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春色》 第一章 一入侯门深似海 “汀姐儿,该起了?” 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得轻响,随着嬷嬷的话音碎成点点清越的调子。 温汀缓缓从榻上下来,其实她天蒙蒙亮就醒了,再未睡着。 自从月初被接进裴府,除了两三个伺候的丫鬟婆子,裴府的正经主子她是一个都未曾见过,也未曾有人来这偏僻的槐院中探问。 如此,让温汀对以后在裴府的日子愈发不安。 青露甫一进来,被她家小姐憔悴的面容吓了一跳,“姑娘脸色怎的这般倦,这可怎么好,若不再睡会?” “在这院中又见不得人,倦与不倦有何分别。”温汀毫不在意,到妆镜前坐下。 青露虽心疼得紧,却也不得不上前替姑娘梳洗,只见镜中人素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鬓边鸦羽般散开几缕发,垂在带着淡淡倦意的颊边,仔细一看,反倒衬得那肌肤愈发如凝脂般细腻。 “今日还是一样?”温汀扭头问。 青露知道姑娘话中的意思,难免打抱不平,“今日和昨日、和前日前前日一模一样!那个叫银杏的丫鬟照常领了食盒回来,婆子们把院中简单洒扫,再没一点儿动静了,姑娘你说,这裴府几个意思啊?” 温汀随着青露的话蹙了蹙眉。 “把姑娘接回来,却又不管不顾,哪有这样的家人。” 温汀拍了拍青露的手背,“既来之则安之,总会有人唤我们的。” 裴府能晾她一时,总不好晾她一世。 待梳洗完毕,刘嬷嬷也已经摆好了早饭,这屋里就她们主仆三人,也就没太多规矩,温汀便让青露和刘嬷嬷一起坐下用饭。 刘嬷嬷瞅了眼门口,“汀姐儿让我多观察银杏,果然如姐儿说的,这裴府规矩极严,别看银杏年纪小,嘴巴可紧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温汀停箸,她在广陵城长大,又出身于西南的工匠巷,相比各族的大家闺秀,偶尔跟着温家叔伯兄弟抛头露面,对广陵城也算熟悉。 但坏就坏在,裴府是月初才安顿入城,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一生能与此等簪缨世家有所交集。 “此次裴府举家迁至广陵,裴大人即任权知广陵州军州事,本就身居要职,更遑论他一等侯的爵位,他跺一跺脚,别说广陵城了,连京城都得抖一抖。” 青露睁大了眼睛,“姑娘的爹竟如此厉害。” 温汀紧了声,“切莫胡说,让有心人听去,我们在这府中会愈发艰难。” 青露赶紧捂住了嘴巴。 刘嬷嬷忍不住道,“青露说的也是实话,汀姐儿也该好好想想了,既然裴府把姑娘接了回来,便是认下了你,裴大人确是你的父亲,有这样的靠山在,姑娘便不用如以前那般小心度日了。” “今日光景,青露看不清楚,嬷嬷也看不出吗?”温汀言语软软,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沉静,“裴大人若真心认下我这个女儿,裴府之中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将我安置在这偏僻院落,一月来无人问津?以后的日子,指不定会比在温家难过多少。” 刘嬷嬷当即红了眼眶,“姑娘命苦……” 温汀抬手帮刘嬷嬷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不过也不是全无希冀,嬷嬷不必过于忧心。” 裴家先祖有开国从龙之功,爵位世袭到裴珩这一代,不仅未有衰意,反而蒸蒸日上,朝中根基深厚。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裴珩年过三十,至今未有妻室,当然也就膝下无子。 据温汀所知,她一夜之间被带进裴府的原因在于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婉娘。 在她的记忆里,婉娘在温家的风评并不好,只因她未出阁便有了身孕,而孩子的生身父亲在温汀十六年的人生里始终成谜。 十六年来,温汀不知道为此受了多少委屈,污言秽语听多了,连她自己也以为婉娘生性浪荡,自己不过是她不守妇道的报应。 可现如今,裴府突然来人,说她是裴侯遗落在外的血脉,朝夕之间,温家的人似乎通通变了一副嘴脸。 待她离家之际,一张张或惊愕、或恐惧、或嫉妒的面容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脑海里。 饭后温汀也是无所事事,在院中枯槐下坐了一小会便泛起了困,刚回屋躺下,刘嬷嬷急匆匆进来,“汀姐儿快起,老夫人院里来人了,要见你呢。” 温汀睡意骤清,“谁?” 刘嬷嬷:“哎呦我的姐儿啊,老夫人着人来唤你。” “快些梳妆。”温汀一大早又坐到了妆镜前。 老夫人院里的人已经等着了,仔细上妆是来不及了,温汀只让青露揉了一层香膏,浅浅描了眉,抿了口脂,换了身衣裳便急急出门。 温汀来到院中,只见嬷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固定,额前碎发精心抿住。眉眼不算温和,眼角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锐利。 这嬷嬷身份不低。 温汀当即微微拂身,“让嬷嬷久等了。” 嬷嬷方才一直在打量眼前的姐儿,身形清丽,肤白胜雪,仅略施粉黛,已是难得一见的美娘子,笑了笑,“汀姐儿说的哪里话,你是这府中的主子,老奴等一等应该的。” 温汀听出了嬷嬷话中的揶揄,更是温顺恭谨地回话,“嬷嬷切莫如此说,阿汀能得老夫人和侯爷收留,已不胜感激,当不得嬷嬷这声主子称呼。” 此番,嬷嬷心中有了数,引温汀去拜见老夫人。 “老身姓赵,汀姐儿唤我赵嬷嬷便好。” 温汀应是,走了小一盏茶,才行至慈安堂,进了屋,温汀能感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至尾细细打量。 随着进屋的步伐略扫一圈,只见正上方坐着位身穿石青色暗绣松鹤延年纹褙子的老夫人,衣料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镶金带子,尊贵无比。 左下坐着两位衣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皆直勾勾地盯着她,右边坐着一圆脸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和她差不多一般大,玩着手里的络子,仅瞥了她一眼便低头自顾自玩去了。 温汀猜测着几人身份,依礼数向上座的老夫人屈膝行礼,“阿汀给老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声音平稳柔和,不高不低刚好入耳。 老夫人微微颔首,“起来吧,瞧着倒是个周正懂礼的孩子。” 温汀又转身,“阿汀见过两位夫人。” “母亲好眼光,你看看这孩子。”说话的是身材较圆润的中年妇人,笑呵呵地堆起眼角,起身就拉住温汀的手,口中不停地夸赞,“长得甚是好看呢,可怜你流落在外多年。” 裴府中人的态度一时转变过快,温汀心中忐忑不知缘由,只一味陪笑。 “孩子,近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那妇人松开温汀的手,把她往老夫人身边推了推,老夫人端详着,“如老二家所言,确是个标致的。” 温汀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老夫人青色马面裙的缠枝莲纹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正在这时,外面通川,“侯爷回来了。” 温汀神色微凝,她那广陵州知州,承袭靖安侯的父亲…… 第二章 侯爷为何接阿汀回府 裴府真正的话事人回来了,温汀连忙退到一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传闻这位裴侯十四岁入仕,十六岁承袭靖安侯爵位并授太常寺丞,后相继授户部郎中,二十七岁更获迁翰林学士,官拜三品,深受圣上信任。如今虽任广陵州知州,却是明贬暗升,手中权势更甚。 只见屋中众人齐齐看去,裴侯拾阶而入,玄色锦袍的下摆随着沉稳的步伐轻摆,随之是若隐若现的麒麟暗纹,墨玉腰带更显身形修长,再往上……温汀不敢抬头。 “儿子拜见母亲,母亲可安好?” 温汀觉得声音低沉温润,不复入门时威严。 老夫人似十分开怀,“回来也不知提前说一声,家中好为你接风。” “劳母亲挂心,初入广陵家中事务杂多,已经让母亲操劳了。” 裴珩说着行至左下方坐下,距离温汀不过一步之遥,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令温汀的心猛地发紧。 她不知母亲婉娘与这位裴侯当年有何爱恨情仇,但以婉娘到死都不肯露出半分真相的决绝来看,两人多半情义浅薄,指不定还有怨怼。 这份怨怼会不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温汀毫无把握,此刻打心底里有些怕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好在那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温汀淡淡呼了口气。 “我儿此次回京处理朝中交接事务,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话音落地,温汀明显感觉屋里的气氛猝然低凝,她敏锐地察觉怕是与她有关。 果然,多话的二夫人道,“侯爷还没见过汀姐儿吧?汀姐儿快上前拜见你父亲。” 老夫人突然脸色不悦地瞥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赶紧熄了声,反倒把温汀架在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拜见时,老夫人开了尊口,“是该见一见,阿汀给侯爷敬碗茶。” 丫鬟上了茶,温汀双手接过,小步到裴珩面前见礼,这才敢抬头一窥真容。 “阿汀拜见……侯爷。” 她一瞬间声若蚊蚋,喉咙跟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父亲”二字万万不敢出口,况且老夫人特意强调了“侯爷”二字。 “嗯。” 裴珩接过了茶,轻抿了一口,他唇线薄而分明,唇色偏淡,鼻梁高挺笔直,轮廓分明,似透着几分疏离之感。 忽然,那双深墨般的眸子轻抬,同温汀小鹿般战兢兢的双眼对上,温汀后背都隐隐发凉。 裴珩问:“哪个ting字?” 温汀细声答,“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裴珩又看了她一眼,“单一个汀字,是有些单薄了,不过也衬你。” 温汀还在琢磨他话里意思,又听裴珩接着道,“既然母亲喜欢你,以后便去温姓裴罢。” 温汀仿佛被人喂了一巴掌又赠一甜枣,“单薄”二字分明含着讽刺意味,衬她不就是说她身份卑微,薄如草芥嘛,可这又赐姓,这是认下她了? 老夫人看似客气,实则疏离,对她又何谈喜欢? 温汀不敢辩驳,忍气低声:“阿汀谢侯爷……” 待她像个摆件似地听裴珩与老夫人聊了好一会,等老夫人累了,屋里这才散开去。 温汀行了礼,最后一个出了慈安堂,本想刻意避开这一家人,不曾想竟和第一个出门的裴珩撞上。 她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侯爷可是另有吩咐,阿汀洗耳恭听。” 裴珩本就身长,此刻往温汀面前一站,身影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威严更甚。 “既然入了裴府,便当孝顺恭谨,安分循礼,过去的事只当烟消云散了罢。” 温汀抬眼,眼睫轻轻颤了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裙角,压下心中的不满,道了句,“是。” 裴珩又道:“以后好好侍奉老夫人,府中自不会亏待了你。” 温汀垂眸,驻在原地,直至裴珩说了句“去吧”,她才挪了挪步子,屈膝行了礼,转身往槐院的方向走去。 本该如此相安无事,她顺从听话地离开。 可温汀心里气性已经被裴珩方才的三言两语挑拨了起来,提着裙裾追回去,“侯爷留步。” 裴珩回过身,似没想过温汀会折返,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因着跑了两步,少女脸颊白里透粉,两只眼睛水灵灵地望着他。 “侯爷为何要接阿汀来裴府?” 裴珩沉眸,“你姓了裴,你说为什么?” 温汀仰着头,紧张地抿了抿唇,才鼓起勇气道:“可侯爷分明不愿我姓裴,不愿我入裴府,既如此,何苦因我让裴府失了颜面。” 裴珩语气忽重,“我何时说过不愿你姓裴?不愿你回裴府?” “侯爷这就忘了?”温汀语急,眼圈泛红,“侯爷让我孝顺恭谨,安分循礼,是因为我出身匠籍,温家以末业为生,在侯爷眼里,阿汀身份低贱,形同蝼蚁。不过是担心我一朝入裴府,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妄想攀附权贵,这才特意在园中等我,出言警告……” “你原是这样想?”裴珩打断了她,墨色的眸子更沉,“刚才的乖顺竟也是装出来的。” 温汀噎住,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此刻秋风簌簌,她更是忍不住颤栗。 “你的来去对裴府的颜面毫无影响,你姓温姓裴不过一字之差,仅此而已。” 温汀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你时刻将自己匠籍身份挂在嘴边,将自己比作蝼蚁,本侯又何曾以此轻贱于你,”裴珩冷道,“你要如此想,本侯大可还温姓于你,放你离去。” “阿汀,本侯问你,你想离开裴府,是与不是!” 温汀怔在原地,呼吸紧促,“我……” 她着实被裴珩吓住了,本该脱口而出的“离开”,却噎在心口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等她回过神,裴珩早已拂袖离去了。 温汀失魂落魄地回了槐院,刘嬷嬷赶紧迎上了,“哎呦,这衣裳咋湿了,青露快拿干爽的衣裳来。” 温汀总不好说是被吓的,“别担心,我没事。” 青露伺候温汀换了衣裳,温汀仿佛浑身被抽干了力气,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弹。 这可把刘嬷嬷和青露吓了个够呛,去见了趟老夫人,回来怎么变这样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坏事? 青露干着急,“姑娘,到底怎么了,跟我和嬷嬷说说也好,别憋在心里。” 温汀阖了阖眼,“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先出去吧。” 一整天,温汀左思右想,究竟是她哪一步思考错了? 从裴珩突然回来,老夫人与他洽谈京中事宜,她才知道这段时间裴珩并不在广陵,所以并非不认她,现在赐姓裴,更是验证了这点。 可府中有老夫人坐镇,若一开始就要留下她,又何苦晾她一月,还令人严加看守,不准踏出槐院一步。 事实就是自相矛盾的。 难不成老夫人与裴珩在留不留她这件事上,一开始是有分歧的? 是什么让老夫人改变了态度? 温汀想不明白,一边因裴府的冷漠态度懊恼,一边因自己急于辩驳得罪了裴珩而心惊不定。 第三章 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温汀这一惊,居然有些神思不稳。 白日里裴珩阴沉的神色属实吓人,导致温汀夜里都睡不安稳,噩梦连连,出了一身的冷汗,等她惊厥突醒,发现伺候在她身边的居然是银杏。 “你怎么在这?” 银杏手捧绢布,“姑娘擦擦汗罢,夜里凉,小心染了风寒。” 温汀接过,又问,“怎是你在屋内,青露呢?” 说罢她看了眼窗外,反应过来夜已深,青露估计睡得正酣呢。 银杏这才道,“听见姑娘梦语,睡得不安稳,这才进来瞧瞧,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温汀冷静下来,坐起身凝视了银杏半晌。 “你之前在那个院里侍候?莫不是慈安堂?” “回姑娘,是砚雪居,”见温汀露出疑问,银杏又补充道,“是侯爷的院子。” 温汀愕然,她一直以为银杏是老夫人安排来盯着她的,再不济也是那个夫人院里的,万万没想到会是裴珩…… 难怪,刘嬷嬷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次日一早,温汀便把银杏的来历同刘嬷嬷讲了,刘嬷嬷听完先是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喜,“好事啊,说明侯爷还是在乎姑娘的,眼下侯爷也就你一个女儿,再怎么说,血浓于水,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让银杏来照顾姑娘。” 温汀不禁想起裴珩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她是裴珩的女儿…… 她无数次幻想过父亲的容颜,却始终无法将之与年轻气盛的靖安侯结合在一起。 许是突然将裴珩置于父亲的角色,或是将她置于女儿的角色,她一时还无法接受。 刘嬷嬷喜笑颜开,“假以时日,姑娘定会成为裴府真正的小姐。” “昨日没和嬷嬷说,在老夫人屋里,侯爷已赐我裴姓。” “当”一声,是刘嬷嬷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姑娘是说,侯爷和老夫人已经认下你了?昨日回来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真是老天保佑,天大的喜事啊。” 温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宇间藏得一丝愁绪,她不想让刘嬷嬷空欢喜一场,于是将昨日与裴珩的争辩悉数告知,刘嬷嬷听完,脸上的喜悦瞬间如烛火般灭散。 “所以,昨日姓裴的事,眼下作不作数还不一定呢。” 刘嬷嬷听了这话,叹息一声,“姑娘怎的能如此和侯爷说话呢,父亲规训女儿,姑娘恭顺听着便是了,怎好出言反驳,这要是得罪了侯爷……” 那后果不堪设想。 刘嬷嬷知道温汀收养在温家,打小便懂得察言观色,避露锋芒,看似柔和,其实心里的劲比谁都狠。 可温汀不过是一弱女子,世道不易,她能在温家凭着一股狠劲争一口饭吃,在裴府就全然不行了。 其间差距,不仅仅是侯门匾额与柴门陋巷的差距,更是世家大族对女子更为严苛的桎梏。 刘嬷嬷越想越焦心,“侯爷若因此不喜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姑娘一会去给侯爷赔个不是,到底血脉相连……” “嬷嬷不必说了,”温汀道,“想必侯爷也不愿见我,以我现在的处境,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了,一会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温汀洗漱完,由青露伺候着换了件藕荷色暗纹绫罗襦裙,料子入手细腻光滑,给本就绝美的人儿添了几分娴雅。 青露还说,“衣裳是银杏早上送过来的,还送了好些料子呢。” 温汀听罢,心底的沉重莫名松了一分,刘嬷嬷说得对,在这府里,她谁都不能轻易得罪,尤其是裴珩。 到了慈安堂,温汀依旧先给老夫人见礼,接着向见过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也一一拜过。 “二夫人安,三夫人安。” 二夫人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拉着温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老夫人道:“等再过两日,云舟他们也该到了。” 这时,温汀见寡言少语的三夫人罕见地笑了笑,“舟儿传了信来,明日便能到广陵,明晚便能和母亲团圆了。” 老夫人展颜,“好,让厨房提前备着,明晚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两位夫人均“哎”声应下。 终于,温汀都站的有些累了,老夫人才想起她似得,“明晚你也来,认认各房的哥姐们。” “是。” “都不必陪着了,汀丫头留下陪我说会话。” 待两位夫人出去,老夫人才着温汀坐下,温汀知道,留下她必是有话要问,便提耳待命。 老夫人徐徐,“你一直在叔婶跟前长大?” “回老夫人的话,阿汀被温家三叔三婶收养,二老膝下也只有一女,阿汀便一道被抚养长大。” 这些温家旧事,想必老夫人早就知晓,此时又当着温汀的面询问,多半是以此观自己的品性,温汀不作隐瞒,均如实相告。 “在温家无依无靠,这些年过得可好?” 听话音,温汀便知道一分真心九分假意罢了,于是抬了抬眼,细声道,“叔婶待阿汀虽不算亲厚,却也事事周全,让阿汀有枝可依,这份养育之恩,阿汀始终铭记于心。” 老夫人缓缓呷了口茶,“嗯,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温家想来也没什么礼仪可教,你能如此识大体,也实属难得。” 温汀故作乖巧地笑了笑,“阿汀自当克己复礼,不负老夫人和侯爷这份恩情。” 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温汀见她朝门口看去,顺着一瞧,就见裴珩不知何时来的,又将方才的话听进去多少。 温汀双颊骤地漫上烧意,起身行礼时都不敢抬头。 “儿子今日休沐,特来问问母亲要不要到城内走走。” 老夫人道:“年纪大了,懒得到处走动。你不若带着汀丫头出去,想必汀丫头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裴珩侧眸朝温汀看了过来,那眼神钉在她面上,似在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本侯讲?” 温汀双颊由烫转凉,更加坐立难安。 忽地,见裴珩低笑出声,“有母亲疼爱,也是阿汀的福气。” 老夫人怪道,“你不着急成家,母亲催也无用,现下好不容易把汀丫头寻回来,以后便让她在我身边伺候,权当替你尽尽孝了。” “阿汀谢老夫人恩典。”温汀伏地谢恩,心中喜忧参半,若能在老夫人身边常伴,于她而言,便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裴珩:“母亲说的是,是儿子让母亲忧心了。” “也别在我这哄我开心了,带着汀丫头去吧。” 温汀这才站在裴珩身后行礼告退。 前方墨色靴底沉稳有力,间距匀整,走得虽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 温汀垂着睫,小心翼翼地调整步幅,堪堪缀在裴珩身后半步。 一路无言,直至前方的步子停下,温汀才紧收步子,离得近了,能闻见裴珩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头顶传来裴珩的询问,“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第四章 侯爷不生阿汀的气了 “啊?”温汀抬眼,这才惊觉居然一路跟到了砚雪居,当即有些手足无措,“我……” 裴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下午再带你出去,既然答应了母亲,我便不会食言。” 温汀愣了愣,他竟以为自己跟过来是缠着他要出去? “不是……我不是故意跟过来的。” 裴珩疑惑的表情让温汀更紧张了,她仰起小脸,“阿汀是来向侯爷道歉的,不该顶撞侯爷,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因此生气。” 藕荷色的绫罗包裹着白嫩细腻的肌肤,像春天里盛开的花骨朵,裴珩看着面前这张看似恭顺实则劲劲的脸,哪里还生得出气。 “为这点事,你就跟了一路?我若不停,你还准备跟到砚雪居里去说?” 温汀总不好说自己一路上都在跑神,根本没注意看路,只顾着跟了。 裴珩道:“方才在慈安堂,你对老夫人应承自当克己复礼,我说你一句你不乐意,你自己倒是毫不在意。” 温汀噎住,像一只误撞猎人枪口的兔子,乖巧地立在一旁。 “回去罢,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下午着人来唤你。” 离开之前,温汀鼓起勇气问了句,“……侯爷不生阿汀的气了?” 裴珩微抬眼,不甚在意道:“与小辈置气,岂不是我斤斤计较了。” 温汀提着裙裾,小步跑着回了槐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脸上的喜悦证明她心情好极了。 裴珩刚踏进砚雪居,侍从卫安便迎上来,“爷,杨大人送来薄柬,晚间在广陵楼请爷吃茶,是否要应下?” 裴珩点头,卫安刚要退,又被唤住。 “广陵城可有姑娘们喜欢去的地方?” 卫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己天天跟在爷身边,怎不见爷中意那家姑娘呢? 万年的铁树难道终于开了花? 裴珩不知道卫安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挑了挑眉,卫安才道:“东关街新开了家铺子,这两日甚是热闹,城中姑娘都往里去呢。” 裴珩表示知道了。 为着下午的出行,温汀早早便梳妆打扮,特意换了身浅绿素纱长裙,搭水蓝霞影纱短襦,在萧条的秋日,仅往院中一站,其他事物便黯然失色。 可一直等到申时还不见砚雪居有人来传,青露在门口望了又望,失落道:“侯爷不会忘了姑娘吧?” 温汀的心情也渐渐落了下去,刘嬷嬷宽慰道,“侯爷公务繁忙,一时耽搁了也是正常的。” 温汀故作轻松道:“无妨,广陵城也没什么好逛的,让我跟着侯爷,我反倒不自在呢。” “姑娘说的也是,”刘嬷嬷总往长远了考虑,“等日后熟络些了,姑娘在侯爷跟前,才能不出错。” 温汀点点头,“青露,帮我把衣裳换了罢。” 青露不甘心的又望门口跑了一趟,温汀觉得她孩子气,正想笑话她,就见青露高兴的跑进来,连带着温汀的心都跟着跳了跳。 “姑娘,来人了。” 话音方落,就见砚雪居的一小厮行至门口,“侯爷让小的来传话,说车已备好,请小姐移步。” 温汀上前,温声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小厮是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小姐,差点被美色晃了眼,怪不得侯爷愿意将小姐带回来呢,就小姐这冠绝姿色,在京城都是罕有的,纵使出身低些也不打紧了。 “话已带到,小的这就回去了。” 温汀让刘嬷嬷在院里守着,出行带上了青露,青露被闷在这府里,早就憋坏了,兴高采烈地跟上了。 裴府一来广陵,就将宅子落在了丰仁巷,乃是广陵城最好的地界,巷子幽静,总不过三四户人家,均或是身份贵重,或是极其富庶。 门口青白石铺砌得十分完整,一辆通体髹以朱红底漆,外层罩以清漆的华贵马车正停在光亮的青白石道上,温汀见一侍从守在车旁,看见她时明显眼神亮了亮。 “姑娘同侯爷同乘一辆,姑娘请。” 温汀微微颔首见礼,便提着裙裾在青露的搀扶下上了车,朱红织金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拂开,帘上的卷草纹随风轻曳,温汀低头入车内坐下。 听得裴珩开口道:“午后公事耽搁了一会,陪你逛不了太久。” 温汀连连摇头,“侯爷若是有事,着人来告知阿汀一声便好,别因此误了侯爷要事。” 裴珩正襟危坐,“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无妨。” 卫安在车外听着,本以为侯爷真看上了哪家姑娘,原来是他会错了意,还真是自家的“姑娘”。 不过……小姐的风姿可比侯爷当年了。 只是,听着侯爷与小姐过于生疏了,想来是小姐归家不久,父女亲情还需磨合。 温汀细细打量着车内,车内宽敞,两侧各开着一扇菱花形小窗,窗棂为紫檀木镂空雕花,再糊以极薄的蝉翼纱,可谓是处处彰显着尊贵。 更遑论车内的装饰了,毛毡踩上去绵软无声,软榻上都绣着暗金色云鹤纹,触感细腻如脂,小巧紫檀木案几上搁着一壶温茶,茶香四溢。 静默良久,温汀主动开口,“这是去东关街的路。” 裴珩:“是,东关街新开了家铺子,带你去看看。” 温汀喃喃,“东关街,确有好一段日子没去了。” 裴珩闻言,“以前常去?” 温汀摇头,“偶尔去过几次。” 说完她就虚心地把头扭向了一边,定定地看着窗外。她不想让裴珩知道自己在温家时,会在外抛头露面,因此撒了谎。 待到了东关街,温汀竟坐出了一层薄汗,软颈映着细细的汗珠,小脸透着薄薄一层粉。 她知道这并不是热的,而是每次单独和裴珩待在一块,两句话的功夫她就自己紧张起来,心始终高高悬着。 可能是血脉里天生对‘父亲’的畏惧吧。 马车终于停下,温汀莫名地松了口气,“侯爷,到了。” 裴珩却盯着她看了会,先一步下车时叮嘱道:“刚出了汗,在车里坐一会再下来,免得着凉。” 温汀里外均是尴尬,可还是乖乖在车里坐了会,等汗气消了才下去。 马车停在一三层商铺前,见裴珩正和侍从在一旁说着话,眉头微微拧着,抬眼之间那侍从态度更是恭敬。 察觉到温汀的目光,裴珩朝她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温汀的错觉,那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展了些。 第五章 她之前过得并不好 裴珩朝温汀走过来,“这家是新开的,你带着丫鬟进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上,我让小厮跟着你。” 温汀料想是这样,堂堂一品侯,怎么会陪她一个小姑娘逛铺子呢。 她笑了笑,“侯爷有要是便去忙,阿汀带着青露逛一会自己回去。” 裴珩没应她,只是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站在了她跟前。 温汀屈膝,“那阿汀速去速回。” 说罢便带着小厮和青露进去了,青露挨着温汀,小声道:“之前就听说这三层铺子被人盘下了,这翻新了一遍,我差点没认出来。” 温汀想着门口匾额上的“玲珑阁”三个大字,进店后粗略一扫,便知道这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一楼卖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二楼是成衣布料、珠宝玉器,三楼还有雅间茶点,在这闹市中生意不好才怪。 看着温汀在铺子里细心挑看,裴珩揉了揉眉心,继续听卫安说着今晚广陵楼递上拜帖,想同他攀谈一二的各级官员。 卫安话罢,只听裴珩淡淡道:“都推了。” “是。”卫安心中有数,眼看时间还早,“爷不陪小姐进去逛逛?” 裴珩见玲珑阁满室姝丽,空气中似乎都飘着胭脂,眉头更蹙,“小姑娘爱逛的地方,本侯进去像什么样子。” 卫安看破不说破,只贴心道:“属下也是第一次见爷答应陪人逛街。” 裴珩睨了他一眼,“母亲吩咐的,怎能不应?” 卫安心想,之前老夫人让侯爷陪表小姐京郊踏青,说了几次,也没见侯爷应一次。 “其实爷还是疼惜小姐的,心疼小姐这么多年在温家吃了不少苦,卫峥早就将小姐在温家的日子查清楚了,这十六年,没人真心待小姐。” 所以她见了人总是小心翼翼,对谁都带着几分谨慎与防备,裴珩目光幽幽地探进玲珑阁内挑选簪子的温汀身上。 她与她的娘亲一样,确实不易。 “母亲身边也需要人伴着,正好让阿汀替我尽尽孝心,吩咐下去,府中切不可怠慢。” “是。”卫安应下,看裴珩脸色不错,又上赶着出主意,“依属下看,爷与小姐还未真正打开心结,因此小姐见了爷,多少有些怕。” 裴珩好似被戳中心坎,他早有察觉,却也不知如何破局,温汀甚至从未主动唤他一声“父亲”,于是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卫安来了精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这父女自然也是。” “寻常人家的父女,都是女儿自小就在父亲身边长大,小时候在父亲怀里哭哭笑笑,长大了受委屈了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 “都说父爱如山,父亲可是女儿心中的大山呢,可小姐与爷自小分离,要让小姐心里依靠爷,那确实难多了。” “毕竟小姐已经长大了,这就要爷主动些,让小姐感受到爷心里的父爱。” 裴珩从未养过孩子,听了卫安的话,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当即道:“即如此,趁着有空我便多陪陪她,晚上去广陵楼将阿汀带上,安排个雅间,由着她玩。” 卫安喜滋滋安排去了。 温汀很快就出来了,裴珩扫了小厮手中的东西一眼,“怎么才买这么点?” 温汀道:“阿汀在府中什么都不缺。” 裴珩只当她不好意思花钱,便不再多说。 上了车,温汀依旧规规矩矩的坐着,逛了一会,其实有些口渴,但她不好意思开口,也就将忍着。 少女目光忍不住向案几上的茶壶巡了三次,裴珩觉得可爱,忍不住低笑出声。 温汀诧异,还是第一次见裴珩笑,她这位年轻的‘父亲’竟也会当着小辈的面笑出了声? 一瞬间,裴珩留在温汀心里清贵疏离,兼具上位者凌厉威慑的形象略有动摇。 那充满张力的喉结随着笑声轻轻滚动,漾开一圈极淡的哑意。 温汀失神片刻,才作出捧场的反应,“侯爷可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裴珩一边应她,“确实令人心情愉悦。” 一边提起案几上精致的珐琅茶壶,斟了一杯,紧接着这杯茶就被一只线条流畅的手腕递了过来。 温汀微怔,怎么也没料到这杯茶是给她斟的,如她般聪明,顿时便料到裴珩方才在笑什么,淡淡的绯红从脖颈处渐渐漫上来,她双手接过,“谢谢侯爷。” 裴珩道:“以后与我不必如此拘谨,毕竟……” 温汀啜一小口,只觉得暗香绕齿,赧然道:“毕竟什么?侯爷这话还未说完。” 裴珩眸色暗了暗,复又郑重其事,“毕竟我是你父亲。” 手中的茶差点拿捏不稳,温汀就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雾雾地盯着裴珩,仿佛在确认话中真假。 “以后也不要总是唤我‘侯爷’,那日慈安堂外,你追问我为何接你来裴府。” 温汀双眼发酸,嗓音带着颤,“侯……爷现在能回答阿汀了?” 裴珩平声道:“我还是不能回答你,因为接你回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你流落在外多年,是我作为父亲的失职,将你寻回裴府,尚不能弥补万一。” 温汀低下头,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晕开。 原是她过惯了谨小慎微的日子,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都不能相信,总是带着恶意去揣测没缘由的爱。 至少此刻,她是真的相信裴珩的话。 裴珩是愿意自己留在裴府的。 “哭什么,是怪我没早些寻回你?”裴珩递上一方素白手帕,“以后在府中,我不能时时顾忌你,你多孝敬老夫人,万事有她给你做主。” 温汀接过,点了点头,“阿汀知道了。” 裴珩露出一抹笑,将心底深处的无尽哀愁压下。 他公务繁忙,宅中事务极少插手,可这并不代表家中一应他不清楚。 反之,裴府并不像外人眼中那般平静,多的是藏污纳垢之所,其中干系错综复杂,是百年来反复沉淀积压所致,同京城各世家大族一样,没有真正亲如一家的血亲。 这些,眼前的少女慢慢就会明白,她能护住自己便已足够厉害。 过了会,温汀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向窗外,“是广陵楼,侯……爷可是有公事,那阿汀自己回去罢。” 裴珩也不着急温汀能一瞬间承认他这个父亲,只笑了笑,“我把卫安留给你,晚些时候你同我再一同回去。” 温汀心下又惊又喜,脸上终于漾开了笑。 第六章 广陵楼内露锋芒 广陵楼,广陵城内最繁华的宴请场所,多的是达官贵人及文人雅士。 温汀跟着裴珩一进楼就被女使引着穿过雕花垂花门入了庭院,此刻庭内灯火通明,往里走有一汪小池,水面漂浮着荷花灯,文人才子在灯上作词,几条锦鲤在池中游弋。 走过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才来到热闹的堂内。 一路上了二楼,裴珩有人来请。 他回头对温汀道:“有事便着卫安三楼唤我,楼内人多,别乱跑。” 温汀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耳畔靡靡之音不绝,裴珩低沉的话语却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她放松下来,忽觉得好笑,堂堂靖安侯似已经把自己带入了‘父亲’的角色,万事都要叮嘱一句。 看着裴珩被人毕恭毕敬请上了三楼,温汀这才跟着卫安入了二楼雅间。 立刻有身着素色襦裙的女使们提着食盒进来安置,个个都是步履轻盈如蝶,伴着佳肴的香气,一下子就勾起了温汀的馋虫。 青露欣喜道:“以前都没机会来广陵楼,温家倒是被叫过来修缮过几次楼内,可他们每次也不带姑娘。” 真应该让他们好好看看,姑娘现在的风光。 温汀面上云淡风轻,此刻以贵客身份坐在广陵楼中,恍如隔世。 她敛了敛眸,对青露道,“就你嘴快,以后在裴府,少提温家的事。” 哪怕温汀再不愿承认,温家对她确有养育之恩,虽不亲近,却也无法彻底疏远。 青露眨眨眼,似懂非懂。 一楼大堂的说书先生正在讲碾玉观音的故事,正讲到裱褙铺女儿璩秀秀与碾玉匠崔宁的生死恋,两人从王府私奔到在鬼魂重逢,可谓是跌宕起伏。 青露先听得神色悲戚,扭头瞥见温汀神色如常,遂又笑嘻嘻道:“这说书先生讲碾玉匠崔宁技艺绝伦,难不成还比姑娘要好?” 温汀笑了笑,“我只是身在温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多了些,可不是样样都精通的,况且温家也不曾为我请过师傅,哪有崔宁那般厉害。” 青露小声嘟囔,“才不是呢。” 她是见过姑娘的手艺的,姑娘的装匣里,就有一尊小型观音佩,参照婉娘年轻时的画像所刻,简直是栩栩如生。 不仅如此,姑娘既懂木作,又懂刺绣,就是制笔墨纸砚都不在话下,更别说温家引以为傲的金银作物,琉璃技艺了。 没有师傅传授又如何,姑娘聪慧,每次跟着温家叔伯兄弟出去,看一两次便会在院中磨炼技艺,在她眼里,姑娘早就比温家那些人强了。 只是姑娘一直藏拙,不让外人知晓罢了。 温汀伸手捏了捏青露的脸,“有功夫替我惋惜,不如先填饱肚子,晚上回去可没得吃了。” 青露这才恢复活泼模样。 温汀知道青露替她委屈,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格,容不得她行差踏错一步。 一旦温家人知道她偷学匠技,更小有所成,那对于她而言,反倒会被温家利用,那自她手中完成的作品,永远也不会与她有丝毫的干系。 正是因为懂得人心险恶,她才藏拙至今。 好在,她现在已经脱离了温家,只要能在裴府立住脚,她相信终有一日,她能在广陵城开一家自己的匠作铺。 说话的功夫,堂内已换了几位娘子抚琴,温汀正听得入迷,门口却传来争吵。 卫安进来说:“扰了姑娘清净,是楼内女使不小心撞到了客人,那客人的玉摔碎了,抓着那女使就让赔五百两,那女使哪能赔得起,那富商便要她拿自己赔。” 温汀听罢皱了皱眉,“楼内的东家不出来管管,便任由那富商欺辱楼内女使?” 卫安一时沉默,不知如何同温汀解释。 温汀似从卫安的沉默中懂了什么,一个奴婢而已,在满楼权贵眼中,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是不会有人管的。 温汀便不再所言,桌上的佳肴瞬间味同嚼蜡,女使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进雅间,伴随着富商暴怒下的拳打脚踢。 终于,温汀停箸,起身缓缓道:“我出去看看。” 卫安出言阻拦,“姑娘,侯爷怕不会让姑娘多管闲事。” 温汀抬眼,语气沉静,“父亲任广陵知州,是这广陵万万人的父母官,富商打死奴婢的事又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还请卫护卫允我出去。” 卫安退开,忙寸步不离地跟上温汀。 待温汀出去时,那女使哭声已经歇了,被两个仆从架着,人群也已经散开。 富商一转身,就发现迎面走来一位容貌昳丽的美娘子,当即双眼发亮,臃肿的身材都使劲往上提了提。 下一刻,美娘子便停在他面前,清冷的眼神往他手中裂开的碎玉一扫,“可惜了,这价值五百两的和田玉好端端的就这么碎了。” 那富商双眼一眯,露出一口白牙,“娘子好眼光,可惜被这小贱人撞碎了,不然赠与娘子多好。” 温汀面上纹丝未动,“只是你这玉既值五百两,看这大小和品相,玉质必然是上上乘,可是官用玉料?” 那富商前一刻还对美色垂涎欲滴,下一刻就变了脸色,“小娘子可不要胡说八道,爷有的是钱,买几块好玉算什么?” “小娘子牙尖嘴利,得罪了我,可没什么好下场!” 卫安神色一凛,护在温汀身侧。 温汀似并未将富商的威胁放在心上,依旧不徐不疾道:“我方才在里间,清清楚楚听你说此玉价值五百两白银,除非官用玉料,民间怕是见不到这种等次的。” 富商不由地将手中的玉掩在了袖下。 温汀不动声色,“要么你这玉出自官窑,要么你当众讹钱,哪一宗都是犯了律法的,卫护卫,报官吧。” 卫安立刻应“是”。 那富商见碰上了硬茬,恶狠狠瞪了温汀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仆从快步走了。 温汀赶紧让青露扶住那女使,不免长舒了一口气。 一抬眼,就撞上裴珩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他站在三楼台阶处,正看着她。 温汀一愣,裴珩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 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与人口舌争辩了? 思索间,裴珩已经阔步下来,温汀赶紧屈膝行礼,当着众人的面,父亲和侯爷一时间都叫不出口。 裴珩看少女垂眸盯着脚面,露出一截温软的脖颈,丝毫没有方才的凌厉,道:“回去吧。” 温汀赶紧小步跟上。 第七章 了解裴府旧事 回程的马车上,外面天色已暗,车里静谧无声。 温汀犹犹豫豫都不知如何开口,反正她说与不说,裴珩都看见了,况且卫安定然也会一五一十告诉他,自己上赶着解释,反而有些多此一举。 于是温汀做好了一路装哑巴的准备。 裴珩也许并不喜欢她过于能言善辩,恐抛头露面丢了裴府的颜面。 温汀兀自想着,直至裴珩第二次唤她,她才回神。 “父……父亲……” 一个称呼也叫的磕磕绊绊。 裴珩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勉强你,怎么习惯便怎么称呼我,以后日子还长。” 温汀羞赧。 他问,“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富商在讹钱?” 既裴珩主动问起,温汀如实回答,“在雅间听卫护卫说完,本是这么觉得。” 裴珩听出她话外之音,“你见了那玉,觉得那玉有问题?” 温汀想了想,点点头,“我怕我看错了,但细细一想,应当不会。” 裴珩后仰,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富商手中的玉佩,应是一枚和田白玉观音佩,”因温汀仔细雕刻过一枚观音佩,虽是普通玉石,可对此佩的纹理还算清楚,继而道,“我粗略扫了一眼,那富商手中的观音佩净瓶瓶口处,线条略显生硬。” 裴珩挑眉,“怎么说?” “碾玉匠多会顺着玉的纹理细琢,尤其是观音佩这种吉祥配饰,最忌‘断纹错势’。” “而且我见那玉料边缘有一道水线,虽然极淡,但因为横亘在净瓶与观音袖口的衔接处,更是匠人雕刻时的忌讳,所以不会看错。” “可见瓶口这一块打磨粗糙,似是急工赶制的,像两块玉拼接起来的。” 裴珩闻言眸光一沉,当即唤来卫安,“命人将那富商抓来,即刻带到衙署。” “是。”卫安立刻去办了。 温汀见裴珩这般雷厉风行,心下更是忐忑,“侯爷不怕是我看错了?” 裴珩脱口而出,“我信你。” 温汀定定地看着他,莫名涌上一股难过的情绪。 原来被人信任是这种感觉。 无需言语修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能让人的心口被沉甸甸的东西填满。 少女忽然间的情绪变化,让裴珩有些琢磨不透,见她几次,眉间似乎总是萦着淡淡哀愁,裴府的日子也并未让她多欢喜几分。 “你懂玉匠工艺?是在温家学的?” 为救那小女使一命,温汀情急之下露了几分本事,不过温家本就以匠造为生,她懂得一些皮毛倒也说得过去。 “算是吧,在温家时,常听家里人谈论匠技,耳濡目染,也懂一些。” 裴珩自然看得出她有所隐瞒,只是她既然不愿说,他便也不多问。 单单凭借眼力便能瞧出一块佩饰的破绽,懂的可不是一点皮毛。 “待此案了了,你算是大功臣。”裴珩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温汀脸上带着茫然,想了半天,才小声问,“可以先欠着吗?” 裴珩轻笑,“可以。” 温汀也笑了笑,她感觉裴珩更有人情味了些。 不过若自己猜测准确,那这块玉佩所牵扯的,怕不是自己能想象的,官玉私卖多半与官员贪腐相连,但愿裴珩能早日查清此案,肃清纲纪。 马车将温汀送到裴府后,裴珩便连夜回了衙署,温汀带着青露回了槐院。 刘嬷嬷终于把人盼了回来,“二夫人送了很多东西过来,都是给汀姐儿添置院里的,还说过来找姐儿说说话,不成想姐儿不在。” 温汀回了屋,喝了口热茶,“二夫人找我说话,可有说是什么事?” 刘嬷嬷摇头,“那倒是没说。” 温汀想起二夫人那圆润富态的模样,两次去慈安堂,也是她主动和自己攀谈,也是为数不多愿意亲近自己的人,温汀暂收起了自己疑神疑鬼的心态,决定去拜访二夫人。 既然已决定傍着裴府这棵大树,那第一步便是了解各房人际关系。 次日一早,温汀去慈安堂见过老夫人,便主动去了二房院里,二夫人见温汀来了,一张脸喜笑颜开。 “我估摸着你今早会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道京城的点心,快坐下尝尝。” 温汀看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在广陵城确实少见,柔声道:“二夫人有心了,阿汀昨日回来晚了,便没来您这叨扰。” 二夫人顺手将一盘枣泥糕推到温汀面前,“你看看你,同你婶婶还客气什么。我看你那槐院清净,你性子柔静住得也好,只是刚搬过来难免缺七少八,便张罗着给你送过来了。” 温汀又谢过,“阿汀初来乍到,在府中不免生疏,二夫人让我亲近不少。” “慢慢就熟悉了,”二夫人面色红润,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拉着温汀说起来府中家常。 倒是帮温汀了解了不少府中的人和事。 眼下裴府三房也并未分家,但裴二爷和裴三爷也并非老夫人所出,老夫人膝下原有一子,也就是裴珩的哥哥,十二岁那年溺水而亡,老夫人为此沉郁了两年才生下裴珩,之后病了些年,因此再未诞下子嗣。 裴二爷和三爷都是老侯爷侧室徐夫人所出,徐夫人年纪大了身子愈发不好,因此留在京城,免了一路奔波。 裴二爷在工部任职,也未跟来广陵,只有二夫人带着女儿裴月瑶及二爷院里的姨娘来的广陵,现下都安置在棠梨院。 至于三房院里,算是此次乔迁来最完整的,裴三爷带着三夫人和一双儿女,一起来了广陵。 裴府的小辈们,晚了一个月才动身,因此今天下午才能到,就是老夫人所说的团圆饭,就安排在今晚。 眼下裴珩未娶妻,所以府中是二夫人掌家,她处事圆滑,老夫人也颇为满意。 经二夫人一介绍,温汀总算把裴府各房的人记了个七七八八。裴府虽然家大业大,人事关系还不算复杂。 二夫人热情满满地说着,温汀便端坐倾听,偶尔插嘴问一两句,两人聊得正到尾处,二夫人贴身嬷嬷快步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原本满面笑容的二夫人脸色一变。 温汀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愤怒中带着悲戚,悲戚中又不经意流露出憎恶。 二夫人被嬷嬷扶着起身,“我有些累了,汀姐儿先回去吧。” 温汀起身拜别,二夫人已经带着嬷嬷先一步走了,紧接着后院突然传来几声嘶哑的叫声,温汀吓了一跳,本着不想沾染是非的心态,她紧着步子往出走。 刚要踏出棠梨院,身后一阵风扑过来,连带着一个什么东西迎头兜住了她,速度快到温汀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被重重扑倒。 “啊——!” 慌乱中她叫了一声,便被猛然压在了地上,坚硬的地面瞬间磕得她头晕眼花,她能感觉到一双手疯了般撕扯她的头饰衣裳…… 伴随着浑身数不清的剧痛,一股温热沿着额头缓缓滑入唇边,是血。 第八章 你总是如此拘谨 院内充满了杂乱的脚步声,尖叫声……充斥着温汀发麻的大脑,直至青露紧紧抱住她,失声唤了好几遍,温汀才听见自己的心跳。 “快叫郎中来!” 青露早已泣不成声,“姑娘的脸!快……我们姑娘的脸。” 温汀左边的眼睛已被鲜血糊住,从青露惊恐的眼神中,她难以判断自己伤得有多重。 除了她之外,初次在慈安堂见过一面的圆脸小姐,此刻应当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发髻凌乱,被两个丫鬟箍住,嬷嬷将一方帕子塞进她的嘴里,那凄厉的惨叫被堵成含糊的闷哼。 温汀意识逐渐回笼,靠在青露怀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棠梨院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裴府各房,待温汀被扶进院中厢房,慈安堂的赵嬷嬷紧随其后便打帘进来。 “老夫人听说汀姐儿伤着了,便赶紧使我来瞧瞧。” 二夫人刚把发疯的裴月瑶安顿好,此刻声音都是颤的,“都怪我,没看住月瑶,让她冲出来伤了汀姐儿。” 赵嬷嬷宽慰了两句,“汀姐儿伤哪了?郎中可来了?” 二夫人低头揩泪,“伤着脸了……” 赵嬷嬷“哎呦”一声,快步进到里间,只见青露正在小心擦拭温汀脸上的血,雪白的帕子浸得殷红。 郎中仔细地涂抹药膏,再以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屋里人瞧了个清楚,一条几乎翻出皮肉的血壑沿着温汀的额头没入鬓角。 郎中神色惋惜道:“小姐这伤口若是缝针虽能好得快些,但缝针后必然留疤,只能暂以外敷内服的药慢慢痊愈,一个月内切记不可过量碰水,打湿帕子擦拭便好,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 温汀面色苍白,孱弱地点点头。 从屋里人各色的表情中,她不用看也猜到自己容颜受损严重,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棠梨院,为什么在听到异动后不快点离开,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若是伤口无法恢复,永远留下丑陋的疤痕,她怎么办? 想到这,温汀眼圈发红,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掉。 二夫人满脸愧疚,拉着温汀的手也哭不停,赵嬷嬷叹了口气,回去向老夫人报信。 “伤成这样,也是这丫头命中有此一劫。” 小佛堂内,老夫人坐轻轻捻了一圈佛珠,说完低念了句“阿弥陀佛”。 赵嬷嬷道:“汀姐儿生了副好容貌,此次若是留了疤,未免可惜。” 老夫人想了想,“送两盒上好的舒痕膏过去,能恢复如初自然是好。” “是。” —— 午时裴珩刚进府,砚雪居的小厮便禀了早上的事,裴珩听完大踏步往槐院去。 冷清的小院飘着淡淡的汤药味,裴珩进去时温汀正在向刘嬷嬷讨蜜饯,刘嬷嬷满眼心疼,“这裴府也是个狼窝子,还有那二姑娘,怎能拿着簪子就往姑娘脸上划呢,女儿家的脸就是命啊!这不是要姑娘你的命吗!” 温汀哭了一场现下已经缓和了不少,想起裴月瑶疯疯癫癫的模样,她无奈道:“月瑶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她若是清醒,也做不出这种事。” 她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呢,裴月瑶和她年岁相当,却患有疯症,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感觉比她还要惨一些。 “好在伤在额头上,头发也能遮一遮,嬷嬷往好处想吧。” 刘嬷嬷喂温汀喝了口水,正要退下就见裴珩站在门口,“侯爷安。” 裴珩摆摆手,目光朝床榻上的温汀看去,明显察觉榻上人儿目光瑟缩了一下,随后着急忙慌的就要下榻,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脑袋像冬日里裹满雪的福娃娃,可怜又笨拙。 她总是这么怕他。 裴珩抬声,“不必见礼,躺着。” 温汀又讷讷地靠坐回去,“侯爷何时来的?” 青露搬了凳子过来,裴珩顺势坐下,“有一会了。” 温汀心惊,那岂不是听见刘嬷嬷说裴府的不是了? “侯爷别责怪嬷嬷,她只是太心疼我了,绝对没有说裴府不好的意思。” 裴珩喉结动了动,原本想说的“伤可还疼”,到了嘴边竟成了一句生硬的“你总是如此拘谨。” 话出口,对上温汀紧张兮兮的眼神,又不禁声软下来,“我不怪刘嬷嬷,你伤得这么重,她生气是应该的。” 温汀垂眸,额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忍不住紧缩眉心。 “我没事的,老夫人还送了药过来,养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见她这般乖觉,裴珩心底竟生出几分不满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月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她多数时候都不大清醒,伤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上次在慈安堂见她,是她还算清醒的时候,所以没提前让你提防她。” 温汀抬眼,“她清醒的时候会和常人无异么?” “那也不太一样,清醒的时候也不大说话,看着呆呆傻傻的。” 温汀小声,“那确实很可怜了。” 裴珩笑了笑,“还有空操心别人,好好养伤,京城有更好的去疤痕的膏药,不会让你留疤的,别躲在屋里哭哭啼啼了。” 温汀否认,“我哪有哭哭啼啼。” 裴珩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不说话,起身就要走了,“晚上的家宴你若是不舒服,就在院里待着,不必去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温汀想起来各方的哥姐们晚上都回来了,要张罗着吃团圆饭。 第一次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若是躲在院里不出席,尽管有受伤的借口,可也怕招人不喜,落下个没规矩的名声。 “我去,”温汀摸了摸额头的纱布,“伤在头上,又不是脚上,还是去罢。” 裴珩自然随她。 府中少有热热闹闹吃团圆饭的日子,每年不过中秋春节才能聚上一聚。 裴珩见温汀伤成这样,本想她若不去,便也作罢。 不过既然温汀想去,也好。 一是可以趁机见见这府中的人。 二是哪怕露个面再退下,也好过于落人口舌。 裴珩招来银杏,安排她给温汀讲讲各房的哥姐儿,晚上能省去不少认人的功夫,温汀不好说自己早上已经在棠梨院深入了解了,由着银杏给她讲了半天。 第九章 婉娘的秘密 温汀找借口打发了银杏,唤来刘嬷嬷。 “二夫人往槐院添置东西,倒是提醒了我,嬷嬷,我的箱子还都放在温家呢。” 刘嬷嬷一拍额头,“都一个多月了,我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温家的几位小姐,可是忒爱占便宜的人,指不定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屋里就被搜刮干净了。 温汀:“不管怎样,里面还有婉娘零星几件遗物,其他的丢也就丢了。” 刘嬷嬷会意,“那明天我就回一趟温家,拿回来。” 温汀点点头,刚想再躺躺,就被刘嬷嬷拉下了塌。 “晚上还得出席,收拾收拾。” 刘嬷嬷说着,从温汀的妆匣底下拿出一支玉簪,“汀姐儿你看,这是婉娘留给你的。” 这是一支通体莹润的和田玉簪,温汀从未佩戴过。 可今天她却说,“就戴这支。” 刘嬷嬷笑着就要给温汀簪上,不曾想人老了有些不稳当,脚底一滑手中的簪子便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脆响,落在了温汀脚底。 再看已然碎成了两截。 刘嬷嬷大惊失色,“哎呦!” 温汀也没想到这簪子轻易就碎了,可也不能苛责刘嬷嬷,刚要低头捡起,余光瞥见裙摆处落了个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是一张被小心卷起的字条。 “嬷嬷,簪子给我。” 刘嬷嬷赶紧递过来,温汀一看,“空心的。” 她竟然从未发现,这玉簪是空心的。 “什么?”刘嬷嬷又接过来仔细地看,“好好的和田玉,怎么是空心的?” 温汀怔怔看着手中的纸卷。 这是……婉娘藏的? 刘嬷嬷这会子也顾不上簪子了,快步将门关了。 温汀坐在桌前缓缓打开了纸卷。 “婉娘慧鉴:相思入骨,无计可消。遥念卿卿描眉之态,捧茶之姿,心向往之。他日功成,必以十里红妆,迎你入我门楣,相守岁岁年年。纸短意切,伏惟珍重。” 落款是六郎。 卷中虽只有寥寥数语,可温汀读完后心却高高抬了起来。 忽神色严肃道:“嬷嬷,就当此事不曾发生过,婉娘从未留下什么信。” 刘嬷嬷不解,却也听从温汀的吩咐。 她跟在温汀身边也认得几个字,那“六郎”她也从未听婉娘说过? 温汀心不在焉地将玉簪收回去,换了支岫玉簪。让青露简单梳妆,收拾妥帖后赶去前厅用饭。 银杏也奉命陪着,将下午的消息一一告知温汀。 “二房人少,都安置在棠梨院,三房则安置在东篱院和杏雨斋了。” 温汀小步走在园中石径上,将裴府的布局在脑海中巡了一遍,裴府财大气粗,广陵的宅子自然也非同寻常,各间宅院错落有致,前后庭院更是由布局精致的园林隔开。 眼下虽然各房人都住了进来,却也并不拥挤,空着的院子也还有好几处。 住习惯了僻静的槐院,生怕自己被安置到人多的地方去,好在她多心了,下午归置压根没人想起她,依旧让她住在了槐院。 温汀到的时候,只有丫鬟在安静的上鲜果点心,其他人还没到。 她便到小厢房稍坐了片刻,吃了一盏茶才听到外头传来笑声,随即起身相迎。 “刚才在祖母院里也没见叔父接回来的私生女啊?我们都回来了,她竟然躲着不肯见人,果然是小家子气。” 走到门口的温汀脚步一顿,说话的声音分明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可出口却尽显尖酸刻薄。 “柔儿,慎言。” 少女冷哼一声,“母亲怕什么?叔父又听不见,我就说说而已。” 三言两语间温汀已猜到来人的身份,提着裙裾笑意盈盈的出去,“阿汀见过三夫人,见过云舟堂哥,芷柔堂妹。” 许是没想到温汀会突然冒出来,三夫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冷漠疏离,转头对身旁的一子一女道:“你叔父带回家的汀姐儿,既然碰见了,便打个招呼。” 温汀似根本没听见她们在院里的编排,客客气气地冲裴芷柔一笑。 裴芷柔瞪着眼睛,一副高傲模样,见温汀不施粉黛已是倾城之色,亭亭玉立的身姿衬得她像个花花绿绿的孔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是温汀?果然是贱籍出来的,长得一副狐媚子模样。” 温汀也不恼,不徐不疾道:“老夫人和侯爷已令我改回裴姓,芷柔妹妹还说‘贱籍’这种话,可是将老夫人和侯爷一并骂了进去,我待会可得如实向侯爷禀一遍,就看侯爷如何处置了。” 裴芷柔嘴上厉害,其实府中最怕的就是不苟言笑的裴珩,紧接着就是拿捏后院生杀大权的老夫人了,她认定温汀是个一心想攀高枝的野鸡,怕她真当面告状,登时有些慌了。 “你别强词夺理,我分明骂的是你!” 温汀道:“妹妹骂的是谁,待我一字一句复述给老夫人和侯爷,他们自会分辨,着急什么?” 裴芷柔神色焦急,向三夫人求助,“母亲,你看她毫无规矩,你帮叔父好好管教管教她。” 三夫人看着温汀眉头紧锁,“姐妹之间的玩闹罢了,汀姐儿何必斤斤计较。” 温汀微微欠身,“三夫人说的是,阿汀不过同芷柔妹妹开玩笑罢了。” 三夫人看见温汀就止不住心烦,拉着裴芷柔往里走,半天不说话的裴云舟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温汀。 温汀淡淡道:“云舟堂哥可还有事?” 话音婉转动听,裴云舟如梦初醒,耳尖也被袅袅天籁炸得发烫,出口的话竟也变得结结巴巴,“汀妹妹、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的,多谢云舟堂哥关心。” 裴云舟脸又红了些,“我那有好的膏药,回去给汀妹妹送过来,可不能留疤了。” 温汀深觉莫名其妙,三房的人怎么奇奇怪怪,一个小小年纪就言语刻薄,一个结结巴巴说些关心的话,更不用说三夫人,对她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温汀谢拒了裴云舟的好意,“膏药老夫人送了很多,不用了。” 正好这时其他人也都到了,老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到席间落座,连说三个“好”字,“一家人就该这样整整齐齐,看到你们如今都这般出息,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跟老侯爷有个交代了。” 裴珩拦住老夫人的话,“母亲高寿,切勿这么说。”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老夫人笑了笑,“团圆的日子,我可不做那扫兴的人,开席吧。” 听见裴珩的声音,温汀忍不住往角落里缩了缩。 若论排行,裴珩无论如何都不会自称“六郎”。 除非裴珩与婉娘相识后一直用的化名,如此,倒也能同婉娘至死说不出裴珩身份一事自圆。 可裴珩是那种行欺瞒之事,毁婉娘清誉,置她于不顾的人吗? 温汀忍不住又望向裴珩,人群中他目若朗星,高华清贵。 断然不像背信弃义之徒。 温汀怕一时失态被人瞧出端倪,强行将心底的疑问压下,跟着众人落了座。 第十章 她已被许了人家 饭厅为男女分席而坐,温汀跟着二夫人进里间坐了,二夫人看她额头有伤,不免又是几句愧疚。 温汀一笑了之,不过走动了一会,又加上她心事重重,此刻确实有些头脑发沉。 不由得失了胃口。 裴芷柔见她少食少语,眼珠滴溜溜一转,“汀姐姐瞧着没有胃口,是不是就要嫁人了,怕吃胖了穿不进去嫁衣呀?” 温汀眉心一凛,寻思这裴芷柔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莫不是也患什么疯症?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三夫人便低低喝了裴芷柔一声,“汀姐儿的事,自有老夫人和侯爷做主,你一未出阁的姑娘,操什么心。” 裴芷柔一脸天真无害,“我关心汀姐姐还不行吗嘛,祖母一早就给汀姐姐说了好人家,我是替姐姐高兴。” 老夫人道:“柔丫头长大了,都会关心人了。” 裴芷柔冲老夫人撒娇,“从小祖母就教导柔儿家和万事兴,柔儿喜欢和哥哥姐姐一起孝敬祖母。” 老夫人欣慰,“就你嘴甜,尽会哄我。” 裴芷柔一双杏眼弯了弯,“柔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三夫人也跟着笑了笑,“这孩子越来越没个样了,母亲你好好说她。” 一桌人笑声绵绵,真作出了一派其乐融融景象,作为谈资的温汀,被忽略在一旁。 温汀欲发地食难下咽,捏着竹筷的指尖发白。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她此刻心乱如麻,却深知眼下不是自己开口质问的好时候。 原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竟还以为裴芷柔说糊涂话,竟是真的……老夫人已为她相看好人家,如此一月来的冷落也就说得通了。 老夫人并未打算将她这来历不明的孙女长留,而她也已到了议亲年纪,早早嫁出去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裴珩也不会受未立妻室便有了女儿的名声拖累。 原是这样……温汀身上有些发冷,头更是重得要坠下去。 若是再让裴府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 温汀更不敢往下想。 “母亲这里欢声笑语,我快被三弟训成哑巴了。” 裴府三爷端着盛满酒的瓷杯进来,朝着老夫人揖拜,“如今一家人齐聚广陵,母亲所愿也,祝母亲福寿绵长,食甘寝安,愿家中和顺,自此诸事顺遂。” 老夫人受用,见裴珩紧随着裴三爷一起进来,“今日便不拘着虚礼了”,又对裴三爷道,“我看你这是到我这躲珩儿呢。” 裴三爷被戳破心思,又满饮一杯,扫了桌上的女眷一圈,“还是母亲这里好,刚才的笑声挠得我直心痒痒。” 裴芷柔忙不迭道,“我们替汀姐姐的婚事高兴呢,父亲和叔父一进来,汀姐姐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瞧过去,温汀的脸合乎时宜的发红。 裴珩瞧出几分不对,跟前一搭手便敛了笑,“烫成这样也不吱声。” 听见裴珩的声,温汀被迫恢复一丝清明。 嗫嚅道:“我以为是伤口发烫,想着过会就好了。” 老夫人知道温汀带伤还陪了这么久实属不易,“汀丫头既病着,就先回去歇着。” 温汀顺坡下驴,起身拜过,“那阿汀便先行退下了。” “母亲,我送阿汀回去。” 裴珩搁了盏,正欲扶一把温汀,只见温汀本能地侧身躲过,转身扶上自己的丫鬟。 裴珩悻悻收回手,只当温汀还是怕他。 出了门,直至席上的声音再听不到了,晚间的风一吹,温汀才将梗在喉间的阵阵恶心压下去。 回身道:“侯爷留步,有青露和银杏送阿汀回去。” 裴珩脚下步履未停,问她,“方才席上,就见你情绪低落,可是听说什么了?” 温汀抬起眼同他对视一瞬,欲言又止。 一时竟不知道怪他眼盲,可能认错了女儿。 还是怪他耳聩,明知故问。 虽说里外两席隔开,可总归在一间厅里,裴芷柔嗓音恨不得抬天上去,外面又怎会听不见。 她淡淡摇头,“没什么,就是头疼得很。” 额头上那么长那么深一条口子,落在谁身上都得疼得死去活来,温汀倒也没说谎。 “府中统共就这些人,你也都见过了,日后相处的时间长,烦闷了就去同哥姐们坐坐,别总是憋在屋里。” 无论是什么话,从裴珩嘴里说出来,都是轻飘飘无伤大雅的,可落在温汀耳朵里,却会使她更难过。 这府里的小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哪有一个省油的灯。 再说日后相处的时间怕也是掐指可数了,为何还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哄着她。 温汀深感疲惫,“阿汀有些累了,侯爷快回席上去,老夫人还等着你呢。” 裴珩每次见温汀,她孤身一人立在裴府众人中,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她谦让知礼的表皮下,藏着的是将裴府一切置身事外的沉静。 裴珩官场沉浮数十载,看透过很多人,如今却不知拿眼前的小姑娘怎么办。 过于的溺爱与苛责,都怕她走不顺路。 将儿女情长置身事外的他,头一次想若有位主母替他管教,这些事会不会迎刃而解。 温汀回到槐院,裴珩临走前将院中萧条景象扫了一遍,又对她道:“今日府中都安顿的差不多了,我让卫安给你换个院子,你住得自在些。” 这府中哪还有人憎鬼嫌的槐院自在,温汀当即拒绝,“这里挺好的,阿汀还想住这里。” 裴珩沉默片刻,留下句“那便随你。” 温汀站在廊下,数着裴珩离开的步子,在他即将踏出槐院的那一刻,突然急切开口。 “侯爷名中的‘珩’字,可是‘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可谓‘衡’一字?” 裴珩遥遥回身,却答非所问,“当日慈安堂我问你名中‘汀’是哪个字,你记到今天?” 他居然以为自己为这点微末小事记仇。 温汀自认没那么小肚鸡肠。 她半个身子走出廊庑站定,任由皎皎冷月撒在肩上。 “侯爷误会了,只是忽然想起幼时听孔孟,‘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以衡谓君子中正有度,便联想到了侯爷。” 裴珩:“‘你若还读过礼记,便知道‘一命縕韍幽衡’,亦通‘珩’。” “我没读过礼记,烦请侯爷等等。” 裴珩见温汀跑进了屋内,出来时候拿着纸笔,“侯爷能写一下这个字吗?” 裴珩不解,可对上那真诚的眼睛,便随她到廊下方桌,落笔一个“珩”字。 他问,“你不识得这个字?” 温汀目光定定落在那字上,三魂七魄早已随着裴珩落笔散了个一干二净。 囫囵答道:“不认识,我没怎么读过书。” 第十一章 六郎并非裴珩 温汀回屋后便将裴珩与六郎的字体细细对比。 待证实完心中结论,她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湿透。 果然,这次老天依旧不舍得眷恋她。 她甚至抱有一丝侥幸,说不定是裴珩成年后换了字帖,所以字体发生了变化? 可想法一出,就被她扼杀。 她曾经为了练习匠技,雕过数不清的人像。 她细致周详,缜密入微,从不出错。 从第一眼见裴珩,她就疑惑为何她的眉眼五官与裴珩并无丁点相似,这并不符合血脉遗传。 事实证明,六郎并非裴珩! 这个念头几乎要从她的脑子里炸开,由不得她颤抖。 此事还有谁知道? 裴珩知道吗?老夫人知道吗? 显然不! 否则堂堂侯府,怎么会让她混淆血脉? 还有……婉娘与六郎?与裴珩分别是什么关系? 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又该如何自处? 温汀伏在榻上,心中再次对这陌生的府邸产生浓浓不安。 “嬷嬷!” 刘嬷嬷听到温汀的声音,焦急地进来,席间的事也已经听青露说了。 只是裴侯走后,温汀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不许人进来。 “把姑娘接回来,又匆匆忙忙许了人家,还瞒着姑娘不让知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温汀扑进刘嬷嬷怀里,泪水将刘嬷嬷的衣襟濡湿。 “汀姐儿别怕,大不了我去求侯爷,放你回温家,咱不稀罕这裴府的富贵。” 身份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温汀并不打算告诉嬷嬷和青露真相。 她哽咽道,“我原以为只要安分守拙,不事张扬,不说被认可十分,也能讨得老夫人和侯爷三分真心,好为将来筹谋,可眼下连立足与此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别十六载,既无生恩又无养恩的裴珩,就算是她身生父亲,恐也做不到真的待她如己出? 相比亲情,更多的应该是良心上的那点愧疚,毕竟她已像个物件似得被悄无声息的许了人家。 所以这才送她出街,留她在广陵楼解闷,就当全了最后那点血脉上的情分。 刘嬷嬷在榻边揩泪,“我们姐儿好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谁沾上就倒霉的脏玩意。” “裴府竟这么着急的同你摆脱干系。” “嬷嬷,”温汀擦干泪,沉默地望向窗外垂死挣扎的槐枝,好半晌才哑声开口,“回温家,不过是换座坟墓而已。” 从裴府再被逐到温家,那她只会落得一个更惨的下场。 既然无人知晓,那她就藏着这个秘密,永埋心底。 “嬷嬷知我不愿随随便便嫁人,既然无人助我,那便只能自救了。” “姑娘想怎么做?” 温汀凝眸,“成一桩婚事难,毁一桩婚事,自有千万种法子。” 眼下需先知道,老夫人给她相看的是那户人家。 老夫人前一夜在席上多贪了两杯,因此早上温汀去请安时见她有些精神不济,于是特意备下艾草包,隔着锦帕为老夫人揉捏肩颈。 老夫人闭着眼睛舒了口气,夸赞道:“你竟还有这般手艺,可比赵嬷嬷按的好。” 赵嬷嬷在一旁附和,“汀姐儿细心,以后有你在,我老婆子也能躲懒了。” 温汀道:“嬷嬷可是老夫人的心头好,阿汀能帮你分担一二,让老夫人舒坦一二,便已是阿汀的福气了。” 赵嬷嬷对老夫人笑道:“汀姐儿可真会说话,手艺也好,按了这么一会,瞧着您精神好多了。” “确实,”老夫人握住温汀的手,“你还伤着呢,快也坐下歇歇,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温汀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净了手,到老夫人跟前落座,“听嬷嬷说老夫人平时喜欢听话本,不如阿汀日日来给老夫人读,好不好?” 她神色真诚毫不作假,老夫人被暗暗叹气,忍不住对温汀多了几分惋惜。 “好,正愁没人肯陪我这老太婆呢。” 温汀弯着眉眼单纯地笑了笑,凭着记忆给老夫人讲起了《太平广记》中的孝悌轶闻,仅读了王裒泣墓第一段,便令老夫人刮目相看。 “你在温家竟通览如许书卷,腹有诗书,实属难得。” 温汀自谦道:“不过于卷帙间自悟一二,难登大雅之堂。” 老夫人来了兴致,让温汀接着讲,温汀读得慢,每到动情处,便放轻了语调。 老夫人闭着眼,眼角慢慢沁出一点湿意,被王裒的至纯至孝打动,忍不住轻叹。 “难得王裒一片心,父母在世时尽孝,去后还如书中这般记挂着,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这份赤诚。” 温汀也有所动容,语气软和,“百善孝为先,能把父母的喜好、忌惮记一辈子,才是真的放在了心坎上。” 老夫人看了温汀半晌,忽将腕上的翡翠玉镯褪下来,要赠予她。 那玉镯玉质清透,触手温润沁凉,温汀连忙回拒,“老夫人,这太贵重了,阿汀不能收。” 老夫人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掬往一处,“给你的你就收下,你正值待嫁之年,不好太素。” 温汀只好谢恩收下。 至于嫁人一事,她全然一副任凭老夫人做主的懂事模样,从不多余问一句。 一连几日,温汀都赖在老夫人处,早中晚的服侍她用饭,捧着话本轻言慢语的读书,老夫人稍有不适,她不是捏颈捶腿,便是下厨做几道清肺暖脾的小食,哄得老夫人日日都得听她讲一会。 这日同往常一样,温汀侍候老夫人用完早膳,三夫人携着一双儿女来请安。 裴芷柔一进来,便暗中瞪了温汀好几次,温汀不以为然,还假模假样地冲她微笑。 裴芷柔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郁闷不已。 老夫人依在暖房的楠木榻上,“天凉了,我这没那么多规矩,你不用带着孩子们日日来。” 这话是对三夫人说的。 三夫人主动帮老夫人揉腿,答道:“都是儿媳应该做的,况且舟儿和柔儿有几日未来拜见你,柔儿早起便念叨着想你了呢。” “是吗?”老夫人仔细一想,距离上次三夫人来请安,确有三四日了,不禁道:“到底是年纪大了,瞧我这记性。” 裴芷柔脚步轻快地攀过来,语气娇俏,“祖母这哪是年纪大了,分明就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了。” 一句话逗得老夫人大笑,“你这孩子,倒是说说祖母怎么个喜新厌旧了?” “祖母日日有汀姐姐陪着,自然就不记得柔儿了。” “那从明儿起,你来同你汀姐姐一道给我讲话本,好不好?” “祖母又取笑我,”裴芷柔似乎被难住了。 三夫人适时开口,“柔儿打小写字就犯困,让她来给母亲讲话本,怕是连着母亲要一起瞌睡。” 三夫人说着,目光不断在老夫人和温汀之间扫。 温汀掩着唇笑,自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三夫人。 鱼儿上钩了。 第十二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三夫人今日穿了身秋香色折枝兰纹褙子,里头搭着海棠红绣暗花的交领中衣。 仿佛尽力掩饰着身体的疲惫。 她特意敷了层薄粉,却也盖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粉霜在眼下细纹处微微卡出痕迹,反倒更显疲态。 温汀打量着她,“夫人瞧着神色不太好?” 经她这么一提醒,老夫人的目光也朝三夫人聚过来。 “我早就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你又是何必呢?”老夫人叹气,“你若是为此垮了身子,才是得不偿失。” 三夫人忽然掩面揩泪。 老夫人摇摇头,对坐着的裴云舟道:“家中琐事与你无关,好好读书上进,才是你以后的立足之本,回你的院里温书去罢。” 裴云舟的连忙起身称“是”,末了还恋恋不舍的盯了温汀几眼。 三夫人擦干了泪,拉着裴芷柔的手,让她好好侍奉老夫人,以身子不适为由,同裴云舟一道走了。 温汀察言观色,心底的成算又多了几分,脸上也多了笑容。 落在裴芷柔眼里,全变成了挑衅。 “今个太阳好,阿汀陪老夫人去花园里走走?” 老夫人被饶了兴致,连话本都不想听了,“有些乏了,你们姐妹俩去罢。” 正合温汀心意,“是。” 还未出慈安堂,裴芷柔便按捺不住,厉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温汀停下脚步,“芷柔妹妹突然这么凶干什么,若不想去花园,不去便好了。” 裴芷柔靠近她,小小年纪已是两副面孔。 在老夫人跟前装得娇俏可爱,此时却嚣张跋扈。 “谁要跟你去花园,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温汀茫然,“妹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了?” 裴芷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贱人”,巴掌随之迎着温汀的脸兜过来。 温汀早有预料,躲打的经验,她在温家可修炼多年。 只见她微一侧身,裴芷柔的巴掌便落了个空。 “老夫人刚歇下,妹妹确定要在慈安堂门口随我吵起来?” 裴芷柔气了个够呛,可到底不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造次。 她拽着温汀在花园里寻了个僻静处,复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审人姿态。 “你故意不让我们好过是不是?你一个野种,别以为哄着祖母就能妄想留在裴府!” “我告诉你!用不了多久你就得灰溜溜地嫁到那穷乡僻壤去!” “哥哥这次若因你落榜,我要你好看!” 温汀并不生气,神色淡淡道:“我嫁去哪儿,妹妹比我清楚,若不是占了妹妹的姻缘,我这就去恳请老夫人还予妹妹。” 裴芷柔:“你胡说!” “谁愿意嫁给那穷书生!蜀地偏远,不过是老夫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你真以为老夫人会给你寻哪门子的好姻缘?” “做梦!” 温汀装作惊讶模样,与刚才的一脸镇定形成巨大反差。 裴芷柔略显得意。 “瞧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吧?” “妹妹说的……可是真的?”温汀知道真相,已然玄泣欲滴。 裴芷柔冷笑,“那穷书生不日便要来广陵了,专门来娶你的,你到时候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看来这两日便要到了。 温汀又问,“可我的婚事,与云舟哥哥又有何干系?” 裴芷柔:“若不是你,哥哥早就成了大房……!” 温汀正洗耳恭听呢,裴芷柔却骤然止住了话音,怒狠狠地瞪着温汀。 温汀道:“云舟哥哥怎么又和侯爷扯上关系了?” “管好你的嘴!” 裴芷柔想起母亲的叮嘱,堪堪将到嘴边的话收回来。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匠女,去了蜀地,就永远别想回来!” 裴芷柔一走,温汀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 青露从园里找过来,“姑娘,问到了吗?” 温汀勾唇,“她还不算太蠢,不过没关系,该知道我都已经知道了。” 青露也跟着笑了笑,“姑娘真聪明。” 以前在温家,她们便时常被几个哥姐们变着法子欺负。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摸索出一套规则来。 如何使用激将法从他们嘴中套话,如何能少挨打并得到吃食…… 只是没想到,在裴府还能用到这些。 “走,去棠梨院。” 青露:“啊,还去那干嘛,姑娘的伤还没好呢。” 温汀道:“上次是我没防备,这次哪还能中招。” “再说了,戏不能演一半就歇了,还有一场呢。” 青露忙不迭地跟上温汀的步伐。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在被接回裴府之前,她与三夫人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何龃龉。 可三夫人从初次见面,便对她有明显的厌恶,虽然她极力隐藏,可瞒不住温汀。 她太熟悉那种伪善的感觉了。 她猜想,一定是自己有什么地方阻挡了三房的利益。 她一无所有,唯一能拿的上赌桌的,便是裴珩之女的身份了。 万幸,又被她猜对了。 眼看她日日在老夫人跟前献殷勤,老夫人对她越亲近,三房的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只是赌博向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得层层加码。 就好比她用耐力熬到三夫人求到慈安堂落泪。用最低级的激将法套出了裴芷柔知晓的关于她婚嫁的事。 都不过是落在秤上的砣而已。 要想倾覆天平,毁掉这场婚事,就还得继续加码。 温汀到了棠梨院,二夫人没想到经历了上次的事,她还愿意来。 “汀姐儿这是怎么了?哭过了?” 温汀揉了揉眼,小猫似的唤了声,“婶婶……” 二夫人登时心疼坏了,“到底怎么了?快,进屋里说。” 温汀进去后便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二夫人心急如焚,连着问了好几遍。 温汀这才道:“阿汀心下难受,在这府里又无人亲近,这才脑子一蒙跑到了婶婶院里,叫婶婶见笑了。” “你瞧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同婶婶亲近,婶婶高兴还来不及呢。”二夫人催促,“到底怎么了,快同婶婶说说。” 温汀恳求,“那婶婶听过就当我孩子气,莫要再让别人知道了,阿汀不想惹人生厌了。” 二夫人满口应下。 “是芷柔妹妹,从慈安堂出来便无故羞辱阿汀,说什么老夫人要将我远嫁到蜀地去,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广陵半步,”温汀语气微颤。 “若只是这几句诛心的话,我忍忍也就罢了。” “可她……可她竟连着那位我从未打过照面的蜀地公子也一并骂了,说他不过是蛮荒之地的粗鄙武夫,配我都是抬举,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扎得人心口生疼。” 第十三章 三房的算盘珠子 “这到底是老夫人属意的人,阿汀怕今日的话不黑不白的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寒了老夫人的心。” 温汀乞求道:“婶婶,阿汀该怎么办?” 二夫人听罢,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汀姐儿别担心,老夫人心如明镜,就算是知道了,也断不会上来就责怪你,县太爷断案还得问清缘由呢。” 温汀摇头,“可此事因我而起。” 二夫人沉思片刻,见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这柔姐儿也真是,平日里看着乖巧,多半是受人教唆才对你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温汀心道,那你们可真是看错了人。 “其实你回来之前,三房准备把舟哥儿过继给你父亲,都打算请各宗族耆老定下此事了。” “可是……”温汀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父亲迟早会娶妻生子的,为何要这个时候过继云舟堂哥?” 这明显不合规矩。 尤其还是侯府这样的簪缨世家。 难不成,裴珩患有什么隐疾? “你可知,过完年,舟哥儿就要参加春闱了?” 温汀表示不知。 “听闻春闱主考官是御史中丞梅尧臣,他最是注重纲纪律法,”接下就是些陈年往事,二夫人不好全盘托出,简短道,“你三叔年轻时下过狱。” 温汀:“那按我朝律法,三代之内不得应科举,入仕的。” 二夫人一拍手,“可不就是,奈何舟哥儿是个刻苦的,三房求到了侯爷面前,跪了整整一日呢。” 原是如此。 “侯爷答应了?” 这也算是裴府的辛秘了,二夫人摇摇头,复又点头。 “哎呀,反正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那夜过后,你三房的叔婶便彻夜盯着舟哥儿读书了,还说此次一定要中举,后面就是谈过继的事了。” 二夫人说完“啧”了声,又补充道:“但侯爷把你接回来后,我瞧着这事貌似又没动静了。” 温汀明了。 就算当时裴珩应下三房的请求,老夫人定然也是有思量的。 这中间大房和三房应当是谈了什么附加条件,比如裴珩膝下无子无女,把裴云舟过继来先养着,也未尝不可。 但裴珩突然从外面接了个女儿回来,三房的指望瞬间落空。 今日三夫人到慈安堂涕泪,大约是想求老夫人垂怜,帮帮裴云舟。 可老夫人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算是将三夫人的期望彻底打落了。 温汀喃喃,“天真。” 二夫人:“汀姐儿你说什么?” 温汀道:“没什么,阿汀再多嘴一句,婶婶勿怪。” “听芷柔妹妹说,蜀地那位……不日便要来裴府拜访?” 二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汀所指何人,见她面带娇羞,才顿悟,“段家侄子啊,估摸着这两日就到了。” 温汀捂唇,“这么快?” 二夫人笑道:“你别听柔姐儿瞎说,那段家侄子我也见过,不仅生得俊俏,才学也是一顶一的好,这次来会在裴府小住,年后也要参加春闱的。” 温汀脸上泛起红晕,额上虽敷着纱布,可抵不住她是个美人坯子。 二夫人心想,这可有段家侄儿受得了。 温汀谢过二夫人,临走时又让二夫人有空送裴月瑶到槐院玩。 二夫人既惊讶又感动。 温汀倒也是真心,她同情裴月瑶的遭遇,芳华正茂的年纪,却只能浑浑噩噩疯疯傻傻地度过。 —— “听来这段家侄子倒还不错,若是此次能中举,仕途也算顺遂。” 温汀揉着青露刚换过药的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几口凉气说。 “我与那段家公子素未谋面,他好与不好都跟我无关。” 赵嬷嬷一边怪青露换药时手太重,一边又对温汀道:“姑娘心里有数就好,就怕三房恨不得现在就把姑娘嫁出去哩。” 温汀抿了口茶,“就算我立刻嫁出去,大房也不会把裴云舟过继过来的,我不过做了挡箭牌而已。” “啊?”青露张大了嘴巴,“可今天二夫人不是说,姑娘回来前裴府都准备过继了呢。” 温汀瞧着镜子里包的圆鼓鼓的额头,露出一抹滑稽可爱的笑。 嗔道:“青露你的包扎手艺确实不怎么样。” “手艺不好,脑袋怎么也笨笨的。” “老夫人根本没想过把裴云舟过继给侯爷,这事换做任何一个世家都不会同意的。”温汀转身坐正,说道:“侯爷而立之年,迟早要娶妻生子的,这时候过继个即将弱冠的儿子过来,让将来的侯爷夫人如何自处?” “怕是连侯爷的亲事,都会受到影响。” “而且别忘了,大房是有靖安侯爵位承袭的,尽管三房此刻用命担保裴云舟日后绝不会动袭爵的心思,但十年八年后的事,谁又能靠发誓保证呢?” “再者,二房无子,三房为何不将裴云舟过继给二房?司马昭之心罢了。” 既已明白其中缘由,温汀的应对之策便更有保障。 “嬷嬷,今日去温家,可都办妥了?” “汀姐儿放心,按照你交代的一一办妥了,”刘嬷嬷说完,紧跟着叹了口气,“只是你留在温家的东西,果然被那几个小没良心的分了个八九。” 左右不过几身衣裳,几件首饰。 温汀也不在意了,“婉娘的遗物拿回来了吗?” 刘嬷嬷:“我学着姑娘的话,借用侯爷的名义,倒是拿回来了。” 那便够了。 她虽与婉娘没有母亲情分,却终究欠了婉娘生恩。 银杏从外面进来,禀道:“姑娘,慈安堂来人传话,叫姑娘这两日不用去慈安堂侍奉了,老夫人要潜心礼佛。” 一连几天,温汀确实有些累了。 闻言淡淡舒了口气,“知道了。” “还有温家的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找姑娘。” “来得倒是快,”温汀忍着心底的厌恶,对银杏道,“就说我身子不适,无法见客,让他们回去罢。” 银杏回“是。” 此刻裴府门口,温家大娘子领着女儿温桃花,穿着身素色布衫,站在檐下不住跺脚,脸上的笑早就僵成了褶皱。 “去,再通传一遍!”温大娘子搡了搡看门的小厮,声音尖得像掐着嗓子,“就说我们是裴府大小姐的亲舅母和亲表姐,她如今在裴府里头享清福,还能忘了生养她的娘家人不成?” 第十四章 温家来人 裴府门房的小厮刚要再进去,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便“吱呀”开了条缝。 温大娘子见从里面出来个丫鬟,又挑高了声,“汀姐儿到底是攀上高枝了,我来见一面三催四请的,人家连个脸都不露,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银杏敛衽福了福,语气不卑不亢:“大娘子恕罪,我家姑娘受了伤,此刻正卧病在床,实在起不得身……” 温桃花眼珠盯着银杏上上下下转了一圈,见一个丫鬟都穿着顶好的青缎子,嫉妒地用指甲紧紧掐着手中帕子。 不等银杏说完,便尖声打断,一双吊梢眼瞪得溜圆,“她分明是故意躲着我们!进了裴府的门,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了?我娘说得没错,这就是攀上高枝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银杏皱了皱眉,“娘子言重了,姑娘确是身子不适,委实不便见客,待姑娘身子好了,再请大娘子来府里叙话。” 银杏说完便关门进去,身后的温大娘子气不过狠狠啐了一口,厚重的朱门将尖锐的骂声隔绝在外。 温汀听完银杏的回话,好似早有预料般眼底无波无澜,叮嘱道:“这两天她们可能还来堵门,若你实在招架不住,便将人请进来吧,左右也不能一直躲着。” 若是之前,银杏还有些不解温汀不愿见温家人的行为,亲自应付了一次,算是明白了。 就温大娘子那副嘴脸,若真把人放进来,岂不是要把姑娘吃了。 “姑娘放心养病,我这两日就在门口守着,”银杏道,“断然不会让她们进来的。” 温汀露出一抹难为情的笑,落在银杏眼里,更是暗暗下定决心,不能让温家人进裴府的门。 若开了一次先河,以后日日来打秋风,那还了得? 银杏走后,温汀盯着檐角的铜铃沉默了会,她承认银杏手脚勤快,做事也周全,可自己因她是砚雪居的人,对她总是没有青露亲厚。 可银杏从未有过不满,一直在认真做事。 她想在这府中扎根,日后身边少不了人,该想办法让银杏彻彻底底成为她的人。 在槐院清净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晌午,银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信:“姑娘!不好了!蜀中的段家来人了!” 温汀指尖的茶盏微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苦等了两天,秤杆都快要生锈了,秤砣终于来了! “温家人也在?” 银杏正是因为这个着急,“好巧不巧,温大娘子正赖在门口呢,和段家公子碰了个正着,这可怎么办!” 早知道,那温家大娘子说话有多难听。 听青露说,段家公子又是老夫人给姑娘相看的夫婿,温大娘子口中那些“忘恩负义”之言让段家公子听了。 岂不是平白毁姑娘名誉么! 温汀理了理衣襟,沉声:“出去看看。” 此刻的裴府大门外,一辆乌木轺车停在路边,车帘半掀,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她身侧立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二夫人和三夫人一同出来迎接,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温大娘子便拍着大腿号啕,声音尖厉刺耳。 “你们让温汀出来!家中外祖病重,就请她回去床前尽尽孝,她竟然百般推脱!良心都被狗吃了!” “想当初,她娘不守妇道生下她便撒手人寰,若不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哪有她的今日,如今她进了裴府,就翻脸不认人了!” 温桃花也在一旁帮腔,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就是!我们不求她提携,只求她跟我们回去见祖父最后一面,她都不肯!这世上哪有这般狠心的人!” 二夫人面色窘迫,“温大娘子这说的哪里话,汀姐儿正在府中养伤,病好了自然随你回去,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温大娘子嘴皮子功夫了得,“这都病了好几日了,也该好了,让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二夫人暗道几声“晦气”,不愿意和粗鄙之人说话,侧身迎着段老太太,“让您老见笑了,还请进,老夫人正等着您嘞。” 段老太太从刚才起就一直皱着眉。 “你家老夫人在信里提起过汀姐儿,这几位可是她的娘家人?” 二夫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是,不过汀姐儿自幼丧母,寄养在温家罢了。” 段老太太神色不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随着二夫人走过垂花门,温汀正迎面过来。 她未施粉黛,额上的伤用碎发堪堪盖住,低头轻咳几声,显得弱柳扶风。 不等二夫人引荐,便娇滴滴开口道:“阿汀拜见老太太,见过段家表哥。” 她屈膝拂礼,起身时还不忘飞快地朝旁边的段家公子瞥了一眼。 段老太太再一次忍不住皱了皱眉。 二夫人道:“你还病着,怎么就出来了?” 温汀软声细语,“听说温家来人了,怕扰了老夫人清净,正准备出去瞧瞧呢。” 二夫人动了动唇,一想到温大娘子还在门口瘫坐着,一副见不到人不罢休的无赖样。 劝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那你快去瞧瞧。” “阿汀先行一步。” 温汀侧过身,素手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眼眸上下间犹如秋波流转,段家公子经过时嗅见淡淡清香。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温汀一眼。 少女背影窈窕,一频一动间令人浮想联翩。 段老太太见孙子没跟上,魂魄被勾走了般失神回望,不满的提醒他,“彦儿,莫要失了礼数。” 段文彦这才紧紧跟上。 他不知道的是,温汀在他们身影消前回过头笑了笑。 小声对青露说:“段家老太太也来了,这段家公子,瞧着是个家规严谨的书呆子。” 青露说:“段公子长得也不赖呢。” 温汀挑了挑眉,可惜非她所求。 银杏现在满脑子都是段老太太似乎对温汀颇有不满的表情,根本没听到温汀和青露在嘀咕什么。 傻兮兮道:“希望温大娘子已经走了。” 显然她想多了,到了门口发现温大娘子不仅没有,侯爷还回来了。 旦见裴珩一身紫色公服,身形颀长挺拔,立在阶前,乌纱幞头的硬挺棱角衬得下颌线愈发凌厉。 温大娘子的嚣张劲在裴珩面前,丝毫不敢造次,鹌鹑似的杵在边上。 温汀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上前见礼,“父……亲。” 第十五章 红颜祸水 裴珩目光扫过来时,眉峰微挑,那双眸子沉如寒潭,不怒自威。 温汀自看见他便悬着的心狠狠提了起来。 她垂着头,将那点惶恐不安揉进眼底,再抬眼时,已然含着几分委屈,“舅母莫气,并非阿汀有意不见,确实是受了点伤,加上身体不适,连院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又哪里能得知外祖父身子不适?” “外祖怎么了?”她说着轻轻咳嗽两声,肩头微微颤抖,似是牵动了病体,“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重了?” 温大娘子脸色铁青,当着裴珩的面收敛了很多,“你跟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现在?”温汀沉吟片刻,话锋轻轻一转,“既是外祖病了,我怎么着也得随舅母回去。” “不知侯爷能否允阿汀回去一趟?” “不允。” 裴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温大娘子半张着嘴,硬是不敢质疑一句。 裴珩往前走了两步,紫色公服的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腰间荔枝纹玉带的带銙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那声响落在温大娘子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站定,目光落在温大娘子身上,冷道,“裴府门前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温大娘子浑身一颤,拉着温桃花往后缩了缩。 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侯爷何苦冤枉我一介妇人,我只是心疼家中病重老父,想来叫汀姐儿回去尽孝,一时着急了点……怎么就……” 变成撒野了。 “再说了,我……我也是她的长辈,情急之下教训两句,天经地义。” “长辈?”裴珩冷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不巧,本侯得知,温大勇上月在赌坊欠了银子,便趁着去主家修缮书房时偷拿了五十两银子,转头被送去狱里至今没放出来。” “你们便让温二勇拿着钱去衙门疏通孝敬,不曾想温二勇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 他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像是早已将温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温大娘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温汀目光略过裴珩挺拔伟岸的身影,不免震惊。 “舅母,外祖的病,难不成是装的?还是被大勇哥和二勇哥给气的?” 温大娘子垂死狡辩,“自然……自然是真的。” 裴珩语气凉薄,“还敢狡辩!是缺银子的病,还是缺规矩的病?本侯看,该治的不是身子,是心。” 温汀和道,“舅母,大勇哥糊涂,五十两呢,按律加处役流。” 裴珩:“确当如此。” 这话一出,温大娘子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去。 裴珩懒得看她这副丑态,转头看向温汀,语气比之前缓了两分,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疏离,“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温汀心头一跳,拿不准裴珩是故意给她的台阶,还是在试探她的分寸。 她若是处置的狠了,未免显得心狠;若是一味退让,又会被温家人得寸进尺。 她道,“大勇哥触犯律法,阿汀不敢置喙。” “至于舅母,还望以后不要再来裴府门前撒泼了,传出去,丢的是裴家的脸面,也辱了温家的门楣。” “过几日,我自会回温家一趟,探望外祖父。” 温大娘子哪敢反驳,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扯了扯身边一直没吭声的女儿温桃花的袖子,低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温桃花却像是没听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黏在裴珩身上。 从裴珩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魂儿就被勾走了。 看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看他紫色公服裹着的矜贵气度,听他低沉冷冽的嗓音,都让她心头小鹿乱撞。 比起母亲的畏惧,她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念想,若是自己能嫁得这样的人物,便是做妾,也是甘愿的。 直到温大娘子狠狠拧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脸颊涨得通红,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温大娘子,灰溜溜地往巷口走。 裴珩的目光落在温汀微微颤抖的肩头,淡淡开口:“进去吧,外头风大。” 温汀应了声“是”,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府里走。 耽搁了一会,也该去慈安堂拜见了,温汀正好跟着裴珩一道。 他们到时,段老太太正同老夫人笑声连连,段家公子坐在下方,时不时附和一句。 “彦哥儿且在广陵安心住下,年后赴京也来得及,你勤耕多年,此次定然没什么问题。” 老夫人说个不停,对段文彦很是满意。 “等彦哥儿高中,老姐姐你可享清福了。” 段老太太谦虚的笑着,此刻却有点笑不达眼底。 毕竟之前在信中,裴老夫人初向她提起汀姐儿,她便心怀期待。 虽说自小养在外祖家,可到底是裴珩之女,纵使礼仪规矩学的少些,可又能差到哪儿去。 直到亲眼见了温汀…… 段老太太眼底的失望没逃过温汀的眼睛。 她见了礼,自顾自到段文彦旁边的椅子坐了。 段文彦不由得挺直脊背,“汀妹妹好。” 温汀莞尔一笑,“彦表哥好。” 那笑容晃的段文彦脸一红,端起茶杯掩饰紧张。 段老太太见此,下定决心,晚上一定要同裴老夫人说清楚。 他家彦哥儿自小在她身边规规矩矩长大,从未与女子交涉,这温汀生的过于娇艳,绝不能因此误了彦儿的仕途。 段老太太清咳一声,才把段文彦的魂拉回来。 “彦哥儿自小一个人,如今来了这裴府,有哥姐们为伴,可得有个哥哥的样子。” 段老太太吩咐道。 段文彦连忙附和,“祖母放心。” 段老太太又道,“汀姐儿年纪小,你得把她当亲妹妹对待。” 段文彦红着脸点点头,“谨遵祖母教诲。” 裴老夫人听出了段老太太的话外音,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温汀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段家是书香门第,最看重脸面与家风,段老太太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为了段公子的前途,断然不会让他娶一个“红颜祸水”似的女子,更不会让段家,与温家这样的泼皮无赖扯上关系。 这门婚事的转机,就在此了。 第十六章 想毁了这桩婚事 裴府花厅内,特意备了席面为段老太太和段文彦接风洗尘。 温汀扶着老夫人移步花厅,老夫人避开人特意问她,“温家的事,你可想好如何解决了?” 温汀先是赔罪,“让温家扰了老夫人清净,给裴府蒙羞,是阿汀的不是,阿汀愿受家规处置。” 老夫人打断她,“我这还没问罪呢,我虽然老了,可心不盲。温家人行事一向市井,并非你能左右。” 老夫人宽慰地拍拍温汀搭在她腕上的手。 这孩子眉眼温顺,手脚又利落,这些时日在她跟前伺候,晨昏定省从无差错。 说没一点儿喜欢是假的,可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偏落了个那样的出身。 以婉娘的身份,姑且不说是裴珩十六岁时犯下的错,就是如今婉娘尚在,抬进府中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妾室。 温汀生不逢时,又在市井里磋磨了这么些年,身份上早已矮了世家贵女一大截。 “你既回了裴府,与温家那些人,该断就得断干净。”老夫人还是说了狠话。 温汀垂着头,眼睫轻轻颤着,听着老夫人的话,一声不吭。 老夫人看着园中盛开的秋海棠,“不是裴府无情,实在是侯府门槛与市井匠籍之家,隔着云泥之别。咱们若把他们当亲戚善待,保不齐就有人蹬鼻子上脸,仗着你的名头在外头惹是生非。世家大族,最忌的就是节外生枝,坏了门风。” 近日之事,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温汀这才抬起头,声音软软的:“阿汀晓得老夫人是为我好。温家的事,阿汀心里有数,断不会让他们坏了裴府的规矩,更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说着,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得很,“往后阿汀定守着本分,好好侍奉您,也盼着能不辜负您的期许。” 老夫人看着她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想起她在温家受的那些委屈,心里不免软了软,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叹道:“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不是要苛责你,只是这侯府里的门道,比不得外头,凡事多留个心眼儿,总没错的。” 温汀应是。 她没想到不过几日的侍奉,居然让裴老夫人待她多了几分真心,特意出言提点她。 说不上是喜还是嘲,温汀深深敛了敛眸,压下心中愁绪。 待婚嫁一事了了,只要她能如愿留在裴府,那她便腾出时间多陪陪老夫人就是。 花厅内,各房的人慢慢都到了。 段文彦生得面如冠玉,连前两天还说他粗鄙不堪的裴芷柔都挨了过去攀谈。 温汀懒得和她打交道,便自顾自到一边喝茶去了。 段文彦的目光自温汀进来便频频落在她身上,“芷柔妹妹稍等,我去和汀妹妹说句话。” 裴芷柔眼睁睁地看着段文彦撇下她,风一样凑到温汀跟前去了。 气得她早就将蜀地粗鄙的话丢到了耳后,绞着帕子快步跟过去。 段文彦面上红温,“汀妹妹,我和祖母从蜀中过来,给你们都带了见面礼,不知道汀妹妹喜欢什么,我便自作主张让人饭后送到妹妹院里去。” 温汀起身回礼,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多谢彦表哥,阿汀却没什么好回赠你的。” 段文彦当即连连摆手,“不用汀妹妹回报,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 “呦,还有见面礼呢?”裴芷柔麻雀似地插进来,“彦表哥急切切地往‘温’汀这跑,我的呢?” 她特意重咬‘温’字,阴阳温汀的身份。 谁知段文彦跟没听到一般,“芷柔妹妹也是有的,饭后也着人送到妹妹院里。” 裴芷柔冷哼一声,“那彦表哥给我送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支缠枝莲纹银簪,还有从家长带来的蜜渍金橘脯,酸甜适口,希望芷柔妹妹喜欢。” 裴芷柔又扭头指着温汀,“那她的呢?” 段文彦瞥向温汀,半晌嗫嚅着不肯开口。 裴芷柔见状,更是非要问出来不可,咄咄逼问,“莫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彦表哥和汀妹妹私相授受?” 温汀轻喝了声,“堂姐莫要胡说。” 段文彦也急了,“芷柔妹妹慎言,所有见面礼都是我和祖母一同准备的,给汀妹妹的是一枚冰种玉髓平安扣,另外是一支檀香木书签罢了。” 裴芷柔黑了脸,“彦表哥好生偏心,给我的就是银簪,给温汀的就是冰种玉髓平安扣!” 还有,裴府什么没有! 谁要吃那橘脯! 她这么一闹,温汀赶紧开口,“都是彦表哥的一番心意,堂妹若是喜欢,阿汀同你换过也是一样的。” 裴芷柔:“你装什么好心!谁要你的施舍!” 温汀半张着口,显然被裴芷柔噎的说不出话来。 段文彦突然将温汀挡在身后,向裴芷柔拱手认错,“是我考虑不周,芷柔妹妹若是喜欢,我补给你就是,不要生气了。” 裴芷柔脸色更青,这还没说定呢,段文彦就护上温汀这个小贱蹄子了! 真是不要脸,到处勾引男人! 三夫人寻着过来,见情况不妙,将不情不愿的裴芷柔拉走了。 “你瞎掺和什么?给我规规矩矩坐着。” “母亲!”裴芷柔气道,“凭什么温汀一来,那段文彦就眼巴巴地凑上去,温汀哪里好了?她娘连个贱妾都不如,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三夫人堵住她的嘴,“你给我记住,只有她赶紧嫁出去,你哥哥才有机会回到官场,他俩赶紧成了才好!” 又是为了哥哥! 裴芷柔蔫巴巴闭了嘴,从小什么都得先紧着哥哥。可犯错的是父亲,让哥哥仕途艰难的也是父亲,总是说她干什么? 裴芷柔一走,段文彦顺势在温汀身边坐下。 “方才多谢彦表哥了。” 段文彦不敢直视少女灵动的眼睛,磕磕巴巴道,“怪我没提前考虑到各位妹妹的喜好,芷柔妹妹生气,不能连累到你头上。” 温汀觉得他实在呆的紧。 “不知见面礼可合汀妹妹心意?” 温汀故作含羞点点头,“喜欢。” 一句话便逗得段文彦脸红。 裴珩进来时便看见这一幕,不由得蹙了蹙眉。 “去把阿汀叫过来。” 卫安应了声,麻不溜地去了。 “姑娘,侯爷找你。” 温汀抬起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卫安去了裴珩身边。 花厅里热热闹闹,老夫人拉个段老太太,身边围着一簇的丫鬟嬷嬷。 二夫人正忙着张罗下人,将厅里一应安排具体。 裴珩就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他周围冷冷清清,同热闹非凡的花厅其他角落形成鲜明对比。 丫鬟小厮都绕着这一块走。 温厅过去行了礼,“侯爷找阿汀何事?” 裴珩搁下茶盏,掀了掀眼皮,“无事。” 温汀愣了一瞬,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没事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罚站么? 第十七章 可汀妹妹并无过错 温汀罚站了两息功夫,裴珩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你既已及笄,便不是总角稚子了。” 温汀警惕,这时候无缘无故提起她她及笄,这是要说她婚嫁的事了? “侯爷教导,阿汀会仔细听着。” 裴珩抬眼,可没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儿谨听教诲的意思。 继而道,“男女大防,裴府人多眼杂,以后像段家侄儿那样的外男,能避则避,不要凑在一处闲话,莫叫旁人,挑你的错处。” 温汀:“?” 这是在告诫她,成婚之前不要同段文彦频频见面? 省得段老太太以为她不懂礼数,丢了裴府的颜面不说,还怕段老太太因此觉得她轻浮而瞧不上她? 温汀心下冷笑,她巴不得段老太太现在就当众悔亲呢。 可面上还是装模作样道,“侯爷说的是,阿汀明白了,旦凭老夫人和侯爷安排。。” 裴珩眼尾上挑,盯着温汀乖顺的神态片刻,“你有数便好,去吧。” “阿汀告退。” 裴珩捏了捏眉心,问卫安,“她明白什么了?” 卫安神经大条,想了想回道,“姑娘肯定明白爷的良苦用心,会离那段家公子远一点的。只是那段家公子确实好看些,姑娘一时看重皮囊喜欢点也说不上。” 裴珩一扬眼,就见段文彦又寻着温汀凑一起说话了。 卫安:“……是那段家公子太没礼数了!” 裴珩头疼,“让段文彦住到砚雪居旁边。” “是。”卫安道,“爷要不同姑娘说清楚,您并未想着将她嫁到蜀地去,省得姑娘真对那段家小子上了心。” 裴珩沉声,“她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必让她知晓。” 区区一个段家小子,真有那么好。 段文彦不知道说了什么,温汀捂唇轻笑,尽显小女儿家的情态。 裴珩深吸一口气,“再给槐院安排两个年纪大点的丫鬟过去,让汀姐儿少与外男交涉。” 卫安连忙去办了。 段文彦一晚上光顾着讨温汀欢心了,席面上并未吃好,回去后便将要送给几位哥姐的礼物挑了出来,安排人送过去。 至于温汀的,他打算自己去送,刚要出门,便被段老太太叫住。 “让小厮去送,你进来,祖母有话要说。” 段文彦心下为难,却不好忤逆祖母,交给院里的小厮,“务必送到汀妹妹手上。” “表公子放心。” 段文彦这才上前扶了段老太太,进屋坐下,“祖母要同孙儿说什么?” “祖母今日想了想,你年纪还小,眼下还是要以科考为重,你父母早逝,只有你出人头地了,祖母才有脸到地下去见他们。” 段老太太说着,脸色也凝重起来,“彦儿,你可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 段文彦点头,“孙儿自然明白,祖母将孙儿拉扯成人,孙儿无一日不想登科,不为光宗耀祖,只为让祖母颐养天年。” 段老太太眼角湿润,“祖母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话锋一转,“所以你与汀姐儿的事,就姑且作罢,等你高中之后,祖母再为你寻觅打算。” 段文彦脸色一僵,登时站了起来,急切道,“祖母的意思是,等我中举后,再同裴家论求娶的事?还是……” 不允他求娶汀妹妹? 只是这后半句,段文彦咽了下去。 段老太太从未见过段文彦这般失态,这才和那汀姐儿见了区区两面,说了几句话而已。 自古红颜祸水,狐妖惑人,果然做不得假! 切不可让这祸事落在段家头上,更不能落在他唯一的孙子,段文彦头上! 她神情严肃,“你给我坐下!像个什么样子!” 段文彦从祖母的神情中明白了什么,提线木偶似的坐了回去,“祖母可是对汀妹妹有什么误会?再说了,老夫人在信中早已同祖母提及此事,祖母这才不远万里来广陵,不正是为了……” 定下亲事的么? 段老太太庆幸她拖着一把老骨头来了,否则待木已成舟,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彦儿,没有什么误会,你自小读圣贤书,当明白我与老夫人信中寥寥数语,也不过是家常闲语,做不得真。” 段文彦:“为什么?” 段老太太语重心长,“祖母要你登科入仕,要你清正廉洁,虽不求你娶得高门贵女,却要家风清正,端庄识礼。” 段文彦问,“还有比裴家更好的门楣吗?侯爷清廉,祖母时常叮嘱孙儿要以侯爷为榜样。” “裴家是好,可汀姐儿到底姓裴还是姓温,这不一样。”段老太太道,“血脉亲情是最难以割断的东西,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彦儿,士农工商,温家从匠籍暂且不论,以温家如今敢登门纠缠裴府来看,绝不是什么善辈。” 仅因温汀入了裴府,她们便敢堂而皇之登门叫嚣,更遑论以后,贪婪愚昧迟早引出祸事。 温汀生养在温家,若因此与温家断绝干系便是无情无义,这样的女子,更不能娶进段氏家门来。 “可是……”段文彦还抱有希冀,想劝祖母回心转意,“祖母,汀妹妹并无过错。” 段老太太摇摇头,她对温汀的印象并不好。 初见便是一副小家子气的柔弱模样,还未与彦哥儿过定,便眉来眼去,心里指不定在想什么。 段老太太已打定主意,面上带了几分厉色,“彦儿,学业为重,以后便安心在院中温书。” 段文彦张了张嘴,却发觉嗓子干涩,心口空落落的。 —— 温汀收到段文彦送过来的见面礼,吩咐青露,“收起来吧。” 青露好奇,“姑娘不打开看看吗?” “总归要还回去的,妥帖放起来。” 青露收到箱子里,出去打个水的功夫,回来见院里多了两个年纪偏大的丫鬟,皆着一身青锻比甲,恭恭敬敬地站在温汀面前。 还有砚雪居的卫安护卫,正向温汀禀着,“爷关心姑娘,槐院人手少,便让属下特意送两个丫鬟过来侍候姑娘。” 温汀一脸疑惑,“院里洒扫的丫鬟小厮已经足够了。” 二夫人在用人上,可没有亏待她。 卫安笑道,“爷思虑姑娘贴身伺候的人少,茯苓姐姐和连翘姐姐都是可靠的人。” 茯苓和连翘齐声,“婢子向姑娘请安。” 温汀琢磨不透裴珩的心思,身边已经有一个银杏了,这又送两个年纪稍大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卫安将人送到,便要回去复命,温汀叫住他,“卫护卫,既是侯爷送过来的人,那她们的身契,能否一并给我?” 卫安:“属下回去问过爷,再给姑娘送过来。” 温汀笑了笑,“那便多谢了。” 第十八章 一报还一报 卫安回到砚雪居将温汀的要求禀了。 裴珩从案牍中抬起头,“去慈安堂取了,送过去便是。” 卫安稍作琢磨,“爷,银杏的身契可要一并送过去?” “一并。” 卫安退下,着手去办了。 槐院内,温汀打量着面前的茯苓和连翘,茯苓略微高挑些,人也更为壮实。 “可会些拳脚功夫?” 茯苓恭敬立在厅中,“姑娘慧眼,婢子确实略会些拳脚。” 温汀满意地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连翘,“可有什么擅长的?” 连翘应,“回姑娘,婢子略懂些医理。” 又是个能用的。 温汀愈发琢磨不透裴珩的心思了,若说是专门派两个人盯着她,也不用这般费心。 银杏细腻,连翘会医,茯苓会武。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想下毒害她,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一会,卫安便将三人身契讨了过来,温汀将银杏也叫来,葱白指尖捏着她们的身契,正襟危坐。 “今日起,你们便完完全全是我这槐院的人了,我这不留无用之人,若是有觉得委屈的,尽早提出来,我不为难。” 丫鬟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齐声,“婢子愿为姑娘效劳。” 温汀淡淡一笑,“事先说好,我这不留存有二心之人。” 三人同道:“是。” 日久见人心,温汀也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笼络住她们,只是打个醒罢了。 打发了三人,刘嬷嬷端着碗莲子羹进来,“姑娘身边有几个顶用的人,我也放心。” 温汀接过温热的莲子羹轻食了口,抬眸看向刘嬷嬷,目光沉静得像是深谭里的水,“话是如此,可到底与你和青露不同,我的往事,不可让她们知道太多。” 刘嬷嬷懂得,“姑娘让我回温家取回行李,让我故意在温嫣然面前说起你的好,是早就料到温大娘子知道姑娘日子滋润,一定会找上门来?” 要说这温家不光脸皮子厚,胆子也够大。 居然敢到裴府门前叫嚣,也不怕得罪了裴侯,丢了小命。 温汀轻笑,“温大勇偷主家五十两银子被抓入狱,是我唆使的。” 平静的话音落在刘嬷嬷耳朵里一刹那,惊得刘嬷嬷赶紧朝门口望了一眼,怕有人听见。 “这……姑娘什么时候做的这事?怎么我一点儿都不知情?” 这也太危险了,温大勇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万一在牢狱里把温汀供出来,可怎么好。 温汀一眼就看穿了刘嬷嬷的担忧,“嬷嬷放心,温大勇那个蠢货,是不会想明白这是我给他使的绊子。” 况且此事,在温汀被接回裴府之前,她就做了。 温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冰冷的算计,“温家大勇二勇,早就沾了赌博的恶习。温家祖上是靠匠技发家的,到了如今这一辈,几个小辈不学无术,手艺早就丢得七七八八,家底也被败得一干二净。” 刘嬷嬷想起旧事,忍不住骂道,“那两个混账东西,还要姑娘的私房钱,威胁姑娘不许声张……我现在想起来,还气得牙痒痒。” 那时候本就没攒下几两银,每次都被他们搜刮个一干二净。 温汀轻轻嗤笑一声,“毕竟当时只想教训他们一下,没想过还能用在裴府的际遇上。” 温汀被接回裴府之前,温大勇刚欠下一笔的赌债,他走投无路甚至半夜摸到温汀屋里来,想把她卖了换钱! 温汀一想起来就恶心至极。 后来她便开始给温大勇设计了,不过稍稍引了他两句,告诉他这广陵城请他们修缮房屋的主家,好些都是非富即贵的,借机攀附一两个,便可以先行借出点银子。 温大勇哪有攀附权贵的本事,想要钱,可不得偷么。 “大勇是温大房的命根子,他一入狱,温大娘子岂能善罢甘休?”温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的边缘,“她定会把温家搅得天翻地覆,哭着喊着要救儿子,温家家底说不定都让他拿去打通关系了。” 好在裴府不是一般人家,温汀也庆幸自己刚入裴府那一个多月处处受掣,杳无音信。 温家人怕裴府怪罪,一时半会没敢找上门来。 刘嬷嬷担心,“温家怕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想法子找上姑娘。” “无妨,”温汀说,“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他们越是贪婪,对于家风清正的段老太太而言,越是结不得亲。” 温汀接下来一连两日没见着段文彦,问过才知道他搬到翠竹轩闭门苦读去了。 “怎么搬到砚雪居旁边了?”温汀微微皱眉,嘀咕道,“这可不好办了。” 青露跟在身边,提着温汀一大早就起来蒸煮的小食,“或许是因为段公子作为外男,住在慈安堂不好。” 温汀叹气,就算他不和段老太太一起住慈安堂,府里还有好几个小院呢,怎么就偏偏住砚雪居旁边去了。 到底是谁安排的,也不怕扰了裴珩清净。 温汀专挑了裴珩上衙的时间,才让青露提着食盒出门,一路上往翠竹轩的方向去。 连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还是由婢子送过去罢。” 侯爷让她和茯苓专门看着点姑娘,让她少与外男接触呢。 这才第一天,姑娘一大早就十二分用心地做了两盒点心,一份送去了慈安堂,一份就往翠竹轩来了。 连砚雪居都没有呢。 温汀开口,“我昨日收了彦表哥的见面礼,特意去答谢一趟,应该的。” 连翘不敢再言,不知为何,府中人私下虽说汀姐儿柔顺好相处,可她却觉得不是。 这种不怒自威,即使嘴边噙着笑也让人平白生出寒意的感觉,居然同侯爷有几分相似。 温汀让翠竹轩的小厮进去禀,小厮出来回话,“姑娘,彦哥儿学业繁重,请姑娘先行回去,待彦哥儿学完今日课业,再去槐院拜访。” 这才一日,段文彦便故意躲着她了,看来段老太太昨夜没少训导她这孙子。 温汀对小厮的理由罔若未闻,从青露手中接过食盒,“我进去同彦表哥说句话就走。” 小厮苦笑,“姑娘就别为难小的了。” 温汀面上一阵失落,“那好罢,便不打扰彦表哥了,烦请帮我将食盒带进去。” 小厮本就是随着段家一道从蜀中来的,得了自家段老太太的吩咐,别说食盒,连根草都不敢收的。 正在他绞尽脑汁编理由时,一袭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罩过来,温汀回过头,就看到裴珩冷着脸。 “本侯的话你是当耳旁风了!” 第十九章 你喜欢他 温汀心底“咯噔”一声。 裴珩不是上衙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翠竹轩门口。 她一时怔住没来得及开口辩驳,手中的食盒就被裴珩拿了过去。 “段小侄若是想吃些零嘴,打发小厮去买就是,”他盯着温汀,语气中带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怒意,“需要你洗手作羹,亲自送来?” 温汀赧然,裴府对于女子婚嫁前不许与未婚夫见面的规矩,管得竟如此严! 是怕冲撞了什么,不吉利么? 她斟酌开口,“侯爷别动气,是阿汀自作主张,想给彦表哥还礼,这才莽撞拜访,不怪彦表哥。” 裴珩眉头更深,才见了几面就护上了,一个外男让她如此上心! 他冷声,“跟我回去!” 温汀吓了一跳,细肩微颤,小步跟在裴珩身后进了砚雪居。 书房内雅静得落针可闻,紫檀木大书案光可鉴人,案上一方老砚卧在雕花砚台里,砚心盛着半池浓黑残墨,墨香混着院内松香,清列沁脾。 裴珩坐在书案后,眉峰紧蹙,眼底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愈发的冷冽。 “昨日我同你说过什么,一夜之间你全忘了?” 温汀低声,“没忘。” 裴珩一噎,“段文彦闭门温书,你与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你还未出阁,今日上门送羹,明日上门又送什么?” 温汀沉默不语。 她怎么愈发不明白裴珩了呢? “叫人看见,徒增口舌!” 温汀抿抿唇,“来而不往非礼也,彦表哥送阿汀平安扣为礼,阿汀没什么好相送的,便亲手做了几样点心回赠,并未有任何逾矩。” 说到最后,她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彦表哥’几个字,寻常的称呼从温汀嘴里出来,裴珩觉得无端刺耳。 再看着她垂手敛眸的模样,想出口的话倏地卡在喉咙里,心头也跟着一紧,暗恼自己方才语气太急。 他本意是怕她落人口实,怎么说着说着就沉了脸。 这若是个儿子,他早就一顿罚赏下去了。 可偏偏是个软绵绵的女儿。 半晌,裴珩才缓下声气,沉思再三问道,“你喜欢段文彦?” 除此之外,裴珩想不到其他原因。 她见到段文彦时的神态,与见到他时截然不同。 她昨日同段文彦坐在一起,眼尾会悄悄弯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说话时声音软绵,带着几分不设防的娇憨。 这些小女儿神态,在他这个‘父亲’面前,压根不会出现。 温汀错愕,裴珩竟当面问她喜不喜欢段文彦? 她若说不喜欢,难不成就可以不嫁给他? 只怕老夫人心一横,等不到段文彦春闱就把婚事定下了罢。 温汀不想没事找事,想了想模棱两可的回答,“彦表哥心地善良,待人温和,才学也好,自然是谁都喜欢的。” 裴珩不由得又沉眸,“你怎知他就是个心地好的?” 这次换温汀被噎住,半天憋出来一句,“老夫人相中的人,肯定是好的。” 裴珩扶额,一瞬间头跟着揪起的心一起疼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阿汀告退。” 裴珩端起桌上的茶猛地灌了两口,“卫安!” 卫安听这声便知道大事不妙,“爷。” 裴珩将茶盏重重掼在案上,“段文彦闭门温书,本侯看他心思也没放在正途上。” 卫安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只听得自家侯爷声音冷硬如冰:“去鹤鸣书院递上我的拜贴,明日起便让段文彦去书院求学。” 卫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爷说的可是送段家公子去周老先生那拜学?” 裴珩:“本侯说得不够清楚?” “是!”卫安又麻溜去办,这段文彦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居然能在秋闱前得周老先生指点,怕是天下学子都会羡慕得红了眼。 周老先生乃前朝翰林学士,辞官归乡后居于广陵城郊鹤鸣书院,开坛讲学,门下弟子遍及朝野,因学识渊博、品行端方,被世人尊称为“广陵先生”。 段文彦收到消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朝着砚雪居的方向重重一揖,“多谢侯爷。” 此次他定要高中,不负侯爷恩情。 侯爷如此帮扶他,定也是明白他对汀妹妹的心思,他以后一定加倍对汀妹妹好。 至于祖母那边,有了裴侯这份重视,他再用心劝说,想来祖母终究会心软的。 汀妹妹那般好的女子,不该因温家的拖累而牵连到她。 想到此,段文彦为早上将温汀拒之门外一事深感懊悔,决定主动去槐院赔罪。 这边段文彦前脚刚走,裴珩和段老太太就收到了消息。 砚雪居书房内,一支上好的狼毫被裴珩掷到了地上,冷声吩咐卫安,“不用等明日,马上送段文彦去书院!春闱前不必回来!” 卫安冷汗连连,能把侯爷气成这样,段家公子也真是胆大包天。 若是以后真成了自家姑爷,可不得把侯爷活活气死。 另一边慈安堂内,段老太太也是恨铁不成钢,以为昨夜的话,孙儿怎么都听了进去,谁曾想人家来送几盘点心,他就眼巴巴地倒贴了上去。 长此以往,还谈何学业! 段老太太赶紧由丫鬟扶着到了裴老夫人房里,眉间满是斟酌,“彦哥儿这孩子,一心扑在科举上,半点分心不得。” 裴老夫人笑呵呵道,“在这府里,彦哥儿安心读书,不会受到半点打扰,老姐姐你就放一百个心。” 段老太太却笑不出来,自家孙子心都飘到那温汀身上去了,叫她如何放心。 于是她直言道,“彦哥儿与汀姐儿的事,是我们做祖母的多操心了,口头上说了几句,可终究没换庚帖,也没定下亲事。这般下去,怕要误了彦哥儿的前程,也委屈了汀姐儿啊。” 裴老夫人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老姐姐这话就见外了。” “汀丫头虽自小没在我跟前长大,却性子纯良,咱两家的缘分,不在这一两日,待彦哥儿春闱结束,咱尽快把这事定下,我看两个孩子合适得很。” 段老太太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老夫人笑着打断:“我让厨房备些你爱吃的藕粉糕,你歇前少吃点。” 话已至此,段老太太哪里还能再说亲事作罢的话,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由丫鬟扶着回屋歇息。 老夫人并非听不懂段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对身旁伺候的赵嬷嬷道,“段家这是瞧不上汀姐儿的出身了。” 赵嬷嬷低着声,“老夫人莫多心,汀姐儿再不济,也是侯爷的女儿,看在侯爷和老夫人的面子上,谁也不敢薄待了去。” 老夫人叹了口气,知道赵嬷嬷这是挑着好处宽慰她。 连她都怪着汀姐儿的出身,蜀中段氏向来清贵,又怎会不介意呢。 第二十章 大明寺菊园 裴老夫人原名段素欣,出身于嘉宁伯府,系老嘉宁伯膝下嫡次女,与裴珩的父亲——老靖安侯也属于门当户对。 段氏原本就是蜀地望族,后家道中落逐渐清贫,直到段素欣的祖父靠着功名成为天子近臣,获封嘉宁伯,这才在京城有了根基。 段氏家严,纵使段素欣的祖父有功绩在身,蜀地亲戚也少有前来攀附的。 倒是裴老夫人少年时,偶尔到蜀中小住,因此结识了段老太太。 说起来,两人算是堂姐妹。 如今从段素欣祖父那一代算起,已经过去了四五代人,蜀地段氏也早就散落在各地为家,亲缘淡薄,唯有段老太太还守着老宅。 裴老夫人扶着赵嬷嬷的手起身,“人在一个地方扎根久了,便有了新的根,如今提起段氏,都只知京城嘉宁伯府,又有谁还记得蜀中段氏。” 赵嬷嬷道,“老夫人虽未曾在蜀中长待过,打小就在皇城底下长大,可多年来与蜀中的书信不曾断过,这份情意已非常人可比了。” 老夫人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玉色温润,正是当年蜀中老宅院里,她与段老太太一同摘的岫玉所琢。 那时段家虽已不算鼎盛,却处处透着书卷气,廊下挂着先人墨宝,案头摆着陈年旧卷,连丫鬟扫地都带着几分斯文。 直至后来段家越发没落,族中子弟四散谋生,段家才彻底荒凉了起来。 唯有年轻时的段老太太,寻了个愿意入赘的穷书生,守着那座摇摇欲坠的老宅,做了一辈子段家女。 “她啊,”裴老夫人轻叹,“一辈子守着段家的风骨,如今又守着彦哥儿,彦哥儿就是她的命根子了。” 老夫人想,莫不是她强人所难了? “听她的意思,是不喜欢汀姐儿的。” 赵嬷嬷跟了老夫人一辈子,最是通透,“老夫人言重了,许是段老太太不清楚汀姐儿的为人,不如寻个由头,让汀姐儿侍奉几日老太太,保准老太太回心转意。” 裴老夫人闻言,眸光微动,缓缓点了点头,“倒是个妥当的法子。” 转眼到了秋末,广陵城连日晴好,裴府园中的秋菊也争相绽放最后一茬。 慈安堂的丫鬟过来传话,老夫人欲带着段老太太到城外大明寺小住两日,让温汀作陪。 刘嬷嬷好奇,“不知道老夫人带不带三房的柔姐儿。” 若没有带三房的姑娘,只带了温汀,便更能说明老夫人对姑娘的看重了。 温汀坐在窗前默默等着青露收拾行李,垂眸思考了会,却和刘嬷嬷想的不同。 她唤了青露过来。 “你一会把我要去大明寺的消息透露给温家。” 青露点点头。 温汀再而三叮嘱,“小心点,别让其他人看见。” 银杏进来继续收拾行李,温汀走到廊下,吩咐道,“茯苓陪着一道去。” “是,姑娘。”茯苓放下手中活计,对着温汀笑了笑。 听闻大明寺香火鼎盛,更有一园的百年金菊。 现下正是赏菊的好时节。 温汀到门外撞见了得意扬扬的裴芷柔,还有站在她身边眼底乌青的三夫人。 温汀懒得浪费口舌,问过礼便径直上了最后一辆小车。 还没坐稳外面便传来话音,是慈安堂的画屏,“老夫人唤汀姑娘过去坐。” 温汀只好又下来,换到了老夫人车里。 裴芷柔见此恨恨的跺了跺脚,“祖母也被她迷了心窍,狐狸精!” 三夫人这次却跟没听见似的,盯着老夫人的马车起步,这才缓慢上了后面的车,眼底阴郁不已。 裴芷柔喋喋不休,“母亲你说,她到底给祖母灌了什么迷魂汤,祖母以前事事想着的人,明明是我!” 可自从温汀在慈安堂献了几天殷勤,什么好处都让她一个来路不正的私生女得了。 三夫人郁声,“是啊,以前老夫人也是很喜欢舟儿的。” 裴芷柔愤愤,“母亲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受委屈的是我,你提哥哥做什么?” 三夫人瞥了她一眼,“只有你哥哥好了,我们三房才能好。” 裴芷柔面色一僵。 “你哥哥才是裴家人,可大房宁愿送一个不相干的段文彦去鹤鸣书院,也不曾想起过我的舟哥儿分毫!” 那可是周老先生,若是舟哥儿能得他提点,那该是多大的福气! 可这万人求不来的气运,大房随手就给了段文彦。 三夫人不甘心,她苦苦哀求了老夫人多次,老夫人狠心,竟连一个科考的机会都不给她的舟儿。 三夫人双眼蒙泪,吓了裴芷柔一跳,“母亲,你怎么了!” 一行人轻车简从,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大明寺。寺中方丈早已得信候着,引着众人往备好的客院去。那院子临着竹林,窗下便是一池秋水,几株墨菊开得泼泼洒洒,暗香浮动。 温汀跟在老夫人身后,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一路上,老夫人刻意引导她同段老太太交流,还打趣她话本讲得好。 温汀讲了一出金菊记,称是她昨日新看的话本,其实是她故意现编的。 果不其然,她讲完后段老太太眼尾压的更低了。 “寒门女柳菊儿嫁入高门齐家,因没见过世面,把管家权当成敛财工具,克扣下人月钱,贪占嫁妆,还猜忌丈夫与表妹有染,当众撒泼、诬陷主母,闹得家宅不宁。” 老夫人正好借此规范温汀,语重心长地嘱咐,“这世上少有人一出生便尽享荣华,大多数都是出身平庸,可怕的从来不是身份的高低,而是心穷,眼窄。” 温汀耳提面命,端坐着受教。 可同样的话本,听在此时心如乱麻的段老太太耳朵里,便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她多次打量温汀,已认定此女心思太多,前脚在彦哥儿跟前嗔态,后脚在裴府老佛爷这又能装得温和顺从,不管哪一面是真正的她,都断然不是彦哥儿的良配。 金菊记更是给她提了个醒,温汀嫡不嫡,庶不庶,还不如娶个家世清白的普通女儿。 段老太太甚至不愿多看温汀一眼。 寺院中清净,一下午温汀都在陪着老夫人焚香礼佛,到了晚斋时分,青露过来同她耳语几句。 温汀悄悄退出禅房,带着青露往后院菊园去,这鬼鬼祟祟的一幕恰巧被裴芷柔看见。 “这么晚了,我倒要看看你干什么去!” 裴芷柔偷偷跟上,到了后院月亮门处,就瞧见温汀被一男子拉扯着往菊园中央的亭子里去,她那个丫鬟青露紧张兮兮地守着人。 裴芷柔脑子一懵,先是惊讶而后转成惊喜。 想起母亲车里垂泪,父亲在屋里撒脾气,哥哥也成日打不起精神。 裴芷柔更是恨温汀恨得牙痒痒,三房的不幸都是温汀造成的! 她就该烂在泥里,一辈子做个低贱的匠女,就不该回来! 裴芷柔转身朝禅房跑去。 第二十一章 菊园一场戏 “祖母!不好了!!” 裴芷柔慌慌张张地跑进去,禅房里的人倏然都朝她看过来。 老夫人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出什么事了?” 裴芷柔气喘吁吁,一脸为难道,“柔儿刚才看见汀姐姐……” 老夫人:“汀姐儿?” 刚才便不见汀姐儿在屋里,还以为她玩性大出去逛了,这又是怎么了? “快说!”段老太太眉头一蹙,催道。 裴芷柔这才道,“我看见汀姐姐和一男子,在后院菊园里拉扯呢。” 裴老夫人和段老太太均是脸色一变。 赵嬷嬷低喝了声,“这种事,柔姐儿可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裴芷柔生怕去晚了温汀跑了,“我亲眼看见了!她的丫鬟在门口守着,汀姐姐被那男子圈在怀里到亭子里去了!” 三夫人也跟着脸色变了变,扯了把裴芷柔,这次却没说什么。 她也不傻,这几日早就想明白了。 老夫人不过是拿着汀姐儿当托词,什么裴珩膝下有女,等汀姐儿出嫁了,再论舟儿过继的事…… 都是假的! 若老夫人真有心过继舟儿,去鹤鸣书院的,便不会是段文彦! 大房根本不会在意舟儿的仕途,若她的舟儿这辈子都不能科举……这裴府的声誉,一起烂了才好。 老夫人猛地起身,由赵嬷嬷扶着就往后院菊园里去。 温汀任由黑着脸的男子把她拽到亭子里,皓腕被拧出一片红。 男人耻笑了声,贪婪的眼神在温汀手腕的翠绿镯子上打转,“呦,几日不见,妹妹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温汀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整理衣袖,将翠绿镯子遮住,斜了眼面带贼相的男人,“有事说事,我只给你一刻钟。” 男人见温汀面色冷静,与以往大不一样,憋了几日的怒气化成了拳头想也不想朝温汀柔弱的身上招呼过去。 温汀踉跄着后撤几步,扶住八角凉亭的柱子,怒声,“温二勇!你可想清楚了,裴老夫人还在后面歇着,你敢动我!” 温二勇一点儿不怕,来的又不是靖安侯裴珩,一个老婆子能把他如何? “娘的!几天没打你,你都敢躲了?”温二勇狠狠啐了口,“哥哥教训妹妹,我看谁敢说!” 青露冲过来护住温汀,气的骂道,“你敢动姑娘一根手指头,小心侯爷剁了你的手!” 温二勇大笑,“还真是当上侯府千金了,一步登天连口气都硬了,他靖安侯的手还能伸到我家里来?咱这处理家事呢,妹妹你说是不是?” “恶心。”温汀紧攥着帕子,冷冰冰道,“凭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也配与我谈家事!滚!” 温二勇横眉,温汀居然敢骂他! 以往她那次不是忍气吞声,果真是侯府养人啊,都把脾气养出来了。 看来温汀在裴府没少得宠,好事!好事啊! “骂得好,”温二勇猥琐一笑,朝温汀假模假样地一揖,“是哥哥的不对,给妹妹道歉了,妹妹现如今过上了好日子,总不能对哥哥见死不救吧?” 温汀皱眉,看他这副惺惺作态之势便倒胃口。 青露回头瞟了一眼,低声,“老夫人来了。” 温汀开口,“你那一身赌债,是你自作孽不可活,如今温大勇已经下狱,你若还不知悔改,便同他一道。” 温二勇:“裴家权势滔天,你求求靖安侯,保准能把大勇捞出来。” “还有啊,温家养你这么大,你如今拿些银子报答也是应该的,做人不能没良心啊妹妹?” 温汀捂着胸口,“良心?你还知道良心?大勇盗窃被抓,乃是官府秉公办理,你若真念那一二兄妹情分,就不该来为难我。” “这就为难了!”温二勇上前一步,“我今日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不拿出钱来,这后果就看你承不承担的起!” 青露暗暗掐了温汀一把,温汀当即捏着帕子涕泪。 “后果!老身倒要看看,得罪了你温家,我裴府能惹上什么祸事!” 裴老夫人已然行至亭中,面色愠怒。 温汀佯装大惊,松开青露的手,双膝跪地,哽咽道,“惊动了老夫人,阿汀罪该万死。” 老夫人扫了她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赵嬷嬷出了声,“把汀姐儿扶起来。” 青露连忙又把温汀拉了起来,温汀站到段老太太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都擦不干净。 裴芷柔见抓奸不成,虽有些失望,可能看到温汀被欺负成这样的好戏,又不免来了精神。 温二勇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汀怎么就开始哭了? 方才可不是这副柔弱样子,他气的破口大骂,“小蹄子,你可想清楚了。” 温汀泪水连连,“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夫人跟前,你敢胡说。” “我胡说?”温二勇大手一挥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温汀你别忘了,你已经被卖给了老瘸子,这契约可都按了手印,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老夫人,你也不能阻拦我妹妹自己要嫁人吧?” 老夫人气的头昏,“放肆!” “老夫人……”温汀又转身跪下,“老夫人切莫动气,此事因阿汀而起,若老夫人气伤了身子,阿汀……万死难辞其咎。” 段老太太问,“契约是怎么回事?” 温汀摇摇头,“阿汀不知,肯定是他们赌输了钱,便与人乱签契书,拿阿汀抵债,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段老太太怒道,“天子治下,竟还有这种事!简直荒唐!” 温二勇:“怎么样,你们可想清楚了,要不要拿钱把这契约赎回去,否则老瘸子今晚可就得接我如花似玉的妹妹回去洞房了。” 温汀身子一软,几乎跌在地上。 老夫人气浑身发抖,“赵嬷嬷!拿钱给他。” 段老太太摇了摇头,眼下确实得先把那契约拿回来。 一纸赌鬼作假的契约,虽可报官处理,但因此闹出去,于汀姐儿的名声不利。 老夫人这是想先关起门处理,息事宁人后再作打算。 赵嬷嬷提着钱袋子就要扔过去,温汀却突然阻拦,“老夫人不必为了阿汀受人威胁,不过一张造假的纸而已,温家若是敢,阿汀便与他们对簿公堂。” 老夫人沉声,“汀姐儿!” 温汀了磕个头,“老夫人恕罪,阿汀不在乎名声,今日若是让温二勇因此胁迫了裴府,丢的是裴府脸面。阿汀宁愿自毁名声,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老夫人紧紧抓着赵嬷嬷的手,“你这孩子,太不知深浅。” 温汀扭过头,抹了把泪,对青露抬声,“报官!” 青露爬起来就听命往外面跑去。 温二勇见状,大骂两声,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茯苓按住。 茯苓鬓角都出了汗,刚才好几次姑娘都不让她出手,等的就是此刻。 温汀一脸决绝,似要与温家彻底断绝一切干系。 老夫人道,“够了!这是大明寺,风声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段老太太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使唤一个丫鬟道,“回府去请侯爷。” 温汀起身,朝跑了一半被喝住的青露暗暗打了个手势,青露又悻悻跑了回来。 第二十二章 与温家断绝关系 温汀跟着老夫人回了后院禅房,丫鬟画屏守着院子,不让其他香客靠近小院。 这是关起门来准备处理了。 青露见闹得有些大,忍不住心慌,温汀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又镇定下来。 温汀未敢落座,一袭素衣立在正中央,更显清瘦。 上方的老夫人和段老太太皆是满面愁容,各有各的心思。 马车在大明寺山门外疾驰骤停,车帘被卫安一把掀开时,只见自家主子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冷。 玄色锦袍下摆沾着山道的轻尘,随着裴珩急驰的步伐轻轻荡去。 守在院外的画屏见他赶来,连忙屈膝行礼,“侯爷,老夫人和姑娘都在后院禅房里。” 裴珩扔下一句“不必通传”,便径直而入。 禅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滞闷,温汀听到响动,回首看去,裴珩已阔步进来。 “母亲,”他先向老夫人和段老太太见礼,随后目光才逡巡一圈落在温汀身上。 老夫人道,“想来事情你已经清楚了,眼下事关汀姐儿,又牵带着温家,还得你这个一家之主拿注意。” 裴珩路上得知温汀受了天大的委屈,此时见她虽面带倦色却无狼狈,心底那点戾气稍微敛了几分。 “把温二勇带上来。” 不一会,茯苓和卫安压着被五花大绑的温二勇进来,扔在了地上。 温二勇看见裴珩,深知这次踢到了铁板,蛄蛹着要起身求饶。 卫安踹了他一脚,“别乱动!” 温二勇瞬间蔫了。 卫安将从他身上搜出的契书递上去。 裴珩掠过一眼,“温家贪得无厌,三番两次敲诈到本侯头上,送去司理院。” 裴二勇一听,又挣扎起来,只是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 门口一阵吵闹,画屏跑进来禀,“是温家大娘子来了。” 温大娘子发疯,画屏哪能拦得住。 话音未落,温大娘子已经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噗通”跪倒在温汀面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汀姐儿,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二勇哥不过是吓唬你两句,你怎么就能把他送到牢狱里去,你大勇哥也被你害了,你还不肯罢休,你这是要我的命吗!” “我的命你拿去!” 温大娘子悲戚一声,转头就要撞柱,屋内女眷皆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就要撞上,被近身的茯苓拦下。 纵使虚惊一场,可从头到尾,温汀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见她心有多狠。 半晌,温汀才缓缓开口,“舅母上来就要死要活,我不拦着你,你要撞就撞罢,一了百了。” “茯苓,”温汀抬眼,“放开她。” 茯苓退开,温大娘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柱子,指责温汀,“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温家好歹生你养你一场!” 温汀:“生我的是婉娘,是那个不满二十岁便香消玉殒,还被你们口诛了十六年的女子。温大娘子所说的养育之恩,是三舅母心慈给了阿汀一口饭,和你又有什么干系?” 一句疏离的“温大娘子”,刺的她心口一窒。 温汀像是将心底的委屈终于宣泄出口,清怜的身影几乎稳不住,被青露扶着,她渐渐红了眼眶。 “温大娘子可是在我出生时,便给温家二老出主意要将我投井的人,如今居然跑到阿汀跟前来讨良心。” 温大娘子没想到这种事温汀都知道,脸色一白,就想狡辩。 温汀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大勇和二勇,并非第一次把注意打在我身上,设法贱卖了我抵债,温大娘子可知道?” 温大娘子心下慌乱,连忙摇头,“这……这我哪里知道。” “你知道。”温汀毫不留情戳破她的谎言,“只是刀不割在你身上,你不疼罢了。” “温大娘子一进来,就口口声声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害了大勇和二勇,我在温家时便不敢得罪他们,这两个月又未曾回过温家,我害了他们?” 温大娘子被逼得哑口无言,转而乞求道,“汀姐儿,是二勇糊涂!是他鬼迷心窍!回去后舅母打他骂他,求你就饶了他这次……汀姐儿。” “舅母只有二勇了,大勇已经回不来了……” 温大娘子拽上温汀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 温汀扭过脸,“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温大娘子求我没用。” 温大娘子的手缓缓滑落,终于认清了现实。 温汀变了,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在温家任她拿捏的孤女了。 “你难道要让老爷子一把老骨头来跪到你面前,你才能放过我们吗?” 温汀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随即化成一抹嘲讽,她转身跪到裴珩面前,重重磕了个头,“侯爷,阿汀要与温家断绝关系,请侯爷为阿汀做主。” 此言一出,禅房内瞬间落针可闻。 就在温汀以为,裴珩好歹要周旋两句再做决定时,却听他波澜不惊地吐出四个字。 “本侯准了。” 温汀叩首,心下这次是真的泛起酸意,“多谢侯爷。” 事情远远超出了温家的掌控,温大娘子不同意,她向前爬了两步,“侯府可想清楚,断绝关系这话传出去,她温汀一辈子要背上不孝的骂名!还会牵连侯府!” 裴珩一记冷眼,“有本侯在,无人敢说她的不是,纵使养她一辈子,也不劳不相干的人操心了。” “卫安!” “属下在!” 裴珩冷声,“温二勇伪造契约,贩卖良家女子,已然触犯我朝律法,证据确凿,容不得半分姑息,押下去。” 温大娘子扑到温二勇身上,“不!我的二勇!你们不能带走他!” 茯苓将温大娘子拉开。 老夫人心力交瘁,一边心疼温汀的遭遇,一边又厌恶温家蠹虫般的无知贪婪。 怒道,“赶紧带下去,吵得头疼。” 茯苓提起温大娘子出了禅房,小小的屋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裴珩起身,亲自将温汀扶起,温汀搭在他的手腕上,能感受到那坚实有力的肌肉。 裴珩为何会全然地站在自己这边? 温汀的心,再一次动摇了。 他若知道自己不是裴府血脉,不是他的延续,还能像今日这般,护着她吗? 即使她行的是不忠不孝之事,他依然会为自己遮风挡雨吗? 第二十三章 他从未想过让她远嫁 今日之事,虽是温汀有意为之,可闹到这到地步,也是超出了她的掌控。 演戏做戏,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究竟入戏几分。 禅房内檀香依旧,滞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说的静谧。 老夫人看向温汀,“这些年,你受苦了。” 温汀冷静下来,向老夫人颔首,“阿汀有今日之造化,便不算苦。” “温家人口众多,纵使裴府,也不能将他们的嘴一一堵住,若他们传出你不忠不孝的名声出去,你可想好了怎么做?” 温汀抬眼,“阿汀虽执意与温家断绝关系,可三舅母的养育之情,阿汀没忘,往后逢年过节,我自会备上厚礼拜谢。” “但这份情,算不到整个温家头上,由得他们占一次便宜,便有数不尽的下一次,下下一次。” “阿汀万万不能让他们牵连到裴府。” 老夫人起身,“天色已晚,今夜都歇在寺中,明日再回城。” 发生了此事,老夫人也没了赏菊的心情。 温汀想上前扶老夫人,却被裴珩喊住。 “别担心,老夫人没生你的气。” 温汀乖乖退了回来,不得不说,裴珩处事周到,对她这个‘女儿’可谓是体贴细腻。 她低声,“我不怕老夫人生气,只是担心老夫人的身子。” 禅房外的晚风吹落几瓣残菊,带着清寒掠过窗棂。 裴珩的声音低醇,像浸了檀香的温水,“阿汀,记住。只要有我在一日,就没人能逼着你做不愿做的事。” 短短一句话却好似带着千钧重量。 温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另一边,老夫人的禅房里,段老太太正坐在木椅上,眉头紧锁,“老妹妹,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汀姐儿看似柔弱,心肠却一点儿不弱的。” 老夫人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淡淡道:“今日事出有因,汀丫头也是被迫无奈,老姐姐,这孩子是知道轻重,明事理的。” 段老太太摇摇头,“我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彦哥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要安心读书,我不希望她被女子拖累。” 老夫人拉住段老太太的手,“老姐姐,我知你介意汀丫头的身世,可她到底是珩儿的孩子,珩儿的态度你也见了,绝不会薄待了她。” “并非如此。”段老太太语气恳切,“我若是一早就介意汀姐儿的身世,断不会因为老姐姐一封书信就千里迢迢赶来?” 老夫人:“那你这是……” 段老太太道,“俗话说小鬼难缠,温家那群豺狼虎豹,今日能悻悻而归,难保他们明日不会卷土重来,我俩活了大半辈子,这种家族血脉是断就彻底断干净的吗?” 段氏看重门第家风,温家这般贪得无厌、蛮横无理,已然让她心生厌恶。她同情温汀的身世,在温家那样的豺狼窝里,有些心计也无可厚非。 可越是这样,段老太太越是不敢要她,一个连亲族都能反目成仇的姑娘,心思未免太过深沉。 段老太太太怕彦哥儿被拖累?她无法拿孙子的前程赌啊。 段老太太红了眼眶,“老妹妹,算我求你,两个孩子不合适,此事便作罢了吧。” 裴老夫人沉默片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此事,容我再想想。” 夜色渐深,禅房内只剩温汀和裴珩两人。 烛火摇曳,映得裴珩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看着温汀,忽然开口:“蜀中那门亲事,我从未当真。” 温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什么?” 裴珩:“蜀中段氏算是相配,段文彦也是老夫人中意的孩子,可蜀中太远,阿汀,我不想你嫁那么远,更不想你草草出嫁。” 温汀蹭地站起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珩从未想让她嫁给段文彦,那她心思算尽,所做的一切…… 自己甚至还因此怪他无情,怪他冷漠。 “侯爷,说的……是真的?” 裴珩知道此时说出来,对已经上了心的温汀而言有些难以接受。 可长痛不如短痛,裴珩道,“我知道你喜欢段文彦。” 温汀几乎脱口而出,“我不……” 不喜欢他。 话音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关头被温汀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一刻,她不想让裴珩发现她的邪恶,狡诈,自私。 她对段文彦的虚情假意,在裴珩眼里是女儿家藏不住的爱慕。 她矢口否认,又该如何向裴珩解释自己的虚伪呢。 裴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沉沉的夜色,“你还小,总有一天会遇到真正的良人,阿汀,你别怪我狠心,段文彦不适合你。” 前路艰险,蜀中段氏,无法成为你的助力。 裴珩转过身,背对着她,“夜深了,你早些歇着吧。明日回城,我会处理好温家的事。” 温汀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坐起来问青露,“是我错了吗?” “姑娘别多想了,刘嬷嬷说了,多为自己打算总是没错的。” “是啊,”温汀又躺了回去,喃喃,“为自己打算总是没错的。” 就算她一早知道裴珩不会将她远嫁,她就会乖乖坐以待毙吗? 温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还是会冒险去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不是吗? 次日一早,老夫人再没让人传温汀同乘,温汀待所有人都上了车,才缓缓向最后一辆车走去。 裴芷柔哪能放过奚落她的机会,一把掀开车帘,讥诮道,“就该让你吃点教训,才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们温家人闹出如此丢人的事,祖母厌恶死你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温汀走过她,步子稍顿,“芷柔妹妹,喝口水歇歇罢,路上还得好一会呢。” 裴芷柔脸一阵红一阵白,气鼓鼓地坐回车里,“母亲你看她,死不悔改,她什么意思啊她!” 三夫人默不作声,是她看岔了,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才是个真正的硬茬。 裴珩对温汀的态度也不似作假,一个让裴侯上了心的私生女,分量可不一样。 她看了裴芷柔一眼,“以后少和汀姐儿来往。” 裴芷柔冷哼,“我才不愿意沾上她呢,她算个什么东西。” 温汀一夜无眠,上了车后实在顶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被青露摇醒时马车已经停在了裴府门前。 青露:“姑娘,到了。” 温汀捏了捏发酸的脖颈,下车免不了又被裴芷柔阴阳怪气两句。 青露气得跺脚,“这柔姐儿故意和姑娘过不去。” “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而已,”温汀不甚在意,“不理她就行了。” 回到槐院,刘嬷嬷就紧步迎上来,“怎么才去了一日就回来了?” 温汀笑笑,“嬷嬷放心,一切顺利。” 第二十四章 亲事作罢 “是大明寺的菊花不好看么,”刘嬷嬷侯在里间等温汀更衣,“说是去两日,这才一日不到,还是……” 温汀抬头拨平肩上的褶皱,动作不急不缓,“温大娘子和温二勇找到大明寺来,闹了一场,我请侯爷做主,与他们断绝关系。” 刘嬷嬷心头一紧,眼皮跟着温汀的话音跳了起来。 温汀:“我瞧着段老太太心情不好,应当是很不喜欢我的。” 刘嬷嬷“哎呦”一声,“汀姐儿糊涂啊!老夫人何等通透,侯爷更是眼毒如鹰,若让他们知道你有意引温家来闹,怕会惹得老夫人厌弃,裴大人不快。” 温汀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嬷嬷鬓边的几缕白发上,“嬷嬷,我若不趁此机会借力打力,那温家指不定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我等不起。” 她没有时间精力,去应付温家的蛮不讲理。 若温汀没有猜错,段老太太昨夜已经跟老夫人交过心了。 这门亲事,成与不成,全在老夫人一念之间。 “不过……”温汀轻轻笑了声,“老夫人那边,自有侯爷去分说,想来这门亲事是成不了了。” 就像裴珩说的,老夫人未必会生她的气。 在老夫人眼里,她不需要多么聪慧,多么出色,只需要本本分分,不给裴家惹祸,便是最好。 “我想断了与温家的亲,虽说鲁莽,却也断了一桩潜在的麻烦,老夫人未必会真的怪我。” 刘嬷嬷还想再劝,却见温汀眼底的坚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嬷嬷便陪着你,只是往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莫要再这般冒险了。” 温汀笑了笑,没再多说。 快到晌午,慈安堂的画屏上门来,“姑娘,老夫人请你去慈安堂用午膳。” 温汀眸光微动,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敛去昨日在大明寺的半分锋芒。 到了慈安堂,赵嬷嬷说老夫人早起有些头疼,这会子正在起身。 温汀进了小憩的暖阁,老夫人坐在矮榻上,她瞥了一眼,从丫鬟手中接过安神汤,坐到了老夫人身边。 “都怪阿汀,让老夫人劳心伤神。” 温汀说着将汤药递过去,作势便要跪地赔罪。 老夫人见此,轻拍方几,“汀丫头,坐罢,你以为我会怪罪你?” 听这语气,温汀心下约莫有了数,“老夫人并未怪罪阿汀,是阿汀心里过意不去。” 老夫人眼中多了几分惆怅,用完安神汤才道,“侯爷今早来找我说话,他不同意我将你许给彦哥儿,你的婚事,他会为你安排,倒是我老婆子一厢情愿了。” 温汀垂额静静听着。 老夫人道,“我想了一早上,也算是想明白了。你与彦哥儿的事,是我看那孩子勤勉上进,日后仕途顺遂,又知根知底,想早早为你谋下,如今看来,你二人也并非良配。” 温汀抬眼,“阿汀谢老夫人厚爱,彦表哥为人坦荡,有礼有节,门第清贵,是阿汀高攀了。” 老夫人笑着摇摇头,“侯爷不这么想,他觉得是段家小子占便宜了。” 温汀也跟着笑了笑,眼尾轻轻弯起,凝脂般的脸蛋白里透红,嫩的能掐出水来。 对着这张脸,老夫人都忍不住多给予她两分怜爱。 “左右你与彦哥儿交集不多,那此事就当作罢,汀丫头,你别觉得委屈。” 温汀心口的石头落地,眼中闪着光,“阿汀不觉得委屈,老夫人同侯爷能尽心为阿汀谋划,这份情意,阿汀实在难以报答。” 老夫人看着温汀的神色,她言语恳切,不似作假,也慢慢放下了心。 从珩儿处得知,汀丫头对彦哥儿上了心,她还担心来着。 赵嬷嬷进来催膳,温汀扶着老夫人到小厅,饭后又依在老夫人身边讲了半个时辰的话本,老夫人才放她离去。 赵嬷嬷让丫鬟重新换了盏热茶,服侍老夫人饭后小憩。 老夫人却睡不着,她对赵嬷嬷道,“珩儿想将汀姐儿留在身边,他决定的事,任谁都改变不了。” 赵嬷嬷知道老夫人心中忧虑所在,低声,“毕竟汀姐儿刚回来不久,侯爷多心疼些也是应该的,等过些时候,再物色更好的郎君,想来侯爷也不忍汀姐儿年岁大了还不成家。” 老夫人却觉得不可行,毕竟裴珩自己都不愿成家。 “总觉得珩儿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夫人拉着赵嬷嬷坐下,分析道,“当初接汀姐儿回来,他也只是点了个头并未多做安排,那时候我以为他对这个女儿不怎么在意,便也急匆匆给蜀中去了信,想着不声不响把汀丫头嫁出去,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嬷嬷沉思一会,“老夫人也是为了侯爷好。” “是,”老夫人不否认她在裴珩身上倾注了心血,“可短短一个月,珩儿回来后,对汀丫头的态度就变了,我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 赵嬷嬷在侯府深宅中伺候老夫人多年,闻言便反应过来,“会不会侯爷一开始也不确定汀姐儿的身份,在京城逗留一个月处理公务不过是说辞,而是去仔仔细细查了汀姐儿,确定了汀姐儿确实是自己的骨血,这才转变了态度?” 老夫人赞同地点点头,“以珩儿的性子,断然不会鲁莽,定是三番五次核查后,才敢认下。” “也不想想,汀姐儿出生时,他自己都是个半大的小子呢。” 老夫人叹了口气,竟觉得有几分庆幸。 得亏汀姐儿长大了才找回来,若是一出生就被抱到侯府,那时候裴珩还未弱冠,外头留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 现在虽也是个麻烦,可裴珩在朝中已有一定地位,一般人不敢拿此事弹劾他,谁还没有个少不更事的时候。 老夫人只担忧裴珩的婚事,“珩儿本就年纪大了,京中能与之年纪相当的贵门女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现在又有了汀姐儿这回事,王爵之家,谁还愿意嫁女儿进来。” “珩儿再无嫡出子嗣,我怕那二房三房庶出的,又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 三房又跪又求的想把舟哥儿过继,美名其曰为了舟哥儿科考,真当她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瞎了心也盲了! 他们分明是想打靖安侯爵位的主意。 第二十五章 漕运案始发 温汀回到槐院,砚雪居的卫安率先迎了上来。 “小姐,爷让属下来告知一声,温二勇假契强卖一案,司理院已经立案处理,温二勇也被缉拿入狱。” 温汀看了眼时辰,裴珩应该在衙署上值,为着她的事,专门派亲信回来禀一趟,有心了。 温汀也朝卫安回了一礼,“卫护卫,温大勇盗窃案怎么样了?” 卫安道:“回小姐,温大勇判了流刑两千里,需到服刑地矿山服十年劳役才能刑满释放。” 温汀点点头,“我知道了。” 卫安每次见温汀,都觉得自家小姐温柔持重,关键是长得还好看,忍不住多说几句话。 他道,“爷还说了,近日破获漕运案,小姐当居首功,晚上还请小姐移步广陵楼庆贺。” 温汀茫然,“漕运案?” 她飞快想了一遍,脑海里却没有漕运相关的字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卫安笑着提醒,“小姐贵人多忘事,广陵楼内官玉私卖,不就是小姐点破的吗,爷顺着小姐的提醒,追查了一个月,可有了不得了的发现呢。” “哦,”温汀想起来了,“原来如此,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是侯爷明察秋毫。” 卫安心道,小姐说话真好听。 他乐呵呵拜过,“晚上还是属下来接小姐,还请小姐家中等候。” 裴珩宴请,温汀也不敢拒绝,笑着应下。 广陵楼官玉私卖案,当初她为了搭救广陵楼内的小女使,凑巧发现那胖子富商手中的观音佩有拼接嫌疑。 马车里裴珩问起,她便如实说了,当时只想着可能是哪位官员手底下有官玉流出,没想到还牵扯了漕运。 听卫安的意思,裴珩近一个月来,一直在探查官玉和漕运案,他平日里那么忙,还能事事顾及到自己,温汀扪心自问,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样一个容貌出众,早早登科及第,年少成名,如今更是仕途明朗的勋贵公子,为何至今还不娶妻呢? 温汀这样想着,又觉得这世上鲜有女子能配得上他罢。 必须得家世容貌,品行才干一等一的世家女子才行。这般霁月光风的人物,她有幸得到裴珩两三分的庇护,便已经是这世间独一份了。 温汀抬头望着院中的枯朽老槐,低声自言自语,“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占着人家爱女的位置,便好好扮演女儿的角色,莫要贪心。 上次去广陵楼,温汀因着头一次去,行为拘束,也没太敢四处闲逛,她今日打定主意,要向裴珩邀功,好好的在广陵楼见见世面。 和上次一样,过了裴珩下衙的时间,砚雪居还不见有人来。 温汀坐在廊下,秋风轻轻拂着裙摆,裙摆上淡青色的竹影随风摇曳,牵动少女身上淡淡的竹子清香。 青露对此仿佛已经十分熟悉,拉着银杏叽叽喳喳说道,“一定是侯爷太忙了,再等等,一会准有人来接姑娘。” 银杏连着给温汀换了三次茶,眼看日头西斜,远处天际都渐渐暗了下来,却还不见砚雪居来人。 连翘和茯苓都凑了过来,几个人一起眺首张望。 连翘道,“莫不是忘了?” 茯苓小声,“应该不会吧……” 青露还在坚持,“再等等,肯定会来的,上次就是这样。” 她说完又跑到门口去看,踮着脚尖恨不得把脖子伸到砚雪居去。 温汀走到她们几个身后,“都别傻站着了,侯爷有公务耽搁了,也是正常的。” 连翘道,“要不婢子去砚雪居看看?” 温汀摇摇头,“不用,待侯爷忙完了,自会差人过来告知的。” 温汀把凑在一起的几人劝散,听着青露在耳边“姑娘、姑娘”地说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麻雀似的琢她的头。 “青露,”温汀板着脸,“你家姑娘耳朵要长茧子了。” 青露顽皮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蹦蹦跳跳干自己的事去了。 青露和刘嬷嬷都是自温家起就陪着她的,刘嬷嬷是婉娘在街上救下的,她儿子与丈夫双双出了意外去世,刘嬷嬷受不了打击流落街头被人欺负,被婉娘救下。 就这样,孤零零的她把婉娘当做自己的孩子,婉娘死后,她便替婉娘照顾了温汀十六年。 刘嬷嬷并非奴籍,却也无处可去,温汀更是视她为家人。 至于青露,从小和温汀一起长大,是别人卖到温家抵债的,年纪小做不了活,便塞给温汀了。 温汀舍出自己的饭和青露一起长大。 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小姐与丫鬟,青露就像温汀的妹妹,要与她同甘共苦的。 温汀又想起卫安,他总是称自己为“小姐”,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叫她“姑娘”。 许是在裴珩身边伺候惯了,平日里见的也都是各世家大族的小姐,叫顺口了罢。 温汀百无聊赖地趴在廊下的方案上,等着天际彻底暗下去,才接受了裴珩这次真把她忘了的事实。 正犹豫着要不要让银杏去砚雪居报一声,慈安堂的画屏来说出事了,老夫人唤府里的人过去。 温汀带上了茯苓快步往慈安堂去,到了竟看到卫安也在,他跪在地上,一身的血。 这场景让温汀脑子重重地“嗡”了声,顾不上见礼,“卫护卫,侯爷呢?” 卫安双眼通红,“我们中了埋伏,爷被人掳走了,是属下无能,没能拦住他们。” 老夫人跌坐在太师椅里,面色灰白,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颤栗着声,“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侯爷!万万不能出事啊!” 卫安磕头,“回老夫人,城防军已经搜了两个时辰了,还未找到侯爷下落。” 老夫人听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卫安以头磕地,撞击声宛若落石一下下砸在温汀慌乱的心上。 慈安堂已经乱了,温汀强稳住心神,一把拽起卫安,冷声,“侯爷是在哪儿被人掳走的?” 卫安,“在……在闸口码头。” “闸口?”温汀快速回忆着广陵城各大码头漕运停靠处,迅速抓住重点,“可是漕运案要收网,侯爷亲自带人去守株待兔,而后中了埋伏?” 卫安僵硬地点点头,“是,属下无能,找不到侯爷!” 温汀放开他,“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你跟我走。” “什么?”卫安抬头。 温汀朝老夫人拜了拜,“侯爷被掳,府中难免人心惶惶,还望老夫人保重身体,顾全大局,以防有小人作乱。” 她掷地有声,“阿汀一定会找到侯爷!” 老夫人浑浊的眼眸里泛起水光,“汀丫头……” 第二十六章 裴珩被掳 慈安堂内,三房人都聚在一起,等着老夫人拿主意。 事关裴珩性命,一向镇定的老夫人也乱了阵脚。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素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了两缕银丝垂在颊边,不停地转着手中的檀香佛珠。 温汀一番话毕,老夫人微微颤抖着指腹,指了指她,唤了声“汀丫头”,倒是比以往更加情真意切。 老夫人又看向满堂或坐或站的儿孙们,三房人齐齐敛声站着,事发到现在,除了温汀,竟再无一人吱声。 危难时刻,倒也能让人瞧出几分真心来。 温汀的话让老夫人冷静下来,倏地捏紧手中的佛珠,“砰”一声拍在桌上,再开口时,已有了几分伯府嫡女的威严。 “侯爷被掳,是整个广陵州的责任,知州府已经派人不眠不休的搜寻,我们不能乱了阵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老夫人年轻时也经历过几番京城的大事,她目光陡然精神,“从现在开始,让府中护卫小厮严守府内各个出入口,你们就都在慈安堂待着,侯爷回来之前,谁都不可离开!” 厅中众人低声应“是”。 老夫人目光停在温汀身上,“至于汀姐儿,你也在这安心待着,你有心,我知道。” 温汀却摇头,“老夫人,请您允阿汀出去寻侯爷。” 老夫人只当她是急坏了,重重叹了口气,却并未同意。 二夫人反应过来,上前拉住温汀,低声劝慰,“汀姐儿别着急,侯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回来的,你一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的,能去哪儿找呢。” “是啊,”应承的人是三夫人,语气中满是轻视,“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添乱了。” 裴芷柔站在三夫人身边,也跟着搭腔,“汀姐姐急慌慌跑过来,说几句假模假样的话,好像就你着急似的。” 三夫人拽了裴芷柔一把,裴芷柔更是翻了个白眼,出言讥讽温汀,“卫护卫刚才可说了,满城的城防军找了两个时辰,也没找到叔父的下落。指不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肆意报复呢,汀姐姐去送死也别牵连我们。” “柔儿。”三夫人瞪了裴芷柔一眼,扭头继续对温汀道,“柔儿心直口快,汀姐儿也别放在心上,不过上千城防军都找不到人,你又能做什么,万一你再出点事,大家还得分心记挂你。” 裴芷柔:“我看你就是想借着寻人之名,出出风头,等小叔回来了!” “啊!” 厅内突然一片寂静,裴芷柔捂着脸愤怒地瞪着温汀,“你干什么!” “你竟敢打我!祖母!!” 温汀双手拢在袖中,一脸冷意的看着她,漠视裴芷柔的愤怒,目光连带着扫过其他几人,最终又定格在裴芷柔身上 裴芷柔被那发寒的目光盯得浑身一紧。 温汀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裴芷柔气的跳脚,“你个疯子!你就是想出风头,好等叔父回来了邀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风凉话一句句向针一样扎在耳边。 温汀冷冷道,“我打你是因为你该打。” “你!”裴芷柔气得浑身发抖。 温汀盯着她,“侯爷出事时不见你担心一句,我想去寻人,你却在一旁说尽风凉话,芷柔妹妹故意针对我,你莫不是找错了场合!” 裴芷柔张口就要骂怼,被温汀挡了回去。 “我希望芷柔妹妹时刻能明白一个道理,裴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往你牙尖嘴利我不与你计较,今日你还分不清对错,蛮横无理,我便替三夫人好好教导教导你。” 几句话不仅将裴芷柔怼了回去,也伤了三夫人的脸。 三夫人白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汀姐儿未免太过了,柔儿年纪小,就算一时不慎说错了话,你也不该打她。” 温汀冷笑,“三夫人也觉得阿汀不知分寸了?芷柔妹妹也不过比阿汀小了几个月,怎么就不懂事呢?” “还是三夫人也觉得,侯爷若出了事,损的只是裴府大房,与你三房而言反倒是福非祸呢?” 三夫人眸子顿时睁大,“汀姐儿莫不是急糊涂了!” 温汀不再与她争口舌,冷淡道,“不是最好。” 她毫不在意的态度无疑像当着满厅人的面,打了三夫人一巴掌,又轻飘飘地当玩笑揭过。 “老夫人,阿汀虽无缚鸡之力,却也明白,并非只有披甲执刃之人,才能寻人。”温汀向老夫人重重一拜,郑重道,“阿汀在广陵长大,比裴府任何人都熟悉周边各漕运码头的地形,而卫安熟悉侯爷的行事作风,侯爷被掳肯定会设法留下信息,我想随同卫安去,侯爷危在旦夕,耽搁不起。” 老夫人审视着温汀,突然间觉得自己将她许给彦哥儿,或许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今日,好像才见到真正的温汀。 那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恭顺与柔光的眉眼,此刻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清澈眸子里的急切与坚定,像两簇燃得极旺的火,老夫人在火光里隐隐看见了裴珩少年时的模样。 老夫人心头震动,不由自主的答应了温汀。 “去吧。” 温汀叩首,谢过老夫人,带着卫安和茯苓,三人轻装出府。 卫安惊诧于温汀居然会骑马,顾不上他多嘴问,只听得少女沉静开口。 “路上你将事发的过程细细同我说一遍。” 卫安道,“上次爷抓了那富商回衙署一顿拷问,得知那富商手里的玉佩确实是官窑所出,而且正是从广陵城的‘广润官窑’流出来的,而广润官窑的主监官当时就被逮了,现在还在衙里关着呢。” 广润官窑,那地方温汀知道,是广陵最大的玉作官窑。 她问,“那主监官可招了什么?” 卫安顿了顿,按理来说衙署的辛秘不能让小姐知道,可事急从权,他现在说了应该也没什么,毕竟小姐是自己人。 温汀扫了他一眼,甩动马鞭加快速度,“说啊。” 卫安这才道,“那主监官扛不住刑,很快就抖干净了,广润官窑里流出去的官玉,每个月最多也就一两块,他私下加工后都送到了广陵楼最上层的天子号包厢里。” 至于来取东西的是什么人,主监官并不知道,只是桌上的银子,分量每次都很足。 温汀:“你们这次去闸口码头,守的是谁?” 卫安道,“广陵城漕运使,苏廉。” 第二十七章 出府寻人 广润官窑的主监官只是一个贪心的九品小吏,他知道的并不多。 可裴珩也没有在他处断了线索,顺着广润官窑,连查了广陵城下大大小小十多座窑,终于串联出漕运案。 原来不止官玉,还有丝绸布匹,金银珠宝,都在漕运过程中被人私吞一部分,运到城外私人作坊加工后再高价出售,以中饱私囊。 卫安说,“能将货物悄无声息的从船上搬下来偷梁换柱,漕运使苏廉肯定脱不了干系。” 温汀稍作思考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漕运使苏廉官至五品,又总管漕运,码头,纲运等等,在广陵地界,算是个手握实权的人物了。 他若是想在漕运过程中贪污,轻而易举。 她道,“漕运每年都是有一定损耗的,毕竟天灾无情,常有船翻在海里。苏廉作为漕运使,朝廷每年拨给漕运的官银,他只需要故意沉上几次船,向朝廷虚报上几次损耗,满船的银钱货物他都能私下转走。” “小姐真聪明,侯爷也这般说。” 卫安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温汀疑惑的是,“这么大艘船的货物,苏廉能转移到哪儿去呢?” 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玉料布匹,他都得加工后才能流入民间,毕竟这些东西上船时都刻了官印的,流落民间很容易被查出来。 加工起来可是个麻烦事。 苏廉一定有自己的私窑,而且不能太大,场地太大容易引起朝廷注意,比如广润官窑,每天的车马工人进出都是数以万计,人人都能注意到。 而且数量还不能少,至少得三四处私窑,才能分吞掉一船的货物,最好和民间工匠的小窑混在一起,扮做小本生意,官府不会多查,常常只需要“孝敬”些银子,就能免了搜查。 他们连夜疾驰,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闸口码头,此刻城防军还密密麻麻沿着河道码头搜寻。 广陵州外驻守的禁军都被惊动了,甲衣的摩擦声绵延不绝,滚动的火把连天,把江河映得通红。 卫安道,“周遭码头的货栈,沿岸的芦苇荡,甚至附近的空置民房都翻遍了,就是没有侯爷的影子。” 黑夜漫漫,广陵河一望无际,温汀站在码头边上,周边芦苇荡荡,“他们劫了人,会不会坐小船沿河跑了。” 卫安摇头否认,“侯爷准备充分,一早就安排了水军守道,布下了天罗地网,别说船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事发后,水军也立刻控制了河面,一刻不停地驾轻舟巡江,搜查漕船商船,连芦苇荡里都搜了好几遍。” 温汀听罢,扭头往回走,边走边道,“那就好办了,江上他们走不出去,就还困在广陵地界。” 她步子一停,回头问,“漕运使苏廉呢?找到了没?” 卫安摇头,“没有,苏廉今日也没来码头,不过他的家人都还在城内,爷一早便派人盯着了。” “苏廉几日没回去了?” 卫安:“三日了,但他今日出现在码头,我们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温汀凝神,“那他今日何时离开的码头,从哪儿离开的?” 卫安想了想,“今日午时,下了闸口,从东边离开的。因是刚到吃午饭的点,我们的人没多想,可到下午苏廉都没来。” 待官船靠岸,他们搜查时才发现是空船,船上刺客蜂拥而出,和码头城防军打成一片,水军也围了上来。 按理说他们人多势众,区区几个刺客不成气候。 可谁都没想到岸上也潜伏着一批杀手,混在码头的脚夫里。 卫安愤道,“直接冲着爷来的,让人防不胜防。” 温汀驻足,看来是裴珩的计划泄露了,苏廉早已做好了准备。 她走到一处歇脚处,扫开桌面,“把你们搜查的私窑地图给我看看。” 卫安从怀里掏出来,快速铺开,挑着火把陪温汀看起来。 广陵城内外他们大大小小标注了三十多处,除去官窑,私窑也有二十来处。 温汀将城内的一一排除,城内眼下既有城防军日夜不停的挨家挨户搜,又有禁军,贼人没地方逃遁。 至于城外,温汀又接连将砖瓦瓷窑都剔除,剩下的玉窑便只手可数。 卫安疑惑,“小姐觉得刺客还是藏在玉窑里?” 温汀抬起头,“天下玉,广陵工。广陵每年流出的玉数不胜数,白银更是雪花似的飘进来,近几年,西域与和田运过来的玉料,几乎都在得过广陵,苏廉若想谋财,官玉私卖就是最快的路子。” 而且也正是因为一块官玉,引发了此次漕运案。 “午时苏廉从闸口码头朝东离开,未时官船到岸,你们便动手了?” 卫安:“是。” 温汀盯着地图,“一个时辰,从闸口码头离开,还得避开侯爷的眼线,而后快马加鞭回到一早就安排好的根据地,走不了多远。” 温汀的目光凝在一处,“这里搜过没有?” 卫安赶紧叫了城防军过来,指着问,“这里搜过没有?” 那小兵看了一眼,“回大人,瓦窑坡搜过了,就在闸口码头东边三里处,都是些泥瓦匠的聚集地,全是砖瓦。” 卫安扭头问温汀,“砖瓦聚集地,也没有玉窑。” “不。”温汀神色凝重,“这里一定有一口玉窑,搜的不够仔细,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大大小小有二十来座窑,砖瓦是个幌子。” 卫安赶紧召集了城防军,又拨了十二个人护着温汀,带着人快马加鞭往瓦窑坡去。 温汀本想原地等着,可眼看着夜越来越深,莫名的心慌,策马追了上去,她的脚程远没有卫安他们快。 她到的时候,瓦窑坡已经一片混乱,刀剑声翻天,城防军禁军和伪装成泥瓦工的贼人打在一起。 窑场的矮墙草棚也被毁得七零八落。 茯苓上前护住温汀,“姑娘,这太危险了。” 温汀的目光已经锁在一处不起眼的泥窑上,她拉住茯苓,指着那处,“你叫上卫安,那窑是个空窑,里面应该另有天地,侯爷说不定就在里面,快去!” “可是,婢子得保护姑娘。”茯苓为难。 温汀推搡着她,“我对这里熟,我找个窑子一躲,没人找得到我,让他们带着侯爷跑了,想再找就麻烦了。” 茯苓只好扔下温汀,同卫安汇合,带着一队禁军,径直朝泥窑攻了过去。 温汀转身找了个茅草棚子躲了进去,听着外面厮杀声阵阵,不知过了多久,响动慢慢歇了,她也不敢钻出去看。 还得时刻绷着神经,等着茯苓或者卫安来找。 直到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她才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屏息凝神听着。 脚步声在草棚外停下,温汀一口气都不敢出,期盼着茯苓快些来。 天不遂人愿,不等温汀祈祷结束,一柄泛着银光的利刃疾风般戳破草棚,朝着她的心口直扎进来。 温汀大惊失色,凭着身子的灵巧堪堪躲开,可还是被割伤了左臂,疼的她眼泪差点流出来。 来人力大无穷,温汀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都被一手刀砍晕昏了过去。 茯苓找过来时,只看到地上残留的打斗痕迹。 又在茅草里找到了温汀出门前带着的匕首,她当即白了脸,急声,“卫安!姑娘不见了!” 侯爷刚找到,姑娘又被人劫持了! 第二十八章 老夫人的动容 裴珩醒过来时候天边已鱼肚泛白,砚雪居的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松香。 他稍一动身,便扯动了肩上的伤口,卫安听见动静,顾不上主仆礼仪冲到榻边。 “爷,你终于醒了。” 裴珩一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再低头看肩上那一箭贯穿的伤,知道这是箭上的毒引发了病症。 卫安形容狼狈,裴珩沙哑着声,“扶我起来。” “哎,”卫安手忙脚乱地把裴珩扶坐,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裴珩淡淡扫了他一眼,隐约记得中箭后昏昏沉沉间被苏廉挪到一处玉窑里,紧接着没多久,卫安带着禁军便冲了进来,杀成一片。 “怎么回事?苏廉抓到了吗?” 卫安低着头,“抓到了,就关在州狱。” 裴珩心下微松,就因为自己受了伤,卫安不至于是这副模样。 他稍往后靠了靠,“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卫安后退一步,“噗通”跪在地上,“是小姐,小姐找到的侯爷。” 连府医都说了,爷所中之箭,淬的是剧毒,但凡他们没有找到侯爷,再晚个一时半刻,怕是等毒入肺腑,都救不回来了。 谁能想到,搜了一遍的砖瓦窑中,以堆砌满的泥瓦为幌子,后面还藏着一座小型玉窑。 一群贫民劳工,城防军一开始便没将瓦窑坡放在眼里。 若非小姐一语点破,他们就害了侯爷。 卫安想起来就冷汗连连,语气都快带了哭腔。 裴珩反应了一会,才哑声,“阿汀?” 卫安:“是。” “她人呢?”裴珩皱眉,“说!” 卫安连忙道,“还没找到,卫峥已经带着人四处找了。” 等他们从玉窑下救出裴珩,茯苓返回找温汀时候,只剩下一柄匕首,而温汀,混乱中何时被人掳走都没人知道。 卫安不敢想,侯爷落入这群人手中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温汀一介弱女子。 肩上的箭伤还在汩汩抽痛,裴珩一用力便扯出皮肉撕裂般的疼。 “去州狱。” 卫安陡地抬头,应“是”,说着就要帮裴珩更衣。 虽然侯爷的身体重要,可小姐的性命同样重要。 裴珩还未穿戴整齐,小厮便进来报,“爷,老夫人来了。” 话音方落,老夫人带着二夫人三夫人等人已经进了砚雪居。 其他人自然在门外侯着,未经通传不敢擅自入内,老夫人由赵嬷嬷扶着进了里间。 裴珩虽然面色苍白,可已然穿戴整齐,他向老夫人见了礼,“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老夫人顾不上劫后煽情,看裴珩一副随时出门的仗势,急声,“毒箭刚拔出来,毒性还未彻底清除,你不歇着,这又要去哪儿?” 老夫人可再承受不住一次打击了。 裴珩扶了把老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阿汀出事了,母亲可知道。” 老夫人顿了顿,她自然一早就知道了,此次裴珩获救,也多亏了汀丫头。 经此一事,老夫人对温汀心怀的那点芥蒂,也消磨了不少,也感念这孩子的至纯至孝。 “已经让知州府秘密搜寻了,你一身的伤,别汀姐儿没找回来,你又倒下了,”老夫人垂泪,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还是更偏向裴珩一点,“那些贼人与汀姐儿无冤无仇的,怎么就将她掳走了呢!” 裴珩:“这群亡命之徒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着,一旦他们知道了阿汀于我的重要性,后果不堪设想,无论如何,都得尽快找到阿汀。” 老夫人擦干泪,知道裴珩说的是实话。 想起温汀那鲜活的身影,于是也不再阻拦,“那你就快去吧,赶紧把汀丫头寻回来,莫让她再吃苦了。” “母亲放心。” 裴珩出了门,院里齐刷刷站满了二房三房的人,一个个见他出来都惊了惊,又想上前问候两句,裴珩没给他们虚情假意的机会,冷冷扫了一眼便快步出了府。 二夫人双手合十,对天祈祷,“侯爷一定是去救汀姐儿了,老天保佑,可得尽快把人找回来才是。” 三夫人朝裴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冷不热道,“找回来又能如何,已经过了一夜,指不定发生了什么。” 干干净净的姑娘,深更半夜被贼人掳去,又长了那副上乘容貌,一夜过去,就算找回来了,侥幸留着一口气,也不干不净了。 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呢。 二夫人觉得她说话难听,瞪了她一眼,“好歹是条命,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 三夫人被温汀当众驳了面子,才不在乎她的死活呢,尖酸道,“你们瑶姐儿不嫁人,我们柔姐儿还要嫁人呢,汀姐儿若被人脏了身子,传出去了裴府的脸还往哪儿搁,莫说府里未嫁的姑娘,就是你们大姐儿,在夫家怕也是没脸了。” 二夫人脸色一白,她的月瑶虽然难以出嫁,可她的大女儿裴云舒却是已经成亲了的,夫家在京城也算顺遂。 由于瑶姐儿的疯病,舒姐儿在夫家也不得不处处低头,若再发生汀姐儿被贼人毁了清白的事,怕要让她在夫家再也抬不起头了。 三夫人冷哼一声,“要我说,找不回来最好。” “你!”二夫人虽觉得这话刺耳,一时却也无法反驳。 裴芷柔挽着三夫人的胳膊,幸灾乐祸道,“是她自己逞能非要出去找叔父的,这不?叔父好端端回来了,她自己却不知道被掳哪儿去了,不要脸!” 裴芷柔想着,温汀最好死在外面,这样裴珩又没有孩子了,是不是就可以把哥哥过继过去了。 裴云舟近来一直被拘在屋里读书,现在才知道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得知温汀被贼人连夜掳走,他怀揣着几分担心。 听得自家妹妹说话难听,不免皱了皱眉,“柔儿,汀妹妹生死未卜,还是别乱说话的好。” 裴芷柔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裴云舟一眼,“还不都是为你好,哥哥也太不懂事了。” 裴云舟脸色一红,还想和裴芷柔争辩两句,一回头老夫人面色冰冷的站在阶上。 院中人当即通通闭了声。 老夫人失望地看着院中所谓的血脉亲人,不由得寒从心来。 “侯爷出事,不见得你们明白多少荣辱与共的大道理,汀丫头不过刚出事,你们一个个都怕她失了贞牵连到你们!” 二夫人和三夫人低头站着,脸色青红不接。 老夫人提着龙头拐杖重重敲地,怒声,“今日我老婆子把话放在这!只要汀丫头能回来,我裴府就是养她一辈子,也轮不到谁来置喙!” 第二十九章 暗藏仇与恨 眼看老夫人被气得不轻,赵嬷嬷赶紧将人送回慈安堂。 足足两碗茶入口,老夫人才缓过劲来。 “真是造孽啊!” 赵嬷嬷轻轻帮她拍着背顺气,“老夫人何必跟他们置气,他们再怎么闹,也不能越到您和侯爷头上来。” 老夫人道,“到底是些庶出的,没一点儿我裴府的风骨!竟然还比不上一个丫头!” 经此一事,赵嬷嬷也对温汀大有改观,忍不住夸赞道,“汀姐儿不愧是侯爷的血脉,比起那些庶出的,不知强了多少。” “是啊,”老夫人又担心起温汀来,“之前是我想岔了,这偌大的裴府,能真正同气连枝的,只有我们自己这一脉,二房三房自个才是亲亲的兄弟,向来巴不得珩儿出事,尤其是三房,没一个好东西!” 赵嬷嬷也跟着叹息,“现在看清楚也不晚,总归这侯府,还是侯爷做主的。” 老夫人不敢想,此次若裴珩有个三长两短,二房三房该如何争抢爵位,如何瓜分这裴府。 “但愿珩儿赶紧把汀丫头寻回来吧。” 老夫人暗暗发誓,等温汀回来,就养在她身边。 纵使出身低些也不打紧,只要品性好,在她膝下长大出嫁,她好好筹谋,也不愁她将来嫁个好人家。 知州府内,裴珩前脚刚踏进衙署的大门,杨通判就带着同僚们一窝蜂的涌上来。 杨万全哭丧着脸,“大人总算回来了,下官们都快吓死了。” 裴珩一脚跨过衙署大门,语气冰冷,“带苏廉!” 杨通判看裴珩脸色,又联想到他那小女儿还未找到,心下便有了数。 大人带伤前来,也不将人提到州衙大堂问,径直就往狱里去,这便不是明审了,是要私下给苏廉一点颜色瞧瞧。 其他人也不敢上前触裴珩的霉头,一行人静悄悄跟着裴珩一起到了州狱。 裴珩率先进了提牢厅,除了杨通判,其他人都在外面守着,随时等候传唤。 提牢厅内光线昏暗,又潮又湿,裴珩本就疼痛难忍的伤口,此刻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钻心蚀骨地疼。 痛觉让他的感官更加敏锐清晰,随着几声脚链撞地的摩擦声,苏廉被狱卒带了上来。 他有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略瘦的身子拖着笨重的铁链,目光死死盯着裴珩,仿佛两人间有深仇大恨。 裴珩落了座,迎着苏廉愤恨的眼神,他招手示意杨通判出去。 杨通判反应过来自己也不能听,灰溜溜地出了提牢厅。 苏廉被裴珩盯得头皮发麻,先一步败下阵来,低哑开口,“下官现在是侯爷的阶下囚,要杀要剐尽管来,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裴珩幽声,“苏廉,你盘踞广陵多年,除了四处建立的私窑,你肯定还有本官未知的销赃地,在哪里?” 苏廉抬眼,冷冷笑了声,“侯爷觉得下官会告诉你?” 他可没傻到如实招供,裴珩就会放过他。 裴珩是什么人,手段有多阴毒狠辣,他十多年前就见识过了。 裴珩心系温汀的安危,不得不与苏廉周旋,他从手中甩出一物,扔到苏廉面前。 “本侯给你一刻钟,你不说,他就得死。” 苏廉定睛一看,裴珩扔过来的,是一块由金银裹边,内里玉质通透的长命锁。 这是他亲手为儿子雕琢的,怎会不认识。 一瞬间,苏廉双目通红,“裴珩!” 裴珩神色沉静,语气凛然,“只有一刻钟,苏廉,本侯没时间同你浪费!你最好想好了说!” 苏廉咬牙,血色从嘴角洇出来,“拿一个孩子的性命威胁,侯爷就不怕遭天谴吗!” 裴珩淡淡抬眼,深邃的瞳显得冷漠至极,“等你儿子人头落地,提到你面前,你便知道天谴可没有本侯的刀快。” 苏廉嘶吼一声,内心极其挣扎,他想到什么似的,转而威胁裴珩,“那就一命换一命,我儿子死了,你那娇嫩嫩的女儿,也会人头落地。” 裴珩指尖稍紧,面上却依旧冰冷,“死就死了,为了本侯的大业,死了也是她的福气。” 苏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知道那女的只是裴珩私生,却没想到他如此冷漠无情。 苏廉突然大笑起来,“我就知道,像你这种卖主求荣的人,为了一己私欲,谁都可以牺牲!” 裴珩笑了,“知道就好,你再多说一句废话,可就得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了。” 苏廉挣扎,脚底的铁链噼啪作响,任凭他如何发疯,裴珩都不为所动。 为了他的前途,他的功名利禄,确实如他所说,可以牺牲任何人! “畜生!”苏廉终于泄了气,“丰仁巷……最里面的一处宅子。” 裴珩挑眉,竟就在裴府旁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他冷笑一声,“你胆子倒是大。” 苏廉低喘,“下官一人犯错,与家人无关,更与幼子无关,侯爷想知道的下官已经说了,还请放过他们!” 裴珩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缓缓从苏廉手中抽出那特制的长命锁,拿在手中晃了晃,随后毫不在意地扔到地上。 玉从中间裂开,犹如苏廉此刻的心境。 他怒吼一声,“裴珩!!你放过我的家人!” 裴珩回身,对他道,“斩草除根,苏大人还不明白么?” 苏廉跪了下去,恨不得有把刀现在就捅死裴珩,可他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珩大摇大摆地离开提牢厅。 他恨裴珩! 从东宫覆灭那天起,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他也恨自己,蛰伏多年,怎么就一时沉不住气,过早地败在了裴珩手上。 出了提牢厅,裴珩吩咐杨通判,“没有本官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提审苏廉。” 杨通判连忙称“是”。 卫安驾着快马,“爷,丰仁巷就在侯府旁边,属下已经让卫峥先一步回去包抄。” 也不知道苏廉说的是真是假,小姐会不会被关在丰仁巷。 肩膀的伤口撕裂开,又开始不停地流血,裴珩随便拿帕子擦了擦。 苏廉应当是没亲眼见过温汀的,否则今夜不会这么顺利。 他突然抬声,“回去后把苏廉这些年接触过的人,都查一遍。” 卫安应下,“那苏廉的家人,该如何处置?” 难不成真全杀了?卫安有些下不去手。 裴珩想了想,“送到乡下去,不要让人知道。” 卫安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马车一路疾驰往丰仁巷去。 第三十章 是我来晚了 城防军包围了丰仁巷,巷子里仅有的几户人家都被惊动。 推门声响起,黑暗中一束刺眼的光沿着木门被推开的缝隙倾洒进来。 温汀下意识的闭了闭眼,几双黑靴停在眼前,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她。 “城防军来了,这小娘们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道,“杀了,尸体扔出去。” 温汀浑身冰冷,抬眼看着面前的贼人,嗓音惊颤,却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你们敢!靖安侯不会放过你们的!” 贼人笑了声,“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就是活着,靖安侯也不会放过我们。” 温汀手脚被绑,此刻脸色苍白不见丝毫血色,勉强凭着最后的几缕意识分辨出,这些人不止贪腐那么简单,怕是与裴珩有着深仇大恨。 其中一人将她提了起来,门口的光射进来,让她的容颜得以暴露在日光之下。 “这么美的娘子,却偏偏投生成裴珩的女儿,可惜了。” 眼看长刀就要将她捅穿,温汀急切道,“你们与裴珩有仇,杀他就是,我与他不熟的,牵连我干什么!” 贼人道,“就凭你是他的女儿,你就得死。” “我与他关系不好,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贼人毫不动摇,“那你也得死。” 温汀竟无话可说。 城防军速度极快,院中已厮杀一片。 一贼人退回将门关上,“少与她废话,赶紧杀了!” 锋利的刀刃径直刺来,贼人下了狠劲,但凡挨上温汀,她必死无疑,且死状凄惨。 刀刃卷飞,最后一刹那从贼人手里滑了出去,出手的贼人啐了一口,眼光阴鸷地朝脱身的温汀刺过去。 “差点让这娘们给耍了!”贼人骂道,“她什么时候把绳子解开了!” 四面窗户都被钉死,只有一扇门还被重重把手,温汀无处可逃。 匕首丢在了瓦窑坡,她只有一支银簪保命。 银簪此刻浸了贼人的血,出刃的贼人手掌被她反捅了个穿,这点反抗,却不足以让她逃出这扇门。 温汀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攥着那支弯折的银簪,因为用力使骨节泛白,“别过来……” 难道今日就要平白死在这? 温汀不甘心! 也不知道裴珩得救了没有,知不知道自己受困,会不会带人来救她。 都说人最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是心底最重要的人。 温汀一闭眼,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裴珩的身影,他端立在院中,严肃地教诲她端庄持重,场景一转,又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对她笑。 “裴珩……” 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温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瞬间五感尽失,或许是她太贪心,老天爷怪她顶了裴珩女儿的位置,在惩罚她。 耳边一片混沌,翻飞的刀刃进了又出,周遭万物应声碎裂,不知是鲜血还是木屑,四下飞溅,铺了温汀满身,她浑身瘫软的跌倒在地。 “阿汀!阿汀……” 熟悉的声音让温汀浑身一颤,五感渐渐回笼,惊恐中她猛地抬眼,随即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里。 “裴…侯爷?” 不待温汀反应,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拢进了怀中,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在她的胸口,身体的恐惧还未散去,双手无措地挨着裴珩的胸口,温热的感觉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只是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也活不了几刻了,一想到死,温汀就不由自主地颤栗,满手的血,她抬起脸时已挂满泪痕。 “侯爷,阿汀……不能就这么死了。” 眼泪像绝了堤的湖水,奔涌而出,连着裴珩的衣襟都被润湿。 她真的要死了,那么长的刀,捅在她身上,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裴珩好不容易把吓坏了的温汀唤醒,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眼前人就对着一双沾满血的手哭成了水,无意识的嘟囔着死不死的话。 他强忍着身上蚀骨的伤痛,把温汀松开些许,声音缓了缓,“别哭了,你不会死,那是我的血。” “……啊?”温汀只听到了她不会死,吸了吸鼻子,再低头一看,自己完完整整,没有被捅穿。 倒是裴珩,瞧着快不行了。 “侯爷!”温汀叫了声,连忙把眼泪鼻涕一股脑糊到袖子上,“侯爷你要不要紧?” 裴珩沉声,“先起来。” 温汀握住他,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一层茧,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温汀呼吸一紧。 待两人起身后温汀才看清楚,裴珩一侧肩膀已经被鲜血洇透,自己方才还那么用力地抓着他。 “对不起……” 裴珩没来由地听见这么一句,心跟着疼了疼,“没事了,是我不该来这么晚。” 温汀摇摇头,死里逃生,她有太多的对不起。 裴珩温柔护着的,不应该是她这个赝品。 所以,对不起。 尽管知道真相,她也不得不恬不知耻的借用这个身份,她要更好的活下去。 “你受伤了,我们快些回去。” 屋里的贼人已经被清除干净,温汀依偎在裴珩身边,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驱散着满室的血腥。 裴珩轻轻拍了拍她,温汀这才松开手。 卫峥过来报,“爷,角落里有道暗门,是通往裴府的。” 裴珩看了一眼,“府内什么地方?” 卫峥:“槐院。” 裴珩脸色微凛,垂眸一瞬,对卫峥道,“把阿汀送回去,顺着暗门直接送到槐院。” “是,”卫峥侧身,“小姐请。” 温汀这才知道,自己一整夜都被关在丰仁巷,距离裴府一步之遥。 她担心裴珩的身体,忍不住道,“那你呢?” 裴珩动了动唇,“你先回,若有人问起来,你便说昨夜一直待在府中,可明白?” 温汀怎会不明白,她被卫峥护着,不消一刻钟便回了槐院。 槐院有一间仓库,堆满了杂物不曾用过,没想到里面藏着一道暗门。 温汀突然出现在院中,青露和银杏吓了一跳,立刻双眼通红地迎上来。 “姑娘,你没事吧,可担心死我们了,”青露哭着抱住温汀,“姑娘怎么从仓库里出来了?” 劫后余生,温汀破涕为笑,“我没事。” 连翘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温汀被她们搀扶着进去,连翘一看她肩膀上受了伤,赶紧把药箱提了过来。 “有些疼,姑娘忍着些。” 温汀由着连翘给她处理好伤口,让卫峥回去侍奉裴珩,这才扫了一圈问,“茯苓呢?” 青露快言快语,“茯苓出去找你了,还没回来呢。” 温汀吩咐银杏,“让茯苓回来,你们三就当我昨夜一直在屋里。” 三人稍微一提醒,也都明白过来,“是。” 丰仁巷杀声震天,仅有的几户人家都悄悄让小厮出来打探,裴府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知道裴珩带城防军端了旁边的宅子后,府里早就窃窃私语起来。 第三十一章 谁彻夜未归了 温汀短暂休整,重新敷粉换裳后便带着青露到慈安堂去请安。 此刻裴珩还未回来,慈安堂里却已经将隔壁的动静猜了两轮,温汀未经通报出现在厅上时,霎那间众人神色跟见鬼似的惊了又惊。 裴芷柔差点跳起来,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温!汀姐姐,你怎么在这?” 温汀一脸狐疑,定定看着她,“芷柔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一直在院里吗?” “不可能!”裴芷柔跳脚,“你明明被贼人掳走了,一夜未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汀:“不是侯爷被贼人掳走了吗?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裴芷柔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裴云舟也道,“汀妹妹不是出府去寻侯爷,然后被掳了?” 温汀蹙了蹙眉,眉尾轻轻上挑,“看来我休息的时候府里发生了不少事。” 温汀移步到老夫人跟前请安,唇角弯了弯,“老夫人,阿汀没辜负您的信任,一醒来就听青露说,侯爷回来了。” 老夫人此刻也是懵的,她颤了颤手,温汀便立刻上前握住。 “老夫人想同阿汀说什么,阿汀就在这呢。” 老夫人看温汀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责怪道,“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你知道祖母有多担心你?” 温汀讶异,“祖母”二字,老夫人从未在她面前承认过,哪怕她最讨老夫人欢心的时候,也不过是多得她几分言语间的怜爱。 老夫人紧紧攥着温汀的手,“好孩子,祖母也以为你被歹人掳走了。” 温汀不免也动了真情,骤然红着眼眶,“哪有什么歹人掳我?是找到侯爷后,卫安茯苓他们都同歹人打起来了,阿汀又不会武,混乱中还挨了一刀,为了不拖后腿,让他们专心营救侯爷,我就先行回来了。” 三夫人察觉出不对,怀疑道,“汀姐儿先行回来,怎么也不来慈安堂禀一声?昨晚到现在,七八个时辰过去了,大家都找你呢。” “是啊,”裴芷柔咬着唇,“还是说汀姐姐昨晚一夜未归,这会子不知道从哪儿跑了回来,这可不得了呢。” 温汀睨了嘴欠的裴芷柔一眼,裴芷柔噎住,气鼓鼓地扬着头。 “昨夜确实是我先回来的,也确实应先到慈安堂禀一声,好让大家放心,只是……”温汀覆上受伤的左肩,轻言慢语道,“歹人的刀剑上都淬了毒,我一回来就赶紧找了连翘,实在是那毒太阴狠,刚给丫鬟交代两句,就没撑住晕了过去。” 老夫人:“那毒可解了?” 温汀点头,“好在连翘会医,一整晚守着我,这才大难不死。” 三夫人咄咄,“既然中了毒,那更应该让丫鬟告知一声,怎会悄无声息地躲在院子里解毒?” 这般奇怪的行径,怎能不让人怀疑? 温汀不慌不忙,却面带委屈,“昨夜侯爷先是被掳,后是中毒,数次危在旦夕,老夫人忧心忡忡,谁都不忍这个时候添乱。” “阿汀晕倒前嘱咐了一声,让她们非必要不得惊扰慈安堂,连翘能治我的伤,丫鬟们没有我的命令,又哪里敢在侯爷重伤的端口出来添麻烦?” 温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字字句句令人动容,“好在我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只是身子虚了些,这才昏睡未醒,不曾想引起了大误会。” 老夫人拉过温汀,“误会就好,误会就好,阿弥陀佛,你做事周到,祖母不怪你。” “嗯。”温汀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 “巧舌如簧,母亲这就信了她?”三夫人争辩,“她明明就……” 老夫人打断她,“明明什么!我看你是见不得汀丫头好!她都好端端站在这了,你还要诋毁她不成!” 三夫人被当头训了一道,嘴唇发颤,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温汀心下冷笑,偏要火上浇油,“昨夜三夫人可派人去槐园看过一眼,但凡有人挂心着去槐院问问我的丫鬟,也不至于闹这么大笑话。” 三夫人脸色更难堪了,理亏的是她,再争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夫人旁观了半天,脸上微哂,“这也怪我,竟忘了让人去槐院看一眼。” 既然温汀好端端的,老夫人也懒得同她们计较了,“平平安安就足够了,你们也累了一整夜了,都别在这耗着了,各自回去罢。” 二夫人屈膝行礼,拉着三夫人悻悻走了。 待二房三房的人走光了,温汀顿然一撩裙摆,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坦然相告。 既然老夫人对她有了真心,她便还以真心,大事上不欺瞒于她。 温汀叩首,“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听完温汀的一夜惊险,哪还怪得起她,赵嬷嬷将温汀扶了起来,说道,“汀姐儿临危不惧,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夫人哪舍得怪罪你。” 温汀诚恳,“阿汀知道名节重要,落入歹人之手一夜未归,传出去阿汀也无颜留在裴府了,这才出此下策。” 老夫人道,“这是珩儿的主意,他护着你,祖母自然也要护着你,你何错之有?” 温汀哽咽,“老夫人……” “还叫什么老夫人,”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以后叫祖母,珩儿眼下可就你这么一根独苗,这府里,也只有你与祖母最亲近了。” 温汀又是一拜,糯糯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也忍不住挤了几滴泪,“此次若非你聪慧,你父亲可真是九死一生了,你救了你父亲,也救了祖母这条老命。” 温汀不敢承恩,“祖母言重了,侯爷吉人天相,就算没有阿汀,也足以化险为夷,祖母洪福齐天,当尽享天伦。” 老夫人眼中又多了分疼爱,转而一想到槐院有暗门通向歹人的院落,又是阵阵胆颤。 “槐院你不能再住了,回头你父亲回来了,自会秘密将院子封了,汀丫头你搬到霜雪斋去。” 霜雪斋刚好在砚雪居旁边,一想到日后要住在裴珩边上,她就有些心慌。 念她还有伤在身,老夫人放温汀回了院子,千叮咛万嘱咐马上搬走。 温汀不得不奉命行事,一回到槐院便让银杏她们收拾东西,马不停蹄地迁了新居。 青露欣喜万分,“这霜雪斋真大,院里还有个小池塘呢。” 若非槐院不安全,温汀是万万不愿意搬迁的。 她站在小池塘边上,和砚雪居就一墙之隔,对于做贼心虚的她而言,心里毛毛的。 “侯爷喜静,以后在院中做事都轻手轻脚,尤其是你,青露。” 青露抱着东西搬来搬去,笑嘻嘻道,“知道啦姑娘。” 温汀跟着笑了笑,砚雪居的松香阵阵沁过来,她低声对自己说,“要开启真正的新生活了。” 第三十二章 你想要的我都给 霜雪斋的卧房收拾好了,温汀唤连翘进来给她看看伤口。 “疼得厉害。” 冯丰忽然想起他一身金色袍子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和尚了,仿佛某国的王子。 话音落下,几乎同时,百道火舌直接向苏毅喷薄而来。这些高压汽油喷火枪,喷出了带着热‘浪’的火焰,一时间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起来。 李欢率军追杀败兵,最后大胜而归回到城内,百姓欢庆鼓舞,宰杀猪羊,慰问万军将士。 罗戴麟本人就是一位医学与细菌学家,他在1935年访问英国时,还见到过同行弗莱明,对青霉素也略有耳闻。 你腰上还戴着树叶形状的玉佩呢,她能放过你?香秀和深冬是晓得那玉佩背后有字的,觉得她是在痴人说梦。 五道阴极射线条浩浩汤汤,撕裂一大片空间,声响动天,十分恐怖。 “哪这么多废话!”林曦说着,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手铐,将苏毅的手拉过来就直接拷到了上面,用力的捏紧。 他是无痕的师傅,徒儿被人当众击杀,孟凡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 “罗部长的担心虽然有些道理,但如果不杀一些人,国家才真的可能安定不下来!”国防部长钟守富一直紧跟着武爱华的步伐。 这是一家人第一次如此聚在一起,叶嘉坐在中间,觉得有点奇怪,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妻子,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于是,三兄弟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最近的城镇,买了狄宝宝需要的材料,进了一家客栈,吃了早膳,就躲进包下的房间内,任由狄宝宝发挥,在宫诗勤的脸上涂涂抹抹。 岳隆天这才吁了一口气,估计是云海生下班的时候忘记关灯了,想着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禁伸了一个懒腰,随即躺在了沙发上。 那封信实在也不能称为一封信,因为当凤轩打开信封后,他发现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条。 “趁着没有锁空间,等会我突破一个口子,大家赶紧逃!”沃特赶紧传音道。 “这事肯定是假的!”一道粗犷的男声突兀地响起,整座酒楼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男子的话就像一个导火索,仅让酒楼内静了一瞬间,接着就爆发了激烈地争论。 来人一下子就窜了进来了,对着六爷打揖:“六爷,冷爷那边传来消息,冷爷被抓了。”话里藏不住的焦急。 “洛天何在?”,赫连诺长刀入鞘,转过身冲着台下大声喊道,铁家最大的倚仗已死,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猥琐老头一觉醒來的时候,月亮才刚刚从西山落下,作为一个先天资质平庸的魂者,猥琐老头不得不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才拥有了今天的成就,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珍惜目前拥有的一切。 我满身是冷汗,挣扎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疼!”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魔教诸位隐世魔君重新出山的出场秀,也是对玄都宫发动的一次试探。 在场众人一听皇上这话,心中都有些骇然。叶念儿更是直接呆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第三十三章 我想弥补你 温汀抬起头,眼睛呆呆地睁着,裴珩的话也带着砚雪居独有的温度,她心跳的很快,身体的温度随之上升,热的心底发颤。 根据欧阳绝所提供的情报,我们在一处靠近蒙多城最南面的山崖位置找到了正在奋勇杀怪的魍魉,从他所使用的技能来看,是个很普通的狂暴剑士,并不是一个隐藏职业。 可夏一听,自己也连忙客气的自我介绍起来,随后更是露出一丝挑衅的话语来。 他是个疯子,可一个月以后她跟他一起发了疯。直到她走进别墅的那天她才隐隐知道这个叫乔能的男人很多金,直到爱上他她才知道他很优秀,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耀眼。 优雅又不失敏捷的动作,进退间的干脆利落,少年以压倒性的战局完胜对手。卸下面罩他从场中走来,朝着人潮中的她温柔地笑。 丹师的层次与所炼制的丹药层次是成共比的,从而天鹰说出九纹的时候,她就能猜到天鹰的丹师品级在什么地方。 说这话就是十天前的事,有一名候补道,为了给自己头上弄个红点子,就向他进献了一只鼋鱼。 也是赫然而至不敢再往前一步,目光则是死死的盯着战神的左手,只见其左手与另外一名少年一样都正在滴血。 当然是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天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懂了,娘娘不早说,吓死我了。”零露连忙拍了拍心口,顿觉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看着九儿的眼神,发现刚刚她竟自称我,眼睛转了转见兰溶月没生气,才松了一口气。 餐后不久,别墅内电梯门被打开,老李和老王疲惫不已地现身,见着乔能又立马精神起来,目光关切。 不得不说,王辰绝对是面面俱到,所有负面因素都想到,也都一一排除,如此一来,那人管他是什么天山宗地山宗的,不管他爷爷是长老还是宗主,死了,那就是真的白死了。 这只是一件非常容易办到的事情,目的就是让高郁等人得知消息,给他们制造压力。 楼溪还以为他来可怜自己,要博取自己对他的好感,谁知林逸一手压住她背,另手猛得抽上她臀。 “按理应当是她们,不然的话,不可能三个名字都一样,是不是她们另有些奇遇。”九尾姬说道。 她们不能让徐清杰发现她们认识秦予深,否则这老头子又得有一通话说。 叶织星看见战君遇动也不动,忙检查着他的身体,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蓬蓬蓬!”前后掉落在地的九名老者,不是当场惨死,就是痛苦哆嗦着,纷纷身体化作皮包骨,老迈的面貌当下显得更加苍老。 当自己的友军已经搭载船只开始渡河回家的时候,自己却还要留下来与敌军血拼,这种情况下将士们不造反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坚决抵抗不成? 雨寒看着他,感受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王者气势,她一颗芳心颤动不已。 据目前查出的可靠消息,两人在三年前就开始来往,只是做的很隐秘,很少同时出现。 天元居于棋盘正中,具有平衡和影响整个局势的特点,也是必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