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酒神她滴酒不沾》
1. 天下序曲
末法时代即将来到,任何人都将被裹挟进名为时间的长河之中,即使是神祇也不例外。即将来临的动荡与霍乱、死亡与新生、守旧与改变,都将把旧世界的余晖啃食殆尽。
而我最喜爱的孩子,你无需恐惧、无需惊讶。
坦然接受或是狼狈逃跑,这都是你的选择、你的自由,他人无权干涉,其中也包括我。
或许你对我的碎碎念感到无聊,那么请随我一同将目光投向奥林匹斯山,这个众神居住的地方,正发生些有趣的故事。
你大概会感到惊奇,为何这里有如此辽阔的海洋,如此清凉的小溪,如此丰饶的土地,如此茂密的森林……甚至拥有了四季变幻。
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改变,而是历史的必然。
毕竟伟大的父神,将原本的世界交还给它原本的主人,你瞧,他/她们正在征服海洋,多么勇敢!也许未来,呵呵……
抗争与自由,荣耀与智慧,是这个世界无论踏入怎样的时间长河,都无比需要的精神。正如朝阳与晚霞都将光辉洒入每一条河流,是细碎的钻,是人类的结晶。
即便是月亮也会将“偷来”的光,映射在整片大地,供给世间唯一的主宰。
预言之声无法传达到高悬的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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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斯山。不过曾经留下辉煌灿烂历史的神明,或多或少对未来都有所预感。
毕竟他们早已从“世界”中知晓黄金时代到白银时代的历程,是非对错,想必祂们也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答案。而我也将继续期待祂们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或许有些人已接受了所谓不可逃脱的命运,不过现在还远不到那个时候。
毕竟奥林匹斯山纵然难以接近,但是那片被凝视着的广袤的土地与海域,尚在可以可以抵达的地方。
啊,说得有些多了……
呵呵,不如让我们一同看看,这吵闹的神殿发生了什么趣事吧。
2. 天下序曲
原本遥远的神殿被骤然拉近,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清晰的摆在眼前。
这里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所居住的神殿,一个被太阳偏爱的地方。即使是冬日,地板也被晒得暖烘烘的,供一位赤脚的少女在上面奔跑。
少女跑得极快,步幅极大,双手也在腰间快速地摆动,衣摆飘荡在她身后。这人在极力奔跑,像是被什么人在追杀,可她身后空无一人,就显得癫狂而又怪异了。
更怪异的是,她不断经过神侍,却无一人询问她为何要这样做,也无一人阻止她,只是轻轻颔首,应是说是熟视无睹?
这推测很快便被推翻了,一个小孩子在神殿中玩闹,很快被他身侧的女人严厉呵斥住了——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这样看来,神殿中奔跑应该是这位少女的特权。
她轻车熟路地跑向殿门,与神殿中装扮略有不同的神侍撞了个满怀。
“酒神大人,许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有活力。”一如往常的开场白。
他口中的酒神,先姑且称她为狄俄尼索斯,毕竟神殿中的家伙们都是如此称呼她的。
狄俄尼索斯面上有抑制不住的雀跃与兴奋,赶忙问道:“卡俄特,宙斯大人终于愿意见我了吗?”
卡俄特是宙斯身边的神官,常为宙斯传话,他闻言,请咳两声,“大人,请注意您的措辞,宙斯大人从未不愿意见您……”
尽管少女看上去年岁不大,她依然读懂了卡俄特的言外之意——每次谈话都以不欢而散告终,宙斯当然不愿意和你相见,但是不能这样说。
她不管话语中是否有冒犯之意,只是一味地点头。因为她知晓只要质疑卡俄特的话语,就会引来他大篇幅的反驳,眼下没有这个时间。
卡俄特的古板在这魔幻的世界很是难得,虽然不好说这是好还是坏。
“我们走吧,神官大人。”
身着白色亚麻长袍的狄俄尼索斯走在前面,对于通向宙斯神殿的道路她早已烂熟于心。
圣洁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都宁静又祥和。一旁的卡俄特看呆了,四分是因为其美貌,六分是因这岁月静好的模样,实在太过于难得。
他在心中细数起他们二人见面的几次场景,两次这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次歇斯底里地嚎叫,还有一次指着宙斯大人的鼻子谩骂……至高无上的神王,那真是难以言喻的场景……
酒神之前发疯般的模样给予他的印象过于深刻,即使面前这人现在是平静的模样,卡俄特仍不放心地叮嘱道:“有一位从东方来的客人今日要过来,我们须等待,他们谈完。”
“我知道。”女神百无聊赖地站在神殿门口四处张望着。
她开始思量起如何让宙斯送自己回家,先前是太过不理智了,心平气和地谈谈,也许和上一次的结果就大不相同。
在漫长的等待与思考中,神殿的大门终于为其敞开。
一个身着繁杂服装的男人跟随神侍走了出来。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披散着的乌黑的头发宛若夜幕,黄色的肌肤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化身,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抵能装下整片星空。
与狄俄尼索斯一同呆住的还是卡俄特,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东方来的月神。
“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男子低头询问,眼中含有不解。
“你的眼睛与发色很是特别。”狄俄尼索斯称赞道,脸上满是艳羡。
月神回敬道:“我的眼睛、发色,都与您的很是相像。”
狄俄尼索斯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卡俄特打断了,“酒神大人,月神与您都有着急要去做的事。”
她有些低落地垂下头去,恹恹地说:“月神大人,我要对自己冒昧的打扰说声抱歉,渴求您的原谅与宽恕。”
“这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如果您还想与我聊聊,我也可以在这里等您处理完要紧的事,就像您等待我从门内走出来的那样。”
闻言,狄俄尼索斯兴奋地点头应下,又随即摇头,“您不必等我。我想一时半会难以解决这件事。”
男子微笑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卡俄特见狄俄尼索斯听进了自己的劝告,终于向神殿迈出了自己的脚,满意地也点了点头。
宙斯神殿中,宙斯身居高位,不怒自威,很难想象其存在着荒诞的一面。
“至高无上的众神之王,”狄俄尼索斯向他行礼,“向您问好。”
卡俄特也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偌大的神殿,只剩下两位神。
该如何描述二人之间的气氛,尴尬?严肃?都不是,只是平静的,就像此刻的神殿外的天空,几乎每天都如此。
宙斯望着石阶下的狄俄尼索斯,眼神里流露出温柔。他语调和缓地说:“酒神,你应该承担起你应尽的职责,不要继续任性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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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既然有通晓天地的智慧与本领,就应该知道,我绝非狄俄尼索斯。”少女据理力争,努力抗辩道。
她已经明白,要想准确传达自己的想法,就更要表现地平和从容。先前无论她如何苦恼与癫狂,神殿众人也只当是他酒后摔坏了脑子,全然不理会她的痛苦与挣扎。
可是她真的理解不了,“我也曾见过您们口中狄俄尼索斯的画像,我们大约只有发色与瞳孔是相同的——微卷的黑发、浅棕色的瞳孔。”
“与之性状相同者有许多,比如刚刚与您见面的来自东方的月神,他不也有着黑发与棕色瞳孔吗?”
宙斯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聆听。
在她讲述完所有的疑惑与不解后,宙斯依然面不改色,似乎方才的话语与一切于他而言都不重要,唯有他自己认定的事情才可称之为“真理”。
想到这点,少女几乎要呕出鲜血来。
到底怎么样,才能叫人听从我的想法,遵从我的意见?
她快要哭了。
回应她失态的是宙斯可以称之为冷漠的平静。
“你错了,我并不以外貌判断人或者神。”宙斯走下高台,来到几乎又要发疯的女神面前,“更何况,要怎么将拥有狄俄尼索斯力量的你,看成一个独立的其他的个体呢。”
宙斯,伟大的众神之王,给予她启示。
狄俄尼索斯,因得罪了其他神而被降下诅咒,化为女身,并失去记忆,又因醉酒摔坏脑子,忘记自己身负诅咒。
明明此人也只是猜测,怎么能说出如此笃定的话语呢?
也正是因这笃定的启示,狄俄尼索斯醉酒摔坏脑子的传言席卷了整座奥林匹斯山,每一位神皆信以为真。
少女又一次无功而返。
疯子还是蠢货这些看法都无法令她在意,她只在乎一点,自己能否回家。
但她也不知道真正的家在哪里,只知道,无论是宙斯神殿还是帕纳萨斯山,都无法称之为家。
宙斯最后的话同样令其动摇——尽管她并不认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你毫无记忆,为何坚定地认为他人口中的即是错误的,你那微弱的毫无依据的直觉,反倒是无比正确?承担起你应尽的责任,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这场对话最终以宙斯的威胁告终。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神殿。
东方来的月神仍在此处等她。
3. 天下序曲
帕那萨斯山巅的神殿,近日异乎寻常地寂静。往昔惯常的争吵声销声匿迹,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浓稠的不安。
神殿外的人是这样想的,神殿内的人更是如此。
她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酒神大人已将自己关在屋中好几天,时不时传出啜泣声,难道是宙斯大人责怪她了?”
“这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毕竟她刚刚失去记忆,一定很恐惧害怕……”
“谁说不是呢?”
“我们的酒神大人怎么会如此可怜,她都不饮酒了……”
“狄俄尼索斯,你真是深受爱戴。”少女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硌得腰背生疼,更添烦乱。
神殿的大门并不隔音,至少她所在的这扇门是如此。门外的私语清晰地渗入耳中,只令她心头的迷雾愈发深重。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神殿中人谈论酒神,对于他,自己全然陌生。眼下,她既没有关于本身的记忆,也没有关于酒神的记忆。
简直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被任意打扮的空壳。
就在她沉浸于思绪之际,一阵轻柔的叩门声响起。
她知道正在敲门的人是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卡莉俄涅。
这是一位温柔而坚毅的女性。
在自己陷入迷茫与癫狂之际,唯有她来到身边,用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所敬仰的神明,她哀求:“无论您想做什么都好,我都会支持您。但请以不要伤害自己为前提,好吗?”
她是那时,唯一一个没有漠视自己痛苦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无视卡莉俄涅。
少女勉强打起精神,清了清喉咙,说道:“卡莉俄涅,有什么事?”
尽管嗓音沙哑,这回应本身已让门外的女祭司惊喜不已。
“您的……太阳神,听闻您的近况,很是担心,特来看望。”她考虑到酒神大人目前的情况:失去记忆并且不想提及之前的一切,并没有将您的挚友这句话说出口。
“好吧,让他进来。”
话音落处,殿门无声地自行开启。
这景象让门外的阿波罗眉头微挑,转向卡莉俄涅,金眸含笑,“你与其他人先离开吧,我会好好劝说她的。”
卡莉俄涅固执地守在原地,声音和缓却不容置疑,“我的职责便是看护好酒神大人,不可擅自离去。”
这话引得屋内的少女探出身来,“卡莉俄涅,无需担心,你可以离开了,找点儿你想做的事情,如有需要,我会派人去找你。”
“瞧,你家主人都发话了。”阿波罗略带戏谑地说完,便信步踏入殿内,反手阖上殿门的瞬间,还不忘向围观的祭司与神侍抛去一个轻佻的飞吻。
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令卡莉俄涅蹙眉,但念及他是酒神大人的挚友,终是压下不悦,挥手遣散了众人。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才快步离去。
“贵安,阿波罗。”
少女端坐在高背椅上,像是一副油画。
二人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凝重,安静得仿若窗外的风声近在咫尺。
突然,阿波罗爆发出一阵大笑,动作幅度之大,令人担心他那优美的腰身是否会就此折了。
“狄俄尼索斯,你在你的挚友面前也要继续演戏吗?骗骗宙斯他们也就罢了,你真是低估了咱们两人的羁绊了。”
少女不明所以地起身,而阿波罗也笑至腹痛,顺势将手臂搭上她的肩。
太阳神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感知到他胸膛下有力的搏动,这让她莫名烦躁。方才因他俊美的面容而生出的一丝好感,也随着这无休止的笑声荡然无存。
“你究竟在笑什么?”她的语气变得严肃。
身旁传来的怒意让阿波罗戛然止笑。他愣了片刻,惊讶声随后贯穿了整个神殿,“不是?你真的失忆了?!”
“我不是狄俄尼索斯。”这句话,她已说过千百遍。
阿波罗将人按回座椅上,仔细打量起少女来,“身量相仿,容貌有八分肖似,瞳孔颜色一致,发色颜色一致……”他边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欲去触碰那如瀑的秀发,还没碰到,就被少女“啪”地一下拍开了手背。
如果说刚才阿波罗百分百确信面前之人就是自己的挚友,现在只有百分之七十了。
“你们都是仅凭外形辨人吗?”她再次问出自己的疑问。
“确实不能仅凭皮相,毕竟你之前还有过异瞳的阶段……”
见她脸色又变,他巧妙地转开了话题,“要从内在看……你就更是酒神了。”他刻意加重了“更是”两个字。
这下,轮到狄俄尼索斯的尖叫声响彻整座神殿了。
“我无比确信,我绝非狄俄尼索斯。”
尽管她始终保持自己的看法,可奥林匹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说辞,即便是卡莉俄涅也不例外。
希腊诸神的本质在于“成为”二字,其神格与职能皆是本身的“自我”所赋予的。
“或许,你可以不将自己看作是‘狄俄尼索斯’,但你的确是酒神。”
阿波罗在她困惑的目光里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闭上双眼。
在一片黑暗中,牵引着她走向桌案,桌上摆放着一个陶土盆栽。而盆栽里只有黝黑肥沃的花土,并没有任何植物与生命。
“我将一颗种子放进土壤里,你只需想象它在生长就可以了。”阿波罗让少女的手引向盆栽上放,而他的手仍牢牢握住其手腕。
青年露出了不舍的笑容,旋即又化为决然,他轻轻地将种子按进泥土里。
种子划过土壤,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切都将因这枚种子而不同。
“我做不到。”
阿波罗并未因她的抗拒而松手,反而抛出一个诱饵,“你很讨厌我的接触吧,要是能成功让它发芽,我就放开我的手。”
说完,他指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少女徒劳地尝试翻动手腕挣脱,可是二人力量悬殊。迫于无奈,她还是尝试按照阿波罗所说的,凝神屏息,努力汇聚意念,想象种子破土发芽的画面。
时间悄然流逝,花盆中的种子依旧死寂,毫无萌动的迹象。
狄俄尼索斯心底涌起浓重的挫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蠢事啊。
明明知晓自己不是酒神,还依照阿波罗的话,去催发那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能力,这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猛地睁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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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想要厉声喝止这场闹剧。然而,映入眼帘的阿波罗,双眸依旧紧闭,一股温煦而磅礴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透过他紧握的手掌传来。
尽管闭着眼,尽管少女此刻沉默无言,阿波罗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身旁之人情绪的波动,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不应该逼迫她的,毕竟她毫无记忆……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
话音未落。
盆栽中的种子骤然萌动、破土。
阿波罗倏然睁开双眼,而狄俄尼索斯如造雷击般,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她的手已然垂下,而盆栽里的种子……不,应该称之为植物,依旧飞速生长。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枝、伸展,瞬间便撑裂了陶盆。
“小心!”阿波罗连忙揽住少女的腰肢一同扑倒在地,随即抱着她迅疾翻滚向角落。翻滚间,他的手臂与身躯始终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那株由种子瞬息长成的无花果树,在即将洞穿神殿的瞬间,适时地停止了生长。
阿波罗扶她起身,“看来,你的神力依旧由情绪滋生。”
而少女失神地仰望着那几乎要刺破殿顶的虬劲枝干,也不曾理会他话语中的不对劲之处。
她,真的是酒神?
亦或者,她成为了酒神?
“呼……”阿波罗拍打着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见她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不小的弧度,“恭喜你,成功了。”
神殿的剧烈响动惊扰了众人,都慌忙赶来。
为首的是女祭司卡莉俄涅,脸上是少女月余以来从未见过的惶恐,她甚至动用了神术轰开了屋门。
“酒神大人!您可安好?”卡莉俄涅一眼便锁定了那满身尘土的狄俄尼索斯,毫无迟疑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下次请不要这么冒险了。”
“喂喂……”阿波罗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还在这里呢,至少不要无视地如此彻底。”
恰在此时,阿波罗的女祭司皮提亚也步入了狄俄尼索斯的神殿。
她姿态恭谨,恰时地为自家主神递上洁净的软巾,同时以清冷平稳的语调提醒:“大人,您今日在此逗留的时间过于长了。”
“好吧好吧。”阿波罗的语气颇有些无奈,转身与狄俄尼索斯告别。
“挚友,明天见。”
狄俄尼索斯与卡莉俄涅一同将阿波罗主仆送至神殿之外。
几人沿着幽邃的无花果林荫道缓行,直至密林深处,阿波罗才驻足回身,示意她们不必再送。
四道身影于林影交错间相互致礼,就此作别。
阿波罗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恍惚间,仿佛又看见自己的挚友,就像上次二人分别,他将要拐到另一边。
他扬声唤道:“卡莉俄涅——”
女祭司闻声回首,隔着葱郁的林叶望向太阳神,与她一同回首的还有狄俄尼索斯。
阿波罗的声音穿透林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多与她讲讲过往之事。还有……叫她不要随便相信他人!”
“谨遵您的命令,太阳神。”
这是作为酒神神殿女祭司的卡莉俄涅此生第一次听从阿波罗的命令,也将是最后一次
4. 天下序曲
回去的路显得漫长,狄俄尼索斯有意放慢脚步,卡莉俄涅亦步亦趋,毫无怨言地随她一同慢行。
在阿波罗的帮助下,她得以掌握酒神的部分能力。可她仍旧无法对酒神的身份产生认同,甚至开始幻想从前的酒神只是在所有人或者神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去,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可是,她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何在狄俄尼索斯神殿中醒来,躺在狄俄尼索斯一直所安眠的地方。
少女心中充斥着对神殿以及殿中信徒的抗拒,但卡莉俄涅不一样,她视她为友,尽管这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认定。
其实她也知晓这份抗拒的情感只是来自毫无依据的直觉。可对于完全失忆的她来说,直觉就是全部可依靠的东西。她也想像接纳卡莉俄涅那样,接纳这个世界。
“卡莉俄涅,我能换个名字吗?”
少女突然开口,因为她实在无法自称为狄俄尼索斯。
卡莉俄涅侧过身子,停住脚步,认真询问:“酒神大人您又有什么新想法了吗?只是……更易神名一事,恐难如愿。”
她开始温柔地讲述原因:
随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希腊诸神早已不复昔日泽被大地的荣光。赖以维系神力的信仰之力,亦如退潮般日渐微薄。
人开始拥有自己的思想,逐渐不再依仗神的给予与馈赠。身为人,又来到奥林匹斯山的卡莉俄涅无法确定这一现象是好还是坏。
狄俄尼索斯,即是酒神的化身,亦是信仰的载体。要另立名号取而代之,恐怕要花上数以万计的时间。那时,抛弃了狄俄尼索斯名号的神,要么神力尽失沦为凡人,要么在信仰断绝中衰竭而亡。
这是卡莉俄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她的酒神大人。
卡莉俄涅不想身旁之人走向终焉。
尽管她知道,这是不正确的“私心”,可是她全然的不能控制自己的去这样想。
二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不如讲讲‘我’之前的事吧。”这是少女苏醒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要听听关于“自己”从前的事。
这念头的萌生,源于阿波罗临别时对卡莉俄涅的嘱托。她明白,那番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那枚无花果的种子,早已不只是单纯的无花果树种子了。
那就了解一下吧,毕竟也没有什么坏处。
即使那过往并非属于“我”。
即使那过往……正是“我”。
“好。”卡莉俄涅迟疑地开口,“该怎么样形容过去的您呢?我觉得和现在的您丝毫没有差别。”
“您精于酿造神酒,也时常沉醉其中。无论行至何方,您总能带来欢笑与美酒。同时,您又偏爱沉思,常陷于矛盾的两极。”
“您的挚友寥寥,太阳神阿波罗大人算是其一。”卡莉俄涅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女的神色,“私认为,您们二位性情迥异,却情谊深厚,这无可辩驳。”
女祭司卡莉俄涅欲言又止令人瞩目,“随心说,我相信你的公允。”
得到首肯,她才继续说了下去,“您与阿波罗在一处,总会干些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您就是您。”最终,她笃定地说。
少女还想知道更多,只是见卡莉俄涅已面露疲惫之色,便不再多问,加快了步伐,朝着神殿走去。
翌日,当阿波罗再次造访,并几乎席卷了桌上所有蜜饼。
少女倚在窗边,发出一声冷笑,“难为你这两日从德尔斐来看我。”
闻言,阿波罗动作一顿,惊异地放下手中的甜点,“卡莉俄涅,昨天究竟和你讲了多少?连地理方位都有所了解。”
“你的德尔斐神殿距离我这里也并不遥远。”少女边说边摇头,“卡莉俄涅没有与我说这些……”
对于这些概念,是苏醒时便已拥有的。
“也许,赫菲斯托斯那里会有答案。”阿波罗据思考半晌,得出结论。
现在所要证明的,就是眼前这个躯壳,是否为她本体。而整个大陆,只有赫菲斯托斯才能另造躯壳供神或者人使用。
“赫菲斯托斯?”她陷入沉思,“你要带我去见他?嗯……好熟悉的名字。”
她心想:自己近期绝对听说过这个名字。
于是,努力搜刮自己脑中为数不多的记忆。
而阿波罗的目光被她牵引,随少女而动,见她在窗前来回踱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见她不再踱步,也收敛笑意。
“宙斯与我提起过他。”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细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昨天晚上,宙斯实在无法忍受酒神之位的空缺,窖藏的葡萄酒也见了底,于是将她叫到神殿中斥责一番。
最后他厉声说道:“不要再逃避了!我不介意让赫菲斯托斯再为你打造一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躯体,到时候还听你辩驳说什么男性女性!”
“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阿波罗微笑着看她绘声绘色地表演,不复之前轻佻的模样。
“……我屈服了。”
她颓然蹲下,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声音细若蚊蚋,“我压根无法想象被塞进男性的躯壳里会是什么样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老样子。”
闻言,少女撇了撇嘴,“都说了我不是狄俄尼索斯。”
“好好好,你不是。”阿波罗从善如流地应着,眼底却分明写着不信,甚至闪过一丝促狭的灵光,“真不是你调戏了哪个巫女,被施下诅咒,才变成如今失忆又变性的模样吗?”
“这可能吗?”她抬起头,愤懑地盯着面前之人的眼眸。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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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坚定起来,“当然了。”
随即凑近,压低声音说:“你该不会连宙斯那些风流韵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那可真是少了许多乐子……不如我挑几桩精彩的与你讲讲?没准听完,你那堵塞的记忆就‘哗啦’一声全回来了?”
“呵……”一时间,她有些无语凝噎,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索性向后一倒,瘫坐在地上,心生感慨:是她忘记了这是一个魔幻的世界。
阿波罗这人比太阳神这一职位更适合他的,大概是神殿中的谕女,毕竟他有提起谁,谁将会出现的能力。
正当他兴致勃勃讲到宙斯与某位山林宁芙的轶事时,宙斯的神侍卡俄特悄然站在门口。
“二位大人,别来无恙?”卡俄特脸上带着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有何贵干?”
少女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女祭司,是提伊亚,怪不得没有出声提醒。
宙斯大人有请。”
卡俄特看向瘫倒在地的狄俄尼索斯与侃侃而谈的阿波罗,“看来二位今日又得闲相聚?不如一同前往?”
“好啊。”
“不行。”
卡俄特笑意更甚,自动忽略了少女的意见,说:“那么,请随我来。”
今日,他难得没有说教。
“伟大的众神之王今日召见,不知有何谕示?”明知卡俄特不会吐露分毫,少女仍忍不住问出了口。
狄俄尼索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毕竟昨天刚受了宙斯的一顿训斥,雷霆聚集在身侧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她自然对于宙斯有几分畏惧的。
相较之下,阿波罗摆出了闲庭信步的架势,甚至还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但她内心的波涛并没有因为这个眼神而平复,反而愈演愈烈。
“狄俄尼索斯大人,毋需如此忧惧。一切,到了自然会知晓。”卡俄特的声音平稳无波。
少女激烈的心跳声,已经传进卡俄特的耳朵里了。
卡俄特本想就二人此前对宙斯大人风流韵事的轻慢谈笑稍作规劝,此刻却将话头咽了回去。
毕竟,酒神大人失忆初愈,情有可原。
但……他将目光转向阿波罗,即便此刻点破他对众神之主的不敬,他亦只会嬉笑着应承,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归根到底,还是宙斯大人自己的问题,卡俄特在心中默默长叹。
随着卡俄特打开沉重的殿门,一个沉甸甸的酒杯裹着风声,“哐当”一声砸落在狄俄尼索斯脚边。
看来这“见面礼”,已为她“备”了多时。
真是任性,卡俄特心中无声叹息,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恭敬地俯身拾起金杯,以最标准的仪态将其稳稳放回桌上。
这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欢迎仪式”,倒莫名地驱散了少女心头积压的几分紧张。
5. 天下序曲
“狄俄尼索斯。”宙斯的眼神一丁点都没有分给阿波罗,“从人间各处酒神殿宇涌来的祈祷,几乎要将我的神座淹没了。”
宙斯似乎极为擅长冷幽默。
被点名的神却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没有出声回应,气氛有些微妙。
而一旁的阿波罗没忍住低声轻笑了两声。
宙斯眉头紧锁,“今日召你来,只为一件事。即刻去回应那些堆积如山的祈祷。若再拖延,人间的神官与祭司怕要以为他们的酒神,已然陨落。”
“是。”她垂首应道。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但卡莉俄涅定是知道的,到时候问问她就好了,此刻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神殿。
她心中所想早已被彻底洞悉,宙斯摆摆手让她离开了,而阿波罗则被留下。
就在二人交身时,阿波罗还不忘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在殿外等他。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一切声音。
宙斯神殿之中。
“你们两个不是已经……”
众神之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回放一般,不断在阿波罗耳边响起。
“她已失忆,争执之事自然是记不得了,也不作数。”阿波罗低头,脸上的情绪晦暗不明。
再抬头时,他已整理好情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况且,我与她之间的情谊忘不的,如今帮她一把,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你心中有数便好。今日找你来不是为这件事的……”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宙斯已无暇顾及他的那些小动作了。
少女百无聊赖地蹲在神殿外冰凉的石阶上,手指在上面胡乱地画着,今日又见了宙斯,她不免觉得心烦意乱。
她总觉得,宙斯知道的要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或许他知道,真正的狄俄尼索斯在哪里。
如此频繁的召她来神殿,是想要试探什么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阿波罗从神殿中走了出来。
她立马起身迎上,边说话边跺着蹲麻了的脚,“明天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阿波罗蹲下身,手指隔空轻点,不知怎么的,腿忽然没有发麻的感觉。
“你几乎掌握了全部的能力,作为教导者,是时候功成身退。”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但有许多话是卡莉俄涅不便说与你的,那便由我说给你听。”
“小心哈迪斯,你们二人曾起过冲突。”
“能全然信任的只有卡莉俄涅与赫斯提亚。”
“我不能信任你吗?你与狄俄尼索斯不是挚友吗?”少女追问,“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去见赫菲斯托斯吗?”
“抱歉。在你‘苏醒’前,我与你……狄俄尼索斯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们曾有一场激烈的争执。你……他或许对我心怀怨恨。”
少女没有再追问下去。
面前之人此刻困扰的也是他与狄俄尼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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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的事,与自己无关。目前,她大概只能算为阿波罗的朋友,而作为朋友,没有任何权利过问他们的过往,也无法做出评价与意见。
毕竟,她不是他的挚友狄俄尼索斯。
现在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还太过浅薄,尽管有“本身”赐予她对于世界认知,但想掌握某些东西,还远远不够。但她已掌握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最重要的一点,不具有强烈的好奇心。
她最终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么,再见。”
走出几步,她忽又折返,掌心摊开,两枚饱满的种子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她将两枚种子递到阿波罗眼前,“我又尝试催动那日的无花果树,这一次它没有暴动,反而结出果子。”
“我将种子双倍还给你,谢谢你的帮助。”
那天,不只是阿波罗感知到了她的烦躁,她同样感知到了阿波罗的悲伤。
她说完就转身要走,却被拦下。
“绝不可被神力本身的癫狂所掌控。你的能力,源于你自身,当由你驾驭。”阿波罗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当然知道了。”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下次见,阿波罗。”
夜幕已至,空旷的神殿广场上,只余阿波罗一人独立,手中紧握着两枚种子。
“我的挚友狄俄尼索斯,这便是你想看见的吗?”
空旷的大地,回响着他的呢喃。
只是,今夜无人应答。
6. 天下序曲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在卡莉俄涅悉心指导下,狄俄尼索斯逐渐熟悉了酒神应有的一切权能,也渐渐习惯了耳畔终日不绝的祈愿之声。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对这些细碎又尖锐的声音而厌烦,反而萌生出离开奥林匹斯去帮助人们的想法。
当她对卡莉俄涅说出自己的想法时,遭到了劝阻。
“酒神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您的到来大约只会带来惶恐。他们的祈祷不过是为寻找心灵的支点,而并非真的祈求您的现身与帮助。您要做的,仅仅是与各地神殿的神官、祭司沟通。”
狄俄尼索斯将卡莉俄涅的话原样复述到信笺上,接着写道:卡莉俄涅是这样说的。她口中这些人也好,神也罢,他们的种种行止,令我难以产生理解的感觉。既然寻求帮助……算了,聊聊其他的,听说你出了远门。提伊亚告诉我,可以写信给你。下笔时,我竟然能流畅地写出文字,也许我真的是狄俄尼索斯……才怪!
笔触间流露出些许俏皮的信笺,并未真的送往阿波罗所在之处,而是如同投入“树洞”般,日复一日地叠放在书案一角。
偶尔,她会展开信纸,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绪付诸笔端。
写在信纸上的还有抱怨。
狄俄尼索斯不止一次地写道,阿波罗是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曾经许诺带她去见赫菲斯托斯的誓言,似乎早已被他抛到脑后。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曾数次尝试独自寻访赫菲斯托斯的踪迹。
第一次,因突发的洪水而返程。
第二次,因森林的火灾而耽搁。
第三次,因宙斯的命令而推迟。
……
第六次,终于抵达赫菲斯托斯的居所,却得知他已远行,再度怅然而归。
屡次受挫之后,她暂歇了拜访的念头,转而将心神尽数倾注于神殿外那片空旷的土地,悉心架起葡萄藤。
昔日荒芜寂寥的土地,如今已是生机蓬勃。广袤的园圃间,葡萄架整齐林立,繁茂的藤蔓缠绕其上,绿意盎然。
不久之后,将硕果累累。
“卡莉俄涅!这样就可以了吗?”
狄俄尼索斯拍去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端详着面前新架好的藤架。
“您做得很好。”就像从前一样。
卡莉俄涅悄然吞下最后几个字,她想或许大人并不想提及从前的事,将从前的她与过去的她分开,更能使其心情愉悦。
一旁的少女并未察觉女祭司这番细腻心思,得到肯定后,神情愈发欢欣明亮。
女祭司注视着她灿烂的笑颜,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日子平淡的如同神殿外的那条缓缓而过的小河,只是河水终有一日能到达它毕生向往的大海,但狄俄尼索斯的愿望在一群人的遮掩下、在迷雾中,越发看不清前路。
神殿内,流动的金晖透过高窗洒落,为阿波罗周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一道幽影无声无息地侵蚀了这片光辉之地。
他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连眉梢都未曾抬一下。
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般从角落的黑暗中渗出,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呵,”他黏滑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真没想到,竟能在您神圣的殿堂中得见尊驾。我还以为,您正兢兢业业地遵从着我们那位众神之王的谕示,殷勤陪伴那位东方来的神明呢。”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故作天真的残忍,“啊,对了,他是否还额外开恩,命您一同随行东归?”
“宙斯尽管依旧改不了四处留情的毛病,可那善于算计的头脑,倒是一如既往地清晰。”
黑影喋喋不休地与阿波罗说着话。
而阿波罗只是冷静地翻看桌上的书籍,一点目光都没有分给这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任凭他演绎这出独角戏。
这般彻底的漠视并未激怒黑影,反而令他更加愉悦——毕竟,精准刺中他人痛处,再欣赏那强自镇定下的不安,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他深知该如何激怒这位高高在上的太阳神。
“狄俄尼索斯,”黑影慢悠悠地吐出这个名字,“姑且先这般称呼她吧,真是个可悲的人物。”
他甚至发出了低哑的嗤笑,“哧哧,我已经开始期待她得知真相那一刻的模样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波罗收起往日轻佻的态度,俊美的脸庞没有一贯的灿烂笑容,只剩下冰冷。
“下次,记得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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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黑影呵呵一笑,“大门?您这光辉璀璨的神殿,何时曾为我这等存在敞开过正门。”
“那么,”阿波罗冷声道,“就不要来。我不希望见到你。”
若要他选出最厌恶的“人”,必定有面前之人的一席之地,而与黑影争夺第一宝座的就是高居神山上的神王。
话虽如此,应尽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阿波罗忽然起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深红色的葡萄酒和两只杯子。
他动作优雅地拔开瓶塞,正准备将那如血般的液体注入杯中时,一只模糊不清的、由烟雾构成的手虚虚拦在了杯口。
“饮酒是你们这些神的雅好,”黑影用带有恶意的目光打量着阿波罗与酒瓶,“更何况,如果我没记错,这该是狄俄尼索斯昔日亲手为你酿造的珍品吧?真的舍得让我这个不相干的、污秽的存在品尝吗?”
阿波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他面无表情地将酒液只倾注入自己面前的杯中。
“虽我尚藏此酒颇丰,亦非吝啬之徒,”他眸光骤冷,“但你提醒了我,他的酒,确不该由深渊中潜藏着的魔鬼品尝。”
“何必摆出这副冠冕堂皇的高傲姿态呢,宙斯最忠实的猎犬?”黑影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其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阿波罗心知肚明,对方费尽心力潜入他的领域,绝不仅仅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必然怀有更深沉的目的。
但,不想继续和他耗下去了。
“请离开。”太阳神抬手,指向门口。
“呵呵,何必如此急切?”黑影慢条斯理地倚向一旁沉重的木椅阴影之中,那木椅因他的接触而瞬间黯淡了几分,“不如,我们先聊聊狄俄尼索斯?我对此很感兴趣。”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阿波罗打断,“没什么好说的。”
“你看,你又急。”黑影挑逗般地用手指轻敲酒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书房不断回响,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阿波罗似乎也受这噪音的影响,眉头紧紧皱起,满脸不悦。
黑影见状,知道火候已到,终于幽幽地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7. 天下序曲
狄俄尼索斯在不断下坠。
她无比珍爱的泥土还在挤压着她,堵塞她的口鼻,剥夺了她的呼吸与视线。
少女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昏沉漂流,仿佛度过了永恒,直至坠落到深渊尽头,意识才猛地被摔回躯壳。
她惊醒,弹坐起来。
狄俄尼索斯急促地喘息着,而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一切在寂静的夜晚,都如此清晰。
半晌,待惊悸稍平,感官逐一归位。
方才感到浑身冰冷而黏腻,冷汗浸透了睡袍,紧贴在后背,身下的床单被濡湿,枕面上也是一片冰凉的潮意。
这是一场噩梦?她怔然地想,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胸口的衣料。
“亮。”她于心中默念。
房间一角的灯盏应其心意而燃,流淌出温和的光芒,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她惨白的脸庞映照出来。
“咚咚咚。”
恰在此时,几声轻缓的富有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温柔而又克制。
“卡莉俄涅?”她不确定地开口。
门外传来女祭司沉稳而关切的声音,“是我。大人,我见您屋内仍有光亮,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听见卡莉俄涅的声音,她原本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一种安心的暖意驱散了身体的寒冷。
“我没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醒了片刻。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脚步声轻轻响起,又渐渐远去,最后融入了神殿夜的宁静之中。
狄俄尼索斯重新躺下,闭上眼,试图回想起方才的梦境,然而梦境如同滑腻的鳗鱼,迅速从意识的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种真切得令人作呕的感觉。
冰冷的泥土强行塞满口鼻,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黏在喉咙深处。
一阵细微的呕吐感悄然从胃里翻涌而上。
不远处的灯光微晃着,就在下一秒,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床畔的墙壁之上。
“阿波罗,”她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对着空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晚上的,别用这种吓人的方式出场好不好。”
话音刚落,那墙上的阴影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流动、凝聚,最终化为实体。
果然是阿波罗,他周身还萦绕着一丝冰冷夜晚的气息。
“你还没睡?”他金色的眼眸在微光下格外锐利,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状态,“做噩梦了?”
她回答道:“是啊。”
在阿波罗面前,少女就坦诚得多。她很清楚,对阿波罗吐露真相,他最多只会了然地点点头;若是告诉卡莉俄涅,那位忠诚的女祭司必定会忧心忡忡,那反而让她觉得更有负担。
狄俄尼索斯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而阿波罗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伫立在床边,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安静的、守护的轮廓。
就在她即将沉睡之际,忽然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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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说:“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说不准要离开多久……我不在这段时间里,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相信他人。”
在他不断的叮咛声中,狄俄尼索斯陷入酣梦。
望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恬静的睡颜,阿波罗无声地走近桌边,微微俯身,轻轻吹熄了燃烧的烛火。
他轻声说:“晚安,我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拂过狄俄尼索斯青涩的脸庞。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即睁开。
“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狄俄尼索斯嘟囔道,声音还带上几分刚刚苏醒的沙哑。
昨夜阿波罗突然到访的事,她还历历在目,只是对方后半段是如何说的,她实在回忆不起来。
当她推开神殿厚重的大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就瞧见卡莉俄涅早已静候在门外,垂首恭立。
“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即刻处理吗?”狄俄尼索斯有些疑惑地问道。
卡莉俄涅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羞赧的神色。她微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回禀:“今日下午,您需前往宙斯神殿,与众神参与会谈。”
闻言,狄俄尼索斯立刻明白了她的女祭司为何会露出这般姿态。忘记提前禀报如此重要的行程安排,这确实不像是素来严谨周全的卡莉俄涅会犯的疏忽。
她见状,柔和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放轻松,卡莉俄涅。你看,时候还早,不是吗?”
8. 天下序曲
除了帕纳萨斯山巅的神殿外,狄俄尼索斯最为熟悉的,便是眼前这座巍峨矗立的宙斯神庙。
它屹立于天地之间,石柱擎天,每一道纹路都铭刻着不朽与传奇。
庄严、雄伟,一种令人屏息的神圣气息自其矗立的每一寸土地回荡。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来。
坦白而言,她第一次踏入这座神庙时,就曾被这份近乎压迫性的宏伟深深折服。
那时,她站在巨大的廊柱之下,仰望着穹顶投下的神圣光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堪称伟大的建筑。
她并不拥有任何记忆可供参照,那“第一次”的判断,全然源于一种纯粹而强烈的直觉。
在这陌生而恢弘的世界里,直觉成了她最初也是唯一的依仗。她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这份内心的指引,如同初生的孩童本能地依恋父母的怀抱,自然、纯粹、不容置疑……只是这份直觉是否真的正确,还是有待商榷的。
“酒神大人。”她身旁的卡俄特提醒道。
狄俄尼索斯如梦初醒,缓步走至神殿大门前。
神殿大门似有感应,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长桌,数把椅子立于一旁。
十二主神除远行的阿波罗外,皆已列席,堪称一场难得的齐聚。
狄俄尼索斯心下将其原因归于众神的无聊。
她从卡莉俄涅的讲述中,拼凑出诸位神明的形象,祂们强大而又高傲,无私而又贪恋,极致的矛盾在祂们身上一一展现。
“神祇与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狄俄尼索斯曾经与卡莉俄涅这样说。
女祭司顿时诚惶诚恐,低声驳道:“您与他们……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再说了。
正如今日,她也不认为这场所谓“商谈”真有那般紧要。
世间万物,不过两种终局:成功抑或毁灭。
但她依然没有说。
狄俄尼索斯安静地坐在长桌的末尾,目光平静地掠过在场每一位神明。
或许得益于卡莉俄涅事无巨细的讲解,又或许这些名字本就镌刻于她的灵魂深处——她竟能毫无错漏地辨认出他们每一位。
就在狄俄尼索斯出神时,这场商谈已然转变为争吵。
而争吵的主角则是波塞冬与雅典娜。
二人间激烈的呛声让她的心神重回身躯。
她一抬眼,正与赫菲斯托斯对视上,她不解地回望,而对方已垂下眼帘。
与此同时,波塞冬与雅典娜的争执愈演愈烈。虽同样支持希腊,但在如何处置奥德修斯的问题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这个世界曾全然属于神明,也曾短暂属于神与人交织的时代。此时,横跨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中烽火早已熄灭,然而一切并未因希腊的胜利真正终结,反而蒙上了一层更为微妙与隐晦的阴影。
狄俄尼索斯从心里面厌恶战争,渴望和平,所以对于奥德修斯,她也谈不上喜欢。毕竟,这个人是个天生的战士,如果让他选择,肯定会选择战争,而不是和平。
可无论“失忆”前还是如今,她始终谨守中立,从不就特洛伊战争及其相关的任何人贸然置评。
就像宙斯询问她的意见时,她依旧回答:“我并无意见可陈述。”
听到这样的回应,波塞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狄俄尼索斯是中立的。
可波塞冬不这样认为。
他认为这个家伙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在偏袒阿波罗,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偏袒,这种人绝谈不上中立二字。
而酒神并不了解波塞冬内心的想法,即便她知晓,也只是会回答:“阿波罗确实为我的挚友。”
在场的众神都知道,与其说是波塞冬对狄俄尼索斯不满,不如说是他与阿波罗积怨已深。
两位神明明争暗斗由来已久:波塞冬是希腊的守护神,而阿波罗曾坚定守护特洛伊。
今日本该是波塞冬扬眉吐气之时,偏偏阿波罗缺席不说,他更得知自己的儿子波吕斐摩斯竟被奥德修斯刺瞎双目。
他怎能不愤懑?怎能不痛恨奥德修斯?
即便身为希腊的守护神,即便奥德修斯是希腊的英雄——他依旧痛恨。
这个傲慢无礼的家伙!
会议结束。
狄俄尼索斯最后一个走出神殿,卡莉俄涅在一旁等候。
“卡莉俄涅,我不明白。”她说道。
她不明白,为何在波塞冬与雅典娜如此激烈的争论声中,那与奥德修斯接触的棘手任务,最终会落在自己肩上。
“我相信您定能妥善应对的。”卡莉俄涅只是微笑着柔声安抚,目光中闪烁着信任。
然而,狄俄尼索斯显然无法如她所愿般“妥善应对”。
接连数日,她都将自己紧闭在书房之内,对着空白的莎草纸卷与摇曳的烛火绞尽脑汁,试图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些许头绪。
“真是天大的麻烦。”她搁下笔,揉着发痛的额角低声自语,“我甚至连奥德修斯如今身在何方都无从知晓。”
那位震怒的海神毫不意外地拒绝向她提供任何线索与帮助,无疑使她的任务雪上加霜。
或许命运并未全然抛弃她,或者说,狄俄尼索斯身上总萦绕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幸运。
正当她深陷无措之际,赫斯提亚不期而至,她宛若一簇温存而恒久的炉火,蓦然照亮她的前路。
她不仅带来了安宁沉稳的气息,更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奥德修斯此刻的方位。
若问奥林匹斯圣山中与狄俄尼索斯关系最亲近的神明,世人大抵只会给出三个名字:阿波罗、赫斯提亚与西勒诺斯。
与阿波罗那般炽烈不羁的挚友之情不同,后两者于她,更似导师与引路人。
事实上,狄俄尼索斯能位列十二主神之尊,正是得益于赫斯提亚主动让位;而她动荡的童年时光,亦是半羊人西勒诺斯相伴左右、悉心教导。
以上,来自于卡莉俄涅的讲述与狄俄尼索斯的猜测。
言归正传。
凭借赫斯提亚的指引,狄俄尼索斯悄然降临于奥德修斯的必经航路上。
她舒展神力,浩瀚蔚蓝的海面之上,一座岛屿凭空浮现,嶙峋的山石结构与奥德修斯的故乡伊萨卡如出一辙,广袤的森林覆盖其间,海风拂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沙沙绿浪。
在船队驶近前,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位满脸皱纹的女巫,隐匿于林间古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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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木屋之中,等待奥德修斯的来到。
一切正如她所预料。
不一会儿,敲门声果然在木门外响起。
狄俄尼索斯不想玩什么猜谜游戏,一个温和又直抵人心的声音穿透门板,呼唤出那个名字,“奥德修斯,门没有上锁,进来稍坐片刻吧。”
她毫无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在特洛伊战场立下赫赫威名的英雄。
此刻的他,与其说是受万人敬仰的高贵英雄,更像是一个被摧残得精疲力尽、无处归家的流浪者。
狄俄尼索斯心想:他如今这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浩瀚而愤怒的大海从未停止对他的咆哮与拍击,一次次试图令他屈服,迫使他退缩。
只是,狼狈的奥德修斯哪有波塞冬口中的傲慢?
望着眼前疲惫不堪的凡人,狄俄尼索斯的思绪忽然飘回会议结束的那个夜晚。
在出发前,几乎与她毫无交集的波塞冬竟意外到访,在她面前激烈地指责奥德修斯是个何等傲慢之徒。
那一刻,她觉得一切太过荒谬。
种种迹象表明波塞冬更像是他口中的傲慢之徒。
但她又是谨慎的。
狄俄尼索斯根据女祭司卡莉俄涅的讲述,她判断波塞冬与“从前”的自己交往甚少,无法凭借这寥寥数语就断定这位海洋主宰究竟是怎样的神。
也许他因波吕斐摩斯被刺瞎而气得发疯了?她猜测。
狄俄尼索斯认为世界最难的问题在于判断好与坏,对与错。
倘若她贴心到足够设身处地,那么绝大多数人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我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如实禀报给宙斯。”她记得那时自己那样说的。
事实上,她至今也不完全明白宙斯派她前来与奥德修斯交涉的真正目的,更不清楚众神之王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她所能做的,唯有观察,然后如实禀告。
在这个炉火持续燃烧,驱散海上寒气的夜晚,狄俄尼索斯望着跳动的火焰,将心中的疑问轻声抛出:“奥德修斯,你是否思念你的家乡?”
奥德修斯当然思念他的家乡。
有关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他的记忆、他的家人。
尽管那只是一个小岛,尽管那里山石嶙峋,土地也谈不上肥沃,可他依旧思念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如此平常,又如此特别。
“是的,大人,我思念我的家乡、家人。”奥德修斯回答,他的声音像是被路边粗粝的石块打磨过,沙哑的、粗犷的。
时至今日,已没有什么能再轻易撼动他沉寂的内心。
除非,他能重回故土,再见妻儿。
“那么,”狄俄尼索斯注视着他,依循着她曾读过的传说与寓言缓缓开口,“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你愿意付出什么?”
“一切。”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但我深知,这样的承诺在此刻显得何等虚伪。如今的我孑然一身,漂泊无依,早已没有什么真正值得献予他人。”
奥德修斯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坦然:“您若有所需,只要说出,我必竭尽所能相助——”
“如果您需要的话。”他分外谦卑地说道。
9. 天下序曲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一道灼目欲盲的强光骤然迸发,吞噬了男人视野中的一切。
奥德修斯被刺得紧闭双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待那不容直视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才缓缓放下手臂,眼前景象却已天翻地覆。
那间燃烧着炉火的温馨木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海风猛烈地吹着,像是要将他撕碎。
唯有他孤零零地站立在荒凉的岛屿之上。
以及远处岸边,他那艘忠实的船只正被波浪推搡着,在原地徒劳地打转。
“事情便是如此。”
狄俄尼索斯垂首禀报。
她从未想过,完成一项使命竟会比未能完成更令人感到沉重与烦闷。
高座之上的宙斯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狄俄尼索斯没有立刻转身,沉默了片刻后,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说出:“他……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他会回到家乡吗?”
“狄俄尼索斯,你可知道,我派遣你去,正是因为你既不属于特洛伊,也不属于希腊。”
宙斯的意思很是好懂,无外乎是指责她脱离了中立的立场。
毫无同理心的话语敲击着她的脑壳,她苏醒后所经历的一切,自动在脑中回放。
每一幅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次困惑与彷徨都在不断回放。
狄俄尼索斯沉重地迈出神殿。
她开始思考。
她的世界,绝大多数时候,被牢牢地禁锢在帕纳萨斯山巅的神殿围墙之内。
太多的人,太多的事,都被那巍峨的石壁无情地隔绝在外。
她对这个广阔天地的感知,往往仅来自于耳畔偶尔飘来的、遥远而模糊的祈祷声。那些声音告诉她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在发生什么,某个人正遭遇什么。
这些讯息很少,很零碎,像风中残烛般微弱,从未有过任何浓墨重彩的描绘。
在这片信息的真空与身份的迷惘中,狄俄尼索斯感到自己正不可抑制地滑向某种“虚无”。
她仰面躺在由从前的狄俄尼索斯亲手栽种的无花果林中,柔和清风拂过她的发梢,和煦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
她试图思考……却不知道究竟该从何想起。
她感到迷茫……却不知道这迷茫的根源与尽头究竟在何方。
就这样,她静静地躺着,任由时光从冬日的寂寥无声地流淌至秋日的硕果低垂。
原本,四季的更迭在帕纳萨斯山上并无明显的痕迹。
整座山脉的呼吸与脉搏皆系于狄俄尼索斯一念之间——新芽抽发、繁花盛放、果实凝结乃至万物枯荣,只在她指尖流转的神力中轮回。
她也曾见过在冬日里,爬满藤架的葡萄。
如此神奇。
“大人,太阳神阿波罗前来拜访您。”卡莉俄涅的声音从树林边缘传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在林间回荡。
狄俄尼索斯缓缓起身,踏着经年累积的、柔软而厚实的落叶层,一步步走出了幽深的树林。
对上她的眼睛,女祭司不禁心头一震。
她眼中是卡莉俄涅许久未曾见到的光亮。
紧随惊讶而来的便是狂喜。
作为酒神最亲近的侍奉者,卡莉俄涅是神殿中第一个敏锐察觉到狄俄尼索斯状态异常的人。
那时的神祇,像是退回了久远的那段萎靡消沉的岁月,忧郁与纠葛之色爬满神的躯壳,分割每一寸肌肤,直到破碎成粉末,随后消散在风中。
卡莉俄涅加快步伐追上前去,轻声补充道:“听闻他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来帕纳萨斯山寻您。”
狄俄尼索斯沉闷地应了一声:“哦。”
见她依旧这般消沉,眼中那短暂亮起的光泽又迅速归于黯淡,女祭司的心不由得被一阵忧伤攫住。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压下心头的忧虑,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深深相信,她所侍奉的酒神大人,定会如同第二次自混沌长梦中苏醒时那样,再度寻回那充盈天地的生机与活力。
与此同时,深渊的尽头。
一个容貌艳丽得近乎妖异的男人正毫无仪态地瘫坐在王座上。
他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搭在面前的骨桌上,一只手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诡异而缥缈的音乐,慵懒地打着节拍。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手下正畏畏缩缩地在门口踟蹰不前,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便粗暴地将那瑟瑟发抖的仆从拽到了王座旁。
“有屁快放。”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大……大人……”仆从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您真的不管梅德斐大人了吗?”
那艳丽的男人嗤笑一声,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我们本来就是个松散的联盟,”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尽管外表极具攻击性,还是难得地解释了几句,“是他自己不知死活的,跑去找人家的麻烦,结果被人家一剑砍死。难道还要我替他收尸报仇不成?”
“可……可他不是我们的盟友吗?”手下哆嗦着,还是壮着胆子追问了一句。
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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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周身瞬间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他身旁的手下有忙地伏在地上。
“听清楚了,我们乃是行事缜密的魔王军!拥有此等鲁莽冲动、自寻死路的‘盟友’,对我们而言,才是最大的祸患!”
沿路而行,再穿过稀疏的树林,就进入到一个绿油油的峡谷。
这里便是伊特鲁亚的边缘地带,那索拉峡谷。
狄俄尼索斯抬手遮挡住天上高悬的烈日,擦去额角不断渗出的汗水,低声暗骂:“波塞冬……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气之神。”
自奥德修斯事件之后,这位海洋之神便处处与她为难。此次更是怂恿宙斯,将她派遣至这遥远的伊特鲁亚,美其名曰“宣扬神谕”。
只要是了解伊特鲁亚过往的人,就能深切体会到波塞冬此举中蕴含的深切恶意。
伊特鲁亚,一个被众神诅咒、抛弃的地方。
此处曾是最早蒙受神明恩泽的土地,万物欢欣,众生在神辉下载歌载舞、尽享欢愉。
可随着精灵这一近乎完美的造物出现,神祇在人们心中的分量日益衰微。毕竟,与那些愿意俯身与人类交往、共存的精灵相比,高高在上的神祇显得太过遥远与莫测。
人们首先获得的情感是勇敢与恐惧。
他们害怕因其获得的力量,也终有一天会随力量主人的心情而消失,并且能够有胆量与曾经依靠着的神祇决裂。
自精灵降临这片沃土之后,昔日曾许下永恒诺言的神明变得日益幽愤与恐怖。祂们曾预言:“你们这些愚蠢短视的人类,终将因自己的贪婪与自私,迎来彻底的毁灭!”
预言曾令人心惶惶,天上的烈日、地上的河流,乃至大陆边缘的海洋,都因神明的震怒而黯淡、干涸、掀起狂涛。
但精灵与生俱来的魔法之力扭转了一切。
人类似乎再次迎来了他们的救世之主。
自那以后,伊特鲁亚的居民再未踏足过任何一座神殿,而那些曾侍奉神明的祭司,也早已湮灭于时光的长河之中。
狄俄尼索斯清晰地记得波塞冬特意守在神殿门前,对她冷嘲热讽的嘴脸。
他说:“你最好别在伊特鲁亚暴露自己神族的身份。那里的人,不是憎恶神祇,就是愚不可及。到时会发生什么……可没谁能预料。”
那时,狄俄尼索斯宽容地耸了耸肩,毕竟波塞冬的行为,倒是为自己行了个方便。
一个月以前,在阿波罗结束东行,听闻狄俄尼索斯郁郁寡欢的消息后,便匆匆赶往帕纳萨斯山。
他带来了一条能将她从迷惘中唤醒的关键讯息。
10. 天下序曲
“有个东方神祇说,他曾在伊特鲁亚见过与你的画像八分相像的人。”
阿波罗率先压下了心中的疑虑:为何那位东来的月神会持有狄俄尼索斯如今模样的画像?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坐在他面前眼神黯淡的这个人,远比任何谜团都更需要这句话带来的希望。
“真的?”她原本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跳动。
“你不信任我?”阿波罗讲完要紧事,又恢复了往日的轻佻。
纵使知道阿波罗是打趣自己,她还是连忙解释,“当然不是,我只是太激动了。”
在过去近一年的光阴里,她不是没有尝试寻找过线索。
她屡次寻访赫菲斯托斯,那位能锻造神躯的工匠之神,可他总似刻意回避,踪迹难觅。除了因奥德修斯之事那仓促间的短暂一瞥,她便再无缘得见。
然而,关于“从前那位狄俄尼索斯”的踪迹,她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确切的讯息。
而世上最了解狄俄尼索斯的人,卡莉俄涅,早在最初便敏锐地察觉出她对过往一切的抗拒与不安,自此便绝口不提旧事。无论她后来如何恳求,甚至哀求,这位忠诚的女祭司都缄默如磐石,不肯再透露半分。
但她再也没有关于从前的狄俄尼索斯的讯息,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此刻回想起来,狄俄尼索斯不禁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不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甚至模仿起卡莉俄涅的语气来,“每次被我缠得没办法,就会用那句话搪塞我,‘大人,无论您变成何种模样,拥有怎样的记忆,您就是您,这一点永恒不变。’”
“卡莉俄涅还是老样子。”
“是啊,她拥有始终如一的心灵。”
在狄俄尼索斯心中,这位女祭司的风评极佳,阿波罗也看出这点。
太阳神忽然很想知道,在如今的她心中,自己究竟占据着怎样的评价。但这个念头只在舌尖转了一转,终究没有问出口。
纵使是向来以直率不羁著称的太阳神,在面对自己的朋友时,也会犹疑不决。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两人同坐一凉亭下。
而亭外,暮色渐浓,余晖洒在天空尽头的一角,只是距离二人甚为遥远,近处,几株无花果树斜逸出的枝桠在微风中轻颤,枝头累累的青果尚显稚嫩。
狄俄尼索斯正垂眸,细细品味着卡莉俄涅方才奉上的茶,突然听到身旁之人传来爽朗的笑声,错愕地抬眼,望向阿波罗,“你在看什么?”
“在看明天呢。”阿波罗并未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只是唇角笑意更深,抬手随意一指。
少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天边那最后一抹壮丽的霞彩正悄然隐没于渐浓的蓝灰色帘幕之后。
“黑夜要来了,明天也随之而来。”
阿波罗矗立于山丘之上,看着远处的狄俄尼索斯在崎岖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
即便他有神明之力加身,但面对如此遥远的距离,少女也不过是个摇摇晃晃的小点。
可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突如其来的爽朗笑声,引得静立在他身旁的另一位神祇侧目,随即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阿波罗毫不在意地继续笑着,笑意在风中舒展,他的金眸也因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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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而微微眯起。
而他身旁那位,面上的嫌恶之色愈发深重。
直至狄俄尼索斯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索拉峡谷的幽深入口,消失于视界尽头,阿波罗才缓缓敛起笑意。
他转过头,正对上那双一直审视着他的眼睛。
“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
“难为你还愿意帮助我,波塞冬。”
微风吹过阿波罗的金发,他脸上还带着清浅的笑意,宛若一幅由天下最天才的画家创造的油画。
波塞冬可不吃这一套,他背过身去,准备离开,只是抬脚时,顿了一下,“呵,各取所需罢了。希望你不会后悔,到时候我可不会为这件事负责。”
阿波罗独自一人伫立在距离伊特鲁亚最近的山丘上,他在心中反复咀嚼两个字。
后悔。
他当然后悔。
早在狄俄尼索斯转身踏上那条通往未知的崎岖道路时,那悔意便如毒蛇缠绕上他的躯体,寒冷、呆滞……只是神谕已下,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再无反悔的余地。
“毕竟,命运女神已有了谕示,她的转折,她的一切,都在伊特鲁亚,我还有什么阻拦的理由呢?”
他一人,自说自话、自问自答。
“当然没有。”
夕阳西下,一道身影迟迟逗留在山顶,不肯离去,余晖将他化为黑色的剪影,继而,渐深的暮色残酷地吞没了他,将他彻底交给漫漫长夜。
直到太阳破晓,他抬手,隔空取出一个酒杯,里面装满了葡萄酒。
他举起杯,对着那片狄俄尼索斯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敬明天。”
11. 其一名为
伊特鲁亚,那索拉峡谷。
林间清脆的鸟鸣声将少女从睡梦中唤醒,狄俄尼索斯缓缓睁开眼,她朦胧的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属于一个约莫比孩童稍大些年纪的小姑娘,现下正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狄俄尼索斯有些窘迫地讪讪一笑,尝试着打破二人间的沉默与尴尬,她打招呼道:“你好?”
那小姑娘完全无视了她的问候,她充满警惕与审视的眼睛仍紧紧贴在狄俄尼索斯身上。
像是评估,又像是不解。
仿佛沉默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狄俄尼索斯以为对方不会开口时,小姑娘才用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冷静的语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门塔利娅。”
这是她临时胡诌的一个名字。
她心中自有考量:伊特鲁亚与世隔绝太久,无人知晓这里的居民对神明究竟抱持着何种态度。她此行只为探寻那位“真正的狄俄尼索斯”可能留下的踪迹,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惹上无谓的麻烦。
她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一觉醒来就来这里了。”
小女孩冷哼了一声,显然完全没有相信这位突然出现的“门塔利娅”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见小女孩转身就要融入密林的阴影之中,狄俄尼索斯,如今的“门塔利娅”,她急忙起身跟上,追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索风,”女孩头也不回,沉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跟紧我,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那索拉峡谷,溪流纵横,瀑布倾泻,雨水充沛,所以也便有了高度湿润的空气,在这几乎可触及的湿润之中,地衣与苔藓蓬勃生长,为岩石与古木披上了一层浓绿而湿滑的绒毯。
越往深处走,入目所及的绿色也便越多。
一时间,天地都是绿色的。
起初,门塔利娅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可她随着她鞋底沾上的泥土越多,她的注意力便被夺去了,毕竟要将全部心神放在走路上,才不至于摔倒。
地面异常湿滑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前行,不一会儿便不得不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眼睛却不忘盯着远处的人影,留意她的动向,生怕跟丢。
然而,层层交错的枝桠与繁茂的藤蔓极大地遮蔽了视线,距离稍远,那身影便愈发朦胧不清。
正当门塔利娅疑惑索风究竟去了何处时,女孩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的某片阴影中拐了出来,惊得她心头一跳。
门塔利娅询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看不出索风还是个面冷心热的性格,她见门塔利娅实在走不动了,扶着她到一块巨石旁休息。
“我们居住的地方,大人想要见你。”索风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但门塔利娅还是一头雾水,她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我们居住的地方在何处,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大人是谁。
她本想拒绝前进,但转念一想眼下已到了密林深处,没有“向导”指引,恐怕很是容易迷路。
况且与其将难以自控的神力用在寻路上,不如看看背后之人的目的,还能顺带打听一下现在伊特鲁亚的情况。
在动身前往伊特鲁亚之前,她确实曾恶补过与此地相关的为数不多的历史记载。
然而外界的文献终究极度匮乏。
毕竟,自从宙斯以无上神力彻底封锁此地,断绝了一切与外界沟通的途径后,在那之后的两百年,精灵与伊特鲁亚的原住民究竟如何共存、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对外界而言,全然是一片无法窥探的迷雾。
现在,门塔利娅正在一群人的推动下,站在眼下最为安全的迷雾当中。
她问道:“你是人类?”
“当然不是。”
随着索风的右手一挥,她原本的面貌也得以显现。准确地说,是一对纤细的顶端微尖的精灵双耳,从她淡金色的发丝间清晰地显露出来。
人类和精灵的关系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吗?不然她为何要刻意隐藏这么明显的特征?门塔利娅心里立刻嘀咕起来。
她本就不擅长隐藏的情绪,离开神殿进入伊特鲁亚后,更是放松心防,喜怒哀乐皆表露在脸上。
她的疑惑被索风尽收眼底,但这精灵似乎懒得对此多做解释。
“等你随我回去,自然会知晓一切。你所有的疑问,答案都在那里。”
这话并非索风临时编造来搪塞人的,而是在接下这项“寻找外来者”的任务时,大人特意嘱咐她如此告知这位“贵客”。
……也只告诉了这么多。
而这话显然调动起门塔利娅的情绪,她当即打起精神,说:“还有多远的路?”
“按这个速度,大概还需步行两个小时。”索风平静地估算道。
闻言,门塔利娅原本因为被画的“大饼”而提起的高昂情绪,瞬间又低落下去,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她问:“难道就没有什么便捷的魔法可以用吗?比如传送之类的?”
“我不擅长那些。”
“那你擅长什么?”门塔利娅追问道。
“读心。”索风回答道。
这次任务之所以交由她来执行,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她,也正是因为无法侦测到门塔利娅内心的任何思绪,才确定眼前这位,正是精灵王预言中那位思绪无法被窥探的“珍贵的客人”。
见门塔利娅突然沉默,索风反而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这能力很没用?”
“当然不是。”门塔利娅脱口而出,“我只是……刚刚在想,你是不是什么都听见了。”
此刻她的脑海中仿佛掀起一场风暴,无数念头激烈冲撞,几乎要撕裂理智。
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发现我是狄俄尼索斯?
那这个假名岂不是显得可笑?
她究竟知道多少?
如今她们与神的关系如何?
我会不会被杀死?
“别想太多,”索风开口说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她本不打算再多解释,可见门塔利娅脸色愈发苍白,终究有些不忍。
任谁被读心二字惊扰,都难免陷入慌乱,只是这众生中,她原本设想不会有精灵王口中的“珍贵的客人”。
一个念头无声掠过她的心底:眼前这名少女,除了容貌出尘之外,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她真是那位被大人郑重嘱托的“珍贵的客人”吗?
可每当她的意识试图深入对方的思绪,所触及的,却只是一片全然的白寂,无声无响,如雪原、如永夜。
于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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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疑虑悄然沉落。
这片空白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
在泥泞湿滑的小径上,门塔利娅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但这一次,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索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将她远远甩在身后,而是刻意放缓了脚步,沉默地行走在她的身侧。
少女拖着几乎已无法感知疲倦的沉重身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眼神麻木地望向前方,一个转弯,一棵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树,撞进她的眼中。
她随口一说:“那里就是你们居住的地方吗?”
索风顺着她飘忽的视线望去,怔了一下,随即她点了点头,简短地确认道:“是。”
“终于!”
门塔利娅面露喜色,咬紧牙关,朝着那棵巨树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看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走起来却是这般遥远。
少女发现越是靠近那棵参天巨树,脚下的土地便越发肥沃平整,像是被某种温和的力量悉心滋养过。
厚重黏腻的泥土原本牢牢附着在她的鞋底,此刻在这片无比顺遂的土地上,竟失去了附着力,逐一脱落。
门塔利娅行走时,不用再歪七扭八地控制着身体,她不禁觉得身心愉悦。
然而,当真正逼近巨树的荫蔽之下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先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瞬间浇灭。
层层叠叠茂密的枝桠拢去了大半阳光,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
在那片阴翳之中,只有寥寥几个帐篷孤寂地散落在空旷的草坪上,周围空旷寂寥,看不到任何一个精灵活动的身影,弥漫着一种被遗弃的静默。
“索风?”门塔利娅不确定地开口道,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又将嘴巴闭上。
她身旁之人亦是哑然。
索风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有索风,欢迎回来。”
门塔利娅闻声蓦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素白衣袍的男子静立于不远处一棵幼树之下。逆光中,他的面庞变得模糊,但少女还是注意到他双眼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纱巾。
然而,最让门塔利娅心头一动的,是他话中那四个字:“欢迎回来”。
她心里想:这听上去不像是对初访者的客套,反倒像是对归人的迎接。
索风转身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浮现出不加掩饰的不悦,“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去哪了?”
那男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向前缓行两步,声音依旧从容不迫,“请先容许我向尊贵的客人致意。”
他这般温吞持重的态度让索风的眉头锁得更紧,但她并未出言阻止,只是抱臂旁观,默许了他向门塔利娅行礼的举动。
男子微微俯身,执起门塔利娅的手。
他在少女的手背上留下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随即礼貌地松开。
“向您问好,传闻中的命定之人。”他轻声说,“感谢您的到来。”
接着,他用一种吟诵誓言般的语调,郑重地说道:“愿以我之命,换取您永享安宁相伴。”
门塔利娅勉强挤出礼节性的笑容,心里却是在不断呐喊:这里的精灵是不是都有些不太正常?怎么才见第一面就突然说要交付性命了?!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见面礼,还是精灵族特有的夸张客套话?!
12. 其一名为
门塔利娅勉强维持着笑容,委婉道:“您的心意令我感动,但如此郑重的承诺……倒也不必如此。”
一旁的索风早就按捺不住,略带不耐地打断了二人间这过于正式的寒暄,“艾林德尔,你还是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名为艾林德尔的男子面容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心安的浅笑,温声安抚道:“请不必忧虑。”
随即开始向二人娓娓道来事情的原委。
自索风奉命外出寻找精灵王“命定之人”至今,已过许久。在此期间,因国都有要事相商,精灵王应国王恳请,先行返回国都议事,留下一半人手在此等候索风与珍贵客人的归来。
“只因许久未见二位归来,原本留守在此的族人们心中牵挂,便纷纷前往峡谷各处探寻你们的踪迹。我奉命留守于此。”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就在不久之前,我尝试借助风息探寻你们的踪影,只可惜未能精准掌控风的力道,不慎将临时搭建的营帐大半都吹飞了。”
这场误会虽因索风迟归而起,但无论怎样聆听,都难以从艾林德尔温润的语调中察觉出半分责备之意。
他更习惯于反省自身。
随后,在艾林德尔的低声召唤下,分散在四方的精灵们如同受到无形指引般,陆续回归这片林中空地。
人数并不多,门塔利娅粗略算去,空地上聚集的精灵大约只有三十余位。
留守在此的精灵们各展所长,地面上那些原本散落各处、甚至不知被吹到何处的帐篷部件,在他们默契的协作与些许自然魔法的辅助下,很快便被重新整理、搭建起来,整齐有序地安置在了巨树宽阔的荫蔽之下。
而门塔利娅呢?几乎是在第一顶帐篷刚刚恢复原貌时,就被精灵们礼貌而关切地请了进去休息。
坐在相对安稳的空间里,她望着身旁的索风,再次确认道:“伊利斯?”
“是的,”索风点头,“此地虽身处那索拉峡谷之中,却是一片独立的飞地,不隶属于峡谷的任何部分。它是独属于精灵的圣地。”
“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取自某位人物的名字。”门塔利娅若有所思地说。
“伊利斯是初代精灵王的名讳。”
或许是因为彼此渐渐熟络的缘故,索风不再像最初那般惜字如金,虽然依旧话算不得多就是了。
但面对即便是伊特鲁亚本地人听来或许略显愚蠢的问题,只要是门塔利娅问出口的,她都会耐心予以解答。
在这一问一答间,门塔利娅对伊特鲁亚的现状有了初步的认识。
在精灵诞生的百年时间里,人类始终与精灵和谐共处。长老院中,两个种族的代表各占一半席位,共同治理这片土地。
只是与人族的数量相比,精灵因天性淡泊,繁殖欲望不强,族群数量始终有限。
而在人类的认知里,精灵近乎万能,能够实现任何心愿。于是许多人一旦遇见精灵,便会苦苦哀求、甚至纠缠不休。
起初,善良的精灵总会应允所求,但随着一代又一代的精灵因过度耗损能量而迎来凋零,幸存者们逐渐选择隐藏起标志性的尖耳,默默融入人群,不再轻易显露身份。
如今的伊特鲁亚民众对精灵的认知,已更接近于传说。
门塔利娅静静地聆听着索风的讲述,不禁对这位看上去年龄尚小的女孩生出几分亲近。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精灵们以惊人的效率筹备好了晚宴。
门塔利娅原本以为款待她的不过是些林中浆果,至多再加一块粗面包和热汤,眼前的景象着实令她讶异。
一张长桌被安置在十几顶帐篷前的空地上,桌上铺陈的规模与菜肴之丰盛,竟丝毫不逊色于众神的隆重宴会。
“略备薄宴,聊表心意,以谢贵客远道而来。”
不知何时,艾林德尔悄然立于门塔利娅身旁,蒙着薄纱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而他的声音就同此刻的微风。
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轻拂过门塔利娅的面颊,也调皮地撩起她散落的发丝。
篝火映衬着二人,或明或暗的阴影不断在二人身上切换,明明灭灭的。
“这般丰盛,怎能称之为‘薄宴’呢?”她望着长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轻声叹道。
艾林德尔只是报以一声温和的轻笑,优雅地引她入席,方才开口:“伊特鲁亚各地的风味都准备了一些,不知是否合您口味。”
“说起来,还未曾请教,您故乡的食物是怎样的风味?”
一时间,她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沉思,自己的家乡在何处呢?家乡的特色美食?一概不知。
她甚至都回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并无什么美食。”门塔利娅回答道。
闻言,艾林德尔并未流露出半分质疑或探究的神色,他温和地颔首道:“既然如此,便请多品尝一些伊特鲁亚的风味吧。”
他清俊的面容上始终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只是那双被薄纱覆盖的眼眸紧闭着,令人无从窥见其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波澜。
因心中装着事,纵使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门塔利娅也只是机械地送入口中,全然尝不出什么滋味。
待草草用完餐,她随着索风回到为自己安排的帐篷。只见帐篷内已然安置好了一张简易床榻,柔软舒适的床垫与叠放整齐的被褥铺陈其上。
“这是?”门塔利娅有些疑惑地看向索风。
“艾林德尔准备的,他说人类习惯如此休息,希望能让你更舒适一些。”
门塔利娅在床沿坐下,臀下传来的柔软触感,与她远在帕纳萨斯山神殿寝室里的那张床有几分相似。
这熟悉的感触,莫名地勾起了她对卡莉俄涅的思念。
说起来,她还未曾见过卡莉俄涅提起的那位女祭司提伊亚呢——在这人归来之前,门塔利娅便已动身前往伊特鲁亚了。
“他真是细心。”
“艾林德尔的性格向来如此,”索风语气平淡,“但也正因这般温和,使他时常缺乏决断之力。精灵王大人为此没少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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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样的评价,门塔利娅略显惊讶。她原本以为,从先前二人相处的态度来看,索风对艾林德尔颇具微词。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察觉到她的诧异,索风别开脸解释道,“我虽确实不喜他处事优柔,却也不会因此全盘否定他的为人。”
门塔利娅不禁莞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索风是个好孩子呢。”
这一亲昵的举动顿时让精灵少女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了毛,猛地向后一退,“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不要用大人的语气对我说话!”
“好好好,”门塔利娅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眼中笑意未减,“我们是平等的朋友,总可以了吧?”
今夜,将门塔利娅与索风的关系拉近不少。
在等待精灵王归来的日子里,索风作为向导,带着门塔利娅几乎踏遍了那索拉峡谷的每一寸土地。
在精灵的带领下,她第一次真正领略到森林的馈赠。
原来雨后在树根处丛生的蘑菇烹煮后是如此鲜美,穿行于石缝间的潺潺溪水掬之入口竟是那般清冽甘甜。
朝夕相处间,门塔利娅对这位外表冷淡、内心却细致可靠的精灵朋友,生出了越发深厚的信赖。
然而,平静的日子终起波澜,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其一,久候的精灵王因王国要务缠身,无法亲临那索拉峡谷,以艾林德尔为首的一行人,须即刻启程前往国都觐见。
其二,正是由艾林德尔接替索风,正式担任门塔利娅此行前往国都的向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门塔利娅心中难免泛起阵阵不安。
她来到陌生的国度,好不容易熟悉了那索拉峡谷的一草一木,与精灵们也渐渐相熟,更是交到了朋友。
可随着那封来自国都的信件抵达,一切都被打乱了。
此刻,她躺在山坡上,默默望向遥远的天际。星河依旧璀璨,只是今夜与她共赏这片星空的,却换了另一个“人”。
“艾林德尔?”她轻轻唤道。
没有回应。
门塔利娅不由侧过头去,。。见点点莹绿的微光萦绕在艾林德尔摊开的掌心周围,如同被某种力量所吸引。
随着她停留的目光越久,聚集的荧光越多,她没忍住又轻唤道:“艾林德尔?”
“我在。”他回应道,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艾林德尔觉察到她的视线,将一只手凑到她眼前,“是萤火虫,您的家乡是如何称呼的呢?”
“也一样……就叫萤火虫。”
与此同时,深渊的尽头。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幽暗的长廊,踉跄着闯进宫殿最深处那间从不轻易开启的密室。
躺在长椅上的男子连眼皮都未掀,慵懒倦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悦,他说:“何事如此慌张?你父母不曾教过你,进门需先叩门吗?”
而座下之人的声音因急促而断断续续,“事、事出紧急……恳请大人恕罪!”
“快说,不要扰了我的美梦。”
13. 其一名为
山坡的草地上,两人静默无言。
只是男子掌周不断汇聚的莹莹光点实在太过惹眼,引得门塔利娅忍不住一次次侧目。
艾林德尔虽未转头,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频频投来的目光。
“索风没有向你提过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调动自然元素。”
“……她没有说过。”
其实她对这位在留守精灵中领头人物的艾林德尔充满好奇,但毕竟相识不久,贸然向他人打听,总觉得有些失礼。
“无妨,”他微微一笑,“那么,请您亲眼见证。”
艾林德尔从草地上优雅地坐起身,手掌先是轻轻握拢,随即缓缓摊开,原本萦绕在他掌心的流光随着这个动作倏然四散开来。
下一刻,奇迹发生。
整片沉睡的森林被温柔的光晕点亮。
风自古老的林间深处苏醒,携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轻柔地拂过他们,缠绕着发丝,也抚平了心绪的微澜。
门塔利娅,这位远道而来的异乡客,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在巨大古树的荫庇之下,这片土地竟蕴含着如此磅礴的生机。
在等待精灵王归来的时间里,她曾亲眼目睹众精灵在巨树之下播种草籽,随后吟唱着施以温和的阳光魔法。
经由艾林德尔的解释,她才知晓,在这片大陆的法则之下,凡阴影所覆之地,任何植物都无法自然生长。
所以,唯有当这棵巨树某日轰然倾颓,其下滋养的沃土,方有机会孕育出其他生命的绿色。
不过这一切,都因精灵而发生了改变。
或许是见到那日的景色,又或许是好奇精灵王如何得知自己的来临,她选择留在这里耐心等待精灵王的归来。
但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了——他们一行人明早便要启程前往国都。
届时,会发生什么事,会遇见什么人,谁都无从预料。
“真美,”门塔利娅从思考中挣脱,她指着不远处那棵巨树,“那棵树叫什么名字?”
“艾弗莱里亚。”
“像是地名。”她笑道。
“确实如此。”
二人一同笑了。
只是短暂的笑声之后,寂静再度缓缓降临,沉甸甸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门塔利娅有些困惑:为何自己与艾林德尔之间,总是如此容易陷入这般微妙的静默?她思忖片刻,最终将这归咎于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不合。
事实上,这不过是门塔利娅单方面对艾林德尔筑起了心防。相较于索风的坦诚,艾林德尔显得心思缜密。
少女下意识地不愿在他面前过多表露,生怕一言不慎,便触动他敏锐的神经,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审视。
毕竟她刚到伊利斯时,曾想过趁着夜色离开这里,只是刚迈出帐篷就顿住了——艾林德尔在帐篷前静坐。
那时,两人也都没有说话。艾林德尔依旧静静坐着,而门塔利娅默默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静悄悄的,像是今夜。
就在她沉默不语之际,艾林德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轻柔但直指核心,“你是否并不希望由我担任你的向导?”
门塔利娅一时语塞,而她身旁的精灵并未等待回答,只是继续温和地说了下去,“这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你见到的第一位精灵是索风,先入为主地信赖她、依赖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若你心中不愿将我视作向导,那便不必勉强。您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于情于理,都无需严格遵从精灵王大人的安排。”
闻言,门塔利娅侧首看向艾林德尔,恰恰是因为这个动作,精灵也停止了自说自话,转而认真聆听她接下来的话语。
她反问道:“那么你呢?你身为精灵,难道也可以不遵循精灵王的指示吗?”
门塔利娅本以为他面对这个问题会迟疑,未曾想他很快作出回答。
艾林德尔斩钉截铁道:“一切以您为先。”
艾林德尔为何会对自己表现出如此超乎寻常的维护?
尽管尚未完全理清眼前的状况,但门塔利娅已然敏锐地察觉到,此事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联想到初次见面时,索风那遮遮掩掩的态度,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在她心中有了雏形。
“我知道许多事,你们都不方便说,只是我现在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我向您承诺,待抵达国都之后,一切自有分晓,届时精灵王大人会亲自为您解开所有谜团。”
从艾林德尔的回答来看,他显然知晓不少内幕,但他也不会将此宣之于口就是了。
看来,要等到见到他们口中的精灵王才行了。
等待,又是等待。
少女对代表着模糊的等待早就不厌其烦,因为她能做的就只有静待命运的来临,然后毫无还手之力地接受。
就像初次在神殿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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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心底不断有一道声音告诉她:你绝非时狄俄尼索斯!
她也是这样说与众神的,可无一人聆听。
宙斯,她的父神独断专行地定下一切。
她,狄俄尼索斯因受诅咒而变性,又因醉酒摔坏脑子而失忆。
如此粗砺,如此简单。
门塔利娅想着事情,不再说话,而艾林德尔也未打扰她。
于是在山坡的草地上,一个人默默地望向星空,一个人静静地看向手掌。
身下的草地柔软如茵,可此刻的少女却感到如芒在背,辗转难安。
就在这片令人煎熬的思考之中,两道陌生的声音,竟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她的意识。
第一道声音带着睡意朦胧的抱怨:“伟大的神啊,赐我几个得力的满级属下又能怎样?一个个咋咋呼呼,惊扰我的美梦……话说,我刚才梦见什么来着?”
另一道祈愿则显得克制而深沉,像是月下独白:“倘若我也拥有读心的能力该多好。如此便能知晓,她为何总是眉间深锁,又为何不曾对我展露真心的笑颜。”
门塔利娅心中一惊。
自踏入伊特鲁亚这片被众神遗弃之地后,有关于信徒的祈祷声就再也没有出现,而现在,竟然出现了两道。
她猜测,这两个人应该在伊特鲁亚境内。
毕竟身处这个被众神遗弃之地,任何属于外界的事物,包括祈愿也无法传递进来。
一个孤悬的国,一座封闭的城,一片与世隔绝的岛。
仅此而已。
“你将那女孩送往伊特鲁亚——那片与世隔绝的荒僻之地,绝非明智之举。”
“倘若存在更好的去处,我自会做出别的安排。”
“这终究是你的抉择,而非她的意愿,更非狄俄尼索斯所愿。”
“她太稚嫩,至于怯懦之人的想法更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两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祇,正围坐在一张雕刻精美的圆桌旁,享用着世间最精致的糕点。白瓷茶壶中飘散出袅袅热气,为这场对话平添几分闲适,尽管他们所谈论的话题远非轻松。
二者的观点显然相左,言辞间却听不出丝毫迟疑或消沉,唯有那份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笃定。
他们无疑是高傲的。
两位神祇皆不约而同地认定,事态的演变终将如各自所预料的那般展开。
然而,未来——
谁又能真正洞悉呢?
14. 其一名为
车轮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持续滚动,发出单调而令人昏沉的声响。但是,车厢剧烈的颠簸与摇摆,让人根本无法入睡。
门塔利娅脸色惨白,这一路上她早已数不清自己究竟呕吐了多少次。她只能不断回想来到此地的初衷,才勉强压下想要逃离这煎熬旅程的冲动。
她望着面色如常,双眼仍旧蒙着纱巾的艾林德尔,不禁暗想:这该不会是什么新型的严刑逼供手段吧?之前的温和友善,难道都是为了此刻的折磨所做的铺垫……
一阵难以抑制的反胃感袭来,随着她一声,“yue~”
异味顿时充盈了整个车厢。
就连车厢外负责赶车的索风也闻到了味道,说:“门塔利娅,你又吐了?”
艾林德尔面不改色,他娴熟地引动风元素流入车厢,精准地卷走了污物与异味。
同时,清风还带来了花香。
第一次见识艾林德尔施展这般神奇法术时,门塔利娅还有心思吐槽:既然有这等本事,为何不直接用空间魔法直接送她去国都?但现在她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毕竟,艾林德尔只会用那句万年不变的理由搪塞:“瞬移魔法在下确实略通一二,但涉及空间法则,未经许可不得擅用。”
其实门塔利娅并没有强迫他的意思,只是想看看这位精灵对自己忍耐的底线在哪里,也好借此判断她对于伊特鲁亚或者说那位精灵王的重要性。
她没有发现,同行的索风从未如艾林德尔这般“娇惯”。
车帘被疾风猛烈吹动着,毫不留情地拍打着窗框。
待风势渐缓,帘幕才缓缓平息,只余一角仍在轻微晃动。
透过那缝隙,门塔利娅清楚地看到——
“好饱满的葡萄!”
田野间架起了一大片连绵的葡萄藤架,翠绿的叶片间垂挂着串串饱满的果实,宛如晶莹的珠玉,看起来鲜艳欲滴。
同坐一车的艾林德尔微微侧首,微笑道:“大人似乎对葡萄情有独钟?”
他一直在留意门塔利娅的举动。
这一路上她大多时候都无精打采,时而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指,时而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只有偶尔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算是吧。”少女低声应道,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心中对葡萄那份难以言喻的微妙情感,只好含糊地想要将这个话题带过。
闻言,艾林德尔若有所思的点头。
薄纱之后的眼神难以捕捉,谁也无从知晓这位心思深沉的精灵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车轮滚动向前,太阳也随之缓缓西沉。
门塔利娅靠在颠簸的车壁上小憩。
尽管摇晃的车厢实在不是个安睡的好地方,但困意袭来,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随着她渐渐沉入睡眠深处,马车的颠簸竟逐渐平缓下来。
在朦胧的睡意中,她似乎听见索风与艾林德尔低低的交谈声,二人的声音很轻,昏沉中她只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
“你的……力不是用来……”
门塔利娅听不见了,因为她沉入梦乡。
夜晚悄然无声地来临,黑暗笼罩了整片土地,万物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一直滚动的吱呀作响的车轮也不知何时静止在原地。
“大人,”艾林德尔俯身靠近,他呼出的气息如羽毛般轻拂过门塔利娅的耳畔。
好痒。
“大人,请醒一醒。今夜我们需在此处的旅店借宿。”
门塔利娅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艾林德尔的面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如此近的距离,让少女第一次有机会细细端详他的双眼。
那双眸子被洁白的薄纱轻柔覆盖,朦胧的辨不清原本的色泽。
“你的双眼?”
“我自幼双目失明,”他回答得平静,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所幸与生俱来的能力赋予我感知万物的方式,倒不至于全然被困于黑暗之中。”
门塔利娅原本好奇他“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但艾林德尔语气里那抹难以察觉的落寞,让她将追问咽了回去。
毕竟这行径与伤口撒盐无异。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情绪,也读懂了他勉力维持的笑容与刻意表现出的淡然。
“你们两个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一直在马车外等待的索风失去了耐心,扬声问道,“在里面做什么呢?”
这句直白的问话,恰如其分地打破了车内稍显凝滞的气氛。
门塔利娅顺势探出身,“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旅馆呀,”索风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艾林德尔他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难道是因为你看他入神了,根本没有听进去……”
精灵一族本就耳聪目明,再加上她与二人的距离又近,尽管他们声量不大,但发生了什么,还是被索风尽数听去了。
“那我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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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吧!”门塔利娅做出前进的手势,试图掩盖之前有些微妙的氛围。
说完,她便跳下马车,随意选了个方向快步走去。
“四面八方的路,没想到竟被她随意蒙对了方向。”索风吐槽道。
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席卷全身,以至于艾林德尔下车时不得不用手轻轻搭住车壁,才稳住了身形,“门塔利娅大人有着不错的运气。”
在无人留意的浓重夜色里,他浑身上下的青筋都已暴起,手上的尤为明显。
他将手悄然掩回宽大衣袖,一切异常都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今夜,也会是个寻常夜。
温暖的旅馆内,门塔利娅安静地坐在壁炉边,跳动的火焰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满足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
现在已接近深秋她,自然算不上暖和。
而精灵们似乎天生就自带某种恒温的庇护,与一路上所见那些裹紧衣袍的行人相比,他们的穿着堪称单薄,可他们的手却永远是温暖的。
门塔利娅表示羡慕。
“按照行程,后天我们便能抵达国都了。今晚各位可以在这家旅馆好好休整一番。”
接连数日,他们一行人都是蜷缩在马车里过夜,醒来便继续赶路。即便是拥有神祇体质的门塔利娅,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
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体内原本熟悉的力量正在悄然衰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能量源泉,正缓慢地滋养着她的四肢百骸。
或许明天醒来,她就能像精灵们一样不畏寒暑。
门塔利娅对这片被众神遗弃之地的认知,还太过浅薄。
她不会知道,此刻脚下这片土地早已失去大地之母盖亚的眷顾,明日照耀大地的阳光也不再承载阿波罗的祝福。
四季无声轮转,风云自在变幻。
此间一切生息与韵律,尽系于精灵之手。
与旅店中的温馨宁静截然不同,此刻奥林匹斯山上的气氛微妙得令人窒息。
本该欢腾的众神宴会上,听不见往日的笑语笙歌。
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只有压抑着的沉默在神祇之间流淌。
这是一种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回响的沉默。
或许,只是因为今夜宴席上的葡萄酒,并非出自狄俄尼索斯亲手酿造,众神饮不惯罢了。
“又或许……”
命运女神独立于高台之上,俯视脚下连绵不绝的土地,眼中毫无波澜。
15. 其一名为
这是个万籁俱寂的夜晚。
旅馆的条件远比露宿森林或蜷缩马车要舒适得多,门塔利娅却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她耳畔萦绕着索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更衬得这秋夜漫长无边。
这份清醒感,更令她难以安眠。
所幸她睡在床榻外侧,这让她有了起身外出透气的机会。
推开房门的刹那,秋夜的寒意便扑面而来,要比白日凛冽得多。
这是她推开门后的第一感受。
随后她抬起眼,竟看见艾林德尔静立廊下。他身着一袭素白睡袍,头发微湿,颊边还氤氲着沐浴后的淡淡红晕。
“他在等我?”这也是她的第一感受。
夜晚,乡间小路。
在沉沉的黑暗中,他们一同望向不远处那片欢歌笑语的人群。
虽然没有看懂人们的行径,但其语言与奥林匹斯山是相通的。
从他们的欢笑交谈中,门塔利娅判断出这场篝火晚宴是为了庆祝丰收。
“你为何带我来这里?”她不解地问。
“只是随意走走。”艾林德尔回答得云淡风轻。
当然不是真的随意走走。
风会向艾林德尔低语世间的讯息——何时,何地,发生何事,皆事无巨细地流入他的耳中。
当他看见门塔利娅看向葡萄藤的喜悦眼神,当风告诉他这片土地以酿造葡萄酒为生时,他便默默定下了这个目的地。
他想带门塔利娅大人来这里看看。
或许这片与葡萄相伴的土地,能稍稍安抚那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当然,艾林德尔并未将肩负的使命抛诸脑后,此行是他缜密权衡后的选择。
连日风雨兼程已大大缩短了旅途,即便在此稍作停留,余裕也依然充足。
“这里种植着不同品种的葡萄,所酿出的酒风味也各有千秋。”
葡萄是他此行的重点,酿酒不过是顺势提及,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点醒了门塔利娅。
“艾林德尔,”她的目光仍流连于远处欢庆的人群,“你们这里的酿酒技术……最初是如何出现的?”
与此同时,德尔斐神谕所可算不上安宁。
这座神圣的殿堂曾由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共同执掌,神谕在日晖与酒香交织的灵思中降临。
不过这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连神谕所的祭司们也已记不清是多久前见过的酒神了。
随着酒神陷入长眠,又在谜团中苏醒,这原本共治的主人也不再参与任何活动,他的名讳也在此形同虚设。
神谕所的祭司们曾不止一次向太阳神探询那位共治者的踪迹,但都被搪塞过去。
直到“酒神狄俄尼索斯”因其性别的转换与记忆的空白,再度成为众神窃语的焦点。
而阿波罗,亦曾与众神一同,向虔诚的祭司们低语过她的“疯癫”。
是的,就连他也曾这样说过。
说回正题。
此刻的德尔斐神谕所,刚刚送走了前来质问的波塞冬,尚未来得及平息殿堂中翻涌的余波,便又迎来了雅典娜女神。
接连的访客令本就因噩梦纠缠而头痛欲裂的阿波罗更感疲惫。
他倚靠在椅背上,并不睁眼去看雅典娜。
但女神仅以一句话,便令他正襟危坐,“世人常感慨凡人的虚伪,可却不敢说神祇也是如此。”
“我与狄俄尼索斯曾经确为挚友,”阿波罗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这一点,我从未欺骗过她。”
雅典娜女神不语,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像是嘲讽,又像是提醒。
阿波罗意识到自己的言失,毕竟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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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娜方才的话语,从未指名道姓。
“我倒不知,你与她何时变得如此亲近,竟要特意来此……为她抱不平。”
“你应当清楚,我与狄俄尼索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无私交可言。”雅典娜没有陷于自证中,反而轻巧地将话语掷回,“我未提及她,反倒是你。”
“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想到她。”她嘴角噙笑,“故而,也可以理解为……是你在为她抱不平。”
“任凭你如何理解。”
阿波罗心知雅典娜此来绝非只为几句揶揄。
只是今日他心神俱疲,实在无力如往常那般,与她展开一场步步为营的言语周旋。
智慧女神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想法?
“我今日前来,是为一件要事——我探知到伊特鲁亚的异动,或许与她有关。”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谕所的内庭,相比神殿的恢弘与瞩目,这片由阿波罗神力笼罩的领域,无疑更为安全与隐秘。
对此,她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哦?”阿波罗确实未曾料到她会提及此事,“若真如此……我真该重新审视你与狄俄尼索斯的关系了。”
“不得不承认,新战争改变了你,阿波罗。”雅典娜转身就要离开,没有丝毫留恋,“过去的你可不会说这样的混账话,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狄俄尼索斯最终与你分道扬镳。
难怪此刻的我,也不愿与你再多言半句。
又或者……
难怪你会将她,亲手送往那片被诅咒的伊特鲁亚。
“我最后给予你一个忠告,不要确信她会找到狄俄尼索斯的踪迹。”
“……至少她会找到从前的。”
无言。
雅典娜的身影消失在神谕所。
16. 其一名为
“你对精灵王大人很是好奇?”
尽管历代精灵王的传奇早已化作这片大陆不朽的诗篇,那些恢弘史诗在伊特鲁亚的每一个角落被热烈传唱,成为伊特鲁亚人的共同信仰。
但,艾林德尔并未对门塔利娅的疑问流露出丝毫诧异。
原因也很简单。
现任精灵王早凭借其卓绝的预言之力,窥见命运长河中即将泛起的涟漪。
一位来自远方的异乡人,将踏足伊特鲁亚,为这片饱含生机土地带来变革,其影响之深远,或将如同初代精灵自世界树艾弗莱里亚诞生那般,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他面前这位是外乡人,也是改变伊特鲁亚的珍贵客人。
在精灵王济慈告知他时,他便暗暗发誓要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命定之人。
为了伊特鲁亚的明天。
二人顺势在田垄边坐下,夜风轻柔地拂过葡萄藤架,也吹拂着他们。而远处的篝火仿佛穿越了空间的隔阂,将暖意送达门塔利娅身边。
艾林德尔动作微顿,仿佛是在整理有关精灵的三百年历史,随后,他以沉静温和的语调开始讲述。
“你所好奇的葡萄酒,它的酿造技术便是来自初代精灵王伊利斯的挚友。”
“那时,伊特鲁亚刚被众神遗弃。太阳失去温度,土地失去生机,溪流不再歌唱,整片大地仿佛重归混沌。就在国王与精灵束手无策之际,一位智者现身,将亲手酿造的美酒呈到他们面前。”
“随后,众人跟随这位智者欢笑、歌唱、起舞。就在这片欢愉之中,奇迹发生了。在众人的笑声里,伊利斯的能力觉醒,自然元素随其心意流转:太阳重现光辉,土地恢复肥沃,流水再度潺潺……这便是精灵王的诞生。”
“这位智者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被精灵王伊利斯引为毕生挚友,其馈赠永远地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此时,稀薄的云层恰好从月轮边散尽,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与门塔利娅的身上。
艾林德尔感到这一刻的时机恰到好处,仿佛命运本身的低语。
“而您,正是现任精灵王济慈预言中,将为伊特鲁亚带来新生的那位赠礼之人。”
这是去往国都的精灵队伍中,唯有他知晓的秘密。
门塔利娅原本正沉浸于思绪中,揣测那位传说中的“智者”是否就是曾经的狄俄尼索斯。听到艾林德尔最后一句话时,她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抹带着困惑的浅笑。
“你就如此相信预言?倘若预言说,唯有你的死亡才能挽救伊特鲁亚,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吗?”
这与其说是冒犯,不如说是一次真诚的、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探问。
此刻,门塔利娅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艾林德尔了,他身上总有一种不容侵犯的虔诚感,就像是信徒,与奥林匹斯山上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是疯子,也是傻子……门塔利娅不想这样评价他人,但事实就是如此。
“您为何这样问?”出乎意料地,艾林德尔并未因这尖锐的问题而显露半分不悦,反而关切地询问道,“是我让您感到不悦了吗?”
“只是好奇。”门塔利娅轻声答道。
在神殿度过的那一年里,即便她闭门不出,也从未停止从祭司与神侍的交谈中听闻——有太多的人与神,为了一个看似崇高的理由,轻易地选择了终结自己的生命。
他们将此称之为命运。
如果她能见到他人口中的命运,或者命运女神,她定要问问这条名为命运的绳索,究竟将她要牵向何处?要去遇见谁?又要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门塔利娅起身,静立在月光下,单薄的身影如同扎根在田地里的秸秆。
“或许是我的言辞与举止,令您感到了烦扰。”他极其自然地为少女方才并不算得当的话语寻了个台阶,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委屈,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包容。
另一支“秸秆”摇摇晃晃地起身,然后狠狠地摔倒在地,光洁的面颊沾上泥土,意识也逐渐模糊。
在意识彻底被剥离前,他看到门塔利娅蹲下身——
然后是一片黑暗。
艾林德尔厌恶黑暗。
“他这人非常讨厌黑暗,甚至为此不愿意闭上眼睡觉。”
“……这听上去不像是艾林德尔先生会做的事情。”
“是啊,非常幼稚吧。”
“噗嗤——”
门塔利娅极力想忍住,却还是笑出了声。
她心想,即便是世界上最冷漠的人,见到这一幕也会忍不住发笑。
一个面容稚嫩的孩子,正一脸严肃地吐槽一个身形修长的成年人。
索风刚想询问她为什么笑,但被突然苏醒的艾林德尔的打断。
“咳咳咳,大人,请问我昏睡了多久?”
“一个晚上。”门塔利娅眼神一转,“明天再出发吧,你找个医馆看看,听索风说你突然昏迷偶尔就会发生。”
她没有惊叹或探究他不愿入睡或者惧怕黑暗的真实缘由,只当是失眠这种“小事”。
“好。”艾林德尔轻声应下。
索风本想提醒,同行的精灵中就有掌握治疗能力的同伴,但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拉着门塔利娅往外走。
“你好好休息,再见。”
脚步声渐远,直到毫无声响。
刚安静不久,突兀的一声“吱吖”,门打开了,一道身影闪身进来。
要是门塔利娅在这里,也能认出来者。
济奥,精灵队伍中掌握治愈能力的医师。
“听闻你又昏睡过去了,还是在田地里。”
艾林德尔听他话语之中的揶揄之意,就知道昨晚发生了许多“趣事”,出言问道:“与我讲讲昨日的情况吧。”
“具体情况?你不如去问问门塔利娅大人,她是亲历者。”
见艾林德尔仍是一副恳切求知的模样,济奥只好补充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拼凑出个大概。昨夜你与她外出散步时突然晕倒,是门塔利娅大人找来附近正在筹备庆典的村民帮忙,才把你抬回来的。”
艾林德尔心道:原来是准备庆典。
“喂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让你好好休息……”
因精灵的寿命本就远胜于人类,其睡眠时间也远高于人类。
济奥几次三番地劝导艾林德尔这样身体会吃不消,总用治愈魔法消除疲劳,也不是长久之计,可也不见得他听,只是以惧怕闭眼后的黑暗为由搪塞。
他们都知道,这是极为蹩脚的搪塞。
毕竟黑夜总会来临。
艾林德尔垂头沉思,“原来我昏睡了一夜……不过你如此遮遮掩掩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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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济慈大人只吩咐我们迎接这位珍贵之人,其他的并未多说。我不过是依照以往的习惯,不在外人面前轻易暴露自己的能力。”
“在她面前你不必遮掩。”
济奥耸肩,“索风也这样说,为什么?”
为什么?
艾林德尔一怔,没有立即回答他。
或许是因为精灵王大人口中那个不能明说的预言。
又或许是因为那日她的发问——那么你呢?你身为精灵,难道也可以不遵循精灵王的指示吗?
“她和你需要避开的人,都不一样。”
艾林德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济奥听到门塔利娅与他的对话了。
只是他一时难以确信这竟是真的。
向来以精灵王的命令为最高准则的艾林德尔,竟然同意逗留一日、延长既定行程这种事。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他会应允这种事。
但艾林德尔明白自己为何会答应,他听见了门塔利娅大人的嘟囔声。
“你的话……或者说是精灵王的预言,都像是一个人要将自己的全部养分供给给伊特鲁亚,令人很不舒服……毫无缘由的话……”
她说得小声又小心翼翼。
夜晚,篝火旁。
精灵一伙人、门塔利娅与众人共同围坐在篝火旁。
会出现这一幅景象的原因还要追溯到昨晚艾林德尔昏迷。
虽然门塔利娅在他昏迷时,感到一瞬间的无措,但她很快地反应过来,要他带去与精灵们汇合,然后看看能否送到医馆什么的。
自然,第一个难题也来临了。
她如何将艾林德尔带到旅馆中?
运用神力?不行。
这股力量本就不稳定,再者说,来到伊特鲁亚后,这股神力因为“隔阂”的存在,逐渐流失,所剩无几。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欢闹的人群。
“事后,为表感谢,我送上了随身携带的葡萄酒,他们同样为表达对于我赠送的葡萄酒的感谢,邀请我们来到庆典。”
此刻,门塔利娅倒是对这热闹的环境适应良好,而同行的几位精灵却已有些无所适从地抱住膝盖,双颊绯红。
但这份生疏很快被村民们的热情消融。
在邀请下,精灵们纷纷加入舞蹈,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自然也在其中,但他们都以身体疲惫为由,婉言谢绝了。
门塔利娅拨弄着果盘里的葡萄,目光落在喧闹欢腾的人群。
艾林德尔看向身旁之人,问道:“您在想些什么?”
她依照心中所想,回答:“在想要是某人看到这幅景象,大概会气炸了吧。”
不,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宙斯肯定会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这不过是精灵伪装成人类,才能营造出如此和谐的表象。
艾林德尔凑到门塔利娅耳边说,“许多精灵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类了。”
少女点了点头,光看精灵们局促的肢体动作,就知道了。
“我刚来此时,还以为你们与他们关系并不融洽。”
“那么,在您看来,什么算是融洽呢?”
门塔利娅被问住了,她着实没有见过什么可以被称之为“融洽”的画面,努力搜寻为数不多的记忆,迟疑地说:“就想……现在?”
17. 其一名为
“现在到了品鉴美酒的环节——”主持庆典的婆婆以洪亮而饱含激情的声音向众人宣告。
人群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涌过整片田野,他们都以淳朴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这片土地最真挚的敬意。
置身于人群中的精灵们,也逐渐被这纯粹而热烈的氛围所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村民们一同欢呼起来。
“好!好!好!”
门塔利娅一直关注着人群,看到这样的场景,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不过她仍谨慎地询问:“精灵喝酒可以吗?会不会醉酒将耳朵露出来,或者能量外溢?”
“大人,您不必担心。”艾林德尔说,“精灵本就是最早与酒结缘的种族。闲暇时,我们也常会开怀畅饮。”
门塔利娅了然地点了点头。
昨夜与艾林德尔后,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她眼下的想法。
她想,或许可以依靠精灵王济慈的预言能力,寻找狄俄尼索斯的踪迹以及自己的记忆,若只凭一己之力盲目寻找,真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
她不习惯被人推着走,无论是苏醒后被迫冠以酒神之名,还是如今在茫然中成为伊特鲁亚的“珍贵馈赠”。
但她坚信,所有这些束缚,都将在找到狄俄尼索斯真身的那一刻,彻底瓦解。
或许到那时,即便记忆尚未完全寻回,她也能真正获得自由,踏遍世界的每个角落,终有一日重返故土,再见故人。
“伊特鲁亚的女儿与儿子。”
那位主持庆典的婆婆不知何时悄然走到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身边,她用这样充满温情的称谓呼唤着他们。
“婆婆。”二人闻言,一同起身致意。
“不知二位在这庆典中,是否尽兴?”她将手中两杯新酿的葡萄酒递到他们面前,“特来奉上我们今年最珍贵的收获。”
“想请你点评一二。”这句话是对门塔利娅说的,“我曾尝过您带来的酒……风味极为独特。想来,必是深谙此道。”
这个村庄名为温格,以其特产葡萄酒而闻名,村民皆是喜爱饮酒之人。
门塔利娅本想出言拒绝,但即便如实说,她未曾饮酒,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托词。
毕竟一个随身携带酒壶的人,说自己不会饮酒,无论怎么看都极其的不可信。
于是,她接过陶杯,轻抿一口,心下思忖:苏醒后虽未曾沾酒,但区区一杯,应当无妨。
在场之人便只有艾林德尔未曾饮酒了。
“我还需保持清醒,以便……”
他推辞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门塔利娅一声惊喜的赞叹打断了:“真是好酒!”
“入口微涩,细品回味无穷。”说完,她就将一杯酒饮尽了。
婆婆见状,笑意更深,正要再为她斟满。可酒液还未注入杯中,方才豪饮的少女便已身子一晃,软软地倒向地面——
她呼吸均匀绵长,竟是这般轻易地睡着了。
艾林德尔勾唇一笑,将未讲完托词补充完整,“以便照顾醉酒的同伴。”
若在门塔利娅醉倒之前,这话只怕两分可信也无,此刻却成了十足的真情实况。
婆婆不再劝说他饮酒,不过见门塔利娅如此不胜酒力,不免有些担心,“是否要送她去屋中休息?”
艾林德尔含笑谢过她的好意。
在婆婆汇入人群后,他俯身将自己的衣摆垫在门塔利娅身下,动作轻柔地为她理顺因跌倒而散乱的发丝。
“好在没受伤,”艾林德尔喃喃道,“方才那一跌,着实令人心惊。”
他的声音不大,没入人群的欢笑声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门塔利娅,望着她蹙紧的眉头,心中想她又在烦恼些什么呢?是否做了噩梦?
门塔利娅从未做过梦。
准确地说,从未做过一个明晰梦。
梦醒以后,梦中人,梦中事,都是漫无边际的空白。
她只记得做了个梦。
也许所有失去记忆之人都会如此,她这样想。
因此,对明晰梦的执念越深。
“宙斯对伊特鲁亚的执念颇深,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雅典娜是智慧的,同时也是理性的。她不会因不喜盟友的某些行为,就会质疑同盟的牢固与否。
而在当前的情势下,阿波罗无疑是她最理想的盟友。
“伊特鲁亚的局势,并非你我所能掌控。”阿波罗的声音里带着沉重,“事实上,任何神祇,包括宙斯在内,都已无法真正左右那片土地的命运。”
“是吗?”雅典娜不置可否,“正因我们的目标在那里,才更要完成……连众神都无能为力之事。”
对于这位智慧女神,阿波罗太过熟悉。
她想必是寻得了某种能够影响伊特鲁亚走向的方式,甚至可能是将那片被遗忘的土地重新拖回众神视野的关键。
“在宙斯对伊特鲁亚降下神罚之后,有两位神明并未如其他神祇一般采取行动。”
此事距今已有三百载光阴,但对神祇而言不过弹指一瞬。阿波罗很快从尘封的记忆中寻得了答案:“是狄俄尼索斯与波塞冬。”
然而,伊特鲁亚对那位海洋之神的信仰早已断绝。
唯一的突破口,便落在了狄俄尼索斯身上。
“又要……利用她一次吗?”阿波罗在心中说道,“狄俄尼索斯,请原谅我。”
有谁,在她沉眠的深处,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请谅解我暂时如此称呼你。
我最珍爱的孩子,此刻你正安卧于众人共同编织的摇篮中,沉眠不醒。
但终有一日,你会醒来。届时你会发现,这摇篮名为‘欺骗’。
而后,巨大的痛苦将如潮水般无情袭来,将你对这世界仅存的信任彻底碾碎。
无妨。
你不妨放声哭泣,也不妨厉声控诉。但我相信,你终将重新踏上路途。
或许你会困惑:为何毁灭降临得如此迅疾?宙斯会告诉你,这源于伊特鲁亚人的傲慢、精灵的短视。
他说得对,却并非全部真相。
你要学会亲自去聆听、去观察。伊特鲁亚此行,将赠予你一双澄澈之眼。待这段旅程终结,你便能用自己的双眼,看清这世界的本来模样。
我最为珍爱的孩子——”
杂乱的声音……耳鸣……听不清……
你在说什么?
能再说一遍吗?
等等——
门塔利娅挣扎着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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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燃烧的篝火,嘈杂的人声仍旧在她不远处,一切似乎与醉酒前并无二致。
不,不是的。
原本守在她身旁的艾林德尔不知去了何处,此时在她身边的是同行的三位精灵。
她记得他们的名字——索尔、布莱恩、莉莉丝。
庆典的酒意仍在发挥作用,三人谈兴正浓,言辞间比平日少了几分拘谨,甚至未曾察觉躺卧在地的门塔利娅已然转醒。
“呼……其实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说出这话的是莉莉丝。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门塔利娅对她略有一些了解。
一位温和得有些怯懦的精灵。
她这句话一出,立刻引来了身旁同伴的反驳:“你的志向就不能再远大一些吗?”
“抱歉……我只是随口一说……”
门塔利娅心中唾弃自己偷听他人讲话的行为,正想开口说话,表明苏醒。
“索尔,你说这话时倒是一副胸怀大志的模样,可怎么不见你为了济慈大人,将那个艾林德尔狠狠踩在脚下?”
门塔利娅腹诽:似乎更不适合出声了……
而一旁的三位精灵可不管她心中是何等的尴尬,止不住地来回呛声。
“说得你好像为了精灵王将艾林德尔踩在脚下了一样,你不也只是一个投机者吗?你害怕拥有初代精灵王能量的艾林德尔最终会登上精灵王的位置……你和那些逼着济慈大人退位的长老有什么区别!”
索尔的话像是爆竹一样,一连串地扔向布莱尔。
门塔利娅不忍地闭上双眼,竭力装作仍在沉睡,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怎么!那你又是如何做的?你现在这番话,不还是不敢在艾林德尔面前说出来吗?胆小鬼!”
“你就敢说吗?”
“好了好了,求你们不要再吵了。”莉莉丝微弱的恳求在这场激烈的争吵中显得如此无力。
好在,其余人都沉醉于庆典当中,没注意到这一角落的争执。
门塔利娅闭目静听,从他们的争执中,对精灵族内部的纠葛已了解了七七八八。
精灵王的选定,除初代是由民意推举外,历来都由初代精灵王设立的元老院决议。然而到了现任精灵王济慈这里,情况却变得十分尴尬。
她即位不久,艾林德尔便降生了。
一位天生承载着初代精灵王能量的精灵。
局势从此变得微妙。
在这一巧合下,支持艾林德尔继任的呼声日益高涨,甚至在元老院中,他也获得了更多的青睐。
族内由此分裂为两派:一方高举“传承”的旗帜,拥护身负初代能量的艾林德尔;另一方则攻讦他目盲的“残缺”,坚定支持济慈。
但在场的三位精灵与门塔利娅都知道,这一现状的问题绝不在于艾林德尔或者是济慈。就像他们难以宣之于口的挖苦与讽刺,并不源于怯懦,而是来自内心柔软。
“可我们都知道,艾林德尔大人并无过错。”莉莉丝怯生生地说道。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不知何时,话题的主人公已然返回,他静立在夜色中,蒙着薄纱的双眼“望”向争执的众人。
“你们在聊些什么?”他轻声问。
18. 其一名为
“没什么!既然艾林德尔大人您回来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三人齐声说道。
这慌乱的回应,简直是将“我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写在了脸上,门塔利娅在心底默默吐槽道。
缺心眼得有些可爱了……
看来这些精灵,与奥林匹斯山上那些老谋深算的神祇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少女莫名想到自己在奥林匹斯进行的一次又一次充满暗流涌动的商讨……那场景简直……算了,既然已经来到伊特鲁亚,远离了那是非之地,又何必再回想那些烦忧。
三位精灵匆匆离开,只留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独处在这庆典的一角。
沉静的夜色挂在二人之间,不远处是喧嚣依旧的人群。
门塔利娅感觉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但他始终没有说话。半晌,他才开口,“门塔利娅大人,夜风寒凉,不如我送您回旅馆休息?”
艾林德尔俯身蹲下,蒙着薄纱的眼睛看向她,声音温和如初。
门塔利娅试探性地眯起一只眼睛,见青年早就察觉自己清醒,才将双眼睁开。
“哈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醒了的?”
“我尚在远处时,便注意到您的手指在反复蜷缩。更何况,风总会将我想知晓的一切,轻声告知于我。”
门塔利娅“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不免有些心虚,毕竟偷听到的对话,所讨论的正主此刻就在眼前,而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却早已溜之大吉,徒留她一人面对这尴尬的局面。
但很快,门塔利娅便从这份尴尬中挣脱出来。说他坏话的又不是自己,被抓包的也不是自己,何须忐忑。
心中有了底气,她利落起身,随后问:“那么你听到了他们多少对话呢?风也会将这件事巨细无遗地告诉你吗?”
艾林德尔似乎未曾料到少女此次会如此直白,罕见地僵直了身体,他张开嘴,像是要辩解些什么,但很快又败给耳边的风声。
他说道:“虽然并非我所愿,但我确实从头至尾都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不算小,想来当时在场的精灵,应当都听见了。”
他的话,令这件事的尴尬程度更上一层楼。
“抱歉,我喝了酒……”门塔利娅敲了敲发蒙的脑袋。
“无事,这种事时有发生。”艾林德尔倒是很淡定,好似那个被议论被指责被恶意灌注的对象并非是他。
门塔利娅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更是懊悔自己刚刚的无心之言。
但艾林德尔呢?他毫不在意,甚至还体贴地提醒门塔利娅日后应当少饮酒,最好不再沾酒。
“大人您的酒量似乎……不太理想。”
“知道了知道了。”门塔利娅捂着脸,向前走。
她之前从未饮酒,也不知道自己酒量这么差,不过好在没有在奥林匹斯山上饮过酒,否则众神有关于酒神的笑谈恐怕又要增加一则。
不过她倒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就是了。
在尴尬与懊悔中回到旅馆,又在残留的酒精作用下,门塔利娅再度昏昏沉沉地睡去。
而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明晰梦。
不再是模糊不清的话语或者面容,而是清晰的面容——阿波罗出现在她的梦中。
“是单纯的梦见你,还是托梦?”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说话用词不是很精准,透露出些许的滑稽味道。
“姑且当作是单纯的梦见我。”金发的太阳神在梦中微微一笑。
“这么欠揍,应该是托梦。”门塔利娅举起拳头,虚虚地挥舞了一下,像是威胁,又像是在撒娇。
见此场景,阿波罗的笑容更加“欠揍”。
“若这只是你的梦境,又怎能呈现如此真实的我的身影?”
“谈正事。”端坐在神谕所长椅上的雅典娜无奈扶额,指尖轻揉着太阳穴,“别浪费宝贵的时间。”
要不是现在的狄俄尼索斯体内拥有阿波罗的神力,只有他能够通过梦境与酒神沟通,雅典娜一定不会让这位的太阳神负责这么重要的事。
阿波罗正经了神色,“我们在过去的神谕中查到……”
这是在温格村的最后一餐。
餐桌上,门塔利娅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
坐在她身边的艾林德尔与索风很快发现了她身上的不对劲之处,二人相互交流了一个眼神。
索风率先开口,“你昨夜的酒还未消吗?”
“当然不是,”门塔利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的酒量还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
这话令其余二人嘴角弧度更甚了些,看样子都是想到她昨夜的窘态了。
对于爱酒的伊特鲁亚人,她的酒量宛如刚出生的婴儿。
门塔利娅继续解释道:“或许是明日就要抵达国都,即将面见精灵王济慈,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然而,若真要准确描述她此刻的心绪,远非“忐忑”二字所能概括。
这份复杂难言的情绪,还要归因于昨夜那个不寻常的梦境。
门塔利娅心底有个声音在强烈地告诉她,那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梦。且不说她已多久未曾做过如此清晰的梦境,单是梦中那充满自主意识的对话,就更符合“托梦”的特征。
那,若是托梦……一切都更值得深究了。
阿波罗不远万里,费尽周折,难道就只为告诉她一则关于昔日酒神留下的预言?
或许阿波罗有了其他的打算,门塔利娅也发觉到这次他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愿意信任他、依赖他。
毕竟,要是没有这位太阳神的帮助,她眼下也不能在伊特鲁亚寻找真正的狄俄尼索斯。
现在她又掌握了一点信息。
“克己复念。”
这句话不像是酒神会留下的神谕,倒更像是东方神祇会说的箴言。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她心中敲响了警钟。
既然阿波罗能够跨越隔绝外界的伊特鲁亚屏障,以能量为媒介联系上她,那么奥林匹斯是否也有其他人用同样的方式与伊特鲁亚建立了联系?譬如宙斯?
他是否……一直都在监视着这里?
这个猜想令门塔利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外面的天空依旧澄澈明亮,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什么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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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艾林德尔注视着门塔利娅,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能感知到她心绪的剧烈波动。
听见精灵的声音,少女才回过神来,匆忙低下头大口吃着早餐,含糊地说:“没什么,别担心。”
在旅馆吃完早餐后,便要再次启程,去往此行的目的地——国都。
在进入城镇后,道路变得平坦而坚实,不似从前的崎岖与颠簸。
正是适合小憩的最佳时机,但满怀心事的门塔利娅难以入睡。
微风将马车的帷幕吹开一角,热闹的街市映入眼帘,琳琅满目的店铺,川流不息的人群,处处洋溢着市井气息。
这般与往日迥异的繁华景致,她全然无心欣赏。
艾林德尔看在眼里,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准备好的葡萄果盘推至她手边。
此时,距离国度还有3个小时的车程。
而距离他们命运的相遇,还有1个月。
就在此时,一位身负巨剑的青年正走过街角。
隔着熙攘的人潮,隔着未知的宿命,就这样擦肩而过。
青年似有所感的回头,只看见马车留下来的背影。
“真气派,早知道我也雇一辆马车了。”说罢,他随手调整了下巨剑的位置。
德尔斐神谕所。
“你确信她会将你闯入梦境的那番说辞信以为真?”
雅典娜大致能猜出这位太阳神此番作为的意图,只是她有些不解,明明有更直接的手段让伊特鲁亚重归神域,何须这般迂回地追寻一个酒神?
这般行事,只怕会适得其反。
“当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狄俄尼索斯。”
何等傲慢。
雅典娜纤眉微扬,“容我提醒,尊贵的太阳神阁下,如今的她,早已不是您熟识的那位酒神。”
“那么也容我提醒,”阿波罗直视着智慧女神,“他们的本质并无区别。”
看他执拗的神色,智慧女神暗道:真是疯了。
这位智慧女神虽未直接参与狄俄尼索斯失忆之事,但以她的敏锐,早就窥见几分端倪。
如今这位顶着酒神名号的少女,不过是个承袭了神格的“赝品”,绝非昔日那位与阿波罗共饮的狄俄尼索斯。
她还没有参透事情始末,但也清楚这绝不是宙斯口中那醉酒摔坏脑子的托词能解释的。
不过眼下,并没有人或者神去质疑作为真理的众神之王。
但命运的纺锤从未停止转动,等到真相的水落石出之日,谁又敢断言,这位执掌雷霆的至高神祇,还能永远维系他不容置疑的权威?
又或许,早在迷雾散尽之前,奥林匹斯的王座便已更迭易主。
未来这种东西,谁又说的准呢。
命运女神或许知晓答案,但她早就在久远的漫长时光中隐没成传说中的幻影。
要知道神祇口中的久远,往往是数以万计的时间。
“尊贵的智慧女神,下一次与狄俄尼索斯建立联系是什么时候?”
雅典娜的手指轻点酒杯中失去色彩,与水无异的琼浆,“是谁告诉你,还有下一次?”
阿波罗:!
19. 其一名为
这一路上的氛围略显沉闷。
与昨夜参加庆典的热闹氛围相比,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门塔利娅原本有许多事想要询问艾林德尔,可经由昨夜那个梦,也没了心情。
只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克己复念”四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吞入腹中,与自身融为一体,仿佛这般就能参透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
而艾林德尔呢?
他仅仅是静默地坐在一旁,不打扰门塔利娅的思考。
其实他本也有些话想对她说,但见她眉宇间笼罩着如此浓重的忧思,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专门为她准备的两筐葡萄,现下已洗净放在盘中,静静地放在她手边许久,也未曾得到她的一瞥。
二人沉默了良久。
“门塔利娅大人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达到国都伊希尔?”
二人一同开口。
艾林德尔嘴角含笑,先回答道:“还有1个小时的路程。”
闻言,门塔利娅下意识地点头,随即不自然地摇了摇头,生硬地说:“多谢关心,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少女紧蹙的眉心和游移的目光早就道尽了一切。
艾林德尔并未点破,从善如流地接话:“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门塔利娅大人尽管开口,我作为您的向导会竭尽所能帮助您。”
这段说长不长的旅途,似乎让这位向来执着的青年稍稍褪去了几分固执,不再轻易许下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重承诺。
不过,也只是稍微而已。
就像从浩瀚汪洋中舀起一瓢清水,本质依旧如故。
“你身边有带着什么关于伊特鲁亚的书籍吗?”门塔利娅突然想到,并抛出自己的求助。
有求必应。
艾林德尔不知从何处取出数本装帧精美的风物志,在少女面前一一铺开,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本记载各地风俗,这本详述山川地理,这本收录建筑图谱……”
“好好好。”门塔利娅随手选择了一本,“就这本了,谢谢。”
她抚摸着书籍的封面,烫金的书名惹眼地躺在封皮之上——《伊特鲁亚通史》。
两个人又都不开口说话了。
门塔利娅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书页间,艾林德尔则闭目倚在窗边。
昨夜他依旧未曾合眼,但此刻坐在门塔利娅身侧,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如暖流般包裹着他,将他引入久违的睡意。
漆黑梦境中不再有往日的低语纠缠,唯有那道他愿倾尽所有守护的身影静静伫立。
车厢内一片静谧,唯有赶车的索风偶尔传来的哼唱声轻轻回荡。
过了不知多久,门塔利娅像是看到了令人吃惊的内容,猛然地抬头,问道:“济慈不仅是精灵王,她兼任了伊特鲁亚的执政官?”
“执政官大人,”大殿中一位少女正屈膝向高座上的女人行礼,“他们在中午前便会到达国都。”
精灵王济慈和缓地说:“娅莎,你不必处处这样严肃,这里只有你与我二人。”
她们是同族,也是亲朋。
所有精灵都从那棵名为艾弗莱里亚的巨树中诞生,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什么生物要比精灵一族间的联系更为亲密。
济慈作为精灵王也是这样认为。
只是随着精灵身份的隐去,已经许久未曾有人称她为精灵王了。
就连娅莎,这位精灵王的守护者,现任执政官的亲卫,也不能在人前人后称呼她为精灵王。
“大人您说笑了,您真的要艾林德尔进入国都吗?还要与那位命定之人朝夕相处?”
与济慈的柔和不同,娅莎可以说是冷若冰霜,脸上没有一丁点笑意,语气也很生硬,在谈及艾林德尔时,态度更是冷硬。
“请注意你的态度,娅莎。”济慈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他从来都不是我们的敌人,精灵一族内部没有敌人一说。”
娅莎沉闷地应了一声。
她不喜欢艾林德尔,准确地说,所有爱戴济慈精灵,都对他心怀芥蒂。
她认为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艾林德尔永守圣地,远离济慈大人的身边。管他什么初代精灵王的继任者,她可从未见过这位精灵王!
见她这副神情,济慈语气减缓,“娅莎,这都不是艾林德尔的过错,你要铭记这点……”
精灵王还欲再言,一位仆从却匆匆入殿躬身禀报:“执政官大人,国王陛下邀您共进午宴。”
“知道了,退下。”她转头,“娅莎,去准备迎接艾林德尔一行的事宜。”
娅莎垂首领命,随即转身离去。
待大殿终于空无一人,济慈勉强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从高台上走下来,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她甚至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她整个人都伏在冷冰的地面上,此刻有一团烈火不断炙烤着她的心脏,这是过度使用预言能力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济慈没有办法停止使用预言能力,尤其是在窥见伊特鲁亚的命运之后。
如今,她所能做到的只有在一遍一遍的透支能力后,瘫坐在地,然后——
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伟大的精灵王伊利斯在上,若您聆听到我的困惑,可否再度现身,为您的信徒,您的继承者,指明方向。
我无数次阅读关于您的史诗,抚摸过关于您的所有文字,践行您留下的一切教义……我如此崇拜您,可否将您代表的奇迹,再度降临在伊特鲁亚,庇佑您所珍爱的子民……”
一声极轻的叹息,飘荡在无解的命运当中。
“唉。”
少女托腮,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坐在她旁边的索风忍不住吐槽道:“这是你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要是你能让他醒来,”门塔利娅指了指昏睡的艾林德尔,“我就不叹气了。”
索风无奈地耸了下肩,“那你继续叹气吧。”
说来也怪,原本门塔利娅正潜心研读伊特鲁亚典籍,却在翻阅到执政官名录时,惊见与精灵王同名的“济慈”赫然在列。
她当即转向艾林德尔求证,却迟迟未得回应。起初只当他沉入梦乡,直到察觉他呼吸渐弱,这才慌忙唤来索风。
如今马车停靠在王都的一家旅店门前,她们也带着艾林德尔入住该家旅店。
“话说回来,”索风看向门塔利娅,眼神里满是不解,“你为何执意不肯让济慈大人身边的医师为他诊治?”
此刻他们已抵达国都外城,高耸的精灵王官邸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只是一步之遥的距离。
索风原本提议全速赶往官邸,这个看似最合理的建议,却被门塔利娅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这对艾林德尔的安全没有保证。”她还是这样回答。
这下轮到索风叹气了。
“说真的,”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倘若济慈大人真有心加害,即便你在城中医馆寻来的医师,也未必不会被暗中收买。”
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命定之人解释清楚,“等你见到精……执政官大人自然就会明白。”
“伊特鲁亚虽有纷争,却远不如您想象的那般阴暗,尊贵的客人。”
索风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二人逐渐缩减的距离,以朋友相称的关系,似乎在今日的争执中,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般疏离的境地。
“没有办法了。”门塔利娅喃喃道。
索风她并未走远。
她在旅店大堂寻了个临窗的位置,恰好能望见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所在房间的那扇木门,而后便坐了下来。
索风眼下心里胡乱得很,像是团乱麻。
而方才离开房间,不过是想求得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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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思忖,自己在精灵族中虽尚属年轻,但漫长的生命相较人类短暂的一生,堪称永恒。
在截然不同的时间里,人类与精灵的思考方式也是不同的。在日常生活中,尚且有许多矛盾,更别说在大事上了。
再者说,门塔利娅她只是不了解精灵王大人而已。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她的心头。
为何济慈大人特意在信中指明,要让艾林德尔担任这位贵客的向导,负责引领她了解伊特鲁亚?这无异于将门塔利娅推向艾林德尔身边。
时至今日,她仍参不透大人这番安排的深意,更不知当初离开圣地伊利斯时,济慈大人究竟对艾林德尔嘱咐了什么。
她在心中不停地叹息,若自己的年龄再大些,是否就会使得济慈大人不再把她当作羽翼下的雏鸟,她就能够知道得更多,为其分担更多……
就在这一念闪过的刹那。
门塔利娅所在的房间猛然迸发出一片灼目的白光,仿佛有闪电在室内炸裂,木门的缝隙间刺出令人窒息的烈光,几乎要将整个旅馆吞噬殆尽。
索风不顾自己因强光而陷入黑暗,连忙起身朝着那扇门疾驰而去。
她一边狂奔,一边放声呼喊,清亮的声音在旅店回响,“门塔利娅!门塔利娅!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她抵达门前,屋内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只有门缝中残留的微光,如呼吸般,一明,一暗。
刺耳的嗡鸣贯穿脑海,索风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不得不蹲下身,将重心压低,指尖死死抵住冰凉的地面,才勉强撑住几近跌倒的身体。
等她缓过神来,房门早已大开,门外挤满了闻声而来的精灵族人与其他住客,将狭窄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而室内空无一人。
纷乱的议论声与心声不断嗡鸣着,干扰着索风的正常思绪。
“是爆炸吗?”
“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我看见了火光!绝对不是寻常动静!”
“什么火,分明是山上的巨石滚落在这里了。”
在嘈杂的议论声里,索风与精灵同伴们面面相觑,忽然,索风像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东西,她递给人群的索尔一个眼神。
索尔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向聚集的人群扬起双手:“各位!这里很危险,最好尽快离开!”
然而,他的劝阻收效甚微。
看热闹的人们只是象征性地退了半步,仍伸长脖子向房内张望。毕竟在这律法严明、常年平静的王都,今日的事件实在难得一见。
索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索风递去一个“行不通”的眼神。
见温和的劝离无效,索风一步踏前,站到了人群正前方。她目光凛冽,声音清厉:“离开旅馆或者回到房间,你们只有这两个选择。”
但她的外表实在没有说服力,反而激起人群中的哄笑,不知谁先开口,笑道:“小妹妹,你回家吧!”
讥笑声中,索风侧过头,压低声音快速问道:“旅馆老板呢?”
“早跑了,”索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他以为是违规建筑塌了,怕被追责,第一时间就溜了。”
……该死。
无论索风心中是如何的懊悔与焦急,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还是在其中一人昏迷的情况下。
这绝非寻常。
这是早有预谋的接应,有他们未曾预料的第三方,对艾林德尔下了手。
索风深吸一口气,“先联系娅莎,其余的见了济慈大人再说。”
事情究竟如何?还要从索风她离开房间说起。
此时,蝴蝶不停地扇动翅膀,将原本屋内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此后二人将宛如一体。
20. 其一名为
“这是哪里?”
门塔利娅茫然地看向四周,谨慎地迈出脚步,试图从这片陌生的空间中找出些许线索。
就在上一秒,她还在旅店的房间内,全神贯注地试图与昏迷的艾林德尔建立精神链接,探寻他此次陷入沉睡的真正根源。
穿越?
门塔利娅的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这一词汇,但是她的认知却无法理解其意味。
她不纠结这个词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回到旅馆,与艾林德尔他们会合。
回忆又缓缓而至。
精灵同伴济奥认为艾林德尔这次昏厥并非身体上的疲乏,而是某种“精神的围困”,并表示对此无能为力。
门塔利娅不理解济奥口中关于精灵专有的名词,在确认了精灵与人类的生理结构并无本质区别后,她坚持要在这边境地带的旅店中,为艾林德尔寻找一位医师。
也因此与索风发生了争执。
也正是这个决定,引发了与索风的那场争执。
情急之下,她决定借助酒神的力量,强行唤醒艾林德尔,以期尽快平息风波。
她的记忆就停留在这里。
“呼……这可怎么办?”
“发生了什么,能让你露出这幅表情?”
阿波罗深锁的眉头让雅典娜指尖一顿,原本转动的银币也戛然而止,静立在桌面之上。
“她动用了酒神之力。”阿波罗回答后,便陷入沉默,面上再度浮现出那种近日惯有的深沉的思虑。
自狄俄尼索斯启程前往伊特鲁亚,他便常常如此。那神情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犹如一袭过于华美的祭袍披上了枯槁的枝干。
是如此地不协调,如此地令人难以置信。
闻言,雅典娜露出了然的表情,“看来,她是遇到了不得不动用神力的危险。”
只是据她所知,现在的狄俄尼索斯只掌握了酿酒之术,并不具备自保的能力。
那么,只存在两种可能:要么是远在伊特鲁亚的门塔利娅正在为人酿造酒液;要么,便是眼前这位盟友,在关于狄俄尼索斯的事情上,说了谎。
结合阿波罗此刻难以掩饰的凝重神色,以及近日宙斯那些难以捉摸的反常举动,真相,显然是第二种。
不过,智慧女神可不会让自己身陷于猜疑的深渊中。
她理解阿波罗在关于狄俄尼索斯的事,总会产生一些占有欲。
同样的,她也不好奇阿波罗为什么能感知到在伊特鲁亚的狄俄尼索斯运用神力的,毕竟二人的神格如同面前这枚银币的两面。
但……她仍然惊讶于两个人的联系如此紧密。
就在她思考之时,阿波罗眉头皱得更深,一股污秽的气息,如同凭空筑起的无形之墙,陡然横亘在他与狄俄尼索斯之间。
原本就因距离与伊特鲁亚的特殊,而变得微薄的联系,变得更加微薄,像是一条细到随时可能断掉的丝线。
……真是令人厌恶。
“真是令人讨厌的局面!”
门塔利娅认出这是自己进入伊特鲁亚后,第一站——那索拉峡谷。
“按理说,”她在四周走了走,“伊利斯就在这‘附近’,那里还有留守的精灵。”
只要到达那里,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但是,问题又来了,她如何前往伊利斯。
她的方向感并不好。
光影在树干之上不断穿移。
夜幕降临。
门塔利娅继续面无表情地躺在草地之上。繁星如诸神洒落的碎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伊特鲁亚的夜空,又都落入她的眼眸。
这远比她在奥林匹斯所见的任何一晚都要璀璨。
此时,一颗流星倏然划过,拖曳出银亮的轨迹。
她依旧毫无波澜。
少女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日夜,独自躺在这片草地上与漫天星辰对望。而再绚烂的景致,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重复。
门塔利娅偏爱于新鲜事物。
“真是无聊。”
她的呢喃飘散在夜色中,尽管不远处就有八九个精灵在忙碌着,但以视觉与听觉灵敏为种族特征之一的精灵,却没有听见。
她的存在,无法被他们感知。
早在找到这片精灵聚集地时,她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随后的时间里,她探索了所有能去的地方,直到再无新处可去,便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这里,任由时间缓慢流逝。
躺得久了,四肢都泛起懒意。
门塔利娅慵懒地撑起身,准备换个姿势,目光却骤然定在不远处。
定睛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被簇拥着。
“艾林德尔!”
她惊呼一声,随即起身冲下山坡,奔向那道身影。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也曾见过几张“熟面孔”,但无一例外,他们也感知不到自己。
在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前,她接触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艾林德尔。
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她心中涌动,艾林德尔能够看见她!
恢复正常,见到精灵王……她所渴望的都在前方等她。
想到这点,门塔利娅不禁加快脚步,但人流毕竟看见她,也无法听见她的呼唤,只是一味地簇拥艾林德尔向前走去。
“艾林德尔!艾林德尔!我在这儿,你能看见吗?”
然而簇拥着他的人群如同流动的墙壁,他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急切的呼喊,只是簇拥着艾林德尔不断向前。
微风穿越密林,门塔利娅也在在密集的精灵间艰难穿行。
无数肩膀与手臂的推挤让她几乎窒息,就在她感觉胃部翻腾时,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人墙,踉跄着扑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旁。
“呕——”
她终究没能忍住,扶着膝盖干呕起来。连日来仅以野果果腹,能吐出的只有酸水。
头晕目眩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待呕吐感消失,门塔利娅才听见了周围精灵一遍又一遍的吟唱:“伟大的精灵王在上,感谢您送来的微风与细雨,还有我们头上长照不灭的太阳,您愚蠢而又贪婪的子民,向您发出祈求,请将如您一般伟大的精灵再度降临人间。”
又接连听了几遍,她几乎能将这吟唱词完整的复述一遍,而精灵们依旧喋喋不休、不厌其烦地重复。
她对此感到厌烦。
第81遍,门塔利娅在心中默默地数着,终于有了变化。
领头的精灵向前一步,虔诚地说:“艾林德尔大人,请您再次接受圣树的洗礼。”
向上的路被蔚蓝与翠绿分割成两段,二人一前一后,一同登上了伊特鲁亚的最高点。
门塔利娅默默跟在艾林德尔身后许久,眼神中充满怨念,嘴里还嘟囔着抱怨的话:“艾林德尔,你真的看不见我?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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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假装的!好吧……”
不得不说,门塔利娅是有点儿粗线条的。
跟了他一路,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艾林德尔。
那张脸确实与艾林德尔有八分相似,却分明属于一个更为稚嫩的少年,身高甚至不像是她所认识的艾林德尔高出自己一头,只是与她相仿。
“艾林德尔?”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见他的目光不曾停留或者偏向自己这边,门塔利娅的心下坠地厉害,有那么一个瞬间,甚至难以呼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在心中不断诘问。
但现在,只能眼睁睁地见艾林德尔一人独自朝那棵巨树走去。
然后晕厥在地。
艾林德尔?艾弗莱里亚?
门塔利娅快步追了上去,门塔利娅快步跟上,仔细打量着这棵矗立在伊利斯的古老神树。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她清晰地记得,那棵名为艾弗莱里亚的巨树,原本生长在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上。那时她与艾林德尔、索风一行人,还曾在它如华盖般的树荫下小住了数日,直到——
“义人,请您来到我身边。”
门塔利娅环顾四周,除了一个闭眼跪倒在地的艾林德尔,再没有一个能口吐人言的生物了。
是幻觉吗?还是说……
“义人,我名为艾弗莱里亚,您知晓我的姓名,请走上前来。”
门塔利娅虽然疑惑自己曾见过的巨树艾弗莱里亚为何不会说话,但还是依从了意识中的指引,懵懂地向前走去。
她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贴上了苍劲的树干。
“我,艾弗莱里亚,在此恳求您,”那古老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挽救下一任精灵王艾林德尔的生命。愿您成为救他于危难、成他于辉煌的同行者。”
“义人,请您见证他的一生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树周身猛然迸发出难以直视的万丈光芒。
“等等!你至少先跟我解释清楚!”门塔利娅闭上眼,急忙喊道,“我还没答应呢!”
可她的抗议已经迟了。
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夺目,仿佛巨树正将自己全部的生命之火在这一刻点燃、沸腾,只为化作滋养艾林德尔前路的养料。
耀眼的光芒渐次收敛,直至完全消失。
山下随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座山峰。
“艾弗莱里亚承认了艾林德尔!”
“是艾弗莱里亚选择了艾林德尔!”
聚集在山下的精灵们激动地涌上山坡。他们无视了仍昏迷在地的少年,虔诚地将他高高托起,一次次抛向蓝天之下。
在精灵中,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门塔利娅的存在,问道:“这位阁下,您是?”
“我?”门塔利娅指了指自己,没有想到众精灵突然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了,一时间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
“你一定是艾弗莱里亚意志的化身,来辅佐艾林德尔成为一名合格的精灵王!”
还不等门塔利娅开口,一位精灵就抢先回答。
这个解释迅速赢得了在场精灵的认同,无数道期待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门塔利娅迎着那些炽热的注视,缓缓说道:“我是艾弗莱里亚心愿的化身,也将是艾林德尔成为合格精灵王路上的导师。”
21. 其一名为
艾林德尔接受圣树艾弗莱里亚的二次洗礼后,生命中迎来了一位注定要引领他走向王座的导师。
他的能力本就与初代精灵王伊利斯相同,这位导师的身份,更是契合初代精灵王所走过的道路。
艾林德尔拥有与初代精灵王相同的导师。
所有精灵都这样说。
只有艾林德尔“不知道”。
微风从大敞的窗户吹了进来,卷起一瓣落花在桌案上轻轻打着旋。
那瓣花旁,静静躺着一本今晨才出现的盲文书籍。
其实,自从能力觉醒后,一种类似心眼的感知便就降临了。如今的他虽目不能视,却能与常人无异地感知万物形态,就连文字也会通过承载它的纸张向他“诉说”。
他早就不再需要依靠指尖阅读盲文。
但……似乎他这位导师并不知晓。
更令人困惑的是,在那心眼所见的整个世界之中,唯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甚至健康的双耳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导师,您此刻在我身边吗?”艾林德尔向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询问道。
等待片刻,没有听见那熟悉的指引铃声,艾林德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确实有点惧怕这位“素未蒙面”的导师。
其实,他并不了解这位导师。
关于她的印象,全是从族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来。除了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桌案上的盲文书籍,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实质的接触。
“想必是位相当严厉的导师吧。”艾林德尔暗想。
毕竟能在全体精灵面前立下誓言,要将他培养成合格精灵王的人,定然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并不知道,门塔利娅那日被热血冲昏头脑说出的豪言壮语,经过几番口耳相传,早已变了味道。
不知当这些夸张的誓言传到远在国都的精灵王耳中时,又会演变成怎样惊人的版本。
如今的风暴中心,艾林德尔心中所念,门塔利娅,她坐在圣树艾弗莱里亚之下,心中满是感慨。
“什么都没搞清楚,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导师?这不会改变什么历史吧?”
她起身,像前几日那样,将手掌重新贴上树干,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呼唤:“巨树艾弗莱里亚?圣树艾弗莱里亚?“
“我听从了你的请求,成为了他的同行者,承诺见证他的一生……但求你告诉我,接下来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无人应答。
“请告诉我……”她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嗓音都染上沙哑。
艾弗莱里亚终于有了回应。
“义人,我现在很虚弱……需要二十年的时间来恢复。伊特鲁亚,就托付给您了。记住向前走,就会存在答案。”
门塔利娅的手臂无力垂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又是这样……”
她攥紧了双手,就这样在清晨中倚靠着巨树,直到夜色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而精灵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毕竟门塔利娅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在他们眼中,这再合理不过:门塔利娅既是艾弗莱里亚意志的化身,从身体到灵魂自然都与圣树紧密相连。
深夜,精灵们大多已沉沉睡去,宁静笼罩这片名为伊利斯的圣地。
门塔利娅仍背靠圣树,不肯离开。
纷乱的思绪尽情地包裹着她。
她来到伊特鲁亚的初衷,本是为了追寻真正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踪迹。可这一路上,怎么就越走越偏,现在只能被迫停驻在这棵圣树之下了?
门塔利娅缓缓蹲了下去,将头埋进双膝。
寻找神明的旅途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偶尔偏离方向,偶尔被意外绊住脚步,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门塔利娅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试图平复内心的焦躁不安。
突然间,门塔利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手贴上树干。
点点荧光于她心脏处外溢出来,随后顺着手臂供给给艾弗莱里亚。
眼下,她心中所想也很是简单。
艾弗莱里亚虽然被精灵一族称之为圣树,但是也只是植物罢了,自己在奥林匹斯时,最为擅长的两件事就是酿酒与催熟作物。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直到荧光变得暗淡,直到她心脏一抽一抽的痛……
圣树艾弗莱里亚依旧毫无反应。
似乎,少女的供养在伊特鲁亚的圣树面前并不奏效。
门塔利娅抽离了自己的手,正准备离开,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导师,您在这里吗?”
一阵夜风拂过,吹动她腰间新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这熟悉的铃声,艾林德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导师,您果然在这儿。”
他向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轻声自语:“听说您每日都在圣树下,为了如何教导我而烦恼。莫非……我很愚钝?虽然不算聪慧,但应该也不至于是个蠢材。您为何如此困扰?”
今日清晨,在他阅读完门塔利娅为他特意准备的书后,青年又想起了关于这位导师的事情。
他想,导师或许不止是严厉,更是有着温柔与细腻的一面。
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察觉到他无法感知她的存在,也不会特意在腰间系上铃铛,让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指引的声响。
而且,青年摸了摸怀里的书,心又想:她还大费周章地寻找刻有盲文的书籍。
“其实……导师,我虽目盲,但也能凭借心眼探知到纸上所记录下来的字。”所以您不必再为我辛苦寻找特制的盲文书,也不必日夜守在圣树下为此忧心。
而后,默默无言,只有夜风不间断地吹得铃铛泠泠作响。
不久,地面上传来细碎的划动声,随即出现了一行用树枝写就的字迹。
艾林德尔“读”道:“那你的心眼可以看到圣树吗?”
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我甚至能看见它流动的力量,不过近日暗淡许多……嗯……今天倒是好上不少了。”
地上很快又添新字:“真是厉害。”
青年耳尖微热,抿唇轻笑,“多谢夸奖。”
艾林德尔不知是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更甚,“导师,您用来写字的树枝……该不会是从圣树上折下的吧?”
正欲继续书写的门塔利娅动作一僵,手中的树枝顿时变得滚烫,举着不是,扔了更显心虚。
最后,她强忍窘迫,写道:“随手捡的。”
“捡的也好,折的也罢,都无妨。”艾林德尔顿了顿,斟酌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我不像族人那般尊崇圣树。”
他笑了笑,又说:“毕竟,它很狡猾不是吗?将责任全都压在了您的身上。”
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艾林德尔,门塔利娅感到陌生。
除了略显稚嫩的面容和未长成的身形,这份出人意表的轻佻与坦诚,更是与她认知中那个虔诚得近乎刻板的精灵判若两人。
门塔利娅用树枝快速地在地上划动,“并不赞同,它是将所有责任压在你身上了。”
艾林德尔轻笑出声,“也许是的。”
他所知道的,远比门塔利娅想象中的还要多。
比如,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导师”究竟是不是圣树意志的化身,又是否真的肩负着指引他的使命——
他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
天边,陡然出现一抹清淡的光亮,朦朦胧胧地笼罩二人。
艾林德尔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微微侧首,“风好大,导师,我们回去吧。今日书中的内容,我还有几处难以理解的地方,还望您指点一二。”
铃声,出现在艾林德尔的前方。
与破晓的位置重合。
“我更习惯于将一切偶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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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之为命运的必然。”
人群熙攘中,一位女士正逆着人流独行。
她头戴一顶有着尖锐帽檐的帽子,像是帽子自己伸出双手来,要去拥抱什么似的。
路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令他心中大骇。
那顶帽子……刚刚竟在向他欠身致意?
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那个路人僵在原地,久久无法从方才的惊骇中回神。
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随即抬手狠狠在帽檐上拍了几下,压低声音道:“巴尔,别忘了你现在是靠附身这顶帽子才得以苟延残喘。最好乖乖听从我的命令,别再由着性子胡来。”
“呵~好心的普洛西娅,我只不过向他展示了我的礼节,如此彬彬有礼不是更符合你的身份与要求?”
“收起你虚伪的说辞。”少女冷笑,“把恐吓说成礼貌,整个伊特鲁亚也只有你能这般颠倒黑白。”
巴尔像是听不懂她的挖苦,反而志得意满地点头称赞起自己,“毕竟我是伊特鲁亚的魔王大人。”
“呵呵,在帽子中苟延残喘的魔王?普洛西娅嗤笑着摘下帽子,“这种笑话还是少说为妙。”
话音未落,她抓着帽檐狠狠往斑驳的墙面上蹭去。
“停下——”
抗议声戛然而止。
那顶帽子像块破抹布般在粗糙的墙面上来回摩擦,直到巴尔连连求饶,普洛西娅才停下手。
她随手将帽子丢在肮脏的地面上,声音冰冷:“把自己清理干净。”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奥林匹斯山颠的神殿之上。
宙斯斜倚在神座之上,手臂支着的扶手,以掌扶额。
看上去是十分苦恼的模样。
“呵呵,雅典娜,你真是提出了一个让我无比头痛的提议。”
阶下的雅典娜静立不语,她既未抬头迎向神王的目光,也未急于为自己辩解。
因为,宙斯的话语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头痛只能说明他的进退两难,但并非不想去做这件事。
宙斯的孩子们太过于了解他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尽数被解析殆尽。
对于宙斯同意自己的提议,雅典娜女神胜券在握。
半晌,这位众神之王才继续说道:“我觉得你的提议不无道理。”
他又一转话锋,“但前往伊特鲁亚的人,不能是阿波罗。”
在神谕所,雅典娜向阿波罗简述了今日在神殿内与宙斯的对话,她的语气也不免有些无奈,“事情始末,就是这样。”
智慧女神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空气,先后指向自己与面前的太阳神,“总之,前往伊特鲁亚的人选不在你我之间。”
“倘若我们最初未曾计划推举我前往,他反而会选择我。”
“不知你是被对宙斯的固有印象蒙蔽了双眼,还是过于渴望前往伊特鲁亚,才会说出这样的昏话。”雅典娜反驳道。
“光看你与狄俄尼索斯一开始成为挚友,走向分崩离析,如今又和好如初的架势,即便宙斯一时兴起,命令众神皆前往伊特鲁亚彰显神威,他也绝不会让你踏足那片土地。”
这一番话语,倒是将阿波罗拉回冰冷的现实。
他已许久不曾称宙斯为“父神”了。
随着神代变迁,他们与至高神之间那源于血脉的亲缘纽带日益稀薄,如今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君臣纲纪。
或许终有一日,这最后的血脉联系也会彻底消散。
他轻笑,“我理解他的顾虑,越复杂的情感,变数越多。况且我与她,一个是志不止在奥林匹斯的日神,一个是从未选择神祇阵营的酒神……”
爱与恨,都算不得可怕。
而你我之间,是爱恨交织。
他与宙斯,亦或是是与狄俄尼索斯,皆是如此。
22. 其一名为
屈服与顺从,即便刻进人类骨血中,也要反抗的命题。
但是虚伪的神灵,却想将此成为贯彻人类史的箴言。
距离奥林匹斯堪称遥远的伊特鲁亚,门塔利娅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只剩下如同汪洋大海一般地蓝色。
或许因近日天气之故,她总觉得风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咸涩气息,像是海水的味道,她喃喃道:“我还没有见过这里的海洋呢。”
一旁的精灵热心道:“门塔利娅大人想去看海吗?”
原本专心整理书籍的艾林德尔手上动作一顿,询问道:“导师是想去看海吗?”
门塔利娅随手抽出张莎草纸,在上面写道:“海洋距离伊利斯很遥远吗?”
“很近。”艾林德尔回答。
“嗯……”
长久的沉默代替了即刻的应允。思忖良久,她才在莎草纸上缓缓写道:“我尚有要事待解,事情解决,再与你同往看海。”
门塔利娅的话不是搪塞,是眼下她真有比去看从未见过的海相比,更为重要的事。
前几日与艾林德尔的谈话,提醒了她将在奥林匹斯供养植物的能量加之于圣树,真的能够奏效,尽管过程缓慢,但依旧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前进一点点,总比原地踏步好得多。
“好,等导师你处理完事情,我们一起去看海。”
而后艾林德尔像是陷入某种回忆,沉默不语。
借由艾弗莱里亚在两人之间构筑的微妙连结,门塔利娅隐隐触及了他心底那片晦暗的潮声。
她再次提笔:“一言为定。”
如果说圣树将她引至此地,是她介入他生命的开端;那么这轻如羽絮的四个字,便是他们命运真正开始交织的绳结。
只是,即便身为酒神,她也无法抹去他过往岁月里已成定局的悲剧,更无法为他许诺一个必定欢欣的未来。
此刻的少女尚不明白,海洋对于伊特鲁亚、对于艾林德尔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很久以后,当她终于站在那片蔚蓝之前,回想起这个平静的午后,心中涌起的,大约是悔不当初了。
“我们都站在名为潮涌的命运面前,任浪涛拍打,任海风吹拂。”
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独自吟诵。
而精装的书籍前面,不过是一顶形制怪状的帽子而已。
突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妙龄少女走了进来。
她的姿态尽显优雅,她的语气尽显嘲讽,“巴尔,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为了一名吟游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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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唱之“人”不理会她说的话,继续道:“时间已然行至命运时分,而他们所要面对的……”
“够了,巴尔。”普洛西娅威胁道,“再无视我,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成为垫鞋布的滋味。”
很难想象,一顶帽子会做出谄媚的表情,但事实就是如此魔幻。
帽檐弯了弯,像是在行礼致歉一般,“抱歉,美丽的普洛西娅,请宽恕我刚刚实在过于入迷,甚至忽视了你的存在。”
普洛西娅没有戳穿他话语中漏洞,反而话锋一转,“我应当说过,让你在地上好好反省,待我处理完事务自会接你——”
她微微俯身,靠近那顶帽子,“谁允许你擅自回来的,嗯?”
“这个……”巴尔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这次又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他太了解普洛西娅了,很多时候少女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真相,而是心灵上的慰藉。
即便是假的也无所谓的慰藉。
摆在桌子上最中央的典籍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普洛西娅最先反应后过来,她飞快地卷起典籍,抱在怀里,光芒随之暗淡下去。
“巴尔,通知父亲母亲!”
在说完这句话后,她便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帽子猛然从桌上弹起,“等等!这是三楼!”
23. 其一名为
三个月。
在此期间,门塔利娅度日如年。
一天都沿着相同的轨迹循环往复:艾林德尔的居所,圣树艾弗莱里亚盘踞的圣地,两点一线,周而复始。
她每天为圣树灌输能量,再找一个非常不经意的实机,询问艾林德尔圣树的状态如何。
青年的回答通常是:“比前些天好上许多。”
而他今天的回答是:“几乎达到未曾洗礼精灵前的状态。”
门塔利娅动作一顿,又继续写道:“圣树的状态与洗礼精灵有关?”
“是的,每次对选定的精灵进行洗礼,其中蕴含的能量就会减少许多。”
门塔利娅闻言轻轻点头。
如果是真的,倒是自己想错了。她原本以为是因为艾弗莱里亚强行将自己拉到过去,才致使其如此虚弱。
“但是……”艾林德尔犹豫地开口,“这次似乎尤为虚弱。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想。在能力觉醒之前,我只能与其他精灵一样,模糊地感知圣树的盈亏。直到‘心眼’开启……”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而门塔利娅已重新沉入自己的思绪深处。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门塔利娅如往日般将掌心贴上艾弗莱里亚苍老的树干,温润的能量如涓流般缓缓注入。
按照她的估算,这几日便能让这棵圣树重新“苏醒”。
也确实如她所料,在温暖的光芒之中,她听见了艾弗莱里亚的声音。
“义人,感谢您为我,为伊特鲁亚的付出。”圣树似乎并不惊讶门塔利娅能够唤醒它。
门塔利娅收回手,语气平静,“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伊特鲁亚,我只是为了自己。”
“是吗?但在我看来,您确实已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一瞬间,门塔利娅几乎以为自己正在与一个谦卑版的宙斯对话。
这念头让她顿时失去了深谈的兴致。
“我的贡献在哪里?每天让艾林德尔阅读一本书?”
“在未来。”
“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门塔利娅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她一路至此不就是为了追寻真正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踪迹,而这最好有一个拥有预言能力的向导……
无论是现任精灵王还是圣树艾弗莱里亚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只要能找到狄俄尼索斯就好。
还不等她高兴多长时间,冷水便就朝她泼洒过来。
“抱歉,义人。我并不具有预言的能力,只是在将你拉进名为‘旧日’的时间前,和精灵王济慈进行了短暂沟通。”
“所以,你知道了些什么?”
此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赋予如此特殊的身份,也理解了那位精灵王济慈为何始终未曾现身。
原来圣树与精灵王之间,早已存在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这份默契甚至能跨越时空。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精灵王与艾林德尔之间的关系。如果圣树扶持艾林德尔并非为了迫使济慈离开王座,那么……
见它不回答,少女追问道:“精灵王济慈告诉了你什么?”
“羁绊,你与艾林德尔,你与伊特鲁亚的羁绊。”
“然后呢?”
“为了让这份羁绊扎根更深,我将您引入了这段岁月。事实上,我本意是带您前往更遥远的‘往昔’,但那时……我已太过虚弱。”
“为什么?”门塔利娅追问,“你又为哪个精灵施行了洗礼?你要抛弃艾林德尔了吗?还是说……”
“义人,在初代精灵王伊利斯与他的导师创造我时,便为了留下了名为团结的火炬,我将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位精灵。”
“如果您想回去……我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送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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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补充道。
“具体时间。”门塔利娅挑了挑眉,问道。
“一个月之内。”
心头一桩重负落下,她也该履行先前许下的承诺了。
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开始筹备前往距离圣地最近的那片海岸。
起初,留守在伊利斯的精灵们并不同意这一决定,但受不住门塔利娅特殊的身份——圣树艾弗莱里亚意愿的化身,带领艾林德尔走向王座的导师。
门塔利娅只是以这是成为精灵王必要的修行,就被放行了。
他们在小路上走了一日,精灵们口中的海岸却依旧不见踪影。。门塔利娅开始怀疑,精灵口中的“很近”,是否等同于她所理解的那个“遥远”。
“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呢?”她跟在艾林德尔身后,有气无力地问道。
疲惫让她一时忘了,青年其实听不见她的声音。
或者说,过去她与艾林德尔之前的相处,早就更早的镌刻于心了,一时要改变,总会觉得不适与别扭。
同样的问题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她才猛然想起这件事。
可是,她一想到要先在纸上写下自己想询问的内容,再追上走在她前面的精灵,她就愈加疲惫了。
……算了。
她垂下肩膀,认命般地继续向前走去。
微风拂过,少女腰间的铃铛随之轻轻摇曳。
在空旷的路上,有人竖起耳朵,专注地捕捉着每一缕铃音的方向与远近,并在心中默默勾勒、丈量——
他与那铃铛主人之间,相隔多少步距离。
……远了些。
艾林德尔忽然停下脚步,回首,仿佛他已经能透过二人间的距离,感知到他最为尊敬的导师的存在。
他开口说:“导师,您知道吗……这还是我此生第一次,前去看海。”
“我很开心。”
24. 其一名为
门塔利娅想,这通常会进入一个分外温情的时刻。
她甚至已取出纸笔,做好了落笔安慰、乃至一同感伤的准备。
其实她也有几分好奇,能让见证过精灵一族历史的圣树艾弗莱里亚说出悲惨的过去是如何的。
只是,未等她写下第一个字,路旁密林中猛然跃出几道人影。
这几道人影硬生生截断了艾林德尔想要说的话,以及门塔利娅还在酝酿中的情绪。
少女只当他们是寻常路人,垂首准备书写。
一阵风吹过,吹得她腰间铃铛响个不停。
她惊诧抬头,却见艾林德尔已挡在她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出鞘的长剑,剑尖稳稳定在空中。
“艾林德尔?”
她尚未弄清状况,为首那名身形魁梧的壮汉便粗声喝道:“留下你们身上的钱财!”
门塔利娅不禁局促地捻了捻指尖,自己在伊利斯本就受精灵供养,所携钱币皆由他们所赠,实在不多。
更何况此行不过是为去往不远的海岸,艾林德尔也不会携带过多的财物。
“我们只是前往科里斯湾的旅人,”她试图解释,“身上并无多少钱财。”
“呸!谁信你的鬼话,科里斯湾那地方……”
盗匪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艾林德尔劈过来的剑锋打断了。
青年身上是一如往昔的淡然,“导师不必担心,不过些蝇营狗苟之徒罢了。”
少女心中所虑却远不止此。
眼下,精灵几乎都归于人群生活,他们的特殊能力不便显于人前。
若是把这些盗匪都杀了……门塔利娅环顾四周,观察了一下周边情况,这地方并不属于什么荒郊野岭,要是被路过的人发现,也是解释不清的。
更让她忧虑的是远在伊希尔的精灵王济慈。
从偶尔听闻的消息来看,元老院早已借艾林德尔觉醒的能力向济慈施压。支持现任精灵王的族群虽心怀不满,却难以正面抗衡位高权重的元老院成员。
而所有的矛头,最终都会指向艾林德尔。
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必会被大做文章。
门塔利娅害怕他会因暴露精灵的身份而被问责。
思绪纷转间,纵使她深知艾林德尔的性子,仍忍不住在纸上疾书几字,举起给他:“不要冲动行事。”
然而眼前的战局,已是艾林德尔以一己之力,从容压制着那五名盗匪。
门塔利娅不由地偏移了思绪,说起来自己还从未见过艾林德尔用剑,也不知道他剑术如此之高超。
倒不是嗔怪他从未说过,只是些许庆幸他还会剑术,不然如果他此刻使用的是精灵们擅长魔法,情况就更为复杂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密集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地有声,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她心下一紧,暗道:难不成是这些盗匪的同伙?
情急之下,明知艾林德尔听不见,她还是脱口而出:“艾林德尔!”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地上便多了四具尸首,为首那盗匪瘫倒在地,面颊、手臂、大腿皆受重创,鲜血淋漓,显然已无再起之力。
艾林德尔先朝门塔利娅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收剑回鞘,缓步走回她身侧。
“导师您似乎很是紧张,但请放松,魔法不是什么禁忌,在伊特鲁亚有一个地区甚至人人都能够使用魔法。”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支队伍已从林道尽头彻底现身,映入二人眼帘。
“这是什么打扮?”门塔利娅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是盔甲吗?难道是守卫?”
“是海神波塞冬。”
普洛西娅站在海岸边,神情凝肃地望向海天相接之处。
尽管那道身影距离人群尚远,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一粒微小的黑点,但在场所有人都已认出来者的身份。
一旁的父母挡在普洛西娅身前,并将那顶奇怪形制的礼帽递还给她。
普洛西娅从善如流地退后,说:“巴尔,记住他,他是我们永久的敌人。”
随着波塞冬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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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在海面上逐渐逼近,气氛越发凝重。
而年轻一代包括普洛西娅在内,开始一步一步地后退。
最终人群形成了一圈又一层的保护线,如潮水般将年轻一代围护在后方。
海神波塞冬看向海岸线上密密匝匝的人群,不解的情绪逐渐蔓延至他整张脸。
他最先浮现的念头并非这些人如何得知他的行踪,而是觉得如此盛大的欢迎阵仗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为何波塞冬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还要从众神与伊特鲁亚间的战争说起。
在精灵这一物种诞生在伊特鲁亚后,其具有魔力的特性,在许多方面都代替了诸神对于人类的作用。
一面是陌生的种族,他们不索取土地与财富,只求一片栖身之所;一面是熟悉又陌生的神祇,需要虔诚的祈祷、丰盛的祭品……才能换取偶尔垂怜。
波塞冬理解他们的选择。
更确切地说,他理解这片从未受过他祝福、眷顾与管辖的土地上,人们所做的选择。
而相比之下,这片土地上曾备受尊崇的神祇,则只能慨叹信徒的“短视”与“忘恩”。
然后降下惩罚。
其余众神,大多将精灵的崛起视为一场值得玩味的新竞争——与伊特鲁亚人的、与精灵的、甚至与其他神祇的。
至于波塞冬,他不偏好这片虽然辽阔,但海岸线并不绵长,同样也从未信仰海神的土地。
因此,他不曾参与任何一场关于伊特鲁亚的战争,也从未对那片土地的命运投下过任何表决。
他想,伊特鲁亚人还记得这一点。
原本翻涌不息的海涛,在波塞冬脚下变得无比驯顺,宛如初生的婴孩自然依偎向母亲的怀抱。
“这就是海神……”
普洛西娅的母亲举目凝视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
与她三十多年前在家族流传的画作上所见一模一样,时光未曾在其面容上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永葆青春与芳华,这是名为主宰的造物对于神祇的祝福。
25. 其一名为
离得近了,海神终于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异常气息。
是严阵以待的肃杀,而非翘首以盼的欢欣。
看来,是不欢迎我的到来了。
他在心中默默做了判断。
波塞冬脚下的海面突然沸腾,一道巨浪轰然腾起,如忠诚的仆从般将他簇拥至五六米的高处。
显然,这翻涌的潮水比海神表面的神情更懂得他的心意。
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高度令波塞冬颇为满意,他垂眸俯瞰着岸上的人群。
波塞冬高昂的声音随着一波又波的浪潮,拍打着岸边的人们,“不必迎接,亦无需侍奉。我此行自有要事,尔等退下!”
岸上,无一人后退。
一时间,唯有海浪永无止境地拍打礁石的轰鸣横在人与神之间,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波塞冬自然不会甘当唯一的发言者。他在等待,等待这些渺小生灵给出他们的回答。
而人群,有无数种念头在心中翻腾。
这位海神为何而来?他的“要事”又会将伊特鲁亚带向何方?是毁灭,亦或者新生?
同时,他们内心也很是清楚,绝不能与这位神明正面冲突。
尽管他是伊特鲁亚所要面对的敌人之一,可对于已经失去精灵的伊特鲁亚来说,只要对方愤怒,便可带领伊特鲁亚走向毁灭。
当务之急,是弄清他的来意。
普洛西娅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他垂下视线,姿态保持着必要的谦卑,“尊贵的海神,伊特鲁亚已有漫长的岁月未蒙您的眷顾。不知今日您屈尊降临,所为何事?”
“与你们无关,退下!”
巨大的浪花追随着波塞冬的话语,朝岸边的人群拍打过来。
只是在一瞬间,岸边站立的人群大半都被浪花卷倒在地。
谦卑,从来都不能换来神祇的垂怜。
这是伊特鲁亚用漫长岁月验证过的真理。
普洛西娅的父亲第一个被浪峰击中。
这位两鬓已染霜白、身形瘦削的中年人像片枯叶般被卷倒在地。
海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袍,大片水渍在布料上晕开,浑浊的水流顺着他灰白交杂的发梢不断滴落……
普洛西娅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狼狈的模样。
少女还未表示,她头上的帽子倒是比她还着急,连忙通过二人的精神连接,劝阻道:““冷静!千万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她当然知道。
环顾四周——每一双紧握的拳头,每一道紧绷的背脊,她都看得分明。
曾经的伊特鲁亚属于神祇,而现在的伊特鲁亚,只属于伊特鲁亚人自己。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言,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时代了。
曾经的岁月纵使久远,但其留下的记载,只让每一位伊特鲁亚人终生难忘。
是神祇受伊特鲁亚的供养,又是神祇权衡利弊后,让伊特鲁亚成为神弃之地。
可为何……祂们如今又要归来?
普洛西娅的父亲匍匐在湿冷的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直到喉间咸涩的海水被尽数咳出,才能重新发出声音。
他依旧保持自己的谦卑。
忍耐,是他成为莱恩家族的家主后所进行的必要修行。
只为今日。
“我们将竭诚协助您达成此行所求,唯有一个请求……”
他微微抬头观察波塞冬的表情,见面色如常,继续说:“待事了之后,请您离开伊特鲁亚。
“嗯?你们不欢迎我?”
“只是您的强大,令人敬畏。”
恭维之辞总是悦耳的,纵使贵为海神也未能免俗。
波塞冬清了清嗓子,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开口道:“我来伊特鲁亚是为寻找……一物。”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最后方,那位头戴古怪礼帽、手中紧抱厚重典籍的少女身上。
他随手一指,“其余人手不必了。让她来作我的向导。”
“这是我的荣幸,海神大人。”她提起裙摆行礼道。
蚂蚁若想撼动巨象,需以一生等待那个唯一的时机。
届时,攻守之势,便将逆转。
林间小径上,这一次是门塔利娅手持地图走在前面,艾林德尔则循着她腰间铃铛的清响,亦步亦趋地跟随于身后。
门塔利娅大约是个一心而用的好手。她能边低头看图,边用拿着地图的那只手夹住纸页,手腕灵巧地在上面飞快写字。
写完,她迅速侧身将纸面朝艾林德尔一晃,随即转回去,动作迅速得仿佛要说的句子无穷无尽。
少女既不好奇方才艾林德尔出示了什么,竟让那群盔甲守卫立即放行,还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也不深究为何对方得知二人目的地后,竟会贴心赠予地图。
“难怪那个强盗头子当时会说‘呸!谁信你的鬼话’——”她又写下一行字,转身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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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里斯湾根本就在我们之前走的反方向!我当时还奇怪他为何不信呢。”
“这下子白走了好多路,还遇到了盗匪!”
她一边低头继续书写,一边熟练地侧身避开横斜的枝桠,“你之前还说我方向感差呢,现在看来,有什么资格说我!”
艾林德尔微微倾身向前,含笑道:“我从未说过您方向感差。”
门塔利娅写字的手一顿,更用力地写道:“你就是说过,只是你忘了!现在看我的,手握地图和明确了方向,怎么也不会走错。”
其实,她现在写字的手,仍在颤抖。
不是路遇盗匪的后怕,也不是对艾林德尔能力的不信任,只是在悔恨自己只担了一个导师的“名头”,从未承担起任何责任。
要是真的因为自己来到过去,而导致艾林德尔被卷入什么意外的事件……
“艾林德尔,以后我要严格地要求我自己,就在伊利斯,哪里也不去。”
“您应该严格要求我才是。”
他略显可惜地点点头,他为导师申请了伊特鲁亚全国通行证,算算日子,不日便要送到伊利斯了。
但他知道,这句话不能说出口,否则只会令导师更加自责。
他想,若是自己能触碰到她就好了。
那样便能轻轻扶正她低垂的肩,让她抬起目光,不再沉湎于过往的惊险,而是看向前方。
太阳西斜,将天际染成金红之时,两人终于抵达科里斯湾。
夕阳斜照在浪涛之上,艾林德尔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这时的阳光真是温暖至极。
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站在海岸上。
“导师,”他面向海洋的方向,“您觉得眼前的景象美吗?”
门塔利娅沉吟片刻,才在纸上写道:“与其说是美,不如说是壮观。这里的浪,比我们两人叠起来还要高。”
写完,她还往小心地后退了几步。
艾林德尔感觉铃声的位置距离自己稍远了些,轻笑一声,算是对她评价的回应。
浪涛越大汹涌,像是要吞吃人类的巨兽。
而在艾林德尔“心眼”所见的景象里,门塔利娅的身影,正是在这般滔天巨浪的背景下,第一次清晰浮现的。
“我见过你,”艾林德尔突然说道,“在接受洗礼的路上。”
艾林德尔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
微风停靠在科里丝湾。
笼罩在圣地数月的风声,终于可以停止了。
26. 其一名为
“一会见。”门塔利娅挥了挥手,算是作短暂的告别。
可是,事与愿违。
那阵熟悉而耀眼的白光消退后,她并未回到记忆中的旅馆房间。
而是来到了一个代表“空无”的空间内,没有上下,没有边际,连方向也失去了意义。
她尝试奔跑,可空间仿佛自身折叠,无论向前或向后,都像在同一个点上徒劳地旋转。
此刻,她倒是异常冷静。
毕竟来到伊特鲁亚之后,经历的非常之事早已超出常理,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常态”。
同时她的心底又升起疑问:什么是常理?
在奥林匹斯山上,可要比伊特鲁亚还魔幻得多。
左思右想也没有个结果,索性在空间内随意走走,以求寻找出什么异样。
门塔利娅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双手在身前谨慎地摸索,大约一个小时后,指尖终于触到了某种边界。
……是柔软、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
像是肌肤?
未及细想,白光再次涌现,旋即消散。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那熟悉的气息让她怔了一瞬,随后她将头轻轻靠上对方的胸膛,手臂也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腰。
“阿波罗,”她声音闷闷的,“我这是被伊特鲁亚驱逐出境了吗?”
“是我来找你了。”他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道,“狄俄尼索斯。”
少女忽然抽噎起来,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相拥了许久,久到门塔利娅手臂微微发酸,才稍稍退开两步。
她一边打量着四周流动着微光的空间,一边说道:“在这里,请称呼我为门塔利娅大人。”
“遵命,门塔利娅大人。”阿波罗从善如流道。
少女转着圈观察,而太阳神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见她面露疑色,主动开口解释:“这里是圣树艾弗莱里亚的内部空间。”
说完这句,他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随即沉了下来:“宙斯派遣波塞冬前来寻找伊特鲁亚的‘火种’。我暗中跟随而来,结果发现你被这棵树封存进了过去。多亏你用自己的神力持续浇灌它,我才能循着痕迹找到你。”
这番解释省略了太多——他是如何潜入的,如何察觉她被送往过去,又是如何说服圣树将她带回……他只字未提。
门塔利娅也不会追问。
她只会点点头,说上一句:“原来如此。”
阿波罗笑了笑,抬手揉着她的发顶:“好久不见了。”
“干嘛突然这么正式。”她拂开他的手。
在煽情的叙旧环节结束后,太阳神阿波罗又回复到以往的漫不经心。
他挑眉打趣道:“刚才紧紧抱着我不肯放的是谁?肯定不是我们尊贵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大人,对吧?”
闻言,门塔利娅警惕地看向四周,“都说了在这里要叫我门塔利娅。伊特鲁亚人不喜欢神祇,虽然严格来说我也不算……”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总之,叫我门塔利娅!”
“好好好。”
阿波罗是这样回答的,可门塔利娅望向他笑意盈盈的眼眸,怎么也不想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的模样。
门塔利娅有些恼火,便轻轻打了他一拳。
太阳神也十分配合,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好了,别演了,”她没好气地戳穿,“我明明打的是你的小腹。”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阿波罗轻轻握住,牵引着按在了他紧实的腹肌上。
“那你替我揉揉,”他垂下眼睫,语气可怜,小指却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背,“真的很痛啊。”
门塔利娅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许久不见,越发地轻佻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
阿波罗故意忽视了其他字,只是说:“你喜欢我?我知道的。”
见状,门塔利娅手痒得厉害,她攥紧拳头,蓄力重重地给了阿波罗的脸一下。
一击即中。
她不理会身后捂着脸闷哼的太阳神,转身径直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眼前便出现一棵巨大的枯树。
她心下了然,“这是艾弗莱里亚?”
阿波罗早已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立。
“是,但这只是它内在能量的枯竭之象。在外界看来,它依然枝叶繁茂。”提及圣树,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善,毕竟若非因为它,也不会生出这许多波折。
嗯……更准确地说,要是没有艾林德尔这个精灵,一切都会简单得多。阿波罗在心中阴暗地补充,却并未说出口。
他只是平静地道:“不必担心。我还有一件事需告知你。”
“我先说。”门塔利娅猛然想起什么,忽然说,“刚刚只顾着和你插科打诨,我忘了问,你是秘密来伊特鲁亚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就不能是单纯地思念你而来的吗?”
门塔利娅回以一个“谁信”的表情。
阿波罗无奈地笑了笑,“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这样才符合我的人设嘛。”他补充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截树枝,断面尚新,看上去刚折断不久。
阿波罗双手将它递上:“恳请尊贵的狄俄尼索斯大人,赐予这枯枝一点生机,令其焕为新绿。”
门塔利娅接了过去,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他的称呼。
一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二是这个空间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指尖轻抚枝干,暖色的微光自掌心流溢,缓缓渗入枯木之中。
不过片刻,枝条便重新挺立,泛起柔嫩的青意。
“好了。”她将复苏的树枝递还,“对了,艾弗莱里亚……知晓我的身份吗?”
“它也许是第一个知道的。”
“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她蹙眉道。
“当然没有。”阿波罗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发现自己渐渐有些贪恋这触感了。
门塔利娅再次拂开他的手,太阳神也不恼,笑眯眯地看向她。
“你刚刚要说什么?”
“我要把你送至艾林德尔这个家伙更远的过去,”阿波罗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如果你不想留在那里了,就杀了他。”
门塔利娅的脸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皱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开个玩笑,我需要送你前往艾林德尔的过去,只是这次是由我控制的。”
阿波罗展臂将她拥入怀中,叹息般低语,“再帮我这一次吧,请求你……我的挚友。”
“我答应你。是不是艾弗莱里亚威胁你了?”
“你该知道,伊特鲁亚的太阳并非天然……我的力量在此受限。”他的语气听起来委屈极了。
“那就现在送我过去。”门塔利娅退开一步,目光坚定,“你尽管去完成你该做的事。”
阿波罗错愕地看向她,心口蓦地涌上一阵酸涩。那感觉难以名状,仿佛咽下了人间至酸之物,从喉间到胃腑,尽是弥漫的涩意。
“只有5天,很快的……”
他掌心泛起温润的神光,轻轻覆上她的额前。
“过些时日再见。”
“再见。”
送走门塔利娅后,阿波罗终于支撑不住,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本就不稳的神力在此刻更为波动,以他作为支柱的空间顿时开始摇晃。
他暂时的庇护所即将崩塌,因为欺骗,还是因为真诚……谁知道呢?
“哟,这不是执意要留在伊特鲁亚帮助挚友的太阳神大人吗?怎么如此狼狈地回来了呢?”
雅典娜发誓,在此前漫长的神生中,她从未用这般语气嘲讽过任何人。
除了眼前这位。
将时间稍稍倒转,回到海神波塞冬于人群中随手指定向导的那一刻。
若说他真是随意一指选中普洛西娅,当时隐于暗处的两位神祇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毕竟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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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书是如此扎眼。
当时的阿波罗仍在为无法感知到挚友狄俄尼索斯的具体方位而困惑,直到雅典娜低声提醒,他才注意到那本书册。
“是用精灵一族的圣树树干制成的。”
事实上,即便是十二主神,对如今的伊特鲁亚也知之甚少。但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却属例外。
一人因身在此地,对其了解日渐加深,而另一人是因为他的挚友狄俄尼索斯在伊特鲁亚。
他们的力量同源而生,也因此,他们的认知也可共享。
只是在这件事上,阿波罗再次选择了隐瞒。
他未曾告诉他的挚友该如何调动这份共享的认知,甚至从未向她提起“共享”本身的存在。
这是酒神与太阳神的命运,也是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的命运。
而在她将能量供养给圣树艾弗莱里亚后,阿波罗便选择了中断二人间的认知共享。
毕竟依靠圣树所承载的力量,就已经足够。
以挚友与圣树艾弗莱里亚作为锚点,这是他为什么能够无视曾经许下的诅咒,畅通无阻进入伊特鲁亚的原因。
他的分身曾先一步潜入此地,并发现了伊特鲁亚曾经孕育的“新火种”。
以此作为筹码,使真身进入伊特鲁亚本是他计划的核心。只是他与雅典娜都未曾料到,宙斯竟会选择波塞冬作为寻找“新火种”的执行者。
毕竟有关于伊特鲁亚的一切,宙斯通常都是惧怕。
同样,他也应该惧怕伊特鲁亚掌握在波塞冬手中。
二人实在无法理解宙斯这次的选择,但事实就是如此。
计划一度因此停滞。
但他们绝不会因宙斯的意志而却步。
暗中潜入就显得顺理成章。
阿波罗将部分神力分享予智慧女神,雅典娜亦得以踏足这片禁忌之地。
如今,只要阿波罗愿意将自身力量分予其他神祇,任何一位神明皆可重临此地。
这里不再是世界遗忘的角落,众神遗弃之地。
而是权力争夺的新战场。
回归正题。
阿波罗仔细观察那本厚重的典籍,上面流动着自己与狄俄尼索斯的神力。
并且,还拥有曾经阻隔在他与她之间的那道“墙”的气息。
阿波罗几乎就要出手干预,却被身侧雅典娜冷静的提醒打断:“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动作一滞,缓缓收回已抬起的手,沉默地垂下视线。
雅典娜不禁失笑,她心想:这次真是来对了。
阿波罗确实是个难得的盟友,大多时候头脑清醒,对伊特鲁亚的了解亦远超诸神,能提供许多珍贵情报……唯独每次涉及狄俄尼索斯之事,他便如同被蒙蔽了双目。
如此不理智,她唯独讨厌他这一点。
就在她低头思考之际,人群散去,波塞冬与那抱着典籍的少女也离开了。
只是一瞬,智慧女神方才察觉自己身上的太阳神之力被抽离,可不等她作出反应,就被伊特鲁亚的法则排除在外了。
只得提早返回德尔斐,等待太阳神的归来。
如今,她见到阿波罗狼狈的模样,怎么能忍住不嘲讽一番?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新萌绿意的树枝时,唇角先是微微上扬,随即又迅速抿平。
“有时我真不明白,”雅典娜的声音里带着探究的冷意,“你对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抑或……二者皆有?”
阿波罗抬起眼,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真心与假意,是人需要考虑的事情。”
“最好是这样。”
二人的联盟始于“末法时代”的伊始。
众神的力量逐渐衰减,关于权柄与威能的重新分割,已敲定在不远的未来。
而随之浮现的,是神性中那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近乎人性的部分。
“将新枝交予我吧。”雅典娜转过身,朝他伸出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理智,“我会将其转交给命运女神。”
27. 其一名为
在伊特鲁亚的时间长河之中,还发生了许多门塔利娅与雅典娜都不曾知晓的事情。
就比如说,将门塔利娅送往艾林德尔更加久远的过去。
这是艾弗莱里亚的妥协,而不是阿波罗的。
因此,当门塔利娅循着联系再次找到圣树,并且质问它是否威胁阿波罗时,这棵古老的巨树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无言以对”的情绪。
原来除了创造它的伊特鲁亚向导,其余神祇都是如此的“虚实难辨”。
“尊敬的门塔利娅大人,您的挚友是位彻头彻尾的谎言家。”它试图唤醒她的判断,“是他闯入其他时间节点,擅自挪移我的位置,并散布了‘这一切皆因艾林德尔’的谣言。”
但它残存的那一点源于造物者的人性,却拉扯着它的表达,让它将更锋利的话咽了回去——譬如“他在利用您、欺骗您”。
最终,它只是这样说道:“正因他做了这些,在您再度降临此段过去时,您与艾林德尔才会遭遇那些劫难。”
门塔利娅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门塔利娅穿越至此时,艾林德尔正被一伙人追杀。
那时的他不过刚觉醒能力一日,尚未完全掌握能力的目盲精灵狼狈地逃窜,在慌不择路中失足跌下悬崖。
万幸,追杀者对伊利斯周边地形并不熟悉,见他坠崖便未再深入搜寻,只以为他已经死了。
等门塔利娅历经周折找到他时,少年已奄奄一息。
他浑身布满伤口,全身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呼吸微弱,无限接近于死亡。
门塔利娅不用掰手指,就能算出来,不必说带他返回到圣树之下,就算是让艾林德尔修养至能勉强走路,也不止五日。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再遵循与阿波罗“五日后返回”的约定。
一路上,她无视了阿波罗神力的牵引,执意走自己想走的道路。
此后半个月,两人一路东躲西藏,历经险阻,才终于回到了伊利斯,来到了圣树艾弗莱里亚旁。
这里的精灵正在调查移动圣树的真正罪魁祸首,一切又似乎迎来了最初的平静。
也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摆在门塔利娅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继续袒护阿波罗,或是坦然直面真相。
她选择了代替阿波罗向艾林德尔道歉。
“对不起,我的朋友有些任性……牵连了你。”
一个少年柔和地笑了笑,“您不必为此愧疚。若需要道歉,也该由他亲自前来,而不是您。这并非您犯下的过错,不是吗?”
“毕竟是因为我,他才这样……”
“大人,请容我打断您。”少年艾林德尔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说话。
此时的他还带着未曾磨去的棱角,语气里有一丝门塔利娅后来再未听过的锐利。
“若真要这般追溯的话,他是因圣树将您卷入我的命运,才如此行事;再往前推,是因我的存在,圣树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如此循环往复,究竟哪里才是起点呢?”
门塔利娅沉默着,未能给出答案。
与此同时,某种隐约的疑虑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轻轻摇头,主动将那份浮动的猜测抚平,无视掉所有的直觉。
她想,自己似乎变了不少。
“艾林德尔,你的愿望是什么呢?”少女问了一个看似与方才的对话毫无关联的问题。
“愿望吗?”
少年低下头,陷入了思考。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较长的沉默。
“是的,愿望。”她突然发现,自己在成为艾林德尔导师的相当长的时间里,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
“幼时,我希望眼能视物。”少年微笑着,指尖极轻地触了触自己的眼帘,“如今这个愿望似乎在缓慢地实现。”
艾林德尔的笑容中,似乎蕴含着许多情绪,但门塔利娅只能读懂几种——眷恋、满足、回忆。
“那现在呢?”她忍不住追问道。
艾林德尔一怔,似乎从方才的沉默中,并没有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以后吧,”少年忽然抬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等我真正想清楚的那一天,再告诉您。”
“那……艾林德尔,我要离开了。”
门塔利娅站在巨树之下,微笑着冲艾林德尔挥手。
她心想:这一次,总算不是猝不及防的分别了。
“临别之前,请收下这份礼物。”
她闭上眼,将在踏入他命运长河后所积累的全部力量,连同她与圣树之间建立的精神连结,毫无保留地赠予了眼前的精灵。
光芒自她心口流淌而出,缓缓没入少年的眼眸。
随即,熟悉的白光再度涌现,将她温柔包裹。
阿波罗为她残留的神力与圣树艾弗莱里亚的力量,交织后,构成了一个短暂的空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空间正在牵引她的意识脱离这个时空。
而在脱离这个时空的前一刻,她仍有一个问题萦绕未解。
“艾弗莱里亚,”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我真正来到的……是他的过去吗?他会记得这一切吗?还是说,与我共同经历这些的,本就是来自未来的、我最初认识的那个他?”
越是与这段岁月里的艾林德尔相处,那种微妙的感觉便越是清晰。
他的温和也好,他的尖锐也好,都不完全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将所有错误归因于自己的青年。
像是,历尽千帆,他终于行至命运中,最为恰当的路上。
“很重要吗?”艾弗莱里亚不理解这个问题。
它的思维模式依然直接而纯粹。
从一开始,它的目的就只是让门塔利娅看见艾林德尔的遭遇,从而在未来施以援手。
作为未来的精灵王,他需要身为十二主神的酒神的助力。
至于时间如何缠绕、记忆如何留存,对它而言皆是过于复杂的谜题。
圣树只能模糊地回答:“也许是的。”
而她心中悬着的问题太多,又有谁能分清,这回答究竟指向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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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林德尔初次听见圣树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双他曾以为可以永远信赖的耳朵。
他无法想象,那被他与整个精灵族奉为信仰的圣树艾弗莱里亚,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啊——真可惜。我还有好多关于艾林德尔的悲惨过去,没来得及让她看到呢。”
毫无悲悯与同情心的天真之语。
与艾林德尔心目中圣洁的艾弗莱里亚截然不同。而他的人生大约在此刻,迎来崩塌。
而圣树起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直到它捕捉到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情绪波动,仔细探寻后,才发现了那位静立不动的“倾听者”。
“也许你此刻感到震惊,难以接受。”圣树的声音依旧平和,可艾林德尔脑中不断回响的是,它刚刚天真到几乎残忍的话语。
“你为什么要将我的过去给她看呢?”艾林德尔认为这是可耻的行为,未经自己的同意,就将名为悲惨的命运擅自递交在她人手中。
他的自尊心在被伤害。
艾弗莱里亚并未回应他的质问,只是继续陈述着它认定该说的话:“初代精灵王曾对我说:唯有当精灵对我的信仰彻底崩塌之时,才证明这个种族真正行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对我圣树艾弗莱里亚而言,也是如此。”
“永远不要将任何存在想象得尽善尽美。我们或许是旧日时代的余晖,也可能……只是那个时代毫无价值的灰烬。”
“你可以对我的行为表达愤怒的,艾林德尔,我准许你。”
它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但我的能量即将耗尽……抱怨的话,等我苏醒后再说吧。”
艾弗莱里亚并不想称之为沉睡,那是他疲惫之后,难得的清醒与美好。
艾林德尔听清了它最后的呢喃,那声音遥远的如同来自时间的另一端,“殿下、向导……我对你们的思念……日思……夜长。”
从外表看,圣树并无异样。
但艾林德尔清楚地知道,它内部的能量已然消散,待再次恢复至鼎盛状态,将是以十年为单位的计量。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或者是一百年。
突然,一截细小的枯枝,自半空缓缓飘落,掉在艾林德尔脚边。
圣树艾弗莱里亚真正承认了艾林德尔作为未来的精灵王。
他静立良久,才俯身将它拾起。
枯枝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又重得像是伊特鲁亚所有土地之和。
少年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那截枯槁的枝干。
随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他将一切吞咽下去,如同吞咽一颗平常食用的果实,轻巧与沉默地吞咽下去。
然后,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自己迎接必要的遗忘。
等待圣树艾弗莱里亚的再次复苏。
等待他的导师、他命运中那颗启明星,重新照亮归来的路。
可是要等多久呢?
他站在朝暮之间,四季之中无尽地等待着。
28. 其一名为
“愤怒吗?”
阿波罗的自我诘问在空旷房间内回响,简直如同他质问了一遍又一遍。
声音在冰冷的石壁间碰撞、折射,回响个不停,而他的身体颤抖不止。
雅典娜刚刚离去。
她来此只为告诉阿波罗一件事,“命运女神纺织伊特鲁亚命运的尝试,失败了。”
这意味着他手中这截枝桠并不完整,至少不能代表伊特鲁亚的明天。
为了让狄俄尼索斯仍能出现在艾林德尔的过去,建立起那道必要的羁绊,也为了他自己能暂时抽离伊特鲁亚,确保既定的时间线不受干扰。
是那棵名为艾弗莱里亚的树欺骗了他,而他竟未能识破这简陋的骗局。
或许是因为轻敌,或许是因为胜利的错觉令他松懈。
“这真是只是一棵拥有意识的树吗?”
因一棵树引发的轻率决定。
便无声无息地在挚友与他之间,划下了第一道裂痕。
而随着艾弗莱里亚陷入沉睡,他再也无法感知伊特鲁亚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道横亘在他与狄俄尼索斯之间那弥漫着“恶臭气味”的墙,再度森然矗立。
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会让他的挚友无视他神力的指引,执意停留在那段过去的时间线里?
他只能胡乱地猜想。
阿波罗一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阖眼。
若我于此刻呼唤你姓名——
相隔万里汪洋,横跨真实与谎言的深渊,你是否还能听见?
“我亲爱的挚友……”
“我亲爱的狄俄尼索斯……”
“你听得见吗?”
她听得见……
她听不见。
与此同时,远在伊特鲁亚的波塞冬,其寻找“火种”的进程也远非顺利。
他亲自指定的那位向导,简直将“一问三不知”的精髓贯彻到了极致。
每每提问,她都恭敬应答,言辞周全,可细听下来,就会发现她说了与不说,并无什么区别。
波塞冬波塞冬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近来伊特鲁亚是否有什么异常。”
“当然。”普洛西娅手一拍,“海神大人您的降临,便是近来最不寻常之事了。”
这恰到好处的恭维让波塞冬一时发作不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还有呢?”
少女摇了摇头。
“那伊特鲁亚境内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可就多了。”普洛西娅如数家珍,“除却为铭记精灵恩泽而设的圣地外,尚有八大行省、四大军区。单以我们所在的西多罗为例——此地拥有伊特鲁亚唯一的海湾地貌,著名的离别之湾科里斯湾便在此处,每逢退潮时……”
波塞冬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所言句句属实,却句句无关紧要,与她对话就像是翻阅一本官方舆志。
“你只需要讲述最特别的地方,就可以了。”
普洛西娅眨了眨眼,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在海神大人眼中,或许只有一处最特别。可对伊特鲁亚人而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无可替代。您这问题……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好多废话。
波塞冬表面仍在倾听,思绪却早已远去。他甚至开始懊悔,当初为何不曾站在那些主张彻底抹去伊特鲁亚的神祇一边。
若能将此地与这些伶牙俐齿的凡人一并从世间抹去,今日又何须忍受这般折磨。
想归想,但事实就是他还要在伊特鲁亚待上许久。
而逆转时间的能力,需要付出代价与之同等不说,时间中的人与事,也是极度被限制的。
就比如说,关于艾林德尔那位神秘的导师,纵使在精灵之中,也只有寥寥数位模糊记得她的存在,却无人能清晰描绘她的形貌。
而在正确的时间线,也在流动着,只是二者流速不同。
当索风终于得到“有人在旅馆见到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的消息时,她当即从精灵王的官邸冲向那旅馆。
速度快到,即便是风也只能跟在她身后。
旅馆的房间一直处于某种停滞之中。
门塔利娅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从混乱的时空中抽离,头脑不免有些昏沉。
她稍稍抬头,却蓦然对上艾林德尔的目光——他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已这样看了许久。
她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视线落向窗外,而窗外的精致堪称无聊,蔚蓝的天空上只有空无一叶的树枝点缀。
可这房子除了一位精灵,再无任何可看的了。
门塔利娅内心十分慌乱,而在慌乱之下,是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在她醒来之前所经历的一切。
那些跨越时间的片段、少年青涩的轮廓、圣树下交付的诺言……究竟是一场太过真切的长梦,还是确实发生过的往事?
而梦中的一切,眼前这个人又是否记得?
她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在意这件事。
门塔利娅一直出神地望着窗外。
这一举动引起了艾林德尔的注意,他轻声问:“窗外有什么值得如此专注的景象吗?”
话音落下,少女的注意力便被拉回了他身上。
“自然没有。”她答得很快,几乎有些仓促。
“那就好。”
门塔利娅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尚在思索,艾林德尔却再度开口:“我在想,我该先告诉您哪个?是我的秘密,还是我的愿望,门塔利娅大人。”
门塔利娅少女的唇轻轻动了几下,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循环几次,才说道:“都好,只看你想说什么。”
“那便先说说我的愿望?”他声音渐渐沉下,“我想去伊特鲁亚的各处看看。”
他想:自己至今所走过的路,不过是在国都与伊利斯之间往返。这段距离谈不上遥远,却也谈不上广阔。
艾林德尔的目光落在门塔利娅脸上,不曾移开分毫,像是要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忐忑道:“怎么?是否……太过微不足道了?”
“当然不是。”门塔利娅一时有些失神,随即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那等见过精灵王,我们便启程!”
“我还不知道您的心愿呢。”
“找到一个人,证明一件事。”她眉眼微弯,“正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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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心愿不谋而合。要想找到他,恐怕得将整个伊特鲁亚都走上一遍。”
“门塔利娅!艾林德尔!”
一声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还不等两人作出反应,房门就被猛然推开。
索风站在门口,眼中还含着热切的泪水,她飞扑至门塔利娅的话中,双臂紧紧地抱住门塔利娅。
好似失而复得什么珍宝一般。
门塔利娅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柔和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
“这几天……你们到底去哪儿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索风的声音哽咽着,“你们两个都不擅长认路,以后不要随便乱跑了……”
她从门塔利娅怀中抬起脸,转向艾林德尔时,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抱怨,“你身体还没恢复,就别乱用魔法。看,这次不知把自己和门塔利娅传送到哪儿去了吧?”
门塔利娅张了张嘴,想为艾林德尔辩解几句。
但还未开口,青年就已平静地点了点头,先一步将所有责任揽下,“这次是我牵连到门塔利娅大人了。”
随后,他抱歉地冲门塔利娅笑了笑。
他温和又坦然的态度,反而让索风准备好的责备再也说不出口。
其实她心底始终关心着艾林德尔,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明白。只是立场带来的拉扯,让她的心时常左右摇摆,自然心口不一。
这不是她的过错。
以精灵漫长的生命来衡量,索风的年纪尚属未成年的范畴。责备一个仍在成长中、心性未定的孩子,本就是件没有道理的事。
“索风,”门塔利娅忽然拉住她的手,“我好饿,想吃点好吃的。”
她边说边将还在抽噎的精灵少女往门外带,临关门时,回头朝房内的艾林德尔飞快地眨了眨眼。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琐碎的交谈与破涕为笑的声音,一同远去了。
旅馆房间内又重归寂静。
艾林德尔伸手拿起桌上的陶杯,准备喝水,可在将水送入口边之际,却突然顿住了。
他似乎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将清水送入口中。
那些未说完的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就等下一个恰当的时机,再说吧。
一切似乎又会归于平常。
人如此,精灵如此。
就连神祇也是如此的。
而今,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将阿波罗带回的消息抛之脑后,再次重拾宴饮欢娱,神殿中终日回荡着琴音与笑语。
唯有在美酒暂尽或是某次醉后偶然提及时,才会有人依稀想起,那两位仍滞留于遥远伊特鲁亚的同僚。
而身处那片土地上的两位神祇,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一位与好友重归于好,正位于热闹的集市,享受着国都的特色美食。
另一位则独自立于峭崖之畔,终日对着茫茫大海出神。他身侧还跟着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向导”。
“再这样跟着,”波塞冬望着海平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便杀了你。”
少女抚了抚被海风吹乱的帽檐,恭谨地垂下头,“那是我的荣幸,海神大人。”
29. 其一名为
门塔利娅睁开眼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极为特别的天花板。
天花板整体是以靛蓝色为主,点缀着细碎莹白的星点,与她曾在伊利斯的草地上仰望过的夜空极为相似。
那里,有比别处更多的繁星,以及距离繁星更近的距离。
一阵恍惚后,她的神志才稍稍回笼,昨夜零碎的记忆也随之浮起。
伊特鲁亚的国都与伊利斯的清寂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数不清的集市、层叠的民居以及高大恢弘的建筑群。
她昨日一直与索风在街巷间闲逛,直至夜幕完全垂落。
一路上,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她还记得闭眼前最后的片段。
她和索风在一个街边小摊买了杯“果茶”。摊主操着浓重的口音,纵使神力有转化世界各处语言的能力,可在方言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门塔利娅只能从他不断重复的吆喝声中,勉强听出几个字,“新鲜的……果……”
然后闻着浓郁的果香,走了几步便喝完了。
最后……似乎是倒在了索风的怀里?
想到自己误将果酒当作茶饮,依旧维持着“一杯即醉”的酒量,最后还如此丢人地瘫软在同伴怀中,她不禁脸颊微热。
叩、叩、叩——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根据醉酒昏睡前的记忆,门塔利娅想应该是索风来了,这也大概是她位于国都的家?
她赶快起身,下地,然后飞奔至门前,“来了来了。”
打开门,先看见的却是一位陌生的女性。门塔利娅下意识朝她身后望去,索风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是从未有过的乖巧。
门塔利娅微侧身体,请二位进去。
眼前的状况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见索风那副敛眉顺目的模样,心中也隐约浮现出几种猜测。
三位一一落座。
索风作为二人的中间人,缓缓开口:“这位是门塔利娅大人,是奉精灵王之命,由我前往那索拉峡谷迎回的贵客。”
她转向门塔利娅,语气郑重地引见身旁的女性,“这位是精灵王殿下的守护者,娅莎。昨夜你醉酒后,我拖着你走了好久……”
索风的语调本已透出几分往日的跳脱,但在余光瞥见端坐的娅莎时,立刻收敛起来,“多亏途中遇见了娅莎大人。是她协助我将您送至此处。”
“这里正是精灵王殿下目前的府邸,也是她伊特鲁亚执政官的居所,所以你见了她,还是称呼她为执政官的好。”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幸会,伊特鲁亚的贵客。”娅莎起身,先一步伸出了手。
门塔利娅回握,“感谢您昨夜的帮助。”
“哪里的话。”
“是您谦虚了。”
在寒暄的话说完之后,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门塔利娅并不是擅长活跃气氛的性格,而对二人都熟悉的索风,又在严肃的娅莎面前哑了火,一声不吭。
“其实,昨夜济慈大人与我曾来看过您,只是见您睡得沉,没有吵醒您。”
当提及精灵王时,她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呃……不好意思。”
“我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是疑惑于您醉酒后,除了昏睡外,再无其他反应了。在伊特鲁亚,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擅长饮酒的人。”她语气重归于平淡。
“也许,与我之前鲜少饮酒有关。”
“是吗?”娅莎的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惋惜,“那在您过往的岁月里,倒是少了一份难得的乐趣。”
关于饮酒的话题一经提起,便再无休止的意思。
在饮酒一事上,娅莎似乎颇有见地。
“您或许可以从克拉索斯产的葡萄酒开始尝试。虽然伊特鲁亚不少地区都盛产葡萄酒,但克拉索斯的酒最为特别——那里是这片土地上,葡萄酒最初的诞生之地。”
“守护者大人也时常饮酒吗?”
娅莎一怔,先纠正了她的称呼,“您称呼我为娅莎就好。”
随后才答道:“轮值之余,会小酌几杯。事实上,绝大多数伊特鲁亚人都喜爱在闲暇时浅饮一二。”
娅莎起身告辞:“午后便是我的轮值时间,今早前来,只是为亲眼确认门塔利娅大人的状况——毕竟以您昨日酣睡的模样来看,实在不像是仅浅酌一杯果酒便会如此。”
“希望将来有幸,能品尝到您所推荐的克拉索斯特产的葡萄酒。”
“再会。”
门塔利娅与索风目送她离开。
等到完全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索风才松了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
“接下来,我们回旅馆吧。艾林德尔还在那里。”
二人一同开口。
“你说艾林德尔?”索风的脸色微变,“他才不在旅馆呢。”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王宫高耸的轮廓,“他可是下一任精灵王,元老院最看重的人,早就与济慈大人一同进入王宫去了。”
晨光透过王宫的高窗,给餐桌以光亮。
国王、执政官济慈与艾林德尔三人同席而坐,沉默地用着早餐。
大多数时候,席间只有银器轻碰瓷盘的细响,偶尔响起的交谈,也总是由国王先提起,另外两人则保持着礼节性的回应。
“这么早就请你们过来,陪我这个老人家用早餐,真是劳烦你们了。”国王忽然话锋一转,“艾林德尔,听说你这次从圣地归来……还带回了一位人类?”
艾林德尔放下手中的银叉,端正了坐姿,回应道:“是的。”
国王笑了,抬手示意:“吃吧,不必如此拘谨。”
就在短暂的沉默后,国王叹息道:“唉,我刚才真是用错了词句……我在你们二位精灵面前,怎么能称呼自己为老人家呢——”
艾林德尔手中的银叉一顿
而他身旁的济慈依旧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将盘中食物送入口中,直到她咽下嘴里的肉,才回应道:“陛下还是莫要总这样逗弄艾林德尔了。他会当真的。”
国王闻言,不禁朗声笑了起来:“我只是想瞧瞧艾林德尔的反应,莫怪,莫怪。”
伊特鲁亚的高层基本都知晓精灵依旧存活于世的真相。
毕竟要凭借当初精灵自身的力量,想要归于人群还是太过困难了。
因此,初代精灵王曾与当时的国王立下契约:留在国都的精灵,将竭尽所能辅佐伊特鲁亚走向昌盛。
如今,三百年过去。
自精灵诞生以来,伊特鲁亚已迎来第九代君主,而精灵一族,也正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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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位精灵王的时代。
而知晓精灵王会成为伊特鲁亚的三位执政官之一的人,也寥寥无几。
除了国王,便只有元老院的那群老者了。
而在济慈与艾林德尔之事上,国王与元老院明显意见相左。
国王对济慈的袒护之意昭然若揭,而对艾林德尔的轻慢也是毫不掩饰。
其中缘由诸多。
但最为关键的一点在于,济慈是他的挚友,亦是他的恩人。
在王座更迭变化之时,是她力排众议,将他扶持上位;在他执政的五十余年间,更是屡次护卫他的安危,甚至多次为此身受重伤。
而历代精灵王虽为长生之种,寿命却仅是人类君王的两倍左右,其根源正在于此。
他们为守护伊特鲁亚的王权与稳定,消耗了过量的力量,甚至透支生命。
国王不愿理会元老院那些老臣所强调的“制衡之术”。他只知道,济慈是当前被圣树选中的精灵王,承受非议与压力的,不该是她。
他的目光转向艾林德尔,脸上又浮起那不达眼底的笑意:“怎么吃得这样慢?艾林德尔,你且在此慢慢用吧。我与执政官去花园走走。”
他起身离席,济慈亦随之站起。二人未曾回头,并肩朝殿外那片被晨光浸染的花园走去。
长桌旁,只余艾林德尔一人,面对着满桌渐渐冷却的餐点。
“太任性了,陛下。”济慈淡淡评价道,目光掠过园中盛放的玫瑰。
“我可是伊特鲁亚的君主,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在这位精灵王面前,国王偶尔有着孩子气的一面。
“您也该为未来想想,倘若我走在了您的前面,您身边的精灵王可就是艾林德尔了。”
“你又说这种话。”
“罢了,谈些别的吧。”济慈顿了顿,换了个话题,“您的两位孩子,担任执政官以来表现十分出色。”
“我就知道他们可以。”
为了巩固济慈作为首席执政官的权位,在过去日复一日的筹谋中,国王悄然更替了前两位执政官,将自己的子女推上了那个位置。
外界看来,是国王想要分割济慈权力的手段。
“我相信你也可以。”
闻言,济慈一怔,随后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俯身折下园中最饱满娇艳的一枝玫瑰,郑重地递到挚友面前,“我的朋友,愿你永葆芳华。”
国王顿时惊叫起来,“约兰西若是知道她的花被你折了,定会追着我们跑遍整个王宫!”
约兰西,国王的爱侣,伊特鲁亚的王后,也是花园唯一的主人。
“喂!你们两个!”怒喝在二人身后响起。
“快跑!”
“快跑。”
两人当即分开方向,朝花园小径两头跑去。
在熟人面前,国王很多时候都是一个喜爱插科打诨的形象,他总是能够将许多正经严肃的场面,变得滑稽好笑。
但他内心又是分外正经的。
就比如他此刻内容所想是,我的挚友,请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是否有人为你加冕——
待我死后,我的遗言必将为你戴上最璀璨的冠冕。
……以及,约兰西,这回千万饶了我吧!
30. 其一名为
“他可是下一任精灵王,元老院最看重的人,早就与济慈大人一同进入王宫去了。”
话音落下,索风又补上带有嘲讽的轻呵。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门塔利娅说。
关于艾林德尔,门塔利娅一直尊重索风的意见,尽管她知晓那太过片面、太过幼稚。无论是艾林德尔还是她自己,都无法真正责怪仍显天真的索风。
初见那时,她只是一个强装冷酷的小女孩。
就像现在她冷了张脸的模样。
门塔利娅深吸了一口气,“索风,你不妨抛去那些偏见与流言,全面地看待艾林德尔。从日常相处里,不难看出你对他并无很深恶意,你会关心他,在内心深处,你也把他视为朋友,不是吗——”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尖锐的厉喝骤然截断。
“够了,我说够了!”
索风涨红了脸,看上去比上次二人是要住旅馆,还是回到精灵王府邸的争执更为恼怒。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人!你太高高在上了,自以为自己观察到了全部!才不是这样的!你才是那个没有全面地看待的人!你的心早就偏向艾林德尔了!”
“我才没有!”门塔利娅当即反驳道。
“你就有。”索风大喊,“你还没见过济慈大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是比艾林德尔好多少倍的人!你不知道她因为艾林德尔的存在,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刁难!”
门塔利娅反驳道:“你也不知道艾林德尔从来就没得选。就算没有他,也会有下一个被选中的精灵!你从来不肯认真想想这些问题,不过凭着自己的偏心妄下判断……你一直就是这么幼稚!”
“你也一直都是这么自以为是。”
那些话语脱口而出,直到重重砸在彼此心间、落在地上,她们才真正意识到其间的分量。
“抱歉……算了。”门塔利娅转身要走,“我们两个都互相冷静一下,思考一下对方的立场,不然还会再争吵的。”
就这样,她踏上了返回小旅馆的路,而索风留在了精灵王作为执政官的官邸,没有跟来。
等走出去很远,门塔利娅才想起错过了一个与精灵王见面的机会——待在官邸,等她回来。
她心里的情绪也算不上懊悔,只是猛然想起了这件事。
不过既然已经来到伊特鲁亚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两天的时间了。她有些摆烂地想。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索风望着她远去的背景看了许久,喃喃道:“门塔利娅……你不知道,艾林德尔会害死许多人,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无一幸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从执政官邸到那家边缘地带的旅馆,门塔利娅走了很久。
一路上她忍不住想:这次一定要说服艾林德尔换个住处,至少别选这么偏僻的地方。无论从哪儿回来,都远得让人疲惫。
此刻,她好像忘了,这家旅店是她专门选的。
直到日头升到正中,她才得以推开旅馆的大门。
大堂空无一人,总是坐在柜台里的旅店老板也不在。
静悄悄的。
她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经过艾林德尔房间时,她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什么嘛,我还以为没回来呢。”
少女走向前去,敲了敲门,“艾林德尔,是我。你回来了是吗?”
门里那种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突然消失不见,而半天也不见艾林德尔的回应。
……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随着门塔利娅进入屋子,掩上房门,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不见。
艾林德尔的房间内,窗户被厚重的窗帘严密遮蔽,所有可能透进光线的缝隙都被刻意用杂物挡住。
生活在这般环境里,大约真的会失去对昼夜更替的感知。
“你未对她设防。”人影揶揄道。
“她无需我设防。”
“哦?”隐在阴影中的身影微微偏头,语气里的玩味浓了几分,“可她今日的情绪……似乎并不高昂。让我‘看看’……嗯,是为了你,和她的朋友争执起来了。”
那直挺挺躺在床上的人,闻言不禁蹙眉道:“怎么又吵架了?”
“为了你吵架了哦。不睁开眼,去看看她吗?”那人诱惑道。
“先生,我对您刚刚的自我介绍深表怀疑。我想,大概需要更加有力的证据,至少言辞要与记载中的……”
“真是啰嗦。”
阴影中的人轻笑一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艾林德尔随之睁开眼。
与此同时,房门被敲得震响。
门外的人正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门板,同时呼唤着他的名字,“艾林德尔?你在吗?艾林德尔!艾林德尔!”
是门塔利娅。
她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知她已敲了多久,亦不知她还会敲多久。
但青年却无法作出回应,他现在全身上下,大约只有眼睛能动了。
他心想:真是恶趣味。
然而这份远超常理的能力,却让他对黑暗中那人影先前的话语,不得不信了几分。
等到艾林德尔终于能从床上起身,门口的敲门声与呼唤声也早就停止了。
一切总是如此不凑巧。
但他还是想出门看看。
即便她已经不在门口。
那样也好。
他正好可以去她房间瞧瞧她如今的状态如何,是否还是闷闷不乐。
一切又似乎刚刚好。
在他开门之际,门塔利娅刚由蹲姿转变站姿,她的左脚还不断在地板上轻跺着。
显然是因为蹲得太久,脚已经麻了。
少女背对着房门,还未发现青年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门塔利娅大人。”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纵使他的声音再轻,门塔利娅还是不免被吓了一跳。在她看来,这实在是预料之外会从背后传来的声响。
她转过身来,“艾林德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直守在你门口等你回来的呢。”
在说完这一句,她又神神秘秘地凑近青年,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房间好像遭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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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回来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今日清晨便回来了,大概你听到的是我的梦话,”他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睡觉一向不太安稳。”
门塔利娅点了点头,心里倒是泛起嘀咕:他也在马车里睡着过,不像是睡觉不老实的人啊。
但她并未再多想,也未追问。
二人这般的相处模式,大约会持续很久。毕竟,两人都身怀不少秘密,而对于除了自己秘密之外的事情,并无探究的意思。
老人常说,好奇心了害死猫。
而像他们这样的相处,或许反而能走得更加长远。
但还有后半句没说的,但满足感又让它复活了。
总会有人来探究他们的秘密,甚至挖掘给其他人看。
“不如我们去街上逛逛?”艾林德尔忽然提议道。
“嗯?”
门塔利娅有些意外。在她看来,青年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提去街上闲逛的。
“走吧。”
没有多余的解释,两人便这样上了街。
门塔利娅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穿过渐次繁华起来的街巷。
走了许久。
这时,门塔利娅才想起自己要建议换一个地理位置优越些的旅馆。先前那家实在太偏远,无论去哪儿都格外费时费力。
更麻烦的是,那条路她走过一两回却依然记不真切。今日从精灵王的官邸回来,她几乎是一路问着人才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艾林德尔忽然停住脚步,指向街角一家装潢精致、位置便利的旅店。
“接下来几日,我们便住这里吧。”
“哇,你怎么知道我想换地方!”门塔利娅小跑上前,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我只是觉得那家旅店太不方便了,没想到和您想到一处去了。”
但门塔利娅又突然的皱起了眉头,她想起行李还留在原来的旅店。难道还得特意折返回去取一趟?这样想着,她的眉头不由拧得更紧。
“至于没有带上的行李,派人拿过来就好。”艾林德尔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好耶!”她欢呼雀跃地说。
进了旅店,艾林德尔轻车熟路地走向柜台,对店主说:“我今天上午预定了两间……”
门塔利娅则是跟在他身后,打量店内的装潢。
从外部看,这旅店已足够精致;步入内部,更觉陈设雅致。
大堂里疏落摆着几张供客人用餐的长桌,每张桌子皆被垂落的珠帘轻轻隔开,唯有帘后隐约传来的交谈声,才让人知晓其中是否有人落座。
突然,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挂珠帘忽然晃动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后伸出,拨开了串串相撞的珠子。
门塔利娅本未留意,可珠帘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在相对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见,那掀开珠帘的人,径直朝柜台走去,珠串在他身后晃荡。
他语气里带着熟稔,“艾林德尔!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和老师笑着说起这事。幸亏老师让我出来看看——”
31. 其一名为
故友相逢,总免不了一番叙旧。
艾林德尔被请进了珠帘之内,门塔利娅也随之一同入内。
长桌旁坐的还有两位气质不凡的女性。其中一人看上去年龄稍长一些,一人则还是少女的模样。
“济慈大人,公主殿下。”艾林德尔向二人鞠躬行礼。
门塔利娅一愣,她没有料到,与济慈真正意义上的碰面,是在今天,在一个国都中不甚惹眼的旅店中。
而济慈也看到了她。
在与艾林德尔简短致意后,那位精灵王便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伊特鲁亚的贵客,很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您。”
“我也深感荣幸。”门塔利娅将一手轻按胸前,微微颔首。
“哇!您就是老师口中那位来自远方的贵客?”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青年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好奇。
坐在他身旁的少女在桌下轻捶了他一下,低声嗔道:“哥哥,太失礼了。”
随即她优雅起身,向门塔利娅行礼道:“尊贵的客人,欢迎您来到伊特鲁亚。我是克洛伊,这位是我的兄长,利奥斯。”
“你们的名字都十分动听。”门塔利娅微笑回应。
虽然她的外表十分镇定,但是内心还是不住地吐槽。
怎么像是长辈和小辈会见的场景?话说这两个年轻人是什么身份,能成为精灵王的学生,大概身份也不简单。等回头问问艾林德尔,他一定知道。
她还是微笑着,但头脑中已是天马行空。
“门塔利娅,门塔利娅?”
一旁的艾林德尔呼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济慈先一步开口:“他们三人曾是同窗,如今许久未见,想必是有许多话想说的。”
克洛伊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是呀,确实有不少事想问问艾林德尔呢。听说他又回了一趟圣地,不知如今那儿是什么模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的很默契。
“既然如此,”济慈从容起身,向门塔利娅投来邀请的目光,“不如我们出去走走,给年轻人留些说话的空间?”
“好啊。”门塔利娅倒是没有异议,她拍了拍艾林德尔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先离开一会儿。
随后她便随济慈朝门外走去,珠帘在她们身后轻轻摇曳、碰撞。
“喂,艾林德尔,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利奥斯的手在青年眼前晃了又晃,才将他的目光拉回他身上。
利奥斯瘫坐在座椅上,姿态放松,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扎进座椅里,“我今早听说你与父亲一同用餐,赶紧跑过去寻你,可你那时已经离开王宫了。本以为遇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
他一口气说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老师不在身边就是自在。”
看他的模样,任谁也猜不到他是伊特鲁亚的未来储君。
“殿下真是越发不拘小节了。”艾林德尔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无奈。
“是没有王子风范才对吧,不要那么温柔地评价哥哥。”克洛伊托着腮,笑吟吟地补上一句,“利奥斯,你刚才的话,我要告诉济慈老师还有父皇。”
“那我要告诉老师,你直呼我的名字!”
利奥斯佯装气愤地看向艾林德尔:“明明是克洛伊和老师一唱一和,才把人支开单独相处的,怎么这会儿你们俩又联起手来针对我了?”
艾林德尔无奈地耸了耸肩,“从头至尾,我不过说了句‘殿下真是越发不拘小节了’。”
这一边吵吵闹闹,而另一边就相反了。
她们二人并未走远,而是旅店周围随意闲逛。
“伊特鲁亚的贵客,不知您来到这里是否还习惯?”
“叫我门塔利娅就好,也不必用尊称,像是朋友一样交谈就好。”她真诚地说。
每次这位不知已历经多少岁月的精灵王,以“伊特鲁亚的贵客”“您”这样的字眼称呼她时,门塔利娅总忍不住泛起一阵不自在。
若要论起酒神与济慈的年龄来,酒神自然是大上不少的。只是……门塔利娅目前对酒神的身份毫无归属感,自然难以神祇的身份自居。
“好的,门塔利娅。不知道你可否适应了伊特鲁亚的生活?”她再次问道。
“伊特鲁亚很好,我的适应能力一向不差,一切都很是顺利。”
——才怪。
门塔利娅用余光望向济慈,心中暗忖:你不会知道我走过多少曲折的路,经历了多少离奇的事,才能如今站在你面前。
想到过往经历,她不禁感叹地苦笑一声。
“还是要与您说一句辛苦了,辛苦您来到伊特鲁亚的土地,辛苦您选择接纳伊特鲁亚的一切。”她很是认真地说道。
“言重了。”
漫长的寒暄总是惹人厌烦的。门塔利娅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与娅莎初次见面的场景,也是这样无意义地寒暄了许久。
她有点儿想逃离这种氛围。
既然想,便做了。
她转身说道:“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他们也许聊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回去看看?”
门塔利娅刚走出几步,她的手腕便被济慈拉住了,“请再等等吧。”
“哦……好。”她干巴巴地回答。
二人就这样继续走着。
门塔利娅的心里,某个小小的人影正拼命挥舞着手臂,几乎要哭喊出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你有意与我单独相处吗?怎么还不说正事?难道我会错意了?她只是想让艾林德尔与他朋友多聊聊?”
或许应该主动出击。
她斟酌着措辞,犹豫开口:“精灵……济慈大人,你为什么与索风他们说我是伊特鲁亚珍贵的客人,听人说你的能力是预言……”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人群打断了。
他们从街角蜂拥而出,朝着这个方向冲来,推搡着,拥挤着。人群的呼喊声与尖叫声将二人散步的宁静氛围粉碎了彻底。
这是怎么了?
要被打了吗?
利奥斯与克洛伊斗嘴斗得正酣。
店主原本还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权当无聊中的消遣。可听久了两人你来我往、毫无休止的争执,不禁觉得乏味起来。
于是三人被请到二楼雅间。
为减轻丢脸与尴尬的程度,艾林德尔全程遮住脸,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利奥斯却浑不在意,甚至无所事事地吹起轻佻的口哨。克洛伊嘴上嗔怪“都是利奥斯的错”,手提裙摆,步履利落地拾级而上。
而到了二楼,两人的争吵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每天不要只想抓住你兄长我的错处!”
“如果你不是我兄长,我不会和你这种白痴有任何交际好吗?”
“呵呵,你承认我是你的兄长了!你应该尊重你的兄长也就是我!”
“谁能尊重白痴?”
“你兄长是白痴,那身为妹妹的你又是什么?”
二人吵得花样翻新,字字不见重复。艾林德尔索性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与黑暗相比,还是眼前的聒噪更恼人一些。
更何况,自从那神秘人现身后,黑暗中不再有带有冰冷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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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意味的打量。而梦魇也不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侵扰他的梦乡。
至此,黑暗再无其他意义,只是黑暗而已。
房间里的温度恰到好处,窗子开了条细缝,一缕微风溜进来,柔柔拂过艾林德尔的脸颊。
他几乎要坠入昏昏欲睡的恍惚,头不自觉地一点、一点——
忽然,一阵劲风将窗子吹得大开。
“有异动。”
艾林德尔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眼,行至窗前。
不远处的街道上人头攒动,行人似乎都在匆匆赶往某个方向。只可惜此处视角受限,纵使以“心眼”观之,亦难窥全貌。
一缕微风自他掌心旋起,追随人群一同而去。
它穿过街巷,拂过熙攘,又略过人群。
最终,来到门塔利娅的身边。
清风并未摇动她腰间的铃铛,那熟悉的清音也就未曾响起。
“我忘了,她还没有……”
这时,利奥斯也凑了过来,踮起脚尖挤在窗边张望。
“天真蓝啊。”他拍了拍艾林德尔的肩,掌心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糕点碎屑,尽数抹在了对方衣上,“朋友,你‘心眼’能‘看见’的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算不得多,只是些平常的东西。”
“你还是这么谦虚。”利奥斯离开窗边,又溜回座位,继续和克洛伊拌起嘴来。
而艾林德尔的视线,仍停留在窗外那一片不寻常的喧嚣之中。
这骚乱因济慈而起,门塔利娅不过是受她牵连,被人群围住了。
风将它所感知的一切,都如实传递给了它的主人。
直到“听见”她安然无恙、并未被人群推挤的讯息,艾林德尔才稍稍松开一直紧攥的手。他将手臂搭在窗台,探出身子,不住地向那个方向眺望。
“好多人。”
“大概是老师的身份被人认出来了,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便都聚过来想见她一面。”克洛伊说道。
她与利奥斯“休战”了。或许是少女终于意识到,持续与她口中白痴的哥哥争吵,也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做的事情。
但下次争吵,又不会晚于明天。
见艾林德尔投来不解的目光,利奥斯无奈扶额,半是调侃半是叹息:“你究竟有多久没回国都了?又有多久没关心过最近的政事了?”
艾林德尔与利奥斯的关系,要比他与克洛伊更为亲近。在学院时,二人曾是同桌。
那时,学院极少有人能够忍耐利奥斯,他总是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总是做着傻里傻气的事。即便身份尊贵,能忍受他这般性子的人依旧寥寥,足见他有多么“特别”。
艾林德尔恰好就在极少能忍受的人群里。
因此利奥斯对他抱有极高的好感,两人自然而然成了好友。
那时的克洛伊还是跟在兄长身后的“跟屁虫”妹妹,也因此,艾林德尔与她同样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回归正题。
利奥斯尽管是这样吐槽,但是没有人更能比他了解好友的处境。
他难得耐心地解释起来,“半年前,老师颁布了一项新令,很得民心,赢得了不少民众的支持。所以现在每逢她出现在街上,总会被人们围住。”
说完这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济慈的实力本就强大,在民间与贵族之中都有极高的威望,即便没有国王的扶持,她恐怕也会成为继任首席执政官。
更何况,父王的最佳执政官本就是她。
“这几年,追随她的人与精灵都更多了。”利奥斯一手指向克洛伊,“包括这个叛徒。”
32. 其一名为
三人齐齐沉默着。
克洛伊没有反驳她口中这位“白痴兄长”的话。至于她究竟是懒得反驳“叛徒”这个称呼,还是不屑于反驳他那份天真的认知,就不得而知了。
可利奥斯想要她反驳。
距离他与艾林德尔上一次见面,已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三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克洛伊逐渐倾向济慈一方的迹象。
可他心里清楚。
吵一架吧,他想,我们大吵一架。
专挑对方的痛楚去吵、去骂,直到将对方的心彻底凉透、破碎,再无愈合的可能。
然后,各自为各自的立场负责。
在利奥斯的预想中,应该是这样的:
克洛伊向后一仰,背脊贴上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高傲地说:“注意你的措辞,利奥斯。”
她甚至可能笑一下,是那种不带温度的笑。
“蠢货。首先,我要声明我并未站在老师那边。其次,不是每个人都会依据你的喜好,来站队。”
“你或许会成为伊特鲁亚的国王,但那在未来,而不是现在,也只是或许而已。”
……
设想也只有设想。
克洛伊没有说话,利奥斯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半晌,利奥斯突然起身。
他一把拉住艾林德尔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门外拽去。
“我们要去做什么?”
“去找你的朋友门塔利娅,不能让她和济慈多待,万一她也像是克洛伊那样……怎么办?”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克洛伊只是笑了笑,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随他去了。
先停下脚步的是艾林德尔,他皱眉道:“门塔利娅她是自由的,她有选择我或者选择济慈大人,又或者谁都不选的权力。”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利奥斯。”艾林德尔反握住他的手,“但是不必如此,你也应该有你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你啊,笨蛋!”利奥斯强硬地将他拉出门外。
克洛伊闭上了眼。一个白痴骂别人笨蛋的场面,真是让人不忍细想。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睁开眼。
而她身旁的座位,不知何时也换了个“人”坐。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门塔利娅大人呢?”
克洛伊早就对老师的神出鬼没早就见怪不怪。按济慈自己的话说,不过是偶尔借用些精灵的小法术,以节省些无谓的时间消耗。
“就在刚才。门塔利娅她说想要自己逛逛。”
刚才?
也不知道老师将刚刚荒谬的场面听去了多少,不过无论怎样老师这个人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而我呢……
克洛伊笑了笑,自己不过是选择条更符合父亲意愿的路罢了。
一条保护好他挚友的道路。
但她同样记得,父亲曾说,一位国王需对精灵王报以绝对的真诚与信任。历代君主,包括那位未来的储君,都在这一点上“真诚”得近乎天真。
但也正是这份天真,才让伊特鲁亚未曾陷入众神预想中的内乱。
克洛伊不得不承认:她无法对面前的老师,抑或是朋友艾林德尔,给予毫无保留的信赖。
“老师,您觉得我的兄长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真诚的白痴。”济慈柔和地笑了笑,“这是你想听到的吧?”
“而在我看来,他或许更接近一个智者的形象。”她又说。
就像方才,艾林德尔给了他“不选择自己”的权力,给了他左右摇摆的自由。可他还是如此坚定地走向自己认定的方向。
这份心性,何其珍贵。
“……老师,你刚刚和门塔利娅大人都聊了什么?”克洛伊生硬地转移话题。
“无聊的寒暄罢了。今天你的问题似乎格外的多?”济慈笑似非笑地看向她。
“只不过很是好奇这位伊特鲁亚的贵客。”克洛伊垂眸回避。
克洛伊心里并不相信老师口中的“无聊寒暄”。
幼时她只是偶尔从父亲与母亲的对话里,拼凑出这位精灵王、伊特鲁亚的执政官的形象,那时她的形象是温柔而睿智的。
可她稍长,自己与兄长的老师之一便是这位传奇人物。站在了她的身边,目睹了她的所作所为,才发现她依旧睿智,但……过于理性。
她从不做无用之事。
或许,事实确如她所说的无聊寒暄,但其背后的目的绝不止于此。
抱有同样想法的,不只有克洛伊。
还有利奥斯。
他紧紧拉着、几乎是拽着艾林德尔,竭尽全力地跑向方才人群涌动的方向。
“利奥斯……”
“你别再说那些扫兴的话,听我的就好!”由于奔跑他的声音不禁有些微喘,“你离开国都太久,不知道有多少的变化!老师她多能收买人心!”
利奥斯知道,他的朋友是个比他还要天真的家伙。
艾林德尔或许明白,他与济慈之间竞争的决定权从来不在他们二人手中。
但他一定不知道,这场竞争不会以任何一方的退让而告终。
在无数人的推动下,只会是一死一生。
而以目前的情况,死的那个精灵只会是艾林德尔。
汹涌的思绪,混杂着奔跑时迎面扑来的风,将二人紧紧包裹。
“应该就是这里。”利奥斯终于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去,街道恢复了往日行人往来的节奏。
利奥斯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而艾林德尔心中也泛起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无法与那位深受精灵敬重、为精灵存续与伊特鲁亚付出所有的济慈去“竞争”。
可他同样无法背过身去,对朋友的忧虑视而不见。
“利奥斯,你为——”
此时。
一阵熟悉的铃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艾林德尔的话音随之一顿。
“艾林德尔?你怎么在这里?还有利奥斯……”
门塔利娅腰间挂着一枚新买的铃铛,随着她一步步靠近,清越的铃声轻轻响起,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艾林德尔的心上。
“你在这里?济慈大人去了哪里?”利奥斯抢先问道。
三人偶遇,利奥斯看上去是最为激动的。
门塔利娅虽不理解这份激动的来由,但也未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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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如实道:“我们不久前分开了。我想去饰品店看看,她似乎还有事要办,便各自走了。”
“那你与她在外面都说了什么?”
这带有质问的语气,令门塔利娅不禁微微皱眉。
“利奥斯,我想我的事你无权过问。”
“抱歉,门塔利娅大人。”艾林德尔原本的注意力还停在她腰间那枚形状独特的铃铛上——它小巧如一片舒展的手掌,通体是浅绿色的。
可听见二人要起争执,忙打圆场,“我的朋友并无恶意,只是性子有些急,还请您见谅。”
“利奥斯,我出门前与你说的,全都作数。”艾林德尔又说。
利奥斯闻言,垂眸不在言语。
门塔利娅大约猜到了几分他的心思。原本那点被冒犯的不悦渐渐淡去,她反而放软了态度,主动解释道:“我与济慈只是简单聊了聊。对了,我们还遇上了一群很热情的民众,她们向我推荐了这家首饰店。”
少女摘下腰间的铃铛,递到二人面前。
这枚铃铛的形状,恰似她曾在神殿窗前日日凝望的无花果叶。也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它时,她便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很适合你。”艾林德尔轻声说。
利奥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谈笑风生。
门塔利娅与利奥斯虽是今日初识,但有艾林德尔居中调和,气氛并未如预想中尴尬。
尤其是没有那种与济慈相处,恨不得立刻离开的感觉,少女在心中暗暗吐槽道。
或许该归功于利奥斯对国都的了解。
无论走到哪一条街巷,他都能信手拈来地道出最具特色的店铺。
有时是宝藏点心的小铺,有时是拥有传奇故事的旅店,甚至途经寻常民居,他也能说出几户人家的轶闻趣事,仿佛整座城的风土人情都收于他脑中。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直到夕阳西下。
利奥斯停下脚步,朝二人挥手作别。
“艾林德尔,门塔利娅大人,也许我们很快便会再见。我会一直期待那一天的。”
最后,他还不忘与门塔利娅道歉,“伊特鲁亚的贵客,请原谅我的无礼。”
“那只是急切下的言失罢了。”
“多谢您的宽容。”他行礼道。
二人目送利奥斯离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余晖中。
“艾林德尔。”
门塔利娅忽然郑重开口,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渐暗的天际。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身边。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但会竭尽一切。”
少女转过身去,背对艾林德尔,“那时候,即便你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不会听你话。”
“毕竟,我是一个任性的人啊。”
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先一步向前。
艾林德尔怔了怔,随即快步跟上。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唇动了又动,还是未能说出口。
就像利奥斯说的那样,别说扫兴的话,听她的就好了。
“啊,对了,”走在前方的门塔利娅突然回过头,“济慈说,明天会有人来接我们去王宫。”
33. 其一名为
清晨,马车在寂静中驶上了通往王宫的道路。
车内,门塔利娅、艾林德尔与索风同坐一席。
今早,艾林德尔醒得比门塔利娅早很多。
更准确的说,他是在惶恐中一夜未睡。
“明日会有人来接我们去王宫。”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般不断在他脑中回荡,以至于他一夜都难以入眠。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惧怕什么。
王宫的主人吗?他想不是的。自己早就适应了国王那暗戳戳的发难。
精灵王济慈吗?他想也不是的。自己对她只有尊敬,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或许,只是单纯的惧怕明天的到来吧。
所以,天刚亮,在他打开房门之时,一眼便看到立于门前的索风,他的第一感觉先是吃惊,最后有丝丝缕缕般的恐慌缠绕在他心头。
“索风,是你来接我们?”
艾林德尔记得她们两个人不久前才吵过架,时间甚至没有超过24小时。他心中不免升起新的担忧,二人将从旅馆前往王宫的路上如何相处呢?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无用的。
此刻,门塔利娅正兴致勃勃地向索风展示她新得的饰品。
“你瞧,它多么精致。”她将铃铛轻轻放在索风掌心,语气里满是发现珍宝般的欢喜,“形状如此特别,颜色又这般清雅。”
在铃铛放到索风掌心时,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铃铛的触感如此冰凉,像是握住了冰块。
“好凉。”
“是吧是吧?”门塔利娅眼睛亮亮的,“店主也不知它是什么材质,只说偶然拾得,才做成了铃铛。”
“很是光滑呢,想必是极为特殊的材质。下次你也带我去那家店……”索风欲言又止,“嗯……等你见过国王,我有一些话对你说。”
“好呀好呀。”无论是一同逛店,还是郑重交谈,门塔利娅都应得轻快。
一路上,艾林德尔插不进她们二人之间的对话中去。
不过,他倒是对此乐意见到的。他高兴于二人的和好如初,也庆幸于没有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门塔利娅失去一个朋友。
马车缓缓前行,铃声偶尔随着颠簸轻轻作响。
而王宫就在前方。
三人停在王宫高大的正门前,几座塔楼直插云霄。
“这里距离济慈的官邸很近呢。”
门塔利娅回望身后,不远处执政官的官邸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国都重新规划时,便有意将王宫与执政官官邸安排在相邻区域。”索风在一旁解释道。
门塔利娅点了点头,随即与两位精灵一同朝王宫门口走去。
王宫大门两侧立着两列守卫,神情肃穆,身姿挺拔。而立于他们前方的那位身披盔甲的战士,尤为醒目。
“又见面了,娅莎。”
此时的她与初见时便装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银亮的盔甲贴合着她高挑挺拔的身姿,眉宇间褪去了所有柔和,唯余战场淬炼出的锐利与肃杀。
“伊特鲁亚的贵客,”她垂首,右手搭在左肩,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国王陛下与执政官大人,对您的应邀前来表示诚挚欢迎。”
门塔利娅报以微笑,心中却掠过一丝恍然:原来只是一场邀约?她还以为会是某种不容拒绝的“传召”呢……
“艾林德尔、索风,请留步。”
三人本向一同向王宫内走去,但刚迈步,就被娅莎拦了下来。
门塔利娅朝艾林德尔安抚般的一笑,无声做了一个口型:“别担心,一会见。”
随即,她跟随娅莎,独自步入了王宫深邃的门廊。
身后传来守卫引导两位精灵前往偏厅休息的声音:“两位大人,这边请。”
门塔利娅闻声回头,恰好瞥见这一幕,便压低声音向身侧的娅莎询问:“这里的守卫……也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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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为何会尊称艾林德尔与索风为“大人”?
“进入王宫的,都会被称之为大人。”
“原来是这样。”
与预想略有不同,娅莎似乎不急于带她去见国王与济慈。
她此刻的角色更像一位向导。她随着步伐,向门塔利娅一一介绍起沿途经过的恢弘建筑。
“这里是先贤大厅,陈列着历代国王与执政官的肖像与政绩纪要。”
“这里是王宫的核心区域,行政院与公民议政厅。”
“那几座高塔属于元老院。”
一时间,门塔利娅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得是王宫了。
心有疑惑,便就问出来了。
“伊特鲁亚的王宫本就是由多个功能各异的建筑群落构成。执政官官邸原本也位于其中……”
娅莎的话语忽然一顿,她抬起手,指向道路尽头一座风格迥异的宫殿,“那里,才是传统意义上的王宫主体。”
那座宫殿的样式华美绝伦,与周遭建筑的庄重简朴形成鲜明对比,极尽奢华与雕琢。
就在望向它的瞬间,门塔利娅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想要更快地靠近它。
每靠近的一步,就让她心跳动的更剧烈一分。
扑通、扑通、扑通——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感,竭力让步伐和神情显得自然。只是忽然觉得,这座王宫如此广大,这段路如此漫长,仿佛要走尽一生才能抵达。
那也无妨。
直到走近,她才看清宫殿前方还矗立着三尊并肩而立的雕像。
风霜雨雪与四季交替,早已将雕像原本细腻的轮廓侵蚀得模糊难辨,唯留下每年都会被重新凿刻的名字,清晰如初。
伊利斯、西拉斯、塞梅利奥。
而他们周围的将是万年不变的花团锦簇。
雕像的正前方,国王、王后约兰西,以及执政官济慈,静候多时。
34. 其一名为
三座雕像巍然矗立,尽显高大。
而雕像前屈膝跪地的三人,姿态却低垂得近乎卑微。
……哦,还得算上身旁那位一见国王、王后与济慈下跪,便也毫不犹豫随同跪下的娅莎。
门塔利娅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尴尬地眨了眨眼,声音干涩道:“这、这是伊特鲁亚的礼节吗?真的不必如此……不必的……”
她想,此生真不容易,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折寿场面。
这让她不由想起与艾林德尔的初见——也是这般尴尬得令人只想转身逃走。
可无论她内心如何奔涌着无声的呐喊,时间依旧平稳流逝,不曾因她的窘迫加快分毫。
天杀的,饶了我吧。她暗自哀嚎。我既不爱看人下跪,更不愿有人向我下跪。
她撑起一个勉强的微笑,声音放软,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真的不用这样……有什么话,我们站起来好好说,好吗?”
门塔利娅在宫门前看见娅莎身穿盔甲,她本以为王宫内准备了什么特别的“大礼”等待自己。却万万没想到,这“大礼”竟是字面意义上的、如此沉重的大礼。
她甚至在想,哪怕是预想中的威胁也好啊!总归好过这四个人在这里沉默地跪着。
门塔利娅弯下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请起来吧,无论何事都可以好好商量,真的不必如此……这实在没有必要。您们一位是国王,一位是执政官,一位是守护者,请多少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与体面吧!”
请原谅她实在不知道国王身旁的女性是谁,她猜测是王后,但如果也是三位执政官中之一,贸然叫人家为王后,那场面就尴尬了。
门塔利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劝说与等待。
她向前几步,径直走到济慈面前,俯身有力地托住了精灵王的手肘,“请起来吧,如果这是某种请求或托付,站着说,我也一样会认真倾听。”
“但我一定不会倾听跪下之人的请求。”
听见这句话,济慈借着她手上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躯。
国王与王后也随之起身,最后起身的是娅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何需要行如此大礼?”她直视着济慈的眼睛,问道。
济慈的唇轻轻动了动,尚未出声,一旁的国王却先开了口。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关乎伊特鲁亚的命运,也关乎您能否原谅我们过往的隐瞒与僭越。”
门塔利娅怔了怔,目光不由得投向那三座矗立的雕像。
“那么,就从这里开始说吧。在祂们面前——在我们都站着的时候。”
“这件事本因精灵而起,也该由我精灵王济慈向您诉说。”
济慈的姿态让门塔利娅有一瞬的恍惚。
眼前之人与昨日那位平和淡然、甚至带着几分傲气的精灵王截然不同。仅仅一夜,足以让她产生如此变化吗?
今日这场面,究竟是早有筹谋,还是临时起意?
门塔利娅心静下来。她想,答案就会在她接下来的话语中。
“我们向民众隐瞒了如今精灵如今存在的事实,这一点想必您也有所察觉。但我们还隐瞒了一件事——精灵在伊特鲁亚降临时,另有‘火种’也随之而来。”
“当时,伊特鲁亚已承受神罚,被众神遗弃。为避免民众再度面对一种未知且善恶难辨的存在,当时的国王与精灵王共同决定,向人类与精灵双方隐瞒这一事实。而巧合的是,那新生的‘火种’……也不知为何选择了隐匿。”
“可不知为何,神祇终究知晓了‘火种’的存在。”济慈的语速略微加快,“海神波塞冬已然降临伊特鲁亚,正在追查它们的踪迹。”
门塔利娅一直沉默聆听,直到“海神波塞冬”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清晰的惊愕。
“好在,命运给予了我启示:最终寻得‘火种’的,将是站在伊特鲁亚这一边的贵客。”
风拂过雕像基座周围永不凋谢的繁花,扬起细微的芬芳。
那一刻,门塔利娅忽然明白:昨日那场看似随意的散步、今日这场郑重的跪迎,乃至所有迂回与隐瞒,最终指向的——
都是这一刻。
从圣地伊利斯到这座国都,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了。
无论是精灵还是伊特鲁亚的普通人,他们那样鲜活地存在着,怀抱热情与善意,过着平淡却真实美好的生活。
即便是看着,她也能从中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我答应你的请求。我会去寻找‘火种’——”她的声音在雕像与繁花之间轻轻回荡,而这短暂的停顿,也不禁令在场之人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但是,济慈你需要答应我三个愿望。”
济慈郑重颔首:“只要不违背伊特鲁亚与精灵的誓约,我必竭尽所能为您实现。”
门塔利娅站在那里,身后是沉默的古老雕像,身前是这片土地如今的守护者。
她不能评价此刻自己的选择正确与否,即便是未来的她也无法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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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价。
风穿过殿前广场,扬起她耳畔的碎发,继而拂向王宫深处,掠过回廊与厅堂,将无声的讯息带往各个角落。
某处偏厅里,艾林德尔与索风沉默地坐在圆桌旁,等待门塔利娅的归来。
另一处光线柔和的厅室内,又是另一张圆桌。
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将手中的骰子抛起、接住。上面的点数都被抛了一遍,可她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兄长——”她拉长声音,“你说父亲与母亲在和老师,还有那位伊特鲁亚的贵客,在讨论些什么呢?她已经进入王宫很长时间了吧?”
利奥斯斜靠在窗边的软椅上,一本摊开的游记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书页下传来,“克洛伊,你好奇就去看看。对了,不要拖上我,我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骰子又一次落回她掌心,这次朝上的是四点。
“是吗?”她放下骰子,从桌下抽出一本小册子,又特意走到利奥斯的身旁,“可我这儿,恰巧有一份记录昨日门塔利娅大人与济慈大人之间所有言行的纪要呢。兄长连这个……也不在意么?”
“当然不在意。”
可是从他脸上滑落的游记已经暴露了一切。
他怎么能不在意。
门塔利娅,那个被称为“伊特鲁亚贵客”的存在。利奥斯无法忽视她身上所承载的、来自父母与老师的重视,更无法忽略她可能为这片土地带来的变数或希望。
所以,他怎么能不在意。
他呀,在意得要死。
水晶球散发的光芒,将漆黑的房间统统照亮,整个房间再无一点黑暗。
它在推演伊特鲁亚的未来。
阿波罗专注地看向水晶球,尽管那只是一些片段,但也已足够。
推演很快结束,水晶球也不再散发光芒,房间再次重回黑暗。
“又只有一半。”阿波罗漠然收拢五指,水晶球在他掌心应声碎裂,化作簌簌落下的晶尘。
原本,借由他手中那并不能代表伊特鲁亚的新枝,并不能推演出伊特鲁亚的未来。
但很快,太阳神就发现了一个更为有效的办法,将那份与酒神同源的神力注入命运女神特制的水晶球中,也能折射出伊特鲁亚未来断片似的图景。
他想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不,不够的。
他不能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看见狄俄尼索斯的面庞出现在水晶球里,然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阿波罗做不到的。
35. 其一名为
三座雕像依旧静静矗立,时光将祂们的面容打磨成的模糊。而那被风霜蚀去的神情——是欣慰,是忧虑,抑或是无声的自豪?
早已无人知晓。
唯有那永恒不变的凝视,依旧沉静地落在这片土地上,落在眼前这些鲜活的身影之间。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寻找‘火种’需要一位同行者。而那个人,只能是艾林德尔。”门塔利娅举起一根手指,先说出她第一个心愿。
济慈没有丝毫犹豫,颔首应允:“如您所愿。”
“我的第二个愿望……”门塔利娅凑近她,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说,“在找到‘火种’之后,我需要您,为我预言,以此找到一个人。”
“从今日起,我便可以着手——”
“不,”门塔利娅轻声打断,“我只需要你。只需要你在那个时候,为我做这一件事。”
济慈一怔,像是从她的话语中意识到什么,“那么,请您在日后方便时,与我单独会面再详谈。”
“这个约定,不必非等到‘火种’寻获之后。”她补充道。
门塔利娅没有接话,“至于第三个愿望,我还没有想好。但请放心,不会太过分。至少,不会是‘再满足我三个愿望’这类的愿望。”
“多谢您,伊特鲁亚的贵客。”
济慈率先躬身,右手轻按左肩,行了一个简洁的礼。国王、王后与娅莎也紧随其后,向门塔利娅行礼。
门塔利娅学着她们的样子,将右手搭在左肩之上,作为还礼。
同时,她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再跪下,否则她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几人齐跪的场景,背脊窜过一阵轻微的寒颤。
那般场面……她此生恐怕都难以忘怀。
“那么,再会。”
门塔利娅最后瞥了一眼那座曾引她心悸的华美宫殿。她的眼神归于平静。那阵莫名的剧烈心跳,早随着先前那番“惊天一跪”烟消云散。
或许,当真只是一时错觉罢了。
“我送您到宫门,艾林德尔与索风正在那里等您。”济慈转向娅莎,“娅莎,你先回执政院。”
“走吧。”
这场会面中,最无存在感的莫过于国王与王后。甚至在门塔利娅回头张望时,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现在,到宫门的路上,无论向前或者向后都空无一人了。只有门塔利娅与济慈二人在这不长不宽的路上并肩而行。
积攒了好久的勇气,门塔利娅才问出在她心中盘旋许久的问题:“济慈,你承担的恐怕不止是身为执政官的职业吧?”
济慈似乎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发问,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
二人之间只剩鞋底轻叩路面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门塔利娅倍感煎熬,她暗想:这问题是否太过失礼,或令人难以作答?早该保持一贯的“不好奇”才是。
与其说她缺乏好奇心,不如说自苏醒以来,她便极少纵容自己去探究什么。
本就没有多少记忆的她,被粗粝地分为两段,一段是在奥林匹斯,一段是在伊特鲁亚。
在奥林匹斯时,她总是奔波证明自己并非狄俄尼索斯,在伊特鲁亚时,她总是忙于掩饰自己并非神祇。
差不多,都差不多。
就是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却听见了济慈的回答。
她极为坦荡地说:“您说得不错。毕竟除了执政官,我还是精灵王。而后者,于我而言更为重要。”
门塔利娅不相信她的话。
她回想起昨日那个平常的午后,那时自己与济慈也是如今日这般散步。
而后忽然被热情的民众包围。人群叽叽喳喳,表达感激,分享喜讯,推荐街角最好的店铺……济慈始终笑意盈盈,一一应下。
直至人群渐散。
门塔利娅还记得济慈那时对她说的话:“贵客,请您多看看伊特鲁亚吧,无论是人还是精灵,他们都比你想象中更真实,更鲜活。”
或许正是因为那一刻她的笑容太过生动明亮,门塔利娅才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也许,在你的心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像济慈这样将身份认知置于首位的处事原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门塔利娅想,自己总不能用直觉派的标准去评判他人。
至少以她们眼下这般关系,她并无立场评价什么。
她虽未言尽,但济慈已经读懂她的意思。于是,她嘴角不禁微翘。
门塔利娅侧目看她,不知她为何突然高兴起来,简直要比她答应寻找火种时,还高兴的多。
远处宫门的轮廓已在视线尽头浮现,而某个答案,也在这段不长的路上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确实无愧于伊特鲁亚贵客之名。
门塔利娅小跑向艾林德尔所在的位置,却意外地发现索风的身影已然不见。
“真是的,索风不是说还有事要和我说吗?怎么自己先走了……”
“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艾林德尔安慰道。
车轮的滚动声随少女抱怨的声音一同走远。
在送走门塔利娅等人后,济慈回到了执政院,娅莎正在门口翘首以盼地等她。
“那位大人确实在您与国王、王后,前去迎接门塔利娅大人时,悄悄离开了。”
“追踪到他的位置了吗?”
“没有。”娅莎摇了摇头。
济慈并不意外,只是颔首道:“若能追踪到他,反而才是意外。”虽未得到理想的回答,但这恰恰是最符合实情的答案。
不过,还有更值得深究的事。
他为何偏偏选择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潜入王宫?深入那座华美的宫殿?
是为了殿中封存的秘典名册?是为了历代积累的稀世财宝?还是……为了那块传说中由众神遗落于此的神石?
“娅莎,”济慈收回思绪,吩咐道,“为门塔利娅准备一份请柬,随时欢迎她来访执政官府邸。务必传达我们的诚意,请她务必赏光。”
“至于追踪那人的队伍,可以撤回了。所有人手布置,仍按原定计划进行。”
她话音中所指的那人,此刻正冷然立于高墙之上,默然看向门塔利娅一行远去的方向。
他沉默了许久。
直到她们的踪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你好,同乡人。”
诡异的是,他如此醒目地立于墙头,可附近巡逻的守卫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存在。
好像他只是一道投在墙壁上的无声的幽灵。
“有人在跟踪我们。”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旅馆所在的街巷时,艾林德尔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门塔利娅心头一凛。但她没有转头张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默默拉起艾林德尔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动:是谁的人?
或许是掌心传来的微痒,又或许是她这般谨慎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艾林德尔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必如此谨慎,他离我们的距离还远呢。”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阻止了她继续书写。
门塔利娅尴尬地笑了笑。
不曾想,艾林德尔却在下一秒皱起眉头。
“不对,他越来越近了。”
先前那遥远的距离,好似只是为了让二人放松警惕的障眼法。至于来者的真实意图,乃至他究竟受谁驱使,此刻都无从得知。
“五百米、四百米……”
门塔利娅冷静地听着艾林德尔轻声报出的距离,沉默地将腰间的铃铛解下,放在身侧的座位上。
“你有什么计划?”她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询问。
“一百米。”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更多言语,艾林德尔已紧紧攥住门塔利娅的手。
一句简短的精灵咒语自他唇间逸出,音节古朴而迅疾。
轻微的失重感和挤压感传来,并不难受,却异常陌生。
下一秒,所有异样感突然消失。
眼前不再是马车车厢,而是交错横斜的幽暗枝桠,以及从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中漏下的稀薄阳光。
两人踉跄现身,没有片刻停顿,艾林德尔拉着门塔利娅便往林木更茂密处奔去。
林间的路根本称不上是路。经年堆积的枯叶厚厚地铺满地面,踩上去绵软而滑腻,下面可能隐藏着湿滑的苔藓或深浅不一的泥坑。
如此这般也就算了。还有不时有横倒的朽木拦在前方,需要费力攀爬或绕行。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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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枝条带着尖刺,划过皮肤留下细密的刺痛感。
“可惜我的传送魔法并不精通,只能在50公里左右的范围传送。”他的声音在奔跑中显得有些急促。
这片树林是他曾精心勘察过的地点。
这里远离主要道路和人烟,古木参天,树冠层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即便在白日也显得幽暗深邃,极易藏匿踪迹。
更重要的是,精灵天生与自然万物有着微妙的亲和与感知,在这片充满生机的森林里,艾林德尔的感知会更加敏锐,行动也更为灵巧自如
这里是精灵的主场,也是他预设的、用以分辨敌友乃至摆脱危险的中转站。
但以目前对方穷追不舍的状态来看,是敌的概率极大。
据艾林德尔的感知来看,来人自他们出了宫门后,便一直跟着了。
“以他现在展现出的速度和对我们位置的锁定能力……”艾林德尔的声音带着凝重,“他本可以一开始就追上我们,或者在传送波动尚未完全平复时便发动袭击。”
但他没有。
这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或是某种更冷酷的评估与观察。无论哪种,都让“敌人”的可能性,又增添了几分令人不安的重量。
门塔利娅不知究竟跑了多久。
起初,双腿传来清晰的酸痛和疲乏,肺部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火辣辣地疼。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取代了疼痛。
即便这般,还是没有将身后之人甩了去。
二人眼下已深入密林,体力也见底。
但为了让门塔利娅心中有数,为了让门塔利娅时刻知晓危险的距离,艾林德尔仍坚持着,低声报出对方的方位。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二人同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不断环视周围的情况。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
来人……究竟是谁?他想做什么?为什么在即将触及猎物时,反而隐匿起来?
是为攻击,还是为提醒?
“你不是艾林德尔,对吧。”少女挣开青年的手,笃定地说道。
与此同时,执政官府邸内。
娅莎先是调回了追踪那神秘人的人手,随后返回府中精心备好请柬。两件事务,都耗费了不少时间。
待一切准备妥当,她估摸着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应当已返回旅馆,便径直前往。
可是,与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抵达那家装潢雅致的旅馆后,她向店主询问,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那位黑棕发的少女客人和她的同伴,并未归来。
娅莎步出旅馆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不禁想:也许是二人中途下车,去逛街市了?
不知为何,她对门塔利娅的印象,总与“喜爱闲逛”关联在一起。不过仔细想来,这似乎也没错,按照门塔利娅外表所展现的年纪,留恋热闹的街市,才是最为合理的。
不知为何,她对门塔利娅的印象,总与“喜爱闲逛”关联在一起。不过也没错就是了,按照她的年纪,喜欢热闹的地方也不无道理。
略一思索,娅莎重新转身进入旅馆,登上二楼,寻了间临街的雅室,点了几样酒水点心。今日午后她并无轮值,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况且,她想,这般亲自守候,方能更显精灵王的诚意,不是么?
她面窗而坐,并未碰桌上的点心,只执起酒杯浅酌。酒液刚滑过喉间,余光却蓦然瞥见一辆马车,正是本该载着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返回旅馆的那辆。
它从前街疾驰而过,奔往的方向正是精灵王府邸。
“嗯……是我们府上的马车。”她又饮了一口酒,却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的滋味。
倘若他们中途下车逛街,这马车又怎会独自返回旅馆?即便他们是在旅馆附近下车,以她的感知,也绝无可能完全捕捉不到艾林德尔的气息。
不对!不对!不对!
娅莎心中警铃大作,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碰!”
就在此时,索风突然推门而入。
她呼吸急促,神情紧张,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举起门塔利娅曾挂在身上铃铛。
“娅莎大人,门塔利娅可能出事了!”
36. 其一名为
“我已将眼下的情况汇报给了大人,”娅莎单膝蹲踞在窗台上,一手扶着窗框,侧过头对房内的索风快速说道,“你就留在在这里,负责等他们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向窗外跃下。
她的脚尖在二楼延伸出的窄小空间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转折,缓冲了下坠的势头,随即稳稳落在地面上。
落地后,她毫不停顿,迅速环顾四周。仅仅几眼,那双锐利的眸子便锁定了那辆马车。
对国都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岔口,她都可谓是了如指掌。
没有半分犹豫,她身形一闪,拐入了一条与马车行进方向平行的狭窄小巷。巷子仅容一人通过,但她奔跑的速度丝毫不减。
辗转在几个小巷后,娅莎冲出巷口,恰好拦在了刚刚拐入这条街道的马车正前方。
“正好。”
一片不知何时捻在指间的椭圆形树叶,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脱手飞出。
树叶边缘在魔法的灌注下泛起一丝极淡的绿芒,划破空气,精准地掠向驾车车夫的面门。
没有剧烈的碰撞,只是轻轻一蹭。
就在触及皮肤的同时,叶片上附着的微弱魔法瞬间侵入车夫的脑中。
车夫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无力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电光火石间,娅莎疾步向前。她一手接住坠下马车的车夫,一手拉住缰绳。
“吁——!”
娅莎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利落地将昏迷的车夫抱上马车车厢,自己则翻身坐上驾驶位,抓起缰绳和马鞭。
“驾!”
驾驶中,娅莎的余光不住瞥向车厢内瘫倒的车夫。那人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和平常睡着的样子差不多。
但眉宇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灰色萦绕。
这不是她的魔法所导致的。
那么,是催眠?还是某种药物?她心中迅速盘算,直觉指向更麻烦的可能性。
“是魔咒。”
执政官府邸的一间卧室内,精灵中罕见的专精治疗与净化的治愈者济奥,在仔细检查过昏迷的车夫后,得出了结论。
“下咒之人的目的仅在于短暂控制,并无实质伤害的意图。”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问题在于,‘咒’这一系的魔法……除了初代精灵王手札中有过残篇记载外,早已失传数百年。”
一句话,令在场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精灵王怎么还没有回来?众人不约而同的想。
而济慈何尝不想尽快回来?
此刻,她人仍困在执政院那间气氛凝重的议事厅内。
长桌两侧,元老院的数位代表与执政院的官员们相对而坐。
他们所讨论的议题,正是关于门塔利娅提出的“第一个愿望”,由艾林德尔作为同伴,一同离开国都,寻找“火种”。
元老院没有让艾林德尔离开国都的打算。
艾林德尔护送贵客来到国都,本就是元老院与执政院共同商议的结果。但二者难得一心,也不过是各有私心。
元老院想将艾林德尔就此留在国都。
元老院的那几位老者,意图借此机会将这位身负圣树认可的“预备王者”,牢牢留在权力核心的视线之内。甚至希望将他逐渐卷入国都的政治网络,削弱其与圣地伊利斯的联系,从而更好地加以控制或影响。
因此,想让艾林德尔再次离开,尤其是以如此重要且自由度极高的“同行者”身份离开,这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情了。
即便艾林德尔本人真心渴望远离这无形的漩涡,即便他真心愿意追随那位神秘的“贵客”踏上未知的旅程——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一切都还要看执政院和元老院斡旋的结果。
时钟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嘀嗒。
这声音在议事厅里被放大,每一响都敲在济慈的心上,也敲在每一位参会者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流逝。
争论在继续,提案被提出又被驳回,条件被摆上桌面又收回。
依旧没有个结果。
而远方密林中消失的追踪者,旅馆中出现的铃铛,昏迷的马夫,失踪的两人……所有这些亟待查证的危机,都在这冗长而沉闷的政治博弈面前,被迫等待着。
眼下,正被不少人牵挂的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此刻却在密林深处对峙。
一人退后一步,另一人便上前一步。
枝叶窸窣,脚步轻响。
你追我赶之间,两人的距离丝毫未变。
“你还要扮作艾林德尔到什么时候?”门塔利娅已经厌烦了这场无聊的戏码,跟随对方的心意,也不过是为了寻找到真正的艾林德尔。
可眼前这人非但不承认,竟还敢用她挚友的面容作出那般失落的神情,这简直是对她与艾林德尔之间情谊的亵渎。
“你在把我的愤怒,当作供养你乐趣的养分。”门塔利娅直接了当地说。
她不再后退了。
少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微眯,嘴也绷成一条直线。
“就让我说说你为什么不是艾林德尔,”她抬高声音,“在我说完之前,你不许开口——也不许用这张脸,露出任何可怜的表情。”
出乎意料,他居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甚至悠闲地靠向身旁的一棵树,抱臂等待,像是要聆听什么有趣的故事。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有人跟踪我们,他即便要去一个地方,也会是精灵王的府邸。他要比你想象中的更相信精灵王。”
青年微微挑眉,算作是回应。
“他更不会轻佻地握住我的手,以此来所谓‘安慰’。”
“还有,他会用剑。”
“你是不是偷偷潜入王宫,用计将他藏起来了?他在哪里?”
“艾林德尔”松开环抱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也不怎么了解我啊。”
在说完这句话,他陡然向前倾身。
“仔细看看,”他轻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我就是艾林德尔。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不等她反应,他又继续开口,逐一拆解她的话语。
“即便我不是艾林德尔,但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弄晕他,你也未免太看轻你的朋友了。”
“还有,根据你的猜测,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杀了你?”
“杀了我。”
济慈抬眸,瞥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天色。
她不再指望这场漫无边际的争论能迎来转机。于是,她递给了静坐在侧后方的克洛伊一个眼神。
伊特鲁亚的公主殿下,心领神会。
“天色已晚,今日的讨论想必也难以达成共识。”克洛伊施施然道,“不如暂歇,各位先享用晚餐?毕竟空着肚子,也无益于思考。”
她开口,身份与时机都无可指摘。元老院与执政院双方虽面色各异,却无人出言反驳这合情合理的提议。
“那么,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济慈顺势宣布。
会议厅内的人们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济慈、克洛伊、利奥斯三人。
“就这样结束了?”克洛伊问道。
虽然她遵循老师的意思,向众人提议结束会议,但不代表她理解老师的想法。
“无意义的争论,没有必要继续。”
成为执政官后,长时间的思考令济慈得上了与人一般的头痛病症,她不住地用指节揉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克洛伊体贴地上前,为她轻轻按摩额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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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给元老院更多压力才会让他们妥协。”站在一旁不语的利奥斯终于开口。
“那只会令那些老家伙更加觉得执政院盛气凌人,让他们更加想要做出与执政院相悖的决定。”不等济慈回答,克洛伊便蹙眉反驳道,手下动作也停了下来。
“也比现在没有个结果好上许多吧?”
“够了。”见二人有吵架的趋势,济慈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们会想明白的,想控制一个人的办法,就是为他打造一副金身。”想要保护一个人,亦是同理。
济慈起身,准备离开,并向二人抛了一枚惊雷,“对了,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失踪了,疑似被绑架。”
“什么?!”
寂静,比方才会议中任何一刻都要深重的寂静,轰然降临。
济慈的目光迅速扫过克洛伊与利奥斯脸上毫无掩饰的惊愕与震动……不是他们。与王室无关。
“详细情况,需待你们随我返回官邸方能知晓。”
“事情就是如此。”
娅莎以最简洁的方式概述了今日从发现马车独自返回、旅馆突然出现的铃铛,到拦截马车、发现车夫昏迷的全过程。
她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扫过床上仍在昏睡的车夫,她没有说出有关魔咒的事。毕竟,在元老院的推波助澜下,精灵的处境已然有些微妙。
再加上魔咒这一东西,目前就在初代精灵王的手札上有残篇,失传已久,很难解释清楚,魔咒为何突然现世。
这第一个被推至怀疑目光下的,恐怕就是济慈大人。
她决定,此事必须首先单独禀明精灵王。
利奥斯听完叙述,沉默片刻后开口,“那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艾林德尔与门塔利娅也是我们的朋友。”
“暂时不用。”
王国大部分拥有魔法战力的精锐,因应对海神波塞冬之事尽数调往沿海,国都内并无余力深入调查此等隐秘失踪。她不能让伊特鲁亚本就脆弱的平衡,因此事再生波澜。
“明白了,”克洛伊接过话头,姿态配合而懂事,“老师请专心处理此事,父亲那边,由我和兄长去转告便是。”
济慈颔首。
二人就这样匆匆的来,又匆匆地离开了。
在回王宫的路上,克洛伊打了个哈欠。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单纯的感慨:“不知怎的,总觉得咱们俩在执政院那儿……好像也没什么明确的立场呢。”
“人的立场,还是精灵的立场?”利奥斯反问。
“大概,是都不被全然信任的那种立场吧。”少女托腮说。
执政院的席位构成本就微妙:一半来自精灵,另一半则源自平民的选拔与推举。
但,二者都来源于首席执政官济慈的决策。
“那不是还有元老院一直坚信我们是父亲安插在老师那里的卧底吗?”利奥斯嗤笑一声。
不知是针对他自己与妹妹的尴尬处境,还是针对元老院那套陈腐的猜忌逻辑。
“那些快要死掉的家伙,还是别提了。”
“说的也是。”
伊特鲁亚正不可避免地滑向众神预言中的黄昏。若真要说功劳,恐怕真要归于这些固守旧日荣光的老朽。
母亲约兰西曾说过,他们的家族都曾追随过初代精灵王与人类君主的改革。只是时移世易,过往的盟约早已风化在岁月的尘埃里。
“你就不担心艾林德尔?”克洛伊话锋一转。
“担心,但还不至于怀疑他的能力。”
“我也是这样想的。”克洛伊伸出手挽住了利奥斯的胳膊,“走吧,哥哥。”
无论兄妹二人内部有多少分歧,但在伊特鲁亚所有势力的眼中,克洛伊与利奥斯——伊特鲁亚的公主与储君,始终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命运共同体。
37. 其一名为
“杀了我。”门塔利娅深呼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那便如你所愿。”青年平静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虚握,一柄剑便缓缓成型,最终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正是那日遭遇盗匪时,艾林德尔曾召唤过的剑。
门塔利娅不禁眉头微皱。
此刻,他的神色真的与艾林德尔别无二致。望着完全相似的面庞,即便坚信眼前之人绝非是艾林德尔,她也不禁有一些恍惚。
也仅仅是一些罢了。
“你选择这里,是因为你也是精灵吧。”门塔利娅边后退边说道,“自然万物都亲和于精灵。在这里,你更好杀我,甚至更好掩埋我的尸体。”
“随便你如何去想。”他提剑刺来。
“你以为,我就没有什么自保的手段吗?”少女冷声道。
青年手中的剑一顿,就在此时,整片树林活了。
所有树木同时哗然作响,枝桠如觉醒的蛇群般疯长、交织,在青年眼前急速合拢成一道苍翠的屏障。
只不过是一个转眼,她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青年收剑驻足,冷静环顾。林木仍在疯狂晃动枝桠,宛若被狂风摧折,可周遭并无一丝风动。除了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四下静得骇人。
似乎……玩脱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到现在的地步。
其实,他刚才不过是想挑逗门塔利娅一番,不料她软硬不吃,一个劲儿地问艾林德尔的去处。
他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即便回答出正确的答案,她也不会相信的。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低声自嘲。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棵树突然开始疯狂向上生长,树干剧烈拔高,枝叶冲破林冠……但它还是依旧向上生长,好像要突破这天际似的。
这自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疾步上前,挥剑便朝树干斩去——门塔利娅必定藏身于此。只需逼她现身,再好好解释清楚。届时无论她信或不信,彼此就此分道扬镳。
可剑触及到树的那一刻,所砍的并非是粗糙的树干,而是被一双柔软的手接住。
他本能收力,却已来不及。
鲜血瞬间涌出,浸红了剑锋,也染上他握剑的手指。
剑,脱手而落。
即将触地时,它并未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反而在一阵微光中化作一株嫩绿的树苗,静静立在了泥土之上。
他还未从这变故中完全回神,便被一声痛呼惊醒。
“好痛好痛好痛,我的手!”
那声音……
“门塔利娅大人?”
“艾林德尔?”少女不确定地说道。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怀疑这又是那人的伪装。可此刻眼前人的神情、语气,乃至那双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痛,都与之前那种刻意的模仿截然不同。
这太像了。
像到……仿佛真的是他。
门塔利娅猛地后退两步,迅速拉开距离。双手仍在流血、颤抖。她死死盯着对方,圆睁的眼里盛满警觉,像一只受伤又警惕的幼兽。
“别再伪装成他的样子了。”
“很抱歉。”对方竟然也后退了好几步,神情恍惚得近乎破碎,“是我……伤了您吗,门塔利娅大人?”
这声音里的小心翼翼,那种熟悉的、克制着情绪的询问方式——
门塔利娅脑中飞快回溯之前与“那个艾林德尔”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情。她试图抓住任何一丝破绽,想从记忆里,辨认出挚友真实的轮廓。
“艾林德尔……?”她低唤出声,更像是在问自己,“艾林德尔?”
世界上哪里来得完全相像的人呢?除非他们……
“我在。”他立刻回应,声音有些嘶哑,“我在这里。”
此时艾林德尔的思绪很乱,他记得刚才自己发现了有人跟踪,门塔利娅大人正在他手上写字传递消息,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而在不知所措之中,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艾林德尔!”门塔利娅见他身形微晃,下意识想上前。
可他的神情在刹那间变了。
“你听好了。精灵王正在赶来的路上。别告诉她任何事,除非……你想让艾林德尔彻底消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等等——”
门塔利娅伸手去抓,可掌心的伤口鲜血未凝,湿滑之间,什么也没能握住。
艾林德尔无声地倒在层层枯叶之中。
少女随之脱力跪坐在地,眼前景象逐渐晕开、模糊。她恍惚地想:原来手上的伤……也会让人失血至昏迷。
意识涣散之际,隐约有人哭着抱住了她,又哭着诉说着什么。
四周声音嘈杂而遥远。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艾林德尔的方向伸出手——哪怕只触到一片衣角,一点温度。
也好。
至少……
“门塔利娅,你醒了!”
“艾林德尔,你终于醒了!”
两人被安置在同一间卧房的里屋与外室,因此苏醒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刻传了出去。
二人隔着层层纱帘对望。
门塔利娅在朦胧中,确定了那就是她的朋友,艾林德尔。她不知道,在目盲的艾林德尔眼中,仅凭心眼来观察人间的世界里,她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念头来不及细想,她便抢先开口解释现状:“我们被跟踪了。为求脱身,也避免牵连旁人,才选了那片密林暂避。”
“对方的目标是我,”她垂下视线,看向自己已经结痂的双手,“艾林德尔为护我力竭昏迷,我也受了伤……幸好他最后催动林木发出异象。你们,是看到那个赶来的吧?”
一连串话语说得太快,她喉间干涩,轻轻咳了一声。
站在她床前的索风忙给她倒了杯水,“先不着急说这些,眼下你刚苏醒,缓一缓再说,也不迟。”
门塔利娅乖巧接过陶杯,喝起水来。
她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艾林德尔,心想: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对于那藏在艾林德尔身体里的人,她暂时也没办法,也没完全相信他的话。眼下的托词,也不过是想等艾林德尔知晓真相后,由他自己决定是否说给济慈听。
“只是可惜,跟踪并企图杀害我们的那个人始终覆面,缠斗中,也没能他的面巾拉下。”艾林德尔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他果然很聪明,能读懂自己的言外之意。门塔利娅捧着陶杯,唇角弯了弯。
而索风见她这副神色,原本积攒的勇气又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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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分。明明当时面对意识模糊的门塔利娅就能说出口的……她不住的叹息。
可是,越叹息,支持她说出那个秘密的勇气越少。
最终她决定:等门塔利娅手上这道伤疤彻底淡去之后,再坦白那个秘密吧。
于是,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就这样住在了执政官的府邸上养伤。
不过在二人苏醒后,济慈就安排换了间房。在网上期间,两个人不住在一处。
相处的时间也不如门塔利娅想象中多。单独相处的时间,更是没有。
利奥斯时常前来探望艾林德尔。两人对坐交谈或是下棋,一晃便是一个下午。而门塔利娅这边,索风又总拉着她去街上闲逛。她想对艾林德尔说的话,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算了,再让他多过几天安宁的日子吧。
只是回忆起那串铃铛,门塔利娅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的。她曾去过那辆马车上找过,也没找到,如今也不知到了何处。
或许时因为偶然遗失,她在睡梦中,耳畔总依稀响起铃铛的细碎声响。然而每次醒来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铃铛的影子。
她想不到失而复得会来的如此突然。
利奥斯又来看他的朋友了。这次,他还带着他的妹妹克洛伊。
他们第一次到精灵府邸来看望时,门塔利娅就知晓了二人的真实身份。但她向来不在意这些,依旧保持着不疏不近的相处方式。
这天,克洛伊非要拉上门塔利娅去她曾住过的那家旅店去买特色点心。
一进店,店主就认出她来。
“您虽未续住,却落下不少东西。一直不见您来取,我便暂且收着,等您再次光临时看看是否还有用。”
就在店主将那一小包物品递过来时,门塔利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传来的,极其轻细的清脆的铃声。
她心头一震。
为了减少破绽,那日之后她鲜少提起这件事了。旁人也不与她说了。
所以,她从未知道过这串铃铛被送到了旅店。
门塔利娅从中取出造型奇特的铃铛。
“听索风说,这枚铃铛是在你失踪后,突然出现在你曾住的房间的门上的。”克洛伊瞥了一眼铃铛,说道。
门塔利娅忙向店主求证,“请问这铃铛是一位中年男人送来的吗?”这正是车夫的年纪。
店主摇头,“抱歉,客人,我没有留意。不过应当不是中年男子。我这店里往来的多是年轻旅人,近日若有那样的客人进来,我定会有印象。”
店主的话令门塔利娅心头又是一震。
她原以为,给车夫施咒的也是艾林德尔身体的那位,但现在看来,那日确实有人跟踪他们。
回程路上,克洛伊拎着新买的糕点,步履轻快。门塔利娅却沉默地走在后面,心事重重。
这件事,好像没有尽头。
与此同时,精灵王府邸内。
艾林德尔靠在床头,双眼紧闭。
他在意识深处冷冷质问那道浮现在他眼前的虚影,“是你夺走我的身体……还伤了她?”
那人显得很是乖巧,他心虚地说:“只是想吓唬她一下,然后去做一些我想去做的事。”
“而且要不是我显露了气息,跟踪你们的那个人真的会把你们——至少是把你,杀死哦。”
38. 其一名为
“把我杀死,那又如何呢?”
虚影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应,话语一滞,才继续道:“什么叫那又如何?你会死的——你明不明白?”
“或许,我早该死了。”自己早就该死了。
在他刚降世,就天生目盲,还要被迫送到人类的村子,忍受欺辱的时候;在自己与圣树艾弗莱里亚共鸣,觉醒与初代精灵王相同能力的时候;因能力被觊觎,被各方追杀坠下悬崖的时候;在被迫与圣树艾弗莱里亚二次共鸣,它却没有回应的时候……
在自己伤了门塔利娅大人的时候。
艾林德尔一个虔诚者,一个悲观者。
他在心中不断诘问自己:不是曾立下誓言要保护好门塔利娅大人吗!怎么先伤的、让她差点以命相护的却是你自己呢?
自己不过是阻碍大人前进的绊脚石而已,为她招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致使她难以做出应做的选择。
该死的自己……以及该死的眼前之人。
意识深处,他闭合的双眸渐渐浸上血红。不,那是鲜血侵染的颜色。
血泪流呀,流呀。
最后,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浸湿了常年覆于眼前的纱巾。
要是此刻出现在他意识中的那个人,是门塔利娅就好了。
只可惜,现在出现的是那个人,一个注定为艾林德尔带来悲惨的人。
虚影眼神冷漠,丝毫不带有怜悯,冰冷地说:“那你现在就去死好了。”
“是啊,你杀死你自己后,你的朋友也都是我的了。”
“你的朋友,利奥斯与门塔利娅都对你很好吧?精灵中你还有不少朋友?到时候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了。”那声音里甚至浮起怀念的怅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
它本试图以扭曲的方式给予某种“安慰”,却不知这样的激将法,对心如磐石的艾林德尔毫无作用,甚至适得其反。
“最该死的人是我,”艾林德尔一字一句道,眼中血泪已将纱巾浸透,“其次,就是你。”
他要唤剑先杀死意识中的幻影,再杀死自己。
可是,无论内心如何呼唤,掌心始终空空如也。右手从虚握到攥紧,只有一片虚无。
“你是在找你的剑吗?”虚影闪身到艾林德尔身前,手指轻点他的额头。
“我忘了,你没有那段记忆。你的剑,被你那位朋友变成一棵树苗了。”
“我将记忆归还给你。”
他收回手指。
艾林德尔随之清醒。
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寂静之间,是虚影所存在的地方。
他原本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得以在黑夜或无光的房间中显形片刻。可这一次,能量消耗过甚,他只能再度退回艾林德尔的意识深处,如幽魂般游荡。
“想当年,我也是……”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那都是些太过久远的故事了,古老且没有新意。
“早知道就不心软了,干脆彻底夺舍这孩子的身体算了。”虚影缓缓起身,指尖轻抵下颌,似在思量,“直接夺舍这孩子的躯体,岂不更干脆?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找到……‘他口中’那个能够重逢的冥府?”
西拉斯、塞梅利奥,我对你们的思念日思夜长。
虚影逐渐沉入更深的混沌,意识归于沉寂。
他总会再度苏醒。
或许是明日,或许是遥远的某一日。
“艾林德尔——”
门塔利娅径直推门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她计划得正好:刚才遇到精灵济奥,他说利奥斯回去了,现在艾林德尔独自在房,且他一向早起晚睡,从不午憩……总之,这是难得的好时机。
还能给他一个“惊喜”。
她几乎能听见心里有个小人在得意地窃笑。
可推开门,所看见的一幕,却给了她自己一记冰冷的惊吓。
艾林德尔独自倒在床榻边,身下是一片暗红蔓延的血泊。
“济奥!济奥!有人刺伤了艾林德尔!”门塔利娅向门外大喊。
万幸,济奥并没有走远。
他迅速上前,先以治愈术法稳住腹部的伤口,又仔细清理了周围被血黏附的衣料,寻来洁净柔软的衣物为青年换上,最后与门塔利娅合力将他移至床上安置
刚抽回托扶的手,门塔利娅便注意到他覆眼的纱巾也被血污浸透。她伸手欲解,指尖却在半空一颤。
“失血过多昏睡过去了。从伤口的走势来看,更想是自伤。”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济奥回答:“旁人刺伤刀口呈……”
他解释的声音在门塔利娅的世界里飘远,她不想知道外伤与自伤的区别,仅仅想知道艾林德尔为什么会这样做。
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先前得知有人跟踪,已令她心绪不宁,如今艾林德尔竟还自伤,心也跟着下坠得厉害。
但此刻必须强打精神。她说:“济奥,你能不能先别将这件事告诉济慈?”
济慈不解,在精灵族群的关系中,精灵王与精灵比其君王、臣子,更像是父母、孩子。但他还是遵从了门塔利娅的请求,“没有问题。”
“济慈她最近很忙……执政院那里出现了大麻烦,还要抽空帮我们追踪那日跟踪我们的人。”门塔利娅找补说,“实在不想令她新增烦恼了。”
“艾林德尔这边,就交给我吧。”
济奥对她的解释接受良好。但看她面色苍白,心不在焉的模样,“精灵的体质强悍,与圣树共鸣的艾林德尔更是如此,不过区区刀伤,很快便好了。”
他拍了拍门塔利娅的肩膀,“不必如此担心。”
济奥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
室内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门塔利娅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艾林德尔,伸手将方才未做的事做完——将纱巾解下。
随后将纱巾放在桌上。
可在做完这件事后,她不知该做些什么了。在她零散复生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如何面对自伤的朋友”这一答案。
凭心而动就是。
但她此刻的心也是乱糟糟的。
“艾林德尔,你知道吗,那天真的有人跟踪我们。”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也不指望艾林德尔能回答,持续说着,“甚至挑衅般的将我放在马车的铃铛送回了旅馆。”
她也不知道那神秘人的意图究竟如何,是挑衅吧?
但是,在她心底有一道声音否定了这个猜测。
或许那人早已窥见事态走向,唯恐她未能察觉“他”的存在,误将一切归咎于艾林德尔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那么,他的目标是艾林德尔?还是我?
答案已经随着那串铃铛的归属明了了。
“你说,他不会此刻也在看着我们?”
但转念一想,精灵王的府邸应当不至于防卫松懈至此。伊特鲁亚之中,又有多少人想要济慈的性命呢?
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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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都中,又有多少人想要艾林德尔的性命呢?也数不清。
她仍旧不后悔曾对济慈许下的心愿,她与艾林德尔要一同走的。
只是今日,她突然在想第一个愿望如果是许艾林德尔无忧,那会更好。
伊特鲁亚贵客的名头,让她成为了国都伊希尔中的另一方漩涡。也将自己的朋友搅了进去。
“对不起,艾林德尔。”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
门塔利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或许是因为来到伊特鲁亚寻人却毫无进展的辗转,或许是因为伤口结痂时细密钻心的痒,又或许是因为曾经的伤口,实在太痛。
泪珠不断滚落,任凭门塔利娅如何擦拭,依旧流。
于一片灰蒙的感知里,艾林德尔听见了那道清晰的压抑的啜泣。
泪水滴落,在灰蒙的世界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所以,他醒了。
“门塔利娅大人……应该是我与您道歉才对。”他轻声地纠错,“是我伤害了您,不是吗?”
门塔利娅错愕抬头,不知是因他突然转醒而震惊,还是因为他居然拥有了那段记忆而心颤。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最为熟悉的那张脸,刺伤了门塔利娅的双手,鲜血蜿蜒而下。而在那身躯之中的“他”,看见的更多。
剧痛之下,她红了眼眶。
“我梦见我伤了您。可那……不止是梦。”我确实伤了你,这一点令艾林德尔无法接受。
“你不是和我说过,许多事,纠结谁对谁错是没有意义的吗?”
她用艾林德尔曾经安慰自己的话语,作为回答。
“可是这件事只错在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身体里的他。”
“所以你就伤了自己?算作对我的补偿?”门塔利娅愤怒起身,质问道。
艾林德尔一怔,“也不全是,这样能够更好遏制他的存在。短时间,他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这话不够坚决。
他抬起脸,一字一句道:“我向你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门塔利娅抬手扶额,忽然感到一阵疲惫的头痛。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艾林德尔骨子里竟有这样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这件事只是因你身体里的那个他,不是因为你。你们不是不同的!”她稍稍移开视线,声音里压着一丝挫败,“不要再通过伤害自己来惩罚自己。”
“其实……用手接剑,是我自己设计的。只有接触过我手掌的事物,才能被我转化为树苗。”这是酒神最为重要的能力之一,也是她最不想使用的。
“而且,我也想亲眼确认,那柄剑,究竟是不是你的。”
“大人,请不要再安慰我了。您受伤,我还是需要负全部责任的。”
门塔利娅闭了闭眼。
——靠,说不通!
她索性换了个思路,厉声质问:“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了?是哪些神殿中需要供奉的神像吗?”
“我是人!是你的朋友!”
艾林德尔不说话了。
门塔利娅于他而言,是什么?
在今时今日之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立刻就可以回答。
她,于我而言。
是挚友,是向导,是恩人。
是人造天光之下,第一缕落在他掌心的真实的阳光。
是百般滋味、万千际遇,最终凝结而成的那一枚,他不敢握紧,却也无法放下的果实。
39. 其一名为
房门处突然传来的动静,让背对门口而坐的门塔利娅肩头一颤。
当然,同样被吓到的还有索风本人。
“啊,或许我来的不是时候。”她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鼻尖,“你的房门,好像被风吹开了……我看没锁,就……”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着牵强,干脆飞快地截住话头:“我这就走!”
“等等。”门塔利娅叫住了她,语气放缓,“是有事要对我说吧?”
索风刚积攒的勇气又荡然无存了。毕竟,那时门塔利娅昏倒在地的惨状逐渐远去,而她与艾林德尔的关系越发亲密。
她有些吃醋的想:都快超过和我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她:此刻若向门塔利娅说些关于她另一位朋友的近乎挑拨的话,恐怕只会招来争吵。
“没什么的,没什么……”索风目光飘忽,语气里的心虚,在场几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门塔利娅刚想开口打趣两句,又一道身影踏入了房门。
是娅莎。
“呃,都在这里呢?”娅莎似乎也没想到这间屋子有好几个人。
看她的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门塔利娅心领神会,拉住索风的胳膊就往外走,“娅莎你是找艾林德尔有事吧?你们聊吧,我们就先出去了。”
“不,”娅莎上前一步,挡在了门前,目光转向门塔利娅,“我是专程来寻您的,门塔利娅大人。”
她先前已去过门塔利娅的房间,却扑了个空。从其他精灵那儿听说她来了艾林德尔这里,这才找了过来。
“找我?”门塔利娅一只手仍挽着索风,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准确地说,是济慈大人找您。”娅莎作出请的姿势,“大人想邀请您共进午餐。”
门塔利娅就这样随着娅莎离开了房间。
只留索风与艾林德尔。
原本热闹的房间顿时空荡起来,毕竟二人也没什么话要说。
艾林德尔苦笑一声,“早知道就换个不会被风吹开的门就好了。”
“这又不是你家。”索风下意识地呛了一句,话出口才想起来,前几日正是艾林德尔为助门塔利娅脱困而力量透支。她顿时语塞,再也接不下去。
“嗯,你提醒地很对。”艾林德尔的回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正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让索风心头莫名窝火。她总觉得,艾林德尔是瞧不起她,才用这般姿态应对。
如果艾林德尔知道这件事,大抵会觉得冤枉。不过更可能毫不在意。
索风作势要走,艾林德尔也没有客套一下的意思。
他只是在索风踏出门口时,出声提醒道:“劳驾关一下门。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有话和她说?她一定会去追问的,你要做好准备。”
“我才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她未能察觉今日艾林德尔姿态的异常,却不代表旁人也没有。
即便只是立于门边片刻,娅莎也已从他卧床的姿势中看出了端倪。
往日里,他绝不会以这般姿态面见访客。
因此,她不仅带走了门塔利娅,也将艾林德尔受伤的消息带给了济慈。
娅莎对于艾林德尔所表露出来的,不像是索风与其他年轻精灵那般明显。她只偶尔会在精灵王济慈面前,流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痕迹。
但每次都会被呵斥。
她心里清楚:即便没有艾林德尔,也会是其他精灵。元老院总会推出一位,站到现任精灵王的对立面。
而艾林德尔被选中,只因他拥有与初代精灵王相同的能力——“心眼”,以及驱使万物之力。这份力量,对重建中的伊特鲁亚本应大有裨益。
但三百年过去,早就时过境迁,大有不同。
这思绪令她手上布餐的动作一顿。
门塔利娅与济慈同时抬眼看向她。
“娅莎,你今天不在状态,我准你两天假期去散散心,从现在起,便去吧。”精灵王的话语算不上凌厉,但也算不上柔和。
“那我先退下了。”
餐桌旁,只剩下门塔利娅与济慈二人。
接受邀约时,门塔利娅便大致猜到了济慈的目的。她原以为双方需一番言语周旋,才会触及真正的话题。
她未料到,济慈如此直接了当。
“跟踪你们的那个人,很有可能知道火种的踪迹。”
门塔利娅虽惊讶于她的直接,但对济慈掌握不少火种线索一事,心中早有预感。
她没有应声。
济慈继续道:“我隐约知道那人是谁,却不知其名。与他,也不过数面之缘。”
“但有一点很确定,他熟练掌握了不少古魔法。”
“古魔法?”对于这个词汇,门塔利娅很是陌生。
“是的。马夫身上的咒,便是古魔法之一。”
“那你知道他大致方位吗?”
济慈摇摇头,“他漂泊无定,整个伊特鲁亚都有他的踪迹。也是因此,我与他有几面之缘。”
她蹙眉,犹豫地开口:“不过我觉得他会去一个地方。”
“但说无妨。”
“那地方你也并不陌生。西多罗,那个拥有科里斯湾的行省。”济慈停顿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海神,也现身于此处。”
原本门塔利娅还面色如常,直到听到最后一句。
海神?波塞冬吗?
她突然回想起那个与艾林德尔一同看海的那日,自己在海洋的尽头,隐隐约约看到的人影……果然是他。
转念之间,一股无名火倏然窜起:那时波塞冬便已看见她被困于过去了,却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
但又一想,凭借她与阿波罗的关系,波塞冬不落井下石,就只能说是这次他来伊特鲁亚的任务重大了。
“怎么了吗?”
“我和海神关系不好。”
济慈并未露出讶异之色。在伊特鲁亚,最清楚门塔利娅真实身份的,除她之外别无他人。许多事,不过是心照不宣。
……不过,现在还要算上一个海神波塞冬。
“那就有些难办了。”济慈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本还指望,能请您协助我们请离海神大人。”
门塔利娅胃口全无。
原因也很是简单:她于不久的将来将会在西多罗与海神波塞冬重逢。
她的思绪大多飘至这件事情之上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已多了一块小巧精致的木牌,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伊特鲁亚的通行凭证,”济慈将木牌推近,“艾林德尔曾拜托我为你准备。还请收下。”
她原本并未打算准备此物。对于这位“伊特鲁亚贵客”而言,天地间的界限本就如若无物。但既然是那孩子的请求,她就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他很少向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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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艾林德尔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吗?”门塔利娅误会了她的意思。
“这不是逐客令。而且,元老院那边还没有同意艾林德尔离开国都。”
元老院那群家伙,要比她想象中,更愚蠢一点儿。与这位贵客建立羁绊,与伊特鲁亚创造辉煌,才是未来精灵王需要做的事。
他们没有想到这点?还是说他们只是惧怕事态超出自己的控制?
“不过,月末,你们就必须要离开这里,前往西多罗。”部署在那里的精锐,至多只能将海神牵制到那时。
“即便元老院那群家伙没有同意?”
“即便他们没有同意。”不经过元老院便让艾林德尔离开的方法,从来都不止一种。
只不过等艾林德尔回到国都时,情况会更为复杂一些。
“那尽快安排我们启程吧。”门塔利娅起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您难道不想更了解一些有关火种的事吗?”
火种?
门塔利娅又坐了回来。
“我怀疑,火种不一定是某种物质。或许,是与精灵相同的族群。甚至,数量相当。”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支撑这番断言。这仅仅是直觉,一种在预言碎片间浮沉的难以言明的预感。
“它们出现在你的预言中了?”
“我的预言能力,并非全知全能。”
没有证据的断言,很难令人信服。
门塔利娅欲言又止。这一推测的漏洞显而易见:倘若真是一个与精灵规模相仿的族群,又怎能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伊特鲁亚之中?它们可没有王权的庇护。
但是,她还是承诺道:“我调查时,不会忘了这一点的。”
这次,门塔利娅真的要离开了。
在她推开门前,济慈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这几日多与索风聊聊吧。我已安排她不久后返回伊利斯。”
“是个明智的决定。”门塔利娅没有回头,她抬手轻摆,作为告别。
索风不适合国都伊希尔,这里充斥着算计以及不正确的思想。而她太年轻,观念尚未成形,极易被各色人等的言语所动摇。
而济慈又太忙,她没有时间将索风带在身边。
总之,这是一个如门塔利娅所说的,明智的决定。
待门塔利娅的脚步声远去,济慈独自走到宽大的窗边,向外望去。
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天幕之上,悬着那颗由历代精灵半数能量凝聚而成的人造太阳。
它象征着伊特鲁亚的新生,亦维系着这片土地的生机。
可在这颗太阳之上,她却感觉有人控制着伊特鲁亚的命运。这种控制是微妙而又悄然的,她能够敏锐地察觉,但又无法言说。
她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迷茫。精灵的未来,伊特鲁亚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泪水滑落,淌过面颊,直至眼眶干涸,再无可流。
愿每一位精灵都在圣树艾弗莱里亚的庇佑下,茁壮成长。
这是精灵王济慈日复一日的请求。
请求是不被回应的。
因为伊特鲁亚早已没有了神祇的庇佑,而圣树艾弗莱里亚的能量又几乎耗尽。
济慈都知道的。
但她仍坚信一切都会变好。曙光就在那里,曾经眷顾过伊特鲁亚的神祇又回到了这里,圣树在她的牵引下重归生机。
济慈喃喃道:“狄俄尼索斯……门塔利娅……”
40. 其一名为
满怀心事的不止是济慈,还有索风。
她在房间里静静坐着,手指不断地揉搓着衣角,她在等待一个人。
她的好友,门塔利娅。
即便没有艾林德尔的提醒,她也清楚,门塔利娅一定会来追问,那日自己未能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
原本,她打算谎称自己要说的不过是即将离开国都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如同先前那个真正的秘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然而离别在即。无论是告别的言语,还是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都到了必须说出口的时刻。
可是,要怎么说才能将对自己朋友的伤害降低到最少,甚至对她不造成伤害?
她不知道,所以开不了口。
门塔利娅在与济慈会面结束后,果然来寻她了,试图探出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而过程要比门塔利娅想象中顺利许多。
几乎未曾拐弯抹角,索风便先告知了自己即将返回圣地伊利斯的安排。之后,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索风才再度开口,“你知道的,我的能力是读心。”
“在我遇到所有人中,只有三个人,无法被我读取心声。”
“精灵王、艾林德尔,还有你。”
她一边铺垫,一边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积攒勇气。
“但是,最近我能听见济慈大人的心声了。虽然只是零碎的片段,并不完整。可我从那些碎片里……知道了许多事。”
“而能听见她心声的时间点,就在她派我去寻找你的那一天。”
能听见济慈心声这件事,索风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毕竟,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只能说明济慈身上属于精灵王的光环在剥落,生命力也接近于尾声。
“那天,我清楚地听见。在她的心声里,在她的预言中,艾林德尔会为伊特鲁亚带来毁灭,只有伊特鲁亚的贵客能遏制这一事态,但代价是他身边人的死亡。”
所以索风恐惧。恐惧地看着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的羁绊日益加深,关系愈发紧密。
伊特鲁亚的贵客,也会成为艾林德尔的身边人之一吗?
领取任务之初,她从未想过这一层。可自圣地至国都,这一路同行,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
她纠结于门塔利娅是否会认为这只是她对艾林德尔的偏见,纠结于泄露预言是否会改变既定的轨迹,纠结于这是否形同对伊特鲁亚的背叛。
但,门塔利娅,她的朋友,不该死去的。
她不能对此一无所知。然后,直到某日毫无察觉地死去。
这不公平。
门塔利娅安静地聆听着,直到索风许久未再开口。
“索风,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一切。”她先安抚着对方紧绷的情绪,“也请你,不必为此继续痛苦,我的朋友。”
然后,她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看法。
一个有别于精灵与伊特鲁亚人的看法。
“预言,从来都不是注定的。”
“济慈‘看见’的,只是一种可能。无数未来分支中的一条。将它视为必然,本身就是在助推它的实现。”
“可是,精灵王的预言从未错过。”索风急切地向前倾身。
“相信我,艾林德尔不会带来毁灭。而我也不会成为谁的代价。”
索风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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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似乎想反驳。可望见门塔利娅坚定的眼神,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相信吧,这位在预言中带来奇迹的伊特鲁亚贵客。
“谢谢你告诉我,索风。”门塔利娅走近,伸手轻轻按住她微颤的肩膀,“这份信任,比任何预言都重要。”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说不清那是释然,是恐惧,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悲伤。
“别哭。回到伊利斯去吧,等到下一个合适的时间,我们会再见面的。我向你保证,那时一定会来到最好的时代。”
索风用力眨眼,将泪意逼退,最终重重地“嗯”了一声。
门塔利娅转身离开房间。
阳光顺着巨大的窗户,照进走廊之中,她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人造太阳所发出的光芒,与真实的太阳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伊特鲁亚人来说,头顶的便是真正的太阳。
真是暖和,门塔利娅伸手虚空摸了摸太阳。
同时,她开始思考,什么可以被称为最好的时代?
伊特鲁亚人曾以为,信奉神祇、获得偶尔的庇佑与回馈,便是最好的时代;后来他们厌弃了与神祇之间不对等的契约,起身反抗,那烽火与决绝也被称作最好的时代;再后来,在被众神遗弃的废墟上,依靠精灵与凡人共同的力量重建家园,拥有新生的秩序,亦被称为最好的时代。
可是,他们越发觉得最好的时代,越来越遥远。
不久的将来,那是对于神祇无尽的生命来说的,他们会迎来最好的时代。
这来源于一个不认为自己是神祇却拥有神格的酒神的承诺。
正像三百年前那样。
41. 其一名为
清晨,街巷间鲜少有人出没。
一人行色匆忙地从小巷拐入执政官的府邸,又穿过好几道连廊,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房间门前。
犹豫片刻,那人还是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
……有人敲门?
门塔利娅睡眼朦胧地从床上起身。
房门一开,娅莎慌忙的神色便映入少女眼中,她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忙问:“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娅莎的气息还未喘匀,便先递过来一个信函,它包装精致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这是?”
她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是执政官派我送来的。大人说,这是你们启程的第一步。”
前几日,在与索风谈过后,门塔利娅便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西多罗之行迫在眉睫。
波塞冬在那里,线索也在那里。
理清思绪后,她便向济慈郑重提出了尽早动身的请求。自然,并未提及索风所能听见她的心声之事。
没想到,济慈的效率如此之高。
门塔利娅接过信函,“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娅莎听了这话,谦卑道:“职责所在罢了。”她有自己的考量,她希望艾林德尔能尽快离开国都。
而二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门塔利娅打算即刻去寻艾林德尔商议此事。自那日撞见他自伤以来,总觉得他似乎在有意回避自己。
屈指敲了敲邀请函,她心想:这次总不能还躲着自己了吧。
但她还是扑了个空。
艾林德尔的房门前挂了张字条,上写:今早与利奥斯出门了,午后便回。
这字条显然是留给门塔利娅的。
“真是的。”
虽然嘴上抱怨,但是她脸上也不见丝毫责怪的神色在。她心里明白得很,艾林德尔眼下需要空间来想明白,即便有人从旁开解,那人也最不该是自己。
门塔利娅回了房间,寻了个笔,在字条上加了一行字:有要事相商,若回,请尽快来找我,门塔利娅留。
写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而那张字条,默默地从门缝里滑进屋中,又被一只匀称白皙的手拾起,握在手中。
艾林德尔垂眸看着那行添上去的字,苍白的面颊上终于添了一道红晕,雾茫茫的双眼也有了神采。
她没有误会。
她还愿意来找我。
思及此,青年忍不住勾起唇角。
与门塔利娅猜测的“避而不见”的原因不同,艾林德尔其实也想见她。
只是苦于尚未找到彻底压制体内那道虚影的方法。上一次近乎自毁的重创,也不过令其短暂沉寂,不久便再度苏醒。
远远没有达到承诺她的,不会令其再见到身体里的那个他的地步。
因此他连日回避,不过是在竭力寻找一个更彻底的解法。
以及养伤。
为能压制身体里的虚影,艾林德尔不惜一再自伤。
若此时开门见客,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现在的虚弱来,更别提眼力惊人,观察细致的她了。
想到这点,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纸条,面上浮上苦恼之色。
见,还是不见?
另一处,门塔利娅在王宫学院的藏书馆门前,与一人迎面相遇。
是利奥斯。
一人正欲入内,一人恰要离开,就在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大门廊下打了个照面。
利奥斯先打招呼,可是在门塔利娅礼貌回应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前些日子,艾林德尔曾请他帮忙做掩护,每回需有意避开她时,便推说是与他或克洛伊外出。
那……今天门塔利娅找过艾林德尔了吗?
这个不太妙的联想,让利奥斯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望向少女即将远去的背影。从她方才打招呼时平静自然的态度来看,她应当还未找过艾林德尔。即便找过,也定未提及自己这层“挡箭牌”。
他刚松一口气,又蓦地想起:这几日他与门塔利娅其实还遇见过两次,都是她先开的口。而今日在门前,她似乎有意无意地不看向自己。
来不及再想什么,利奥斯连忙追了上去。
“那个,门塔利娅小姐!”
他赶上前,话到嘴边却打了个结,支吾半晌也没能组织出一句既能维护友人,又不至显得刻意,同时还能自然圆场的话来。
见他憋红了脸,门塔利娅有些于心不忍。主动递了个台阶,“又在藏书馆见面了,利奥斯殿下。”她尾音轻扬,第一次称呼面前人为殿下,倒有些打趣的意味。
“是啊,好巧。”利奥斯搓了搓鼻子,“听人说,您常来这里?”
“嗯。”门塔利娅颔首。近日诸事暂缓,她确实常来这座面向民众开放的藏书馆消磨时间。
“我记得执政官的府邸也有不亚于这里的藏书……”他刚说出口的就后悔了,这听起来简直像在暗示她不该来此。
门塔利娅的笑容倒是真切了几分。一来是被他这笨拙的搭话方式逗乐,二来也是看他那副窘迫模样实在有趣。
但谁也不能否认利奥斯是个聪明人。
而且是个真诚的聪明人。
二人一同登上藏书馆的最高层。透过拱形的长窗,大半个王宫学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而学院之中,要比门塔利娅想象中的更加热闹。或是说,更为包容。
她注意到不少身着简朴衣装的年轻人在廊下、庭院或石阶上阅读交谈。这一发现,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又一阵连绵不断的欣喜。
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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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欣喜来自何处。是为那些平民子弟能够在此求学而高兴?还是单纯为眼前这幅景象本身所触动?
她说不清的。
门塔利娅踮起脚,企图看得更多些,随即便看的入迷。
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我之后也能在这里读书吗?”
利奥斯一怔,“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门塔利娅立即回答。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门塔利娅大人……门塔利娅小姐很喜欢学院?”
少女从利奥斯皱巴巴的表情看出他并不喜欢这里,甚至应该吃了许多苦,可她还是依照自己的心意回答:“当然。这里有一种让我安心的感觉。”
“是个艾林德尔那家伙差不多的回答呢。”利奥斯低声感慨道。
门塔利娅从这句话里,窥见了她曾抵达的那个“过去”的更深处。
“他在这里开心吗?”她问。
“开心。他说过,自己此生最开心的日子大概就是在学院了。”
门塔利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了。
“以后,没准他能够和您一起读书呢。”利奥斯觉察出她的情绪不对劲儿,出言安慰道。
“那真是让我期待。”
门塔利娅的手轻轻搭在石砌窗台上。她没有再看楼下的景致,反而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利奥斯。
被她一盯,利奥斯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头,见还没有移开视线,又搓了搓鼻子,见她依旧盯着自己,利奥斯有些挫败地先低下头去。
“好吧,我承认,刚才那番话,确实存了点儿替艾林德尔博取同情的私心。但……那也都是真的。”
“艾林德尔不喜欢别人同情他的吧?”
“能否请您,不要责怪他近日对您的回避?”利奥斯和盘托出。
闻言,门塔利娅皱紧眉头,仔细回想自己有表露出对艾林德尔的责怪吗?
没有,确实没有。
“我从未责怪他。”门塔利娅回答。
若要说有什么情绪,反倒是有些意外,甚至隐隐的欣慰。
那个总是虔诚得近乎不真实的艾林德尔,居然也学会了编造借口。这让他显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利奥斯满脸通红,“抱歉,是我误会了您。但我有些好奇,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拿我作挡箭牌的呢?”
“一开始。”她笃定地回答。
毕竟,自己一靠近艾林德尔的房门,他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就大到难以忽视。偶尔她也会想,自己假装不经意地推开房门,艾林德尔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可是理智阻止她这样做。
“这是个秘密。”门塔利娅强调道。
或许,艾林德尔早就知道门塔利娅早就知道了。
42. 其一名为
翌日清晨,天还未明。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早早就坐上了马车,一同前往西多罗。
昨天夜里艾林德尔才姗姗来迟,到她的房间来商量信函之事。
在橘色光亮的照耀下,门塔利娅没有注意到青年苍白的脸与颤抖的手。她只是略带打趣地问:“不是说午后归来吗?怎么拖得这么晚才来寻我?”
“你知道的,夜路不好走。”
这分明是答非所问。
她本是有意这样问的,但仍听得好笑,却也更觉出他这份不善扯谎的笨拙。
信函出自西多罗一位公爵之手,是为邀请伊特鲁亚的贵客与艾林德尔,前往其女儿的订婚舞会。
这位公爵的身份在伊特鲁亚既特殊又敏感,属于旧制改革的遗留。元老院对这类人物向来宽容,甚至可以说是姿态谦卑,只求对方安分守己。
自然,不会阻拦艾林德尔前往西多罗。
艾林德尔默读着言辞诚恳的信,眉头却越发皱得紧了。
“他知道大人您的身份了?”
“我在伊特鲁亚的官员之中,还算有些名声吧?”门塔利娅含糊道。
艾林德尔的眉宇还未舒展。
见状,门塔利娅赶忙安慰他,“虽然免不了会惹来些麻烦,可也会带来不少便利。”说完,还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其实济慈曾问过她:若要以彻底暴露于人前为代价,换取带艾林德尔离开国都的机会,是否愿意。
她当然愿意,甚至觉得济慈多虑了,自己本就不是惯于藏匿行迹之人。
见艾林德尔欲言又止,门塔利娅忙打断了,“夜深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那位公爵不是说会派人来接我们吗?听说,明早就到了。”
她话刚讲完,就见艾林德尔已起身,“晚安,门塔利娅大人,愿您做个美梦。”
门塔利娅心中吐槽:怎么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开,虽然是自己先逐客的,但……
此刻马车正行驶在渐亮的晨光中,马车里时不时传出的讲话声,随着车轮滚动的声响,一同向前。
而车夫低眉驾车,看上去对身后的谈话都充耳不闻。
艾林德尔靠坐在车厢内侧。
他今日的装扮与往日略有不同。不是衣着上的,而是面容的遮掩。平素覆眼的纱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覆面的薄纱,将整张脸都尽数掩去。
门塔利娅好奇地打量着那块面纱。边缘裁剪得并不齐整,甚至没有缝锁的痕迹,像是临时从某块布料上匆匆扯下的一方。
这一猜想让她心中升起不安的预感,于是追问:“怎么今天想起戴面纱了?我还从未见过你戴呢。”
“之前的眼纱都弄脏了。”他答得有些含糊,声音隔着薄纱,显得愈发低闷。
门塔利娅记得他有一眼纱是被血染红了,但她还记得他还有好几个款式差不多的眼纱。只是这个理由,让门塔利娅不好再追问下去。
她轻轻“噢”了一声,算作回应。
旋即另起话头:“那位西多罗的公爵,你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只知他是旧贵族中少数未偏向元老院的一支。”
既未倒向元老院,那便是亲近执政院了?
门塔利娅心中愈感不解:既然如此,元老院为何不加以阻挠,反倒允许他们视若筹码的艾林德尔前往公爵领地?
“还有一点,元老院的一位长老的女儿嫁给了那位公爵。”
门塔利娅简直想扶额,这么关键的信息,怎么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如此,这位公爵不应该更加亲近元老院?”她沉思道。
“这位小姐与她父亲的关系不好。”
门塔利娅更觉诧异:不是说对这位公爵“所知不多”吗?怎连这般家族秘辛都了然于胸?
似乎是看出门塔利娅的疑惑,艾林德尔解释道:“这在伊特鲁亚,算不上什么秘密。”
少女眼眸一转,看向车夫的位置,抬手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观察车夫的反应,那人依旧脊背挺直,专心驭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如此训练有素的仆从,倒让人对他那位名为亚里奥的公爵主人,生出了几分好奇。
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将门塔利娅的思绪拉回。她侧首望去,发现艾林德尔不知何时已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艾林德尔如此疲惫的模样,悄声靠近,指尖极轻地掀起面纱一角,底下是毫无血色的唇,与过分苍白的脸颊。
又背着我做什么了?门塔利娅叹息一声,手指轻轻地将卷起的面纱放下。
马车就在晨雾与沉默中前进。
等门塔利娅醒来后,已经是黄昏了。
她从艾林德尔的膝上撑起身,不知何时自己竟枕着他睡着了。
青年早已清醒,蒙着面纱的脸朝她的方向微微侧着。
“我们到哪儿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
“正在穿过克拉索斯,依照现在的速度还要三天才能抵达西多罗。”
克拉索斯?
少女心头一跳,这不是娅莎说的盛产葡萄酒的地方。
车夫突然开口询问,“二位大人,是否要在此地留宿一夜?”虽备有干粮,但公爵曾吩咐需妥善照顾客人,总不能让他们连日啃食冷硬的食物,蜷在狭窄车厢中过夜。
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对视一眼,“那便麻烦您找一家旅馆了。”
车夫对这条线路可谓是信手拈来,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一家旅店门前。
入了店,车夫不与他们同坐一桌。门塔利娅出言相邀,见他仍坚持推辞,便也不再勉强。
车夫用完简餐后便向二人致意,先行回房歇息。
门塔利娅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将原本那变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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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的剑拿了出来。手指一点,又变成剑了。
“我原以为,”她将剑平置于桌面,抬眼看向艾林德尔,“在你知晓一些事情之后,会主动来问我,这柄剑的下落。”
“可是你没有。”
艾林德尔沉默着,面纱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起伏,将大半神情遮掩其后,只余那双朝向她方向的眼睛。
“我只怕,我的询问太过唐突,触及不愿意回答的。”
“你不问,怎知我不愿回答?”她指尖在剑柄上摩挲,目光仍不曾从他脸上移开,“艾林德尔,你总是这样,把太多事埋在心里,等别人来猜,等别人来问。”
“我更喜欢等待。”等您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门塔利娅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笑是叹。她死死盯着艾林德尔今日突然换上的面纱。
“等待我去问你吗?可我问你,你也不会如是相告。如果我厌了,烦了,不再问你,你又如何呢?”
“那便是,我的报应。”说完,艾林德尔就低下头去。
那双因目盲而偏淡的眼眸,也不再看向她。
门塔利娅胸口陡然窜起怒意,恨不得一巴掌打醒眼前之人。
不对。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想知道的,是他为何虚弱至此,是他是否仍愿将自己视为可以并肩的友人。
门塔利娅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竭力平和地说:“艾林德尔,我们是朋友。”
“是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可以彼此倾诉、然后一同面对的朋友。”
她起身,不再看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
“可是您呢,门塔利娅大人。您不是也选择独自扛下一切了吗?”这是他的疑问,但是艾林德尔没有问出口。
昨天,门塔利娅一放下纸条,艾林德尔便去她房间找她。
只可惜那时她去了藏书馆,二人就此错开。
在屋中,艾林德尔看到了那封邀请函。虽然没有看信函的内容,但从署名上看,不难猜出济慈大人与门塔利娅大人的谋划。
她没有和自己商量,就一言不发地站在众人面前,任其打量任其评估。
只为了他能够迎来自由。
可是他不喜欢这种自由,就算他终生就禁锢在国都不得离开,他也不想门塔利娅去迎接那么多未知的风险。
更何况自己本就是风险之一。
所以,他又一次用重创自己的方式,遏制身体里虚影的出现。
这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但他不知道。过早的暴露人前,对于门塔利娅来说也不算什么。
扫过桌上的剑,艾林德尔眼神一黯,或许他想到一个更能压制虚影的办法了。
青年拿剑上了楼。
桌上的餐点吃了一半不到,直到冷透被店主撤下,也无人去品尝了。
窗外夜色渐浓,繁星在闪烁,而猩红在蔓延。
43. 其一名为
又是一个清晨。
从房间的窗户望去,晨光勾勒出远处山川的轮廓。
门塔利娅出了门,车夫已在大堂等二人了。
难得她比艾林德尔起的早。
然而等待的时间越久,她心头那股隐约的不安便越清晰。
“我去叫艾林德尔起床。”门塔利娅对车夫说。
刚走近房门,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息便钻进她的鼻腔。
是血腥味!
她心头一紧,来不及叩门便一把推开。
还是与那日差不多的位置,还是与那日差不多的姿势,唯二不同的是身下没有大片的血泊,而他胸前多了柄剑。
“艾林德尔——”
门塔利娅冲了过去,将他扶起。
她又将指尖放到他脖颈处,还能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这一感受让她放心不少。
随即握上艾林德尔冰凉的双手,神力如涓流般渗入他体内。
伤势不轻,但未及根本,只是失血与剧痛导致的昏迷。
门塔利娅终于放下心来。
同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必须要让艾林德尔不再通过自伤压制身体的另一个人了。武力胁迫也好,利诱相劝也罢,只要能阻止他就是好方法。
不一会儿,艾林德尔悠然转醒。
他尚未看清眼前,一声清脆的掌掴声便在耳边炸响。
门塔利娅本打算先与他好好谈谈。可昨夜他沉默回避的模样、前些日子劝说无果的郁结,连同今晨这触目惊心的场景……于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便一巴掌便打了过去。
但事已至此,就继续强硬下去吧。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显然,艾林德尔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如果我下次见你还要自伤来压制他,我还要打你。不对,如果还有下次,我也捅自己一刀,如何?”她装作恶狠狠的模样说。
或许是因这一巴掌未回过神,或许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艾林德尔应下了。
见他终于服软,门塔利娅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小人正得意地叉腰轻笑:早该如此。
倒也算巧,那方原本为遮掩苍白气色的面纱,此刻正好能盖住脸颊上隆起的掌印。
不难看出,门塔利娅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来打的。
艾林德尔直愣愣地起身要往外走,门塔利娅赶忙拦住他。
手指了指他胸口的剑,“你插着剑,会吓到别人的。”
“我能控制剑是否在人前显现。”
“我不是这个意思。”门塔利娅无奈扶额,指尖在剑柄上一点,长剑随之变化成婴儿手指的大小。
少女毫不留情地将它拔出,挂在腰间铃铛下的坠子上,与那张艾林德尔为她求来的通行证放在一处。
“作为惩罚,你的剑暂时由我保管。”忽然想起楼下车夫还在等候,她一把拉起艾林德尔的手腕,“快走,别让人等久了!”
这一刻,艾林德尔胸前的伤口停止了抽痛。
但手腕却开始发麻。
心口也是。
车夫在楼下的大堂等待了不短的时间,但从脸上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真是训练有素,门塔利娅慨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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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除了感慨外,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三人继续启程。
今日车夫的话似乎比昨日多了些,不再一味沉默赶路。
他语气里带着遗憾,反复说道:“二位贵客未曾进城一观,实在是可惜。眼下正值酒节,城中酒香四溢,各类佳酿应有尽有。”
门塔利娅不喜欢酒,即便奥林匹斯承认她具有酒神的神格,在祂们看来,她就是酒神,经她手的都是世上最美味的佳酿。
可门塔利娅依旧对酒兴致缺缺。
只是听车夫这样说,不免对这酒节产生好奇心,她还是很喜欢热闹的场合。
在听到车夫又一次表示他们没有去酒节是件憾事,门塔利娅忍不住对艾林德尔说:“等参加完公爵的宴会,我们便再回克拉索斯一趟吧。最好,能赶上酒节。”下一次的酒节。
青年承诺道:“当然。”
艾林德尔自然明白,她所说的“参加完宴会”之后,所指的实则是寻找火种之事。
可车夫并不知晓内情,他说:“贵客们参加完宴会,定能赶上酒节的!”
恰时,吹风吹过车帘,透过那又合又闭的缝隙,门塔利娅看到架上爬满的葡萄藤,以及葡萄藤上黑红的葡萄。
“这个时间,还有葡萄?”门塔利娅惊叹。
“11月正是成熟的时候。”车夫解释道。
马车平稳前行,先是旅店,接着是克拉索斯连绵的葡萄园,最后连山谷也退去了。
接下来,他们将绕行那索拉峡谷,这是一段相对漫长的旅途。而后便会抵达西多罗的边境。再行半日,便是亚里奥公爵的领地。
44. 其一名为
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即将抵达公爵府的府邸前,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浸湿了车顶与道路。
“这里便算是亚里奥公爵的领地了。”
车夫是这样说的,而马车驶过的不过是寥寥几间低矮的房屋,零星地卧在细雨中,不见人影,也不见炊烟。
门塔利娅想问“这片领地竟只有这么些居民吗”,话到唇边又觉唐突,还是咽了回去。她一言不发地数着窗外掠过的屋顶。
“一、二、三……十。”
数到第十间时,她停下了。
窗外的景致突然开阔。
低矮的建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大湖泊。乌云的倒影沉沉压在水面上,湖水幽暗,波光晦涩,像是不见阳光的魔潭。
门塔利娅看得出神,呼吸不自觉地屏住。艾林德尔似有所觉,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
她勉强挤出个笑来,“不用担心,我没事。”
就像是不喜欢奥林匹斯一样,她也不喜欢这里。
或许是由于天气的原因,压抑着她喘不过气来,心也被一种无形的力,所拖拽着。门塔利娅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湖水。
“我们到了。”艾林德尔轻声提醒道。
门塔利娅睁开双眼,声音干涩:“我们走吧。”
等下了马车,天已然放晴,就在从民居到公爵府邸的半个小时的时间里。
细碎的阳光穿透云隙,短暂地落在三人身上,很快又被没有散尽的云层遮掩。
门塔利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城堡。它巍峨矗立于湖岸高地,在阴晴不定的阳光下,显现出庞大的轮廓。
“一、二……八十三……”
仅是目力所及,便不下百间房间的规模。
即便在王宫,她也未曾见过如此宏大且为一体的建筑。
就在她出神之时,一双干燥炽热的手包裹住了门塔利娅的双手。
她错愕地抬头,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那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士,衣着华贵,和蔼地看着她。
“尊贵的客人,门塔利娅,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的年龄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大,真是让我觉得亲切。”
“您是?”她趁机抽离了自己的手。
“我是亚里奥夫人。”她笑着应答。
她无比自然地牵起门塔利娅的手,引着她朝城堡正门走去,“这座城堡啊,终于又迎来年轻活泼的姑娘了。快来瞧瞧我新裁的裙子,家里那些人的评价,总是乏味得很。”
门塔利娅回头,求助般地看向艾林德尔。
青年连忙追上,“亚里奥夫人,请您先放开她。”
听到最后一句,亚里奥夫人如梦初醒,立即松开了手,“真是对不起,门塔利娅。”
说完,她掩面跑回城堡里。
就在门塔利娅一头雾水之时,车夫也赶了上来。
他面带歉色:“门塔利娅大人,还请您见谅。夫人她向来如此热情,也如此敏感。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她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还不等他说完,二楼的最大的那扇窗户突然打开,夫人探出身来,笑盈盈地挥了挥手,“门塔利娅!艾林德尔!你们好呀!里斯,快把两位客人带进来。”
二人被引至餐厅落座。
刚落座,热气腾腾的茶水就送到二人面前。
斟茶之人正是方才的车夫里斯。此刻他已换上一身深色管家的服饰,举止得体,与路上那朴实的车夫模样判若两人。
艾林德尔并不意外他的转变,从始至终以为里斯只是一个车夫的只有门塔利娅。
“公爵还在书房和客人议事,夫人说想换上新裙子。还要麻烦两位客人等待一会儿。在等待期间,还有除茶外的饮品供选择,比如说酒,葡萄酒如何?”
里斯转身就要去酒窖里去酒。
“不用了。”门塔利娅忙拒绝,“茶就很好。”
里斯止步,颔首退至一旁。
二人安静地饮了半盏茶,脚步声便从走廊那头传来。
亚里奥夫人款款走入餐厅。
与初见那黑色的衣裙不同,眼下她换了一套浅绿色的长裙,像是微风吹拂下的柳条。这鲜艳明亮的颜色,衬得她宛如少女。
“瞧,这便是用眼下最时兴的料子做的……叫什么来着?算了,名字不重要。”她提着裙摆原地轻盈一转,让裙裾如花瓣般绽开,向二人完整地展示了一番。
“很美丽的裙子,配上您是如此契合。”
“很好看。”
得到两人的称赞后,夫人满意地笑了。可那笑意只停留了片刻,便淡去,而代替笑意的是深深的怅然。
“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夸奖呀,怎么和这家里其他人说的一样。好听是真好听,却像假花,缺了点儿生气。”她意识到自己失言,指尖倏地掩住唇,一个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
门塔利娅下意识起身伸手,却没有拉住夫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地询问:“里斯,这样让夫人离开真的好吗?”
管家笑了笑,“夫人从来到府邸,就是这样跳脱的性格了,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事。”
“如果您放心不下,可以追上去看看,看她离开的方向,大概是去了城堡东方的树林里。”里斯补充道。
门塔利娅稍加犹豫,便起身追了上去。
刚到门口,她又折返回来,从腰间解下那串造型奇特的铃铛,放进艾林德尔手中。
她叮嘱道:“艾林德尔,你可要帮我拿好,我怕遗落在外面,不好找。”
“等一下——”艾林德尔握住铃铛,话还未说完,便被门塔利娅挥手打断。
“别担心,”她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很快就和夫人一起回来。”
树林深处,有谁在歌唱,又有谁在哭泣。
“哭,也没有用。”
光明的神祇手持由光芒凝聚的长剑,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与酒神的力量同源,借由狄俄尼索斯的存在,能感知到这棵被冠以圣树之名的巨树,在颤抖在流泪。
神是不会理会哭泣的。
所以他再次挥剑。光芒如裁纸般轻易切开粗壮的枝干,一步,又一步,向着树干的核心逼近。
剑气轻拂之处,枝桠尽数落下,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圣树艾弗莱里亚的枝桠随他的动作,一个一个地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神祇前进的路上,他一踩,树枝便化为齑粉。
圣树两侧,是受神力威压被迫俯首跪地的精灵。
留守伊利斯的精灵本就不多,且多是年轻一辈。他们的力量尚未成熟,在真正的神威面前,甚至不如一名受过训练的人类战士。
他们愤恨不已,但对于肆无忌惮的神祇却毫无办法,甚至连一声喝止都无法发出。
“你以为一再隔绝我与狄俄……现在应该称呼她为门塔利娅了,让我无法锚定她的存在,我就无法来到伊特鲁亚了吗?”
“你错了。”
跪伏在地的索风,在那一个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门塔利娅。
这个名字反复在她耳边回荡,直到刻进意识深处,直到回忆起她与这个名字的主人之间的种种经历,依旧回荡。
不,不可能。
她的朋友门塔利娅才不会是自己此生最为痛恨的神祇。
索风想要否认,想要尖叫,想要捂住耳朵。可神力如山岳般压在她的身上,连起身都无法做到。
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球在剧烈晃动。而后,是决堤的泪水。
同时,即便是在神力的威压下,她天生的能力依旧存在。那些来自周围精灵的心声,无法阻挡地钻进她的脑海。
他们在怒骂太阳神的傲慢与暴虐!
他们也在怒骂那个名字,门塔利娅。
骂他的高傲,肆意践踏圣树;骂她的欺瞒,召开如此祸患;骂二人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愚弄众生。
而她,现在既不能阻止阿波罗前进的脚步,也不能为自己的朋友辩驳。
门塔利娅。
这个名字自此在索风心中,不是一个简单代表她朋友。有恐惧、困惑、责怪,以及她无法言说的担忧。
如果阿波罗在找她,如果圣树倒下……她,会安全吗?
门塔利娅,不,狄俄尼索斯。
求你,不要回来。
在毫无胜利的情况下,艾弗莱里亚仍坚持与神祇周旋。
“我并知道您在说什么,伟大的太阳神,我想我们之间的约定还奏效。”
“你以为装傻就可以蒙混过关吗?”阿波罗欺身向前,光剑漫不经心地拍打着主干,仿佛下一秒,便会一剑砍过去,结束圣树三百年的生命。
他细数圣树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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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里亚的罪责。
“你曾以虚假的代表伊特鲁亚命脉的枝干欺瞒于我,此为一错。”
“你曾试图扭曲法则,阻隔我与狄俄尼索斯之间的感应,将她强留于这片神弃之地,此为二错。”
“而你,身为被众神遗弃之地的造物,竟敢私自汲取酒神的神力,此为三错。”
光剑抬起,对准了树干的核心,那里流淌着整棵树,乃至与伊特鲁亚深层联结的生命之源。
“犯下了如此多的罪责。”阿波罗的语气毫无怜悯,只剩下作为神的审判,“我想,等待你的,唯有消亡这一种结局了。”
天地间游离的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疯狂地汇聚向他手中的剑。那剑身越来越亮,灼目如坠落的日核。
是啊,天上地下,何处不被光明垂照?即便是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也无法真正拒绝光的降临。
看来,艾弗莱里亚难逃毁灭的结局。那时,伊特鲁亚又会如何?
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第一次如此显而易见。
所以,圣树艾弗莱里亚不能迎来毁灭。
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也就在这光暗逆转的瞬息,压在索风身上,如山如岳的神力威压,居然奇迹般的现实了。
先是指尖传来久违的知觉,然后是手臂,双腿……索风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变故的缘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下圣树。
她猛地从地上踉跄站起,对着那光芒中心的神明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声:“我知道门塔利娅在哪里——!”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城堡东侧,树林深处。
门塔利娅循着隐约的啜泣声,拨开层层枝桠,终于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亚里奥夫人。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华贵的裙裾拖曳在泥土上,肩头难以抑制地抽动着。
“夫人?”门塔利娅走近,在她身旁蹲下,“你怎么了,可以和我倾诉一下的,那样或许会好受许多。”
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应。
她只是在哭泣,不断地哭泣。
门塔利娅在记忆中细细搜寻,她从未遇到过有人能哭得如此哀切而漫长,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该如何安慰?轻拍她的背?还是安静陪伴?
她犹豫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肩头时顿住。
就在这一瞬。
“你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心底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同时,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讲出了这句不是她本意的话。
而一直埋首哭泣的亚里奥夫人,突然停止了哭泣。
下一秒,她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门塔利娅,将脸深深埋进少女的肩窝,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门塔利娅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温和地回抱住她,手掌轻柔抚过夫人颤抖的脊背,“哭吧,哭吧。”
此时,少女才完全放下防备。她触摸触摸到了一个崩溃的灵魂。
这份痛苦,做不了假。
与此同时,亚里奥公爵终于与他的客人结束会谈,二人一同从楼梯上走下来。
艾林德尔就在楼梯口等待他们。
“许久不见,亚里奥公爵。”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客人见到了艾林德尔,脸色一变,没有了之前的风度,只剩下阴沉。他甚至没有向身为主人的公爵道别,仅仅是僵硬地一点头,脚步匆忙地径直离开了大厅。
“多谢你了,艾林德尔,帮我赶走了一个难缠的客人,早知道就让里斯直接带你去书房了。”
从语气中熟稔的态度,不难看出二人是老相识了。
“那可是件失礼的事,公爵难道要让我一个人担下失礼的罪名吗?”他打趣道。
“好了,不说这些。”亚里奥公爵摆了摆手,神色肃穆起来,“我请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相托。”
他脸上闪过迟疑,但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请你帮忙寻找我女儿的尸体。”
“我想请您帮忙寻找我女儿的踪迹,她没有死!”亚里奥夫人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化作断续的抽噎。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用力抓住门塔利娅的手臂,“她真的没有死!请相信我!”
楼梯口与大树下,相隔不远的两处空间里。
二人同时震惊地问道:“什么?我们不是来参加订婚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