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狼烟》 第813章 玉碎梁倾时(8) 王璟若缓缓收回望向殿门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浊气与复杂的情绪一并吐出。他看向身旁的李从善。李从善此刻已经重新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变故催生出的、超越年龄的清明与决断。那眼神深处,已然有了属于帝王的坚毅光芒在隐约闪烁。他对着王璟若,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接过了千钧重担。 王璟若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稳定军心、掌控局面的力量:“杜厚朴,挑选十名最沉稳精锐的甲士,随我与晋王殿下入殿查看。李珂将军,”他看向神色复杂的李珂,“请你一同前往,做个见证。其余人等,严守殿门及各出入口,未经我与晋王殿下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喧哗。” “遵命!”杜厚朴肃然抱拳,迅速点出十名心腹甲士。 李珂犹豫了一瞬,对上王璟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看了看李从善,最终默默点了点头,走上前来。 王璟若、李从善、迟恩、李珂,在杜厚朴及十名甲士的沉默护卫下,推开了紫宸殿沉重的大门。 这里陈设却极为精致典雅,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心腹臣子的地方。此刻,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见。然而,与殿外的肃杀凌乱不同,殿内虽然也有些许凌乱——如散落在地的几份奏章、倾倒的矮凳、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酒气与一种说不出的颓靡气息——但整体上,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诡异的“秩序”。 最引人注目的是,李存义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瘫倒在某个角落,或是留下狼藉不堪的场面。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大殿正上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体挺直,双手自然平放在铺着明黄锦缎的案面上,头微微低垂,双目轻阖,面容平静安详,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弧度,仿佛只是一位勤政的君王在批阅奏章时过于疲惫,终于得以片刻小憩。 他身上那身明黄常服已然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似乎都被细心抚平。发冠端正,鬓发整齐,脸上之前崩溃时的泪痕污迹也被擦拭干净。如果不是脖颈上那条与房梁相连的长长缎带和那微微发紫的脸膛,众人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真的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会醒来,继续处理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国事。 李存义显然是自缢而亡,这位要强大半生,却在天下即将安定之时堕落的帝王,选择了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堪称“优雅”的方式——端坐于他日常治理国家的御案之后,仔细整理好仪容,然后安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在身体不曾悬空的情况下硬生生地令自己窒息而亡,甚至没有半点挣扎的本能举动。就连王璟若看了都不禁微微动容,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和意志,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极致的悔恨与崩溃之后,那个曾经励精图治、雄心勃勃、渴望建立不世功业的晋王李存义,又短暂地回归了片刻,用这种方式,维护了他作为帝王最后的、也是仅存的尊严,也为他充满矛盾与悲剧性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安静而决绝的句号。 御案之上,除了常规的笔墨纸砚,还平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上面墨迹新鲜淋漓,显然是不久前刚刚写就。上面放着的正是传国玉玺那打开的木匣和另外半块龙凤承天佩。纸上的字迹笔锋略显颤抖,不如全盛时稳健,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与忏悔,上面写着一首绝命词: 曾记晋阳砺剑,栉风沐雨兼程。 破阵吞蜀平伪燕,玉玺重光耀帝庭。当年气概横。 胡柳陂前折戟,笙歌宫里消凝。 谗口铄金贤后殒,狐媚惑心忠良倾。九原愧列灵。 玉带今悬酬罪孽,幽独自了残生。 惟愿吾儿承正统,再整河山抚裂崩。夜深独对灯。 词文上阕追忆昔年峥嵘,意气风发;下阕痛陈胡柳败后之颓唐,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贤后之罪愆;最后以自决赎罪、托付江山作结。字字血泪,充满了李存义对自己一生功过是非的深刻反思与无尽悔恨,韵脚工整,情感沉痛,颇具文学感染力,将一个末路帝王的复杂心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首绝命词的下方,还有数行略小的字,笔迹同样沉重,赫然是一道非常简单、却意义重大的传位遗诏: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二十年整。忧勤惕厉,匪敢怠荒。然自胡柳挫败,志气消沉,迩年以来,耽溺声色,昵近群小,听信谗言,疏远忠良,致令贤后含冤,元勋罹祸,朝纲紊乱,社稷阽危。上负祖宗,下愧黎庶。今神思昏瞀,悔恨交并,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南面。晋王从善,仁孝聪哲,克俭克勤,更系睿真皇后嫡脉,大唐正统所归。天命攸属,神器有托。宜即皇帝位,以奉宗庙,以安社稷。王璟若、李珂等,皆社稷肱骨,新君当推心委任,共扶危局,再造太平。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没有繁复的程式化语言,没有指定繁琐的辅政班子,只有最直接的罪己、悔过、传位与托孤。这或许是李存义在生命尽头,被残酷现实与无尽悔恨洗礼后,所能做出的最清醒、也是最正确的决定。他将江山,托付给了真正的李唐血脉,也托付给了他认为有能力扶助新君、稳定大局的臣子。 李从善缓缓走上前,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上那犹带墨香、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最后体温的字迹,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端坐于御案后、面容平静如沉睡般的父亲。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以头触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撕心裂肺的悲鸣:“父皇……父皇啊……您……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那哭声,充满了儿子对父亲离去的悲痛,也充满了面对这惨烈结局的无助与哀恸。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4章 玉碎梁倾时(9) 迟恩早已泣不成声,跪伏在地,对着李存义的遗体,也对着那墨迹未干的遗诏,深深叩首,花白的头发沾染了地面的微尘,身体因剧烈的哭泣而不住颤抖。 李珂亦是面色惨然,对着故主的遗体,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庄重的臣子礼,眼神复杂无比。 王璟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感慨万千。一代帝王,二世雄主,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悔恨与孤独中自我了断,落幕于这他曾统治的宫城深处。是非成败,转头成空;千秋功罪,谁与评说?李存义并非天生昏庸,也曾有抱负,有才干,却最终败给了自身的缺陷、时代的漩涡、奸人的蛊惑以及命运的无常。他的死,为这个流尽了鲜血、充满了背叛与阴谋的漫长夜晚,画上了一个沉重、无奈、却也必然的句号。一个时代,随着他的离去,正式结束了。 良久,王璟若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郑重地向李存义的尸体叩首行礼。随后伸出双手,扶住痛哭不止、几乎虚脱的李从善的双臂,将他稳稳地搀扶起来。他的目光坚定而沉稳,看着李从善泪眼模糊的面容,沉声道:“殿下,节哀顺变。陛下已然……留下遗诏,将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托付于您。眼下洛阳初定,人心惶惶,李昭将军大军不日便到城下,四方藩镇态度未明,南楚窥伺在侧……国不可一日无君,万千大事,亟待殿下决断承当。” 李从善在王璟若有力地搀扶下,勉力站稳。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眼眶依旧通红,泪水未干,但其中的悲伤已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责任感和初生的、如同经过淬炼般的钢铁般的坚定所取代。他看了看父亲安详却冰冷的遗容,又看了看案上那首绝命词和传位遗诏,最后,目光与王璟若沉毅而充满信任与支持的眼神相接。 是的,父皇走了,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罪责。母亲的血海深仇,郭崇韬、常春夫妇等无数忠良的沉冤,这满目疮痍、血迹未干的洛阳城,这动荡不安、危机四伏的天下……这一切的重担,都将毫无选择地、压在他这个刚刚失去父亲、身份陡然转变的年轻亲王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而沉重,却让他更加清醒。他转过身,面对后殿门外那片被火光、血色与渐亮晨曦所浸染的朦胧景象,以及更远处肃立等待的将士们,缓缓地、坚定地举起了手中那承载着遗诏、血诏以及那枚合一的“龙凤承天佩”的紫檀木匣。 新的时代,伴随着旧帝的陨落与新帝的诞生,在这充满血与火、泪与悔的洛阳宫城中,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微露曙光的时刻,艰难而必然地拉开了它沉重而未知的帷幕。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总有人,必须负重前行。 次日早朝,当听过皇城内的厮杀声,看过立于自家府邸门前的严阵以待的广胜军将士后,那些整夜未眠的韩臣在宫中钟场响起后,不得不换上朝服,战战兢兢地踏上了去往皇宫的路。 一路行入紫宸殿外的广场时,看着那片原本平整整洁的青石广场,如今仿佛被巨石摧残过一般的惨烈场景后,众臣不由得面面相觑,但谁都不敢说话,只是缩了缩脖子,垂头向着殿中走去。 入得殿中等待许久,却未见皇帝出现,反而是一名内侍拿着一卷诏书匆匆来到丹墀之上,高声宣诵起来。诏书是以李存底的口吻写成,其文曰: “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君道艰险,悔吝斯存。朕以凉薄,嗣守丕基,荷先帝创业之艰,膺四海黔首之望。自践祚以来,夙夜兢惕,思绍前烈,涤荡腥膻。赖文武协力,将士效命,克剪伪梁,再整舆图,迁鼎洛邑,庶几光复旧物,告慰唐室先灵于地下。此皆上承祖宗之灵,下赖臣民之力,朕何功之有?” “然自胡柳陂一挫,锐气潜消;晏安之毒,渐侵骨髓。迩年以来,怠忽政理,溺志娱游,亲狎伶俳,昵近阉竖,致使忠谠日退,谗慝交侵。枢机之地,纲纪渐紊;辅弼之臣,猜嫌萌生。尤有甚者,朕不察奸宄,纳史氏罪女于宫掖。此女本逆臣史敬遗孽,潜怀豺狼之心,矫饰狐媚之态,蛊惑君听,紊乱宫闱。构陷贤后韩氏,致令贞良蒙垢,衔冤自戕;谗杀元勋崇韬,遂使柱石倾折,蜀土再沸。卖官鬻爵,政以贿成;耗蠹帑藏,民力凋疲。朕为其所蔽,言路壅塞,忠孝见疑,仁贤罹祸。比及宫闱惊变,刀兵骤起,妖氛虽清,而巨衅已成。朕静夜扪心,追思往愆,上无以对列祖列宗创业之艰,下无以见忠臣良将血战之劳,中无以慰冤魂泣血之痛。五内崩摧,神魂离散。朕之罪也,上干天谴,下结民怨,虽万死莫赎其咎。” “今者,神器不可久虚,社稷必有所托。晋王从善,自幼聪敏仁孝,器宇深凝,勤学笃行,克肖其母。更可昭告天地祖宗者:其母韩皇后,实乃大唐代宗睿真皇后沈氏嫡脉遗胤!昔安史板荡,两京沦覆,睿真皇后蒙尘播迁,幸得忠卫韩承嗣扈从,潜迹宪州,绵延宗嗣,隐姓韩氏,以待天时。皇后身佩代宗皇帝所赐半玦‘龙凤承天佩’及血诏为凭,朕已验看传国玉玺匣中密藏之另半玦,纹路契合,天衣无缝。此乃天意存唐祚于一线,历百年而重现。从善身负两朝血脉,德符人望,义兼家国,天命所归,神器攸属。” “朕知愆尤山积,惭惧渊深,无颜再南面以临万方。今当效古之圣王自省之义,以一身谢天下。咨尔晋王从善,即于灵前嗣皇帝位,勉思高祖、太宗创业之艰,代宗、睿真蒙尘之痛,克勤克俭,亲贤远佞,抚将士,恤黎元,戡乱守成,光复旧业。枢密副使、检校太保王璟若,忠勤体国,智勇兼资,可托以腹心,委以戎政。内外臣工,各率乃职,共辅新君,保安宗社。呜呼!朕行负神明,愧悔何及。愿后世嗣主,永鉴斯辙,无蹈覆辙。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内侍诵毕,便将原件即供奉于殿前,随后数十份加盖朱印的副本,则由快以迅即发往各处,诏示天下。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5章 大军临城下(1) 诏书文字沉痛恳切,尤其将韩皇后身世、刘玉娘祸源、皇帝罪己自绝之由,阐述得比之前李存义亲笔版本更为清晰直白。当“睿真皇后嫡脉”、“龙凤承天佩”、“血诏”等词句被朗声读出时,丹墀下倾听的众人,无论是昨夜参与兵变的广胜军将士,还是仓皇而来的官员,皆面露震撼之色。许多老臣依稀知晓前朝旧事,闻之不禁唏嘘涕下,内心对于李从善的敬畏与认同又多一分。 而这份遗诏,以及随后李存义的那首绝命词副本被公之于众,在很大程度上,将一场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宫廷政变,涂抹上了一层“天命回归”、“奸邪授首”、“君主罪己禅让”的悲壮与正统色彩。 然而,纸面上的文字再具有冲击力,也难抵现实兵锋的冰冷。就在诏书诵读余音仿佛还在宫阙间缭绕之际,东面天际线那愈发明晰的烟尘与隐约传来的低沉号角声,如同悬在洛阳城头的一柄利剑,提醒着所有人:最大的危机,尚未过去。 这份遗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在洛阳城内激起了巨大而复杂的回响。知晓昨夜宫变惨烈的官员将领,闻诏后多是长舒一口气,既有对旧主如此终结的唏嘘感慨,更有对局势终于明朗、新君名位已定的如释重负。许多中下层官吏和军民,则更关注“新君乃大唐正统血脉”以及“奸佞已除”的消息,惶惑不安的情绪得到一定安抚,街头巷尾的骚动和流言在迅速出动的广胜军巡逻队和王璟若暗中布置的雪狼卫监控下,渐渐平息。然而,暗流依旧涌动,一些与李存礼、景进等牵连较深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另一些则持观望态度,目光投向城外越来越近的烟尘——李昭大军的动向,将最终决定这座帝都、乃至整个后唐王朝的命运。 几乎就在洛阳城内的诏告张贴于各主要城门、市坊的同时,洛阳以东约五十里的偃师城外,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如同一条望不见首尾的灰黄色巨蟒,沉默而压抑地向西蜿蜒推进。旌旗蔽空,矛戟如林,人马行进扬起的尘土形成巨大的黄云,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连初升的朝阳都被遮蔽得黯淡无光。这正是由枢密副使李昭统领,号称五万的“清君侧”大军。 中军大纛之下,李昭身披一身难掩征尘的明光铠,外罩深紫色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枣红马上。只见其面庞方阔,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原本炯炯有神,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深处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沉重、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颌下短须修剪整齐,却因多日未曾好好打理而略显凌乱。他的手稳稳握着缰绳,目光时而投向远处洛阳方向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时而扫过身旁并行、此刻正喋喋不休的副将——石敬瑭。 石敬瑭自起兵之后便因其激进的态度和八面玲珑的行事方式隐隐成了李昭之下的第一人,此刻他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甚至有些阴鸷的光芒。同样顶盔贯甲,但铠甲制式反而更显精良,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他正微微侧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急切,字字句句如同锥子,试图凿开李昭犹豫的防线:“李大人,您还在迟疑什么?探马回报说得再清楚不过——洛阳昨夜火光冲天,喊杀声持续了半夜!今早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旗帜全部更换!这是什么?这是兵变!是宫闱喋血!陛下龙体安危……只怕已是凶多吉少!只是如今还不知道城内动作的是何人,但他既然选择在昨夜动手,必然是有了万全的把握,甚至……说不定已经得了手!” 他见李昭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仍不开口,便进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蛊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李大人,您想想,我们此番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集结大军而来,天下皆知。若是此刻畏缩不前,坐视宫中兵变,一旦陛下侥幸或是新君上位,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会如何看我们这支‘清君侧’的大军?是忠臣义师,还是心怀叵测、见风使舵的骑墙之辈?届时,一道旨意下来,说我们无诏擅动,逼近京畿,意图不轨……我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这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您我二人的项上人头,乃至家族亲眷,恐怕都……” 李昭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向石敬瑭,声音沙哑而压抑:“石将军!慎言!陛下安危,岂可妄加揣测?至于城之中事,或许……”他想说“或许并非如此”,但话到嘴边,却显得如此无力。石敬瑭说的,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阴影?他此番出兵,本就非全然自愿。当初石敬瑭等人不断进言,言说刘玉娘、李存礼、景进等人如何闭塞圣听,残害忠良,国事日非,若不起兵“清君侧”,不但郭崇韬等冤魂难安,只怕接下来屠刀就要落到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头上。是“清君侧”以自保,还是坐以待毙?他被半推半就,裹挟着走上了这条路。可如今,偏偏就要到洛阳城下,却传来了城中兵变的消息,让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更加陷入了泥沼。 “李大人!”石敬瑭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已是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路了!退,必是死路一条;进,尚有一线生机,甚至……可博一场滔天的富贵!洛阳城内,经过昨夜厮杀,还能剩下多少可战之兵?广胜军一部随常春在蜀中征战,有所损伤,平蜀之后,又因王璟若的缘故,被分调各处,城中所留不过区区数千人而已。如今王璟若下狱,群龙无首,其战力能剩几何?而禁军大半被元行钦带走,更是被我军截在半路,难以回归,城中所剩,只怕更是寥寥无几。昨夜城中动荡,想必正是这两方人马开战,幸存之人恐怕也是元气大伤。我们五万精锐,挟新胜之势,兵临城下,城内人心惶惶,只要打出为陛下复仇、讨伐逆贼的旗号,必能令守军胆寒,甚至城内必有忠义之士响应!到时候,攻破洛阳,肃清奸佞,这定鼎之功……”他话未说尽,但那炙热而贪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6章 大军临城下(2) 李昭心中一阵烦恶。石敬瑭的野心,这些时候已经如同毒蛇吐信,越来越不加掩饰。他再次望向远处的洛阳,那座他曾经无数次进出、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城池,此刻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显得有几分陌生和狰狞。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脑中嘶吼,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一边是石敬瑭代表的、冷酷而现实的生存逻辑——不进则死,且有拥立之功的诱惑;另一边则是他内心深处残存的忠义观念,城头旗帜的更换,显然说明叛乱者已经得手,而洛阳城中堪坐大位的,恐怕只有李从善一人。若果真是其登临大宝,那自己的家眷,或许可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四周是虎视眈眈的鲨鱼和深不可测的漩涡。 最终,在石敬瑭几乎要失去耐心的逼视下,李昭有些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传令……前军加强警戒,多派斥候。中后军……于此择地扎营。要快,立稳营盘,多设鹿角壕堑。再探洛阳四门动静,尤其是……看看有无使者出城。” 这是一个妥协而暧昧的命令。它既没有明确表示要进攻,也没有说要退兵或原地待命,而是选择了扎营观望。这给了他自己一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但也无疑将决定权再次后推,并将数万大军的命运悬于这不确定的等待之中。同时,这命令也默许了石敬瑭等人可以继续备战——扎营本身就是为了作战做准备。 石敬瑭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但旋即又皱起眉头,显然对李昭没有立刻下令进军感到不满。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李昭一个更加疲惫而凌厉的眼神制止。李昭毕竟是主将,多年的积威仍在,石敬瑭只得强压心头焦躁,抱拳应道:“末将遵命!”转身催马而去,开始大声吆喝着传达命令,声音中带着一股刻意彰显的权威。 大军如同被鞭子抽打的庞大机器,开始缓慢而嘈杂地转向、停顿、然后忙碌起来。步兵们喊着号子,在军官的催促下,砍伐着道路两旁本已稀疏的树木,拖曳着沉重的树干和枝桠,开始挖掘环绕营盘的壕沟,树立起一道简陋却森然的木质栅栏。骑兵们在外围呼啸往来,荡起更多尘土,警惕地扫视着洛阳方向和两侧的原野。辎重营的车辆吱呀作响,被民夫和辅兵奋力推入逐渐成形的营盘核心区域,帐篷如雨后蘑菇般一片片立起,炊烟也开始袅袅升起,混合着尘土和人马体味,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战场气息。 中军大帐很快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立起,比其他帐篷更大,紫色的帅旗在帐顶无力地垂着。李昭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入帐中。他屏退了想要跟进来的大部分随从,只留下两名跟随他多年、沉默寡言却绝对忠诚的幕僚。帐内陈设简单,一幅临时绘制的洛阳周边地图铺在粗糙的木案上。李昭站在案前,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洛阳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大人,”一名年长姓陈的幕僚低声开口,“方才石将军所言,虽有些……急切,但并非全无道理。我军已至此地,犹如箭离弓弦。城内情况不明,若贸然退兵,恐军心哗变,后路亦可能被截。然若强攻……”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洛阳那厚重的城墙标记,“洛阳城高池深,纵经内乱,但仍有李珂还在城中,此人在杨刘多年,对固守颇有心得,强攻之下,伤亡必重,且……名分上……” 另一名稍年轻的幕僚也道:“陈先生所言极是。而且,若果真是晋王殿下登基,那我军‘清君侧’之名,便瞬间失去了靶子。届时我们算什么?叛军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李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本帅何尝不知……”他声音沙哑,“石敬瑭其心,已然昭然若揭。他是在逼我,用这数万大军,用所谓的‘进退无路’,在逼我走上那条只能进不能退的路!等等看吧,城中的诏书,或许已经在路上了……还有……晋王殿下,他会如何看我这支兵?”他想起李从善这些年的聪慧有礼和勤于朝政……若果然是他登基,自己如今兵临城下,又与造反何异?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地图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李昭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那是极度焦虑和缺乏睡眠的征兆。他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无论向前向后,都可能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亲兵压低声音的禀报:“大人,营门来报,洛阳方向有一骑手持白旗而来,自称使者,求见大帅!” 李昭精神猛地一振,霍然抬头:“来了!快,带他进来!直接带到中军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请石将军及诸位指挥将领,速来中军帐议事!” 该来的,终于来了。是战是和,或许就在这使者带来的信息之中。李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铠甲和斗篷,端坐在主位之上,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不多时,石敬瑭及七八名主要将领陆续赶到,脸上神情各异,好奇、警惕、不耐兼而有之。石敬瑭坐在李昭左首最前的位置,手按刀柄,眼神阴鸷地盯着帐门。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帐帘掀起,只见杜厚朴大步走了进来。他卸去了昨夜的沉重甲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皮甲,外罩普通骑兵的青色战袍,未戴头盔,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疾驰而来的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稳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定格在主位的李昭身上。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则被留在了帐外。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7章 大军临城下(3) “末将广胜军都指挥使杜厚朴,奉晋王殿下监国之命,王枢密军令,特来呈送紧要文书,面见李枢密!”杜厚朴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清晰,在略显压抑的帐内回荡。 “杜将军辛苦了,免礼。”李昭抬手,目光紧盯着杜厚朴,心中暗叹果然如此,随后开口:“洛阳情形究竟如何?陛下……陛下圣体可还安泰?”他问出了最关心,也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杜厚朴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肃穆,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筒状物,双手高高捧起:“回大人,末将此来,正是为呈送陛下遗诏誊本、晋王殿下监国告谕,以及王枢密致大人的亲笔信。陛下……已于昨夜,龙驭宾天了。”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确保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陛下驾崩了?”“果然……”帐内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众将领脸色骤变,面面相觑。石敬瑭眼中则是精光一闪,既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更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兴奋,但他立刻收敛,换上一副悲愤震惊的表情。 李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那冲击依然巨大。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道:“将文书呈上。” 亲兵上前接过油布包,仔细检查后,才转呈给李昭。李昭解开油布,取出里面三份折叠整齐的文书。他先展开了那份誊写的遗诏。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李昭手中的纸上,试图从他脸色的变化中读出内容。 李昭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诏书。开篇的功业追述,让他依稀想起当年跟随李存义东征西讨的岁月,那时君臣一心,将士用命,何等快意。然而,紧接着的罪己之词,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记忆上。“胡柳陂一挫,锐气潜消;晏安之毒,渐侵骨髓……”他仿佛能看到皇帝在胡柳陂惨败后,躲在晋阳宫中借酒浇愁、眼神日渐浑浊的样子。“溺志娱游,亲狎伶俳,昵近阉竖……”景进等人在御前谄媚跳脱、刘玉娘巧笑倩兮的画面闪过脑海,而郭崇韬被构杀时传来的那份充满冤屈与不解的绝命书内容,也再次浮现。“构陷贤后韩氏……谗杀元勋崇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心上。这些事情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深想,或者无力改变。如今被这遗诏赤裸裸地揭开,那份迟来的、混合着愧疚与无力的痛楚,让他几乎握不住这轻飘飘的纸张。 当看到“晋王从善……实乃大唐代宗睿真皇后沈氏嫡脉遗胤!”以及后面关于“龙凤承天佩”、血诏、传国玉玺的验证时,李昭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段秘辛太过惊人,若是真的……那一切都将天翻地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石敬瑭,只见石敬瑭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显然也被这内容震撼,但眼中更多的是怀疑与急躁。 最终,看到“朕知愆尤山积……无颜再南面以临万方。今当效古之圣王自省之义,以一身谢天下。”时,李昭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一种巨大的悲凉感淹没了他。不是被弑,而是自绝……陛下是以这种方式,承认了自己的一切错误,并将江山,托付给了那个他一直忽视、甚至打压的儿子,只因那是真正的李唐血脉。这份决绝,这份最终时刻的清醒,让李昭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和历史的荒谬。 他放下遗诏,手有些颤抖。又展开李从善的监国告谕。告谕内容相对程式化,但其中“奸佞史氏、李存礼、景进等首恶已诛,胁从不问”以及“李昭所部,原为清君侧而兴师,今君侧已清,国贼授首,宜体朝廷宽宥之本心,速解兵甲,听候朝命,必当论功行赏,不咎既往”等句,却让他心头一动。这无疑是在给他台阶下,而且是相当宽厚、颇具诚意的台阶。“不咎既往”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最后,他拿起了王璟若的亲笔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那力透纸背的劲道,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的心情。信中的内容, “吾兄台鉴: 一别经月,不想竟以兵戈相向之局重逢,璟若每思及此,五内如焚。洛中剧变,谅兄已有所闻。陛下确已龙驭宾天,然非弑逆,乃自绝以谢天下。遗诏在此,字字血泪,兄可详察。韩后身世、史女奸谋,皆已大白。晋王殿下,确系代宗皇帝嫡脉,血诏、半玦为凭,传国玉玺匣中另半玦契合无差,天命有归,非人力可强。 魏王存礼、伶官景进等,附逆史氏,祸乱朝纲,构害忠良,罪证确凿,已于昨夜伏诛。首级悬于城门,以儆效尤,以慰枉死者之灵。史玉娘事败,服毒自尽。 兄此番提兵南行,名为‘清君侧’。如今,君侧之奸,已由洛中忠义之士廓清;大位之正,已由陛下遗诏明定。兄拳拳忠忱,天地可鉴,然兵锋若再进一步,则非清侧,实为犯阙矣!兄家眷亲随,璟若已悉数自诏狱平安接出,安置于敝府,兄可勿虑。 从善殿下仁厚明理,深知兄之举乃为社稷所迫,非出本心。殿下有言:‘李昭,国之良将,素怀忠义,此番必为奸人裹挟,不得已耳。若能幡然止戈,非但前罪尽免,更当倚为干城,共扶危局。’此言出于至诚,望兄思之。 天下汹汹,藩镇离心。我辈武人,所求者,非一身之富贵,乃社稷之安泰,生民之少戢。若再启内战,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中原锦绣,恐复沦为修罗场,唐室复兴之望,或将断绝于吾辈之手!璟若不才,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兄之平安与前程。望兄察时局之艰,念旧日之情,顺天命人心,罢兵归朝。则国家幸甚,百姓幸甚,吾辈武人,亦可无愧于青史,无愧于本心。 临书仓促,悲慨交并,言不尽意,惟兄明断。 弟 璟若 顿首 即日夜于洛阳”。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8章 大军临城下(4) 当看到最后“璟若不才,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兄之平安与前程”一句,让李昭眼眶微微发热。王璟若的为人,他信得过,而他既然已经脱困,想必早已料到了如今的局面。这封信,不是胜利者的施舍,更像是故友在危难关头伸出的、带着体温的援手。 他仿佛能看到王璟若在洛阳城内摇曳的烛火下,匆忙写下这些字句时,那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忧急。信纸似乎还残留着洛阳秋夜的微凉。 然而,没等李昭从这复杂的情绪中理出头绪,没等他开口说出自己的倾向,石敬瑭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看到了遗诏却未看到王璟若的书信,但从李昭变幻的脸色、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监国告谕中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他拼凑出大概,并感到极大的危机——李昭很可能被说动! “李大人!”石敬瑭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急迫而显得有些尖利刺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您切莫被这区区几纸文书迷惑了心智!什么遗诏,什么自绝,什么正统血脉!这分明是王璟若与李从善弑君篡位之后,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精心编造的弥天大谎!韩皇后之事,年代久远,死无对证,仅凭一块不知真假的玉佩和一张旧绢,就想证明身世?荒唐!至于陛下自绝……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陛下堂堂天子,富有四海,即便有错,何至于自寻短见?这必定是他们在掩盖弑君的罪行!”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帐中其他将领,挥舞着手臂,试图争取支持:“诸位将军!大家想想,若他们心中无鬼,为何昨夜紧闭宫门,厮杀不休?为何今日紧闭城门,如临大敌?为何只派一个杜厚朴前来送信,而不是让李从善或者王璟若亲自出城,与我等当面对质,以正视听?这分明是心虚胆怯,企图用这些花言巧语和虚妄之物,拖延时间,瓦解我军心士气!他们怕我们这支大军!他们知道洛阳城内经过内乱,兵力空虚,挡不住我们的雷霆一击!” 他猛地又转回头,死死盯着李昭,语气近乎逼迫:“李大人!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军挟大义名分而来,将士用命,士气正锐!洛阳虚实已露,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只要攻下洛阳,肃清奸佞,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届时,是扶保晋王,还是……另择贤明,皆在李大人一念之间!可若是此刻犹豫退缩,错失良机,等王璟若缓过气来,整顿好城内防务,甚至等到其他藩镇闻风而动……我们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李大人,您要为这数万跟随您出生入死的兄弟着想啊!” “石将军说得对!” “不能信他们的鬼话!” “进军!攻破洛阳,为陛下报仇!” 帐内顿时有四五名将领高声附和,都是石敬瑭的嫡系或与其利益紧密捆绑之人。也有几名将领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看向李昭的目光带着担忧。剩下的人则低着头,不置可否,气氛骤然紧张对立起来。 杜厚朴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对石敬瑭的煽动能力和狠辣果决有了新的认识,也更清晰地认识到李昭此刻处境的艰难。他不再沉默,向前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声道:“石将军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也太过小觑天下人的智慧,更是对陛下、对韩皇后、对无数忠魂的亵渎!” 他目光如电,扫过石敬瑭和那些鼓噪的将领:“你说遗诏是伪造?传国玉玺如今就在晋王殿下手中,遗诏朱印鲜红清晰,诸位将军久在朝堂,难道不识得玉玺印文?你说‘龙凤承天佩’是假?此物乃代宗皇帝聘睿真皇后时所赐,一分为二,其质地、纹路、雕工,乃至内蕴之气,世间绝无仅有!昨日在紫宸殿中,当着多位老臣之面,与传国玉玺印匣夹层中密藏百年的另一半当场契合,天衣无缝!此等神物,百年隐秘,如何伪造?你说陛下不可能自绝?” 杜厚朴顿了顿,脸上悲愤之色更浓:“陛下在遗诏中已言明,是因‘抚今追昔,五内崩摧,深觉罪孽深重,上愧列祖,下负黎民,无颜再居九重’!陛下是悔恨交加,无地自容!此等心境,尔等未曾经历众叛亲离之苦,又如何能体会万一?至于魏王李存礼、伶官景进等人首级……” 他冷冷一笑,带着一丝凌厉的杀伐之气:“此刻就悬于洛阳定鼎门之上!石将军若不信,大可亲率一队精骑,抵近观看,看看那张平日里骄横跋扈的脸,如今是何等模样!刘玉娘虽自尽,尸身亦在,其罪状、其来历,自有铁证如山!李大人,”杜厚朴再次转向李昭,语气恳切而郑重,“王大人让末将转告,今日午后,他将陪同晋王殿下,亲登洛阳南城城楼。殿下希望能与李大人隔空一见,亲口陈述原委。是战是和,是忠是逆,是相信这血泪写就的遗诏与如山铁证,还是听信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揣测与煽动,届时李大人亦可亲眼目睹晋王风仪,亲耳聆听其言,再做决断不迟。此乃最大的诚意,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随后挺直脊梁,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昭:“末将此行使命,便是送达文书与口信。如今话已带到,文书已呈。是扣留末将,还是让末将回城复命,悉听李大人尊便。只是,望大人慎思,一步踏错,关乎的不仅是个人荣辱生死,更是这数万将士的性命,乃至天下苍生的福祉!”说罢,他抱拳肃立,不再多言,静候李昭的决定。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石敬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杜厚朴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王璟若和李从善将亲自登城这一点,极具冲击力。他知道,一旦让李昭与对方隔城相见,亲眼看到晋王仪态,听到对方言论,自己再想煽动进攻,难度将倍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9章 大军临城下(5) 绝不能让他们见面!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石敬瑭脑中闪现。他眼中凶光毕露,突然“呛啷”一声,寒光出鞘!竟是拔出了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杜厚朴,厉声吼道:“杜厚朴!你巧舌如簧,妖言惑众!分明是王璟若派来乱我军心的奸细!留你不得!”话音未落,竟是不顾一切,挥刀狠狠向杜厚朴劈去! 这一下变故,石破天惊!谁也没想到石敬瑭竟敢在中军大帐,在主帅和众将面前,悍然动手斩杀来使!这已不仅仅是跋扈,简直是公然造反的前奏! 杜厚朴虽早有警惕,但也没料到石敬瑭竟如此丧心病狂。但他反应极快,在刀光袭体的瞬间,脚下用力,身形疾向侧后滑退,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搭上自己腰间的刀柄。帐内李昭的亲卫队长也是久经沙场,几乎在石敬瑭拔刀的同时就暴喝一声:“保护大人!拦住他!”数名亲卫瞬间拔刀,抢上前去,有的挡向石敬瑭的刀,有的则隐隐将李昭护在身后。 “石敬瑭!你疯了?给我住手!”李昭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笔墨纸砚跳起老高。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石敬瑭,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在我面前杀使者?你想造反吗?给我把刀放下!” 石敬瑭的刀被两名亲兵合力架住,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他脸色狰狞,胸膛剧烈起伏,三角眼中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并不收刀,反而梗着脖子对李昭吼道:“李大人!此人不杀,军心必乱!他是王璟若的心腹,是来蛊惑您的!您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我们都得死!” 李昭看着石敬瑭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又扫过帐中那些被吓得目瞪口呆、或眼神闪烁、或手按刀柄蠢蠢欲动的将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瞬间明白了,石敬瑭这不是冲动,而是预谋!他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彻底堵死自己和谈的可能,逼自己与洛阳决裂!甚至……如果自己此刻强行压制他,他可能会不惜发动兵变!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杜厚朴已经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手仍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对李昭的处境更是了然。 李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奈所取代。他知道,自己此刻若坚持保护杜厚朴,坚持要和谈,很可能立刻就会引发内讧,这中军大帐顷刻间就会变成修罗场。石敬瑭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在外面有所布置。自己这个主帅……对这支大军的控制力,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牢固。 一种被胁迫、被背叛的强烈屈辱感,混合着对局势失控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缓慢地坐回了椅中,声音变得嘶哑而空洞,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罢了……杜将军。” 杜厚朴心中一沉。 李昭没有看石敬瑭,也没有再看杜厚朴,目光投向虚空,缓缓道:“请你……回禀晋王殿下与王大人。午后……李某,会亲至阵前……观看城头情形。”他停顿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至于其他……且容我……与众将,再议。” 他没有说“罢兵”,也没有说“进攻”,甚至没有对石敬瑭的僭越行为做出任何处罚。但这含糊的表态,在石敬瑭拔刀逼宫的背景下,无疑是一种默许和退让。默许了石敬瑭可以继续备战,默许了当前剑拔弩张的态势将继续下去。 杜厚朴心中叹息,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李昭被石敬瑭及其党羽彻底绑架了。他深深看了李昭一眼,那眼神中有理解,有惋惜,也有一丝最后的提醒。然后,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末将明白了。李枢密保重,末将告辞。”说完,转身,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中军帐,上马,在一小队李昭亲兵的“护送”下,疾驰出营,返回洛阳。 杜厚朴的身影刚刚消失,中军大帐内就爆发出更加激烈、近乎争吵的喧嚣。石敬瑭一派趾高气扬,开始大肆讨论如何攻城,如何分配战利品,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及破城后“劝进”之事。少数心向李昭或心存疑虑的将领,则面沉如水,或沉默不语,或找借口匆匆离开。李昭坐在主位上,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对帐内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看着地图上洛阳的那个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似乎也渐渐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这支军队、对自身命运的主导权。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推着走的傀儡,前面是必须攻打的洛阳城,后面是石敬瑭等人冰冷的刀锋。无论那遗诏是真是假,无论李从善是否正统,无论王璟若是否还有故旧之情……这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并尽量让这数万人在接下来的血腥厮杀中,少死一些。 一道道充满杀气的命令,从这座弥漫着诡异气氛的中军大帐中迅速传出:前军立即向前推进,至距洛阳城墙三里处下寨,连夜赶制更多的云梯、壕桥、攻城锤;中军主力调整阵型,弓弩手前置,骑兵护卫两翼,准备明日拂晓发动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各营严加戒备,防止城内偷袭,更防止……营内出现不同的声音。 大战的阴云,非但没有因为使者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因为石敬瑭的孤注一掷和李昭的被迫屈服,变得更加浓重漆黑,沉甸甸地压向洛阳城头,也压在每个士兵和将领的心头。一场决定后唐国运、无数人生死的决战,已无可避免地被推向了爆发边缘。而那试图“止戈”的遗诏,其真正的效力,将在不久之后的城墙攻防与血火厮杀中,接受最残酷的检验。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0章 一战破敌胆(1) 约定的时辰将至,洛阳南城上下,气氛凝重如铁。城楼经过紧急加固,垛口后密布弓弩手,墙头架设着连夜搬运上来的床弩与投石机,虽然数量不多,但黑洞洞的弩矢和累累石弹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昭示着不屈的战意。广胜军甲士盔明甲亮,持戟按刀,肃立于女墙之后,沉默中透着百战精锐的剽悍。城楼中央,一杆崭新的“唐”字大旗与一面略小的“王”字将旗并立,在略带寒意的风中猎猎作响。 李从善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一件轻甲,腰悬宝剑,立于城楼正中的伞盖之下。他面容难掩悲痛,但剧变催生出的坚毅却令他更具人君气象。在他身侧半步,王璟若按刀而立。他今日未着沉重铠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红色战袍,腰间束着玉带,足蹬战靴,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当日激战的疲惫似乎已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亭岳峙般的沉静,只是那双深邃眼眸开阖间,偶尔掠过一丝锐利如电的精芒,提醒着人们他不仅是运筹帷幄的统帅,更是新晋的武道宗师。谢明君并未登城,而是在城内协调防务与救治准备,杜厚朴、李珂等将领则分守各处城头,严阵以待。 城下五里外,李昭大军的前锋营寨已然立定,壕沟、拒马、箭塔一应俱全,旌旗如林,刀枪耀目。中军大队在更后方展开阵型,步骑分明,杀气腾腾。数万人的气息汇聚成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午后已过,只听得城下军阵中鼓角齐鸣,旋旗摇动。只见中军方向,一簇人马簇拥着主帅旗幡,缓缓向前移动,直至距城墙一箭之地外方才停住。当先一骑,正是李昭。他全身披挂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摇曳,面甲掀起,露出那张写满沉重与矛盾的脸。其身旁,石敬瑭紧紧相随,同样顶盔贯甲,一双三角眼不住扫视城头,目光在王璟若和李从善身上停留时,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杀意。他们身后则是数十名顶盔掼甲、神情彪悍的骑将亲卫。 李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城楼。目光首先落在李从善身上,看到那依稀与韩皇后相似的眉宇,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心中不由一悸。随即,他的视线与王璟若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相遇,刹那间,无数过往画面翻涌而上——晋阳城中初次相会、沁州、泽州血战中互相掩护、大战之后的把酒夜话……最终定格在昨夜那封情真意切、却又让他无比煎熬的亲笔信上。他定了定神,提气开声,声音清晰地传上城楼,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城上……可是晋王殿下与王大人?” 李从善上前一步,手扶垛口,朗声回应,声音虽不如李昭雄浑,却清越沉稳,自有气度:“正是小王。李枢密,别来无恙?先帝在时,常赞李枢密忠勇勤勉,乃国之干城。不想今日重逢,竟是这般刀兵相见之局,实令人扼腕叹息。”他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点明了对方“刀兵相见”的事实,也提及了先帝的赞誉,既是客套,也是提醒。 李昭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抱拳道:“殿下言重了。昭此来,实因闻听洛阳有变,陛下安危不明,奸佞祸乱宫闱,身为臣子,忧心如焚,故提兵南向,只为‘清君侧,靖国难’。昨夜至今,传闻纷纭,更有所谓‘遗诏’送达军中。然事涉江山社稷,陛下生死,臣不敢仅凭一纸文书便妄下论断。敢问殿下,陛下……究竟如何?那遗诏之言,又从何说起?”他一连串问出心中最大疑窦,目光灼灼,紧盯着李从善和王璟若。 李从善神色悲戚,却目光坦然,缓缓道:“李枢密所问,亦是天下人所疑。小王便在此,对天地,对三军,一一作答。”他侧身示意,一名内侍双手捧起一个覆盖明黄绸布的托盘。李从善揭开绸布,露出其中之物——正是那合二为一、流光溢彩的“龙凤承天佩”,以及那卷代宗血诏。“此乃睿真皇后遗泽,代宗皇帝血诏信物。另半玦自传国玉玺匣中取出,二者契合无间。先太后韩皇后,正是睿真皇后嫡脉,此事千真万确,朝中众臣、内侍总管迟恩均可作证。小王身负此血脉,承此天命,非敢自诩,实乃列祖列宗庇佑,使大唐正统不绝如缕。”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痛心疾首:“至于先帝……父皇他……确已龙驭宾天。”城上城下,顿时一片低哗。李从善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却更加清晰坚定:“然父皇非遭弑逆,乃是经璟若指证,方才知晓史氏滔天罪行及自身多年昏聩之失后,五内崩摧,悔恨无极,深感上愧祖宗,下负臣民,无颜再居九重,故……故效古贤君自省之义,于紫宸殿中,自绝以谢天下!遗诏在此,字字血泪,皆父皇亲笔,更有传国玉玺为凭!李枢密军中所有,乃是誊本,原件与父皇绝笔诗,可供天下人查验!” 说着,他示意内侍将遗诏原件和那首绝命词,装在特制透明琉璃匣中,缒下城头,展示阵前。见状自有李昭亲信上前验看,确认无误后如实回禀。 “至于魏王李存礼、伶官景进等,”李从善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彼等依附史氏,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已于昨夜伏法授首!其头颅便悬于定鼎门!史氏自知罪孽深重,事败服毒自尽。奸佞已除,君侧已清!李枢密,”他目光如电,直视李昭,“你口口声声‘清君侧’,如今君侧之奸,已由洛阳忠义之士廓清;大位之正,已由先帝遗诏明定,更得天命血裔印证!你此时不退兵解甲,听候朝命,反而陈兵城下,刀枪相向,意欲何为?莫非这‘清君侧’是假,‘犯阙作乱’是真?”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1章 一战破敌胆(2)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先示之以血脉正统,再陈之以先帝悲壮结局,最后直指李昭大军当前行为的非法性,层层递进,气势凛然。城上守军听得血脉贲张,城下李昭军中不少将领士卒也不禁面露迟疑,交头接耳。石敬瑭见状,心中大急。 不等李昭回应,石敬瑭猛地策马上前半步,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休得巧言令色!谁知道那玉佩血诏是不是你们伪造?谁知道陛下是不是被你们逼迫自尽甚至直接谋害?谁知道魏王等人是不是被你们杀人灭口?李从善!你勾结王璟若,弑君杀叔,擅杀大臣,矫诏自立,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李枢密兴的是仁义之师,讨的是不臣之人!众将士!”他转向身后大军,声嘶力竭地鼓动,“莫要被这篡逆之徒的花言巧语蒙蔽!随我攻破洛阳,擒杀伪帝奸臣,为陛下报仇,肃清朝纲!” “石敬瑭!”王璟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石敬瑭的鼓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坠地,带着宗师特有的精神威压,让石敬瑭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竟噎在喉中。王璟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石敬瑭,随即落在李昭身上,眼神复杂,痛心、失望、追忆、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慨叹。 “李兄,”他换了旧日称呼,语气沉缓,“你可还记得,当年泽州之战否?” 李昭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浮现追忆之色。那是他记忆中最精彩也是最惨烈的一战,更是与王璟若结下生死情谊的一战。 王璟若的声音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那个血火纷飞的年代:“那时,梁军占据泽州,令我大唐如鲠在喉。先帝定下南征,你我奉命夜夺阴地关,麾下不过五千人马,却连破阴地关,诈开沁州城,最终在泽州城下被阻。梁军据险而守,我等日夜攻伐,却急切难下,最终是掘能地道,方得入城。入城之的盖璋死战不退,又是你我浴血奋战,方能得存胜果。当日梁军的喊杀声就在耳边,箭矢如蝗,从头顶飞过……当时,我等可有丝毫退缩之意?” 李昭嘴唇颤抖,那段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他喃喃道:“不曾有……” “是了。”王璟若眼中似有光芒闪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金石之音,“随后我率众于太行陉与梁军血战,就要坚持不住之时,是你带兵来援。当时你我便约定,此生定要辅佐明主,光复大唐,让这天下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城上城下,数万人屏息静听,仿佛被带入了那场久远的血战之中,感受着那份在绝境中迸发的袍泽之情与共同理想。 王璟若望着李昭,目光灼灼:“后来,你我南征北战,剿灭伪梁……一步步看着我军席卷天下,看着大唐朝旗重新插上汴梁城头!我们当年在泽州血泊中的约定,眼看就要实现!可是李兄,你看看如今!” 他猛地伸手指向李昭身后那杀气腾腾的大军,又指向洛阳城头,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带来的是什么?是可能让中原再陷兵燹的内战之兵!你看看这洛阳城,刚刚经历宫闱惨变,先帝新丧,百姓惊惶!你看看晋殿下,他身负大唐正统血脉,是先帝遗诏钦定的嗣君,更是你我当年誓言要效忠的‘李唐’真正延续!而你,我当年的生死兄弟,如今却被人蛊惑,挟重兵立于这洛阳城下,要将刀锋指向真正的唐室血脉,指向这刚刚拨乱反正的朝廷!李兄,你告诉我,你今日之举,对得起当年泽州城下的誓言吗?对得起郭崇韬、常春等无数为光复唐室血洒疆场的忠魂吗?对得起你身上流淌的、自认是李唐臣子的热血吗?!”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李昭心头,也敲打在无数知晓往事或心存忠义的将士心上。李昭脸色惨白,握缰的手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泽州往事,兄弟誓言,毕生追求……与眼前这被石敬瑭裹挟、进退维谷的窘境交织碰撞,让他痛苦得几乎要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石敬瑭眼见李昭心神动摇,军心浮动,知道不能再让王璟若说下去了。他眼中凶光爆射,厉声打断:“王璟若!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攀扯旧情!李大人忠君爱国,正是为了肃清你这等欺君罔上、挟持幼主、祸乱江山的奸贼,才兴兵至此!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弑君篡逆的事实!众将士听令!伪帝奸臣就在城上,随我……” “石敬瑭!”李昭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怒意,打断了石敬瑭的话。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石敬瑭,那目光中的愤怒、痛苦和一丝豁出去的疯狂,竟让石敬瑭一时慑住。李昭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里……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石敬瑭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李昭却不再看他,重新望向城头,声音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最后的挣扎与求证:“王枢密……殿下……非是李昭不信遗诏,不信血脉……只是……我身后这数万将士,他们的身家性命,他们的前途未来……我既带他们出来,总要有个交代……”他的话含糊而矛盾,既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乞求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安抚部众的理由。 王璟若与李从善交换了一个眼神。李从善微微点头。 王璟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李昭!晋王殿下仁厚,念你起初本心乃为清君侧,实为奸人裹挟,情有可原。殿下有言:若你能迷途知返,即刻罢兵,约束部众,听候朝廷处置,非但前罪不究,更当以朝廷柱石相待,倚为干城,共扶社稷!此乃殿下当着三军之面,给出的最后承诺!亦是朝廷最大的诚意!” 他目光如电,扫过李昭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宗师威压与凛然杀气:“然,若尔等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定要将这内战之火燃起,陷天下苍生于水火,视大唐正统如无物——那我王璟若,今日便以这手中墨玉破穹枪,身后洛阳城,告诉你们!”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2章 一战破敌胆(3) “砰!”一声闷响,王璟若右脚轻轻一踏城楼地面,众人只觉脚下微微一震。他并未拔枪,但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气势已沛然而出,笼罩城头,甚至让城下前排的战马都不安地嘶鸣后退。“洛阳城虽经内乱,但忠勇之士仍在,粮械充足,城防坚固!我广胜军将士,历经百战,无惧生死!更有王某在此,我倒要看看,哪个逆贼,敢先登此城,犯我天威?” 最后一个字吐出,声浪滚滚,竟似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城上守军受此气势感染,齐声暴喝:“死守洛阳!诛杀逆贼!”声震云霄,士气如虹。 城下李昭大军阵中,一片骚动。王璟若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而此刻亲身感受其威势,更添惊惧。许多士卒面露惧色,将领们也犹豫不决。 石敬瑭心知,若再不动手,等李昭被彻底说动,或者军心彻底涣散,就一切都完了。他脸上戾气一闪,猛地抽出佩刀,高举过头,不再看李昭,直接对身后心腹将领和部分被煽动的士卒吼道:“李大人已被逆贼言语所惑!诸君欲求生路,博取富贵,唯有死战!跟我上!先登城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杀!” 他竟是要抛开李昭,直接煽动部队攻城!其麾下嫡系数千人发一声喊,开始向前涌动,后面不明所以或已被鼓动起来的部队也被带动,整个前锋阵营开始出现混乱前压的迹象。 李昭见状,惊怒交加,却似乎无力阻止,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城头之上,王璟若眼中寒光一闪,知道言语已尽,该用行动了。他对李从善低声道:“殿下稍待。”随即转身,对身后亲卫喝道:“取我枪马!开城门!” 李从善一惊:“师兄?” 王璟若沉声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石敬瑭欲裹挟全军硬来,需挫其锐气,亦要给李昭一个‘台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战,必擒李昭,乱其军心!” 话音未落,亲卫已牵来他的坐骑——那匹神骏非凡、通体赤红如焰的“赤焰”宝马,并将那杆通体黝黑、非金非木、枪尖一点寒芒如星的“墨玉破穹枪”递上。王璟若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嘎吱吱——”沉重的南城门竟在这时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骑并行的缝隙。王璟若一夹马腹,赤焰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化作一道赤色闪电,从城门洞中疾驰而出!单骑匹马,直面即将涌动而来的千军万马!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城上城下,顿时惊呼声四起。 李昭猛地睁眼,看到单骑出城的王璟若,瞳孔骤缩。 石敬瑭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王璟若!你找死!竟敢孤身出城!弓箭手!给我射死他!”然而,两军阵前距离尚有一段,普通弓弩难以及远,且王璟若马速极快,转眼已冲过护城河上的吊桥,直奔李昭中军方向而来,目标明确! 王璟若于马上朗声长笑,声如龙吟,压过战场嘈杂:“李昭!可敢与王某阵前一战,以定军心,以决是非?!若你胜,王某项上人头,任你取去!若王某侥幸得胜,你便即刻罢兵,听候殿下发落!如何?”这是阵前挑战,是最古典也最直接的方式。 李昭浑身剧震,看着越来越近、气势如虹的王璟若,脑中一片混乱。战?他深知自己绝非如今王璟若的对手。不战?军心士气将彻底瓦解,石敬瑭更会以此为借口彻底夺权。 石敬瑭却在旁边阴恻恻地低声道:“李大人,此乃天赐良机!王璟若狂妄托大,竟敢单骑出阵!您只需上前缠住他,末将即刻挥军掩杀,趁机夺门!他武功再高,难道能敌万军?届时生擒或击杀王璟若,洛阳必破!” 李昭看着石敬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杀意,又看看单骑索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王璟若,一刹那,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也罢,与其被石敬瑭当作傀儡,裹挟着打一场必遭天谴人怨的糊涂仗,不如……就以此战,做个了断!无论胜败生死,总好过那般窝囊! “好!”李昭猛地一提气,声音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雄壮,“王璟若!李某便来会会你的手段!众军退后,待我与他决一胜负!”他最后一句话是对身后军队说的,试图维持主帅的权威。 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挥手令麾下暂停前进,但暗中却示意弓箭手和亲兵准备,只待机会。 李昭一催战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他那杆沉甸甸的镔铁三尖两刃刀,越众而出,向王璟若迎去。两骑在距双方军阵各约百步的空地上勒住。 只见得秋风萧瑟,卷起尘土草屑。数万道目光聚焦于此。城楼上,李从善紧握拳头,掌心全是冷汗。谢明君不知何时也已登上城楼,默默观战。杜厚朴等将领更是瞪大眼睛,屏息凝神。 “李兄,请了。”王璟若横枪立马,神色平静。 “璟若,得罪!”李昭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大喝一声,催马前冲,手中三尖两刃刀借着马势,一招“力劈华山”,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王璟若头顶!这一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哨,乃是军中实战搏杀的招式,显见李昭虽心思紊乱,但武艺根基犹在。 王璟若目光一凝,不闪不避,待到刀锋临近,手中墨玉破穹枪蓦然一震,自下而上斜撩而出,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向三尖刀侧面的刀杆衔接之处!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火星四溅!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震得近处尘土飞扬。李昭只觉一股磅礴巨力自刀杆传来,虎口发麻,双臂剧震,胸口气血一阵翻腾,胯下战马希津津长嘶,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而王璟若胯下赤焰纹丝不动,其人稳坐鞍桥,持枪之手稳如磐石。 高下立判!城上守军欢呼雷动,李昭军阵中则一片哗然。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3章 一战破敌胆(4) 李昭心中骇然,知道王璟若已然留手,否则刚才那一枪若使上内力,直刺要害,自己未必能挡。他稳住气血,眼神一厉,不再硬拼,刀法一变,展开平生所学。只见他刀光霍霍,时而如狂风骤雨,席卷八方;时而如毒蛇吐信,诡谲刁钻。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时而作大刀劈砍,时而作长枪捅刺,时而用侧刃勾抹,招式狠辣精熟,将战场搏杀之技发挥得淋漓尽致,刀风呼啸,卷起地上沙石,气势惊人。 王璟若面色不变,手中墨玉破穹枪却如活了过来。只见其枪影翻飞,矫若游龙,快如闪电。虽然他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宗师绝技,仅以基础枪法应对,但每一枪都妙到毫巅,或刺、或挑、或扫、或崩,总能间不容发地截住李昭的攻势,将其凌厉的刀势化解于无形。枪尖寒星点点,不离李昭周身要害,却又总是差之毫厘,逼得李昭手忙脚乱,冷汗直流。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只见刀光枪影缭绕,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尘土弥漫,看得双方将士眼花缭乱,心惊胆战。 转眼三十余合过去,李昭已气喘吁吁,招式渐乱,而王璟若依旧气定神闲。石敬瑭在阵前看得焦急万分,他看出王璟若明显未尽全力,更像是在戏耍李昭,心中暗骂李昭无用,同时眼神越发阴鸷,手缓缓抬起,准备不管不顾,下令放箭掩杀。 就在这时,战团中异变突起! 王璟若一招“青龙出水”,墨玉破穹枪如毒龙出洞,疾刺李昭心口,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李昭骇然,奋力挥刀格挡。然而枪尖在触及刀杆前的瞬间,极其诡异地微微一颤,竟贴着刀杆滑过,改刺为挑,直挑李昭手腕!李昭回刀不及,眼看手腕就要被挑断! 千钧一发之际,王璟若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动,一缕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传入李昭耳中:“泽州之誓未忘,擒你破局,勿抗!” 李昭浑身剧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恍然、最后是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电光石火间,他原本要拼死回护的动作,鬼使神差地慢了半拍。 “啪!”一声轻响,墨玉破穹枪的枪尖并未刺入,而是用巧劲猛地一磕李昭的右手腕脉。李昭顿觉整条右臂酸麻难当,五指一松,那柄沉重的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王璟若更不怠慢,枪交左手,右手如鹰爪般疾探而出,一把抓住李昭腰间狮蛮带的扣环,吐气开声:“过来吧!”臂上神力迸发,竟生生将全身披挂甲胄的李昭从马背上提起,凌空拽了过来,横按在自己马鞍之前!赤焰宝马通灵,当即稳稳站定。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王璟若传音到生擒李昭,不过瞬息。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李昭已被王璟若制住,横于马前,动弹不得。 “大人!” “李枢密!” 李昭军阵中惊呼炸响,一片大乱。主帅被敌将阵前生擒,这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石敬瑭又惊又怒,他没想到王璟若如此轻易便擒了李昭,更没想到李昭似乎败得太快了些。但此刻他顾不得细想,眼中凶光爆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王璟若擒了李昭,必会回城,此刻城门未闭,只要能趁机冲进去…… “王璟若!放下大人!众将士,大人被擒,随我冲杀,救回大人,攻破洛阳!”石敬瑭嘶声狂吼,一马当先,挥刀便向王璟若冲来,其身后嫡系骑兵也发喊跟上,更有数千被鼓动的步兵嚎叫着向前涌去,场面顿时失控! 王璟若面对汹涌而来的敌潮,面无惧色。他一手控缰,稳住躁动的赤焰,一手将墨玉破穹枪交回右手,看着疾冲而来的石敬瑭,眼神冰冷如万古寒潭。 石敬瑭马快,转眼已冲到近前,手中大刀借着马力,势若奔雷,拦腰斩向王璟若,口中怒骂:“逆贼受死!” 王璟若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待到刀锋及体前尺许,握住枪尾的右手猛地一拧、一送!墨玉破穹枪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后发先至,直刺石敬瑭大刀的刀面! “叮——咔嚓!” 先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只见石敬瑭那柄精铁打造的厚背大刀,竟被墨玉破穹枪枪尖点中的地方,硬生生崩开一个拳头大的缺口,无数裂纹蔓延!石敬瑭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刀柄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大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数丈之外! 这还没完,王璟若枪势未尽,枪杆顺势一摆,用枪攥带着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罡气,横扫而出,正拍在石敬瑭战马的胸口。 “噗!”一声闷响,那匹雄健的战马惨嘶一声,四蹄一软,口鼻喷血,轰然倒地,将猝不及防的石敬瑭狠狠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头盔歪斜,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王璟若一枪之威,竟至如斯!崩刀、伤敌、毙马,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后面冲来的骑兵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勒马放箭,这才堪堪救下石敬塘的性命,但阵型顿时变得拥挤混乱。王璟若挥枪拨开乱箭,随后暴喝一声! 这一声吼,却是贯注了他宗师级的内力,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席卷而出,将刚刚跑回队伍前的石敬塘再度震翻,狠狠地摔了个跟头。而前阵的弓箭手们则个个双手捂耳,脸色一片苍白,阵前顿时为之一清。 见敌军已经停手,王璟若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冷冷扫过面前惊恐的敌军,宗师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得前方敌骑人慌马乱,连连后退,无一人敢再上前。 只听他提气扬声,声音如同滚雷,响彻战场:“李昭已为我所擒!尔等主将无能,胁从之辈,还要执迷不悟,为虎作伥吗?晋王殿下有令:只诛首恶,余者弃械投降,一概免死!既往不咎!再有敢前进一步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赦”字吐出,他手中墨玉破穹枪凌空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乌黑枪罡破空而出,将前方十丈处的地面犁出一道深逾尺许、长达数丈的沟壑,尘土冲天而起!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4章 一战破敌胆(5) 这一手,彻底震慑住了敌军。看着那道恐怖的沟壑,感受着王璟若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势,再看看被擒的主帅和狼狈倒地的石敬瑭,李昭大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接着如同瘟疫蔓延,叮叮当当的弃械声不绝于耳,许多士卒向后溃逃,军官们也约束不住。 石敬瑭被亲兵扶起,看着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又惊又怒,却知大势已去。王璟若的武力远超他的想象,此刻再强攻,只是送死。他狠狠地瞪了王璟若和被擒的李昭一眼,咬牙切齿道:“收兵!撤回大营!”在亲兵簇拥下,仓皇向后逃去。失去主帅、士气已泄的大军,如同退潮般,混乱不堪地向后收缩,留下满地丢弃的兵器和旌旗。 王璟若不再追赶,一提缰绳,赤焰长嘶,驮着两人,转身缓辔向洞开的城门行去。阳光照在他玄色战袍和黝黑的墨玉破穹枪上,映照着城头震天的欢呼声,宛如一尊得胜归来的战神。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城内的危机,随着李昭被擒、敌军暂退,暂时缓解了。 入了南门,王璟若将李昭放下。李昭落地时有些踉跄,面色灰败,神情复杂,既有被擒的屈辱,又有一种解脱般的茫然,更有一丝对王璟若方才手下留情和最后传音的疑惑与感激。他身上的甲胄沾满尘土,显得颇为狼狈。 李从善此时已在杜厚朴、谢明君等人簇拥下迎了上来。他看着李昭,并未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相对,而是率先拱手,语气诚恳:“李枢密受惊了。刀剑无眼,战场之上,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李昭看着眼前年轻却气度沉稳的新君,想起城头那番义正辞严的话语和展示的铁证,再想想自己此番作为,羞愧难当,长叹一声,推开欲扶他的亲兵,整了整衣甲,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以军中大礼参见:“罪臣李昭,不明是非,受奸人蛊惑,擅动刀兵,惊扰圣驾,犯下滔天大罪!请殿下降罪责罚,李昭……绝无怨言!”说罢,深深低下头去。 这一跪,意味着他正式承认了李从善的地位,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李从善上前一步,亲手将李昭扶起,温言道:“李枢密快快请起。方才城头之言,并非虚言。枢密起初本心,乃为清君侧,虽为石敬瑭等人所挟,兵临城下,然能悬崖勒马,于阵前明辨是非,更在关键时刻未令大军强攻,免去无数生灵涂炭,此乃大功一件,足以抵过。过往种种,皆因奸佞蒙蔽,非枢密本意。本王既承先帝遗命,当以宽仁为怀,以国事为重。李枢密乃国之宿将,功勋卓着,正当此国家用人之际,从善恳请枢密不计前嫌,重归朝堂,助本王与璟若一臂之力,共扶社稷,再造太平!” 这番话,既给了李昭台阶,又充分肯定了他的能力和价值,更表达了充分的信任和倚重,可谓仁至义尽。 李昭闻言,虎目含泪,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李从善宽广胸襟的感佩,以及对王璟若暗中维护的感激。他再次躬身,声音哽咽:“殿下宽宏至此,罪臣……臣李昭,惶恐无地!自今日起,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殿下不罪之恩,以赎前愆!” 王璟若此时也走上前,拍了拍李昭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李昭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那因兵戈而产生的隔阂,在这一刻消弭了大半。 李从善大喜:“如此甚好!即日起,李昭仍任枢密副使,加检校太尉,协助璟若总揽军政,平定城下之乱!” “臣,领旨谢恩!”李昭肃然应道。 众人返回洛阳府衙,稍事休息,便齐聚议事厅,商讨如何应对退守大营、仍拥数万兵力的石敬瑭。 杜厚朴首先道:“石敬瑭新败,士气低落,但其麾下嫡系仍有战力,且营盘坚固。我军虽胜一阵,然兵力仍处劣势,强攻其营,恐损失不小。且拖延日久,恐其他藩镇有变。” 李珂也道:“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石敬瑭,稳定京畿。可否令李枢密……出面,招抚旧部?石敬瑭能控制大军,多半是挟持将领或以利诱之,若李副使能现身说法,或可令其部分兵马倒戈。” 李昭苦笑摇头:“石敬瑭经营日久,军中中级将领多为其拉拢或胁迫。只怕我被擒后,他更能以此为由,煽动军心,说我已降敌,是叛徒。此刻我若现身,恐怕效果有限,反而可能激起部分不明真相士卒的死战之心。且……”他面露忧色,“石敬瑭此人,心狠手辣,若见事不可为,恐会铤而走险,强行驱兵攻城,或纵兵劫掠地方,那时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众人闻言,皆皱眉沉思。石敬瑭就像一颗毒瘤,虽然暂时被压制,但若不尽快根除,随时可能恶化,引发更大的灾难。厅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王璟若却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轻轻放在案几之上。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退兵之事,或许不难。”王璟若语气轻松,与方才凝重气氛截然不同。 李从善奇道:“师兄已有良策?此信是……?” 王璟若将两封信推向李昭面前,笑道:“李兄,不妨先看看这个。这里一封是秦王殿下的书信,还有一封则是我送给石敬塘的大礼。” 李昭心中疑惑,接过信笺展开一看,刚看了几行,脸色骤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信纸的手都颤抖起来,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光芒。他猛地抬头看向王璟若:“这……这是真的?” 王璟若微微一笑:“秦王的书信自是千真万确。但另一封却是我伪造的。信里写明石敬瑭通敌卖国,勾结辽国,意图引狼入室,借外兵以成其私欲!” 李从善、杜厚朴等人闻言,无不悚然动容,瞬间明白了王璟若的意思。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江山万里狼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