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反派后被夺舍了》 1、第 1 章 月明星稀,惠风无声。 魔族深渊与修真界的边境,修士临时搭建的营帐内,一豆烛光,凄清寂寥。 蔺如虹形单影只,从帐篷内走出。帐外的风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一滞。 蔺真负手而立,望着魔族深渊的方向,眼底是藏有也藏不住的疲态。 蔺如虹垂首,执手行礼,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絮,那句“父君”终是没能叫出口。 “你要去伏魔阵?”反倒是蔺真,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以身为饵,引他入阵?” 蔺如虹握紧双拳,艰难地点了点头。 蔺真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她身上:“我记得,晏既白初来那几年,是你一直护着他。他与你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他有魔族血脉,更有魔骨在身,身份暴露,是难免的事。”他话锋微顿,“……但由你来做这件事,虹儿,这不像你,更非正道所为。” 蔺如虹低着头,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是。” 蔺真凝视她良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或许,是我从未真正教好你。” 他摆了摆手,身影在风灯下显得格外寥落:“事到如今,按你的心意,降妖除魔吧。” 没有斥责,也没有痛骂,话语却一把钝刀,在蔺如虹心口慢慢碾过。她早已流干的眼眶又是一涩,随即,挺直了背脊,避开父君的视线,召出飞剑,决然离去。 她没办法和父君倾诉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就在她与父君说话时分,她的识海中,有两个东西,正在大吵大闹。 “系统,凭什么把我塞到这家伙的识海里?我可不想当摄像头,赶紧让我上她的身。”女性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与蔺如虹年岁相仿。 【宿主,根据天道规则,宿主作为异世之魂,原主身殒后,暂时失去主动机会。需得等待宿主自然死亡,亦或是自愿放弃身体控制权,才能成功替代新宿主。】另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像是没有感情的死物。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女声变得急躁。 “我才是主角,和你同一战线的人。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反抗,心里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你个人机,寄希望在她身上,小心她背刺你。” 【感谢您的真诚建议,我方已反馈天道进行处理,请宿主耐心等待。】系统软硬不吃,应付完识海中的另一人,转向蔺如虹。 【再度向宿主确认,是否执行任务?】 蔺如虹并指御剑,在心中答:“是,我拒绝由另一方占据身体。” “不就是将晏既白引入伏魔大阵,起阵,彻底逼他走上黑化道路吗?我会好好完成的。”她冷静回答。 多日相处,蔺如虹能勉强推断出,那两个东西的真实面目。 一个,是从异界而来,与修真界有云泥之别的系统。另一个,则是摩拳擦掌,渴望夺走她身体控制权的穿越女。 从很早之前就住进她的身体。它宣布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有着固定的剧情线。 它告知蔺如虹,她的友人晏既白,是书中最大的反派,却迟迟没有黑化,导致剧情失去进展。要她折辱他,虐待他,逼他黑化。 而蔺如虹,从一开始,就没能遂它的意。 无论系统如何威逼利诱,她都坚决不从。不仅如此,还逆其道而行之,将晏既白最初高得离谱的黑化值,一点点降了下去。她把他从一只见人就咬的坏家伙,养成她喜欢的模样。 可事态却越来越不受控制,哪怕她顶着那些惩罚,咬牙坚持,身体依然被系统一步步接手。 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系统的踪迹,更遑论阻止它。蔺如虹的状态,也逐渐从梦境中不受控制对晏既白下手,到毫无记忆,对他拔剑相向。 到了最后,系统带来了穿越者。 要是蔺如虹再不答应它的要求,她的一切,连这具身体,都会被夺走。 她根本不知道,到那时,她的身体会被用来做什么。 蔺如虹咬碎了牙,低下了头,接受了逼晏既白彻底成为反派的任务。 如今,她正前往修士们知晓晏既白身份后,专门为他准备的伏魔大阵的路上。 山峦位处修真界与魔族深渊交界处,横陈一面硕大法阵,山脉正中,是阵眼,往前十二步,是第一环内阵,设有十八道封魔禁制。 复二百四十步,为中阵,金木水火土各五行,四方位埋有雷霆。 又三千步,为外阵,囊括整座山,十五峰。每一座山峰上,都有一枚整装待发的巨型仙箭。 一旦起阵,十数箭发。诸峰倾倒,天塌地陷,阵中之人,十死无生。 这是是修士们特地为晏既白准备的杀阵。 晏既白魔道双修,天资卓绝。身负上一代魔尊遗留下来的魔骨,更是拥有参天倒峡之力。命中注定会搅得三界不宁,是危害三界的巨大威胁。 针对他,修士们有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蔺如虹驾驭飞剑,一路缓行,来到大阵中心位置,见四周无人,按落云端。 大阵背靠深渊,三面环山。阵眼处,狂风呼啸。深渊硕大的裂口中,魔息涌动,深色浪潮无数次冲击而上,在翻腾与挤压间呜呜作响,仿佛尖细的啜泣声。 蔺如虹半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箭。 那是她在父君营帐中偷来的法器,专用于平安出入山峦,调控大阵。借着光滑表面,她能清晰地倒映出波光流动的灵力回路,看清大阵操纵、逆转的机制,以及启动的方式。 识海中的两个东西还在聒噪。 “系统,我受不了啦。”穿越女郁闷,“我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看电影的,还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系统:【经判定,宿主正切实履行要求。提示,检查阵法完整性后,建立第二法阵,引来晏既白,再开启山阵。】 “你真信她啊?”穿越女似乎被系统吓住了。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她放弃软磨硬泡系统,转而在蔺如虹身上下功夫,“喂,我说你,都已经被折腾成这样了,还在坚持什么?” “你现在,众叛亲离,还背了不义不孝的骂名。为了完成任务,还要亲手杀死小时候的朋友。想想你未来的日子,我觉得你真的好可怜。” 蔺如虹借令牌观察阵法回路,听到穿越女喋喋不休的劝诱,简短“嗯”了一声,理都没理。 穿越女讨了个没趣,嘟哝着嘀咕一声,继续打起精神: “要不这样,反正你已经走投无路,干脆把身体让给我。我会好好洗白你,替你向家里人道歉,搏得他们的好感。你见识过我的手段的,能把一个恶毒女配扭转成人见人爱的团宠。那样,你的父亲不用经历丧女之痛,天下人也会对蔺如虹有好感,这是双赢啊。” 穿越女铆足了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蔺如虹却充耳不闻,她收起令箭。依照系统的吩咐,布置着能吸引魔族阵法。 忽然,蔺如虹一个变招,将手一抬。 她于一片惊呼声中,把令箭直直插入阵心。 起阵。 轰然巨响中,山峦震动。气浪破空,曲线悠扬。亘古不变的山脉中,金光以蔺如虹脚下一点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布满庞大法阵。 杀阵启动,灵力迅速朝山顶涌动。苍白的箭矢逐步凝结,泛着冰冷杀机,逐步转向站在阵心的少女。 识海中的两个家伙,彻底炸开了锅。 【警报、警报。】系统语速加快,【山阵提前启动,剧情产生波动,警报。】 【检测宿主行为发生异动,正在分析中……】 “分析什么?你不会用眼睛看吗?”穿越女发出尖叫,“她就是想拖着你们一起死,你这个蠢货,机器人,人工智障。我早就和你说了她在阳奉阴违,你就是不听。算了,你快点让我上她的身。” “我已经计划好了,成为蔺如虹的第一步,我就放出求救信号,晏既白与她感情好,肯定会来救她,我装得像一点,肯定可以脱身。等到脱身以后,我再想办法杀死他,成为三界救星。” 【宿主请稍等,已确认剧情人物违反天道规则,正在实行替换功能。】系统终于服了软,承认穿越女的正确性。 【替换进程10%…20%…50%……】 “快点,快点……”穿越女咬牙切齿,生怕来不及。 一直沉默不语,听着他们对话的蔺如虹,骤然笑出了声。 “别痴心妄想了,我身体里的家伙。”她眨了眨眼睛,眼眶有些热。 “晏既白不会来的。” “你们以为,我在接受任务之后,那些绝情戏码,是白演的吗?” 她还记得不久前的那个雨夜,少年浑身湿透,身上湿漉漉的,不知血水还是雨水。他不知守了多少个日夜,见她终于走出禁闭室,满怀希冀地看向她,在意她的安危。 而蔺如虹回身,抬手一指,朝晏既白的方向点去。 “在那儿。”她道,“给我抓住这只魔族余孽,上处刑台,以三昧真火处以极刑。” 少年漂亮的猫眼,在瞬间微微张大。听清她的话后,他眼底的光,倏地黯淡下去。 他踉跄着停下脚步,沉默半晌。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轻盈挥手,击退围拢上前的修士,一阵清风般离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时起,我与他,早就已经恩断义绝了。”蔺如虹道。 “如今,只能我们三人凑合一下,一起上路了。” “系统,你快点,她的救援信号放哪儿了?她不会没带回来吧?”穿越女彻底急了,“别听那个女配胡说,一只病猫,还以为自己能排山倒海?” 【宿主请稍等……替换进程70%……】 这一次,蔺如虹没嫌识海中的两人吵闹。 她屈膝正坐,半仰起头,凝神注视最先汇聚出箭矢的山峰。 金色灵力如蛟龙盘织,晃得她移不开视线。硕大的尖刺倒影在蔺如虹眼底,随时会将她脆弱的颅骨穿透。 到那时,她将粉身碎骨。修为再高的医修,也无法将七零八落的碎片拼成活人。 更遑论借尸还魂了。 无论是穿越女,还是系统,都无法再对她做什么。 如此,甚好。 蔺如虹笑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等待生命终结。 “嘶啦”一声,破魔箭出,笔直朝她飞来。 生命最后一刻,蔺如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漂移。 她竟想起了无数个日夜前,与晏既白不算美好的初遇。 那一日,她正与仙侍挤在树上摘果子,父亲牵来一只的瘦小魔族。 小魔族浑身打满绷带,脏兮兮的,低着头,过长的睫羽轻颤,投落一片扇形阴影。 蔺如虹嫌他一直低着头,没忍住,捻起一枚蜜枣砸过去。 “咚”。 蜜果正中红心。 少年不自觉往后仰,抬眸,露出了一双干净又荒芜的猫眼。如星河璀璨,又如雪原寂寥。 其实,蔺如虹还是太爱面子,哪怕到了山穷水尽,决然赴死的地步。在此前回忆有关晏既白的事时,依然撒了个小谎。 晏既白,在她的少年时期,并非是什么要好的朋友。 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来路,更没有自由或自尊的。 奴隶。《 》 2、第 2 章 蔺如虹与晏既白的初见,既不光彩,也不体面。 那一颗脆枣过后,蔺如虹知道自己要挨骂,赶忙推出身边打枣的仙侍挡刀:“哎,你,是不是你欺负客人?” “冤枉啊,少掌门。”仙侍们也起哄,互相推搡。 “不是我,是你。” “是你才对!” “我看见了,是小黄。” “不对不对,是小紫。” 最终,还是蔺真沉声打断女孩们的叽叽喳喳:“虹儿,我知道是你做的,下来。” 蔺如虹顿时发蔫,心虚地松开仙侍的手,从果树上下来。小姑娘拧着眉,扯了扯裙摆,朝爹爹露出一个甜甜的讪笑:“父君。” 她转过眸子,去瞅蔺真身边的少年:“你好呀,我不是故意的,我叫蔺如虹,你是哪个宗门的呀?你——” 忽然,女孩清脆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瞪大双眼,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问出的话,更是毫不客气。 “你是,什么东西?” 她原以为,少年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袍子。走到近前才发现,糅杂在一起的,并非单纯的色块,而是血与土的混合物。 少年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新伤叠着旧伤,整个人像是从血泥里捞出来的一样,是蔺如虹前所未见的惨状。 他站在蔺真身边,从头至尾,一言不发。挨了一颗枣子后,他因惯性做出仰头的动作。又迅速将头低下,把脸埋得低低的,不让她看清他的面容。 唯有手上那副寒铁制成的镣铐,在四合的暮色中熠熠生辉。衬得他腕骨伶仃,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蔺如虹的表情,迅速变得警觉,忐忑地在父亲与少年间来回切换视线。 “这孩子是我在深渊边境捡到的,是修士与魔物的混血。虽然外貌更像修士,修的却是标准的魔族功法。”蔺真慈爱地笑笑,打破沉默。 “你此前不是说,想要一只魔奴吗?把他送到飞花院给你解闷好不好?” 蔺如虹一脸失落:“啊?” “我?养他?”小姑娘从惊吓中回神,捏住鼻子,嫌弃地往少年的方向点了点,“父君,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你说好帮我去明月山庄,买一只又高又大,满身横肉,看起来就不好欺负的魔族!这算什么?脏兮兮的,瘦瘦小小的,谁都打不过吧?” 蔺真摸着她的脑袋,耐心地与女儿解释:“明月山庄的那些魔族,只在作为商品出售前,会好好清洗一番。其余时间,皆会遭遇非人折磨,比你看到的这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修真界虽不禁魔奴买卖,但三界生灵平等,我等身为正道修士,不应该去沾染那等肮脏生意。你想要小魔族作伴,为父会应允,但明月山庄的买卖,我们还是不碰为好,好不好?” “不好!”蔺如虹小脸通红,甩开蔺真的手。 “父君,你不知道,那个柳素素,就是因为她的爹爹从明月山庄给她买了个超大号的魔奴,在道盟擂台上耀武扬威,我们根本打不过她。”她快急哭了。 她都和朋友们保证了,过几天,带个更厉害的过去,让柳素素开开眼。眼前这家伙,根本拿不出手啊。 蔺真注视着女儿,神色平和依旧:“若不愿接受,我们便不养了,如何?” “我没——”蔺如虹下意识反驳,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对。 “父君,你是故意的。”她气急败坏,“你故意送我一个劣质品,想让我知难而退!” 目的被戳穿,蔺真也不急:“为父绝不会前往山庄交易,也不愿你与那些弟子同流合污。这孩子是在濒死之时被我捡到,也算与你有缘,我才将他带来,你若不要,我就把他送回去。” “父君欺负人!”蔺如虹哀嚎一声,倒进身后橙衣仙侍怀里,嚎啕假哭。 六名仙侍“呼啦”一下围上来,朝蔺真依次行礼,聚拢,开始哄她们的小公主。 “少掌门别难过,那小魔族也不错的,掌门一片心意呢。” “他是深渊里捞上来的,有实战经验,说不定比那些批量产出的魔奴都厉害!” “刚刚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长得超漂亮,特别好看。少掌门你瞅瞅,要是符合你的心意,养起来当摆设也说不定。” 蔺如虹在橙衣仙侍怀里,光打雷,不下雨。听到她的话,抽抽噎噎地抬头:“真的吗?” “真的真的。”橙衣仙侍满脸笑容,拍着胸脯打包票,“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小魔头啊,比掌门年轻的时候还好看呢。” “你被点化的时候,我都四岁了,你又没见过爹爹年轻的时候。”蔺如虹嘟哝,无情戳穿她的谎言。 被仙侍们一怂恿,她也对那张一直低着的脸起了兴趣。蔺如虹直起身,背手,来到比她高一个头的小魔面前。 “喂,你,把头抬起来。”她命令道。 少年一动不动,佛一尊了无生气的石雕。铁锈味的血水顺着乌黑发丝滴落,溅在脚边,险些弄脏少女的绣鞋。 蔺如虹柳眉一竖,往旁边挪。可她实在好奇对方长相,干脆速战速决。在血腥味中屏住呼吸,上前一步,弯下腰,仰头,从下往上看他。 她又撞进了那双漂亮又圆润的眸子里。 少年形销骨立,宽大破损的衣物空落落地挂在身上,更显羸弱。面容却白皙如玉,纵使满脸血污,也无法掩盖精致的五官。周身气质清冽如明溪,似是观音身旁提鱼篮的童子,让人挪不开视线。 蔺如虹屏住呼吸,连眨眼都忘了,直到胸口憋得发紧,才直起身,退开几步。重获自由,总算能喘上气。 “怎么样?怎么样?”仙侍们聚拢上前,逗少掌门开心,“是不是特别漂亮?” 蔺如虹红着脸,漆黑的杏眼眨巴眨巴,憋了半天,气势十足地道出一句:“没、没你们说的那么好看嘛。” “弱柳扶风的,一看就受不了大风大浪。” “而且,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我和他说话,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教养。” “不如柳素素那个大块头!”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还惦记着在擂台赛耀武扬威的对手。她点着手指,纠结半天,揪住蔺真的袖摆。 比了个“二”的手势。 “爹爹,你最好啦。求你了,再……” 蔺真严肃道:“不行。” “要么选他,要么,就放下饲养魔奴的念头。” 完了,父君生气了,再闹下去,估计连零花钱都要被扣光。 蔺如虹只得先装个乖女儿,顺了父君的意,日后再从长计议:“那,那就他好了。” 干脆先收下这个小家伙,好好把他养起来。等父君认可她的能力,提出多要一只厉害的,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嘿嘿…… 漂漂亮亮的小魔奴,威风凛凛的大魔奴,双剑合璧,嘿嘿…… 少女一肚子坏水,忍不住喜形于色。蔺真见了,也不拆穿:“明月山庄因不明原因,近期忽然销声匿迹,你想要从那儿购置新魔奴,恐怕得长大成人,自己去寻找。但在此之前,为父希望你能先去魔奴市场瞧一瞧,再做打算。” 蔺如虹敷衍地点点头,假装听进去了。 蔺真知道女儿就这德行,需要慢慢教导,只得叹了口气:“为父既然答应,便不会失信于你。虽说我们不像明月山庄那般残忍,但魔族凶恶,为保障你的安全,为父会在他身上种下初级的死咒符印,再交还与你。” “到那时,他就是你的人了。” 她要一个花瓶有什么用。 蔺如虹开心不起来,但还是礼貌道谢:“谢谢父君……” “你听好了。”她不高兴,对小魔奴的语气跟着差了几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我是蔺如虹,飞花院的主人,七星学府的少宗主,未来必定名震三界的小剑仙。” “她们,是我的仙侍,父君点化的山间草木。”少女招手,让仙侍们依次上前,“小橙、小黄、小绿、小青、小蓝、小紫,都是我亲自起的名字。顾名思义,我是红色,我是老大。” “而你,是我的小魔奴,排在最末。” “明白了吗?” “……” 从头至尾,小魔奴不曾开口。 他耷拉着眉眼,一言不发,不做反应。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被动地承受命运的安排。 “喂,你给点反应啊。”蔺如虹不乐意了,高高挑起两道眉毛,“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爸妈不管你吗?” “你是不会说话吗?还是听不懂我说话,魔族是有自己的特殊语言吗?怎么说,你们有人会吗?”她嘟嘟哝哝,对小魔甚是不满。 “我可是你的主人哎,你怎么连招呼也不打?” 她瞪大眼睛,直视少年。 他的神色冷漠依旧,恍若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眼底黑漆漆的,仿佛充斥着吞噬一切的黑色雪原,充满了悠远,空濛。 以及一闪而过的阴冷。 他像一匹潜藏在雪地里的野狼,静待着咬穿对方喉咙的那一刻。 蔺如虹被他吓了一跳,原本就不怎么高的兴趣,瞬间降低了不少。 她连退好几步,勉强寻回神智:“你,你这家伙……不对劲。”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她质问,“啊?你是不是想打我?是不是一肚子坏水?” 可无论她做出什么反应,少年没有搭理她。他只是伴着蔺真的指引,转过身,跟随着救他性命的掌门离开,预备承受死咒的种植。 蔺如虹追着他不肯放,赶在蔺真召来云舟离去前,加快几步,挡在两人身前,不让他们离开。 “你现在是我的东西,我问你话,你就要回答。”她张开双臂,气呼呼地质问,“我问你,你叫什么?这总能回答吧?” 少年时的蔺如虹,全然不知冒犯为何物,她想知道答案,就咄咄逼人地审问。 “你不会,没有名字吧?”见他一直不开口,她有些气急败坏。 “你会说话吗?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少年低着头,像是默认。 “算了。”蔺如虹扶额,“魔族真是可怜,不仅没有名字,连话也不会说。” 她朝他投以怜悯的视线,摸着下巴,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灵机一动,笑盈盈地提议。 “那么。” “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 3、第 3 章 少掌门要起名字? 仙侍们站在蔺如虹身后,听到这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住嘴,把笑咽进肚子里。 虽说少掌门上了几年学,读了不少书,也算是个可以咬文嚼字的小家伙。但……她的起名习惯,实在让人不敢不恭。 蔺真也意识到这点,微微抿唇,嘴角泄露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过,一个是自己倍加宠爱的女儿,一个,说到底是修真界的敌人,只是他为了满足女儿救下的魔族。蔺真心中,自然有所偏袒。 他侧开一步,让出身旁埋首不语的魔族:“虹儿,起名前,需得征得对方同意。” “我知道!父君教过的嘛。”眼见父亲又要开始唠叨,蔺如虹语速飞快地应付。 她招手,在小魔奴眼皮子底下晃了晃:“我问你话,我要给你起名字,你要不要?” 少年依然没有回应。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蔺如虹已经习惯小魔奴的缄默,雄赳赳气昂昂地扭头,“父君,你看到了,他同意了。” 蔺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好,若你没有异议,总得让虹儿有一个名字称呼你。” “如何?”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小魔奴总算回神,眼中,依然是蔺如虹熟悉的冰冷。他不着痕迹地转过眸子,依然没有回应。 蔺如虹等不及了,抬手一指,点在仙侍们的最末尾:“既然红橙黄绿青蓝紫都有人了,那你就换种颜色吧?” “小黑?” “还是小白?” 伴随清亮的话语,身后的仙侍终于没忍住,“噗嗤”,嘻嘻哈哈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少掌门会这么起。” 蔺真扶了扶额头,明白自己的教育任重而道远。 唯有蔺如虹,对自己的决策甚是满意。少女捧起双颊,凑到少年跟前:“小黑还是小白?你选一个。” 少年长睫轻颤,面上神色晦暗无光。他依然一言不发,唯有眼中的冰冷,长久不散。 “你这个,讨厌的家伙。”蔺如虹从没见过这样的存在,气得她牙根痒痒,非给他起一个有代表性的。 “好,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飞花院的小白。”长得跟个玉观音似的,与这个名字天生一对。 蔺如虹昂首,一锤定音。 “咳咳。”蔺真清了清嗓子,打断蔺如虹的碎碎念,“虹儿,起名之事,不可如此轻率。” “他与仙侍不同,非天生地养,由我们辅助开智之种。哪怕是魔族,也该有尊重之心。至少……也该起一个符合身份的名字。” “我很尊重他啊,而且,谁说我不尊重和我从小玩到大的仙侍们了。”蔺如虹面露委屈,像是被冤枉了,认真为自己辩护。 “给她们起名,我可是很认真,想破脑袋才想出来的。”少女双颊泛红,振振有词,“仙侍们都很满意,小白起类似的名字,父君凭什么说我不用心?” 再说,那家伙吓着她了,她凭什么认真给他想好听的名字? 女娃娃挺胸抬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蔺真只觉太阳穴钝痛。 宗门事务繁多,他还要处理身边的魔物,实在抽不出时间继续耗在飞花院。 眼见魔族少年仍低着头,毫无反应,更别说抗议,他只得顺着女儿点点头:“若是你觉得合适,就依你的想法做吧。” 徒留蔺如虹望着二人的背影,朝小魔奴招招手:“听到了吗?你以后就叫小白了,你,小白,懂?” 背地里,却暗自跺脚。 她才不要养他呢!刚刚那个眼神,阴暗得很。 等她把另一个威风凛凛的大魔族搞到手,就把他安排出去扫庭院。现在准备的各种东西,都是未来大黑的,不是他的。 她张罗着仙侍们,好一顿捣腾,将院尾的小厢房收拾出来。 蔺如虹努力将屋子布置的一尘不染,再结合仙侍的提议装点一番,将小窝布置的温馨又养眼。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的杰作,蔺如虹转变了想法。 这样的居所,比起住进一只光身子就占了大半间卧房的怪物,容貌瑰丽的小魔奴,似乎的确更合适。 打量焕然一新的尾厢房,蔺如虹对小魔奴的讨厌,竟不知不觉消散许多。 嘛,阴暗就阴暗了点,至少脸好看,不是吗? 唯一的不爽,就是她在学堂众人面前,丢了一次大脸。 天道学堂是修真界的顶级教育场所,教习修士是各个大宗的长老。凡是加入天道盟的宗门,都会将自己的孩子塞入学堂温习课业。 此前拽着魔奴,耀武扬威的柳素素,也是大宗掌门的女儿。她得知蔺如虹夸下海口,却没能寻到与她匹敌的魔奴,顿时乐不可支,笑得险些背过气去。 “哎呀呀,我的天哪,尊贵的七星学府少掌门认输咯。” “谁认输了?我只是在找更出色的,能把你一口气打趴下的!”蔺如虹咽不下这口气,当场和她争吵。 一时间,动静闹的太大,被教习修士逮个正着。 “又是你们俩!”教习夫子见怪不怪,揪着两个小丫头,嘴皮子上下翻飞,之乎者也一顿念。 “我会告诉你们家长,你们俩在学堂寻衅滋事,一人罚抄三遍《心经》静静心。”眼见两小只满脸不服,教习夫子自然知道如何拿捏她们。 “尤其是你,七星学府蔺如虹。我给你们的纸,都是特定的,只认你们的灵力,别想找你那七彩仙侍代笔。” 什么嘛,夫子自己没威望,就知道找家长。小姑娘们揉着险些磨出茧的耳朵,灰溜溜离开学堂。彼此谁也不服谁,互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黑着脸,跳上各自的出行用具,回家。 天道盟距七星学府十余里,搭乘浮舟返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蔺如虹刚到飞花院,就见接待外客的小紫蹦蹦跳跳地过来: “少掌门,少掌门!”小紫叽叽喳喳,“魔奴小白被送过来啦,正在殿前等您接见呢。” 蔺如虹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处撒:“我现在不想见到他,让他在那儿等着。” 不只是个眼神阴狠的大坏蛋,还是个给她惹麻烦的闯祸精,她才不想理他。 蔺如虹说完,气呼呼地往偏殿书房走。 “少掌门?”小紫不明所以,追在她身后,“您去哪儿呀?不和我们玩了吗?我们一直等着少掌门呢。” 蔺如虹:“抄书!” “拜那家伙所赐,我今天在学校被脏东西缠上了。教习夫子简直不是人,各打五十大板。不止要让我写三遍《心经》,还要用特定的纸张写。” 蔺如虹现在,只想赶紧将课业应付掉,连玩的心思也没有了。 但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又如何能真正做到静心。没过一会儿,蔺如虹便托着腮帮子,转着毛笔开始放空。 不知不觉,外头天色变得昏沉。庭院中追逐打闹的仙侍们察觉天色不对,赶紧抱着自己的盆栽回到厢房避雨。 伴随亮堂堂的闪电,蔺如虹的头顶似乎罩下一股青烟,将她包裹其间。 少女转笔的速度越来越慢,脑袋也随之一点,一点。最终,隆隆的雷声中,她手中的笔“吧嗒”一声掉在桌案上。 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豁口,滂沱大雨倾斜而下。蔺如虹低伏身子,沉入了突如其来的梦境中。 梦境的内容,很是可怕。 她仿佛被关在一间昏暗的密室中,四处不见天,只在与地板衔接的缝隙处,开了一展圆形的门扉。 乍一看,和飞花院外墙上,给来偷吃零嘴的灵兽开的狗洞差不多。 怎么回事? 蔺如虹一下子慌了神,她当即弯下腰,努力透过那个门洞喊话: “有没有人?我被关在这里了,快救我出去!” 她喊了好几遍,门洞外的鞋子来来回回地踩过,却没有人搭理她。 怎、怎么办,怎么办……蔺如虹彻底慌了神,在梦中抱紧自己,缩成一团。 她还没吃晚饭,课业也还没写。父君和符叔叔找不到她,会不会着急?明日上学,夫子和柳素素发现她没来,会不会笑话她? 就在蔺如虹急得快要哭出来时,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声诡异的长音。 【滴——】 【载入目标对象的历史记录中……】 【载入已完成……】 【已为宿主搭建仿真梦境模型。辅助宿主寻找……】 梦,梦吗? 蔺如虹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她只是一个人抄写《心经》,不小心睡着了,不可能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而且,门外来来回回的靴子,以及雪白衣袍,也不是七星学府的服装。 原来是梦啊…… 意识到自己安全,蔺如虹长舒一口气,很快又起了好奇心。 既然这是梦,那么,她为什么会做这么清醒的梦呢?梦里的内容是什么? 一旦意识到是梦境,蔺如虹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她正打算四处晃悠,检查这间密室是否暗藏玄机,突然听见脚下有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见了一只漂亮的瓷碗,从洞口送了进来。 瓷碗材质高档,应该是哪个仙门的用具。碗内盛放的,实在是让人无比恶心。 半坏的浆果,蠕动的蛇蝎,还有一些蔺如虹叫不出名字,但奇形怪状的草药。 送、送这种诡异的东西进来做什么?蔺如虹又嫌弃又害怕,也顾不得做不做梦,单脚悬空,往后连着跳了好几步。 没等她站稳,身后,霍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蔺如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扭头看,眼前,出现了一只苍白瘦削的手。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应该是少年的手掌。但它的漂亮,也只限于雏形。 那只手的手背骨骼凸起,蓝色经脉隐约可见,整条手臂瘦骨嶙峋,臂膀上,还有着数不清的伤疤。 是个被欺负的少年人? 蔺如虹吓了一跳,僵着身子回头。果然见到一名少年,如同鬼魅般来到洞门口。他仿佛饿疯了,取过送来的碗,也不管碗里装的是什么,用手抓了,直接往嘴里塞。 蔺如虹一阵恶心,实在忍不住,别过头,嗷嗷作呕。 干呕到一半,少女似乎发现了什么,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在诡异的“嘎巴嘎巴”声中,蔺如虹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面熟。 与此同时,耳边的声音,再度传来:【正在绑定,向宿主发出一次通讯。】 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 她的耳边,似乎有奇怪的声音响起。蔺如虹听不懂,也不想去听。 她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那位少年身前。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她,蹲下身,仔细描摹他的眉眼。 少年的动作,说不出的古怪。他的举止,像是一个曾经接触过礼仪的人。但此时此刻,徒手抓着那些东西,往嘴里塞。 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新有旧,往外渗着黑色的血。 屋内灯光昏暗,打落在他黑漆漆的脸上,呆滞的双眸毫无色彩。几缕流光落下,描摹出他流畅的线条曲线。 饶是黑灯瞎火,蔺如虹也忍不住看呆了。 她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是小白。 是那只父君送个她的小魔奴。 【宿主您好,这里是一零零一号系统。为确认绑定,现在进行第一次呼叫,请宿主及时回应。】 【请宿主及时回复——】 【绑定……断联……再……】 似乎有个叫系统的东西,在耳边吵闹,但蔺如虹全然没有关注。 她只是觉得。 她好像,有些理解他当初的眼神了。《 》 4、第 4 章 “少掌门,雨快停咯,你的课业抄完了没有呀?要是抄完了,出来和我们摘果子呀。” “夜露好新鲜,及时采摘,可以酿桃花醉。” 蔺如虹的梦境,被仙侍们愉快的呼唤惊扰,渐渐散去。 她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殿外的雨势小了许多,从滂沱的雨帘,变成了一颗颗连线的珠串。 少女“唔”了一声,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发现一枚传音玉佩正不管不顾地散发光芒。她侧耳听了听,辨识清楚说话之人的声音,夹着嗓子开口撒娇。 “小紫,我好像做梦了……是噩梦呢……” “哎?”小紫一下子紧张起来,“少掌门,你遇到什么事了吗?要不要煮安神汤。” “都怪那柳素素,自己有了魔奴还来炫耀。掌门也是,凭什么不能给少掌门挑选心仪的类型?” “那夫子也太可恶了,明显就是对面的错,凭什么罚少掌门。”她不知蔺如虹因什么事做噩梦,干脆同仇敌忾,能骂的全骂了。 蔺如虹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心头的不快立时散去许多。 “但是,那个梦,还挺逼真的。而且,我梦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她忍不住回想。 “咦?是谁呀?”传音玉佩中,小紫满是好奇,“是我们吗?还是大长老?掌门?” “都不是……”蔺如虹眉心紧拧,小声嘟哝,“我想想,好像是之前见过的……” “我记起来了!”苦思冥想后,少女眼前一亮,“是那只小魔奴,我梦到他了。” 那个坏家伙。 “梦里,他好像被人欺负了,还被关了起来,可惨了。对了,他现在去哪儿了?” 从梦中苏醒,蔺如虹看着自己差不多抄完的心经,心头的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她记起小魔奴今日来到飞花院,忍不住询问少年的去向。 仙侍沉默片刻,似乎拿远了传音玉佩,朝姐妹们发问。 “你们有人知道那只魔奴在哪里吗?” “不知道。” “不知道。” “自从给他传了命令,让他在正殿处等少掌门,我们好像就没打扰他。” “等等。” 蔺如虹突然想到一件事:“下雨的时候,有人把他带进室内吗?” “我!”小蓝回答,“我在避雨前,朝他喊了一声,他应该听见了。” “他……”蔺如虹听见小蓝的答复,心情不仅没放松,反而悬了起来。 “等一下,他听得懂我们的话吗?”她依稀记得,初遇之时,无论蔺如虹与他说什么,他都木木的,不曾回话。 “你们没有动手把他拉走吗?” “没……没有哎……”仙侍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说一声,就好了。” 该不会,因为没听明白小蓝的意思,那家伙没躲吧?想起梦境中少年呆滞的神情,蔺如虹忽地有了不详的预感。 “我去看看他。”她切断了玉佩的通讯,急急忙忙朝正殿跑去。 老天保佑,千万别让她看到人。不然,就是她在害他淋雨。 来到正殿,还未喘匀气,蔺如虹心底就凉了一片。 她意识到,自己的希望落空了。 那片空旷的、毫无遮蔽的庭院中央,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小魔奴低着头,守在庭院中,不知站了多久。 少年全身早已湿透,浅色衣服被水浸泡,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他低着头,长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看不清眼神。墨色长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雨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嘴唇泛青、发紫,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旧伤发作。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玉石雕塑。 “你个笨蛋!” 蔺如虹听见自己气急败坏地喊。 她来不及打伞,踩着水朝少年跑去。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少年,面对着看不出形状的食物,机械地狼吞虎咽。她只要稍稍回想,就觉得胃部一阵筋挛。 梦,梦应该是假的吧? 少年依然沉默,听见愈发清晰的脚步声,更是连头也没抬。 忽然,头顶遮下一片阴影,柔软的触感从天而降。 尚未终止的连绵细雨中,蔺如虹脱下避水外袍,扔到小魔奴脑袋上。 她身量不够,不得不拽着他的衣襟,迫使他垂首。而后拽着法袍,在他的头顶一顿乱揉。 “笨蛋、笨蛋、笨蛋!你这样,整得我是个坏人似的。”蔺如虹嘴上骂个不停,又想不出新词接着骂,脸已经烧透了,“父君看到,肯定要骂我不善待生灵。” 这算什么啊! 明明是她先发现他好像不是个好东西,先觉得他是大坏蛋,不喜欢他。一番折腾下来,竟是她先欺负了他。 她成大坏蛋了!她成那种先欺负人,再指责对方“如果你反抗你就是天生坏种”的大坏蛋了! 蔺如虹委屈得不得了。 “听不懂人话,就要说啊,你不说……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没有道理,气势也撑不起来,声音渐低。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他始终安静地垂着眼睑,眼底如死水寂静,不曾因眼前晃动的身影泛起丝毫涟漪。 连她到底要做什么的好奇,也不曾有。 忽然,手边一股力道传来。 因这突如其来的牵扯,少年踉跄一步,那双冷寂的眸子迟缓地眨了眨。稳住身形后,被迫抬起头。 蔺如虹气呼呼地拽着他的手,蛮横地朝屋里拖: “你给我过来,进屋。难不成,还想再被雨水浇透吗?” 她顿了顿,意识到小魔奴可能听不懂她的话,抬手指了指门,刻意拉长发音,一字一句: “进——屋——” 到底是魔族,亦是奴隶。少年的衣着不比蔺如虹精细,随着女孩进屋时,在地板上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 蔺如虹正使劲儿擦着少年湿发,翻出袖口干净的部分,往他脸上糊。 “真是的,你怎么每次见我,都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她嘀嘀咕咕,“真丑,我告诉你,你除了脸,浑身上下没有出挑的地方。要是连脸蛋都保不住,你就只能干些洒扫院子的活了。” 一旁,六名仙侍从各自的厢房走出。她们乖巧地排排站立,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等待挨骂。 “少掌门,原谅我们吧。”她们知道是自己没能通知到位,惹出祸来,一个个垂头丧气,“下一次,我们一定和他比划清楚。” 蔺如虹看着自家仙侍一个个打蔫了,顿时噗嗤一声:“没什么大事,等他清理干净后,道个歉就没事啦。” 她丢了个清洁咒,先做了简单得打理,掰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转身。从蓝衣仙侍手中去过梳子,试着打理他浸满湿气的长发。 “对了,父君有什么嘱托吗?”想到父亲让她养小魔奴,本质上是想利用奴隶对她言传身教,蔺如虹忍不住问道。 “这个……少掌门英明,确实有。”小紫眼前一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上,“这是掌门派人让我交给您的,里面有掌门写下的注意事项。” 蔺如虹接过,利落拆开。 的确是父亲写下的文字,里面交代,他把魔奴交予蔺如虹,既是满足女儿的任性要求,也希望以此锻炼未来少掌门待人接物的本事。 小魔族的确性情古怪,但正因如此,蔺真更好奇蔺如虹会如何对待她。 他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寄予厚望。 信件最后,父亲郑重地告知,这只魔族受了重伤,几乎是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需要修养一段时间。他刚来飞花院时,尽量避免驱使他做粗活累活。 重伤……像梦里的情况那样吗? 不知为何,蔺如虹从梦境苏醒,对那个叽里呱啦的声音无甚印象,少年凄惨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朝小魔奴道。 意识到他听不懂她的话,蔺如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他的手背,又点了点手心。 “手,给我,手。” 依然没有反应,他站在原地,似是听不见外界动静,又似是根本不想搭理她。 蔺如虹从小被众星捧月,哄着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她摊开手,等了几息,实在等不及了,直接捉住少年腕骨。 他的手腕很温暖,温暖得有些过分。蔺如虹心中一怵,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没多想。 “我看一下。”女孩儿清脆脆地说,“别怕,我没有恶意。” 想到梦境,她的动作逐渐放轻,尽可能缓慢地卷起少年的袖管。 蓦地,她倒吸了一口气。 少年袖管下,是大块大块的绷带,因为淋了雨,已经被浸透,正在往外渗血。 “你……”在仙侍们的吸气声中,蔺如虹差点儿惊叫出声,“你伤得那么重,为什么不来找我?” 父君说,修真界的灵药,虽然有效,但如果身体太过虚弱,使用灵药,只会虚不受补。因此,在照顾命悬一线的重伤之人时,除非使用丹药吊命,不然,大部分时间,会采用没有灵力的凡间草药静养。 父君不是吝啬之人,他不给少年用灵药,就说明,他就是他口中的“虚不受补”之人。 难不成,梦境都是真的? 蔺如虹心中如同油煎火燎,恨不能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几下。 她一时激动,真这么干了。熟料,少年的身体轻飘飘的,她刚开始晃第一下,他猛一个踉跄,往下栽倒。 他比蔺如虹要高一些,直直倒在她身上,险些让两人一起粘着摔地上。幸亏仙侍们眼疾手快,扶住蔺如虹,才没让她被他压个脸朝天。 “怎、怎么回事?”蔺如虹从他身下挣脱,顺手扶住他,拦着他滚烫的肩头,一脸茫然。 还是擅长处理内务的橙衣仙侍有经验,她伸手覆在少年额头,片刻后,得出结论。 “好烫,是高热。” 蔺如虹没生过病,只大概听过这个名字,顿时急了:“那,那怎么办?飞花院有草药吗?” 仙侍面色凝重:“有倒是有,但他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飞花院的灵药。若是承受不住,恐怕……” “那就去请医修。”蔺如虹当机立断,满是稚气的脸上,难得展露决绝。 “以我的名义去传,就说这儿有人发烧。不对,就说我得了重病,让他立刻过来看诊。” 立刻有仙侍领命而去。 蔺如虹一口气说完话,总算松了口气。她生怕吵到怀里的人,有些青涩地低下头,笨拙地安慰。 “小白,你不要怕,医生很快就回来的。你肯定能好起来,知道了吗?” 怀里的少年已合上双眼,急促喘息。 “你不舒服吗?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女孩儿的声音软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担忧。 她施了个诀,破天荒地亲自动手,利用随身的便捷符纸,试图为他降温。搂着他,嘴里还在不甘心地骂骂咧咧。 “你、你难受要说啊,为什么硬撑着?还需要我来发现,你果然是个笨蛋、笨蛋、笨蛋!” 清凉感覆上,少年拧紧的眉心,终于松动些许。他缓缓睁开双眼,第一次,努力回转视线,去看声音的来源。 女孩儿面容秀美,带着几分英气。眼型偏圆,眼尾上扬,暴露出一览无余的情绪。 少年神色麻木依旧,心底,冷冷地泛起一个笑。 虚伪的修士,佩戴面具的修士,真丑。 一想到他们如清风朗月般高洁的外表下,那一张丑陋的嘴脸,他就忍不住想吐。 而眼前这个,满脸扭曲表情,搂着他瞎嚷嚷的家伙,他也一样恶心。 其实,她的那些话,他都懂。 他对修士的语言、文字,了如指掌,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也能轻而易举地读懂她话里的意思。 但他懒得回应。 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恐怕没两天,她就厌弃了。自己随时会被像垃圾一样,扔在犄角旮旯里听天由命。 既然如此,他便没有陪她玩的意义。《 》 5、第 5 章 “小玉儿,你的意思是,你病了?” 夜深露重,素草堂当值的医修在屋内看诊,大长老符素双手抱肩,看着眼前被六色仙侍簇拥的女孩。 “嗯……”蔺如虹站在人群中,心虚地转着眼珠,“对,对呀!” “那为什么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发着高烧的,却另有其人呢?”符素笑眯眯地审她,“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一嗓子,掌门险些丢下手头要务冲过来看你?要是被他发现……” “谢谢符叔叔!”蔺如虹截住他的话头,扑进符素怀里,将他抱了个满怀,“我就知道,你最不忍心看我被父君惩罚了。” 符素猝不及防,被蔺如虹扑得连退数步。 “我的小玉儿,放开,符叔叔可不吃你这一套。你……哎,哎哎,小心摔着。” 他不得已把蔺如虹抱起来,才摆脱了小姑娘肉弹冲击般的纠缠。 仙侍们对视一眼,长出一口气,各个东倒西歪,放松下来。 没事了。 少掌门出马,大长老来几次,就会被拿下几次。 “符叔叔,你最好啦。可不可以为我保密,不要让父君发现我撒谎?”蔺如虹被符素搂在怀里,熟练地双手合十,蜜蜂般搓了搓小手。模样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放心放心,我和那老古董不一样,我是小玉儿坚实的盟友。”符素被小家伙迷得找不着北,勉强找回些身为大长老教导后辈的理智。 他揉了揉蔺如虹的小脑袋:“只要你告诉符叔叔,为什么撒谎,符叔叔就替你保密。” 蔺如虹的脸一下子红了,少女眸光乱瞟,嚅嗫着嘴唇:“那个……是我一时任性,害新来的魔奴淋了雨,让他生病的。他当时浑身滚烫,可吓人了,所以我赶紧喊了医修。” “原来如此,我确实听说,某位小殿下为了与人攀比,向掌门要了一只魔奴。”符素点点头,表示理解,又有些疑惑。 “但是,这种事情,直接说魔奴生病,不就好了?为何要说自己病重?” 蔺如虹抿紧嘴唇,似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之前,我生病的时候,医修来得最快。我想,报上我的名号,你们就会来得快一点。” “所以,少掌门就冒着被掌门训斥的风险,谎报病情?”符素轻笑。 眼见蔺如虹神气十足地点头,青年模样的修士眸色微暗,低声道:“不值当,小玉儿。” “只是一只魔族罢了……” “游荡在边境的魔族,造成的伤亡不计其数。落在我们手里的,虽然不曾犯下伤亡,但也犯不着在他们身上费心。”他面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悲伤。 蔺如虹仰起脸,一双乌黑的眸子轻眨,轻轻拽住符素的袖角。 “符叔叔?” 每次,只要一提到魔族,符叔叔都会露出些许悲伤的神情。 蔺如虹看不懂,但她不想让符素难过,于是轻轻出声,打断他的情绪。 少女话音落下,符素如梦初醒,不由得失笑:“糟糕,少掌门是孩子,我不该与你说这些。” 他眉宇间愁绪未散,身上又是一沉。 “符叔叔,你平时都是怎么与那些低智的灵兽相处的?”蔺如虹抱着他撒娇,拼命地岔开话题: “父君曾说过,他身兼多职,无法面面俱到,驭下之术,符叔叔更为擅长。”蔺如虹抓着符素的手不肯放,满脸好奇,不停发问。 “为什么它们都听你的话,能不能教教我吧。” 虽说蔺如虹问这个问题,是想让符素宽心,但其实,蔺如虹真的很好奇,期待符素为他解答一二。 “关于这一点,兴许是因为我年长你几百岁。”青年轻笑一声,呈了蔺如虹的好意,“以及……我有些许技巧。” “技巧?”蔺如虹果然被符素吸引注意力。 符素笑眯了眼睛,将蔺如虹拉到一边,认真与她讲解。 “如果想要拉近与灵兽间的距离,规则与权威固然重要,也要关注对其本能的利用、指令训练。恩威并施,方能出效果。” 蔺如虹揪了揪符素衣角:“符叔叔,符叔叔,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符素轻轻笑了笑,半蹲下来,认真地与蔺如虹分析: “如果是寻常灵兽,只需利用食物,让他确定,你是掌控他生命的主人。只需要通过定时、定点喂食与互动,增强陪伴感,便能建立初步信任。” “那如果是那种,不太有反应的呢?”蔺如虹想着在梦中见到的少年死气沉沉的模样,“或者说,以前受过伤,不愿意和人解除的灵兽,有没有什么快捷的方法?” “如果有耐心,就多和它互动。”符素还以为蔺如虹又打算养什么有趣的宠物,温声解释,“只要花时间、精力,久而久之,它总会被你打动。” “那如果没有耐心呢……”蔺如虹勉强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向来是待不住的。 符素犹豫片刻:“那么,也可以制造些条件反射。比如,只有它在讨好你时,你才会给它吃的、喝的,除此之外,无论它怎么闹腾,或是装死,都一并不理。如此一来,它很快就能明白,谁才是它的主人。” “要是再快捷的方法,我可就不能说了。”符素转头,眉宇间溢满吹过山岗的清风,“毕竟,七星山的一草一木,尽有灵石,可不能把小玉儿培养成漫山遍野乱折腾的混世魔王。” “符叔叔!”蔺如虹握紧拳头,气鼓鼓地嘟起嘴,“我不是那种人,我已经十三岁了,懂事了。” “好好好,懂事了。”符素眼疾手快,捏着蔺如虹的小脸一阵揉捏,“那我懂事的小玉儿,听了我传授的那么多经验,该和我说什么呀?” 蔺如虹被他揉的面颊变形,声音里掺杂着口齿不清的倔强:“蟹蟹符苏苏,我再寄己四四看。” 说话间,负责诊治的医修已经来到殿前。她叹了口气,按捺住摇头的冲动:“还是老样子,伤得太重。和掌门来七星学府时,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这口气下去了,也不知能挺多久。” 蔺如虹一阵紧张:“他受的伤很重吗?有多少?大概都是什么时候受的呢?” “哎呀符叔叔,是我请的医修。他的伤势,我肯定有了解,不要再瞒我了。”见医修看向符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蔺如虹又抱上符叔叔撒娇。 符素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医修畅所欲言。 于是,医修蹲下身,与蔺如虹四目相对。 “少掌门,掌门觉得把那个孩子送过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她的声音温柔,“原本,我估摸着他可能需要休息月余。现在又淋了雨,就算我能治好他,恐怕也要大几个月的时间。” “那、他的身上,全身上下都是伤吗?”蔺如虹害怕地追问。 医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她的本意,是委婉与少掌门协商,是否还要继续下去。毕竟,对于修士而言,魔奴是最低等的物件。 不曾想,她甫一说完话,女娃娃的眼圈刷地红了。 “几个月……”蔺如虹绷紧嘴唇,整个人像那些草木仙侍一样,开始打蔫。 她闯大祸了。 天啊,为什么要让她在发号施令后,再做那个有关小白过去的梦。 “多谢师叔提醒,我会注意的。” 医修又嘱咐了她几句,蔺如虹和几名仙侍一起,把符素与医修送上浮舟。临走前,符素停步,对蔺如虹嘱咐: “那只魔奴,现在应该已经恢复清醒。虽说医修为他留了药方。但到底是一个下等魔族,若是实在伤重,换了便是。” 蔺如虹轻轻点头,没有回应。 她目送符素御起法器,与医修一同离开,微微垂下长睫,似是在认真思索符素的提议。 很快,她向几名仙侍吩咐几句。 小青最擅长做私房菜,当即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其余仙侍,也被蔺如虹陆陆续续赶回去抄经书。符素一句话的功夫,把蔺如虹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一想起此事,她便欲哭无泪。 把仙侍全部派出去,各司其职后,少女提了个贴了保温符的水壶,转身走入厢房。 给小魔奴准备的厢房,分为内外两间,外间主要是书房与会客室,内间,才是休息用的卧房。 里间哄上暖气,隔绝窗外雨丝斜织的寒意。此前昏迷不醒的少年,早已睁开双眼。 他不知醒了多久,双颊红痕未褪,面如霜雪,唯有魔奴的印记在眉心放光。 嘴唇有些干,似是渴急了。 蔺如虹进屋时,闹出了些动静,而他头也没回,更没有起身,像是没听见一般。 此前,少女与大长老在门外的那些交流,也仿佛完全没有传入他的耳中。 蔺如虹转向小魔奴,见少年仍一副神情低迷的模样,信念一动,忍不住“噗”地轻笑出声。 “真是的,都伤成这样,怎么还倔得跟头驴似的。” 只是个不愿意开口,有着莫名其妙的倔脾气的小魔奴罢了。 她将水壶轻轻一搁,瓷器与木面相交,发出清亮的碰撞声。 少年闭了闭眼,压住喉头的渴意。 他没有低估修士,他们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么,眼前这位七星学府的大小姐,是要把他换了,还是开始熬鹰? 无聊。 修士们折磨人的法子,不过是来来回回几样,让人不想活,却又死不掉。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他杀死。想到自己指尖染过的鲜血,少年舔了舔嘴唇,心中燃起一起期待。 “喂,你……”蔺如虹的声音,稍稍拉回他的思绪。 “汩汩”流水声响起,蔺如虹端着碗,往里面倒了大半杯清水。她小心翼翼用手背试了温,凑到少年身边,毫无芥蒂地顺着床沿坐下,将碗端给他。 他一愣,抬眼,眸光聚焦,落在少女身上。 蔺如虹耐心地与他解释自己的意图。 “水。”为了防止他听不懂,她用了最简单的词。 “给,你。”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忍心用符叔叔提点的技巧。小白本就是病人,还因为她的疏忽,病情加重,是她该好好补偿他才是。 少年没有动作,像是未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少女端着碗,又往前凑了凑:“可以喝的,没有毒,你不是很渴吗?脸红成这样,嘴唇都裂了。” 他该不会连“喝”这个字,都理解不了吧? 蔺如虹心中有些打鼓。 “算了,我演示一遍,你记得看。”说着,她撤回水碗,打算自己先喝一口,在递给小魔奴。 蔺如虹的动作,在半空被截下。 少年探手,截断她的动作,修长白皙的手指托住碗底,让她无法撤回。 好吵,好烦,快点结束。 他心想。 应付一下算了,等她玩腻了,就会撕掉虚伪的面具,暴露修士们真实的目的。那样,杀起来才有趣。 在蔺如虹呆呆地,眼睁睁的注视下,少年第一次对她的言行产生及时反映。他避开她的眼神,没管他愣在原地的模样,撑起身子,接过水碗。 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 》 6、第 6 章 “哎?” “哎哎哎???” “咿呀呀呀呀呀!” 三更半夜,蔺如虹的惊呼响彻飞花院。 仙侍们正各司其职,听到她的惊叫,还以为少掌门遭遇不测,吓了一跳,匆忙赶到厢房。 却见少女激动地在门口蹦跶。 “小橙、小黄,你们把书斋的点心带上,进来陪我照顾小魔奴。” “小青,去煮粥,煮稀一点。有没有适合病人吃的餐点?都端过来。”蔺如虹欢叫,整个人喜形于色。 “他喝水了哎!他会喝水哎!” “天啊,他喝水的样子好可爱啊。” “这家伙看着倔,其实也没我想象中那么难搞定嘛,还好没听符叔叔的话。” 她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朝小青吩咐几句,一口气报了一连串菜名,又急不可耐地钻回厢房。 小青:“……” 她一把拉住想跑的小紫:“走,陪我打下手去。” 幸好有人能使唤,不然,她就算善于料理各色菜肴,也经不起少掌门这么催啊。 仙侍们的嘀嘀咕咕,蔺如虹才不管呢。她端着盛放糕点的碟子,热切地凑到小魔奴面前:“饿不饿呀?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甜糕吃吗?” 被她喋喋不休的少年,正捧着药碗,沉默地喝药。 在接过那杯水后,蔺如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少女如同看天外来客般瞪着他,似乎压根没想过,他会那么轻易地理解她的意思。 再之后,她揉了揉眼睛,不相信似的,试探着端起医修留下的汤药,凑到少年面前。 “这个,药,治病的。”她细心地用着短句,生怕小魔奴听不懂,“有点苦,小心。” 少年望着那碗汤药,沉默片刻,依然没说话。他接过汤药,慢慢仰头,动作轻缓,甚至透着一股有教养的矜持。 这下,蔺如虹真的震惊了。 她发出第一声惊呼,整个人往后仰,“咚”一声,仰面朝天,栽到地面,发出了第二声的惨叫。 她顾不得这些有的没的,抱头,翻身,冲到少年面前:“你会吃东西了哎!” “好棒好棒!”少女说着,朝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拍了两下手,“你等着,我给你拿别的吃的,不要急哦。” 她竭力克制自己的兴奋,轻声细语,说完后,才兴奋地往外蹿:“来人,来人!” 接受她的水碗后,小魔奴对她,显然没有此前那么抗拒。虽然反应依旧木木的,但蔺如虹递过去的东西,他都会及时给出反应。 大病未愈,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异常,连带着滋生出几分别样的乖巧。 如此一来,蔺如虹更兴奋了。 等小青端着煮好砂锅粥,端至厢房时。她整个人已经黏在少年病榻前,手忙脚乱。 “这个吃吗?是咸口的,放了点盐。” “他吃哎!” “这个这个,里面是蜜饯哦,特别甜。” “他也吃哎!” “小白,你不挑食,真是太棒了。”她笑个不停,见青衣仙侍端了米粥,主动接下,用勺子舀了喂他,“能吃就好,刚才的医修说了,能吃饭,就有康复的希望。” “哦对了,你之前起了高热,医修不让我喂你太多东西,你先喝粥好不好?” “少掌门,他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吃不了那么多的。”小青试图委婉劝阻少掌门。 但蔺如虹已经沉浸在让小魔奴成功开口吃饭的喜悦中,完全听不进仙侍们的话。 “好不好吃?小青的厨艺,是仙侍中最好的。你最喜欢哪道菜式呀?我以后再让她做。” 小魔奴没有回话。 与蔺如虹不同,从头到尾,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听见蔺如虹提问,他仍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抬眸看向她,一双猫眼依然澄净透亮,仿佛宝石般清澈。 蔺如虹满脸的笑容,在与少年视线交汇的刹那,忽地顿了一下。 很快,少年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碗。 她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分毫不反抗,听话到了极点。 蔺如虹的心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难不成,他与她的口味不同,她喜欢的吃的,都对不上他的胃口吗? 她、她做错什么了吗? 少女停下喋喋不休的话语,不再嘻嘻哈哈地胡闹。她趴在榻边的小几上,可怜巴巴地抬眸,望着眼前安静捧着粥碗的少年。 少年的双手都被纱布包住,手指无法自由舒展,蔺如虹只给他拿了勺子。 他的视线正落在勺子上,目光忽地多出几分茫然。 像是,不会用? 蔺如虹不禁一愣。 对哦,梦里的他,是直接用手抓东西的,难不成,从没学过用筷子。 但她总觉得,梦中的少年应该学过一些礼仪,并非一无所知的野蛮人。 眼前的他,如果不会用勺子,那筷子呢? “你……”她的话没有说完。 许是想起蔺如虹的动作,少年很快找回状态。他略带别扭地握着勺柄,依然保持赏心悦目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用饭。 他在逞强。 这下,蔺如虹总算看出来了。 “如果需要帮助,为什么不提出来?”蔺如虹看在眼里,闷声开口。 “小白,你为什么总是闷闷的,像是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她眼巴巴地问,水灵灵的乌瞳闪过几分愁绪,“是食物凉了,不好吃吗?还是因为我没让你去避雨,你生气了?” 少年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讨厌你们这群修士。 把他留下,没有让他在病痛中死去,是她的失误。不用一年,半年后,她就一定会后悔,自己曾做出这个决定。 他心底想的事,蔺如虹根本猜不到。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忘记了,你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话。” “不过放心吧,既然我收下了你,就不会随意抛弃你。”她露出灿烂笑容,揉了揉少年干净的乌发。 “如果能再养得高高壮壮,帮我打败柳素素的魔奴就好了。”一想起自己被嘲笑的经历,她便甚是不快,“不过算了,那只魔奴,有两个你那么高,那么壮,你还是安心养伤吧。” “你们六个!”少女趾高气昂,伸手点着仙侍们,“和我一起照顾病患,不许丢下我自己玩。” 仙侍们也心虚着,见少掌门拜托,立刻答应下来:“保证不会丢下少掌门,少掌门做一分,我们做十分!” 七名姑娘,一时间气焰嚣张,干劲十足。 只有半靠在床榻上的少年,默默看着这一切。片刻后,他仰面躺下,合上双眼,隔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涉。 什么嘛…… 原来还没玩够。 七星学府的大小姐,她的这场过家家,还真是花了心思。也不知这份热血,能留存到几时。 医修师叔说的没错,小魔奴身上的伤,绝非几日可愈。蔺如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能有那么多伤病。 最初几日,是整日整日的昏迷,反反复复的高烧。恢复清醒之后,头疾、咳疾接踵而至。 蔺如虹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够呛,只得一个劲儿地向医修师叔求助。 为了把小魔奴从生死线上拽回来,她与几位仙侍,着实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蔺如虹甚至解锁了新知识点,原来一个人的骨头,是可以打碎再重装回去的。 疼、想想就疼! 毕竟是自己要来的小魔奴,就该自己负责。虽然仙侍们很乐意帮忙,但除却换药一类必须医修插手的活,大部分需要帮忙的事情,都由她亲手完成。 一来二去,她生生在少年面前混了个脸熟。 因为少年听不懂话,自然也不识字,蔺如虹只能用各式各样的手势,不厌其烦地传达自己的意思。 但手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很想让少年学会他们修真界的语言,此后,也可以与少年面对面正式交流一次。 因此,等医修师叔宣布,少年脱离危险后,蔺如虹美滋滋地带了只食盒,来到尾厢房探望他。 蔺如虹来的时候,少年似乎正睡着。察觉到动静,睁开双眼,起身看向她。 而后,唇角往上提,露出了一个温润无瑕的笑容。 蔺如虹正进屋放碗筷,看到这一幕,登时愣在原地。 几个月的时间,少年的眉目舒展许多,漂亮的五官更显温润。 在蔺如虹以身作则,持之不懈的示范下,他似乎终于学会笑了,也勉强能认清飞花院中各人的身份。 十五岁少年俊美的容颜,搭配温润如玉的笑意,竟让蔺如虹晃了眼。 笑容过后,少年再度陷入缄默。一双眼睛冰冷死寂,定定注视着她,似乎在无声询问,她有何贵干。 他的脸,和他的眼睛,好像在表达两种情绪。 蔺如虹无端打了个寒颤,压下心头欺负的情绪,开口笑道:“晚上好呀,小白。” 少年也对她笑,举止挑不出纰漏,却总让蔺如虹有些不舒服。 蔺如虹清了清嗓子:“方师叔说,你已经没事啦。之前,我害你大病一场,但我出钱出力,助你康复。我们之间,也算扯平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笔画。说到最后的“扯平”,还夸张地左手抓右手,用力握了握。 少年勾着嘴角,眼底却略过一抹幽深。 是啊,扯平了。如果他还想对她做点别的什么,就无需念着她先前的这点好。 他眯了眯眼,模仿着这几日见到的蔺如虹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笑意盈盈的眸子里,倒映着蔺如虹的形象。 少女做到床边,向他勾了勾手指:“小白,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见他靠过来,蔺如虹斜倚扶手,盯着少年的脸,认真欣赏。 “真是…好看……”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发出感慨。 少年已经将自己收拾干净,再无初见时那般脏兮兮的形象,原本就极具吸引力的面容,也愈发出挑。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隐隐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 他的眉心有一枚金印,绘着鸢尾的形状,是修真界对魔奴的统一标记。或许是因为仙魔混血的原因,除此以外,再没有半分魔族的特征。 “你真的听不懂我说话吗?”蔺如虹忍不住疑惑发问,“明明,我们长得差不多啊?” 少年睁着空茫茫的眼睛,斜倚在床头,仰头,沉默地注视着她,仿佛一具精致却无魂的傀儡。 蔺如虹叹了口气:“不管了,就当你听不懂吧。”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从头教你,不就成了?” 她定了定心,朝小魔奴露出一个笑容,抬手笔画。 “听好了,小白。我这次来,是来介绍我自己,以及我们的关系的。” 她伸出手,将他的脸捧起来,点了点少年眉心。 “你。” “小白。” 小魔奴没有任何反应。 蔺如虹当他在理解自己的语义,转过皓腕,指了指自己。 “我。” “蔺如虹,小红。” 她原本想说,他们是主仆关系。但考虑到小魔奴可能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话,干脆一切从简。 少年神色麻木依旧,蔺如虹也不在意。她放软语气,纡尊降贵般,耐心地开口。 “小红,会,帮助,小白。” “小白,要听,小红,的话。”《 》 7、第 7 章 是在顽石上刻字难,还是教导一只笨蛋魔奴难? 对蔺如虹而言,是后者。 她充满豪情壮志的调教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倒在了如何让小魔奴开口的天堑上。 飞花院尾厢房灯火通明,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环绕着白衣小少年,围观蔺如虹费尽心机,抓耳挠腮的教学。 蔺如虹特意带一盘热腾腾的蜜汁蜂巢糕。她捧着糕点,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默不吭声的少年,把一个称呼翻来覆去地念。 “和我念,小——红——你念会了,我就给你吃好吃的。” 蔺如虹对任何事物,都从未这样积极过。堂堂七星学府少掌门,不顾身份,跪坐在地,凑到少年极近的位置。点着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与小魔奴念:“小、红。” 时不时把托盘移过去,捧到少年鼻尖晃悠。这副模样,乍一看,简直跟是她在认主,需要讨好小魔奴似的。 周围时不时传来笑声,仙侍们鲜少见少掌门吃瘪,在互相挤眉弄眼看好戏。有几个绷不住的,已经“噗嗤”笑出声。 唯有少年仍低着头,一动不动。 蔺如虹有些生气,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少年面颊。 “有那么困难吗?张嘴,洗衣嗷小,小——出个声那么难吗?到底我是你主人,还是你是我主人?照这么喊下去,鹦鹉都会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指尖触碰到的是微凉的皮肤,带着雨后的一丝湿意。少年被她戳得微微偏头,却依旧紧抿着唇。 他垂着眸子,空洞的双眼湮灭了所有的神采。她锲而不舍的话语,仿佛掠过山岗的清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蔺如虹的最后一丝耐性,也伴随着少年的呼吸,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腾地起身,连连跺脚,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的,你不吃,我吃。” 她两指捻起糕点,神气活现放入口中,口齿不清地炫耀:“多好吃,真不懂你在倔什么,嗯……好甜!” 话虽如此,蔺如虹还是贴心为他留了最后一块蜂巢糕,取来筷子,递给他:“来,我教你把它夹起来,你就可以吃了。” 她怎么还没玩够? 清脆的话语,落在耳边,少年笑容略略僵住,险些维持不住。 让他想想,大小姐的过家家,演到哪了? 帮助,听话? 她睡糊涂了吗? 他可不会如她所愿听话,也绝不需要她的帮助。 听着那两句道貌岸然的话语,他的胃部有些抽搐,打心底地犯恶心。 但眼前的少女,显然把她的每一个许诺当真了。她甚至将小方桌摆在榻上,拿着两根筷子,挤到他身边。 “别怕,不难的。再说,你来到七星学府,必然是要学习如何吃饭。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服用辟谷丹,你总不能手抓吧?” 她又想到了梦中少年用手扒拉瓷碗的模样,忽地有些心疼。 少年身子一仰,避开了她的亲近。 蔺如虹愣了愣,莫名有些委屈:“小白,你不喜欢我吗?” 除去爹爹、符叔叔,她把飞花院的每一个人都当做了家人。虽然小白是后来的,但他在飞花苑待了这么久,蔺如虹也早觉得他也该是他的家人了。 突然被避之不及,她当真有些难过,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少年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又挂上了温柔的笑。他像没听懂蔺如虹的抱怨,亦或是听明白了,伸出手,握住蔺如虹带来的两根漆块,悬提在半空。 算是学着握了筷子。 只不过,拿筷子的动作甚是蹩脚,一看就没有用过。 “不是这样拿的啦。”蔺如虹一愣,“咯咯”笑了出来。 “你看,你要和我一样,右手执筷。拇食二指捏上方筷,中指托中下部,无名指抵下方筷。两筷开合夹取,指尖发力、手腕稳。” 她猜测小白不习惯被靠太近,于是拉开距离,认真为他演示。 少年冷冷看着,并没有认真去学。他在手上胡乱地摆着动作,故意磋磨时间。 最终,直到夜近子时,华灯初上。蔺如虹哈欠连连,少年仍是木讷地捏着两根筷子,一言不发。 “你好笨啊,小白。”蔺如虹彻底没了耐心,气鼓鼓地抱怨,“那六个仙侍,人人都是我教的,从来没有像你这样过。” 难不成,他看起来聪慧过人,其实很笨? 想到这儿,蔺如虹突然觉得好笑。她抿嘴看着少年,忍得有些辛苦:“算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块糕点你留着吃,我先走啦。” 说着,她起身打算离去。 偏偏在此时,一只手伸出,牵住了她的衣摆。 蔺如虹一愣,扭头。 少年轻轻揪着她的裙边,局促地抬头看她。他脸上依然带着笑,却又多了几分蔺如虹做错事时的生涩。 “你、你是想让我留下吗?”蔺如虹受宠若惊。 少年仰头,没有说话,却无比直白地迎上她的目光。 “这、这不太好吧?”蔺如虹的双颊微微泛红,“马上就要入夜了,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到底还是不方便。再说,这儿就一张床,也不够挤得。” 少年没有出声,在他的规划里,他也不用出声。无论蔺如虹说什么,他只是抬着眼,定定注视着她,像在讨要。 蔺如虹很快败下阵,她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努力放软语气:“那我找人送个临时床榻来,陪你睡一晚。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他像是忽然通了灵性,默默松手。 哇!他能听懂这些话! 蔺如虹的心跳,突地开始加速。她立刻喜笑颜看,拍着胸脯作出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言而无信。 她甚至没耽搁多久,立刻找人搬来一张临时床榻。小姑娘坐在床头,美滋滋地朝少年拍了拍床头:“看,我如约留下来啦,如何?我没有开玩笑吧。” 少年却已躺回榻上,合上双眼。 哎? 哎哎? 蔺如虹想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眨巴眨巴眼,顿觉委屈。 “明明是主动邀请我的,为什么又睡下了。”她小声道。 蔺如虹有些不甘心,忍不住轻唤了少年几声,想把他叫醒。 少年背靠侧墙,面朝他,安安静静地合着眸子。他的双眸如蝶翅轻颤,身体随呼吸上下起伏,显然是睡熟了。 他才刚邀请她留下啊……蔺如虹的怨念,一阵阵地往外冒,又很快消散。 算了,原谅他吧。她抿了抿嘴,无奈叹气。 这几个月,又是淋雨,又是治病、吃药,他肯定已经疲惫不堪。好容易好转,可能是实在太累,睡了过去,自己还是别打扰他为好。 但毕竟答应人家陪他,就留在这里吧。 蔺如虹如是想着,没有打扰少年。她起身吹灭了灯,躺到临时小榻上,也缓缓闭眼。 少女没有烦心事困扰,沾上枕头便有了困意。厢房温暖,被褥柔软。她随意舒展身子,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另一张床上的少年,却缓缓睁眼,翻身坐起。 周围陷入安静,总算,到了他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 黑夜给了他安静,让他得以重新思考自己的现状。 少年起身下榻,在她身前俯下身。半跪下,以算不得好看的姿势,借着凄清的月光,描摹少女的面庞。 蔺如虹。 她叫蔺如虹。 是很好看的女孩。 睡梦中,她的眉宇柔和下来,乌黑的长发柔软地搭在肩头。她并不习惯临时搬来的侧榻,于睡梦中轻蹙眉头,缩成一团。 她不懂悲悯与平等,她把他当成宠物、当做值得被围观的收藏品,依照自己的心意装点。同样,也会大大咧咧地,将细嫩的颈部,暴露在浅藏的杀机之下。 不,倒不如说。 从见到她,被她自作聪明,笑着问好时,他就在计划这一步。 他观察她,顺从她,模仿她,把她本就不多的警惕心瓦解得七零八落,最终推进到如今的局面。 太棒了。 少年的眸子暗了暗,睫羽轻颤,遮住眼底情绪。 窗外,刚下过雨的夜空,有些昏暗。一片乌云飘来,遮住光线,山峦间变得更加昏暗,似又有一场暴雨即将落下。 少年立在床头,居高临下看着熟睡的女孩。脸上,依旧满是麻木。 杀这样的人,他并没有多期待。 蔺如虹与他想象中不同,虽然天真而幼稚,但种种行迹,却无法让他以看待修士的眼神看她。 她为他治了伤,日日找他聊天,虽然居高临下,但总是时不时放低姿态,拿他当宠物哄。而且,还没有走到凌虐这一步。 杀她,似乎只是因为他来到七星学府时,怀抱着强烈的杀人欲望,并一直念念不忘,才有这样的想法。 但,修士都是一样的,少年想。就算暂时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也终究会变成那副姿态。 他们喜爱监禁,唯利是图,命令所有人依照他的心意做事。哪怕是同类,也不放过,至于魔族,更是像对待下贱猪狗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同样,他们在他故意露出可怜一面时,又会因为自满与大意,掉以轻心,给他可乘之机。 他就是靠着这一点,从明月山庄逃出来。跌跌撞撞地求生时,误遇七星学府的掌门,被成功救下。 他可不知道什么是感恩。在见到蔺真的第一眼,他想的就是,如果能在死前把这样的大能杀了,或者重创,亦或是杀了他的身边人,那该多好。 他杀不掉蔺真,便将目光投向了问爹爹索要他的小修士身上。 如果眼前这个人死了,飞花院那些被点化的仙侍,会随之变为枯草吗?少年想。 要是继承人死了,那个把他当做无害玩具,送给自家女儿的修士,会感到悲伤吗? 他是该杀了她,还是吃了她? 如果蔺如虹睁眼,见着此刻的小白,应该会生生吓一跳。他脸上绷紧死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日暖阳般的笑颜。 少年跪坐在榻上,动作消无声息。 眼前,偶尔会划过几丝少女在面前踢踢踏踏,跑跑跳跳的俏皮模样。 余光扫过那块放凉的糕点,他倏地被奇怪的情绪包裹。但回过神来,却只有兴奋到极点的颤栗。 直到现在,他才像是第一次活过来,整个人洋溢着快乐,肌肉绷紧,在单薄的衣袍下,勾勒出一条条凌厉的曲线。 他笑着闭眼,缓缓伸手,朝少女脖颈处扼去。 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身下,有细弱声音传来。 睡得东倒西歪的少女,搂着怀里的毯子。她的脸上挂着笑,嘴角落了几丝晶亮,喃喃地说着梦话。 “小白…嘿嘿……小白……一起玩呀。”少年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在呼唤什么人。 不是居高临下的吆喝,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无意识的牵挂。 他的动作轻轻一顿。 他听清楚了。 那是他的名字。 小白,一个近似牲畜的名字。 却是他自出生到现在,自得见天光以来,唯一的名字。《 》 8、第 8 章 睡着的时候,蔺如虹做了个梦。 前半段时间,是美梦。 她拉着对她百依百顺的小魔奴,下山来到天道盟擂台,找到用魔奴让她难堪的柳素素,向她发起挑战。 小魔奴看着瘦瘦小小,弱不禁风,动起手来,却不输给任何人。 在蔺如虹兴奋的摇旗呐喊中,他打败柳素素的魔奴,让对面一主一奴跪地臣服,口称:“蔺如虹少掌门真是太厉害了。” 蔺如虹被夸得春风得意,飘飘然如置身云雾。 还没等她在梦中充分地享受,忽然,梦境变了风格。 她变成了别人的视角,紧紧地抓着眼前人的手,心中是汹涌而出的绝望。 【记忆碎片已补全,即将为宿主展示拟态未来。】 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呼啦”一下,蔺如虹的眼前,破碎的梦境串联成画片,在她的眼底翻动。 她看见孩童躲躲藏藏,被至亲出卖。她看见暗无天日的囚笼,少年凭借求生欲,等着日复一日的,称不上食物的菜肴。也看见满天血雨腥风中,伴着黏稠的践踏声,逐渐清晰的身影。 这到底是什么? 那个与她的小魔奴容貌相似之人,真的是小白吗? 她为什么,能看到他的过往? 一时间,各类话本中稀奇古怪的内容,涌入蔺如虹的脑海。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梦境又有了变化。 她的脖颈,不知何时架上匕首,已经长大的少年,单薄的身形结结实实压着她,让她挣脱不能。 小白?小白要杀她?蔺如虹傻眼了。 她试着挣扎,试着喊他,却毫无作用。 周围的一切逐渐虚幻,只有她和少年,无比真实。他将她制住,屠刀高举过头顶,顷刻落下。 【剧情载入成功。】 耳畔,再度响起冰冷的声音。 【最后一次向宿主发出主动通讯,若依然不回答,将考虑采取强制绑定。】 等一等—— 什么东西? 蔺如虹张嘴想喊人,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隐约觉得一直在耳边响的声音很危险,无论它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回应。 很快,伴随一声急促的短音,梦境失去了控制。 【强制绑定中,绑定完成30%,40%,50%……】 蔺如虹开始分不清虚幻与真实,唯有少年人那双宁静的猫眼,一如既往清澈如旧。 哪怕血液飞溅,喷在他苍白轻薄的双唇上,他的眸底依然如死水般凝聚。 身体彻底变凉的一瞬,蔺如虹从梦中惊醒。 暖阁的窗不知何时被打开,冷风呼呼地往豁口中灌。她身上的毯子在温暖的环境中被踢开,如今,不知是因为房间的冷寂还是噩梦,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坐在床尾,倚在窗前,趴在窗沿上,似是在看风景。 脸却转向她的方向,钻石般的瞳孔在黑夜中熠熠生辉。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像在观察,像在审视。 蔺如虹打了个哆嗦。 “你……” 她想说,有点冷,把窗户关起来。 刚开口,梦境的记忆涌入脑海。 和之前的梦境截然不同,以前,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只要蔺如虹苏醒、睁眼,有关梦境的内容都会变得模糊,如果她不刻意回想,没过一会儿,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一次不一样,无论是匕首的寒芒,还是喉咙被割开的窒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发生过一版,留在了肌肤的最浅层。 真奇怪。 蔺如虹明明不知道被割开喉咙是什么感觉,长那么大,也不懂濒死究竟是什么意义。 那些她不知道、从未接触过,甚至连最模糊的概念也不了解的事物,就这么出现在她的五感中。 像是有人扒开她的紫府,强塞入她的识海。 蔺如虹有些回不过神,自然也说不下去。她像一只受惊的麂子,整个人缩在榻上,胡乱用薄毯包裹住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刚开了个头,便再也说不下去。 整个过程,少年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他将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瞳孔的情绪,也如同梦境中的那样,冷寂寡淡。 像是读懂了蔺如虹的全部情绪,明白了她在短短半个夜晚间,对他滋生的全部情绪。 只是睡了一觉,醒后便对他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做噩梦了吧…… 修士就是如此,无论往日如何,常常会因为一个梦境,顷刻间爱恨颠倒。 人心善变,反复无常,所以,他才不愿意将希望,乃至命运,寄托在任何活着的生命身上。 他不禁有些遗憾,他没有贯彻最后一步,直接杀了她。 绝不是因为那声无聊的呼唤。 在动手之前,他强行开启灵视,仔仔细细检查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这个女孩,被保护得很好。她的衣着、首饰,都布满了探测的符法,一旦感知到杀意,便会立刻传至符法的主人。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符法的主人,应该就是掌门蔺真。 化神期的修士,可不好对付…… 现在杀,会有很多麻烦。他的时间很少,想给修士造成更多麻烦,就需要找到合适机会,尽可能全身而退。 他思索许久,放弃了动手。 接着,便是蔺如虹开始做噩梦,在辗转反侧间惊醒,与少年四目相对。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思,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蔺如虹先打破沉默:“那个,这盘糕点,放凉了。” 少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蔺如虹把盘子端到手中,调节了一下温度。随着盘中加热法阵起效,糖霜的清甜再度漫溢在空气中。 “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吧?不行哦。”面对少年意外的表情,蔺如虹一本正经地传达关心。 少年盯着她的指尖看,过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讶。 他犹疑着抬眸,朝她投去探寻的目光,像是在疑惑,为何在清醒过后,短短几息间,她对他的态度,变化竟如此之大。 蔺如虹率先软了语气:“吓到了?” 她不确定小魔奴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只能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解释,想让他理解。 “哎呀,我刚刚做噩梦了,因为梦见你对我动手,所以醒来的时候没控制住情绪。”她双手合十,半蹲下来,放低姿态哄他,“有没有被我吓到?我没事啦,也不会对你发脾气,不用担心哦。”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 虽说蔺如虹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做那么真实的梦,但怎么能把梦里的情绪带到现实中呢? 有关过去的梦,因为有多方实证,可以当做某种奇异的回溯。但未发生的事,蔺如虹不愿意乱想。 “肯定是你的眼神太吓人,我才会做那种让人不许快的梦。”她撅起嘴,不开心地嘀咕,“好啦,你刚刚睡得太快了,还没吃东西呢。” “方师叔说了,你在养伤期间,是需要补充营养的。要是光靠药物里的灵力撑着,身子迟早会垮。”蔺如虹脸上带着笑,“乖,听话,先把糖糕吃了。如果有别的想吃的,你试着告诉我,我让小厨房做,好不好?” 就算听不懂话,听语气总会吧? 安抚时候的柔声细语,强行拉扯时的强硬,她自诩都做得很到位呢。 少年盯着她的方向看,眼中,流露出些许古怪的神情。 烦人。 她的过家家,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去。 他都有些恼火,刚才为何没有破罐破摔,让她永远闭嘴。 在蔺如虹殷切的目光下,他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接过托盘,将糖糕撕成小块,慢慢塞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抵触什么。而那几块入口的糖糕,也迅速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使他的呼吸声逐渐加重。 吃过点心,他便很不舒服地倚在床头,紧紧咬着牙,脸色又差了一层。 蔺如虹以为他有心事,没敢打扰,见他不熄灯,自己翻出一本话本,津津有味地品读里面女主一路过关斩将,收小弟服小妹,感化大魔头,成为万众瞩目之星的故事。 可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仍一动不动。蔺如虹有些担心,从书中世界抬起头。 “小白,你还好吗?” 他艰难地动了几下,手不自觉呼吸粗重,按着胸口的位置。 蔺如虹有些紧张:“小白?” 她放下书,轻轻拍了拍他。那一拍,仿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遽然起身,捂住嘴离开里间,几乎是冲到盥室。 不过是,吃力的干呕声传来,等蔺如虹也跟着冲过去时,他正无力地伏在洗手池旁。勉强吞咽的糕点,正原封不动地被处理秽物的法阵缓缓消解。 他虚弱地垂着头,简单地洗净双手,险些没力气起身。 “小白,你没事吧?是食物的问题吗?不、不对啊,这是刚做出来的,以前,我也给你送过不少,你也都是吃的呀。” 蔺如虹先是一惊,很快,意识到更大的问题。 “难,难不成……你之前,也一直吃不惯我们给你送的饭。” 她跳下床,来到隔间外,满脸的不敢置信。 “还是因为胃口不好,承受不住食物……” 她想起第一天,自己什么吃的都给他来两口,在他的一次次回应中,喜滋滋地投喂他。蔺如虹心头一抽,莫名有些内疚。 “小白,你不要这样。不想吃就不吃,用不着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假装能吃下。”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试着去搀扶他。 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他扭头看着她,亘古不变的瞳孔中,罕见泛起几丝薄怒与抵触。 那么冗长的前戏,是为了什么?还不进入正题吗?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他的胃早已适应了被囚禁时的那些食物,她塞给他的那些,短时间内,他能凭意志压下,时间长了,只能全部从胃袋里清出去。 他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会被当初笑话看。早就习惯在吐了一地后,被人用抽翻在地,看着对方骂骂咧咧的清理。运气不好,还有一顿毒打。 他不知道蔺如虹是知道自己的情况,还是误打误撞。但想来,修士都差不多,他的结局,也大差不差。 少年缓缓垂眸,缓解耳畔嗡鸣。忽地,袖口一重,像是又被牵住。 “小白,你看看我,你别生气。”蔺如虹的声音扁扁的,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哭什么?轮到少年疑惑了。 少年吃力睁眼,转眸,正好看见一张满脸通红的俏颜。 “对不起……我不应该喂完你就直接离开的,我应该再仔细观察观察你的状态。”小姑娘眼泪汪汪,扒拉着他的袖子,“小白,我错了。” 她明知道他身体不好,还强行给他吃那些不利于消化的食物,真是罪大恶极。 现在,换少年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了。 她……她哪里错了?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 他移回目光,忍了又忍。察觉蔺如虹松开了他,终于忍不住偏转视线,再度朝少女方向看去。 蔺如虹正已经抽抽噎噎地开始写字条,脸上一半红,一半白,很是滑稽:“我现在把情况和方师叔说一下,请她开个方子。争取把你的胃府调理好,再给你塞吃的。” 可恶,可笑,可恼。 虚与委蛇,她又在虚与委蛇了。 少年一阵眩晕,闭紧双眼,手搭在胸口处,恼火地把脸转到一边。《 》 9、第 9 章 蔺如虹半拖半拽,总算把小白重新拖上了床。 她哼哼唧唧地抹着眼泪,把信写完,拴在一只叫得比较大声的灵鸽腿上。心虚地系了一袋子零花钱,才放飞出去。 “小白,你怎么样?”待收到医修师叔半夜爬起,寄回的药水。蔺如虹用水冲开,端着碗,蹑手蹑脚,回到里间。 刚吐过的少年显得无比虚弱,面上,冰山般的神色都淡化几分。听到她的声音,他的神色微微一动,旋即,隐隐浮出几分厌烦。 又来了。 她真的好吵。 从他暴露丑态后,就一直哭哭啼啼,发出噪音。本是他的狼狈,却像是出现在她身上似的。 就连现在,小姑娘的眼眶还是红红的,眼角泛着水光,恍若一只白里透红的小兔子。 “我特地让师叔备了能冲服的药,还帮你加了糖。”蔺如虹是真的内疚。 她刚刚,又把梦境回想了一遍。 多方佐证下,她已经能够确信,她所梦到的事,正是少年的过往。 他在牢房里吃的,那都是什么东西啊…… 虫子?爬行物?腐烂的浆果? 这些东西,肯定会把他的胃腑搞得一团乱。之前,他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哪怕胃口不好,方师叔只当他是其余伤势引发的并发症。 但她可是在梦到过他的过去的。 虽然蔺如虹并不知晓原因,但她坚信,她能梦到过去的小白,肯定是冥冥之中有力量在保佑他,想让她帮助他。她明明都梦到了,却没有意识到不对,还日夜不停给他送好吃的,实在太不该了。 她双手捧着碗,来到床边。看见少年嘴唇泛青,脸色惨白的模样,鼻子一酸,又忍不住落下泪。 她其实没闹出动静,只是耷拉着肩膀,微微嘟嘴,尽全力抑制自己的难过。就连声音,也不曾发出多少。 但落在少年耳中,却分外刺耳。 为了让她不在吵闹,他被迫端过她的碗。少女果然收声,双眼亮晶晶的,满眼期待,但眼角的水泽,仍然烦得刺目。 吵死了。 有完没完……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又有什么值得哭的? 他的心中,莫名其妙涌上一股怒气,忽然撑起身子,将碗一放。清脆的撞击声中,从床头,取过一份崭新的手帕。 蔺如虹每次来,总喜欢带点小礼物。从点心到小玩具,应有就有。他虽从未用过,但放在哪儿,至少还记得。 蔺如虹一看,还以为他又不舒服,紧张兮兮,凑上前想要发问。 脸上传来一阵凉意,少年修长指尖点在她的肌肤上,把她的脸掰正。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从他脸上,似乎看出了一抹嫌弃。 “你、你要做什么?”蔺如虹张着双眼睛,茫然发问。话音未落,就感觉一阵轻柔触感,覆在脸上。 少年捧起她的脸,皱着眉头,左擦擦,右擦擦,确保她的脸上再看不出泪痕。 她的哭声,很难听。她哭的样子,也讨厌。 他之前待的地方,可没这样爱哭鼻子的修士。 早知道,还不如方才,干净利落把她处理掉算了。 把她打理干净,他松开手,把帕子放到一边,扭头。他不想看她,也不想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 袖口又被攥住:“你等等,药!” “先、先把,先把药喝了。”她急声道,声音却明显虚了。 蔺如虹一只手拽着小白,另一只手捂着脸。少女俏丽的容颜上,不止被小白擦过的地方,就连小半边面颊,也红彤彤的。 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白帮她擦眼泪哎! 她是做梦吗? 难不成,是她这几日的悉心照料,成功把他感动了。他用擦眼泪的方式,传达对她的谢意? 但、但这个方法,选的也未免太好了点。 蔺如虹严重怀疑,她的小白,对他自己的容貌有着深重误解。 那么大一张漂亮的脸蛋,毫无预警凑过来。就、就算是她在学堂看过不少英俊潇洒的师兄、师弟,和小白这么近地四目相对,也会心跳加速的。 “药药药药药——”蔺如虹嘴皮子哆嗦,话都说不准了,“你还没喝药呢。” 他被迫转头,将药喝得一干二净。 眼见他的脸色又冷了下来,蔺如虹也不生气。她托着面颊,趴在床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怎么还不走?少年拧眉。 他等得不耐烦,干脆把脸转过去,背对着她。 虽然暴露了后背,但那家伙的修为,应该只有练气,不足为惧。 蔺如虹热脸贴了冷屁股,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垮了下来。但她转念想到少年为自己擦眼泪的模样,很快振作精神,重燃激情。 他一定是不习惯表达自己,但既然他主动向她示好,她就要牢牢握住他的手。 “小白。”蔺如虹站起身,压低声音,弯下腰,在他耳边问。 “等你病好,我带你下山,怎么样?等你身体再好点,我带你去吃点凡间食物开开胃,百姓虽然没有灵力,但是他们中会做菜的,可是寻常修士拍马所不能及的。” “你别害羞,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嘛。” 又来了,这种居高临下,三言两语安排未来的语气。 少年合眼,不多时,又倏地睁开。 她说,要把他拉下山去…… 下山,出七星学府…… 原来如此,离开七星学府后。若是他出了意外,或是交予旁人,就不属于名门正派的过失了。 原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没有回身,嘴角,却浮起一抹冷笑。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等到了那一日,先下手就好。 下山那日,蔺如虹做了万全准备。 首先,向医修师叔方夏夏反复确认,小家伙已经大体康复,可以吃各种食物。其次,与仙侍们激情讨论小魔奴的饲养计划。 魔奴这般瘦小,往打手培养,是不可能的。 要彬彬有礼! 要才华横溢! 要大家闺秀! ……不对,最后一条,好像是专属于女孩子的。 总之,她要培养出一只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学富五车,尊老爱幼,光风霁月,让柳素素眼睛红得要滴血的小魔奴! 在小魔奴看不见的地方,蔺如虹领着众仙侍大声喊口号,培养士气,而后钻入尾厢房。 “小白,医修师叔说你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她怕她听不懂,拉着沉默的少年,走出房间。她指了指山下,又指了指代步飞舟,重复一遍:“今天,和我下山采买。离开飞花院,下山,能理解吗?” 少年安静地瞧着飞舟,又转头看向蔺如虹。脸上,是她很熟悉的笑容。 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是很期待了。蔺如虹忍不住笑出声,抓住他的手腕:“走啦走啦,我正好可以试一试,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浮舟依照仙侍们设定的路径,跨过层云,来到山下百姓聚集的城镇。 七星学府的修士高居云端,纡尊降贵来到百姓城镇,除却任务,便是心血来潮,想要找些乐子。 通常而言,能来凡间城镇找新鲜感的修士,不是有钱,就是又有钱又有闲。 蔺如虹的浮舟刚在空旷处落地,立刻有一大波人围了上来。 “小仙子,今个儿想玩点什么?” “我的书铺,进了许多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有兴趣吗?” “走开走开,天天盯你那破字,仙子难道没有法器帮她读书吗?小仙子,听说书吗?绝对是你没听过的仙魔传奇。” 这位可是此山掌门的千金,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人尽皆知的财神爷,老百姓都认识她。 一时间,蔺如虹的身边人山人海,有些细心的,发现她今日的跟班是个生人,连他的主意也一并打上。 “哎呀,小仙长模样真俊,仙子要不要为他置办些衣物?人间凡品不比仙家法衣,但胜在花样多,常换常新。” “我有一套挂饰,刚好七个,你的七个仆人,一人一个,多吉利。” “打住,打住!” 蔺如虹早有准备,喝了一声,把仙侍们罗列的清单高举,供那些人观看。 “我今日不是来玩的,是来买启蒙文具的。除却能提供商品者,闲杂人等退散。” “我要书,要图集,要益智类玩具。” “再来串糖葫芦,要橘子味的,多汁,够甜。”说完,她还特地瞥了自己的小魔奴一眼。 下山的路上,少年目光充满冷寂。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 直到蔺如虹拽着他的手,将他从甲板拖下,拽入喧闹的人潮中。他看清了上面罗列的条目,他才像是终于回神,环视四周。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连带瞳孔,都因震惊微微震动。 忽地,一本装订好的线稿本朝他飞来。少年反射性地一伸手,将它接下,才注意到书册飞来的方向,蔺如虹正朝他树大拇指。 “接得好。”她冲他笑了笑,又往他怀里塞了个七巧板,“别装储物囊,要是有了更合适的,我还要去找老板退货呢。” 早些时候下山游玩,蔺如虹已经习惯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仙侍,在小魔奴身上故技重施,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半点儿都没觉得不合适。 “唔,找到了,《千字文》。”由商铺小贩帮忙,蔺如虹的搜寻行动很顺利,“《三字经》也有了,还有拟声词和造字神话本……” 等小魔奴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游街串巷的糖葫芦小贩总算得到消息,举着扎棒匆匆赶来。从草木棒子里取下色泽最好的一串,殷勤递给蔺如虹。 蔺如虹照旧递给小魔奴,等了半晌,没人来接。扭头,才发现少年怀里堆满了商品,满满当当,根本腾不出手。 他凝望着她,眼中,罕见地流露几抹肉眼可见的无措。 蔺如虹愣了愣,“噗嗤”,笑出了声。 “哎呀,糟糕,忘记你没手了。”她“咯咯”笑了起来,微眯的双眸璨若星河,“那我先帮你收着吧,等回到飞花院,再送给你。” 清脆的笑声响在耳畔,少年情不自禁地抬头,锁紧眉头。紧咬的牙关中,竟满是纠结。 要动手吗…… 此地不同于有化神坐镇的学府,周围皆为凡人。哪怕修士镇压,也要考虑不伤及无辜。 七星学府的死咒,并不完善,顶多只具备伤害回压的能力。杀了她,再寻找合适的藏身处,或许能撑过死咒的反噬。 所以…… 他在犹豫什么? 少年有些疑惑。 难不成他还真的以为,眼前之人,与其余修士,有什么不同? 他低下头,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 走在他前面的少女,却已经和熟人打起了招呼。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蔺如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我记得,你的门派应该在东南地域。” “我是特地来找蔺师妹的。”说话的,是一名打扮靓丽,笑容灿烂的女孩。 她叫乔雪临,是蔺如虹在学堂的小团体成员之一。她倒是很努力想要挤进核心,但蔺如虹总觉得她怪怪的,有些不自觉地抵触。 但心思归心思,见了面,还是要热情地打招呼的。 乔雪临双眸频眨,一点儿也不怕生。见到蔺如虹身后的魔奴,甚至和他问了声好。 “蔺师妹,你满十四岁了吧?”她问。 蔺如虹莫名其妙,点了点头。 乔雪临一下子激动起来:“最近,距离此地二十里,开了座浮空岛。其上有一座灵光阁置办斗兽场,非常刺激,非常有意思。我们学堂,好多人都去了,柳素素也去了,蔺妹妹要不要也一起去玩?” 她热情洋溢地劝说,全然未曾注意到,在身后搬运行礼的魔奴,已悄然蹙起长眉。 斗…兽? 少年垂眸,冷笑出声。 浮空岛,死斗场,他知道那个地方。那儿确实热闹非凡,激烈非常,但斗的哪里是灵兽? 是魔奴。 是他的同类。《 》 10、第 10 章 “你说的那些比赛,真的那么有意思吗?”蔺如虹问乔雪临。 她正身处乔雪临宗门的浮舟上,远离了七星学府的地界。 乔雪临的小宗门的弟子,并无多少护卫傍身,蔺如虹贴心地送上了防御性质的守护结界,拉着小魔奴,给他指各种新奇的景物。同时,也不忘向乔雪临确认细节。 虽然她对斗兽、下注这一类的活动不感兴趣,但她听到了柳素素的名字。 柳素素去了角斗场! 人这一生,无论男女老幼,高低贵贱,总有那么几个看不惯,也掐不死的存在。 蔺如虹知道,这类存在,有一个通用的名字。 宿敌。 但对十四岁的她而言,她更乐意喊她,柳素素。 柳素素是蔺如虹最最讨厌的人。 当初,蔺如虹因为天资卓越,作为插班的修士,临时被安排到初阶学堂。 她年纪最小,地位却高,还有父君给她的各种温书法器。刚来学堂时,众星捧月,一呼百应,她经常分享飞花院的事,在学堂广受欢迎。 但那个柳素素,则像个话本里的固定反派一样,天天在她面前炫耀自己有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妈。 “妈妈又给我做了新衣裳!” “啊,真讨厌,为什么妈妈做的饭又是老几样,难吃。” “妈妈非说我冷,硬塞给我这个手炉……烦死了!” 说完,还总要悄悄斜蔺如虹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 “哎呀,我忘了,咱们少掌门是不是……没见过娘亲呀?” 她有毛病吧? 有妈妈很了不起吗?每天可以带各种花样的凡间小食很厉害吗?下学后总有鸾车停在学堂正门,很值得炫耀吗? 蔺如虹自出生起,就没见过娘亲。柳素素每说一次,就像在她心里扎一下。 一来二去,两人彻底杠上了。 柳素素酸一句,蔺如虹就顶十嘴。蔺如虹炫耀一声,柳素素就和小伙伴们哄堂大笑。 学堂里的人也渐渐分了两派,一派围着蔺如虹,一派跟着柳素素,整日叽叽喳喳,斗得像两只竖毛的小雀儿。 后来,她俩偷偷写的《第三次仙门大战计划书》被教习修士发现了,两人各挨了十下戒尺,手心肿得老高。明面上,总算消停了些。 暗地里,则成倍成倍的较劲。 你买新的灵宝,我就找更稀奇的典籍;你课堂答得好,我下课就多练一个时辰。谁都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谁先低头谁就是小狗! 就这么斗了几年…… 就连小白,也是因为蔺如虹看见柳素素有魔奴,不甘示弱,在父君面前连打二十个滚,向父君要来的。 虽然要来的家伙,和柳素素山岳般雄伟的魔奴根本没法比就是了。蔺如虹难得认怂,任她冷嘲热讽,在柳素素面前不敢再提魔奴之事。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要低头认输。柳素素会去的地方,她也要去。 如此这般,她当机立断,把给小魔奴购置的礼物收入储物囊。欣然登上浮舟,与乔雪临同往。 去的路上,蔺如虹热血逐渐散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大家都是朋友,而且平日里关系也不错,应该不会互相暗算。 为保险起见,她多向乔雪临确认了几句。 “都有哪些人在呀?如果我想要离开的话,方便吗?大概会花多久时间?会不会被父君或者符叔叔发现呀?” 能困扰小孩子的,约摸也就这几个小问题。 “放心吧,那个地方可正规了。”乔雪临正低着头手搓一张由灵力凝成的契文,听到这话,抬头,拍着胸脯保证,“再说,你家大人一个比一个古板,肯定不喜欢去。放心吧,发现不了的。” 她在做什么?蔺如虹朝乔雪临手中的契文看了一眼。 乔雪临用了防窥的术法,契文迷迷糊糊,看不清楚。蔺如虹心生好奇,但也知道对别人的隐私追根究底不好,生生忍住,没有追问。 她挪了挪屁股,靠近自己的小魔奴。 “小白,第一次出游,高兴吗?” 原本只是一次下山采购,却意外出了趟远门,实在有趣极了。蔺如虹心中期待,忍不住找亲近的人分享喜悦。 少年转眸,冷冷撇了她一眼,险些没笑出声。 她是在嘲笑他吗?还是,要用死斗场中魔奴的惨状教训他? 她和其余修士一样,都把魔奴当做心血来潮的玩具。当初选择留手,果然是错误的决定。 不过,现在的环境,也不错? 一艘孤舟,漂泊天际。负责守护的修士,只有金丹期。若是遇到强敌,死了一船人,实属再正常不过。 少年苍白的手掌轻轻搭在舱壁,伴随心念浮动,紫色的气息,逐渐在缝隙间堆积。 忽然,眼前晶莹竖影一晃,一点红光吸引他的注意。 蔺如虹举着糖葫芦,在他面前晃悠:“给。” “忘记了吗?是买给你的。”见他发愣,她不觉有些好笑,使劲儿把竹串塞进他,“之前,你帮我搬了那么多东西,我总该给点谢礼吧?” “虽然说是要先回飞花院再给你,但计划有变,就只能现在拿出来咯。” 清脆的笑声响在耳边,令少年有些发怔。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在驯兽方面,是个不可多得的行家。 先以温暖的语调惑人心弦,再进行恶意的捉弄。哪怕已撕毁伪善的面具,依然要用糖果拉高自己的地位。 他的喉头酸麻,涌上一阵恶心。耳畔,却是关切又疑惑的询问声。 “怎么了?不喜欢吗?”蔺如虹见小白迟迟没有反应,颇为疑惑,“还是又不舒服了?” “没关系的,方师叔说过,你恢复得很不错,已经可以吃寻常食物了。” 她记得他听不懂,特地凑近,在他上腹部点了点:“这里,没事啦,不会难受了。” 她做了个吃的动作,而后,歪了歪脑袋,浅笑盈盈地期待着。 竹签的一端,是尖锐的。 如果扎进眼睛里,应该能贯穿人脑,就算是大难不死,也会落下残废。 到那时,鲜血喷涌而出的景象,也一定非常绚丽。 他如是想着,却听见牙齿嚼碎糖块的声音。 “不、不要吃的面无表情啦。”还有少女又好气又好笑的劝说,“不甜吗?没有汁水吗?不开心吗?” 少年这才发现,他虽满脑子都是杀意,却已在不知不觉间,遵循了这位大小姐的命令。 明明,明明自己最初的设想,是借修士伪善的做派,假意被他们收留。伤好到一定程度后,就杀了那个名义上的主人,扬长而去。 在飞花院的这段时间,他中了她的圈套,变软弱了吗…… 想到这儿,厌恶与恶心的感觉再度涌上。少年的牙关,不自觉咬紧了。 他恨恨地咀嚼,如嚼碎自己的骨骼般,吞咽着那些甜津津的糖块。 角斗场占地数顷,有雪白天湖石整块雕画而成。千丈台面刻满了符文,一面面结界升起,阻止入场的妖兽、魔族私逃。 这是专门为魔族设计的死斗场,不止兴趣别致的修士爱来这儿消遣,商贩更是钟情于此。 魔奴市场本是一家独大,明月山庄低迷后,各路小商家开始又争又抢,削尖脑袋往前钻。一时间,魔奴市场的热度也水涨船高,变得广受欢迎。 山呼海啸的狂欢声中,也有一些贵宾场维持寂静。 台上,如山岳般的黑色魔奴正在撕咬猎物,整个吞下。台下,一身白衣,赤着双足,身上撒了金粉的少女津津有味地看着。 “圣女阁下,乔雪临来了。”她的周围,为了不少人。有人形的魔奴负责伺候,也有同样穿着白衣的弟子。 听到汇报,柳素素懒洋洋扭头:“她还真把人带过来了?” “当然。”乔雪临撩起帘笼,钻入看台,“答应圣女阁下的事,我一定为您做到,不仅如此,她的那只魔奴,我也想办法让他跟过来了。我看过了,她的魔奴弱得不行,定能为圣女阁下取乐。” “真的?”柳素素转过头,脸上难得露出几抹欣喜。 “当然。”乔雪临笑盈盈地点头,而后,期待地弓着身子,“不过,既然我为圣女阁下带来了蔺如虹。事情败露后,蔺如虹看着大方,实际记仇。我肯定在她的小团体待不下去了。那么……” “放心吧,我带你玩。”柳素素大手一挥,“不过,你得想办法让她的魔奴上角斗台。对了,要她自愿的。要不然,我就不尽兴了。” “感谢圣女阁下了。”乔雪临从怀里摸出捏好的法契,“那么圣女阁下请签了这张生死契,这样才能把她的魔奴引到台上。” 柳素素大手一挥,按下手印,美滋滋地递了过去。 她的手印刚签下,台上的魔族立刻被一条灵锁捆住。笼子罩下,关住了它。它受了惊,大声咆哮,却怎么也挣不脱。台面另一边,则扣下另一只笼子,等待另一只用于角斗的魔族。 乔雪临拿了法契,忙不迭离去。眼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几名与她亲近的女孩儿凑了过来。 “圣女阁下,真要带她玩啊?”有与柳素素处得好的弟子开口,“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蔺如虹也没亏待她,她就往我们这边凑。你带她玩了,要是她再叛变,可如何是好?” “我妈妈说了,作为未来独立自强的修士,要努力拉拢人脉。”柳素素瘪了瘪嘴,“那女人啰啰嗦嗦的,唠叨个不停,烦死了。没办法,我就只能只能拉几个人来,哄一哄她咯。” 一团嬉笑中,乔雪临离开贵宾室,找到同样在四处寻她的蔺如虹。 少女拉着小魔奴,紧皱眉头,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周围人声嘈杂,且有修为不低的修士,浑厚的呐喊混杂在乱七八糟的咆哮与嘶吼中。她一个刚刚练气的小修士,说话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刚一见着乔雪临,蔺如虹便大为光火:“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带我来这种地方?” 这可是魔族的角斗场!是杀魔奴的地方。 她的小魔奴听不懂她的话,她就算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这是魔奴角斗场,我根本不会来这儿。”她满脸通红,近乎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我现在就走,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和你玩了。” 她拉着小白,打算离开这个破地方。 乔雪临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等一等。” “走之前,你得在这张法契上按个手印。不然,我不放你走。” “什么法契?”蔺如虹急着要走,简单地扫了一眼。法契上的内容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 “是一封告示书。”乔雪临道,“里面的内容,是你自愿和我断绝友谊。不然,我怕别人说闲话。” “这有什么好公开的。”蔺如虹不住皱眉,“哦,你要去巴结柳素素是不是?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果然有鬼。” 她全然不觉得乔雪临会骗她,大手一挥,按下手印。 下一瞬,她看见乔雪临笑了起来,笑容阴恻恻的,满怀恶意。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耳畔骤然掠过一阵疾风。 泛着幽蓝光泽的灵锁自虚空中穿出,锁身符文流转,末端系着一枚剔透如冰的玉质项圈。 它如有灵识般划过半空,精准地锁向蔺如虹身旁那位白衣少年。 “咔嗒”一声清响,项圈扣合,稳稳束在他颈间。 “小白!”蔺如虹蓦然变色,倏地转向乔雪临,“你做了什么?那封法契里究竟写了什么!” 话音未落,灵锁骤然绷如满弦之弓,一股无形巨力将少年凌空提起。他似也未曾预料会发生这种事,身形悬空,微微一滞。 他低下头,看向颈间锁环,眼中甚至掠过一丝怔然。蔺如虹疾扑上前欲抓住他,却只触到一片残留的衣角。 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少年苍白的手指与她的指尖一错而过。被灵锁拽着,逐渐远去。《 》 11、第 11 章 “小白!”蔺如虹的声音,近乎尖叫。 她没拉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与她错身而过,被铁链扯着离开。 整个过程,少年似乎呆住了。他略带沉郁的眼中,一时间闪过诸多情绪。 困惑、惊讶、意外?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他像是全然没有想到,这位骄纵却天真的大小姐,真的会送他去死。 但这些情绪,在被拉离地面的刹那,消失无踪。 蔺如虹冲得太急,生生扑了个空。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她手撑地,勉强站稳,再抬头,眼前已不见人影。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怒而回首,怒视乔雪临:“你这家伙,你让我签的,到底是什么?” 乔雪临言笑盈盈:“你管得着吗?” “蔺如虹,你真当我讨好、巴结你,是想和你交朋友?”她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生死契,“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长不大的幼稚鬼。要不是背靠七星学府,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你不亲近我,自有我的去处。我已经与灵光阁的圣女说好了,以后,我与她一党,再不与你接触。” 乔雪临仰着脑袋说完,正打算欣赏蔺如虹吃瘪的表情,却发现少女早已转身,朝那条链子消失的方向跑去。 “喂!”乔雪临不知怎地,有些后悔。 她一把抓住蔺如虹的手臂,为了向圣女表忠心,也为了让自己的心中更有底气:“我和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在听?” 蔺如虹一言不发,用力一挣,狠狠甩开她的手。 一向明媚可爱的少女,此刻的脸色,差得可怕。就连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也泛着一片死寂。 乔雪临:“蔺如虹,你不想知道那封法契上写的是什么吗?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策划的……” “小人。” “什么?”乔雪临面容一肃,全然陌生得词汇,听得她一愣。 紧接着,乔雪临身体一轻,整个人失去平衡。蔺如虹手中掐诀,腰侧乾坤袋熠熠生辉,里面不知装了多少法宝,伴随她身形移动,乔雪临那些聊胜于无的防御法器,一一迅速消解。 她一脚踢在乔雪临胸口,直接把她踢飞出去。于众目睽睽之下,“咚”一声砸上墙面。 “书本上首鼠两端的小人,我总算见着了。”蔺如虹红着眼圈,冷冷说道。她再懒得搭理蔺如虹,拼了命地朝灵锁消失的方向跑去。 她已经猜出那封法契的内容,大约是魔族自愿角斗的协议。 现在,她的小魔奴一定以为她把他卖了,让她去斗兽。他一定害怕极了,也怨恨极了她。蔺如虹完全无法想象,她该如何出现在他面前,又该怎么解释。 等离开这儿,她一定要和爹爹告状,让乔雪临的宗门偿债! 但,乔雪临是小宗门弟子,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暗算她,她敢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有了靠山。 是她太大意,太没耐心。她一心只想带着小魔奴离开这儿,连法契都没来得及看仔细,就往上按手印。 天天和她作对的人,那只可能是柳素素! 追着灵锁的方向,蔺如虹七拐八拐,冲到了那间宽敞的贵宾场。 “柳素素,我知道是你!”刚一跨过门槛,蔺如虹便高深喝道,“你放开我的小白。” “哎呀呀,瞧瞧,谁来了?” 高高的看台之上,端坐着一名白衣女孩,身边簇拥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 “原来,是我们尊贵的,有爹教没娘养的千金小公主。” “你之前与你的朋友信誓旦旦保证,说要弄一只魔奴,来杀杀我的威风。为了你的一句话,我可是等了大半年。” “这就是,你和我炫耀半天,说什么,绝对能胜过我的,魔奴啊?” 她露出嗤笑的表情,漫不经心地评价道。 “好弱。” “柳素素!”蔺如虹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指着她喊,“你让乔雪临用障眼法蒙骗我,我是稀里糊涂按得手印,不作数,你放开小白。” 女孩这才高傲地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蔺如虹难看的脸色,露出几分不快。 “我就说,她肯定没什么好办法。”柳素素翻了个白眼,“还是一如既往,喜欢在阴沟里坑人。” 接着,她抬起勾刃,讥诮般点了点不远处的擂台。 “可是,人都到齐了,不打一场,岂不是可惜?” 看台的一方,是一座如黑色山岳般的壮硕身躯。魔物巨大黝黑,浑身的肌肉虬结如古树盘根,身躯却布满伤痕,面部被蒙布遮得严严实实,恭顺地佝偻着背,做出完全的顺服之状。 另一方,是蜷缩在牢笼内的小魔奴。 因为被拽入擂台,他的形容很是狼狈。下山时,一丝不苟的乌发渐散,衣衫被灵力撕得破破烂烂。他离蔺如虹很远,又把头埋得低低的。蔺如虹看不清他的眼睛,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白,小白!”蔺如虹连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回应。 “别喊了。”柳素素打了个哈欠,“我特地设计过,擂台的结界是隔音的,他听不见我们说话。” “尊贵的小公主,你哭鼻子的模样,只有修士能看。”她说着,引起一连串笑声,“魔族那些贱种,不配看你落泪。” “柳素素!”蔺如虹抬高声音,咬咬牙,“我认输,我认输,行了吧?” “和你的比试,是我输了。我比不过你,你把小白放开。你也看见了,他又瘦又小,身上还有伤,绝对不可能战胜你的魔奴,你把他还给我。”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她要是认真看清楚上面的字该多好!她要是再提高点警惕该多好!她要是不想着骂乔雪临一顿,当机立断,带着小白就走,该多好。 “不要。”柳素素也来了脾气。 “是你说,你能胜过我。我等了那么久,好容易把你的魔奴抓来,你就认输了?怎么可能?”她也跟着气了,“一只魔奴而已,竟然能让你低头?蔺如虹,我真看不起你。” “不过,我还真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能让你如此珍惜,爱不释手。” 柳素素说着,指尖在面前一点。虚空中,立时浮现一面屏障,倒映出擂台之上的情况。 蔺如虹的魔奴,是一名少年。 长在这张少年脸上的,是张漂亮的脸蛋。 他的面容如玉白皙,五官仿佛天工造物,比柳素素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令人赏心悦目。就连她在学堂偷偷喜欢许久的霍师兄,也远远不及。 若非少年眉心的魔纹,柳素素还以为,是哪家仙门小少爷又被蔺如虹吸引。在假扮奴隶,鞍前马后的过程中,不小心被误抓了过来。 为什么,又让蔺如虹得去了? 柳素素心中满是嫉妒,眼睛红得要滴血。 她不明白,为什么蔺如虹次次都能得到最好的。 蔺如虹,这家伙,从出生起,就有卓绝的天赋。她能大大方方分享寻常修士费尽心思得到的法宝,可以毫无芥蒂地在她面前炫耀自己收到的偏宠与爱护。 就连魔奴,在一干姿容丑陋、奇形怪状的武夫中,她竟然能得到一只长得与人族无二,漂亮又精致的小奴隶。 这只低贱的魔奴,似乎继承了蔺如虹的嚣张。明明是奴隶,被拽到斗兽场,还是手无寸铁,竟然一点儿也不惊慌。他安静地靠在笼中,半阖着眼,像一名孤寂的殉道者。 他不似一只乖巧柔弱的宠物,却像一只在阴影处磨牙的豺狼。他半阖的眼中,似乎压抑着某种积压的阴霾,随时会喷涌而出。 忽地,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扭过头。他看向了柳素素投影的方向,暗红色的瞳仁,死死盯着光幕外的人。 他的眼睛,在来的时候,是这个颜色吗? 柳素素与他四目相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一种如同被毒蛇缠绕的恐惧,紧紧缠绕着她。 她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她被轻视了,被蔺如虹的魔奴轻视了! “蔺如虹,拿你的小魔奴和我赌,活下来的人,就是赢家,作为交换,输家需要答应赢家的任何要求。”柳素素气得站了起来,一挥白袖,扬声高喝。 “不赌不堵不赌不赌不赌!”蔺如虹扯着嗓子喊。 她手里正拿着玉牌,传音玉牌盈盈闪光,显然刚交接完讯息。 “我已经告诉父君了,他很快就会过来。等到那时,他会帮我的。”她双目通红,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柳素素充耳不闻:“开笼门。” “谁敢!你们给我住手!”蔺如虹的声音接踵而至。 她瞪着那群灵光阁的弟子:“我是七星学府的少掌门,你们和我作对,不怕日后我挨个儿找你们算账吗?” “怕她做什么?我是灵光阁的圣女,天道学堂又不是七星学府一个宗的。”柳素素不甘示弱,“我罩着你们,日后,绝不怕他们惹是生非。” “此地魔族死斗,合理合规,挑不出毛病。又有小公主手印,契约生效。给我把笼子打开,我要亲眼看看,蔺如虹的魔族,是个什么档次。” 得到圣女的鼓舞,负责的弟子再不迟疑,灵力灌入,“哗啦啦”一阵轻响,笼门朝两侧打开。 早就得到吩咐,山岳般的魔奴暴喝一声,熟练地朝前冲刺。 它早就被柳素素训练好了,知道只要杀了眼前的猎物,它就能吃好、住好,被主人踩着肩膀夸赞,直到下一个对手出现。 它满心都是赶紧杀了那只瘦小的家伙,而后去向赏罚分明的主人请功。眼前,却忽然掠过一道残影。 轰然一声巨响,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 场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许久之后,有灵光阁的弟子,惊叫着出声。 她的话音刚落,忽地,身边响起同伴的惊叫声。 “圣女,圣女阁下,您看!” 不止柳素素,蔺如虹手中扣着玉牌,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擂台之上,比试刚刚开始,甚至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已分出胜负。 魔奴庞大的身躯,在压倒性的力量下,轰然坠地,魔奴拼命挣扎,擂台随之震动,却根本无法从桎梏中脱身。 将它制服的,竟是柳素素口中,必败无疑的小魔奴。 在擂台之下,两名少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少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实力,翻身压在那座漆黑的山峦上。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手。 于是,“噗嗤”一声轻响,少年的五指勾起,深深扎入了魔奴的咽喉,紧跟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像是软管被一起捏碎,撕开。 “汩汩汩”的气泡声中,魔奴的身体,瞬间瘫软,再没了动静。少年将手一挥,猩红与暗影,擂台上泼洒开一幅残酷的画卷。 少年半跪在黑山巨魔的尸身之上,垂着头,散落的乌发遮掩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一滴正缓缓沿着颈侧滑落、最终没入破碎衣领的血珠。 蓬勃的灵力,以及一股浓郁的紫息,不知不觉弥漫在场中。因为角斗一方身死,擂台结界,也在不知不觉消散。 他缓缓抬起暗红色的眼睛,一寸寸地转过头。直勾勾的,看向台下的蔺如虹。《 》 12、第 12 章 足以杀死在场所有人的力量,在少年的体内翻腾。 他想,他知道这是什么。 在明月山庄的日子,他与它对话过,它称自己为“魔骨”。 在被强行拽到这间贵宾场中时,少年已认出了看台中修士的身份。 灵光阁。 他就是被灵光阁送至明月山庄,再自明月山庄逃离的。 从明月山庄逃离,并非易事。山庄有三十一名修士,金丹期往上的,就有五人。按照流程,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会被挖下来。有用的,炼作法器,无用的,充当饲料,喂给其余魔奴。 但就在他如待宰羔羊,被按在砧板上时,有一股力量找到了他。 它自称为魔骨,拥有参天毁地的力量。它问他,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离开这儿。 他当然想。 于是,它进入了他的后颈。它引导着他,操控着他,开启屠杀。在魔骨的帮助下,他此前根本无法反抗的人,此刻,像是一滩烂泥般,轻易地被屠刀斩断头颅,被他捏碎脖颈。 他太开心了!自出生起,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畅快。他知道此物绝非善类,迟早有一天会吞噬他,但他无所谓。 彻底被吞噬前的时间,能让他做很多事。 可惜,魔骨的力量,无法维持太久,且反噬剧烈。他跌跌撞撞离开明月山庄后,魔骨就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离,若非遇到蔺真,他定当会死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 修士都是该死之人,但七星学府的修士,又似乎好上一些。 无论是等级分明,却又有些许善心的掌门,还是那位娇娇气气的,爱居高临下使唤人,却又总能捧出一个真心的大小姐。都与他生命中出现的其余人,不一样。 所以,直到刚才,他都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但现在,不需要犹豫了。 他想的没错,七星学府的大小姐带他下山,就是为了将她玩弄至死。说不定,她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打算进行捉弄一番后,再送给灵光阁。 不然,她为什么会把他带到魔奴的角斗场,为什么要签下那封生死决斗的法契? 在满室的惊呼中,少年轻轻仰头,收拢了些许魔息。 不能被他们发现异样。 依照规则,分出胜负后,擂台的结界会自动消失。但如果擂台上的魔物有发狂的迹象,修士们依然可以重启结界,封住他行动的空间。 他得保证自己平安地走下擂台,平静地走到那位大小姐面前,然后,再杀了她。 接着,就看他能顶着那道化神期掌门设下的死咒,杀多少人了。 少年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拾级而下,朝蔺如虹走去。 周围的环境,几近凝固。灵光阁的那些弟子像是吓傻了,缩在看台上,一动也不敢动,近乎石化。 但很快,寂寥无声的大殿中,竟响起了脚步声,越跑越近。 谁? 他稳了稳心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七星学府的那位大小姐,她是从入口的位置赶来的。蔺如虹从开笼门开始,就拼了命地往前冲。可她实在太弱小了,直到他已经解决了敌人,才气喘吁吁地跑到擂台的台阶处。 紧接着,她拎起裙摆往上冲。 她要做……什么? 少年只微微一愣,随后,心中嗤笑。 管她要做什么,他—— 他要做什么? 他只想到了前半截,后半截思绪,被骤然打断。 他被人整个抱住,身形踉跄一下,险些不稳。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顾他满身的血,不顾他刚杀了人,紧紧抱住了他。她双臂环紧,发间的香气、衣料上熏染的淡雅花香,与他满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冲突的气息。 翻腾着暴戾与杀意的力量,仿佛被烫到般,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困惑的、细微的躁动。 她……在做什么? 少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预想中的嘲弄、冷酷的宣判、或是居高临下的玩弄姿态都没有出现。只有这个拥抱,不合时宜,毫无道理,滚烫而绵软地撞进了他的怀抱。 “小白!小白!”她一声声的喊他,因为惊吓过度,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太好了,你没事。”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要死掉了。” “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这一刻,蔺如虹全然没有对魔奴暴起杀人的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紧紧地抱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好容易站稳,腿肚子已经软了,不停往下滑。 忽地,力道传来,她被人扶了一把。 少年搀扶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子。他依然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听我说。”蔺如虹勉强站稳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辩解,“是我错了。我以为乔雪临是我的人,不会害我,她说那儿有好玩的,而且柳素素也在。” “我很不喜欢输给柳素素,所以我想,她要去的地方,我、我也一定要去。”她羞愧的满脸通红,“我错了,对不起。” “我到了这个地方,就意识到此处不对劲,想要离开。”她吸了吸鼻子,继续,“但我犯错误了。” “乔雪临告诉我,她要我签的,是把她逐出小团体的告示书,根本不是什么魔奴生死决斗的法契。我不知道她骗人,又想赶紧带你离开这儿,所以……” “对不起,小白,对不起……”蔺如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尽可能详细地,详尽地解释给他听。说了许多,却突然一愣。 不对。 情况不对。 胜负分得太快了。 依照她的设想,小白根本不可能打过那只魔奴。退一万步,也一定是遍体鳞伤的惨胜。 怎么可能会在转眼之间,就分出胜负? 蔺如虹一个激灵,松开了小魔奴。她捧起他的脸庞,仔仔细细,左看右看。 “小白,你没事吧?” “你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书上说,那是完全与魔族血肉融合的修士才会拥有的瞳色。他该不会为了获胜,动用了某种秘术,弃明投暗…… 蔺如虹心里一紧,愈发自责。 这副模样,在少年心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蔺如虹的那番解释,在他的耳边,模糊不清。他的耳畔,萦绕着另一道声音。 “你听,她又哭了。你最讨厌她哭,是不是?” 是。 那道魔骨的声音,不知何时再度响在耳边。 “不如杀了她吧?” “杀了她,世界就安静了。我赠你力量,不就是用来做这等事的吧?” “我感知到了,几里外,有化神境的修士在赶过来。那个可比较麻烦,要是撞上,不一定能脱身。速战速决,免得得不偿失。” 好。 少年在脑海中应允。在魔骨一阵阵低笑声中,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探出手,像是要履行当初在飞花院未做完的事,猛然向少女细嫩的脖颈扼去。 正逢蔺如虹抬手,顺势接住了他的手掌。 情况发生的突然,一阵温暖的触感传来。他的手背暖意融融,掌心柔软。蔺如虹也愣了一下,错愕挑眉。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脸上。 “要不,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他的手还沾着血,贴在面颊上,黏糊糊的很难受。但蔺如虹不敢放松,生怕一旦松懈,事情就真的无法挽回。 如果小白真的为了强化自己,决定依靠入魔暂时提升实力,那就糟了。 他本就笨笨的,在飞花院的相处中,她和仙侍们排排坐教他,也只能让他能勉强听懂一些常用语。这一大长串解释,就算他完全清醒,对他而言,也太复杂了。她就算想比划,也比划不出来。 再加上无论是天生魔族,还是逆转功法入魔的修士,都会在一定程度丢掉理智。现在,他应该什么都听不懂,也什么都不想听。 蔺如虹想了又想,决定用一个最简单的手段。 “打脸也可以,我、我不嫌丢人。”她的鼻音重重的,嗓子也哑哑的,“但是,就三下,最多三下,不能再多了。” 说完,她猛地把眼睛闭上,满脸视死如归。 她能感觉到小魔奴的那只手,就这么轻轻搭在面颊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撤下。 他…他不生气了吗? 蔺如虹犹豫片刻,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却见少年一手贴着她的面颊,一手捂着后颈,露出痛苦无比的神色。 他微微开口,急促喘息,一双鲜红的眸子忽明忽暗,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做斗争。他的双手近乎在颤抖,而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弯,往下摔去。 “小白?”蔺如虹吓了一跳,伸手接住他。 他的呼吸粗重,极力隐忍着痛苦,蔺如虹手忙脚乱,意图去遮他的眼睛。 “没事了,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安慰,“我们马上就回家,别担心,我保证会替你保密。其余弟子离你很远,看不见刚刚发生的事。” “我再也不会出卖你了,小白,我发誓。” 与此同时,耳畔终于传来了其余的动静。 先是灵光阁弟子没有恐惧的惊呼,而后,头顶上方,似有凌厉的疾风拂过。 悄然无声间,白光自屋顶透入,罩住整座死斗场。 窸窸窣窣的碎响中,一只由灵力交缠而成的大手落下,朝地面的三人抓去。 少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上看,猛地握紧拳头。灵力如缠丝细雨,温软无锋,半分杀意也无,可他周身肌肉已骤然绷紧,仿佛本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预兆。 “怎么了?”蔺如虹扶着他,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眨眼的功夫,那只手已近在咫尺。一息功夫,便已抓住了二人。 它先不急于下死手,而是猫捉耗子般,拨弄着蔺如虹的肩膀,像是要将两个贴在一起的小家伙分开。蔺如虹拽着小魔奴不放,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重,眼看要坚持不住。 而整个过程,少年没有任何反应。眼中的红潮,也在慢慢褪去。它像是有些不甘心,像烟火般拼命闪烁,却最终彻底熄灭。 他本就没有恢复完全,强行调用魔骨,效果差,时间短。如今,他早已是精疲力竭,更没了反抗的力气。 眼看那只手抓住了他,像是捏住逃窜已久的猎物般,用力一握。少年缓缓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一息,两息。 少年安静地等待着。 忽然,一道大力压下,把他按在地上。 而后,是不知多久的寂静。 少年等了许久,没有感受到自己被人抓在半空,亦或是骨头碎裂的痛苦。他终于心生茫然,又等了片刻,才睁开眼。 他仰面朝天,躺在擂台下方的空地上。 他的头顶,赫然出现一面灵力凝成的屏障。 那面屏障宛如一道看不见的厚墙,撑开那只原本正无限往前的大手,将他与当头罩下的灭顶之灾隔了开来。 少年愣住了,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变,全是茫然。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一下子冲到了眼眶边,又被生生抑住。 过了好久,他才呆呆地低下头。 浮现在眼前的,是瑟瑟发抖的女孩儿。 她面无血色,小脸煞白,显然是怕极了。却紧紧地抱着他,不可能撒手。把头埋进他的肩窝,柔软的吐息,萦绕在他颈侧。 她把他压在身下,取出储物囊,不要钱地往外扔各类防御法器。 她不知道对方实力的深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但就是一昧地搂着怀里的少年,无论如何也不肯后退。 最先检测到危险,释放屏障的,是一柄锋利的长剑。剑柄处,红艳艳的玛瑙释正一闪一闪,亮着五彩光芒,非常耀眼。 那些绚丽夺目的光芒相互交织,构造出那面阻挡危险的屏障。 他被护住了。《 》 13、第 13 章 她,她护住他了吗? 蔺如虹牙关疯狂打颤,身子,更是哆嗦得厉害。 那只手到底是何方神圣?背后之人,是谁?父君送她的那些法器,能起到作用吗? 她护住他了吗?要是没有护住,他会如何?她会如何? 过了许久,没有别的动静传来,蔺如虹才战战兢兢地睁眼,打量四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惨白的容颜,以及专注又失神的双眼。 他正直直盯着她看,刺目的白光中,瞳孔微微收缩,仿佛陷入某种纠缠不休,既明晰又茫然的情绪中。 那双赤色的眼睛,倒是已经恢复如常。他安静地凝望着她,其中既无怪罪,也无责难。 “小白……”蔺如虹弱声弱气地轻唤一声。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倏地一惊,推开她,想从地上爬起。或许是此前的功法反噬,又或许是旧伤发作,他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便往前倒去。身形一晃,唇齿间溢出一股血丝。 他挣扎着仰头,穿过花里胡哨的护罩,穿透屏障,寻找那只巨手。 灵光凝成的大掌,已经不见了。一缕阳光倾斜而下,空间裂开一条缝,至纯至净的灵力漫溢,缓缓走出一名灵光阁的修士。 他与柳素素一样,皆教宗圣人打扮。身附金粉,一身洁白,信步自缝隙中走出,目光清冷,淡淡环视四周,又落在跪在地上少年身上。 蔺如虹的心,顿时提到嗓门眼。 这家伙,认识小白? 那只从天而降的手,是奔着小白去的。她抓着小白不放时,它甚至还打算扯开她。它该不会,与她此前的梦境有关。那名丰神俊逸的修士,莫非就是早前囚禁小白的人。 蔺如虹喘匀了气,好不容易起身。她赶在修士还未动手,来到小白身前。 她张开手,挡在二人之间,努力平稳着呼吸:“请、请问这位前辈,我的魔奴,可是对您有冒犯之处?他、他是我的奴隶,是我没看管好,还请见谅,但请看在七星学府蔺掌门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蔺如虹边说,心里直打鼓。 灵光阁一向以神龙见首不见尾著称,虽说是加入天道盟,却以巡视边境为由,鲜少派遣核心成员参加盟会。 哪怕蔺真常带蔺如虹外出,认识各个大小宗门的长老,蔺如虹也不曾见过灵光阁的高层。也不知眼前此人,是何身份。 似是为了印证蔺如虹的猜想,她话音刚落,另几名年轻人的呼唤,随之传来。 “父亲!” “阁主!” 柳素素带着一连串小跟班,在仲殊现身一刻,便从看来上下来,冲上擂台。少女面色微红,举止端庄,甚至有些局促,哪还有半分先前桀骜不驯的模样。 “父君怎么来了?是因为知道我的魔奴被杀,想帮我出气吗?” 柳素素的魔奴被杀,顿时憋了一肚子气。方才蔺如虹与小白在擂台上拉拉扯扯,她在看台破口大骂。从蔺如虹骂到乔雪临,从七星学府骂到姓乔的所在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一只魔奴,最爱的打手,就这么被人杀了?就这么被人杀了! 柳素素指着她的那群跟班与魔奴,大骂一通,总算舒缓了口心中恶气。自然,也没有看到少年动用魔骨,濒临失控的模样。 “不碍事的,父君。”见自己父亲不速而至,柳素素挺起胸膛,努力想要装得自立自强,“一只魔奴而已,我愿赌服输,不会大吵大闹。” 听清柳素素的话,蔺如虹的心脏砰砰直跳,急得不得了。 柳素素是灵光阁的圣女,她的父亲,不就是—— 灵光阁的阁主,仲殊? 相传,整个修真界,仲殊的修为乃是至高。光是他一人,便能撑起整座灵光阁,就连父君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她的天啊,小白该不会是从灵光阁的阁主手底下逃出来的吧? 是又如何? 她被小人诈骗,害得小白暴露,理当承担责任。她要保护小白,她要带小白回家。 柳素素在一旁努力当显眼包,仲殊没有搭理她。他冷冷瞥去一眼。柳素素满脸笑容忽地凝固,她知道父亲的意思,咬咬牙,退到一旁。 仲殊目光游移,缓缓落在蔺如虹身上:“阁下是何人?” 蔺如虹虽然提前想过该怎么回答,但真被这样的人物盯着问,小腿肚还是有点发软。 她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学着父亲会见宾客时的样子,拱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节: “天道盟盟主蔺真之女,抱月剑君沈袖之后,道盟学堂初阶学生,七星学府弟子,蔺如虹,见过尊长。”对方敌我不知,蔺如虹琢磨片刻,毫不犹豫把父君的名号搬了出来。 “蔺真…沈袖……”仲殊眯起眼,念起这两个名字,“道盟盟主,与仙魔交战中的剑君,阁下当真是名门之后。” 蔺如虹扯起嘴角,勉强笑笑,心说父君来得也太慢了。 她在柳素素强行开启角斗前,将此事通知了父君,虽说战斗结束的过于迅速,但哪怕是从仙魔边境往回赶,父君也该到了才对。 时间灌满流逝,场内,她与小白被灵光阁众人包围。蔺如虹握住小白的手,想让他别害怕,硬着头皮,与仲殊交涉。 仲殊伸手,指了指蔺如虹背后:“你把你身后的那只魔奴,交给我。他是我府上的人,我要带回去。” 此言一出,蔺如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少年手腕一颤,浑身紧绷。 哪怕他在竭力压制,惧意依然从骨髓深处传了出来。 蔺如虹咬紧了牙关,拉着小白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小白是父君为我选的魔奴,父君是正人君子,若是有主的奴隶,绝不会强夺。既然我宗能顺利在小白身上种下契约,就说明灵光阁尚未与他正式以咒法画押。” 她努力回忆着学堂里教过的规矩,父君带她会见各路外宗修士时,教导过的礼仪,恭敬地回话。 “还没种下烙印,就不算…不算你们的人,离开灵光阁,也不算私逃。书里是这么写的。就算小白曾是灵光阁的人,我现在…现在就是想要他。若道君愿意让给我,我可以按明月山庄的魔奴售价,我、我加倍赔给您。” 应该,没有说错话吧? 蔺如虹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她感觉到仲殊的目光落下,刺在她的后颈上,带了丝刺骨的冰冷。 蔺如虹隐约感觉,身后的小魔奴动了几下。他像是旧伤复发,止不住地咳嗽。蔺如虹想要回头查看他的情况,可仲殊接下去的动作,让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仲殊嘴角挂上一抹笑。 他连手诀都没有掐,只是释放威压,就压得蔺如虹抬不起头。 蔺如虹心头一紧,下意识护身,将小魔奴护在怀里:“您、您这样厉害,他……他连话都听不懂,怎么会得罪您呢?” 仲殊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威压却释放的更快,逼得蔺如虹弯下腰,眼看要跪在地上。就当蔺如虹吓得闭上眼睛,以为仲殊要将她与小魔奴一起处置时,他突然笑容一束,扭头,朝角斗厅室的入口处看去。 云袖飘逸的修士匆匆而至,身形几个闪动,来到蔺如虹身前,广袖一拂,将她挡至身后。 刹那间,化神期修士的威压无影无踪。 在他身后,是另一名身穿青袍的修士,边走,手中边施展法诀。灵光所及之处,结界展开,隔绝一切声音、画面传至外界,让其余人看了热闹,泄露在场众人的身份。 他的脸上笑眯眯的,手中,扣着一名少女的手腕。乔雪临抖个不停,数次想挣脱,在元婴期修士的控制下,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父君!符叔叔!”蔺如虹欢叫一声,一把抱住蔺真。 “呜呜呜,父君,我错了,我不该偷偷离开七星峰地界。”爹爹来了,她一下子就放松了,在父君怀里光打雷不下雨。 “我被骗了,受欺负了。不止如此,我还差点儿害了小白。怎么办啊爹爹,他为了活下来,受了好重的伤,你救救小白。” “对了。”她也不忘告状,“仲殊道君想要要走小白,可是我喜欢小白,我不想给他,爹爹,你帮帮我。” 蔺如虹的话太多、太密,蔺真不得不捂住宝贝女儿的嘴。 “符素,先把这两个小孩子带下去。”他叹气道,“仲殊道友远道而来,对虹儿如此盛情,我们两,总该叙叙旧。” 符素答应一声,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枚木屋模型,扬手抛出。云烟过后,一间木屋悬空停立。 他先将蔺如虹抱了上去,走下木屋。迎着仲殊逼视的目光,嫌弃地看了眼浑身血污的小魔奴,两根手指拎起他的衣角,把他一并送了上去。 而后,抓住见势不妙,想要逃跑的乔雪临,笑眯眯地弯起眸子:“好了,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谁来回答?” 木屋外的氛围剑拔弩张,木屋内,同样是人声鼎沸。 虽然,声音只有蔺如虹一个人的。 “他还好吗?受伤重吗?这是药吗?快去给他服下!等等,先让他换衣服!他浑身都是血污,太,太丑了。我,我不要紧,我待会儿去看。” 木屋内,配备了全套的木偶仙侍。蔺如虹一关上门,便开始当家做主。 木屋狭小,她与少年一屏风之隔,压低声音,指挥这些木偶。 该打水打水,该诊治诊治,该配药配药,该换衣服…… 正当蔺如虹有条不紊安排大家各司其职,忽然,屏风后,两声摔倒的响动传来。 有人摔跤了?蔺如虹吓了一跳。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冲进木屋:“小白,发生什么——” 她的话卡在喉间,化成一声急促的气音。 “天啊……” 撞入眼中的,是一截雪色肩颈。虽然不满伤疤,但骨线利落如裁,覆着薄而匀净的肌理,恍若一块微瑕的玉石。 少年站在冒着热气的浴桶前,正撑着胳膊,护卫着自己。 他的衣服被扒下一段,旁边,躺着两只木灵偶。木偶七倒八歪,手中还倔强地捏着少年衣角。显然是遵循少掌门命令,为他更衣时,被少年反抗过度,不幸“殉职”。 听见女孩儿的吸气声,少年回头。 他没想到蔺如虹会冲进来,四目相对,愣在原地。 旋即,他抿紧了嘴唇,从耳根到面颊,涨了一片红潮。《 》 14、第 14 章 “砰”一声,小魔奴急转过身。 他像是恼羞成怒,发出动静。 “你、你、你这个小魔奴,你要好好穿衣服呀!”蔺如虹也心虚,朝他喊道,“穿衣服之前,要擦身子的呀!你你你你,你不要欺负人家人偶,知道吗?它们过段时间会乖乖复活的,你乖乖让它们检查。” 她捂住眼睛,却忍不住叉开十指,咽了口唾沫。 好漂亮的肩角,这应该就是美人册里说的“棱角分明”吧。 顺着指缝,她看见小魔奴在最初的闪避过后,整个人开始僵硬。他像是想要找地方躲,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不上不下卡在原地。只能随手把新旧衣物团成一团,护住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他瞪着她。 “我、我、我退出去。我退,行了吧?”蔺如虹乖乖转过身,不肯看他,“真是的,那么大动静干嘛,没被人伺候过吗?” 她可是从小被小橙抱着洗到大的,她厉害,她骄傲! 脱离险境后,蔺如虹似乎又再度变回了昔日直来直去的大小姐。 但再不预先讲清楚,就带她去莫名其妙的地方,她是万万不敢了。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水浪声,蔺如虹的耳朵有些热,忍不住走到木门小窗前,观察角斗场内的状况。 似乎,已经有结果了? 乔雪临像是快崩溃了,几乎要给符素跪下,但修士笑眯眯搀着她,给足了她面子。 “放心,只是逐出道盟学堂而已,贵宗的去留,还需要道盟一同裁决。相信令尊神通广大,定能为道友寻到新的去处。” “别来我们灵光阁。”柳素素虽然不得仲殊青眼,却也对乔雪临一脸嫌弃,“你这家伙,和我说什么蔺如虹天天抱怨自己的魔奴是废物。你告诉我,这次一定能胜过她。结果呢?我最喜欢的魔奴死了,你等着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很快,乔雪临被送了回去,轮到柳素素被几名修士团团围住。 虽然蔺如虹曾立志,她的毕生执念,就是处处压柳素素一头。可事到如今,她莫名对柳素素吃瘪没了兴趣。 正巧,给小白的药煎好了。蔺如虹从木偶手中接过药碗,又见木偶自屏风后离开,知道小魔奴总算把衣服换好了。她端着药碗,绕过屏风。 少年也在看着窗外,不同于蔺如虹,他看的方向,是仲殊。 蔺如虹端着药碗,远远站着。她总觉得,小魔奴眼中的情绪很复杂。 害怕,自然是有,可又不止是害怕,甚至,不止有一种害怕。他的瞳孔中,盛满了心虚、慌乱、无措,甚至还有谎言即将被揭穿的恐惧。 “小白?”蔺如虹看不懂他,只能轻轻呼唤。 这一次,少年没有迟疑,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好点了吗?”蔺如虹轻声道,“药煎好了,过来喝了。你别怕仲殊,既然父君来了,他便奈何我们不得。等他们谈完,我们就回家。” 回家? 鬼使神差,少年张了张嘴。他几乎要从喉间发出一声低笑,却又生生忍住。 不能笑,也不能发出声音。因为,在七星学府的大小姐眼里,他是个听不懂话的哑巴。 但很快,这个秘密就会被戳穿。 灵光阁的仲殊来了。 少年回眸,朝窗外漫无目的地看了一眼。 他了解他的全部,自然也知道,在七星学府装聋作哑的小魔奴,只是一个蹩脚的丑角。为了把他带回去,他一定会将此事戳穿。 耳边传来脚步声,少女手捧皎洁的白瓷碗,慢慢走进了。 她还穿着原先那件衣服,身上沾着血,从他的衣服上刮蹭过去的血。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微笑,夹杂着一丝探寻,还有几分关切。 “别看了,过来。”她拉着他坐下,“之前发生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当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不过,我听说,这个世上,是有魔族逆转灵脉,用修真界的功法修行的。”她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为他出谋划策,“你那么厉害,要不要试试登仙之道?摆脱魔族身份?” 她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 少年眨了眨眼,甚至忘记维持自己听不懂话的伪装。他怔怔地望着她,像是要钻进她的眼底,挖出她掩藏在笑容背后的深意。 蔺如虹的指尖暖融融的,扣着他的手腕,轻柔又有力。 这是第二次了。 她为他治伤,喋喋不休地与他说话。她想让他往她的认知中,更好的方向转变,已经是第二次了。 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他要不要,现在开口,先仲殊一步,将自己的事告诉她呢? 但世上的修士都一样,不是吗?哪怕他开了口,愿意解释,愿意求救,也只会一遍遍地被长柄武器戳回角落,在哄笑中,破灭希望。 可是…… 这世上,会有不一样的修士吗?他问自己。 如果修士都一个样,那么眼前的这位大小姐,如此待他,是为了什么? 他,是不是,有点舍不得她了? “你傻傻地盯着我看做什么?”蔺如虹被盯得有些脸红,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面颊,“我知道我很好看,但你这样,我会害羞的。” “你可不能因为这件事落下伤病,或者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伤。”她怕自己不够正经,连忙装出严肃的表情,有些别扭地嘟哝,“不然,我欠你的,可就还不清了。” 欠? 少年眼中,划过流光。他像是终于寻到合适的借口,猛然扭头,热切地注视着嘀嘀咕咕的少女。 是了,欠。 她怕自己欠下人命债,她怕自己不干净,她怕自己做不成那个完美无瑕的大小姐。 堆积在心中,让他发狂的郁气,像是一瞬间散了。少年心头一片空明,世界都变得通透。 他终于找到了借口,说服自己,眼前的大小姐别有用心。她绝对,绝对不是在关心他本人。 蔺如虹半点儿也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见他的心情莫名其妙,一会儿面露苦涩,一会儿甚至升格成痛苦,又一会儿莫名发笑,心里满是疑惑。 “别闹。”她忍不住失笑,“先把药喝了,之后会素草堂,让方师叔好好给你看看。” “啪”一声,小魔奴反手把碗打翻。 雪白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苦药流了一地。碎片尖端朝上,仿佛刺进心底的匕首,总算让他好受许多。 “小白!”蔺如虹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全凭此前的内疚感支撑着她,“你怎么这么不乖,我要生气了。” 他别过头,不肯看她,在内心呐喊。 滚开,滚开。 他把手一摔,折回身,不肯再与她对视。 既然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贪这一点虚假的光芒做什么? 蔺如虹也不打算再惯着他,“噌”地起身,准备让木偶把他架住,往他嘴里灌药。正摩拳擦掌符素笑盈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小玉儿,该出来了。对了,把你那只小魔奴也带上,仲殊道君,似乎要有话对你说。” 蔺如虹走出木屋,死斗场的结界中只剩下三名修为高深的大能。 “乔雪临会被开除学堂名册,至于她的父母,我会与他们单独详谈。”符素笑眯眯地与蔺如虹介绍成功,“至于灵光阁……仲殊道君的意思是,他暂时先回去考虑,日后再给我们答复。” “虹儿,至于你,我会先用浮舟送你回去。在此过程中,你好好反省反省。你的处罚,回学府,再由掌门定夺,知道了吗?”他戳了戳蔺如虹的侧额,顺道眨眨眼,暗示蔺如虹自己会放水。 “是。”蔺如虹乖巧应声,心底仍是气鼓鼓的,回头,瞪了眼小魔奴。 干嘛突然发脾气啊?莫名其妙,太过分了。 她窝了一肚子火,仲殊却突然开口。 “蔺小道友,你说,这只魔奴,是你的奴隶?” 听仲殊直白对她发问,蔺如虹连忙回神。她虽然很生气,但她答应过小白,要保护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赶紧握住了小白的手,答道:“是。” “你叫他小白?” “是。”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仲殊笑道,“你没问他,他之前叫什么吗?” 之前?蔺如虹一愣。 她依稀感觉到,被她紧紧抓住手的少年,身形猛地一僵,像是预见到极为可怕的后续。 她小心翼翼答道:“回道君的话,我之前和道君说过吧,小白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他傻乎乎的,我自然问不出他的名字,所以,随便起了一个。” “道君,你知道他的身份吗?知道他原本叫什么吗?” 仲殊笑了起来:“这个,你还是自己问他为好。” “自己问?”蔺如虹察觉出他话里有话。 “我本想将他带走,不过,此人既然是蔺少君所爱,我自然不能强人所难。但有些话,我要与蔺少君言明。”仲殊补充。 “此人,乃是仙魔混血,因此,长相与修士无二。他曾凭借伶牙俐齿,伪装成人族,潜入灵光阁,大行龌龊之事,被发现后,关押了一段时间。不料,被他得了机会,落荒而逃。” 仲殊说,他把小魔奴关押过一段时间。根据蔺如虹梦中的场景,确实能对应上。 但是……伶牙俐齿? 不、不对啊,他不是从没有对她的话产生反应吗? 蔺如虹看了小白一眼,他正低着头,虽未承认,但也不曾否认。 自命悬一线,又被她竭力相护后,他依然一言不发,但脸色的神情,早已不是最初的毫无感知的麻木。 他的脸上,出现明显的闪躲。 他听得懂! 听得懂,却不反驳,便是默认了。 那、那她此前为小魔奴设定的一系列计划,教导他的雄心壮志,都算什么? 他在耍她吗? 蔺如虹的手不自觉握紧,她不甘心地向仲殊确认:“他会说话?” “他当然会说话。”仲殊道,“不止会说话,而且,小时候应该读过书。识文断字,也是一绝。” “如若不信,在他身上施加真言咒,逼他开口,就能知晓我所言非虚。” “我一直在捉拿他,没想到,他却伪装成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残废之流,寄居于七星学府。” 蔺如虹压根藏不住心事,她躲在父君与符叔叔身后,脸上神色一连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的愤怒,接着又变成了被欺骗的伤心和委屈,小嘴抿得紧紧的。 她握住小魔奴的手,也慢慢松开。 自然没有看到,在她身侧站立的少年,正低着头。他的目光几乎锁在她的指尖,一点点地注视着蔺如虹松开五指。 肌肤分离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 15、第 15 章 蔺如虹一路拽着小魔奴,大步走在返程的浮舟上。 蔺真没有使用传送符,反而让符素将蔺如虹用浮舟送回七星学府。回去的路上,也让她反省反省,认识到错误。 自从登上浮舟,小白就像是有些不舒服,一路都在皱眉。但蔺如虹压根懒得搭理他,一离开符叔叔的视线,拽着小白往客舱走。 蔺如虹到底还是没让仲殊带走小魔奴。 但是,她很生气。 她这一次,是真生气了。也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也不管他一身的伤痛,一路快步疾行。小白隐藏实力又如何?这儿不止有她,还有符叔叔,护卫的修士,她才不怕他呢。 小魔奴走在她身后。 他明明受了伤,却连迟缓的顿步也没有,拼尽全力,一声不吭地紧紧跟着她。 蔺如虹将小魔奴拽进浮舟自己的客间,用力往前一摔。 “砰。” 少年整个人摔在地上。 “小白!”他听见蔺如虹怒骂。 紧接着,他的耳畔,“砰”,一声闷响。 什么启蒙读本,什么七巧板、算盘、识字卡,全部都砸了出来,“叮铃哐啷”,摔了一地。 “你、你从一开始,就听得懂我说的话。我说得每个字,你都明白,是不是?”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听得懂!” “你会说话!” “但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为什么?”见他不出声,蔺如虹心头火起,一脚踩在散落在地的七巧板上,质问道,“为什么要骗我?要骗飞花院的仙侍?把我当傻子耍,很好玩吗?” 少年没有答话,他撑着身子从地面爬起,倚着桌角,蹙着眉呼吸。一口气有些接不上,眉头又紧了紧。好半晌,才忍着痛,缓缓把胸腔中的空气吐出。 蔺如虹知道,他刚刚从擂台上下来,又在没有元丹的情况下强行调动庞大的灵力,应该很不好受,可她压根不想放过他。 一想到他把她耍得团团转,而她直到上一刻,还在傻乎乎地地规划如何教养他,就浑身冒火。 “你这家伙,说话!”她气得跺脚,“别逼我把你压到符叔叔那儿,他是真有吐真咒。一旦他动手,到时候有你苦头吃。”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逼视着少年。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此刻的眼刀子,恐怕早能把他捅穿一百遍。 “我帮你治伤,为你治病,赠你法器,替你遮掩!” “我在仲殊面前保护你,我拼上我的宗门、我的信誉、我的性命,去保护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气呼呼地喊。 “狗。”突兀的声音,打断蔺如虹的控诉。 是小魔奴的声音。 他捂着胸口,开口回答她时,笑得极为开心。 早些时候,蔺如虹幻想过许多次,她的小魔奴开口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想过他慢吞吞地道谢,木愣愣地喊着她的名字,或者挤出几个难听的音阶,惹得她开怀大笑。 她从未想过,她第一次听少年第一次开口,是这样的场景。 小魔奴像是疯了,咳嗽几声,笑着,看向她:“对你们而言,魔奴,不就和狗一样吗?” “需要说话吗?需要理解人的话吗?我依照您的吩咐,模仿、学习,咬人。”他如是说着。 他的脸庞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清俊,透出一种易碎的瓷质感,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透着浓烈的凉薄。 挺直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唇色很淡,沾染血迹,显出一种诡异的艳色。嘴角轻扬,无比得轻松自在。 蔺如虹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刚蒙了,脑子转了好几圈,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你、你,你胡说!”她语无伦次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我才没有打算那么做!” 少年眯起眼睛,瞳孔幽暗,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忽然,他又笑了起来:“您当然意识不到,大小姐。” “那我来与您说吧,尊贵的大小姐。” “您想要的魔奴,是一个听话的,会打架的,能胜过另一位大小姐的。” “您觉得我过于弱小,无法为您取胜,所以,才动了饲养、调教的念头。与您而言,我与那些笼中的凶兽一样,是要为您扑咬猎物的存在。” “它只需要摇尾乞怜,对投喂表示感恩,对命令绝对服从,在主人需要它撕咬的时候扑上去……然后,在失去价值时,被轻易地丢弃。” 他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这太有意思了,想想就有趣,有成就感,不是吗?” “然后,在斗兽中,您的狗赢了,受伤了。您当然要好好嘉奖,寻医问药,给它骨头吃。因为啊,您还要在未来,让它帮您咬人呢。” 他终于,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他终于开口说话,在她面前,血淋淋地展示自己。告诉他,那个被她的善心救下的少年,有多恶劣,有多不值得她伸手。 强行激发魔骨,代价远远不止最开始的虚弱。说话间,少年丹田处满是撕裂的剧痛,痛得他几乎说不下去。他皱起眉,微微俯身,脸上依然笑着。 “您,是第一次见血吧?怎么样,那颜色,很好看吧?骨头的颜色呢?雪白明亮,很诱人吧?” 不求饶,不解释,反而将她这段时间的善意,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剖析开来。不止如此,还用了如此直白的挑衅。她现在,一定已经气坏了。 他的这些话说完,面对的,会是劈头盖脸的叱骂,还是因为侮辱了七星学府的大小姐,无数人的宠儿,遭受重刑? 无所谓了。 他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将他交予灵光阁,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要在将他交出去前,先行审问。 问完了,就会把他扔出去。与其应付她的问题,还不如想想,等到那时,再度回归牢笼,他还,逃得出来吗? 身体,很疼,丹田处,像被撕裂成,千疮百孔。这份煎熬,究竟何时,才会结束…… 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年合上眼,将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静静等待后续。 浮舟升空,伴随着和煦清风摇摇晃晃。整座客舱,似是陷入无止境的寂寥。过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开口。 浮舟客舱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蔺如虹的胸口上下起伏,喉头更是堵得发慌。她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袍袖因剧烈的动作带起呼啸的风声。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空气中,只剩下她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带着一种被彻底戳穿后的狼狈和……无法言喻的委屈。 蔺如虹很生气,很愤怒。但是,因为此前的梦境,她偏偏又能理解小魔奴。她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被关押在梦中的囚笼,她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就是很生气!她气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说得怎么难听,凭什么,不仅说得难听,说的话,还让她,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 蔺如虹短促地爆发出一阵单音,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带着哽咽的抽气。 “你胡说……” 少年微微蹙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涨红的俏脸,她的容颜本该莹润如暖玉,此刻,却染上狼狈与羞愤。睫羽如蝶翼般簌簌轻扇,沾满晶莹水滴,砸落裙边,洇开点点湿痕。 她死死咬着下唇,维持最后的体面。而后,猛地发出一声怒喝。 “是我救了你!” 蔺如虹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在刚才!你的命是我救的!” 拔高了声音,拼命掩盖自己话语中的哭腔。 “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从仲殊手中救下,我差一点点就死了,我,我……”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凭什么这么指责我!” 她的声音大,说话时,头皮却一阵阵的发麻。 他说得对。 就算蔺如虹想要否认,她也明白,少年说的,对极了。 她从一开始,就只将他当做与柳素素攀比的魔奴。更确切地说,她就是为了和柳素素攀比,才缠着父君撒娇,让他为她买一只魔奴。 可是,那也只是一开始。 这几个月,她是真心欢迎飞花院多出一个人。她也真心想着,希望小魔奴早日拥有知性,加入她的仙侍队伍,陪她一起玩。 她没有把仙侍们当成,与她平等的人吗?她没有把小魔奴,当做人吗? 蔺如虹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委屈。 “你要是不满意,你为什么不早说?凭什么一边享受着飞花院的好处,一边在心里这么骂我?”可她决不承认,她待这只小魔奴不够好,不够真心。 “你是个大混蛋!” “给我说谢谢!给我道歉!现在就说!” 她愤愤地擦着眼泪,一步步朝前走,指尖探出,毫不客气地点着他的鼻尖。蛾眉紧拧,不让他有半分逃避的可能。 蔺如虹的谴责,尽数传入少年耳中,却只让他觉得吵闹。 她哭了。 她又哭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哭。 嫌弃他恶心,打一顿就好,觉得他可怕,无论是送回灵光阁,还是杀死他,皆可。 她明明,有无数种方法,来报复他的恶言恶语。她,为什么要哭?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胸口与下腹的疼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愈发剧烈。他目光越来越冷,可身体里,却像有什么在烧。 好讨厌,好讨厌。快停下,他受不了她的眼泪了。 指尖,触碰到一点凉意。他的手边,是蔺如虹扔过来的七巧板,一端,是尖的,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想到不让她哭的办法了。 骤然间,少年动了起来。 他快得像一道被绷到极致,突然断裂的弦,抓起木板,眨眼已逼至蔺如虹身前。蔺如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 蔺如虹只觉一股力道袭来,抓着她,连退数步。少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握着木板,将她连退数步,重重压在浮舟冰凉的舱壁上。 她的耳畔一片嗡鸣,眼中满是惊诧。 他、要杀了她? 梦境、现实,无限重合。蔺如虹吓得魂飞魄散,一声也发不出来,所有情绪于此刻崩坏,她死死闭紧眼睛,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不敢再看。 过了很久,“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扎入浮舟纤薄的墙面。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蔺如虹心脏怦怦狂跳,哆哆嗦嗦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几乎贴上她睫毛的手背,苍白的日光擦过肌肤,折射出冰冷的光晕。她一点点转过脸,少年一手压着她,一手抵在墙面,因为用力过大,掌侧皮开肉绽,正一滴滴地低落鲜血。 他的神情,却充满放松。见她回首,他长眉一挑,低低发出笑声。 “这样就不哭了?”他冷冷地看着她,冰冷的指腹划过她的眼尾,抹去那点残余的湿痕,露出一抹餍足的笑容。 “很简单嘛。”《 》 16、第 16 章 蔺如虹条件反射般,抬脚就踹,狠狠地踹在了魔奴身上。 这一脚虽然用了十足的劲,却没有丝毫章法。踢出去,蔺如虹便后悔了。 完了,踢得太明显了!她这一脚出去,小白肯定能轻易躲开。他如今气场可怖,说不定她的反抗,会更激怒他。 现在喊符叔叔救命,还来得及吗? 可伴随一声闷响,蔺如虹脚上一震,居然结结实实地踹中了。 那家伙像是陡然松了劲,甚至没有防备。蔺如虹好歹自小是练家子,一脚踢在他的下腹,他立足不稳,直截倒飞了出去。 “砰”,一声,他的后心狠狠撞上桌角。少年僵了片刻,缓缓滑落。 他痛得近乎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按在下腹被踹中的地方,嘴唇霎时间褪尽了血色,煞白一片。 墨黑的额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苍白的下颌裸露在昏暗的光线里,单薄得如同一张纸片。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的线,压抑着急促的呼吸。 若是以前,蔺如虹早已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但此刻,她的心硬邦邦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对不起他。 她甚至长出一口气,恨恨瞪了少年一眼,转身跨过门槛。她将手扣在门环上,准备把门关上,留他在里面疼着。 她不想管他了,至少现在不想!眼不见为净! 忽然,她听到一声极细弱的轻唤。 “你……”是小魔奴在说话。 他的声音,又轻又飘,好像随时会断掉。 他半躺在地上,嘴唇颤抖。第一次没叫她“大小姐”,听起来反而有点……怪怪的。 他似乎没什么力气了,却努力抬眼,有点固执地看向蔺如虹。 “你,会把我交给灵光阁吗?” 凭什么要她回答?忘恩负义的家伙。他刚才不是还很厉害吗?蔺如虹气得牙根痒痒,目光冷冷地从他身上移开。她半个字也懒得回,“哐”一声,摔门而去。 她离开了。 少年紧紧绷住的神经,陡然间放松。他刻意挺直的腰塌了下去,胸腔与丹田处的剧痛,亦在同一时间席卷而来。 好疼。 他第一次,感知到,丹田撕裂的伤口,被丢弃在路边的痛苦,竟然有那么疼。 不止是丹田、腹腔,他的眉心,也开始出现异样。因为攻击了“主人”,死咒正在发作。七星学府的种下死咒,虽然比传统的死咒简易,发作起来,却也是鲸吞蚕食般的疼。 伴随着疼痛,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伏在地上。这一次,不只是身体崩溃的痛苦,脊骨处,亦传来如同重锤反复锤击的剧痛。 这种感觉,与他强行调用灵力,动用了融入骨骼的力量时,一样,甚至更剧烈。所以,他又要像当初从明月山庄逃离那般,又要因为体内的那股力量而失去意识,命悬一线。 少年眼前的景色逐渐暗淡,只剩一片漆黑。他一口口地吐出淤血,看不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的神智起起伏伏,时而清醒,时而迷蒙。 他张口,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那位大小姐说得对,他的确是托了她的福,才活到现在。他拒绝了她的好意,也该,付出些许代价。 而且……至少,她走的时候,不是哭着离开的。 少年喟叹一声,合上双眼。 而蔺如虹足下生风,走得飞快。一步一脚印,踩得甲板咚咚响,好像脚下是那个可恶的小魔奴。 她不明白,他怎么就能那么不知好歹! 他是受过很多苦,看事情好像比别人都狠、都透。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呀! 在飞花院,他没吃她的,没喝她的吗?生病时的那些药,不是她给的吗? 凭什么就他事儿多?他是谁啊? 他到底是谁啊! 蔺如虹一路上风风火火,冲至船头,眼角的泪珠还没干透,被倚着船舷的修士撞个正着。 “小玉儿,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符素险些没站稳,忙从乾坤囊中取出帕子,心疼地快步上前,“被谁欺负了?我替你主持公道。” 刚被小魔奴气得胸口发闷,骤然间,得到亲人的关心。蔺如虹的双眼,“刷”一下变得通红。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符素登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帮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告诉符叔叔,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魔奴惹你生气了,符叔叔去教训他,帮你出出气。” 说着,他夸张地撸起袖子,就要去找小魔奴算账。 蔺如虹迟疑片刻,还是拉住了他。 算了。 毕竟,这件事的起源,还是她听信了乔雪临的话。 “不、不是她。”她抽抽噎噎地说。 “那是怎么了?”符素轻声细语,生怕刺激到蔺如虹。 蔺如虹好容易止住眼泪,委委屈屈地问道:“符叔叔,我是个坏人吗?” “怎么可能!”符素大吃一惊,把蔺如虹搂在怀里安抚,“小玉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谁敢说你不好?” “那、那为什么有人说,我不是好主人?”蔺如虹一阵委屈,又想哭了,“他说我养魔奴就像养狗一样,从没把魔奴当人看。可我对仙侍们都很好啊,大家都喜欢我,他凭什么那么说我?” 眼看她的哭腔愈发浓烈,符素赶忙安抚:“他可能是自己遇见的坏人多了,就觉得所有修士都那样,把你也想成那样了。但我知道,小玉儿不是这样的,是有人乱说话。” 所有修士……都那样对待魔奴吗? 蔺如虹抬眼,茫然地看向符素,心里有点乱乱的。 她一开始,只觉得小白是因为小时候受过折磨,才变得多疑又古怪。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止是这样。 他不止是受害者,他本身就是个魔奴。她虽然不知道他在灵光阁具体遭遇过什么,才变成这样。但或许,她可以知道,别的魔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少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符叔叔,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 “嗯?”符素鲜少见蔺如虹欲言又止,笑眯眯地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头顶,“小玉儿要去哪里?和符叔叔说,我带你去。” “是……魔奴市场。” 蔺如虹小声开口。 少女缓了缓情绪,坚定地重复道:“符叔叔,带我去魔奴市场看看吧。我想亲眼看看,在修真界,魔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整座修真界,最大的魔奴卖家是明月山庄,但蔺真严令学府众人不得与明月山庄的恶行有染,饶是符素,也只能带蔺如虹前往另一家不大出名的分会场。 针对蔺如虹的突发奇想,符素虽不大欣赏,却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未反驳,反而亲自带她出行。 “符叔叔,魔族是怎么看待修士的?修士是如何对待魔奴的,魔奴,又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单独出行的路上,蔺如虹忍不住问道。 “小玉儿,我回答不了这种问题。”符素立在船头,衣袍被风刮得飒飒作响,“如果问掌门,或许,他能为你解答一二。可是我嘛…我完全,不关心这些魔族心中作何感想。” 大长老说话时,依然笑眯眯的,深色的眼底,忽然掠过那抹蔺如虹无比熟悉的悲伤。 又来了,那些蔺如虹看不懂的神情。少女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脑海中,再度闪过争执时分,少年脸上的漠然。 她模模糊糊记得,除却漠然,少年在控诉她时,他的脸上,也掠过了一抹类似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闷的情绪。 他也在,难过吗? “符叔叔,你讨厌魔族吗?”蔺如虹没头没脑地问道。 符素没料到她怎么问,下意识答道:“怎么会呢,众生平等,这是修士修行时,所奉行之道。” “骗人。”蔺如虹闷闷地拆穿了她,“倘若修士都这么厉害,早就一个两个,都飞升了。在彻底勘破红尘前,谁都会有讨厌的对象吧。” “比如我,我就不喜欢那个魔奴。”她窝在椅背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背,“他阴沉沉的,诡计多端,冷漠狡诈,讨厌死了。” 只要蔺如虹一合眼,少年讥诮的神色,以及他的诛心质问,就会往她的眼前蹿。他是她从未遇到的人,和他争执时,她一点都不开心。 “虽然,他大概也不会喜欢我。”蔺如虹摇摇头,甩开那些越来越可怖的猜想,咬咬下唇,恨恨道。 因为薄怒,少女的面颊浮起鲜亮的殷红,她竟靠自己的想象,又把自己给气着了。 反倒是符素轻轻一笑,脸上不羁的神色,收拢些许。 “是啊,讨厌。”符素道,“我年少时,曾被魔族欺骗过。你符叔叔记仇,一直记到现在。” 他面部的线条有一瞬紧绷,旋即放松,仿佛因吐露心声,变得轻松许多:“所以,小玉儿若要问我,魔族究竟为何,我贸然为你解答,只会将你引入歧途。” 蔺如虹歪着脑袋听着,似懂非懂。她牵住符素的手,像是要给他撑腰:“符叔叔,你告诉我,骗你的那个魔族是谁。下次见面,我替你把他揍一顿!” 符素愣了片刻,哑然失笑,并没有将蔺如虹的话放在心上。他垂眸往下一探,脸上漫起一贯的笑意:“咱们到了,魔奴市场。” 不止是蔺如虹,符素也是第一次来这种是非之地。他双眸凝起灵力,往下看了片刻,神情有些不悦。 “小玉儿,不如我先下去探探路,等熟悉了市场的布局,再来接你?”他提议道。 蔺如虹怎么肯依:“不要!我要与符叔叔一道儿去!” 符素拗不过他,只得叹口气:“好,但是,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蔺如虹略有几分疑惑。 符素:“掩住面容,别被人看出身份。” 他从乾坤囊取出披风,将少女包裹得严严实实,自己也用披风遮住面容,只留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如此郑重,直叫蔺如虹既兴奋又疑惑。她小心翼翼捂着脸,隔着面罩,嗡声问:“符叔叔,我们要大冒险吗?” “是。”符素笑盈盈地点头,牵起她的手,“决不能让人发觉,堂堂七星学府,名门正派,竟来到这种地方。” 这句话,蔺如虹乍一听,没能听懂。 这种地方,那种地方? 可很快,她便懂了。 这座魔奴市场,建立在海边,由灵力凝成一圈结界,阻隔不会术法的普通人误入。 随买随卖的地方,哪怕是修士,也懒得保持长期的清洁。蔺如虹足尖甫一接触到陆地,海腥味混着湿臭味扑面而来,幸而符素动作极快,建起随行结界,将二人与外界空气隔绝。 周围,是成片成片乌压压的影子,有挑选努力的仙家修士,也有被选走的魔奴。建筑之下,石台之上,堆放着成堆成堆的杂物,脏乱程度,让人想象不出此乃仙家之所。 “好恶心。”蔺如虹盯着脚下,只觉寸步难行。她跟在符素身后,踩着高阶修士的脚印走,一路上,有许多魔奴被修士拽着,从她身边经过。 修士是管事打扮,看上去,在宗门的地位并不高,他的手里握着铁链,链子尾端,拽着一大串、十多名魔族男女。 那些魔奴,有的,模样与人族无二,有些,魔族强装结实的特征很明显。他们脸上的表情,麻木,深刻入骨的麻木,落在蔺如虹眼底,触目惊心。 这些表情,她很熟悉,简直和她的小魔奴,一模一样。 她是修士,买家也是修士。在小魔奴眼中,她与那些买家并无区别。《 》 17、第 17 章 所以,他才会说,在她的眼中,他是,“狗”。 蔺蔺如虹的心脏,狠狠跳了几下,涌上了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麻的情感。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凭本能又朝前走了几步,被一声犹如野兽的怒吼吸引。 蔺如虹当即握紧了符素的手。 “符叔叔?”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好奇,“那是什么声音?我能去看看吗?” 符素反握住她:“别怕,走吧。” 与此同时,被叫声吸引的,不止蔺如虹。石台上、木栏后、马厩中,无数黑压压的影子,随之动了起来。 蔺如虹瞪大眼睛,这才惊觉,原来那些她以为是杂物堆的东西,竟然是人形的。 他们是人。 男性、女性、少年,父亲、母亲、孩子……太多了,多到仓库放不下,只能用夹板朝上堆叠,像是一层层铺在冰片上的死鱼。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死寂般的顺从。哪怕是足以让人心魂震颤的吼叫,也只能让他们微微偏头,眼神空洞地望一眼。没发现什么,就又将头,木然地转了回去。 蔺如虹喉间一哽,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整个人晕了一下,一个踉跄,软软地陷在符素怀里。她捂着嘴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找回神智,勉力抬头,被符素扶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那是一只强壮的魔奴。 它的威武程度,完全不输柳素素的魔奴,此刻,挣脱了锁链,横冲直撞。 无数飞剑、箭矢射向他,修士们爆发出怒喝,让他停下。可它一点儿也听不懂,或者说,不愿意听懂修士的语言。 它不顾自己满身箭矢,将一名练气期的修士高举空中,眼看就要撕成两半。 “符叔叔!”蔺如虹吓得尖叫。 符素早已出手,灵力寄出,一击卸了魔奴的力道,抢下那名命悬一线的修士。 修士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来到救命恩人面前,五体投地:“多谢仙君救命之恩,那魔奴是在挖肉种植死咒时突然发狂,惊扰诸位,实在抱歉。” “死咒?”熟悉的名字,让蔺如虹打了个寒颤。 她记得,当初父亲与她说,明月山庄的魔奴,都要被挖开血肉,种下反抗即死的死咒。小魔奴虽然被从轻处置,但也免不了种下防止暴起伤人的咒法。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必要的规矩,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靠手段压制人的,残酷的“主人”。 说话间,数支铁锁飞出,死死地困住那不断挣扎的魔奴。魔奴越是横冲直撞,锁链缠得越紧,很快,它喘不过气,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 蔺如虹一直关注着魔奴,见此情形,忍不住出声提醒:“再勒下去,它会死的。” “就是要杀死它,留个全尸,把有用的部分拣选出来,尽可能减少损失。”修士擦着汗,“这种魔奴,卖出去也是祸害,死了才安全。” 生与死,被他轻飘飘地带了出来。蔺如虹心脏如鼓,明明是春日,却觉遍体生寒。 “你们要杀了它?”她脱口而出问,“它又没真的杀人,它——” 它怎么? 蔺如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不止是它,整个市场的魔奴、柳素素的魔奴,乃至她的小魔奴,是生是死,不都掌握在修士手中吗? 这就是,魔奴。 父君绝不让她触碰、甚至是购买的魔奴。它们在买家眼里,是比杂役弟子、仙侍、灵兽、乃至凡间牲畜更低级的存在。 让十四岁的蔺如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不是有死咒吗?”蔺如虹再度开口,却声音小小的,没什么底气,“种下死咒,它会变得…听话,也就不用死了……吧?” “您不知道,这群魔族,阴暗狡诈,凶暴残忍。”修士连连摇头,“像这种难以驯服的料子,光是种死咒的阶段,一旦暴起伤人,不知道要死多少修士。” “为了修真界的和平,为了各位仙君的安全,此等有反骨之物,留不得。” 像是怕蔺如虹不信,修士又补充。 “明月山庄,您知道吗?最近,山庄突然偃旗息鼓,很久没有新的消息出来。据传,就是因为在种下死咒时,掉以轻心,被一只不要命的魔族拼死反抗,酿成惨剧。也不知那魔奴哪来的力量,那么多修士,竟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最后,那只魔奴顺利出逃,潜入深渊,至今没被找到。” 说着说着,他似是害怕殃及池鱼,也打了个哆嗦。 蔺如虹却心里猛地一揪。 魔奴…力量……出逃…深渊? 小白! 她的那个小魔奴! 蔺如虹当即反应过来,看向符素。 “符叔叔,小白会不会也和他们口中的魔奴一样,肆意报复我们?”她到底留了个心眼,知道如果将小白的能力告知符素,他一定活不下去。 “快回去,快回去。”她拉着符素上了浮舟,急切往回赶。 小白恨修士吗?他会像那只魔奴一样,只要一有机会,便拼死报复,想着带上几名修士走吗? 蔺如虹不敢怠慢,催着符叔叔让浮舟迅速转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快地冲向学府仙舟。 登上甲板时,蔺如虹清晰地感觉到,整座仙舟,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污浊之气。那气味像一股醉人的香,带着丝紫气,蔓延至仙舟各个角落。 魔息。 调用灵力时,魔族与修士,所用功法不同。修士以真气相和,魔族,用的则是魔息。 她来不及等符素,提着裙子,疾步朝客房冲。越靠近客房,她越能闻到血腥味,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房门近在咫尺,她猛地推开门:“小白!你敢——” 房间内毫无变化,更无多余的伤亡。 少年安安静静地倚在桌脚,维持着蔺如虹离开时的姿势,手无意识地搭在丹田处,长眉浅蹙。过长睫羽垂落,似是睡着了。 在她离开的时间,在她知晓魔奴的背景、遭遇,乃至心中可能有的恨意之际,他……什么也没做? 蔺如虹愣在了门口,视线落在少年安宁雪白的面容,以及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鲜艳色彩上,陡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这才看见,周围,满地的鲜血。 那血不是零星几点,而是大片大片暗沉的红,分不清是新是旧。临走时,她愤怒摔砸下的书籍、图本,散落在原地,大部分皆被染红。 这么多?都是他一个人,呕出来的? 一个人……怎么能吐出这么多血? “小白!”蔺如虹声音都变了调。 再度重逢,她的心境已大不一样,虽然依旧生气,但那股气里混进了更多别的、酸涩的东西,她现在更愿意好好地与他说话。 她疾步冲上前,手指搭上少年肩头。 她明明没有用力,他却毫无征兆地往下倒,陷进她怀里。 蔺如虹吓了一跳,刚准备晃他,猛然发现,他的身体冷得像块冰,仿佛早已失去生机。 少年的身上,没有外伤,更无打斗的痕迹。自蔺如虹离开后,他当是连这间客房都没出去。 他现在这副模样,是拖出来的?还是,被她踹出来的? “你,你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说?”她无措地质问,“你和我说你不舒服不行吗?你,你也可以出门求救啊,这儿都有修士巡逻的。” 少年满头冷汗气息微弱,近乎全无。他眉心处的法印,似是被污染一般,不断地往外扩散浓郁的紫气。 “小白,小白!” 蔺如虹拼命喊他,全无回应。 “符叔叔,符叔叔,他出事了!”蔺如虹搂紧了怀里的少年,扬声道,“你快救救他。” 符素进门,看了满屋飘逸的紫气,眉心拧紧,再看向小魔奴,像是意识到什么,神情凝重几分。 但他仍上前几步,俯身,准备检查小魔奴的情况。 “你把他扶起来,我给他搭脉。”他道。 蔺如虹心惊胆战,准备照做。忽地,少女耳畔,传来极为细弱的话语。 “走……开……” 似是因为怀抱的温暖,失去意识已久的少年,勉强寻回一丝理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不可闻,蔺如虹只能勉强听懂。 “不要救我。”少年道。 “与其,先救下我,再把我,送去灵光阁。不如,直接,把尸体,交给,他们。”他的语气并不好,像一只龇着牙的野犬,掺杂清晰可闻的恶劣,“他们,不会,嫌弃,的……”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蔺如虹厉声喝道,“闭嘴。” “我不会把你送去灵光阁,或是魔奴市场。”想到先前看到的场景,她有些心软,嘴上却不肯服输,“我从没有认同过那种制度,你不许污蔑我!” 收到确切的答复,少年微微发怔。眼底已经涣散的光,稍稍聚焦几分。 他在疼痛中,一寸一寸地扭头,艰难地转过眸子,确认搂着自己的人。看到他,他咧开嘴角,用尽全力,撕出一个恶劣挑衅的微笑。 “又是你啊,七星,学府的,大小姐。” 他眼中的光芒,又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蔺如虹从未见过的赤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撅住了他的意识,即将破土而出。 这时,符素的初步诊断,也有了结果。 “奇怪,他的身体里,有强行调用灵力,以致内府撕裂的痕迹。而且,旧伤也因为撞击符法。不止如此,还有……死咒发作?” “他攻击你了?”符素长眉一肃,关切地沉声问道。 “没有。”蔺如虹想了想,轻声道。 谈话间,少年的气息愈发微弱。蔺如虹吓了一跳,疾言厉色地想让他提神。 “别睡,不许睡!” 可不管她怎么喊,少年的瞳仁,仍在慢慢暗淡。 忽然之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有话要与她说,挣扎着探手,握住她的手腕。 “谢谢。” “对不起。” 蔺如虹一讶,刚想说话。少年再度开口,嗤笑一声。 他的声音里,藏着居高临下的倔强,却撑不出一如既往的嘲弄:“大小姐,知道真相,还费尽心思,说了这么多。您,一定是想要听这个吧?” “我没有!”蔺如虹道。 “在与你争执之后,我意识到,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够。不足够了解这个世界,就无法了解你。于是,我去了魔奴市场,亲眼见证了魔奴的现状,明白了你那番话里的意思。” “有关魔奴的地方,我去看过了,那里,确实乌烟瘴气。我保证,我绝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也绝对不会让你回到那种地方。” “我想……”她咬咬牙,略带别扭地回应,“我会做一个更好的主人,嗯,或者,伙伴。我……我说到做到!” 她似是把他吼懵了,少年呆了片刻,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微微启唇,似是叹了口气。 那双始终幽暗死寂,宛若深潭的眸子,终于亮起了些许动容的光芒。《 》 18、第 18 章 蔺如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五味杂陈。 被她叽里咕噜一顿说后,少年彻底陷入昏迷,握住她手腕的手,倏地落下。客房陷入冰冷的死寂,唯有眉心的魔纹印愈发闪耀。 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起了某种变化。与修真界灵力截然相反的气息,正急不可耐地蜂拥而上,将他鲸吞蚕食。 “魔息。”符素眯起眼,为少年起的变化落下定论。 “他是仙魔混血,掌门收下他,便是因为他的灵脉能暂时压制魔息。但因为重伤,魔息逐渐溢出,若不制止,恐出大事。我先带他去素草堂医治,小玉儿先回飞花院,可好?”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在房间乖乖待着,不许乱走。蔺如虹没有办法,只能乖乖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符叔叔把小魔奴带走。 事后,她在飞花院,细想小魔奴的异样。 那只小魔头的态度,是不是,松动了一点啊? 比如,眼睛亮了点,表情松动了点,叹气声……温和了点? 她反反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越想越觉得合理。 可他是坏人啊。 他不仅大闹角斗场,险些犯下杀案,还对她说那样的话,一点儿也不尊重人。不止如此,他性格阴暗,杀人手法残忍,而且还沉默寡言不说话,一说话,就把她当场气哭。 她讨厌死他了。 但偏偏,她了解他的过去,明白他的处境。哪怕他确实是个臭气熏天的大坏蛋,她也会觉得,其情可悯,其罪可原。哪怕当时杀气冲天,不还是在她的一声令下,选择放下武器吗? 而且,他长得…太好看了。虽然很丢人,但蔺如虹不得不承认,她看着那张脸,还没开口吵架,气先消了两份。 啊啊啊—— 为什么偏要让她梦到他的过去啊,烦死了,到底是谁这么坏! 蔺如虹躺在床上,话本也没心思看了,抱着枕头滚来滚去。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长鸣。 【滴——】 【绑定成功。】 蔺如虹身形猛地一僵。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引导她做有关少年的梦境的,正是这个声音。 之前,它只在梦中出现,而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在青天白日现身。不止如此,所有保护山门,侦查用的法器,竟无一有反应。 那、那到底是个什么声音。 强制绑定,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无论她是否回答,这家伙都会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恐惧宛如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上她。暖意融融的客房中,少女遍体生寒,不停颤抖。 又一声冰冷的宣告响起。 【你好,宿主。】 什么东西?蔺如虹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此乃《问天》剧情副本,你的世界,是由一本书构成。未来,将会发生震动仙、凡、魔三界的第三次仙魔大战。三界死伤惨重,只有书中主角,命定的救世主,才能终结战乱。】 蔺如虹鼓起腮帮子,硬是没出声。 【你是蔺如虹,书中的边缘型女配。自小在七星学府长大,母亲沈袖,父亲蔺真。你从小没见过母亲,由父亲与大长老一起,将你抚养长大,他们将你视若珍宝。八岁时,你在天道学堂就学,因颇有天赋,十岁练气。性格争强好胜,骄纵蛮横。】 好恶心。 如果说,小魔奴的态度,像一只蜇人的蜜蜂,又疼又麻。耳畔的声音,就是一坨融化的泥塑,黏糊糊,湿哒哒的,令人无比恶心。 他说得分毫不差,饶是蔺如虹怕得瑟瑟发抖,也忍不住皱起鼻子,撑着力气回嘴。 “才不是,我在成长。” 自称为系统之物,没有搭理她:【此前为你传送的,是这个世界未来最大的反派,如今潜伏在你飞花院中的魔奴。】 【他会在未来,令三界陷入动荡。你所在的七星学府,也会被他血洗,所有修士,一个不留。】 那、那要阻止啊……蔺如虹想。 【宿主是天下苍生的一员,理当配合天道运作。】 【宿主的任务,是助力魔奴彻底黑化,成为命定反派。之后,再由故事的主角将其打败,消灭。】 【我会为宿主时刻监测任务目标的黑化值与生命值,当黑化值突破百分之百,或生命值降低至百分之零,皆可推进任务目标完成转化。】 等等?什么? 蔺如虹在心底错愕回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既然小魔奴是未来反派,不该及时拨乱反正,以免三界遭遇战火吗?为什么,它会告诉他,做了这么多,反而要挑起战争? 最初的梦境,不是为了唤起她的怜悯心。而是想让她知道,那个家伙,是个未来的魔头。他的心底,藏了多少恨意,该用怎样的方式,去刺激他,逼他黑化。 一想到系统的命令,蔺如虹浑身难受。 虽然,生命值归零,也算完成任务。但,既然是生命值,难不成,要她杀了他? 不可以啊……他一直很听话,而且,才刚对她露出那一丝放松的神情。她、她不能那么做。 而且,蔺如虹还记得,她在角斗场上说过,她再也不出卖他了。 紧接着,系统又是几声脆响,弹出了几条提示。 【目标信息:】 【黑化值:百分之七十五。】 【生命值:百分之三十。】 【当前阶段,请宿主自由发挥,推动黑化进度。】 【当黑化值低于百分之四十,将触发二阶段,强制颁布特殊任务。低于百分之三十,将启动辅助措施。】 【任务颁布完毕,请宿主加油努力,争取早日达成任务。】 “等一等!”蔺如虹失声惊叫,“你别跑,你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什么破任务?我不做,我不做!你走开,我不要!” 她才刚刚和小魔奴保证,要做一个好主人、好伙伴。 可那道声音,却再也没有回答她。 它究竟是何方神圣?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蔺如虹不知道,她呆呆地坐在榻上,一声声地质问。直至仙侍们冲到卧房,焦急地问主人发生何事,才战战兢兢地指导众人,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卧房外静悄悄的,只有清风徐来,春日鸟鸣。 那个声音,像是离开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出现过。 仙侍们察觉到少掌门状态不对,包围她,七嘴八舌地安慰。 “出什么事了?少掌门。” “对呀对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蔺如虹开口,想与仙侍们说她的经过,她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是刚刚——” 话刚出口,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音阶。 蔺如虹的表情,也变得愈发惊愕。 说、说不出来? 无论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还是那则声音所带来的预言。蔺如虹只要一提到相关的线索,发出的声音,便会模糊不清。 她越是努力想要说明,发出的声音就越模糊。蔺如虹逼着自己发声,刚蹦出一个声音,一股电流,刹那间传遍全身。 耳畔,响起冰冷的警告声。 【监测到宿主企图泄露天机,电击警告一次,若有再犯,惩罚加重。】 为、为什么…… 蔺如虹的眼前,逐渐出现残影。她害怕至极,开始发抖。接二连三的声音,让她隐隐发觉,自己好像被不得了的东西缠上了。 “我去找父君。”她推开仙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来不及打理,拼了命地朝外冲,朝七星学府的正殿奔去。 爹爹! 符叔叔! 救命啊!! 蔺如虹连滚带爬朝七星学府赶的同时,学府正殿,蔺真正与符素谈论着那只魔奴的归属。 “你确定他身上有死咒的痕迹?”蔺真问道。 符素点点头:“虽然小玉儿没说,但依照发作的程度,那个混账,应该是用利刃对她进行了攻击。虽然没造成伤亡,却让她惊恐交加。这样的人,断不可留。” 蔺真点点头,眉头紧锁:“实在可惜,捡到那孩子时,我看他懂礼、识字,还以为是个不错的启蒙教具。既然对虹儿动手,那只能处理掉了。” 符素笑盈盈的,非常赞同蔺真的美意。大殿内安静非常,直到被一连串叫嚷打断。 “父君,符叔叔——” 少女赤着双足,披头散发,一路踉踉跄跄地冲过来。她来不及说话,扑进蔺真怀里,呜呜呜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虹儿怎么了?”蔺真一把搂住自家孩子,如寒冰般凝固的神情霎那间化为春水,“谁欺负你了?” 他扭头,看了眼符素:“是不是你训她了?我让你给她讲点道理,谁准你把她训哭?” 风度翩翩的修士赶紧举起双手:“掌门明鉴,我哪里敢欺负小玉儿,我哄她还来不及。” 蔺如虹用力环住父君肩膀,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两名长辈不得不把她簇拥在中间,哄着,逗着,才让她的哭声稍小些。 “小玉儿,到底发生什么,和符叔叔说说好不好?”符素没见过蔺如虹这般模样,担心不已。 他一边用清洁术替她清洗一路的尘土,一边不放心,亲自动手,给她梳头。 “我、我……”蔺如虹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符素与蔺真对视一眼,恍然大悟:“莫不是反应过来,觉得那小魔头实在可恶,惩罚太浅?” “不要紧,既然他意图伤害你,就该按照规矩处理。”他叹了口气,“符叔叔早就说过,魔奴不好。这下,吸取教训了吧?别哭别哭。” 两位大人,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习惯性地往衣兜里找糖。 “不要……”蔺如虹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开口。 “我不想他走。” 且不说,她放不下他。他要是离开了,就会变成灭世魔头吧? 不要。 符素微微变了脸色:“小玉儿,我知道你是女孩子,喜欢漂亮的东西是情理之中。但那个家伙,持刀伤了你,万死不能谢罪。” “不是这样的。”蔺如虹鼻子红红,小心翼翼地撒谎,为他辩解,“当时,是柳素素拿着魔奴,要和我们死斗。小白打赢之后,没力气了,才不小心冲我挥刀。但他及时避开了,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父君,你们不要伤害小白,不要把小白调走,好不好?”她语无伦次地求情。 蔺真无奈,叹了口气:“也罢,倒时,加强些死咒,让他留下。” “死咒……”蔺如虹想起当初的魔奴市场之行,浑身一抖,“能不能,不加强?或者,去掉?” “不能。”这下,蔺真也严肃起来,“此非儿戏,你不能对魔族掉以轻心。” “哦。”蔺如虹软绵绵地答应一声,缩进符素怀里。过了片刻,她小声嘟哝。 “但是,小白不和我玩。” “他说,他是我的狗。他讽刺我,说我没有用平等的目光看待他。” 在两位长辈精彩纷呈的脸色中,蔺如虹试图向他们求助。 “可是,他本来就是我的侍从,在衣食住行上,我从没有亏待过他。为什么,他还要这么说我……我到底,该如何对待他呢?” 不想听那个系统的话,是真心的。但同时,她也是真心想再试试,是否能与小魔奴和平共处。 她可怜巴巴地张着双眸,望着一直引领她的长辈,期望他们为她解惑。 “对、对了,他还好吗?有没有事啊?” 蔺真与符素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忽地,蔺真紧锁的眉头舒展,朝符素看了一眼。符素敏锐地觉察到蔺真的意思,皱起眉,却没有反驳。 蔺真俯身,揉了揉女孩儿跑乱的秀发,含着笑,开口。 “放心,那孩子没有生命危险。再者,既然答应了你留下他,我们就不会私下处置。” “至于虹儿的问题……”他与女儿视线齐平,在蔺如虹疑惑的目光中,微笑提议,“若是觉得眼下的相处不好。要不要,换一种方式对他?” “比如,用对待人的方式。” 像,对待人一样? 父君的话有些奇怪,蔺如虹听了个囫囵,没听明白。她眨巴眨巴眼,擦干眼泪,充满求知欲地看向父亲。 “父君,什么叫,以人的方式?难不成,要让我像对待宗门的其余弟子那样,对待他?” “不好吗?”蔺真捕捉到女孩眉宇间的抵触,主动询问。 “我不明白。”少女摇摇头,露出无比认真的神色。 “父君与符叔叔常教导我,说众生平等,可仙有大小宗门,化神练气,凡有王侯将相,江湖庙堂,就连魔界,也分魔尊与芸芸魔修。就像小橙她们,被父君点化之初,不就是来照顾我的吗?” “论资排辈,小魔奴甚至在那些仙侍之下。让我以对待宗门弟子的方式对待小魔奴,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难不成,我未来每次在飞花院见到一个他,都要向他们行同辈大礼吗?到那时,仙侍们怎么看我?” 她在努力摸索,与魔奴的生活方式。但在她的心中,她的小魔奴,远远比不上其余仙侍。 那些仙侍是草木,一辈子变不成人。父君把仙侍的命,与蔺如虹的命绑在一起,如果蔺如虹死了,仙侍也会化作草木。 就、就算她不想听从那个系统,也不能让小魔奴越过她的仙侍们。 蔺如虹鼓着脸,问个不停,恨不得追根究底,挖出答案。 蔺真不怒反笑,朝符素炫耀般地挑了挑眉,温和道:“非也,非也。” “虹儿在与要好的朋友一起出行时,也需要行大礼吗?” 蔺如虹摇摇头:“关系好了就不用呀,打了招呼就可以了。” “是了。”蔺真笑盈盈点头。 “所谓人之道,在取与予,若要取之,必先予之。” “你的目的,是引他捧出一颗心,与你坦诚相对,此为取。试着把那只魔奴,当场和你一样的存在,真心而对,此为予。倘若你并非索取真心,而是单纯图谋利益,自然无需如此费劲。” 再多说,恐怕蔺如虹要头晕脑胀,蔺真笑容未减,给了个提示。 “比如,说话时,仔细想一想,如果这句话落在你头上,你是会生气,还是开心。” “若是生气,便不要去说,便好。” “虹儿可是我的女儿,七星学府的少掌门,一屋不扫,安以扫天下?” “天、天下?”蔺如虹懵懂道。 “修士寿元,终有尽时,我与符素,总是会离开。这座学府,未来会是你的。”蔺真收敛笑容,缓缓道。 “等到那时,虹儿会发现,学府中,大有各怀心思,不受控制之人。到那时,你也要像现在对小魔这般,闭目塞听,不加改变,任由事态发展?” 蔺真谆谆教导,蔺如虹又快哭了:“我不要父君和符叔叔身殒。” “你们要一直陪着我,我不放你们走。”她想到系统的威胁,眼泪瞬间漫上眼眶,一路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眼泪水。 慌得符素赶紧哄她:“你别听你爹危言耸听,你爹就是想找到掌门夫人,夫妻两游山玩水,把你扔下过二人世界。符叔叔不一样,符叔叔会一直陪着你。” “不过,掌门说得倒是有道理。”符素搂着蔺如虹,给小姑娘擦眼泪,“如果小玉儿未来成了掌门,与魔族产生摩擦,必然要与诸多魔物有交集。就算是为了知己知彼,也该正儿八经接触魔族,我看,那小魔奴虽知些礼教,但根子里还是魔性尚存,刚好给小玉儿练手。” 蔺如虹被父君和符叔叔灌了一大碗迷魂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但她依然担惊受怕,连续好几日,都不敢去见小白。直到许久后,系统也没再出现,她那颗紧张得不行的心,总算放下些许。 暂时将系统搁置在一边,蔺如虹终于开始向医修打听小白的情况。她还记得那百分之七十的黑化值,特地多问了一嘴,小魔奴有没有闹腾。 医修方夏夏很快传回消息,信中,满是唉声叹气。 方夏夏说,那小家伙虽然情况稳定,无论怎么摆弄都不反抗,但他却也不愿对自己的身子上心。 端来的药也不喝,询问伤情,也不细讲。几名好脾气的医修与他聊天,也纷纷吃了个闭门羹。 蔺如虹看了信,纠结半晌,决定自己去看看他。 来到素草堂时,少年正睡着。蔺如虹小心翼翼推开门,蹑手蹑脚往里走。 她放轻脚步,来到少年床边。她慢慢蹲下,端详他的面容。 这家伙,会成为未来大反派吗?他的黑化值,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了吗? 他会杀了她吗?杀了七星学府所有人吗? 忽地,少女轻挑长眉,面露惊愕。 病榻之上,少年睡得缩成一团。自来到七星学府以来,他仿佛第一次睡得这般沉,睡梦中,他的身躯轻轻颤抖,勉强露出半边侧颜,纤长的睫羽上,挂着一连串晶莹的水珠。 他……在哭? 蔺如虹最看不得别人哭,更看不得别人因为害怕而哭。她原本是蹲在榻边,不知不觉,整个人趴了过去,从乾坤囊中取出手帕,想帮他擦眼泪。 甫一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便醒了。 少年的动作如同闪电,电光火石之间。他压住她的手腕,将她整只手提起,压至床尾。 蔺如虹已经被他压过一次,再来一次,才不怕他,当即秀眉紧拧:“大胆!放肆!”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让他倏地回神。 少年冷笑一声,缓缓松手:“我当是谁,又是你,七星学府的大小姐。” “七星学府,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他松了劲,靠在榻上。手上动作不停,很不自在地把舒适精致的被褥软枕撇到一边,像一只龇牙咧嘴的野犬。 怎么回到七星学府,还是这种怪脾气。 “当然。”蔺如虹决定,未来无论是要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现在,她都给他个厉害瞧瞧,“父君派我来处置你,接招!” 少女反手,纤纤五指覆上乾坤囊,动作飒爽利落,似要拔剑。 少年的目光,静静地描摹她的动作。他手臂的线条早已绷紧,却在乾坤囊泛起光芒时,缓缓闭上双目。 预期的疼痛,却许久未至。 少年等了又等,还以为是蔺如虹武艺不精,连剑都拔不出来,紧锁双眉,不耐烦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晶莹剔透的山楂果,被红亮的糖块包裹。它被少女握着,如同一柄利刃,送至他面前。甜腻果香飘散,迟来地钻入鼻尖。 少年不屑的表情,骤然凝固。 “笨蛋笨蛋笨蛋……”蔺如虹就等着他睁眼,在他惊愕的神情中,笑得东倒西歪,“我就骗骗你,你还真以为我要杀你,你好笨……啊……” 突然,她想到父君的教诲,又想到如果有人骂她笨蛋,她非跳起来和她拼命,默默收敛笑容:“算了,不笑你了,和你聊正事。” “早先那串,是橘子味的,我给你换个新口味。这个山楂的,是我新买的,我特意挑的最大最红的,你尝尝。”她晃了晃糖葫芦,带着点炫耀,又故作随意地解释道。 少年咬着牙,不吭声。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蔺如虹再度开口,“仲殊说,你是有名字的。” 少年低下头,迟迟没能回过神。好半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他骗你们。”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浑身的毛都似是要炸开,近乎沉声低吼,“你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还在这儿花言巧语,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蔺如虹也不生气,大大方方坐到床尾,“当然是为了我的心腹大事。” 这个小魔头,让人操心的家伙,真是讨厌。 “小白这个名字,太幼稚了,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蔺如虹道。 她看着他仿佛被人用锤子当面砸了一下,面上表情寸寸龟裂,忍着笑,温声道。 “我昨晚想了好久,要给你重新起一个名字。一个像人的、好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