青玉趴在她腿上睡去了。
青玉的头发散乱,眼角泪痕还没擦干,睡得也不踏实。
殿门忽然被打开,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声道:“青玉姐,您去休息吧……”
那宫女看见高秋堂睁着眼睛,差点就要惊呼出声。高秋堂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惊动腿上睡觉的人。
宫女点了点头,捂着自己的嘴巴赶紧跑出去。
高秋堂这才放心,垂眸后,和青玉对上视线。
“……”高秋堂轻声道:“你醒了?”
青玉忽然坐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破口大骂:“我不该醒是不是?我不是给了你药嘛,你怎么还能把自己弄成这样?那些侍卫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让公主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回来?”
她现在纯属关心则乱,已经完全不顾上下关系,只是一味地骂侍卫,骂刺客,骂那隐蔽的山路。
高秋堂笑了笑,竟也感觉有些幸福。
青玉到底不忍心真的骂,她端来一旁早就不知道温过几次的汤药:“喝药。”
高秋堂吃力的坐起来,端着碗一饮而尽,脸上毫不掩饰对汤药的厌弃。
青玉看了之后,冷哼一声:“苦吧,我没给你准备甜的!”
高秋堂笑她的小孩子脾气,过了半晌后忽然问:“是谁传过去的消息,队伍遇刺了?”
“不清楚。”青玉皱着眉,沉声道:“我交代完温忱后就在宫里待着,这些日子只见瞿大人常来与陛下御书房议事。”
“但若是谁传来的消息,我也不太清楚。”
高秋堂眸色一沉,问道:“瞿简光平日何时来与父皇商议。”
青玉看了眼窗外:“差不多就这个时辰。”
31.第 31 章
因为生了病的缘故,高秋堂唇色极淡,整个人都显得病恹恹的。
按照往常来说高秋堂应该是要叫人,或者是自己去探查一番的,可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伤寒感冒浑身都酸痛。
她撑着坐起身子,手心隐隐作痛。
那个人没来找他问药,怕是已经察觉那是个骗局了。
早知道就强撑着先别晕,到时候还能探查一下在背后窥视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了,
青玉皱起的眉还没松开,忍不住说:“先别管那么多了,什么瞿不瞿,刘不刘的,生着病就先养病,不许再想其他的了!”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去烧点热水来。”
青玉站起身,顺势给高秋堂提了提被子,掖好被角才离开。
高秋堂平躺着,看着床帐出神。
半路上那些刺客是谁的人?没道理在那么重要的情况派人下手。
谁能去害最受宠的皇子?
高秋堂的头愈发痛,闭上眼睛所幸不再去想。
只是在骑马的时候稍稍吹了风,就染上了风寒,现在全身上下都酸痛。
手心的伤口青玉也帮她包扎过了,只是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说来青玉的包扎手法要比高秋堂不知道好多少,高秋堂只会把药粉一股脑倒下,然后随便包起来。
她给自己包扎的话也会像是给赵赐安包扎的时候,弄得那么随便。
话说赵赐安手上也是有伤来着,不仅是手,身上也有一些刀伤,小腿应该也有。
骑马的时候赵赐安探出头,他的脸也挺红的。
他穿的薄,发烧了也说不定。
啧,说了让他添衣也不听。
高秋堂侧过身子,棉被里无比温暖,屋子里点了炉子,不多时就闷出一身汗。
侍女将门叩响,轻声道:“公主,瞿大人求见。”
高秋堂皱起眉,怎的养病也不叫人安生。
话虽如此她还是哑着嗓子说:“叫他进来吧。”
瞿简光身穿一袭白衣,进来时还带着寒气。
他在屏风外,高秋堂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省的去揣摩:“瞿大人怎么来了?”
瞿简光道:“听闻公主受伤,又感染了风寒,我来看看公主。”
“无碍,只不过是小小风寒罢了。”
瞿简光笑了笑:“公主总这般要强……同姑姑一样。”
他的姑姑,自然就是高秋堂的母亲,早就去世了的先皇后。
高秋堂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到了先皇后,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子烦躁感。
瞿简光浑然不觉,继续说:“姑姑身手不凡,但是有的时候也会带着伤,战场上危险万分,饶是姑姑那般厉害的人也不能说次次全身而退。”
“公主,皇城如此安全……”
高秋堂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动向,打算劝她留在皇城呢。
说是劝,更多的是另一种警戒。
高秋堂眸色暗了下去,她撑坐起身,手心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刺痛无比。
她的声音仍平静:“监视我的刺客,是你派来的吧。”
瞿简光愣了一下,坦然承认:“是的。”
“我这是为了你好,皇城外那么危险,你又有多处不便,怎样都会遇到危险。”
“……”高秋堂笑了笑,话语冰冷:“山匪围攻的时候,没见你的人上来帮忙。”
“我给他下了毒,让他去找援兵,他人呢?”
瞿简光笑了笑,语气惺忪平常:“您既已说了下了毒药,放他回去也会暴露身份,那就没这个必要了。”
高秋堂不由得感慨:“真残忍。”
瞿简光一时无话可说,高秋堂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窥视公主,遇刺不救,什么罪名你作为礼部尚书应该比我清楚,趁我还不打算跟你撕破脸,赶紧滚。”
高秋堂头还痛,她没空也不想跟瞿简光掰扯更多,若不是她现在还没办法把瞿简光掰下去,她一定要让他感觉到,死了比活着痛快。
瞿简光浑然不觉危险,隔着屏障,高秋堂甚至能想象出他笑得如沐春风的样子。
恶心。
“如若公主当真不需要我的话,那我转而去三皇子麾下,那公主想要夺权的目标说不定会更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要比去封地的路更远。”
“啧。”高秋堂的眉头紧紧皱起,好似是第一次认识瞿简光一样感慨:“瞿大人真是老谋深算,厉害。”
“公主过奖了。”瞿简光笑道。
这副伪善的样子简直是让人作呕。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瞿大人在我身上想获得什么呢?”
瞿简光愣了一下,反问道:“公主感觉您能给我什么呢?”
高秋堂摇了摇头:“就像我跟瞿大人交好,不过只是想利用瞿大人的权利,为自己谋一条前路罢了。”
“反观我一个宫里的公主,母后早早离世,我的作用无非就是,和亲,亦或与哪位臣子的子嗣成亲,为父皇所用,瞿大人想从我这个没用的公主手里拿到什么呢?”
瞿简光一时没有回答,过了半晌,高秋堂又说:“听闻瞿大人要把若燕嫁给吏部尚书联姻。是看中了大皇子他平庸无能吗?”
皇帝的子嗣不多,拢共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四皇子年少夭折,大皇子平庸,二皇子莽撞,三皇子品德兼优,论东宫之位,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是三皇子。
高秋堂忽然道:“去救援的护卫,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吧。瞿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想要得到些什么?”
瞿简光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他笑得颇有些咬牙切齿:“是我低估公主了。”
高秋堂咬了下舌尖,猜对了。
瞿简光心思深沉,野心极大,碰巧皇帝庸碌无为,他身后势力也大,也敢去试着碰一碰那个高位。
刺客虽不得而知来自何处,但是吏部尚书的儿子,高秋堂在那时温忱状元宴上见过一眼。
而吏部尚书是大皇子的党派。
瞿简光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难道不能是我爱慕公主,想让公主开心些吗?”
高秋堂挑眉,她从无心悦之人,也不知道瞿简光这话有什么含义,更不知道这爱慕到底从何而来。
她说:“那便把我送出皇城吧。”
瞿简光立刻说:“不可。”
“为何?”
瞿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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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帘幕后半天一言不发,过了半晌,他道:“天晚了,我先回去,等隔日再来探访公主。”
说罢,就不等高秋堂回话,逃也似的离开。
高秋堂松了口气,脑子忽然空白了。
高景彻心思不在皇位,大皇子平庸无能是个很好的傀儡,那二皇子怎么办?
高秋堂感觉头一阵胀痛,不能多想,她又缩回了被子里。
瞿简光方才所说爱慕简直无稽之谈,什么爱慕能像他这样阳奉阴违,处处勾心斗角?
刚才和瞿简光的交谈隔着屏障,看不见他的脸。
就此回想着,倒是想起来了另一张脸。
“赵赐安在此立誓,今后不论前路如何崎岖,公主一言,我定万死不辞。”
……是爱慕啊。
青玉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纳闷道:“瞿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方才走的还那么慌张。”
高秋堂没回答,等青玉走近时才开口:“他追随高景衔去了。”
高景衔,是大皇子的名字。
青玉听了之后马上双手叉腰,义愤填膺道:“他不是咱们这一边的吗?怎的反水追随大皇子去了?也是个不要颜面的,下次看我还让不让他进来!”
高秋堂没接话,头痛的实在受不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近日做梦做得格外多,此番也做了个梦。
无边苍穹,广袤草原,高秋堂骑着那批枣红色的骏马在天地之间驰骋。
长风吹彻,长发被风吹起,模糊半边脸。
她在广阔天地间,忽然察觉这原来只是一场梦。
刹那间宫墙林立,高秋堂换上繁琐的服饰,鲜红婚服被她穿在身上,她站在金殿最高处,作得是母仪天下的架势。
身旁的人穿着龙袍,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这不对。
高秋堂忽然从梦里惊醒,方才转过头的是……瞿简光。
高秋堂坐起身来顺着自己的呼吸,被惊醒后头很痛,一时半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她生着病,特别叮嘱要静养,所以现在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来吵她。
一旁的侍女上前为她擦去额角冷汗,轻声道:“公主可要服用早膳?”
高秋堂摇了摇头:“水。”
温热的茶水入喉,高秋堂才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了,那噩梦真是渗人。
侍女又道:“方才公主还睡着的时候嘉妃娘娘曾来过,说您醒了之后派人传话过去,娘娘要再来。”
高秋堂放下水杯:“去吧。”
嘉妃大抵是正等着她的消息,不多时就赶来了。
嘉妃面容憔悴,看向高秋堂的眼神满是心疼:“秋堂,受苦了。”
“无碍。”高秋堂下意识躲过她伸来的手,轻咳一声:“染上了风寒,不要传染贵妃了。”
嘉妃分毫不感觉尴尬,收回手后平淡开口:“刺客身份查出来了,是二皇子指派。”
二皇子……
怪不得瞿简光那么自信,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二皇子派人刺杀三皇子,无论成功与否都能极大程度捣乱所有人的计划。
届时扶上傀儡……
瞿简光,你真是下的一手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