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喜欢他gb》 1、灭神魂 沉沉暗色坠在了树影缝隙间,难见五指的夜幕中骤然传来道细长的蝉鸣,第一声的尾音拉得极远,接续处宛若被扯到极致几欲断裂的藤蔓,最后竟隐隐透出股悲戚感。 一阵急促的脚步在丛林间响起,清脆碎裂声自混乱中冒出,无人注意的蝉鸣戛然而止,细微的余音如烟一般飘飘渺渺地往四周荡开。 嘈杂远去片刻,树间才探出一个东张西望的脑袋。确认无事后,李四兜了兜往下坠的布袋,将其在腰间扯紧,他摸着黑下树,不一会便潜进山脚的一户住宅中。 “刚刚那是什么动静?我们不是只抓了个普通的筑基修士?” 李四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灌下大半后才开口,“凑近听了,跟我们没关系。好像是治神山那个谁……,姓姜,他剑丢了。” “姜辽?乖乖,怎么一把剑就引起这么大阵仗,他现在不才筑基吗?” 李四将嘴里的水垢呸出去,愤愤道,“谁知道呢,那些大宗门身上不样样是宝贝?尤其这姜辽,这一届筑基修士中就数他名头最大,掉根头发丝指不定都要引起轰动。” 他想到什么,突然扬起下巴朝角落里问道,“喂,你也是来参加大比的,说说,姜辽那剑跟你这把比,哪把厉害一点?” 一时间,屋内几人的视线都往那处汇去,带着十足十的好事意味。 堆叠的木椅后捆了个人,身着红白道袍,脚边横了把通体湛蓝的剑,剑身平滑无痕,反出的流光在剑尖汇成细细的一点。众人的目光先被剑折出的光华吸引,随即又被引着落到另一处的亮点中,仔细一瞧才发现是那修士的眼睛。 亮光在黑眸中聚焦,似要溢出更夺目的星痕来,眼球仿佛被灼烧一般,李四忙移开了视线,这一眼便又回到了剑上。方才四溢的流光顿时黯然失色起来。 “破天,”游木栖施施然地靠在那,身上的道袍被束仙索缠得七零八落,她却不觉狼狈,等所有目光都再次投来时,才将话说完,“这把剑的名字。” “破天……”有人喃喃两句,音量倏地拔高,“你说这剑叫破天?” “怎么一惊一乍的,王五,这破天名气很大?” 名为王五的散修咽了口唾沫,突然卑躬屈膝地跪伏至地,将那宝剑捧起,细看之后确认心中所想,他眼里迸出的光瞬间比那剑还要亮眼,“这剑曾经的主人是……乌舟真人。” 屋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五百年前,赤白宗乌舟真人顶住几名化神修士之压,以元婴之境一剑破开天幕洞窟结界,释放上古灵气,开启成神时代。据传那结界由上古大能亲手设下,乌舟真人一剑可谓开天辟地,朝她施压的几位化神均被斩于剑下。 她用的那把剑,便名破天。 王五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刚碰上指腹便被寒凉侵入,渗人的冷意直直浸没骨髓,他一顿,没收回手,眼底光彩更甚,“确是好剑。” 李四这才注意到游木栖身上赤白宗的道袍,诡谲蜿蜒的红色分明只占小小一片,却似乎要将其余的白一道染红,他上下打量这修士一眼:“你与乌舟真人是何关系?” 游木栖大大方方任人打量,全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局促,只把头一点,说道,“家师。” “我们为何信你?” 游木栖哎了一声,“也可以不信嘛,我很好说话的,信与不信,都行。” 问话的散修瞪她一眼,行什么行?知不知道她的命现在在谁手上? 气归气,可这番插诨打科的底气倒让余下的人又信了几分。 五百年前那一剑虽惊天动地,但此后乌舟真人却如蒸发一般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关于她去向的猜测众说纷纭,但无一得到证实。 王五没想到随意抓的一个筑基修士竟有这等身份,更没想到一把名剑就这么随意被人揣在身上,无半点风声传出。 不过……之前她脚边的剑有这么亮眼吗?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便消失了,因为有人开口道,“那这劫……咱们还打不打?” 师从乌舟真人,又背靠赤白宗,确实不是寻常散修能招惹的。他们只是在修仙界大比前浑水摸鱼,从一众修士中抓了个最平平无奇的家伙,哪曾想会遇到这么个情况。可世上多的是人干这种行当,怎么偏偏被他们遇上。 手上的剑沉甸甸的,哪怕他筑基后期的修为举着也费劲,王五紧盯着剑,沉沉的目光又掠向那个角落。 游木栖不闪不避,姿态闲适,好似断定他们不会下手。 李四掀起眼皮,在这时开口,“我们抓人时分明都瞧见了,你道元不稳,乃残缺之兆。” 修士一生共有两次淬体塑身的机会,筑基一次,成婴一次。受修为限制,筑基淬体往往九死一生,道元也会破损,严重影响后续修行,元婴淬体则平稳得多,若非必要,很少有身体残缺的修士会在筑基便背水一战,尤其是这种……大宗门。 王五顿时便反应过来,略带阴邪的目光扫视着游木栖,而后咧嘴一笑,“还以为有多不好惹,如此看来你在宗门中也没受什么重视。” 是了,若像那姜辽一般,只怕才将人掳到半道赤白宗驻地便乱了。面前这人不过堪堪筑基修为,命好入了大宗门,得一宝剑罢了。 游木栖对这话不置可否,她偏了下头,似乎只是活动活动脖颈。 “乌舟真人是死是活尚未定论,但现在你的命朝不保夕可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王五对这剑爱不释手,蹲下时都紧紧抱着,眉目间的狠色直直攥着游木栖的眼睛,“你最好识相点,别耍什么心眼。” “赤白宗居四大宗门一位已有千年,”游木栖扬眉,“我身为赤白宗弟子,会没留点手段吗?” 王五面色一滞,手中的剑几乎要坠到地上。 “若真有那么厉害,你怎么轻易就被我们抓走?” 黑色眼眸极轻地眯了下,游木栖爽快道:“技不如人嘛。” 李四突然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是窥视镜!” 修士死后升起的窥视镜,在于让其背后之人知晓劫杀者样貌身份,此后数年不死不休。王五瞬间面如菜色,乌舟真人性情乖张,就算她真如传闻那般成了废人,以宗门之力收拾他们几个也绰绰有余。 在场几人脸色更难看了。窥视镜升起后,哪怕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元婴真人的神识,身份必定被对方探得一清二楚。 背靠宗门,确实好过当个飘零的散修。这次也怪他们倒霉,随便一抓就是亲传弟子。别人那些杀烧抢掠做下来,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王五的牙齿被咬得嘎吱作响,好一会才开口:“你是不是料定我们不敢杀你?” 游木栖视线从容地扫视一圈:“你们当然可以放了我。” “你休想。” “没讲完呢,”游木栖慢慢勾了下手指,视线在前面几人的乔装扮相扫过,“我已记住在座各位的身形音貌,今天若没死成,来日我必定拼尽全力往上爬,然后……你们死定了。” 王五面部肌肉狠狠一抽,“你不过筑基初期……” “背靠大宗嘛,总有办法的,资源、人脉,是该好好利用。” “可我们分明没对你做什么!”有人忍不住嚷道。他们不过来打个劫,中途这修士渴了还是他跑去取的水,除了束仙索,她受过什么苦?!怎么会有这么睚眦必报的正道修士! 游木栖瞧上去格外放松,反倒是几个劫匪散修如临大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绑人的那个。 “我这人就好斤斤计较。” “……”王五狠狠吸了口气,问旁边人,“刚刚你下了多少软筋散?” “三、三包。” 三包,金丹修士都能被放倒一整晚。加上对方的纳物囊都在他们手上,翻不出什么花来。王五的心这才定下一些。 “王哥,我们接下来咋办啊?” 王五心思百转千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又听那修士开口。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以凡晶石列五行阵,屏窥视镜,再用三昧灵火灼烧神魂,先毁人心智,再断其转世之路,以绝后患。” “灭……灭灭灭人神魂!” 那几句话慢条斯理,若忽略其中内容,只会叫人以为是哪个门派的长老在教导弟子。可听到的人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安静片刻,王五扯过破天,剑尖重重抵在地上,发出一声铮鸣,“如此阴毒的法子,你真是道门修士?” 游木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红白道袍,“为何不是?赤白宗反投魔门了?” “……”王五狠狠抹了把脸,剑刃刺出的寒凉已经麻痹了他半边身体,他扭头阴狠道,“她说得不错,去准备东西。” 李四摇头,“怕是有诈。” 王五向他传音,“未必不是虚张声势。她似乎料定我们不会如此行事,那我偏要把东西备上,挫挫她的锐气。” 李四略一沉吟,照做了。 几人拼拼凑凑,寻来了凡晶石。五行阵一起,雾色结界便笼在此处,本就寡淡的月色更是被阻隔在外。木天蜡点燃,幽幽蓝火窜出,分明只是小小一簇,却连点火之人也不敢再靠近。 王五服下几枚丹药,身体又热络起来。他重新拾起破天剑,掂了掂,掩不住喜爱之意。 剑尖抵向游木栖眉心,隔着一段距离,王五好似已经看见血线喷涌的画面,“我很好奇,你用这剑多久了?” 本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未料想这人完全不设防,闲聊般开了口,“十年吧,之前破天在我师尊那,不属于我。” “现在也不属于你。”听她又搬出乌舟真人,王五面色冷了冷。 “你们大宗门的人,也就资源好了点,治神山那姜辽便是靠一把神剑声名大噪,若没了剑,你们又强在哪里?”王五将灵气注到剑上,对准了游木栖。 游木栖歪头:“想和我比一场?” 王五反唇:“想我给你松绑?” 他一扯嘴角,“我可不知公平公正四字怎么写,我就要你以现在的处境受我一剑。” 他转了下剑身,视线贪婪地扫视着,“也不知这破天威力如何。你们这种人,没了神剑——屁也不是。” “我们不是来害命……” 王五挡住李四的话,“我有分寸。” 李四无意间瞥见游木栖的脸,只觉得那眼睛亮得惊人,心中不由生出森冷寒意。灵火跃动的赤焰散出诡异的香甜,他望向王五明显失控的模样,眉心皱起来。明明说好只是谋财,怎么到了要毁人神魂的地步。真做了这事,以后升境的心魔关该如何过。 破天不愧为开天辟地的名剑,只是这么举着都能察觉出它蓬发的气势,王五舔了下唇,攥紧剑柄,用了三成力挥去。 剑刃锋利,似含千钧之力,可这一剑却平平无奇,甚至连剑气都未散出。对面的人毫发未伤,似乎只有一阵清风被扇了过去。 “这剑……是不是还择主啊?”有人刻意压低声音道。 王五听了这话,面上一阵白一阵红,再次挥时用了十成的力,“真以为你们大宗高人一等不成,没了宝物不就是个废人!” 游木栖打了个哈欠,那一剑挥来,连她额前的碎发都没掀起。刚刚流光尽放的宝剑在王五手上似乎连根木棍都不如。 李四捂着嘴不敢说话,生怕王五一气之下把瞧见他狼狈样的人都灭口。 游木栖见王五气喘不止面上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笑了笑,“高人一等没感觉到,该穷的人照样穷。但机会是挺多的,只要抓住一个,便能,唔,迈出走向富裕的第一步?” 李四却瞧见她的面色比剑面寒光更冷上几分,不由后退几步。 王五冷笑,“机会?想把剑骗回去?做梦。” “谁说我要用剑的。”这句话轻飘飘的,坠地时都没什么重量。李四却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横出的一道剑气贯喉,当场血流如注。 在场四名筑基后期修士,均未料到游木栖还有一战之力,抢占先机的四道剑气同时掠来,将几人刺得只剩一口气。 王五一张嘴就喷出口血,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正松绑站起的人,“……剑……剑符?” “市价五千灵石一张的剑符?买不起,”游木栖松开右手,居高临下地给他看指尖夹着的一小节断木,“我只是恰好比你认为的要厉害点,什么都能当剑使。” 王五又吐出一口血,冷风直往破开的喉间灌,心想定又是什么宝物。 游木栖将断木一扔,凑近木天蜡,指尖捻火而来,直直摁进在场一人的眉心,半死不活的人当即便捂着脑袋翻滚起来,脑浆自裂口溢出,嘴里不住叫喊着。 毁人神智灭人神魂的三昧灵火,是魔修才会用的东西。 那人受不住神魂撕裂之痛,挣扎着要自尽,手掌还未来得及拍向青筋暴起的额头,四肢便在外力下脱离躯体骤然往前飞去,齐整的断口撞上结界,很快便弹了回来。他仅剩的半个人被迫清醒,继续受刑。 游木栖出手极快,王五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同伴就已经四分五裂,自喉间溢出的一阵阵痛呵不断撞击着他的耳朵。 王五强撑着身子狼狈后退,嗓音极其沙哑,混着喉咙裂处外溢的血沫,将一句话扯得撕心裂肺,“你……你也配当道门修士?行这等手段,不怕遭天谴吗?!” 游木栖指尖攒着刚捻来的灵火,无动于衷地往他眉心一按,语气听上去格外大义凛然,竟说出了共甘苦同进退的腔调来,“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王五顿时目眦欲裂,扯着喉咙想说他们怕得很,却再说不出话来。《 》 2、符啊符 神魂上燃着的灵火明明灭灭,最后余下几道青烟。四名散修的魂魄散得七七八八,再无转世可能,但若被有心人捡起,这残余的几缕魂魄也未尝不能重塑完整。 游木栖鞋尖抵住地面的剑柄一踢,破天便稳稳当当落在了手中,几道蕴着灵力的剑气飞出,将剩余魂魄尽数绞灭。 地面都是血,尸体以诡异的姿势交叠着,凸出的眼珠爆起红丝,莹莹血光直朝着她的方向。游木栖指尖在剑身上一抹,流光便隐了下去,破天又变回了把稀疏平常的剑。 她简单将凡晶石变换方位,五行阵便转为了五藏阵,阵内之物皆会随阵一道隐于土石间隙,自晶石灵气耗尽之日才会破土重出。 做完这些后,游木栖眉心轻轻皱起,伸手捂了捂腹下,丹田处微鼓,四周筋脉跳动,一道声音自她脑际响起,“本来有更稳妥的方法,你怎么偏要装那一下。” 这是炼气中期时游木栖自秘境内得的剑灵,由上古剑修大能所持佩剑孕育而生,现寄生在她丹田处。剑灵精通无形剑气,游木栖也从它那得到过些剑谱。方才致命的四道剑气,她牵动了它的力量才完全打出。 游木栖神色不变,呼吸刻意重了些,“刚好练练剑招。” 剑灵朔丹沉默片刻,“难道不是那人挑衅了你,你拼着筋脉受损也要露一手反击回去?” 游木栖语气讶然,“怎么会,我是那种人吗?” 朔丹:“……方才你运气时机不对,下次注意,要在剑气出后半息再运至海穴。回去后记得服护脉丹。” 地上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个人样,尤其脸部,上面糊满脑浆碎肉,黄白掺杂。游木栖将几人的储物袋捡起,神识一探,都是寻常筑基修士的身家。 灵石统共二十来万左右——比她富多了。她的身家早在塑体时便散得一干二净,今晚被劫持前全身上下不过一百灵石。 束仙索品质较低,一次用完后就自动降解了,游木栖在土里捞了捞,把那捧土取走了。 里面除了灵石法器,还有些丹药,游木栖甚至在其中发现了几包剩下的软筋散,这东西对她不起作用,对别人倒未必。将这些尽数收下,她又挑着剑去扒几个散修的法袍。 法袍外皮被灵火烧得黢黑,深色的血液混杂着黏附在上面,朔丹两眼一黑,“你不是刚拿二十万吗,怎么连人家衣服都扒。”甚至其中一件还被砍成好几片,从皮肤上撕下来时还能看见肉坑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往外鼓泡。 游木栖迅速将法袍收起,束仙索也没放过,低头见王五鞋上缀着枚染血的晶石,也抠了下来,“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起码卖五十灵石。” “……你们剑修真是抠得一模一样。” 游木栖笑笑:“不要用那么简单的一个字否定我的努力,我会生气的。” “……” 朔丹沉默下来。 这才对嘛。游木栖手下将嵌进颅骨的系带扯出,碎裂的骨头伴着脑浆迸出。 哎,不能轻轻松松给她一大把钱,就别说她抠这种话。多伤人啊。 过几天就是大比,所谓的修仙界大比,其实就是正道弟子交流会,起初办这个会的目的纯粹就是各门派互相切磋友好交流,只是不知何时起,几大宗门争起了第一这个名头来。 长行大陆共有四大宗门,西南赤白宗,北部治神山,东南天极殿,南部如寿谷。其中,赤白宗多剑修,治神山主炼器,如寿谷则是药修聚集地。天极殿是佛门,地处道魔交界之地,世代驻守镇魔印,也是此届交流会的地点。 游木栖对大比拿什么名次并不感兴趣,她来这一趟的主要原因还是那天幕秘境。据传里面珍宝神器无数,进去后但凡能活着出来,后半生准富得流油。只是这秘境百年才一开,次次都在交流会前后。 她前不久才成功筑基,刚好借着参加大比的由头蹭宗门的飞行器过来。 除了秘境,大比还留出了个好地方——问寻街,四方修士自由摆摊的一个地。游木栖携着纳物囊,朝问寻街的地方跑去,方才得的机缘刚好能摆个摊,赚点钱。 筑基前生活窘迫,筑基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要做的事多,只刚刚赚的二十万远远不够。游木栖来交流会前尝试过接宗门任务,奈何关系不够硬实力不够强,只接得到帮连兽峰抓灵鸡灵鸭这种任务。 她去过一次,抓了七只鸡踩死一只,得了奖赏的五十灵石,又赔出去两百。 她也摆过摊。但赤白宗那边,内门外门弟子如出一辙地穷,价格砍来砍去好不容易协商出一个双方都勉强满意的价格,一掏兜却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多钱。 交流会则不同,如寿谷治神山两宗是出了名的有钱,向他们摆摊应该能赚到不少钱。 问寻街热闹非凡,许是为了凸显出天下各宗友好交流的主题,没有按宗门分属摊位,大家都是随意摆摊,穿插着卖。 游木栖兴致勃勃地找了处空地将东西摆上,故意没标价格,打算看碟下菜。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涌出来,左边摊上坐着的人吸了吸鼻子,诧异地往这看来。 天极殿提供的摊布四四方方,本是干净的浅灰色,现在上面却已经沾了深色的血痕。 她好奇道,“道友,你卖的这些是什么?” 游木栖没想到第一个来问的会是隔壁摊的人,却也欣然介绍道:“一点法衣法器,灵土,还有药,看看吗?很实惠的。” 广嫱:“可我看上面好像有血……” “确实有,”听出她的语气,游木栖疑惑道,“不能卖吗?”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广嫱又看了眼那堆垃圾,神色恍惚地回去了。 问寻街上来来往往修士不少,左边右边的摊位上都站得满满的,就游木栖的摊无人问津。她坐在地面,下巴靠着膝盖,看一个修士往这靠近了些,又大步流星路过,不由哎了一声。 朔丹不请自来,“看样子你好像连五十灵石都卖不出去。” 游木栖不理他,侧头去往左边的摊位,生意极好,方才半人高的符箓现在只剩了个薄薄的底。 游木栖有些羡慕。尤其在听到一张符五百灵石时,眼神更加赤裸。 广嫱将带来的东西卖了个一干二净,朝后面的修士解释了好几次才重新坐回来,察觉到游木栖投来的视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其实……你的那些东西不太好卖。损坏程度太重了,而且法器法衣等级都很低,卖不了多少钱的。旁边的这些丹药也是,等级低,也过了服用期限。” 游木栖仔仔细细瞧了瞧,并没看出什么来。她以前忙着练剑,从没注意过这些,有的用就行,没曾想当中还有门道。 “符很好卖吗?”游木栖看了眼广嫱身前空空的摊子。 “好卖,符箓、法器、丹药,都很赚钱。” 游木栖遗憾低头。她只会用剑。只能卖卖不值钱的遗物。 突然人群中爆出一声喝彩,从天而降的灵气如雨水般洒在人的脸上,游木栖朝出声处看了看,只能瞥见几张飘浮的纸纹。 “好像是有人在现场画符。” 一听这话,游木栖收起摊子,一溜烟凑了过去偷学。周围人挤人,不过她动作灵活,很顺利地挤进了最前面。 镶着翠玉鎏纹的桌子上摆了符纸,压在边上的笔架更是缀着金边,下挂的饰品叮叮当当撞在一处,倒是格外招摇。 桌后站了个人,一身青色道袍,手上娴熟地转着笔,在声声喝彩里笔尖在符纸上走得行云流水。 游木栖盯着他的动作看,很快就被那繁复的符纹惹花了眼。 “这符名藏息,以空间之术敛修士自身气息,一张可卖五百灵石。” 游木栖后面的人问道,“这符别人那都只卖三百,怎么你这就是五百?” “寻常藏息符只能藏三炷香时间,我的符可达五柱香。想必各位方才注意到了,我下笔无一点滞涩处,灵气流动顺畅,符品质自然较好。” “我看未必,”一个大胡子挤出来,理理衣袍,“看你身上那道袍,是如寿谷的弟子吧?昨天你还在当众炼药,怎么今天就改行画符了?怎么可能有修士能同时熟练掌握炼丹画符两项事,刚刚道友画得那么轻松,其中应该不少猫腻吧?” 那摊主扯了扯嘴角,突然露出个笑,看着阴森森的,“初时没明白你什么意思,现在懂了,你眼红我。” “少扯这些,你的东西肯定有问题,随便来个人画都能走出一张看上去高品质的符来。” “嗤,那找个人上来试试吧,看看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样,”摊主看向周围人,“有要来试试的吗?” 还真有不少人举手,跟托似的,大胡子不信任地看了几眼,突然将目光锁定在偷学的游木栖身上,“我选她!” 一时间,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道友可愿意一试?”摊主问。 游木栖顶着一席赤白法袍,将背后歪到边上的剑正了正,一脸正义,“在所不辞。” 她决定了。今晚画符,明晚卖符,一张五百,走向富裕。《 》 3、入门籍 画符前需在笔尖凝出灵力,最好是道元中的至纯真气,那样落在符纸上的纹路才连续稳定,否则极容易画废。 大胡子简单给游木栖说了画符的步骤,让她赶紧画张看看。 游木栖跃跃欲试地拿起方才摊主用的那支笔,甩了甩,她将笔在空中转了几圈,提笔就往符纸上画。 大胡子朝围观的人起哄:“看啊,我就说谁都能画的吧,就算是赤白宗的剑修也……” 卟的一声,符纸废了,笔尖灵力四散。 大胡子:“……” 周围一片嘘声。 摊主学他,“看啊,我就说不是谁都能画的吧。” 学完后还大咧咧翻了个白眼,“没脑子。” “就算真有这样的法器,你以为人人都能画符吗?”摊主朝游木栖一指,“她就不行。” 正在偷摸试第五次的游木栖抬起头:“?” “道元残缺,真气不足,笔尖难聚灵力,下笔更是滞涩。哪怕道友得一可点纸成符的神器,也难将符绘出。” 摊主眉飞色舞,本以为对面这修士会惊讶于他的洞察力,没想到游木栖只是沉默会,不满地问:“……你谁啊。” 话刚出口袖子就被扯了扯,才过来的广嫱对游木栖挤眉弄眼,小声道,“这是如寿谷的李长云,睚眦必报……” 李长云轻笑一声,扯开袖口,露出标志性的手腕,上面缀着朵肆意张扬的黑莲,如愿看见周围一圈人变了脸色,畅快道,“你问我是谁?如寿谷李长云,很高兴认识道友。” 大胡子没想到只是随便来砸个场子,就砸到了李长云头上,他忙赔笑道,“巧了么这不是,原是李道友,久仰久仰,方才都是个误会……” 游木栖也听过李长云的名字,医毒双绝,手段阴邪。但那又怎样,她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说我不会画符?” 李长云翻了两本书出来,“行医那些事说出来也难解释,不妨与我赌一把。我这有画符基础两则,只要身体没问题就算是傻子都能入门,画出一张最简单的避水符。明日此时,你过来这,能当场画出避水符就算你赢,这些画符材料我一并赠送给你,如何?” 游木栖看了眼那些材料表面嵌着的金边玉石,毫不犹豫地将书接来:“一言为定。” 见她收下,李长云又面向大胡子,“要不要再换一个人来挑衅我?” 大胡子后背法袍湿了一层汗:“误会,都是误会,来了交流会大家都是朋友,我给您道个歉,以后就是朋友了怎么样,哈哈哈。” 最后几声笑得颤巍巍的。 李长云则弯弯眉眼,“可以啊。” 大胡子也嘿嘿地笑,笑着笑着胸口倏地一痛,呕出血来。他勉强抬起头,视野里是李长云淬了毒的眼睛。 游木栖将画符的书放进纳物囊,广嫱犹豫会,过来提醒她小心李长云,游木栖点点头。 她将那些遗物重新摆出来继续卖,因刚才的动静,这次倒有零星几个人驻足,但他们精挑细选过后,还是什么也没买。 游木栖卖半天什么也没卖出去,决定换一个地方。这些东西品阶次,对大宗的修士来说没什么用,她可以去凡人地界看看,说不定就有人需要。 长行大陆界限并不分明,凡人所属地界也可以有修士的存在,甚至会有修士放弃修仙问长生,与亲人定居在灵气薄弱地,而宗门脚下,也会有百姓生活,受其庇佑。像天极殿山下便有一处白坊。 问寻街前列着块牌子,上面画出了天极殿四周的地图,游木栖记下路线,往白坊走去。 连续拐了两个弯,周围的景象大变样了起来。游木栖一脚踩到枯木枝节上,团着的草堆也向下压去,从罅隙中飘逸出零零散散的魔气,所过之处黑色蔓延,被波及的叶缘滴落下黏稠的黑水。 指尖刺痛传来,游木栖低头去看,黑色尘埃半边躯体飘荡在空中,头部缠着她的皮肤,撕咬出血雾来。 和十几年前不太一样。 哦,想起来了。 来时的飞行器上,游木栖听带队长老说过此事。近来镇魔印松动,封界地内魔气常常溢出,不少阵法结界泄漏,凡人居处时有魔气侵袭。 这么一会功夫,她已经路过了七八个只剩一口气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皮肤外翻出带着血沫的白肉,坠在半空的部分拉出细长的纹理,又啪的一下尽数断掉。 前方站着个岣嵝的人影,凑近了瞧,只是半个挂在路牌上的人。石面上的字迹被手臂挡住,游木栖将那截肢体拂开,抹去血迹,几个字显了出来。 不是白坊。又走错了。 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卖治路痴的药。 方才半挂的人形掉到地上,未完全破开的喉口溢出道轻微的声响。 游木栖边回忆地图边往里走,她背后掉下去的人费力地张开嘴,半阖的眼睛注视着这道背影,“救……赫……” 房檐处燃着火,热浪层层扑来,魔气侵袭下这里已然成了炼狱,闭合的门内传来痛苦的哭嚎,震碎了靠近游木栖的一扇木窗。细碎的木条刺来,在她脖颈上划出了道细小的伤口,血线下扯,在半道消失。 游木栖侧了下头,伸手去摸。这伤口小得很,止血极快,现在已经摸不出红色了。 她盯着自己的指腹看了会,很快迈步离开。 越往里走,哀嚎声越多,还能看见不少修士的身影,游木栖避开了他们,却越走越偏。 转入昔日酒巷内,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孩,衣衫褴褛,脑袋缩在破破烂烂的衣领里,看不清样貌,魔气部分在脚踝处缠着,部分围在一旁断开的趾骨上。 对方身形颤抖,上方的屋檐骤然落下一块木瓦,落地瞬间四分五裂。游木栖顺着望去,只见上方屋檐七零八落地滑出砖瓦,最快的那片已经倾斜出小半边来。内里横木也挂下一截,晃晃悠悠,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来。 这里实在偏僻,方才大路中央游木栖还能看见天极殿修士的身影,这儿倒半分也没有了。 那么大一块横木砸下去,那孩童定活不下来。 游木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迈过横木正对的位置,往更里面走去。弯弯绕绕一大圈,不知怎么走进了死胡同。游木栖在里面坐了会,又原路返回。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方才那块屋檐整个坍塌,游木栖只是恰好路过,却看见一个天极殿的佛修闪身而来,几乎是擦着那截粗壮的断木将方才的孩童带了出来。 火与魔气缭绕的杂光中亮起一抹鲜红的朱砂,分明是妖冶的颜色,可却在那张清绝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神圣来。 他明明身处脏恶中心,周围尽是黏腻着黑水的魔气,却好似未沾染半分邪念,掩不尽仙人之姿。 直到温声细语的安慰传来,游木栖才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 白坊到底在哪儿,东西还没卖出去呢。 游木栖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转到另一个,最后在处黑漆漆的臭水沟前停下,这儿活的东西更少。 她问朔丹,“知不知道白坊在哪?” 朔丹感慨,“世事变化,沧海桑田。修仙界与我那时相比早大不同了。” “请你直接说不知道。” “不知道。” 无法,游木栖只能回去了。赤白宗驻地内有她的灵力,回去倒不至于迷路,只是可惜,这五十灵石她只能下次再赚了。 赶着宗内宵禁时间踏进来,迎面便撞上大型蛐小话现场。 菩提树下摆了个潦草的圆桌,一群红白道袍的弟子聚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讲起话来。 聊的不过是各宗有可能夺冠的人选,游木栖听到了一堆不感兴趣的名字。 中间还有人吹大话,“姜辽?一般。泫尘?普通。李长云?更是一个战斗废。哪比得上我们温师兄,这次定要让他们瞧瞧,咱们赤白宗才是最厉害的。” 被吹捧的人笑了下,这一侧头倒看见了已经快回到厢房的游木栖,“等等。” 游木栖没觉得他在喊自己,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 他沉默会,只好主动上前,敲了敲房门。门开后他眯眼看去,是个生面孔,又看她身上的道袍,“游木栖?” “是。” 他递去一腕器,“我是掌门座下首席弟子温凌宇,方才开会时你不在,扶俄长老发了辰计法环,这是你的,切记勤加练习,莫荒废剑艺。” 温凌宇演示了遍如何使用就走了,他刚坐回去,旁边人便道,“师兄怎么还亲自去一趟?” “哎呀你不知道么,师兄做事向来是追求完美的,亲力亲为才放心。” 温凌宇笑着倒茶,“认认脸罢了。” 另一边,游木栖关上门,将已戴上腕的手环翻了翻,极致简洁,没有任何装饰用的宝石,承袭了赤白宗一贯的风格。 辰计法环不能御敌,不能提升战力,但能记录有效挥剑次数。来时扶俄真人便说了,每人每天需挥剑三万次,子时没达到这个数值就要受罚。 看了眼时间还早,游木栖先翻起那本符箓入门来。 修仙界最赚钱的职业之一。 学它!《 》 4、练剑台 这本书一翻开游木栖便被里面的内容深深吸引。 第一章不讲基础,也不介绍材料,洋洋洒洒一大堆内容全是在说当符修多么多么地好,一张符能卖多少钱,如何跟贫穷的剑修讲价,以及如何趁人之危将符卖个高价。 游木栖看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虽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却也熬夜将书的第一章内容品完了。 正当她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地翻开第二章准备学习如何画符走向剑修巅峰时,厢房门响了。 是带队的金丹长老扶俄真人。 “游木栖,昨日练习不达标,关去练剑台。” 得,看书看忘了。 游木栖默默捂住自己的手腕。还没有钱,就已经忘本了。哎,什么时候挥次剑赚五百,她能把剑用烂。 扶俄比较民主,“你自己走,还是我找弟子绑着你。” 游木栖这才发现她后面绑了一堆人,还有弟子大声嚷嚷,“师伯!你也没说昨天也算在里面啊!我们收到辰计法环时已经很晚了。” 扶俄真人回头,声音温柔,“我认得你,以后每日再加三万。” 那弟子顿时哀嚎起来。 游木栖不会傻到跟金丹真人对着干,乖乖地被领去练剑台。 天极殿是佛门领地,剑修下手没个轻重,坏了什么东西又赔不起。扶俄真人便租了外边的练剑台,赤白宗弟子大比期间都可过去练习。 练剑台上有许多隔间,最前面几个门紧关着,设有禁制,左右两圈房门大开的空房比较多,游木栖随便选了一个进去。 温凌宇晚上光顾着蛐蛐姜辽,压根没想到昨日就是练剑的开始。他站在门边往墙上摸,蹭下一手的灰,这里瞧着比他的洞府还破,“师伯,我们要是把练剑台练坏了怎么办?” 扶俄真人:“……这里墙面材料为高级玄铁,不必担心。” 温凌宇顿时面向墙壁,眼神炽热。 高级玄铁啊,要是锻进剑里…… “治神山姜辽在这练了一夜,现在都没走,练剑台到现在都还好好的,总不至于到你们这就出了岔子。” 温凌宇:“师伯,姜辽真就一般,靠把神剑包装起来的。” 扶俄真人笑着看他,“你在跟我聊天,是吗?” 温凌宇迅速关门,“师伯再见。” 扶俄冷哼一声。 还把练剑台练坏,一个个的,练剑不积极,异想天开倒起劲。这儿加持了高阶阵法,哪是区区筑基能破开的。 筑基以前,游木栖的生活格外单调,尤其是在获得朔丹之后,由于功法原因,只能日复一日地练剑来适应新的功法。 如今被关在这练剑和以前的日子其实差不多,游木栖花了两个时辰将三万的量练完,就将破天丢到一边,捧起符书看了起来。 囫囵吞枣地记完,才想起来李长云给的符纸符笔落在房里了。本想出去拿,房外的禁制却解不开,甚至在闪烁后更加严实。 游木栖:“?” 她继续弄,来回试了好几次后才发现,这禁制是有时限的,得在今晚子时过后才会再次打开。 在各个角落处敲敲打打,没发现什么薄弱点,倒砸下一小块破石头来。 她实在心痒,看天看地,最后将目光放到平平无奇的破天剑上。 “你说,用剑能画符吗?” “不能。” 游木栖手一伸,把剑捡起就地画符。 朔丹:“……?” 根本就不是真心问他!他再也不会有问必答了! 问寻街今天也很热闹,李长云早早地摆好了摊,翘着腿坐在那,腕间的吊饰乱晃,闪出无数亮光。 这场赌约传到了许多人耳里,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最后还是李长云挥挥手,让所有人让出一条道来,免得待会看不见人。 “你说,那修士还会再来吗?” “应该不会吧,画符不是挺难的么?” “非也,符箓入门简单,避水符吐息符不过几个时辰便能学会,难的是高阶符箓,像聚灵藏息,没个三年五载学不会,五行符天雷符更是极看天分,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画出。” “那她赢的几率很大啊,怎么还不出现?” “李长云医毒双绝,眼光狠辣,他说那修士有缺陷必然是真的,想必对方也知道自己画不出符,不敢来了。” “哎,李长云真惨,白赔两本书。” 正在椅子上晃荡来晃荡去的李长云膝盖一顶,挂在桌边的腿放下,鞋底在地面划出一条短线,他坐直了身形,椅子也端正地卡在原味。 “你们……都在看我笑话?” 挤在最前面看热闹的几人当下往后躲,左撞右撞没个出路,只得硬着头皮去接李长云的话,“道友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谴责那个剑修言而无信。” 李长云轻轻摇了下蒲扇,又慢悠悠躺回去,“我给她下了毒。要是她还想用灵力,今晚会过来的。要是不来……” 他弯着眼笑,“死也不成问题。” 百蛊之首,吸灵蛊。世上没人能在他这占到便宜。 方才说小话的几人背脊一寒,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 结着蛛网的天顶掉下块碎石,将游木栖用剑画出的符文砸散,她比对着书上的图案,评价道,“还差一些。” 朔丹瞄了眼,立刻被那团东西丑到,“……要不你还是练剑吧” 游木栖不理他,将几次画的图案放在一起,发现自己进步非常大。只要多多练习,画符卖符不成问题。 又练了几次,她将剑收起来,回到门边捣鼓。 禁制再次闪烁几下,门外传来扶俄真人幽幽的声音,“破坏禁制要扣半年补贴。” 赤白宗筑基修士每月补贴一千灵石,扣掉半年会少整整六千。 六千。 游木栖果断停下动作,决定就此鸽了李长云。 事已至此,那便继续画符。 转身时她后颈皮下一个黑点轻轻蠕动,在原位转了个小小的圈。 游木栖从门边晃回来,伸手去捡破天,第一下竟没拎动。 她疑惑看去,破天还是那把破天,黯淡无光,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就拿不动了? 在剑边缘的地面抠了抠,也没让它挪一下。游木栖从剑尖检查,甚至将剑上新生的锈迹也抠下来又装回去,都没发现剑出了什么问题。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笔了。 指尖在摸到底部符纹时顿住,游木栖缓慢地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剑确实没问题,只是她突然没了灵力。 道元缺损还真是麻烦,她得尽早提升修为,多赚点钱,将缺的这些窟窿补上。 游木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握在手心当剑使。她将入门基础直接翻到绘图区最后,这里的天雷符最贵,黑市上一张可炒到百万灵石,当然如果足够黑心,可以敲诈到千万。 就练这个了。 游木栖甩了甩手上的石头,一道剑气也没挥出。对面的墙从这个角度看像一张符纸,她举起石头,隔空画符。 天雷符样式复杂,游木栖每画几笔就拿出来看看,然后磕磕绊绊地继续往下画。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游木栖在半空比划了几个潦草的片段后就开始尝试从头画到尾。 门口的禁制轻轻闪了下,一双眼在墙面上出现。看见游木栖握着拳手舞足蹈时那人瞪大了眼,茫然地退了出来。 旁边人问他,“怎么样,有看到赤白宗剑修怎么修炼的吗?” “有……” “什么样的?剑式如何?好打吗?” “……说不清楚,我模仿一遍吧。” 同伴亮起眼睛:“快快快,让我看看他们的破绽是什么。” 迎着一众期盼的目光,他将右手握起,抡着臂乱晃,同时腿也踢上踢下,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四处乱撞,还用拳头往心口砸,最后眼睛望天手臂伸长呼啦啦转起来,在同伴的鼻梁甩了一拳。 同伴脸上挂着的笑没来得及收回去,此刻硬邦邦的,跟死了一样:“……你确定你看到的不是兽宗的猴子?” 游木栖一门心思浸在画符里,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随着甩臂画符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握石头的动作也下意识成了拿剑的模样。 她太熟悉如何挥剑了,脑子里回忆着符纹,手上却挥出了一剑,即使那只是块不起眼的石头。 没有灵力加持,吹去的只是一捧清风,可无形中本该剑存在的轨迹却映出了符纹的弧度。 她在画符,也在挥剑。若灵力尚存,带出剑气的落点会渐渐形成一道蜿蜒曲折交错复杂的符纹。剑意干净利落,却也黏连接续,一气呵成。 符纹走势初时常常阻滞,哪怕剑气没断但凝起的那股力散了,若是寻常符修画符,此时已换纸从头再画,就着断了的气再往下画不过得了一纸废弃涂鸦,更何况符气一旦断,再难接续,从头再来最好不过。 但游木栖没有,或者说,没记住。哪怕符气断了,她的剑气依旧源源不断如流水般淌出,硬生生破开阻塞,撞出她脑海中的符纹来。 她眼中的墙面隐去,角落蛛网消失,天地间只余下那一张天雷符,走势激昂如电闪雷鸣,曲折繁复惊若游龙。 游木栖缓慢地眨了下眼,再次往前飞去的清风中夹了道微小的剑气,随后饱含杀气的凛冽剑风越来越多,它们黏连出的符纹浩瀚广阔,滚滚而来。 卟的一声,埋在血肉中的黑点炸开,更多灵气涌了出去。问寻街上,正悠悠品茶的李长云把玩扇子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顺着摇椅的动作往前跪去,吐了一领口的血。 练剑台大厅内,巡逻弟子不过错开一盏茶的功夫,便被蓝紫色的光刺了眼睛。 最后一道剑气落下,天雷符成。 几声轰隆巨响,无数碎石往下滚落,天顶裂出细纹,还未细看便成堆地掉,墙面剧烈震动,禁制顷刻间碎了大半。 房内的人察觉到不对,纷纷往外跑,其中一人跌了半步,坐到地面时身后迸出响亮的碎裂音。主心巨石自中部折断,里面无数隔间相撞,玄铁飞向四面八方。 在修仙界存续万年的练剑台,塌了。《 》 5、厉害啊 游木栖是亲眼看见雷光爆开的。 天顶裂了一半时她跟着外面的动静一起跑到了空地上。 这儿已经聚起了一堆人,有从练剑台出来的,也有听到动静来凑热闹的。 周围飞扬的尘土将视野蒙了大半,玄铁的碎块甚至刺破护体灵罩,往人的身上划去,几个修士疼得龇牙咧嘴,“发生什么了?这儿怎么塌了?”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游木栖往角落里站了站。 执事长老闻讯风风火火赶来,沉着面在呛人的废墟中走了几圈,她的手在中心台摸了摸,“断痕杂乱无序,看不出是从哪里开始坏的。” “别是被赤白宗哪个剑修练坏的吧?” 游木栖:“……” 有几个先出来的赤白宗修士反驳,“胡说八道,我们根本没那么厉害。” 听闻此话,长老眉目一敛,又在大块玄铁断面处看了看,“确实是某一间房先失了平衡,玄铁支撑不住整个倾塌。” “能否看出是哪间?” “暂时看不出,但也不是不能找,只是要多费些时日。” 长老身后站着一人,她肘间夹着算盘,手指飞速拨动着,有人认出这是练剑台的掌柜,不由问她在干嘛。 掌柜眼皮子都不抬,指节甩出残影,“在算你们要赔多少钱。” 游木栖在角落里蹲了下去:“……” “可是这跟我们没关系啊!况且我还受伤了呢,要赔也是你们赔我们吧。”说话的人露出手臂。 “你伤哪了?”旁边人问道。 “刚刚撞到了,内伤。” “……” 掌柜冷着脸在周围扫了一圈,“若能找出罪魁祸首,自然不用你们赔,若找不出,在座各位人人有份。” “理可不是这样讲的!” 有人闹起来,也有不想惹事的家伙问,“若我们赔,要多少灵石?” 掌柜语速飞快:“玄铁一块五十万灵石,练剑台共筑玄铁五万四千七百三十九块,浇筑时加的白晶共十一万四十二块,每块七千灵石,隔间门口的禁制阵法乃请大师打造,禁制九千,每个三十万,阵法一万八,每个五十万,以及练剑台整体主阵十个副阵三十,阵法材料另算,一共——” 她停住话头,不管准不准备赔钱的人都听得心惊胆战,“一共多少……?” “不够用,再拿个更大的算盘来!” 游木栖:“……”天雷符果然很贵。不管是拿来卖,还是拿来闯祸。 几个散修瞬间不干了,“练剑台都塌了,很明显是赤白宗的剑修做的,早上他们过来了一群人。凭什么他们的错要我们也一起买单?” 游木栖心下一惊,很快又在混乱中听到同门苍白的辩解。 “胡说八道!我们根本没有用心练剑!” 有修士从拦路的废墟中挤出头,“此话有理,我看见过赤白宗的人在里面表演猴子。” “说不定就是成为猴子王把练剑台打爆的呢?” 眼看重心逐渐往赤白宗上转,混在人群中的游木栖压低声线,似嘟囔又似吐槽般开了口,“赤白宗来的人多有什么用,实力也就一般,哪比得上治神山的姜辽。”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此话有理!那姜辽有把神剑,听说他在这待了近两天两夜,谁知道是不是练剑台承受不住神剑的气势才塌的。” “是了,赤白宗的修士还在练剑台里吃猴子,都不练剑,这台子肯定是姜辽弄的。” 游木栖从中间往外走,浑水摸鱼胡乱开口,跟不明真相的群众将谣言就这么一圈圈传了出去。从“赤白宗一群懒鬼只有治神山姜辽才是个真正的剑修,勤奋努力,练个七天七夜不在话下”演变为“姜辽一人能打赤白宗七个”,不过片刻,练剑台俨然成为姜辽的个人吹捧会。 方才主心巨石横断,隔间靠里的修士现在才绕路出来,温凌宇靠近黑压压的人群,听他们说姜辽天下无敌,眉眼当即就压了下来,“这话谁传的?” 凭什么说他温凌宇不敌姜辽?!他打不过就算了,凭什么说微生师姐也打不过?! 他侧过身扭头,众人嘴里的姜辽落在最后,离这还有段距离,温凌宇冷冷开口,“姜辽能有多厉害?” 旁边人本想夸夸其谈一番,却看见了他身上的红白道袍,“还挺厉害的,你们太不努力了,被超越乃人之常情。” 练剑练到昏天黑地的温凌宇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旁边的弟子也很不满,在这被关的都是昨晚跟温凌宇一起骂人的,此刻听到哪句气哪句,“谁说我们被超越了!姜辽根本就不如我们温师兄!” “你比姜辽厉害?”掌柜不知从哪闪出,紧盯着温凌宇,“那这么说,这练剑台是你毁掉的?” 温凌宇的火气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疑惑取代:“……??” 愣神的功夫,游木栖已经走到了边上,她客气地摆手,“怎么会,此番壮举只有姜道友能做到。” 旁边的修士小声念了句,“要赔好多钱呢。” 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温凌宇却立刻正了神色,并且咬牙切齿,“姜辽姜道友确实厉害,我甘拜下风。” 游木栖:“是啊是啊。” 赤白宗其它人也跟着应声。 “那刚刚的姜辽不如你们温……温什么的话,是怎么回事?” 温凌宇瞪眼过后又微笑:“是在不努力一事上,姜辽不如我,我们经常不练剑的。” “对对,你们爱演猴子。” 温凌宇:“?” “但没记错的话,姜辽好像没跟你们赤白宗剑修打过吧?” 温凌宇脸色抽搐,原来这群人知道啊,那还把姜辽抬得那么高。 “看,姜道友来了。” 游木栖听见人群中的低语,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废墟深处缓缓走出一人,靠近时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还有些愣神。 “你们……”掌柜皱眉,目光在姜辽和赤白宗的人身上来回打转。 游木栖率先上前,端端正正地作揖,“我们曾在录影石中看过姜道友在台上的身姿,道友御剑有方,气势磅礴,说来惭愧,若我们也比试一番,定是不如道友的。” 姜辽:“……?” 游木栖朝后比手势,温凌宇也行了个礼,边瞪他边开口,“是这样没错,姜道友,久仰。” 姜辽:“……” 赤白宗其它弟子:“……”假的,他们根本没钱买录影石。也没时间。 “你们……”掌柜狐疑望来,游木栖打了个响指,朝天鼓掌。 她扬起眉,大大方方给掌柜介绍道,“厉害吧,这是姜辽。天下第一剑修,即使丢了剑也无人能敌。” 温凌宇和其它修士附和:“对对,姜辽姜辽,举世无双。” 姜辽:“……?” 师父明明说,赤白宗剑修最是好胜,让他不要与他们正面起冲突。可这些人突然上前吹捧他,是挑衅还是……? 可那声音又格外真诚。 这次轮到姜辽犹疑,“你们……” 几番交流下来,掌柜内心已有了定论:不管真相如何,至少治神山赔得起。 见掌柜往外掏出一沓纸,游木栖迅速转身,“该回宗了,师伯还在等我们。” “对对对,今天又没好好练剑,真是太开心了,哈哈。” 周围其它宗的修士默默往后退了些,什么时候剑修这么摆烂了……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剑修每日挥剑万次的传说中。 想到新传出的猴子版本,众人又恍然大悟。当剑修压力还是太大了。 回程的路上,温凌宇叫住游木栖,“刚才发生了什么?” 事发突然,又莫名其妙,他甚至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说他是猴子。 “啊,不清楚,我只看见练剑台突然塌了,别人怀疑是赤白宗做的。” 温凌宇皱眉,脑子里乱成一团:“这练剑台……真是姜辽砍破的?” 那些玄铁块崩裂时他还在练剑,虽后面被暂时困住,但仍能感受到那近乎毁天灭地的震感。 若真是姜辽……那把神剑真有这么邪乎? 游木栖目视前方,脚下路线格外笔直,在其它人没注意时越拐越偏,“听说他还挺厉害的,天下第一呢。” 温凌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等他要再说什么时,游木栖已经没影了。 练剑台内的人也走了大半,姜辽云里雾里地接受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厌烦了或试探或讥讽的攀谈,要离开时却被拦住了。 姜辽:“我的实力无需任何质疑与吹捧,有什么不明白的擂台见。” “没质疑你,信着呢,”一叠高高的纸摞在地面,掌柜在上面放了最后一沓,“行,所有账目都在这了。给钱吧,给不出喊你们治神山来赎人。” 姜辽:“?”《 》 6、真好啊打人不用赔钱 近来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如寿谷的鬼医圣手李长云当众吐血,疑似中毒。 二是治神山姜辽一剑斩了万年练剑台,疑似钱多到没地花。 两件事的稀奇程度不相上下,但大比在即,大家更津津乐道的也就是第二件事了。虽出生治神山,姜辽身上却有着赤白宗乌舟真人的影子。 不同的是,五百年前,世人是先认识的乌舟再记住了她的破天剑,而对于姜辽则是先认得神剑化血,才知晓他的名姓。 即便如此,这几日坊间赌局中姜辽的赔率仍节节攀升,很快便越过前面的人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原来的榜首是天极殿佛子,其它宗修士与他接触不多,但按有佛投佛无佛乱投的经验来看,这代佛子应当也是个厉害人物,就是太过神秘了些。 不过这些都跟游木栖没关系。 练剑台坏了,这儿暂时找不到一个新的又安全又结实还便宜的地方练剑,扶俄真人便没再定硬性任务,游木栖也有时间继续看符。 她有想过去找李长云,但听说这人身中剧毒,也便歇了心思,正大光明地将赌约抛下,兴致勃勃地翻开第二本入门基础。 第一章:当你靠画符实现灵石自由后的幸福生活 这一看便是三天三夜,等游木栖回过神来她已经有些睁不开眼了,下意识去拿辟谷丹,快碰到时才想起她已经筑基,用不上了。 有能卖的东西了。 先前剑气画的天雷符即成即炸,要卖出去还有些困难,这次有了专业的画符道具,她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花费无数精力最终输在了起跑线上。 即便沾了丹砂,笔尖仍然无法聚起灵气,导致她每次画符都像拿树枝在泥土里涂鸦一样,没有半点反应。连成功过的天雷符都没画出来。 来回试了许多次,符箓大全都忘了记记了忘复习了不知多少遍,最后游木栖将笔一丢,进气多出气少。 剑修果然还是做不了符修的活,她就应该用剑修的方法赚钱。 门响了,游木栖过去打开,温凌宇维持着敲门的动作,手腕一转,将她的参赛身份牌拿了出来,“别丢了,过几日擂台赛抽签,没身份牌抽不了。” 温凌宇本来打算说完就走的,可游木栖手上夹着的笔吸引了他的注意,笔身颜色不出彩,但尖端却浸了抹过分鲜艳的丹砂。 那日将练剑台的事禀给扶俄真人后,他回去查了游木栖的资料,内门亲传弟子,却是靠着外门弟子的名额随行入队。 每届交流会名额有限,赤白宗内门的份额全凭实力争取,按理来说外门也是如此,但总有弟子会走后门来开开眼界。 温凌宇拧眉,不赞同地看了眼,“怪不得你虽入内门,却……身为剑修,怎可如此不用功?” 莫名其妙。 游木栖啪一声把门关了。 温凌宇险些撞到木板上,虽然讨厌这种不走实力走关系的做法,却也真的不想看见这个合眼缘的剑修走弯路,满脸苦口婆心,“真正的剑修是不需要其它任何东西的,符箓、法器那都是心性不坚定的剑修才需要的东西。” 门紧紧合着,一动不动。 温凌宇叹了口气,“别看天极殿最近天天在外救人,可它与赤白宗不同,我们需要花很多时间去适应一把剑,天极殿那些佛修只需要适应自己的拳头,不一样的。” 可他觉得即便如此,也不应该一点准备都不做,这是长行大陆百年一届的交流会,谁不希望在天下修士面前好好争个名次? 他们此行只是来比赛的,救助村庄这种事宗门会派专门的人去做的。 更何况剑修与剑的磨合尤其重要,需以大量的有效挥剑次数作基础。散修与小宗门的剑修很难出头,原因之一便是没有系统的训练功法,有些剑修甚至数十年的挥剑都是无效的。 有效的挥剑常会带来肌肉筋骨上的疼痛,耗时耗力,这是与剑磨合的重要过程。即使是赤白宗的弟子,挥出辰计法环承认的三万剑次也需要七八个时辰,这还是日夜训练的结果。若是不勤加练习,怕是一天也做不完。 木板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游木栖的脸露出来,她身子稍微前倾靠在了门上,“还有什么?” “……啊?”温凌宇很快反应过来,她应当是感动了,剑修低谷无非就是实力垫底,这时候的一句安慰与鼓励太过暖心,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一些。 他端着师兄的架子,继续道,“你要好好练——” 剑字还未出口,游木栖又关上了门。 本次交流会场地分了两块,炼气筑基各占一半。规则也简单,共分两场,第一场各宗弟子以抽签的方式选取两名对手。两次均获胜晋级,败则淘汰。一胜一负进入加时赛,两两配对,胜者晋级。 第二场则是纯粹的一对一砍半赛,直至决出胜者。 修仙界已经很多年没出如此纯看战力的比赛方式了,不少修士怀疑各宗长老其实就是想看姜辽与佛子打上一场,至于赤白宗,上届大比中还有个微生耘,凭炼气后期修为越阶挑战,夺得炼气筑基双赛场冠军,这一届……似乎太过平平无奇了些。 听到这些的温凌宇气得在练剑台搬了三天三夜的石头。 抽签那天,游木栖跟在赤白宗一众修士末尾,随波逐流地摇了号。 在她身后,治神山与赤白宗的弟子剑拔弩张地对视着,温凌宇与姜辽的名号轮番喊,如寿谷的几名弟子则举着丹药从中间穿过,“买一瓶吗,买一瓶吗。” 朝治神山喊:“买了这瓶聚气丹等会暴打赤白宗的臭剑修们。” 朝赤白宗喊:“买了这瓶回春丸等会打爆治神山的装货们。” 两方人马狠狠一瞪眼,共同朝如寿谷喷了起来,很快签台前气氛高涨,巡回的长老远远看见,感慨了番年轻就是有活力。 游木栖没去注意后方的动静,她捏碎摇号符,两行字纹便荡着涟漪显出。 如寿谷李长云。 治神山姜辽。 她将符纸抛了抛,脸上看不出情绪。 周围只有其它三宗的人,游木栖慢吞吞转了几圈,并没有看见天极殿的修士。 她坐在树上晒太阳,直到傍晚才有一队佛修自天地交界线而来。缥缈的云雾渐次散去,一大群光脑袋攒动着来到签台前,额头干干净净,半分颜色也无。 游木栖随便折下一根树枝,回去了。 另一边,治神山驻地,五行聚灵阵不断吐纳着灵气,阵中打坐的人在敲门声响起后方才睁眼。 他轻轻拭去袖间浮灰,手指一点门闩便落到一边。 师父千樽真人领着号符进来,“剑的事不用着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暴露。” “弟子明白,”姜辽的视线落在符纸上,“这是第一场比试的抽签结果?” “嗯,你自己看看。明日是你与天极殿佛子的比试,若无法抗敌,先保存实力输下这一次,后日那场是赤白宗无名弟子,随意胜利便可。不要意气用事,底牌放得越早你越危险。练剑台一事不可再有。”千樽本以为那次是出动了化血剑,但她后面交涉时看过现场,并没有化血的气息。 “……弟子明白,”姜辽掀起眼皮,眸光轻飘飘地掠过那几个字,“但是师尊,我不会输。” * “本次比试,我不希望你们抱着必输的想法上擂台,请你们每个人牢记——我们是来争第一的,”扶俄给每人发了两份资料,端坐上首,“我根据你们的抽签结果准备了些东西,来我这背过关了才能走。” 扶俄真人之前在外门上过课,游木栖刚拜师那几年为了赚钱去代过课,只不过第一节就被发现了,扶俄真人罚她擦了一整晚的试剑石。 游木栖支着下巴,在不绝于耳的翻阅声中朝扶俄看去。对方应该已经不记得她了。但也正常,之前在飞行器上那么多天,她自己也没想起来。 啧。 游木栖没像别的修士那样展开神识,只有视线缓缓扫着。这份资料很详细,不仅从各方面介绍了对手的作战实力,还结合了赤白宗弟子的个人情况给出了相应的应对之策。 如寿谷的李长云,心狠手辣,毒医圣手,若真对上需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下毒的机会。 治神山的姜辽,以神剑闻名,但传闻他的剑早在几天前便不知所踪,虽真假未知但实力仍不容小觑,不可大意。 游木栖往后翻,接下来的内容是扶俄为她量身制定的应对之策。 内容不少,甚至有道元缺损需要携带的丹药、比试技巧等。游木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筑基初期的身体情况,果然瞒不了什么人。 要想胜利,她得藏好这一点。毕竟道元缺损太好应对了,她会比普通修士更早耗尽灵力,对方只要多拖延一会便能赢了。 哎烦。 游木栖收起资料上前,扶俄真人那已经排了七八人,她站到队伍末尾,前面那人正抱着资料碎碎念。 “把如寿谷药修打伤,在他们拿出丹药吞服时抢过来……”他抱着符纸,念了一长串后又低头去看,“不对不对,是吃药后抢过来,不然比赛很快就结束了,拿不到多少丹药。” 每份资料都是量身定制,有些纸上长篇大论,有些纸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游木栖看了看自己的,有点晕字。 很快便轮到了她,前面的几个修士有的是来问问题的,有的是想回去睡觉,只有寥寥几人真的出了这道门。 扶俄真人头也没抬便知来人是谁,毕竟这堆弟子中只有这一个缺了道元。 这样的资质当剑修极为吃亏。虽然剑修一剑破万法,越阶挑战不在话下,但加持剑身颇耗灵力,如果不能很好地控制剑气,或者没有迅速补充灵力的法器丹药,以道元缺损之身学习剑术只会招来祸端。 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姜辽的,游木栖没答上来被赶了回去。 第二个问题与李长云有关,游木栖胡说八道一通被赶了回去。 第三次来的时候,扶俄也不问了,就坐在那看着游木栖,“根本没看,是吧?” 游木栖实在记不住这两个人,诚实道:“晚上了,想出去赚点钱。” “赚钱啊,可以,”扶俄敲了敲手上的符纸,“第一场擂台赛若赢了,你们的月俸翻倍,反之扣了,回去继续准备吧。” 游木栖瞬间便来劲了,她回去格外刻苦地背了一遍又一遍,第四次排到队伍后面时满脸自信。 然后她又被扶俄赶了回来。 她把这些无趣的资料弹到一边,往后一靠。哎,又记不住。 游木栖喊朔丹,“无聊吗,要不要来背点东西?” 朔丹任劳任怨:“……哪呢。” 但事实证明朔丹记忆力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两个,一个道元缺损,一个元神缺损,分工合作只背一半都吃力得很。 看眼周围人,发现他们也这样。 剑修……怪不得赤白宗很少有理论考试呢。 周围人显然也背不下去了,有些已经凑在一道聊起天来。游木栖边背边发呆,将那段对话听了进去。 交流会起初由修仙界各宗联合举办,后面四宗越来越大,第一常在四宗轮换,共出的比试奖品也越来越珍贵,其它小宗门便渐渐不参与了,但也会来交流会看看。 为此交流会专门设置了自由擂台,供各方修士切磋使用,还可以由擂主自行设置赏金。 极其顺畅地将这段话听进了脑子里,等游木栖回过神她已经在幻想自己拿到钱的时刻了。 听上去比画符简单一些,只要把别人打败就行。 交流会真好,是个打人不用赔钱的地儿。 加快速度督促朔丹背完资料,游木栖兴高采烈地往比试场地走,离开前扶俄真人扔了块储灵玉给她,游木栖利索地挂在了腰间。 唷吼,赚钱去。《 》 7、自由擂 所谓自由擂,比试自由,彩头自由,规则自由。想找人打一打的可以去找个空擂台当擂主,等别人来闯擂,也可以去闯别人的。 游木栖本想当擂主,但她来得有些晚,已经没有空擂台了,剩下的擂台都打得热火朝天,队伍都排了一圈又一圈,她在人群中转了许久,最终找到了个人少的擂,前面只排了两人。 金额一千灵石,不多不少,是她一个月的补贴,无论输赢差不多都能接受。 擂主方才在问寻街收材料,现在才匆匆赶来,一到这她就挂上了一个牌子,“不好意思,忘记说了。” 牌上只有五个字:不跟剑修打 隔壁擂台战况如火如荼,其中一人飞剑被砍断,顿时抱着自己哭了起来,“我的剑啊……我的命啊……我不能没有我的剑……” 游木栖前面两个人也是剑修,看到这句话摸摸自己的剑,转身就走了。 很快游木栖便成了这儿唯一一个闯擂的。 “是剑修,但不用剑,行不行?” “嗷呜我的剑……” 游木栖的声音跟隔壁擂的那道同时响起,孟西元疑惑抬头,被缭绕的红白花纹晃了眼。 赤白宗。 剑修擂台不用剑,跟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别? 莫非这是赤白宗的新路数? 孟西元若有所思地看着游木栖将佩剑扔到一边,应下了。 刚站到擂台上周围就绕了一圈人,他们听说有剑修不用剑就闯治神山的擂,纷纷来凑热闹。 剑修在剑法上下的努力注定了他们在术法方面的欠缺,他们擅长以攻为守、以剑御敌,剑破千法,快剑便能破万法。还从未见哪个剑修丢了剑跟人打架,场面稀罕,驻足在此的修士也就越来越多。 游木栖没料到只一会功夫就聚了这么多人,她往破天剑的方向看了眼,见没人去动才收回目光,朝已经站定的孟西元点点头,“开始?” 孟西元回以一礼,紧接着无数道箭雨飞来,行势迅猛。若对面修士手上还拿着剑,几道剑气就能将这攻击拦下。 但她此刻只能往后闪避。 看着游木栖的动作,孟西元不由挑了下眉,抛开别的不提,对方总能擦着箭尖躲过,每次以为那些箭矢能伤到她时又险险避开。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回回如此,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另一边,游木栖仍在狼狈闪躲。 不用剑的剑修太过难得,已经有经验老道的修士聚在一起,自行充当起裁判解说来。 “世人只知赤白宗剑术一流,殊不知他们阵法也甚是厉害,一手剑阵亦能上天入地,移山劈海。这局治神山孟道友要输。” “此话差矣,剑阵剑阵,无剑何来阵?更何况,那可是治神山的孟西元,精通器符阵三道,手段层出不穷。没了剑的阵……在她那还真不够看,此局赤白宗小友要败。” “说来你们认得这个弃剑上擂的剑修是谁么?似乎从未听过她的名号。” “没呢,赤白宗这届弟子都挺一般,不太勤奋,之前还有人看见赤白宗弟子在练剑台跳猴子舞。” 现在看赤白宗弟子弃剑,竟生出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看来这届弟子会得挺多,说不定能纯靠术法赢下此局。” 有人不满地插嘴,“应老道,你怎么老觉得赤白宗会赢?也不给个像样的理由。” 姓应的道士呵呵一笑,手一指,“自由擂奖金一千灵石,赤白宗弟子输不起这钱,定全力奋战。她敢来挑擂,必做好了准备,瞧好了吧,等会的法阵必能让你们大开眼界。” 其它修士:“……”居然有些道理。 游木栖确实不准备输这一千灵石,她从新的箭雨中避开,又立马钻进了另一阵中。 认为她要反击的几名修士一口气卡在半道,最后只找补了句,“她自有计谋。” “不对……若是布阵的话,怎么没术法的气息传出?” 周围人一愣,是啊。 孟西元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攻势稍缓,目光落在擂台边缘,却没看出布阵痕迹。 游木栖就地滚过最后几支箭,拍拍只沾了几缕浮灰的衣摆,拔起距离最近的一排箭,朝孟西元掷去。 孟西元低下头,手中折扇瞬开,挡住这波攻击。 可还有下一波。 刚刚她发出的箭,都被游木栖拔起以更大的力道丢了回来,并且更精准。孟西元边躲边唤出法盘,瞬间所有箭矢都被挡在了外面。 “还是孟道友更胜一筹,剑修没了剑,根本没办法应付——”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飞盘开启防御的刹那,游木栖飞身而来,硬生生将那团法器踢出了擂台。 孟西元低头:“……” 在场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 一旦出了擂台界限,无论战况优势如何,都算失败。 没有阵法,没有道术,就这么水灵灵地连人带法器一起踢了出去。 ……切磋的意义在哪里? 不知沉寂了多久,人群才有修士喃喃道,“那可是孟西元的八卦盘……” 众人这才惊醒。不论无何投机取巧,能将防御全开的八卦盘踢出去的,就已经证明了对方的实力。 这可是金丹修士来了都要退避的八卦盘。 孟西元只是输在攻击性上,箭矢来了开的是防御模式,而不是以攻为守,或许她下一息就会反攻回去,但终究慢了一点,被游木栖找着了机会。思及此他们突然意识到,这看似无赖的胜利中竟也藏了许多门道。 随着八卦盘的出界,游木栖获得了这场自由擂的胜利,除了一千灵石外,她还收获了一群莫名其妙的目光,但她不在意。 擂台嘛,赢了就好,只要在规则范围内取得的胜利,都是胜利。正大光明,坦坦荡荡。 八卦盘里的孟西元只懵了片刻便接受了这一事实,给完一千灵石后,她看着游木栖离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围观的修士猜测她以后要怎么报复游木栖,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游木栖后面又去了几个擂台,或许是刚才闹的动静太大,许多擂边又多挂了几个牌子:剑修勿上,没剑也不行。 转来转去没找到能打的,游木栖只好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有出来,游木栖赚钱的心思总是一阵一阵的,有时朔丹也不知道她真正想做什么。 后面自由擂还传出消息,赤白宗弟子为了赢不择手段,这消息传到扶俄这里,以为是说考前辅导一事,就随意关在了门外。 * 筑基区共设二十处擂台,每个擂台上守着两位金丹真人。每场比试限时三个时辰,点到即止,但生死不论。认输、下擂台、昏厥、死亡均视为失败,时间截止仍未分出胜负者,由金丹真人根据比试综合情况判定输赢。 比试还没开始,游木栖带了剑往地上一坐,听旁边如寿谷的药修跟执法长老理论比试中途向台上受伤的选手卖药是否合规一事。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巡查的元婴真人一并丢了出去。 午后才比试的修士三三两两地凑在擂台前,自发地押起注来,几名赤白宗的弟子摸摸身上,朝周围人摆摆手说自己一点也不好赌。 李长云虽为筑基后期,但主修医毒,战力实在不行。偏偏他还要与他对上的人全力以赴,性情古怪得很。 曾经有修士在与他比试时浑水摸鱼,拖着时间玩,赛后便浑身痛痒不止,七日过后才有所好转。这些扶俄给的资料上都有记载。 现在旁边的修士还要再拿出来念一遍。 游木栖只坐在那,外人眼里她正低着脑袋发呆,等锣鼓响起后才起身上台。 孟西元上午无事,溜达着转到这边。旁边站着个如寿谷的弟子,正朝同伴小声嘀咕着,“李师兄最讨厌剑修了,尤其是赤白宗的,一个个的跟没见过药一样,擂台上打着玩似的,把我们当笨蛋耍。” “听说他们只是穷了点,买不起丹药。” “不可能,”那弟子愤愤道,“世界上不可能有修士这么穷的。” “安静,李师兄上台了。” 李长云一席黑袍,手捧医书,长发随意披敞,肩上还落着一只飞蝉兽。与他怪异的脾性不同,李长云长了张颇为温顺的脸,年纪虽轻可一眼瞧去却能说上一句慈眉善目。锣鼓声定后,他合起书,拎着个捣药杵往前看去。 他面上没什么血色,像是大病初愈。想到近期听到的传闻,孟西元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真中毒了? “赌不赌,我猜师兄一招便被打飞。” “开什么玩笑,对面是赤白宗,不打满三个时辰怎么可能收手,每次交流会他们都像是来进货的。我赌师兄被翻来覆去打飞。” 孟西元:“……” 她望向擂台,游木栖的剑甚至都没出鞘。 顿了约有半息,游木栖好似才反应过来般将剑拔出,她左右手来回倒腾了下,瞧着与那剑极为不熟的模样。 李长云冷冷看她一眼,随后唇角轻轻勾了勾,随后便是一句极为果断的“我认输”。 正在押注的人纷纷愣住,裁判也不可置信地看来。李长云向来我行我素,认输完便下了台,连如寿谷的人都没理会。 游木栖也没像众人所想那般露出喜色,她反应平平,似乎早有预料。将拔出来的剑又放回去,从另一侧下了台。比试双方像商量好似的,不过十几息,便莫名其妙出了一场结果,隔壁擂台的孚九甚至刚打上没多久,就拉着对手趴在台边一起往这看热闹,被裁判在光头上拍了一巴掌。 “别打别打,我想问问那个人是谁!错了错了!我继续比赛!” 押注的几人正在争论结果该如何算,游木栖朝李长云离去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那场赌约还作不作数。 可她还没学会如何画符呢。就先不作了吧。 等会了再找他。 转头的刹那,一小撮红色的粉末隐入了她的皮肤。远处,李长云捏住手里的蛊虫,面目阴冷,再次吞进嘴中。《 》 8、好漂亮的蛋 今日是大比第一场,许多修士都来这看四宗的比试,自由擂处也有不少人。 游木栖随随便便就逛到了这里,跟在一众修士后面排起了队。 这个擂台的奖金有五千,来都来了,游木栖想拿下它。 就是队伍有点长,一眼过去几乎全是剑修。 在她前面一位的修士正伸长了脖子看擂台上的情况,边看边吐槽,“剑修都好不要脸。” 他前面的几个剑修怒目而视。 由于前几天一个剑修使了旁门左道胜利,别的剑修纷纷效仿,极大地拉低了擂台赛体验。这儿大部分擂主已经不与剑修比试了,只有少数几个剑修的擂台欢迎他们,但没有奖金,也就没什么人去。前方台上的剑修不知从哪看来的路子,正在溜着擂主打。 一旦对方掏出丹药法器之类的,就上前抢过来,大大方方地收入囊中,然后继续悠哉悠哉地挡着对方的攻击,等着下一波丹药。 “真是太不要脸了。”前面的人又愤愤道。 游木栖看擂主没吃几粒丹药就又被抢走几瓶,感慨道,“我也觉得。” 这法子也太无赖了。 听到认同,朝无倚回过头,看见对方背上那引人注目的佩剑,脸抽抽,“你不也是剑修……?” “我不一样,”游木栖一脸正义,语气间都透着股老老实实,“我赚钱,向来取之有道。” 不谋财害命,只黑吃黑。 朔丹:“……” 朝无倚不由打量了她几眼,“你真不会像台上剑修那样?” 游木栖:“不会。” 擂台上,那人实在受不了这打法,喊了认输,并挂上了剑修勿入的牌子。 游木栖遗憾地出了队伍。 越来越多的自由擂不要剑修,就在游木栖准备离开时,被人喊住了。 刚高价租了一个空擂台的朝无倚过来邀请她比一比,“你跟别的剑修不一样,咱俩能好好打一场,来。” 早听闻赤白宗剑术一流,他想跟来次纯粹的比试很久了,没想到今天就有机会。 游木栖看了眼奖金,有一千,痛快道,“来。” 怀着一腔学习切磋的心,朝无倚刚上台就被游木栖偷袭,从侧方掉下擂台。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游木栖,“……你犯规。” 游木栖站在规则牌前看来看去,“没有啊。” 朝无倚抓狂:“我都没喊开始!” 游木栖奇怪地看着他,“你明明说了来。” “……”朝无倚无语,“这次不算,我们再来!” “你想耍赖?”游木栖利索地往擂台下跳,“那我不跟你打了。” 到底是谁耍赖? 朝无倚不得已给她一千灵石,“再来!” 他真的很想比比剑法,刚才是大意才被游木栖偷袭成功,接下来注意点就好了。 保险起见,朝无倚离游木栖远了点,“这次你用剑跟我打。” 游木栖这才取下背后的剑,“可以。” 朝无倚这次学聪明了,始终与游木栖保持着一段距离,挥着拳头跃跃欲试,“来。” 游木栖看了眼两人的间隔,对准他挥出了一剑。只是轻飘飘的一下,浑厚剑气瞬出,朝无倚心潮澎湃,握拳而上,在即将相撞时那剑气却转瞬变了角度,打了个弯袭向他的腹部。 “……”朝无倚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他果然又被推到了边界外。 “你输了,”游木栖抵着剑柄,“还来不来?” 朝无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你说你跟别的剑修不一样。” 游木栖看了看光秃秃的擂台,对自己之前的话不能再认同,“确实不一样啊。” “……” 朝无倚愤怒地挂上剑修禁止入内的牌子,游木栖遗憾退场。 她真的算好的了。干脆利落,从不赖着。 离开前她又问了一嘴,“剑修不让,不拿剑行不行?” 朝无倚无力望天:“……我恨你。” 这儿自由比试的擂台不少,游木栖挨个问不用剑能不能比,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甚至有修士一看见她红白色的法袍就转过身,游木栖看向别处的擂台,果然有同门在当擂台强盗。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抱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的想法问了最后一个擂台,没想到对方看她一眼,竟同意了。 那修士开启了定时结界阵法,将擂台整个圈了起来,也就是说游木栖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法获胜了,至少半个时辰内不行。 游木栖捏住剑柄,随意抛了两下。这个擂台外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修士发现擂主居然敢跟赤白宗剑修打来凑了会热闹,但很快就被别的擂台吸引了注意。 这似乎将是一场很普通的打斗。 比试一开始,冰牢便将游木栖套住了,寒气往她皮肤里浸,冰灵力却顺从地覆在她的指尖,顺着筋脉消去些许。 她朝冰笼挥剑,燃着的冰焰却将剑气都吞纳殆尽,待她停下后那些攻击又被返了回来。 冰柱间的空隙被蓝焰遮挡,游木栖看不见外面的情形。自由擂与正式比赛一样,都是生死不论但点到为止。 在冰牢中,她就算喊投降也不会有人听到。 就在她准备再次挥剑时,手腕一痛,破天掉在了地上。 游木栖低头,一个黑点停在腕间,那儿的皮肉凸起红肿,还有些疼。 就在这时,冰牢一改守势,无数冰棱刺来,游木栖迅速捡起剑格挡。 朔丹:“你被暗算了。” 游木栖破开几截冰柱:“我有脑子。” 冰棱攻势越发迅猛,游木栖节节败退,她甩了甩手腕,已经有些握不住破天,体内灵气也像泄了口一般悄然流逝。 朔丹也试了几次,却只让冰柱越发胀大,里面似乎凝聚了不少攻击,就等着一个时刻尽数兜到游木栖头上。 “……这什么东西?”饶是朔丹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术法。 游木栖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见过?” 游木栖没头没脑来了句:“我觉得我还挺低调的,怎么就招人恨上了。” 朔丹:“……” 下一瞬,冰棱刺向游木栖的胸口,她徒手握住往外扯,指缝间全是血迹,巨型冰棱倏地甩过将游木栖砸在地上。她抹了下唇侧,一股黏腻的血腥味。 “这么恨我啊。”游木栖扯了下嘴角。 斜出的冰刺直直打向游木栖心口,她险险避开,身上的血迹洒在冰牢上,那物竟开始融化。 游木栖抓住机会,破天剑抵着薄弱处狠狠刺入,将冰柱削下来小小一块。 朔丹看着那还没丹药大的冰块,沉默会,“你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游木栖笑了笑:“是有点怕。” 她半跪在地面,执剑避开新一轮进攻,穿过冰雨捞起方才切下的冰,就地往后翻滚,原先的位置顿时裂开一个巨大的冰棱。 游木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尖冰块往前弹去,在要落到冰柱上时她执剑飞来,以更快的速度提前破开冰牢柱体中心,让那块沾了血的冰嵌入裂口。 如此重复几次后,游木栖喘着气抬起头,破天剑泛起浅淡的亮光。 朔丹多次想强行撞开水牢,但都没有成功,在他急得团团转准备放手一搏时,游木栖又动了。 这次挥出的剑气并没有被冰焰吞入腹中,而是凝在半空,仿佛被冻结了般。剑气越聚越多,最后游木栖用力一挥,冰牢周身闪过无数细光,轰然炸开。 大块的冰飞向天空,又乒乒乓乓地落下,正操控冰笼的修士没想到游木栖居然能破开杀阵,忙后退,可那剑修转瞬间持剑逼来,速度快得不似寻常修士。 “我认输!” 游木栖半边脸上还溅着血滴,她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看了会,没事人一样将剑收起,“记得给钱。” 怕她反悔,那修士迅速将五千灵石放到擂台上,开了结界禁制溜之大吉。 “你怎么不杀了他?” 游木栖松开手,扶俄送的储灵玉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都投降了,比赛结束了。” 朔丹:“……别装。” 游木栖哎呀了一声,舔了下唇角的血腥味,“没装,我很尊重规则的。” 刚才结界覆盖了整个擂台,外面的修士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从游木栖身上看出这场打斗应该还挺激烈的。 “刚刚的冰牢……你见过?”不然她怎么知道破开之法?朔丹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术法,笼内招招奔着夺人性命而去。 “没见过啊,”游木栖兴高采烈地数着灵石,“只是在看到它的时候,下意识就找到了阵眼,再进行牵制回转化解术法。不是每个修士都会做这个吗?我还以为你们也会呢。” 朔丹:“……” 他不跟她讲话了! 现在正进行下午的比试,游木栖边擦着手上的血边慢悠悠地往来路走,却在一声声交谈中站住了脚。 今日除了游木栖与李长云那场,还有处擂台也是空了许久。对手没来,姜辽抱着剑站在擂台下,一言不发。治神山几名修士正嚷着干脆直接宣布结果算了,裁判指指赛规,说按章程行事,时间并未过半。 僵持之际,一道清风穿过,将险些要打起来的人隔了开来。盈盈清光中显出一个温和的笑,分明是人的面容,五官间却勾出慈苦的神性来,仿若那下凡救世的神佛,口中道出的字他字句句皆是渡世人的偈语。 “抱歉,贫僧来迟了。” 那一抹熟悉的朱砂上闪了道弧光,游木栖认出了这张脸。 这次他上方不再是断裂燃火的横木,而是一碧如洗的天空,上方渡下的阳光更是宛若佛光,将他笼罩在中央。 游木栖轻轻地去擦指缝间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想,好漂亮的蛋。《 》 9、姻缘线孤生道 姜辽早在炼气期便声名四起,一把化血剑使得出神入化,虽身在治神山,却走起了剑修的路子。曾有人断言,谁拿到化血剑,谁便能当姜辽。也因此,在大多数没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修士眼里,姜辽真正的实力需得再品一品。 但前几日练剑台被毁,姜辽那需细细品一品的实力在有心人眼里变得微妙起来。 这次的交流会便是一个契机。若对上普通的筑基修士,或许看不出他有多厉害,但他面对的是天极殿的佛子。 修仙界镇魔印每逢千年都会迎来一次虚弱期,每至那时生灵涂炭。于是天道降下佛骨化解危机,天极殿便有了佛子。 细数天极殿历届佛子,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自有文书记载以来,灵气稀薄的千万年间,所有飞升修士均来自天极殿,十个中有九个是佛子。 这次比试在更多人眼里看来,不过是治神山的剑与天极殿的骨哪个更厉害。 “各宗长老应该都会来看这场比试,只是不知道他们都在哪儿。”周围人絮絮叨叨交谈起来。 储灵玉外围缀着佩穗,撞到纳物囊表面的石头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游木栖似乎这才注意到这无用的装饰,随意扯了下来。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无意掠过擂台外围搭着的临时客栈,在某几间上微微停留。 她的剑随意挂在背后,是个很容易被人偷走的位置。 游木栖没再往前走,在越围越多的人群中找了个没那么挤的位置站过去。 锣鼓起,泫尘与姜辽一起跃上擂台。刚落地,姜辽的剑便出了鞘,利刃划出的银光直奔泫尘而去。 “好快的剑法,说起来这便是那把化血么?” “不像,听说化血遍体生红,这看着倒像是寻常的剑,没什么特别之处。” “听说那剑丢了,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在这么短的时间寻把适配的剑是有些难度。听说剑修极看重自身与剑的磨合度。” 耳边的交谈断断续续,游木栖懒洋洋地扭过头,半边脑袋靠在树上。 擂上的剑气虽猛,却靠近不了泫尘分毫。佛子一席白净僧袍,连皱痕都未压出,他双手合十,朝姜辽施了一礼,清润的嗓音在剑气嘈杂的呼啸声中竟格外分明,“阿弥陀佛。” 下一瞬,掌风袭来,姜辽不闪不避,持剑相迎,却还是被逼退几步,迫不得已往旁处躲。等他回身,泫尘已经敲起了木鱼。 游木栖看了一会,绕开人群准备离开。 胜负已分。 咚,咚,咚。悦耳的木鱼声携着股穿透虚无的空灵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游木栖揉了揉耳廓,站定后转头往台上一瞥,看见了一抹红得似要滴出血的朱砂。 只有姜辽觉得这音刺耳至极,不消片刻便呕出血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时,他也察觉到另一股温和的力量安抚住了伤处。 訇然钟鸣悠悠荡开,难言的战栗自心脏漫开,姜辽握紧了剑,只听对面传来带着歉意的声音,“抱歉,施主,贫僧有要事先行一步。” 木鱼声陡然加快,阵阵音波袭来,姜辽只艰难撑了一会便被轰下擂台。泫尘也在同一时刻离去,只留一道飘渺散开的云烟。 姜辽跪在地面,周围的交谈声清晰地落进他耳里。握着剑的手一紧再紧,抬头望向客栈方向,眼底满是阴霾。 方才他有机会赢的,只是在要唤出化血剑时被一股熟悉的法力压住了。 “佛子……这是踏云而去了?” “跟真正的仙人一样呢。应该是出什么事救人去了吧。” “姜辽前几天还毁了练剑台,可如今在佛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这……?” “造势吧,再说了,天赋佛骨,又岂是寻常人可比及的。” 云雾残留的气息散在空中,游木栖低下头,她站在地面,头顶的树影摇摇晃晃泄出天光,手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血。 “道友可是赤白宗游道友?听闻上午李长云破天荒地认输,在下特来邀请道友一闯自由擂,不知……” 来攀谈的修士看她半身斑驳血迹,不由张大了嘴巴,嗓音却闭合起来。 ……李长云果然不是无缘无故认输的。 “算、算了,游道友好好休息!” 游木栖垂眸不应,再次抬眼看的是泫尘消失的方向,天空中还残留着一道云尾。 她低头擦起了手上的血。 * 晚上游木栖又卖起了东西。 与孟西元对擂时的箭羽,充当抹布擦血的叶子,都被她摆到了摊面上。 这次隔壁不是卖符的修士,而是个算命的。 摊位跟游木栖一样破破烂烂,价格还贵,有修士来问了几句便离开了。 这儿观星算命的修士多的是,这个看上去太不靠谱了。 两个摊位摆在一起,空空荡荡的。 隔壁摊修士耐不住性子,主动来找游木栖,“道友来不来算一个?” “没钱。” “俗气,”修士递给她根红线,“缘分一场,免费给你看看。” “道友先前可曾算过姻缘?” 游木栖眉眼稍展,盯着那截红线看,低声道,“没有。” “那你运气真是好啊,第一次算姻缘便碰到了大师,”修士神采飞扬,“真正的姻缘线是会在创世树上显现的。它深埋在人的骨头里,可是半点都动不得的。” 游木栖安静地听她讲,修士越说越来劲,压低声音道,“说来我给那佛子也算过,佛子你知道的吧?天极殿那个。我就是好奇他的运势,没成想算成了姻缘,结果不出所料,是孤生道。” “不过这也正常,别的佛修或许能还俗成婚,佛子不会,他们的身份与天性都注定了,不会有任何一道姻缘线绑在他们身上。” 游木栖捏住手里的红线,弯折的红丝纠缠绞紧,以诡异的姿态延伸入最外围绕着的线绳中。 “改变不了?” 修士哈哈两声,“改变不了。姻缘天定呐小道友。” “你刚刚说的创世树,在哪里?” 修士摇头晃脑,情绪激动,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却压得很低,“传言那天幕秘境有一月老庙,上古大能以姻缘道在此飞升,庙前树亦修得正果,成姻缘创世神树。我给你的这道红绳,可是从那树上扯下来的,跟着它的指引就能寻到月老庙。” 修士神神叨叨许久,突然一拍脑袋,“哎呦忘记给你算了,我看看。” 修士双目紧闭,陡然睁眼,“算不出来,看来天机不可泄露啊,不过小友的姻缘线,已经出现了。” 游木栖将红绳一圈圈绕在指节,面上看不出情绪。 她继续在摊前坐着,客流量极其稳定,不管什么时候都无人问津。 倒是隔壁算命摊,突然说可以免费算姻缘,来凑热闹的人便多了起来。 游木栖看看依旧没人光顾的摊位,发了会呆。随后她顿了顿,从一枚剑羽的缝隙中扯出了一张符纸。看完上面的内容,她将摊上的东西全收了起来。 她离开后不久,一队人找来了这里,看见摆着摊招呼过往修士来算命的人,不由将她抓起来,“祠老道,你怎么又来这里招摇撞骗?” “非也!创世树真的存在,姻缘天定,凡夫俗子愚昧不可懂!” “又在胡言乱语了,她的痴癫症什么时候能好?” “先抓起来送星道观吧,让他们把人看好,别再乱跑了。” 刚算了通姻缘的几个修士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突发状况,又低头看手心的红绳,不知该不该扔。 “抱歉各位,我们看管不力,该人名祠综,痴癫已有百年,言语无序混乱,算命之说不可信。” 最终几根红绳还是被人踩在了脚下。 “愚昧!愚昧!”执法长老一巴掌拍下去,祠综便不讲话了。 * 治神山驻地就在赤白宗附近,近些年两宗争大比的第一争得越发勤了,门下弟子相见光是说话都得擦出些火来。 孟西元下午赢了比试,晚上便没去自由擂凑热闹,在房内盘点今日收到的材料。窗口忽然传出动静,她看去,只见一抹红白混杂的身影翻了进来。 她一顿,指尖甩出几枚骨针,持扇飞身上前。游木栖就地一滚,闪着寒光的银针被随意掸开,扑面而来的折扇也被她以剑柄压了回去。 孟西元神色微凝,欲再反击,还未出手腕就一痛,折扇落了地,指戒刺出的针也被摁回机关中,心思来回间她从善如流跪下,语气真诚凄凄切切,一席招摇的流苏坠在地面,“我错了,道友饶命。” 落座后,游木栖将收拾出的纳物囊往桌上摆,“不杀你。” 孟西元捧着被接上的手腕龇牙咧嘴,闻言愣怔,上下一瞥她身上的道服,言语惊喜又似早有预料,“原来是游道友。寻我何事?” 游木栖摸出截符箓,往桌上一摆,“这是你的字条?” 接过半张符箓,那正面是画废了的符文,背面则写着字,满满当当占了整页:要炼本命法器不知找谁?要兑高阶材料不知市价?要卖废旧法器不知去处?来找我,统统来找我——神行客栈天字一号房,治神山铸器大师孟西元,业务广泛,价格可亲,诚信交易,童叟无欺。 孟西元看游木栖的目光顿时亲切起来,“是我随便贴的广告,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看,道友想卖什么?” 游木栖想了想,“法衣,箭羽,石头,树叶,差不多就这些。” “新的旧的?成色如何?法器符文可还在?成衣阵法几级?唔……算了,游道友,我能否看上一眼?”短短几句话,孟西元自发地将游木栖引为知己,说话也热络不少。 她摸出药膏给腕骨抹上,去接游木栖递来的纳物囊。神识一探便惊得缩了回来,沉默片刻后再次探去。 游木栖半晌未等到回应,主动问道,“如何?” “……” 那坨黏在一起还散着污臭的玩意,不说是法衣她还真认不出来。 ……怎么会烂成这个样子 还有旁边那些东西,她怎么还看见了她射出去的箭羽? 那些沾血的叶子又是什么鬼。 “这个材料挺难回收,你确定要卖这几件?” “确定。” “照破损度来看,你要真卖我,得倒贴点钱,”孟西元不看游木栖的眼睛,如她字条上那样实话实说道,“收拾垃圾还要点清理费呢。” “不过,”她忙道,“没看错的话游道友是剑修吧?实力如何?” 游木栖摸摸腰间横出的剑鞘:“一般,只是会点剑诀。” 孟西元转了转眼珠,“这样,你陪我去采点材料,这些法衣我五千灵石收了,如何?” 游木栖低头看了眼那半截符纸,“一万。” 孟西元笑眯眯道,“成交。”《 》 10、遂焱凤 天极殿往外百里便是百兽谷,此地恰好压着魔域封印界线,谷内魔兽灵兽各占一半。谷中潜伏着元婴灵魔兽,封印地深处甚至有化神魔兽行动的痕迹,元婴以下的修士过来只有送命的份。 各宗弟子来参加大比前,宗门长辈千叮万嘱不要靠近百兽谷。但谷内各式各样的稀有妖兽材料实在让孟西元心痒痒,说什么也要找机会来看看。 孟西元格外张扬地踩着飞扇,扇面距地约一掌宽,跟平地走没什么两样。她将材料记在画废的符箓上,拿着个指针转了半天,才朝北一指。 “我们先去找玉蛟骨……”话音未完,腰间玉器便跳了跳,孟西元一顿过后停下话头,忙拉着游木栖躲到了树上。 很快下面便急匆匆行过一队人,看穿着是治神山的弟子。等他们远去她才慢慢滑下来,道袍下摆的流苏晃晃悠悠地砸在树根上,“差点就被发现了。” 游木栖顺着人影离去的方向望了望,眸中意味不明:“你跟他们有仇?” “这倒没有,”孟西元摸出两张神隐符,其中一张拍在游木栖身上,两人顿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这里很危险,弟子不得私自前来,要是被抓到了肯定要罚。” 说到这里她认真望向游木栖,“等会记得保护好我。” 本想先去寻铸剑的玉蛟骨,可刚刚那队人离开的方向正朝着玉蛟龙的寒潭泉,要想不撞上只能改道。 “你们赤白宗那么多剑修,一定互相比试过吧,你在你们宗弟子里排名如何?” 游木栖束起的长发与黑夜融成一色,背上挂着的佩剑一眼瞧去平平无奇,一如她出口的话,“来参加交流会的弟子我都没赢过。” 啧,居然是垫底。孟西元只遗憾一会,很快振作起来,“那你们宗的第一实力如何?” 游木栖:“挺厉害的。” 若放在平时,孟西元听到这话指不定要笑出声,可现在是由赤白宗实力最末的弟子说出口,她实在摸不出赤白宗顶级筑基弟子的实力。 至于方才没打过游木栖一事,孟西元选择性略过了。剑修纯粹的战力普遍高于同阶其它修士是公认的事实,在没有更厉害的法器前她轻易不会朝剑修动手。 保险起见,孟西元决定先去危险性较低的一线沼泽探探。百兽谷阵法特殊,无论御剑还是上天入地的遁术都极耗灵力,步行是最稳妥的法子。她收起折扇,与游木栖一道朝沼泽方向疾驰而去。路上无聊,免不了要和这位赤白宗的剑修探探情况。 “这次大比的第一应当会是你们宗弟子,姜辽虽然风声最大,但现在剑丢了,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 游木栖没说话,孟西元再接再厉,“就算剑没丢,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他那副神挡杀神的底气全来自一把剑,现在剑没了还高价挂了悬赏,光这一点就不如你们赤白宗。” 这次游木栖有了反应,她甚至停了下来。孟西元暗暗抓紧腰间的玉器,面上无异样,“怎么不走了?” “高价悬赏是多少钱?” 孟西元握着玉器的手一松,面上险些没绷住:“……”不愧是赤白宗的臭剑修。 “两百万灵石。” 游木栖当即将背上的剑连带着鞘扯下,朝孟西元展示道,“你觉得我这把剑如何?” 不知怎么的,孟西元从中听出了股隐秘的兴奋。撇去那些杂念,她正色打量着这把佩剑,想找出不同寻常之处,却没看出什么。 “一把正常的剑。” “交出去能不能拿到那两百万?” 剑修不都爱剑如命吗?孟西元茫然地看来看去,“跟姜辽的剑化血差得有点远……” 游木栖指尖在剑刃上敲了敲,荧光顿时散出,险些闪瞎了孟西元的眼睛,要不是那道符还在游木栖身上,这剑说不定会更亮。 “我能不能摸摸……?” 见游木栖点头,孟西元咽了口唾沫,指腹触到剑身,当即一股寒凉刺破皮肤往血液里探去,附近的指节甚至被层冰霜覆住。若不是玉器护住了心脉要处,只怕那寒气会直冲脏腑。 只这么一会功夫,孟西元便下了断定,这剑比化血厉害得多。想不到他们治神山举全宗之力造的神剑,还不如人家赤白宗一个普通弟子的佩剑。 ……你们赤白宗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铸剑法子 再次收回手,孟西元心凉了小半截,“剑是好剑,但跟化血模样不同,应该拿不到悬赏。” “你是器修,能改改吗?” 孟西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说道,“……不能。” 游木栖颇为遗憾地点了点剑身,往后背随意一搁。孟西元眼睁睁看着那剑又在瞬息间变回寻常的模样,大为震撼。心想着等这次比试过后,她一定要去赤白宗看看。 继续赶路片刻,视野里出现了几株毒草的身影,孟西元下意识过去,小心翼翼地采完才想起旁边就站着个剑修。 游木栖正随意看着周围,身上光秃秃的没什么保命之物,除了宗门统一发的道袍就是把剑,那纳物囊等级也很低,没法装什么特殊的法器。 来回打量后,孟西元对赤白宗的剑修有了新的认识。够自信,够大胆,单凭一把剑便敢行走天涯。 此处两岸崖壁往上方汇集,在顶部隔了半丈距离,从下方看呈一线天样式,崖壁下连着可吞万物的沼泽,由此得名。 孟西元要采的东西,便是在崖壁中间生长的不灭藤,锻进法器中可拓展韧性。她将不灭藤的样子给游木栖看,“等下我们攀着崖壁过去,这里只有鹫兽,炼气修为,擅长从高空进攻,你注意些别跌进沼泽,如果它们靠近攻击,能杀便杀,尸体给我,没靠近就不用管。” 从沼泽边缘到岩壁底是用的法器,飞扇底面几乎贴着平静沼泥而过,到了地方,游木栖率先借着岩壁凹陷处而上,动作利落干脆。孟西元试了几次没上去,朝游木栖喊道,“拉我一把。” 游木栖便攀着岩面,将她扯了上来。将飞扇固定住,孟西元气喘吁吁地往不灭藤的地方爬。 记着孟西元方才的话,游木栖时不时拉她一把,连拉带扯的很快便到了中央处。岩石缝隙中蜿蜒而出的不灭藤色泽艳绿,孟西元眼睛一亮,格外小心地切割下来。中途几次脚滑都被游木栖扶了几把,但她醉心采藤,没注意这些,甚至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将不灭藤处理保存了。 做完这些,孟西元才有空注意周围,往下一扫头便晕了晕,赶忙朝上,这一看才觉怪异,天空安安静静,连鹫鸣都未响起。 “你把鹫兽都吓跑了?怎么一只也没有。” 游木栖时刻注意着周围,闻言道,“从我们上来到现在,没看见鹫兽。” “怎么可能,这儿是有名的鹫兽盘踞地,”想到什么,孟西元面色骤然一变,“不好,快下去——”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细长的鸣音穿透长空,沼泽地上飘着的飞扇着火而燃,诡异的热气直往上冲。 火星如燎原般在岩壁掠过,方才一线而透的夜空隐没,一只通体燃着烈焰的巨鸟落在崖顶,燎着火羽的翅膀遮天蔽日。 遂焱凤,金丹修为,以鹫兽为食,擅隐匿。 “它近视,不一定能发现我们,”孟西元指尖被烫得直缩,颤颤巍巍地往她和游木栖身上续了两张神隐符,声音极低道,“快走!” 可下一息,那道焰红的身影便携着灼天地的气势直直向崖中二人俯冲而来。《 》 11、有这么穷吗你们 掌心攀着的岩壁几乎要被火星烫化,在那抹赤热飞来时游木栖当机立断,拉紧孟西元的衣带,一蹬之后借力飞跃到另一侧岩石侧面,破天出鞘,深深刺入岩壁内部,微微摇晃的剑柄挂了两个人。 孟西元生怕这剑断掉,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一击不成,遂焱凤停滞片刻,踩碎的裂石扑簌簌往下翻滚,它转头又向两人掠去。 滚滚火焰被扇来,游木栖不顾腕间刺痛迅速拔出破天,孟西元缓过后接连拍出几张符箓降低两人的下坠速度,余光瞥见游木栖挥剑,忙道,“这是金丹期的火,你斩不开的。” 飓风刮在脸上,游木栖面无表情地挥出一剑,剑尖凝起的气迎着肆意大张的火苗,势如破竹地穿刺而过。眼见剑气被火海吞噬,孟西元咬了咬牙,手刚摸上腰间的玉器便听见几道清脆的声响。 她错愕地仰起头,只见那层好似能吞噬万物的火海自中心处寸寸往外凝结成冰,遂焱凤冲来的势头被阻断,转而避过她们往高处飞去。身后沾着的火苗覆起冰霜,森森冷意透过火直朝凤尾而去,刺出几声尖锐的长啸。 一剑挥过后,游木栖又将破天刺入岩石,剑刃弹出铮鸣,两人再次挂在了半空,孟西元被颠得要吐出来,她抖着手摸出灵盘,费力地测算出禁制薄弱的方向,“你……呕,有没有办法将我扔到外面的草地上?我、我有……呕” 游木栖抹去唇角的血,向下看了眼地形,瞄准沼泽地外的区域,一脚踹在了孟西元腿部。孟西元话没说完,嘴里很快灌满了风,在即将掉进沼泽时又被一道剑气拍到了岸边。 她这才有余力打开储物戒,摆出八卦盘,法器在几轮阵眼归位后升起。 金丹期的灵兽,又常年以禁地魔气滋养,实力与元婴期修士不相上下。灵盘滴滴滴直响,提醒她赶快离开,孟西元就着喉间的腥甜味吞服几颗丹药,顶着禁制操控八卦盘摇摇晃晃地往上方飞去。 遂焱凤被几次不痛不痒的攻击激怒,甩开周身冰渣呼啸而过。 游木栖前襟处都是血,道袍上的白越来越少,她紧紧捂着丹田,腕部又被唇角溢出的血淌湿了,“我刺不开它的防御,你去攻击眼睛。” 朔丹筋疲力竭,第一次见到把剑灵往死里用的剑修,“你累死我算了。” 又一团火冲来,直往游木栖头顶兜,它咬咬牙,硬生生分出半道元神,化为凌厉剑气直直劈向猩红的凤眼。上古剑修大能以剑入道,以剑道觅长生,哪怕是残余的剑灵,舍了半数元神出的一击也足以刺破遂焱凤的防御。 趁此机会,游木栖斩断冲天火焰,磅礴剑意甚至将前来救她的孟西元也逼退些许。 八卦盘上升起的阵法被打破,孟西元边手忙脚乱地修补,边分神注意游木栖那边的情况。看见对方短时间内挥出两道如此强悍的剑气心下不由惊了惊。哪怕没丢剑,姜辽那眼高于手的装货也绝对接不下这招。 夹着怒气的凤啼震碎云层,喷涌的血泪短短几个瞬间就腐蚀了半边崖壁,遂焱凤不顾半边淌着血的眼睛,咆哮一声再次冲来。孟西元见状连忙加快速度往这边赶,却没想到那抹赤色与游木栖错身而过,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遂焱凤的爪子提起八卦盘一角,拽着她往下飞去。 刚才那击太过费神,朔丹早已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先前道元亏损,升至元婴前游木栖丹田内的灵力都会比同阶修士少小半截,那些剑气过去,她已成强弓之弩。 眼见遂焱凤要带着八卦盘离去,游木栖紧了紧手腕,眼眸盯着火焰涌动的方向,一顿过后倏然出手,破天剑如石子般被整个掷出。 剑光闪过,半截勾起的利爪被狠狠刺开,遂焱凤仰天啼鸣,狠毒的目光在游木栖身上扫过,径直弃八卦盘而去。掺着血泪的赤羽掉落在阵法结界上,八卦盘更加摇摇欲坠。孟西元狠狠心,将腰间玉器移至阵眼中央。 刚刚那一掷耗费了游木栖所有力气,她攀不住滚烫的岩石,断了线般直往下坠。孟西元边呕血边驾着八卦盘至半空将人接住,巨大的冲击撞得她晕了又晕,回神后又往下冲去,却还是晚了一步。方才丢出的那把剑直直没入沼泽,转瞬功夫便无影无踪,四泄的寒光被泥潭尽数吞没,再难寻觅一分。 “你的剑没了……”孟西元心一惊,迅速看向游木栖,发现她嘴唇动了动,忙凑过去听。 “记得给我一万灵石。”说完这句话游木栖便昏了过去。 孟西元目瞪口呆:“……这种时候还要说这样的话吗?”不该看一看那没影的剑吗? 此地不宜久留,遂焱凤虽受了伤,但随时有可能再来,孟西元咬紧牙关,收了阵眼中的玉佩,自作主张地带着昏迷的游木栖先行离开。 游木栖没过多久便醒了,孟西元回头时正看见她在挑地上的回春叶拔,还是最大的那一片。 “回春叶没处理前毒性比较大,疗伤效果没有回春丸好,我这有几瓶……” 话没说完便消了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叶子被游木栖团吧团吧,往腕间的血痕抹去,叶片的每一处空间都被完美利用,直到将那些血擦了个干干净净才被丢到一边。 游木栖这才抬起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这话听着像纯粹的客套,没有真要询问什么的意思,孟西元沉默一会,朝游木栖施了几个清洁术,并干脆把摆在她身前的丹药全推了出去,“这些都给你了,你看着吃。” 游木栖随意挑起一瓶看了看,没打开便放了回去。 这个动作也满是客套的意味。孟西元总觉得一旦银货两讫对方便能不顾身上几处致命伤精神抖擞地走人。 你们剑修真挺厉害的。 “这是百兽谷边缘位置,比较安全。”她干巴巴地解释一句,又对着游木栖欲言又止了起来。 直到游木栖把几件破衣服递过来交易时,孟西元才说道,“你的剑掉进一线沼泽了,你要是想回去找,我再同你一起进去。只是我得先回去做些准备,还要找人手。” “不用那么麻烦,”游木栖无所谓道,“丢了就丢了,反正它也换不到两百万灵石。” 孟西元:“……”能斩灭金丹期遂焱凤火焰的剑,区区两百万根本换不到。赤白宗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治神山脱离了修仙界搞起了灵石膨胀,怎么物价这么高。 “我会寻到上等材料,托大师再铸把厉害的剑赔给你的,”孟西元把储物戒里的剑都摊开,“你先挑一把用。我们交换下通讯符,后面剑铸好了我再给你送去。” 游木栖随意拿了把不起眼的剑:“这就够了,不用再给新的。” 占地方,还卖不了多少灵石。 她一顿,改口道,“可以折合成灵石给我。” 孟西元顿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真按那把剑的身家来,怕是要把治神山也一起卖了才堪堪凑够。 “还有一事,”孟西元正色道,“遂焱凤记仇,在你有能力杀了它之前不要轻易回百兽谷。这是藏息符,一共三十张,你每天贴一个,这些能保你在大比期间不被它找到。” 几道术法下去两人身上恢复如初,道袍干净整洁,完全看不出方才命悬一线过。 将一万灵石连同几十瓶丹药一道给了游木栖,孟西元将八卦盘一收就准备走人,没几步就被游木栖喊住。 她回过头,看见对方正举着她方才送的瓶子问,“丹药你收不收?” 孟西元:“……这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游木栖顿了顿,又问,“人情你收不收?” 孟西元:“……”有这么穷吗你们。 游木栖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还有这张广告符箓,收不收?” 孟西元:“……” 游木栖还想再找什么东西,却突然在一众垃圾中摸到红绳,手指就这么埋在了口袋中。她侧头问孟西元,“你听过姻缘天定吗?” 孟西元:“确实有这个说法,上古以姻缘道问长生的修仙者开创了这一流派说辞。凡世间姻缘线均由天道命定,不偏不倚,无差无错。” 游木栖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孟西元在她再次开口前说道,“姻缘线我真的不收。” 游木栖扯了下嘴角,看她一眼,“知道了。”《 》 12、镇魔令啊镇魔令 第二日的比试并未按时进行,前半夜镇魔印就提前松动大半,往常未被魔气波及到的村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上的侵袭,天极殿长老迅速组织弟子,携他们前往魔气侵蚀处。此次恰逢交流会,因此队里除了佛修,还有另外宗门的弟子。 金丹元婴修士大部分都去了禁地深处,协助佛子加固镇魔印,只有少数几个留在队伍中,以防意外发生。 天极殿周遭村庄共十个,此次受袭处均在外围九所,抢救重点便在这里。只有孚九带领一小队修士去勘察内部,却被浓郁的魔气挡住去路。 正在此时,守敬村的师弟传信说人手不够,孚九几番犹豫下准备带队前往,但李长云的飞蝉兽深入内部,带来了阵眼中心未能成功发出的求救符讯,他们才知里面早已沦陷。 孚九当机立断,迅速放出求救信号,却还是晚了一步,几人被周遭包来的魔气团团围住。 游木栖背部的剑柄暴露在魔气团中,转瞬间便被腐蚀了一小半。这似乎像个信号,魔气骤然猛扑过来。 孚九带着金光的拳头砸在飞向李长云的魔气上,那团雾顿时滋啦出黑水来,他拔高音量喊道,“诸位请朝我靠来!” 安回庄地处阵眼核心,又有镇魔令,以往魔气泄漏时都无事发生,因此孚九只带了修为较低的几人来,现在他们应付这些魔气颇为吃力,一时半会没法破开魔气的阻拦行至安回庄,也没法往回退,孚九颤着手念了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金钟罩稳稳落了下来,将魔气阻隔在外,孚九再次睁眼时面色都苍白许多,他担忧地看向外面,却发现有一人没进罩中,“游道友!” 游木栖偏了偏头,将扑面的魔气劈开,“我进去看看。” “很危险!”孚九拍了拍金钟罩,“你快进来!” 李长云肩上的飞蝉兽发出鸣叫,声音被金钟罩尽数吸收,半分没传出去。他看着游木栖被魔气吞没的身影,诡谲苍白的神情难得显出讶异,“那是安回庄的方向。” 孚九捂住脸,声音讷讷:“……我知道。” 横行的魔气覆在灵力撑起的防护层表面,不过几步游木栖便有些力不从心,她把浅眠的朔丹喊醒,“帮个忙。” 朔丹对这种危险的境地见怪不怪,它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沧桑:“……我从没想过,我也会有希望从此长睡不醒的一天。” 数十道剑气齐发,环绕而起自成阵法,碰上的魔气均在顷刻间化成湮粉。游木栖观察了会剑阵,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去。 “如此简单的魔气怎么也要我……”朔丹话说到一半,剑阵便被魔气碾碎,它猝不及防地又晕了过去。 这次的沉睡比上一次深了些。 周围的魔气格外凶猛,攻击剑阵时流动有些许凝滞,游木栖趁着这个间隙,从薄弱处强行进入了被魔气层层包裹的安回庄。 * 魔气的攻势越来越猛了。 安回庄外圈几间屋子已经被魔气腐蚀得坑坑洼洼,没来得及迁移的禽类在魔气覆上来的瞬间便没了血肉,现下更是连白骨都成了把随意一撒便四散的尘灰。 唯一没被侵蚀的祠堂里坐满了人,他们将孩子的脸紧紧埋在怀中,但稚童的哭泣却还是溢了出来。 安回庄庄主亓陌寅将能用的东西全用了个遍。灵石,法器,心头血,可魔气还是一点点蔓了过来,悬在半空的镇魔令摇摇晃晃,显出破碎之兆。 这枚以佛骨制成的镇魔令,终是要落得个被魔气吞食殆尽的结局。 结界波纹闪了闪,旁边的人满脸恐惧地往后躲,亓陌寅心下一惊飞奔过去,预想中的虐杀并未出现,只是进来了个陌生修士。 “道、道长……”有眼尖的人瞥见游木栖背上佩剑,忙跪下,额头用力地磕在地面,梆梆作响,“道长救命啊!” 即使有剑阵相护,游木栖身上的道袍也被印了不少墨痕,她打量了番祠堂内的情况,最终将视线投向挡在所有百姓身前的人身上。 亓陌寅扶起跪在地上的人,脸上也带着喜色,“道长是来救我们的吗?” 游木栖看眼周围,在两人身上又设了个结界,直截了当道,“我要镇魔令。” 短暂愣怔后亓陌寅果断拒绝,“这不可能!没了镇魔令,这些人都会丧命于此!” 电光石火间,一把剑横了过来,亓陌寅不过炼气,当下连呼吸都极为艰难。 游木栖握着剑柄的手极稳,紧贴着致命处又不用力,声音冷冷道:“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亓陌寅狠狠咬了下舌尖,迫使自己又清醒几分,在她想着怎么对付游木栖时便听对方又开了口,“我来挡住魔气,护你们到天极殿的救援过来。那之后,镇魔令归我。” 她一愣,思绪飞速运转,“但你得护住这里的所有人,一旦有任何一人陷入危险,我便会使用镇魔令。” 亓陌寅在赌。 再来一次魔气潮,这里的结界必定扛不住,镇魔令再使用一次就会碎裂,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撑不到天极殿的人过来。她在拿必死的结局赌一次莫须有的生还。 闻言游木栖收起剑,再张嘴时说话又正义凛然起来,“可以。在魔气褪去前,我会护住这里的每个人。” 谈话完毕后游木栖将结界撤去,往最外圈一坐,断了柄的长剑横在地上,反出外面滚滚而来的魔潮。亓陌寅擦了擦脸上的汗,不住看向那些已然蓄势待发的魔气。 不过几息,魔气便涌了过来,本就摇摇欲坠的防护顷刻间碎裂,亓陌寅下意识要去拿镇魔令,却强忍着没动。大部分魔气被游木栖的剑气所挡,溢来的那几缕亓陌寅几道术法下去便没了踪影。 游木栖动作极快地列下十几个剑阵,剑阵再以剑之式,汇成总阵。 亓陌寅刚燃起生还的希望,转瞬那魔气潮便又胀大几分,迫近的威压让她都忍不住想呕血,只来得及护住离她最近的几人。 疼痛并未袭来,亓陌寅朝上方看去,游木栖握着剑,将魔气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游木栖将喉间的血咳出,红色的液体被剑气扫成无数份,铺天盖地。 亓陌寅看见四溅的血滴第一眼便去瞧安回庄的百姓,见他们身上并无伤口才怔怔地望向游木栖。 他们真有可能撑到天极殿的救援。 “道、道长……”有人泪流满面地磕了个头,“谢谢道长……” 他额心溅了道极细的血线,是方才随着剑气落下来的。 亓陌寅咬咬牙,拼着最后的力气持剑上前,“道友,我来助你。” 每次魔气来时,游木栖除了劈开别无他法,她手心紧攥着储灵玉,筋脉寸寸升起灼痛,一路烧至丹田。 “不好……”亓陌寅喃喃道。 魔气乌障,她们先前根本看不清外面,现在周遭混杂零散的魔气被劈碎,那团显着沉沉威压的巨大魔气团便露了出来。 亓陌寅率先不敌,吐着血跌到墙角,她顾不得去捂自己的伤口,忙看向游木栖,那人所执佩剑断了个彻彻底底,被魔气压得跪了下去。 “道友!” 游木栖朝后伸手,接住抛来的飞剑,再次迎上去。亓陌寅来不及松口气,便看见有几团魔气破开剑阵的漏洞,直朝下方孩童冲来。 亓陌寅咬破舌尖,飞扑过去将那人护在身下。这一低眼,便看见新的魔气团气势汹汹,以极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而去。 ……根本来不及 亓陌寅突然站起,伸向半空中的镇魔令。浑身痛感早已麻木,被血溅了满脸时她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她的手臂被整个砍下,断口齐整,迸出的鲜红溅到了镇魔令上,她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下。深嵌进石面的剑格外熟悉。 ……是她刚才扔给游木栖的。 亓陌寅倏地吐出一口血。 她往四周看去,却发现祠堂内的魔气已被凌厉剑意斩得一干二净。 游木栖面无表情地张开五指,残破的发带猎猎生风,腕间隐着的黑点爆裂开来,血雾弥漫。 一线沼泽内天光乍现,正用泥点粘羽翅的遂焱凤陡然爆出尖锐啼鸣,又飘零下一地赤羽。闪着寒意的飞剑破开吞纳万物的污泥直冲入云霄,将遮天蔽日的魔气撕出道巨口,横贯长空。 禁制深处顷刻间亮如白昼,察觉到不对正朝安回庄赶去的众人下意识闭眼。 天极殿主持认出剑去的方位,斑白胡须抖了两抖,“泫尘,孚九刚才传信说……谁去了安回庄?” 泫尘一席白衣已染上红色,却不敌眉间那抹丹砂,他也朝天看向剑尾甩出的余光,说道,“赤白宗的游木栖游道友。” 一旁的扶俄真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掩不住满脸错愕。 ……破天剑?! 飞剑如星陨般跨过浓墨长夜,最后稳稳落在游木栖的手心。 腰间口袋里的红绳露出半截,她缓慢收拢五指,黑得发亮的眼眸反出剑身寒光,字字分明道,“我说过,我会护住每个人。”《 》 13、心心不相印 镇魔印虽被重新加固,但周遭却显出了魔物活动的痕迹。封印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现在根本来不及去勘察出来的是哪个魔物,众人只能拼尽全力往安回庄赶。可越往前,魔物留下的痕迹便越明显,森森死气不断侵蚀着护体灵罩,阻滞他们前进的速度。 如寿谷寄星真人率先跌下,被旁边的扶俄真人扶了一把。他捂着心口,气喘不止,“花草腐蚀成粉,腥臭无比,……是锻龙魔。” “怎么可能……?”扶俄手一松,寄星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 魔主座下十二真魔之首的锻龙魔,工于心计,是魔族里少数几个有脑子的。其它魔族残缺的理智似乎都长在了他的身上。他共从禁制中逃出三次,三次都将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 “如此看来,安回庄凶多吉少。”住持颤着手,念了句阿弥陀佛,腕间佛珠甩出,将挡在前方的魔气逼退,可很快有更多魔气堵了上来,源源不断。 他们离安回庄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禁制内所有飞行法器都无法使用,只能如此徒步过去。 泫尘偏头看了眼团团上涌的魔气,每一次敲击出的梵音都格外沉重。住持扭头喝道,“泫尘,静心。” 他这个弟子,什么都好,就是总想救每一个人,可世上哪能真无病无灾。 泫尘周身隐隐显现佛光,染血的僧袍透出金色圈晕,他眼睫低垂,身体却上浮至半空,遁光将他包裹,眉心朱砂痣被照得熠熠生辉。 哪怕化神修士在此,也突不破此处镇魔印的禁制,在场的人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抹金光,切身感受到佛骨的力量,心中不免震撼。 住持隐约意识到什么,“泫尘!” 佛子不过筑基,与锻龙魔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哪怕锻龙才从封印地出来修为受到压制,但再次也是金丹。佛子若还未成长便因此陨落,天下必将大乱。思及此,住持神色越发严肃,“泫尘!下来!为师从未教过你牺牲自己去救他人!” 他只恨自己破不开这禁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子身前遁光越来越大。 泫尘咽下喉间上涌的腥甜,说话间都带出了些血气,“师父,此事了后,弟子自去刑堂领罚。” 话音刚落,遁光呼啸而出,那遁术使得摇摇晃晃,明眼人都能看出哪怕借了佛骨的力,泫尘也撑不了多久。 住持一叹之下,加快了速度。 扶俄频频回眼,她不记得这次乌舟也过来了。可那柄剑又该如何解释? 安回庄内,巨大的魔气团内显出了双深紫色的眼睛。锻龙魔疑惑地盯着这处怎么也打不下来的阵眼,骤然击出道魔气,却依旧被一剑斩了下来。 “这是……锻龙?你是怎么惹上这个疯子的?”朔丹一醒来就两眼一黑,恨不得立马再睡过去。 游木栖掌心的储灵玉出现了道裂纹,她攥得更紧了些:“怎么杀他?” 朔丹:“……现在你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你去我的纳物囊里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 朔丹认命地探入元神,看见了一块正在发光的石头,半片破叶子,几个防御法器,十几瓶未拆封的丹药,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件染血的法衣。 ……这玩意怎么还在?不是说卖钱了? 朔丹麻木道:“都用不上,要想活命现在就走,用后面那十几个人的命为你拖延时间。” 游木栖不为所动,“你去破开它的防御,把命脉暴露出来。” 朔丹在丹田里大叫:“你疯了!这个时候还要装吗?你知道对面那是谁吗?真魔!真魔你懂吗?巅峰实力直至化神,堪比成仙!你一个小筑基拿什么跟他拼命?” “二十息后,我会刺向中心,你做好准备,”游木栖用力一捏,手中的储灵玉彻底碎掉,她冷冷道,“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朔丹骂了句脏话。 游木栖抵着剑直起身,方才的对抗让双方均筋疲力尽,无数魔气被凝成冰渣,没法再流动回去。 刚刚亓陌寅说救援快到了,那话应该也被对面的魔物听了过去,竟传音来说要与她做个交易。 他不杀此处任何一人,并许上至宝锻龙骨,只要那镇魔令。 游木栖一个字都不信。 破天剑华光再闪,直刺魔气中心。朔丹拼着元神受损的代价将真魔防御撕开了破口,自身也支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剑尖泛起的霜寒将内部流体寸寸凝结,游木栖握紧了剑,又狠狠刺入几分。两道冰冷的目光对上,又在同一时刻爆发。压根没料到游木栖能成功刺来,锻龙狠狠缠住剑身,不顾修为限制强行升境,硬生生将破天剑扯出道裂痕。 咔嚓。 明明他已经毁了剑,可那攻势并未减少半分,锻龙面色骤变,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你不是剑修?” 游木栖才不回他,蛮横地搅碎小半块魔元,锻龙咆哮一声,魔气化成的躯体疯狂扭动狠狠将她甩开。 一道裂缝自破天剑的剑尖往剑柄延伸,无数道更细碎的划痕从旁生出,凝起的霜寒骤然破碎。 锻龙嗤笑一声,蓄着魔气的飓风袭来,游木栖站定,手握剑柄朝前一挥,而后飞身上前,以比刚才更大的力道深深刺入魔元内部。 一个不察便被刺中命脉,锻龙死死盯着游木栖手中光秃秃的剑柄,满身魔元漏气般直往外泄,喃喃念叨,“无形剑气……” 下一瞬,霜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散,锻龙心脉被破,不得已舍弃大半魔元,逃窜而去。 离去前他回头,深深记住了那人类修士的样貌。 游木栖往外呕出一口血,将只余剑柄的破天丢回背后,剑鞘与残留的几分剑刃贴得严丝合缝,若只看外表根本瞧不出这剑早已损了大半。 她用手背擦去脸侧的血,丹田处跳动着的疼痛带起筋脉不住痉挛。 没杀掉。 游木栖朝锻龙魔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清理掉剩下残余的魔气,将镇魔令收了过来。 亓陌寅强撑着站起身,顶着单臂朝她行了重礼,“谢道长出手相助。” 这么会功夫,游木栖又吐出口血来,刚刚魔气四溢亓陌寅看不清战况,现在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大大小小的伤口。她忙去掏自己的口袋,“我这有药……” “走了。”游木栖没接,径直带着镇魔令离去。 传讯符一道道飞来,寓意着天极殿的支援快到了,亓陌寅捡起自己的断臂,在角落里残存的微量魔气上沾了沾,等指尖往下滴黑水才猛地丢到石面。 魔气突然散灭,泫尘带着孚九等人前来,第一眼先见到了满地的蚀洞与黑渣,再往里的祠堂外更是溅满了鲜红的血液。孚九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面色苍白。 亓陌寅一出来便看见孚九这个样子,忙解释道,“安回庄的村民都还活着,没怎么受伤。” “那这些血……” “大部分都是那位道友的。” 孚九又才挺起来的背脊又弯了下去。李长云面色惨白,下巴满是血沫,他阴森森地看了眼周围,从地面捡起了块碎片。 泫尘愣愣地看着遍及四处的血迹:“游道友现在在何处?” “救援来了,她便走了,”亓陌寅一掀衣摆跪了下去,“镇魔令在御魔过程中碎裂,在下愿受罚。” “无事,你们平安便好,”泫尘抵唇咳了几声,“游道友往哪个方向离去了?” 亓陌寅摇摇头:“在下并未看清。” 扑通一声,是孚九在旁边跪了下来,满脸是泪,“师兄,我该罚。我愧对佛祖……” 李长云将那碎片收进储物镯,指了指亓陌寅的肩膀,“这痕迹不像魔气弄的,游木栖砍的吧?” 亓陌寅扯了扯嘴角,一指地上已被魔气侵蚀小半的断臂,“若不是游道友,我应该已经成了具白骨。” 李长云笑了笑,“她真厉害,还好我对上她时认输得快。” 大部分人因为吸入魔气过多已经晕了过去,泫尘给他们一一看过,确认都无事后方才停下。在要站起来时,他的袖子被一个孩子扯住了。 他温着嗓音问道,“怎么了?” “那位道长流了好多血,您能看病,也去看看她好不好,她救了我们,她是很好的人。” 亓陌寅眉心一跳,刚刚游木栖走得匆匆忙忙,摆明了不想与天极殿的人遇上,她也担心镇魔令的事暴露,在泫尘说话前开口,“游道友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不去打扰比较好。” 泫尘轻轻垂下眼,“她伤势如何?” 亓陌寅:“游道友自有分寸。” 魔气尽数褪去,其它人也很快赶了过来。如寿谷寄星真人举着丹瓶到处把脉喂药,扶俄站在亓陌寅身前,面色怪异。 听闻镇魔令裂成无数细粉,住持轻轻叹了口气。没了镇魔令,往后泫尘肩上的担子又要重上许多。 住持出去时,见到泫尘正站在前方,他走过去,入目是一片骇人的血迹。 “……” 泫尘神色怔松,眉眼间不知何时蹭了一道脏污,他手心攥着丹瓶,愣愣地注视着那些血痕。 “师父,你说不要我牺牲自己去救人,可若我能罔顾几条活生生的命苟活下来,将来如何救世。” 住持难得哑口。 “哪怕十死无生,我也该试上一试。” ……就像游道友那样。 哪怕住持阻拦,晚上泫尘依旧去刑堂领了十鞭,孚九同样虚浮着步子走进去,背部皮开肉绽之际,他哭着问泫尘,“师兄,你说当时游道友孤身一人走向安回庄的时候在想什么?” 孚九声音哽咽,“她肯定知道里面很危险,我们在外面都差点要死了,但她还是进去了。” 泫尘额心溢出细细冷汗,他轻轻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没有说话。 * 游木栖就地打坐,吸纳灵力强行冲刷筋脉,若朔丹在此时睁开眼,肯定又要骂一句怎么这个时候了还要装,服个丹药的事偏要搞得这么复杂。 将筋脉受损处尽数碾了一遍,游木栖才睁开眼。她拿出镇魔令,菱形物半金半紫,经年累月的伴身下,佛气与魔气已融为一体。 若将它提炼而出,放在佛门至宝上,其蕴含的佛气会让佛修察觉不到内含的魔气。 哪怕这人是佛子。 而他自身佛法也会与魔气相融,若以后寻一契点爆发,这份诡异的和谐会叫人以为这是修习魔门功法所致。 游木栖收拢掌心,不过瞬间镇魔令就被她沾着血的指节完全覆住。 本次大比的奖物中,有一串菩提老祖亲自串起的佛珠。《 》 14、公平交易 调息结束后,游木栖将镇魔令用布包好,跟纳物囊一起挂在了腰间。 她指尖捻出细碎的冰渣,在空中辨认了会,转而朝着某处奔去。 天极殿脚下的坊市内有一客栈,位置偏僻,人烟稀少。今晚魔气异动,坊内明灯早已尽数熄灭,游木栖在夜色中如鱼得水,顺着指尖的气息闪入一间院子。 万兹身上的蛊毒刚发作完,他抱着桌上的水壶出去,路过窗边时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卟的一声脆响,他面色惊变,将怀里的水壶往窗侧砸去,可一抹寒凉却从后面抵住了他的脖子。 “别担心,问点事。” 游木栖手上力道狠劲,万兹已经感觉到喉咙破了皮。 “好说,好说,”求生欲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道……道友想知道什么?” “冰系术法杀招——天地牢,你从哪学的。” “……”万兹不由咽了口唾沫,“我、我听不懂——” “那你就去死吧。”游木栖利落地在万兹鼓动的脖颈上划了一道,万兹当即捂紧喉咙,没断,但有道不断淌血的伤口。 他赫赫两声,嗓子里的气直漏,“我身上有侍随蛊,杀了我,你也会被蛊虫寄生……” “威胁啊,”游木栖轻轻念了念,“确实不太想就这么杀了你呢。” 万兹来不及高兴,便感到额心一凉。 覆满寒霜的指尖抵在他的额头,游木栖已经转了个方向,牵制消失,万兹却发现他动不了了。 “没人教过你吗,天地牢的冰系阵眼会与你的心脉相连,一旦有至纯的外来冰灵力侵入你的识海,所有阵眼便会——一起炸开。” 万兹浑身颤抖,牙齿都在上下打磕绊,“危言耸听!” 游木栖笑了下,眉目却比指尖冰霜更冷,灵力径直侵入万兹识海,血沫自他眼尾鼻腔耳膜处外溢,鼓出无数细泡。 万兹抱着脑袋,疼得在地上打滚,他的神魂被极寒冻住,一会传来撕裂般的灼痛,一会又凉得透彻心扉。 “救……救……” 游木栖在桌前坐下,支着下巴,万分困盹地打了个哈欠,“告诉我,在哪学的天地牢。” “……” 万兹全身蜷曲,舌头打颤,“拍、拍的孤本。” “孤本?” “是、是孤本,长、长生拍卖场里的孤本……我主子拍下来的……说合我灵根。” 长生拍卖场,长行大陆最大的拍卖场,有高手坐镇,什么都敢拍。听说治神山掌门首席弟子曾失踪过一段时间,最后是在拍卖场上找到的,最终治神山以五百万灵石的价格买回了自己的弟子。 “那孤本现在在哪?” “烧、烧了……主子说学会就销毁……” “自由擂上为什么对我出手?” 万兹瞪大眼睛,“是、是你?!” “答话。” “疼疼疼!是我主子的旨意!” 游木栖没有问他主子是谁,她搓了搓凉得刺骨的食指,“那孤本从哪来的?” “不、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屋内变得很安静,只有粗喘的痛呼,万兹滚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在他即将滚出门的时候,一把剑朝他刺去,贴着头皮深深嵌入了地面。 游木栖抬起眼,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按了按剑柄。 “我敢杀你。接下来,你有一句话的时间来向我证明你的用处。” 天地牢的反噬加上侍随蛊的啮咬,万兹心脉骨髓都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他咬了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我知道游家灭族真相!” 万兹语速飞快,“你这么在意天地牢,肯定是想知道游家的事情吧?” 对天地牢那么熟悉,游家后人? 不过当年游家一夕之间无人生还,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游家功法财宝出现在拍卖会,甚至包括了天地牢残卷,世人才知这一强大的修仙世家是真的被屠了满门。 游木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太在意。你本来可以说点更让我动容的话,比如要是放你一马就给我点钱什么的。” 万兹:“……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血泡咕嘟咕嘟流到地上,密集的蛊虫争先恐后往外爬,又被绵延的冰层冻住。 万兹双眼凸起,吊着的一口气断了。 有蛊虫顺着鲜活的血腥气爬到游木栖身边,还没碰到她便失了性命。 来晚了。真可惜。 还没轮到她动手呢。 * 因为镇魔印松动一事,接下来的交流会暂停了。更准确的讲,是与打打杀杀相关的交流暂时告一段落。 毕竟第一场比试才进行了二分之一,前去支援的弟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像赤白宗温凌宇伤及心脉、天极殿孚九本命法器尽毁,实在不适合再打下去。 经过几大宗门联合商讨,决定将接下来的比试往后推一个月,中间空闲时间养伤的养伤,修法器的修法器。 刚好天幕秘境开启,限制修为恰是筑基,这一届弟子都可以进去碰碰运气。 而在禁地上方划破长空的惊天一剑也引起了各方人马的注意,有人说这是姜辽失踪的化血剑,但当时在姜辽身边的修士却并没有看见陌生的剑飞来。 也有人说这是赤白宗的秘密武器,但得到了温凌宇等人的一致否认,他们的剑没有那么破。 游木栖杀完人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赤白宗驻地,她清理完身上的血迹,在禁地里转悠了两天,然后才背着空空的剑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交流区。 破天剑碎了,她得找把新的。 魔气一事过后,问寻街又开放了起来。 比试后延一个月,大家的心思越发活络,摊位长长地摆了好几排,目不暇接。 游木栖从第一个摊位往后走,几乎每块飞毯前都聚了几个陌生修士,她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路过,似乎只是来随意看看。 最后她站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摊位前,上面光一块陨铁都透着廉价的锈迹斑斑,游木栖颇感兴趣地蹲下来。 “道友想买点什么?” 游木栖每个都仔细看了看:“有没有不要钱的东西?” 白书达脸上的笑说收就收,瞬间就面无表情,“道友是来砸场子的?” “你卖的都是自己用不上的东西?” “是又如何。” “若一直卖不出去,与可随意丢弃的废品何异?不如给我,我帮你扔。” 白书达:“不是……你谁啊,凭什么说我卖不出去?” 游木栖指了指前面几个摊,“我从第一家走过来,就你面前空无一人。”跟她之前摆摊时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不识货,时间一长总有几个识货的会过来,而且你知道我卖的是什么吗?”白书达气愤道,“你看这瓷瓶,通体漆黑,内嵌鎏金异晶,抛开卖相不谈,那可是顶顶好的宝器。” “多少钱?” “一百万下品灵石……不是,你那什么眼神啊,这可不是普通瓷瓶,它可容纳世间所有清气,甚至魔气佛法也不在话下,保存时效可达百年。你取清气放入,再拿出时与刚放入的状态一模一样。” “五十万。” 白书达舌头打了个磕绊,短暂的错愕过后迅速应下,“成交!” “预订,给我留着,出秘境后我来这找你。” “道友,订金三十万,”白书达笑眯眯道,“不给钱的话,你拿什么预订呢?” 游木栖指尖有节方才随意掐下的树枝,她轻轻绕了绕,瞬息间便将枝头顶在白书达的额心,“拿你的命。” 卟的一声,白书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进了识海,他维持着脸上的笑,“这是什么啊道友。” “小小剑气,”游木栖没事人一样收回树枝,从摊子中翻了几块破石头出来,“你这最便宜的东西多少钱?” 他像那种卖便宜东西的人吗? 白书达翻翻找找半天,最终找了块满是洞的枯骨,“这个本来准备当垃圾扔了的……” 游木栖伸出手:“行,给我。” 白书达噎了噎,嘴里一句“那就一万灵石卖给你”被他硬生生咽下去。脑海中虽未有疼痛传来,但剑修实实在在的杀意却始终萦绕左右。 枯骨当真是破烂,指腹在上面一捻就蹭了不少粉尘出来,白书达想着要不换个好点的材料过去,心下纠结许久还是舍不得,宁愿被一剑刺死也不愿将钱舍下。 好在对面那修士不管材料次不次,听见不要钱就收了过去。 游木栖没移开视线:“还有吗?” 白书达:“……没有了。” 在白书达战战兢兢的目光下,游木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她掂了掂手上这块枯骨,问道,“会铸剑吗?” “……没有不要钱的服务呢,”察觉到脑内的剑气动了动,白书达急急忙忙改口,“但我可以帮你免费处理这块材料!” 游木栖思考了会,“也行。” 白书达擦擦额角的汗,扣扣搜搜地倒出了点金粉抹在枯骨上,这样起码拿着时不掉骨渣子了,也遮住了那些破洞。他犹豫许久,还是没舍得往里加好东西,就这么光秃秃地还给游木栖,“好了。” 灰白的枯骨渡了层金,瞧上去倒真像模像样起来,游木栖满意地收进纳物囊,“走了。” “等、等等——”白书达翻出本册子,“天幕秘境内最值钱的便是神龙骨,道友实力强劲,若能得到神龙骨,定能付得起五十万灵石。” 他是真怕这修士出了秘境也攒不够钱,到时她说不定要硬抢,他又不是大方的主,肯定要被打个半死。 游木栖又转回来,白书达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还有什么值钱的,一并告诉我。” 白书达颤颤巍巍地将册子递过去,“一、一块灵石。” 游木栖将灵石扔过去,带着册子扬长而去,徒留白书达愣愣地摸着手里的一块灵石,想的是这剑修居然还讲点道理。 刚才应该多报几块的。 游木栖走了几步,又在一个摊位停下,“有没有不要钱的铸剑材料?” 摊主眉心一跳,光天化日强抢来了? “……没有” 游木栖确认道:“没得商量?” 摊主硬着头皮回,“没有。” 他攥紧手心的匕首,准备等对面的人一动手就立刻反击,却没想到那剑修竟真的只是单纯问问,问完就便走了。 ……有病啊,就故意来吓他一吓是不是?《 》 15、神剑啊神剑 这么一个个问下去,游木栖还真得了几件边角料,她将东西收好,找上了孟西元。 听到赤白宗的剑修要找自己铸剑,孟西元当下两眼放光,对着那块金骨摸来摸去,却蹭了一手亮闪闪的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材料,不由看向游木栖,“这是……?” “剑骨,很珍贵。” 孟西元立马不知该把手放哪了,“你真的要我来铸剑吗?” “不是你说的若能给赤白宗铸一把剑不收钱也愿意吗?” “你们剑修……算了,”孟西元转手去掏传讯符,“这么宝贵的材料,我让我师父来铸吧,也不收你钱。” “不用,就你。” 孟西元心痒得不行,还是接下了这差事:“先说好,要是弄坏了,你不能怪我。” 她去翻游木栖带来的其它材料,这些东西她倒是认识,市面上最便宜的辅料。孟西元疑惑道,“你就用这些东西铸剑?” 游木栖:“没有余钱买剩下的材料了,只有这些。” 孟西元顿时对那金骨肃然起敬,让剑修倾家荡产也要买下的剑骨,定是比那神龙骨还要宝贵的东西。实在可惜这宝物配一堆烂料,孟西元不由说道,“要不我给你添点吧……” “不用,”游木栖在一旁翻册子,“就拿这些做。剑骨宝贵,这剑差不到哪里去。” 孟西元眼含热泪,去捧金骨,“从未有人如此信任我……” 还未回到炼器炉,那金骨便咔嚓一声断成两半,裂口处甚至扑簌出无数粉末。 孟西元:“……” 游木栖听到响动后撇来一眼,“随便找点不要钱的东西黏起来吧。” 孟西元:“……” 她生硬地扭过头,“你们赤白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铸剑法子?” 游木栖:“没听过。” “那你之前那把剑……” “我师尊传下来的。” 孟西元默了默,捧着断了的剑骨离开了。 她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戏言。 西南有宗门,账簿常赤字,凡其修士一穷二白,世人便称赤白宗。跟这群剑修聊天只提两个物什就好,铸剑材料,与买材料的钱。 孟西元眉心一动,又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只做交易,不接受好意。 师父说此类修士最难结交。 这一晚对孟西元而言,是她器修生涯最具挑战性的一晚,要将一堆破烂做成一把剑,还不能往里添别的材料,跟直接杀了她没两样。最后锻出把普普通通的剑时,孟西元觉得自己好像做了把旷世神剑。 她郑重地把剑交到游木栖手上,“你告诉我,这剑骨是哪得的材料?”铸剑竟如此费劲。 游木栖摇摇手指,煞有介事道,“天机不可泄。” 回赤白宗驻地的路上,游木栖将剑鞘里只余个柄的破天剑随意丢进山崖,闪着碎金的新剑飞入空鞘中。 刚进驻地,扶俄便喊她去谈话,游木栖迅速回忆过往几次议会,确定自己每场都去了才跟着传讯飞萤前往扶俄房间。 “你是乌舟弟子?”扶俄邀她入座,开门见山道。 游木栖没有隐瞒,这事不是秘密,随便一查便知:“弟子于十五年前拜入赤白宗乌舟真人名下,此后皆在连枭峰修行。” 扶俄探来灵力,果然在她识海中发现了带着乌舟气息的亲传印记,顺便在她全身探查而过,没见什么伤口。 游木栖不闪不避任她打量,反倒是扶俄先一步退了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与你师父是旧识,竟不知此事。” 这倒也正常,乌舟真人疯疯癫癫许多年,与昔日好友早就断交,四处游历闭关,无人知晓她的踪影。 “那日禁地上方的飞剑……可是破天?” 游木栖停顿一会,承认道,“是。” 扶俄轻轻叹了口气,“是你身后那把吧?” “是。” “取下来我看看。” 剑身泛起淡淡金光,扶俄出神地看着,“上次见这柄剑还在百年前,没想到它现在已成了这副模样。” 破天剑是乌舟寻遍天材地宝所铸的本命剑,她曾说要把剑一代代传下去,为了这句戏言,甚至在剑中融入了硗晶,自此破天剑随主而变。 当初乌舟所使的破天遍体生火,现在这剑倒没什么特点,或许是还未到时候。 “破天是把好剑,好好待它。” 游木栖没有说话。 “安回庄的事我让人瞒了下来,以后莫要冲动行事,破天虽有灵性,却不是每次都能护住你,储灵玉应当也碎了吧。” 扶俄心下叹息,理清来龙去脉后只觉酸涩,“这次有镇魔令,有储灵玉,有破天剑,有天极殿的长老,你能全身而退,下次未必……你怎么与你师尊一般,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为虚无道义而落得个悲惨下场,值得吗?” 怪不得剑的事传来传去,都没有她的名字露出来。 游木栖眉心轻轻拢了拢,依旧不说话。 扶俄真人不是个爱开解人的性子,现在跟她说这一堆,无非是怕她步了乌舟后尘。 可道义算个屁。 她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同,也不会救任何人。 扶俄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但她也不准备说什么宽心的话,只如常应答。 从扶俄真人那出来,游木栖又碰见了孚九。天极殿有许多颗蛋,面前这颗不久前才一起组过队,游木栖对他有些印象,但非要说有多深倒也没有,最多便是认个脸的程度。 孚九一次性递来三个纳物囊,伸出胳膊的动作有些许不自然,“游道友,这里面是些丹药和材料,我……我代表安回庄所有人感谢游道友出手相助!” 他深深鞠了一躬,“师父说若游道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去天极殿找他,他很佩服游道友的勇气与魄力。” 游木栖没接孚九手上的东西,“不用,我不是为了这些。” 孚九还想再说什么,游木栖却已经走了,她速度不快,但态度却表现得明显。孚九握紧了手心的纳物囊,没再坚持。 晚课前他盯着面前的经文,认真说道,“师兄,我要成为游道友那样的人。” * 天幕秘境开启前两天,扶俄真人给所有筑基弟子配了套丹药,不少人感动得泪眼汪汪,不料扶俄下一句便是“这是从如寿谷借的,在秘境里多找点好东西出来后记得还钱”。 寄星真人在旁边重重咳了几下,“诸位小友记得安全第一。” 扶俄笑着道,“毕竟把小命丢里面就没法还债了。行了,进去后多注意点,天幕秘境的资料发你们了,明晚都过来考核。” 温凌宇捂着胸口狂咳不止,扶俄向他看来,“受伤的弟子有优待,可以先考。” “……” 游木栖背着把剑站在角落,扶俄视线拐了好几个弯才看见她。 乌舟是个张狂性子,那届交流会还没开始便名满天下,她这弟子跟她倒一点都不一样。 会藏。 她故意将安回庄的转机往镇魔令与惊天一剑上拐,没将游木栖的实力过早暴露出来,也没透露破天剑的消息。但愿游木栖仙途能因此比乌舟顺一些。 那些人愿意放大剑的作用那便随他们去。 又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游木栖眉心动了动,将符纸一收便随着其它修士一道推门而出。 本次交流会天极殿为各宗弟子准备了素食,筑基修士早已辟谷,过去只是尝个新鲜。赤白宗的一群剑修跃跃欲试,灵米灵面入口皆能补充灵气,作战中大有用处,能搜刮多少是多少。 来领饭的孚九见乌压压一众人捧着个空间十方的纳物囊来接馒头,整个人都凌乱了会。为首的几个赤白宗弟子擂台上行礼的样子甚是端庄,但现在跟其它剑修抢起馒头来毫不留情,别的修士甚至被一肘顶了出去。 他视线跟着变换的人群找了找,并没在里面看到游道友的身影。 刑堂鞭子为特殊秘法所制,对佛骨使出的威力比寻常佛修要大三倍,师兄现在的身子连辟谷都没法做到,要靠一日三餐维持生机,一周过后才可服食辟谷丹,一月后方能重新辟谷。晚课后师兄晕倒了,孚九便自告奋勇给他带饭。 推开厢房门,泫尘已经醒了,他坐在桌前,手上执着几沓厚厚的经文。 孚九将饭放在桌上,泫尘将经文搁下,哑着嗓音道,“谢谢。” “师兄,要不要和师父说说,这次秘境你先不去了。”孚九见泫尘师兄连举筷子都费劲,心下懊悔,早知道拿馒头了。 泫尘现下不能服任何丹药,他面容苍白得过分,竟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忧愁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休养几日便好。” 孚九嘟嘟囔囔,“师父催得这样急么,八神草什么时候不好采,而且秘境里有没有还说不定呢。师兄,你进秘境后不要随意行动,等我和浮物他们过去找你。” 窗外的飞鸟掠翅而去,发出短促的鸣叫。游木栖在树上占了个窝,鸟雀回来时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喊,见这人修实在没脸没皮,气呼呼地尾巴一甩,在旁边瞪大眼睛看。 赤白宗修士吃饭前有统一发送的传讯符,游木栖没有去,这样的集体活动她很少参加,去不去的也没人发现。 天幕秘境百年一开启,百年一轮换,秘境内地形与草药材料等位置向来没有个确切的说法,只能在里面亲自找,因此扶俄真人给的资料也并不全,游木栖没一会就看完了。 从地摊上花一块灵石买的小册子也翻得差不多了,秘境内最贵的材料便是神龙骨,其次是凰鸢尾羽,想多拿点钱得将重点放在这两样东西上。 朔丹被喊醒时见周围难得岁月静好还有些不适,他的神元伤得太重,没法像最开始那样时时刻刻清醒着。 游木栖问他天幕秘境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朔丹仔细想了想,“我上次进天幕秘境还是跟着我主人一起,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不过有一样东西——八神草,可遇不可求,一株在黑市上拍价高达千万。” 他知道这些纯粹是当时主人因这草被魔修追得上天入地,不过他主人一个剑修大能,怎么会被追来着。 “我想起来了,”朔丹突然道,“八神草是制镇魔印的关键材料,也是解阵核心,你要是拿到了魔修会闻着味过来的……不过现在好像没怎么见到魔修了。” 游木栖的心思刚刚还落在千万上,现在又转到了别的地方,她将来挤她的飞鸟弹开,“八神草长什么样?” “跟杂草一模一样,区别就是根脉外延八叶,每叶长八寸,叶络纹理又左右八条,上下八段,不过都几万年过去了,天幕秘境封封开开好几次,八神草能不能存活下来还真说不定。” 朔丹越说越困,感觉自己回到了被主人逼着修炼的日子,他艰难张口,“你能不能在秘境里找点修补元神的草药……我觉得我要累死了。” 游木栖非常爽快,“当然可以。” 朔丹犹疑一瞬,“你知道哪些是修补元神的药?” “不知道啊。” “那你装什么装……”朔丹面无表情,“到时你把我喊起来。” “放心吧,”游木栖靠在树上,腿随意翘着,“秘境里好东西多,卖了钱再买你说的草药也不是问题。” 朔丹很快就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这是第一次,他在没有消耗元神的情况下失去意识。 游木栖拍拍手上的灰,从树上跳了下来,鸟雀这才扑棱着翅膀回到自己窝,空中乌云已去,一轮圆月挂在上方,将它叼来的莓果照出清透的亮色。 镇魔令,八神草。 游木栖很轻地眯了下眼。 她势在必得。《 》 16、姻缘异象 晚些时候扶俄真人又送了枚储灵玉过来,游木栖的纳物囊不过下品,无法收纳这种中品法器,就像上次那样裹一层破布坠在腰间。 温凌宇敲门时游木栖正从那破烂的法衣上撕布料,最终取下来的一块还带着点血迹。 他面色怪异,却还是装作未曾瞧见,“天幕秘境内危险重重,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摇人,这是师伯发的秘境内专用通讯符,每人一张,可用三次,符息发出后我们都会赶过去,同样,你发现同门符息也要尽量过去帮忙。但切记量力而行。” 温凌宇才耐着性子说几句话骨子里的气又上来了,“这种机会少见,平日里勤加修习才是正道,我们不是每次都会来帮你。当剑修就该吃苦耐劳,别老走旁的邪路子。” 叽里咕噜一大堆,游木栖听烦了,她连符都没拿就把门又关上了。 嘭的一道巨响,温凌宇吃了个实实在在的闭门羹。 他气得面色扭曲,恨不得将门踹开拎着里面弟子的耳朵好好训一顿,但等会扶俄真人要找他考核秘境资料,只得狠狠剜一眼门板,将三张符纸从缝隙中塞了进去。 游木栖一开始没拿,后面想着就算是废纸也能有点用就捡了起来。 她将背后的新破天剑扯出,晃了晃,见剑刃没折便又塞了回去。 * 天极殿内,菩提树随风而晃,住持站在树下,满眼的焦虑。 旁边一人手执黑白两子,自我对弈许久,见住持这嘴上要冒泡的模样,不由出声,“在担心泫尘?” “……虽有佛骨相助,但重塑镇魔印一路还是磨难重重,更何况锻龙出世,他这性子,泫尘怕是连仙途也不顺遂。” “宽心,天道自有警示。更遑论佛子大慈大悲,自会有他的造化。” 住持看了眼天道显象的菩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 下秘境当天,游木栖站在赤白宗人群中,随众人一道没了身影。 神识剧烈震荡片刻后停歇,再睁眼时周围空空荡荡,她落在一截光秃秃的树干上。 不认识的灵草从枝丫缝隙间挤出来,叶瓣上滚落一串露珠,溅在游木栖的衣袖上。她随意拂开,没对生机勃勃的灵草表现出兴趣,倒是将缠在口袋里的红绳扯了开来。 乍看只是很普通的一根绳,似乎只是从绳堆里随意剪了段染成红色,可细看之下,主绳中缠结起无数细绳,每根都有更细的丝线绕出繁复的纹路。 她心念一动,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住了手心的红绳,游木栖顺着这浅淡的指引寻到了一处寺庙。 秘境内本是长昼,可庙周围却被黑夜笼罩,越往里夜色越浓。 这个地方极不起眼,连灵草都蔫耷耷的,与长根草都能成仙的秘境格格不入。 可踏入庙的瞬间,红绳隐没在了游木栖手心,一股温和的力量穿透她的筋脉,与体内灵气相融。 寺庙外表平平无奇,可内里却别有洞天,正中间长着一株参天树,或许是空间术法的关系,庙内远比在外所见要大得多。 月老庙。创世树。 游木栖爬上树,方才隐去的红绳重新显现,命定的姻缘自她的血骨伸展,牵起晃动扭曲的红线,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体内连着筋脉的那股绳子。 姻缘命定,红线的另一头是天道择选的伴侣。 游木栖拉扯着体内的红线,并未看到线那头的人是谁,只能感应到一点陌生的灵力气息。 接下来她翻遍月老庙,并未找出破解的法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在创世树上,她找到了属于泫尘的半截红线。 与她的不同,线绳尾部空荡,未牵连任何东西,飘然独立,甚至伸手触碰也会穿透而过,什么也抓不着。 两根红线浮于半空,没有任何交集。红线外的现实中,一人踏云而去,一人在擦指缝间的血渍,似乎是早已注定的陌路。 游木栖拽住从掌心生出的那根线,突然笑了。 指节间夹着的红线骤然绷紧,冰系灵力将其层层包裹,本与血脉紧密交融的红线被拉至边缘,撕裂出刺骨的疼意。 游木栖发现这所谓的姻缘线竟融进了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连丹田都扎根了无数细丝。 刚扯下来的一小截很快又缩了回去,分离处蔓延着绵长的剧痛。 游木栖没有放弃。她重新攥住只余下一小节头部的红绳,力道更大了些,深度黏连的血肉硬生生被剥离出,极致的疼意寸寸流淌中,单独的红绳逐渐浮现在半空。 朔丹被疼醒了。 他主人被魔族抓住受刑时都没这么痛过。 分明只是剑灵的形体,可身上每个部位都被狠狠碾压撕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受什么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你在干嘛?” 游木栖没有立刻回答。熟练地擦去下巴上的血迹,她维持着拉扯红绳的动作,缓缓呼出一口气。 腕间的红绳又绕了几圈,她才回道,“想看看我能做到哪一步。” “……” 朔丹要面子,就没有喊痛,他强迫自己再次陷入沉睡,短暂地逃避了这折磨。 创世树前那本古籍上说,世间事因果难辨,姻缘线最难斩断。 躯体里的红线剥离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游木栖连呼吸都染上了血腥气,她眼底染上不知哪映来的红色,拽着姻缘线的指节轻轻颤抖。 红绳每抖一下,她的心脉都跟随颤。拨动的不单单是姻缘线,短短一会功夫,她的性命也跟着摇摇欲坠。 红线紧缠的手指即将脱力时,游木栖看见了块断裂的横木,往下落的无数星火中闪过一道洁白的身影。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手中力气又大了些,她牵引着红绳,将这向四方散着无数小丝的姻缘从骨肉中剥离。 等所有姻缘线被剥离,游木栖一刀斩断与他人的部分,将手伸向泫尘的那根。 这次她拽住了。 两截红线一接触便互相排斥着退开,游木栖一手一根,强硬地打了个结。 饶是如此,两根绳仍在挣扎着后退,游木栖一根一巴掌拍到底,灵力强硬地冲刷没有闭合的两端,硬生生牵起了一条线。 “……扰动因果,是要遭报应的。” 红线在创世树上挂起时,一道缥缈之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种古老的遗迹,经常有灵体守护。 游木栖对着那根红线笑,她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有点抖,但却握住了剑柄:“凑近点讲,我听不清。” “……” 那声音没再讲话。 游木栖扭头看了眼创世树,按着古籍上的内容将这道“姻缘”投到了秘境外。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两根红绳都进了体内,类似天象的投放会耗尽她的灵力。 接下来的秘境之行,她得比之前更小心。 * 天极殿内有棵菩提树,枝头挂着百姓上香留下的祈福牌,小沙弥举着扫把打闹,将落叶扫得漫天飞舞,被听到声音赶来的住持喊住温言训了一顿。 小沙弥本来耷拉着脑袋,却突然发现地上的落叶表面闪过红光,他忙抬眼,看见了一片异象。 住持依言扭头,竟顿在了当场。 远方的天际并排出现十道彩虹,绚丽的色彩浸没着天空的每一寸领地。随后自尾部腾起艳红的火烧云,如蛇般将彩虹圈圈缠绕,大片铺展开的红吞没了方才更透亮的色彩,隐隐显出龙的身影。 霸道的火烧云延出一道细长的红线,随风落在了菩提树上。 住持怔怔地伸出手,在上面感受到了泫尘的气息。 ……佛子的姻缘线? “荒谬!佛子怎可与人结姻!师兄,你会不会是看错了?!”天极殿已经乱作一团,戒堂长老六戒甩着降魔杵,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 住持眉心紧锁,“可那异象确实有天道的气息。” “镇魔印松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这是魔族蒙蔽我等的手段,想毁泫尘佛心。” “镇魔印几次重置都未成功,只是加固都越来越艰难,我们均寄希望于泫尘……焉知这不是佛祖降下的提示?” 净词长老手中卦象尽碎,朝金身佛像深深一跪,老泪纵横,“这究竟……是缘还是劫?” 住持别开视线,“……一切等泫尘出来再说吧。”《 》 17、两难 周围山石成群,赤凤甩出长尾消失在天际。游木栖打完坐,从旁侧捡起片叶子,倏地射出,叶片牢牢嵌入岩石内部,尾巴那抹尖绿正颤颤抖动。 飞蝉兽仓皇飞回李长云肩侧,他这才悠悠走出,“别动手,万事好商量。” 李长云璀然一笑,阴郁面庞瞬间如沐春风,只是与之前比更没有血色,仿佛刚生了场大病,腕间的黑莲都暗淡许多。 游木栖又从旁摘了片叶子,李长云顿时防备看来,却见对方只是拿在手里玩。 他不提那场赌约,游木栖也不主动问。两人僵持片刻,李长云先开口,“游道友可知我此行目的?” 他肩上的飞蝉兽跟着叫了一声。 “知道,”游木栖唰得一声唤出飞剑,动作极快地抵住李长云不断蠕动的喉咙,剑尖刺入皮肤半分,一丝血线淌过错杂的青紫色血管,“你要在秘境内杀了我,只是一击不成,被我反杀。” 她声线压得极低,飞蝉兽哆哆嗦嗦地叫起来,李长云面色沉沉的,“游道友,这种话不好笑。” 游木栖没将剑收回去,开口时声线又正常起来,莫名有了些欢快的意思,“那就请你有话直说。” “……我要采神龙骨的伴生花泣血蝶,我有法子找到神龙巢穴,届时神龙骨归你泣血蝶归我,如何?” 李长云不觉得对方会拒绝,事实上游木栖也确实愉快收了剑,“成交。” “我们得尽快,姜辽肯定也在找神龙骨,”李长云进入状态很快,立马跪在地上鼓捣法器,“说起来你与姜辽的比试在一月之后,要不要在秘境中提前会会他试探下实力?” 游木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只觉得无聊,干脆不理他。 李长云自顾自继续讲起来,“你可知道姜辽有一个作战习惯,每次上擂都会蒙住双眼,装模作样让对手一步,再将人狠狠打下台。” 对已经筑基的修士来说,神识比肉眼视觉还重要,但若真蒙住了双眼神识范围也会大打折扣。姜辽这一举动,让对手输了赢了都没面子。 李长云的笑越来越灿烂,“他仅有一场比赛未蒙面,还是和天极殿佛子的那场,也是他唯一输的一次。” 游木栖的剑本来已经要脱手了,此刻又悄然回到剑鞘中。李长云身上符箓不少,大方地给了叠藏息符来。 “上一场姜辽输得狼狈,下一场他必定千方百计赢你。说来也怪,治神山举宗之力捧个姜辽出来,竟半分不教他人情世故就放他在那得罪人,跟个活靶子似的。” 一谈起姜辽,李长云就没完没了。佛子聊了简简单单的几句就不讲了,游木栖有点烦躁地抬起眼。 剑刃横出,李长云只看见一道闪光划来,他甚至都来不及躲避便听到一声凄厉的鸣叫。 剑拔出时李长云感觉到有血溅到了自己脸上,他侧过头,发现是只炼气的丛尾蛇。 李长云:“……” 他生硬地扭过头,“前方是片环鳄池,你小心些,别让我受伤。” 说着他掏出了一排丹瓶,“你周身灵气不稳,我这有些药,你吃点,等会别打不过丢下我跑了。” 游木栖没接:“不会。” 李长云以为她担心副作用,解释道:“这些药道元缺损的修士也可以吃。” 这回游木栖干脆往针盘所指的方向走,撇下他在前方开路。李长云落在后面,侧身将腕上的袖子拂开了些,有点头疼。 腕间其中一片莲瓣的尾部缀着两颗黑点。 那人体内的三只子蛊接连死亡,剩下这两只他得尽量护着点,他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直到自己能再次承受反噬的后果。 李长云把袖子拉回来,跟上游木栖的步伐。 穿过密密的荆棘林,深潭露了出来,无数角鳄在池水中栖息,李长云探去神识,面色微变,“大部分角鳄筑基中期,有几只我看不出实力,应该已过金丹。” 游木栖没有贸然上前,她向周围扫视一圈,对这儿的地形有了大致了解。 李长云转眼就摸出了十瓶丹药,“这是兽用软筋散,我们用它过路。” “这瓶药贵么?” 李长云:“……?一瓶大概两万,怎么了?” 真贵啊,游木栖又想学炼丹了,“你给我二十万,我不用软筋散带你过去。” 李长云面色抽抽:“没必要省这点钱,我出得起。” 游木栖:“没给你省钱,你还是要花二十万。” 李长云:“……”你们剑修对丹药真的很好。 “要是我不同意……我同意!你放手!” 李长云跟个八爪鱼似的直扭,游木栖剑柄轻轻一抵他就飞了出去,“安心,我不会让你死。” 李长云一愣,随即大喊起来,“啊啊啊啊——” 李长云大叫着跌向角鳄池中,手忙脚乱地要躲开咬来的大嘴,却被一道自角鳄尾部划过的剑气带向另一处空地。他初时面色大乱,很快就发现不对来。 数道剑气借着地形四处飞舞,乍一看好似剑修随意挥出的风刃,可每一道却都起了作用。刚刚飞去的剑气自边缘而来,被无数角鳄阻挡后攻势变缓,将他轻飘飘地往右一推,竟就此避开了另一头角鳄的甩尾,在他要被鳄头顶的角刺穿腹部时另一道剑气飞来。 每一步都险而又险,一招不慎便命丧于此。 头晕目眩间视野天翻地覆,他根本看不清岸边游木栖的动作,只在无数翻滚后跌至对岸,他第一时间看向手腕,见两颗黑点没有异动,才撕心裂肺地吐起来。渡仙楼的珍品菜肴被他吐了个一干二净。 等他再次抬头,游木栖也到了岸边。跟李长云一比,游木栖显得从容多了,还有闲心数自己的二十万。 想到方才的那句话,李长云安静地看了会,取出帕子擦秽物,擦完后还使了个清洁法术,“……你对角鳄很了解?” 游木栖施施然甩剑,将身后扑来的角鳄撞回池中:“以前在藏书阁多待了会。” 李长云哈哈两声,带着游木栖继续往阵盘所指方向走。在游木栖看不见的地方,他嘴角的笑倏地落下来。 * 八神草只在五万年前的天极殿有所记载,具体位置除了当时采下它的开宗老祖无人知晓。但据说佛骨可以勾连起与镇魔印相关的连接,只是这种连接极为浅淡若有若无。 反正还从未有佛子在秘境中找到过八神草。 孚九运气好,一到秘境后没多久便碰上了泫尘,说着要保护师兄但一路上并没帮上什么忙。 “师兄,你真能感应到八神草?” 泫尘:“不多,只有一些。” 神识内的波动不久前才显现,虽然这股牵连若有若无,但他能感觉到八神草就在附近。 孚九挠挠头,“实在找不到的话师兄也别有压力,历届佛子都找不到,多你一个又怎么了。师父就是爱大惊小怪。” 前方池沼传来异动,他屏息看去,“这是……角鳄?怎么这么多?” 泫尘腕间挂着佛珠,他轻轻捻了几颗,“是角鳄变种,行蛟。” 孚九这才发现鳄顶竟有细小的长须,吻较寻常角鳄稍长,瞪来的几眼让他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再凑近一瞧,更是在里面发现了几道来去自如的剑气。 行蛟被剑气禁锢,一时半会竟无法上前,孚九这才发觉剑气的路径大有来头,“师兄!快看!” 剑气明显是外来剑修所致,可却与这沼池中的行蛟巧妙融为一体,宛若错综的机关梯。 泫尘静静瞧了会,“行蛟身为角鳄变种,异变之处颇多,修仙界也没有过多记载,剑气却能借每只行蛟之势开路,若非对行蛟了解颇深,便是……” 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反而手指朝半空轻轻点了点,一道剑气瞬时被撇到旁边,那气位于池沼边缘,极不起眼,可剩余的剑气当下似失了核心骨般错乱起来,不过片刻便消失殆尽。 见此泫尘道了句阿弥陀佛,丹砂下的双眼沾了剑气磨灭的余光,这抹凌厉被他眼底温和所化,缥缥缈缈不知所踪,“行差踏错,确是巧妙。” 孚九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剑厉害,“师兄觉得这届修士中有谁如此厉害?姜辽么?” 泫尘摇了摇头,“他做不到。” 孚九:“那怪了,他们都说姜辽厉害。唔,不知道是不是赤白宗的剑修,听闻温凌宇就使得一手绝妙剑阵。” 虎口挂着的佛珠落到指骨间,泫尘敛起眉,朝上缓缓拨动一颗。 莫名的,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把划过长空的剑。飞剑刺穿无尽夜幕疾驰而去,可尾部残留的亮光经久不散,直直落入他眼底。 如何算舍生取义,又如何算救世救民。 为救更多人而苟活,还是为救少数人而丧命。 身为佛子,该如何取舍,又该如何释怀。《 》 18、救几个蛋 自破天一剑后,天幕秘境每过百年结界便会薄弱,此时不止灵气通行,修士也可进入。但上古阵法太过繁复,危机四伏的深处阵纹更是无人得知,哪怕化神修士与宗师阵师在此,能做的也只有在结界薄弱时期加固这个缺口,尽量让秘境开放的时间长一点。 几百年来,每百年一月的秘境开放已成为全修仙界的共识。 寄星真人这几日得了闲,在秘境入口处转来转去,他已至元婴,无法自降修为进入秘境,但里面溢出的灵气倒让周围的花草受益。他将手擦干净,趴在地上对着那些不知有没有异变的花花草草摸来摸去。 千识草可修补元神,增益道元,但极其敏感,很难在普通的环境下存活。寄星最初看见千识草的根时有些不可置信,他趴得更加小心,轻轻扒开周遭土壤。指腹蹭过的泥土如细沙般松软,仿佛刚被人铺上去没多久。 直到指尖蹭了抹灼热的黑气,寄星才猛地直起身。根部烂蚀成粉,腥臭味直扑鼻面。 ……锻龙魔! 不过片刻,天极殿议事大堂内便聚了不少人。治神山的紫炎真人将案桌拍得砰砰作响,“绝对不可能!锻龙再不济也是金丹修为,此次秘境限制筑基,它根本不可能进去!” 寄星:“那秘境入口处的千识草怎么解释?自安回庄一事后外围的阵法都没有响应,它肯定是进秘境了!从来没有证据表明锻龙是金丹!” “……先别吵了,锻龙魔一直不出现确实蹊跷,”扶俄按了按眉心,“现在能不能联系里面的弟子?” 天极殿住持无量真人面容惨白,“贫僧试过数次,均杳无音信。” 若锻龙真进去了,泫尘便危险了。生赋佛骨的佛子,锻龙必千方百计要他性命。 紫炎:“锻龙曾三次出逃,两次金丹,一次元婴,除非它自损修为不然……” 话落至此,他倏地扭过头,紧紧盯着扶俄,“那次我们在天上看到的剑,是不是破天?” 扶俄:“……是。那又如何?” 紫炎真人张张嘴,似乎想骂她,可半晌只是面色白了白,方才气势倏地泄下去,寄星真人本要与他理论,见状愣怔,“可有问题?” 无量住持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接过话头,“真魔在短时间内强行升境后会再次跌两个境界。之前锻龙也掉过境,那次它对上的便是乌舟。” 乌舟真人,破天剑。紫炎狠狠抹了下自己的脸,“跌两境……筑基,既然如此,那倒有可能了。只是不知那次使用破天剑的是哪个弟子。” 扶俄不赞同地看过去,“破天不过是一把剑,就这么下定论未免太过草率。” 紫炎瞪回去:“不要太过小瞧法器本身的能力。” “……跟你说不明白,”扶俄转向无量,“有没有能联系他们的其它法子?不管锻龙有没有进去,都要说一声,哪怕不要这次机遇呢,我们提前关闭入口借助秘境之力将他们赶出来。” 无量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沉着目光看向远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 指针不住旋转,尾部在某个瞬间高频抖动,晃出的弧度连成一线。 面前只是个普通洞窟,外围缭绕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藤蔓,蠕动的青虫缓慢爬过几节凸起,又咕噜咕噜滚下去。 游木栖将要落到自己肩上的青虫弹开,率先往里进。 阵阵阴风从里飞出,李长云脚步顿了顿,见前方的人就这么贸贸然冲进去下意识要喊住她,开口瞬间又咽了下去,隔着一段距离跟上。 劲风闪过,有什么东西敲击石壁的声音响起,游木栖刚将脚下的不知名药草拔出就听见一阵更大的动静。一扭头李长云拿着有半人大的药杵站在一边,满脸警惕,他身上的坠饰因刚才的动作叮当作响,晃动不止。 “不好意思,”游木栖将手中的草药往角落掷去,随后一颗石子抛来,被她稳稳接在手心,她向李长云扬了扬,“刚刚不小心踢到了个石头。” 李长云:“……原谅你了。但能不能把地上的纳物囊放到我的手心,我腰闪了。”刚才药杵拿得太急,他掉了一堆东西。飞蝉兽蹲在纳物囊旁边,使劲扑棱着翅膀却没提动一分一毫。 游木栖看了眼,捡起来,放过去时看见李长云指根的几个储物戒,问道,“戒指难掉,怎么不放戒指里?” 李长云吞下几颗药,边揉动腰部边古怪地看她一眼,“不同品阶的空间器最好存放相应品阶的丹药和法器,这种下品丹药放在中品空间法器里很占地方,浪费。” “你不是有十根手指头么,多带点戒指不行?” “……那我得承受多少空间力?我才筑基,带一个储物镯三个储物戒加一个纳物囊已经顶天了,”这么会功夫李长云已经行动自如,他疑惑地瞄眼游木栖,“你不知道这个?” 游木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腰间光秃秃的一个纳物囊,“很显然,没富过。” 李长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修士穷得这样赤条条。听说赤白宗有点钱全砸剑上了,但他们的剑看起来也就那样,没什么多特别的。 游木栖在周围转了圈,不止没发现神龙骨的踪迹,连龙的活动痕迹都没找到。李长云不信邪,趴在地上一寸寸摸过去,在按到一块明显的凹陷时忙喊道,“你看这儿,神龙骨肯定就在附近。” “那是我用石头踢的,”游木栖兴致勃勃地采自己不认识的草药,在手心搓来搓去,闻言只随意瞥了眼,“你往下摸,还能摸到我扔过去的草叶。” 指腹往下探了探,李长云果然又摸到一片锋利的切割断面,他将手拿起,上面被划出道细细的血线。 “可针盘上分明显示就是这儿,”李长云还是不信,把收起的针盘又拿出来,手指抵着针尾拨来拨去,“这可是传承千年的珍品……” 咔哒一声,指针脱落,打着转掉在了地上。 李长云:“……” 游木栖:“它看上去好像坏了。” “只是掉了个零件,装回去就行。”李长云蹲下身,小心拿起尾针,还未将它放回便听一阵噼里啪啦声,手上的东西碎了个稀巴烂,指针都断成了三块。 李长云:“……” 他生无可恋地把蹲下去找零件,试图将寻龙阵再拼凑起来。突然他吸了吸鼻子,往右侧飞去。将一小株结着冰魄的灵草捧起,翻来覆去观察了个遍,李长云断定道,“百泉花。神龙克星。” 大片的百泉花肆意生长,风一吹便如浪般腾起。 李长云下意识道:“出个价,你帮我一起处理材料。” 游木栖想了会,“你能给多少?” 李长云:“十万。” “二……” “可以,速度,”李长云扯出灵袋塞到游木栖手中,“我得赶紧把百泉花处理成断龙粉。” 游木栖挑了个眉,接下了。 百泉花处理起来极其复杂,每朵有花瓣四十九片,瓣膜纹路共分两种,属性相合,若一起制成粉跟普通的灰尘没什么两样。得把其中星网放射状纹路的花瓣单独挑出来,这样做出来的断龙粉才有效果。 李长云看得两眼发昏,游木栖采完药忙拉她一起来看。 花虽多,但分起来却简单,游木栖动作很快,将山一样的百泉花分成两堆后抬起头,发现李长云正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你就这样分完了?” 游木栖不懂他的意思:“我分错了?” “……没有,很好。” 李长云按了按发麻的眼眶,从其中一堆中随意摸了捧来看,上面均是相似的纹路,一点没出错。方才游木栖刷刷刷扔花瓣时他就注意到了,对方一边分,他一边检查,没发现任何误扔进来的另一种纹路,到后面他甚至都跟不上游木栖的速度。 ……按理说,这样的一堆,他一个人全程不休息也得弄个二十个时辰,可对方不过三炷香时间就搞完了一大半。 震惊过后他立刻在旁边跳舞倒立阴暗爬行,游木栖都没有一点反应。 ……这便是剑修彪悍的专注力么?怪不得能连杀三只子蛊。 李长云盯着两个小花堆,“或许之后你们可以来如寿谷赚外快。” 游木栖收下自己的二十万放进纳物囊,边放边数,“再说。” 分完花,剩下的工序就容易多了,李长云一个人便能完成。游木栖无所事事,对怎么做断龙粉也不感兴趣,四处转了起来。 从石缝里扒拉出不认识的花花草草,连根挖出时有几块光斑倏然闪过,消失不过片刻又重新闪回,毫无章法地晃悠着。 游木栖将花握在手心随意捏着,目光顺着那些亮点朝周围望去,转了约莫半圈便看见了来源。 远处有几颗被蛇包围的蛋。 * 浮物从来没有这么倒霉过。 本来他跟孚九约好了一进秘境就去找泫尘师兄,可直接被传送到了银翼蛇的窝里。一睁眼他便和这知名凶兽四目相对,冰冷的蛇眼几乎贴上他的鼻尖,血腥气直往眼睛里冲。 想用传讯符求救,可刚拿出来便被另一条小蛇撕咬了大半。气得他想把蛇抓过来打它脑门。 好在传讯符残余的灵力波动还是吸引了别的弟子,明士带着禅杖从天而降,将一条银翼蛇幼崽压得半死。本来对人类的出现没什么反应的银翼蛇当场暴走,直接缠了过去。 明士急急忙忙将幼蛇捧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恕罪贫僧这就为它看看!” 幼蛇嘴一张咬在了他的指腹,明士另一只手当即竖起大拇指,“有劲儿!施主快看,你孩子没问题!” 浮物:“啊啊啊别夸了快发动传讯符!快点啊!” 明士手忙脚乱,一连用了五张符箓,却只有一道成功发出去,“其它的好像……坏掉了。” 浮物被银翼蛇抽了一尾巴,缩在角落合十祈祷,“佛祖保佑,希望来的是个靠谱的人。” 不消片刻,一个圆圆的钵盂飞来,遮住半边洞外透来的亮光,居和将佛珠往下挂,半边身子探出去,“快、快上来!” 浮物明士你踩我我踩你拽着快断掉的佛珠上了钵盂,背后银翼蛇发出怒吼,浮物没敢看,拍着胸口直喘气,“刚才好危险啊。” 明士扭过头,“现在也挺危险的。” “?!”另外两人同时回头,看见洞内突然探出七八个蛇脑,正对着他们吐信子。 居和:“还、还好,我的钵盂会、会飞。” 明士:“可是银翼蛇也会飞。” “……” 浮物面色灰败地看着蛇身突然化出的翅翼,在半空扭动两下后如离弦之箭转瞬便到了眼前。 钵盂摇摇晃晃,里面三人连滚带爬地撞到了地上。他们出了洞,可情况并没有好多少,越来越多的银翼蛇出现在周围,阴寒腥气吸入鼻息让人直犯呕。 居和手上动作利索地发出传讯符,却一张都没发出去,“这、这个怎么没、没用啊……?” 浮物握着木棍,将脚边的废纸都踢到一边,“先拼了!” * 李长云做完断龙粉,想喊游木栖走,却发现她正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出神。 “怎么了?” 距离太远,树影又丛丛,游木栖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和不断朝他们进攻的蛇。 她问李长云,“你看得清他们的脸吗?” 李长云眯眼仔细看了半天,摇摇头,“只看得见脑门,这个距离不远,要不你用神识看会。我好了,走不走?” 游木栖没有动。 “怎么,你要救他们?” 游木栖姿态随意地靠在石墙边上,“救什么,又没死。” “那走吧,快点找到神龙骨和泣血蝶,免得夜长梦多。”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秘境里分头行动这种蠢事李长云才不会做,他摊开灵布坐下来,“你是要看着他们死,还是快死的时候去救?” 游木栖没理他,李长云耸耸肩,也不在意。若那几人能自己解决这件事,游木栖应当不会做什么。 但是嘛。 他托着下巴看了会战局,突然开口道,“你要出手了。” * 明士被一尾刺中胸膛,半身却都是浮物喷出的血。浮物的佛棍被绞出裂纹,木屑崩开弹到居和的脸上,他眼疾手快,一钵盂砸下去,却又转瞬被刺穿了手腕。 银翼蛇被激出凶性,血眸紧紧盯着几人,骤然飞身而来,直对着浮物心口。 余光里两位同伴都倒在了地上,浮物满身血痕,硬生生抗下一击后也跪了下去,银翼蛇再次飞来的甩尾他必定躲不过。 闭眼的刹那,刺目的亮光穿过眼皮,几道噗嗤入肉声响起。 浮物强撑着睁开眼,漫天光亮中只见一抹剑气横出,面前的银翼蛇被竖劈成两半。他愣愣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掌心的血。《 》 19、把你们的剑都扔了 地上躺了一圈银翼蛇的尸体,李长云用脚踢了踢,朝浮物三人道,“你们一人欠个人情,我们就帮忙帮到底,如何?” 话音刚落,树上便飞下一枚叶子,要不是他躲得快,就不仅仅是划破侧脸那么简单。 浮物站起身朝李长云鞠了一躬,“多谢两位道友出手相救,人情我们已经欠下,不过我们有带丹药,剩下的事便不麻烦你们了。这是我们身上采的灵草,希望能帮上二位。” 李长云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们天极殿也有钱得很。不过你们佛修不都是慈悲为怀么?现在这么多尸体,要感到愧疚再超度一下吗?” “阿弥陀佛,”明士一板一眼,“我们虽结善缘,但也懂得应万变。” 居和:“对、对的,妖兽和、和人不一样……不杀他们我们就会死、死掉。” 李长云看了眼染血的禅杖,笑道,“有意思,还以为你们和尚都愚善呢。东西就不要了,出去再给也不迟。” 他朝树上嚎了一嗓子,“装够了没,准备走了。” 原来树上还有人,浮物忙上前,“敢问道友名姓?出去后我们必亲自登门道谢。” 游木栖跳下树,只给他们留了个背影,“顺手而已,不用知道。” 几人的面貌她在树上便已经粗略扫了一遍,但同时认三颗蛋还是有些难度,一转头游木栖就忘记了他们的脸。 李长云拢着袖子跟上去,才靠近就被游木栖一剑抵在眉心,他举着双手往后退,“……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我说你装?” 心口倏地一痛,李长云掩住目中惊愕,神色迅速正下来,“我道歉,你说,我改。” 游木栖冷冷看着他,“谁跟你是我们。” 就因为这事……?神经病。对方心绪起伏过大,体内母蛊痛苦地啮咬着筋脉,李长云忍气吞声,顺着她来:“我注意,以后不说了,你是你,我是我,可以吗?” 游木栖这才收回手。 针盘碎裂,若想继续找神龙骨,只能去碰碰万里挑一的运气。 游木栖跟着李长云往秘境深处走,一路上遇险的修士不少,除了最开始天极殿的几个修士,后面游木栖都没再出过手。 起初李长云以为那群修士能自救,直到他看见一只筑基期妖兽生生吞掉了名符修的下半截身体,才转了视线。 游木栖走在侧前方,没朝那片血腥地投去视线,周围的生死似乎都与她划开了界限。 李长云站定,没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可几乎是他刚停下,游木栖就回了头,“改路线了?” 原来不是没看到。 李长云恰好也对救人没兴趣,“你就这么信我的运气?”现在这条路可是他随便选的,秘境那么大,神龙骨还不一定在哪。 “很明显,”游木栖指了指他腰上一排纳物囊、指根处三枚空间戒,“有钱人的运气差不到哪里去。” 李长云冷冷笑了下,语调颇为怪异,“是吗,我运气还挺差的,每次遇到损事只能用钱摆平。” “这不是挺好的?” “?” “要不是因为你有钱,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游木栖吹开快掉到她脸上的叶子,“刚刚我就不收手了。” 李长云嗤了声,刚想着不装了就这样吧,便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是神龙骨吗?”远处一束光直冲天际,李长云唤出飞行法器,“上来,我们过去看看。” 体内筋脉动了动,游木栖伸手往皮肤表层按,许久未用的神识中却轻轻勾动了什么,她一顿,往后看去。 飞行法器速度极快,方才站着的区域逐渐缩小,在即将拐弯时,游木栖看见了一个过分亮眼的光头。 距离变远后,神识内的波动逐渐平息,属于泫尘的半截姻缘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继续与她的那部分相融。 法器离那道光柱越来越近,还未完全抵达,光柱便自中心处爆裂开来,无数波纹自一平面飞速延展,将赶来的所有修士全包了进去。 光纹直抵秘境边缘,又再次炸出亮色,顺着来路叮呤当啷闪了回去。 游木栖走了几次没走出去,这才发觉自己被不知名结界困住了。 她看向周围,视野内可见的修士都陷入了相同的境地,旁边的李长云甚至被牵引到了另一处。 慢慢的,周围的景象自边缘开始逐次隐去,黑幕自天而降,将游木栖寸寸包裹,每次色彩变换看似缓慢,可转瞬间可见的山脉溪流便消失了,甚至连黏稠的黑色也开始变淡,最后化为一片透亮的空间。 与此同时,部分空间往中心层层堆叠成高塔,剩余的空间则如泡泡般不断融合,里面的修士被困在同一处,面面相觑后一道将视线投向了对面。 那儿似乎分了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个人在动。 李长云眼睁睁看着游木栖的那片空间与自己分开,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子蛊一旦不能压制修士,母蛊所在人体便会遭到反噬。而残余的子蛊没法立刻消去,只能等到它们生命耗尽的时候才可解脱。否则,除非长痛不如短痛,子蛊一次性全部爆开,不然子蛊还存活时,中蛊之人任何心绪上的大起大落都会给母蛊带来痛苦。 因为游木栖,李长云已经接连吐了好几次血,短时间内无法承受束灵子蛊的再次反噬。现在两人分开,他想做什么应对措施都难如登天。 ……谁知道剑修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 正一个人待着的游木栖已经坐了下来。她所处的空间是半封闭的,只有前方能看到一个正正方方的结界,里面聚了不少修士。 就在她以为这儿只有她一个时,有人类的叫声响起。来自四面八方。 “这是什么东西?” “隔壁有人吗?听得见吗?我们一起把中间这面结界破开试试?” “怎么回事,怎么对面就是聚在一起,我们就跟犯人一样分了开来?” 甚至有修士联合上下左右的大部分人一起,合力进攻某一位置,但结界仍稳稳当当地困住了他们。 在这片喧嚣中,游木栖发现她左边第一块空间格外安静,不知是没有人,还是没有说话。 一行字自虚空飘起。 “绞杀阵已启。” 游木栖看得云里雾里,此时一道蕴着灵气的宏音逐渐漫来,盖住所有吵闹。 那话语来自远方,飘飘荡荡,不知来自远古还是神佛。 “咕噜咕噜无形剑气咕噜咕噜破阵咕噜咕噜” 亮斑自四面八方升起,在高空汇成道人影,两手起初是空着的,后来多余的亮点在发丝边晃了晃,似乎要挤进去,可实在没了位置,才往手上飘去。 星点汇集,成了一把剑的样式。 那声音虽不清晰,可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却让一众修士炸开了锅。 “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无形剑气?” “那个绞杀又是什么意思?” “……是秦曦真人吧!绝对是她,除了她没人能——嗡” 钟鸣荡开,所有人声沉寂。 听来听去,游木栖倒是记起来了。 秦曦。 也是朔丹的第一任主人。 元婴时开创无形剑气第一流派,却终生未收弟子,她死后再无人探到无形剑气的门路。朔丹教游木栖的剑术,大部分都来自秦曦自创的功法。 那时宗门并未分派,一宗之内学什么的都有,零零散散,自产自销。 不止游木栖这边的人记起秦曦,对面的方块内也谈到了这位剑修大能。 “上面那道虚影……是秦曦?可她的残灵怎么会突然出现?” “而且看这架势,是要制造屠杀塔吗?” 屠杀塔顾名思义,修士内斗,层层往上屠杀。 可也有人发现不对,“这看着更像……练剑台。” “李道友觉得呢?” 李长云见有人向自己看来,他再往后一瞧,连佛子都看着他,不由笑了,“这类上古剑修,残念与天地相合,轻易不会出来。应该是谁拿了信物,想得什么好处,但把我们都连累了吧。” 看这数量,秘境内还活着的人应该都被抓了过来。 他运气果然很差。 孚九看向泫尘,“师兄知道此事吗?” 泫尘缓缓摇头,目光担忧,“贫僧并不知晓剑修事宜,但李道友所言在理。” 李长云:“没那么麻烦,找几个剑修问问不就行了。” 可这一问便出了问题。 在此聚集的修士中,竟没有一个剑修。 孚九掌心向下遮在额前:“他们难道都在对面?!” 泫尘动作一顿,抬眼时容纳进了万千亮光,已经聚合成完整人形的虚影遥遥投在他眸中,“是传承。” 他话音刚落,一道声音自对面往外扩开。 “诸位,我是治神山孟西元。此处为秦曦真人残念生成的领域,需有人完全获得无形剑法的传承方可破开。若无人习得,二十四时辰过后杀阵开启,各处结界包围收绞,我们很难活下去。” 孟西元的声音很稳,“这是我方才收集到的信息,请各位道友信我,努力学习剑法,我也会帮助诸位,并思考其它破局之策,我们一同努力——嗡” 钟声再次荡开,孟西元的话消失在滚滚余音里。 “孟道友?”孚九讶然,“她怎么也在对面?” 孟西元的声音就来自下方不远处,游木栖在脚底的结界处敲了敲,什么动静也没发出。 在这时,僵硬许久的虚影动了。灵体巨大,行动却不滞涩,秦曦居高临下,沉沉威压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厚重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往各个方向传去,“你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但要记住后一句话。” “现在,把你们的剑都扔了。”《 》 20、学不会就去死 游木栖没动。 背上的剑比先前的破天轻了许多,几乎没什么重量,她时不时要去确认这把剑是否还在。 这是把不要钱的剑,很珍贵。 与她同样想法的剑修不在少数,甚至她右边那位还怀疑这是削弱他们战力的手段。 只等大家伙的剑一丢,便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不仅如此,还有剑修唤出飞剑朝虚影攻击,游木栖最终只听到了一声惨叫。 她往里靠,将剑藏起来。 在僵持中,游木栖听见了一声脆响。来自左边的房间,像是将剑丢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几声都来自隔壁。 ……只是这样的丢?游木栖把手放到了剑上。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便有一把陌生的剑当着她的面冲向结界外,仔细些似乎还能听到剑主人崩溃的喊叫。 “扔掉。”虚影重复。 大部分剑修身上都带着本元剑,若非意外与他们的元神终身绑定,轻易不会丢弃。本元剑受损,剑修本人也会受到重创。 几位器修倒是将剑扔了个干净,剑修仍在僵持。 游木栖有些烦。她观察了会隔壁的动静,对方的剑应该还在地上,没捡起来,也没扔出去。 “学不会?那你们去死。”秦曦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五指合拢,虎口卡着的剑顷刻间裂了个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剑风横扫而来,被波及的修士大叫一声,跌了下来,横飞的血肉一遇到光影便化为厚重的雾水沉沉坠下。 有人边躲边把剑扔了出去,剑风便直直掠过了她,见状她大声喊道,“快把剑丢——嗡” 这下不得不扔了。游木栖在剑风袭来前,将剑丢了出去。记下方位后,她试探着摸向剑刺出的结界处,指尖一碰就被弹了回来。 越来越多的修士将剑往外丢,游木栖甚至看见二十把飞剑并驾齐驱,又一起没了踪影。 左边的房间也卡着剑风攻来的时间把剑丢了出去,其中一把泛着浅淡的红光。游木栖想起什么,又多看了几眼。 剑风扫完,所有剑都被扔到了结界外,他们在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根据元神状态确定剑的受损程度。 对面的方块群剑乱舞,这儿也不好受。 因为方才孟西元的出现,几人重新猜测传承条件,发现只要身上有剑的,都被拉到对面去了。 刚刚除了几个流血的房间,其余的可都扔了剑出来。 泫尘带人观察了这片空间,并没发现哪里可以出去,甚至佛骨的力量都被压了回来。他撑着墙,坐下来。 混乱中李长云躺到了地上,“都休息下吧,不用再努力了。” 孚九:“李道友有办法?” 李长云哈哈一笑:“没有。我们都得死在这。” 其它人:“……” 想对李长云发火,又想到之前得罪他的人是什么下场,把火憋了回来。 “道友何意?”泫尘捂着唇咳了咳,有心人发现这两人面色一个赛一个的苍白。 “无形剑气,最低境界为金丹,你们能从对面找出一个来吗?”李长云心口一痛,狠狠看向对面。 “筑基不行吗?” “除非他们中有人得了大机缘,与上古剑灵相伴,”李长云冷笑了声,“哪有那么巧的事。” 修仙界多少年没出一个剑灵了?即使天幕秘境灵力外泄,“成神”时代开启,修真界还是无法恢复上古时的辉煌。 “阿弥陀佛,”泫尘轻轻睁开眼,“贫僧会尽力护诸位周全。” * “五个时辰内,挥剑三万次。计时开始。” 秦曦立在半空,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无数小房间。 有修士凑近身前的结界,“真人,我们没剑,怎么挥?” 秦曦置之不理。 游木栖心想真是巧了,朔丹先前也是这么教她的。 怪不得修真界还有在剑修大能死后专程去寻剑灵的传闻。 她手边空荡荡的,就从纳物囊里挑了块石头松松垮垮地握住,随即挥出一道剑气。 剑气穿透结界,碰到跳跃的斑点后自动消散,秦曦低下头,声音平淡无波,“这样,一次。” 有看得晚的修士只见到剑气散开的画面,还以为是秦曦虚影做的示范,很快就赤手空拳学了起来。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挥动声不绝于耳。 游木栖看不到别人,只做自己的。她率先完成三万次的量,周身结界顷刻间亮起绿光。 起初对面的人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四个时辰后第二个方块亮起,随后越来越多的绿色出现,他们才发觉那是类似通关的标志。 五个时辰一到,秦曦挥手,“停。” 没有亮出绿灯的方块移到上空,又一齐落下,融进泫尘等人所在的空间里。 他们一进来,就有人围了上去。 李长云粗略一扫,并没看见赤白宗的法袍。他扭头想与佛子说些什么,却见对方正在角落里打坐,他习医多年,一个照面便能看出对方伤到了根骨。 不知是谁有那么大能耐。 “这么说,这三万次很难做到?没有剑随便挥挥不行吗?” “不行,”孟西元满头大汗,“得当剑挥。” 不是剑修很难完成这项任务。 交谈间,那边也开始了第二轮传承训练。 “十个时辰,挥剑十万次。” “……???开什么玩笑——嗡” 其它修士不太明白,问被刷下来的剑修,“你十个时辰能挥多少次剑?” 这名剑修有些窘迫,“两万。” 他训练虽然努力,但天资不高,再怎么日复一日地坚持,十个时辰两万剑次已经是他的极限。 孟西元沉默地看向对面。 姜辽的这个数字是八万。 秦曦的杀阵没有破解之法,到时除了硬撑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赤白宗的人。 五个时辰后,有一间房率先亮起。孟西元和李长云一同将目光投去。 “上轮那间只用了一个时辰。” 别的剑修:“???” 孟西元:“那里是谁?” “我知道。” 在场的人均转过头,看见了一抹治神山的道袍。 玢氰上前,“我和师兄一同被抓来,我就在他旁边。” 孟西元不可置信:“姜辽?” 李长云咬牙切齿:“你师兄?” 孚九见这几人隐隐显出针锋相对的态势,往后靠了靠。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从纳物囊掏出几瓶丹药和面食,凑到泫尘身边。 “师兄,先吃点吧?” 游木栖将结界内能敲的地方都敲了遍,没什么收获。上下左右都能听见挥动声,数不清的剑气飞出结界,又顺着星斑缓慢消散。 第二轮结束时,只剩下了十几个房间。 李长云往人群中看了眼,依旧没有赤白宗的影子。 现在还留着的人,应该都是赤白宗修士了。 哦,还有一个姜辽。 游木栖抛了抛手中的石头,往结界砸去,等它弹回又若无其事地伸手接住。 秦曦对这种小把戏无动于衷,手掌在前方擦出一道光幕:“教学开始。” 听到这句话,不少人都打起了精神。 她手中空无一物,无数光点绕在周围,组成了张穴位图。 最后一点落在空处,完整的图案刚显现三息,又迅速散开,变换成新的剑招。 留影石的光才泄出一丝,秦曦便同时朝两方挥了剑气,她冷冷扫视一圈,声音似淬了冰渣,“记不住就去死。” 方才拿着留影石的修士都被摁趴在了地上。 游木栖复习完剑的位置,将注意力转回光幕。她只想快点学完把剑拿回来,因此一开始便看得认真。 无形剑气的最高境界,在于杀人于无形,不遗踪,不留迹。 脱离剑本身却使出了剑气,此为无形第一境,也是朔丹先前教她的。 剑气瞬发无痕,不引起任何灵气波动,却能瞬间置人于死地,此乃第二境。 也是这道虚影要教她的。 游木栖沉默会,把朔丹喊起来,让他看看现下这个情况。朔丹再次醒来时满是疲惫,思绪混混沌沌地盯着光幕,“剑谱啊,秘境内的传承,很正常的。” “是无形剑气。” “无形……无形剑气?”朔丹突破结界限制,灵体飘出一半,“果然是我主人的气息。” 游木栖:“她还活着?” “一道残识罢了,等等,她要教你无形剑气……?”朔丹瞠目结舌,“不对,还有其它人。怎么回事?” 游木栖想起孟西元那道声音,“应该是有人拿了什么信物。” 朔丹:“……奇怪” 游木栖已经不想看光幕了:“是挺奇怪,生前不收徒,死后抓着我们教,是因为有你在吗?” 朔丹:“……她才没那么在意我。不对,谁说这个了,我说奇怪是指你不是已经会无形剑气了吗,她怎么还教?” “她教我第二境。” “……还有第二境?”朔丹怔怔,“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正常啊,”游木栖说,“学无形第一式,先扔剑,你早早被扔了嘛。” “……你把我喊起来就是来说这个的?” 游木栖:“我若学会第二境,是不是又要重新磨合功法。” 朔丹:“理论上是的,功法转变都要这样,不然你依旧突不破金丹境,只能终身滞留筑基。” 游木栖想到筑基前没日没夜练剑的日子,不由牙酸,她现在可没那么多时间做这些,“你是剑灵,你来。我会第一境就够了。” 朔丹无动于衷:“坏消息,我也不会。” 游木栖干脆利落地躺着,跟他破罐子破摔,“那正好,一起死吧。” “……”《 》 21、学剑气吧小友 游木栖说不学就不学,甚至闭上了眼睛,只偶尔扭扭脖子,朝上空的画面投去几道视线。 相比之下,朔丹就努力多了。 但不知是不是元神受损的缘故,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身为秦曦剑灵,那些本该熟记于心的剑式剑招,如今只觉得陌生。唯一有点印象的便是,这部分很难。 他记了半天只觉得灵体痛,再看一眼游木栖的状态更是生气。按理说剑灵传承极为难得,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选了她。 一点都想不起来。 上方的画面转换越来越快,朔丹看到最后已经迷花了眼,心里甚至天人交战起为了活下去做到这个地步究竟有没有必要。 ……可他选择修士寄生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游木栖打了好几个盹,睁眼时恰好看见光幕周围的灵气在消散,饶是如此中心的画面仍在继续变换,且速度持续上升。 最后几张连十分之一息都没持续,虚影的手轻轻下压便成了一片空白。 秦曦低下头,吐字越发清晰,“教学结束。” “会了吗?”游木栖翘着腿问朔丹。 “我赌主人不会赶尽杀绝,我还在你丹田里——” 朔丹说起来信誓旦旦,可音量却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沉寂了下去。 下方几簇光束亮起,升至半空时汇聚成熟悉的纹路,朔丹不过恍惚片刻,杀阵便已成型。 “唯无形剑气可破此阵。”秦曦松手时杀阵迅速膨胀变大,将所有空间笼罩进来。 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两方空间都被捅成了筛子。 游木栖动作迅速,可手臂还是被刺出了血,她一边躲避飞来的攻击,一边催朔丹好好学习,“你快点。” 朔丹越拼命回忆越想不起来,死亡的气息逼得极近,他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到第一境的剑气。 对面的人也躲得甚是狼狈,李长云一堆防御法器全部损毁,只能躲在泫尘用佛光撑起的护罩下。 “赤白宗的人都没学会吗?他们不是号称第一宗门吗!” 李长云一扭头,看见对方身上的治神山道袍,笑了,“你们宗姜辽还在对面呢,他不也不会?还天天吹自己是天下第一人。” 那人支支吾吾,刚想说什么就被孟西元一脚踹在腿上,“闭嘴,过来维持阵法。” 阵法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佛光,孚九担忧地看着师兄,几次要帮忙都被佛光弹了回来。 数十道剑气在佛光的普照下消弭于无形,泫尘脸色苍白,没接旁人扔来的丹药,强行打坐,佛光的运转更加迅速。 孚九抹了下眼睛,跟浮物等人一道挡在外围,赤目对着剑气乱砍一通,被打回来后又爬起身冲出去。 被打散的剑气分了半道,穿过其它朝向不一的剑光,擦着游木栖的耳朵刺向结界壁。 把身后的剑鞘一抽,游木栖也装模作样挥起来。反抗间筋脉突然一跳,全身灵气停滞,手上的鞘从腕间掉了下去。 游木栖蹲下身,掌心按在柄上,她低着的头微微抬起,看见了对面被剑气层层围住的佛光。胸腔里姻缘线顺着心脉剧烈跳动,似乎下一秒就会分离开来。 她重新把剑鞘捡起,转眼便是数十道剑气挥出。弧光穿堂而过,撞在了地面斑驳的血迹上。 李长云不住干呕,他擦去自耳内流向脸颊的血迹,囫囵扯开袖子,见腕间的莲花瓣上仍缀着两颗黑点,松了口气。 杀阵内的剑气越来越多,攻势也一次比一次猛。游木栖再次抬头时那边的佛光已经暗下去了。 “还没好吗?” 被冷不丁问了下,朔丹只觉得脑子更乱了,崩溃道,“你刚刚应该好好学的!” “就放一遍,还那么快,谁能学得会?”游木栖又挡了几波攻击,“快点,要没力气了。” 分隔的单人结界现在只剩下了两部分,左边陆陆续续连了十几个,右边只剩了相邻的两个。温凌宇与同门合力破开了结界,想来救另外两人,却被秦曦一掌堵住了去路,自顾不暇。 “师师师师兄!” 温凌宇捂脸:“别问了,没学会。先列阵,快快快。” 朔丹连续发了几道剑气,都只停留在第一境,他气喘吁吁地让游木栖快跑,却见整个结界内部也开始分割围剿。 他突然记起了这个杀阵。 要么达到秦曦的要求,要么打败她。只有这两条出路。 可其中一条太难了。 只能选另一个了。 朔丹喊游木栖:“你上去!把我主人杀了!” 游木栖看了眼高空中巨大的虚影,就地滚到结界角落,没理他。 朔丹也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他焦虑地看着逐渐内缩的杀阵,灵体有点晕。 突然一道光束爆开,金色的佛光溅得到处都是,游木栖第一时间看向对面,恰巧看见泫尘呕血,鲜艳的红色压制了一部分剑气,却也让他的面容更显惨白。 佛光扑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两边都陷入了生死困局。 左边的房间也躲避得颇为艰难,不断有闷哼传出。 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不过时间早晚问题。 游木栖:“没有别的办法了?” 朔丹:“没了……要活下去,只能杀了她,或者学会第二境。” 游木栖叹了口气。 说朔丹心里动了动,试探道,“你已经会了第二境?” “怎么会,”游木栖也不管朝她袭来的剑气,安安稳稳地躺到地面,“活到现在我其实已经活够了,有这么多人陪我一起死真好。” 朔丹:“……你疯了?那之前我们九死一生洗去杂灵——” 游木栖闭上眼睛。 朔丹觉得自己疯了。 下一瞬,一抹巨大的剑光横扫整个结界内部,将所有剑气扫荡得干干净净。 朔丹愣愣回神,看见游木栖握鞘的手微微颤抖。 “骗你的。”游木栖笑了下。 剑气飞后,佛光直击而过。秦曦冷眼看来,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两道攻击。 哪怕只余一抹残识,秦曦的实力也不是他们可以超越的。 “刚刚那道剑气……”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孟西元朝孚九作揖,“孚九道友先带佛子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便好。” “无妨,”泫尘轻轻重重地咳着,指缝已经染了血,他望向仍立在半空的两个隔间,“贫僧还有余力。” 孚九面色变了,“师兄!” 佛光四起,泫尘缓慢升至半空,以他为中心,声声木鱼环绕在周围,佛祖的庇佑自上而下洒落。 姻缘线动了。 秦曦也动了。 她的手轻轻一拂,那层光便碎了大半。 与此同时,剑气已经消失的结界里突然有修士倒地,周遭看不出异样,只伤口处有剑意残留。 游木栖同样捂住自己的肩膀,她后撤几步,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与半空中的虚影四目相对。 无形剑气。 秦曦朝她微微一笑,五指一收,不见剑气,人群中却哪里都是伤口,皮肉外掀溢出浓郁的血腥气,飘到了游木栖鼻下。 秦曦将泫尘打了下去,攻击重心放在了两处隔间。 游木栖越躲越狼狈,没法挡住每一道剑气,她抹去脸侧的血,问朔丹:“她的弱点在哪。” “……我想不起来。” 秦曦直到现在都没下重手,她就是要逼他们练会无形剑气。 无形功法与传统剑法不同,一旦选择修习,需要花大量时间磨合,否则修为不得寸进。 游木栖磨合第一境花了八年。这期间她分不出任何心力去做别的事,只能没日没夜地练剑练剑练剑。 方才虚空中的剑式自她脑海中闪过,游木栖稳了稳手腕,从剑气的破绽撕出缺口,往虚影命脉攻去。 秦曦随手压下,剑气瞬间虚弱,可在脱离她时又变得极猛,撞上了杀阵的结界处。 另一道攻击随之而来,孟西元持着玉佩,拦住了秦曦的动作,为游木栖争取了几息时间。 虚影没想到这还是场配合战,她干脆停下手,让那剑气尽情地攻击结界。 直到剑意散去,结界都没晃动一下。 游木栖倚墙而站,丹田处跳了跳。 秦曦再次出手时明显重了许多,铺天盖地的威压施去,游木栖连蹲起来都困难。 汗水模糊的视野里,几道可见的剑光在进攻时转瞬间消隐。即便如此,游木栖依然看清了它们的攻击路线。 泫尘。 温凌宇几人的剑阵已经成型,分去了大部分压力。游木栖握紧了剑,没将目光移开。 无数道画面从她眼前闪过,被秦曦放出的一招一式流畅地串成了动作。 所有无形的剑气在她这都有了痕迹,剑纹甩出道长长的尾巴,呼啸间被剑阵绞散。 游木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只见一抹剑光已然跃至鲜红的丹砂处,似乎下一瞬便能贯穿整个头颅。 她握鞘的手松了。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变得极其缓慢。剑光,佛光,哭嚎,不知谁的大喊大叫。 由无数亮点聚成的画面来回闪过,中间的剑纹在交替间变得清晰,连成了一组顺畅的动作。 游木栖什么也没动,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鞘掉在地上,尖端溅了血。 近乎停滞的空间内,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无影无踪。《 》 22、你好 “恭喜。” 秦曦不咸不淡的一句后,所有结界消弭,剑风沉入更深的地底,尘埃般散了个一干二净。 几乎所有人都跟着秦曦看向了那相邻的两个隔间。学会了无形剑气,真正比试时要防的东西更多了。即使刚刚还是生死关头,但在场大部分的修士心情还是微妙了起来。 ……是姜辽吗?是他的吧。 这届大比纯看战力,剑修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直到秦曦的身影消失,才有人陆陆续续地打坐修整,疗伤服药。 上方的格子也裂了开,姜辽刚下来就被人围住,几个相熟的同门热情地给他捏肩,说学剑法辛苦了。 他皱了下眉,扭头去看方才隔壁房间的人是谁,眼睛却扑了个空,周遭只剩下了恭维与试探。 “还有一个人呢?” 同门疑惑,“有吗?好像只有姜师兄过来啊。” 李长云一人半趴在地面,腹腔翻江倒海,喉间的血腥气来不及压就尽数涌了出去。他以伏地的姿势扯开腕袖,上面少了一颗黑点。 他瞳孔震缩,猛地望向游木栖。 对方不知何时坐到了角落,身形起伏并不明显。 他耳边环绕着别人对姜辽的夸赞,“那道剑气即使有剑相佐,很多修士也难挥出那样的威力,更何况姜道友一开始就扔了剑。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姜道友就已将无形剑气学了透彻……” 李长云喘了口气,听到这句话时一顿,目光沉沉地扫过去,又很快收了回来。 游木栖记了扔剑的方位,不过片刻就把剑找了回来。因为没有剑鞘保护,表面的金粉又掉了些,游木栖用手擦了两下却把剑擦得更秃,干脆直接塞了回去。 “你运气真好啊,活下来了,”朔丹感慨,“居然真的有人学会了第二境。” 游木栖不理他。朔丹感慨完也睡了过去。 视野内出现了两瓶丹药,抬起头,李长云正眼尾带笑地看她,“辛苦了,休息下?” 游木栖没接丹药,“什么时候走?” 李长云手腕隐隐作痛,“再等等,趁这里还安全,先把伤口处理下。你肩膀——” 游木栖用剑柄打掉他的手,“我处理过了,不用你管。” 那一下刚好打在子蛊的印记上,李长云面色一沉,却没在游木栖脸上发现什么异常。倏地,他勾了下嘴角,“行。” 等李长云的过程中,游木栖在周边转了两圈。孟西元在和温凌宇交涉着什么,几个宗门的人都聚在了一起,方才共同御敌后气氛又微妙了起来,互相僵持着,边警惕对方脑抽突然出手,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边的树比较密集,游木栖慢吞吞走了进去,刚到后面就抵着树往下坐,地面的树叶发出几声急促的脆响。 半个时辰后调息结束,再次睁眼时游木栖却发现了周身隐隐亮着的金光。 身旁无人,但从这出去入目皆是普照的佛光。 不远处,泫尘正站在一名独自打坐的修士身前念经,等他念完一层佛光也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泫尘收起木鱼,又像来时那样静静走了。 游木栖低头去看身上残留的光晕,随手挥散了。 神龙行踪不定,李长云甚至拉着游木栖尾随了姜辽一段路,发现对方也是摸瞎乱走后冷嗤几声,往反方向去了。 树影间还残留着方才的光晕,李长云被残余的剑气吹得发抖,唤出了飞行法器。 越往外,秦曦残留的气息越淡,后面那光彻底消失不见,李长云还特意下法器好好闻了闻没有剑修味道的新鲜空气。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李长云便消失在了原地,游木栖只在草面上找到了团稍显熟悉的黑气,被包在其中的灵草淌出黑色的汁水。 她摸向腰间。果然,镇魔令也烫了起来。 游木栖立刻抛下法器往回赶。 方才见到的光点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稀薄又无处不在的黑雾。 锻龙。 * 已经走了的,没来得及走的,只要没躲过锻龙前几击的,都被魔气卷到了一处。 秘境内没有那些烦人的真魔禁制,锻龙在这里如鱼得水,甚至显出真身,通体漆黑的蛇身,头上却不伦不类地顶着两只龙角。 他在空中游得极快,穿梭间无数人倒地。李长云连拍四道藏息符,浑水摸鱼地躺进人堆里。 “你们说,佛子什么时候过来?”锻龙将一人从地上拍起来,一点点绞住了他的躯体。 修士脖颈爆出青筋,“……卑鄙。” 锻龙一收力,环着的人体便四分五裂,血肉飞溅到地面的人脸上,他望着几道惊恐的目光,又挑了个人拍上来。 “你来说。” 主动对上佛子,他没什么胜算,但可以在这里守株待兔。锻龙清楚佛子脾性,只要一点道义压上去,便会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 一连又绞死好几个人,寻思着再这样下去就没人质了,锻龙这才松下力道。 能勾连八神草、重塑镇魔印的佛子,是他拼了命也要杀掉的人。再过几百年,魔族便能撕破已处于强弓之弩的镇魔印,重回修仙界。 也不知道这届佛子实力如何。 锻龙四处游起来,开始寻找最佳逃跑路线。 * 泫尘已经昏迷好一会了。 与秦曦的对抗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连眉心都染上了一抹苍白。 他身旁空无一人。游木栖走近了些,将地上那团蕴着信息的魔气踩散,几张画面流了出来。 她在里面看见了李长云的身影。 根据魔气确定好方位,游木栖往前走,与她相隔几步的地方却骤然落下一根巨大的树枝,砸起一地灰尘落叶。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枯枝看了片刻,返回去。游木栖在纳物囊里翻翻找找,将唯一能遮一遮的小半截血衣盖在泫尘脸上,又打了几个结界才离开。 千年灵草被踩断了茎部,往一旁倒去时又被大力甩飞,砸了个稀巴烂。 锻龙一尾抽上孚九的背,“想偷偷发信?” 细长的蛇信在孚九脸侧刮出血痕,锻龙声音欢快,“来不及了。他会过来的。即使你发信告诉他,一来他就会死在这里,他也会过来的。” 那冲破禁制强行前往安回庄的画面,他可是全都瞧见了。 孚九胸膛窒息,被勒得说不出话。 突然身上一松,锻龙放开了他,孚九拍着胸口狂咳,整个人掉在了地上。 “束灵蛊?”锻龙在几个尸体间穿梭,在李长云有所动作前率先缠住他,“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在修仙界看见这东西。” “还说我们是魔,你们道门又好到哪里去,这等蛊都敢用,”锻龙一口咬掉李长云的口袋,将里面藏着的毒药也一并吞了进去,还张嘴晃了晃,嘲讽道,“雕虫小技。” 李长云出师未捷,紧咬着牙关反抗,却被锻龙当玩具般胡乱抛来抛去。飞蝉兽在旁边不停扑棱着翅膀,被锻龙抽向地面,半天没爬起来。 眼见那口滴着黑血的獠牙要贯穿他的脖颈,李长云全身气息骤变,手中药杵倒转,平齐的表面钻出无数钩刺,挡住锻龙的撕咬。 周边灵力涌动,竟将缠住全身的锻龙逼退开。别的修士愣愣地看着李长云动作,都说药修战力一般,只有医毒出彩,可这迅速果断的几击,说他是剑修也不为过。 只是在真魔面前,这些还是不够看。 锻龙一退再退,在药杵砸来时游了一圈,从后方缠住李长云的脖颈,“都说了,雕虫小技。” 他紧绞着对方上半身,带着往半空飞去,李长云吊着身体,徒劳地扯着那截蛇尾,脸越涨越红。 孚九想来帮他,却被一尾巴抽断了脊柱。 獠牙再次逼近喉口,李长云咬破舌尖,狠狠闭上眼。 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破空声划过耳际,一道剑气棍似的卡在锻龙口间。浑身束缚松下,李长云狼狈跌地,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方才的位置。 游木栖眉眼间反出剑刃弧光,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将手中的剑刺入锻龙七寸,尖锐的长啸响起,锻龙转瞬便逃之夭夭。 真魔只凭她杀不死,游木栖并不打算追,能靠偷袭伤他一时便已经够了。 孚九被浮物搀着起身,趔趔趄趄地行了礼,“游道友——” 游木栖侧头,却没有回应他,而是看眼仍坐在地上的李长云,“走吧。” 这儿躺了一片人,死者没了意识,活人得知获救后一瘸一拐地过来感谢,却只看到了背影。 接下来李长云格外沉默。 顺着来路寻回飞行器,李长云捧着飞蝉兽往它嘴里喂药,直到蝉鸣不再沙哑,他才冷不丁开口,“你都看见了吧。” 游木栖没工夫思考他的言外之意:“有话就直说。” 李长云擦去脸上冷汗,清瘦的面庞棱角分明,无端多了几丝阴邪,“我没别的药修那么弱,根本没必要跟你一起组队。” 他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别有所图?” 游木栖:“两个问题。一,你为什么被抓?” 李长云还是笑:“没注意周围情况。” 游木栖:“也就是实力弱。” 李长云嘴角下压:“……” 游木栖:“第二个,我要是不去,你会不会死?” 李长云:“我有四成胜算。” 游木栖:“还是弱。” 李长云彻底不笑了:“……” “你负责找路,而我在秘境中护你,最后我拿神龙骨,你拿泣血蝶,这是我们的交易,没结束前我都会护住你的命。” 游木栖:“不知道你咕噜咕噜说了一堆什么东西,神龙骨你还找不找?” 李长云一愣后笑了,面上少了几分阴邪,罕见的多了几丝真心实意,“找啊。走吧。” 姻缘线又被勾动,游木栖往飞行器外面看,并未瞧见泫尘,可姻缘线又震得如此剧烈,连带着她的心跳也快了些。 空气中溢出几缕有些熟悉的灵气,她应当在哪闻过。 她捻起这抹灵气,蓦地抬头看向前方打坐的李长云。 她想起来了。 月老庙里,她的姻缘线并不是独立的,线头那段蕴着另一人的灵气。如今这道气息环在指尖,因为它的靠近,体内的姻缘线似乎兴奋了起来。 飞行法器穿过竹林时游木栖站在边上扯了片叶子,她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将叶片捏在指缝。 李长云连一个周天都没运转完,便猛地睁开了眼,运气强行中断,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喉间便多了一条血线。 他因错愕而微张的瞳孔里,游木栖手中叶片染血,神色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