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
3.第 3 章
第3章
望月庭,人来人往,未央宫的宫人正在细细筹办太后寿宴,宁妃再三叮嘱,碧珠时刻盯着,来往的宫人不敢马虎。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拿着未央宫的腰牌进了望月庭,身边跟着素不相识的宫人,正帮着抬放各类香坛宝器。他身材瘦小,在其他宫人面前毫不起眼,又因体力不支,几下就被挤出去,打发去干其他轻便的活。
四周人乱,无人在意混在人群中的太监,颂安紧张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看他,才从怀中拿出细细包裹的粉渣,看向望月庭周围,定了定心,洒落在某几处特定的位置。
天气稍微转暖那天,当今圣上凯旋的消息传开了!
太后寿辰将至,举国欢喜,大渊各地其乐融融,皇宫内焕然一新。
正值太后寿宴前夕,望月庭准备差不多时,太后亲临。
太后亲临,一时间负责操办望月庭修缮等官员齐齐伴随,宁妃更是在意,提前一天就令人将事情都安排妥当。
太后虽久居深宫,但出自武将家,性情与寻常女子不同。
见到望月庭焕然一新,太后面露宽慰之色,“很不错。”
旁边的官员接连表示贺意,说得太后大悦。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兽鸣,引起他人警觉,官员问:“这兽声……”
“大人有所不知,再往远处是御兽园。”
宦官解释:“平日里无兽鸣,今日恰好是御兽园开放的日子。”
太后少时爱纵马肆意,久居深宫后,当今圣上便特意为她修筑了一座御兽园,其间豢养着太后所喜的各种兽类,位置就在望月庭附近。
距离不算很近,御兽园常年不开放,但每隔一段时间,为避免部分猛兽生病亦或抑郁,擅长驭兽的兽师们会开笼,让野兽们释放一些野性。尤其是太后寿辰将至,作为太后最喜的御兽园,上上下下的打理自然不能懈怠,尤其是这些笼兽的精神面貌。
“太后娘娘往上走走,那边正好观景。”宁妃知道太后喜欢,便说道。
官员们平日里哪见过这样,太后拍了拍宁妃的手背,宁妃一看就知道太后对这安排很满意。
望月庭边上,是特意修筑的高台,可望远景赏月。
此时往上,正好瞧见兽师驯兽。
远远看去,训练有序的兽师们依次用笼子铁链牵引着笼兽们出来,按照既定的路径放风一圈方归。
官员们见状,纷纷称赞,太后越听心情越好,可在在兽师引着笼兽行至御兽园外围时,异变突生,几只被枷锁控制着的猛兽异常兴奋,力气之大,竟然冲破了笼门,挣脱了兽师们的铁链!
皇城内的兽师皆是佼佼者,虎兽都能驾驭,笼兽更是豢养后被驯服了,这是头一次出现这种失控状态!反应过来的兽师当即制控了几只猛兽,但还有几只失控的狸奴与虎兽当即冲出御兽园的小道,一路奔向不远处的望月庭!
“出事了!”“快来人啊!”“麻沸散,快啊!”
惊况发生,猛兽直冲望月庭,宁妃当场吓住了。
“护驾护驾!!”
望月庭附近筹备寿宴的宫人居多,更有禁卫巡逻,一群人高喊着护驾,太后被禁军围住保护,而猛兽兴奋异常,偏离路径后冲进望月庭后便是大肆破坏,宫人们四处逃窜,一时间望月庭内外乱成一团。
猛兽与常人之力难以比较,两只虎兽冲进来就是直扑人,太后被惊得后退数步,官员们更是一脸惊色。
望月庭作为太后寿宴的举办场所,是大渊国师仔细推算的集福之地,当太后寿辰定此地后,边境那边更是捷报连连,就最近的捷报,传来了圣上凯旋当归的喜讯。因此太后近段时间心情甚佳,还令人在望月庭多作准备,以贺圣上凯旋,结果这刚让望月庭做准备,望月庭居然出事了!
兽师们赶来,竭力阻止,最后在禁军协助下利用麻沸散才制服这群猛兽。
太后心有余悸,虎兽被押回去,可望月庭内官员与宫人甚多,虎兽袭击的事一下就传开了。禁军与兽师控制及时无人伤亡,可国贺当前,猛兽袭击,乃血光不详之兆!
“怎么回事!”太后怒斥。
赶来的兽师们急忙跪下:“臣等不知,原来好好的,突然就失控了!”
事后禁军在望月庭内细查,并未查到东西,猛兽们直冲望月庭的举动匪夷所思,现场又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禁军与兽师皆道此举异常。
太后一脸沉色,这位年迈的老太后此时身体还算健朗,眉眼间皆流年轻时干练利落的锐气,立刻令禁军彻查封锁消息,将当日出入望月庭的宫人全都扣下。
“这些都是哪宫的宫人?”
“禀太后,是未央宫的人。”望月庭的宫人跪地,不敢抬头。
寿宴准备,无干人等很难进入望月庭,只有相关的宫人才能进入。
出事的地方,正是宁妃未央宫负责的地方。
宁妃吓傻了,望月庭交由她办,全凭她经营多年的名声,为了办好此事她甚至不假手于人,每一样都细细把关,就连出入望月庭的宫人也只能凭未央宫的腰牌行事。
虎兽袭击望月庭,分明是御兽园事,偏偏冲的地方是望月庭,这就成了大事。
宁妃一出事,未央宫上下乱成一团。
虎兽袭击的时候,未央宫宫人大部分都在,这出事就要出大事。
眼下主心骨宁妃娘娘不在,未央宫上下乱成一团。
颂安刚煎完药送到未央宫就听到这消息,这几日他就是听着自家殿下的话多次前往望月庭,今日殿下特意吩咐他不用过去,望月庭就出事了。
他手心直出汗,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与自家殿下脱不开干系,听到宫人们说不祥之兆,慌忙地进了殿下的寝殿。
外边喧嚷,殿下寝殿内安静。
他还没进寝殿,就看到自家殿下数日来第一次踏到寝殿门口。
六殿下病了数日的消息,在未央宫不是秘密,宫人们都被宁妃勒令不许声张。
这还是这段时间来,外殿的宫人们第一次见到病后的殿下,只见殿下一脸病气,唯有双颊印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径直往向外面。
“出什么事。”应浮昇问。
宫人们恍惚回过神来,宁妃娘娘不在,可未央宫的小主子还在。
未等其中几位宫人阻止,便有心急口快的宫人先说出口:“殿下,望月庭出事,宁妃娘娘被带走了!”
望月庭发生的事,很快就通过宫人口中说出。宫人们说完看向六殿下,见到病中的六殿下听完神色恍惚,脸色一下就白了。宁妃娘娘刚出事,六殿下还在病中,大宫女碧珠找不着踪影,这未央宫一时连能主事的人都找不到。
等了许久,宫人们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到小主子说道:“事情还有转机。”
未央宫宫人们看向六殿下,只见小殿下扶着旁边的宫人站稳,面色苍白地说道:“望月庭出事乃是意外,你们将望月庭始末说与我听,事发之地是否有遗漏之处。祖母是明辨事理之人,我去慈宁宫为母妃求情。”
六殿下平日里鲜少这么有主见,宫人们听得一愣一愣,但见到小殿下强撑病体站在这,他们情急之下宛若找到主心骨,立刻照办。
“望月庭可有隐情?”应浮昇问旁边一个宫人。
几个被宁妃嘱咐盯着六殿下的宫人闻言,看到六殿下站都站不稳还不忘为宁妃娘娘着想,只好道:“殿下,这次纯属无妄之灾,事发时娘娘也在,那虎兽突然就发疯了,谁也不知情。”
应浮昇听完,也没多问,更没问宁妃身边的碧珠去哪,只是道:“你们是母妃身边人,望月庭的事你们更清楚,其他宫人可能疏忽,望月庭近几日采买一事需你们去理,要快。”
事关宁妃,宫人们现下更重要的是娘娘,立刻照做,急忙出去了。
颂安紧张不安地站着,便听到自家殿下说道:“颂安,伺候我更衣吧。”
乍一听到自家殿下唤自己,他终于回过神来。
对上殿下的目光,颂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眼睛,那双眼神与先前不一样,无悲无喜的眼底皆是看透一切的淡然。
颂安上前,“殿下。”
“有几件事交代你,之后你不必跟着。”应浮昇道。
颂安的心一下就提起来,“殿下是要去哪?”
应浮昇脸色苍白,目光落定在其他听吩咐行事的宫人上,看在近在咫尺无人阻拦的寝殿门口,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母妃出事,身为人子,自然是去慈宁宫求情。”
-*
望月庭出事,太后盛怒,宫内人心惶惶。
慈宁宫内,周遭安静一片,高位上的太后摩挲着佛珠,看向下边跪着的人。
宁妃满脸苍白地跪在殿前。
“祖母息怒。”一个声音出现,说话人身着锦衣,云纹翩飞。
大渊储君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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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投足间温润和雅,年纪轻轻尽显风华,颇有当今圣上年轻时的气概。此时他立于太后身后,这次望月庭出事,他回宫后第一时间赶来慈宁宫,先是安抚太后,后是彻令禁军细查,短短时间内便将猛兽袭望月庭一事流言遏止在宫内。
宁妃听到声音,不禁看向风华正茂的太子。
为避免出现纰漏,这么多年来她未曾告知过太子他的身世,一直是默默在背后助力,生怕一点风声草动引他人生疑,就连见亲子,都得靠着一些场合,才能光明正大地看上几眼。
与宁妃目光对视时这位少年太子偏头低声,正在低声与太后说话。
兴许是他说了什么,太后紧皱的眉头稍缓,却还在怒气上:“宁妃,此事你如何交代?”
宁妃心知自家皇儿心善,为她说了情,略带感激地看了过去。可她不敢明着看,生怕望月庭这件事牵扯到皇后太子,引太后不快,“臣妾不知。”
她不敢多说,寿宴前出此大事,谁都脱不开干系。寿宴环节甚多,皇后分身乏术,因而才吩咐其他嫔妃协助,她平日里很少参与这些事,唯独这一次事先听到边境的消息才向皇后献计,皇后近段时间忙着祈福,自然而然让她协助望月庭事宜。
前两天陛下的消息传来,太后刚吩咐的事,她转头就办砸了。
要是寻常小事还好,她领罚便可,可这次涉及到的是异象凶兆,事发诡异,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很显然,她的答案并不能让太后满意。
只见太后听完脸色顿然一沉,“那照你说,这件事是个意外?”
“望月庭一事,臣妾事事小心绝无差池,不敢马虎。”宁妃察觉到太后盛怒,心中慌了,可她百思不得其解,望月庭的事情她仔细再仔细,往往不可能出错,平日她与其他宫妃交好,仔细思索下来想不通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陷害自己……唯一的办法她只能装傻,咬死不知道,这件事是个意外。
太后眉头紧蹙,太子察觉到这点,先是安抚地替祖母锤肩,才说道:“宁妃娘娘。”
太子温和道:“望月庭仅有未央宫负责,出入皆是你的人,笼兽别的地方不跑,偏偏往望月庭去,这如何解释?”
宁妃百口莫辩,又见亲子质问,心中不觉难受一二。
她只道什么都不知道,心中不由生怨,抬眼时看向坐在太后身边另一个女人。
身坐高位的女人不发一言,宫服上残留着檀香气息。她与殿内其他人气质都不一样,有一双悲悯众生的菩萨眼,眉心更有观音痣,她双手交叠坐在那,其他宫妃与她相比皆如尘泥。这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子,也是后宫之主,凭着这副样貌,刚降生皇儿便足以让杀伐果断的圣上立储,哪怕此时她不发一言,殿内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等她意见,连太后也对她喜爱非常。
宁妃压下怨恨,若身处高位的人是她,此时她何尝需要跪在这辩解,自有人替她赴汤蹈火。
可惜不是,宁家比不上徐家,圣上的偏爱有目共睹,她想要什么,只能千方百计,也只能忍气吞声。
按时间,碧珠应该已将消息传至宁家。
宁家这几年颇受圣上重用,只要父兄收到消息,再找几个替罪羊,此事便可解。
正思索着如何拖延,耳边却忽然传来急声。
“太后娘娘,六殿下来了。”禀告的宫人说道。
声音刚出,宁妃骤然一震,脸色差点没绷住,谁来了!?
宁妃被请来慈宁宫不久,病中的六皇子殿下竟然来了。
在场的人都明了,六殿下这是来给宁妃娘娘求情的。
太后微微蹙眉,似乎猜到人来作甚,但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殿外人刚进来时殿中其他人就闻到一股厚重的药气,众人不禁循着看去便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六殿下只着薄衣,肤色苍白,唯有脸颊处略显薄红,他来得匆忙他甚至什么都没带,甚至衣领都未曾系好,可见是病中听闻宁妃的消息匆匆赶来。
刚入殿,他就跪地行礼,礼数周到。
感受到四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应浮昇镇定地抬起头来,一抬头他就看到高座上那几人。熟悉的面孔与旧人年轻的模样,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打量,他看向最后一人。
徐皇后端坐着,身后的琉璃盏映得她眉眼深邃,目若秋水不失柔情,因着常年焚香,清冷间带着波澜不惊的镇定。
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陌生至极。
4.第 4 章
第4章
徐皇后,曾是京城名盛一时的徐家贵女。后嫁与彼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为妻,成为皇帝背后的助力,助皇帝登基,颇具贤名。她本身的性格偏内敛,不喜纷争,性格温婉清冷,在太子降生后就很少操持事务,常去寺庙祈福,将后宫琐事交于其他宫妃。
这样不染尘世的女子,后世为了假太子几番计谋,让徐家成为假太子身后的助力。
应浮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得知身份的时候他已经幽禁冷宫,依稀听过宫中传闻徐皇后身体不好,而他因被困冷宫再没有见过她,后世他曾令人给徐皇后递过信物,却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于这个生身母亲,他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眼睛。
他敛去目光,不见情绪。
徐皇后只是看了应浮昇一眼,随后偏头与太子小说了几句,眼中多了几分寻常时候未有的柔意。
宁妃见应浮昇到来,脸色难看几分,她未曾想这孩子竟然还有力气出门:“昇儿!”
六殿下到来,并未让慈宁宫内的气氛缓和。众人鲜少见到这位六殿下,六殿下学业不算出众,常年多病,就连宫宴都经常缺席。在宫内嫔妃的眼里,这位六殿下性格懦弱孤僻,不擅言语,也很少与其他皇子来往。
殿内打量的目光传来,应浮昇无视宁妃的呼唤,礼数周全行过礼后,直奔正题:“祖母,望月庭事发怪异,还望细查。”
“昇儿,你这孩子怎么出来了!”宁妃不禁有些着急,她向来不喜应浮昇走到人前,更不喜这孩子张扬,担忧其他人看出端倪。幼时还好,随着应浮昇长大,逐渐长开的容貌与宁家人并无相似,宁家人多半生得高大,应浮昇却骨架偏小,相差甚远。
也因为这样,宁妃不喜欢应浮昇出现在人前,这次应浮昇病重她特意压下消息,为的就是不在太后寿辰这大事情引人耳目,却没想到应浮昇这崽种竟然跑出来了。
应浮昇心如止水,听到宁妃的话时不禁作出担忧的表情,他心觉作呕,面上却隐隐担忧,更在说话前佯装虚弱地咳了咳。他跪下,微微抬头看向正中心的太后,盛怒中的太后正在看着他。
“若是来替你母妃求情,便不用多说了。”太后皱眉,摆手就要让人将应浮昇带下去,她对这个孙儿没多大印象,初见到他身材瘦弱,模样看着有些过分软弱,又因着宁妃与望月庭一事,现下看这孩子,也无多少好感。
殿内的碳炉足够旺,热气渐渐往应浮昇身上涌,他注意到太后的眼神,知道这位曾为武将女眷的太后最厌恶什么,他有意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言道:“望月庭一事,事发至今不过两个时辰,很多事情还未细查。此时正候宴会前夕,宫人出入审查也颇为细致,平日里未见纰漏,数日未曾出事,偏偏在御兽园月中巡兽时出事,因由恐不止在望月庭上。况且母妃勤恳筹办寿宴,宫内人深知望月庭一事交由母妃负责,若是出事,母妃难逃责罚……”
他说到这,略有气短,忍不住咳了咳。
应浮昇的声音并不大,因着他生病声音弱,殿内的人听他的话不由仔细了几分。
这段话声音刚好,让殿内几个人听了去。
高座上,徐皇后与太子在这时候看向应浮昇。
宁妃无意让应浮昇过于显眼,她最多被罚,损失一两条暗线,大可将事情推给宫人,“太后,这孩子病糊涂跑出来了……”
太后却在听到应浮昇这话稍稍正神,望月庭出事后宫内禁军是先后细查,都未发现端倪,之所以传唤来宁妃,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中宁妃最为便利也最能动手脚。但这件事发生得怪异,事发时望月庭只有宫人在,附近更无其他嫔妃,也无其他要事,这事情一发生必定牵扯到宁妃,若是宁妃所为,她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惹祸上身吗?
六皇子平日在宫中给予人的印象很是懦弱,如今宁妃出事,竟然能如此清晰地为宁妃辩解,在场多人不由看向这位皇子。只见他的模样有几分谨小慎微,可为宁妃辩解时声音虽慢,却甚有条理。
“你是想说,有人陷害你母妃?”太后见状道。
应浮昇立刻否认:“孙儿不敢,只是觉得此事还有内情,如此结论过于草率。”
这是当众觉得太后断事过于武断啊,殿中其他人见状心惊。这件事出事后是太后下令,太子操办,六殿下这一句话同时针对的是两个人。
果不其然,应浮昇说完,一个声音随之接上。
太后身边,锦衣太子锐利的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六弟觉得草率?”
宁妃见状心惊,当即就想过去摁住这野种的嘴,太后宣召最多只是罚她,可应浮昇再多说几句,问题可就不一样了。她当即瞪向应浮昇,后者却低眉顺眼地跪着,一副懦弱的模样,没有看到她警告的目光。
应浮昇没有抬头,只是伏低身体,眼皮微垂,“祖母生辰将至,望月庭不得有失,孙儿觉得望月庭不禁要查,还得细查!”
话落,殿内寂静,其他人看向太后。
出人意料地,太后居然没有生气,反而是看向应浮昇,情绪缓和下来了:“既然这么说,那你查出什么了?”
听到太后问出此话,应浮昇掩去眼中筹谋,他知道太后对什么感兴趣。
重生在这个节点实属被动,想从未央宫出来极其不易,也就只有宁妃出事,他才有可筹谋。可这样做,必然会冒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所以他必须来,必须见到太后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而太后年轻时便与寻常宫妃不同,性格豪爽,行事有则,过于软弱的性格在她面前如同败棋,只会令她耐心全无,只能直中痛点。
他确定太后听进去了,知道自己赌对了:“孙儿已令宫人去查,这是近几日望月庭事宜详细记录。”
旁边,未央宫的宫人这才敢动,把这几日的账目细则呈给太后。
这时,太子不由看向应浮昇,这不就是什么都没查出吗?
太后蹙眉,旁边太监与她细声解释。六殿下派人去望月庭的事并不是秘密,早在未央宫的人到望月庭时,消息就到太后这边,太监过来就是禀告望月庭那边的情况,只说六皇子在令人彻查望月庭里面摆放的宝器书画。这几日望月庭来往人多,各种珍惜宝器书画从皇城外运来装点,也是近几日宁妃所忙一事。
这些东西,太后也叫人查了,甚至令人探毒,也未发现问题。
太后耐心有限,“这有什么问题?”
“有。”应浮昇看向旁边的兽师,询问道:“笼兽行事趋向本能,御兽园与望月庭尚有距离,笼兽挣脱桎梏后未冲向宫人更多之处,反而直冲望月庭,孙儿猜测,望月庭内必有东西引之。”
兽师答:“禀太后,六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所有东西入内皆有巡查,若东西有问题就不会送进望月庭,以你的说法能动手脚的也只有出入望月庭的宫人。祖母,宫内侍卫查探时犬卫确实比平日兴奋,却无查出有毒之物。”太子一下就抓住应浮昇话中的破绽,“你如何解释这东西与你母妃无关?”
“有一样东西,容易忽略。”应浮昇道。
太后疑惑:“何物?”
“香料。”应浮昇道:“犬卫嗅觉敏锐,对这些东西皆有表现。”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香料会交于医者细查,犬卫也只是查个表面,确实是容易忽略的地方。听到这话,太后立刻令人去看情况,笼兽袭击,望月庭早已乱成一团,只能从香坛里寻来少量的香灰。
香灰送到犬卫面前,犬卫有明显兴奋之感,但不至于到疯狂的地步,不足以成为宁妃脱罪的理由。
“犬卫是特训过的兽类,聪明且自制,哪怕兴奋也会听从兽师。”应浮昇深吸一口气,高声道:“祖母,望月庭此次应不是凶兆。”
不是凶兆!?殿中众人诧异,就连皇后也不禁看向应浮昇。
哪怕香料没有问题,何以如此断言。
“你说不是凶兆,莫不是为你母妃解释?”太后问。
“孙儿听说,这次袭望月庭有虎兽狸奴?”应浮昇道。
这不是秘密,知道凶兆一事的人都知道。
应浮昇跪着,几日生病声音沙哑,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次御兽园躁动,应是香料中出了问题。孙儿曾在杂书中见过,有一些草药性烈微毒,常判无毒作为药引,是寻常可见的药物。可它们有一奇效,曾惹狸奴为之癫狂。”
癫狂,那就不是与今日情况相似。
宁妃见周围情况渐渐缓和下来,心中没有对自己即将解危的庆幸,而是目露冷光地看向应浮昇。她见其他人渐渐被应浮昇话中的木天蓼效用吸引,就连太后皇后都被他话中一事所吸引,心中渐渐焦躁起来,她立刻拽住应浮昇,冷声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杂书上的事情也能当真吗?”
应浮昇适当露出怯懦,被她拉那么两下,竟然往她的方向栽去。
“宁妃。”太后呵止。
宁妃也没想到她轻轻一拉,应浮昇竟然倒了,她慌忙解释道:“这孩子病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应浮昇堪堪跪直,解释道:“事关母妃,孙儿不敢戏言。”
太后眉头终于舒展,心存疑惑,“让褚太医过来。”
很快,便有太医听召过来。
刚过来,太厚便让其分辨香料。
太医捻粉细查,神色严肃,全殿的人都等着褚太医的结果。
约莫过了好一会,褚太医才谨慎结论道:“此香料里,除了宁妃娘娘的香方外,应掺杂了木天蓼等一些特殊药材。”
听到木天蓼,稍对药理熟悉的人立刻就反应过来。
见太后不解,太医解释:“禀太后,木天蓼这几味药材多为药引,寻常方子皆常见。”
应浮昇不语,知道事成了。
木天蓼不算什么珍稀的药草,上辈子应浮昇常年身体疼痛,木天蓼可以活血止痛镇静安神,被他常年使用,久而久之,他知道这种草药有种不为常人所知效果。人的嗅觉不算敏锐,宫内犬兽特训后克制,可猛兽嗅觉格外出众,凶性难抑,这种东西达到一定分量时,狸奴花豹等动物就会被闻到。
木天蓼会让这些动物短暂兴奋,却对它们无害,不会让兽师察觉。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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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被困在兽舍许久的猛兽而言,这种东西能最大程度激发他们的野性,让它们过度亢奋。
应浮昇见太后遣人去查,才缓缓接着说道:“母妃待望月庭谨慎,香料也是请香师近期调弄,有安神凝气之效。木天蓼与部分香料用药相似,若是混淆,便有可能弄错。此物于人无毒,微量用之还可安神明目,兴许是弄错了。”
兽师放风是固定路线,他特意让颂安在这些路上撒落木天蓼,以吸引猛兽前往望月庭。
只要一到望月庭,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人多踏雪,更别提禁军行动动静过大,这几日又是寒冷的情况,留在雪中的木天蓼粉留存的时间便长。可一旦禁军大肆调查,破坏雪地环境,这些粉末就会随雪融,沉入土地当中。仅剩的那点粉末,让禁军去调查,多半以宫人携带香料进入时不小心散落,不会生疑。
更何况今日太后亲临,禁军早在外等候,一两只虎兽逃离,再有兽师在旁,于身经百战的禁军而言不是难事。
听完太医解释,太后皱眉问向兽师:“可有此事?”
“禀太后,民间确实有些驯兽的法子,小的听闻有特定的草药可以舒缓兽类的心情。”兽师听过这些,如实禀告道:“皇城内无此物,应当是运送香料时进来的,六皇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若太后疑惑,可令人拿来一些木天蓼试试便知。”
很快,便有宫人去寻一些木天蓼,恰好太后宫中养着几只狸奴。
只见木天蓼置于狸奴跟前时,狸奴竟然撒娇打滚,啃着那木天蓼兴奋异常。
冬日狸奴本不好动,此境况引得太后接连生奇,竟然有如此之事。
她向来喜欢这些兽类,平日里因狸奴不好动还换过几批宫人,未曾想这小小东西,竟然有如此妙用。
禁军们也带着几只狸奴去望月庭查看情况,发现部分香料台乃至周围环境里,确实残留着粉末的痕迹。这足以解释现场之况,虎兽当时虽袭人,更多却被香料气味诱引,看似形若癫狂,旁人却很容易避开。若非如此,以当时的境况,想要无人伤亡却是难事,如若此香料效果如此,那便解释得通其间疑点。
“太后娘娘,应是如此。”禁军道。
宁妃没想到真如应浮昇所说那样,她看向应浮昇,却忽然对上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数日前这孩子病中睁眼,眼底无波无澜,却种渗人的寒意,一时间她竟然错过开口,只闻应浮昇开口道——
“孙儿不觉这是凶兆。”应浮昇道。
太后看他,“如何说?”
应浮昇接着说道:“祖母善待众生,父皇凯旋当归,是举朝欢喜的大事。此番虽是意外,却未曾伤人,而让御兽园萎靡之兽重焕新生,兽本性偏烈无可奈何,可此举何妨不是众生贺之的兆相?”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几分。
身旁的太子看向跪着的应浮昇,见殿中寂静,太后面色稍缓,便趁此机会上前说道:“祖母,六弟说的不错,是吉兆。”
“是啊,这是吉兆!”
“恭喜太后,此乃吉兆!”
其他人三言两语跟上,借着太子的口往外贺喜。
应浮昇跪着,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这人从来不会错过一丝机会。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没有多说,只是微微屈身,深知此处谋划,到此快成了。
凶兆变为吉兆,太后眉眼彻底舒展,望月庭这事传出去或多或少会引起传闻,可应浮昇这短短几句把凶兆化吉,这次并无出甚大事,稍微美化传出去,是喜上加喜,众生贺之的大事。
兽袭的凶兆,被六殿下化解疑惑,险些因凶兆一事掉脑袋的宫人们感激地看过去。而六殿下依旧跪着,他的脸色尚有些苍白,跪地时挺直隐隐有个锐气在,太后逗玩狸奴,不禁看向跪在下方的孩子,从她的角度看去,发现这孙儿的面孔竟然与当今圣上幼年时有几分相似。
当今圣上在她的教导下自幼习武,少时因常年练武,比其他皇子略消瘦一些。
小时候,脸上基本没几两肉,与眼下应浮昇的模样尤其相似。
宁妃常年独居,连着她这个皇子也很少来太后跟前请安,太后对这孩子的印象还在小时候,前几日听闻他落水伤寒,她还遣人过去好几次,宁妃说病不重,可此时状况看来,这病气甚至还没好全。
她的心情因狸奴好了几分,见这孩子病中还不忘来给他母妃求情,可见是个孝顺的,对应浮昇印象好了几分。
越看,她越对这孩子的面相越喜欢。
“小六说得不错,这是吉兆。”太后话落,宫中其他人立刻明白该如何做了。
宁妃冷汗涔涔,听到太后此话心中不忿,却不得不承这小野种的功劳。
“跪着作甚,六殿下还在病中,给赐座。”皇后道。
应浮昇抬头,看向出声的人,眼间不见情绪。
皇后一话,让其他人如梦初醒才反应过来这来来回回的时间,六殿下竟然一直跪着。几个宫人急忙上前去扶六殿下,只见六殿下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微微躬身想行礼,却在这时候身形晃动,竟然脱力直直摔在殿上!
5.第 5 章
第5章
殿上当即乱成一片,褚太医上前把脉,一碰到应浮昇才注意到他的手烫得惊人。
宁妃大惊,刚想过去看看情况,就看到褚太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不得不往应浮昇的位置靠近,正想解释:“昇儿这几日身体不好,可能是……”
下一秒,一句话把她定在原地——
“不好,六殿下昏死过去了!”
六殿下刚化解了一件大事,就忽然昏死在殿下,这会太后也坐不住过来看情况,一碰到应浮昇的手臂陡然一惊,近看才发现紧闭双目的应浮昇额顶全是冷汗,这么高的温度,这孩子是怎么一声不吭撑到现在的?
徐皇后微微蹙眉,余光瞥向周遭宫人。
宫人忙动作起来。
太后令宫人将应浮昇转移到榻上,宁妃吓出了一身汗,她想说话,可混乱的场面压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只得跟着他人过去,见到太子想过去看情况,情急之下她竟然伸手拦住对方:“太子殿下!”
太子疑惑地看过来,走在前面徐皇后与太后忽然回来,注意到宁妃这奇怪的举动。
瞧见周围其他宫人眼神古怪,宁妃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她急忙解释:“病气过重,殿下乃千金之躯。”
她出事没问题,可过几日就是举国欢喜的大事,太子不容有失。
好在太后思及太子年纪尚浅,没让太子进内室。
只是周围有几人脸色奇怪,六殿下先前跪在殿上为宁妃娘娘求情那么久,也没见宁妃娘娘这么着急他的安危。
替应浮昇掌脉的是褚太医。
褚太医是太医院首席,常年为太后把脉,这种高温一碰就知道不对劲,他几针下来高烧也没退,昏睡中的应浮昇眉间思绪未散,紧紧拧在一起,太医不禁动手为他抚开眉心,再让贴身的药童赶去太医院拿药。
应浮昇的状态很不好,昏过去后看似半梦半醒,太医几次还没能按住他,仿佛心有焦急。
滚热的手碰到太后,昏睡中的孩童不知分寸,握住太后温凉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不放。没过半晌,应浮昇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挣扎过来,睁开眼时目光甚至有些失焦,渐渐地,他看清眼前是太后,慌忙松开手。
他这一松手,太后手里空落落的,看到这孩子将要下床,伸手拦住他。
应浮昇见到人群外宁妃,掩下眼底的嘲讽。他面色潮红,高热快要夺走他的意识,可在这时候他记得他筹谋已久的目的,佯装着惊厥的模样,茫然地往外看着,“母妃……”
旁人见状,纷纷看向外边的宁妃,却发现宁妃娘娘竟然没进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宁妃还担忧地往外看,确定太子没跟进来才松了口气,只是当她回头看向里间里忽然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宁妃顿然一愣,才看到病榻上正在看她的应浮昇,她像是恍然才发觉什么,急忙走上去,拿起以往慈母的模样:“昇儿。”
压抑着对脂粉气息的厌恶,应浮昇只好扮着正常依恋的模样。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巧了,最重要是应浮昇来得太巧了。宁妃原本有所生疑,却看到应浮昇病中的依赖不似作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孩子怎么能弄出这么多事来。
况且应浮昇很听她的话,想到望月庭的事因他解决,宁妃的心稍缓,还算有点用处。
她这边思虑着前后因果,面上装着关心的模样,甚至挤出几滴眼泪,丝毫没注意到应浮昇的手几次想要抓住她的衣摆,却没能抓住。
太后恰好站在旁边,见着这母子两相对无言,应浮昇的手几次滑落,宁妃竟然也没注意到。殿上也是,应浮昇昏倒她也没上去看,反而是其他宫人先反应过来,她轻瞥了宁妃一眼,忍不住开口:“你这孩子,病了就先休息,望月庭无事了。”
听到望月庭事毕,应浮昇这才缓过神来,没等他人多说几句,他像是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昏过去了。
宁妃见这小崽种终于消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殊不知身后太后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见四周安静,她假模假样地问道:“太医,昇儿这是怎么了?”
“风寒入体,多日未散。臣听说六殿下数日前曾冬夜落水,恐当时的寒邪之气积累至今还未退散。”褚太医细细说道:“以这脉象看来,殿下恐怕从落水至今,就一直反复发烧,今日因是望月庭一事寒邪侵心,情绪紧绷之下松懈,这一烧恐怕凶险。烧退便好,没退恐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旁人皆惊。六殿下落水的事宫人都知道,太医更是去过未央宫数次,只是当时六殿下落水后几日宁妃就对外说六殿下已无大碍,可眼下这个情况看来,六殿下这是从落水后就没好全,而且病得凶险啊!
宁妃脸色一僵。
不可能啊,前几日碧珠才说已经退烧了,只是身体虚弱而已,怎么就还一直发烧!?
她意识到不好已为时已晚,一回头见到太后问责的眼神,吓得她当即跪地。她脑子乱成一团,也不知今天为何发生这么多事,下意识就解释:“皇儿前几日的情况已好转,臣妾也不知道他病竟然凶险如此……”
她求助地看向周边,奈何周边无人帮她,她只好看向徐皇后。
“宁妃近段时间操持望月庭事宜,应是分身乏术,有所疏忽。”徐皇后委婉道。
然而太后先因凶兆化吉一事对应浮昇好感骤升,现听说这事怒气全往一处来了,先是望月庭出事,再是六皇子昏迷,这宁妃操持寿宴一事疏忽,又忽略病中的六皇子,“哀家看她是一件事都没办好!”
望月庭逢凶化吉,在场的人本以为太后心情转好,未曾想这时候勃然大怒。
这时候旁人才想起来,事情转好不代表太后不问责,在陛下凯旋太后寿辰出此大事,怎么可能善了!
宁妃这下可被吓惨了,而她再多的解释太后也不想听了。
而未等皇后求情,太后心意已决,摆手离去。
宁妃只得看向皇后,她知道皇后秉性,“皇后娘娘,这事妾真的……”
“本宫本见你仔细,才将望月庭一事交予你,未曾想今日出此疏忽。”
徐皇后说道:“望月庭一事本宫会交予他人负责,这几日你便闭门思过吧,静心思行。”
宁妃内心焦急,还想再说。
而徐皇后已然转身走了,还带走留在殿外的太子。
没过一会着太后命令的慈宁宫太监来了——
“宣太后懿旨,贵妃宁氏失责,御下不严,疏于皇子康健,令其于宫中闭门思过,减其三月份例,抄录宫规百遍,期间非召不得外出。”
宁妃脸色惨白,这是完全将她禁足至宫宴前啊。
“另一件事,还得跟宁妃娘娘说说。”
太监接着道:“太后慈爱,心疼六殿下,这几日殿下就在慈宁宫养病,不劳宁妃娘娘操心。”
宁妃彻底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宫人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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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搀着她退去。
宁妃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喊着应浮昇的名字,太后以病气为由遣散其他宫人,留太医看守。太子余光落在殿中,直至看不到他人,才跟上徐皇后,轻声道:“六弟就留在这了?”
徐皇后微微看他。
太子视线若有若无,见几个太后贴身的宫女进了偏殿,才挪回目光,说道:“祖母很少留人小住,我也就小时候住过两次,有些意外。”
他说完,将心比心地说道:“见宁妃娘娘也很关心六弟,却无法探视,有些唏嘘罢了。”
徐皇后目光落在厚帘遮蔽的内室,眉眼间并无多少浮动,听到太子所言时才开口道:“这次事情化了,但宁妃还是犯了错,太后若不严惩,难以服众。”
她说完便走:“病气过重,莫靠近了。”
太子说是,没再说了。
望月庭一事,最后交由徐皇后负责,太后以乏了为由拒绝见客,宁妃被禁足未央宫不许外出,闹哄哄的望月庭一事最后以六殿下吉兆的说法传出去,至于木天蓼等细节全都被压下,宫内流言渐渐平息下来。
慈宁宫内不见客,太后身边贴身的太监才靠近。
太后温茶静思,周围檀香萦绕,“如何?”
太监将望月庭一事细细禀告,今日事发后宫人又检查一遍,确实是香料出了问题。六殿下所言确实给侍卫探查指引了方向,可这期间存在太多疑惑的地方了。望月庭与御兽园相距一段距离,平日里兽师巡兽都是选的人迹罕见的小路,相距这么远,哪怕运送过程中散落,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能将猛兽引至望月庭。
禁军查完,发现想要将笼兽引去,需要的木天蓼分量不少,早超过寻常香料所用分量。
也就是说,除非是有人沿路一直撒木天蓼粉,否则很难做到。
只是这次事发突然,暴露在跟前的只有宁妃,别无他人出现,又因为混乱与破坏,很难从望月庭那寻到蛛丝马迹,唯一能说清楚的只有六皇子,可总不能是六皇子谋划,这稍有不慎就是牵连宁妃及宁家。
种种看来,这像是有心人有意为之,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次宁妃是被陷害的,但找不出陷害的证据。
在宫内这么久,话说到这,就明白宁妃这是得罪人了。后宫阴私手段不少,若想栽赃嫁祸有的是手段,太后年轻时也见识过不少,这几年宁家颇受圣上器重,哪怕宁妃不争,也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借此下手。
“未央宫那边查得怎样?”
“宁妃娘娘近几日早出晚归,六殿下落水生病半月有余,几乎没出过寝殿。”太监回答,又接着说道:“奴才打探过消息,六殿下确实喜爱杂书,宁妃娘娘经常寻来一些杂书给他。”
听到这,太后眉头紧蹙,身为皇子不读四书等蒙学经典,却看杂书,这宁妃属实不会教孩子。
太监又说了些细节,“奴查到太医院时,发现殿下不想让宁妃担忧,还让贴身宫人去太医院拿药。奴问了,都是拿些治风寒的药,与先前太医方子开得一样。”
想到褚太医的诊断,太后脸色更冷了,宁妃还日日早出晚归,事事亲为,竟然分不出一点时间照顾亲子?若非这次小六冒险为她求情,以凶兆一事,断不能善了。
“这事对外就说这是吉兆,按小六所说缘由去办。”
太后闭眼养神,“吩咐下去,让那些嫔妃都收着点。”
太后一双眼底皆是冷意,“举国同庆的日子,再出事,哀家决不轻饶。”
6.第 6 章
第6章
望月庭一事闹得大,最后以吉兆的说辞传开,得以缓解。可宁妃被太后怒斥禁足、六皇子被暂留慈宁宫的事还是传开了,宫人间消息流传甚广,宁妃娘娘平日里平易近人,在宫中颇有美誉,可未曾想到对亲子竟然如此疏忽,还遭受太后呵斥。
宫内人来来往往,慈宁宫这两日有些忙乱,先是望月庭的事,再是六皇子的事。
六皇子病得重,太医连跟两天才将烧给压下去,六皇子年纪小,身体又弱,这一烧身体都快耗空了。
“六皇子真病那么重?”
“可不是,当场昏过去,还为宁妃娘娘求情……宁妃娘娘都没发现六殿下烧得唇都白了。”
慈宁宫外,宫人频频侧目,看向独自站在外边等候的宫女,窃窃私语。
碧珠见到周围人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依旧在慈宁宫外等着。宁妃被禁足无法离开未央宫,只得遣她前来寻六皇子,凶兆一事传回宁家后,娘娘才意识到当时在慈宁宫举动有所欠妥,好在六皇子是个好拿捏的,只要将六皇子劝回去,宫内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自然可以消解。
“于姑姑,六殿下可是醒了。”碧珠见到慈宁宫的女官出来,急忙迎上去。
于姑姑打量的目光落在碧珠身上,“你先回去吧,六殿下这几日都在慈宁宫休养。”
碧珠等了半天才等到人出来,还想再说几句,于姑姑就已经走了。
没办法,见不到六皇子,她只得先回去禀告宁妃娘娘。一回到慈宁宫就看到被娘娘小惩的宫人跪在门外,这群人自作主张不说,让六皇子跑到太后面前也没拦着,送信给宁家也没办好,若不是碍于娘娘平日里‘性情好’,这群人早就被处理了,简直是一群废物。
碧珠冷着脸听着这群人求饶,余光落到旁边跪着的小太监身上,她记得这个人,前段时间一直帮她跑腿喂药,替她办了不少好事,“颂安过来。”
跪着的小太监小声唤道:“碧珠姐姐。”
碧珠心情暂缓,这小太监平时木讷,但嘴还算甜:“娘娘心情不佳,你去小厨房弄点清心茶来。”
颂安不多语,眼疾手快去办。
未央宫一片死寂,宫殿内宁妃面露愁容,见到碧珠回来就往后看,没瞧见其他宫人:“他呢?”
碧珠只得说慈宁宫那边留六殿下小住,暂时回不来:“六殿下还在病中,太后娘娘应该未多想什么,以往其他皇子病中,太后娘娘也很是关心。奴婢打听过,这几日只有太医出入,慈宁宫也无其他异样,太后娘娘不会发现什么的。”
宁妃的脸色不太好,这几天被禁足,又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望月庭的事她会彻查是谁在背后算计,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稳住太后这边。
碧珠见自家娘娘面露不虞,正想再多安抚几句,还未出口就听到宫人匆匆来报——近日望月庭筹办有功,太后大悦,赏赐后宫妃嫔。
“赏赐呢?”碧珠问。
宫人唯唯诺诺,“未央宫的份,没来。”
“你说什么!?”碧珠失声。
什么叫未央宫的份没来?!
太后赏赐后宫嫔妃,就连几个在太后面前露过脸的才人都有,唯独没有送往未央宫的礼。
宁妃在外一直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宫人没有命令也不敢往外去打听情况。
“慈宁宫传懿旨的公公,没来未央宫。”宫人又道。
碧珠下意识看向自家娘娘。
宁妃听到这话时脸色差点没崩住,险些捏碎了杯子,失手打翻了刚端上来的清心茶。
送茶的颂安险些被茶水泼到,忙息声跪地。
“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碧珠怒斥,小心地查看宁妃有无被热茶烫伤。
颂安低着头,掩去内心的阴郁,将满地的碎片收拾干净。
明明六皇子殿下是为了宁妃娘娘着想,可在宁妃娘娘的眼中就不曾有殿下的存在。
面上看着宁妃是为了殿下身体着想,可这段时间亲自伺候殿下多日的颂安哪能不明白,先是药物里加了东西,再是多日不让殿下与他人交流,娘娘若是真关心殿下,就不会几日才去看望殿下。
放在娘娘眼里,殿下好似不如赏赐或是她在太后面前的形象重要。
-*
慈宁宫清静,应浮昇缓缓转醒。
檀香萦绕,热气渗入骨缝。
应浮昇凝滞的目光渐渐清明,半会才思绪回笼,余光打量着陌生的寝殿内室。
直至角落里落着两大箱略显突兀的楠木箱,他的视线顿住。
内室忽然传来声音。
应浮昇移开视线,落在远处。
“殿下醒了。”有人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年纪稍长的女官走了过来。
他很快就认出这人是谁。
慈宁宫的于姑姑,也是贴身照顾太后多年的女官,慈宁宫一切事宜太后都交由她处理。
察觉到初到陌生地方略有拘束的六殿下,于姑姑开口:“宁妃娘娘近几日禁足,太后娘娘小惩,殿下不必担心,养病为主。”
慈宁宫鲜少有皇子来小住,太后不喜留人,唯一留过小住的也就是太子殿下。
宫内也没怎么准备东西,此处偏殿可看出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应浮昇闻言想唤颂安,临到嘴边的话停住。他察觉到于姑姑打量的目光,想到宁妃出事,盯着未央宫的眼睛不少,此时他不能过于在意颂安。
太医行过诊,于姑姑并未久留,传过话便离开。
应浮昇视线看向远处的楠木箱,宫女似乎注意到便提醒说:“殿下,那是太后娘娘给您的赏赐。”
“赏赐?”应浮昇有些意外。当看到其中有几本和赏赐格格不入的书时,似乎想到什么——这应该是后添上的。
他望向窗外,于姑姑已经走远了。
赏赐里都是好东西,箱子半开,应浮昇只注意到露出来那几样,是明眼可见的贵重。
不待他多想,刚安静下来的气氛被打破,外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隐隐约约,他看到一抹亮色身影经过——是太子,他每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
应浮昇略一思忖,借着宫人的手站直,强撑病痛道:“替我更衣,借住多日,祖母赏赐,该去向祖母请安。”
慈宁宫今日比往日要热闹些,刚出宫殿,可见宫内气氛不一样。
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空气冷冽,肺腑宛若被冷气渗入。他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地面被踩出的雪路。
前世那条荒芜的宫道变成新雪消融,眼前视线晃了晃,应浮昇站定一会,稍稍放开呼吸,呼吸间有种恍若新生的感觉。
他镇定地走了出去。
没走多久,他远远就看到慈宁宫内立起的弓靶,此地留着一处小小的武坊,兵器齐全,还留着练武台。大渊善武,太后更是将军府出身,拎起十几斤重的兵器不在话下。
路过偏殿的武台,往里走便是慈宁宫的正殿,入眼就是几幅飞马骏图,应浮昇敛去观察的目光,循向声音的源头。数人聚集在那,宫人正空着一片场地,武台围栏外站着几个人,一身锦衣狐裘的太子正站在太后身边,有说有笑,热闹至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
年幼的皇子华服披身,身周跟着两个宫人,远远看去宛如花孔雀地绕在太后身边。
离得近,应浮昇认出这人是谁——
八皇子。
八皇子的母妃赵氏,在八皇子幼年时因重病去世,以至八皇子幼年无母。而他的母族是赵家,赵家在朝中地位一般,少有依仗,帝王怜他无母抚养,后交由徐皇后抚养。八皇子也因自幼跟在徐皇后身边,敬重徐皇后为母,后世他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背后的赵家也是太子一党。
此时八皇子年方八岁,正是仰仗帝王宠爱,娇生惯养的年纪,在应浮昇的记忆里,这个时期的八皇子是跟在太子身后的跟屁虫。
他站定一会,宫人禀告,太后才回过神来,见到应浮昇站在外面,招手让人过来:“小六怎么来了?”
这一声出,两位皇子的目光同时看来。
太子和煦自然,倒是八皇子上下打量他,眼中几分观察流露于表。
这种观察对于应浮昇而言很多次,一个眼神就能判断彼此,幼年时是兄弟的排斥,再年长时是长者的冷漠与厌弃,到后来是帝王的训斥,冷宫宫人的落井下石。
他忽视两位皇子的打量,径直走近,才看到人群中的驯兽架。
架上正站着只猎隼,太后拿着食盒在给它喂食。
“孙儿来给祖母请安。”他作揖行礼。
太后摆手,看了应浮昇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心思留在驯兽架上的猎隼身上。
太子朝应浮昇点头致意,他锦衣加身,面色红润,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已是不凡,一脸的意气风发。
他带着笑问:“六弟身体如何,前几天见你昏倒,孤很是担心。”
应浮昇眼睫半垂,敛去眼底深色,不失礼数地回道:“谢皇兄关心,身体已无大碍。”
两人说罢,旁边传来动静。
“来,小青动动。”太后正在训宠。
应浮昇循声看去,看到拢翼静立的猎隼,他就知道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太后对皇孙的态度一视同仁,脾性不好揣摩,哪怕太子八皇子到此,她对他们的态度也止于此。唯一较为突出的点,大概就是她的喜好。
太后喜好豢养猛禽,眼前这只小猎隼便是她的爱宠之一,因身带一道奇异的青色纹路,名唤小青。因胎有残缺,养不大,体型比其他猎隼都要小上一圈。自小就被太后养在身边,养尊处优,常年在慈宁宫附近乱飞,脾气古怪。
只是今日这鸟,不太精神。
八皇子看着今日不怎么动弹的猎隼,不以为然说道:“吃饱犯懒。”
“八弟,莫要任性。”太子轻斥一声,他顺着八皇子的话往下说:“不过小青也该磨砺磨砺。”
说完他拿着食物勾引着猎隼活动,大渊善武,太子年幼时就被当成储君培养,经常出入演武台,兽师们驯兽的手段他会几手,小青平日里与他亲近,受太子这么一鼓动竟然也活动起来,几下就在空中飞了几个来回,将太子抛出去的饵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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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见爱宠状态转佳,伸手过去,猎隼疾驰下来稳稳落在她的手臂上,“演武台教了你不少东西。”
太子谦逊道:“只懂皮毛。”
太后没再说,眼见着心情好了几分。
慈宁宫的宫人似乎很习惯太子与八皇子的到来,祖孙和睦的场面其乐融融,太子圆场,八皇子嘴甜,几番对话下来已然将旁边的应浮昇置之脑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的身上,就连慈宁宫内稳重的于姑姑,见到太子时的表情也比平日要多些。
八皇子很享受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见太子没有制止,又听闻皇祖母这几日心情欠佳,抛了几次饵食,学着太子的办法让小青飞了数次。
猛禽高掠捕食,姿态迅猛自然,引得宫人连连称好。
猛禽展翅,一跃过宫墙,徘徊而归。
应浮昇抬眼,目光不禁落在那展翅自由的猎隼上,静静站立看着。
猎隼落地时,足间镶金的宝珠熠熠生辉,一副富贵奢华的模样。
穿得金贵,应浮昇想。
太子与他人说话间,视线几次落在应浮昇身上,比之几日前殿中的巧舌如簧,此时应浮昇的存在感极弱,说来请安就只是请安,不说话时在这人群中宛若透明人。
“太子哥哥,你看什么?”八皇子问。
“没有,看六弟不大精神的样子。”太子低声笑笑,解释道:“与几日前所见,有些差别。”
一句话,将应浮昇拉到人前。
猎隼小青落下来又不动了,八皇子见到那边站着不动的应浮昇,想到近几日宫中的传闻,说是望月庭一事他这六皇兄出了好大的风头,还害得皇后娘娘被皇祖母训斥两句,以至于太子哥哥这几日心情都不是很好。
他对这位六皇兄向来没什么好感,在学堂时这位皇兄学业就不怎样,时常被太傅训斥,也不合群,还老躲在后面,像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像现在这样,八皇子想到此处起了心思,抛饵的时候稍侧面向,趁四周无人注意时,往外抛了出去。
一声鸣叫,只见猎隼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下振翅飞起。
这突发的情况,宫人忙让开路。
谁知隼一激动乱飞,疾行越过人群,一下就冲到外围。
应浮昇身形微顿,就看到那疾驰的身影掠至眼前,身形后撤,又因身体还没好全,乍然被活动让他微微喘气,退烧后额间的疼痛一阵阵的,脚步虚浮。
太后见状,不由皱眉。
作为皇家子,未免太过柔弱。
八皇子这时高呼:“六哥当心!”
说着当心,眼底却掠过一丝暗光。
然而下一刻,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隼越过六殿下后竟然盘旋回来,只见隼收拢停翼,赫然停在应浮昇肩头!
隼锐利的眼神落在应浮昇身上。
应浮昇头疼稍缓,侧目就看到猎隼的眼神,锐利谨慎,是在判断捕猎目标。被豢养的隼是被驯服的野种,天生带着捕猎的天性,有自己的领地意识,陌生的气味出现在领地里,这只隼会将他标为敌人。
他养过隼,尚且还在冷宫的时候。
冷宫偏僻,与御兽园同在边缘地段,猛禽常年放飞训练。想要遮天蔽日往宫外传信,飞往大漠边陲,那个人曾经给他送过一只幼鸟,熬隼训练,他的手乃至手臂,全是隼的抓痕。日日夜夜,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宫内只有一只虎视眈眈妄图吃他肉的饿隼。
那时候更凶狠的眼神他都见过,别提眼前这只胖成球险些飞不起的隼。
应浮昇目光掠过猎隼羽毛覆盖的鸟身,羽翼贴身,一个自我保护姿态。
小青盯着他时,应浮昇也在看着它。
目光相及,这只灵性极强的隼似乎从应浮昇眼底触及到什么,竟然莫名怯场,往后跳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不攻击也不走。
旁边的宫人怕惊扰皇子,只得自己过来准备带走这隼。
应浮昇驻足垂眼,余光停在其羽翅上,忽然道:“它好像受伤了。”
八皇子以为他吓傻了,心底掠过一声暗讽,这隼刚刚才捕食过,怎么可能受伤?
太子见状看了八皇子一眼,随后走上前:“六弟莫动,让宫人——”
话未说完,应浮昇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伸手,径直抚住肩上的猎隼,看似鲁莽的动作吓得人一惊。这一突然的举动让猎隼振翅挣扎,应浮昇骤然的伸手却控住猎隼展翅,一下制住它受惊挣扎的动作,只见猎隼渐渐平静下来。
当一处隐蔽伤口暴露在人前,太子动作稍滞,正欲上前阻止的太后面色微变。
“快,让兽师过来!”
兽师来的很快,不敢耽搁立刻检查,看他无意间皱眉,太后心下一紧:“可有什么大问题?”
兽师摇头,太后松了口气。
不多时,却见兽师起身道:“原本问题不大,是寻常花刺所伤,应当是穿行所致……不过看上去它似乎数次强行大展双翅过,现在问题有点严重了。”
八皇子愣然喊道:“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太子身体微僵,太后脸色则沉了下去。
7.第 7 章
第7章
兽师这话说出,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八皇子像是慌了,说完又道:“搞错了吧,这伤口也有可能是刚刚撞伤的啊!”
他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心急之下已经不知所云。
只见兽师掀开羽翼,下方的撕裂伤看似隐蔽,实则已然裂开一大口子。这样的伤势下强行飞行,只会导致伤口更加严重。
周围人心知肚明,先前八皇子让小青数次起飞仿佛成了这伤势的源头。
太子欲想解释一两句,太后的注意力已然全在受伤的猎隼上,一个眼神都没到他们身上,只听太后冷冷询问兽师:“无论如何,哀家都要治好它。”
兽师颔首:“您不必太过忧心,敷药后,近日切勿再太过张翼即可。”
他要先做一些伤口的应急处理,太子正欲上前查看,谁知那猎隼一察觉旁人靠近,脑袋一个劲往应浮昇这里挤。
于姑姑打圆场,同时也宽太后心出声道:“小青还真是有灵性,像是认出了救命恩人。”
太后最得意的就是猎隼的灵性。
闻言,果然面色好了些。
猎隼极近应浮昇,隐隐透出亲近之意,兽师趁机摁住猎隼,总算能为它处理伤口。
八皇子半天的解释无人在意:“祖母……”
太后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提这事。
八皇子还在急于为自己解释,应浮昇微微侧目,注意到旁边沉默下来的太子。
应浮昇倒不奇怪这胖鸟此时举动,先前被太子强行驯飞,又被八皇子驱使好几次,太后当时也是默认赞许,这猎隼自然短时间内,对他们会有些排斥。
想起先前猎隼被引导飞向自己这里,八皇子倒是间接帮了他一把。只是以八皇子的脾性,这种行为多半是有人引导,他唇角微动,忽视旁边传来的目光,适时开口:“好在是虚惊一场,怪孙儿没有早点来给您请安,否则说不定能早些发现问题。”
说着,目露些自责。
太后后知后觉他才大病过一场,自应浮昇过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身体可好些了?”
应浮昇规矩道:“有劳祖母记挂,好多了。”
祖孙俩一问一答,突然被晾到一边的太子一时颇有些尴尬,看应浮昇时,垂目掩住眸底深色。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
“听闻六弟鲜少出未央宫,怎对猎隼如此熟悉?”
众人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小青竟然是六殿下制住的,若非六殿下,还没那么容易制住挣扎的猛禽。
应浮昇反露出疑惑之态,踌躇一二,后说道:“这与熟不熟悉有何干系?它飞的低,姿势不太对劲,很容易按住。”
听到应浮昇天真的回答,太后笑道:“你是不知道,它往日就这么飞,也是你第一次见,不然他们都没发现。”
应浮昇看着它,脸上露出一番顿悟的神色,呐呐道:“是这样吗?”
太后的笑声让周围的气氛缓和下来,慈宁宫的人都习惯小青怪异的飞姿,知道六殿下这是第一次见,还误打误撞发现小青的伤口,怪不得这祖宗近几日脾气不定,原来是受伤了没人发现。
小青与寻常猎隼相比,体型可小太多了,平日又受太后娇养,威风劲没了,停下来就是一只胖球。
眼看小青上完药,又往外跳了一小块地方,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太后身边的应浮昇。
应浮昇对上小胖鸟毫无防备的眼神,少了几分隼的锐利,多了憨厚可爱。
与他以前那只天差地别,从前那只隼受伤回来时,看他就是另外的眼神,敌对,威胁,想要弄死他。
太后见到这一幕,笑道:“小青似乎很喜欢你,若没事,多来看看它。”
应浮昇敛去思绪,低头唇角微动浮现笑容:“是。孙儿一定常来。”
八皇子见到昔日与他交好的猎隼这会在他人手里讨巧取闹,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正想上前,却被旁边的太子拉住手。
太子稍稍看了他一眼,就让八皇子静了下来。
太子在旁边静静看着,听着太后与应浮昇谈话,藏在袖中的指节攥紧几分,面色不知何时淡了下来。
-*
等到离开慈宁宫,太子回到坤宁宫时,徐皇后正在处理望月庭事宜,等着二人用晚膳。八皇子常年跟在徐皇后身边,一回去就隐隐赌着气,半天不说话。
见他回来没说话,徐皇后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太子回想着刚刚临走前太后对应浮昇的笑颜,太后对皇宫内其他皇子公主都一视同仁,留应浮昇小住慈宁宫本就出人意料。他想到之前望月庭凶兆一事,本来他令人处理,已然想好如何讨太后欢心,缓解凶兆一事带来的弊端,未曾想到半路出来一个应浮昇。
他没说话,旁边的八皇子却止不住嘴,他今日本来好好地讨祖母欢心,谁知道那应浮昇以来,事情又落到他身上,后面祖母的心情都不好了:“都怪那应浮昇!”
徐皇后皱眉,“怎么?”
“无事,就是今日去慈宁宫遇到六弟,他看起来病好了很多,还去给祖母请安。”
太子没有制止八皇子的话,只是在见到徐皇后问询的目光后,接着说道:“他看起来不错,很会讨祖母欢心。”
徐皇后这几日处理望月庭的事才知道当时应浮昇的话解决了多少麻烦事,宁妃处事欠妥,但这孩子确实是一番孝心,“病中还记得去与太后请安,是个懂分寸的孩子。”
八皇子愤愤道:“他就是会装,装着副模样,那鸟伤了他不早说,就会在那时候找祖母邀功。”
徐皇后道:“怎么回事?”
太子见状只好将今日的事情说明,“小青受伤,祖母心情不好。只是六弟应当早发现小青的问题,没明说,到后来等到兽师到了才言明。”
徐皇后闻言有些意外,她对那孩子有点印象,记得他在宁妃出事时的条理清晰的辩驳,平日里她对这个皇子无太多印象,应浮昇不算出色,她也鲜少听到对于这孩子的传闻,依稀只记得是个沉闷不爱说话的性子:“他病愈刚出,你们都未曾发现受伤的事,他要如何先知道?”
八皇子气急:“他就是!”
徐皇后只是看了八皇子一眼,后道:“母后教导过你们,凡事先察后行,莫冲动行事。”
太子垂在桌下的手握紧几分,“母后说得是。”
八皇子听到徐皇后夸赞应浮昇,心中郁气顿生,饭只扒了几口。
徐皇后则是看向旁边的宫女,宫女像是知会什么很快就下去办。
她看向太子,声音忽转:“你不喜欢这位皇弟?”
“怎么会?”太子一僵。
“你是东宫太子,其他人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徐皇后:“若是不喜欢,与母后直说便是。”
“六弟身体不好,祖母自然会关心。”太子敛去眼中深色,重拾往日的温和,给徐皇后添了几样菜,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道:“母后,祖母的寿礼准备好了吗?”
“无须你担心,这几日好好温习课业,你父皇回来莫要落下。”
徐皇后对太子时声音合缓了些,似是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先用膳吧。”
用完膳,太子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尚晚,一个宫人从坤宁宫内跑出,带来几件衣裳以及皇后的交代,“皇后娘娘见殿下穿得少,特意吩咐送来衣裳,要多注意身体。”
太子见状,看向坤宁宫,宫人道:“皇后娘娘很关心您。”
是关心……他的母后对宫内的事情很少过问,唯独对他的事情很关心,平时小病小事都处处令人安排。太子将衣服披上,微微抓紧衣摆,待皇后的人走远,他才问宫人:“母后准备的贺礼是什么?”
回答的是太子的贴身宫人,“禀殿下,还是以往那些,娘娘特意叫人去民间寻来几幅书画。”
“母后每年准备的寿礼都很简单。”太子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徐皇后性格清冷,从不主动讨陛下欢心,这是宫中都知道的。
但她就不能替自己多想想,父皇才大胜,书画哪里能上台面?
太子转身立刻想去说什么,脚步却又突然顿住,往年他不是没说过,但母后每一次都是‘你父皇不喜奢侈,多做多措’。
想必这次也是一样。
正值举国大贺的喜事,他的母后还不懂得变通。
见他顿足,宫人小心开口:“殿下……”
“没什么。”太子似乎有什么另外的想法,冷淡道:“回宫吧。”
-*
入夜,慈宁宫安静下来,早些时候太后留应浮昇用晚膳。
“病后清淡,也得多吃点肉糜。”
应浮昇稍顿,碗中已多了些东西。
太后用膳时不喜说话,说完这句就缓和下来,一顿饭安静得很,宫人似乎早已习惯。
太后很少留人用膳,今日太子跟八皇子过来,她也未开口。应浮昇看着碗中的食物,乖巧地吃着,多年被囚,他向来知道怎么去看人脸色。
祖孙二人用完膳,应浮昇就起身告退,只是他刚准备走,太后忽然喊住他,她没多说,只是给于姑姑递了个眼神。
不多时,于姑姑已经送来一件狐裘,为她披上:“外面天冷,殿下要保重身体。”
“谢祖母。”应浮昇行礼。
太后只是摆了摆手,“休息去吧。”
回到偏殿,于姑姑亲自送来今日的汤药。太后的脾性冷,对宫内皇子一视同仁,若说偏爱,当属太子。只是这种偏爱因是东宫储君亦或者其他原因有待商榷,但肯定的一点,太后不喜算计利用,或者耍小聪明的人。
今日的缓和,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殿下。”慈宁宫的宫人道:“未央宫派人,送了点东西过来。”
未央宫在应浮昇生病这几日,一直派人过来,奈何慈宁宫态度摆在那,宁妃的人一直没进来。今日有人过来,想来只有太后准许,今日驯隼一事在太后老人家那留下个好印象。
送来的东西,一半是养病的药材,另外的是一些小玩意。
一看就知道宁妃的心思,想软化他改变太后的态度。应浮昇若有所思,轻声开口:“母妃怎么样了?”
送东西过来的宫人见六皇子殿下与自己交谈,急忙按照宁妃的交代说道:“宁妃娘娘思念殿下,也很担心殿下的身体。”
应浮昇问得杂,宫人急于缓和态度,几乎什么都说:“宁妃娘娘这几日茶饭不思,日日念经祈福,祈求殿下身体好转。”
是吗?应浮昇饶有兴致地听着。
宫人以为六殿下真的关心宁妃娘娘,把这几日宁妃娘娘怎样怎样说得口干舌燥。
几句话功夫,应浮昇确定颂安的安危,心中稍缓。来慈宁宫前,他特意吩咐颂安近几日莫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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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宁妃此时正值风口浪尖,严惩宫人有违她在宫内的形象,所以颂安多半无事。
得知颂安无碍,应浮昇态度缓了下来。
未央宫的宫人竭力地营造宁妃思子的形象,说到后面都词穷了。直至慈宁宫的宫人见六殿下露出疲态,便出声提醒。
见自家殿下态度缓和,宁妃的话殿下好似也听进去了,宫人差事办到,也知道此时不能影响六殿下休息,很快就走了。
“劳烦公公帮个小忙。”应浮昇道。
宫人道:“殿下直言。”
“我生病多时,劳祖母关心,祖母寿辰将至,身为孙儿应当尽几分孝心。”说到这,应浮昇面露几分腼腆,他轻声道:“久闻京郊山寺有灵,想劳烦公公替我走一趟。”
宫人听闻这里,见到六殿下关心太后的模样,跑趟寺庙的事,宫里常有嫔妃托人祈福,这与于姑姑说一声便是。他不由说道:“殿下心诚,此事吩咐宫人跑一趟便是,可还有其他吩咐吗?”
应浮昇稍作停顿,而后再开口:“还有一事,先前身边有一太监伺候,可否帮我传唤一二?”
宫人听到殿下态度温和,对宫人竟也这么客气,很快应下:“奴去办。”
宫人退去,殿中安静下来。
一日的疲惫接踵而至,应浮昇伸手扶住身上的狐裘,入手柔软的衣料批身带来的是令人不习惯的暖和,兴许是留在宫中哪位皇子的东西,略微大了些,走线间还有金丝银线。
他摩挲着衣领,思绪不由飘远。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他的皇祖母死于一场重病。那场重病后,少了太后盯着,后宫权利转由交到徐皇后的手里,而徐皇后脾性清泠,俗事鲜少看管,以至于后来后宫混乱,嫔妃暗争,朝野中不少人都安插了暗线,尤其是安插到他父皇身边的宫人,为后来父皇沉疴难愈病逝宫变,埋下不少隐患。
而这是往后数年的事了。
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印象中这位祖母的面孔已经模糊了。
“寿宴啊……”应浮昇喃喃道:“是喜事。”
该准备寿礼,也不能马虎。
宁妃不会给他提前准备寿辰贺礼,她甚至不想让应浮昇出现在太后的寿辰上,贺礼想来也好不到哪去。只是现在他出现在太后面前刷足存在感,宁妃计策未成,想办法缓和态度罢了。
但这些对应浮昇而言不一样,后世这个寿宴有多重要他一清二楚。
既然想徐徐图之,那便不能掉以轻心。
慈宁宫的宫人办事效率很快,颂安过来时,殿内很多东西都妥善办好了。
“没被罚吧。”应浮昇道。
颂安稍怔,摇了摇头。
他这几日听从应浮昇的安排,那日望月庭后殿下就交代过他暂避风头,也鲜少在宁妃面前露面。
起初他不解此意,直至宁妃从慈宁宫回来,那日听从六殿下命令去处理望月庭一事的宫人就被责罚了,言曰疏忽六皇子康健,罚了板子。这些人原本听到宁妃被释回宫大喜邀功,谁知落在身上便是责罚,个个喊冤。
原来殿下都知道……
应浮昇摸着宫人送来纸笔,指腹摩挲时隐有珍视,“好大喜功,人人都盯着功劳去抢,有时候某些东西就是吊在前面的肉糜,自食恶果堪比一台好戏。”
颂安愣住,再看向殿下时,发觉殿下这句话是认真与他说的。他像是被看透心思,有点手足无措地站着,“殿下,奴不是……”
“来磨墨。”应浮昇却道。
颂安见殿下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急忙上前,拿到墨条时听到殿下下一句话:“上好的御墨,省着点用。”
他一下紧张,落手第一下就重了。
颂安尴尬道:“奴不太会……”
应浮昇见颂安有些笨拙的手,目光稍停,才注意到眼前人年幼的模样。
颂安紧张地看着,手指微微攥紧,忽然间听到旁地传来一声叹息,随后听到殿下说道:“拿过来,我教你。”
应浮昇垂着眼,拿过墨的时候有点珍惜,在冷宫哪有这种好东西,他道:“好东西,得省着点用。”
颂安忙道:“殿下日后必有很多赏赐!”
什么赏赐,赐毒酒吗?
应浮昇笑了笑,难得有一瞬放松,而后道:“你说得对。”
想要什么,他得自己去争取。
颂安上手很快,应浮昇看着他的动作,眼前笔墨白纸,身体里的寒意未曾消减。
距离帝归仅剩十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几日,应浮昇没落下规矩,每日准时到太后面前请安。宁妃几次都遣人过来,借关心之话暗探应浮昇的情况,然应浮昇几日请安,身体好没好全太后眼底清楚,应浮昇没开口,她也就没搭理。
气得宁妃几次在宫内暗自发火,又碍于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设,无法大发怒气。
应浮昇很少说话,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规规矩矩行了礼,不多出声打扰。来慈宁宫请安的皇子不少,应浮昇把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几日相处下来,太后对这个孙子的印象算不错。
望月庭宫宴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宁妃事毕后宫内风声鹤唳,暗流涌动,直至宫内一声急报抵达!
风雪消停,远处兵马行至京郊,重重马蹄声中,战旗飘扬。
闻声而来的百姓在城内望去,只见千军万马间,圣驾凯旋归京。
8.第 8 章
第8章
十二月十五日,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凯旋归京,军队行至城外时,百姓欢呼。
京城城门大开,当今圣上身穿战甲,身后全是帝王亲军以及威风凛凛的戚家军,旗帜飘扬,行至京城外时百姓欢呼雀跃。大渊帝王戎马半生,常年征战,在这片时常战乱的土地上,是他枕戈待旦御驾亲征,才有今日大渊子民的稳定安定。
这次圣上亲至边境,斩杀蛮人将领头颅,为大渊拿下十三城一事早已传遍。
沉重铁骑入内,战马踏足土地震动,百姓们仰头看向威严的帝王,身后是千军万马伴随。
戚家军随驾入京,满城风光,直至行至皇城外,重兵卸甲,城外扎营留驻。
“恭迎陛下大胜凯旋!”早就聚在此地的百官扬声高呼,一声万岁群音激荡。
御驾亲征,大败北地蛮人,英勇广为传颂。
圣驾一路回朝,召开朝会。
皇帝褪去厚重的铠甲,换上黄袍,走进大殿时,殿中肃穆。
大渊能有如今盛况,除了民间传颂的御驾亲征,更离不开皇帝本人。这位皇帝少年时征战沙场,连拿多座城池,不到中年便功高震主,后是在老皇帝病危时发动兵变,登基上位。新朝后更是以武治国,为大渊扩大了广袤疆土,这次大胜北地蛮人,将蛮人驱逐出北渊之外,可保大渊边疆十年安定。
文武百官朝拜行礼,高座上皇帝正值壮年,常年征战杀戮所带来的气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圣颜,直至他摆手说道起身,百官们才敢抬头。
圣驾回京第一次朝会,一众武将论功行赏,圣上大赦天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内。
后宫内,为了迎接皇帝,后宫嫔妃盛装打扮。
太后寿辰,嫔妃们都来慈宁宫请安。
应浮昇刚入殿内,他就注意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作为被太后留着小住的皇子,自然也会被这些人注意到。
几日休养,他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除了高烧后骨头疲乏,消瘦一圈,其他都比在未央宫时好上不少。四面投来的目光里就包括宁妃,被禁足多日,差事又被其他人抢走,数次遣人来应浮昇身边说话,连装病都用上,可应浮昇没回宫,以至于拖到今日她才能见上一面。
应浮昇再次见到宁妃时她好似收敛不少,在太后面前样样俱到,应浮昇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脸上挂着最慈爱的笑容,三言两语间都是嘘寒问暖,生怕在太后面前哪里做得不好。
“母妃。”应浮昇道。
“昇儿身体可是好些了?”宁妃面上挂着笑容,生怕稍有不慎让太后生了厌。望月庭一事后宁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她此事不妥,让她这几日都憋着气,现在看着这野种气色转佳,她还得好声好气:“晚上便是宫宴,一会回未央宫换身衣裳。”
应浮昇见到太后的眼神往这边看,顺声说好。
见到应浮昇顺从的模样,好在这孩子离开半月未见生分,她的心里定了定。等到应浮昇走到太后身前行礼时,她瞳色微暗,“不是让你这几日下了药吗?”
碧珠交代过那木讷的小太监,说是为六殿下准备的甘草粉解苦。
那小太监真信,有几次她还特意跑去药房看,确定那小太监下了药。
如今六殿下状况如此,她也很难说定,只得道:“兴许这段时间,太医院那边补药下多了……”
慈宁宫的御用的太医开什么方子,他们也不清楚。
碧珠自然不敢顶风作案,剂量都是往小了压。
宁妃见应浮昇的状况像是大病初愈,大概真的是那褚太医药方不凡,让这野种还能下得了床,暗自思忖:“真是命大。”
“娘娘。”碧珠知道自家娘娘的脾性,“那皇子贺礼一事,如何办?”
宁妃知道应浮昇参与宫宴已成定局,若是没准备生贺礼,她就也该给应浮昇准备一份。年纪小就是这点坏处,若不准备,身为母妃的她便是办事不周。她有意收敛锋芒,自己的贺礼就得合规矩:“在本宫贺礼那匀一小份出来,就当是他送的,吩咐下他身边的宫人。”
随便找两件凑活得了。
给太后请安后,各宫便要为晚上宫宴做准备。
应浮昇回到未央宫便见到其他宫人准备的寿礼,他扫过贺礼,将里面几件过于奢华的挑出来,让颂安收进库房。
旁边颂安见状稍愣,宁妃娘娘统共没给几件,这还是里面最合适的两件的了,“殿下?”
应浮昇没过多解释,只是将两幅书画模样的卷轴放进给太后的寿礼里,交代颂安盯着寿礼,莫让其他宫人再动。
舞乐奏起时,夜幕降临。
望月庭灯火通明,歌姬乐师入场庆贺,当今圣上班师回朝第一次宫宴,司礼监及礼部一点也不敢怠慢,整个宫宴其乐融融,一眼望去载歌载舞,格外热闹。
应浮昇过来时,见到夜间敞亮的望月庭有些恍惚。
未央宫时他病重,慈宁宫又很安静,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他望向远处成双成对入场的群臣家眷,热闹的声音到耳廓时变成刺耳尖锐呼啸寒风,令他掌心里不得多了几分细汗。他晃了晃神,才将耳廓虚幻的风声屏之,重新习惯眼前的热闹。
宫内年幼的皇子皇女们都站在一处,应浮昇一靠近,周围人便注意到他。皇室宗族就那么些人,哪个皇子皇女都在宫宴露过面,只是六皇子此人除外。六皇子年幼多病,初蒙学便经常告病假,平日也不与其他兄弟姐妹来往,孤僻少语。
见他过来,其他人只是打量,未曾靠近与他打招呼。
这一遭下来,他身边隐隐空出一圈。
旁人的排挤与观望十分明显,应浮昇宛若未知,径直走向太子,临近时行礼:“皇兄。”
太子这才好像注意到应浮昇,他挂着笑,道:“六弟,看来身体好些了。”
他这才与旁边的皇室们介绍应浮昇,众人听到太子说话才道了几句,只是说归说,未曾靠近或是多聊几句。
气氛一下有些尴尬,太子才恍然地为弟妹解释:“六弟鲜少在宫中走动,他们对你有些生分。”
太子眼角带着笑,话音一顿,意有所指地问:“六弟不会怪他们吧?”
应浮昇看着眼前人一通说话,正常兄长见此状况,多少也会开口让人互相熟悉,太子替周围的弟妹解围像是个操碎心的兄长,三言两语就分开关系,却没一句引他进入那个小圈子的意思。
恶意这种东西,应浮昇见怪不怪,他说道:“自是不会。”
应浮昇默不作声,余光却掠过周围皇子及官员,皆是朝中身份不低的要臣。
这时候,他见到其他人纷纷往太子这边看,脚步微动,走到了太子身边。
太子见状神色微动,应浮昇话少,其他皇子皇女不靠近他,往他身边这么一站,更无人过来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愉悦,之后他与旁人交谈甚欢,将此人弃之身后。
应浮昇算着时间,不过一会,他循声看向远处。
来了。
宫宴上人流涌动,夜宴将至,舞乐奏起。
宫人高呼,不远处几抹身影出现。
太后来了。
她身侧是徐皇后相伴,身后是后宫妃嫔。
瞥见那些身影,应浮昇瞳孔微动,落在太后身边的徐皇后身上,平日宫服偏素的她,今日宫服金丝绣凤,华贵雍容,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与这位生身母亲慈宁宫一见至今,年轻时的她与往后多年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前世曾跟着宁妃,远远见过她盛装出行的一次,也是如今这般。
徐皇后缓行一步,搀扶着太后进入望月庭,百官及家眷见状纷纷行礼。
途经中庭时,皇室宗族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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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躬身庆贺。太子见应浮昇还跟在身边,眉梢微蹙,但也没说什么,上前去带头行礼。
应浮昇瞥见远处嫔妃中宁妃,她正在偷偷看着太子。
想到此处,他向前几步,走到了太子身后行礼。
太后摆手免礼,周围纷道太后圣安。
“那位便是六皇子吧?”有一贵夫人开口。
宁妃恰巧站在其间,听到此话骤然看去,她一直注意着太子,就看到应浮昇竟然不知何时走到了太子身边。
周围人注意到这边,太子天潢贵胄,身后皇子皇女皆是人中龙凤。只是今日跟在他身边的身影略有眼生,百官看去,见着那皇子身形瘦弱,身形稍稍长开,与太子站在一起很是相像。
常人看到那一幕自觉兄弟相像,原先应浮昇脸上还有几两肉,大病后面孔长开了几分,与太子眉眼间多了几分相似。
应浮昇似乎注意到宁妃,行礼后抬眼直直朝着宁妃看来。
就这一眼,宁妃当即停在原地,未对比未曾发现,可当这野种穿上宫服,抬眼的姿态分明是像极了皇后!
见其他人都站着,她急得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的徐皇后却注意到了。
徐皇后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在慈宁宫,一段时间不见,远看着消瘦了些,但比那日见到稍微精神点。病去如抽丝,病愈参与宫宴,他的礼仪没有半分落下,规矩得当,她稍微在意地多看两眼,她问宁妃:“他身体可是好点了。”
宁妃被这么一问,手里都快沁出汗了,她早该下点猛药让他下不了床。她越想越紧张,徐皇后一问,旁人自然会更在意那野种,她情急之下开口:“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冷的天,也不拿个手炉。”
说着趁机往前,想要以此为由拉走应浮昇。
应浮昇哪会让宁妃得逞,参加寿宴便是为了走到人前。眼看不远处宁妃靠近,他便往太子身边多走了几步,旁边还有其他人在,这一走就走到了靠里的位置。宁妃想要靠近,却碍于人群无法靠近,一不小心便显得冒失。
太后见状看了她一眼,宁妃不得已停住脚步。
应浮昇跟着太子,面见太后等人规矩周到,太后因着这几日相处本就对这孩子印象不错,她知道这孩子没怎么参加宫宴,可如今看来他举止稳当简单,不像其他皇子闹腾。
听到他人这么说,再仔细看这孩子,与其说像太子,不如说这脸瘦下来后更像陛下。
宁妃见靠近不了,急忙安排碧珠去引应浮昇了,宫宴事关重大,不得有失。她这边安排这,下一瞬却听到了太后的话。
太后神色淡淡,却道:“小六年纪也到了,领他去皇子席吧。”
这话出来,不止是宁妃,连着太子都愣住了。
皇子的坐席在旁侧,除了太子,剩下都是设给已搬去皇子所或者出宫建府的皇子。
应浮昇听到这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知道祖母对他态度缓和,未曾想祖母会在这时候调动他的位置。
徐皇后不觉意外,“按年纪,是该设皇子席。”
平时六皇子鲜少参加宫宴,容貌看起来更显小,经由皇后这话,他人才想起来,六皇子与太子年纪相仿,也是该独立的年纪。
他人看向应浮昇,应浮昇则是躬身:“谢谢祖母。”
徐皇后吩咐宫人:“给六皇子拿个手炉,免得宁妃娘娘担心。”
应浮昇稍顿,“谢谢皇后娘娘。”
宁妃在瞬间拽紧了手帕,她脸上的慌张都快遮不住了。
可偏偏太后与皇后开口,她断然不能忤逆,尤其今日还是太后寿辰。
未等她想出主意,远处顿然一声高呼。
随之那声高呼响起,在场所有人循声望去,应浮昇见到远处明黄的身影。
“皇上驾到——”
一声长音,帝王的到来让所有人歇声行礼。
9.第 9 章
第9章
“入席--”宦官扬声,百官才起身入席。
应浮昇在宫人指引走进席间,新列的皇子席已然备好。
群臣躬身行礼,应浮昇弯身之际,指缝间见到远处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映入视野时,皇冠之下帝王剑眉星目,神色莫辨,比后世更年轻的面孔不失威势,他身上战场上的杀戮气息犹存,眼神掠过时周遭噤若寒蝉。
宦官们垂首跟在帝王身后,直至帝王落座高处席位,冕旒珠玉轻碰,他巡视周下群臣,无需言语,九五之尊的威压已盖住望月庭。
皇帝余光掠过席间文臣武将,落在武官首席,那里坐着刚回朝的镇北将军戚慎,戚慎玄甲已卸,多年枕戈待旦使他身上有着一分常人所有没有的紧绷感,如紧绷的野狼,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给人致命一击。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众武将。
戚家,跟随帝王征战多年的左膀右臂,这次帝王大胜回朝,戚家功不可没,更是特许戚家军留驻城郊。
仅在席间,便给不少文官以慑感。
“戚兄。”皇帝怀笑看他。
戚慎大步出列,身形利落间脊背挺直,他于御下行礼:“陛下。”
皇帝面露满意,余光落在戚慎之后。
武将间人高马大,跟在戚慎之后的却是个少年人,他于一众叔伯里毫不逊色,随父躬身行礼时,一如武将利落干练。
戚家武将于宫宴间如立壁垒,周围众臣纷纷看去。应浮昇抬眼时,前方那些威武将领落于他的视野中,尤其是戚家之首那两人。他沉目稍思,在远处视线探来时垂首,避开那群敏锐的狼。
“今日当君臣同欢,无需拘谨,众卿入座吧。”皇帝声落。
短短数言,朝中老臣扬道陛下圣安,群臣随之恭祝。
应浮昇回神,身周恭祝声起伏,哪怕外出征战,帝王回朝的威严丝毫未减。
年轻时以武扩充疆土,杀伐果断又不失谋略,恩威并施,创造大渊十年盛况。就像如今,无论文臣武将,仅凭一句话便安定群臣涌动的心。
这就是他的父皇。
应浮昇跟在其他皇子之后,抬首间瞥见那高处威严庄重的身影,前世最后见到他父皇时帝王盛怒,对这位父皇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威严眼睛里浓浓的失望,没有过多言语,下令让他幽闭深宫,与外隔绝。后来他困于冷宫,直至帝崩,他都没被允许再见他一面。
他敛去心思,随宫人入席。
帝王落座,舞乐入场,宫宴正式开始。
高处皇帝侧身与徐皇后交谈,君后二人气氛甚好,不少人因此看向皇子席。
尤其是太子,这一看,却发现皇子席间多了一席。
“那位是?”
“那是六殿下。”
席间,不少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六皇子乃是宁贵妃所出,前些年宁家犯了事,宁家失了帝王的信任,也就是这几年,宁家才逐渐受到重视,宁大人筹谋多年升职作侍郎。
宁贵妃这些年在宫内和善低调,事事不出头,在宫内名声极好,再加上六皇子才疏学浅,体弱多病,在皇子皇女间属于是没多大存在感的一位。平日里,六皇子参加的宫宴甚少,在座不少人直至今日才看到这位常年久卧病榻的皇子,不由多看稍许。
今日落席皇子席间乃太后特许,席位便在太子身后。
注意到多人看向自己与应浮昇,宁妃紧张之余又多了几分怨恨,若是这小野种不出来,就没这么多事了。
今日在场乃是朝中重臣,难得百官聚首,皇子席间一丁点变化,都会落入这些老狐狸的眼中。
太子年幼才学出众,皇后又出自徐家,帝王看重必不可免,至于这六皇子……群臣扫过皇子席间,各有所思。
直至舞乐升平,众人才逐渐沉浸宴会之乐。
仪仗过后,举朝同乐后就到了献礼。
献礼,这次举国欢庆,而太后的寿宴乃是重中之重。
皇室宗族以及朝中重臣早就将贺礼准备好了,宫宴期间,献礼便是关键一环。当今圣上征战在外已两年未归,这次回朝清洗朝堂,重用武官举动在前,各大世家的献礼说是为太后庆贺,其实通过太后透露着对天家的态度。
宦官宣读着各大宗族乃至百官的献礼,高座上的皇帝只是微微扫了眼,并未多言,偶尔只是问几句太后。
皇子席间,几个皇子各有所思。
除了早年夭折的四皇子,当今圣上御下年长的皇子只有三个,皆以出宫建府,也被帝王放去朝中锻炼。除了三皇子尚未述职,其他二位皇子皆有所成,大皇子在户部,二皇子在工部,各有谋划。
大皇子作为帝王长子,地位非凡,他率先出来令人奉上几件重礼,是千年玄钢打造的兵器。
大渊善武,太后出自将门,宫内更有御兽圆与演武之地,特制的兵器送上台前,在场的武官无不赞扬,且这兵器是为太后量身打造,乃是太后年轻时最善用的软剑兵器。
此物出后,接下来二皇子三皇子的贺礼中规中矩。
而这时候,本由嫔妃看着的八皇子却抢在前面走出,他行至庭中央,有模有样地行礼,“父皇,我也为祖母准备了贺礼!”
徐皇后眉眼间露出几分无奈,八皇子恃宠生娇不是一次两次,抢先送礼实在过于鲁莽,令人抬上来的竟是一件略显招摇的驭兽架。
这是徐皇后给八皇子准备的礼物之一,这孩子精挑细选,从中选了一件最花的。
“小八这孩子,脾气倒是没改。”皇帝神色如初,也无责怪八皇子。他只是坐在那,宫宴上其他人不由多看他的脸色,试图窥探帝貌来摸清其态度。只是帝王喜好不明,诸多贺礼下来,未见他有过多的动容。
太子举止妥当,没有被抢次序的恼怒,看似温和地看着八皇子,眼间却掠过一丝庆幸,幸好他提前改了贺礼。
太子因储君身份,坐席在首席,身侧便是几位同列皇子席的皇子。
八皇子送完礼后,太子先是替八皇子说了句:“八弟性格天真,挑选贺礼时也是颇费心思。”
果不其然,在此时,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深受帝王宠爱,再因他幼年时展露才华,被太傅接连称赞,因而早被立为东宫储君,地位非凡。
“太子长高了不少。”皇帝归京,便听到朝中不少人称赞太子,一段时间不见这孩子,如今再看,确实有模有样。
太后笑笑,也称赞太子几句,端着水说了几位皇子近况,余光瞥见皇子席,见到端坐着的应浮昇时,“小六也不错。”
皇帝扫见皇子末席那瘦弱的身影,微微应和太后的话,但并无多大兴趣。
无声的注视间,太子起身时微微掠过旁侧应浮昇,见后者不为所动时收回目光,几步行至庭间,周围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出口便是:“龙骧瀚海卷尘沙,虎啸北疆马踏平。烽烟散尽天威现,四海八荒皆俯首。”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看来。
太子年方十岁,学识风华尽现,短短两句诗既说了帝王龙骧虎啸征战之威,又暗指圣上将一统天下,万民朝拜。
庭间,太子挺直腰背,满眼只有高座上的帝王。
群臣低声议论,高处皇帝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过了半会,他微微颔首:“吾儿此诗气韵沉雄,深得朕心。”
话锋一转,皇帝拿起金樽:“然此举岂是朕一人之能?马踏飞沙所向乃万里疆土,三军将士朝野众臣勠力同心所向,此杯中之酒,当敬在座武将贤臣!”
皇帝话罢,宫宴群臣心潮澎湃,纷纷起身敬酒。
宁妃看到周围百官看向太子眼神里颇有赏识,尤其是那几位平日眼高于顶的老臣,看到此况她原先紧绷的心情稍有化解,不由偷偷多看了太子几眼。她早就知道这次宫宴各地皇室宗族聚首,为此她还悄悄谋划,望月庭乃是意外,幸好她的皇儿没有受到影响。
太子心中不觉多了几分底气,见父皇龙颜大悦,他一摆手便让宫人抬上来贺礼。
“举国同庆之日,也是太后的寿辰,这是臣为太后祖母准备的寿辰礼。”
宫人将两箱贺礼打开,一箱里是整齐排列的几卷书画卷轴。
应浮昇随之看去,就看到宫人打开书画卷轴,为首一件展开的是万马奔腾图。
高处太后见到这卷画卷时,不由倾身向前,似乎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太后喜爱百兽,尤其是骏马,应浮昇在慈宁宫时就见到不少以马为像的画卷,这幅万马图笔触利落,书卷古朴乃是大家之作。
先是以诗为引,再献上这幅万马图,既是借机赞扬帝王出征之举,再是为太后贺寿。
以万马图为首这几件贺礼准备得相当稳妥,可以说是力压前面其他皇子送出的贺礼,更深得圣上与太后欢心。
只见高处皇帝颔首,周围群臣暗自称赞。
太后连称几声好,可见非常喜欢这件贺礼。
太子喜形于色,但很快掩盖下来,“祖母喜欢便好,来人,将第二件贺礼送上来。”
太子这话一出,徐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循着看去,就看到后面有宫人抬上来一个陌生箱子。
她低声询问宫人,“怎么回事?”
她为太子准备的贺礼中,没有这一件。
宫人送去太子殿下那确实仅有万马图,徐皇后还没问出结果,那边贺礼已经抬上来了。
箱子沉甸甸的,需四人合抬才能将其抬上来。
“此乃玉兽像。”太子稍使眼神。
宫人听令展开,里面竟然是珍稀玉料雕刻的玉兽像。栩栩如生的玉兽融于玉料当中,在场群臣见到此物不由失声,瞥见周遭群臣的表现,太子掩去眼底的愉悦,这些百兽像可是他花费半年便在筹集,又令工匠师傅日夜不停地打造,才足以打造出面前这几件玉兽像。
徐皇后神色骤变,手指稍屈,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坐姿未变,面对在玉兽像展现在众人前,他的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眼神稍作停留,很快归于平静。
旁人都在低声称赞玉兽像时,应浮昇不为所动,席上酒樽酒水摇摆,他的视线落在对面朝臣席位中的武将。武官不比文官,方是坐在那,席间肃杀之气就多了几分,看到玉兽像时戚家席间已有几位武官眉心紧皱。
而太子未察觉到这些,一朝太后的贺礼哪能是区区几卷画,相对起来还不如朝臣,他向帝王细细介绍这几樽玉兽像,这份贺礼他本想用在更重要的场合,可这几天见皇后平淡的态度,以及请安时太后对他的态度稍减,他只能拿这玉兽像出来搏太后欢心,更向父皇表示敬重。
他斟酌措辞,打算借玉兽像以表将士勇武,父皇功绩,这种筹谋与暗喜却在对上皇帝平静如水的表情时烟消云散。
宁妃正为太子贺礼之用心感到欣慰,栩栩如生的玉兽像于她而言那可是佳品,却听见太后简言道:“太子有心了。”
轻飘飘一句话,宁妃脸上愉色消失,在场群臣噤声。
在场不少人精,见到这等态度,就知道太后对这件后来的礼物,不是很喜欢。
太子身形微疆,脑中千般思绪,贺礼的问题?
不对,先前八皇子的礼物更加夸张招摇,未见太后也如此冷淡……
他年纪尚小,以往贺礼都是徐皇后把关,第一次自己做主准备这么贵重的礼物,原以为能压住众臣,且还能夺得高座上那两人欢喜,可在察觉到皇帝与太后表情稍缓后,他内心里难得涌起一阵慌张。
慌乱之余,他的视线乱飘,看到皇子席间大皇子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其他皇子窃窃私语的模样,内心里慌张转而变成愤怒。这种愤怒在他触及席间另一人身影时彻底化作实质,应浮昇端坐席间,面前吃食没有动过,神色淡然像是与世无争,二人目光相及时那种淡然自若,在此时此刻太子的眼中无比碍眼,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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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旁人已然要将那件玉兽收下去,太子忽然道:“听闻六弟养病多日,早就为祖母准备了贺礼。”
此话一转,无数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宁妃有点意外,可眼下推应浮昇出来,倒是可以为太子解围,充当垫脚石。
高座上,徐皇后眼眸微动,太子却没有接收到她暗示的目光,反倒将应浮昇引出后退居一边。她指尖搭在袖中的佛珠上,看向太子与应浮昇,眉间微蹙,在宫女欲动时摆手让其停下,无声地看向庭间。
皇子献礼本是重头戏,且还是这位六皇子。
六皇子这段时间常住慈宁宫已不是秘密,后宫嫔妃知道的事,朝野间更有耳闻。
虽说六皇子殿下暂住慈宁宫只是为了养病,可以太后的脾性,留一个皇子小住落在他人眼里便是偏爱。本来宫宴的目的是庆贺,六皇子年纪小,贺礼贵重与否是另一回事,可一旦扯上慈宁宫小住,意义就不一样了。
几位皇子皇女露出看好戏的姿态。
旁边一位官员稍顿,太后不喜之际,这个时候送礼,稍有不慎就……
众目关注之际,应浮昇先是与身侧宫人低语两句,躬身朝高座那几位行礼,缓行走到太子身侧,此时那几尊玉兽像已经撤下,庭中央空荡荡的,他与太子站在一处,腰间垂挂的玉环映着微弱的月辉,一双明眸镇定澄澈。
宫人这时候已经将应浮昇的贺礼抬了上来,相对其他贵人的贺礼,六皇子装贺礼的箱子略显素寡,箱型也小了一圈。
应浮昇颔首,旁地宫人就将箱子打开,刚一打开就露出里面几卷画轴。这两卷卷轴出现时,旁边便有人低声细语,宫宴进行至今,宴上送名字名画的人太多了,放在其他次序无伤大雅,可贺诗与万马奔腾图珠玉在前,落在太子后面献礼,这卷轴还未展开,众人像是料定了结果。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讥讽。
“儿臣所备之礼,是两幅画。”应浮昇微摆手,宫人便展开其中一幅。
两幅画,文人一看便知不是名家数年打造的孤品,反而笔墨崭新,像是刚刚成画。
其次是画间笔触稚嫩,画者落笔成形,看似有大家风范,实际上像是未曾练习,笔间线条不够干脆。
画形是有,可画太稚嫩了,这种东西怎么能摆在皇帝太后面前?!
太子先是皱眉,再见如此拙劣的画作,余光稍瞥,竟瞧见父皇驻神观看。
“拿近些。”高处,皇帝声音落下。
宫宴送礼至今,这是第一幅送到帝王面前的画作。
徐皇后目光稍停,画一拿近,她看到画间先是骏马将士,往下是香火萦绕,细看时像是民间香火托举着烈马勇将,这是一幅祈福为意的画作……她近几月常去寺庙祈福便为了此意,给太子准备的万马奔腾图,其实也是送往寺里祈福数月才作为贺礼呈上,只是太子未曾明白她的用意,反倒是应浮昇与她的想法相近。
“父皇前线征战,太后祖母诵经祈福未曾懈怠,常令人去寺庙祈福,护佑前线安康顺遂。”应浮昇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垂首以表恭敬,虚心说道:“大渊儿郎征战多时,京城百姓祈神护佑,可护将士安康,也颂渡边疆将魂。”
皇帝见过后,令人呈到太后面前。从宫宴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年幼的孩子,宫中皇子皇女众多,老实说这孩子的模样他记不太清,如今一看,倒是有些不同,“太后也瞧瞧吧。”
太后对应浮昇本就有好感,见到这画时才想起宫人有人禀告小六曾要过笔墨,宫宴至今送过名家名品太多了,可眼前这幅画的用意却让她很是喜欢。
皇帝的态度,让太子身形稍疆,席间的宁妃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不少目光落在宁妃身上,宁妃哪知道应浮昇准备了这些,她令人随便丢两件东西给他作贺礼,可转眼前应浮昇拿出来的东西她闻所未闻,四处投来的目光皆以为是她替六皇子准备的,这种暴露在众目之下的感觉如坐针毡,她脸上挂着笑容,私下帕子都要扯烂了。
而事情远不止于此,正当众人议论时,高处落下一声——
“另一幅,也展开看看。”皇帝道。
应浮昇听闻此话,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尴尬。
他稍作踌躇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颇为有趣,这孩子从入席至今一直端着,现今才露出一点孩童姿态,他道:“怎么?”
应浮昇这才令人展开画卷,刚一展开,这幅画笔触更乱。
从上至下,笔触有稚嫩,有成熟,很难让人看出这画有何用意。
“这是何物?”皇帝皱眉。
应浮昇解释:“这是一幅香火画。”
“儿臣愚钝,寻高僧讨要一些香灰,以香灰为墨……而这些画迹,乃是近段时间前往寺中祈福的香客所画,其中汇聚的是民间百姓祈福的愿力。”应浮昇说到这,指着其中几道说:“只是儿臣未曾出宫,略有疏忽,这画有小儿的心意、有教书先生的用心……画虽拙劣,可此画乃是百姓对边疆将士、对天家的心意,便一同作贺礼送上。”
席间众臣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这是一幅百家祈福画。
征战多时,哪怕陛下大胜而归,大渊此时正待休养生息之际。从皇帝归朝大赏武官、席间敬酒便可看出帝王安抚将领与要臣之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怪不得先前太子殿下送玉兽像会令太后漠视,耗费人力物力日夜兼程打造的玉兽像,会让前线紧着军草打仗归来的武官们怎么想?
而同样是耗时耗力准备,六皇子却令人去寺庙祈福,撒钱攒福,以太后的名义去安抚体恤将领,替天家安抚百姓,又成就帝王功绩。
几乎是一举三得,两幅简简单单的祈福像,笔触稚嫩,可画者有心,便是极佳之礼。
席间安静,高处却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只见帝王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却无说及其他,只是举止间可见龙心大悦。
“百家祈福,此物价值非凡。”
10.第 10 章
第10章
宫宴送礼至今,皇帝第一次对一件贺礼如此赞赏。
无数试探的视线落在身上,应浮昇听到帝王的笑声时,他像是从那谨慎担忧中缓过神来,抬眼往高处看了看,神情间隐有茫然,才回神反应过来:“谢父皇。”
皇帝仿若没看到席间朝臣暗流,而是第一次正眼看向应浮昇,从高往下看,只得看到他垂首时小小的头颅,如此体魄放在皇家实在太弱。初见面时他确实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举止规规矩矩,比起其他皇子的淡定自如,应浮昇相对而言有些怯懦。
他神色稍定,见庭间应浮昇老实恭敬地站着,“祈福之礼贵重,你几位兄长都未曾想到的事,你怎么会想到送此礼?”
皇帝的话问出,群臣神色晦暗,皇子席间几个皇子更是脸色稍变。
应浮昇指甲微微陷入掌心,维持着拘谨的姿态,“儿臣此礼,远不及兄长。兄长们备礼只见其表,然儿臣养病期间,皇后娘娘与皇兄多次外出祈福,皇兄没说这件事,不代表未曾做过,想来各位兄长也是如此。”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子席间的几个皇子脸色稍缓,送贺礼看似小事,其实暗流汹涌,不然太子也不会特意打造精品玉兽像,孰胜孰败见帝王的表现便知,令人意外地是应浮昇竟然给其他皇子解围了,这话其实不讨好,若他趁此邀功,必会邀得帝王大赏,可他没有。
太子唇角虽还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留下,丝毫没有被应浮昇解围的感激,反而有种被压一头的不畅感。在他身后,一些宗室子弟和重臣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惊讶与审视的目光交汇着,实则在暗算着什么。
席间沉寂间,庭中应浮昇缓缓而谈。
“儿臣愚钝体弱,病时母妃念经祈福,祖母爱护照料,才得以从鬼门关回来。”他字字贴切,认真说道:“祈福乃人之所愿,更是天家所愿。天下将士鞠躬尽瘁,儿臣身不能至,也想尽力所能及之事。”
宁妃一僵。
嫔妃们投来眼神,宁妃被罚念经的事早有耳闻,甚至还被禁足。而六皇子这短短几句话就将望月庭一事解围,还将部分功劳推在宁妃身上,这话哪是十岁小孩能说出,分明是宁妃教的啊。
宁贵妃保养得宜的脸僵硬住了,从应浮昇送出这两幅画开始,一切就超乎她的意料,她慌乱地险些没维持住姿态,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那野种又哪来的想法胆敢越过她准备这些!
可偏偏她否认不了,这些功劳就这么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地四处观望,远处太子一点眼神也不分与她,她只得看向庭间,恨不得上去直接把应浮昇那野种拉下来。
望月庭内烛火摇曳,映得应浮昇低垂的眉眼沉静如水。
宫宴的气氛,早在这件贺礼之后悄然变了。
太后神色和蔼,小六两份贺礼确实超乎她的意料,在旁人皆以兵器百兽为题送礼时,应浮昇的贺礼落在祈福二字上,她看向皇帝:“这孩子心诚。”
皇帝目光微动,袖中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眼中多了几分意外,他这孩子看似孱弱,可表现出来的意志却不仅于此,他颔首赞许,忽然道:“你既心念将士,为将士祈福,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而战?”
这话一出,宫宴间武官稍微抬头,文臣更是面露惊色。
太子脸色更难看了,他准备的贺礼得不到皇帝半分赞许,而现在应浮昇不止受到赞许,甚至父皇还当这么多朝堂官员的面询问他!
四处视线如锋芒在背落在应浮昇身上,他听到帝王的提问时缓了一刻,像是在思考,而高处的帝王难得有耐心,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看似平静,却仿佛穿透什么。
应浮昇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几分,面上丝毫不惊,反而有些苦恼。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吗?”皇帝问,只是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文臣席间,那里正坐着礼部宁侍郎。
这问题何止是难,朝间其他人能看出的事,陛下哪能看不出来!
而且这宫宴上还坐着一众武将,全都看着,就连官员说话都难免思虑再三,更何况一个皇子。
席间,几个武官循声看去。
戚将军戚慎正襟危坐,坐在他边席的少年眉梢微蹙,目光微微落在庭间的皇子身上。
四周几乎陷入了寂静,庭间的应浮昇却只沉默半会,澄澈眼间像是酝酿着一丝难过,他的声音清脆认真:“回父皇,儿臣不懂大道理,只是生病期间听宫人提起过,将士打仗保家卫国,保护的是我们。”
言至此,他的话稍显低沉:“可是去打仗便是不胜不归,将士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儿臣在病中,也期许着父皇回来,我既如此,将士们家中,也一定有等他们回来的爹娘或者孩子,若是牺牲在外,他们会找到回来的路吗?”
声音落下,在场的人似乎没预料到如此朴素的回答,望月庭间回荡六皇子稚嫩的回答,这是一个孩童心性才会得出的答案,祈福哪有更深的用意,不过是期许亡魂归家而已。
高处的帝王微微一怔,那双能洞悉人心眼睛里审视锐利仿佛春雪消融,出现了一丝意外且复杂的神色,“好……说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应浮昇瘦小的肩膀上,“你年纪虽小,却有一颗赤诚之心,难得。”
说完,他出乎意料地朝应浮昇招了招手,“来,到朕跟前来。”
此话一出,席间有几人脸色微变,宁妃不敢置信地抬头,太子的脸色顿时维持不住了。应浮昇眸光微怔,抬眼时对上帝王的目光,他微微躬身,走上台阶时,身侧的人渐渐缩小,四周仿佛静下来了。
龙涎香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掌心冷了几分,一步步靠近帝王。
皇帝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审视过后浮现的是未曾见过的亲切。
应浮昇甚至能听到耳边的轻笑声,直至笑声和缓,皇帝看向庭间文武,“尔等都听见了吗?有些道理,你们有时竟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他向着应浮昇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可知如此,便要如何做?”
应浮昇视野余光看到席间文武,肩上的手心温暖却重如千钧,千万思绪到最后化在他面前只剩下该属于这年纪的稚嫩与懵懂,他道:“儿臣不懂。”
皇帝颔首,却未因应浮昇的回答而再问,他视线巡过庭间众臣,开口道:“路有所归,家有所向。今日恰逢太后寿辰,遂以太后之愿设将士祠。”
“北疆此役,将士忠魂铸大渊之固,有功于社稷者,当铭于丹青,入将士祠。各地寺庙设斋七日,百姓祈祥,慰苍生之心,引将士回归故土。”
应浮昇神情微怔。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陛下圣明。”
大渊以武为尊,两任皇帝更是以杀止战,就连太后也是出自武将世家。
在如此世道间,皇帝信不信神佛只有天家自己知道,但祈福不一样,多日征战所带来的动荡,百姓更需所谓的民心所向,祈福此礼放出去,帝王怜悯天下众生,放在百姓眼里自然是不一样。
皇帝声音稍缓,声音难得柔和说道:“六皇子祈福有功,赏百年人参,以固本培元。”
“令设将士祠祈福一事不可耽误。”皇帝目光一转,看向礼部侍郎,“这件事,宁卿,便交于你吧。”
礼部宁侍郎受宠若惊,顿然站起,急忙上前:“臣接旨。”
席间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宁侍郎身上。
宁家这几年一点风声都没有,今日六皇子一出风头,宁家顿时就乘风而上了。
席间暗流汹涌时,应浮昇俯首作揖,眼皮微垂间先前的懵懂荡然无存,他拢袍收袖,直至帝王准许,他才回到席间。
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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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四周的目光循来,皇子席间格外灼热。
太子差点没维持住平日里兄友弟恭的好面孔,只对应浮昇笑了笑,藏在桌下的手早已嵌入掌心。而离得较近的大皇子跟二皇子,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应浮昇,入席至今,第一次与应浮昇点头致意。
“诸卿随意,宫宴理当同乐。”皇帝道。
贺礼送至,宫宴其他舞乐迎上。
皇帝白日刚对武将论功行赏,宫宴更是借太后与寿礼为由发放抚恤,不少人看向宁侍郎,众人不觉得这种用心匪浅的贺礼是一个十岁孩童所备,看样子更像是六皇子背后的宁家在出谋划策。
一时间,看向宁侍郎跟贵妃的人更多了,原先以为宁家谨小慎微不争不抢,现在看来,是时候未到啊。
宫宴漫长,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宴至此时,皇帝暂歇离席片刻,殿中气氛恍然一变。
献礼与宁侍郎,让应浮昇成为皇子席间的焦点,此先稚嫩却大受夸赞的言辞让不少官员侧目,他第一次参加宫宴,言行举止间皆是特意收敛展示的安静拘谨,只是眉间徒留一点雀跃,仿佛全然不察宫阙深处暗流涌动。
这种表现放在周围群臣的视野里便是简单,见他喜形于色,简单得足以猜出,其他人对宁侍郎的揣测就不一样了。
“宁侍郎。”
宁侍郎一下受到各位同僚的关心,放在平时他哪有这么风光,宁家在朝中本就不太受重视,近几年虽好,可久不入朝,到底还是逊色一二。六皇子这一露面,反倒为他带来了些许风光,以往不屑与他交谈的人都过来了。
前段时间望月庭的事他今日本就忐忑,未曾想今日宫宴还能得到皇帝看重,这不仅让他心花怒放,更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意外之喜,他远远地瞪了眼宁贵妃,警告对方切勿轻举妄动,继而趁此机会与面前的官员交谈一二。
宁家从未这么风光过,宁侍郎憋屈数年,在宫宴间受着同僚敬酒。
皇子席间,应浮昇循声扫过宁侍郎风光的模样,敛下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嘲讽。
他拨动面前酒樽,倒影里是走上明面的宁家。宁侍郎享受着同僚的追捧,殊不知已经成为多数人的焦点。
应浮昇掩去目光,不远处文臣席间,几位年长的阁老坐在其中,为首的正是清流徐家,其间一位年迈的老者正微微颔首,似在留意殿中动静,视野余光从他身上经过。
他眸光微转,心中已是清楚——徐家素为清流领袖,更是徐皇后的母家,未来一手推着太子上位的势力。
徐家吗……
杯中晃影停住,神情恭顺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
嫔妃席间,宁贵妃见到自家父亲游走在官员间的身影,再看到应浮昇,脸色苍白地捏紧了帕子。
“姐姐,六皇子这次可得了皇上欢心呀。”有妃子道。
“怎会……”宁贵妃勉强挂起应付的笑容,可她内心一点都笑不出来。
其他嫔妃则不怎么想,六皇子那礼,一想就是特意准备。
平日里宁妃一点也不争,原来是在这准备大招。
几个嫔妃挂着笑,宁妃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慌。
她预想中太子大出风头的场面并未出现,提前与礼部的宁家联系,给太子那边放了消息,而自家人并未看顾一二,反而是数次将她的暗示置之不顾。现如今应浮昇大出风头,反倒太子略逊一色,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说是这么说,她余光瞧着席间众臣,想把应浮昇弄死的心都有了。
“姐姐平日里随性,可这备起贺礼原来是别有深意。”一个妃嫔意有所指,“这风头都胜过太子殿下了。”
宁妃刚想辩解,前方太子忽然转过身来,她下意识的想朝对方露出笑容,却见太子神色冷漠,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分的戒备与敌视。
11.第 11 章
第11章
“姐姐当心呀。”
宁妃失神碰到酒樽,酒水哗啦流了一地,太子早已离开席间,只余留身影。席间不少人视线投来,宁妃看到高处太后投来警示的目光,再见太子走到皇后跟前敬茶,慌乱间她手指冰凉。
太子无心顾及身后宁妃,稍一靠近皇后,便察觉到母后责备的目光,不由放缓声音:“母后。”
徐皇后纤细的手指停在杯盏上,见到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将茶盏放下,“寿礼一事,你不该自作主张。”
见其神色难看,却并无半分反思之意,徐皇后轻叹摇头,见太子的目光频频看向席间,远处席间备受瞩目的六皇子正坐着,风头已然盖过太子。她原先对应浮昇的欣赏渐渐淡下来,见到眼前手足无措的亲子,轻声道:“母后告诉过你,谁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太子一愣,“母后……”
事已至此,徐皇后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提醒说:“若你外祖说些什么,无需太过在意。”
听到外祖,太子神有些紧张,循着徐皇后的视线望去。
文臣席间年迈的老者拨动席前酒水,遥遥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清楚今晚之事,外祖可能对他已经有了一丝不满,母后即便不说,难免对他也存有一丝失望。
他不由攥紧衣袖,脑海中反复浮现应浮昇献画时满座惊赞的画面。
望月庭声乐绕耳,应浮昇悄无声息移开目光,不再看向徐皇后。
无需揣测,在见到玉兽像时,他就知道太子自作主张换了贺礼。
前世寿宴上太子大出风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两件贺礼。
若无更换,万马骏图最后会变成徐家推动的手段,称赞武帝与将领,少年储君在天下众臣面前以图称贺武帝与将领。如果他没记错,徐皇后为太子准备的贺礼里应当还有另一件书画,与万马骏图相得益彰,让太子在一众武将眼里留下深刻印象。
她便是如此,事事会为太子准备妥当,滴水不漏。
太子分明无需筹谋,却能把一盘好棋下得如此之烂。
应浮昇忽然觉得那温情的画面有些灼目。
“殿下,手炉可是冷了?”身侧伺候的颂安问道。
应浮昇回过神,才恍然发现手间徐皇后赠予的暖炉已经转冷。他依旧拿着,摩挲着暖炉表面的纹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微凉的手收回袖中,紧攥着时,指尖清醒的痛楚拉回他的思绪。
庭间舞乐,宫宴文臣武将杯酒斟酌,席间一处格外安静。
四周文官无人靠近,武将们乐得自在。
“没想到这姓宁的,也是个隐忍不发的。”宁侍郎的风光落在数人眼中,一武将开口道:“徐家还没出头,他们宁家就冒出来了。”
“宫宴就是这样,你管他们作甚,将士祠是好事,至于其他,不如给我们多发些军饷来得实在。”
“噤声。”轻斥的声音落下。
武将们探究目光收回,纷纷看向将首的戚将军,戚将军不动如山,听到下属的交谈并未动容,陛下决策与否,不是他们能揣测的。
戚家席间,戚慎声落,武将无一忤逆。
将军身侧,从入席就鲜少开口的少年微微敛目,看向那风光的庭间。
“宁家确实奇怪。”他出声道。
少年约莫十四岁模样,他与周围锦绣格格不入,腰背挺直如松,他坐在戚将军侧席,连同戚家那群武夫,仿佛与周遭隔开一道边界线,而在场的武将没有一人轻视他,他的视线与其他人不同,并未过多关注宁侍郎,而是落在那位皇子身上,目光深处多了几分审视探究,像是在观察什么。
“寒舟。”戚慎道。
少年却道:“父亲,他是个聪明人。”
戚慎道:“天家不养弱者。”
少年正坐间,视线斗转掠过高处镇定自若的徐皇后与太子,宁家与徐家间对比立见高下,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多疑地看了眼坐立不安的宁贵妃,察觉到一丝的怪异感。
宁家人隐忍多年而发,与其说如此,不得说远处那人有些不同。分明贺礼已然获得满堂喝彩,御上钦点,赏赐都下来了。可那张腼腆安静的面孔下,分毫不见任何欢喜,安静像是一潭死水。
仿佛这些喝彩,都填不满那眼底的野心。
兴许是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应浮昇动作陡然一停。
再抬首时,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戚家席间安静如旧,他扫过席间,与一人视线交汇。
少年毫无收敛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年轻的面孔已然无半分稚气,眉眼前喧嚣煞气似乎与后世某双眼睛重叠,令应浮昇骤然想到鹰隼的眼。
约莫三息,少年收敛了目光,周身寒茫散去,灼人的视线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
“他注意到我了。”应浮昇道。
颂安莫名有些紧张,循着看去,发现远处威严壮硕的身影:“您是说镇北将军吗?”
应浮昇没回话,只是扫掉宫服身上些许尘埃,垂眼间神色晦涩不明。
回过神时,他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神色已恢复如常。
“无事。”
-*
夜深,宫宴散场,嫔妃回宫。
憋了一路的宁妃差点没忍住,令人直接去找应浮昇。从宫宴开始到结束,太多双眼睛盯着了,稍有不慎就被太后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可结束就不一样,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要知道到底是谁给应浮昇那个野种出主意送的贺礼。
“你说找不到人?!”宁妃听到碧珠的禀告,差点压不住声音。
碧珠一散场就找人,六殿下却早已不在原地,“兴许是往哪走了,奴再去找找!”
宫宴散场,人来人往。
应浮昇特意绕开了路。
夜风寒冷,宫宴还没结束,宁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遣人来带他回去。但也确实如此,以宁妃的性格能忍到宫宴结束已然是极限,太子这次没有出风头,作为他生母,宁妃必然急了。
更远的地方,徐皇后的仪仗已经远去。
应浮昇正看着,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候在望月庭外,身侧跟着两个宫人,见到应浮昇时靠近一二,随后说道:“太后在庭间时便注意到了,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应浮昇注意到颂安担忧的目光,才惊觉身体出了一身虚汗,冷冷热热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现,多年亏空的底子哪怕这段时间他精细养过,被望月庭的风吹了半个晚上,宫宴结束就卷土重来。
“太医已经在慈宁宫等候了。”于姑姑道。
等应浮昇到慈宁宫时,太后御用的太医已然候着。
应浮昇想要行礼,太后问:“发热时怎么不与宫人说?”
应浮昇一愣,似乎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太后微微看着他,摆手让太医过来。
宫宴上全程都在演,他知道摆出什么样子才能让有心人放松警惕。一副假面孔戴久了,等应浮昇回过神时,太医已经为他掌脉了。
慈宁宫的正殿内檀香萦绕,太医掌脉时,太后就在旁边。刚从宫宴下来,太后身周威仪未散,一向少有表情的面孔多了几分沉静,只有太医与于姑姑说话时,她会侧耳倾听两句,捻佛珠的动作时停时缓。
“夜风颇大,也不知多穿一些。”太后眼皮微抬。
应浮昇稍顿,直接认错:“孙儿下次会注意。”
太后没再说话。
应浮昇看着她坐在旁边,精心养护的面孔上已有几分衰老,哪怕现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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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听了几句,仿佛刚才的轻斥他那一句只是幻觉。
“殿下身体亏空,小风小寒皆是隐患。”太医这段时间没少给应浮昇掌脉,对他几乎亏空的底子早有料算,“这需要精心调养。”
“给他开几个养身的方子。”太后这才颔首示意,与于姑姑说道:“偏殿那多生几个炉子,莫要受寒了,时候不早了,送六殿下去休息吧。”
应浮昇还未开口,太后已经安排妥帖,她向来行事不二,交代完事情便抬手示意,旁边于姑姑走近扶着她的手,是要去休息了。
“殿下。”宫人提醒。
应浮昇这才行礼,随后跟着宫人离去。
见着远处应浮昇走远,于姑姑才帮太后关上窗,轻声道:“宁妃那边派人来问,已经按您的吩咐回绝了,是否要与宁妃娘娘解释?”
太后闭眼休息,盘着佛珠的手缓缓停下,“你且能注意到他脸色变差,宁妃却不曾注意到,好好一个皇子,被她养成什么样了?”
于姑姑闻言稍顿,跟着太后多年,她明白太后这话的意思。太后喜静,对于后宫的皇子皇女态度向来一致,也不偏私,六皇子留宿慈宁宫看似破例,实则换成其他皇子,太后也会留其休养。
而这段时间来六皇子晨醒昏定,太后表面不在意,实则看在心里,尤其是六皇子准备的贺礼,慈宁宫到处是太后的眼线,诚心与否,她最为清楚。
宁妃养不好皇子,这点已经在太后心里成定数。
于姑姑道:“奴婢明白了。”
-
慈宁宫夜里极静,应浮昇回到偏殿时感受到殿内的暖意。
太后吩咐,宫人已经安排好了。
颂安陪着殿下在慈宁宫这段时日,不止是太后,他都感觉到宫人们的妥帖,与未央宫时完全不一样。他正欲与殿下说话,一抬头发现殿下似乎正在走神,盯着碳炉看了稍许。
“于姑姑说,这些银丝碳都拿过来。”宫人道。
应浮昇偏头,远处案台上摆着几样砚台,皆是太后新送过来的。贵重的砚台就那么敞着,应浮昇垂首,手指所触及床榻暖热,一看便知是是用暖炉暖过,热意驱之不散。
“殿下,太后娘娘对您极好。”颂安道。
极好吗……应浮昇不太理解。
宫人忙按太后的吩咐办事,但以她的性格,不会对任何皇子有所偏爱,可今夜殿内种种,足以体现太后对他的赏赐,她大可让太医去未央宫,而不是留下他。
是她发现什么了吗?
宫宴上他那么招摇,注意到他的人很多。
寿宴此举确实冒进,但他别无其他机会,唯有此举能让宁家与他这个边缘皇子走到上位者面前。若是再让他回到未央宫,望月庭一事让宁妃记住,以宁妃的心狠手辣,他能不能重新找到机会就难说了。
年纪尚小处处受限,而唯一能制住宁妃的人也只有太后了。应浮昇谋划过其他,也想过利用太后,他有打算在寿宴后死皮赖脸待在慈宁宫,脸面规矩这种东西,需要的时候可以装模作样,不需要的时候自然可以弃之不顾,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太后却主动留下他。
越是想,应浮昇越感觉到头疼,太后的异常让他颇为不解,前世被人算计多了,现在见到旁人一点好,他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应浮昇破天荒地推开窗。
窗外,宫人退去,只留两个守夜的。
应浮昇动作一顿。
“殿下,外面风冷。”颂安不解道:“怎么了吗?”
应浮昇合上窗,脑中思绪烟散,“无事。”
宫内暖意缓缓包裹着他,骨缝里纠缠的阴冷散了稍许。
太后没有留下其余眼线,比未央宫还干净。
仿佛一切安排就只是单纯地……为他好。
12.第 12 章
第12章
坤宁宫内寂静,宫宴结束。
徐皇后回宫时时辰尚晚,一到就听到东宫那边来的消息,太子回宫心情不愉,似是沉默。
“太子殿下将自己关在宫内,说是想静心,莫让宫人去打扰。”宫女道。
太子回宫后还发了一阵脾气,实在罕见。
东宫内见过太子和煦的模样,头一次见他发脾气。
徐皇后斟着热茶,听着宫女的禀告,她的手在杯沿转了一圈,“天冷,让人给他添件衣裳。”
宫人很快便去,皇后身边只剩下贴身宫女。
“太子找雕玉师一事,我怎不知?”皇后问。
宫女道:“殿下瞒着宫里人,说是想给娘娘一个惊喜。”
惊喜……确实是这孩子会做的事,只不过寿宴如此大事,徐皇后眸光稍沉,微微抿了口茶:“是吗?欺上瞒下,也不用留在坤宁宫了。”
宫女见状歇声,皇后娘娘一直如此,生太子殿下时九死一生,彼时太医都说保不住胎,陛下下令保皇后娘娘为此动用猛药,好在最后结果是好,太子殿下成功降生并无大碍。而皇后娘娘因产子伤底,从此子嗣艰难,那时皇后娘娘刚清醒盯着殿下看了许久,至此性情大变,对太子殿下处处小心。
小时候殿下大病,她在寺里祈福整整一月,至此潜心向佛,祈福殿下平安。
事关太子殿下,面上不显,但她向来处处经手。
这次准备寿礼的事,娘娘更是准备许久,徐家那边甚至已为殿下的贤名传颂,未曾想殿下擅作主张,即便如此,娘娘也没有不管殿下,只说殿下年纪尚且还需磨炼,特意与徐阁老解释。
长久以往,宫内人人都说娘娘潜心向佛已有佛性,实则是没碰到关乎殿下的事。
一旦关乎太子殿下,娘娘所做每一件事比谁都狠。
宫内一片静谧,已有宫人出去,很快外面传来叫喊声。
徐皇后无动于衷,玉手停在杯盏上,敲了一下接一下,宛若木鱼。
“是宁妃备的礼吗?”徐皇后问。
“贺礼是从未央宫里出来,应是宁妃娘娘准备的。”宫女声音恭敬几分:“奴婢打听过,宁妃交代过宫人备礼,六殿下一向事事听从宁妃,这寿礼是有宁妃的手笔。”
“她倒是有心。”徐皇后简言道:“让人送几株人参过去,陛下既然赏赐,坤宁宫与礼不可废。”
宫宴才刚结束不久,宫内已然有不少沸沸扬扬的声音,殿下特意准备的玉兽像不及六皇子的事已经传开,其他嫔妃还派了不少人来坤宁宫附近查探,全是来探听东宫的情况。今夜陛下没过来,更有人说陛下是因宫宴一事,对太子生了分。
“阁老那边,托人来信。”
宫女将一封密信递给徐皇后,今夜宫宴结束时,徐阁老托人传信过来。
徐家向来很少往宫内传信,恰逢圣上归京,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让人注意。
徐皇后微微睁开眼,从宫女那接过密信,看到其中字样时神情稍顿,信中简言写过近日朝野动向,其中着重点出现一沈字时,她捏紧纸张。今夜宫宴有几处变动,先是将士祠再是宁家,若宁家不出头,实则这差事应该会落在礼部尚书身上。礼部尚书与永嘉王关系匪浅,陛下现如今将差事给宁家,仿佛是另有打算。
而至于这沈家,那只有当今兵部侍郎沈长存,此人在朝中不偏不倚,妥妥的中立派。
今夜陛下提前回宫,父亲又在此时提到沈家……
“事不太平。”徐皇后问道:“近几日多注意些。”
宫女应是。
密信销毁殆尽,徐皇后余光陡转,看到案桌上方正放着一样东西:“何物?”
“是六殿下拿过来的。”注意到徐皇后的视线停留,宫女才想起来,忙道:“娘娘您忘了,您见六殿□□虚,当时令奴婢给他手炉。事后六殿下还回来,还随了个香囊。”
经人提醒,徐皇后似乎才想起有此一事,她看着宫女递来的香囊,一见便知是京城寺庙祈福的香囊,里存着的是香灰。这香囊,入手轻绵,可今夜事发,她原先的好感渐渐消散:“六皇子倒是用心。”
香囊轻飘飘落在桌面,沾染了茶水。
徐皇后闭眼,对香囊也不再在乎,“你处理了吧。”
-*
应浮昇断断续续低烧了两天,情况缓和。
颂安发现殿下这几日喝药很是积极,宫宴结束后消息已经传开,不少人都在看着慈宁宫这边,而殿下很平静,该养病就养病,喝药都比平日乐意,每日除了给太后请安,就没出过门。
宫宴结束乾清宫那边送来赏赐,宁妃娘娘也送来几件东西,各宫来的赏赐全都堆在一边,殿下也只是问过后把御赐的东西收起来,值钱的物什留下让他平日打点用,剩下没甚用的该变卖就变卖。
那日宫宴结束后殿下让他把手炉送回去,不知怎的徐皇后那边竟也送来养身的东西,还特意送往慈宁宫来。
而殿下也没多问,只是让他收着。
颂安其实想让殿下多留点东西,但殿下对这些似乎不太在意,更喜欢金子,还令他把这些金子存起来,说有大用。
“殿下,宫中打点用不到金子呀。”颂安省吃俭用惯了,让他拿这些去打点,实在肉疼。
应浮昇轻敲他额间,“这些不能在宫中打点,可宫外不一样。”
“权势固然重要,然有些事,钱比权更有用。”
颂安稍顿,殿下如今在宫中,为何想到宫外的事。
但他老实听着应浮昇吩咐,将各宫送来的东西,一一敛好入库。
仿佛一场宫宴过后,他们的处境就好了很多,慈宁宫的宫人对他们一如既往地好,连宁妃娘娘那边都送来不少东西,好似前几年未曾有的关照全都来了。不止如此,其他宫还在等着看未央宫的情况,可太后未让六皇子回去,反倒拂了宁妃的询问,将六皇子留在慈宁宫。此举让大多数人都理不清,纷纷想着其中有何蹊跷。
他人试探时,应浮昇不为所动,该养病养病,直至这日他刚清醒,他就被慈宁宫殿外的嘈杂声吵醒。
门外出现了几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管事太监面皮白净,穿着绛紫色蟒服,四周太监唯他是从,而他站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唯有偶尔抬眼时,眼神中才会掠过一丝锐利。他似乎在这等了一段时间,看到应浮昇从殿中出来,他才行礼道:“殿下。”
应浮昇看到于姑姑,思绪一转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能让慈宁宫宫人如此严阵以待的,仅有乾清宫他父皇身边人。
乾清宫内,他父皇身边地位最高的宦官,姓荣。
荣公公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和缓:“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承父皇关心,已经好多了。”应浮昇掩去深思,回道。
听到如此,荣公公才道:“传圣上口谕,六殿下前往演武场观礼。”
应浮昇听到这动作稍缓,很快明白过来,“儿臣遵旨。”
乾清宫的宫人鲜少直接来传旨,应浮昇身体刚好转口谕便到,一切就像是来得刚刚好。
以往这些应当直接去未央宫,或者忽视,毕竟以他的地位,不足以让他父皇格外留意。可今日荣公公前来,再加上数日来各宫送来的东西,他便知一场宫宴已然达到他的目的。
应浮昇掩去猜忌,敏锐地察觉到慈宁宫内气氛,颂安已经麻利地去拿合适的宫服,他张开双臂,颂安帮他穿上外衣。
“太后已先行前往演武场,特意吩咐,若殿下过去,要穿厚些。”于姑姑拿来狐裘。
应浮昇道:“谢谢祖母。”
演武场在皇城边外,启程过去并不远,作为皇家御用的场地之一,京营便驻扎在此地。还未到,应浮昇就远远看到一片肃穆,阵中步兵整齐划一,在鼓点中突刺收枪利落精准,日光下兵器锋锐。
在他记忆中未曾有演武场观礼这回事,亦或者是有,但当时他重病中未曾得知。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宫宴上他的表现入了父皇的眼,不然荣公公也不会亲自过来传口谕。
步辇停下,应浮昇扶着颂安的手下轿,演武场的锐气似乎化作寒风瑟瑟逼近。
他敛去思虑,跟着引路宫人往里走。
演武场高处,帝王亲驾已至,除了他,还有太后以及皇后。
应浮昇来得晚,刚到时四周的视线就飞快掠来。
在帝王御下不远处,太子华服披身,见到应浮昇到来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就收敛干净。可在他旁边的八皇子就没保持住表情,面露厌恶,对应浮昇的敌意外露于表。
“他怎么来了啊?”八皇子撇嘴道。
太子安抚着八皇子,眸光微深:“八弟,谨言。”
应浮昇的座位就在八皇子附近,旁边不少人投来视线。
大渊皇室,无论皇子皇女,读书练武皆不受拘束。
应浮昇扫过一眼,发现来此的皇嗣,年纪与他差不多了多少。那些人看过,大多数是像八皇子那种不曾收敛且直接的眼神,有着尚未领悟权术的直接了当,轻蔑又好奇……应浮昇没放在眼里,而是郑重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虽沉得住气,保持着一贯虚伪的外表,却在对上应浮昇的眼神时不由握紧拳头。
高处,皇帝扫过席间众人,见几人落座,才开口道:“今天叫你们过来,没别的事,朕见你们年岁渐长,也该择几位世家子弟入宫伴读了。”
此话刚落,满座皇嗣宗室表情就变了。这几年圣上忙于征战,鲜少顾及后宫以及皇嗣,但以往皇子间选伴读,皆是各宫提了名单过目,合适便入宫伴读,或者是御上钦点。
“遴选伴读……这以前没有啊。”
“太子没有伴读,陛下这是为了给太子选。”
不少人顿时看向太子,太子没有伴读,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朝中不少人为了攀附徐家,曾向徐阁老跟皇后表达过意思,但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皇后处事周全,太子伴读的事一直没定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徐家是在等圣上钦点。
应浮昇微微一怔,斟茶的手顿然停住。直至温热的杯沿拉回他的思绪。后世根本没有这件事……他对太子的伴读有印象,前世宫宴太子名动天下,而后皇帝为他钦点的两位伴读,那两位到后来连同背后的势力都是太子党,是太子登基的助力。
御上话音落下,荣公公宣各家入场觐见。
“宣——工部尚书周秉均之孙,周清远觐见。”
“宣——大理寺卿刘云师之子……”
……
演武场旁侧走来了年纪相仿的子弟,他们纷纷行礼。
能入伴读名单的,要么是权贵大族,要么是清流子弟。
随着宫人高声宣见,应浮昇神情稍动,在这些年轻稚嫩的面孔里,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他的目光远远落在远处一个少年身上,一身月白儒衫,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股不同的沉静,他向皇嗣行礼的姿态优雅,不卑不亢,隐约有后世的风范。
那是工部尚书周秉均的幼子周清远,此人少年天才,多智近妖,是后世皇帝钦点给太子的伴读之一。
太子面上不显,但在看到其中几个人选时,实际上已经心绪暗动,尤其是看向周清远的目光,可以说是温和至极。
不只是太子,皇嗣们各有所想。
尤其是七皇子,七皇子乃云贵妃幼子,云贵妃为陛下诞下两位皇儿,大皇子出宫建府,七皇子正是蒙学年纪。
就像现在,宫内其他嫔妃未到,高处却坐着云贵妃。
云家与先帝征战数年,是大渊伊始便在的世家,乃是天下名门望族,根深叶茂,往来皆是公卿权贵。大皇子出宫后在户部颇有建树,与权贵往来密切,势力隐隐逼近太子一党。
清流与权贵之争,一直持续到后世。
只是……应浮昇思绪半敛,他在想其他事情,遴选一事前世没有,以父皇对储君的看重,实际上无须过此一遭。
到此处,他不由看向皇帝。
皇帝从容,只是在说出伴读一事后着重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似乎没发现,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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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与遴选让他陷入思考,丝毫没发现皇帝已然把这些看在眼里。
这看似平衡的遴选中,太子与七皇子背后的势力各有谋划考量。
应浮昇敛去观察之色,唯一的变数只能是宫宴。皇帝对太子在宫宴上的表现不满意,并未钦点,而是改成了遴选……只是如此吗?
思考间,远处宣觐声音一转——
“宣——兵部侍郎沈长存之子,沈云飞觐见。”
应浮昇听到这名字时神色微动,某些关窍豁然开朗。
席间隐隐有些躁动,他循目看去时,在场不少人视线全都落在那少年身上。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二岁,面容稚嫩,隐隐有几分憔悴。沈云飞乃兵部侍郎沈长存幼子,沈长存这几年官运宏达,为人清廉,特立独行,时常对朝野间权贵的拉拢不屑一顾。
尤其是兵部尚书即将告老,一旦如此,那尚书一职将会空缺,而沈长存本是最合适之人。
直至前日朝间出现大事,圣上大赦天下之后彻查朝廷兵部,从中牵扯出一件旧案,战时有人隐瞒军情撒报军饷,延误军机,险致前线失利,事后几批军饷下落不明。圣上大怒,令刑部协同大理寺都察院彻查,而兵部侍郎沈长存作为经手此事的官员被牵扯其中,至今都说不清。
没人想到,沈云飞竟然也在遴选行列。
沈家要是没出事,人人拉拢,可偏偏现在沈侍郎自个儿都拎不清。
现如今他出现在此,无论陛下用意如何,其他人都不敢轻易接触。
颂安见周围颇有议论,不由问道:“这位沈少爷,很厉害吗?”
应浮昇忽然间明白什么,简言道:“怕是无人想选他。”
沈云飞行礼拜见陛下,视野余光远远地看向太子,似有话说。
见到沈云飞时,太子面色微微一暗,历年来太子伴读至少两位,早些时候徐家已经为他选好伴读,只等父皇钦点,其中便包括沈云飞……但那是在沈家未被卷入军饷案前。
应浮昇放下茶盏,热茶逐渐暖热他的指尖,将一切看在眼里。
怪不得要遴选,将宫中适龄皇嗣召集于此,他的父皇用意匪浅。
十来位伴读人选出列,君子考察六艺。
大渊崇尚武力,皇帝将遴选地点定在演武场,恐不简单。没一会,负责主考的官员上前,演武场分列出一大片空地,骏马与射靶准备妥当,显然考察的是骑射!
沈云飞才学一般,但在武艺上尤胜他人。沈家近几日出事,陛下避而不见,昔日父亲同僚也不敢出手帮助,选上伴读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表现出色,成为太子伴读,就有机会面见圣上,或者得到徐家的帮助。
宫人牵来马匹时,沈云飞心潮激动,丝毫没注意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他翻身上马,其他项目他不敢称第一,可在骑射这一项,他能拉开与他人的差距,就还有机会。
前方锣响,沈云飞当即纵马疾驰。
奋马疾驰,沙土飞扬,一下带动周围的气氛。
七皇子连呼“好”,不由离开坐席上前观看,推开了几个宫人。
“小七这孩子。”高处,皇帝笑道。
旁边云贵妃秀帕遮面,见远处八皇子也跟着起身靠近观礼,美目微微停在徐皇后身上,轻笑道:“年纪还小,沉不住气。八皇子也是,年纪小,玩性重。”
徐皇后端坐着,没有理会云贵妃的挑衅。
骑射场上愈战愈勇。
沈云飞一骑绝尘,勉强跟上他的仅有周清远。
忽然间,旁边围看的一位将领皱眉,稍有迟疑:“领先的那马有点奇怪……不好!”
沈云飞的马匹在拐出靶场时,不知是松动的沙土还是场外晃动旌旗,远处似有光亮闪烁,马匹在急速中趔趄,前蹄一软!
马上的沈云飞拉弓射靶刚结束,突如其来的失衡让他措手不及,身形朝外翻去。四周顿生惊呼,沈云飞在关键时刻腰背发力,强行翻回马上,而在这时异变陡生!
失控的马匹冲过栅栏,冲向了皇嗣观礼之地。
事发突然,四周将士即刻出声:“护驾!”
席边,马纵驰的方向竟然是七皇子。
七皇子因观礼离得近,他肆意惯了,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
皇帝顿时站起,目光锐利扫向靶场。
旁边,徐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攥着佛珠的手松开。
失控的骏马扬起前蹄,眼见着就要朝着七皇子踏去,沈云飞当即拉开缰绳,千钧一刻拉开马首,强行变动马落蹄之向,避开了七皇子。
这样的状况下,沈云飞竟然控住了马!
正当众人以为缓解下来时,马蹄竟然在此刻骤然断裂,沈云飞好不容易控住的平衡瞬间失去,未等他拉疆停马,速度已经停不下来了,变向的马匹撞在旌旗上,只见旌旗断裂,摇摇欲坠!
八皇子已经吓傻在原地了。
沈云飞顾之不及,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出现一人,少年倾身向前,赫然拉住八皇子,将人推出去。
是六皇子!
“旌旗!”
旌旗撑之不住,砸向席间。
沈云飞摔马,脸上褪尽血色!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疾掠而来,比旌旗下落的速度更快。
身如影动,瞬息间踢在旌旗柱上,强行改变了旌旗的方向。
应浮昇方退两步,看向下落旌旗,顿然停住脚步。
忽然间,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少年落地,身姿利落,十四五岁的年纪未曾掩盖他身上的干练,行掠过时带着边疆风沙磨砺过的韧气,一身玄色劲装,随着他掠近带着难以忽略的锐气,宛若渗透风雪,如一柄出鞘的寒刀。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那倒地的旌旗,唯有旌旗边上的应浮昇平静地抬头,与少年将军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宫宴上短暂一面,远不及此时的正面交汇。
戚寒舟回身,对上对方苍白的脸色,只是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的畏惧与惶恐,身在其中,又恍若游离之外。
极其古怪。
13.第 13 章
第13章
旌旗沙土飞扬,周围旁人看向救场的少年,少年将军身姿利落,腰间佩剑映着锐光,剑鞘古朴,搭在剑鞘上的手指修长,他就那么轻轻搭着剑,令得不少人胆战心惊。
戚寒舟,戚慎独子,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戚小将军。
年十二时与父上战场,连夺三城一战成名,武艺超群。
戚寒舟少年成名,天子近臣,这样的人,在京城不受派系左右,特立独行,面冷铁骨,性情莫辨。不少人想与他结交,想以此拉拢戚家,皆无功而返,更是理不清他的性情,数次在此人手上吃过亏。
这样的人,极难相处。
哪怕是后来的应浮昇,也是这般认为,直至那只隼停在那处幽静之地。
应浮昇思考之际,忽察寒芒在前。
他一抬眼,见到戚寒舟竟然不知何时一直盯着他。
“八殿下,六殿下!”宫人声音传来。
应浮昇站在原地,断裂的旗杆就在身侧,差之分毫这旌旗就落在他身上。而应浮昇恍然未觉,近距离时,他与戚寒舟的视线短触而分,一触即发的试探瞬间歇止。
没半会,应浮昇微退半步。
戚寒舟目光下移,落在那面倾倒的旌旗上,他眉头微蹙,再偏首时两位皇子身侧已是围上来的宫人。演武场的人赶来,戚寒舟与副将相视一眼,收敛的目光不由落在不远处身形单薄的应浮昇身上,心念道他本可以避开。
注意到戚寒舟停顿,副将疑惑,“少将军,怎么了?”
戚寒舟没再说话,只见六皇子稍退半步,全然退出这场异变的漩涡,脸上已然换上另一副面孔。六皇子脸色苍白,好像真的被这倾倒的旌旗惊吓,在宫人接连的呼唤中才回过神,若非戚寒舟见过那双平静无澜的眼睛,此时也会为他的模样欺骗。
考场上突发异变,其余世家子弟越过终线,他人纷纷看向跪地的沈云飞,惊马失控,惊扰皇嗣,哪怕未曾酿成大祸,可在圣驾面前出此状况,稍有不慎便是大罪。
应浮昇观察的视线从戚寒舟身上移开,再看远处,演武场的士兵已经制住失控马匹,马蹄折了,沈云飞摔伤爬起,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马匹倒地不起俨然重伤,马师经过检查是马匹状态不佳,遭遇沙地时折蹄摔马。方才在跑马时,周边的将士已经注意到那匹马的状态不太对,以方才过弯之速,若非沈云飞控马及时,连人带马甩出去的话,那离得近的七皇子恐怕重伤。
“没事就好。”太子赶来,担忧地看着应浮昇与八皇子,“刚才可太惊险了。”
太子注意到旁边应浮昇的沉默,秉持着兄长的关心开口:“六弟,无碍吧?”
“谢皇兄关心,我并无大碍。”应浮昇简言道。
“没事便好。”太子眼神微暗,偏头时眼神已经渐渐冷了下来。
云贵妃在旁安抚着七皇子,徐皇后面色平静,只是余光看向远处太子的方向,太子已然让各个宫人处理后续,更是安抚着意外受惊的八皇子。
八皇子也没想到发生这事,他被太子揽着肩安抚,担惊受怕之余看向远处独自站着的应浮昇,应浮昇身上沾了不少沙土,脸色同样苍白。八皇子心里不是滋味,可刚刚若非应浮昇,那砸落下来的旌旗,就是砸在他身上了。
应浮昇没有注意到八皇子的目光,他退后几步,指尖泛凉,身体因过度活动而微微喘息。他退居人后,听到太子的话时,余光掠过折断的旌旗……从马惊冲向七皇子到旌旗突然折断,这看似巧合的背后恐怕是有意为之。
在沈云飞受惊的前一刻,他注意到席间有锐光刺眼。
七皇子今日穿着奢华,哪怕来演武场换了身衣裳,但额间发饰金光刺眼,他不比八皇子招摇,却因着云贵妃,平日里喜好穿戴这些奢华不失典雅的饰物。若放在平日并无问题,可演武场日光明艳,日光映辉下那饰物闪烁刺目。
仅仅一瞬足以让耳目灵敏的马受惊,谁给七皇子换上这些饰物,又是谁刚刚好将喜好凑热闹的七皇子带到入弯的位置……这些不得而知,若是沈云飞未能及时控马,七皇子的处境就难说了。
演武场的马师围过来查看情况,应浮昇站定在马匹前,几下已然看清状况,最后停在马不断抽搐看似断了的后腿上,方才转弯就是这后腿出问题,才让沈云飞失衡。
应浮昇喃喃自语道:“似是蹄铁。”
他的话无人在意,却被旁边的太子听进耳中,“六弟似有见解?”
马惊本就引起众人注视,太子一番话让所有人注意到这位六殿下,高处的皇帝更是投以视线,一时间将应浮昇推居人前。其他马匹皆无问题,异变发生突然,六殿下怎会知道如此细节。
这时,戚寒舟微微皱眉看向他,就连经验熟稔的马师都忍不住侧目。
“先前听他人六弟杂书读得多,如今看来所学匪浅。”太子见应浮昇立于受伤马匹前,“但六弟,纸面谈兵终还是差了些,你身体差,莫要离马太近了。”
应浮昇稍顿,一时哑口,似是回避地避开他人目光。他离马的距离实在太远,周围又有宫人,只是远远眺望。这时,他对上不远处皇帝太后等人投来的目光,才解释道:“我只是猜测,马的蹄痕不对。”
应浮昇动了动脚踝,见皇帝没阻止,才接着说道:“就像崴脚,只有余痕,不会带动大片沙地痕迹……”
场地是沙地,马踏过的痕迹格外明显,不似大开大合,仅造成小部分且深凹的痕迹,明眼人都看得出马匹失衡在后腿,而这六殿下很显然不常居演武场,判断的依据竟然是小小的蹄痕。
“六殿下所言甚是,若是腿部乃至整个后腿受伤,其动作在沙地留下的痕迹更为明显。”
马师看向这位六殿下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们是凭借经验探马伤,可六殿下不细看马身,仅凭蹄痕就判断伤点,“马伤确实在后蹄。”
太子忍不住道:“这说法未免果断了些?”
“这也确实,但是根据马痕判断细节,当年徐阁老对马术也一知半解,可当年也是凭马与车辙断出端倪,才令官府检查不得只看表面。”马师道:“六殿下观察细微。”
徐阁老……太子脸色微僵,那是他外祖。
皇帝道:“马师,情况如何?”
经验丰富的马师已然仔细检查马匹的状况,他将情况上禀,皇帝的脸色不见好转。
“意外?”皇帝问。
沈云飞脸色苍白,忍痛跪在地上不敢直面圣颜,他虽及时阻止失控马匹,可终究是惊了皇嗣,“陛下恕罪!”
马师答道:“确实如六殿下所言那般,马蹄铁老化了……幸好沈公子反应及时。”
蹄铁老化,这在军营中常见,时会威胁到将士纵马。每年都会在特定时间给战马更换蹄铁,而今日演武场考核所使马匹皆是战马,还未到今年更换蹄铁之时,且遴选是小考核,一般来说蹄铁老化也能完成考核。
只能说沈云飞运气不好,选中一匹蹄铁老化的战马,且马匹状态不佳,险些酿成大祸,但及时操纵,让皇子免于受伤,算作勉强,也无法将功抵过,况且最后还是戚小将军出手才化解危机。
在场的人纷纷看向沈云飞,今日伴读遴选,皇嗣在场,沈家本来就惹陛下不快,出事的马匹偏偏还是沈云飞驾驭。在所有人看来,这场意外就是沈云飞争快导致马蹄折了才出事,两件祸事下来,就算沈家往日再好,也难挽回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
很快几项考核结束,沈云飞毫不意外落在最后一名。
皇帝钦点几位伴读,周清远自然而然拿下魁首,成为太子的伴读,此外皇帝借此又点了一位给太子……朝中适龄的皇子,还有几位未有伴读,而沈云飞作为末席,几乎没有机会。
为太子点完伴读后,其他皇子皇女纷纷看向皇帝,其实早有心仪人选。
而按照年龄,为太子指完伴读,轮到的便是排六的六皇子。
六皇子因着宫宴走到圣上面前,可实际以其母家乃至宫中地位,远比不上势头正旺的七皇子,所以陛下怎么为六皇子钦定伴读,宁家会教六皇子怎么说话,宁家又是何态度,就值得让人深思了。
徐皇后侧目望去,佛珠已停,没再攥动。
周围目光循去,不远处,马师们正在处理受伤的马匹,六皇子隐隐走神,在其他人关注点都在伴读上,他却频频望向远处,恍若在乎的是那匹没有结果的受伤马匹。
听到宫人的呼唤,六皇子才恍然回过神,视线依依不舍地从马匹上移开,“父皇。”
皇帝方才就注意到他在走神,其他皇子都在关心自己的伴读人选,仿若只有他毫不关心,注意力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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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匹马上,“马匹受伤自有马师处理。”
应浮昇仿佛才从他思绪中抽离,似乎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它可否还能疾行?”
“六弟有所不知。”太子瞥了应浮昇一眼,表面温和说道:“马腿折了若受伤无法治疗,只能放血等死。”
太子话一出,有几位皇嗣忍不住窃窃私语,显然应浮昇不懂这点,但这也确实,久卧病榻,估计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演武场,连这点常识都不清楚,真是有违大渊武训。
其他人看向皇帝。
应浮昇垂眼,视线所及之处落在不远处某个身影上,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马师解释:“若伤势过重,我们也只能为其善后,马无法行走,于它而言也是一种苦楚。”
忽然间,一个声音打破安静:“是否放血,还得看其伤势。”
“其损于后蹄,我纵马之际有意控制它落地点,这种办法省力,也可以让马匹快行……因此它受伤之处应该不会伤其根骨。”沈云飞深知那匹马难免受伤,他尽可能操纵,可先前那样的情况,很难做到两全的结果,哪怕马师妙手回春,也是轻则残疾,重则等死,最后也只能替其预后而已。
他说完,注意到四周安静下来,顿知自己逾越了:“草民失言。”
这时,旁侧戚寒舟忽然出声,他在马匹出事后至今从未干涉遴选,可四周不少人都在看他,他微微抬眼,“蹄壳未完全开裂,蹄骨往侧偏了分毫。他的纵马术与旁人不同。”
应浮昇佯装之下,眉梢微动。
马师却在听到戚寒舟这话,恍然大悟,像是明白什么,顿然看向沈云飞:“少将军这么说……还真是,这马虽受伤了,可其伤点刚刚好,若差一点,还真酿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戚寒舟说完没再言语,只是看向应浮昇。
而应浮昇闻言看向沈云飞,宛若顿时对沈云飞话中所说的纵马一术起了兴趣,全然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看向马师与沈云飞的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探索。
太子看向应浮昇的目光带着几分鄙夷,旁人都与沈家避之不及,应浮昇在这时候还在关心一匹马及区区纵马术。
徐皇后在应浮昇出声后半敛眼眸,微微皱眉,给身旁宫人递了个眼神。
应浮昇在佯装走神间悄然看向高处,见到那位从徐皇后身边悄悄循走的宫人,他神色微动,很快掠过高处那抹明黄身影,他垂眼之际,高处声音响起——
“你的纵马之术与你父亲不同。”
高处,皇帝声音落下,旁人骤然静止。
沈云飞稍愣,忙解释道:“草民之术,不如父亲。”
皇帝却淡淡笑了下,令人分不清其态度:“寒舟很少给人赞誉,异于常人,便是优点。”
旁人看向戚寒舟,戚小将军无意卷入这场遴选,方才那句话确实特别。
沈云飞未曾想他人会注意到这点,他的马术自幼与沈家人不同,幼年时撒野惯了,时常纵马奔驰山野,时间久了,他碰到马天生便知马疾驰起来落地的重点,也知道如何让其更快,“草民惶恐。”
沈云飞纵马术之精湛,懂武的人看在眼里,这次伴读遴选,他的骑术最佳。
不少人开始揣摩皇帝的态度,不知为何皇帝会突然问起沈云飞,他们忙着揣测,而皇帝却没再询问,而是将目光放在一旁的应浮昇身上。
荣公公这时候委婉提醒:“殿下,今日是伴读遴选,皇上正等着您呢。”
应浮昇回神,他身边无年龄大的宫人跟着,更无人提点。
这会荣公公委婉提醒,他才明白失态:“儿臣恍惚了。”
“无妨。”皇帝却饶有兴致地问他,“今日参与遴选的世家子弟,小六可有人选?”
其他人都在等着应浮昇的选择,却在这时,应浮昇看向旁边独自站着的沈云飞,欲言又止。
应浮昇闻言一顿,忙收回落在沈云飞身上的目光,“儿臣……”
“有话便直言。”皇帝因着方才的事情,对这个年幼的孩子颇有恻隐之心,“今日本是为你们遴选伴读,喜欢与否,还得你们自己决定。”
应浮昇松了口气,余光落在旁边脸色苍白的沈云飞身上,“儿臣自幼体弱,练武不敢想,却也想强壮体魄……沈公子骑术着实亮眼,儿臣斗胆,想让沈公子伴读。”
14.第 14 章
第14章
这话一出,旁人看向应浮昇。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沈云飞愣在当场,他完全没想到以今日的莽撞与沈家的境况,竟还有皇子出声选他作为伴读。
皇帝看着应浮昇,过长的狐裘落在地上,可说出这句话时不似作假,“你真想让沈侍郎之子为你伴读?”
皇帝话出,其他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六皇子,以宁家在朝野那谨小慎微的模样,满朝都知道沈家出大事,宁贵妃与宁侍郎必然清楚,在这个时候跟沈家扯上关系弊远远大于利……
皇帝这么问,着实是难以让人捉摸,要知道沈家现今的情况可难以翻身啊!
六皇子哪怕在宫宴上颇得圣宠,可一旦踩中皇帝逆鳞,宠爱便是一场空。
六皇子被皇帝这么一问,像是怔住了,就连旁边的荣公公都想着提点一句,却见六皇子犹豫片刻,似有踌躇地询问:“……不行吗?”
那样子,是真想让沈云飞当伴读。
“有何不可?”皇帝听到这个答案开怀大笑。
应浮昇意外,脸上浮出喜色,“谢父皇。”
皇帝看向一直低头垂眼的沈云飞,“沈云飞,你可否愿意?”
沈云飞几乎收敛不住表情,六皇子瘦瘦弱弱,身上的衣物都比其余皇嗣多了几件,一看就是体弱娇贵,甚至可能都没上过马。
他其他交好的朋友曾提过,六皇子在宫中几乎没有存在感,也只是前段时间宫宴献礼表现出众,才微得陛下偏爱。
沈云飞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卑劣,可递到面前的救命稻草,他怎么可能不抓住,只要成为伴读,便可在陛下面前露面,沈家就还有机会,“若六殿下不嫌弃,草民愿意。”
“那便如此吧。”皇帝摆手,允了,“令兵部侍郎之子沈云飞为六皇子伴读。”
沈云飞领旨。
其他还未择选的皇子松了口气,应浮昇竟放着其他伴读不要,选了个沈云飞。皇帝指定完六皇子伴读,剩下几个出身不错的伴读指给了七皇子八皇子等人。
今日遴选就算到此为止。
沈云飞被指给六皇子,不少人窃声议论,太子目光频频看向应浮昇,分明是选了个其他人最不想要的沈云飞,可现场的风光全被他夺了去,他三个伴读分明出身都不低,可一场下来竟不如沈云飞在帝王面前受一句称赞。
应浮昇从坐席起身时,太子已然挪开目光,远处是行来的徐皇后。徐皇后今日着装素淡,手间把着一串佛珠,与太后常盘的不同,她手间的佛珠岁月沉淀,已有枯朽之象。神色淡雅间,那种青灯古佛之感更重。
徐皇后的目光正好从太子身上移开,像是被旁侧声音吸引,正巧与应浮昇望来的视线相触。那双悲悯的菩萨眼中无波无澜,不及在太子身上微妙的波动,收敛得静若平潭……又像是比平时微冷了半会,毫无半点情绪。
仅仅只是看见了。
随即,她在仪驾中远离了。
应浮昇作揖动作微顿,直至旁侧颂安的声音打破寂静。他才定神,从前世虚无缥缈的幻境中远离,内心自嘲地笑了一声。方才在演武场假若幼童的姿态收敛,也无判别马痕时的固执天真,仅剩下一张冷静的面孔。
“殿下,您为何看着皇后娘娘?”颂安问。
应浮昇不解自问:“是啊,为何我要看她?”
颂安感觉到殿下有些奇怪,他见着远处沈公子打过招呼后已然走远,心中多了几分思虑,“沈公子那边,奴听到一些传闻……关于沈公子的。”
应浮昇眼神微凛,闻言侧目看他。
颂安将在其他人那听到的种种道出。
宫人间嘴杂,那些人没明说实则在言六殿下愚昧。
那么多世家子弟,偏偏选了个风口浪尖的,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父皇既然厌弃沈家,为何让沈云飞来此,也不将沈侍郎下狱?”应浮昇道:“那是沈家是否是军饷案主谋,还未定论。”
帝王看得清楚,遴选伴读能看出的东西太多了……
应浮昇知道,上辈子沈云飞确实也被指为太子伴读,只是在入宫伴读前于一次京郊狩猎中惊马惊扰太子,不止摔断腿,还失去了伴读机会,连带沈家在其他势力的蚕食中分崩离析,直至多年后戚家彻查陈年旧案才洗刷冤屈。
可那时候,沈侍郎早就死了,沈云飞好好一个将才因少年惊马医治不及时,彻底瘸腿。
沈家平反后他疯了似的咬太子党,最后也沦为逆党被新皇处决。
遴选伴读是意外,可轨迹也与前世重叠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应浮昇在宫宴时太出众,走到太子与大皇子面前会更快卷入权力中心,但以他现在的处境,只会死得更快。若想让有心人忽视他,唯有藏锋,宁妃与宁家被推到明面上是他第一个计划,可他的计划不止于此,如想复仇,他需要势力。
沈云飞出现的时机太好了。
应浮昇敛去思绪,转身时忽地瞥到高处的身影,身形陡然一停。
不知何时,那人站在瞭望塔高处,居高临下远远望及,演武场的喧嚣几乎掩盖住所有。少年静立如松,唯有目光半分不离,仿佛他的一举一动皆落于他的眼中。
没过半晌,应浮昇抬首,眼底不惊,一如平常地颔首致意。
演武台高处,四周练武的兵卒已散场,皇帝的仪仗远去。
戚寒舟抱臂倚立,看着远去的身影,狐裘披身的奢华挡不住他那身病气,呼吸比常人更弱,只是他的步伐太稳,越过演武台的眼神是与那身怯弱外表不同的谨慎,就像是没有收敛的……野心。
副将走过来,见戚寒舟远眺,不由问:“小将军。”
“让人留意演武场近几日换职,今日不是意外。”戚寒舟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演武场沙土上,“拐角处地面沙石被人换过,质地偏硬,会在入弯处出问题,是有人特意设计。”
副将闻言脸色稍变,“这事要禀告圣上吗!?”
戚寒舟闻言蹙眉迟疑,脑海里浮现应浮昇临走时的神情,稍思半晌他摆手让副将去处理,而远处应浮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
这人,为什么要帮沈家?
-*
沈家幼子成为六皇子伴读一事,演武场事毕就在朝野传开。
而与此同时,沈家的军饷案越发激烈,宁侍郎得知消息时惊得摔了两个茶盏,纷纷让人去宫里打探消息,生怕宁家被沈家连累。
军饷案牵扯甚广,因这批延误的军饷,致陈将军之子惨死,现如今将士祠设立在即,陈将军府的白联一日不撤,军饷案越拖越难以收拾。
朝野因军饷案乌云密布时,皇室宗亲子弟就读文华殿,大渊尚武,月至十六日便要去京郊猎场。
应浮昇到的时候,去往京郊的马车已经备好,他刚到时就见到未央宫的宫人。那两个宫人是生面孔,见到他时急忙过来,还带着两个食盒,周到至极,“六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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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妃娘娘今日知您前往京郊,特意交代奴才们过来。”
两个宫人带着食盒,周到至极。
应浮昇没有拒绝,让他们跟在后面,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沈云飞。沈云飞只有一人,其他世家子弟退避数步,独他一人站着,与周围格格不入。他近几日脸色未见好转,随着时间推移,沈家的处境越发艰难,而他能见圣上的机会几乎没有。
“六殿下。”沈云飞躬身作揖。
应浮昇微微颔首,“上车吧。”
沈云飞稍顿,见其他伴读也上皇子的车架,只好跟上去,刚上去他就察觉到马车内过于暖和,闷得稍微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六皇子坐在暖炉边似乎还觉寒冷,怀中揣着一手炉,上车后就静默不语。
成为伴读后,父亲告诉他在皇子面前不可马虎,需谨慎为之。可是他去文华殿数日,六皇子来上学的次数屈指可数,六皇子的身体比他预想中更差,请假的次数更多,以至于明明成为伴读,可几日下来,他与六皇子说话次数很少。
“若闷,可透会气。”应浮昇道。
沈云飞坐得笔直,道:“我不用。”
说话间,应浮昇掀开车帘,外边的风吹进来。
沈云飞愣住,“殿下?”
应浮昇眸光停在沈云飞额间,那里已是细汗,“我喜欢有话直说。”
沈云飞只好应是。
街道间热闹非凡,沈云飞平日里见惯了,不觉有何稀奇,可六皇子的目光却紧随着街边的景况,目不转睛。六皇子的模样极好,沈云飞见过其他宁家人,皆是浓眉大眼,而六皇子一点也无宁家人的姿态,更像是质地柔和的和田玉,温润间透着隐隐的贵气。
沈云飞顿觉直视皇子不合礼数,移开目光时瞥见窗外白联,身形稍顿避开目光。他身体绷直,竟不敢去看那哭丧的队伍,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着,似有说不清的情绪。
不过十二三的少年,身上宛若套上枷锁,沈家其余人等被勒令禁足,唯有他因伴读身份出入自由,却无法解决沈家燃眉之急。应浮昇看向沈云飞的腿,前世后来此人因惊马摔断腿,白费那么好的纵马术,他没见过前世的沈云飞,却在密令中得知他少年白头,一生沦走在复仇的边缘。
“父皇召你进宫参与遴选,是信任沈侍郎。”应浮昇忽然道。
此声一出,沈云飞顿然看向他。
“你入宫是想为父求情,但时机不对。”应浮昇无视着沈云飞的目光,接着说道:“武将乃父皇唯一的亲信,陈将军更是随父皇征战多年,见你无非是寒武将的心。”
沈云飞身体紧绷,他压在嗓眼的话死死憋着,却无法道出,“是我无能。”
他当即掀开衣摆下跪,“求六殿下帮我。”
应浮昇无动于衷:“我帮你,可你知道你仇人是谁吗?”
沈云飞哑口,他不知道,满朝文武,他父亲因耿直性格得罪太多人了。应浮昇看着沈云飞隐忍不发,指甲都嵌入掌心,宛若一头无主的幼狼。
“你想救你父亲吗?”应浮昇忽然道。
沈云飞身形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应浮昇,“六殿下。”
“沈侍郎为官清廉,乃父皇信任之人,军饷过手之人偏有他的官印,那便如何都脱不开干系。”应浮昇放下车帘,简言道:“所以需要一个契机。”
沈云飞情急开口:“什么契机?”
应浮昇垂眼,平静地说出那两个字:“买凶,”
“杀沈侍郎。”
15.第 15 章
第15章
买凶杀他父亲!?沈云飞绷紧身体,惊愕地看着应浮昇,而后者无动于衷,只是接着往下道:“择凶者,需两人,符合两个条件,其一聚集在京城权贵流连之所,好赌好酒,情绪暴躁,其二常去茶馆,读书人,郁郁不得志,最好与京郊驻军有过冲突。”
沈云飞匪夷所思,听着应浮昇的话宛若天方夜谭。
可下一刻,应浮昇的话足以将他定在原地。
“你读书不行,却认识不少狐朋狗友。”应浮昇声音如若清泉,却重重地敲击在沈云飞身上,“你与纨绔来往,还经常去往京郊,对京郊来往京城小路尤其熟悉。”
沈云飞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你如何知道?”
“戚小将军没说错,你的纵马术与他人不同,京城之地有你练马的地方仅有京郊驻地之后那片山林。”应浮昇三言两语点明他的问题,“今日京郊练马,你有足够的时间,而我可为人证,看你办与不办。”
“如果想办,我教你如何买凶。”
……
申时三刻,京城内街道人来人往,沈府坐落在城南,周围无人往来,颇为肃穆。京郊驻军有零散几人在外巡视,沈侍郎被禁足府内,这几日常有军饷案牵连到的将士家眷来闹,门前撒满了纸钱。
随从与茶摊掌柜聊着天,戚寒舟一身常服,见远处家眷的队伍远去,随从才过来说道:“是陈将军家里的,这已经是来闹的第三天了。茶摊老板平日都在这摆摊,说近几日除了闹事的过来,沈侍郎府上很安静。”
戚寒舟皱眉,余光落在巡逻的京郊驻军上:“来的不是大理寺的人?”
“是这样的,沈侍郎平日与京郊驻军有来往,闹事的颇多,京郊那边特意拨人过来说是保护沈侍郎。”随从道:“少将军,有何异样吗?”
戚寒舟接过茶摊老板送来的茶,似有所思,而就在这个时候,沈府内顿然传来一声高喊——“沈侍郎遇刺!!”
两人动作一顿,立刻放下茶碗。戚寒舟稍一颔首,随从翻身进府,见到凶徒逃跑,当即制服在地。这时,沈府其他侍从已经赶到,戚寒舟进入沈府书房,见到沈侍郎倒地,腰腹出血,他皱眉:“封锁沈府,不允许所有人出入。”
沈侍郎被禁足于沈府,沈家人几乎全在家里,可事发时凶徒却得以潜入沈府,且得知沈侍郎此时会在书房久待,竟然避开沈府所有仆从,利用迷香直入书房杀害沈侍郎,若非沈家侍从及时赶到,沈侍郎当即就命毙当场。
“少将军。”随从靠近:“是个练家子,但武艺不高。”
沈侍郎腰腹被划了一刀,凶徒则是当场被擒获。
大理寺卿赶到时眼前险些一黑,忙令人接管,“多谢戚小将军。”
“父亲——”
戚寒舟微一致意,回过头时便见沈家幼子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上全是惊恐,额间更是细汗,他忙跪地查看沈侍郎伤势,见到伤口时脸色吓得惨白,“我父亲伤势……”
“刀口不深,沈大人吉人天相。”郎中忙道。
戚寒舟目光凝停,停在沈云飞身上稍许,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他回过头见到应浮昇停在门口,应浮昇恰巧抬眼,苍白脸色上那双眼睛过分平静。
但只是瞬间,在旁人望来时,他的眼中就挂上一分担忧之色。
“殿下,不能进去。”宫人侍从拦住他。
应浮昇堪堪停住,“沈大人情况如何了?”
沈府情况糟糕,戚小将军封锁,沈府所有仆人几乎被彻查。要知道沈家人除了幼子,其余人全都禁足在内,时刻被人盯着,这几乎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犯案,还没有惊动沈家护院。仔细排查后,唯有可能是有人从沈府内部开门,才得以引凶徒进入内部。
“沈府所有人都得查。”大理寺卿发话。
戚寒舟看向沈云飞,沈云飞出汗甚多,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如何。
大理寺卿见状,注意到戚寒舟关注此事,“少将军?”
沈云飞脸色太难看了,眼底泛青,又有六皇子作保,几乎一日都跟在六皇子身边。
戚寒舟敛去目光,想到沈云飞的纵马术,再次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的表情几乎没有破绽。
沈府遇袭,几个跟着应浮昇的宫人担忧皇子出事,很快就护送应浮昇回到马车上。
戚寒舟见应浮昇走远,眉头皱得更深,“他怎么来了?”
随从闻言低声道:“今日文华殿去往京郊,伴读随从,消息传到时,六殿下在沈公子身边。怎么了少将军,这有何问题?沈府这一遭,军饷案我们便有机会查了。”
“不错。”戚寒舟回身看向身后沈府,“只是,太巧了。”
巧到,就仿佛有人亲自将机会送到他们面前。
大理寺的人进进出出,门外看守的京郊驻军也被列入嫌疑,整个沈府惶惶不安。
沈侍郎遇袭一事传入宫中,帝王大怒,令大理寺彻查沈侍郎遇袭案。
匪徒被严加拷打,才说出买凶者是一位书生。而那书生无财无权,与沈侍郎往日有过冲突,不知哪来的钱财竟得以买动凶徒入府行刺,书生被捕时处于茶馆当中,吓得六神无主一审就说是有人找他买凶,伪装沈侍郎畏罪自杀之象。
对方还亮出官印,若是事成,可许他入朝为官。
书生郁郁不得志许久,也确实与京郊驻军有冲突,几乎没有纰漏。
此话一出,朝野皆惊。
原本只是一宗军饷案,沈侍郎都快要被定罪了,此时爆出来买凶,无疑是背后有真正的推手……此线索一出,当日沈府封锁后,戚少将军竟然真在沈府内宅中找到两个心思不轨的眼线,而那两人一被发现就服毒自尽,问不出话,却让人胆战心惊。
有人在沈府埋探子,更想杀了沈侍郎伪装自杀,迫切想让军饷案结案!
皇帝在朝堂上大怒,事关陈将军,又是构陷良臣,案件当即动用锦衣卫,彻彻底底查清沈家内外事宜。而被拘于大理寺的凶徒与书生,无疑成为唯一的突破口,一时间朝堂上两大党派互相撇清责任。
沈云飞没想到短短几日,遇刺发生后沈家的处境宛若翻天覆地,那日他进书房见到父亲腰间血口时都胆战心惊,而六殿下让他事先不告诉父亲,顺其自然最为真实,六殿下详细告诉他如何买凶,从茶馆到酒楼包括人选……那苛刻的条件还真让他找到合适的人选,成功买凶。
可六殿下如何事先得知有合适的人选,又如何清楚知道京郊换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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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间,才得以让他成功为凶徒开了小道进入沈府……这些东西无从得知,他只是走了雇人买凶这看似层层漏洞的计划,偏偏就成了,甚至还让戚少将军找到家中的细作。
他听闻父亲清醒,忙赶来,一进屋内就听到怒斥声。
“父亲!”沈云飞跪地。
沈侍郎让他站起来,旁人想不清的关窍,他想得明白。
他也知道以儿子的能力,做不到这么精湛的计划:“这不是你的主意,是谁教你这般做?买凶杀人,欺瞒圣上,你怎敢!”
“是六殿下……六殿下说这样才能救您。”沈云飞心知此举胆大包天,见到父亲因激动而动伤口,他忙为六殿下解释:“是孩儿求六殿下帮忙的,他说买凶才能为沈家寻得契机。”
六殿下……宁家?
沈侍郎手搭在床榻边上,从沈云飞口中听到应浮昇的计划,数日来日渐苍老的面孔像是多了一分血色,眼前晃过宫宴上只见半面的六皇子应浮昇,还记得他那番赤诚之言以及后来宁侍郎朝野风光的模样,沈家与宁家从无来往,宁侍郎对他又是避之不及,宁家断不可能帮他。
“你细说……”
沈云飞听到此言,忙将六殿下教他的所有安排全盘托出。
“六殿下如何得知这些人的?”沈侍郎难以置信,这些连他都未曾注意,六殿下不才是个孩子吗?
沈云飞不知道,让他买凶杀父已经是逆天之举。六殿下说的那些坎坷条件真得能寻到合适的人选,这几日大理寺来回地查,沈云飞都感觉自己快暴露了,可是没有,反倒在那凶徒与书生上查到斑斑劣迹。
他道:“六殿下说,若是您醒了,要看这封信。”
沈侍郎恍惚,他颤巍巍打开应浮昇给的信,看得尤其仔细。
只是在他看完后,他的手止不住颤动,随后立刻令沈云飞灼烧干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宛若苍老好几岁,等到密信燃烧干净,“云飞,六殿下此举于我们沈家有恩,扶我起来,我要进宫面圣。”
沈侍郎清醒半日,不顾伤势,连夜进宫面圣,说有要事禀告。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吓得翻了茶盏,忙问:“当真!?”
“是真的!”宫人跪地,“陛下要求锦衣卫彻查,与沈家相关所有始末事情都要查,殿下,我们在演武场做的手脚会不会被发现啊!”
太子神色紧张,演武场惊马一事确实是他设计,他断不可能让沈云飞成为自己的伴读,为此他动用徐家部分势力,只等军饷案结,一切便可天衣无缝……可偏偏沈侍郎遇刺,那沈云飞的“意外”很有可能会被翻起来再查,“不行,这事不能被发现!”
这若是被父皇知道,就完了。
太子来回踱步,越想越心惊,“锦衣卫那边,查到哪了?”
“现在还在审问书生,书生已经问不出口供,可他所言的官印之言,牵扯到朝中部分官员,掌科举的那几位大人怕会被引火上身。”宫人道:“这次买凶一事太巧合了,极有可能是有人想让军饷案牵扯到那几位大人。”
太子已经无心听从这些,那些人如何他无所谓,反正外祖会处理,他担心的是演武场!
“不行,得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