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娱乐圈]》
1. 楔子
十二点钟声轰鸣,主持人说出那句“明年的春晚再见”,镜头拉出远景,到直播录制停止,拍大合照,只花了三分钟。
农历新年的第三分钟,走出聚光灯中央,拉下虚伪微笑,张浠逐确定,他要去一趟霞公府。
后台乌泱泱的人群,表演人员和工作人员相互混杂,何楠翘首以盼,穿过人流拉住张浠逐。
“老板!”
后台开了暖气,加之人气兴旺,烘得人头晕,张浠逐回到自己的化妆室里,终于清静些。
他拨通了宋景征的电话,何楠拿着他的衣服在一旁等。
“我等会回家。”简单交涉后挂断通话,修长手指解开扣子,他交代道。
“呃。”何楠愣了一下,摸摸头上刺挠的短发:“回家?”
张浠逐抬眼觑他,神色如常,何楠脑子里警铃大作,几秒钟转了八百个弯。
被何楠尾音中欲盖弥彰的疑惑刺到,张浠换回自己常服,没有回答,只说:“其他人都回去了吧。”
“回去了,小玉她们都到家报平安了。”何楠打量着他的表情,拿着手机有些摇摆。
“我自己开车去。”张浠逐从沙发上的大包中拈出自己的车钥匙,扬长而去。
“红包打你卡里,新年快乐。”
何楠在原地一顿,想说什么,可张浠逐已经推开了休息室厚重的门,嘈杂一瞬涌入,悻悻然闭上了嘴。
对面休息室贴着任扶嫣的名字,门打开,出来几个景业的艺人,看到张浠逐下意识停步,面色几番转变,停滞成一个恭敬的笑,纷纷朝他打招呼。
全副武装的任扶嫣最后关灯走出,见到张浠逐没露出什么多余神情,只微微点头一笑。
走到特殊通道前,任扶嫣双手合十:“送到这就可以啦,大家辛苦了,快回家过年吧,新年快乐!”
身边不绝于耳的“浠逐哥拜拜”“嫣姐拜拜”,夹着几句“新年快乐”。
今年北京的冬天不算太冷,迟迟不见大雪,临到出口寒气才点点逼近,张浠逐手插入大衣口袋,回头看她一眼,随口问道。
“嫣姐去哪?”
“回苏州。”任扶嫣眼神一动,似笑非笑:“我已经很久不在北京过年了。”
任扶嫣作为景业曾经的一姐,解约后一直是半隐退的状态,除了总台和老东家的邀约,鲜少出现在台前。
两人合作过电影,后来先后从景业出走,这几年难得见一面,不再如当年熟稔。
“你跟知知分开这两年还没见过面吧?今年她在北京哦。”
张浠逐一僵,唇角微抬:“会见的。”
出了总台大门,两侧车灯闪烁,任扶嫣径直走向远处一辆没亮灯的奥迪,拉开了车门。
她指了指驾驶室里面相温和的男人,俏皮一笑,似乎还是张浠逐刚进演艺圈时那副模样。
“我老公。”
张浠逐点头示意,遥遥打了个照面,拐去地下停车场找车。
任扶嫣和宋景征的那一段,他算半个旁观者,那样的撕心裂肺,相爱相杀到最后,不过短短三四年,已经各有各的家庭。
这无疑狠狠敲打了他几下。
清脆的火机声,拇指指腹擦过旋钮,钯金银拉丝的火机升腾起橙黄火苗,飘飘摇摇。
指间香烟擦过火苗的蓝色边缘,还未燃起,摸到大衣口袋里的硬质绸缎盒,张浠逐把烟和火机扔到副驾驶座椅上,发动了引擎。
半夜的北京城难得通畅,五公里路,到宋景征家门口刚十二点半。
开门的是宋景征的妻子,景业娱乐的老板娘。
大平层装修精致,电视关着,冷冷清清,客厅角落放置着一个大号狗窝,右下角处用针线歪歪扭扭绣着“麻酱”一小一大两个字,在周围的装潢陈设中丑得格格不入,张浠逐的目光却像被粘在了上面。
宋太太第一次私下见他,客气解释道:“景征表妹之前把狗寄养在我们家,现在搬回到对面楼去了,东西一直没带走……你应该认识?祝暄榆,当制片拍电视剧综艺那些的,以前挺有名。”
张浠逐点头,舌尖渗出苦涩。
“是认识。”
宋景征在书房等他。
“这么快。”半小时前还在电视里的人一下到了眼前,宋景征隔着书桌将文件夹推给他。
“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换别人这个点临时通知,我真不接待。看看合同。”
他的确没料到张浠逐临时起意改时间到这个点来谈合同,更没料到他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
张浠逐走马观花地翻了遍合约,合上夹子,原封不动地推回桌子的另一端,对上宋景征的目光。
“不只是影视分约,商务约一起。”
宋景征闻言一愣,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了,眼中闪过几丝玩味笑意。
张浠逐有自己的独立工作室,以他如今的咖位,将影视分约签给景业意味着让出近四十的收益,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他不止于此,把商务合约奉上,和上赶着给自己送钱没什么区别。
“看来今晚还是差点缘分,下午有空来公司吗?我让他们重新拟一份,顺便谈谈之后的规划。”
天下哪来这么好赚的钱,头顶的暖光模糊了宋景征眼里的冷意,他长着双笑眼,很好地遮盖住商人的打量。
而张浠逐根本没打算掩饰。
“一切服从公司安排。我只有两个要求,祝暄榆做我的代理经纪,并且,我要参演风起九重。”
图穷匕见,宋景征从容温和的神色今夜第一次轻微崩解,显露出原有的冰冷,他啧的一下,手指敲打下巴,笑出了声。
“风起九重?这可不是什么大制作,曾经的S+项目,到今年内部评级已经只有A级了。说起来,这部戏三年前就该开机的,当时停项还是因为原定男主临时拒演,资方跟着跑了一大半。”
张浠逐像是听不懂他含沙射影的挖苦,神色如旧。
宋景征摇了摇头,把话圆了回来:“听小卓说,休完年假开机,剧本已经定了,估计不太好加。”
“参演就行,我不挑角色。”
姿态摆得这样低,宋景征在心里暗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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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九重由景业出品,加角色是小事,他装作为难,不过是为了拒绝另一件事。
“这事我和制片商量,既然选择了景业,应该不至于让你失望。但是经纪人的事,我觉得不合适。”
宋景征勾起唇角,从容不迫:“你不知道吗?因为风起九重的停拍,祝暄榆三年前就退出董事会了,陆哲序遗产中的股份也已经转让给我,她和景业目前只有这一个项目的合作关系,我没法强制她做什么。”
他观察着张浠逐的脸色,顿了一顿,抛出第二个理由。
“再就是,她最近身体不好,方轶是我们的王牌经纪,之前跟你合作了这么些年,……没闹过不愉快吧?”
“她怎么了?”很平淡的四个字,只有发声的人知道自己的声带紧绷到了极致,无意理会宋景征话里话外的暗讽和试探:“去年不是带了一个艺人?”
“前些天摔断了腿,至于锦逢,她管得很少,挂个名,平时是方轶在带。”
手指刮蹭过口袋中方盒的轮廓,张浠逐出乎意料地没有强求,只说:“给我她现在的私人号码,我自己联系。”
“那我也丑话问在前头,她同意或不同意,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吗?”
“不影响。”
宋景征笑意愈发深了,利落地写下一串数字。
张浠逐看懂了他笑容的嘲讽,嘲讽他三年前和景业解约时,是否想到会有这一天,曾经弃如敝履的东西,如今要用九位数做敲门砖。
约定了时间,张浠逐只身从宋景征家里走出。
灯火明灭,他站在楼下,拨通了那串电话号码,意外的,很快就接通了。
“喂?”
熟悉的声音,血液在高压下飞速泵进四肢,震得他手脚发麻。
”祝暄榆。”
手指紧紧捏住手机,张浠逐低低地叫她,他想他该说句新年快乐缓和一下场面,或者其他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
电话那头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笑嘻嘻地打着官腔。
“大过年的,我知道,宋景征刚刚给我发了消息。”
“但是呢,实在是精力不佳,我也没那个能力,接不下你这么大的咖位。不过还是欢迎你加入景业,我过两个月订婚,要是赏脸,让小卓给你捎张请帖?”
心脏骤然被攥紧,耳畔短暂的耳鸣,他已经不太听得清她后面在说什么,手臂青筋暴起,凭本能压抑住情绪,甩开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聊聊。”
“可以啊,那不得给我们宋总的财神爷面子。顺便谈谈,这么费力挤进三年前都看不上的剧组,是为了什么?”祝暄榆仍旧在笑,仿佛只是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张浠逐按断了电话。
朝对面单元楼走去,穿过大堂,电梯上楼,站在他曾经的家门口,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一切。
窗户亮着灯,按动门铃却无人回应,他缓缓蹲身,高大身躯脱力般靠在门上,手机屏幕停在通话界面。
楼道黑而冷,寒意贴着背部侵入,将他又一次拖拽回那个麻木而困顿的盛夏。
2. 橘绿
2012年的夏天,蝉鸣声长而聒噪,刺破枝叶间隙,正午的阳光泼洒在身上,滚烫炙热,黏稠不已。
祝知遥坐在监视器旁的小板凳上,额角被汗水浸透,眯着眼盯着前方,食指中指间烦躁地转动着支黑色圆珠笔。
“好,卡!这条还行,保持状态,最后一镜。”
两条长镜头拍了一上午,NG了无数次,导演看得满头大汗,快步上去给姜韫讲戏,女艺人纤细的身影虽然被布景屋檐遮了大半,助理仍十分有眼力见地拿着遮阳伞和风扇迎了上去。
这部古装剧刚开拍不久,导演姓刘,四十岁出头,圈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姜韫是晟兴影业近年在捧的小花,科班出身,长相无可挑剔,有过两部传播度不错的作品,离大红大紫就差这么一把火,公司似乎也打算帮她烧到底。
祝知遥对这些片场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一知半解,两周前她还在高考考场上奋笔疾书,趁这间隙捡起脚边风扇,飞速填着场记表。
现在这场戏作为前期大场面,十分重要,主演几乎都在,加上各自的助理和穿梭其间的化妆师,场上站满了人。
显得其中唯一一个形单影只的演员格外突兀。
祝知遥停笔,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眼睑上的汗水垂落,她皱着眉转笔,没想起他的名字。
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腰椎和屁股,到后面拿起水杯,灌了半杯水。
这天气,桶装水放久了都烫嘴,姜韫总算进入了状态,最后一条出乎意料的顺畅,在场的人都舒了口气。
已经是下午两点,众人饥肠辘辘赶着吃饭,祝知遥到角落拆了瓶藿香正气水,搁在折叠椅旁,对刚从场上下来、屈腿闭目靠在椅背上的男人说:“喝点吧,小心中暑。”
为了照顾主演的妆容和状态,他走戏的位置是日头最毒的地方,古装戏服厚,大太阳底下吊着威亚,一拍就是四五个小时。
男人睁眼,像是一怔,眉眼冷淡,说了句谢谢。
祝知遥摸了摸裤子边,在原地踟蹰两秒,回头收拾自己的板凳和杯子。
仔仔细细核对完善好表格,交接回来,迎面碰上服装组的王鑫。
他一路小跑过来,站在门槛上,声音一下高了个八度。
“张浠逐!还坐着,大巴都要走了,怎么不还衣服?”
祝知遥扔垃圾的动作一顿,往后看,七零八落的衣服水杯折叠椅,只有一个人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鑫拧起眉毛,拔腿跑了过去。
他这些年在影视城工作,一眼就看出不对,蹲身掐住张浠逐的人中,环顾四周骂道:“谁这么缺德?看人中暑了管都不管,放瓶药就走有个毛用!”
祝知遥干杵着不知所措,王鑫捡起脚边药瓶塞到她手里,边走边喊道:“把正气水给他灌下去,我去弄点盐水和风油精过来。”
“缺德”本人没照顾过人,更别谈遇上这种情况,手忙脚乱地找工具拧开钢盖,把药水颤巍巍递到他嘴边,急忙拍他的脸。
“醒醒,快喝啊。”
张浠逐这次没有理她。
管不得那么多,祝知遥托起他的下巴,一股脑把药水灌进去。
热浪将药水的刺鼻苦味鼓进肺里,张浠逐缓缓睁眼,眼瞳空洞。
王鑫急匆匆回来,丢下手里的东西,凑上前确认:‘‘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赶紧把衣服脱了,喝点盐水缓缓。’’
见祝知遥没缓过神似的,王鑫大声叫她:“那个谁,小祝,来搭把手啊!”
“王哥,我自己来。”脑子里仿佛浆糊成了团,张浠逐想看清另一个人的脸,但瞳孔虚焦,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喘不过气来,只能凭着印象,撑着手从矮小的折叠椅上站起身。
“你去哪啊?”王鑫抓住他衣袖,又松开:“这样子还去什么更衣室……算了算了,我扶你。”
祝知遥没好意思跟着进去,搁墙根角落蹲着。
等了好一阵,王鑫从里面掀开帘子,搓着手走到她身边,语气平缓了很多,打商量道:“小祝,下午和夜里的戏不是你的班吧?”
见祝知遥摇头,王鑫指了指更衣室里头,为难道:“我这边等会就要开工,还没吃饭,他在后头缓缓,你要是不急着走,帮忙照看一下成不?”
反正回宾馆的大巴已经走了,祝知遥点了头,搬了条板凳到更衣室后边的空地上。
头顶的树荫遮蔽了些许燥热,风扇吹动两颊发丝黏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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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手轻脚地坐到张浠逐身边,打量起他来。
到影视城短短一周时间,祝知遥见了很多演员,虽然面前的人只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假发都没来得及拆,侧脸仍旧惊艳。
略显敷衍的淡妆在曝晒暴汗下消融无几,细碎的光影落到他脸上,融和了眉眼间的阴郁,她没由来一愣。
察觉到有人靠近,张浠逐抬眼,支起前臂。
片场的折叠椅很神奇,那么长的一条人,坐在里面像罐头里掐头去尾的鲮鱼,看不出真实身高。
“你还好吗?”她局促地摸头:“当时不是故意不管你的。”
“已经好多了,谢谢。”
“幸好你没事,要是不舒服马上跟我说。”祝知遥想起王鑫的叮嘱,生怕他不吱声又晕过去,嘀咕道:“这地方,救护车叫了也不知道猴年马月……”
隔壁一阵吆喝和嘈杂打断了她的话,剧组在做下午的开工准备。
“你过去吧。”张浠逐下巴微抬。
“不用,带我的老师下周才离组,我暂时只上半天班,但是大巴走了这边不好打车,回镇上得等七点那班了。对了,你叫张希逐吗?希望的希?”
说了一大串话,饥饿感涌上,祝知遥翻出包里仅剩的两根巧克力棒,把完好的那根放到他手上。
“浠水的浠。”
巧克力棒在大手里过分纤细小巧,青色血管延伸进骨骼清晰的腕间,他的侧脸还挂着暑热的红晕,祝知遥的瞳孔像被阳光炙烫到。
“我叫祝知遥,你别睡过去,我去拿个饭,很快就回来。”
说起来,她已经连续两天没领盒饭了,剧组盒饭偏油腻,出现频率极高的芹菜炒肉和胡萝卜炒香干祝知遥不爱吃,经常是吃点零食对付着,撑到回镇上再买吃的。
今天情况特殊,虽然饿不死,总不至于两个人拿着两根巧克力棒饿一下午肚子。
她在往来人群中拉住场务姐姐的袖口。
“晓露姐,还有盒饭吗?”
“在那边树底下,琳琳还没收拾,你自己找找,最好全拿走,没人吃了,晒久了要馊。”
“好嘞。”
远处果然有个大塑料袋,祝知遥拎起便往回走。
3. 橙黄
姜韫助理追到更衣室后面来时,张浠逐确信,跟前这姑娘缺心眼。
几分钟前,祝知遥提着饭,像捕猎归来的小兽,眼睛炯炯有神地和他说:“今天剧组改善伙食,感觉菜还不错,香香的,不过你现在吃得下吗?”
张浠逐扫了两眼袋子,顿了顿,问:“你没拿错?”
“没有啊,晓露姐说没人吃了,让我全拿走。”她蹲下身准备拆袋子:“你不吃啊?”
张浠逐正要开口,穿着牛仔短裤的女生掀开帘子,声音尖锐。
“哎你怎么回事!偷我们订的餐!”
祝知遥没反应过来,跟姜韫助理大眼瞪小眼。
“龚琳琳说看着你拿走的,还冤枉你了不成?”助理不耐烦地打断了解释。
张浠逐脑仁突突疼,不得不直起身子,扯起得体的笑。
“不好意思,应该是拿错了,这份我们没有拆开,你可以检查,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想办法给姜老师补一份。”
助理仰头对上张浠逐的脸,接过袋子,没好气地瞪了旁边一眼:“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年头,组里还有人手脚不干净。”
“你说谁……”祝知遥刚张嘴,就被张浠逐拉了回去。
“你干嘛?”头发滑落几缕,祝知遥瞪着眼,在阳光下更像只炸了毛的小狗,透着股毛茸茸的质感。
等人走了,张浠逐松开她手腕,后退一步,看着她觉得好笑:“还打算上去咬她两口不成?”
“那里只有这一个袋子,我不知道是她们订的。”祝知遥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五官拧在一起,明显还有点委屈和不服气。
他罕见的多了句嘴。
“片场人多,做什么尽量跟第一责任人亲手交接,出了事,锅只会往下甩。”
这事明显是场务后勤和助理三方没交接好,后勤大概率已经把盒饭处理了而场务不知道情况,姜韫的东西也不该送到那个位置,助理没亲自去接,丢了才去问场务。
恰好碰上了祝知遥这个初出茅庐的缺心眼,责任当然顺势到了她身上。
“我说今天盒饭怎么这么香。”祝知遥大概也转过弯来了,垂下脑袋:“害你跟她道歉。”
“这个剧组情况比较特殊,尽量不要跟她们起冲突,我无所谓的。”
看表情,她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深意,而是问他:“你以后还来吗?”
“我杀青了。”
祝知遥遗憾地叹气:“好吧。”
“张浠逐,你在这啊。”
陌生的声音闯入,祝知遥回头一看,是个这部剧的女三,戴着遮阳帽,白皙细腻的脸上露出几分关切。
“在等戏吗?副导说今天进度慢,我那几场得排到晚上了,我在这和你一起等呗。”
“等车,今天拍完了。”
杨心芮点头,开了把折叠椅坐下,给助理发了消息,目光转到祝知遥脸上,带了些探究,笑容柔美:“你是新进组的?”
“我是新来的场记。”祝知遥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看她年纪不大,像暑假来剧组做临时工的学生,杨心芮没太避讳,身体偏向张浠逐这一侧。
“上次跟你说的考虑好了吗?发的信息你没回,来我们公司,我担保,资源不会差的。”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难过,阿姨走了,为长远考虑,还是签公司好……”
祝知遥左看看右看看,察觉到他们之间氛围微妙。
“之前接的活还没跑完,过段时间吧。”张浠逐侧过脸,并不热络。
“那等你空下来,随时打我电话。”杨心芮的手机响了,她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让助理订了私房菜,晚点送过来。”
张浠逐低头沉吟几秒,视线绕过中间人,落到祝知遥身上,她正低头玩俄罗斯方块,余光时不时瞟向他们。
“祝知遥。”他循着记忆这么叫她的名字,问:“你饿不饿?”
“饿。”祝知遥半肚子水晃荡,怎么可能不饿。
“她没吃中饭,我们还是先回去了。”张浠逐抻直身子,捞过长凳上两个包,回头看向祝知遥:“走吧?”
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日光压得短而款,逐渐重合到一起去,杨心芮盯着他们远走的背影,眉头蹙起,嘴角耷拉了下去。
祝知遥猝不及防被拉走,沉着气和他走到片场外的荒地上,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哪?”
“回镇上。”
“走回去?这么大太阳,一辆车都没有,死路上都没人知道。”
“你坐着。”她絮絮叨叨的间隙,张浠逐拿出手机打电话。
祝知遥虽然略有怨言,心态上倒是随遇而安,随地坐下,借他的身体荫蔽住紫外线,不忘问他:“要不要涂防晒?晒黑了不好接戏啊。”
张浠逐正在跟严济通话,没理她,挂断电话转过身,她还在细细致致地抹防晒霜。
他弯下腰,眉眼展开,笑意中混着些疲倦,看上去却像是故意在逗祝知遥。
“正好没活接,休息两个月。”
“真的假的?”祝知遥想着还是从包里掏出把伞,塞到张浠逐手中,视线顺着他眉眼鼻梁的走势向上。
“你打吧,刚不是还有公司要签你吗?”
她瞳孔是纯净的黑,纤薄的眼皮被阳光炙烤得微微发红,张浠逐避开她视线,撑开了伞。
随身携带的五折伞小得可怜,连他的肩都盖不住,举着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张浠逐索性坐到她身边,伞刚好盖住两人的头,扔了个小风扇给她。
“等会,我朋友过来要半个小时。”
祝知遥的便携风扇一上午过去早没电了,顿时舒爽许多,单手开了局俄罗斯方块。
“你朋友来接我们?”
“嗯。”
沉默了一会,远处山上的蝉鸣愈发嘹亮,张浠逐问她:“你是影视专业的学生?”
“不是。”最后一个S形方块堆到屏幕边缘,游戏结束,祝知遥按下退出键,抬头道:“我想报传媒学院,家里不同意,就想来这里看看。你是戏剧学院的学生?”
“不是。”张浠逐否认:“跑组接散活赚钱而已。”
注视着眼前这张年轻精致的面孔,祝知遥一下没说得出话,两个不算熟悉的人在简短的边界磋磨后陷入了默契的沉默,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出了声。
她略显尴尬地捂住小腹,顺着张浠逐的目光,看向远处轰鸣着加速驶来的电三轮。
严济从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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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来,全身被白色防晒衣、防晒面罩和墨镜包得严严实实,瘦瘦长长一条,活脱脱一具刚开棺的木乃伊。
张浠逐站起来,叫祝知遥:“走了。”
祝知遥显然是被严济这副打扮惊到了,迟疑地跟在张浠逐身后。
“热死我了。”严济摘下墨镜,露出双漂亮的狐狸眼,目光在张浠逐和他身后的女孩之间转了一圈,拽着张浠逐问:“你同事?”
得到肯定答复后,严济友好地笑了笑,都能想象到他口罩底下的一口白牙。
“你好,我叫严济,上车吧。”
祝知遥十分生疏甚至说得上狼狈地爬上三轮车,严济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路上,祝知遥问他们:“有推荐的餐馆吗?”
“你们俩还没吃饭呢?能等吗?我买了菜做晚饭。”严济的声音从防晒面罩中穿出来。
“带她去刘叔那吃吧。”张浠逐说:“先停楼下。”
严济顺畅地将车开进居民楼,车钥匙还给便利店的付阿姨,和他们一起去了刘记东北菜馆。
三四点店里人少,张浠逐中暑没食欲,要了菜单给祝知遥。
“你们经常来这里?”祝知遥好奇地问。
“不做饭就来吃。”严济进店就开始拆自己身上的装备,把脸露出来透气。
没想到木乃伊的防晒衣下是一张这么张清秀的脸,祝知遥愣愣低头,把满是字的红纸菜单从头看到尾,抬头和他们俩面面相觑:“哪个好吃?”
严济正扶着空调吹风,答道:“都不错,看你喜欢什么,麻辣烫还可以。”
“你不吃?”她又问张浠逐。
“晚点,你吃你的。”
祝知遥点了两个菜和一个麻辣烫,这家店分量大,严济原以为她吃不完,见她像几百年没吃饭的饿死鬼一样风卷残云,还很震惊。
她住的酒店离这边不远,两人送她到马路对面,正要道别,祝知遥忽然停下脚步,丢下一句“等我十分钟”,打着伞跑了出去。
严济觉得她实在有点意思,努了努下巴,问:“这姑娘是群演?”
“场记。”张浠逐说:“中午有点中暑,她在旁边帮我,错过了回来的大巴。”
“难怪刚刚你帮她买单,人情是把锯。”严济推他胳膊:“没事吧?去医院看看?”
“没事,回去躺会什么都好了。”
“之前接的戏都拍完了,你也该休息了。”严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这几天是听说了,你这一年跟疯了一样跑组。”
二十分钟过去,祝知遥还没回来,碰上严济公司的人打电话过来,两人走到十几米开外的广告牌下站着。
听完主管叽里咕噜的长篇大论,路边终于出现祝知遥的身影,她跑得太快,红润在脸颊上迅速蔓延开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没想到店里包花要这么久,还以为你们走了。”
这一年,张浠逐二十岁,第一次收到杀青花,以至于后来他收到很多花,仍然会想起这一幕。
盛放的非洲菊簇拥挺立,兰花和满天星环绕点缀,祝知遥把花推到他胸前,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却亮亮的。
“杀青快乐。”
4. 橘绿
凌晨五点闹钟响起,祝知遥披头散发地从床上爬起来。
酒店隔音不好,整个二楼都躁动不已,洗漱出门,下楼领了袋早餐,去集合点准备出工。
梅干菜包的外皮有种在蒸笼中住了一天的黏腻,她把头靠在大巴车窗上,闭着眼掰下块面皮,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抵达取景地,祝知遥跟副导打了个招呼,被安排去后边核对服装和道具。
绕过人头攒动的化妆间,毫不意外地碰上王鑫。
“王哥。”
“小祝啊。”王鑫和助理正在清点服装箱,见祝知遥来,指了指旁边的架子。
“东西都在这呢。”
“好嘞,谢谢王哥。”
七点开工,祝知遥做完手头上的事,蹲在更衣室角落蹭风扇。
王鑫赶在六点半之前把服装发到群演手上,等他们换衣服的间隙,站在门边点了根烟,问祝知遥:“昨天啥时候回去的?”
“四点多。”
“你们自己走的?”
“张浠逐他朋友来接的。”她刚刚翻通告单,才知道张浠逐的浠不是溪水的溪,她明明说错了,他却没提醒。
“哦,严济吗,那小子我见过,也长得好,后来说去韩国当练习生,怎么又回来了。”
祝知遥自然答不上来,得知严济这张帅脸没被埋没,还算欣慰。
不禁想起昨天,张浠逐的表演说得上可圈可点,尤其是打戏,一点不比武替差,在半空中吊了那么久,体力到了极限动作仍旧干净利落,只可惜剪完估计剩不了几秒镜头。
“王哥,张浠逐来影视城很久了吗?”她忍不住问。
“怎么了?算久了,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前年,节后刚开工。”王鑫说:“他那会刚成年,一开始是当群演,后来到工会选上特约,没跑几个组就有副导专门要他联系方式。我跟他也是有缘分,经常在片场碰见。”
见祝知遥欲言又止,王鑫把烟灰抖到地上,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他一副天生吃这口饭的皮相,怎么还在跑龙套。”
“可不要小看他,照他这种不要命的跑法,赚得肯定不如明星艺人,但也不会是一般小演员的收入,上个月还有两个小网剧的导演在酒桌上争他档期呢。只是像这种大组,排得上号的角色,基本不会用完全没背景的新人。”
王鑫吐出口烟雾:“不少公司和他接触过,我知道的都有晟兴、景业,不知道为什么没谈成。但我还是佩服他,一年到头几乎是满档进组,吃得苦,能扮丑,有演技,只要结钱快,什么活都接,年轻人嘛,导演很多时候也愿意给个机会。”
-
收工之后,祝知遥回酒店洗了个澡。
坏掉的空调迟迟没人修,吹头发热得她又起了一层薄汗,四仰八叉地躺着给发小打去了电话。
拨了几遍才接通,陆哲序的声音被放大数倍,带着滋滋的电流音,语气温和,带着些调侃的意味。
“英勇的战士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祝知遥捂住脸:“你不是不在国内?我也是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你真想学导演?”
“我报不了编导,那个要艺考,如果能选的话,还是新闻和传媒现实一点,反正都比学医有意思……还没出成绩,如果不理想,我妈的意思是复读。”
陆哲序在刷牙,说话含糊不清:“所以你跟你哥犟的点在哪?”
“我不是跟他掐架,他是在帮我。”祝知遥连忙辩解:“宋景征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在影视城坚持下来,就考虑帮我说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要去复读的话,你想转艺术?”
陆哲序太了解她了,祝知遥点头道:“有这样想过。”
“但是陈柔阿姨肯定不会同意。”
“是啊。”祝知遥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在剧组挺有意思的,虽然很累,饭很难吃,五点就要起床,还很热,房间也很小。”
陆哲序在那头笑,祝知遥打住他,问:“你不是合伙人吗?景业的艺人是怎么签的?”
“我做美术顾问,不管这些的。”陆哲序稍一思索:“正常应该是十年一签吧。”
“十年?”祝知遥啊了一声。
“别告诉宋景征我跟你说这些,这是经纪公司的常规操作,你哥又不是无良老板,景业上市不久,主要业务还是剧集的制作发行,签的艺人不多,基本上都会喂资源扶着走几步,签太短就是做慈善了。”
“好吧,那假如他想签一个演员,没谈拢,一般是什么原因?”
“你到底想问什么。”陆哲序觉得她莫名其妙:“他的重心不在艺人经纪这边,一般是方轶姐挑完觉得好的才会让他见。方轶姐的眼光你懂的,到这一步,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基本都会签下来。”
“什么叫大问题?”祝知遥从床上坐了起来,擦了擦汗水。
“……就比如,之前有个姓张的小演员,要求签约前给他八十万,宋景征气笑了,人都没见。”
“那说不定人家急用钱呢?”
陆哲序试图跟祝知遥这个愣头青把利害关系解释清楚。
“你哥你还不了解,对方无法证明他的商业价值,就没有和他谈判的资格。而且无论是性格急功近利,还是真的急用钱,对于公司来说都是隐患。这人主要是正好碰上景业上市的关键期,宋景征忙得很,没空去掰扯这些事,直接pass了,你没事问这些做什么?”
祝知遥沉默两秒,梗着脖子说:“好奇。”
“你就诓我吧。”陆哲序没有深究,转了话锋:“钱够用吗?”
“还行,八十一天,包住宿,够用了。”
“宋景征送你来横店拍变形计?我还是给你卡里打点,真遇到事了不能没得用。”
“别别别,卡在我妈那,我没带。”祝知遥扁扁嘴:“我钱够的,真不用了。”
“那好吧。明天出成绩吗?查了分跟陈柔阿姨好好说,别吵起来。”
结束通话,祝知遥仰躺在床上,对着灯罩里密密麻麻的黑点发呆。
她猜的八九不离十,可张浠逐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她实在好奇,和她相差无几的年纪,他对于影视圈那套等级森严的丛林法则豪无疑义,又拙略地放弃了进入核心名利场的入场券。
祝知遥试图抓住这份好奇,好让自己挣脱对高考成绩的焦虑。可惜,一晚上太长,思绪回旋镖般扎回她焦虑的原点。
高考完祝知遥就被催着估了分,相较于模考成绩,分数有些尴尬。
参照往年划线,可能刚好卡在一本线上下,这成为她和陈柔分歧的引线。
陈柔希望她复读,有一个更高的起点,她选择师范或医学专业,以后有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
而她不太想复读,更不想学师范或者医学,她想学传媒。
陈柔作为老师,是绝对的优绩主义者,如果没过重本线,她没有和陈柔谈梦想的话语权。
宋景征是她的表哥,大她八岁,大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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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ip概念尚不清晰,低价购入一批网络文学的影视改编权后,试水制作的剧集取得出人意料的成绩,正式开起了自己的影视公司。
宋景征和陈柔的想法或许并不一致,但总的而言,他们都觉得她对未来职业的选择有着过分天真的幻想。
当宋景征提出让她去影视城干一个月,陈柔其实不乐意,但出于对宋景征的信任,只要求她早晚报平安。
宋景征想看她能坚持多久,陈柔认为她在赌气,等着她吃了苦回头,而祝知遥坚持呆在影视城的原因,可能只有陆哲序相信。
在片场的这两周,她观摩着整个成片的过程,即使只是冰山一角,各机位的运镜、演员情绪营造的氛围、光影布局,都让她无比沉浸。
坐在片场时,她总忍不住幻想,如果这一条交给她拍,她会怎样构思。
这是她乏善可陈的十八年里,唯一谈得上热衷的事情。
像素企鹅在狭窄的屏幕上反复跳动,班级群里消息刷到99+,她退出去,回了几条同学的消息,看着满屏的“查成绩”,心跳咚咚加速。
……
祝知遥提前和剧组请了一天假,第二天上午十点,她跑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咖。
没想到的是,这个点居然座无虚席。
收银台小哥眼睛都没抬,说:“旁边有凳子,你坐那等吧,有人下机叫你。”
浓重的烟味混杂着奇怪的味道随着空调鼓风吹来,祝知遥在塑料板凳上坐立难安,没一会还是蹲去了网咖门口。
掀开隔热帘把脑袋伸出去,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像水族箱里浮水的鱼,手心都渗出汗来。
听到前面有人叫自己,祝知遥探眼望去,严济穿着宽大的T恤和阔腿破洞裤站在台阶下,提着一只硕大的购物袋,俨然刚从超市出来。
“来上网?”
“嗯,查高考成绩。”
严济有些意外,看了眼腕表,问:“今年还是十一点出吗?”
“是的。”
“快十点半了,怎么不进去?”
“没座,里面味道有点臭,我出来等了。”
严济笑点低得出奇,叉腰笑着说:“要不你去我们那,不远,我有笔记本。”
祝知遥短暂权衡后点了点头,问:“你和张浠逐住在一起吗?”
严济单手从塑料袋里扒出盒冰淇淋,示意祝知遥拿一个。
“我平时不住这边,休假回来没地方住,蹭的他的房子。”
路的终点是祝知遥前天下车的地方,一片老居民楼的楼下,单元门斜对着家便利店,一楼楼梯拐角堆着成摞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蒜末酱油在大火中激发的香味。
“小严回来了?何思妍刚念叨要听你唱歌呢。”付晶在便利店门口用电磁炉炒菜,冲他们笑了笑,回头往店里叫道:“妍妍,你严济哥哥回来了。”
厚重的玻璃门应声推开,跑出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手上和袋子里塞满了零食,三步并两步上前,亲昵地抱住严济膝盖。
看何思妍一副要跟着走的架势,付晶连忙叫道:“要吃饭了,吃完饭再去楼上找哥哥。”
严济轻拍她头顶的小揪揪,目送她不情愿地转身,咧嘴问祝知遥:“你在这等,还是跟我一起上去?”
“你家有空调吗?”饭菜香气扑入鼻尖,祝知遥不留痕迹地按住向后痉挛的小腹。
“走,让张浠逐给你开。”严济向楼梯口走去,明亮光带划过他的侧脸,柔和皎洁,紧随着步履隐没。
5. 橘绿
三楼,涂着绿漆的铁栅门和木门先后发出不同音调的吱呀声,锁舌磕碰在门侧。
严济弯腰在鞋柜里找了半天,愣是没翻出双祝知遥能穿的拖鞋,有些尴尬地合起柜门。
“好像都太大了,你直接进来吧。门不用关,等会何思妍要上来。”
两室一厅的房间,陈设简单,客厅餐桌旁放着熟悉的花束,窗外树影婆娑,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照进来,映得瓷砖地板锃亮。
祝知遥指着最底下那双玫粉色拖鞋:“……这个我应该能穿。”
“这是张浠逐妈妈的,还是先不动。”严济脸上第一次带过一丝严肃的痕迹,只是说:“就这么进来没事的。”
张浠逐闻声从房间里出来,插着手看着站在玄关的二人。
“特别有缘分,路上碰见她蹲网吧门口。”严济十分善解人意地把祝知遥往客厅里推,拉起纱帘进了自己屋里。
“坐坐坐,我去拿电脑给你。”
留下客厅里两个人四目相对。
张浠逐穿着黑色短袖,鼻尖唇峰到下巴是一条冷冽的直线,他冷脸不笑的时候实在唬人,祝知遥有闯入别人领地的自觉,指着严济消失的方向,解释道:“我想借他电脑查高考成绩。”
“嗯,坐吧。”
扫过她汗湿的鬓角,张浠逐关上厨房卫生间的门,开了空调,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祝知遥的视线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几秒,顺而摇摆至茶几底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里堆着厚厚两垛书,最上面是一本英文版的《Artforum》,看刊号是前几年发行的杂志,封面人物Zenith.Lu。
她毫不费力地猜出了封面标题的大意。
“作品《溺光》在苏比富秋拍以2100万港元的成交价落锤,成为迄今国际蓝筹画廊旗下最年轻的艺术家。”
严济拿着电脑和一团充电线从房间里走出,道:“没电了,边插边用吧,看什么呢你?”
把笔记本插好放在茶几上,他顺手抽出那本杂志,饶有趣味地翻了几页,很快兴趣寥寥地放下。
“高中晚自习都不乐意看这本,全是英文。”
张浠逐捡起严济丢在桌上的购物袋,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挑眉道:“你当时就这么说。”
严济嘿嘿一笑,低头瞥了眼时间,很有眼力见地跟着去了厨房,冲祝知遥说:“你自己在这等吧,估计快了。”
-
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登陆查分页面,距离十一点还有八分钟,祝知遥输入倒背如流的数字,手指蜷缩在键盘旁,重复按下查询键。
有节奏的键盘声响了没一会,毫无预兆地,空白的界面提前闪出方框。
祝知遥心脏收紧,径直望向最后一排数字。
比她估出的分数还要低上几分,手机铃声接踵而至。
“妈。”
一接通,陈柔便说:“我同事说已经查得到分数了,你手机能短信查吗,有延迟就把准考证号发给我。”
“已经查到了。”
“多少分?查到怎么不告诉我?”
“529。”
话筒里的气压骤然压低,陈柔沉默片刻,说:“你这分数基本没什么希望了,等下午出线吧。”
“好。”祝知遥脑袋有些空白。
“你收拾好行李,去车站买最近一趟回武汉的票。”
刀切割食物发出有规律的响动,祝知遥循着这声响望去厨房,喉咙一哑,又无力拒绝。
“剧组不好请假……”
陈柔打断了她:“让你哥去说,你不要再胡闹了,回来安心填志愿,能上线就好好念书,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到此为止。如果连一本都上不了,更该痛定思痛,准备复读。”
听着耳边的嘟嘟声,祝知遥僵持在沙发上。
厨房门发出轻微响动,张浠逐捏着杯酸奶走出,入目即是祝知遥惨白的脸。
脚步停在她两三米外的地方,她分不出精力和他解释什么。
隔着茶几推来一杯插好吸管的酸奶,祝知遥默然垂首,忽然听他说:“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吧。”
她抬眼,缓缓点头。
比起回酒店和剧组的人碰面,她更愿意留在这里。
张浠逐回了厨房,连带着在里面吵吵嚷嚷的严济也没再出来,祝知遥伸手拿起那杯酸奶,触感冰凉,凝结在杯壁的水雾濡湿指尖。
如果说成绩出来前,是悬而未决又无力改变的焦虑,成绩出来之后,牵动她情绪的成了陈柔的态度和对未来的迷茫。
她不适合学理科,这在高一就已初现端倪,大概是因为数学老师常说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陈柔替她做出了选择。
她不喜欢,也不擅长,但在年级百分之九十都是理科生的大势下,她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尽力去学习那些抽象的理论和符号。
陈柔说,她要求不高,至少上个重本。
可惜大概率要事与愿违了。
厨房门再次拉开一条缝,严济探出头来,额角淌下淡淡水痕,伸长脖子问她:“你吃葱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点勉强?那还是不放吧,张浠逐也不爱吃。”严济自问自答完,再次利索地关上了厨房门。
祝知遥起身站到电视机前,漆黑的屏幕倒映出她的影子,她转过脸来,揉了揉僵硬的表情肌,推开那扇磨砂玻璃。
香味溢满狭小的厨房,对于她的突然造访,掌勺的黑色背影没有回头,在一旁满头大汗玩手机的严济丝毫没有防备,连忙把手机放到微波炉上,说:“这里面热,你出去吧,快吃饭了。”
“电脑我放在桌上了。”
“行。”严济打量她神色,吁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沉默,严济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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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皮笑脸,只是一味地跟祝知遥说,“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何思妍很快挎着个小书包上楼来,严济受付晶所托看着她写暑假作业,妍妍不大配合,三句不离想听他唱歌,严济抱着电脑,坐在地上仰靠着沙发抓狂。
张浠逐看着祝知遥,坐在餐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不管她,她能一直坐在那里。
“你跟我过来。”像是一声轻叹,张浠逐带着她推开主卧隔壁的木门。
这是房东隔断留出的小杂物间,被改成了一个狭小的书房,收拾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有些熟悉,和陆哲序画室的气味有几分类似,墙角堆着许多杂物,放着一张书桌和与之颜色并不相匹配的书柜。
“柜子里有折叠床,洗过了的没人用过,笔记本在抽屉下面,不过有点迟钝,密码是0831,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严济在外面,想回去了和他说一声。”
张浠逐还是那样不动声色,说完就轻合上门离开,但这一刻祝知遥很感谢他,让她有一个安静凉爽的空间控制情绪。
蹲身打开距离她最近的柜门,略带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面没有张浠逐说的折叠床,而是堆叠着的,很多副画。
速写、油画、水粉画,泛黄的画纸整齐的堆成几摞,色块龟裂,最底下一抹红色十分显眼。
祝知遥抽出那个信封,边缘已经开始发黄,院校录取通知书七个大字工整醒目。
没有任何拆封的痕迹,邮寄时间是前年七月。
寄件人,四川美术学院。
祝知遥茫然地看着手上的通知书,半晌把信封和画纸放回原处,关上了柜门。
床在另一边的矮柜里,房间没有窗,空余空间刚好容纳下一张行军床,她熟练地拉开躺下,背身向门口,严济和妍妍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屋外蝉鸣振动,狭小紧凑的空间反倒给了她一些安全感,艰涩地合上了眼皮。
-
难得的,祝知遥什么都没有梦到,只是心中如同梗着硬结,睡得不太舒坦。再醒来时,门缝里照进来的光晕不再浓烈,意识回笼,她迅速坐起身找手机。
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她睡了足足两个小时。
还没有出划线。
推门出去,妍妍盖着空调被在沙发上睡得酣畅,严济双腿交叉,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看电脑。
她环顾一周,做口型问严济:“张浠逐呢?”
“何思妍该起床了,你作业还没写完。”严济摘下耳机,没看清祝知遥在问什么,把妍妍摇醒,大大方方地站起来问她:“你说什么?”
祝知遥忍不住扶额,说:“张浠逐去哪了?”
卧室门是开的,里面也没有人。
“哦,他去陵园了。”
“陵园?”祝知遥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大脑和嘴一下没链接上。
严济盖上电脑,每个音都落得很轻:“他妈妈今天尾七。”
6. 橘绿
答案太出乎意料,祝知遥一下愣在了原地。
不过严济也没指望她说什么,只是简单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是生病了吗?”她有些迟疑。
“肾炎,后来成了尿毒症。”严济压低了声音,食指抵住嘴唇:“你不要问他这件事。”
“好。”
何思妍从沙发上坐起,睡眼惺忪地揉脸,低头用脚踢过沙发下的鞋子,嘟嘟囔囔地问:“你今天为什么不唱歌给我听?”
严济揉了把她的头发,说:“今天不唱,只有几个填空题了,快一点做,写完回家吃晚饭。”
“我不想回家,爸爸说你很快就要走了。”妍妍不情愿地坐到茶几旁,重新攥起铅笔,埋怨道:“你上次走,很久都没有回来。”
“我要出去工作呀。”严济熟练地哄孩子写作业:“你把暑假作业写完,等到开学的时候,就可以在电脑上看到我了。”
“真的吗?韩国好玩么?”
“真的,我觉得不好玩……“
陈柔的电话再次打来,祝知遥快步去书房,没有注意严济的回答和门口锁芯转动的声音。
“出线了,551。”陈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明天回来?”
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搓捏,指腹泛出白痕,又沁出殷红,祝知遥吸了口气。
“妈,我想在这边多待几天。”
“几天是多久?”陈柔的声调瞬间拔高,母女俩默契佯装的平静被这句话彻底打破。
“考完试就吵着要学这个学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现在呢?一本线都没上,你还想在那儿待到什么时候?孙帛妮初中成绩比你差那么多,这次都考了六百二,从小到大给你花了那么多钱请老师补课,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什么时候才能脑子清醒一点?”
眼前止不住地发白,祝知遥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些。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了么?一个月,我会按时回来。”
“说好的?考出这个分数,你还有心思在外面玩?我给你规划的路有什么不好?师范,医学,哪个不是稳稳当当,你非要去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不是宋景征,你也成不了宋景征,真以为你能走你哥的路?”
祝知遥能理解陈柔的崩溃,她大概也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陈柔对她有过期待,她自己也曾踌躇壮志想要考一个好的学校,期望在既定事实前转变为莫大的失望。就高考分数来说,她无法辩白。
只是这些话有些残忍,让她想要逃避。
精力随着通话时间的推移消失殆尽,光是试图让彼此相互理解就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终于房间再次归于沉寂,祝知遥麻木地摸了把脸,手掌上沾满湿意,透明水液顺着掌心纹路晕染。
她直愣愣地坐在房间里,思绪在脑子里胡乱纷飞,眼泪没有任何声响地掉在裤子上,洇出一团团水渍。
哭到最后喉咙发涩,眼睛干而酸胀,人好像要脱水了。
严济大概率还在茶几边上教妍妍写作业,她想偷溜去餐桌旁喝口水,拿一些纸。
祝知遥压低抽气音,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没有任何防备的,额头撞上温热胸膛,肌肉的回弹让她杵在原地,一双红肿得眼皮都高高翻起的眼睛惊讶地和他对望。
高大的黑色人影萧条荒寂,客厅的灯关了,发黄的空调柜机呼呼冒着冷气。
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是因为不够熟悉,张浠逐的出现于祝知遥而言不是一件多么难接受的事情,她只是觉得有点尴尬,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
巴掌大的抽纸落在她手心,张浠逐靠在门框上,没有长久注视,淡然的语气反而令祝知遥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
“严济送妍妍下去了。”
“嗯。”祝知遥放缓了擤鼻子的动作,声线中的抽噎还未完全消去,眼周肿胀发干,忍不住伸手去揉,没话找话似地试图祛除尴尬。
“你们俩住一起,妍妍怎么不爱黏着你。”
张浠逐的视线掠过她通红的眼底,微微一顿。
“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家小孩,看来考得不是太差。”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而易举地戳破她强装的镇定,祝知遥嘴角向下撇了撇,刚压下去的哽咽又翻涌上来。
“其实挺正常……跟模考相比只是偏低了一点而已。就是觉得,我好像也就这样了。”
临近高考最后那段时间,陈柔常常拿着她的成绩单,对比着名次,说,这么努力,肯定能考个好学校。
结果不尽如人意,陈柔对她也不再包容,让她曾经的肯定像是哄孩子的玩笑,对祝知遥是一种莫大的打击。
这就是三十分的差距。
张浠逐的手一滞,漆黑瞳孔盯上她浮肿的双眼,轻声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天下来只吃了半碗饭,又是吵又是哭的,祝知遥吸了下鼻子,说:“好。”
-
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响动,瓷碗在黄光里旋转,严济进门正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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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知遥守在桌前等饭,见到她红着的眼睛,压低唇角,问:“怎么了这是?”
“饿了。”微波炉叮的一响,张浠逐把饭菜拿出来放到桌上。
素白瓷碗,米饭微微发干粒粒分明,盖着中午的西葫芦炒鸡腿丁和豆腐肉沫,散发着诱人香气。
美味的食物裹挟下咽,产生舒缓的饱腹感,反倒让祝知遥生出种绝望后木已成舟的松懈。
“人怎么能饿成这样?”严济托着下巴转头道:“也给我整点。”
张浠逐觑他一眼,说:“没了,全在这。”
“啊,那算了,过几天回公司要测体脂。”严济叹了口气,转而热络地问祝知遥:“留下来吃晚饭?晚上我做饭,给你露一手,芝士辣炒鸡怎么样?”
祝知遥握着筷子犹豫了一下,严济见状歪头道:“明天我要走了,不吃以后可没机会了。”
理智告诉祝知遥不该再打扰,胃指引着身体做出了诚实的反应,她有些不好意思。
“太麻烦你们了……要不,我交伙食费吧。”
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傻。
“不用,谈钱多伤感情,你又不是天天在这吃。”严济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眼正低头看手机的张浠逐。
“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后也可以来啊,我走了,他最近都不进组,一个人做饭不好做,你可以收工回来找他吃饭,自己做的干净卫生。”
张浠逐没接茬。
没等到本尊的答复,祝知遥埋头吃碗里的饭。
他们备菜的间隙,她对着客厅里那束花发了许久的呆,去房间里给宋景征打电话。
便宜表哥是她最后的盟友。
宋景征再三确认她的想法后,清了清嗓子。
“我不拦你,但是你最好考虑清楚,回头路不好走,半年内达到过省统考的水平,我不觉得比上211容易。”
“我想好了。”犹豫踟蹰这么久,真正作出决定不过一瞬间的事。
“先在横店干满一个月再说。”宋景征哼笑一声。
“我妈要我现在回武汉。”
“我知道。”宋景征人精一个,怎会不明白她隐含的请求:“不想回来就呆那,有始有终,我也不想拿你的人生开玩笑,你先证明你吃得了这个苦,小姨那边我和陆哲序再去说。”
“好好干,学点真本事。”宋景征的声音透过听筒:“但是我也说了,这条路没你想的好走,既然选了,就算是中途吃了屎,你也得自己咽下去。”
7. 橘绿
严济正靠在沙发上看视频,见祝知遥从房间出来,眼神中满是激励:“等会晚上多吃点,就没那么难受了。”
祝知遥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起严济和妍妍说的话,问他:“你明天去韩国?”
“没,回家呆两天,这次一走,不知道这几年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要这么久?”祝知遥有些惊讶。
“没假期。”严济面露惆怅:“这次回来是更新身份证。”
张浠逐在厨房叫他,严济起身把电脑塞给祝知遥。
“挑个电视剧看看,开心一点,我做饭去了。”
笔记本的浏览界面映入眼帘,全是各种各样的练习室舞蹈视频。
随便点进个年前播出的宫斗剧,凉意温和的浮在皮肤上,厨房传出乒乒乓乓的动静,严济时不时甩手出来看几眼剧情,点评几句,又急匆匆赶回厨房战斗。
跟温馨两个字沾不上边的三个人在这间出租屋里奇妙地融合出一种温馨的氛围感,薄薄冲刷掉一层负面情绪。
餐后,祝知遥要回酒店,严济说下楼丢垃圾顺便送送她,张浠逐没有异议。
镇上很小,走回去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很快又到了第一次他们等祝知遥的那块招牌下。
“注意安全。”红色灯箱的光散射到严济脸上。
祝知遥穿过斑马线,在酒店门口站定,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路灯光影指引视线,两道高大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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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二,外景取完,拍摄地点回到了镇上,之前带祝知遥的场记老师因为身体原因离组,她由八小时工作制变成全天候上班。
这部剧预计九月杀青,正是赶进度的时候,从上午八点半一直拍到晚上。
刘导来看了几回,执行导演正在场上指挥灯光调度,他点起根烟,站在祝知遥旁边感叹道:“年轻就是好。”
祝知遥攥着笔点头,被烟雾熏得脸发红,屏息着依旧不得不吸进几口烟气。
凌晨两点收工,夜空漆黑,她跟着大部队回了酒店。
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强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前一阵子祝知遥总觉得自己睡不好,小单间隔音差,凌晨三四点经常被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吵醒,这下药到病除,回酒店累得像条死鱼瘫在床上,夜夜无梦。
她还是会和陈柔早晚报平安,只是以前是下午回酒店发信息,现在变成晚上吃的时候发,她没和陈柔说工作的细节,多说无益。
不知道是不是宋景征做了说客,又或许是陈柔恨铁不成钢的委屈在那一次直言怨怼中得到了释放,她最终没有强制祝知遥回家。
在片场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她偶尔会想起张浠逐和严济,那次告别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这很正常,毕竟严济第二天就要离开横店,而张浠逐近期似乎不打算接工作。
没时间多愁善感,一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她只能在换场间隙补觉,如同一颗根极浅的豆芽,在炎炎夏日中疯狂汲取积累着经验。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下一周,天气日益燥闷,临近中午,棚里温度更是高,勾得人火气旺。
“卡!很好,姜老师情绪特别到位!休息一下,最后一镜特写马上收工!”
姜韫眉眼间露出几丝隐秘的不耐烦,助理和化妆师连忙走近,递水补妆整理衣服,捧着小风扇给她吹风。
刘导今天没来,坐在监视器旁的是执行导演范毅,祝知遥凝神对比几遍监视器回放和之前拍的照片,询问范毅:“范导,这条可能有点小问题。”
姜韫怀中的小演员拿道具的手从右手变成了左手。
“开拍前你没检查吗?”
她检查过,至于是小演员临时换了手还是姜韫放过去的,这无从得知。
范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眼看那边整理妆发的进度,沉吟片刻,道:“前后都是特写,后期连不上会穿帮,你过去跟姜韫说一下,补拍一条。”
姜韫正坐在马扎上玩手机,祝知遥拿着对比图上前。
“姜老师打扰了,上一条可能需要补拍。”
姜韫眼皮都没抬,鼻子哼了一声权当回应,问:“为什么?”
祝知遥蹲下身和她解释了一遍,可话说完,姜韫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杨心芮拨退身旁的化妆师,上前一步,笑道:“这种小瑕疵,后期修起来应该不难,就别麻烦韫姐了。”
“连起来看很明显,之后还有特写镜头,后期即使一帧帧修效果不会好,我们现在调整……”
“调整?”姜韫终于发话了:“都一点多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为了这么点事重新演一遍?”
身边工作人员一下屏息凝神,祝知遥回头看范毅,他正低着头看监视器,没顾这边。
“你叫什么名字?”姜韫不爽地追问。
“重保一条特写大概五分钟,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祝知遥抬起脸,重新回答她:“我叫祝知遥。”
“我的五分钟?”姜韫冷冷嗤笑一声,斜眼道:“是不是觉得今天拍太顺,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祝知遥眉心一跳,一旁怯生生的小演员不自觉攥住了她的衣角。
“补拍只是为了成片效果。”
“如果有必要,导演会来知会我。”白嫩纤长的手指几乎要甩到祝知遥脸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你凭什么教我做事?”
空气凝固,范毅恰到好处地出现,打着圆场,一顿顺毛捋下来,数落了祝知遥几句,好声好气劝着姜韫补拍。
祝知遥渐渐也回过味来,冷眼旁观着。
收工时,见她埋头整理场记表,跟个闷葫芦似的什么都没说,范毅转了转眼珠子,插着手吃饭去了。
中午只剩半小时休息时间,祝知遥收好东西,赶去领盒饭,路上碰到姜韫助理,莫名其妙被拉住。
“看你笨手笨脚的,韫姐让你把那几个水给我们提到房车上去,五桶,车在外边马路上,没水用了,赶快点。”
祝知遥这些天累得大脑都钝了,闻言眯起眼睛,看神经病似地盯了她一会,扭头走了过去。
五桶近二十升的桶装水,几百米的距离,成年男人没有工具尚且吃力,更何况她。
领了饭坐到角落,一边快速吞咽,一边把塑料盒里的肥肉拨到一旁,祝知遥只觉得累,累得没力气生气。
又是一个如火如荼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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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凌晨收工之际,范毅找到了她,表情略带歉意,语气中倒是一点听不出这个意思。
“小祝啊,不是我说你,都是小姑娘,帮人家提点水,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怎么都不愿意做呢?”
祝知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范毅,猜出他的来意。
“你之前那些不光彩的事我也就不提了,今天将功补过一下,韫姐也不至于让你走人。你也别怪我,这戏的投资人都是晟兴那边揽的,去结工资吧。”
宋景征曾预言她干不过三周,没想到他如此的料事如神。
来横店的第二十天,她失业了。
之前离组的场记老师带了两个人,另一个女生中途回家订婚,这周回来刚好接上祝知遥的班。
结果没有悬念,和范毅去争辩没有意义,她很清楚来影视城的目的,闹出事来惊动家里,陈柔肯定不会帮她,就算出了气,她和宋景征的约法三章也就此破灭。
这大概就是宋景征想要让她明白的。
来一次影视城不容易,何况有言在先,她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
幸运的是,暑期影视城扎堆开机,不通过宋景征她也有机会找到工作。
不幸的是,大大小小的剧组占据了镇上各大能看得过眼的酒店,在找到新剧组之前,祝知遥只能住到周边的旅馆去。
她带着单薄的行李搬进远离中心广场的小旅馆,幸好这两周攒了一些钱,要是告诉宋景征和陆哲序她因为不给姜韫搬水上房车被开了,他俩牙都得笑掉。
临走前,王鑫帮忙联系了几个副导,几番电话沟通后打听到有地方招人,确定下时间地点,祝知遥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这是个网剧剧组,接待她的是导演,叫莫蕾,看上去三十出头,长相温婉,说起话来才展现出风风火火的气势。
“王鑫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这儿现在是个烂摊子,原来的统筹家里有事撂挑子走了,大概还有半个月左右的进度。你虽然没经验,但跟过大组,也算死马当活马医。”
莫蕾给她介绍起基本情况,组里拢共二三十号人,每个人都身兼数职,预计还有两周杀青。
“这样,你今天就别走了,去现场跟着副导学。通告单、剧本你先拿着熟悉,今晚试着把大后天的通告单做出来给我看,行你就留下,一天两百,包工作餐不包住。”
这下祝知遥不仅要打板,还要见缝插针地研究怎么做统筹,不断和剧组老师协调,询问汇总两天后的拍摄计划。
莫蕾最终让她留了下来。
晚上十点半收工,祝知遥走回旅馆的路上,路过之前的酒店,二楼的大多数房间都黑着灯,改道去不远处的刘记东北菜馆吃宵夜。
夜色黑沉,她沿着路灯和街边店铺,尽可能走在光亮些的地方,到饭店门口,却发现卷闸门已经拉下。
祝知遥有些失望,瞻前顾后,往前几步到便利店买了奶油面包和水,边走边啃着,正分辨回旅馆的方向,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昏黄灯光氤氲开冷冽轮廓,张浠逐站在老旧单元门前,穿着件白t,手上提了个垃圾袋,见到她微微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
8. 橘绿
“想吃东西,没想到饭店都关门了。”
“刚收工?”
祝知遥点了点头。
“这个点,夜市那边才会开。”
来影视城之后,她的生活基本是酒店片场两点一线,活动范围限于酒店周边几百米。
“在什么地方?远吗?
一楼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张浠逐扔掉垃圾,看了眼时间,转而望向身旁单薄茫然的身影,迈开步子,丢下一句:“走吧。”
祝知遥怔了怔,随即跟上他。
夜市离广场不远,尚未走近便已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息。热风裹挟着香辛料的炽烈香气扑面而来,正是收工的时候,不少摊前都围满了人。
祝知遥买了炒饭和烤鸡腿,吃得嘴角流油。
飘散的食物香气和熙熙攘攘的环境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祝知遥啃着鸡腿,悄悄侧目看向张浠逐。
他一路没和自己说几句话,但也不见不耐烦的神色,她斟酌了一下,在一片嘈杂中开口。
“张浠逐,你来这边多久了?”
一侧烧烤摊腾起炊烟,张浠逐转过脸来,说:“两年。”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继续问道:“刚来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吗?”
张浠逐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似乎没有深入聊下去的意愿。
“我当时在你家找折叠床的时候,看到了你的画,上面有你高中学校的名字,慈溪中学,很有名的学校,我还做过你们学校的题呢。”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问完她又有点后悔。
沉默地往前走了一小段,就在祝知遥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开口道:“家里人身体不好。”
猜测几乎没差,祝知遥不知道怎么接话。
腌制后的鸡腿肉质滑嫩,吃到后面才品出丝腥膻。
她擦了擦嘴,左右张望,夜市已经走到底,视线向上流转,停留在张浠逐脸上。
王鑫曾和她说,张浠逐这张脸板正,演得了正剧,偏偏还是讨小姑娘喜欢的长相,天生就该吃这口饭。
极致的美貌可以成为资本,祝知遥深以为然。
这是一种近乎失真的端正。
下颌线条清晰收紧,轮廓流畅,鼻梁骨感直挺,转折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杂,眼皮折痕清晰,瞳仁颜色极深,却因足够清亮而显得通透。
眼睫投下连续的、小片的阴翳。
“要是我是导演,肯定第一个找你演男主戏。”她不自觉脱口而出。
“那就祝你能当上导演,让我能演男主角。”张浠逐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顺着她的话开了句玩笑。
祝知遥笑笑,和他往回走。
临近午夜,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回熟悉的十字路口,祝知遥停步道别。
“那我先……”她话未说完,手臂刚抬起一半,张浠逐回头道:“挺晚了,送你一段。”
祝知遥摇摇头:“我换住的地方了,不走这个方向。”伸手指向与来时相反的路。
张浠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大路延伸向镇上偏僻些的方位,眼神微变,最终还是说:“太晚了,走吧。”
祝知遥住的旅馆离她原来的酒店有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夜晚的寂静被放大,只剩错落的脚步声。
两人在旅馆前停步,张浠逐上下打量着旅馆门头,眉头再次皱起。
“你家里人知道你住这吗?”
福兴宾馆四个字的灯管要亮不亮,缺了好几个笔画,敞开的玻璃门溅满了泥水,一楼前台狭小,留了盏同样昏暗的壁灯,入住登记的册子大大方方地扔在桌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祝知遥心虚地捏了捏手指。
“跟他们说了一下。”
“你妈同意你住这种地方?”
张浠逐显然是不信,那天祝知遥打电话时开着免提,无意中听到的一小段足以窥见冰山一角。
楼上传来一阵喧哗,空调外机呼呼呼地响,嘀嗒的空调水落在他们几步外的地方,混合着划拳的笑骂声、带着醉意的叫喊,窗户里气氛热烈得过火。
祝知遥昨天白天入住,只在饭点出去了一趟,虽然觉得环境很一般,也没料到有这种情况。
“楼上应该是有人聚餐吧,昨天没这样。”祝知遥缩了下肩膀,理由倒是充分:“我临时搬出来的,最近酒店都爆满,只有这片有空房,广场那边的居民楼房东不给短租,我还有两周就要回家了。”
楼梯口响起啪嗒啪嗒的响声,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对着手机高声说话,歪歪扭扭地站在玻璃门前,斜眼看他们,黏腻的眼神像是要在祝知遥身上刮下层皮来,她下意识往张浠逐身后靠。
开着前灯的摩托车停在店门口,男人拎着送来的一大袋烤串上楼去。
t恤下摆被拽出褶皱,张浠逐插着手,低头瞥到祝知遥绷紧的唇线,语气不咸不淡。
“敢一个人住这,又知道怕了。”
祝知遥无言以对,倒没有没死鸭子嘴硬,十分诚恳地发问:“你能陪我上去吗?”
旅馆有四层,每层只有五间屋子,看窗户的位置,这些人和她住在同一层。
“四楼。”
灯迟钝地照亮瓷砖地,映出灰蒙蒙的脚印,祝知遥指出房间所在方位,幸好住最里面,离敞着门充斥着酒气的房间隔了挺远。
张浠逐的肩隔绝掉屋子里黏腻的目光,祝知遥来到自己房门口,把房卡抵在门前。
房间并不小,只是陈设家具比较陈旧,墙纸剥脱翻卷,顶上有几片晕开的黄色水渍。
张浠逐停在门口。
“没防盗链,等会记得反锁门,注意安全。”
“好。”祝知遥攥住书包背带,仰头道:“谢谢。”
张浠逐眼睑微微垂下,看着她一副乐观模样,忽然开口:“手机给我。”
没有迟疑的,祝知遥将手机放到他掌心里,指尖擦到温热皮肤,她飞快收回了手。
按键哒哒作响,屏幕的昏暗的光映亮张浠逐的侧脸,不过两三秒,就将手机递还给她。
“急事打110。”他看着她眼睛:“这个算备用。”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拨号界面,显示出一串没有备注名字的电话号码。
张浠逐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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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转身离开了。
将号码存为联系人,她靠在门边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后盖都被捂得发烫,才想起收拾衣服去厕所洗澡。
躺到床上已经凌晨一点,鬼使神差地,她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张浠逐”三个字。
漫长的加载后,弹出一长串相关页面,细数下来,他出演的大多是一些小角色,什么都接,烂剧龙套一部接一部。唯一一部男主剧下个月播出,看剧集信息,应该是网络平台自制的小网剧。
祝知遥放下手机,把头发向后散开平铺在枕头上,企图这样能让它们自然风干。
明天七点半要到片场,她放下手机,迷迷糊糊正要进入睡眠,外面砰砰砰一阵砸门声。
祝知遥迷蒙中睁眼,发觉声响距离她不到十米的那一刻,胸腔狂震,身体僵直着捕捉外面的动静。
锤击门的声音持续无规律地传来,混杂着哄笑和叫嚷。
“美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手指摸到床头柜上的座机,借着微弱的光按下客房服务快捷键,耳畔传来漫长空洞的嘟嘟声,无人接通。
影视城鱼龙混杂,她不知道这些人会做到什么程度,摸出手机,颤抖着按下‘1’键。
门口的吵闹却忽然戛然而止。
“不出来,睡觉了,没……没意思。”伴随着咚的一声巨响,男人的嘻嘻哈哈的啐骂声远去。
沉寂许久,祝知遥毫无声息地起身,打开床边灯,扭动发麻的脚,连鞋都没顾上穿,搬起房间里唯二的椅子堵在门前。
这样做完仍觉不够,她试图把小沙发也挪过来,但沙发太重,地板有几块翘起,拖拽不成,泄了力似的跌坐在沙发上。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留在影视城是对是错。
从离开剧组到现在,一切都那样猝不及防,为了心底哽着的那口气,不知不觉把自己置于这样危险仓皇的田地。
她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但就这短暂的尝试,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宜在这一行发展。
祝知遥站起身,用玻璃杯接了杯水,啜了一小口,抑下急促呼吸,将杯子放在椅子倾斜的边缘,然后缓缓直起脊背,没有关灯,躺回了床上。
白天的疲惫加剧了这一夜的难捱,祝知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但天总算亮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她弹坐起来,看向门口,玻璃杯稳稳当当立在椅子上,提醒她昨晚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没来得及做太多思考,她马上要出发去剧组。
离片场三公里,要走足足四十分钟,前半程路都没拦到出租车,祝知遥一路上抠着手机按键。
再次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她点进通讯录,默读号码后,下定决心似的按下了拨通键。
音乐响了好几个轮回才接通,张浠逐声线喑哑,喂了一声。
祝知遥连忙捂住手机听筒,心虚地说:“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觉得呢?”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了?”
绿灯亮了,祝知遥横过路口,问:“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9. 橙黄
下午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张浠逐眯着眼看着天花板,手往上探去,摸到手机屏幕。
严济离开没几天,他的作息再次颠倒。
不用跑片场,哪都不用去,银行卡里剩的钱够他在这间屋子里躺平好几年。
前二十年如同一支飘忽不定的股票,杜康蓉省吃俭用送他进画室,最后因为一纸病危通知书被迫叫停,一切投资化为虚有,又在半年后出现转机。
偶尔也会觉得庆幸。
庆幸这张中了基因彩票的脸,让他在竞争激烈的影视城拥有更多工作机会。
可杜康蓉还是走了,没有任何预兆。
来不及发泄什么,从年初就积压的工作等待他处理,几十天匆匆而过,情绪被冲刷稀释,朋友短暂停留又离开,只剩无边的空旷和茫然。
张浠逐按亮手机,想起清早那通电话,回拨给了祝知遥。
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第三次终于接通,祝知遥听上去气息不稳。
“张浠逐?”
“你还没办退房?”
“当然没有。”祝知遥捏笔的手一顿,试探地问:“你同意了?”
“不同意的话,你会走吗?”
祝知遥反复思忖他说的“走”的含义,答道:“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应该会吧。”
“晚上什么时候收工?”
“至少要十点半之后,你同意了?”祝知遥又重复了一遍。
“等会把地址发我,晚上来拿行李,东西多吗?”
“不多。”祝知遥顿时谄媚了些:“就一个行李箱。”
放下手机,张浠逐去洗漱,和镜子里的人脸对视几秒,垂下头挤牙膏。
祝知遥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她的情绪过分分明,喜怒都写在脸上,为了梦想来到影视城,听上去像是个励志故事的开端,只是他不爱看这样的鸡汤故事。
同意将空房短租出去的理由很复杂。
前天请王鑫来家里吃饭,他提起祝知遥的事。莫蕾是拍广告和MV出身的,虽然年轻,在圈内资源还算不错,王鑫推祝知遥过去,既是帮祝知遥,也卖给莫蕾一个救火的人情。
今早电话里,祝知遥听起来像是吓坏了,如果因为找不到住的地方而放了莫蕾鸽子,坏了王鑫的好意,倒是没必要。
严济说的没错,人情是把锯。
从冰箱里挑了些菜,做了两盘小炒,吃完刚好六点。
把昨天落下的老片看完,收拾好房间,下楼问付晶借电动三轮的钥匙,顺道教妍妍做了会作业,空身去找祝知遥。
车停在片场外围的树荫下,他靠着驾驶座的软垫,腿无处安放地曲着。
祝知遥没接电话,他也懒得催,点了根烟,听远处传来的吆喝声,估摸着快要收工了。
片刻,一道干练身影从出口走出,莫蕾抬头看到他,表情从疑惑转为审视。
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莫导,算是打过招呼,莫蕾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不远处的轿车车门。
虽然交情浅,张浠逐对她有几分感激在。
莫蕾当时让他接的本子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本子,光是剧本就能看出主创团队的用心,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是这部戏在北京横店福建三地取景,预计拍摄周期八个月,片酬按集算不到三万块。
那时杜康蓉还在医院,他没接。
莫蕾说他唯利是图毫无远见,也不是没道理。
按熄指尖的烟,张浠逐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烟雾和白日残留的暑气,祝知遥终于出现在门口。
她在摄像身边很打眼,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只是这样书卷气的长相不多见,下三白、眉压眼,下半张脸柔和的皮相中和了眉眼本身的凌厉,看着反倒斯文稚气。
祝知遥抱着一堆杂物,脚步有些拖沓,和同事挥手后环顾四周,目光触及他和这辆三轮车时明显愣了一下,小跑着过来。
“你真来了?”
张浠逐直起身从车上下来,跳过无意义的寒暄,朝她伸出手:“给我吧。”
突突的引擎声在夜里响起,祝知遥乖乖抓住座椅旁的铁杆,在颠簸中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空气里弥散着灰尘和一点点汗水气息,开出一段路,祝知遥偷偷侧过脸,借着路过灯光瞄了一眼他的方向。
“房租我一次付给你,五十一天,行吗?”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住十天。”
这边路况一般,张浠逐目视前方路面,极短地瞥了她一眼。
“可以。”
“收工的时间比较晚,我只能尽量不弄出声音……”
“随你。”
祝知遥约法三章似的说完,三轮车停在那张要亮不亮的广告牌前,楼道黑黢黢的。
她跳下车,眼下是日夜积压的青黑,眼睛仍然闪着光亮,有种特殊的生命力。
“我上去拿箱子。”
月光勾勒出楼房轮廓,某扇窗里传出打牌的争执声,张浠逐靠在车边,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房间门虚掩着,祝知遥蹲身收拾着行李,听到动静后警觉地抬头,看清是他后,肩膀才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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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好。”
行李箱轮子碾过楼梯间坑洼的瓷砖地面,回去的路上,祝知遥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絮絮叨叨和他聊天,张浠逐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车轮碾过减速带,在老居民楼下停稳。
他拔下钥匙,拎起车斗里轻飘飘的行李箱,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开门亮灯,客厅冷冷清清,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把出门前在付晶那买的拖鞋拆给她,张浠逐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回头,看见祝知遥还站在原地,拉着行李箱,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间。”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次卧:“床单被套在柜子里,洗过的。”
她点点头,提着箱子走了进去。
空气又安静下来,胃叫嚣着提醒张浠逐晚上还没吃饭,他转身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就着锅里尚且温着的剩饭,炒个蛋炒饭对付一顿。
热油打入鸡蛋,余光瞥见身后的人扒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又离开,他没出声,将成形的鸡蛋搅散。
蛋香飘逸,他把米饭舀进锅里,正要停手,鬼使神差地多加了大半碗进去。
翻炒均匀,关火。
张浠逐盛了两碗,走到餐桌旁,将其中一碗放在了自己常坐位置对面的空位上。
祝知遥收拾妥当,慢吞吞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吃点?”
他随口一问,手指划动着手机屏幕,目光没多在祝知遥身上停留。
反正做了她的份,吃不吃随她。
温热的口感暂时慰藉了饥饿,通告群里的信息堆积如山,他听到椅子拉开的响动。
祝知遥说了声“谢谢”,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两人隔着张不大的餐桌,各自处理消化着自己的事。
灯光落下,又是一天。
张浠逐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排斥祝知遥。
因为她太忙了。
祝知遥总是天刚亮就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两个人偶尔一起吃顿宵夜。
多个人在桌上叽叽喳喳地吃饭,洗衣机里两人份的衣物,起床餐桌上留下的水果或半个三明治,家里多了点活人气,倒让他觉得好过了些。
张浠逐的心态类似于宠物寄养店的老板,他早清楚祝知遥不会在影视城久留,除了晚饭时多做一个人的量,他的生活不会因为祝知遥的加入而产生任何实质性改变。
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说好听点是体验生活,来这里不过是满足好奇心。
但他没料到她连十天都没待满。
10. 橘绿
钥匙插入锁孔,灯光从门缝倾泻,祝知遥推开门,换上浅绿色拖鞋,左顾右盼着走出玄关。
今天是她搬过来的第三天。
张浠逐在沙发上看电影,身边摊着几本杂志,听到声响抬头几秒,视线回归屏幕。
“饭在桌上,吃就自己热。”
祝知遥应了一声,放下包,脚步轻快。
透明保鲜盒里装着炒饭和鸡翅,微波炉热半分钟,香气扑鼻。
广式腊肠切成细丁,和荷兰豆一起炒在饭里,鸡翅挂着满满酱汁,边缘煎得焦脆,祝知遥关掉微波炉,在厨房门口不自觉停下脚步。
隔着玻璃门,张浠逐身子半陷在沙发里,长腿交叠,侧脸优渥,睫毛长而密,半垂着投下阴影。
电视声响和食物香气冲淡了他身上原本的距离感,茶几上堆着妍妍五颜六色的教辅资料,祝知遥脑子里荒谬地冒出老婆孩子热炕头七个字。
不怪她这样想,张浠逐这个人老派而奇怪,横店遍地是订餐广告,她从没在屋子里发现过外送包装。
说他健康吧,作息又很诡异,半夜在厨房里开火做早餐。
山药红枣饼脆脆糯糯,甩酒店的冷冻包子不知道几条街,甜而绵密的红豆沙撒着干桂花,保温到天明,早起的祝知遥理所当然地成了直接受益人。
她晃了晃头,捧着保鲜盒绕过餐桌,蹲到茶几前。
张浠逐对于她把饭端过来吃这件事没表现出任何异议,祝知遥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饭,被烫得捂嘴,看看电视又看看张浠逐,无聊地和他搭话。
“这些杂志封面怎么都是同一个人?”
张浠逐扫了眼散落在沙发上的几本杂志,说:“这几年很有名的一个画家。”
“你喜欢他的画?”祝知遥侧身过来,打开内页,一目十行地翻得沙沙响。
“嗯。”
另一本杂志摊开在《溺光》的展示页,祝知遥拉过来看了良久,翻过这一页,停在Zenith.Lu的专访。
张浠逐用铅笔标注了个别中文释义,她抽了张抽纸擦拭指腹,抵着光滑的铜版纸,逐词逐句读去,连猜带蒙地翻出个大意,生硬但足够理解。
现在回看,你的成名作《溺光》最初是在拍卖会上因惊人的成交价进入公众视野,我们注意到,在你诸多作品中,它的落款十分特别,是一个中文名字,祝暄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一开始只是画给发小的十六岁生日礼物,落款是她的名字。
那后来这幅作品为何会走上拍卖台?
父母认为这幅画恰好展现了我当时的最高水平。通知我的时候,已经以一个无法理解的数字成交了。
你很幽默,这可是你生涯的转折。
礼物成为商品,不算一件美妙的事。
祝小姐对此很失落吗?
没有,她在上学。
……
“空调对着吹,要冷了。”她看得入神,张浠逐出声提醒。
祝知遥默然合上杂志,转过头接着吃饭。
电影进入尾声,张浠逐从架子上抽出盘蚊香,左手摸烟盒,低头衔了一支在唇间。
塑料打火机咔哒窜出蓝色火苗,他微微偏头凑近,烟头燃起红光,不紧不慢地移开火点蚊香。
拎着冒青烟的蚊香,另一只手夹着烟,张浠逐带上大门扬长而去。
祝知遥吃完饭,他还没回来。
擦干手上的水,祝知遥拉开防盗门,透过楼梯间的光亮,望向楼下。
张浠逐坐在单元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垂头玩手机。
祝知遥转头拿了钥匙,下楼伫在单元门前。
便利店灯牌的光打在她鞋面上,幽幽的蚊香味和发苦的烟草气息交融。
“你在超度蚊子?”
见她靠近,张浠逐抬手按熄燃半的香烟。
“差不多。”
祝知遥干笑两声,问:“不睡觉?”
昨天她一回来,张浠逐就关门进屋睡了。
“严济说等会打电话过来。”
“那干嘛要出来打?”
“你不是要睡觉?”张浠逐指指楼上:“隔音不好。”
“那我也要跟他说两句。”
话音刚落,张浠逐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祝知遥踮起脚凑过去,看到屏幕里严济的脸。
他身后像是大片的镜子,头顶白光炽烈,照得他脸色有些发白,汗水将衣服浸成更深的黑色,严济捡起角落的帽子和包,按了按耳机,吁了口气,语气放轻快:“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张浠逐问:“这个月考核完了?”
“回来第二天就考,我的实力,包过的。”画面随着啪嗒一声彻底暗下,严济摇头晃脑十分臭屁地走出练习室,半道上突然哑了声。
听筒传来手指拨动耳机的沙沙声,接着,听到严济用韩语恭敬地和来人打招呼。
“他跟谁说话去了?”耳畔蚊虫嗡鸣,额头发痒,祝知遥甩了甩头,发尾打在张浠逐前臂上。
“公司前辈。”微凉的指节擦过脸颊,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清冽香气和淡淡烟草味。
“别动。”
祝知遥闻言顿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张浠逐皮肤的纹理和脸上小颗的晒斑,她一瞬间晃了神。
眼皮上掠过滚烫体温,极短的相触,张浠逐收回手,指腹沾上黑红血迹,转身的背影略微僵硬:“楼下蚊子多,先上去,洗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酥麻感褪去,祝知遥拧好水龙头,拭去脸上水珠,在浴室里磨蹭了好一阵才出去。
青草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茶几上。
她坐过去,沾了些涂在额角新冒出的蚊子包上,绵润清凉的膏体平复下蚊子叮咬过的痛痒,严济终于走出公司大楼,接着之前的话茬,恢复正常音量。
“我这遥遥无期啊,说不定今年公司不推新团也有可能,刚刚跟谁说话呢?”
张浠逐侧下镜头,露出祝知遥的脸。
严济惊奇地看了眼腕表,问:“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并没有。”张浠逐把手机给祝知遥,语气微妙。
“她想跟你说话。”
背壳温度拂过掌心,祝知遥捧着他的手机,一下有些仓促,严济在那头问怎么这么晚没回去,她才将原委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那你在这住着呗。”严济轻笑着说:“早上别怕吵着他,正好让张浠逐早睡早起。”
“还是轻点好。”祝知遥叹气道:“我一个人晚睡早起就好了。”
“怎么都比他那美国作息强。”
触及祝知遥的视线,张浠逐下颌微动:“你不如问问他自己一天睡几个小时。”
“队友一个个跟不要睡觉似的,入乡随俗,没办法的呀哥哥。”严济转开话题,挑眉问祝知遥:“他做饭好吃还是我做饭好吃?”
对着严济期盼的脸,祝知遥实在说不出残忍的话,左右纠结着,张浠逐从她手中抽走手机。
“别逗她了。”
“行吧。”严济翘起嘴角:“你跟华章那边联系好了?”
华章娱乐。
祝知遥竖起耳朵。
“月底去北京。”
“那挺好的,你也别每天苦哈哈呆在家里了,正好祝知遥在,下周好好过个生日,迎接新生!”
严济宿舍离公司不远,五分钟的路程拖了两倍时间,到门口不得不挂断,嘀的一声,客厅随之恢复安静。
张浠逐把手机倒扣,闭眼靠在沙发上。
“你先去洗澡。”
祝知遥不动,而是问他:“什么时候生日,我怎么不知道?”
张浠逐脸上表情分明是“你为什么会知道”,但还是回答了她。
“十五号。”
一周时间,祝知遥歪头算着天数,刚好是《南北望》全剧杀青的第二天,想到这里,她拍拍膝盖,回房间拿衣服洗澡。
莫蕾对进度的把控很准,两天后提前完成了拍摄,之后是一些补拍镜头,祝知遥不再全天候守在摄像机旁,稍稍空闲下来,帮着干些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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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这里和上一个剧组很不一样,莫蕾虽然工作时严厉,但其他时候从不摆架子,演员都是科班出身的新人,比祝知遥大不了两岁,休息时和她们打成一片,也不再是一人捧着一个塑料盒蹲在各个角落吃饭,莫蕾会点好饭让人送过来,大家围桌一起吃,聊聊天。
她认识了新朋友,饰演女三的任扶嫣,江西人,浙传表本大二在读,任扶嫣住的酒店在横漂广场附近,祝知遥每天晚上和她一起回去。
本科批次的高考志愿投档早已开始,她按着陈柔的要求填下一行行报考学校和专业。
陈柔一番冷静考虑后,最终还是提出复读的建议。毕竟分差很小,一年换那临门一脚,她认为值得,现在的志愿只是留条退路。
母女俩暂时没在这件事上起争执。
买好下周一的车票,祝知遥每天数着日子。
距离回家还有四天,她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去了任扶嫣推荐的一家蛋糕店。
得知她来意,店员拿出厚厚一沓样图供她挑选。
“我们家经常接剧组和粉丝的单,很多明星都吃我们家蛋糕的,这些都是成品实拍,现在有充值活动充一千送五十哦。”
祝知遥翻开图册,扫了眼标价,的确不便宜,低头挑了一款问:“这款能做四寸的吗?”
“四寸?”店员稍一思忖:“可以的,按定制价格是299元。”
“下周星期一早上能送吗?”
“上午吗?我们一般是十点之后开始配送哦。”
祝知遥买的中午十一点的票。
“这周日晚上呢?”
“晚上可以,凌晨一点前我们都可以送货上门。”
铃声突兀地响起,祝知遥看了眼来电提示,走到一边。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宋景征说话急而冲,让她摸不着头脑。
“你现在在哪?”
“上班啊。”
“哪有你上班的地方?”宋景征语气冰冷:“刘丹青说你半个月之前就走了,你在外面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影视城有多乱,我一会不盯着你,让你注意安全有事报备的话听到哪个耳朵去了?”
“我新找了个剧组。”
“什么剧组?”
祝知遥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和剧组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宋景征冷哼一声:“那你现在住哪?”
祝知遥张了张嘴,就这片刻迟疑,宋景征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你最好说实话,我会查酒店入住记录,你知道我做得到。”
“跟朋友合租。”
“你租个十天半个月谁有闲工夫跟你合租?”宋景征连环发问:“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我之前问过你的那个,张浠逐,演员,上一个剧组认识的。”
“男的?”宋景征顿时气笑了:“祝暄榆,你给我听清楚,我支持你留在横店,不是由着你胡来,敢跟一个底细不清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想过后果没有?别让在社会新闻上看见你。”
“他演过很多电视剧,你可以去查。之前在剧组,他中暑了,我帮过他,现在正规酒店都被订满了,他好心让我租十天,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影视城不是你们学校,什么人都有。”宋景征态度仍旧强硬:“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回去,要么我现在让人来接你,如果不想小姨知道这件事,马上回武汉。”
“我等会打电话问售票处,如果晚上没票,就明天一早回来。现在剧组的导演人很好,我不能就这么直接走了,晚点我再给你打,你不要担心。”
收起手机,祝知遥思忖良久,回到柜台,指向选好的图例。
“你好,我要这款,四寸的,周日晚上十二点左右,登龙路110号二单元303。”
“好的,需要写什么祝福呢?”
“生日快乐……前程似锦吧。”
“卡片需要落款吗?”
“不用了。”
11. 橘绿
告假时,莫蕾没有为难祝知遥。
“行,我这边没多少事了,这段时间你也辛苦,叫祝知遥对吗?以后有什么学习工作上的事,我帮得上的,可以联系我。”
祝知遥一怔愣,深深点头,向莫蕾道谢后,清理干净自己椅子边的东西,和同事告别。
临走时,任扶嫣从包里摸出个保鲜袋,里面是两个黄油油的蟠桃,递给祝知遥,而后抱了抱她。
“本来打算晚上吃完饭跟你分着吃的,路上注意安全,等你明年换手机,记得存我的电话。”
回去的路上,祝知遥脸还是热热的,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因为宋景征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戳破了她那点隐秘的心思。
上楼开门,客厅没人,她探手探脚地进去,刚放下包,就被从主卧出来的人逮了个正着。
张浠逐像是在午睡,发梢上翘,皱眉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要回家了。”
张浠逐果然没什么反应。
“现在?”
“明天早上。”
“是剧组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家里让我回去。”祝知遥说:“我和莫导说好了……哪天要是你碰到王哥,帮我跟他道声谢吧。”
“好。”张浠逐抬手压了压头发,到餐桌前喝了口水。
目光在半空中相碰,一片寂静。
祝知遥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今天晚上做饭吗?”祝知遥窥探着他的神情,说:“我想吃糖醋排骨。”
张浠逐放下水杯:“家里没仔排,我等会去买。”
“那我跟你一起去。”
和张浠逐并肩走出单元门,撑开遮阳伞,祝知遥看了眼时间,刚好三点钟。
二十天前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热,也是在这条路上,她下车,跟着他们第一次去了东北菜馆。
影视城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不过二十天,严济回了韩国,张浠逐不日去往北京,相遇的人短暂交错,各奔东西。
-
购物车滚轮发出咔哒声,张浠逐弯腰挑选出一盒小排,紫色生鲜灯照在他脸上,浓稠清晰。
祝知遥跟在他身后。
“还有想吃的吗?”他回头问她。
“前天晚上做的那个,很嫩的炒鸡腿肉,放了孜然的。”
“好。”
也许是因为祝知遥即将离开,张浠逐对她的要求全盘接收。
超市在负一层,结完账坐扶梯上来,见到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出口台阶上,双手抱着纸箱。
里面是三只小猫,其中一只爪子撑在纸板边缘,好奇地向外张望。
经过时,祝知遥忍不住摸了摸小猫的头,女人见她感兴趣,连忙说:“自家猫生的,已经打了一针疫苗,你可以抱抱它,很活泼的。”
“好可爱。”
张浠逐站在她身侧,并未伸手,小猫却忽然将爪子伸出,肉垫轻轻按上他手背,虚虚地抓了几下。
祝知遥心都要化了,问:“这只多少钱?”
“三百。”
她扭头看向张浠逐。
张浠逐对上她的目光,转开了视线。
“走吧。”
要了女人的联系方式,祝知遥垂头跟上他的脚步。
室外阳光刺眼,伞面向她这一侧倾斜,听到张浠逐说:“我没有时间精力。”
她明白他的意思,问:“月底去北京,是要去跟华章签约吗?”
“是。”他点头:“总要找条出路。”
“我还以为你不会签公司。”
“为什么?”
祝知遥想了想,说:“王哥之前说,你拒绝了很多经纪公司,而且,你好像对什么都很淡,不是很在意那些东西。”
张浠逐哑然失笑:“我看起来对什么都很淡?”
她想说他目的性不是那么强,表达出来有些偏差,但大意是如此。
见她似乎真的深以为然,张浠逐脸上笑意反倒浅了。
“没有的,祝知遥。这里是影视城,万事看淡的人不会来,你只是碰巧遇到了我想休息的时候。”
他瞳孔的颜色极深,漆黑一片,祝知遥哑了声。
“好吧。”她只能如是说。
回去之后,张浠逐在厨房做饭,祝知遥帮不上什么忙,盘坐在客厅书架前翻找碟片。
她选了最底下那盘《了不起的盖茨比》。
很多年前的老电影,英文叙事,她看得不专心,所以情节也记不大明白,饭菜香气愈发浓郁,电影定格在盖茨比与黛西重逢,她按下暂停,起身去厨房盛饭。
说起来,这是他们俩一起吃的第二顿正经晚餐,并未刻意强化她明天要走这的事,只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张浠逐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车”。
横店没有机场,宋景征给她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要转车去义乌机场。
晚上八九点,祝知遥收拾好行李,犹豫要不要出去再和他说些什么,隔着房门,听到玄关传来开门落锁声。
他出去了。
定下六点半的闹钟,祝知遥翻来覆去许久,搬进这间屋子后第一次失眠。
去义乌的车程约摸一个多小时,七点前得出发,她其实不知道张浠逐什么时候起床,但总归不会这么早。
仰躺在床上,祝知遥后知后觉,刚刚在客厅一起看完那部电影,是她和张浠逐的最后一面。
破土而出的复杂情绪在脑子里混沌地搅和,祝知遥麻痹地合上了眼。
只记得凌晨下过一场雷阵雨。
六点四十,她穿戴齐整,手臂上卷着床单被套出了房门,猝不及防,顶着双熊猫眼和正在餐桌旁吃早餐的张浠逐四目相对。
祝知遥刚醒的状态懵懂,表情都写在脸上。
“晚上做贼去了?床单放房间里好了,我来收,刷牙吃早饭。”
洗手间的镜子格外显瑕疵,照得祝知遥跟头乌眼鸡似的,冷水拍在脸上,草草擦干就坐到餐桌前。
桌上有三明治和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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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酒店住的时候,那后面有家面包店,腿排三明治很好吃,但营业时间尴尬,早九晚十,换了剧组后,她只买到过两三回。
“你昨天晚上出去买的?”
“嗯,吃完我送你去坐车。”
拆开透明包装,祝知遥吃着三明治,夜里下过雨,空气清新许多,阳光照进狭窄的窗,光影在少年肩上跃动,毫不设防的青涩干净,没有人能心静如水。
预计的行程比想象的紧,早餐后半段吃得仓促,步行去汽车站,问售票员,说是去义乌的车刚走,还要十几分钟才发车。
祝知遥折返回候车室,在靠近检票口的长椅上坐下,头顶风扇发出规律的噪音。
“到了发条信息。”
“好。”祝知遥低头盯着鞋尖,才注意到鞋后跟一片深深浅浅的泥渍,不知道是来的路上在哪个水洼里溅的,刮蹭到裤腿后边,洇起一大块黑色的斑块,布料上挂着某种絮状污物。
她只能勾起腿查看,姿势狼狈,张浠逐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从袋子里抽出纸巾,微微蹲身。
祝知遥呼吸一滞,修长手指上覆着一层薄茧,脚踝敏感地感受到指节的力度和些许温热。
张浠逐低垂着眼,很快擦去表面大部分污物。
“好了。”
祝知遥低声道:“谢谢。”
他目光已越过自己,看向检票口。
广播响起,横店往义乌的班车还有五分钟发车。
“上车。”张浠逐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不跟我告个别吗?祝我顺顺利利什么的。”祝知遥终于问出这句话。
“多大了?还讲究这个。”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讨糖果的小孩。
祝知遥执拗地看着他,没说话,也不动。
“我的祝福没有用,这几年,我想做的事,没有一件顺利。”张浠逐向前走了半步,一个不算亲近的距离,指节舒展又收回,声线清晰,算是回应了她幼稚的要求。
“再见,祝知遥。”
祝知遥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再见。”她轻声回应,然后转身,通过检票口,挥挥手,告别这个令她迷恋的夏天。
行李放进大巴底舱,祝知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还在原地,身影在晨光中清瘦颀长。
淡淡的柴油味卷入鼻尖,引擎声响,大巴缓缓驶出车站,视野里张浠逐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她闭眼良久,从背包夹层里摸出身份证,指尖刮擦着“祝暄榆”三个字。
有想过要不要向他坦白,让他不要去华章,这样他们很快就能再见。
但华章是他的选择,景业刚上市,即使宋景征答应她,张浠逐有他自己的野心与考量。
身份证再次被塞进夹层深处,祝暄榆看向窗外。影视城的几十天如同一场梦,磋磨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在磨损的边缘长出新的向往。
只是现在,她该回到武汉,回到她原本的人生。
12. 橘绿
祝暄榆一直认为,祝知遥三个字,是陈柔对婚姻最初的寄语。
她的父亲祝铮是工程师,在她出生前不久进驻西北高级项目,一去就是十余年,两三年才回家一次,以至于祝暄榆的整个幼年时期,对祝铮这个人没太多具体认知。
陈柔在重点高中教实验班,教学任务重,身体又不算好,她是在研究所的家属院里由外公外婆带大的。
那里的一切都有着军工单位特有的规整与肃穆,灰扑扑的楼,梧桐树枝繁叶茂,同龄玩伴很少,宋景征要上学,有记忆起,陆哲序是她最好的朋友。
五岁时,外婆中风,外公跟着生了场大病,生活秘书照顾两位老人已是分身乏术,陈柔带她搬回了婚房。
她本就是儿科常客,离开大院那个坚固的堡垒,三天两头的肺炎高烧,消耗着陈柔所剩无几的精力,不得不把祝铮父母从江西请过来帮忙带孩子。
爷爷信运道,觉得她体弱,请人看八字,说她命里缺水火木,五行缺三,偏枯之局。
改名是第一解法,算命的给她拟了个新名字,祝暄榆,说是可以改命。
陈柔不信这些,但最终没有驳长辈面子。
不知是改名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年岁渐长免疫功能日益完备,祝暄榆去医院的次数直线下降,顺利地进入小学开启学业。
外婆外公在祝暄榆四五年级时相继离世,祝铮不久后将事业重心迁回湖北,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与祝暄榆差不多年岁的女孩。
女孩站在客厅暖光下,说她随母姓孙,叫孙帛妮,却长着和祝暄榆极相似的眉眼,甚至比她更像祝铮。
那一年,祝暄榆即将上初中,最敏感的年纪,陈柔的怒骂,祝铮的纠缠,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
也是这一年,祝铮净身出户离开了她们的家,和她一起长大的哥哥成了高考状元北上读书,而她在某个独自在家的夜里,忽然想起爷爷嘴里念叨的那句话,或许玄学不无道理,所谓命理偏枯,并非指身体孱弱,更像一个预言。
陈柔离婚后查出红斑狼疮,切掉了胆囊,治疗休养近半年时间才回到岗位,这场来势汹汹的病痛让她不再有再婚的想法,祝知遥三个字也成为户口本上一行过往,是那段失败婚姻的见证。
直到高考结束,祝暄榆提出想报传媒专业。
陈柔不同意,争执下把宋景征搬出来,宋景征却说可以送她去影视城看看,但有三个条件。
用化名,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和景业以及陆哲序的关系。
祝暄榆没意见,因为一个落款被媒体放大解读,她的大名也算是跟着陆哲序闻名中外了一把,加之宋景征的事业蒸蒸日上,让她顶着祝暄榆的名字去剧组,不亚于开挂。
以祝暄榆这林黛玉的身体和牛一般的脾气,宋景征不无挑衅地说,如果觉得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打电话放弃。
于是,祝暄榆顶着她的曾用名走进了《盛势》剧组。
大巴停在机场外,她收回思绪,走进航站楼,却在安检通道前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陆哲序就站在不远处的立柱旁,夸张的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穿着简单的灰衬衫,脚边立着个登机箱,箱壳上国际航班的托运标签还没来得及撕。
祝暄榆小跑着迎上去,惊喜道:“你回来了?”
他摘下墨镜,眼下同样一层青黑,两双熊猫眼堪堪对望。
“宋景征把你的航班号发我了,正好凌晨到上海,算着差不多能碰上你,就过来了。”
过安检的时候,祝暄榆调侃他:“陆老师看着这么沧桑,画展不是很顺利吗?”
“顺利。”陆哲序拉好她的行李箱,道:“别说我了,换剧组那事可把你哥气得不轻。”
祝暄榆撇撇嘴:“要是说我被剧组开了,他更不会帮我了。”
“他没跟导演挑明,还以为你老实了,几天没问你动向就给他这么大的惊喜,等着他削你吧。”
祝暄榆幽幽地叹了口气,拿着登机牌坐下。
还有四十分钟空余,他们俩在候机室里休息,陆哲序抱臂闭眼,微蹙的眉心提醒祝暄榆他没有睡着,整个人浮着淡淡的疲惫,眉目间仿佛覆上层灰尘。
祝暄榆用手肘捅他。
这几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她太了解他了,总觉得今天的陆哲序过于疲惫,状态也不对。
“跟修诲哥吵架了?”见陆哲序不搭理她,祝暄榆歪过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分手了?”
“没分手。”陆哲序睥了她一眼,摆摆手:“熬了几个大夜,太累了。”
祝暄榆若有所思地撑着头看他,半晌从包里拿出保鲜盒,再次出声骚扰。
“吃早餐了没有?”
“没,本来打算给你打个电话再去买早餐,你一来我给忘了。”
“那你吃这个,很好吃。”祝暄榆打开盖子,献宝似的给他看。
“这是什么?”陆哲序半信半疑地拈过一块。
“核桃枣泥糕啊。”祝暄榆一口没落:“好吃吧?”
“还可以。”陆哲序端起盒子,上下看了遍,敏锐地问:“谁做的?”
祝暄榆忽然哑了火,这是临走前从张浠逐家热了打包带走的。
陆哲序显然已经回过味来:“张浠逐?”
祝暄榆咀嚼的动作一下停了:“你怎么知道?”
“宋景征不查一下睡不着觉,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得去你们外公外婆墓前以死谢罪。”
“哪有什么事。”祝暄榆拽住他袖口:“你们不会影响到他吧?”
“他在跟华章接触,又不在宋景征手下干。”陆哲序来了恶趣味:“你紧张什么?”
“没有。”祝暄榆转开眼,说:“我还在想,我妈会不会同意我转艺术。”
“回去跟阿姨好好商量,其实如果你很想往这条路上走,有你哥在,也不是非得科班出身不可,就是往后得吃点苦头,也看个人运气,要是宋景征不投赔钱买卖,我可以考虑一下。”
陆哲序把保鲜盒整个端过去圈住,扯出一个端庄的微笑。
“你转移话题的话术真的很烂。”
“你也少说晦气话。”祝暄榆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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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那盒枣泥饼,索性破罐子破摔:“转移话题怎么了,他以前也是学美术的,还很喜欢你的画呢。”
陆哲序的笑意忽然收了,棕色瞳仁中闪过什么。
他这一路走得顺极了,天资,父母的精心规划,富豪买家的赏识,好风凭借力,纽约苏比富一战成名,过分年轻的年纪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声名和财富,所以骄傲得像只花孔雀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陆哲序眼中分明是颓败。
脸上没有丝毫被喜欢和夸奖的自得,被祝暄榆盯得发麻了,他才声调古怪地接了句:“他挺有眼光。”
祝暄榆正要追问,被手机铃声打断。
屏幕上闪烁着宋景征的名字。
“快上飞机了吧?”宋景征咳了几声:“下车别回去,家里没人,直接来诺安分院。”
“我妈怎么了?”祝暄榆声线一下揪紧了。
红斑狼疮是慢性免疫病,陈柔的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不当班主任了还是照常上课,只是总要去诺安开药。
“上周肚子痛,第二天看脚肿了,才去的医院。”感受到手机那头的焦急,宋景征安抚道:“我妈陪护着呢,已经稳定不少了,当时告诉你也是干着急,但是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换剧组都不告诉我……回来再说吧。”
陈柔电话无人接听,漫长的一个半小时飞行,她越来越后悔和她吵架,那之后,她们都没打过几个电话。
出了机场,陆哲序拦了辆出租车,带着她直奔医院。
住院部的空气都发着苦味,护士推着处置车行色匆匆,宋景征将祝暄榆拦在了外面。
“应该是换药的原因,她晚上睡不好,这会在休息,进去小声说话,不要吵架,复读的事要徐徐缓缓地说,小姨不同意就算了,以后再说,有我在呢。”
祝暄榆眼皮跳了跳,握住了门把手。
两人间的病房没住满,陈柔戴着眼罩平躺在里头一侧的病床上。
祝暄榆走到床旁,僵硬地坐下。
“包放着。”宋景征将包从她肩上拉下来,搁到柜子顶上:“等会食堂送饭上来,你记得叫小姨吃饭。”
祝暄榆点头,安静地伏在陈柔身侧,看着她的脸。
陈柔是个名副其实的漂亮女人,五官明艳昳丽,外婆以前总说她是两姐妹里长得最好看的,性子要强些也正常,这些年持续服用的激素药物让她发胖不少,依旧是漂亮的。
翻看完压在茶杯下的病历本,祝暄榆心里更没底了,陈柔上一次病发得这样厉害还是五六年前,消去许久的蝶形红斑再次爬上她苍白的皮肤,病态而妖冶。
是因为她的成绩吗,她的确不喜欢陈柔总是拿孙帛妮和她比,但这些事对陈柔的刺激是实实在在的,祝暄榆不敢再往下想。
床单上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陈柔身上的香气,她混混沌沌地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陈柔已经坐起身,支起了床尾的桌板,上面摞着几个打包盒。
“妈。”祝暄榆低低叫了一声。
陈柔将水杯递到她手上。
“喝口水,吃饭。”
13. 橘绿
“这里的菜清淡,不合你口味,先垫几口,等小序过来,你再跟他出去吃。”
“没事,我能吃。”祝暄榆把饭菜摆好,掰开筷子,扒了几口白饭。
看着她明显晒黑的皮肤,陈柔表情绷直着,没有动筷。
”妈妈那天那样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祝暄榆摇了摇头,无论和陈柔闹得怎样不愉快,睡一觉,气都烟消云散。
“高考是你人生第一阶段的交出的第一张答卷,它的确不会决定你的人生,但代表了你往后很多年的平台和环境,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留遗憾。”
类似的话祝暄榆听过很多回,她安静地看着陈柔,问:“你生气,是因为孙帛妮考得比我好吗?”
陈柔一愣,爽快地承认了。
“说不是是假的,你爸当年带她回来,一方面是因为你外公走了,觉得我不会跟他撕破脸,另一方面是年纪到了,想让孙帛妮上个好初中,接受好的教育,这对父母和子女来说是无可厚非的,但我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看他们过得好,情绪上来就容易去攀比,心里不舒坦。”她的声音忽然涌上些哽咽:“但是这和你没关系,无论怎样,妈妈希望你有好的未来。”
陈柔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强大的,偶尔却脆弱得像块薄玻璃,祝暄榆只能握住她冰凉的手,问:“你真的很希望我学师范吗?”
“等你以后就知道,人生是否顺利,生活是否舒适,并不取决于你热不热爱你的工作,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事自己专业所对口的职业。”陈柔说得苦口婆心:“你学师范,就算你最后真的不喜欢这行,以家里的人脉,至少能让你有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保底,就算有一天妈妈走了,你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祝暄榆抓住她手指,打断道:“你别说这种话,好日子还长着呢。”
“影视行业是要闯劲和运气的,动荡半辈子都未必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就算你哥哥帮你,他不能帮你一辈子。再说新闻,我这些天也打听了,未来的就业对于学历和个人能力的要求是很高的,名校毕业只是武汉各大报社和电视台的门槛,你今年的分数根本够不到边,你愿意去那些朝不保夕的单位做无人在意的工作吗?”
陈柔继续分析,见祝暄榆不再答话,略显浮肿的脸又白了几分。
心里的声音告诉祝暄榆她该答应陈柔,她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妈我想当导演,我要走艺术学编导。
不孝也不是这么个不孝法。
沉默良久,她点了头:“你帮我联系复读学校吧。”
“给礼高状元班的班主任打过电话了。”陈柔执起筷子,把瘦肉挑到她碗里:“回去收拾好东西,我问之前理综考了290分的学生要了三年的学习笔记,打出来放在书房桌子上了,你记得带上,学习学习人家的方法。礼高也是寄宿制,后天开学,趁你哥回来,让他送你去学校,去了就好好学,不要分心。”
“我再陪你几天吧。”祝知遥匆匆扒了几口饭,放下碗含糊道:“晚去几天应该不打紧。”
“谁说不打紧?”陈柔拔高声调:“我这里有护工,你大姨一天两次地来,不用你担心。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进入学习状态,查漏补缺,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提分。”
“好。”祝暄榆无话可说,只能答应。
“科大物理系的李院长是你外公的学生,你努把力,要是能考上科大,无论以后是做研究还是转行做老师,路都会顺些。”陈柔拍了拍祝暄榆的手背:“其实还有一条路,如果你愿意出国,在年底前通过语言考试,可以考虑申请国外的学校。”
“算了。”祝暄榆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闭紧了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陆哲序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陈柔连忙招呼他坐下:“小序坐这边来,人来就好了,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一点点心意,这些是水果和补剂,这袋是给你带的护肤品和防晒,顺道一路提过来了,阿姨你好好休养,我这几天都在武汉,有事随时叫我。”
“你这么忙我就不麻烦你了。”陈柔笑道:“要是知知以后有你这么事业有成,我做梦都要笑醒,你外婆身体还好吧?”
“好的很,就是总吵着要回研究所的老房子住,我妈她们没一点办法。”
“她跟段爷爷在那里生活了四十几年,要回去估计也是为了个念想。对了,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飞机上吃了她的饼。”陆哲序瞟了一眼祝暄榆,收到警告眼神,勉强翘了翘嘴角。
“那怎么行,知知刚也没吃多少东西,你们俩出去吃个饭,顺便帮阿姨送她回去,监督她好好学习。”
刚巧护工推门回来,祝暄榆没有推辞,沉默地站起身,陆哲序自然地拿过她的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医院的过道笔直,冷白的顶灯和白色瓷砖拼接的墙壁照得人无处遁形,直到走进电梯,祝暄榆的脊背终于弯下,靠在冰凉的钢板上。
“吃点什么?”
“随便。”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没有随便这家店。”陆哲序这句话终于撬开了祝暄榆的嘴,越说越气,委屈得都要掉眼泪。
“我跟物理真的有仇,我真学不来,我都听她的去复读了,怎么又说起让我大学学物理,还当老师,不是误人子弟吗?”
陆哲序把她往车上带,一顿顺毛捋着,把她当还在上小学的弟弟哄。
“别急啊,这没事儿的,不是都还没定吗,你尽管好好考,我们都帮你说话,决定权在咱自己手里的呢,到时候你升学宴我们风光大办,咱订个百八十桌,把祝叔叔他们一家子也叫来,膈应死他们,给阿姨出口气,就什么都好了对不对?”
见祝暄榆垂着嘴角,陆哲序一顿,明白过来:“你还是想转艺术?”
“高一的时候就跟我妈说了,她不会同意的。”祝暄榆吸了吸鼻子,轻声道:“算了,我都答应她了。”
陆哲序叹了口气,回头把后座的纸袋拿给她,里面是一杯香橙奶茶,只有他们以前的英语补习班楼下有卖。
冰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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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杯里摇晃,奶茶混着橙子果粒入口微甜,压下许多不甘,祝暄榆抬头说:“我们去二中吧,想吃旁边的烧麦和麻辣烫。”
“好。”陆哲序舒了口气:“这才对嘛。”
吃完麻辣烫回家,四室两厅的屋子空空荡荡,她换了拖鞋,径直去书房收拾东西。
陈柔前几年将主卧改成了书房,整整三墙面的大书架,许多是她外公留下的遗物。祝暄榆拿起桌上的白皮书,弯腰拖出两个大箱子,里头是各式各样的辅导资料。
她的每个补课老师都要给她发一本自己挑的题本,加上陈柔零零碎碎买的和她自己买的,不知不觉攒出这么多,高考完随意收拾装箱,如今放得杂乱,祝暄榆一本一本翻看着,陆哲序坐在旁边帮她整理,半个小时才把要带去学校的书清点了出来。
“那我回去了?”陆哲序问:“你晚上吃什么。”
“晚点应该还会去医院,去那边吃。”
“那你怎么过去?”
“楼下拦个的士很快的,你回去也好好休息,顶着个黑眼圈吓死人了。”
陆哲序不轻不重敲了她头两下,挥挥手走了。
祝暄榆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打开收拾衣服。
箱子的密码锁在上次搬去旅馆的路上摔坏了,外壳也刮花得不成样子,去学校之前得重新买一个,正这样想着,从行李箱底下摸出个有厚度的信封。
她愣了愣,将信封翻转过来,油皮纸上的字清晰利落,力透纸背。
「杀青快乐。」
里面是一沓工工整整的红钞票,不多不少,刚好八张,是她之前付给张浠逐的租金和伙食费。
这八百块是她一天一天挣来的,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经做出的选择上又轻轻刻下一道印记。
现在回想在影视城那段起早贪黑的日子,绝大部分时间都乐在其中,一点不觉得苦。
有什么堵在喉咙口,酸涩难言,祝暄榆呆呆地坐在木地板上,握着信封和钱,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良久,她拿出手机,没有拨通电话,只写下一条短信。
「已经平安到家,感谢这段时间的包容和照顾,祝你星途璀璨。」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她很慢、很慢地,将钱重新装回信封,抚平边缘,然后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将它和那两张写着“祝知遥”的临时工作证并排放在了一起。
宋景征打电话过来,说他现在去诺安,问她要不要来。
祝暄榆提着教材、题册和换洗衣服出了门。
一路堵车,临到病房门口,她听到里面宋景征一声轻叹,停下了脚步,鼻尖渐渐涌上股酸意。
“你还不知道她,从小到大骨头硬得狠,我听了她在横店那些事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受了这些气都忍着不和我说,甚至找到了新剧组,在这样的年纪已经算不错了,她想做的那些事,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小姨,我没有劝你改主意的意思,只是说,她对自己十七八岁的梦想轻拿轻放,是因为足够爱你。”
14. 橘绿
祝暄榆去礼中那天,陈柔还没出院,是宋景征送她去的。
去之前她大概了解了一下学校的情况,礼中是省里数一数二的私立,不是专门的复读学校,为了打招牌,每年招收两个班的复读生,在独立的教学楼额外管理,一个月两天假。
光是祝暄榆他们班,就有十多个学校花钱求来冲击清北的好苗子。不出意外的话,祝暄榆一进去就是吊车尾。
她到宿舍时,里面已经站了许多人,三个女孩和各自的家长都在埋头收拾,看到祝暄榆和她身后西装革履的宋景征,纷纷抬起了头。
祝暄榆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接过行李箱,冲宋景征说:“你去赶飞机吧。”
“不用我了?那我先走了,下午要赶回去开会。”宋景征利落地转身,又回头:“你饭卡还没充,我充好等会放你桌上。”
祝暄榆点点头,用毛巾把桌子和床板都抹过一遍,熟练地铺好床,从楼梯上爬下来。
其他人来得早,家长渐渐离开,四人间的宿舍一下空了,住她对面床的女生叫林薇,冲祝暄榆爽利一笑:“送你来的是你哥哥?长得可真帅。”
祝暄榆笑了笑,没过多解释,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周茜,戴着厚厚的眼镜,已经捧着单词本在背,一个叫吴优萌,看着娇小安静。
她们迅速交换了高考成绩和原毕业学校,林薇是礼中本校的,周茜是其他市转来的,她和吴优萌就是传说中礼高花钱请来的尖子生,四个人在食堂简单吃了顿中饭,马不停蹄地赶去教室。
林薇在路上掰着手指头算道:“今天才七月十五,听宿管阿姨说我们撞上高三集训补课,得跟他们同步到中秋节一起放小长假,估计两个月都不能回家。”
祝暄榆怔了怔。
她订的蛋糕应该已经送到了。
教室里坐了零零散散二十多个人,只听得见书的翻页声,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绿意盎然,在这样的环境里,神经自然而然地紧绷,祝暄榆把书桌整理了一遍,沉下心去刷套卷。
之后两天是摸底考试,排名当晚便出来了,年级排名是和礼高的准高三一起排的,不出宋景征所料,祝暄榆在班里是妥妥的倒数第七。
班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姓赵,林薇叫他赵阎王,当晚便找她去办公室谈话,手上拿着成绩单,语重心长。
“你的情况我之前有了解,英语和语文单科能排到年级前百,这很好,但理科底子太薄了,总分是提不上去的。尤其是物理,年级排名1140名,你知道全年级多少人吗?1151个人,我是教物理的啊,你看你考了这个32分,我们定个小目标,62分,你就有五百八了是不是?还有你这个数学,72分,太少了!老师说这话不是说你不好,时间紧,咱们只有两百多天,你既然有学好的能力,知道提分点在哪,就要卯足力气往这上面钻研,不懂的问同学问老师,要么拼命跟上来,要么白白吃一年苦浪费一年光阴,你自己选。”
祝暄榆没得选,不然她根本跟不上状元班的一轮复习进度。
一天的课程本就密集,加上每天最后一节课雷打不动的单科周测,白天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她不得不在晚自习后在宿舍加班加点。
大多数知识点在她脑子里都是半桶水晃荡,懂了但懂得不多,学不透彻,应对不了千变万化的情形。
刷了一周题不见什么成效,眼看过两周又要月考,祝暄榆只能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心焦。
周茜在身后提醒她:“你最好把套卷里不能完全拿分的知识点都总结到本子上,再找一个题本,把那些知识点对应的章节题刷一遍,换来换去就那么些出法,吃透一种,考场碰上就是好几分,花一天时间也是值得的。”
祝暄榆听了建议,光是三角函数就磨了她一周,但效果是好的,加上课后老师的点拨,再去做套卷,无论是填空还是大题,看完题后都能有一个大致思路。
数理化几乎占据她所有的课余和自习时间,她的世界急剧收窄,窄到只剩桌面那几尺的面积,堆满了试卷、教辅和红黑笔芯。
陈柔每周日来看她,一个月下来,她的年级名次上升了几十名,到了前七百。
七百在礼中算个分水岭,每年被一本院校录取的人数稳定在七百人以上。
和陈柔吃完饭,祝暄榆回了教学楼,正是临近午休的时候,她决定给陆哲序打个电话。
他们俩从幼儿园一直是一起的,直到初中陆哲序渐渐有了名气,就不怎么来上学了,祝暄榆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经常几周几周地见不到人,但仍然会交换近期的生活近况,这几乎已经成为彼此的习惯。
回宿舍浪费时间,她用教学楼的公用电话打的,滴滴的拨号声响了几个轮回,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您好,哪位?”陆哲序的声音带着浓厚的沙哑和倦意。
“是我。”祝暄榆问:“在休息?”
“没有,瞎涂。”陆哲序重重地咳了几下,随即笑着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这你都知道。”祝暄榆戳了戳瓷砖:“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660名,数学刚刚好一百分,勉强算是找到点门路,但是物理还是很不好,不过我在加油学了,我妈给我找了高二的物理老师周末补课,应该会好的。”
“肯定会好的。”陆哲序笃定地说:“这才一个月呢,你又不笨。”
“我妈怕我稳不住。”祝暄榆转念问道:“你在国外?怎么听着感冒了似的。”
“不是国外,在台北,这边有个艺术展,给你买了凤梨酥,下个月回来,你生日那天放假吗?”
“应该会在学校吧。”
“那我勉为其难来看看你。”
“我们学校只有周末开放,平时不准进出的,你不一定能进来。”
“我先回武汉,到时候再看怎么办。”
“好,我先回教室啦。”
“拜拜。”
祝暄榆抽出电话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走出楼梯间,秋风卷着还未消散的暑热扑在她脸上,心里那点因为成绩起伏而生的欣喜和焦灼被吹散许多,回到座位埋头刷题。
中秋长假后又是一轮月考,祝暄榆的成绩没有回退,但也没有大幅度的进步,卡在班级中下游,年级六百多名。
她生日那天是周三,一上午的联排课,两节数学两节物理,上得人头皮发紧。陈柔今天要上课,陆哲序昨晚发信息给她,说下午五点四十校门口见,也不知道怎么个见法。
但祝暄榆还是把时间留了出来,考完英语周测,她没跟周茜她们回寝室,一路小跑去了后门。
礼中工作日不开放校门,但也有家长隔着铁栏送饭菜和日用品,陆哲序一身灰色大衣,身形愈发清瘦,在一群翘首以盼的叔叔阿姨里格外醒目。
他正垂头跟身旁阿姨请教,见祝暄榆来了,指了指最角落边的位置,向阿姨道谢后,边走边念叨。
“我像探监来的,阿姨说那边有根栏杆拆掉了,咱去那吃,幸好买的小蛋糕,不然递不进来,这几个袋子等会我走上面扔过去。”
秋风习习,两个人一个在学校里面,一个在学校外面,隔着道漆黑的铁栅,点亮了两根蜡烛。
隔着两朵飘飘摇摇的烛花,看到陆哲序削瘦的脸,祝暄榆的左眼皮无由来地跳了两跳。
“看我干嘛?快许愿。”
祝暄榆连忙闭眼,双手合十,想了想,许下两个愿。
家人朋友健康长寿工作顺利。
考上中传新闻学。
烛光灭了,她接过塑料刀叉,从上面切下两块。
绵软醇厚的奶油在唇齿间化开,祝暄榆蹲在栏杆这边,忽然停了动作。
“陆哲序。”她咽下蛋糕:“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哲序正低头从打包袋里往外拿饭菜,一盒一盒,动作不紧不慢,闻言,他头都没抬:“没事,怎么了?”
“别骗我。”祝暄榆把蛋糕放在旁边干净的塑料袋上,正色看着他:“之前在机场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瘦成这样,是工作太累还是画室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小问题。”陆哲序知道今天不给个答复,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爸那人你也知道,画了一辈子画也没画出什么名气,所以恨不得能替我活。”
这下祝暄榆信了几分,陆华在她记忆里是个暴躁而固执的男人,动辄就要打骂,在陆哲序成名后,这样的严厉却得到了教子有方的夸赞。
“宋景征之前也说。”她回忆着:“说你爸不该总是要你去参加那些酒会、开幕式……你不会是要上镜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吧?”
“我爸帮我接了个综艺,明天去长沙。”陆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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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把筷子递给她,岔开话题:“你本来学习就累,就不要操心我了,吃饭吧。”
“那也要注意身体,修诲哥呢?”祝暄榆夹了一大筷子蹄筋:“好久没听你提起他了。”
“分了。”
风轻云淡一句话,急得祝暄榆不顾烫嘴囫囵吞完,被辣椒呛到,止不住地咳嗽。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前段时间。”陆哲序淡然道:“他父母知道了,没多久,我爸和工作室的人都知道了。”
祝暄榆彻底呆住了。
陆哲序高中转去了北京一所国际学校,高二那年告诉她有了男朋友,祝暄榆没见过真人,只在陆哲序手机相册里见过一张模糊的合照,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肩靠在画室窗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样的意气风发。
陆哲序的取向一直是她们俩的秘密,祝暄榆嘴唇翕动,想上前拥抱他,却高高的铁栏隔断。
他一副不需要安慰的样子,只是催促她快点吃:“这里离马路太近了,你再不吃,灰都得喷饭里。”
打包的这家店是祝暄榆最喜欢的餐厅,但这顿饭她吃得并不欢快,临到要离开,陆哲序叮嘱她:“你安安心心的,年底之前我都会很忙,可能不能回武汉看你,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要担心我。”
看着他背影远去,上了车,连车也在视野里消失不见时,祝暄榆才转头,提着他扔过来的纸袋回了宿舍。
最大的两个礼盒是她爱吃的凤梨酥,大陆没有卖,另外两个袋子里是芋头酥、牛轧糖和许多零碎的东西,陆哲序用便签将短保的零食标记了出来,提醒她尽快吃,记得看保质期。
把蛋糕切好分给室友,祝暄榆去浴室洗澡,才发觉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后来有旁敲侧击地问过宋景征,陆哲序最近怎么样,宋景征只说他最近很忙,接了一个奢侈品牌的联名设计,一直在工作。
第二次月考接踵而来,这次是名校联考,理综难度陡然攀升,计算量远超平日,她因为粗心,有些该拿的分也没拿到,成绩出来,果然回退到了七百名之后,刚迈过去的门槛再一次横在她眼前。
这次月假回家,看着她漆黑的眼底,陈柔没有说她,只是拿出卷子和成绩单和她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失分原因。
寒冬临近,教室空调的效果一般,祝暄榆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手常常冻得僵硬,但落笔越来越坚定。第三次月考,她的名字重新回到了六百名的位置,物理第一次及格,理综考到了239,看着卷面上那个鲜红的69,狠狠地掐了一把虎口。
她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
一月的期末考,祝暄榆站稳了五百到六百名这个区间,赵阎王在班会上破天荒地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而是说:“坚持到现在,你们已经赢了大多数半途而废的人,虽说我们的寒假只有一周时间,但这是难得的调整和超越机会,千万不能松懈。”
春节在漫天飞雪和稀疏的鞭炮声中到来,短暂的团聚里,陈柔的气色似乎好了不少,宋景征愈发的春风得意,陆哲序听说要元宵才能回来,她没能等到那个时候就匆匆返校。
进入二轮复习和三轮冲刺,试卷雪片般飞来,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祝暄榆的错题本越来越薄,笔芯消耗得越来越快,就算是回家短暂地呆个一天半,陈柔也不再纠正她什么,只是做好饭菜,叮嘱她注意休息。
最后一次全市模考,祝暄榆在密密麻麻的成绩单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班级16名年级第179名,没有曾经幻想过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春末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会天空,长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心底近一年的浊气。
终考铃响,祝暄榆盖上笔站起身,近一年的汗水泪水都压这几张薄薄的答题卡上,考场外瞬间爆发的欢呼和尖叫声反倒让人有种空茫茫的不真实感。
走出考点,人头攒动,没看到一个熟悉人影,手机过年时摔坏了,陈柔想等高考完再给她换智能手机,如今联系不到人,只能干等着。
乌泱泱的人群散去许多,宋景征才姗姗来迟,沉默地领着她上车。
空调冷气扑在她手臂上,激起一层的鸡皮疙瘩,祝暄榆心中忽然闪过丝不好的预感。
15. 橘绿
宋景征坐进驾驶室,没发动车子。
她把包放到后座,问宋景征:“我妈呢?”
“小姨情况有点反复,医生建议留院观察。”
最近一个月,陈柔都不再来看她,说是快要学业水平考试,忙着带文科班的学生。
祝暄榆顿时变了脸色:“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能影响你的状态。”宋景征说:“小姨说,你这一年不容易。”
“你们怎么会理所应当地觉得,高考比我妈的身体更重要?”
面对祝暄榆的质问,宋景征罕见地没有回怼,甚至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沉重而复杂,透出几分不忍。
“还有一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宋景征再次开口,声线喑哑:“小序上周走了。”
祝暄榆脑子一片空白,没听懂似的重复了一遍:“走哪去了?”
“跳海。”
脸上的血色一瞬被抽干,宋景征连忙扶住她的身子:“他在我办公室抽屉里留了信,等我发现再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把小卓支开,在背包里放了十块砖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祝暄榆张着嘴,止不住地颤抖,尖叫着推开宋景征的手:“你骗我,这一点都不好笑!”
“知知。”宋景征脸色灰败,攥住她的胳膊:“他留了东西给你,你要冷静,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尽快处理……”
后面的话祝暄榆已经听不清了,浑身血液冲撞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抖,眼前开始发黑,宋景征的脸在视线里扭曲、晃动,灭顶的窒息席卷而来。
宋景征的叫喊声越来越远,她陷入长久寂静的黑暗。
渐渐的,似乎听到身旁有人说话,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二中的校服,书包还在沙发上,俨然一副放假刚回家的样子。
陈柔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桌上,叫她:“快来吃饭了,小序说晚上来家里,你尽快把卷子写完,不要耽误学习。”
祝暄榆应了声好,坐到桌边,问:“他们学校放长假了?北京离武汉这么远。”
“你在学校还不知道。”陈柔说:“他先前不是签约了画廊,这次引荐他的作品上了纽约的青年艺术家拍卖会,谁知道遇上贵人,一下就拍出了天价,这消息在国内都火了一周了。”
祝暄榆目瞪口呆,扒了几口饭,匆匆回了书房,用陈柔的电脑登录网页。
这竟然是真的,许多媒体都有报道。
一下午她只写了两道题,总觉得心神不宁,直到陆哲序敲开书房门。
衬衣领子微微褶皱,他脸上满是笑意,意气飞扬。
祝暄榆忽然不受控地抓住他的手,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陆哲序无措地看着她,她不断地啜泣,眼泪打在他的衣袖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要出去,留在武汉”。
陆哲序不答应,她一直哭,哭到抽不上气。
直到听见妈妈的声音。
“知知!醒醒!”陈柔顾不得手臂上的留置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祝暄榆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整个人像是脱水了一般,艰涩地睁眼,满目苍白,陈柔坐在床边,眼眶通红。
“梦到什么了?哭得这样。”陈柔对待婴孩般拍着她的背:“刚刚可把你哥吓坏了。”
“妈……陆……”喉咙哑得只能发出气音,陈柔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力地点头:“医生说你是呼吸性碱中毒,情绪千万不能再大起大伏了。”
泪珠无声地打在被褥上,祝暄榆嘴唇抖动:“宋景征呢?”
“在外面接电话,他一直忙,难为他又回来。”
陈柔扶着她喝了些水,半晌才说出话来:“我有话想问他。”
“好,你在这不要动,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们。”陈柔又给她倒了杯水,边走边回头:“我去叫他来。”
宋景征很快推门进来,跟在他身后的不是陈柔,而是一个看着十分干练的女人。
他坐到床前,缓缓地说:“这些事情很重要,需要你马上决定,我慢慢说给你听,不要激动。”
祝暄榆麻木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半个月之前,我在办公桌底下发现了一封信,还有一份遗嘱执行人委托书,委托人是陆哲序。”
“那封信有整整三页纸,里面主要是他遗产的分割方案和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当即联系了他爸,得知他受邀参加时装秀不在国内,就打给了他助理。”
“打过去,许知卓说,秀早就结束了,他最近心情不好没灵感,说要一个人去科西嘉岛散心,过几天就回巴黎和她汇合。”
“我当天就去了法国,但还是晚了。”
宋景征从律师手中接过文件夹,一份份拆开放到祝暄榆手边。
“这是小序的死亡证明、公证遗嘱原件、景业的工商登记和股权证明。”宋景征眼底都是爆出的红血丝,疲惫而克制:“他名下的资产不多,没有任何大额现金,目前最主要的就是景业的股权和北京的一处房产,遗嘱中写明了,由你继承。”
林若岚适时地开口:“股权的转让宋总这边已经沟通好了,祝小姐签好字,最快明天上午就能办完手续。另外,这一处房产是陆先生2010年以单价27000元购置的公寓,房本面积63平,目前市值三百万左右,办理公证才能去北京过户,如果他父母有异议,后续可能比较麻烦。”
祝暄榆抓着那份死亡证明,一言不发。
陆哲序除夕时答应她考完去川西自驾游,从考场出来的路上,她心底隐隐的雀跃,不论最后成绩出来如何,她对这一年和交上去的四份答卷总体上是满意的,本该在校门口看见陈柔和陆哲序,他们一起去吃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开启美好的暑假。
她没有提前和陆哲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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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确信他一定会来。
可一切都像一场浮夸的梦,陆哲序那样乐观而骄傲的人,不可能用这样草率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一滴滴水液浸透被单。
“林律师,麻烦你出去一下。”等林若岚关上门,宋景征说:“他给你买了高考礼物,里面有信,我拆开了。”
室内的光线半明半暗,他手撑在病床边,给祝暄榆戴上通气面罩。
“遗体运回国后,我见过陆华,他的反应很不对劲,先是想尽办法封了消息,不公布死讯,连葬礼都没有,没有向警方提出任何疑义,草草结案。”宋景征顿了顿,目光落在祝暄榆苍白失神的脸上:“我不知道小序为什么这么决绝,也不确定陆华这样做的目的,所以我看了他留给你的东西。”
“他在给你的信里提到了一些事情,很隐晦。时间太短,我只能顺着线索一点点查过去,有些证据早就毁尸灭迹,只能猜测。小序初中时签的是国外一家知名的蓝筹画廊,这种画廊几乎不会去发掘栽培未成名的新艺术家,他当时在国内都只是小范围知名的程度,能签进去本身就是疑点,我不知道陆华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但他一定主导促成了这件事。可是他一个大学老师,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么远,除非他能保证什么,或者手上有画廊无法拒绝的筹码。”
“那场拍卖,苏富比,首拍,700万美金,新人,这些关键词本身就足够吸引媒体大做文章,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导到向天才画家、画作细节,甚至是奇怪的落款、你的名字,但那个一掷千金的的匿名富豪完全在舆论导向里隐身了。”
“因为拍卖的隐私性,我没法从拍卖行得到任何信息,只能托人去查银行流水。那笔钱经过画廊和陆华的账户,不到两年的时间,通过一系列合法交易,最终流向了墨西哥,一共是四千七百四十七万人民币,刚好是成交价减去拍卖行佣金的价格。”宋景征握住祝暄榆的肩,眼里尽是爆出的红血丝:“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短暂怔愣后,祝暄榆仰起头,新旧泪痕堆叠在脸上,像一张蛛网,撕扯着她的神经,眼周麻木而肿痛,忽然,她俯下身干呕了起来,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没法不相信宋景征,或许陆哲序早就发现了,发现自己挚爱的、视为生命的艺术,不过是包装好供人利用的刀具,他每一次落笔,每一次被赞誉,都只是漫着血腥味的泡沫。
她和陆哲序的人生早就脱轨了,就像三年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成为赫赫有名的画家,只知道替他高兴,就像她这一年里一心扑在自己的前途上,连他什么时候想离开都不知道。
只是因为她们谁都不想把彼此甩开,才一起走了这一段路。
宋景征连忙按铃,眼前错乱的人影被泪水模糊,她抓住他的袖口,问:“他给我的信呢?”
“在家,晚一点,晚一点我就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