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处》 第110章 公司内部隐患 高伟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王春兰”的名字。 残存的酒意瞬间被不祥的预感驱散大半。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出声,王春兰焦急到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高总!不好了!出事了!张兴和王建坡打起来了,动了家伙,见血了!” 高伟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张兴?王建坡?这两个名字让他瞬间清醒,火冒三丈。张兴是罗珂舅舅的儿子,王建坡则是他自己舅舅的儿子,都是二十郎当岁,没什么正经本事,仗着是亲戚,被他安排在公司里做些闲职。平日里小摩擦不断,他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也就算了。可偏偏,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经销商大会圆满落幕,宾主尽欢,他和罗珂的关系也因这场盛会前所未有地贴近,正是人困马乏、准备好好松一口气的时候! “春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经销商大会刚完,他们怎么搅和到一起还打起来了?” 高伟压低声音吼道,生怕吵醒身旁熟睡的罗珂,但语气里的怒火已压不住。 “大会结束,公司里几个年轻点的,觉得意犹未尽,就私下约着又去大排档喝酒撸串。不知道怎么喝的,张兴和王建坡就呛起来了,先是吵,越吵越凶,旁边人拉都拉不住……最后,王建坡抄起个啤酒瓶子,砸在张兴头上了!血流了一地!旁边人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也报了警!现在警察刚来,把人控制住了,张兴已经被120拉走了,王建坡被警察按着呢!我、我先不跟你说了高总,警察过来问话了……” 王春兰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后怕,匆匆挂了电话。 “妈的!” 高伟狠狠一拳捶在床垫上,震得床铺一晃。罗珂在睡梦中不安地蹙了蹙眉。高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胸腔里的怒火和烦躁几乎要炸开。 一个是他亲妈的亲侄子,一个是岳母的亲侄子!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在公司就有些嚣张跋扈,仗着各自的亲戚身份,不太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他念着亲戚情分,也顾及母亲和岳母的面子,大多训斥几句了事,总想着他们还年轻,慢慢教。没想到,竟酿成今夜这般祸事!还动了手,见了血,惊动了警察! 这让他如何处理?偏向哪一边,另一边家里都没法交代!而且,事情闹到警察那里,就不再是简单的家族内部矛盾了,搞不好会影响公司声誉,经销商大会的热乎劲还没过,自家后院就起火斗殴,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报的警?是围观的人,还是他们自己人?高伟脑子里乱成一团,又气又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轻手轻脚地下床。客厅里还亮着灯,王兰和张贵莲显然还没睡,大概还在为刚才小两口的醉态和那份深夜煮汤的温情而低声聊着天。看到高伟脸色铁青、衣衫不整地走出来,两位母亲都吓了一跳。 “伟伟,咋了?脸色这么难看?胃还不舒服?” 王兰关切地问。 “唉,别提了,” 高伟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出事了。张兴和王建坡,在外面喝酒打起来了,王建坡用酒瓶子给张兴开了瓢,送医院了,警察也去了。” “什么?!” 两位母亲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唰地白了。张贵莲更是急得站了起来:“小兴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春兰电话里说送医院了,具体还不清楚。” 高伟烦躁地抹了把脸,“我得马上过去处理。你们别去了,天太冷,罗珂喝醉了还没醒,两个孩子还在家里,得有人看着。你们在家等我消息。” 王兰又急又气,自己侄子打了亲家侄子,这让她在老姐妹面前简直抬不起头:“这个建坡!混账东西!我、我跟你一起去,我去打死这个不争气的!” 张贵莲也急着要去医院看侄子。 高伟按住两位情绪激动的母亲,语气坚决:“你们现在去没用,反而添乱。我先去现场和医院,搞清楚情况,把警察那边应付过去。你们在家,稳住。有什么事我随时打电话。” 好说歹说,总算暂时劝住了两位老人。高伟套上外套,叫了辆出租车,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无边的怒火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只有路灯投下孤寂的光晕。高伟心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他气张兴王建坡不争气,在这个关键时刻捅娄子;他恼家族企业的痼疾——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让管理变得束手束脚,赏罚难以分明;他更恨自己,之前的心慈手软和得过且过,纵容了他们,终于酿成今日之祸。 赶到事发的那个大排档附近,远远就看到警灯闪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现场已经被警戒线隔开,警察正在勘查、问话。王春兰和一个公司的小主管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高伟,连忙跑过来。 “高总!” “人呢?” 高伟沉声问,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显得异常冷硬。 “张兴送去县医院急诊了,王建坡被警察带回派出所了。其他几个一起喝酒的,也被带回去问话了。” 王春兰快速汇报,“张兴头上缝了针,有点脑震荡,人醒着,没大碍。王建坡……手也被碎玻璃划伤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伟稍微松了口气,人没出大事是万幸。他走到警戒线边,朝里看了看,大排档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还有一滩未清理干净的黑红色血迹和碎玻璃渣,触目惊心。 而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中,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一拨以罗珂家的几个叔伯兄弟为主,个个脸色铁青,怒视着对面;另一拨则是高家这边的一些亲戚和跟王建坡走得近的年轻员工,同样面带不忿。两拨人之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敌意。显然,这场斗殴,已经迅速演变成了两个家族旁支之间的对立。 高伟的出现,让现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有期待,有畏惧,也有不满。 高伟没有先去看任何一边,他走到中间,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深夜的寒风凛冽,却比不上他眼神的冰冷。 “行啊,真行。”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碴子,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经销商大会,我刚陪着各路老板喝完、笑完,把人家安安稳稳送回宾馆,想着总算能喘口气。你们倒好,自己人在这里摆开场面了!啤酒瓶子往自己人脑袋上招呼!很威风是不是?觉得给我高伟脸上贴金了是不是?!”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隐现: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分得挺清楚啊?这边一队,那边一队!想干什么?划清界限?分家啊?!我高伟是少了你们吃的还是短了你们穿的?把你们弄进公司,是让你们来打架斗殴、给我脸上抹黑的吗?!” “有本事,真有本事别冲自己人耍横!有火气,有能耐,冲我来!觉得我高伟哪儿对不起你们,哪儿安排不公了,现在!就现在!站出来!当面跟我说!” 他猛地踏前一步,凌厉的目光逼视着众人。在场的人,无论是高家这边的长辈,还是罗珂家的亲戚,都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震住了,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那几个之前还怒目相视的年轻人,更是缩了缩脖子。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警戒线哗哗作响。 高伟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种家族企业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积弊已深,绝非一日之寒。类似的小摩擦、互相较劲、觉得自己吃亏了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只是以前都被压下了,或是小惩大诫,没有闹大。而今晚,借着酒劲,借着大会后某种莫名的松懈或亢奋,所有的龃龉终于彻底爆发,见了血,惊了官。 他看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创下这份家业,本想带着家人亲戚一起过上好日子,却没想到,这份“好”,反而滋养了惰性、攀比和无穷无尽的内耗。 但此刻,不是深究根源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灭火,是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是给受伤的张兴、被拘的王建坡,以及两边家族一个暂时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向王春兰,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显冰冷:“春兰,你去医院,盯着张兴那边,所有费用公司先垫上。再找个人,去派出所打听一下情况,问问王建坡那边到底怎么个说法,需不需要找人……算了,先问清楚情况。” 他又看向那两拨仍旧互不搭理、气氛僵硬的亲戚,冷冷道:“都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回家的回家,该去医院的去医院帮忙!我警告你们,谁再敢私下里搞小动作,再闹出什么事来,别怪我高伟翻脸不认人!” 他的目光在几个为首的亲戚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几人神色变幻,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互相拉扯着,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了。 寒风依旧,警灯闪烁。高伟独自站在清冷混乱的现场,看着满地狼藉,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疲惫。经销商大会成功的喜悦,与罗珂关系回暖的温馨,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家族内讧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知道,这场风波,仅仅是个开始。如何处理这两个惹祸的亲戚,如何安抚两边家族,如何整肃公司内部日益严重的“亲戚病”,将是比举办十场经销商大会更棘手、更考验他智慧和决断力的难题。 而此刻,他只能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他抬头望向县医院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派出所所在的方位,心头沉甸甸的。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高伟定策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高伟的脸,刺骨的寒意非但没有驱散他残存的酒意,反而增加了他的醉意,他只感觉一阵眩晕。 他站在大排档外狼藉的现场,他眼中变得模糊而扭曲。一瞬间,高伟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冲去医院看张兴?去派出所捞王建坡?他感觉自己现在干啥都不合适。 两边都是亲戚,手心手背,却在此刻变成了两把扎向自己的刀子。平日里那些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在利益冲突和酒精催化下,撕扯得如此不堪。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拼命经营公司,带着大家赚钱,到头来,两边亲戚干起来了!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酒意上涌,胃里一阵翻滚。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倒,更不能乱。他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这破事继续发酵。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晕眩,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翻到罗浩的电话,罗珂的哥哥,张兴的亲表哥,他感觉这件事罗浩处理最合适。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罗浩含糊不清、显然也被酒意浸泡的声音:“喂……高伟?这么晚……啥事?” “哥,” 高伟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容置疑,“你现在,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立刻、马上去县医院!张兴在那儿,头上挨了一下,缝了针。你过去,帮我稳住那边!看着点,别让舅舅他们太激动,也别让张兴再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稳住事儿” 罗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酒醒了几分:“张兴?怎么回事?谁干的?他……” “具体怎么回事,你想知道细节,打电话问他们!” 高伟打断他,语气强硬,“我现在没工夫细说!哥,就当帮我,也帮珂珂,一定要把事儿稳住!一定要稳住!” 罗浩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高伟语气中的焦灼与决断,终于道:“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 高伟稍松了半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沉甸甸的。他接着拨通了姐姐高娟的电话。高娟似乎还没睡沉,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关切:“小伟?咋了?妈刚给我打电话,我刚看到还没回呢?” “姐,” 高伟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咱们的好表弟,王建坡,出息了。喝酒闹事,用啤酒瓶把张兴,就是罗珂舅舅家的张兴,脑袋开了瓢。现在人在派出所蹲着呢。” “什么?!” 高娟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敢这样做……”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敢!” 高伟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但他强行压住,“姐,我现在头疼得厉害,也喝多了,脑子是乱的。王建坡那边,你看着处理。捞,还是不捞,你决定。我觉得,让他在里面待一夜,清醒清醒脑子,接受点教训,也不是坏事。反正人没出大事,张兴那边我让罗浩去稳住了。你看着办,我信你。” 他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相对理智、又能代表高家这边态度的姐姐。捞,显得高家护短,激化矛盾;不捞,于亲情上说不过去。让高娟去权衡,比他这个处于风暴中心、无论怎么做都可能被诟病的“老板兼亲戚”更合适。 高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在快速思考。她了解自己弟弟此刻的处境和为难,也明白这事处理不好后果严重。最终,她叹了口气,语气坚定起来:“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你和珂珂今天喝那么多,赶紧回去休息!没事,天塌不下来!让他们闹腾吧!” 听到姐姐稳重的声音,高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他挂了电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蹲下来,用手狠狠搓了搓脸。 王春兰一直担忧地站在不远处,见他打完电话,忙走过来:“高总,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医院和派出所那边……” 高伟摆摆手,打断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春兰,这事,你也别管了。我已经安排了罗浩和我姐分别去处理。你回去休息,明天……不,是今天了,天亮之后,经销商们陆续返程,接送、礼品、后续跟进,一大堆事,还得靠你张罗。咱们前面大会办得漂亮,后面这收尾的功夫,更不能掉链子,不能丢了面子,寒了人心。” 王春兰看着高伟在寒冬深夜里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中布满的血丝,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高伟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高总,那你呢?我送你回去吧?” “我?” 高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管了。管不了,也没法管。我回去睡觉。”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王春兰连忙上前扶住他,招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高伟没有拒绝,几乎是被王春兰搀扶着坐进了后座。王春兰不放心他一个人,对司机报了高家湾的地址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子在寂静清冷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光影在高伟脸上明明灭灭。酒精的后劲、情绪的剧烈波动、以及深重的疲惫一起袭来,让他感到头脑昏沉,胃里也一阵阵恶心。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去,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 良久,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春兰啊……” “嗯,高总,我在。” 王春兰连忙应道。 “你跟了我不少年了吧?” 高伟依旧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从最早倒腾山货,再到现在的高家湾农业……一步步,不容易。” “是,高总,快十年了。” 王春兰感慨道,心里有些发酸。她见证了这个男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光。 “公司大了,” 高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种看透般的苍凉,“摊子铺开了,人多了,事也杂了。可有些事,反而更难办了。以前咱们几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那么多弯弯绕。现在呢?你看看今晚……”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特别是这些亲戚……当初把他们弄进来,是想拉一把,带着一起过好日子。可现在看来,有些人心大了,规矩忘了,觉得自己是皇亲国戚,可以横着走了。不服管,拉帮结派,捅了娄子还得我来擦屁股……今天打的是自己人,明天呢?会不会打到客户头上?打到合作伙伴头上?” 他说着,似乎情绪有些激动,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王春兰。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翻腾着痛苦、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春兰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王春兰心头猛地一颤。她感受到高伟手上的力量,也听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这不是普通的抱怨,这是老板在极度困境和失望中,对最信任的下属透露出的、关于未来方向的重大信号。 “这种亲戚关系盘在公司里,” 高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决心,“就是一颗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根根拖后腿的烂绳!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是个警告。再这么下去,高家湾农业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从里面烂掉了!”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未知而艰难的前路。 “所以啊,春兰,”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经销商大会,是开门红,是向外拓展。而接下来……我的工作重点,恐怕真的要放在内部了。有些脓包,不挤掉,迟早要坏大事。有些规矩,不立起来,人心就散了。” 王春兰屏住呼吸,她知道高伟这番话的分量。这意味着一场针对公司内部,尤其是针对那些倚仗亲戚身份、不服管理、兴风作浪之人的、前所未有的整顿和清洗。这必将触及无数人的利益,必将引起巨大的反弹和风波,甚至可能伤筋动骨。 但她也深知,高伟说的是对的。今晚这场荒唐的斗殴,不过是冰山一角。公司要再上台阶,要健康发展,就必须打破这种家族式的、人情大于制度的管理漏洞。高伟,这位她跟随多年、敢想敢干、魄力十足的老板,在经历了今晚的寒心与震怒之后,终于下定了这个艰难而必须的决心。 出租车停在了高家湾老屋门口。王春兰付了钱,扶着高伟下车。高伟站定,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似乎要将胸中的浊气一吐而尽。他转身,对王春兰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不用再送。他的身影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透着一股风雨欲来前的、异样的平静与坚定。 “春兰,今天辛苦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高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更添了几分冷硬。 王春兰看着高伟略显蹒跚却依然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今晚之后,高家湾农业,恐怕要变天了。而这场由一场酒后斗殴引发的、始于寒夜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高伟拍在她手背上的那几下,仿佛不是简单的感慨,而是无声的宣告,和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她紧了紧衣领,转身没入寒冷的夜色,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配合高伟,打好接下来这场内部的、更为艰难的“硬仗”。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高伟对罗珂的期盼 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与更深的疲惫,高伟回到了县城的家。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他疲惫的身影。他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玄关留着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客厅里,岳母张贵莲和母亲王兰都还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毯子,电视关着,显然一直在等他。听到开门声,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 “回来了?怎么样?人没事吧?” 两位母亲急步上前。 高伟看着两位心急如焚的老人,心头那口浊气堵得厉害,但他强压下去,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刻意平淡:“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没事,都没什么大事。张兴头上缝了针包扎一下估计就没事了。王建坡在派出所醒酒,接受处理。你们别太担心了,都去睡吧,这都后半夜了。” 他言简意赅,避开了冲突细节和现场那令人难堪的对峙,也没提自己内心的怒火与后续安排。他知道,对两位母亲而言,知道人没生命危险是最重要的,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她们的烦恼,甚至可能因为各自偏袒侄子而心生间隙。此刻,冷处理,淡化事态,是最好的选择。 “真不要紧?警察那边会不会很麻烦?要不要找人……” 王兰还是不放心,自己侄子闯了祸,还打的是亲家侄子,这让她在张贵莲面前既愧疚又难堪。 “没事,我都安排好了。春兰、罗浩,还有我姐,都分别去处理了。你们放宽心,赶紧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高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对两位母亲点点头,径直走向主卧,不再给她们追问的机会。他太累了,身心俱疲,需要片刻的安宁。 轻轻推开主卧的门,里面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芒,勾勒出罗珂侧卧的朦胧轮廓,传来她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高伟在门口站了两秒,仿佛要将外界的纷扰都关在门外,这才轻轻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脱掉外套鞋袜,和衣在罗珂身边躺下。妻子身上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几乎是头一挨枕头,那积累了一整天的巨大疲惫、未散的酒意和后怕,便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和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唤醒。他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吊顶,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闪烁的警灯、地上的血迹、亲戚们对峙的目光、王春兰焦急的声音——瞬间回笼,让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被细心整理过。罗珂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客厅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是王兰和张贵莲,她们大概在商量什么,语气透着焦急。高伟猜得到,她们肯定是一大早就想分别去医院和派出所,只是碍于他和罗珂还没起,又在县城,行动不便,才暂时按捺着。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起床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走出卫生间,罗珂正好从厨房端着一杯蜂蜜水出来,看到他,温柔地笑了笑:“醒了?头还疼吗?妈他们刚走,说去楼下买点菜,顺便……唉,肯定是急着想去医院和派出所。来,我给你倒杯蜂蜜水,赶紧喝了。” 她的神色平静自然,带着晨起后的清爽,似乎并未被昨晚的风波过多困扰,或者知道了也选择暂且搁置。高伟看着她,心头微微一松,走到餐桌旁坐下:“嗯,好。你吃过了?” “吃过了,妈熬了小米粥在锅里,我给你盛。” 罗珂把蜂蜜水递给他,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一碗温热粘稠的小米粥,一碟清爽的凉拌小菜,两个白面馒头摆在了高伟面前。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清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昨夜的混乱、怒火与寒意,仿佛被这阳光驱散,变成了一场逐渐远去的噩梦。但高伟清楚,那不是梦,那些问题依旧真切地横亘在那里,亟待解决。 他喝了几口温热的粥,胃里暖和一些,才放下勺子,斟酌着开口,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昨天晚上那事……,你知道了吧?” 罗珂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点头,语气平淡:“嗯,早上她们小声嘀咕,我听到了几句。张兴进医院了,王建坡进派出所了。” 她抬起眼看向高伟,眼神清澈,没有太多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淡然,“要我说,你为这事生那么大气,不值当。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喝酒闹事,自己负责。又不是在公司上班时间、因为工作打起来的,纯属个人行为。让他们自己处理去呗,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该接受处罚就接受处罚。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够心烦的?” 高伟听着罗珂这番近乎“撇清关系”的论调,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慰藉。一方面,他觉得罗珂说得不无道理,这事从法律和公司规章层面,确实可以界定为个人冲突,他作为老板过度介入,反而容易让简单问题复杂化,里外不是人。罗珂这种“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的态度,某种程度上是在替他解围,减轻他的道德压力和人情负担。这让他感到一丝被体谅的轻松。但另一方面,他更清醒地知道,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张兴和王建坡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公司里面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可能威胁到公司的管理。罗珂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别管”,但他不能。他是高家湾农业的老板,他要为公司的前途着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叹了口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像是在消化某种难以下咽的情绪:“你说得对,按理,是不该我管,也管不着。可……珂珂,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公司,看着是越来越大了,可里面沾亲带故的人太多了。张兴和王建坡,只是最不懂事、闹得最凶的两个。平时那些偷奸耍滑、迟到早退、安排点活儿就推三阻四、还觉得自己有特权的人大有人在。以前我觉得都是亲戚,能包容就包容,能照顾就照顾,水至清则无鱼嘛。可昨晚这事,就像一记闷棍,把我打醒了。再这么下去,规矩形同虚设,人心散了,队伍没法带,公司非得被这些‘自己人’从里面拖垮不可!” 罗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慢慢地喝粥。她知道高伟说的都是实情,这些年,她也或多或少从高伟偶尔的抱怨、母亲和亲戚的闲聊中,知道公司里有些亲戚不太服管,让高伟头疼。但她一直恪守着自己的边界,不过多参与公司具体事务,高伟也习惯性地把工作和烦恼隔绝在家门之外,所以她虽了解大概,却并未真切体会过高伟身处其中的为难与掣肘。 高伟观察着罗珂的神色,见她没有立刻反驳或表现出不耐烦,心中稍定。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罗珂的眼睛,用一种半是商量、半是认真试探的语气,抛出了他思忖了半夜、甚至在愤怒与疲惫中逐渐清晰成形的念头: “媳妇儿,我有个想法,琢磨挺久了,昨晚的事更让我觉得,是时候跟你商量商量了。” 他顿了顿,组织着更熨帖的语言,“你看,你现在在学校当老师,工作稳定体面,你也喜欢。但确实辛苦,时间卡得死,家里有个什么事,或者你想轻松点,都不太自由。关键是……咱们这个家,还有公司,现在摊子越来越大,我这边,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特别是管人这块……” 他留意着罗珂的表情,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要不……你把学校的工作辞了,来公司帮我,怎么样?我给你安排个合适又重要的位置,嗯……比如,人事总监。专门负责人事招聘、考核、制度执行这些。现在公司人多了,特别这些亲戚关系,成了最头疼的顽疾。制度定了,别人去执行,碍于情面,或者怕得罪人,根本推不动,形同虚设。但你不一样。” 他目光变得热切而诚恳:“你是我的妻子,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你出面来管这一摊,谁敢不给我面子?更重要的是,谁又敢不给你面子?那些仗着是叔叔、舅舅、姨妈家的孩子就胡来的,在你面前,总得收敛几分,讲点规矩吧?你来定规矩,你来监督执行,阻力肯定会小很多。而且,在咱们自己公司,时间自由得多,你想去就去,家里有事或者你想忙点自己的、陪陪孩子,随时都能顾得上。不比当老师天天坐班、还有教学压力强?咱们也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高伟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罗珂。这个提议看似临时起意,实则在他心里盘桓已久。昨晚的冲突,如同一剂猛药,让他更痛切地意识到,要整顿公司,特别是要梳理那些令人头疼的“关系户”,必须有一个身份足够、又能让他绝对信任、且不怕得罪人、有原则的人来坐镇。罗珂,无疑是最理想的人选。她的身份兼具权威性和亲和力,她的性格外柔内刚,做事有章法,而且,作为他的妻子,他们的利益和目标高度一致。如果罗珂能来帮他坐镇后方,理顺人事,建立规矩,那对他而言,无疑是卸下了一个最沉重的包袱,能让他更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公司的战略拓展和业务发展。 罗珂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已经见底的粥,似乎在消化高伟这番话里的信息量,也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高伟屏息等待着,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罗珂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思索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这事……哪是那么简单就能决定的。” 她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那句带着嗔怪意味的回应,和并未说死的态度,更像是一种缓冲,一种需要时间认真考虑的姿态。 高伟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心里反而升起一丝希望。他知道,罗珂是个有主见、热爱教育事业的人,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轻易放弃自己多年的专业积累和社会身份。而且,教师这份工作,虽然辛苦,却给她带来了成就感和独立性。让她辞职进入企业,尤其是去执掌最易得罪人的人事部门,直面那些难缠的亲戚关系,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人生转折。 “我知道突然,也知道你很喜欢教书,” 高伟连忙道,语气放缓,更加推心置腹,“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来帮我,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也更有底气,后院交给你,我最放心。而且,咱们也能有更多时间相处,一起为这个家,为这份事业打拼,不是更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罗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信赖,以及那一丝被昨夜风波和长期压力刻画出的疲惫,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知道昨晚的事肯定让他焦头烂额,也明白他提出这个建议,不仅是工作需要,或许也暗含着希望她能更深入他的世界、两人有更多共同话题和目标的渴望,甚至可能是对之前一些隔阂的弥补与拉近。自从成都之行后,他们之间虽然关系回暖,但总好像隔着一层微妙的纱。如果她进入公司,或许……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现实考量迅速涌上心头:她对学校、对学生的不舍;离开稳定体制可能面临的不确定性;公司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尤其是那些棘手的亲戚;一旦进入公司,她就不仅仅是“高伟的妻子”、“罗老师”,更是“罗总监”,需要承担具体的管理责任和业绩压力,处理无数的矛盾、是非和人情…… “行了,先不说这个了,” 罗珂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给高伟又夹了一点小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事太大了,得好好想想。你还是先顾眼前吧,张兴和王建坡这事,总得有个结果。” 高伟知道这事急不得,见罗珂没有把门关死,甚至流露出一丝考虑的可能性,已是意外之喜。他顺势点点头,重新端起粥碗:“嗯,我知道。这事……不能再和稀泥了,得有个说法,也得让所有人看看规矩。” 两人继续吃饭,没有再深谈这个话题,但有些东西,已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餐桌上,昨夜的风波似乎已被暂时搁置。但高伟知道,公司内部的积弊,亲戚关系的困局,并不会因为一场冲突的暂时平息而消失。罗珂的犹豫,也让他明白,要真正说服妻子踏入这个“战场”,与他并肩面对那些复杂的人事,他需要拿出更多的诚意,也需要为她扫清障碍、创造一个相对能施展的环境。 而眼前,如何妥善处理张兴和王建坡这件糟心事,则是他必须面对的第一道考题,或许也是向罗珂展示他改革决心、为她未来可能入职铺路的第一步。这顿看似平静的早餐之后,等待着高伟的,是比昨夜现场更需要智慧和魄力的局面。他慢慢喝着粥,眼神却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将这次危机,转化为推动公司内部管理变革、打破家族式管理桎梏的契机。罗珂那句“得好好想想”,或许,也给了他一个缓冲和精心布局的时间。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风波暂平 王建坡用啤酒瓶给张兴“开瓢”的风波,在随后的几天里,以一种相对平稳却也暗流涌动的姿态逐渐收场。这主要得益于罗浩和高娟这两位“自家人”的居中斡旋与冷静处理。 罗浩作为张兴的亲表哥,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他并没有因为表弟受伤就大吵大闹,他先是安抚了闻讯赶来的舅舅、舅妈,明确表示“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兴的身体,其他的等处理完伤再说”。他陪着做检查,安抚情绪,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并委婉地传达了高伟对此事的关切和歉意。 罗浩然后点明了利害关系,也给了张家一个台阶下。最终,张家在得到高伟通过罗浩转达的“一定严肃处理王建坡,并给予充分赔偿”的承诺后,情绪逐渐平复。 另一边,高娟在王建坡这件事上,展现了高家长姐的果断和手腕。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捞人”,而是先去了解了详细情况,确认张兴伤情稳定、事件定性为酒后斗殴而非恶性案件后,又去医院探望了张兴,与罗浩和张家人有了初步沟通。直到第二天下午,王建坡酒彻底醒了,在派出所里又惊又怕、追悔莫及时,高娟才去把他领了出来。并勒令他必须当面向张兴及其家人诚恳道歉,取得谅解,并承担全部医疗费。高娟的态度明确而强硬,堵住了高家这边可能想“护短”的嘴。王建坡在高娟的押送下,去医院向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张兴低头认错。 最终,双方“私了”成功。张兴拿到了医疗费,王建坡被行政拘留了几天,并留下了案底。表面上看,事情“圆满”解决,没有闹到不可开交,亲戚之间虽然心里存了疙瘩,但面子上总算勉强维持住了。 然而,对于这两个当事人未来的工作安排,高伟心里清楚,这事儿没这么容易过去。他让王建坡在当着全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和部分老员工的面,做了极其深刻的书面和口头检查。高伟让王春兰当场宣布了对王建坡的处理决定:记大过一次,扣发全年奖金,职位由原来的一个小主管降为普通员工,调离原岗位,去最基层的仓储部门进行“劳动锻炼和思想改造”,以观后效。 对于张兴,高伟的处理则相对“温和”一些。他在张兴伤愈复工后,也找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单独谈话,并给予警告处分,扣发三个月绩效奖金。这个处理,既给了张家面子,也表明了高伟不偏不倚、就事论事的态度。 经过这番雷霆手段,公司里那些平日里仗着是老板亲戚就有些散漫、不服管、甚至搞小团体的“皇亲国戚”们,实实在在被震慑住了。他们亲眼看到,高伟对自己的亲表弟都能下如此重手,对罗珂的表弟也毫不留情,谁还敢再以身试法?一时间,公司风气为之一肃。迟到早退的少了,工作推诿扯皮的少了,说话办事也规矩了许多。那些原本就兢兢业业、靠本事吃饭的非亲戚员工,更是拍手称快,觉得高总终于硬气了一回,公司的“正能量”回来了。 高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看着办公室里井然有序的氛围,听着王春兰汇报说最近几个“刺头”都老实了,心里那口因为这场风波而憋着的闷气,总算顺了一些。他原本在深夜出租车上对王春兰透露的、想要大刀阔斧整顿公司内部、特别是清理不听话亲戚的想法,在看到眼前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后,竟有些犹豫了。 也许……不必那么激烈?高伟暗自思忖。王建坡和张兴这件事,本身是个坏事,但处理得当,反而成了敲山震虎、立威树规的绝佳契机。现在亲戚们都收敛了,规矩初步立起来了,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一半。 况且,经销商大会的成功举办,让高伟看到了公司未来广阔的市场前景。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趁热打铁,巩固和拓展经销商网络,提升业绩,而不是把过多的精力和资源消耗在内部的“人事斗争”上。内部的稳定,哪怕是表面的、脆弱的稳定,对于现阶段全力向外冲刺的公司来说,似乎更为重要。 就这样,一场本可能引发高家湾农业内部管理大地震的风波,在“各打五十大板”、严厉处罚当事人、并成功震慑其余人之后,似乎“圆满”地落下了帷幕。高伟认为危机已经解除,他成功地用一次事件处理,换来了公司的暂时平静和规矩的建立。 高家湾农业的管理危机,真的解除了吗?或许,它只是从一场急性发作的“高烧”,转为了需要长期应对、但随时可能恶化的“慢性炎症”。高伟以为自己成功扑灭了一场火灾,却不知火星并未彻底熄灭,只是悄然落在了更干燥的柴堆之下,等待着下一个时机。而他将注意力转向外部征战的同时。这份暂时的、用权威和惩罚换来的“平静”,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公司的航船似乎重新驶入了平静的水域,但水下那些名为“人情”、“关系”、“积弊”的暗礁,依然存在,并且,因为这次撞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繁荣后的忧虑 时光如同高家湾冬日冰封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声而固执地向前流淌。转眼间,年关将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属于岁末的忙碌气息。高伟的生活和工作,也在这看似平缓的时光流速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表层繁荣与深层疏离并存的态势。 经销商大会的巨大成功,如同向高家湾农业注入了一剂强效的润滑剂和助燃剂。订单如同雪片般从全省乃至邻近省份飞来,原先略显清闲的生产线和包装车间,如今昼夜不停地运转,机器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持久、有力。仓库里,打包好的香菇酱及其它农产品堆积如山,等待着发往各地。 公司的现金流前所未有地充沛,员工的脸上也带着忙碌而充实的笑容,年终奖的预期让整个公司的氛围都热络起来。 高伟穿梭在县城的公司和高家湾的基地之间,忙碌,却也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他看着报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听着下属们充满干劲的汇报,心中那因为家族内部纷争而产生的一丝阴霾,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业绩增长所驱散。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新产品的研发、包装的升级、以及更深层次的市场渠道开拓计划中。那个在深夜出租车上对王春兰吐露的、关于内部大刀阔斧改革的念头,在眼前一片大好的形势和表面“驯服”的亲戚员工面前,被他不自觉地搁置、淡忘了。他告诉自己,发展是硬道理,只要能持续赚钱,许多内部矛盾自然会被掩盖或消化。高家湾农业,正行驶在一条看似无比正确的快车道上。 而与这明面上的繁忙与繁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省城那边,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静,或者说,是康兰与他之间,那道被他自己亲手划下、并不断加固的界限,所带来的沉寂。 自那通在经销商大会筹备期间、他借口忙碌而彻底“公事化”通话之后,康兰似乎真的“领会”了他的意图,或者说,接受了他设定的新规则。她没有再因为任何私人事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关于工作,她通过正式的邮件、工作汇报,或者偶尔由张蔷转达,与他保持着清晰、必要但绝不逾越的沟通。物流公司的季度报表、重大决策请示、人事变动报备……一切都在“总经理”和“老板”的框架内运行,有条不紊,专业得无可挑剔。 高伟起初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庆幸。他觉得自己的“疏远”策略是有效的,成功地将那段危险的关系拉回了“正轨”,也将康兰的注意力完全引导到了事业上。这既是对他自己家庭的一种“救赎”,似乎也是对康兰的一种“负责”——让她拥有独立的事业和人生。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或者偶尔看到公司里年轻情侣互动时,他脑海中会闪过一个念头:康兰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新的恋情?以她的容貌、能力和如今的身份地位,身边应该不乏追求者。如果她真的找到了新的归宿,开始了全新的、正常的生活,那该多好!这几乎成了他内心一个隐秘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期盼。 然而,这种“平静”并非全无波澜。张蔷偶尔还是会打电话过来,向他抱怨,或者说“汇报”康兰的“霸道”。 “高伟啊,不是我背后说人,你这个康总,能力是有,可这脾气也太大了点!” 张蔷在电话里,语气里混合着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开会说一不二,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改,下面的人被她训得跟孙子似的。有几个老员工,跟我干了多少年了,有点小毛病,她一点面子不给,说罚就罚,说调岗就调岗……这公司,现在都快成她的一言堂了!” 高伟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都处理得小心翼翼。他从不顺着张蔷的话去批评康兰,反而总是从张蔷的角度去“理解”和“安抚”: “婶子,您消消气。康总呢,是陈红陈总专门推荐过来的人才,陈总对她有知遇之恩,她做事风格是强硬了点,但出发点肯定是想把公司做好。您是公司的元老,是我的亲婶子,我最信任的就是您。您要多担待,多帮她看着点大方向,具体的业务管理,她专业,就放手让她去干。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您再跟我说,我来协调。但平时,您得多支持她工作,毕竟,她代表的是陈总的意思,咱们得把物流公司这块招牌扛起来,不能让人看笑话,您说是不是?” 他反复强调“陈总的人”,既抬高了康兰的“后台”,暗示动她可能牵动陈红,又将张蔷定位为“自己人”、“元老”、“最信任的人”,给了她面子和安抚。同时,他也明确表示,具体业务管理权在康兰,让张蔷不要过多干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张蔷的情绪,又没有损害康兰的权威,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张蔷每次听完,虽然心里可能还是有点疙瘩,但那股怨气往往也就消了大半,觉得自己在高伟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康兰再霸道,终究是“外人”,是“陈总的人”,而自己才是“高伟的人”。抱怨归抱怨,工作还是得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事实上,康兰的“霸道”与她的能力,正如高伟隐约感觉到的那样,是成正比的。在摆脱了初期与张蔷及部分老员工的磨合阵痛后,康兰以其敏锐的市场洞察力、铁腕的管理风格和高效的执行力,迅速在省城物流公司打开了局面。她并没有满足于维持原有的、相对传统和单一的运输业务,而是大胆推动转型。在她的主导下,物流公司开始从简单的“点对点”运输,向提供仓储、分拣、配送、甚至供应链金融等一体化服务的现代物流企业转变。业务范围从纵深挖掘省内重点线路,扩展到横向覆盖更广阔的区域网络,并尝试涉足冷链物流、电商配送等新兴领域。公司的业务结构更加多元,抗风险能力和盈利能力都显着增强。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变化,清晰而有力地证明了康兰的价值。 高伟偶尔审阅物流公司报上来的报告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震撼和感慨。康兰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她的视野、魄力和执行力,甚至超过了许多他接触过的男性管理者。他有时会想,如果康兰不是在省城管理物流公司,而是来到高家湾农业,帮他统筹全局,以她的能力,恐怕高家湾农业的发展速度会比现在更快,格局也会更大。这个念头偶尔闪过,带着一丝遗憾和隐秘的欣赏。 但他立刻就会将这个念头狠狠地压下去,并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且不说康兰愿不愿意来,单是让她进入高家湾农业的核心管理层,所带来的隐患,就是高伟绝对无法承受的。罗珂会怎么想?公司的亲戚们会怎么看待?康兰和自己的过往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让她离自己的生活中心越远越好。物流公司虽然在省城,但毕竟算是“外部”产业,有张蔷“监督”,有“陈总”这面大旗隔着,相对安全。而高家湾农业,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家,是他绝不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侵入的“禁地”。 于是,他一面享受着康兰带来的、物流公司业绩增长的喜悦,一面更加坚定地将她隔绝在自己的情感和生活圈层之外。他用繁忙的工作、家庭的责任、以及对未来“康兰可能已有新恋情”的幻想,来构筑心理防线。他以为,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阻隔,加上他刻意的冷淡,足以让那段错误的关系彻底尘封,让康兰在她的轨道上平稳运行,也让他的生活回归“正常”的繁荣与宁静。 但是康兰现在究竟生活的咋样?却一直是他内心深处忧虑担心的问题!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高伟携全家前往省城 七月的阳光炙烤着万来县,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融化的焦灼气味。高家湾农业的厂房里,风扇嗡嗡地转着,却驱不散那份黏腻的燥热。高伟刚结束了与几个大经销商的视频会议,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王春兰端着一盘冰镇西瓜走了进来。 “高总,天太热了,吃块西瓜解解暑。”王春兰将果盘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的迟疑。 高伟拿起一块西瓜,清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暂时缓解了夏日的烦闷。他抬头看向王春兰:“有事?” “是省城那边……”王春兰话未说完,高伟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康兰”两个字。 高伟的心跳漏了一拍。自从经销商大会后,康兰几乎没主动给他打过私人电话。所有联系都是通过邮件或工作汇报,保持着一种刻意而冰冷的距离。他放下西瓜,擦了擦手,对王春兰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 “高总,抱歉打扰。”康兰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但高伟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某种急切,“关于物流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有个重要决策需要您最终定夺。我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投资计划书,已经发到您邮箱。核心是利用公司现有资金,开展对外投资业务,模式借鉴红松资本,但会结合我们的物流主业做延伸。” 高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走到电脑前,点开康兰刚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计划书,详细阐述了成立物流产业投资基金的构想——投资智慧仓储技术、新能源物流车、生鲜冷链初创企业等。计划书做得极为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完全是红松资本级别的水平。 “康兰,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高伟对着电话说,声音里带着斟酌,“我们物流公司现在业务发展得很好,应该先巩固现有基础……” “高总,”康兰打断了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急切,“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现有的业务已经接近饱和。如果我们不提前布局新赛道,三年后公司将面临增长停滞,五年后可能被新模式淘汰。我测算过,依靠传统业务,公司最多维持现有利润水平两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康兰继续说:“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激进。事实上,公司内部反对声音很大,以张蔷为首的老员工几乎全部反对。他们认为应该把利润用来提高员工福利,深耕现有业务。但这是短视的。高总,我见过太多企业因为固守旧模式而被淘汰。 “张蔷什么意见?”高伟问。 “她明确反对。认为这是不务正业,拿员工的血汗钱去冒险。”康兰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已经开了三次会,每次都吵得不欢而散。现在公司内部形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我的激进转型,主要是年轻的管理层和技术骨干;另一派支持张蔷的稳健路线,主要是老员工和基层操作人员。” 高伟感到太阳穴开始发胀。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康兰的远见和张蔷的务实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而他自己,被夹在中间。 “我需要时间仔细看这份计划书。”高伟说。 “我理解。但这件事必须尽快决定。如果要做,我们需要在第三季度完成基金设立,第四季度开始考察项目。”康兰顿了顿,“另外……张蔷可能也会给您打电话。她昨天说,如果我不改变主意,她会直接向您汇报。”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王春兰小心翼翼地问:“高总,省城那边……?” “有点麻烦。”高伟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计划书,脑海里飞快地权衡。康兰的分析是对的,传统物流的天花板已经清晰可见。但张蔷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拿真金白银去做不熟悉的投资,风险巨大。 更重要的是,他该如何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找到平衡?张蔷是他婶子,是公司的元老,代表着稳定和信任;康兰是陈红推荐的人,能力出众但行事激进。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张蔷。 “高伟啊,”张蔷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必须给你打这个电话。康兰那个投资计划,你看了吗?” “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可千万不能同意啊!”张蔷的声音激动起来,“咱们物流公司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现在每个月都有稳定利润。她倒好,要把钱都拿出去投什么初创公司!那些东西十个有九个要赔钱!她是红松出来的,习惯了那种高风险高回报的玩法,可咱们公司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高伟耐心地听着,等张蔷的激动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婶子,您别急。康总的计划我会认真评估。她有她的考量……” “什么考量!她就是好高骛远!”张蔷打断他,“高伟,我跟你说实话,公司里现在人心惶惶。老员工们都担心,要是钱都拿去投资了,年底奖金怎么办?明年加薪怎么办?她康兰是拿高薪的总经理,赔了也不心疼,可我们这些靠工资吃饭的人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理解大家的担忧。”高伟的声音沉稳,试图安抚,“这样,我尽快去省城一趟,我们当面把这事说清楚。您也冷静冷静,康总毕竟是为公司长远发展考虑。” “那你可快点来。再不来,我怕公司要分裂了!”张蔷重重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风扇依旧嗡嗡地转着。高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盛夏的热浪从窗外涌进来,但他心里却感到一丝寒意。康兰和张蔷的同时来电,意味着省城物流公司的矛盾已经到了必须他亲自出面解决的地步。 逃避不了了。他必须去省城。 晚上高伟回到高家湾,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金黄色,宇轩和宇涵放假也回到了凉快的高家湾,在院子里追逐玩耍,笑声清脆。罗珂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高伟的车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她擦了擦手,接过高伟的公文包。 “省城那边有点事,开了几个电话会议。”高伟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他走到水池边洗手,冰凉的水暂时缓解了心头的烦躁。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罗珂细心地给孩子们夹菜,偶尔抬头看高伟一眼,眼神里有关切。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玩啊?你说过暑假带我们去海边的!”宇涵突然问。 高伟愣了一下。他确实答应过孩子们暑假带他们去旅行,但最近忙得完全忘了这茬。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他感到一阵愧疚。 “爸爸最近有点忙,等忙过这阵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宇轩小声嘀咕,被罗珂用眼神制止了。 高伟放下筷子,看着妻子和孩子们,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犹豫了几秒,开口道:“其实……我过几天要去省城出差,处理物流公司的一些事情。可能要待两三天。” 罗珂抬起头:“什么时候去?” “后天吧。事情有点急。”高伟顿了顿,看着罗珂,“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去?我去谈事的时候,你和孩子们可以在省城玩玩。等事情办完了,我们多待一天,带孩子们去省城的海洋馆、科技馆什么的。听说省城夏天有不少适合孩子玩的地方。” 他说出这个提议时,心里是复杂的。一方面,他真的想弥补孩子们,也想让罗珂散散心;另一方面,带全家一起去省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表态”——向康兰,也向自己,证明他的生活重心在哪里。 罗珂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影响你工作?我们去了,你要分心照顾我们……” “不会。你们玩你们的,我谈完事就去找你们。”高伟的声音变得柔和,“就这么定了。” 宇轩和宇涵已经欢呼起来:“去省城玩喽!可以去海洋馆喽!” 罗珂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终于笑着点了点头:“那好吧。我明天收拾收拾东西。” 夜里,高伟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罗珂已经睡着,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他想着省城之行,想着即将要面对的康兰和张蔷的冲突,想着那份激进的投资计划,心头沉甸甸的。 带全家一起去,真的是个好主意吗?万一在省城遇到康兰……不,他肯定会见到康兰,而且是要和她深入讨论公司战略。如果罗珂和孩子们也在省城,时间上该如何安排?如何避免任何可能的尴尬或误会?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光明正大地带着妻儿同行,本身就是一种界限的宣示。康兰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翻身看向罗珂熟睡的侧脸。月光下,她的面容宁静而美好。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身边的这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省城的一切——康兰、投资计划、过往的纠葛——都不能威胁到这个家的完整。 他轻轻伸出手,将罗珂搂进怀里。罗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高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出发那天清晨,天空是淡淡的鱼肚白。高伟将行李装进后备箱——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满了罗珂和孩子们的衣物用品,另一个装着高伟的西装和文件。宇轩和宇涵兴奋地爬上车后座,叽叽喳喳讨论着省城有什么好玩。 罗珂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显得清爽宜人。她又确认了孩子们的防晒帽和水壶都带齐了,这才坐上副驾驶座。 “都系好安全带了吗?”高伟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们一眼。 “系好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车子缓缓驶出高家湾,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收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宇轩和宇涵在后座唱起了儿歌。罗珂微笑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偶尔和高伟聊两句家常。 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玉米已经长得很高,在晨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连绵的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伟专注地开着车,但思绪已经飘到了省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康兰的计划书他已经仔细研究过。不得不说,专业程度令人惊叹。市场分析、赛道选择、投资逻辑、风险管控……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周全细致。 他想起计划书最后一页的财务预测:如果投资成功,三年后物流公司的估值可能翻两到三倍;但如果失败,公司可能损失至少三分之一的流动资金。这是一场豪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罗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高伟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想想公司的事。” “别太累了。难得全家一起出来,放松放松。”罗珂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还要开三个小时呢。” “谢谢。”高伟接过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罗珂总是这样,体贴、周到,从不过多追问他的工作烦恼,但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关心。这样的女人,他当初怎么会……他摇摇头,甩开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妈妈,我们到了省城先去哪里玩?”宇涵趴在前座靠背上问。 “看爸爸什么时候忙完。如果爸爸下午就有空,我们可以先去科技馆;如果爸爸要忙到晚上,我们就先在宾馆休息,附近逛逛。”罗珂温柔地回答。 “我要去科技馆!”宇轩兴奋地说。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雀跃的脸,高伟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也许这次省城之行,不仅是解决工作上的难题,也是一次家庭关系的修复。自从成都之行后,他和罗珂之间虽然缓和了许多,但总觉得还隔着什么。这次全家旅行,或许能让他们的关系真正回到从前。 车子驶入省城地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高伟按照导航,将车开向预定好的酒店。他特意选了一家离物流公司有一定距离但交通便利的五星级酒店。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碰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让罗珂和孩子们住得舒服些。 办理入住时,高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康兰发来的微信:“高总,到省城了吗?张蔷约了下午两点在公司开会,您看时间可以吗?” 高伟快速回复:“可以。我大概一点半到公司。” “需要我派车去接您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好的。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另外,关于投资计划,我准备了几套备选方案,风险逐级降低,也许能找到一个折中点。” 高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康兰主动提出备选方案,说明她也意识到了强硬推进的阻力,愿意妥协。这是好兆头。 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幕墙,省城的全景逐渐展开。江水如一条玉带穿过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宇轩和宇涵趴在玻璃上,指着远处的摩天轮大叫。 高伟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这个城市里,有他必须面对的过去,有他必须解决的现在,也隐藏着可能影响未来的变数。 电梯到达二十楼,发出清脆的“叮”声。门开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而凉爽。高伟深吸一口气,提着行李走出电梯。 省城的三天,开始了。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天里,等待他的不仅是工作上的难题,还有那些他以为已经深埋的往事,以及这个家庭未来道路上的又一道坎。一切,都将在盛夏的省城,悄然展开。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高伟的支持 下午一点半,省城物流公司的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高伟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康兰和张蔷已经坐在椭圆长桌的两端,泾渭分明。桌上摆放着投影仪、笔记本电脑、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杯冒着热气的茶。 “高总来了。”张蔷先站起来,脸上布满亲切,却也掩不住连日的焦虑,“路上辛苦了吧?快坐。” 高伟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康兰身上。她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利索的白衬衣和包臀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但高伟几乎在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同——记忆里那个在红松资本时总带着几分不甘人后、偶尔会流露出脆弱依赖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与这份精致干练格格不入的疲惫。她的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即使妆容也无法完全掩盖;嘴角习惯性保持的微笑弧线,也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了高伟的心。是内疚吗?是因为自己这半年多来刻意的疏远、公事公办的冷漠,让她在这个位置上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独自承担的压力?还是因为,她独自抚养着他们的女儿,还要在这样一个新旧势力交错、充满掣肘的公司里推行激进的改革?高伟移开目光,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高总”这个身份上。 “张总,康总,久等了。”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 康兰这时才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高总,终于把您给盼来了。公司的事情,有些决策,确实需要您亲自来定个调子。” 高伟站起身,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触感微凉,甚至有些纤细。他记得这双手曾经的温度,此刻却只有一片礼貌的冰凉。他很快松开了手,也回以一个同样标准的笑容:“康总客气了,都是为了公司发展。” 两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高伟在康兰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终于等到“救兵”的如释重负,有对他姗姗来迟的隐晦责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长久压抑的委屈。这一切都被她迅速垂下眼睫的动作掩盖了。 张蔷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她总觉得高伟对康兰的态度有些过分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回避。但转念一想,康兰毕竟是“陈总的人”,高伟给足面子也是应该的。她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那咱们开始?” 会议正式开始。康兰打开了投影仪,幕布上呈现出那份高伟已经熟悉了的投资计划框架。她的声音恢复了高伟记忆中那种清晰、有力、充满说服力的特质,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位,我再简要阐述一下‘物流产业投资基金’的核心逻辑。”她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关键数据上,“过去一个季度,我们公司传统干线运输业务的毛利率下降了2.3个百分点,而市场占有率增长已连续六个月低于1%。这明确告诉我们,依靠现有模式,我们已经触到了增长的天花板。” 她切换页面,展示出几份行业分析报告和竞争对手的动态,接着说到:“如果我们不变,最多两年,我们将从领跑者变成追赶者,五年内,可能被彻底边缘化。” 底下坐着的七八个中层管理者和业务骨干,有的凝神细听,有的微微皱眉,张蔷的脸色则明显沉了下去。 康兰继续道:“成立投资基金,不是不务正业,而是用投资的方式,为我们自己提前布局未来赛道。我们公司可以转型为投资公司……” 康兰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嘈杂。张蔷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和不时看向高伟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康兰没有立刻反驳,她静静地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她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这笔钱,躺在账户里是死的,拿出来投资,才有可能变成活的,变成公司未来十年的新引擎。” “说得好听,投资失败了呢?”张蔷终于开口了,语气尖锐,“到时候钱没了,新业务没起来,老业务也耽误了,谁来负责?你康总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句话问得极重,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康兰,又悄悄瞟向一直沉默的高伟。 康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向张蔷,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董事会通过这个计划,我,康兰,作为提议者和执行负责人,愿意签署军令状。如果两年内,投资基金不能实现预期的战略协同效应和财务回报,我引咎辞职。” “康总!”底下有人低呼。 张蔷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康兰会如此决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康兰挺直的脊背和决绝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也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他知道,康兰是认真的。她把自己在公司的前途,都押在了这个计划上。这份魄力,让他震撼,也让他心底那丝愧疚和怜惜再次翻涌起来。 不能再沉默了。高伟知道,此刻他必须表态,而他的态度,将决定这个计划的命运,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康兰在这个公司的未来。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高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目光在计划书的摘要页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深思。这个短暂的沉默,恰到好处地提升了所有人对他接下来发言的期待和重视。 放下茶杯,他抬起头,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康兰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张蔷,又看向众人。 “刚才康总的阐述,以及各位的担忧,我都听到了。”高伟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带着决策者特有的分量,“首先,我要说,康总的这份计划书,我来之前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做得很专业,思考得很深,也很有前瞻性。” 他顿了顿,看到康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张蔷的眉头则皱得更紧。 “张总还有各位的担心,我非常理解。”高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咱们都是做实业的,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知道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肩上担子有多重。求稳,没错,这是对员工负责,对公司负责。” 张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高伟的语气加重了,“就像康总刚才分析的,现在的市场,已经不是我们埋头苦干就能稳坐钓鱼台的时代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康总提出的这个投资基金思路,在我看来,不是在冒险,而是在主动应对风险。用一部分资金,去探索未来可能的路,这比等到无路可走时再仓促转型,要稳妥得多。而且,康总也说了,资金规模是可控的,不会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和大家的切身利益。” 他看向张蔷,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张总,您是公司的元老,最知道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我们才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我相信康总的能力,也相信她的判断。她愿意立军令状,这份担当,我佩服。” 最后,他再次看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所以,我的意见是,支持康总的规划,启动物流产业投资基金的筹备工作。具体的方案、投资方向、风险管控措施,由康总牵头,拿出更细致的执行计划,我们再议。但大方向,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在当今的经济形势下,能变则生,不能变,可能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高伟这番表态,既肯定了康兰计划的战略价值,又安抚了张蔷等人的担忧,最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拍板定调,可谓滴水不漏。 张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伟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开了脸。她知道,高伟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更改了。而且,高伟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只是她情感上还难以接受。 其他几个原本持反对意见的中层,见大老板都明确表态支持,张蔷也不再激烈反对,也都纷纷偃旗息鼓,开始转而讨论起执行层面的细节来。 康兰一直紧绷的身体,在高伟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她看向高伟,眼中那强撑的坚强似乎融化了一些,流露出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感激,以及一丝……更深的东西。她对他报以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温度的微笑,那笑容让她脸上的憔悴都似乎淡去了几分。 高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公心的支持,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没有别的。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一些具体事项,最终决定成立投资基金筹备小组,由康兰任组长,张蔷任副组长,开始进行详细的市场调研、标的筛选和基金架构设计。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张蔷走到高伟身边,低声道:“高伟,晚上到我那里吃饭吧?也一直没有去过我那里?。” “下次吧。这次来得急,罗珂和孩子们也一块来了,在酒店呢。”高伟婉拒。 张蔷有些惊讶,但随即笑道:“罗珂也来了?那敢情好!要不叫上她们一块……” “这次就不麻烦了,我们一家自己随便吃点,带孩子们逛逛。”高伟连忙说。 “那行吧,你们好好玩。”张蔷拍了拍高伟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文件的康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伟和康兰两个人。空调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康兰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高伟面前。没有了外人,她脸上那层职业的面具似乎也卸下了一些,疲惫感更加明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总,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语气真诚。 “不用谢我。是你的计划本身有说服力。”高伟公事公办地回答,看了看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酒店了。” “等等。”康兰叫住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感谢你的支持。我知道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很安静,菜品也好。” 高伟的心里一惊,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安静的包厢,精致的菜肴,对面坐着康兰,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和现在,甚至还有晚饭后康兰的纠缠。不,不行。 “不了,康兰。”他拒绝得很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罗珂和孩子们在等我。我答应陪他们吃晚饭。” 康兰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罗姐也来了啊?”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那正好啊,一起呗。好久没有见到罗姐了,正好见见。” 高伟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康兰要见罗珂?一起吃饭?这怎么行!他几乎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不用了,太麻烦了。而且……”他试图找理由。 “不麻烦。”康兰打断他,语气变得异常坚持,甚至带着一种让高伟心惊的决绝,“高总,于公,我是您下属公司的负责人,于私……我们也算是旧识。请老板娘吃顿饭,感谢您和公司对我的信任,这很正常吧?除非……你觉得不方便?” 她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的,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高伟,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高伟僵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拒绝得太生硬;答应下来,那简直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康兰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您好,请问是罗珂罗姐吗?……我是康兰。对,我和高总刚开完会……晚上想请您和高总,还有孩子们一起吃个便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就在酒店附近,很方便的……好的,那太好了!那我一会儿把地址发到高总手机上,咱们晚上六点半见?……好的,罗姐晚上见。” 她语气自然,笑容得体,几句话就敲定了饭局,然后挂了电话,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高伟,微微一笑:“罗姐答应了,说正好带孩子尝尝本地菜。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晚上见,高总。”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步伐依旧干练,背影挺直。 高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在他身上,他却觉得一阵燥热。脑子里一片混乱。康兰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见罗珂?是单纯的礼节,还是……别有用心? 他想起康兰刚才打电话时那句“于私……我们也算是旧识”,心又往下沉了沉。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此刻的高伟,心乱如麻。他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盛夏下午明媚到刺眼的阳光,只觉得前路一片模糊。原本以为顺利解决的公事,却引出了一个更棘手的私事。今晚这顿饭,注定是难以下咽了。他只能暗暗祈祷,祈祷康兰只是礼节性的邀请,祈祷罗珂不会察觉任何异常,祈祷这顿晚饭能平平安安地开始,也平平安安地结束。 然而,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该来的,终究会来。在这个盛夏的省城,在即将到来的夜晚,一些他一直逃避的东西,或许就要被摆到桌面上来了。而他,除了硬着头皮赴约,别无选择。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暗潮下的晚宴 从物流公司写字楼出来,高伟坐进车里,心里乱糟糟的。康兰那通猝不及防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不,是惊涛骇浪。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目的地是妻儿所在的酒店,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路上。康兰和罗珂两个女人在他脑海中轮番闪现。上一次,在成都,仅仅是与初恋唐欣一次并无实质的偶遇和寒暄,就几乎让罗珂与他之间刚刚回暖的关系降至冰点。那次罗珂的敏锐、她不动声色下的伤心与愤怒,至今回想起来仍让高伟心有余悸。而这一次,要面对的不是早已是过去式的唐欣,而是康兰——一个与他有过最亲密纠葛、如今又在他公司担任要职的女人。这其中的复杂与危险,远超成都之行百倍。 高伟太了解这两个女人了。康兰骨子里是骄傲甚至有些偏执的,她认定的事、想要的东西,总会想方设法去争取,哪怕方式激烈。而罗珂,表面温婉随和,实则心思细腻,观察力惊人,尤其在对高伟相关的人和事上,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高伟几乎可以预见,晚餐桌上,康兰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看似平常但意有所指的话,甚至对高伟一个略微不同的称呼,都可能被罗珂捕捉,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然后拼凑出她不愿看到的真相。 怎么办?直接打电话给康兰,强硬取消饭局?这只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激起罗珂的疑心。找借口不让罗珂去?可康兰的电话已经打过去了,罗珂也答应了,自己再反对毫无理由,反而可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场“鸿门宴”上演? 车子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高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尼古丁的作用微乎其微,焦虑感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晚餐前,给罗珂打一剂“预防针”,也给康兰划一条绝不可逾越的“红线”。 掐灭烟头,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工作上的疲惫,然后才乘电梯上楼。 刷卡进入套房,温馨的家庭气息扑面而来。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宇轩和宇涵坐在床上拼着新买的乐高,碎屑散了一地。罗珂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薄毯,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看,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回来啦?会开得怎么样?”她放下杂志,起身走过来。 “还行,定了大方向,具体细节他们再细化。”高伟含糊地应道,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罗珂挨着他坐下,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轻声问:“老公,怎么了?是不是今天会议有啥不顺利的?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高伟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的心事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他顺势叹了口气,决定开始他的“铺垫”:“倒也不是不顺利。就是……唉,媳妇你不知道,这个康兰,就是以前在咱们老家住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康经理,你还记得吧?” “康兰?记得啊,挺干练漂亮一个女人,是陈红陈总介绍过来的嘛。”罗珂点点头,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怎么了?在会上跟你顶牛了?” “顶牛倒不至于。”高伟斟酌着词句,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烦躁和无奈,“但她这个人吧,能力是有,就是性格太强,争强好胜,凡事都要论个高低,不达目的不罢休那种。今天在会上,为了她那个投资计划,跟张蔷婶子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我最后虽然原则上同意了她的大方向,但也驳回了她好几个过于冒进的点。她可能觉得我支持得不够彻底吧。” 他观察着罗珂的反应,见她只是认真听着,便继续“诉苦”,同时也是在传递关键信息:“然后散会了,她大概是心里还有点不痛快,又或者是出于礼貌,就说要请咱们一家吃晚饭。我当时就推说你们在酒店,不方便。结果你猜怎么着?”高伟做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她直接一个电话就打给你了!这人……做事就是这么直接,也不管别人方不方便。” 罗珂“哦”了一声,笑道:“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不高兴啊?人家主动打电话邀请,也是好意。我听着她说话挺有礼貌的呀。再说了,她是陈总的人,又是你下属公司的总经理,以前我们都认识,联络一下感情,不也挺正常的嘛。你呀,就是想太多了。” 高伟看到罗珂这个反应,进一步“加固防御”:“话是这么说,但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是没跟她共事过,不知道她那脾气。我是怕……怕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万一心里还憋着点对我不痛快,说话夹枪带棒的,或者把工作上那点争强好胜的劲儿带出来,说些不中听的话,让你不高兴。把对我的怨气,不小心撒在你身上,那可多不好。我是带你们出来玩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担心妻子受委屈的好丈夫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珂听了,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你想哪儿去了!这话说的有点过了啊!我感觉康兰不像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再说了,是她主动约的我,要请咱们全家吃饭。要是真对你有意见,何必多此一举?你就别瞎琢磨了,放轻松点。晚上就是吃个便饭。” 高伟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罗珂的理性分析和对他的信任,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他“奥”了一声,像是被妻子说服了,但脸上仍残留着一丝“担忧”:“你说得对,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就是……有点担心如果。你知道的,我不想你受半点委屈。” “知道啦,我的好老公。”罗珂笑着靠在他肩头,“快去洗把脸,休息一下。晚上咱们穿得体面点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重视。” 安抚好了罗珂这边,高伟知道,更关键的一步,必须马上做。他借口要去洗手间,拿着手机走了进去,反锁了门。 坐在马桶盖上,他给康兰发了信息:“康经理,晚上吃饭,罗珂对有些事情比较敏感,尤其在工作关系和个人交往的界限上。咱们就简单吃个饭,别说太多无关的,谢谢。” 信息发送后,他紧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复,哪怕是一个简单的“收到”或者“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没有任何新消息。康兰没有回复。 这沉默,比任何回复都更让高伟感到不安。她是没看到?看到了不想回?还是……在酝酿着什么?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洗手间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晚饭时间快到了。高伟换上了罗珂为他准备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罗珂则穿了一条优雅的米色连衣裙,化着淡妆,显得温婉又大方。宇轩和宇涵也换上了干净漂亮的小衣服。 一家四口按照康兰发来的地址,来到了那家位于江边、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包厢是提前订好的,名叫“听雨轩”,推开雕花木门,里面是雅致的中式装修,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和城市璀璨的夜景。 他们到的时候,康兰已经到了。她换下了白天那身严肃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着一条黑色阔腿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很好地掩盖了白日的憔悴,显得知性而柔美。看到高伟一家进来,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绽放出得体而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高总,罗姐,你们来啦!快请进。”她先是对着高伟和罗珂打招呼,然后目光立刻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柔软明亮,“这就是宇轩和宇涵吧?好长时间不见孩子都长大了,跟罗姐真像!”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阿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小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宇轩和宇涵眼睛一亮,但还是先抬头看了看爸爸妈妈。罗珂笑着点头:“快谢谢康阿姨。” “谢谢康阿姨!”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接过礼物,迫不及待地拆开。宇轩的是一套限量版的高科技遥控车,宇涵的则是一个精美的会说话、会跳舞的智能娃娃,都是价值不菲、孩子们会爱不释手的玩具。 “康经理,你太客气了,来吃个饭还带这么贵重的礼物。”罗珂连忙说。 “罗姐,别叫我康经理,太见外了,叫我康兰或者小兰都行。”康兰笑得真诚,拉着罗珂的手,让她坐下,“一点小心意,给孩子们的见面礼,不值什么。快坐,看看菜单,这家店的江鲜和本地菜都很不错。” 整个寒暄过程,康兰的表现无可挑剔。她对高伟的态度恭敬而适度,完全是下属对老板的礼貌;对罗珂则热情周到,一口一个“罗姐”,叫得亲切自然,还细心地询问罗珂的口味和忌口;对两个孩子更是温柔耐心,很快就和宇轩宇涵说笑起来,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高伟悬着的心,随着康兰这无懈可击的表现,一点点往下放。他暗中观察,康兰的言行举止没有丝毫逾矩之处。她甚至没有多看高伟几眼,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罗珂聊天,或者照顾两个孩子。 饭菜上桌,精致可口。席间的气氛相当融洽。康兰和罗珂似乎很投缘,从孩子的教育、省城和县城的学校差异,聊到女人的保养、穿衣搭配,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时事新闻。康兰说话很有分寸,既不过分热络显得刻意套近乎,也不冷淡失礼,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罗珂的话,并引导话题走向轻松愉快的方向。 “罗姐皮肤真好,平时怎么保养的?” “宇轩看起来真聪明,像高总。宇涵这乖巧劲儿,随罗姐你。” 她甚至还主动提起了今天会议的事,当着罗珂的面,对高伟表达了诚恳的感谢:“高总,今天真的要特别感谢您的支持。我知道我的计划有些激进,让张总他们担心了。您能顶住压力,拍板支持,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敬您一杯,也敬罗姐一杯,感谢您们的信任。” 她举起酒杯,姿态磊落,语气真诚,完全是一副感恩戴德的下属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罗珂也笑着举杯:“康兰你太客气了。高伟他呀,就是看人准,知道你是真心为公司好,有能力,才支持你的。” “罗姐说得是,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高总和您的期望。”康兰从善如流。 高伟今天因为开车,没有喝酒倒了饮料象征性的举起了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两个女人,恍惚间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和恐慌,简直像是庸人自扰。康兰表现得如此得体,如此“正常”,完全就是一个情商高、懂分寸、知恩图报的优秀职业经理人。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康兰早已放下了过去,一心只想在事业上证明自己?也许,她邀请罗珂吃饭,真的就只是单纯的社交礼仪? 这顿饭,在高伟看来,吃得简直是波澜不惊,甚至称得上宾主尽欢。两个孩子因为有新玩具,又吃了好吃的,兴奋不已。罗珂显然对康兰印象很好,言谈间多次流露出欣赏。 饭后,康兰坚持买了单,又亲自将高伟一家送到饭店门口,还贴心地为两个孩子打包了一些点心。“高总,罗姐,你们慢走。今天谢谢赏光。下次来省城,一定再告诉我。” 她微笑着挥手告别,直到高伟的车子汇入车流,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氛。宇轩和宇涵在后座摆弄着新玩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罗珂坐在副驾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这个康兰,人真不错。”罗珂开口,语气里是真心的赞许,“长得漂亮,能力强,说话做事又有分寸,一点没有那种女强人盛气凌人的架子。难怪陈总那么看重她,把这么重要的公司交给她打理。” “是啊,康阿姨真好!送我的赛车是最新款的!”宇轩喊道。 “我的娃娃会唱歌还会讲故事!”宇涵也抱着娃娃不撒手。 高伟一边开车,一边应和着:“嗯,工作上确实是一把好手。今天你也看到了,挺会为人处世的。” “何止是会为人处世。”罗珂感慨道,“你看她对我,多周到多热情,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假。问孩子,聊家常,一点不冷场。关键是,人家明明那么能干,对你这个老板也是尊敬有加,感谢的话说得真心实意。这样的下属,真是难得。你以后在公司决策上,也多支持支持人家,别老摆老板架子。” “知道,知道。”高伟连声答应,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罗珂和孩子们对康兰的夸奖,每一句都像针一样,轻轻扎在他心上。她们夸得越真诚,他心里的愧疚和不安就越深。她们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值得欣赏的康兰。只有他知道,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她们夸奖的“周到”,可能是精心策划的表演;她们感受到的“热情”,或许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她们认可的“分寸感”,恰恰是康兰克制甚至伪装的结果。而他自己,则在这虚假的和平与赞美中,扮演着一个心怀鬼胎、忐忑不安的丈夫和父亲。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停稳。两个孩子抱着玩具蹦蹦跳跳下了车。罗珂也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在高伟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柔声道:“今天辛苦啦,老公。事情解决得挺圆满,饭也吃得很开心。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 高伟勉强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嗯,你们开心就好。” 看着妻儿说笑着走向电梯的背影,高伟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车窗外的黑暗包裹着他。晚宴是平安度过了,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冲突、试探或尴尬。康兰的表现堪称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刚刚放松的弦,又隐隐地重新绷紧了呢? 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晚宴,并没有真正打消他内心的恐惧。相反,它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深不可测的湖水之上。冰面之下,暗流是否真的已经平息?还是正在积蓄着更强大的力量? 高伟推开车门,夜风拂面,带着夏日的微燥。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酒店明亮的入口走去。今晚可以暂时放松了,但省城之行,似乎还远未结束。而他与康兰之间,与罗珂之间,甚至与他内心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纠葛,也远非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餐能够理清。未来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康兰的泪 送走了了高伟一家,康兰又回到了私房菜馆“听雨轩”的包厢拿她忘记带的手包。此刻她又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她面前那杯清茶,早已凉透,色泽沉黯,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凉的触感。一滴,两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失控地从眼眶涌出,砸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带来清晰的冰凉感。 眼泪一旦决堤,便难以遏制。不是因为刚才在饭桌上强颜欢笑的辛酸,也不是因为对罗珂那份必须深藏的嫉妒。而是因为高伟,因为那个男人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或者说,是他竭力避免看她,却又在某个她与罗珂说话、他以为她没注意的间隙,飞快掠过她时,那眼神里难以掩饰的复杂,以及……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般的疏离。 还有他滴酒未沾。今晚,罗珂和她都喝了点酒,虽是浅酌,却也带着些许放松与亲近的意味。可高伟,从始至终,只要了清茶。他说要开车。多么正当、无懈可击的理由。可康兰知道,不全是因为这个。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时刻提醒他自己,也提醒她——这是一场纯粹的、必须保持绝对清醒的社交,不容半分情愫的越界和酒精催化的失态。他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用“丈夫”和“父亲”的身份,将她,以及他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暧昧与回忆,都牢牢地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然后,他就那样带着他的妻儿走了。罗珂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孩子们抱着新玩具叽叽喳喳,他一手自然地虚揽着妻子的腰,一手护着蹦跳的孩子,那背影,是如此和谐、完整、密不透风。他甚至没有回头,没有一句多余的、哪怕是礼节性的关怀,比如“康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或者“路上小心”。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尽职尽责安排了一场饭局的下属,任务完成,便可退场,无需任何额外的、属于私人范畴的关照。 他走得那么干脆,那么急于回归他自己的、光明正大的世界。 他完全没有想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该如何回去? 夜深了,她也喝了酒,虽然不多,但毕竟沾了唇。从这家位于江畔、相对僻静的私房菜馆,回到她的家,路程不近。高伟哪怕只是客套一句“康总,需要我们送你一段吗?”,她都可以礼貌而矜持地拒绝,那至少是一种姿态,一种来自他——这个她孩子的父亲、她曾交付身心的男人——的、最基本的、对合作伙伴的体恤。 但他没有。他带着他的圆满家庭,头也不回地走了,把她和她杯中那点未喝完的、象征性的红酒,一起留在了这片狼藉的温馨之后。 一股夹杂着委屈、愤怒和自嘲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康兰猛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必须如此隐忍、如此卑微、如此完美地扮演一个“安全”的角色,而他,却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如此彻底地置身事外,连一丝一毫多余的关注都不愿施舍? 她回想着今天一天。白天在会议室,她像个披甲执锐的战士,为了公司的未来,也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张蔷那些固守陈规的老臣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她展现了自己的专业、魄力和远见,最终赢得了高伟的关键支持。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强大的,是有力量的,是可以凭借能力赢得尊重和空间的。 晚上在饭桌上,她瞬间转换角色,卸下铠甲,戴上另一副名为“得体下属”和“亲切友人”的面具。她谈笑风生,她热情周到,她对着罗珂真诚赞美,她对着高伟恭敬感谢,她对着孩子们散发母爱。她调动了全部的情商和演技,将一个“毫无威胁”、“值得信赖”、“懂得感恩”的女性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成功消除了高伟的戒备,赢得了罗珂的好感。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了满足高伟那条短信里小心翼翼的、自私的期望。为了不让他为难,不让他“担心”。为了维持那脆弱得可怜的联系。 她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晚的所有伪装、所有委屈、所有不得不咽下的苦涩全部吐出去。然而,那沉重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呼吸,更深地嵌入五脏六腑,沉甸甸地坠着。 发出今晚这顿晚餐的邀请,对她而言,本就是一场惨烈的、自我的凌迟。 当下午,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会议室,她主动提出共进晚餐的邀约时,内心是带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的。她知道高伟来省城公干,知道他是一个人。她以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暂时抛开上下级的身份,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里,感受一下那种独处的、略带微妙的气氛。她甚至幻想,或许在酒精的微醺下,他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在酒店里面缠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万万没想到,他会那样迅速、那样坚决地拒绝,而拒绝的理由,如此“正当”,又如此残忍——罗珂和孩子来了。 为什么?康兰在那一刻几乎要脱口而出。为什么你来处理公事,要带着妻儿?是巧合,是家庭旅行顺路,还是……一种刻意的、针对她的、宣示主权和划定界限的行为? 她隐隐觉得,是后者。高伟在逃避,用最直观、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在逃避她。他带着他光明正大的家庭,如同一面最坚固的盾牌,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杜绝了任何单独相处的可能,也彻底浇灭了她心底那点可怜的、不切实际的奢望。 那条短信,更是将他的防备和警告摆上了明面。“罗珂对有些事情比较敏感……别说太多无关的,也别提过去的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扎进她的心里。他在怕,怕她失控,怕她“不知分寸”,怕她破坏他苦心经营的平静。在他眼里,她已经成了一个需要被提前警告、被严加防范的“不稳定因素”了。 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质问?哭诉?保证?似乎任何一种回应,都显得她更加可怜和可笑。最终,她选择了沉默,一种带着自毁般快意的、同时也是无限卑微的沉默。她按照他的意思做了,完美地,超额地完成了他的期望。她不仅“没说太多”,她简直是只说了“该说的话”;她不仅“没提过去”,她简直是扮演了一个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人。 可她得到了什么?一场耗尽心力、自我压抑到极致的表演,和一个仓皇逃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愿的背影。 孤独,像窗外无边的夜色,浓稠地包裹了她。寂寞,如同这空旷包厢里的回音,在她心底无限放大。她坐在这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热闹是他们的,温馨是他们的,天伦之乐是他们的,而她,只是一个可笑的、多余的旁观者,一个在别人家庭剧幕落幕后,独自收拾残局的、落寞的配角。 她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夏夜微燥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依旧生机勃勃,充满无数故事,却没有一个属于她此刻的悲伤。 她对高伟,失望吗? 不,不仅仅是失望。那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和心寒。 在他眼里,她康兰是什么?一个能力不错、可以用的下属?一个需要安抚、也需要防范的“麻烦”?一个与他有过不堪过去、必须小心处理的“隐患”? 一种强烈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愤怒,在她胸中升腾。凭什么只有她在痛苦?凭什么只有她在妥协? 也许,她不该再这样下去了。也许,她应该做点什么,让他也尝尝难受的滋味。比如,不再那么“懂事”,比如,偶尔“不小心”让罗珂知道点什么! 这些黑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在她脑海中嘶嘶作响,带来一种自毁般的、报复性的快感。 但是她感觉她这些都做不到,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自己不能这么来做。高伟如果过的不好,自己的生活工作又怎么会如意……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康兰抬手,抹去脸上最后的泪痕,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对着包厢里装饰用的铜镜,仔细地补妆。动作熟练,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泪流满面、内心崩溃的女人从未存在过。镜中的女人,眼眶微红,但已被粉底遮掩;嘴唇紧抿,涂上口红后,重新变得饱满而富有生机;眼神里的脆弱和痛苦,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近乎麻木的东西所取代。 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康总”。 补好妆,整理了一下衣衫,她拿起手包和外套,挺直脊背,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走向空旷的走廊,走向电梯,走向停车场。 她叫了代驾。在等待的间隙,她站在江风里,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她没有再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江对面那片璀璨的、却又与她无关的万家灯火。 代驾来了。她掐灭烟头,坐进后座,报出家的地址,然后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依旧会是那个冷静、果决、能干的女总经理康兰。她会继续推进投资基金的计划,会继续与张蔷周旋,会继续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那根名为“高伟”的刺,会如何在她心底反复碾磨,会如何让她心绪不宁! 今夜,无人能给出答案。只有省城的夜风,穿过车窗的缝隙,带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高伟的懊悔 省城五星级酒店内,一片温馨宁静。孩子们早已进入梦乡。罗珂沐浴后,带着一身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躺到高伟身边,满足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康兰人真不错,今天这顿饭吃得挺舒心的。你也别老想着公司那些烦心事了,早点睡吧。” “嗯,你也累了,快睡吧。”高伟侧过身,在妻子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抬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身下是柔软昂贵的床垫,身边是妻子温暖安详的躯体,家庭的气息包裹着他,这本该是最能让他放松和安心的时刻。然而,他的大脑却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所有思绪的焦点,都牢牢锁定在几个小时前那个包厢里,锁定在康兰的身上。 康兰今天晚上的表现,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不,不仅仅是完美,是“恰到好处”的完美。她对罗珂的热情周到,分寸拿捏得令人叹为观止,既表达了充分的尊重和亲近,又绝无半点谄媚或越界。她对自己的态度,恭敬中带着适当的感激,完全是优秀下属对伯乐老板的感念,没有一丝一毫旧日情分的痕迹。她甚至主动在罗珂面前,将今天会议上的支持定义为纯粹的工作认可,彻底堵死了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暧昧缝隙。 高伟不得不承认,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他悬了一整天的心,是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被康兰的“懂事”和“识大体”所感动,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愧疚——自己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康兰或许真的已经放下了,只想好好经营事业,自己却用那样一条充满防备的短信去“警告”她。 然而,这短暂的松动和欣慰,很快就被更深的疑虑和不安所取代。因为他太了解康兰了。了解她的骄傲,她的固执,她那隐藏在干练外表下的、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她不是一个轻易妥协、善于伪装的人,至少,在涉及到情感和尊严的时候,她不是。 今天这场“完美演出”,需要她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她如何强行按下内心的骄傲、嫉妒、委屈,甚至是……爱?高伟无法具体想象,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康兰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他越是能感受到那份完美之下的紧绷和痛苦。那不是一个真正释然、真正只把他当老板的人该有的状态。那更像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精密的表演。 她能忍这一次,是因为那条短信的警告,是因为不想破坏目前相对“安全”的联系。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康兰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今天她退了一步,忍下了所有的情绪,扮演了一个“完美”的角色。可这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并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像不断加压的弹簧,积蓄着越来越强的反弹力量。 高伟最害怕的,就是这根弹簧在某天突然断裂,康兰彻底“破罐子破摔”。如果她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了,把一切都摊开在罗珂面前——告诉他,他们之间不止是上下级,他们有一个女儿,他们有过肌肤之亲的过往……高伟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罗珂看似温婉,实则内心刚强,眼里容不得沙子。成都唐欣的事,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芥蒂,虽然表面上过去了,但高伟知道,那道裂痕只是被小心地修补了起来,并未真正愈合。如果让她知道,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她信任的、刚刚还一起愉快用餐的“康经理”,竟然和自己丈夫有如此不堪的过往,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女儿……高伟几乎能预见那毁灭性的后果。罗珂的崩溃,家庭的碎裂,孩子们的未来,他辛苦经营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不,绝不能走到那一步!高伟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加固这脆弱的平衡,来安抚康兰,或者说,来“买断”她的沉默和“懂事”。 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感情和名分,那么,用钱呢?用物质来补偿,来满足,来“封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他可以给康兰更高的年薪,更丰厚的奖金,甚至……把物流公司的部分股份,以“激励”或“代持”的名义,划到她的名下。让她不仅仅是一个高级打工仔,而是成为公司的“主人”之一。这应该是一笔足够有分量的补偿了吧?能让她感受到“实际”的重视和“长远”的保障,或许就能抵消一部分情感上的失落和不甘? 物流公司虽然规模不算顶级,但在高伟的产业布局中至关重要,利润也相当可观。哪怕只是5%、10%的股份,每年的分红也足以让康兰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甚至实现财务自由。这或许能让她安于现状,不再寻求情感上的突破,也能让她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更加“懂事”地维护目前的局面,毕竟,揭露他们之间的秘密对谁都没好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伟的思绪在黑暗中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给钱,给股份,似乎是一个可行的、冰冷的、符合商业逻辑的解决方案。用利益捆绑,往往比用情感维系更“牢固”,也更“安全”。 然而,这个看似“完美”的方案,只在高伟脑海里运行了片刻,就撞上了冰冷的现实壁垒。 首先,如何操作?平白无故给一个职业经理人大额股份,这本身就会引起极大的怀疑。张蔷第一个就不会同意,其他股东和管理层也会质疑。就算他作为大股东有一言堂的权力,强行推动,也需要一个极其过硬、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康兰的能力和业绩固然出色,但还没到需要动用股权来绑定的地步。这不合常理,必然引发无数的猜测和流言蜚语。 其次,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一旦他和康兰有了更深的、超越雇佣关系的经济利益捆绑,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更加紧密,也更加难以切割。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非常规的股权安排,迟早会引起注意,一旦被深挖,他和康兰的真实关系暴露的风险反而会急剧增大。到那时,就不仅仅是情感丑闻,还可能涉及公司治理、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一系列更严重的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这条路,行不通。至少,不能轻易走。 高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给感情,他给不起,也不敢给。给钱给股份,又牵一发而动全身,风险可能更高。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无论朝哪个方向迈出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他此刻混乱思绪中偶尔闪过的、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翻了个身,看着身旁罗珂沉睡中恬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 他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去“招惹”康兰。是因为她与唐欣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勾起了旧情?是因为她那份不同于罗珂的、带着野性和攻击性的魅力吸引了他?还是因为当时事业上升期的志得意满,让他产生了可以掌控一切的错觉,以至于在面对康兰若有若无的靠近时,半推半就地沦陷?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一时的意乱情迷,却要用余生来承担苦果。 他更后悔,在得知康兰怀孕、并隐约怀疑孩子可能是自己的之后,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用一笔钱彻底了断,或者干脆置之不理。为什么偏偏要锲而不舍地去查,去确认?当时的康兰已经决定疏远他了,而他又去招惹了康兰,最终导致两人关系复燃,造成今天的局面,可谓骑虎难下! 如今的局面,就像一个越缠越乱的线团。一头连着罗珂和他苦心经营的家庭,是他安身立命、情感归属的根本,绝不能失去。另一头连着康兰和他们共同的女儿,是甩不掉的责任和潜在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危机。他站在中间,试图维持平衡,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没有任何有效的工具。警告和疏远,只会激起康兰更大的痛苦和反弹;安抚和补偿,又找不到安全稳妥的方式。 或许……高伟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无数次想过,却又觉得渺茫甚至有些残忍的念头——如果康兰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遇到一个真正爱她、能给她名分和完整家庭的男人,彻底把他高伟忘掉,那该多好! 这个想法,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高伟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甚至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可能的人选——康兰身边有没有条件不错的追求者?公司的合作伙伴里,有没有人品可靠、条件匹配的单身男性?他甚至荒谬地想到,是不是可以“创造”一个机会,安排一场“邂逅”? 但很快,这微光就熄灭了。且不说这种做法本身的可操作性极低,近乎天方夜谭,更重要的是,这对康兰公平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情感,不是他可以随意安排命运的棋子。她爱不爱上别人,什么时候爱上,是她的自由和权利。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希望”甚至“促成”她开始新感情? 这念头本身就暴露了他的自私和懦弱——他希望的,从来不是康兰真正的幸福,而是她“移情别恋”后,能给他带来的解脱和便利。 夜,越来越深。罗珂在身边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呓语。高伟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从这真实的温暖中汲取一点力量。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要扮演好丈夫、好父亲、好老板的角色。而关于康兰的难题,关于那如影随形的危机,他依然没有答案。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继续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在钢丝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康兰能一直“懂事”下去,祈祷那根弹簧永远不会断裂,祈祷命运能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或者……一个他不敢奢望的、两全其美的奇迹。 只是,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其罕见。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高伟不知道,今晚他那些关于“新感情”的幻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怎样一种猝不及防、甚至让他更加痛苦的方式,被摆到他的面前。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彼此的心锁 盛夏的省城,阳光炽烈,空气里浮动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接下来的三天,对高伟一家而言,是标准而温馨的家庭旅行时光。 他们像无数普通游客一样,流连于城市知名的公园,看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嬉戏,在人工湖边喂食锦鲤;他们去了规模宏大的动物园,宇轩和宇涵隔着玻璃看威风凛凛的老虎和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兴奋得小脸通红;他们按照网上搜寻的攻略,带着孩子们去尝了口碑极佳的本地老字号早茶,吃了声名在外的夜市小吃,也光顾了几家环境雅致的特色餐厅。罗珂脸上始终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孩子们更是玩得乐不思蜀,相机里存满了欢声笑语的合影。 高伟努力扮演着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他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动物知识,细心地为罗珂和孩子擦汗递水,在饭桌上点她们爱吃的菜,晚上回到酒店,还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其乐融融。罗珂几次感慨:“这次出来真好,你总算能放下工作,专心陪陪我们了。” 高伟总是笑着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说:“以后有时间,多带你们出来走走。” 然而,在这看似圆满的家庭图景之下,高伟的心,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是冰冷的,是无法被眼前的欢愉所温暖的。那块地方,连着省城某栋写字楼里的一个办公室,连着那个名叫康兰的女人。 整整三天,高伟没有主动联系过康兰一次。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哪怕一条关于工作生活的简短询问。他知道康兰就在那里,在离他不过几公里、车程不到二十分钟的物流公司里。他甚至能大致想象出她此刻可能在做什么——是伏案审阅投资基金的细化方案?是在会议室里与团队激烈讨论?还是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心里想着什么? 他不敢想。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每一次手机响起,他心里都会下意识地一紧,生怕屏幕上跳出“康兰”的名字。每一次路过可能与物流公司业务相关的场所,他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他甚至有两次,在开车时,刻意绕开了物流公司所在的那片区域,尽管那意味着要多走一些路。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理防御机制。那顿看似宾主尽欢的晚餐,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在他心里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墙。康兰那完美的表现,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戏剧,让他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帷幕之后,真实的她是什么状态,是平静,是怨恨,还是在酝酿着什么。他害怕任何形式的联系,都会打破那晚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害怕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引爆未知风险的导火索。 他选择用沉默来应对彼此间复杂的关系;他用无声的言语来增加他和康兰中间绝缘体的厚度;他用行动来向康兰,也向自己证明,他此行的核心是家庭,康兰和工作,都只是不得不处理的“附加事项”,处理完毕,便该退场。 而康兰那边,同样是一片死寂。没有工作汇报,没有请示,没有问候。她就好像从那晚的饭局后,就彻底消失在了高伟的视线之外,安静得有些异常。这种沉默,与高伟的刻意回避不同,它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疏离,或者是一种积蓄力量的静止。这种彻底的、双向的沉默,在省城这片共同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只有高伟自己能感觉到。 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条看似平坦、实则暗藏裂缝的冰面上。脚下的欢声笑语是真实的,身边的家庭温暖是真实的,但冰面之下,那片名为“康兰”的深水,却黑暗冰冷,深不见底。他不知道冰层有多厚,不知道下一次裂缝会出现在哪里。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冲突更让人焦虑。 第三天下午,从科技馆出来,孩子们还沉浸在各种新奇体验的兴奋中,嚷嚷着还想再去一个地方玩。罗珂也有些意犹未尽,提议要不要明天再去逛逛新开的那个大型书城。高伟看着妻儿期待的眼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到了极限。 “不了,”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开口,语气里的坚决让罗珂微微一愣,“咱们出来也好几天了,我这边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孩子们暑假作业是不是也还没做完?明天一早就回去吧,啊?” 他的理由充分且正当。罗珂虽然有些遗憾,但想到高伟的工作和孩子的学业,也就点了点头:“也是,玩得太野了心都收不回来。那就明天回吧,晚上咱们就在酒店附近简单吃点,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开车。” 高伟松了口气,同时又对自己这种近乎“逃离”的心态感到一丝羞愧。但他无法再忍受了。多留在省城一天,那种无形的压力就加重一分。他需要回到万来县,回到高家湾农业那个他熟悉且能完全掌控的环境里,用繁琐而具体的工作,将自己填满,将那个女人的身影、那双平静下藏着风暴的眼睛、以及那令人不安的沉默,暂时地、强行地推出脑海。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踏上了归程。车子驶离省城,熟悉的田野风光逐渐取代了高楼大厦。后座上,玩累了的孩子们很快睡着了。罗珂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高伟专注地开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感觉心头那块压了三天的巨石,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远,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回到万来县,高伟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劲头,一头扎进了工作里。高家湾农业现在的订单潮仍在持续,生产、品控、物流、售后,各个环节都需要他协调督促。 他自己忙起来,疯狂地忙起来。白天在各个厂区、办公室、会议室之间穿梭,晚上常常加班到深夜,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倒头就睡。他用这种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超负荷运转,来对抗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焦虑和隐隐的恐惧。 然而,忙碌真的能解决根本问题吗?高伟真的能锁住自己对你康兰的忧虑吗?难道康兰真的就能锁住自己的内心,完全忘记高伟吗? 高伟不知道,也不愿去深想。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需要这片刻的喘息,需要这片用繁忙工作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平静。至于那扇被强行关闭的心门之后,暗潮是否仍在积聚,风暴是否正在孕育,他选择视而不见。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旧影重现 夏日的余威在八月底依旧顽固,但空气里已然悄悄渗入一丝属于初秋的、微凉的征兆。孩子们假期的欢笑声,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不舍与对新学期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所取代。宇轩和宇涵开始整理书包,检查暑假作业,罗珂也提前几天回到学校,参加开学前的教师工作会议,为新学期做准备。 这天下午,高伟正在伟宇农业的办公室里,与王春兰讨论下半年几个重点乡镇的种植基地扩展计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珂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几个字:“晚上早点回来。” 高伟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以为她是工作上有什么琐事要商量,或者家里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回复了一个“好”字,便继续投入工作。 然而,当他傍晚回到家,推开家门,发现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开着,母亲王兰坐在那里看电视,宇轩和宇涵却并不在客厅。和母亲王兰打过招呼,说自己已经吃过饭后。高伟便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 罗珂侧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学校时那身浅灰色的套裙,脚上的低跟鞋甚至没换,一直斜斜地搭在床沿。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珂珂?”高伟轻轻唤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不舒服吗?” 罗珂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身体却依旧没有动。 高伟心里一沉,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出什么事了?在学校受委屈了?” 他放柔了声音,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罗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高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手掌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卧室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罗珂才慢慢地、极其疲惫地翻了个身,平躺过来。 高伟这才看清她的脸。没有泪痕,但眼眶微微发红,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颓丧和……一种近乎屈辱的憋闷感里。这绝不是普通的累或者小烦恼,高伟的心提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罗珂依旧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她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珂珂,” 高伟的语气变得认真而坚持,“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多担心?是工作上的事?跟同事闹矛盾了?不管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或许是“一家人”这三个字触动了罗珂,或许是高伟语气里那份真实的担忧让她无法再独自硬撑,也或许是她心里那口闷气实在堵得她快要窒息。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虚空地望着某处,声音干涩而飘忽: “你还记得……秦明丽吗?” “秦明丽”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高伟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惊涛骇浪的震动!他握住罗珂的手,几不可察地猛然一紧,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不规则地撞击了几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窒息感。这个名字,这个他曾经法律上的妻子,这个与罗珂曾是最亲密闺蜜、最终却因他而反目成仇的女人,这个他以为早已彻底埋葬在过往尘埃里的名字……怎么会,突然从罗珂口中,以这样沉重的方式,被重新提起? 刹那间,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高伟的脑海。不是温馨的,大多是尴尬的、难堪的、甚至是不堪的。他和秦明丽在县城街头偶然相遇,两人都像见了鬼似的,不约而同地迅速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然后加快脚步匆匆错身而过,连一丝一毫的停顿和眼神交流都没有。空气里留下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刻意被忽略的过往。最近一次的通话,恐怕要追溯到几年前,还是因为当时自己和村支书高成献闹矛盾,涉及到秦明丽和现在的老公郭斌。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隐约从旁人那里听说,郭斌升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秦明丽似乎也因此从乡下学校调回了县城某所学校,具体是哪所,他没打听,也刻意不去打听。他以为,两条平行线,早已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余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现在,罗珂突然提起了她。在这种情绪低落、状态异常的时刻提起。高伟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罗珂依旧失神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没有立刻回答“记得”或“不记得”,因为他知道罗珂这么问,绝不是简单的回忆。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用眼神无声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同时,自己心底那根弦,已经绷得死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珂似乎并没有期待高伟的回答,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顾及高伟的反应。她依旧望着虚空,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 “秦明丽……现在,调到我们学校了。” 高伟的瞳孔微微收缩。 罗珂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而且……不是普通老师。听我们办公室的李莎说的,她老公在教育局,消息应该准确,秦明丽过来,是当副校长。” “副校长”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伟的心上,也让罗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高伟,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屈辱、不可思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愤怒。“她……她成了我的领导。”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颓然地重新倒回枕头上,发出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唉……” 这声叹息,道尽了她此刻所有的憋闷、无力和难以接受。 高伟彻底明白了。明白了罗珂为何会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明白了她眼中那屈辱的憋闷从何而来。秦明丽,这个曾经和她分享所有少女心事、无话不谈的闺蜜;这个后来因为自己而与她彻底决裂、形同陌路的“情敌”;这个在道德和情感上都曾深深伤害过她的女人……如今,竟然要以副校长的身份,成为她工作上的直接领导!每天要在同一个校园里碰面,可能要向她汇报工作,接受她的管理和评价……这简直是对罗珂自尊心和过往伤疤最残酷、最直接的践踏和嘲弄!难怪她会如此难以接受,如此备受打击。 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荒谬、恼怒和隐隐担忧的情绪,也在高伟心中翻腾。这该死的巧合!这狗血到极致的人事安排!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乱,他必须安抚罗珂。 “现在不是还没正式开学,任命文件还没下来吗?” 高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分析道,“说不定还有变数,或者只是传言,不一定准确。教育局的调动,有时候也会临门一脚有变化。” “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罗珂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认命般的灰心,“李莎她老公在教育局办公室,消息很灵通。他说就等走流程发文了。而且秦明丽她老公现在毕竟是副局长,安排这个,也不算太难。” 她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某种潜规则的讥讽。 看着妻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高伟心疼不已。他想起之前曾提过的那个建议,此刻似乎成了一个现成的、可行的退路。 “珂珂,听我说,” 他侧过身,认真地看着罗珂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真的定了,你在学校觉得干得不开心,心里别扭,咱就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珂抬起眼睫,看着他。 “上次我不是跟你提过吗?” 高伟语气坚定,带着鼓励,“回咱们自己公司来!来做人事总监。你是老板娘,来管咱们自己家的事,名正言顺,谁也不敢给你气受。时间自由,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想管就管,想兼顾家里就兼顾家里。何必在学校里,受这份窝囊气?面对一个你不想面对的人。” 他把“秦明丽”三个字含糊了过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罗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这个提议触动了。在自家公司,确实没有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糟心的过往要面对。高伟描绘的“自由”、“不受气”,对此刻的她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但离开奋斗了多年的讲台,离开那些熟悉的学生和相对单纯的校园环境,进入完全陌生的企业管理领域,尤其是要去处理最复杂的人事关系……这又是一个重大的、需要勇气的抉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高伟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几不可闻地、带着浓浓犹豫的声音:“这个,我再想想吧。毕竟,当老师这么多年了,一下子离开,有点舍不得。而且,去公司我也怕做不好,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添麻烦?你来了是帮我大忙!” 高伟连忙道,“不过不着急,你慢慢想,咱们不逼自己。反正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学校那边,要是实在待着难受,咱们随时可以走。咱们家现在,不缺你那份工资,我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不受委屈。” 罗珂听着丈夫体贴的话语,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心里的憋闷和冰冷,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流。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高伟肩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夜,更深了。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高伟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与秦明丽有关的点点滴滴,那些他早已封存、不愿触碰的记忆,此刻破闸而出。他想起在那个山间僻静的小道上,在摇晃的车厢里,带着报复般的快感和堕落的刺激。后来,如何半推半就地结婚,如何在双方家庭的压力和一种“既然错了就将错就错”的麻木中过日子,两人为了要孩子如何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失望,关系在平淡和冷漠中逐渐磨损……那些画面并不美好,甚至充满压抑和无力感。秦明丽的归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不愿回望的、布满灰尘的记忆仓库。他感到一阵烦躁,不仅仅是为罗珂的处境,也为这段被重新掀开的、不光彩的过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罗珂,同样心潮起伏。她想起和秦明丽少女时代如何相识,一起读书,一起分享秘密,好得像一个人。想起秦明丽当初如何安慰因为和高伟闹矛盾而哭泣的自己,又如何信誓旦旦地说“高伟配不上你”。想起后来,自己是如何发现,这个最好的闺蜜,竟然和自己当时尚未彻底了断的丈夫搅在了一起,那种被双重背叛的锥心之痛和滔天愤怒。往事历历在目,本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本以为距离可以隔断,可命运却开了如此恶劣的玩笑,竟要将她们再次捆绑在同一方狭窄的天地里,而且是以上下级这种极不对等的关系!想到以后可能要每天面对秦明丽,可能要叫她“秦校长”,要向她请示汇报,罗珂就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不甘心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而这个牢笼的看守,偏偏是她最不愿见到的人。 这个夜晚,对高伟和罗珂而言,注定漫长。秦明丽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生活的巨石,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旧的伤疤被强行撕开,新的尴尬和冲突近在眼前。未来,罗珂将如何面对?高伟又该如何自处?所有的疑问,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夏末的夜晚,等待着被时间一一解答。但无论如何,高伟和罗珂都清楚,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从听到“秦明丽”这个名字再次响起的那一刻起,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喜欢村巷深处请大家收藏:()村巷深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