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良缘》 1、第 1 章 六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红绸飘扬,锣鼓喧天,迎亲队伍迤逦而行。 长街两侧前来观望的人群比肩继踵,议论声淹没在嘈杂中,只被身旁近处听见。 “不是说云家姑娘要嫁的是昭王府三公子,怎今日却是与世子殿下成婚了?” “谁知道啊,云家和昭王府这桩婚事年前就定下了,许是当初传话的人听岔了?” “若真如此,怎会凭空传出三公子的名讳?云家姑娘可是个美娘子,会不会是兄弟阋墙,争相抢夺。” “有道理,三公子这个做弟弟的如何能夺得过世子殿下,所以这桩婚事最后才成了如今这般。” “云家姑娘算是个有福气的,不嫁三公子便嫁世子殿下,婚事真是一桩比一桩好啊。” 八人抬起的喜轿内,云笙一身正红婚服,头顶翟冠肩披霞帔,红绸遮挡了她眼前的视线,但垂眸还是能见自己因紧张而交叠的双手,和身前婚服上陌生的绣纹。 她到今晨才第一次见到这件婚服,不是最初看过图样的鸳鸯戏水,变成了更为大气的翟鸟衔珠。 如同她的婚事一般,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今晨临到出嫁时她才知道,她要嫁的不再是三公子萧凌,而是他的兄长,昭王府世子,萧绪。 萧凌逃婚了。 一想到这儿,云笙鼻尖一酸,委屈得想哭。 只在话本里看过的桥段竟然发生在了她身上。 她既觉得荒唐,又不得不接受自己正坐在嫁给他人的喜轿上这个事实。 与萧凌的婚事虽在年前才正式定下,可两家私下商议已有一年多。 所以自及笄以来,云笙心里一直知晓的期盼的都是自己将要嫁给萧凌为妻,如今一夕更改,叫她如何能适应得来。 轿身轻晃,如同她纷乱的心绪,未待她理清思绪,喜轿已稳稳落地。 轿帘被掀起一角,天光漏进来,一抬眼只见盖头遮挡下一片灼目的红。 一只宽大的手掌探进她盖头下的视线中。 素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肌肤不似女儿家的娇嫩,却也干净白皙,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此时迎她下轿的人本该是她的大伯哥,如今却将成与她拜堂成亲的丈夫,一股荒唐的感觉涌上心头。 云笙身姿一紧,僵坐在轿中一动不动。 “云笙。”轿外传来低沉稳重的声音。 萧绪在嘈杂人声中唤了她的名字。 这不是云笙初次听见他的声音,却依旧觉得陌生。 半年前春宴,昭王妃召她至后院叙话,她在偏厅等候时,恰逢萧绪步入。 四目相对,她从屋内下人行礼的称呼中才知晓来人身份,匆忙移开目光福身也向他行了个礼。 萧绪并未理会,他来此似乎也是为了见昭王妃,见王妃不在,屋内还有别人,只与下人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去了。 那就是云笙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却已记不真切。 “云笙,下轿了。”近处的唤声再度响起,此时是清晰入耳。 云笙蓦然回神,抿着唇瓣终是将手放入他掌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轻易将她指尖包裹,扰得人心跳愈难平静。 吉时未至,他们执手立于府门前等待。 云笙蒙着盖头也觉出身旁的男人身姿挺拔,高出她许多。 她悄悄垂眸,看见两人婚服的衣摆轻贴,仿佛预示着从此往后,他们也将如这衣角相依一般亲密无间。 四周人声鼎沸,欢呼不绝。 云笙有些窘迫,想问吉时何时才到,却没好意思主动向身边不甚熟悉的男人开口。 她转念一想,萧绪应当比她更尴尬一些吧,她尚有盖头遮面,他却是敞着面庞直面众人目光。 云笙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萧绪的样貌。 传闻他丰神如玉,姿容绝世,是京中诸多闺秀的梦中情郎,但云笙视线所及只看见他纤尘不染的黑靴,脑海中已想不起他长得是何模样了。 而她此时正与一名连模样都记不清的男子指尖相扣。 正出神间,手指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云笙霎时脸红,仿佛心思被看穿,还有和男子当众姿态亲密的羞耻感蔓上。 “吉时到了。”萧绪道。 意味着他们该迈步了。 云笙小声地嗯了一声,相牵的手终于松开,只留下手指被捏过后还若有似无的酥麻。 一条系着红花的绸带被两人各执一端,他们一同迈步,齐跨门槛。 纵然心绪万千,云笙依旧挺直背脊,端庄地走完了所有婚仪。 直到被送入婚房,房门将喜宴的喧闹隔绝在外,云笙才微松了口气。 婚房内只留了几名从云家随她来的丫鬟,昭王府的下人则候在门外,等待着待会掀了盖头喝过合卺酒后的改口礼。 从今往后她便不止是云家的二小姐,更是昭王府的世子妃。 “小姐,可是累着了,奴婢扶您去婚床上坐着。” 身侧是云笙最亲近的丫鬟,翠竹。 云笙点头将手搭了上去,凭着迈动的步子分辨出这间婚房应是宽敞,走了二十余步才走到床榻边。 转身坐下,翠竹又问:“小姐,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杯水,饿了吗,奴婢这儿备了几颗果儿,可以先吃着垫垫肚子。” 云笙道:“翠竹,这些都不合规矩,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知道,翠竹在担心她今晨突闻巨变,来不及消解情绪就匆匆上了花轿。 但这桩婚事的变更,是云笙是自己点头同意的。 无人逼迫她,除了怪那不负责任的三公子,她怪不得任何人,也必须要面对自己做出的决定。 萧凌是昨夜逃跑的,昭王府找寻一夜无果,直到寅时才不得不将此噩耗告知云家,并提出由世子萧绪代为成亲的解决办法。 也是凑巧,昭王妃早前就为萧绪备好了婚服,原是想等萧凌成婚后便催促他尽快娶亲,谁知这身婚服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萧绪身为昭王府世子,年纪轻轻在朝已是位居高位,将来更要承袭王爵,从表面看来,这甚至是桩更好的姻缘。 但爹娘护她,都说这婚事她若不愿,他们就立即回绝昭王府。 可云笙只是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浅思片刻,就已是想到,她若不嫁,今日的婚事取消,接下来她只能躲在闺房里以泪洗面,爹娘乃至兄长都要为这桩婚事带来的流言蜚语在外周旋,为她的清誉百般解释,与昭王府的关系也将僵持难堪,令朝中产生猜疑。 她不愿爹娘兄长陷入这般境地,也不想损了自己的清誉。 没时间思虑更多,她便咬着牙应了下来。 翠竹的担忧不无道理,随着这一路上的胡思乱想,如此草率的决定定会令心中后知后觉感到不安,还有不知该不该升起的后悔。 云笙坐在婚床上,低着头闷声问:“翠竹,我今晨应下这事是不是太胡来了。” “小姐……” 翠竹站在一旁没法对此作出回答。 及笄那年,云笙的母亲问她心中可有心仪的男子,她红着脸摇摇头,母亲便笑着提到了昭王府的公子。 昭王府三位公子,其中行二的萧珉已与心仪的姑娘定下了婚约,行三萧凌则正好与云笙的身份和年纪相配。 云笙压根就没想过那位世子殿下,只当母亲提及的定是三公子萧凌。 她从旁人口中听过有关萧凌的事迹,但从未见过其样貌,于是她大着胆子躲在假山后,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俊逸的少年。 不知那算不算得上一见倾心,总之她心下满意,这桩婚事也就这么有了开头。 怎料将近两年的顺遂,却在成婚前夜生出这般变故。 云笙闷闷地想着,是她哪里不好吗。 他们未曾见面,更无往来,莫非萧凌也如她过往一样背地里悄悄瞧过她了,却对她不满。 心情转为愤然,云笙才不觉得自己不好。 她的家世虽不及京中之最,但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她生得一副清丽秀美的模样,自幼身边不乏夸赞之言,她性情温和却不懦弱,明朗亦不失端庄,琴棋书画虽略显逊色,但女红又是极好的。 总之,人无完人,云笙从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萧凌又为何要逃婚呢。 还有她的新夫君,迎娶原本的弟妹,应该也不是自愿的吧,他往后会善待她吗。 屋中寂静,思绪纷涌,云笙越想越烦,又委屈得想哭了。 可是落泪会弄花今晨花了许多时间仔细描绘的妆容,她只能绷着面庞极力隐忍。 突然,门外传来喜娘高昂的声音:“新郎入洞房——” 云笙心口一紧,听着不远处的开门声响起,泪意陡然汹涌,藏在红绸里的面庞止不住地簌簌落泪。 耳边的声音变得杂乱,脚步声交错,有人入内有人退离。 直到房门再发出关上的声响,屋内安静了下来。 云笙从盖头下泪眼朦胧地又见那双黑靴,萧绪立在了她身前。 眼泪还未停,喜秤已是撩起了喜帕一角。 光亮涌入,云笙下意识抬头,不可避免地对上了他沉静的眼眸。《 》 2、第 2 章 啪嗒一滴泪在萧绪眼皮子底下惊颤掉落,在他眸中闪过一瞬光点,旋即消散不见。 萧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云笙泪眼婆娑的脸,并不意外她遭遇这等变故会有情绪波动。 他立于榻前静默须臾,居高临下的姿态显露几分压迫感,似乎就成了令她落泪不止的元凶。 于是他后退了半步,撤去了投在她面上的阴影。 目光再次相撞,云笙眼睫一颤,慌乱抬手就要往脸上去抹泪。 “别抹。” 萧绪侧身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取出一张玄色手帕递给她:“用这个擦吧。” 面对刚拜过堂的新婚妻子坐在婚床上哭得梨花带雨这事,萧绪的反应冷静得不合常理。 然而这桩婚事本就不合常理,他看着少女面颊滚落的泪珠,心中毫无波澜。 应该是毫无波澜的。 待云笙愣愣地接过手帕,他便转身移开了目。 云笙拿着手帕,反应过来自己之前隐忍多时就是为了不糊花面上妆容,若方才抬手去抹,只怕面上红白脂粉霎时就要斑驳一片。 还是说已经斑驳一片了。 那岂不是丑死了。 她忍着没离开婚床前往铜镜查看,但心里就更觉委屈了,眼泪怎也擦不净,所以连声谢谢也没说,只捂着手帕在双眼下来回轻点。 终是止住泪,眼前视线也清晰起来。 云笙来不及打量这间陌生的房间,近处的男人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 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将他的身影投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 这就是她往后的丈夫,未婚夫的长兄。 一个陌生的男人。 眼眶似乎又有发酸的迹象,云笙抿着唇,悄然打量他。 他比她原以为的还要更加高大,只是坐看着就已是觉得自己连他肩头高度都不及。 模糊的记忆和眼前真实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清贵俊美,出尘逸朗,果真如传闻所说,轻易引人目光流连,又怯于直视。 唯有一袭翟鸟衔珠的红袍淡去了他周身疏冷的气质,与记忆中的印象稍有不同。 更鲜活更耀眼,也更不真实。 萧绪忽而望来,云笙避之不及,又一次与他对上目光。 短短片刻,他们接连四目相对,还未有过几句对话,屋内的气氛就莫名变得稠热起来。 云笙感到不自在,萧绪却是沉着冷淡。 他没多看云笙,神情淡然地动身去拿喜盘上盛满酒的瓢。 云笙见状才想起婚仪未尽,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她起身就要往桌前走,岂料一着急,面上装饰繁多的婚鞋绊住了婚服层层叠叠的裙摆。 桌前的男人正这时转身,云笙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被握住了手臂晃着身子朝他身前栽倒了去。 一股清冽的冷香蹿入云笙的鼻息,头冠在晃动中发出叮铃的脆响。 萧绪冷眼低垂地看见头冠尖顶将要撞上他的下颌。 他松了手,转而伸臂往她腰后一揽。 五指收紧,厚重的婚服令他错估了她腰身的位置,握住了一大片衣料才落到实处,力道也稍微失控。 好痛! 云笙难耐地皱起眉头,他怎么这么大力啊。 可她因此站稳了身便不好发作,腰上又密密麻麻地蔓开了一圈陌生的触感。 云笙脸颊烧了起来,心里羞恼又难过。 分明在人前都极好地维持了仪态,反倒在私下丢了脸。 萧绪收手时余光瞥见一抹红,视线就此被完全引了过去。 他定睛一看,少女生得姣好的面容却耷拉着眼尾,眼眶红了一圈,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是又要哭了? 萧绪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开口问:“崴到脚了吗?” 男人的声音距离太近,清越温和,扫过耳廓隐隐发热。 云笙摇摇头,不情不愿地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没有,抱歉,谢谢你。” “没事,不必客气。” 已是成为世间关系最为亲密的二人,却在生疏客套地对话。 “云笙。”萧绪突然唤了她的名字。 云笙肩膀轻抖了一下,是本能反应。 她过往养在闺中,身边大都是关系亲近之人,其余下人唤她小姐,外人唤她姑娘,她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一板一眼地唤过全名了。 之前在王府门前喧闹的氛围中听着不觉,此时周遭静谧,莫名令她生出像幼时犯错时,少有被爹娘兄长严肃唤名的感觉。 这让云笙不满,抿着唇不想应。 萧绪垂眸注视她半晌,思绪后,问:“你小名叫什么?” “……什么?” “你家中人如何唤你?” 云笙觉得自己脸颊从喜帕被掀开后就没再降下过温度,她何曾与陌生男子这般交谈过,此时甚至被问到了亲昵的小名。 可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夫君,不是陌生人,他们已经在众人的见证下拜过堂了。 云笙微扬起下巴,做出大方的姿态,自然道:“笙笙。” 其实爹娘和兄长都唤她囡囡,但她不想这样告诉萧绪,总觉得被他这样唤着就跟唤女儿似的,他本就比她年长好些。 “好,笙笙。”萧绪改口唤了她。 云笙一听,又觉不对劲了。 笙笙是她的名,原本无甚特别,可是从萧绪嘴里轻声唤出,听在她耳中却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别样意味。 脸上的温度真的降不下来了。 云笙压下心绪,状似自然地反问他:“那你呢,我当如何唤你。” 萧绪道:“我们已成亲,你觉得应当如何唤我。” 他说得随意,却像是故意。 云笙浑身裹着热意,张了张嘴,一声“夫君”到嘴边,看着这张神姿高彻的脸,又噎着唤不出口。 云笙听见一声低笑,抬眸看见萧绪扬着唇角浅笑得格外好看的脸庞。 她心尖漏跳了一拍,心里暗自唾弃自己总被他的模样吸住目光。 萧绪道:“我表字长钰,往后可以唤我的字。” 云笙点了头,但没当即唤他。 谁知萧绪就等在了那里,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云笙偷摸抬一下眼就会对上他毫不掩饰的目光。 僵持一阵,她只能嗫嚅地软声唤道:“长钰。” “笙笙,该喝合卺酒了。” 萧绪动手重新拿起瓢,递给她一个。 瓢中酒水微晃,不清晰地映出两人各自半张脸。 萧绪微微俯身将手臂伸向她,云笙抬手去绕时又一次感觉到他的高大。 他并非武将那般彪悍魁梧,乍一看是修长匀称的体型,可近处目光一眼能见他宽大婚服也掩不住的身形线条。 肩臂撑起的富有力量感的起伏,腰身收束在翠绿腰带中显得劲窄,总觉比一般的文臣要更为精壮。 云笙生得不算瘦弱,甚至有些圆润,她曾为自己身姿不似杨柳般纤细而感到苦恼,但此时站在萧绪身前,与他宽阔的肩膀相比,竟显得她十足娇小,身量也只是刚好够到他肩头的高度而已。 隔得近了,她又闻到了萧绪身上的气味,浅淡清冽,很好闻,还带着只有极为靠近的距离才能闻到的隐秘感。 殊不知她自己的气味正在铺天盖地地向男人席卷而去。 云笙以不太轻松的姿势绕着萧绪的手臂,没注意到他垂下眼睫看了她一眼。 呼吸间,男人的胸膛幅度不同地起伏了一下,仅此一瞬,又恢复平常。 他们身姿靠近,呼吸交错,在红烛摇曳的光影中一同喝下了合卺酒。 酒水并不浓烈,入喉顺畅划入腹中,余下满嘴的酒香。 云笙还在回想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萧绪已自然而然伸手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空瓢。 指尖不小心相触,令云笙一低头就又看见了那只指如白玉的手。 那只手很快移出云笙的视线中。 萧绪道:“我还要去宴席上,你就在屋里稍作休息,若想出门透气,可以让人先带你熟悉一下我们院中,晚膳有何偏好就吩咐下去。” 他像招待一位来府做客的客人一般,周到得体,也生疏客套。 云笙低着头,只情绪不明地嗯了一声。 萧绪默了片刻,再道:“其余的就等我回屋再说。” 这次云笙张了嘴:“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少喝些酒。” 这时屋外有规律地轻敲了几声房门,喜娘低声在外提醒萧绪该去前面了。 萧绪没理,目光还落在云笙脸上,深深地看着她,意味不明。 云笙被他看得眼神就要飘忽,但还是极力平稳,直视着萧绪的眼睛,小声提醒他:“外面在催你了,你快去呀。” 萧绪知道云笙在屋里还有些流程要走,不折腾完她是没法彻底歇下来的,亦不再耽搁,颔首道:“有事可以派人来前面唤我。” 随着萧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关上的房门后,云笙呼出一口比刚才拜过堂还要长沉的气,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很快屋外又传来喜娘的声音:“世子妃,大家都准备好了。” 云笙闻声转身走向坐榻,端坐身姿挺直背脊,应道:“进来吧。” 一众青衣侍女跟随喜娘鱼贯而入,在云笙面前整齐排至两行,躬身齐唤:“拜见世子妃。” 云笙虽是娇养的贵女,但还只是养在闺中的年轻女子,不常见这般阵仗。 她仍是保持得体的端庄,抬手挥袖免了众人的礼。 这时,喜娘令所有下人抬起头来,一是为云笙看清往后伺候在她身边的下人可有不合心意的模样,若有就立即换掉,二是为令下人识得府上的新主子。 只此片刻,云笙的目光淡然扫过一众人。 她没什么情绪变化,底下的侍女却是不少显露惊艳之色。 早有听闻云家姑娘生得貌美,此时亲眼瞧见,依旧令人目光触及就不由屏息惊叹。 艳红的喜服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如凝脂般柔润,眉若春山眼似秋波,整个人仿佛一件被画在卷上的精美瓷器,美得不可方物。 不允多看,难免惋惜。 昭王府的下人拜见后依次退了出去。 云笙直到此刻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间婚房。 屋内宽敞,红烛双喜在各处点缀喜庆的氛围,床榻上铺着鸳鸯锦被,帐幔换成了透红的薄纱,但还是可以寻见这间屋子原本严谨而清冷的底色。 东面窗下置着一张紫檀木书案,连排的博古架上摆放书册和藏品,隔断的屏风造型素雅,再往后是陈设精简的湢室。 床榻的一边是崭新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云笙走近了刚才极其想看的铜镜,但只是简单扫过一眼,没见自己脸蛋糊花,目光就落到了台面上整齐陈列的妆匣和首饰上。 梳妆台是她出嫁前特意命人打造的,前几日就已送至昭王府,但那时应是送往了三公子的寝屋中,没想到今日匆匆几个时辰就令它换了地方,毫不违和地摆放在了这里。 另一边是靠墙而立的衣柜,纤手轻轻打开柜门,柜中左侧整齐地悬挂着数件男子的常服,大多是深沉的玄黑二色,衣料上乘款式简洁,而右侧则是今日随她的嫁妆提前送来的衣裙,明艳的色泽与左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柜子里的衣物仿佛已经自然地接纳了与另一人的亲密相依。 云笙眸光一怔,匆忙关上了柜门。 静坐片刻,昭王妃院里的文心嬷嬷来敲门。 云笙抬眸看见她抱着几本册子进屋时,霎时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出嫁前在家中母亲已是教过她几次,可是眼下换了人。 这桩婚事决定得匆忙,那时她根本没功夫去想成亲后的夫妻之事,此时才想起,叫她怎不心慌。 文心嬷嬷将云笙引至桌前,随手递给她一本册子,还贴心地替她翻开一页。 云笙垂眸看着书册上男女颠鸾倒凤的画面羞得想闭眼,余光还瞥见了画面旁批注的小字,将男女交缠的姿态描述得极尽详细。 在此之前,她顶多也就在话本上看过描写男女主人公唇瓣相贴的桥段而已。 文心嬷嬷瞧着她染红的面颊,温声道:“想来云夫人应是先行教过世子妃圆房的规矩,只是念及此番情况特殊,王妃还是吩咐奴婢向世子妃交代一二。” 云笙默默地听着。 文心嬷嬷道:“世子殿下将来是要承袭爵位,子嗣尤为重要,殿下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对床笫之事也从无经验,所以床笫间还需世子妃与殿下一同摸索探进。” 云笙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心惊文心嬷嬷竟然说得如此直白。 而且她连与萧绪面对面说话都还觉得不自在,如何去想生子之事。 文心嬷嬷浑然不觉尴尬,语气平常地继续道。 “男子初次大多莽撞,世子妃多学几种开始前的方式,以及不同的方位、姿势,方便受孕也能令女子少受苦,多体会快乐。” 云笙脑子里又嗡的一声炸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文心嬷嬷仍是不受影响,还动手翻动书册开始一一为云笙讲解。 “男上女下也分高与低,抬高腰臀更为适宜,此时可用软枕垫于腰下,缓解腰腹酸软无法发力的困扰。” “女上男下则分前与后,正对为前,背对为后,这时可手掌男子胸膛或撑男子大腿……” 云笙听不下去了,浑身灼烧般地发热,僵着脖子小声打断:“嬷嬷,我娘教过这些了,我都知道的。” 她其实不知道,但耳边听着文心嬷嬷直白的描述,眼前还看着栩栩如生的图画,她脑海中就止不住地浮现出萧绪那张清冷禁欲的脸。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文心嬷嬷知道小姑娘害羞,笑了笑道:“那奴婢就不再细讲了,这些书册都放在世子妃这里,今晚洞房花烛夜,世子妃待会可自行翻阅,往后闲暇时,也可再多学习巩固一二。” 云笙心里想着自己绝对不要再看一眼,但嘴上还是敷衍着道:“好我知道了。” 最后,文心嬷嬷道:“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往虽是克制,但如今成家,开了荤若是需求大,还望世子妃委婉提醒殿下,不可纵欲过度以免亏空了身子。” 云笙心不在焉地话听一半,顿时瞪圆了眼。 什么,他还会纵欲过度吗?《 》 3、第 3 章 萧绪离开婚房后没有立刻去往前方宴席。 萧凌逃婚一事留下不少烂摊子,无论是要顾及云家的清誉还是昭王府的名声,此事都有诸多繁杂需要尽快处理。 以及将他抓回京城。 萧绪年长萧凌五岁,他自幼与这个弟弟说不上疏离但也算不上亲近。 萧凌出生在最好的时候,那时父母和睦家中安定,他作为老幺受宠也骄纵。 少有人知晓,这桩婚事还掺杂了些许别的纠葛,即便是萧绪这样一向自诩冷静理智的人,一时也难以在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中理清情绪。 云家乃京城名门,人才辈出,世代簪缨。 云笙的父亲云宏在家族中行三,就职吏部,去年升为从二品官员,今年正是风头正盛时,长兄云承大前年三元及第,如今也就任于翰林院,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再加之家族其余旁支同样手握权势。 云笙身为云家贵女,生得貌美明艳可人,端庄得体才能俱佳,与昭王府的婚事自然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萧绪也曾这样认为。 不过他认为的不是云笙与萧凌,而是云笙和他自己。 倒没有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词,仅是认为合适,她也是这些年唯一能入他眼的女子。 遥遥一见后,他答应了母亲催促成婚的要求。 若一定要娶妻,那就娶云笙吧。 如果她愿意。 萧绪设想过她或许不愿,但没想过,她愿意,却是愿意与萧凌促成这桩婚事。 昭王府受宠的三公子成婚已是声势浩大,世子自然更甚,即使是匆忙更改,今日也仍是宾客满堂。 前院的喜宴上喧闹不断,萧绪姗姗来迟,无人责问,满是恭贺道喜之声。 天色渐暗,喜庆的氛围不减。 几杯酒下肚后,萧绪抬手拒了又一杯敬到身前的酒。 此人笑称萧绪不给面子。 萧绪不显情绪地淡声道:“夫人叮咛少喝,我既答应,岂可失信于她。” 这话引起周遭暧昧的哄笑,但萧绪脸上神情始终淡淡的,不见多少新婚之日的喜色。 席间,萧珉前来向萧绪回报他此前吩咐他去办的事。 萧绪向众人略一拱手,起身离席同萧珉去了一旁人少的僻静处。 萧珉道:“大哥,方圆百里都排查过了,在多处不同的方向都查到了三弟的踪迹,接下来是要派人分别往这些方向继续追查下去吗。” 萧绪:“他应是早有准备设下障眼法,在下一个分岔或许还有多方消息,如此分散追查费时费力,先继续排查现有的线索,避开错误的信息,锁定在三个方向以内再做安排。” “好。”萧珉应下后,等着萧绪另行吩咐,或者返回宴席。 但萧绪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后不再出声,也没有动身的迹象。 萧珉等了一会后,低声问:“大哥,不回喜宴上吗?” “太吵了。”萧绪沉声道,“在这儿清静会。” 萧珉提议:“今晚是新婚夜,长嫂也还在屋里等着,大哥不喜这般吵闹是可提前回房的,外面的人再是热情也不会过多阻拦。” 萧珉年岁二十有三,但他刚过弱冠就已成家,如今孩子都会开口说话了。 他经历过成婚日的繁琐,所以将自己的经验告知萧绪。 萧绪闻言却没接话。 这表明他此时也并不想去往婚房。 萧珉在沉默中犹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大哥是不满这桩婚事吗?” “不至于。”萧绪淡声否认。 如同云笙是自愿坐上出嫁的喜轿,他也是自愿应下这桩婚事的。 以萧绪的脾性,他若不愿无人能够逼迫他,否则他也不会年过二十五还未成婚,因为在云笙之前没有他能瞧得上的女子,在云笙之后就更无他愿意的姻缘了。 遭人拒绝而心有不悦乃人之常情,他承认自己对当初那件事感到在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还不至于因此记恨一个小姑娘,更不至于为此兄弟阋墙。 这两年来他再未过问云笙和萧凌的婚事进展,却没想到,与云笙的姻缘兜兜转转又来到了他面前。 可是这与当初的情形已完全不同。 萧绪脑海中闪过一双泛着水光的盈盈泪眼。 他面色微沉,收了思绪动身道:“走吧,回宴席。” * 文心嬷嬷离开后,云笙就赶紧命人将那些册子收了起来,半点不愿再看。 好在婚仪到此已尽了,她也总算可以歇息了。 翠竹领着几名丫鬟细心伺候她卸妆更衣。 沉重的头冠取下,饰品摘除,晨间描绘的浓妆抹去,层层叠叠的婚服也换成了轻便的薄裙。 云笙呼出一口气来:“还是这样自在些。” 翠竹偏头笑道:“一生就辛苦这么一回,刚才奴婢一直在旁看着,世子妃今日事事完善,无一纰漏,好得不了。” 云笙闻言心下一赧,心虚地垂下了眼睫。 这是她出嫁前多次交代过翠竹的事情,她知自己成婚当日全程都需蒙着盖头,但她想要端庄得体地让自己的婚事进行得完美无缺,所以令翠竹届时替她仔细盯着每一项流程,待婚仪结束后告知她在外看来的情形。 可是真到成婚时她才知道,翠竹不是时刻都在她身边。 而她刚才不仅蒙在盖头下哭红了眼,还踩到裙摆险些摔个大跟头。 还有文心嬷嬷进屋来说的那些事…… 这一点都不完美! 云笙想到这又泄了气,何止这些不完美,从她的新郎逃婚的那一刻起,这桩婚事就已经显露缺口了。 “世子妃,您没事吧?”翠竹见云笙突然神情不对,担忧地绷紧了身。 云笙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没事。” 这样说着,却全然不似没事样。 翠竹还想再说什么。 云笙突然转头问:“翠竹,你觉得世子殿下如何?” 翠竹愣了一下,她跟在云笙身边虽比其他主仆要更亲近随性些,但短短半日时间哪有机会过多了解世子殿下。 不过她悉知自家小姐的喜好,仅凭这个,她就能拍着胸脯答:“玉质金相,俊逸非凡,只怕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个能比世子殿下模样更俊的男子了。” 说来肤浅,但云笙还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在少女初长成时就决定自己往后定要嫁个俏郎君。 夫君长得好,相处在一起赏心悦目,在外也十分有面。 在将要嫁给萧绪前,她还短暂思索过一瞬,萧绪与萧凌同母同父,萧凌生得俊,萧绪的模样应是也差不到哪去。 而刚才瞧过后才知,何止是不差,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似乎也不为过。 这一发现极大地缓解了婚事变故带给云笙的负面情绪。 但云笙过往十七年都顺风顺水,何曾遇过这样的糟心事。 萧绪容色虽好,身份地位更高,在外看来她转眼就成了一桩更好的婚事,但她仍是感到诸多不安。 还有在刚才的相处中,她明显能感觉到萧绪成熟稳重,相较她活跃的本性,以及他们相差好些的年岁,都不知能否合得来。 翠竹眼看这般夸赞也没有缓和云笙脸上的神情,她踌躇着问:“世子妃,您可是后悔了。” “……啊。”云笙怔然张了张嘴。 好半晌后,自己也茫然地道:“眼下看来一切都还算好,应该不是后悔吧。” 可是,如何能真正坦然接受,心仪已有的男子弃她而去,转眼嫁给另一个男人呢。 在屋中休息了一会后,云笙按照萧绪临走前所说的那样,让人带着她熟悉他们居住的院子,晚膳也吩咐了她爱吃的菜肴。 饭后,她拿出出嫁前在读的话本靠在屋内美人榻上续读起来。 讲的正好是一对阴差阳错结为夫妻的男女发生的故事。 云笙看话本一向专注,今日却频频在看到文字描述男主人公的地方,脑海中走神地浮现出萧绪的模样。 心绪持续被扰乱,话本也再看不进去,便收了书册唤人备水沐浴。 夜色如水,月明星稀。 昭王府内张灯结彩,各处都映着暖融的火光。 云笙走进湢室褪下衣衫露出了光洁的肌肤,氤氲热气在她面颊上染起绯红,水面波光粼粼,盛着水露的花瓣随她迈入浴桶而起舞荡漾。 热水将她包裹起来,在心尖揉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繁杂思绪。 她挥退了其余人只留翠竹候在湢室外。 云笙坐在浴桶里手臂环绕双腿,偏着头任由那些思绪涌上心头。 她在想从今往后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想她与萧绪的相处能否和睦,他们的夫妻关系又是否能长久。 云笙不敢言,其实这一整日她脑海里一直有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今日一事本就仓促匆忙,她和萧绪都是迫不得已,所以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先应付了已无法更改的婚期,待到风头过去,或是萧凌被找回。 萧绪是会将她送回云府,还是把她还给她原本的未婚夫。 他该不会为了施行这一计划,今夜也不会再回到婚房。 总之人前的戏已是做足,人后如何也无人知晓。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但云笙胡乱的想法越想越不着边,更不知那个在她思绪中不会再见的男人已经回到了屋中。 萧绪自刚才折返回宴席后并没有再待太久。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起身告辞,正如萧珉所说,不会有人阻拦,大多又是暧昧的哄笑。 进屋只见候在湢室外的翠竹。 翠竹上前向萧绪禀报云笙正在沐浴。 萧绪了然颔首,吩咐翠竹备茶。 因云笙沐浴时挥退了其余丫鬟,此时翠竹只能先行离屋,办好萧绪吩咐之事后再回屋等待伺候云笙沐浴结束穿衣。 好在这也不会耽搁太多时间,她应声后快步朝着屋外走了去。 谁料翠竹前脚刚走,湢室内就传来云笙的呼唤:“翠竹,拿寝衣进来。” 少女被热意包裹后的嗓音轻柔又绵软,如羽毛轻抚般,隔着屏风不甚清晰地传向寝屋。 萧绪点在桌面的手指顿住,目光向湢室的方向一扫,看见翠竹方才站立的地方放着叠好的正红色绸缎。 “翠竹?”轻柔的声音添了几分焦急。 水声随之哗啦响起,明显是身姿从浴桶中起身带起的动静。 萧绪微蹙了下眉。 激烈水声后,是趋于平静的滴答声。 萧绪走近时,听见屏风后小声的嘟囔:“不在吗,怎么不理我呢。” 他已然伸向寝衣的手停住,神情怔然自己竟出这种差错。 他想着自己支走了她的丫鬟,便亲自动身替她取衣,却没想到这是应一声就能解决的事。 萧绪唇角扯动一抹自嘲的弧度,薄唇翕动,正转头开口。 声未出,屏风木栏雕花处蓦地探出一张俏丽的脸蛋。 沾着水汽,纯净且白皙,香肩半露,还见攀在木栏上的纤细手臂。 那张漂亮的脸蛋在瞬息间花容失色,惊呼着倏然躲回了屏风后。 “啊!你怎么在这儿!” 萧绪看着木栏上的水痕好气又好笑地轻嗤一声。 “笙笙,新婚夜我不该在这里吗?”《 》 4、第 4 章 云笙慌乱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脑海里一片空白,目光也在飘忽着,试图找到能够遮蔽身体的物件。 她噎了一下,对萧绪的问话避而不答:“翠竹不在吗?” “她去沏茶了,很快回来。” 云笙躲起来的模样很狼狈,但出声不想露怯,最后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萧绪问:“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什么?” 明显听得出她惊愣的语调颤抖不稳,但萧绪没有停声,语气自然道:“帮你拿寝衣。” 屋内突然寂静,一道屏风之隔,云笙看不见萧绪的动作,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不免令她感到更加紧张,眼珠子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任何能遮挡身体的物件。 云笙在心里提醒自己冷静,但脚下还是下意识地挪步,不知是要往哪躲避。 萧绪听见了声响,担心她慌了神脚下打滑,毕竟湢室里满是水汽。 他开口打破沉默:“我去帮你唤人进来。” “……等等。”云笙咬了下唇,快声道,“你拿给我吧,唤人进来又要等好一阵了,你不是就在近处吗。” 话语太急,不免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但她随之又软声补了一句:“等着冷。” 正是盛夏,无论是热气腾腾的湢室还是别处,似乎都和冷这个字眼不沾边。 萧绪不禁想象出少女手臂局促环身,但倔强地昂着下巴的模样。 正想着,屏风上已然映出了朦胧的剪影,婀娜身姿游动在缭绕的云雾间,山清水秀的光景失了风采。 萧绪眸光渐暗,没有多看,敛目应道:“好,我拿给你。” 其实他最初那话只是带着点逗弄的心思,并没想真的借机产生什么暧昧的举动,他们不甚熟悉,激进地惊吓她并非君子之举。 萧绪伸手,柔软滑腻的绸缎溜进指缝,他没怎么用力就被红色的寝衣占满了掌心。 衣衫未展,不刻意去想,并不会因这一团形状不明的布料联想任何。 偏偏抬手时,两根纤柔的系带从堆积的料子里滑落,顺着他的手指缠绕似的搭上了他的脉搏。 萧绪掌心发热,低声唤:“笙笙。” 屏风后伸出一截纤细皓腕,白嫩的手指张开,飞快地勾住寝衣一角咻的一下缩了回去。 小兽偷食似的。 不过柔声道了一句:“谢谢。” 萧绪神情淡漠地转身远离了屏风。 隔得远了,便听不见湢室那头细微的声响了。 云笙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才走出来,她探头看了看,一边庆幸着还好没等萧绪唤人来,翠竹直到这会都还没回到屋中,一边又不自在地扯了扯寝衣衣摆。 这是与婚服一并定制的新婚夜寝衣,今日的一切都是成双成对的,萧绪也有一件。 只是寝衣轻薄,全然没有婚服的端庄,刚才窘迫的心情未散,眼下她又将以这样私密的模样面对他。 开门声一响,云笙犹如惊弓之鸟般赫然顿住脚步,一双圆润的杏眸闪过颤动的光点。 明明她走得极为轻缓,几乎完全被门前那头压住了动静,可一抬眼就对上了萧绪直直望来的目光。 他不看谁进屋来了,看她做什么。 云笙觉得自己今日紧张太多次了,反观此时一脸坦然的男人,显得她就此落了下风。 她还不确定这个男人会不会仗着年纪大而欺压她,便不想令自己露怯。 云笙舒缓眉眼挺直了背脊,就这么迎着萧绪的目光向他走了过去。 进屋的是翠竹,她见云笙已经穿好寝衣从湢室里出来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热,低头放下了托盘。 “世子妃,奴婢伺候您梳发。” “不必了,你退下吧。”云笙挥了挥袖。 若非萧绪回来得早,翠竹的确应在屋里伺候好主子就寝前的一切事宜,可眼下世子殿下已经回来了,她自然不会不识趣再留。 翠竹垂首应了一声后就快步离开了屋中。 房门刚关上,坐在一旁的男人淡淡地问:“笙笙,那我伺候你梳发?” 云笙喉咙一紧,努力维持的镇定险些破功:“你、你也不必了。” 萧绪浅笑,目光在她柔顺的乌发上流连一瞬。 余光撞进一片惹眼的白皙,是包裹不严的衣襟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 他敛了神情又移开眼。 云笙挥退翠竹是因为之前萧绪说其余的事待他夜里回屋在说,眼下就正是这时候了。 事出突然,他们的确应该对此细说开来,可当她挪步过去主动在萧绪身边坐下,到嘴边的话就成了一句低低的询问:“你喝了很多酒吗?” “酒气很重吗,我先去沐浴。” 萧绪说着,动身要走。 云笙下意识伸手,发现自己拽住了他的衣袖:“没有,我没闻到酒气。” 离得不近,她甚至没闻到之前喝合卺酒时在萧绪身上闻到的气味。 萧绪立起一半的身姿微顿,垂眸看了眼袖口上几根纤白的手指。 他又坐了回来,回答她:“没喝多少,只有几杯不便拒掉的敬酒。” 听完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回答,云笙低着头好一会没再说话了,像是本该浓情蜜意的新婚夜正因身旁这个陌生的男人而僵持着氛围。 但其实云笙在踌躇措辞。 萧绪也一直没开口,云笙没抬头,便不知道他此时是何神情。 半晌后,云笙有些受不住这样尴尬的沉默氛围了,她动了动唇,主动道:“你之前说其余的待你回屋再说,我们现在说吗?” 萧绪道:“你想说什么?” 云笙绷了下唇角,从今日见到萧绪起,头一次对他产生了烦闷的恼意。 他一直温和得体,虽然带着一股疏离的客套,但没有让她在生了变故的婚事中遭受难堪。 可眼下他这副毫不表态的模样令她心烦。 萧凌的错,云笙不想连带责怪别的人,但她是实打实的受了委屈,萧绪是萧凌的长兄,如今还成了她的丈夫,他理应给她一个交代,怎可将话头就此扔给她来说。 萧绪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眉心微动了一下,再开口道:“婚事生变乃昭王府之过,情急之下没能想出别的更好的法子,如今你我既已成婚事,我刚才的意思是,你对此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云笙懵然:“什么要求?” “对我,对我们的婚事。” 云笙沉默半晌,缓缓抬了眼:“你是说,我们是当真要做夫妻吗?” 萧绪闻言,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不答反问:“你希望这桩婚事不必当真吗。” 这话说得好像她若说不当真,他随后就要顺她的意着手开始作罢婚事了,在她这样穿着轻薄寝衣,乌发披散的模样被他看去了之后。 云笙隐隐生出一点委屈,拘谨地抬手拢了下衣襟,咕哝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萧绪平稳的陈述压在她的低声上:“笙笙,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他在如此严肃的谈话氛围中突然这样亲昵地唤她一声,让云笙脸上不由发热。 她只能拔高了些声再重复一遍:“我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了。” “嗯,那你的要求呢。” 萧绪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但说着好像会千依百顺的低姿态话语,却不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还穿着整着的婚服,发髻一丝不苟,身靠椅背,双腿岔开,指节分明的手指轻点着木质把手,说完话偏头看她一眼。 而云笙则坐姿拘谨,衣襟刚拢过又松散了些许,白嫩的小手还在腿上紧绞着手指,她垂眸看见,蓦地松了手,手指落到身旁两侧不自在地挠了挠绵软的坐垫。 云笙还是满腔恼意,他这么问让她都不知要如何说才好。 也恼萧绪明明态度不算强硬,她却好像被压了一头。 她放松双手,不满地哼了一声:“提什么要求你都满足吗?” “尽可能满足。”萧绪正色道。 云笙抬起下巴故意道:“总之不能比之前和三公子谈的差,你答应吗?” 萧绪一直平静无澜的神情生出一丝裂痕,他离开椅背直立起身来,眸光沉下:“我是说你我之间相处的要求。” “你和他私下谈过这些?” 气氛陡然变得古怪,可又说不上是哪里古怪。 云笙怔怔道:“没有呀。” 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呢,她以为他说下聘陪嫁之事。 萧绪沉默了一会,面色没有缓和,但开口时语气放缓:“情况特殊,你我少了许多应有的仪式,我会一一补上,首为聘礼,我想待回门那日与你爹娘商议,先退还之前的,我另备双倍送往云府,你意下如何?” 听到双倍云笙稍有讶异,因为之前萧凌的聘礼就已是丰厚,但出了这等事,加倍也是应该的。 她本想说退还再送有些麻烦,既是加倍直接送去不就好了,不过她很快想到,那是以萧凌的名义下聘,无论从何角度,萧绪会介意也无可厚非。 云笙轻轻地点了头:“好。” “虽然婚事已成,但既是要周全礼数就还是按照规矩来,今日我已命人准备了新的三书,待明日写好给你过目,回门时一并交由你爹娘。” 萧绪顿了一下,又道:“所以三弟那份也记得归还撤销。” 他怎么又提到了萧凌。 虽然这些话都合情合理,但云笙听着总觉古怪。 毕竟应该没有哪对新婚夫妻会在洞房花烛夜这样疏离地对坐着谈论这些生硬的话题吧,而且这些话题还不断提到另一个人。 云笙又应了一声好。 屋内烛火摇曳,将萧绪的身影投在墙上,沉静而挺拔。 他继而道:“最后一事,回门那日我会带一对新雁去,我们依纳征之礼,再行一次莫雁之仪。” 这话语里莫名显露几分执拗的独占意味,让云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与加倍的聘礼和写了姓名的婚书不同,已经放飞的大雁又无署名。 她想了想道:“古礼循一次便是了,不必再麻烦了吧。” “不麻烦,礼重在其诚,在其正,前次之雁所祝非你我,当为你我之名再行一次。” 萧绪谈论此事时面上神情无澜,像是公事公办,但又莫名执着。 分明是他起头让她提要求,怎反倒成了他一个接一个地提出。 但萧绪所说又都是在理,所谓明媒正娶,若没有这些礼数,这桩婚事就会一直如她晨间仓促应下那般,草率又荒唐。 云笙想着又要再来一次的那些麻烦事,竟觉得安心了几分。 她小声地应道:“那好吧。”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萧绪似乎满意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稍稍收敛,这才将话题拉回最初:“既无异议,便说说眼下。” 萧绪问回了最初的问题。 云笙道:“我又没与男子相处过,我怎知我会有什么要求,我现在想不出来。” 萧绪闻言,面上不明显的沉色彻底散去。 他沉吟几许,颔首温声道:“好,那往后想到再说。” 说完萧绪从坐榻上起了身。 “你去哪?” 萧绪一回头,正好看见云笙飞快地往回缩手,如同刚才屏风后拿走寝衣的动作一般。 但此时并无寝衣需要她拿走。 萧绪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袖口,他起身太快让她抓了个空。 再抬眼,泛红的芙蓉面娇艳欲滴,轻扇的长睫晃动了光影。 萧绪唇角有弧度,他回答她:“去沐浴,很快就回来。”《 》 5、第 5 章 话音落下,娇靥彻底布满了红霞。 直到萧绪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连脚步声也再听不见,云笙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蓦地捂住双颊,掌心与面庞的温度不相上下,热意流转,好似连眼眶都要一并烧红。 谈过正事后,另有同样算是正事,但在云笙看来却是极为不正经之事蹿上心头,文心嬷嬷说的话也回荡耳畔。 天知道她方才在湢室的热汤中真的在想,她和萧绪会不会成为话本里写的表面夫妻,声势浩大地成婚,有名无实地相处。 可刚才听了萧绪严肃的话语后,她知道他们不会是那样了。 云笙心尖一颤,黑眸映入喜烛晃动的光点。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但心理暗示并没能起到太多作用,一想起画册上的画面就臊得慌。 她迈步走向她的黄花梨木梳妆台前,执起玉栉梳理乌发,目光连看铜镜里的自己都飘忽。 没梳多会她就收了手,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去榻上先行躺下比较好。 熄灭除喜烛外的其余灯盏,屋内会暗下来,待萧绪从湢室出来他们也不用面临明亮中四目相对的尴尬处境。 一想到那画面云笙感到口干舌燥。 她走到坐榻前,翠竹送进屋的茶水还在桌面。 云笙盯着看了一会,伸手取来倒扣的玉盏替自己斟茶。 萧绪沐浴一向不耽搁,即使是特别的新婚之夜,他也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他擦干身上水珠后拿起寝衣要穿上,分明是与云笙身着的红色寝衣相同的面料,刚才轻轻一握就灼他掌心,此时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别样触感。 萧绪想起那身鲜艳的红衬在她瓷白肌肤上的景象,乌发垂落一片温婉柔美,半点不显艳俗,反倒纯然得勾人而不自知。 喉结滚动,他将思绪转移到了那壶吩咐后还没喝上一口的凉茶。 萧绪手指灵活地系上腰间系带,阔步走出了湢室。 绕过屏风后,就看见还坐在刚才同样位置的一抹红色身影。 只是云笙闻声蓦然站立:“我先去榻上了。” 哐当一声轻响,是她慌乱放下手中玉盏发出的声音。 萧绪目光注视着玉盏不稳地在桌上晃动了一下,再一转眼,坐榻前已是空无一人。 他没说什么,喉间仍觉干涩,继续走向坐榻。 萧绪随手拿了一个干净的玉盏,另一手去提茶壶。 哗啦一声水花碰撞声闷在茶壶里。 萧绪愣了一下,垂眸看向手中茶壶,又看了看另一个玉盏。 刚泡好茶的茶壶空了一半还多,他未曾预料力道就失了控。 短短一刻钟时间,她竟口渴至此吗? 萧绪沉默着也多喝了一杯茶,这才放下玉盏去熄灯。 云笙已经躺下,陌生的床榻,干净的被褥,没有任何异味,也找不到任何熟悉感。 她拉高被褥蒙住了大半张脸,但身体是侧着向外的,一双明亮的杏眸直勾勾地看着外面。 看着萧绪喝茶,看他依次熄灭了灯盏。 那身艳红的寝衣穿在他身上实在显眼,分明是同样的颜色,却和他穿着婚服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寝衣轻薄随性,将他身姿显露得更加修长,没有了厚重的包裹感,他较常人更精壮的身材也勾勒出了清晰的线条。 肩宽腰窄,侧身时微敞的衣襟露出内里明显的饱满挺拔。 他那里怎会生得如此…… 萧绪正这时转身,云笙赫然移开目光,在床榻上发出一阵窸窣声背了过去。 寝屋内暗了下去,只余角落台面上的一对喜烛燃烧,又被隔断的屏风遮挡大半光亮。 暖黄的光裹着一片浓稠的红,在男人走来的脚步声中增添了散不尽的暧昧氛围。 萧绪走到床榻旁时,云笙忽而想起自己需得起身让他。 她撑着身体从床榻上半坐起来,转头见萧绪正抬手要解床栏两侧的薄纱。 目光不可避免地在低处又率先注意到了他的衣襟。 薄纱还未放下,已是令人想象出彻底被昏暗的红笼罩的氛围。 那片若隐若现在昏暗下更显轮廓。 “要放下吗?” 云笙已是紧张到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动了唇,开口微不可闻:“放吧。” 萧绪静默地凝视她片刻,动手落了薄纱,同她道:“躺下吧,你睡里侧即可,不必让我。” 云笙慢吞吞地躺了回去,但藏在被褥里的双手已是攥得掌心出了汗。 紧绷和慌张都难以控制,云笙不知别的姑娘成婚是否也会这样,她觉得自己也太没用了。 可是萧绪长得实在太俊,身材也和书册上描绘的男子完全不同。 他的存在感太强,让云笙不受控制地摇摆在遐想和矜持的矛盾中。 当萧绪动身往她身边躺下时,她呼吸凝滞,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喝合卺酒时嗅到的冷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混在沐浴后的清香中,像是在引诱着她凑得更近才能闻得更清晰。 可云笙动弹不得,笔直地平躺着犹如一条案板上的鱼。 她自然也没注意到,萧绪躺下时目光落在她明眸紧闭的面庞上,看见她的反应,他动作顿了一下。 直到完全躺下,萧绪没再有别的动作,身姿同样平躺,手臂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 暗色中,萧绪盖好被子低声道:“不必紧张,就这样睡吧。” 云笙怔然睁眼,双眸蒙着一片朦胧的水雾,令她下意识侧头,也没看清萧绪的模样。 “这样就算圆房了吗?” 萧绪没说话,同样转头望来,眸中意味明了,云笙在水雾渐散后也看了个清晰,霎时又脸红。 他刚才连碰都没碰到她,算什么圆房。 娘亲教的,文心嬷嬷说的,还有书册上画的可都不止这样。 云笙不愿细想,只能改口问:“真的可以就这样睡了吗?” 云笙自记事起就未曾与人同床共枕过,但如果只是这样,她还算可以勉强接受。 被窝里有点热,估计是她自己太紧绷了,萧绪身上没有讨厌的气味,也不浓郁,就这么闻着这股气味她不至于无法入眠。 她听见萧绪沉声回答她:“可以。” 云笙深知若真就这么睡了定是不合礼数的,可萧绪已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了。 她抿着唇很想顺势就这么糊弄过去,只是还有一丝刻板的规矩在束缚着她。 萧绪静静地望了她片刻,忽而翻身。 平躺时面向上方的呼吸突然从侧面扑洒而来,身姿分明没有拉近距离,反倒比一拳更远了些,却让人瞬间觉得对方近在咫尺。 萧绪道:“你不用勉强自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已经成婚了,不是今夜没有圆房就不算是夫妻,此事可以待熟悉后再说。” 云笙紧悬的心在这番话之后平稳地落了下来,她甚至没控制住表面明显地松了口气。 呼出气后紧接着屏息,她想了想,突然也翻了个身。 红烛在远处摇曳,薄纱投进稠红的微光,四目相对,面庞笼罩着昏暗不明的阴影,眼眸却湛着光点,映照出对方的模样。 “真的可以吗?” 萧绪再次肯定:“可以。” 话落,两人之间一时无声。 萧绪看着小妻子一副安心又庆幸的模样,本就不算清明的心绪又添几分复杂。 很显然,她根本没考虑过新婚夜丈夫未与她圆房是对她的怠慢,反倒满是逃过一劫的轻松神态。 他不合时宜地想,若是换作萧凌,她也会是这般心态吗。 此时再看这双秋水剪瞳,他仍能想起撩起盖头时的盈盈泪眼。 不难猜,她是因萧凌而哭泣。 他们谈婚论嫁两年时间,她也早已对萧凌芳心暗许,一朝被弃,怎能不难过。 倘若这是桩寻常的婚事,当初与她谈婚论嫁的人是他,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心里有别的男人。 但如今这桩婚事并非循规蹈矩按照常理结成的,她心中正另有所属,他似乎应该理智地表示理解,再大度地给她时间适应和调整。 更何况,他在这种时候凑上去与之亲密,会显得他很可笑。 事实上,一开始他答应这桩婚事,娶一个心中另有所属的女子做他的妻子,就已经很荒谬了。 萧绪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神情在暗色中显得有些阴沉,不过无人看见。 “那我真的睡了哦。”云笙蒙着被子小声道。 “笙笙。”萧绪突然唤住她。 云笙拉动被角的手一顿,眸子里多了几分紧张:“怎么了?” “唤过我再睡。” “什么?” 萧绪道:“告诉过你我的表字,你一次都未曾唤过。” 云笙心虚反驳:“我唤过了呀。” “那次不算。” 云笙腹诽怎么不算,但也不可否认她是刻意没有再唤过他,相较之下,萧绪已是将她的小名都唤得顺口了。 总是要熟悉的。 “……好吧。”云笙垂下眼睫,声色温软地唤他,“长钰,我睡了。” 不等回应,云笙已经闭上了眼。 萧绪定定地看着近处恬静的睡颜。 他面无表情时,这张棱角分明的俊容显得冷漠凉薄。 萧绪想起两年前夏时,他遭母亲设计,被迫参加了一场芙蕖宴。 他独坐水榭凉亭,远远望去,池塘边几个娇俏身影正赏玩说笑,可他的目光独独被置身花簇的少女攫住。 她微微俯身,伸出一指去点那近岸的花苞,侧脸线条柔润,日光映照下恍若上好的甜白瓷。 不知身旁女伴说了句什么,她蓦然回首,颊边漾开一抹明灿的笑,唇角弯弯,眼波流转间带着娇憨可掬的神气。 夏风拂过,几缕青丝掠过她腮边,萧绪就这么平静无澜地望着那处,待少女离开,他也收回目光之际,桌上的酥山已经完全化成了糖水。 萧绪眸底神情微暗,理智似乎稍有失控。 思绪未至,声先出。 萧绪唤道:“笙笙。” 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回应他的呼唤。 萧绪眸中暗涌翻滚几许,最终归于平静,阖上了眼帘。《 》 6、第 6 章 萧绪刚闭上眼,身旁就传来一阵翻身的窸窣声。 伪装成熟睡的样子,但翻动得很做作。 刚才的冲动已转瞬消逝,萧绪闭着眼没有拆穿她。 但没过多久,窸窣声再起。 云笙极力想要入眠,可方才在坐榻前喝的茶水在此时起了作用。 她想如厕,但刚才听见萧绪唤她,她以为他要反悔,就下意识装睡没理。 若此时动身下榻岂不叫她不打自招了。 细想来,萧绪刚才怎会是突然反悔了,他年纪较长,沉稳自持,看着就不像是会出尔反尔之人,并且也不像文心嬷嬷说的会纵欲过度的人。 云笙脸颊不由发热,难耐地夹着腿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又翻了个身。 萧绪已经从她翻身的动作猜到了那半壶凉茶带来的后果,他原本打算一直装作不知,直到小姑娘忍无可忍自会起身去净房。 然而他低估了她的倔强,或者说是低估了同床共枕的另一人发出的动静,给他带来的影响。 难以忽视,侵扰睡意。 不知又过了多久,云笙仍在小幅度地翻动,还没决心起身。 萧绪只觉再这么僵持下去,她得就这么在他身边翻一晚上。 细微的窸窣声磨人耳根,身姿翻动时不断拂来带着暖香的微风,还有她披散的乌发。 萧绪睁眼低头,一缕卷曲的青丝趁暗窜进了他的衣襟,发尾在他胸前将触未触。 这时,云笙躬着身子突然蜷起了双腿。 她没有翻身,但细微的动作仍是将那缕发丝彻底送进他怀里。 发尾若有似无地挠过某处。 萧绪神情微变,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动作地抬手撑起身。 窜进的发丝被他驱逐,手臂毫无顾忌地碰到身旁人的背脊,感觉到那片肌肤倏然僵硬,他还施力轻推了一下。 云笙此时不可能再装睡,她扭着脖子转回头去,抬起一双惺忪睡眼。 “吵醒你了?”萧绪已经坐起了身,面无表情道,“抱歉。” 原来是不小心的啊。 云笙低声道:“没事,你怎么了?” 装得还挺像。 萧绪道:“没什么,口渴,去喝杯水。” 说罢,他动身离开床榻,阔步朝着桌前走去。 云笙也终是没法再忍,借着假装被吵醒了的由头,跟着他的身影下了床榻。 萧绪在桌前停下时,转头朝她看来一眼。 云笙窘迫地指了指净房的方向,唇瓣翕动,但几乎没发出什么声来。 看着她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萧绪手执玉盏淡笑了一下,转而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 这次回到榻上,云笙没过多会就真的睡着了。 如她之前所想,萧绪的存在并不令她感到厌恶,他的体温和气味强势地融进被窝里,却丝毫没有影响她入眠。 翌日天明。 云笙苏醒睁眼时,一眼看见出现在床榻边的男子身影,险些吓的惊叫出声,又旋即反应过来,是萧绪坐在床榻边。 萧绪敏锐察觉动静,转头见她醒了,轻声道:“又吵醒你了?”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记忆,云笙霎时又要脸红了。 想来憋屈,她何曾因为夜里想去净房而这般费劲过。 绞尽脑汁还闹了个羞赧窘迫,都是因为本该是最隐秘的夜晚就寝时,身边却多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可云笙知晓,这就是成婚,从独自一人到二人相依,她的丈夫已是很体贴地让她慢慢去适应了。 云笙坐起身来,扬着眼尾一副打起了精神的模样:“没有,是我自己醒了,已经天亮了。” 萧绪目光停留在她面上,他眼中没有情绪变化,却把人看得不自在。 短短一日相处,他这样看她好几次了。 云笙忍不住出声缓解:“你何时醒的?” “刚醒,夏日天亮得早,你还可以再睡会。” 云笙摇头:“不睡了。” 她说着也要动身坐到床榻边去,身姿才刚和萧绪并肩,余光就瞥见他微敞的衣襟下,紧实的胸膛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延伸入里。 云笙眼睫一颤,目不斜视故作不受影响状。 但白日的光景不同于夜里朦胧的底色,只是匆匆一眼就清晰地映入了脑海。 萧绪淡声道:“笙笙,要早日习惯。” “……我知道的。”云笙一边说,一把拢了下还算规整的衣襟,不让自己泄露半分春光,心里更是恼他多嘴。 他就不能当作没发现吗,硬要点破,让她又窘迫了。 而且他要她习惯什么,总不能是习惯每日清晨都看见他衣襟敞开的胸膛吧。 晨光映透,二人并肩坐于榻沿俱是无言,只余彼此的呼吸声流转在满室静谧里。 丫鬟进屋时,萧绪才动身前去湢室洗漱。 翠竹走在最前首先来到云笙身边跪下身。 云笙垂眸一见她耷拉着眼尾的担忧模样。 昨夜新婚,婚房外数名下人值守,皆盼着屋内新人礼成,唤她们进屋伺候,但屋内彻夜寂静。 云笙明白翠竹的担忧,但依旧觉得如今这样更好,她都想象不出在昨夜那样的氛围下,自己如何能与萧绪圆房。 新婚头一日的清晨仍有特定的安排,一众丫鬟伺候好云笙更衣洗漱后就退出了屋中,不喜人近身的萧绪也独自在湢室收拾完整,走回了寝屋里。 云笙坐在梳妆台前,见他走来,转头就问:“长钰,你会描眉吗?” 若是原本就要成婚的男子,婚前大多会稍微学习一二,可萧绪是临时上阵,云笙自觉他是完全不会的。 萧绪闻言,目光看向她还未描绘的柳眉:“我不曾为女子描过眉。” 云笙撅着嘴低喃:“我就知道。” 她一边伸手向右侧的抽屉,一边煞有其事地对他道:“那你做做样子就好,别真的描上去了。” 萧绪见她那副生怕将她眉型画丑的模样有些好笑。 正欲应声,云笙打开了抽屉。 两人一同垂眸,气氛陡然凝住。 抽屉内最面上静置着一个藏青色的香囊,囊身用深浅不一的青碧丝线绣了株细韧的松柏,细密的枝叶针脚繁复却平整,可见其用心颇深,枝叶悄然探出,宛若闺阁中的少女含蓄的情思。 云笙瞳孔缩张,慌乱无措地一把捂住香囊。 萧凌,表字松澜。 这是她出嫁前亲手为萧凌绣的香囊。 刚才只顾在意萧绪是否会描眉,她怎就没想起来,新婚夫妻在妆台前这般耳鬓厮磨之后,按礼是有信物相赠的,这个香囊提早就被放在了最易拿取的地方。 一时间沉寂无声,闷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云笙迟疑地往铜镜里看去一眼。 铜镜映出身后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庞,眸中好似也无任何情绪。 他没有生气吗? 那气氛为何会这样…… 云笙是觉无论他们是何情况,萧绪昨日连萧凌下的聘礼婚书乃至大雁都要重整,又怎可接受佩戴原本赠予别人的香囊。 她没想让他佩戴,更是看也没想让他看见。 耳边突然拂来热温,萧绪俯身靠过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的皓腕在男人的大掌下显得脆弱不堪。 云笙心口一坠,眼睁睁看着萧绪拿走了她遮挡的手,完整露出了掌心下秀丽的松柏香囊。 萧绪想起两年前母亲给他的答复。 “说是小姑娘瞧上三郎了,想来他们年纪相仿郎才女貌,倒也般配,你既不情不愿,这桩婚事我就说给三郎了。” 时已久远,原本记不清晰的情绪在这一刻卷土重来。 愤怒,嫉妒,占有,那些端方君子不应有的阴暗情绪交织在心头,经过两年时间的沉淀,竟然变得汹涌难抑。 然而引发它们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香囊而已。 云笙从铜镜里看见男人面无表情的面庞逐渐绷紧了下颌,眸光变得晦暗,分不清是阴云还是暴雨,好像有什么要从那张矜贵清冷的皮囊里爬出来了似的。 她心下一慌,挣开萧绪的手就关上了抽屉,语速极快地道:“应该是之前就放在了这里,搬动时没有重新查看。” 云笙回头,想用目光直接地再看他的神情,总觉得铜镜里所见像是错觉。 侧身抬眸望去,竟真的不见铜镜里的异样。 萧绪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面色平和,声色也温缓:“嗯,我知道,不必在意。” 云笙愣住,又被萧绪握着肩头转回身去。 “将笔递给我吧。” “可是……” 萧绪道:“规矩不可坏。” “之后记得补上我的香囊。” “我是想说你不是不会描眉。” 他不会描眉,她也没有准备香囊。 “这事要不算了。” 萧绪自然地再次拉开抽屉,好像真的不在意地略过那个香囊,修长的手指取出眉笔,却不将抽屉闭合。 “不曾,不是不会。” 他来到云笙身侧,俯下身来凑近她,面容放大在她眼前。 云笙霎时屏息,余光瞥见抽屉里完全展露出的香囊,下意识伸手要去关上。 手还未抬起就被握住了手腕。 “别动。” 太近了。 云笙眼睫眨动,一时松懈的呼吸瞬间和他的交缠在了一起,再屏息也来不及解开缠绕了。 眉骨上传来笔尖描绘的触感,由人伺候惯了的事竟莫名生出不适应的难耐。 偏偏萧绪还要在这般靠近的姿态下唤她:“笙笙。” 云笙僵着脖子不张嘴地应他:“嗯?” 她看见萧绪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弧度,热息擦过脸颊,蔓延耳后。 “你刚才还未回答我。” 云笙脑子里懵懵的,压不住的心跳乱成一团,此时不得不开口:“回答什么?” 笔尖一顿,萧绪原本专注于眉心的目光下移,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云笙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早已腾升的热意。 想要飘忽目光,就又一次注意到了敞开的抽屉里的香囊。 云笙的目光几乎是撞回了萧绪眼里。 耳边听见他低缓的沉声:“笙笙,之后要记得补上我的香囊。”《 》 7、第 7 章 云笙讶异地看着铜镜,心跳还在胡乱撞击着胸腔。 她眨了眨眼,左右端详面庞,怔然问:“长钰,你专程学过为女子描眉吗?” 萧绪道:“没有,我怎会平白学这技艺。” “那你怎描得这般好。”云笙忍不住又凑近看了看。 她被伺候惯了,少有亲自动手,方才她还想着让萧绪做了样子,她自己上手描绘,定是不及翠竹画得好,最后还是得偷摸唤翠竹进屋替她重新描一遍才行。 然而此刻镜中双眉形如远山含黛,浓淡得宜,轮廓清晰利落,与出自翠竹之手的妆容相比,竟也毫不逊色,甚至更添一分舒朗大气。 她简直难以置信,这竟是萧绪初次执笔所为。 萧绪慢条斯理地放回眉笔,手指再次略过那个香囊。 啪嗒一声响,云笙闻声低头,看见萧绪这才关上了抽屉。 她心尖微动,耳畔又回响起他刚才的话,没由来的猜想,他该不会是故意敞着抽屉的吧。 一想到她慌乱地从香囊上移开目光的情形,云笙蓦地抬头,又对上了他沉静的黑眸。 萧绪似乎并不意外与她对视,他弯了下唇:“与丹青同理,不过勾勒轮廓罢了,心静,手便稳。” 他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看得云笙耳根微热,方才的疑虑也随之被搅乱。 好吧,他是冷静自持,心静手稳,都不知她刚才紧张得都心都快跳出来了。 萧绪今日腰间没有新婚妻子赠予的香囊可以佩戴,所以他让云笙替他挑选了一枚玉佩。 云笙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佩饰,最终选择了一枚羊脂白玉佩。 萧绪身着墨色暗纹常服,玉带束腰,一身清贵沉稳,玉佩质地温润,仅以云纹勾边,素净无雕饰,恰与他气度相匹配,此刻悬于他墨色腰封间,黑白分明,清冷中又添一段温雅光华。 “好看吗?” 云笙盯着玉佩点头喃喃:“好看的。” 萧绪不但生得俊朗,也品味清雅,他的衣着饰品不尚繁复,但无一不精,不需刻意打扮,就于低调中透着不容错辨的矜贵,怎会不好看。 然而话落后好半晌不得回应,云笙疑惑抬眸,竟见萧绪正含笑望着她。 怎又这样看她呀,还一直盯着看。 云笙止不住脸热,不禁从他刚才那话中品出几分别样意味。 也不知他是故意逗弄还是怎的。 云笙不甘示弱,目光不移,望着他的眼睛软声又道了一句:“我说的不止是玉佩。” 萧绪眸色微凝,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怔然的无措,意料之外地看见她微红着脸颊同他说这样的话。 云笙见他别过眼去,不由翘起唇角,眼眸亮起几分得意之色。 萧绪没再看回来,但伸来手掌,精准无误地牵住了她:“走吧,该去敬茶了。” 门外候着的下人们瞧见两位主子牵着手从屋内走出来,都垂首抿着唇偷笑,还有忍不住好奇抬眸的,目光迅速一扫,又匆匆垂下。 云笙当然注意到了,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手。 萧绪问:“怎么了,笙笙?” 云笙一噎,看他一副平静自然的模样,不禁显得她挣动的动作矫情。 她放松了手指绵软地待在他掌心里,还是有些不习惯,但她极力忽视这种感觉,仰着头小声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没怎么,待会有什么需要我格外注意的吗。” 萧绪没有立刻回答,不着痕迹地绷紧下颌,压下了一些毫无缘由的情绪波动才淡声道:“母亲对你甚是喜爱,你是知道的,不用紧张,就如之前一样即可。” 云笙闻言没有多想,了然地点了点头安心下来。 昭王妃自是满意这个儿媳,从最初设计萧绪前去芙蕖宴上与人相看,到后来一听云笙瞧上萧凌,毫不犹豫就转移目标,很显然只要是能让云笙做她的儿媳,小姑娘满意自己膝下哪个儿子都成。 如今虽是几经波折,但她总归是心愿达成,今日早早地就坐在了仁德堂正厅等着见儿媳了。 昭王府乃大燕朝开国八大世袭罔替的王爵之一,祖上随太祖马上征战,功勋卓著,门第非凡。 昭王萧擎川不曾纳妾,上院仅有王妃沈越绾一位正妻,人口简单,清净有序,这也是云家当初对这桩婚事甚为满意的缘由之一。 到了仁德堂,院门前候着一众人,文心嬷嬷知会一婢女进去禀报,自己则领着其余人喜气洋洋地上前行礼。 此时厅堂内正有孩童嬉闹,沈越绾也闲散坐于上座,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搭在身前。 “王爷,王妃,世子殿下和世子妃来了。” 听闻禀报,沈越绾当即端坐了起来。 一旁模样清秀的妇人也赶紧低唤:“岚儿,快过来,新娘子和新郎官来了。” 被唤到名的小孩闻言,喜笑颜开地朝母亲跑去,嘴里还喊着要看新娘子了。 云笙在门外就听见了喊声,不由向萧绪看去。 萧绪告诉她:“是二弟的独子,名唤永岚。” 云笙知晓昭王府的二公子早早成了婚,却不知竟连孩子都已会跑会闹了。 须臾后,仁德堂的正门迈入两道并肩的身影,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云笙感到紧绷,局促地想要抽手,手指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没能挣开。 昨日成婚,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捏她。 耳边忽闻他低声问:“笙笙,很紧张吗?” 云笙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他那语气如同他们在屋里闲谈时一样,她哪能在这时回答他。 云笙不理,又挣了一下,总算从他手里抽回了手,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厅堂内上座的二人行礼。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越绾自小夫妻俩进了厅堂就不曾移开眼,自是看见了两人间那点小动作。 她连忙态度和善道:“笙笙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萧绪在母亲开口前,就已是先扶住了云笙的胳膊,没让她身子伏得太低。 云笙直起身来,又被沈越绾唤道:“笙笙,抬起头来让母亲好好瞧瞧。” 云笙依言仪态端庄地抬起头。 沈越绾眸中不掩欢喜,越看越是称心。 云笙望见沈越绾,心中也同样波荡。 无论见过几次,她都不免为这张岁月厚待的面容惊叹。 秾丽美艳,雍容华贵,年过四十也风姿不减,甚比年轻女郎更令人心折。 萧绪的容貌正是承了这份昳丽,才生得这般清贵俊逸。 婢女端着托盘来到云笙身侧。 云笙取来一杯茶,先行奉向昭王:“父亲,请喝茶。” 萧擎川则一身沙场淬炼出的凛然之气,显得威仪深重,不过此时因儿媳温软的敬奉,他厉色稍霁,利落地接过茶盏,仰头喝了一大口。 萧擎川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看向萧绪:“长钰,你已娶妇立室,往后言行举止更须恪守规矩,为阖府上下作出表率,晨昏定省依旧不可懈怠,用心持家勿耽于享乐……” 话语未尽,沈越绾玉手一抬,看似轻柔地抚在萧擎川手背上,却是压下他的话语:“喜庆的日子王爷就别说这些老古板的话了。” 萧擎川神色凝住,随后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反手握住妻子:“好好,本王不说了。” 云笙微怔,不由好奇地抬眸看了去,上座威严的昭王和娇柔的昭王妃之间的相处似乎和她原本想象的不一样。 并非细想时,她稳稳端起茶盏,恭敬奉至沈越绾面前:“母亲,请喝茶。” 沈越绾甩开萧擎川,笑着接过茶盏,浅饮一口后,对萧绪道:“长钰,日后以妻为镜,护之爱之,夫妻贵在同心,笙笙的欢喜便是你的头等要事。” 萧擎川面色微沉,压着声对妻子低语:“你这就不算老古板吗?” 沈越绾连眼神都没给去半分,仍直直地看着长子。 萧绪从容拱手:“儿子谨记。” 敬茶后,沈越绾明着给云笙包了个厚实的红封,又递过一只紫檀锦盒,盒身雕着细纹,触手温润。 “这是母亲给你的体己,回去再瞧。”她轻轻拍了拍云笙的手背,眉眼间笑意柔和。 而后萧珉携妻柳娴郑重向萧绪与云笙行了一礼,年幼的孩童也童声稚嫩道:“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 厅堂内亲眷言笑融融,唯独缺了一人,却也无人提及半分。 云笙早被沈越绾拉到了身边挨着坐下,与萧绪隔开了些许距离。 沈越绾弯着眉眼道:“笙笙可知长钰早就识得你了,我也不曾想他这一向冷淡的性子竟还会主动同我说,那日见过个极好的姑娘,如今成就良缘,真是令我心中欢喜。” 云笙怔然,的确全然不知。 在她印象里,那次在春宴的偏厅,就算是她与萧绪过往唯一的交集了。 这话不知是否是沈越绾为了这桩生了变故的婚事故意说的,她不由侧头朝萧绪看去。 然而萧绪似乎注意力不在此,不知心下正在思虑什么,面色一片沉色。 直到他察觉身旁视线才恍然回神,面目恢复平静,回以云笙目光。 但显然他没有听见刚才那番话,云笙也没好意思在人前与他对视太久,便匆匆移开了眼。 一盏茶后,萧擎川将萧绪与萧珉一同唤去了偏厅叙话。 庭院里传来岚哥儿清脆的笑语,柳娴陪在不远处。 厅堂内只余下云笙与沈越绾二人对坐,案上茶烟袅袅。 沈越绾不甚明显地向偏厅的方向投去一抹视线,正被云笙看见。 云笙从沈越绾的神情中生出猜想,那父子三人许是去谈有关萧凌的事了。 忙忙碌碌两日,除却等在婚房中的那段时间,云笙少有静心想到这个本该成为她的夫君,却逃婚造成她婚姻大事生变的人。 沈越绾收回目光时注意到了云笙的情绪变化。 她不知小夫妻俩昨夜是否有将这事摊开来讲,但她是没打算不明不白就揭过的,只是方才还不得时机。 眼下周围无旁人,她伸手握住云笙的手,缓声道:“笙笙,母亲知道让你受委屈了,三郎行事荒唐,昭王府绝不会轻纵了他,待将他找回,定会令他给你给云府致歉赔罪,昨日你既已长钰拜堂,这门婚事便是天作之合,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昭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这一点,谁都不会质疑。” 云笙对所谓的致歉赔罪并无执念,事已至此,纵使萧凌磕头认错,也挽不回既成之局。 但她这两日摇摆不安的心在此时奇异地落定了下来。 许是因为沈越绾的话语温柔而坚定,也可能是因萧绪待她不曾轻慢。 云笙声音轻柔道:“劳母亲费心了,我会与殿下好好相处的。” 沈越绾笑道:“都成婚了怎还唤着殿下。” 云笙一愣,霎时脸热,声也低了下来,小声解释:“是同母亲才这样说的,私下……是唤长钰。” 沈越绾把人逗得脸红,脸上笑意反倒更深,弯着眉眼笑看她面上的绯色,心里是越发满意。 云笙微微敛目,心中思绪流转。 她的婚事没有如她期盼已久那样完美无缺,但她也不想再沉湎于过往。 哭过了,也恼过了,从今往后,她当正待眼前这段已成的姻缘了。 心神刚定,云笙想着便从渐进相识开始。 沈越绾正这时温笑着问:“笙笙,我昨日让文心给你送去的册子,你可看过了?”《 》 8、第 8 章 沈越绾话语所指之事与云笙正想的相差甚远。 她怔着眼眸,顿时想到了她与萧绪不合礼数的新婚夜。 昨夜屋外下人都候着,这事自是没有隐瞒,若消息传得快,沈越绾这会应是已经知晓了。 还不待云笙探究沈越绾对此是何态度,沈越绾已开口道:“笙笙,你放心,这婚事来得突然,你们彼此尚需熟悉,我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长辈,不会苛求你们立刻如何,只是男女之事,本就是食色性也,你们既已成夫妻,长钰正值盛年,你又是这般品貌,同床共枕时情动也在所难免,有些事便是水到渠成,你心里也应有数,日后遇事才不至于慌乱。” 云笙对谈论这事仍然感到不自在,况且昭王府的人怎都是说得如此直白,文心嬷嬷如此,沈越绾也是如此。 她在家中所学时,没听过这样的话。 她嗫嚅着,又用回答文心嬷嬷的话回答沈越绾:“母亲,我都知道的。” 沈越绾见云笙连颈子都泛起薄红,还是含笑继续道:“母亲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必总想着规矩体统,闺房之内,求的是两相欢愉,你若觉得受用,便是抬抬指尖,长钰自然明白,若他不知轻重让你难受了,不允他也无妨,可不用惯着他,我们女子在床笫间,本就不该只做忍让的那方。” 云笙从不知家中婆母是会这样同儿媳说这些羞人事的。 可无论是文心嬷嬷此前所说,还是沈越绾眼下之言,她浅浅一想,都不觉这些是会发生在萧绪身上的事。 什么纵欲过度,什么不知轻重。 都和萧绪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毫不沾边。 另一边父子三人从偏厅里出来时,萧绪一眼就向云笙看了过来。 他眸光微暗,不知是刚沉下去的,还是在此之前就已暗沉。 萧绪径直朝云笙走来,快要走近时云笙才察觉,回头望了去。 萧绪来到近处,面上沉色已散。 他坐到云笙身边:“怎么了,母亲同你说了什么,脸这般红?” 云笙正慌着神,没功夫去注意萧绪的神情变化。 她故作镇定否认:“没有呀,只是闲谈,可能天气太热了吧。” 今夜设有家宴,沈越绾没有多留夫妻俩,一家人又闲谈一会后,她就让萧绪带云笙回房去了。 小夫妻俩的身影远去后,萧擎川压着满腔怒火,沉声告诉沈越绾:“临之查到了,三郎这混小子早在半年前就在策划此事了,有他在京中那些狐朋狗友相助,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城,偏偏还选在大婚前夕出逃,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临之是萧珉的表字,此事便是他按萧绪交代的细致排查下去才查到的。 沈越绾拧着眉头沉吟片刻。 “如此说来,他突然态度激烈地要反对这桩婚事似乎也有了缘由。” “是何缘由?” 萧珉也想到了这里,对父亲解释:“我曾与三弟在京中的好友有过几次交集,大多是高门纨绔,看似风流不羁,实则心智未熟,以我对三弟脾性的了解,想来三弟起初对这桩婚事不置可否,许是觉得成家尚远并未当真,可随着婚期临近,他那群友人常在他耳边念叨什么‘英年早婚’、‘沦为联姻棋子’之类的话,听得多了,三弟便钻了牛角尖,这才生出叛逆之心。” “荒唐!”萧擎川怒极拍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开枝散叶乃人伦正道,天经地义,怎就成了委屈他的枷锁。” 一时间厅堂内寂静无声,三人皆笼罩在这桩家族丑事的沉闷中。 良久,萧擎川哑声叹息:“子不教,父之过,是本王教子无方,才酿成今日之祸,愧对云家也委屈了云笙,还不得不让长钰来收拾这烂摊子,堂堂昭王府世子,竟要替不成器的弟弟拜堂成亲,传出去像什么话,真是……真是难为他了。” 他话音落下,厅内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 沈越绾与萧珉不约而同抬起眼来,以一种古怪的神情朝萧擎川看去。 萧擎川原本仍想感叹,忽而敏锐察觉妻儿目光。 他扫视一眼,感到莫名其妙:“你们这是何眼神,本王难道说得不对吗?” 沈越绾捏着绢帕抵在唇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地轻笑出声。 气氛彻底松缓了下来。 萧擎川却仍旧疑惑:“王妃笑什么?” 沈越绾不理他,笑而不语。 萧擎川威严皱眉:“临之你说。” 忽闻庭院传来孩童清亮的叫唤声。 萧珉略一拱手:“岚儿闹腾了,只怕柳妹一人应付不来,父亲母亲,孩儿就先行告退了。” 那声叫唤分明是玩得欢了,很快就听见岚哥儿大笑了起来,但萧珉已是一溜烟没了影。 萧擎川气急又不敢怒,讨好般去拉沈越绾的手:“绾儿,告诉本王,你方才在笑什么?” 沈越绾敛目看了眼男人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一拂,抽离玉手,只给那粗粝的掌心留下一抹柔香,娇笑着道:“王爷一向擅藏心思,静水深流,长钰大抵就是随了王爷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吧,笑是因为欣慰啊。” 萧擎川听得一头雾水。 他才刚表露过一副追问不休的模样,谈何沉得住气。 要说萧绪,就数这点最不像他了。 * 云笙和萧绪走出仁德堂好长一段路都相继无言。 云笙原本不觉,直到脚下无意踩到一根干枯的树枝发出咔嚓脆响划破了沉寂,她才发现他们一直未有对话。 气氛本是平和自然,但意识到长久的沉默后,就令人逐渐开始感到尴尬了。 云笙侧眸看他一眼,见他面色沉静,她开口也自然了些:“长钰,你婚假会休几日?” “七日。”萧绪回答。 “怎么了,想有何安排?” 云笙摇摇头,她只是为打破沉默随口一问罢了。 见她没往下说,萧绪又道:“不过今日陪你用过午膳后要外出半日。” 云笙问:“去做什么?” 萧绪似乎对她这样毫不拘谨地询问他的行踪很受用,唇角稍有弧度:“去猎苑为你明日回门,备一对新雁。” 经他一提,云笙才想起他们将再行一次莫雁之仪。 她不由道:“我仍是觉得有些麻烦,你当真要去吗?” 周边最近的鸣雁山猎苑距京城也有三四十里路,这样赶着时辰奔波一遭怎会不麻烦。 萧绪语气无澜道:“无妨,不麻烦,我说过,当为你我之名再行一次仪式。” 云笙抿了下唇,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多说此事。 偏萧绪又再补一句:“放心,没能陪你的这半日自要补上,我会向宫中递折去折子延一日婚假,所以应是要休八日。” 云笙脸一热,什么补上没能陪她的半日。 她盯着他低嗔:“是你自己想再多休一日吧,怎能算到我身上呢。” 萧绪不语,神情淡然,似乎并不介意她误会至此。 实则,他向来勤于政务,几乎全年无休,倒非甘愿劳碌,只是即便休沐也觉乏味,所以怎也不会为了多偷一日闲而寻这等由头。 只是这次休沐却是不同了。 萧绪眸光微动,不自觉地转头,目光落向正与他并肩而行之人面上。 云笙本就望着他,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视线。 相继沉默一瞬,云笙忽而问:“长钰,今日可有出什么事吗?” “怎这么问?” “方才在仁德堂,我见你好像……情绪低落的样子。” 萧绪神情一凝,而后移开了眼。 “没有,你许是看错了。” “……是吗。”云笙喃喃。 当然是。 萧绪不认为他那时的情绪应该被称之为低落,这个词太过懦怯了。 原本已经被压抑带过的情绪又复燃些许。 不似晨间那时强烈,但足以产生令人察觉的影响。 萧绪敛目,余光瞥见云笙随身姿走动而晃动的柔荑。 他伸手牵住她,掌心铺满一片温暖的柔软。 只感觉到她微怔了下,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乖顺地待在他掌心里。 萧绪眸底沉色稍霁,却又觉得自己这般情绪波动很可笑。 不止此时,在仁德堂那时更是。 并未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相反,一切极好。 今日的仁德堂内喜庆祥和,其乐融融,连窗外石榴花都开得比往日秾丽,恰似在为这桩婚事添彩。 可萧绪脑海中却没由来地生出假想。 若这桩婚事没有生变,会是怎样的情形。 在她身侧与她一起接受众人祝贺的便成了萧凌,而他却成这当中不得不道声恭喜的一员。 要面目温和地看着她和萧凌执手走来,还要含笑祝贺他们新婚。 这种设想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蹿上心头的那一瞬就令他沉了脸。 然而思绪纷涌,难以平息。 未与云笙成婚前,他从未如此设想过。 即使那时,他明确得知在他和萧凌之间,云笙倾心于萧凌,选择与萧凌议亲,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不过才过去短短一夜而已,昨日夜里有过的想法就变得难以被接受了。 突然,云笙脚步一顿。 萧绪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颀长。 虽隔着一段距离,面容看不真切,但那清癯的身形却让云笙觉着有几分眼熟。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们,见是世子与世子妃,当即停下脚步,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 云笙忍不住问:“长钰,那位是?” 萧绪对远处的行礼没有回应,只淡声道:“是母亲那边的表亲,暂住府上,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今日便未让他去仁德堂。” 若云笙细听萧绪的语气,应是能听出他平淡陈述中,还带着几分思绪未散的寒意。 但云笙注意力不在此,听过萧绪的介绍后,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人身上。 那人行过礼直起身来竟也没有立刻离去,就那么静立着和云笙遥遥相望。 萧绪毫无缘由地脸一黑,拉动云笙迈步。 云笙怔着险些踉跄:“怎么了,长钰。” 目光再看回他侧脸时,又未见异样。 萧绪已敛去不该有的神情,云淡风轻道:“不是回房吗,前面快到了。” “……啊?”云笙迷茫地张了张嘴,而后思绪被他带走,暂且忘了刚才那人。 “我识得路呢,早晨不是已经走过一次了。” 萧绪颔首:“笙笙聪颖,识得便好,往后还要走过许多次。” 云笙学他那副云淡风轻样:“这有何可夸的,不过一段路而已。” 但萧绪侧眸看见她红润的唇角翘了起来,模样俏得惹眼。 回到东院,已临近用午膳之时。 萧绪吩咐了备膳后和云笙一起进到屋里。 往常若是这等短暂的空闲时,云笙大多会姿态放松地往屋内美人榻上躺去,有时还会不雅地踢掉绣鞋,任绣鞋歪倒着散在榻边。 可此时当然不能。 她见萧绪去书架取了一本书册往书案前去,不由也想到了自己的话本。 可那些话本皆是讲的男女之情,有的还为博眼球起了露骨直白的文名,她也不便在人前取出阅读,尤其是在萧绪面前。 想到话本之后,思绪自顾自地又想到了昨日文心嬷嬷送来的册子。 云笙慢吞吞地走到坐榻落座,视线一抬,正好可见东窗下的紫檀木书案,萧绪正闲坐于此。 日光自窗边透进,在萧绪手边的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他面庞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光束流转在他挺拔的鼻梁与微抿的薄唇间,为这副得天独厚的容貌镀了层浅金,宝光蕴华,清辉自生。 云笙从前与萧凌有婚约时,因婚期遥远,未至跟前,她从没细想过这些,直到如今真要直面这般情境,要面对的人就已是成了萧绪,她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 云笙一边往东窗的方向偷瞄,一边在脑海里复现自己浅显学过的床笫之事。 但越是看他就越是难将那事联想到他身上,脑子里也空荡荡,全然不知要如何进行。 突然,萧绪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毫无征兆地抬了眼。 云笙偷瞄的目光猝不及防和他撞了个正着。 不等萧绪开口,她抢着先一步道:“长钰,我在这儿闲得好无趣呀。” 云笙落座的地方分明并未照入日光,那双望着他的杏眸却闪着细碎的光,引人目光深陷。 萧绪失神一瞬,待回神时,就见那双明眸露了破绽,心虚地飘忽了一下。 他放下书册道:“笙笙,过来这边。” 云笙眼睫微动,想了想,也没有扭捏,起身向他走了去。 走近后才看见萧绪手边合上的书册上写着《琅嬛杂录》,不禁讶异。 萧绪道:“此书讲神奇志怪的故事,还算有趣,我闲暇时一般会读这样的书。” 云笙还以为像萧绪这样的人只会看经史子集、兵法国策,不想竟也会读这等闲书。 她好奇道:“我能看看吗?” 萧绪将书册递给她。 云笙低头翻开这本书,目光专注落在书页上。 她虽也读闲书,但从未读过这样的故事。 她极其认真地翻看了几页,正要入神,突然意识到什么,蓦地抬头。 萧绪在看她。 和她被逮住目光时不同,他坦然得毫无慌色。 云笙把书册递还给他:“我不看了。” “不喜欢吗?” 也不是,她都还没能看上几页,谈不上喜欢与否。 只是她在这头看书,萧绪在那头看她,这叫人如何静心看进去。 云笙一撅嘴,也没藏着心思,轻声道:“你那样盯着我看,我看书都不自在了。” 萧绪欲将书册放到一旁的手指顿住,一时沉默。 半晌后,他才问:“我是如何盯着你看?” 云笙见他一脸正色,他像是对自己流露出了怎样的目光并不自知。 可她难以描述萧绪刚才的眼神,只是她抬眼对上,心尖就漏跳了一拍。 且他们相处两日来,他已不是初次露出这样的眼神,可他看旁人时也不这样啊。 云笙脸颊微热:“我形容不出,总之,你那样看我令我不自在。” 她动了动唇,又想说让他往后别这样看她。 话还未出口,萧绪已先一本正经道:“夫妻间相望实属常事,难道你希望我往后不再拿正眼瞧你。” 云笙:“谁说要你不拿正眼瞧我了,我只是说,你别总是那样……” 话说一半,她又对上萧绪的目光。 分明不是刚才那副深沉又复杂的样子了,只是沉静注视,她的心跳竟然还是重跳了一下。 云笙羞恼蹙眉:“罢了,你想看就看吧。” 话锋一转,她仰着小脸直勾勾地朝萧绪看去:“你那样看我,那我就这样看回来。” 微风拂过,萧绪在她清亮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刻意的对视令目光不自觉要移动,自她的眼眸垂落,扫过鼻梁,越过鼻尖,最终被那挺润饱满的唇珠勾住,还是定定停住了。 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欲念升起,察觉到时,呼吸里已盈满她的馨香,嘴唇已距那双唇瓣极近。 薄唇轻抿,好似品尝的动作,近在咫尺的面庞忽的慌乱偏头。 萧绪眸光一怔,嘴唇堪堪擦过了一片柔嫩的肌肤。《 》 9、第 9 章 云笙心尖怦怦乱跳,一时不知该大步后退还是强装镇定。 刚才是亲到了吗? 脸颊热烫,泛起一片若有似无的酥麻。 云笙也不确定,她只知刚才萧绪突然就开始向她靠近了。 越来越近,直至他的脸庞几乎在她眼前放大到最大。 慌乱之下她就本能地偏头躲避了。 这时屋外传来婢女恭谨的声音,午膳已经备好。 “那我们用膳吧。”云笙红着脸,却还想令自己看起来镇定如常,便又转回头来。 只见萧绪面色平静,好似刚才在她脸颊上产生的触感是错觉一般,但随后又见他莫名的再次抿了下唇。 萧绪起身道:“嗯,走吧。” 同萧绪吃饭氛围静谧,他看上去就像是食不言寝不语的那种人。 云笙并无这般规矩刻板的习性,但今日反倒有些庆幸这样的氛围,她还羞赧着不知要同萧绪说什么才好。 用过膳后,萧绪没有多做耽搁就要往鸣雁山去了。 他临走前云笙询问:“那今日在府上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萧绪道:“需要你好好休息,若是闲得无趣书架上的书你都可以翻阅。” “我最迟酉时便回来。” 眼下已是未时,若要赶在酉时前回来时间很是紧凑。 云笙又有想说不要麻烦了的想法,但被萧绪淡淡地看了一眼,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她转而道:“我自己都知晓的,你去吧。” 萧绪走后,云笙还继续端坐了一会。 直到翠竹端着甜果儿和糕点入了屋,她才完全松懈下来,重重呼出一口气,踏着轻快的步子就往屋内从昨日起就一直未有人使用过的美人榻上去了。 仍是不如在家中闺房里的自在,云笙脱鞋时还偏着头往门前看着。 绣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美人榻下,她缓慢轻柔放上两条腿,身姿靠上椅背时,发出了一声舒畅的喟叹。 翠竹站在美人榻后为云笙摇扇。 “世子妃,这力道可合适,若还觉着热,奴婢再去端一碗冰来?” 云笙舒服地眯起眼,碎发随扇来的微风轻拂着脸颊,她玉手一抬,翘着手指将发丝拢到耳后,好不惬意。 她懒声摆手:“不必,就这样休憩一会吧。” 不过云笙并无困意,眼下也没打算午歇,静躺了片刻,就开始感到无趣了。 她睁开眼来,偏头往东窗的方向看去,刚才她与萧绪一同看的那本《琅嬛杂录》还放在桌面,书案后靠墙的书架直抵轩梁,排满了书册。 翠竹注意到云笙的目光,主动询问:“世子妃想看什么书,奴婢帮您取来。” 云笙对萧绪的书兴致不大,眼下他不在府上,她应是可以放心翻看自己的话本了。 可思绪一转,云笙没由来的想起刚才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沈越绾说过的话回荡耳畔。 “世子妃?” 云笙眼睫一颤,回过神来,声音不由放低,险些没叫翠竹听见。 “你去把昨日收起来的册子拿出来。” 翠竹问:“世子妃是说昨日文心嬷嬷送来的册子吗?” 云笙恼她:“你知道还问!就是那个。” 那些册子被云笙吩咐收进了角落柜子的最里层,原是打算再也不会取出,所以此时翠竹花了些功夫才将册子重新取了出来。 所有的册子都被装在一个木匣子里,云笙看着翠竹捧着木匣走回来,心里又紧张了起来。 翠竹来到跟前,看着云笙不安的神情,不由道:“世子妃,其实这事没那么吓人的。” 云笙当她说风凉话,没好气道:“你未与人成过亲,你怎知不吓人。” “因为世间夫妻都要经历这一遭呀,若真是折磨人的事,早该有人抵死不从了,又怎会代代相传,还特意备了图册教导成亲的新人呢。” 云笙翘起嘴角:“我没觉得那么严重,我只是……” 她越说越没声,翠竹就接了话:“世子妃只是害羞,面对殿下那般俊俏的男子害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克服了这份羞涩,这事就能轻松成了。” 云笙:“……” 想反驳自己才没有这么肤浅,但话到嘴边又发现自己好像反驳不了。 她连看着那张清贵俊朗的脸都没法和他对视太久,是得克服一下了。 云笙原是想着昨夜既然糊弄过去了,萧绪也态度明确地说让她慢慢习惯,可今日敬茶后,她又觉得自己既然决心正待这段姻缘,就不该过分拖延此事了。 况且,沈越绾说的话也给她提了醒,她可不想事出突然毫无准备,让自己平白受苦。 都怪萧绪一把年纪了还不会做这事,也不知他私下有没有人拿册子教他学习。 云笙想得心烦,挥去繁杂的思绪,抬了抬手:“先拿一本给我看看吧。” 翻开一本,眸中赫然撞入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翠竹也愣了一下,旋即红着脸低下了头去。 云笙却是强忍着仍在翻阅。 什么男上女下,女下男上的,册子上的小字描述得比文心嬷嬷那时说的还要细致,配上图画,简直不要太露骨。 云笙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又翻一页,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在干什么呀! 啪的一声—— 云笙大力合上书册。 “翠竹,我不要看这个了,这太难看了!” 翠竹也不好意思看,可她不是那个成了亲要为圆房做准备的人,所以只能低声劝:“世子妃,说不定多看看就习惯了,这事总是要学的呀……” 云笙打断她:“我不管,总之我不要看这个。” 她扔开册子,正气恼着,忽的想到了什么。 “翠竹,你可知除了这种册子,还能从别处学习这事吗?” “这……”翠竹想了想,倒是想到了,“若不似这般细致的教学,的确是有别的描述。” 云笙眸子亮起,笃定翠竹与她心有灵犀,定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我们之前听过的那些话本对吗,我本就爱看话本的故事,那会以为那种话本皆是不雅便不曾看过,可如今成了亲反倒让人看比那更露骨还难看的东西,与其看这个,不若找来话本,我同样能从中学习。” “翠竹,你能找来那样的话本吗?” “能是能。”翠竹点头。 “那还不快去。” “现在吗?” “自然是现在,不然还要拖到几时。” 翠竹没想到云笙要得这么急,愣了愣才赶紧领命。 直到翠竹匆匆离开屋中,云笙才看见刚才看过的册子以及那个木匣都还大剌剌地摆在桌上。 她嫌恶地看了一眼,有了别的法子,如今连碰也不想碰这些册子了。 于是她任由它们摆在原处,只等翠竹办成事回来后再收整。 折腾了这么一会,困意来袭。 云笙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在美人榻上偏了头,打算就这么睡一会。 许是今日午后夏风四起,吹散了扰人的热意,也可能是终于躺上了惦记几次的美人榻。 云笙很快熟睡,一觉睡了许久,有人步入屋中也不曾察觉。 萧绪在进屋前就已听守在院中的下人禀报世子妃正在午歇。 说是午歇,但此时已经临近酉时了。 进屋后,他没想到屋内没有别的下人,一眼只看见了美人榻上侧躺的婀娜身姿。 她睡得正沉,呼吸清浅,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乖巧的弧影,因侧卧的姿势绷紧了腰间束带,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线。 萧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光景,好似未被激起任何波澜,只平缓地迈步向她走去。 走到近处,男人挺拔的身姿带来一片沉暗的阴影笼罩在她周身,她也仍无转醒的迹象。 萧绪毫无缘由地在一旁坐了下来,悄然无声,竟不想唤醒她。 他缓慢抬手,微凉的指骨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落到最低处也没离开,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眼前没有铜镜,萧绪看不见自己是何神情,他想起云笙同他说的话,眸光暗了几分。 他在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萧绪原以为是与看旁人时无异的神情,只是她模样秀美,皮肤白皙,一双杏眸在人群中也明亮惹眼,令他觉得舒心顺眼,所以目光总会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但神情应该没有变化。 实则不然,不久前对视时,他在她眼中短暂看过一瞬的倒影已是给出了答案。 那时压下去的欲念在此刻悄然又起。 萧绪目光下移,望着那双嫣红的唇瓣,心思很清晰,他想亲吻那处,想与她接吻。《 》 10、第 10 章 云笙毫无征兆地苏醒,睁眼看见萧绪的脸庞,本就睡得迷糊的思绪更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懵懵地道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萧绪眸色深暗,但弯了唇角轻笑一声。 云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赶紧软着声改口:“你回来了。” 萧绪年幼时,母亲不在身边,在他最天真懵懂的年纪并未看过父母恩爱的画面,后来母亲回家,他已经过了无论任何所见所闻都会产生憧憬的年纪。 所以他从未想象过自己与人成婚的婚后会是怎样的,对云笙亦然。 然而此时,具像化的实感越过了想象,径直来到他眼前。 心底滋生出一股怪异又陌生的感觉,他不知那是什么,但并不讨厌。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又道:“刚才说我来了哪里。” “你梦里吗?” “才不是!”云笙慌声反驳,又压着心虚坐起身来,“我只是睡迷糊了,眼下是何时辰了?” “快到酉时了。” “这么晚了,我怎睡了这么长时间都无人唤醒我,翠竹呢?” 萧绪道:“我刚才进院没有看见她。” 云笙想起自己吩咐翠竹的事,一时停了话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视线一转,她登时瞪大眼。 萧绪在她神情骤然变化后,也转了头,这才看见桌上的木匣和一本放在木匣外的书册。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云笙这儿,全然没有注意到别的。 看她那副表情,萧绪暂且还没猜想到什么。 “今日在屋里看书了吗,看的哪一本?” 萧绪从容地向桌上的书册伸出手去。 就在他指尖将要碰到书册的那一瞬,云笙突然起身,双手急促伸出要去阻止他。 砰的一声响—— 萧绪防备不及,手臂压来的力道令广袖带翻了旁边的木匣。 木匣应声翻落,里面的书册散乱跌出,其中一本不偏不倚正摊开在他脚边。 泛黄的宣纸上袒露着墨线勾勒的男女缠绵图景。 云笙小脸一白,旋即又涨红。 “你别看!” 萧绪只是稍微怔愣了一下,目光也没在那摊开的书页上多做停留。 相比那些画面,眼前快要熟透了的红苹果更吸引他的目光。 萧绪兴味地看过来:“可有学到什么?” “我……”云笙下意识就想否认这不是她看的,可余光瞥见散乱的书册,哪还有她否认的机会。 硬着头皮否认反倒令人丢面,于是她缩回压在萧绪臂膀上的手,稳着声答:“是母亲昨日派人送来的册子,我就随意翻看了一下,没学到什么。” “是吗。”萧绪慢悠悠地道,目光不移,但弯着身竟要去捡起一本书册。 “夫妻和睦尤为重要,母亲既是为此费了心思,我们可以一起……” “你别拿起来!”云笙瞪着眼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惊声打断他,刚缩回的手又抓了上去。 这次越过了萧绪的臂膀,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手掌宽大,云笙两只手才堪堪将其包裹住,柔嫩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指尖窜进了他的指缝中,交错层叠地和他十指缠绕在了一起。 云笙想收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萧绪问:“不学吗?” 云笙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已经烧红了,萧绪就在她眼前,自然被他全看了去,他却还说这样的话,听着就像是故意为之。 他掌心的温度侵袭过来,染得热温难以驱散。 云笙索性放弃,任由自己红着一张脸,哼了一声:“我已经学会了,所以不必再看,你要学就自己学吧。” 萧绪望着她,和她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在隐隐发热,想以手抚弄她面颊上的那片红。 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刚才不是说没学到什么吗?” 他怎么一直说这事啊。 云笙撅着嘴,低声道:“昨日文心嬷嬷就来屋里教过我了,我学过了,可不会叫你欺负我的。” 萧绪闻言突然松开了手指。 云笙手掌放松下来,还以为他是要让她收回手去了。 可还不待云笙挪动,萧绪五指张开再合拢来,将她白皙的小手包在他掌心里。 包裹不紧,却也收不回手。 他的指腹轻抚过她的指尖,不轻不重地从她手指的最后一截指节往前捏。 每捏一次,柔嫩的软肉就在手指间鼓起一圈白里透红的肌肤,看上去莫名可口。 萧绪滚了下喉结,收敛余光,手上动作虽慢不停。 “欺负你什么?” 很快又道:“我不曾学过,并不知要怎么做。” 云笙一听这话,羞涩都散去不少,更没心思回想今晨萧绪替她描眉时说的相似的话语。 她只顾着惊讶,他这一把年纪了,竟然真的不会。 随后又想到,她是因本就有了婚约,家中很早就同她教导过这些了,但萧绪在昨日之前根本没有成家的打算,临时上阵,何来学习之时。 如此说来,真到要圆房时,还需得由她来引导吗。 云笙顿时背脊绷紧,落在萧绪掌心里的手也握紧成拳:“那、那你还是捡起来自己看着学一下吧,否则到时候……” 她眼睫一颤,说着令自己感到羞耻的话,脑子里就纷乱起来。 话语绕了个弯:“不过你本也是不得已才成婚,若是心里不愿,不想学不想做也是没关系的。” 话音落下,屋内突然陷入了沉寂。 萧绪不做回答,手指压着她在掌心里捏出的褶皱,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重新让她的手掌放松开来。 可气氛还是凝滞住了,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云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 话里满是她自己的私心,更不适宜与一直认真对待这桩婚事的萧绪说。 他为了仪式的完整,才刚从外奔波回来。 想到这,云笙不由抬眸看去一眼,但见萧绪面上似乎并无生气的痕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中神情不明,不像生气,可还是令这片凝滞的沉寂愈发压抑。 云笙手指一蜷,本是心虚得又想握紧拳头,不料萧绪的手指隔在那里,她反倒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想了想,也没收回,还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在他指腹上轻挠了两下。 被她这么若有似无地触碰了一会,萧绪才慢悠悠地开口:“笙笙,我昨夜和你说的话可不是这个意思。” 云笙抿着唇,没由来地觉得仿佛回到了闺学里,自己正被女先生沉声点拨功课一般。 她小声回答:“我知道的。” “笙笙。”萧绪缓声问,“你讨厌吗?” “……讨厌什么?” “我,和我们的婚事。” 他怎么这么问呀。 云笙想起昨日萧绪与她严肃谈论时也是如此措辞。 就像是他一开始就确定地将他自己和这桩婚事联系在一起,没有意外,没有变故,也没有别人。 与她成婚的人,是萧绪。 云笙垂着眼睫,看着他们交缠的手指。 她与萧绪不甚熟悉,而这桩婚事只是不得已中最好的解决,她谈何讨厌与否。 若是可以,她希望自己的人生依旧顺遂,没有任何意外。 但这话不便说出口,云笙只能喃喃道:“没有呀,我不讨厌。” “我也没有。” 云笙心尖一颤,心跳漏跳了一拍。 “我刚刚说错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自认理亏,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快习惯,不会含糊推辞的。” 萧绪沉吟片刻,淡声问:“如何习惯?” 云笙被问住了,她还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萧绪似乎执意要听一个回答,见她怔住,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 云笙思索一瞬,落在他掌心里的手还是紧捏了起来,却是攥紧着他的手指,撑起身飞快地在萧绪脸颊上亲了一下。 馥郁的柔香在距离呼吸极近的地方溢散开来,生涩的亲吻转瞬即逝。 萧绪没料到她会突然凑近来,掩在衣袖下的脉搏在这一瞬剧烈鼓动,脑海中一片空白。 目光从她的眼睛一寸一寸移向那双嫣红的唇瓣,看它紧抿再松缓,沾染上他脸颊没有触碰到的湿濡水光。 嫣唇翕动,恍人眼帘地道:“就……像这样循序渐进地习惯。”《 》 11、第 11 章 亲吻退开后,云笙嘴唇热意不散,和此前被萧绪若有似无地擦过脸颊的感受不太一样。 心跳很快,杂乱无章,但她并未闪躲目光,又抿了下唇,细细回想刚才的感受,不觉得讨厌。 这个认知令云笙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不讨厌与他接触,便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了。 “你怎么了?”可是萧绪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 他面无表情,眸光幽暗,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在她开口后才松缓了些,动唇道:“没什么。” 他的反应太淡了,让云笙登时涌上一股主动后不得回应的羞耻感。 不仅是没有回应,说不定他还不喜。 “抱歉,是我唐突了。”云笙别过头,说着这话语气却不太好,她不高兴萧绪这样。 “你若不喜,那我以后就不……” 萧绪打断她:“没有不喜。” 还缠在一起的手指被他自然而然地理顺,指尖窜入指缝中,在话语间十指紧扣在一起。 “只是怔住了,有点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快了,感觉不清。” 云笙刚打算认真听他说话而转回头来,就看见萧绪倾身向她靠近来。 他离开座椅,躬着背脊,没有牵她的另一手撑在了美人榻的软垫上。 突然压来的身躯将阴影一并笼罩了过来。 云笙下意识后仰身躯,没能退开多少,只令脖颈拉长地显露在人眼前。 萧绪俯身低头,目光扫过那双微张的唇瓣。 他好像要亲她,云笙紧张地喃喃:“不……我是说循序渐进。” 萧绪短暂地停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向那去,但也没有听她的话。 他微微偏头,呼吸靠近她细嫩的颈侧,似乎有压抑过的痕迹,颈后和发丝的馨香一齐窜入鼻腔,最终还是情不自禁地吻在她的脖颈上。 萧绪的呼吸声太靠近耳廓,云笙清晰听见他呼吸粗沉,肩膀止不住地颤了颤。 酥麻的感触从后颈向下蔓延,一路酥到了尾椎。 她霎时退离,捂着脖颈讶异道:“你怎么亲这里呀。” 萧绪意外自己刚才那一瞬不受控的沉迷,一时有些失神。 再抬眼,望见云笙水光潋滟的眸子。 连眼尾都染上了绯色。 很漂亮。 他心底阴暗的欲念在她眸中明亮的光点下好像无所遁形。 萧绪敛目舔了下唇,动身坐回座椅,神情已恢复平静,坦然道:“不可以亲那里吗?” 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亲这里能有什么用啊。 话本里都写亲吻脸颊,眉心,和嘴唇,还未曾看过有人亲吻脖颈的。 云笙慢吞吞地把手放下来,软声嘟囔:“你亲都亲过了,我说不可以能有何用。” 余光瞥见萧绪好像在笑,才刚放开的脖颈似乎又蔓上了痒意。 云笙眨了下眼,觉得有些新奇,心尖又怦怦地重跳了两声。 这时屋外传来下人的禀报声,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往水琼厅参加今晚的家宴了。 云笙闻言,挪着身子向外,往美人榻下探去一条腿,绷着脚尖寻找自己的绣鞋。 脚尖晃了晃,却没碰到绣鞋,她不由要低头去看。 还未动作,萧绪突然弯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云笙缩了缩腿,但如同手掌被他包裹住时一样,脚踝也没能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萧绪手臂向美人榻尾端伸长,手指勾着一双绣鞋的后脚跟提到了她脚下,抬眸望来:“看你找不到。” “我能找到的。”云笙小声反驳,但也发现自己刚才脚尖晃悠的地方离绣鞋好一段距离。 萧绪嗯了一声,轻缓地将她的脚掌放到了绣鞋上就收了手。 云笙和萧绪一同走出主屋时,院门前正好出现翠竹怀里抱着一堆被绸布遮盖的不明物匆匆进院。 云笙一见,知晓她怀里抱的是什么,忙给她使眼色,可不能叫人看见了。 萧绪看她挤眉弄眼,顺着她的目光也向院门前看去。 目光未定,身侧先有柔嫩的手指勾住了他。 “长钰,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好在萧绪没有多问,待他们一同走到院门前,翠竹早已抱着那一堆话本从侧方溜没了影。 来到水琼厅,很远就听见了岚哥儿咿咿呀呀的叫唤声,萧珉一家已经先到了。 携手走入厅堂,岚哥儿转头看来,张着嘴就唤:“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 云笙霎时因为这奶声奶气的呼唤柔软了心尖,甩开萧绪的手就迎了上去。 萧绪眉眼微沉,目光追随远离身前的背影。 云笙全然不知,注意力全被岚哥儿给吸引了去。 来到近处,她就忍不住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岚哥儿肉乎乎的脸蛋。 岚哥儿不怕生,也丝毫不恼,反倒被逗得咯咯笑。 柳娴也冲云笙一笑:“大嫂来了。” 云笙本是年纪不大的姑娘,在家族同辈中也排行较小,被这样一称呼,霎时感到不自在。 况且柳娴年长于她,要唤一声弟妹,她也觉得别扭。 云笙不合时宜地想,原本若是与萧凌成婚,是没有这些烦恼的。 柳娴似乎看出了云笙的苦恼,主动凑近去,压低声又道:“大嫂若是不介意,我想我们可以不必太过生分,大嫂可以唤我阿娴。” 云笙一听,忙道:“那你也唤我笙笙好吗,别一口一个大嫂了,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好啊,笙笙。”柳娴温声应下。 她生得一张柔婉的面庞,嗓音也温和悦耳。 云笙喜欢这样漂亮温柔的女子,心叹难怪二公子老早就成了婚,天仙般的美貌,晨风般温软,怎会忍得不将其独占。 柳娴道:“我与二郎成婚早,这几年总盼着何时能有妯娌相伴,如今总算盼来了,前些日子我得了一罐上好的桃花露,最是养颜,还寻了几本难得的曲谱,不过这几日我就不来叨扰你和大哥新婚了,之后你若是得闲了,我们一同调香品茗,赏谱谈心可好?” 云笙眼底漾开欢喜:“再好不过了。” 柳娴忽然眸光微顿:“笙笙,大哥好像一直在看你,可是怪我同你说话久了。” 云笙听着像柳娴在同她打趣,并没转头去看,只解释道:“怎么会,他或许只是随意看一眼,哪会连话都不让你我多说。” “看来你们相处甚好,我还未曾见过大哥这样将目光黏在谁人身上呢。” 黏这个字眼与萧绪实在违和,但云笙不由想到他们在屋中相处时萧绪看她的眼神。 他该不会在人前还那样看她吧! 这下云笙不得不转头,但一眼看去,萧绪却是侧着身正和萧珉说着话,并没往这边看。 柳娴语调含笑:“怎一下就别过头去了呢,或许被二郎的要事唤住了吧。” 又过一盏茶时间,沈越绾和萧擎川也到了水琼厅。 家宴开席,云笙就坐在沈越绾和萧绪中间。 昭王府门第虽高,席间氛围却比她预想的要和暖,因今日家宴是为她和萧绪新婚而办,大多话题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但无一令她为难尴尬。 这桩婚事好像在这一刻确切地安定了下来,待到明日,她将这份安定带回给她的家人知晓,就意味着不会再动摇,也不会再有改变了。 散席时,云笙被沈越绾唤住,于是她让萧绪先回去,自己便跟着沈越绾去了水琼厅后的凉亭。 凉亭四周灯盏通明,石桌上早已备好饭后的茶点。 两人相对而坐,沈越绾道:“笙笙,今日家宴可还习惯,我总说王爷性子老古板,所以王府内氛围或许不似云家活跃,怕你觉得沉闷。” 云笙乖顺地道:“母亲,没有的事,我觉得很好,一切都好。” 又简单聊过几句后,沈越绾笑了笑:“你明日回门还要早起,今日我就不留你多聊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说罢,她从袖口拿出一封缄口严实的信递给云笙:“笙笙,明日你将这封信交予你双亲。” “母亲,这是?” 云笙微怔,指尖触及信封,耳边听着沈越绾温声告诉她。 “这是我与王爷,就三郎之事给云家的一个交代,待你回门日后,我会再备厚礼,亲自登门致歉。” 从凉亭离开后,云笙还觉得心口在微微发热。 她曾听旁人说起,一桩婚事里,一个好婆母甚比丈夫更令人舒心,那时还不明所以,如今才稍有体会。 她一路若有所思,毫不注意周围,直到穿过长廊,翠竹在身后低声禀报,她一抬眼,才看见不远处独身而立的男人。 云笙一愣,身姿转了向直朝萧绪走去。 月洒清辉,柔和了他面庞冷峻的轮廓,晚风拂动衣摆,萧绪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注视着她走来。 原本跟在云笙身后的丫鬟都识趣地停下脚步没有跟上去。 云笙走到近处:“长钰,你怎么没有回去?” 她偏头一看,他周围连个下人都没有,只独自一人等在这里。 “你是在等我一起回去吗。” 萧绪唇角微顿,到嘴边的另一句还没说出口就只能咽了回去,转而嗯了一声。 “夜里视线不佳,怕你不熟路。” 云笙刚在沈越绾那里得了好心情,对萧绪也扬起笑意:“明明白日还说过我聪颖呢。” 连月光都偏爱这张笑靥,温柔地照亮,却只被萧绪一人独占眸中。 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云笙问:“刚才怎不出声唤我,我险些没注意到你在等我。” 刚才只是云笙还未走近,若翠竹未出声提醒,他自然是要唤她的。 萧绪声色放缓,不答反问:“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云笙侧头看了萧绪一眼,又收回目光注意脚下的路。 她没有隐瞒,坦然告诉了萧绪。 “母亲给我爹娘写了一封信,是为三公子的事,让我明日转交给爹娘。” 说完,萧绪沉默良久未答话。 身后的下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跟随,小道上只听见两人交错不一的脚步声。 就在云笙以为萧绪不想谈及此事,不会再开口时。 他突然沉声道:“三弟。” 云笙不明所以向他看去。 路经的树枝正好遮住了一侧月光,将他们一同罩进一片沉暗中。 萧绪眸光晦暗不明,沉静地与她对视,好似语气平和:“笙笙,他是你我的弟弟,你不应再唤三公子。” “往后应当唤他,三弟。”《 》 12、第 12 章 云笙好半晌没能答上话。 萧绪此言在理,可他的语气也太认真了,让她没法含糊带过,又别扭得没法立刻应声。 毕竟在此之前两年,她都将萧绪视为将来的大伯哥,萧珉为二哥,如今难以在短时间内身份转变自如。 她对萧珉也还同样不能自然地唤一声二弟,与柳娴也说好了互唤姓名。 对萧凌…… 云笙默了默,还是低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的。” 后半程路他们一路无话。 回屋后,云笙先唤了下人备水沐浴。 走进湢室前,她余光瞥见萧绪去了书案前看书。 翠竹跟了进来,伺候她脱衣。 衣衫褪尽,翠竹蹲在浴桶边小声道:“世子妃,奴婢已经寻来了您吩咐的话本,都和王妃送来的册子一起放在了角落的柜子里。” 云笙想起那时翠竹怀里抱着的一大团,声音更低道:“你上哪寻来的那么多,得有十几本吧?” 翠竹以瓢浇水压住说话声:“奴婢想着,您初次接触这类话本,还不知偏好,所以各门各类都找了些,不止十几本,有近三十本呢。” “这么多,我得看到何时去啊?” 翠竹笑道:“若世子妃喜欢,不刻意去想是为圆房,只当闲来解闷,往后只会嫌这不够看,哪有看不完的。” 云笙想了想,点头喃喃:“说得也是,那就待闲暇时拿出来看过再说吧。” 沐浴后云笙换上了素白绸缎的寝衣,翠竹留在湢室敞窗收整,她便迈步走回了寝屋里。 屋内宽敞,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注意不到另一人的存在。 只是云笙知道萧绪在哪里,路过时不自觉就向那头飘去了视线。 正见萧绪抬眸。 从刚才的对话后他们就再无任何交流,像是夫妻间闹了矛盾冷战似的。 此时一经对视,云笙下意识就想移开目光。 但萧绪先一步有了动作,起身向她走来。 还没走近,他已开口:“笙笙,要休息了吗?” 云笙没再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萧绪道:“那我去沐浴,你先去榻上吧。” 云笙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萧绪看着那道娇小的背影慢吞吞地向床榻走去,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去了湢室。 云笙躺上床榻,比刚才还更心烦了几分,闷着满腔情绪闭上了眼,没过多会,耳边听见了脚步声。 她背对着床榻外又睁开眼,视线里的光亮逐步暗下。 萧绪熄灭了灯盏,今夜不用留喜烛,屋内很快陷入一片漆黑中。 他走向床榻,只看见一团安静的轮廓。 萧绪在床边理了理被褥,动静不大,但近处自然是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 当他动身往云笙身边躺去时,一转眼就看见了一双静静睁着的杏眼。 云笙一怔,懊恼自己忘了闭眼,即使背对着也被他发现了自己还醒着的事实。 但她依旧不理他,连动也没动一下。 很快余光不再见他身影,只有身后传来的窸窣声,和他存在感极强的体温在被窝里蔓延开来。 “笙笙。”萧绪低声唤她,“从刚才起就一直不与我说话了,是在不高兴吗?” 云笙一听,霎时难以置信地挑起眉,这人怎还倒打一耙。 “你也没有与我说话啊。” 云笙声量不大,背对着也看不见她表情,但萧绪听出她语气里的恼意,心笑他头一次见人气恼的样子是这样软绵绵的。 他微动了下身,干净而温热的呼吸凑近她颈边。 还未完全靠近,身前的人防贼似的蓦地转过身来,一双明眸惊讶地瞪着他。 萧绪等在近处,就此顺利和她对上了视线。 看了片刻,他沉着嗓音慢条斯理道:“笙笙,一盏茶前我刚与你说过话。” 云笙想起他刚才莫名其妙走来的两句话,十分可气。 那算什么说话,她正是因那两句话更心烦了。 云笙翘着唇角道:“那我也应声了,没有不和你说话。” 夜色笼罩着她细腻的肌肤,翕动的唇瓣看不清艳丽的色泽,却莫名诱人。 萧绪维持着目光平视,将眸底欲念压抑着,没有泄露太多。 但仍有些许溢散,令他情不自禁又向她靠近了一些:“可是我感觉你心情不佳。” “是因为我吗?” 热息再度洒向脖颈,分明没有实质性的触碰,云笙却突然回忆起了今日被吻过这里的触感。 她轻轻一颤,本能地想躲,腰后就被一只大掌按住了,动弹不得,一句才不是你也就此咽了回去。 萧绪见她不答,转而又问:“今日家宴可还满意?” 云笙眨眨眼,想起沈越绾对她的重视还有与柳娴相谈甚欢的相处,一时连恼意都散去不少,开口回答:“父亲母亲待我好,妯娌相处也融洽,我自无不满。” “看来只有我惹你不悦了。”萧绪说着,突然收紧了手臂。 夜晚的氛围太过安静,床榻上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清晰无比。 云笙被萧绪拥入怀中,脸颊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她几次窥见的饱满之地。 体温和心跳一齐侵入到紧密无隙的位置。 “你干嘛……”云笙伸手去推,但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使不上力,手掌只是绵软地贴上了他的胸膛而已。 萧绪垂眸看着她,觉得她这个样子好乖,忍不住将另一只手臂也绕到她颈后,抬手捏了下她的耳垂。 “哄你开心,别带着不悦入睡。” 云笙耳根一麻,早就腾起的热意此时瞬间蔓延向全身,别说是入睡,眼下她连不悦之情都快找不到源头了。 萧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也是初次与女子相处,若有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 云笙被近处的低声臊得不行,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更是思绪全乱,哪还想得清要和他说什么。 她又推了他一下:“那你先放开我。” “这个不行。” 云笙赫然从他胸前抬起头来。 若光线明亮,就能看见他在这一瞬眸中明显又添几分不容置否的占有。 但夜色替他遮掩,让他眸底的欲望肆意滋生蔓延。 萧绪低头注视着怀里扬起的小脸,道貌岸然道:“你说的循序渐进本该是抱过后才有亲吻,但你已经亲过我了。” “现在我只是将之前的步骤补足。” 云笙羞恼一阵,找不到反驳的话语,竟就这么被他说服了。 她心下暗道,她原本所想的循序渐进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他吻在她脖颈上那时起就不对劲了。 可眼下已是被抱住,似乎也没有推拒的必要了。 云笙静默地感受片刻。 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心叹,她也不讨厌萧绪的怀抱。 她放松身体趴这片饱满的胸膛上,那点没有缘由的小情绪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心思转而胡乱想着,还以为是硬的,靠上来才发现竟然这样柔软。 她的手没处放,感觉稍微张开手指就像是摸上去了似的,不知摸起来又是怎样的手感。 突然,云笙想到了什么,一抬眼看见萧绪还睁着眼。 她问:“长钰,你真的不会那个吗?” “哪个?” 云笙微蹙了下眉,看他一副平静无澜的样子,却觉得是他故意反问。 她索性不答,转而问:“之后母亲会让人专程来教你吗?” 云笙是想着沈越绾好像没和她提过这事,她会不会觉得家中长子到了这个岁数应是什么都会了,所以不需要再学。 殊不知,萧绪一把年纪却是个愣头青。 话音落下,愣头青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你已经学会了。” 云笙懵然:“……什么?” “之后能拜托你循序渐进地教我吗,女先生。”《 》 13、第 13 章 云笙震惊又僵硬,怎也没想到萧绪会突然唤她一声女先生。 他怎么可以这样唤她! 还是在……床榻上谈论那种事的时候。 偏偏萧绪在这样唤过她之后又轻飘飘地道了一句说笑而已,徒留她一人为这不适宜的称呼惊颤许久才入眠,又在梦中生出了和这个称呼一起出现的难为情的画面。 清晨,云笙醒来就怒瞪了萧绪一眼。 萧绪依旧先她苏醒,此时刚坐起身就遭到了一记瞪眼。 他侧头平静地看着云笙,直到她也撑着身子坐起来。 萧绪忽地倾身靠了过来。 云笙刚醒的思绪还迷糊着,见他动作,下意识双手一齐捂住两边脖颈。 那双手防错了地方,脸颊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绪问:“我在梦里也惹你不悦了?” 睡意都跑没了影,热意烘着云笙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手指蜷了蜷,按捺住了想挪上脸颊去触碰被吻到的地方的意图,慢吞吞地放下手来:“我昨晚没有做梦呢。” 萧绪看着她故作正经的样子,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云笙受不了他一大早又用不知如何描述的眼神看着她,好像看穿了她昨晚做了奇怪的梦了似的。 还不都怪他唤她一声……那样的称呼。 他堂堂昭王府世子殿下,是怎好意思唤出口的。 云笙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动身洗漱吧,今日回门,不能耽搁了。” 依旧是萧绪独自去到湢室里,几名丫鬟簇拥着云笙伺候她更衣洗漱。 萧绪从湢室里衣衫整着走出来时,云笙正坐在梳妆台前施妆。 翠竹正为云笙描眉,见萧绪走来,手上笔尖一顿似要收手,又轻声说了什么。 但云笙轻微地摇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萧绪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向东窗,取来书册阅读。 约莫一炷香后,云笙梳妆完毕,屋子里传出下人走动的脚步声,萧绪也闻声抬眸。 云笙本是在对照铜镜里的自己,但余光瞥见东窗的方向,想了想,突然转头看去,见萧绪正在看她,问:“长钰,我看起来可好?” 她今日薄施粉黛,唇染嫣红口脂,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着一件海棠红云锦裙,裙裾流光浮动,乌发绾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斜簪一支白玉步摇,偏头看来时,珠玉轻晃,顾盼生辉。 萧绪眸光暗了几分,声沉道:“很美。” 云笙身边素来不乏夸赞,她早已不会因此直白话语而羞涩,问他,便是想听些好听话让自己心情愉悦。 可萧绪短短一句夸赞,竟莫名令她心尖颤了一下。 云笙别过头收走目光,微翘起唇角,又在铜镜前端详了一阵后,才轻快道:“那今日就这样装扮吧。” * 坐上前往云府的马车,云笙才想起问:“长钰,之前你说的那些都备妥了吗,今晨可有让人再检查一番?” 她虽婚事大变,但在嫁来昭王府的这两日并没从别处感到不满。 婚事已成,她既决定接受,就仍如之前一样,希望事事完善,无一纰漏,也不想父母再为自己担忧更多。 萧绪道:“放心,我亲自检查过了。” 云笙一怔:“亲自?你何时去的?” 萧绪侧眸,目光克制地在她身上流连一瞬。 裙似红霞,人如娇蕊,恍若又见那年芙蕖宴上遥望的光景。 “问你呢。”云笙偏头,又凑近萧绪移开的视线前追问。 萧绪视线中撞入她娇俏的脸庞,马车忽的一晃。 并不剧烈,但他手臂落到她腰后,像是虚抱住了她。 “在你梳妆的时候。” 云笙腰身微僵,挪了下位置,但没能避开腰后的手臂,只能出声提醒:“长钰,你的手,压到了。” 话音刚落,原本虚抱着她的手臂完全贴了上来,紧密无隙,大掌扣住她腰侧,马车配合地又是一晃,再将她原本僵硬的身体直直撞进他胸前,彻底被抱紧了。 萧绪面上无澜,慢悠悠地道:“你问的我都备好了,但你似乎忘了你要做的事。” “何事?” “昨日说的循序渐进,到今日就没有进展了。” 云笙惊讶地瞪大眼:“每日都需要有进展吗?” 萧绪未答,只是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腰后又蔓开了密密麻麻的触感,这个男人连一只手臂存在感都强势到让人难以忽视。 云笙抿唇想了想,好像又被他说服了。 “那好吧……但你手稍微松一些,不要握这么紧。” 腰上的手掌依言松缓了一些力道,但放在那少有人触碰的地方,依旧存在明显,就这么持续了一整段路程。 * 昭王府和云府隔了有三条街的距离,马车行驶了一阵才抵达云府。 兄长云承如今外派在远方,归期不定,家中本是只有云笙父母二人,但今日云府门前却是有一众人在等着。 人群闻声,齐齐向马车驶来的方向投来目光。 云笙从车窗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一愣。 几名与她同辈的兄弟姊妹聚在台阶前翘首以盼,虽不见族中叔伯姑母们,但想来定然也都在府里等着了。 她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收回目光对萧绪道:“长钰,今日我家中来了不少人,我之前不知。” 萧绪神色平静:“你出嫁乃人生大事,云家邀来旁亲一同观礼也是对此重视。” 以及昭王府出此差错,云家上下都多有不满,回门日众人齐聚是为道贺亦是审视,萧绪对此早有预料。 但云笙当真不知,讶异爹娘怎还把家里人都唤了来,看来今日家里可热闹了。 她静静看了萧绪片刻,眼看马车就要在云府门前停下了。 云笙放缓了语调,温声道:“长钰,你别紧张,没事的,我家里人都很和善,不过你若当真应付不来了,就同我使个眼色,我会帮你的。” 萧绪微眯了下眼,觉得好笑。 但又喜欢看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 可还不待他开口,马车已然在云府门前停下,外面传来呼声:“囡囡回来了!” 啪的一声急促的脆响。 前一刻还信誓旦旦说要护着他的人,转眼就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堪称决绝地将他的手臂猛地推离了腰间。 云笙急急地走出马车:“爹,娘!” 被留在马车里的男人到底还是低笑了一声,像是气的。 徐佩兰举着手接住了急切跃下马车的女儿,顾不上别的,直把云笙来回打量:“让娘瞧瞧,可是瘦了。” 她担心云笙突然嫁了个年长她八岁,还全然不识的男子,忧心愁闷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大婚当日,云笙坐上出嫁的喜轿后,徐佩兰就后悔了。 他们纵容惯了,女儿一向说什么都应,如今竟是连这等突然变故的婚事,云笙说愿意嫁,他们就让嫁了,回过头来才觉荒唐。 这两日若不是云宏拦着,只怕徐佩兰压根就等不到回门日,直接就要找上门去了。 云笙不知这些后续,弯着眉眼笑靥如花:“娘,才不过两日而已,若是真能瘦些就好了。” 徐佩兰道:“胡说,你若瘦了娘可心疼坏了。” 这时,云宏注意到马车车帘微动,霎时反应过来,忙转身正门朝向。 萧绪自马车内躬身走出,周身气质矜贵而疏冷,面色沉静,丝毫不显云笙所担心的紧张。 云宏上前客气道:“世子殿下。” 昭王府虽是高贵,世子殿下身份更是不凡,但萧绪已然是云家的女婿,云宏这般称呼,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疏离。 萧绪颔首,不卑不亢道:“岳父,唤我长钰就好。” 徐佩兰闻声也回过神来,她松开云笙的手,后退半步站到云宏身侧。 萧绪适时转向她,执晚辈礼温声道:“小婿问岳母安。” “一路辛苦了。”徐佩兰轻声应下,视线在他与女儿之间打了个转。 云宏侧身抬手,向院内示意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正厅用茶吧,诸位亲眷也已在厅内等候了。” 他说着,也同围在门前的几位年轻子女递了个眼神,众人含笑让开一条路来。 云宏和徐佩兰走在最前,云笙则与萧绪并肩跟随其后,身后还有兄弟姊妹和家中下人看着。 云笙走得有些不自在,好似又回到了成亲那日被万众瞩目的情景,只是眼下,可没有盖头替她遮掩面庞。 正欲不着痕迹地和萧绪拉远一步距离。 萧绪突然向她靠近了一步。 宽大的广绣拂来他的手掌,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云笙错愣抬眸,见这人竟在她爹娘身后,明目张胆地问她:“不是说家人都唤你笙笙,怎没告诉我,也唤囡囡?”《 》 14、第 14 章 一行人走进正厅,云笙仍被萧绪那幽幽的话语侵扰着,散不去脸上热意。 她偷瞄了萧绪一眼,他正与厅中诸位叔伯姑母问候寒暄。 分明是满堂长辈,他一个年轻郎君立在其中,言谈举止间却是从容自若,不见半分局促。 是了,他这般年纪便在朝中身居要职,时常受皇上召见议事,参与朝堂论政,应是见过不少大场面,自己竟还担心他会在自家叔伯面前露怯,实在是杞人忧天。 反倒是侧方的四叔和五叔二人眼神飘忽,看上去心虚得厉害。 云笙陡然想起,在她议亲最初就属四叔和五叔最热心,成日往她家里跑,将昭王府的门第与那位三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她也正是在这当中对萧凌有了更多了解,一日比一日更期盼与他结为夫妻。 然而世事难料,如今回门时站在她身边的却成了三公子的长兄,昭王府的世子殿下。 这两位叔父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生怕兄嫂追究他们说媒不实之过,也怕萧绪计较他们曾在他的妻子面前,说了那么多夸赞别的男子的话。 事实上,四叔和五叔当初也并未夸大其词。 昭王府门第清贵,底蕴深厚,自是无可指摘,而那位三公子萧凌,也是京中有名的俊彦翘楚。 他不仅文采斐然,年少时便有诗名在外,于武艺骑射上亦是不凡,马球击鞠更是冠绝京华,是每逢盛会各家子弟争相邀请的人物,虽因出身显赫年少得志而自带几分傲气,但待人接物爽朗大方,处事颇有章法。 这般品貌才干俱佳,家世又极为匹配的少年郎,自是云家为千娇万宠的女儿精心择选的良配。 只是,他逃婚了。 云笙移开目光,不再多看不再多想。 众人一阵短暂的寒暄后,徐佩兰出声唤云笙和其他姊妹们一同随她离开,正厅这里留给男人们继续谈话。 云笙下意识望向萧绪。 本以为他正认真和长辈交谈,但她一投去目光就和他对上了眼。 萧绪弯了下唇,对她颔首。 云笙还未来得及做何回应,身侧忽的贴来热温,手臂被挽住,耳边传来低声:“好了笙笙,别舍不得了,就分开一小会而已,午时又能见了。” 云笙一愣,赶紧转回头来。 “二姐姐,我没有不舍呢,你别胡说。” 年过三十的美妇人扬唇笑了笑,目光暧昧地流转在云笙娇红的脸蛋上。 云笙知晓自己被打趣了,赶紧挽紧她的手,迈大步子:“走吧二姐姐,我们先出去了。” 徐佩兰虽有许多话想和女儿说,但今日家里来客众多,妯娌姊妹间也得好生招待着。 云笙被几个同辈的姐姐簇拥着去了她出嫁前居住的院子。 进院就见翠竹正领着一众丫鬟忙碌着为各位小姐准备茶点。 云婧柔拉着云笙在坐榻前坐下:“笙笙,这几日在昭王府可还顺利,让我瞧瞧,可是瘦了。” 云笙哭笑不得:“二姐姐,你怎么同我娘说一样的话,我哪有瘦呀。” “三叔和三叔母也太胡来了,发生了这等大事,毫不思虑就匆忙做了决定,若那昭王世子是个品行不端之人,岂不是把云笙往火坑里推!” 说话的是二伯家的次女,云又菡。 云笙慌着摆了摆手:“不是的,四姐姐,这事是我自己答应的。” 云婧柔抬手戳了下云又菡的脑门。 “你别口无遮拦什么话都瞎说,笙笙的婚事已成,世子殿下又岂是你能妄议的。” 云笙小声地跟在云婧柔的话语后道:“殿下也不是那样的人。” 云又菡不满地哼了一声,但闭了嘴,气呼呼地一个人坐到了另一边去。 云婧柔道:“要说品行不端,那萧三公子才是,一切都谈得好好的,临到成婚时竟然出逃,如此不负责任之人,不嫁也罢,否则他即便没跑,笙笙嫁了去,日后也免不了要受委屈。” “这事来得突然,如今已成定局,就不说那些没用的了。” 云婧柔一眼望过来:“笙笙,和世子殿下相处可还好,他待你如何,昭王府态度如何?” 云婧柔一下子问这么多,让云笙都不知从何答起才好。 余光瞥见云又菡虽是气恼,但也关切地投来目光。 云笙想了想,认真答道:“挺好的,世子殿下端方正直,处事公允得当,待我温和有加,我们还算合得来吧。” 云笙这话说得实在呆板,引得云又菡发笑:“你这说的是自家夫君,还是只有话本里才会出现的男主人公啊,说着样样都好,实则客套得很。” “……”云笙语塞,短短三日,她哪能知晓更多,表面看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她想起以往云又菡就在她们面前说起过有关四姐夫的事。 说四姐夫看着脾气温和沉默寡言,真发起怒来,一拍桌能把人吓死。 又说四姐夫在外吃苦耐劳,踏实上进,回了家却是个娇贵的,非惯用的那只荞麦枕便辗转难眠,夏日里又总偷喝她冰镇的酸梅汤,被发现了还义正言辞“妇人家少饮寒凉”。 这些细碎琐事经她嗔怪着道来,透出夫妻间的亲昵,也显得云笙方才那番说辞的确太不食人间烟火,客套得毫不真实。 但云笙粗略一想,却想象不出自己和萧绪完全熟悉后会是怎么样的。 他也会似寻常人那样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反差情绪吗,他们也会有那样私密亲昵的互动吗。 脑海中突然闪过萧绪贴在她耳边轻唤她女先生的画面。 云笙眸光一颤,倏然垂下眼睫遮掩。 这个……应该不算吧。 云婧柔道:“笙笙这才成婚两三日,与你好几年的怎可相比,开端是好的就行,云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会任由昭王府怠慢了你的。”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没开口的云芷探出头来。 她是云笙五叔的长女,却是与云笙同岁,年长云笙两个月,是她年岁最小的一位堂姐。 “笙笙,那你们那个了没啊?” 云笙一听,登时瞪大眼,眸子里光点颤了颤,脸上燥了起来。 云婧柔笑道:“阿芷问的什么话,成了婚自然是……” 话未说完,她余光注意到云笙的表情,霎时止声转头看来。 云又菡惊呼:“没有吗?!那世子殿下不是品行不端之人,是不行之人啊!他这是何意,你们怎会没有……” 云笙赶紧挥手打断:“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四姐姐。” 云婧柔见状松了口气:“我看你那表情还以为你们没有呢。” 云芷得了答案,好奇更甚:“笙笙,感觉如何,那事可舒爽,世子殿下可勇猛?” “云芷,你你你说什么呢!” 云笙惊得舌头都要打结。 云芷坦然道:“我好奇问问嘛,你成婚了,可我还没有,几位堂姐说的都太深奥了,你初尝此事,你讲的我一定听得懂,早学早会嘛。” 云芷这话引得另外两个姐姐笑出声。 云笙却是又羞恼又尴尬,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世子殿下究竟如何,你们新婚夜有几次啊?” 就她问的这些问题,谁信她是为提前学习男女之事啊。 说不定,她比云笙这个已经在谈婚论嫁的两年中学习过的人懂得还要多。 原本云笙还想趁此机会,委婉含蓄地向两位已婚多年的堂姐取取经,叫云芷这么一闹腾,她不仅没有机会再问,甚至连她与萧绪的真实情况都找不到机会澄清。 四姐妹在屋子里谈笑许久,直到临近午时,云家今日设有家宴,便要去往青云厅用膳了。 云笙没有和三个姐姐一同离开,她道自己今日回门要在闺房里取物,便让她们先离去了。 几人离开后,云笙的闺房里总算静了下来。 她微松了一口气,想起和云芷吵吵闹闹说的那些话,不由脸颊微热地轻笑了一声。 而后她收起思绪,往屋中的柜子走去。 她打算来取的是自己惯用的丝线,为给萧绪绣制香囊所用。 因为那日萧绪提起,她自觉也应重新绣一个香囊,只是短时间内她还并未想过要绣什么花样的,不由拿着小篮子多取了几种丝线。 此时静心来想,心里也没什么头绪。 当初为萧凌绣的香囊,她也想了许久,最终才决定绣一株松柏。 思及此,她手上动作忽的一顿,缓缓转头向窗边的书案方向。 出嫁三日,屋内和她离开之前并无任何变化,桌案上靠右的位置还放着她出嫁当日随手翻阅的一本书册。 云笙在原地静立片刻后,迈步向书案走去。 走到近处,便看见了书册下露出的宣纸一角。 云笙定定看着,最终还是不知缘由地伸手将纸张从书册下取了出来。 即使她早就知道宣纸上是何内容,但当再看见时,心尖仍是一颤。 这是她当初为萧凌的香囊所作的绣纹图纸。 宣纸上绘着一株挺拔的松柏,墨线勾勒出遒劲的枝干,针法注释以清秀小楷密密缀于叶脉间隙。 “此处用抢针铺叶”,“枝干需以套针显其苍劲”。 看着这些注释,她仿佛又回到那些为那个香囊倾注心血的日子,白日苦想别出心裁的图样,夜里穿针引线尝试不同的针法。 那时她总在想,萧凌收到香囊会是怎样的反应,会和她说什么,会喜欢吗,会佩戴吗。 她在情之所至时,情不自禁地在这张宣纸角落写下了一行:“素心托松骨,岁岁伴君幽。” 云笙指腹抚过自己的笔迹,心里的万千思绪在这一刻竟是放空了。 正这时,房门突然传来声响。 云笙受惊回头,一见门前身影,啊的叫了一声,急促慌乱地揉皱了纸往身后藏。 萧绪身姿挺拔地站在她的闺房门前,抬起的手臂令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绕青筋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弯曲着,是作敲门状。 他神情无澜地看着她,许久后,才慢声道:“未曾注意房门虚掩,敲门时,门就自己打开了。” “笙笙,我能进来吗?” 不能。 云笙拒绝的话语噎在喉间,她当然不能这样无故拒绝她的丈夫。 事实上,她也不知自己在心慌什么。 可一想到昨日清晨描眉时的氛围,她就觉得此时不适宜让萧绪进屋。 他目光紧盯着她,沉静而幽深,眸底似乎没什么情绪,却让她倍感压力,也没法动手将身后的宣纸彻底藏好。 萧绪依旧站在门前,但又问了一遍:“笙笙,我能进来吗?” 云笙不得不回答:“可以。” 男人闻声迈步,步履沉稳,入屋没有失礼地四处扫视,只是径直向云笙走了去。 云笙正不着痕迹地掩藏着身后的宣纸。 那张盛满她少女心事的图纸已然不复最初干净工整的模样,手指掰开书册,揉皱的宣纸往书册下强塞进去。 书册落下压实的一瞬。 萧绪已然来到她面前,距离很近,沉热的气息强势地将她包裹。 他垂眼扫了下桌面,目光最终回到她神情紧绷的面庞上,问:“你在身后藏了什么?”《 》 15、第 15 章 云笙本能地退避令后腰抵上了桌角。 桌角尖锐,锥着她腰上柔软的皮肉,逐渐产生痛感。 她压着嗓音故作镇定道:“没有啊,没藏什么。” “是吗。”萧绪淡淡地道。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告诉她,她撒谎的模样并不高明,但又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面庞。 她目光不与他对视,轻抿着嘴唇,眼睫不时轻颤一下。 注意到她腰侧的衣料被桌角挤压出褶皱,萧绪眸光一暗,突然伸出手。 云笙低呼着被萧绪揽住了腰,腰后贴着他坚实的手臂脱离了桌角,也托着她全身向他扑去。 云笙被抱了个满怀,鼻息瞬间被萧绪的气味强势侵占,她较他本就娇小的身形轻易被他笼罩,也敌不过他不容置否的力道,只能待在这片紧致的方寸之地。 浑身一下子就热了起来,羞赧和紧绷交织着,连声音都低下了去:“你干什么……” 萧绪面无表情地从她脸上移走目光,视线掠过她的眼,扫过她额头的碎发,最后绕过她头顶轻晃的步摇,垂眸看见了她身后静置桌面的书册。 云笙下意识抬手想要制止。 可萧绪已先她一步伸手扣住了书册一角。 这很失礼,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绝非君子之举,即使对方是他的妻子。 萧绪心里清楚,却不知是什么在驱使他继续挪动这本书册。 敲开房门的一瞬,他在云笙脸上看见了一片温柔之色,连瞳眸都是柔软的,唇角扬着浅淡的笑,为这张俏丽的脸增添了另一种美。 想将其独占的美。 然而下一瞬,他的出现令她惊慌失措,温柔尽散。 萧绪一瞬间就猜到了是什么令她流露出了刚才的温柔。 理智还未淡然表示这是合情合理的事,嫉妒先一步滋生,占有的欲望在胸腔涌动。 这情绪来汹涌也十分可笑,但他仍然心思扭曲地拨开那本书册。 书册下显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萧绪缓慢地抽出,拿到身前。 他和云笙一同看见了这张宣纸的全貌。 萧绪目光冰冷地扫过宣纸上的内容,最后在角落的那一行字上停留许久。 云笙知道他会从书册下拿出什么来,所以只看了宣纸一眼,目光一触及他的神情,心口就急急下坠。 见他久盯着那行字,她实在受不了地伸手拿走了宣纸:“你别看了。” 萧绪手上一空,指腹缓慢地摩挲了一下:“怎么还留着这个?” “没有留着,是出嫁那日太匆忙没来得及处理掉。” “这样啊。”萧绪眸色很暗,意味不明地应声。 她说的应该是事实,可刚才又看着纸上内容回味过往也是事实。 云笙轻推了一下:“是啊,你先松手。” 萧绪没有松手,反倒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云笙从他胸前抬着头看去:“你怎么了,你是来唤我去青云厅用膳的吗,你松开我,我们现在一起过去。” “笙笙。”萧绪突然唤她。 灼热的气息从上方洒落,激起周身若有似无的酥麻。 他声音很低,悄然拨动了心里一根隐秘的琴弦,随后颤颤巍巍。 但唤过之后,却又没了下文。 云笙微蹙起眉,思虑一瞬后,直言道:“长钰,你在因为这个生气吗?” “没有。”萧绪回答很快,平静无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面上不同平时的沉色很难对应这句否认的回答。 云笙感到心里有些堵闷。 从刚才因这张纸上的内容而波动的情绪,再到萧绪出现带给她的慌张。 此时她为别的男子绘制的图纸,流露出的情思暴露在了他眼前,在她的丈夫眼前。 好像她做了一件有违道德的错事一样。 可这些难道是她的错吗? “那你放开我。”云笙手上用了力,语气不悦,态度坚决地一把将萧绪从身前推开。 萧绪被她推了个踉跄,手臂也从她腰后抽离。 但当退开的一瞬,他抬起手来接住了云笙落下的手指。 “我没有生气。”萧绪反手将她整只手攥进掌心,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我只是嫉妒。” 云笙一愣:“什么?” 萧绪看着这张懵然望着自己的脸庞,神情缓和了下去,眸光却依旧深沉。 他又在她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掌心密密麻麻地传来她手掌温软的触感。 萧绪心情有些复杂。 嫉妒的情绪强烈到已然成为自己都无法辩解的事实,他不知道那是占有欲还是好胜心在作祟。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抚在她下颌,而后轻轻捏住,迫使她一直这样望着他。 萧绪道:“我看见我的妻子为别人的香囊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我难道不应该嫉妒吗?” 这似乎是合理的理由。 但云笙感到难以理解,这完全不像萧绪会说的话。 而且这事来龙去脉是如何他难道不清楚吗,说这话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云笙撅着嘴扭了扭脖子,没甩开捏在下巴上的手,便就着这般姿势仰头瞪他:“别胡说,你明明知道这是之前做的,我也说了会再给你做一个,刚才我正是在取做香囊的丝线。” 如同今晨在床榻上看见的表情一样,瞪人却像是在撒娇。 萧绪喉间滚动了一下:“要给我做什么样的。” 云笙一噎,刚要强硬起来的气势又弱下几分。 她还没想呢。 萧绪道:“也会像这样细致地绘制图纸吗?” 他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还被云笙紧攥在另一手里的纸张。 云笙蓦地将手背到身后:“会啊,想好做什么样式就会画出来。” “也会为我写情诗吗?” 云笙瞪大眼。 之前也没觉得萧绪这样缠人,偏偏还是用夫妻间好似亲昵的语气和她说这话,跟调情似的。 云笙扔下宣纸就去拍开他的手:“都说了那是之前的事了,你怎么还一直说啊。” 但两人另一手还紧密相牵着,萧绪垂着眼睫定定看着:“不是因为别人,只是我想要。” 云笙因他沉缓的语调脸上都要燥热起来了。 她还想挣开手,但萧绪不允,收紧了力道将她握得更紧了几分。 “……我试试吧,总之会花时间认真准备的。” “不急,我等你准备好。” 云笙心尖漏跳了一拍,好似听出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可眼前这个男人刚才那一番举动,又和所谓的不急完全不符。 正想着,萧绪突然捏了下她的手指。 “在此之前,先预支一部分给我。” 云笙不解,新婚赠予的香囊算是新婚夫妻间的定情信物,既是物件,要如何预支一部分。 她下意识向一旁的竹篮看去,难道是想要一根丝线? 萧绪忽的捧住她一侧脸颊将她掰正回来:“在看哪里?” 云笙猝不及防撞上萧绪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的面庞突然来到近处,且还未停止靠近,带着滚烫的温度,是呼吸间的,也是身体上的。 过近的距离令云笙霎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声音都有几分微颤:“长钰,你、你要干什么?” 萧绪闻声勾唇轻笑了一下,手掌滑落到她的后颈,另一手握住了她的腰肢,以紧密又缠绵的方式禁锢住她。 他低声道:“不做别的,只是预支一部分。” 话音落下,萧绪手掌用力按着她的后颈,偏头向那双挺润的唇瓣吻了上去。 云笙瞳眸惊颤,眼里只看得见萧绪那张放大的俊脸,嘴唇上湿热一片,头皮蔓开了一股难以抵挡的酥麻。 他张嘴含住她的下唇,令她原本紧张到绷紧的身体瞬间就酸软了下来。 强壮的手臂给予了她支撑的力道,但那原本克制的大掌在这一刻难抑地捏揉了她。 云笙唇齿间泄出一声低呼,彻底软在了他怀里。 萧绪虎口一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已是顺从本心品尝到她的味道,竟然又有难以言喻的躁动在胸腔里剧烈涌动起来。 而他的妻子乖得不像话,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将她圈紧。 萧绪不打算克制,手臂抵着桌角,探出舌尖强势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仅此一瞬湿濡滑腻的交缠。 突然砰的一声响。 装满丝线的竹篮不知被谁碰到了地上,丝线散落一地,云笙也惊醒地推开他。 萧绪绷着胸膛正要拒绝她的推搡,一低头,灼热的视线里却见一双惊呆的瞳眸。 云笙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控诉他:“你怎么还伸舌头呀!” “……” 萧绪怔愣一瞬,气笑出声。 圈着她的手臂逐渐放松,从她腰后退出来手掌撑在了桌沿。 他不由开始担忧,他的女先生到底都学到了些什么。 云笙抿着唇,只觉刚刚被舔过的舌头发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心脏怦怦乱跳,听他好似嘲笑,又红着眼尾瞪他一眼。 她突然想收回不久前才和姐姐们说过的对萧绪的评价了。 萧绪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跳也不容乐观。 不过眼下,他还是缓和了呼吸,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得先去青云厅了。” 他还好意思说,是因为谁耽搁了! 云笙羞恼推他:“那你放开我。” 短短片刻时间,她这已是第三次要推开他了。 不过一见这张染着绯红的漂亮脸庞,萧绪丝毫不恼地动了身。 才刚放开她,又闻她闷着声指使道:“然后把地上的丝线都捡起来,放回篮子里。” 萧绪眉梢轻抬,扫了眼散落一地的丝线,转头看她。 “快些呀,都耽搁时辰了。” 萧绪盯着她神情不明地静默半晌。 最终舔了下唇,应着声朝最近的丝线走了去:“是,夫人,这就捡。”《 》 16、第 16 章 闺房的房门打开,屋内二人一同走出。 萧绪一手牵着云笙,另一手提着一个和他气质违和的小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地放着数捆丝线。 候在不远处的翠竹见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躬身上前接过了竹篮。 时过午时,所有人早已在青云厅等候。 云笙一走进厅堂,看着满堂亲眷围坐桌前,霎时意识到她和萧绪是最后到的。 她脸颊倏地一热,蜷着指尖把手从萧绪掌心里抽了回来。 厅堂内男女分席,云笙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向女眷席走了去,母亲身边空着的便是她的座位。 可似乎是刻意安排,她刚坐下,一抬眼就看见了萧绪坐在她座位正对的位置。 四目相对,云笙浑身犹如触电一般,背脊酥麻地快速移开了目光。 并非她过分矫情,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和萧绪对上目光,身体就好像失去了掌控,自顾自地生出难耐的反应。 脑海中总是回想书案前的那个吻,唇瓣似乎还残留着与他碰触的感觉,舌头在口腔里也无处安放。 云笙懊恼自己这般没出息,都还不到做册子上那些亲密事的地步,只不过一个短暂的亲吻而已,就扰乱了她全部心绪。 她捏着筷子深呼吸了几次,总算令自己振作了起来。 再抬眼,见萧绪正言谈从容地与她父亲交谈。 云宏不知问了什么,萧绪微微颔首,薄唇翕动,回答之后竟突然向她转过头来。 云笙愣了一下,就坦荡地与他对视了。 她还轻抬了下眉梢,像是询问他看过来干什么。 萧绪唇角扬起一抹很轻的弧度,待云笙淡然地移开眼后,他才转回头去,继续陪长辈们闲谈。 用过午膳,今日没有午歇的机会,接下来还有诸多事宜。 众人移步至正厅,萧绪与云笙的父母正式商谈这桩婚事。 云笙原以为这样不合常理的流程会沉闷又尴尬,但萧绪言语得体,态度严肃,没有半分对这桩婚事的怠慢,很快便和她的父母将聘礼之事议定了下来。 萧绪正色道:“既已重定婚约,旧日三书当作废,小婿今日备了新书,请岳父岳母过目。” 说罢,他抬手示意,侍立于旁的侍从立刻捧上一只木匣。 萧绪亲自开启,取出三卷以金线扎好的绢帛,双手奉至云宏面前。 “此为新的聘书、礼书与迎书。”他声音沉稳,一字千钧,“以萧绪之名立誓,求娶云笙为妻,天地共鉴。” 三书既立,婚约已正。 随后,一行人移至庭院,将猎得的一对活雁放飞,大雁承载着所有人对这桩婚事的期许自在翱翔。 至此,所有礼数在至亲的见证下都已圆满达成。 临近傍晚,云笙就该随萧绪一同回昭王府了。 天色昏暗,云笙依依不舍地拉着徐佩兰的手,脚下步子走得很慢。 眼看就要走到府邸门前了,云笙撇着嘴蓦然停下脚步:“娘……” 一听女儿几乎要带上哭腔的呼唤,徐佩兰也压不住情绪了,伸臂把云笙紧抱。 云笙在徐佩兰怀里终是湿润了眼眶。 “囡囡,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累着,记着娘今日和你说的那些话,若有什么事情就派人给家里传个信来。” 云笙埋在徐佩兰怀里点了点头。 刚走到府邸门前停住脚的云宏转头看来,一见母女俩这副模样,略有尴尬地冲萧绪扯了下唇角。 萧绪淡然收回目光,并无太多情绪流露。 云宏又道了一声稍等,就大步折返回母女二人面前。 “好了,他们夫妻俩还没用晚膳呢,再耽搁下去,回去时辰就晚了。” 徐佩兰道:“不若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这样也能再多待会,我还有好些话想和囡囡说。” 云宏哭笑不得:“你这可是要让长钰看笑话了,他们回去还得和王爷王妃请安,你就别瞎折腾了。” 徐佩兰也是情绪上了头,稍微冷静了些就深知不妥了。 她缓缓放开云笙,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刚压下的情绪好似又要上涌。 徐佩兰拍了拍云笙的手背:“去吧囡囡,长钰在等你了,待你阿兄回来之时你再回家来。” “好,爹爹,娘亲,那我走了。” 云笙不敢多看爹娘关切的目光,怕自己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说完这话,转头快步朝着萧绪走了去。 登上马车,云笙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情绪低落。 还未回家时,她好像满身坚强,遇到婚事生变这样的大事也能极好地应对,不让自己乱了阵脚。 可回家见过爹娘,她只觉心尖一下就脆弱成了一戳就破的泡沫,心中不舍,也怯于再独自面对。 鼻尖发酸,云笙想哭。 忽然,一根手指探进她视线中,在她眼下轻抹了一下。 云笙怔然抬头。 萧绪正直直地看着她。 他抬了下修长的手指,坦然道:“摸摸你是否还在落泪。” “什么叫还,我没有落泪!”云笙拧起眉头反驳。 她眼尾还布着一片薄红,眸中水光潋滟,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颤动的光点尤为显眼。 不过萧绪的手指的确没有触到湿濡。 他收回手摩挲了一下指腹,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马车驶动起来,云笙放空着思绪,不经意地和萧绪对上目光,又见那双眼睛平静无澜。 她也因此跟着冷静了下来。 今日回门后,成婚最重要的前三日就结束了。 好像一切都很顺利,找不到任何瑕疵。 可事实上,这桩婚事本就是带着不可掩藏的瑕疵开始的。 在此之前,萧绪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她原本要嫁的不是他,未婚夫的长兄这个角色,在别人口中皆是寥寥几句就一笔带过了。 他年长她许多,有比她更为丰富的阅历,他混迹官场多年心思深沉,他因责任和身份迫不得已迎娶她。 诸如此类的缘由,令云笙本能地用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 不谈感情就当理智地看待这桩婚事,让自己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变故。 正这么想着,萧绪突然又伸来手。 云笙随意放在身侧的手指被他勾住,随着马车轻轻一晃,整只手就跌进了他的掌心里。 云笙诧异地转头看去,昏暗中看不太清萧绪是什么表情。 只听他淡声道:“是打算就这么一路都胡思乱想吗?” 云笙不知他如何看穿了她的心思,但自然是否认:“我没有胡思乱想。” “是吗。”萧绪道,“还以为你不想和我回家了。” 云笙怔然一瞬,而后不忍轻笑。 她刚才真的在胡思乱想,可唯独没想过不与他回家了。 她道:“明明是你在胡思乱想吧。” 晚风将轻晃的车帘撩起,送入一缕温柔的月光。 她的笑靥染着清辉映入眸中。 萧绪定定地看着:“我所想的,应该不算胡思乱想。” 云笙问:“你在想什么?” 萧绪不答反问:“笙笙,你想接吻吗?” 马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幽然的熏香蛊人心魄似的,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和情绪交缠在一起。 云笙感觉萧绪在看她,她抬起眼眸就迎上了他灼烫的目光。 白日已经做过的事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到嘴边的话语声音很轻:“你不能伸舌头……” 话音未落,萧绪的气息裹在黑暗中瞬间笼罩了下来。 他臂膀圈住她的腰肢,一手握着她的脖颈,将余下的尾音全数堵了回去。 舌头长驱直入,缠着她的舌尖,低哑的声音在暧昧的水声中含糊不清:“那样就不算接吻了。” 云笙仰着小脸,眼睫颤动得厉害,露出的脖颈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所掌控,口腔里满是他温柔的侵占。 他分明吻得缓慢,力道很轻,却还是让她在瞬间又一次很没出息地软了全身。 他拥着她,也掌控着她,指腹难耐地摩挲在她脖颈光洁的肌肤上。 突然,脖颈上的力道收紧,带来几分压制下的窒息感,一瞬后又松开,耳边传来他抵在唇瓣上的哑声:“囡囡。” “回应我。” 云笙肩膀一抖,瞬间头皮发麻。 她完全腾不出思绪去想自己该如何回应,身体对他那样亲昵地唤她竟产生了明显的反应。 一股暖流从小腹往下涌,带动一片酸胀到难以言喻的感觉。 最后蔓开的湿濡令她羞耻地呜咽出声。 声音很快被萧绪加重的吻堵住,他缠着她的舌头教她如何回应他。 她接吻时好乖,仰着头微蹙着脖颈,一副无力承受的样子,却也不会挣扎,还会因为偶尔的舒服无意识含动嘴唇,像是在吮吸他,也会在喘不上气时无助地蜷缩手指。 马车内的氛围裹着熏香的气味不断升温,缠绵的吻持续许久。 直到马车轻晃着停下,萧绪终于从她唇瓣上撤离,退开了身。 云笙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昭王府了,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她藏在夜色里讶异着他们居然亲吻了这么久。 舌根还在隐隐发麻,唇瓣又湿又烫。 还有从不知为何酸胀的小腹。 云笙抿了下唇,根本不敢看萧绪,只能垂着眼睫故作镇定道:“到了,我们下去吧。” “等等。”萧绪按住她的手,就着包裹她手掌的姿势没有再收回。 “先缓缓,过会再下去。” 云笙心头一跳,压根没往萧绪身上想,因为她的确全身都感到怪异,只以为他是让她缓缓她的异样。 本就还混乱着的心跳声更静不下来了。 难道她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奇怪吗? 云笙背脊微僵地静坐着,很努力地在让自己尽快平息。 气氛沉寂片刻,云笙轻呼出一口气:“长钰,我缓好了,我们下去吧。” 说完,萧绪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萧绪才终是开口:“嗯,走吧。” 云笙被萧绪牵着走下马车时,心里还在疑惑他刚才为何会莫名沉默了一阵。 不过还不待她细想,刚下马车就有一名侍从匆匆迎了上来。 是个陌生面孔,云笙之前没见过。 来人躬身行一礼,声色沉稳道:“见过世子妃,小的名唤暮山,跟随世子殿下多年,是殿下身边的贴身侍从。” 云笙眨了眨眼,心想前几日怎从未见过他。 萧绪道:“我前几日派他外出办事,所以你不曾见过,往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去办。” “我还没问呢,你怎么就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萧绪轻笑了一声,只是云笙没有抬眼,便未看见,这份笑意丝毫未达他眼底。 走回东院,萧绪让云笙先进屋,他带着暮山去了偏厅。 进屋后,萧绪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暮山禀报:“殿下,昨日清晨我们在桓西山脚找到了三公子。” 萧绪眉心微拧:“说下去。” “三公子情绪很激动,无论如何也不肯随我们回京城,几次劝说无果后,三公子发怒打伤了我们的人,再次逃跑了。” “属下已派人往三公子逃走的方向去追了,但此事还需向殿下请示,若再次找到三公子,是否要动用武力强行将三公子带回。” 萧绪沉默了很久,面上神情不明,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沉色。 良久后,他道:“不用,吩咐下去,不可伤了三公子。” “可是殿下,三公子本就身手不凡,下属们若不能动手,即便找到三公子,他也极有可能再次逃离。” 萧绪道:“先追上他,不必抓住,掌握他的行踪即可。” 暮山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但他从萧绪脸上仍然没有看懂他为何下此命令。 只从这些话中隐隐感觉到,世子殿下好像并不想即刻抓回三公子。《 》 17、第 17 章 萧绪从偏厅离开,回到了主屋。 刚推开门,目光还没有焦点,余光先瞥见一道受惊似的颤动。 他转头看去,见云笙瞪圆了眼睛,正呆呆地看着他。 萧绪弯了下唇:“怎么了,在想事情?” 云笙摇头:“没有,在等你呢,我们不是还要去向父亲母亲问安吗。” 她刚才明显一副因走神而被吓到的模样,此时面颊还带着绯红,神情不太自然。 萧绪挪开目光没有拆穿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云笙见状微松了口气。 他顶多知晓她正羞赧紧绷,但肯定不知缘由为何。 云笙绝无可能告诉他,刚才趁着他没进屋时,她独自在净房里仔仔细细地整理了好一番。 待萧绪将茶水一饮而尽,云笙道:“长钰,我们走吧?” 萧绪嗯了一声,自然而然牵过她的手。 “过了今日,往后就不必这样每日专程去向父亲母亲请安。” 云笙疑惑:“为何不用,父亲不是说晨昏定省不可懈怠?” “母亲其实并不喜这样繁琐古板的礼节,她应该也希望你在昭王府能如在娘家一般自在些。” 云笙闻言有些迟疑,但还是忍不住轻翘起了唇角。 随后他们一同来到仁德堂,竟真如萧绪所言,沈越绾随口询问了几句他们今日回门的情况,便拉着云笙的手,同她说之后就不必这样每日专程来请安了。 再回到东院,晚膳已经备好上桌。 云笙因一直觉得自己身形稍显圆润,所以晚膳总是克制着尽量少食。 而今日又晚了平时用膳的时间许久,她坐在桌前筷子动得很慢,一边放空思绪,一边压抑嘴馋。 萧绪扫了一眼她碗里咬过一半就放着许久再未动过的南瓜片,问:“不合胃口吗?” 云笙蓦地回神,心虚地眨了眨眼:“没有,我只是……” 她垂眸看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只是不喜欢吃南瓜。” 萧绪动筷,夹了一片笋子:“这个可喜欢?” 几乎是云笙敷衍着点头的一瞬,萧绪就将这片笋放到了她碗里。 收走筷子时,又顺带夹走了她吃过一半的南瓜。 “长钰,你……” 云笙话未说完,已是看见萧绪极其自然地把她吃过一半的南瓜片放进了嘴里。 萧绪淡然看来一眼,好似在问怎么了。 那片南瓜是她吃过的呀,他还问怎么了。 云笙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刚才在马车上都在唇齿间那样交缠过了,只是一片咬过的南瓜而已。 正想着,萧绪又给她夹了一条虾尾。 云笙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低下头小口地吃了起来。 但萧绪像是替她夹菜夹上瘾了似的,在他自己慢条斯理咀嚼的时候,筷子就腾出闲来,接连不断地给她夹菜。 “不,长钰,我不能吃了。” 不是吃不下,也不是不想吃,而是不能吃了。 萧绪筷子微顿了一下:“你吃得太少了,夜里会饿。” 云笙撅起嘴,她要的就是少吃,这个男人什么都不懂。 “不会饿,我真的不能吃了。” 她看了眼自己刚没忍住咬了一大口的三线肉,一时有些愤然。 在家时,爹也经常吃娘亲吃不下的饭菜,萧绪刚才也已经吃过了,云笙想了想,就微红着脸地直接将三线肉放到了萧绪碗里。 萧绪眉梢轻抬,眸底闪过一瞬不知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嗯了一声,毫无怨言地吃下了云笙剩的半块肉。 用完晚膳,云笙心里满满的罪恶感。 这段时日她为了成婚之日十分克制,虽是辛苦了些,但小有成效。 她总在夜里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似自己当真瘦成了一根细柳。 可今日,都怪萧绪给她夹了那么多菜,她一个不留神就吃得只剩半块肉才反应过来。 她可不想已有的成果一朝白费。 云笙让萧绪先去沐浴,她便去了院子里消食。 翠竹陪着她四处走了走,回到主屋外时,正见暮山匆匆找来。 暮山向云笙行了个礼。 云笙问:“这么晚了,你找长钰禀报公事吗?” 暮山歉声道:“是,世子妃见谅,属下有要事禀报。” 云笙原是估摸着萧绪这会应该刚好沐浴完毕,但眼下正遇暮山来找,她只得在院子里再多走一会了。 “长钰在屋里,你进去吧。” 暮山又鞠一躬,便匆匆朝主屋去了。 成婚三日,除去萧绪前往鸣雁山的那个下午,他们一直都待在一起,云笙险些忘了他是昭王府世子,也是朝中重臣。 想来他平日应是十分忙碌,如今婚假未过,就已有公事接连来找了。 在这之后,他们就不会像这样一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吗。 云笙不知这算是好还是不好,只觉如今时时刻刻都和萧绪待在一起令她有些招架不住,但也预料若之后见不到时,她应该也会觉得有些寂寞吧。 围着院子又转了几圈后,翠竹瞧见暮山从主屋里出来。 她轻声提醒道:“世子妃,暮山出来了。” 云笙哦了一声:“那回屋去吧。” 进屋时,云笙看见萧绪背身站在窗边。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背影显露几分阴沉的戾气。 可当萧绪闻声回头时,他面上神情又不见异样,还主动向她走来。 “抱歉,让你在屋外久等了。” “没关系,我本也在院子里散步,只是多走了两步而已,没有等太久。” 萧绪走到近处,但没再说话。 云笙随口一问:“这个时辰暮山还来向你禀报公务,你平时也这么忙吗?” 萧绪唇角一紧,拉长了唇线没有说话。 云笙本是没在看他,但久不得回应,令她不由抬了头。 一抬眼,才见萧绪眸色很暗,不回答她的话,却是在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觉得奇怪:“怎么了,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萧绪终于应声:“没有,以往的确算是忙碌,但往后我会尽量多陪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笙小声否认着,却没有因为萧绪这番话而羞赧。 因为她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笼罩着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不可避免产生了一些联想。 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微动着双唇试探道:“长钰,暮山今晚两次来向你禀报的,可是有关三……弟的事,是找到他了吗?” 话音落下,云笙明显感觉空气沉寂了一瞬,余光也瞥见萧绪身着的轻薄寝衣勾勒出他绷紧的身形线条。 可这些全都转瞬即逝。 萧绪避而不答,淡声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奔波本也劳累,去沐浴吧,我们早些歇息。” 她觉得自己猜对了。 云笙微蹙了下眉,站着没动。 在萧绪欲要转身前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长钰,有关三弟的事可以不用如此讳莫如深,你可以直言告诉我的。” “你很想知道有关他的事?”萧绪的表情很怪。 云笙道:“我只是说不必刻意瞒着我。” 这不就是很想知道。 萧绪垂着眼,眸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她,他发现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情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爬了出来。 想命令她,不准再问有关萧凌的任何事。 或者堵着她的嘴,让她只发出他爱听的声音。 可她心里还是会想着萧凌。 想从他这里得到萧凌的消息,想知道萧凌如今身在何处,又在何时能够……回到京城。 云笙看不懂萧绪此时的情绪,甚至生出一丝她可能猜错了的尴尬来。 她只是觉得,这桩婚事既然已经改变,萧绪自己也说往后萧凌就是他们的弟弟,坦然些面对总比刻意回避要来得正常吧。 但见萧绪不语,她索性也不再问了,转而道:“那我去沐浴了。” 云笙唤了翠竹进屋伺候她,温热的浴水将她包裹起来,她很快就将刚才那点虚无缥缈的古怪感抛之脑后了。 比起那点好似错觉般的小插曲,她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思虑。 翠竹察言观色,熟练地以水声遮掩说话声,问:“世子妃,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让奴婢替您分忧解难吧。” 云笙目光飘忽地眨动了一下,道:“也算不上是烦心事,只是答应了要给长钰绣一个新的香囊,但脑子里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翠竹了然地啊了一声。 这事的确不宜拖延太久,可萧绪于云笙而言,又不似之前对萧凌那般了解,她既不想敷衍也无法慢悠悠的细想。 翠竹道:“世子妃若觉得毫无头绪,不若直接上手一试,闲着随意绘制一些花样,说不定就能有心仪想法了。” 云笙点点头:“说得也是,总是只在脑子里想怎能有结果,就是不知何时能有机会。” “明日得闲不就可以吗?” “我不想当着他的面做这事呢,怪难为情的。” “那只能等殿下婚假结束之后了,不过也就三五日时间,不算太久。” 云笙拧起眉头,仍是心烦。 她没好意思让翠竹知道,除了香囊一事,她心里更忧虑着另一件事。 原本想象着要与萧绪循序渐进,岂料也不知是她意志力不坚定,还是萧绪有意为之,他们进展飞速,才过去短短一日,就已经与循序渐进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而她还完全没有机会翻阅她命翠竹寻来的册子,以至于她都不知只是接个吻而已,她就弄湿了亵裤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 18、第 18 章 这夜,云笙依旧是被萧绪拥着入眠的。 即使睡前他们之间仍然笼罩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古怪感,但却没有能够证明异样的实证。 半梦半醒间,云笙似乎感觉到唇瓣被某样不知名的湿软物包裹住了。 但她实在疲倦,没能睁开眼查看,甚至连思绪也未能清醒半分,只微启着双唇,纵容了这片湿濡肆虐。 翌日天明,云笙醒来时就见萧绪已穿戴整着,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萧绪听闻榻上动静,转过身来。 见她一双杏眸懵然地看着他,他主动解释道:“今日有公务要外出一趟。” 云笙霎时清醒过来,从床榻上坐起身:“你要外出?” 她神情虽是怔然,但话语尾调上扬着,听着全然不似不舍,反倒惊喜得有些明显。 萧绪微眯了下眼,向床榻走近:“不会太久,午时前会回来和你一起用膳。”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云笙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这时,萧绪已来到床榻边侧身坐下。 身前的光亮被男人遮挡大半,云笙看着他眨了眨眼,温声道:“那你快去吧,怎还坐下了。” 刚说完,萧绪两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目光只能定在他脸上,淡声问:“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什么?”云笙呼吸微凝,无论几次,和他这样靠得很近的面对面说话,还是让她不由有些紧张。 也可能是次数还不够多。 而且,他怎么又问得这样直接,让她要如何回答。 “我没有啊。”没有回答,就只有否认。 萧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 云笙受不了他这样近距离地盯着他,垂下眼睫,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你不是午时就回来了吗,公务要紧,我没关系的。” 萧绪看着她话语间微动在脖颈旁的青丝,其实没太注意听她说话,注意力都被那乌黑与白皙交织的光景吸引了去。 萧绪嗯了一声,目光移向她的唇瓣:“别忘了我走之前我们要做的事。” 云笙又怔着抬了眼:“何事?” 问完她就注意到了萧绪视线停留的地方,下意识抿住了嘴唇。 萧绪摁在她下巴上的拇指向上移动,径直来到她的唇角。 拇指用力,摁着她的唇角打开了她紧抿的唇瓣。 “循序渐进,忘了吗?” 云笙一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那根拇指就顺着她唇中最挺翘的位置向内按了进去。 “唔……” 她一声低呼,维持着微张的口型说不了话了,若是出声,嘴唇一张一合间就会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云笙僵着脖子,无助地看着他。 萧绪慢条斯理道:“笙笙,我要吻你了。” 云笙眼睫一颤,难耐地闭上了眼,像是默许,但更多是破罐子破摔。 萧绪不言明还好,夫妻间在清晨的寝屋里交换一个湿热的吻,似乎也算是寻常。 可他偏要如此直言,把她难以言喻的情绪一下拉到了最表面,藏都藏不住。 闭眼片刻,云笙却迟迟未感觉有亲吻落下。 突然,在她睁眼的同时,萧绪竟收回了手。 她眸中一眼看见他拇指指腹沾染的一丝晶莹。 萧绪道:“是我忘了,今日该你了。” 云笙微扬着小脸:“啊?” “昨日是我吻的你,今日循序渐进,该你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起这话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言罢,便很快又道:“笙笙,过来吻我。” 云笙侧着双腿坐在床榻上,身前和萧绪隔着些许距离。 若是萧绪俯身低头过来,轻易就能吻到她。 但云笙够不着。 她只犹豫了一瞬,心道这算什么循序渐进,但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双形状漂亮的薄唇,就半跪起身来向萧绪靠近了去。 她自己看不见,萧绪却是清晰看见,她身前丝被滑落,身下是熟睡一夜后凌乱的寝衣。 随着她跪立的动作,衣摆散开,露出夏日贪凉未着长裤的腿上一截白皙肌肤。 白得像是在发光,光洁无暇,恍人眼帘。 更瞬间勾起昨夜撩人的缠绵记忆。 他在暗夜中肆意亲吻她,熟睡中的人儿毫无反抗。 湿热的窒息感侵袭了她,这双细腻滑嫩的腿就在难耐之时,主动缠在了他身上。 软得不像话,看似纤细,一手却无法掌控,反倒陷进了摸不到骨头的软肉里。 那时看不见的光景,此时一览无遗。 萧绪垂着眼眸,唇上贴来了热温。 她的吻依旧生涩无比,只学会了张嘴在他唇瓣上含了含,连舌尖都没探出半点,她就软着身子要退开了。 萧绪在她将要跌坐回床榻前,强势地一把搂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腾空抱起,又很快令她落到了他大腿上,急切地加深了这个吻。 和昨日在马车里的感觉不一样,这次萧绪吻得格外重。 他好似啃食一般,翻搅她的口腔,吞吃她的舌头。 他的手掌按在她腿上,云笙这才发现自己的寝衣不知何时掀起了衣摆。 可已经来不及遮挡,萧绪情难自制地捏紧了她的大腿。 她的肌肤在他掌下显得脆弱不堪,微微用力,边沿的皮肉就迅速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极为可怜。 再松开,那一片被触碰过的地方又生出区别于别处的嫣红痕迹,也带走了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怜惜,继而反复。 隐约间似乎又有春水将她浇灌。 怎么会这样。 只是和他接个吻而已。 云笙从未想过和人接吻会是这样的感觉,她甚至也没想到,萧绪的吻会如此……蛮横又强势。 和他平日万事不惊,矜贵端方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就是他所谓的循序渐进吗? 循序渐进地展露他清冷禁欲表面下的另一面。 他按下指腹的地方蔓开一片酥麻。 如此毫无阻隔地接触到男人的手掌,触感陌生,不受控制的颤栗。 下唇突然被咬了一下,不疼但痒,引得她眼睫骤颤。 唇瓣上抵着沙哑的低声:“笙笙,专心。” 云笙受不住了,发了力去推他,偏头躲避:“不、不要亲了……” 萧绪的嘴唇被迫和她分开,似乎不情愿,但没有再强追上来。 云笙低着声又道了一声:“已经亲了很久了。” 她微喘着气小声说话的样子,让萧绪很想捏着她下巴再亲她一次。 但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没有再动作。 直到云笙自己反应过来了,想要故作镇定地从萧绪腿上离开,但跃回榻上的动作还是显露出几分慌乱。 动作间,小腿好像还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窜回被窝里,回头一看,只见萧绪耳尖虽有一片薄红,但面色微沉。 他皱了下眉,很缓慢地才舒展开来。 萧绪道:“时辰还早,你可以再睡会。” 云笙还在分心想刚才的奇怪触感,敷衍地点了点头:“嗯,你去忙你的吧。” 萧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动身。 只是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先去了一趟湢室。 云笙靠在床榻边远远听见湢室那头传来模糊的水声,奇怪他已是洗漱过了,怎又去湢室用了水。 萧绪没在湢室待太久,出来时额间沾着几滴未擦掉的水珠,但神情已恢复平静。 “笙笙,我走了。” 云笙藏在床幔后轻轻嗯了一声。 直到房门打开又关上,过了片刻,她噌的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翠竹,进来。” 云笙声音急切,引得翠竹进屋也带了几分匆忙。 还以为屋里出什么事了,她一进屋,云笙就动身下了床榻:“快,我要洗漱更衣,别耽搁了时辰。” 翠竹动作不停,嘴上慢声问:“世子妃何故如此着急?” “长钰今日外出办公去了,他说午时回来。” 翠竹想起她们昨夜在湢室内的对话,这便了然:“是,世子妃,奴婢待会就将您的纸墨笔砚拿出来备上,可要再取几本绣纹图样参考参考吗?” 云笙瞪大眼:“什么绣纹图样,我要看那个,那个!” 翠竹:“……?” 压低的气声急切道:“待会就赶紧去把你找来的册子全都给我拿过来。” * 刚过辰时,万鹤楼顶层的雅间房门被敲响。 敲门声刚落,雅间内就传来欣喜声:“长钰,孤可算等到你了。” 萧绪敲门的手微顿,沉声道:“殿下,臣进来了。” 说完,他才推开了房门。 萧绪推门进来,雅间里香气扑面,混着茶香甜香,和桌台上的小炉子吐出的清浅的龙涎香。 太子李垣正往盘里撂下快咬过一口的荷花酥,而后擦了擦手就急急道:“长钰,你可知孤这四日都遭遇了什么。” 萧绪不语,视线冷淡地扫过桌面。 小几上已是摆开了四碟八式宫廷细点,侧方台面茶烟袅袅。 李垣知道他在看什么,这还不都是因为请了他来此。 萧绪正值婚假,不便入宫,他又实在没辙了,昨日才连夜派人去了昭王府,传他今晨来此相见。 虽是不在东宫,但他平日享乐的做派倒是一件没少带出来。 李垣挥退左右,亲自给萧绪斟了杯茶。 “你成婚那日,工部那老狐狸递了份官道修建贪墨的密折,涉案的刘侍郎是张首辅门生,说是查出去年拨去的二十万两白银对不上账,账上记着采买了十万方青石,但臣僚核查后发现,实际运抵的不足三万方,另一部分款项则从建材采买变成了日常养护。” 萧绪双手接过茶盏静静地听着。 “孤按你先前教的法子敲打他,他竟面不改色地搬出《道路养护则例》,说条例中写明遇路基松动雨季积水,可动用款项应急修整,还呈上一叠各县请求养护的文书,理直气壮道这钱是依例而行,并非贪墨,至于那消失的七万方青石也被他称为全部用于应急补路了。” 听他说了一通,萧绪只是神情淡漠道:“殿下,臣此前应该把查账的门道都交代清楚了。” “可孤心里也有顾虑,若刘侍郎所言属实,孤却使强硬之法定了他的罪,之后真相大白孤要如何交待才好,张首辅昨日还在朝会上处处暗示孤处事不周。” “长钰,此事你得帮孤拿个主意。” 李垣年少,还未及冠,在众皇子中能力也不算出众。 这些年萧绪一直帮扶左右。 只是辅佐需有度,如今看来,李垣已是过分依赖于身旁臣子的决策。 萧绪执起茶盏浅饮一口茶,淡声道:“正因殿下心有顾虑,才更应自行决断。” “今日是青石账目,来日可能是边关军报,殿下难道打算永远等着旁人递刀,而失了自己的判断吗。” “倘若那刀,尖刃是刺向殿下的呢?” 李垣心口一紧,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是连一句“放肆”也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他莫名感觉萧绪今日有些古怪。 萧绪以往不会这般咄咄逼人,即使是李垣自己都羞愧自己不成器时。 今日不仅如此,他看上去也心情不佳,少见地将不悦和烦闷明显表露出来。 是因为他那桩不如意的婚事吗? 李垣思虑一瞬:“好吧,这事孤回头深思熟虑后会自行决断的。” 随后又道:“孤知晓,你近来受突如其来的婚事侵扰,心中不愿,极为厌烦,如今头三日婚期已过,孤做主,你就当在这儿透口气,多坐会,省得回家对着弟妹尴尬。” 萧绪神情一凛,一言未发,却让李垣莫名打了个哆嗦。 “怎、怎么了,孤说错了吗?” 萧绪沉声道:“殿下,云氏乃臣明媒正娶的正妻。” “并非,弟妹。” 看着李垣那副讶异的表情,萧绪彻底没了出谋划策的心情。 “臣还在婚假期间,若殿下没别的事,臣就先行告退了。” 直到萧绪凝着寒意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李垣才缓下背脊松了口气。 可惜无人见证,但萧绪今日就是很奇怪啊。 之前不是他自己说的,并非他意,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怎转头就成他说错了话。《 》 19、第 19 章 话本里编成故事讲述的内容果然比那些直白生硬的图册让人更能够接受,也更吸引人。 云笙小脸通红,看得入神,一恍近一个时辰过去,她还浑然不觉,意犹未尽。 直到沈越绾派人来了东院。 “王妃说,世子妃若是得闲便去一趟懿安堂。” 眼下刚是辰时过半,云笙虽是没闲着,但想着距萧绪回府还有一段时间,便放下了书册往懿安堂去了。 不知沈越绾唤她是为何事,云笙到了懿安堂,随引路的婢女走进正厅,见沈越绾慵懒坐于上座,萧擎川竟也在。 “绾儿。”萧擎川正侧身向沈越绾伸出手去。 还未碰到,便被沈越绾一手推开:“笙笙来了。” 云笙敛目,微微福身:“给父亲,母亲请安。” 萧擎川方才未曾注意门前来人,讪讪地收回手,坐直了身。 沈越绾含笑招手让云笙到身边来:“我听闻长钰今日被公务唤出了府,怕你独自一人在院中闲着无趣,便想着唤你来说说话。” “劳母亲挂心,长钰公务要紧,出门前他说应是午时便归。” 沈越绾点了点头:“那就好,他以往忙起来便不知歇息,如今成了家,总该学着把公务和家事掂量清楚,回头我会找个时间好好同他说说。” 云笙听着这番话,心里开心婆母待她珍重,又心虚她今晨反倒还盼着萧绪赶紧走。 随后沈越绾又拉着她闲聊了几句。 沈越绾道:“拜访云府一事已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回头你帮我瞧瞧那些东西是否合你爹娘心意,若有不妥,也好尽早调整。” “好,我平日在院里也没什么事,母亲随时唤我来就是,若是方便,今日也可以。” 沈越绾笑了笑:“不急这两日,今日长钰午时便回来我就不与他多计较了,接下来剩余的几日婚假可不许他再撇下你一人了,你们本也要多花时间相处,就趁着这个机会,尽快熟悉彼此。” 云笙脸颊微热,听出沈越绾话中深意。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地点头应下。 云笙前脚刚离开,沈越绾转头就瞪了萧擎川一眼:“都赖你,我前两日才刚和笙笙说我并非古板的长辈,不会催促她,今日就被你逼着说了这等话,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萧擎川终于能伸手去握妻子的手了。 他温声道:“这算什么催促,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下,本王看笙笙也并未介意,况且这怎能算是本王逼你的,你不也是认同本王之前所说,今日才会和笙笙说这些话吗。” 沈越绾拧着一双黛眉,轻叹一声:“我也是担心长钰心里有疙瘩,和松澜一样钻了牛角尖,听东院的下人说,这几日夜里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若完全不催促,以长钰那闷葫芦的性子,我怕他要拖上个十天半月乃至好几个月,岂不委屈我的乖儿媳了。” “这你可不能赖在本王头上了,上回你说什么擅藏心思,静水深流,本王回头才想明白。” 萧擎川贴近妻子,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你知道的,碰上与你有关的事,本王何曾有过沉得住气的时候,别说十天半月,三五日就已是极限,长钰这点可完全不像本王。” “老不正经。”沈越绾嗔怪一声,美艳动人的脸庞浮现一抹薄红,转而消散,又正色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记得回头把长钰唤来好好说说,同他说得直白些,务必让他明白这个理儿。” 萧擎川把柔嫩的玉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细细把玩着,剑眉低敛,藏住眼底的心虚:“王妃放心,这事本王记着呢。” 事实上,萧擎川这些年可从未和膝下三个儿子聊过这些事。 长子生性沉稳寡言,勤于政务无心情爱,次子温驯,循规蹈矩,到了年纪便成了婚,如今孩子都大了,不曾令他操心,至于幼子,不提也罢。 要让他直白地同萧绪催促夫妻间床笫之事,实在是令他难以启齿,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偏偏沈越绾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道:“这些年长钰身边没有过女子,此次成婚又来得突然,说不定他都还不懂得如何做那事,怪我粗心,竟是这才想起,你同长钰说时,再顺带教教他,他本就年长于笙笙,都这般岁数了,若是毫无章法莽撞无知可就太丢人了。” 萧擎川脸一黑:“本王还得教他这些?” “你是他爹,自是该你教。” 萧擎川神情不悦地沉默半晌,干巴巴地道:“教什么教,男人不需要教,天生就懂得这事。” 沈越绾一愣,古怪地看着他。 “怎这样看着我,你好好想想,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沈越绾微红着脸又瞪他一眼,不再与他争论这不正经的事。 转而道:“不过话说回来,哪有男子不爱美人,笙笙模样生得俏,性子更乖巧,长钰就算是棵铁树也得为她开花,你不教也多少提点两句,还有也别催促得太过了,免得适得其反,只要让他明白别拖太久就成。” 这不还是得催吗。 所以说,长子不随他说干就干的性子,就是恼人。 萧擎川:“……好,本王知道了。” * 云笙未料去了一趟懿安堂,转眼就过了巳时,萧绪若是守时,差不多就要回府了,待到她回到东院,应是没机会继续看那本话本了。 想起话本上的内容,云笙脸颊不由蔓起粉霞。 看过那样的话本后,她为自己以往称其为不雅之物的言论而感到后悔,也被那引人入胜的情节勾得心痒痒。 云笙虽是从中学到不少,但眼下比起学习更多男女之事,她更想知道话本里的女主人公最后究竟是选择了哥哥,还是弟弟。 是了,她今晨随手从书堆里拿出的话本讲的是一个兄弟阋墙的故事。 女主人公与兄弟中的弟弟是青梅竹马,两人两情相悦,定下终身,谁料他们将要成婚之际,弟弟遇害失踪,那位兄长不顾女主人公的意愿,将她强娶进门,让她成为了他的妻子。 云笙原本有些在意这略显影射的剧情,可她从未看过这样的话本,随着剧情的进展和露骨的描写,很快就想不起别的了,只觉又羞涩又刺激。 沈越绾派人来传唤她时,她正好看到女主人公与哥哥圆房后的第二日,弟弟竟从危难中逃出生天,出现在了女主面前。 弟弟发现昔日爱人已成长嫂,他愤怒嫉妒不甘,背着兄长,趁其外出之日,在夜里潜入了他们还未拆下喜帘的婚房中。 想起尚未可知的后续,云笙忍着难耐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不远处忽见一道白衣身影。 云笙收起思绪凝神看去。 “世子妃?”翠竹疑惑地偏头。 云笙抬手做挥退状,看着那道身影,缓步向他走去。 对方在云笙将要走近时回过头来。 “杨大哥,竟当真是你!” 此人也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身作揖,恭敬道:“见过世子妃。” 云笙带着惊讶的眸光一顿,被对方突如其来的疏离弄得有些尴尬。 而后,杨钦淮笑了笑,声音温和:“我以为那日你就已经认出我来了,怎这会遇上还是这么惊讶。” 听他与过往相似的语气,云笙的尴尬这才逐渐消散。 她道:“那日隔得远,我的确是觉得有些熟悉,但没能看清,也就没有确定。” “抱歉,之前未曾和你说过,这两年我暂住在昭王府,王妃是我的表姨母。” 萧绪已经介绍过此事,所以云笙此时听到没有太惊讶。 她摇摇头:“杨大哥言重,本也不需专程向我提及此事,与你在昭王府意外相见,也不失为一件惊喜之事。” 杨钦淮沉默片刻,道:“我们的相见于你而言是件惊喜事。” 云笙微怔,怎同样的话从他陈述的语气中莫名生出些别样意味。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杨大哥与兄长原是同窗,过往我也曾受你照顾,在预料之外的地方相遇,自然是惊喜的。” 杨钦淮莞尔一笑:“可惜,我早知晓,便比你少了这份惊喜。” 云笙闻言,不解地眨了下眼。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不解化为不自然的神情,令她一时沉默。 两年前,云笙在西郊别院,初次也是唯一一次遥遥看见了萧凌的容貌。 那日杨钦淮也在场,是受她兄长云承的邀约。 云笙躲在假山后探头观望之际,正遇杨钦淮经过,他颀长清瘦的身影吸引了远处的注意。 云承正与萧凌闲谈,一见杨钦淮,暂止谈话,朗声朝他呼唤。 云笙那时吓坏了,生怕兄长和萧凌发现她也在此。 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眸颤动着向杨钦淮投去求助的目光。 杨钦淮应了那头云承的呼唤,稍等了一会,临走前,对假山后浑身紧绷的少女温声道:“别怕,他们没有发现你。” 这事就这样成为了云笙和杨钦淮二人的秘密。 虽然云笙未曾和杨钦淮说过不要对人任何人提起,但从事后两年相安无事看来,他极好地保守了秘密。 而那之后,他作为兄长的友人,昭王府的表亲,自然也就知晓了她与萧三公子的婚约。 想到这,云笙脸上有些发烧。 好似被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相识之人看了荒唐的笑话。 再抬眼,果然见杨钦淮唇角含笑。 只是他本就生得清隽,眉眼温和,这般笑意丝毫不会令人感到不适,也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嘲笑了。 杨钦淮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亦安好像就快回京了。” 提到云承,云笙态度热络了起来。 她道:“杨大哥也收到兄长的来信了吗,说是这个月就能抵达京城,还不知具体哪一日呢。” 杨钦淮摇了摇头:“我是听旁人说起此事的。” “这样啊。” 杨钦淮道:“我在昭王府不便收信,想来已与亦安许久未见了,亦安回京时,能劳烦你告诉我一声吗?” 云笙没有拒绝的理由,应了声好。 时辰差不多了,她想着结束谈话,便随口问了一句:“杨大哥这是要去何处?” “去往懿安堂。” 这话竟被他接了下去:“你可是刚从懿安堂离开,不知王妃她今日心情可好?” “怎这么问?” “不瞒你说,我有事相求,若王妃心情尚可,应是能多几分应允我请求的可能。” “王妃她……心情尚可。” 云笙想了想,道:“杨大哥,你是遇到难处了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杨钦淮在她轻柔的嗓音下笑意更深,弯下了眉眼。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云笙的鬓发。 云笙问:“怎么了?” “沾了一片花瓣。” “这里吗?” “不是,再左边一些。” 不远处一道来势匆匆的身影将候在一旁的几名丫鬟吓得倒抽一口气。 看清来人身份,还不待翠竹出声通报一声。 杨钦淮向前伸出的手指微顿。 云笙也心有所感,下意识回头看去,竟看见萧绪面色沉冷,正阔步向她走来。 她是惊讶更多,因为未曾想他已经回府,还出现在这里。 而后见他神情冷然,没由来的生出一丝心慌,她也不知自己在慌什么。 云笙圆润的杏眸定定看着萧绪,直到他来到她身边。 萧绪抬手,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耳尖,捻下那片纯白的白玉兰花瓣,在沉寂的气氛下,淡声道:“怎么,我打扰你们说话了?”《 》 20、第 20 章 “你回来了。”云笙惊讶喃喃。 但这语气听在萧绪耳中,只让他面色更沉了几分。 萧绪冷眼扫过杨钦淮,话是对云笙说的:“回来见你不在屋中,问过后就往懿安堂来接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去握她的手,却不只是牵手,还拉着她向自己身侧后方退了半步,自己则略显突兀地隔在了她和杨钦淮中间。 杨钦淮神情无异,如那日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行礼一样,躬身作揖道:“见过殿下。” 萧绪没理他,气氛似乎又凝滞了起来。 云笙解释:“我刚从懿安堂出来,碰巧在此遇见了杨大哥,就寒暄了几句。” “你们认识?” 萧绪手上加重了力道,手指捏着云笙虎口处的软肉,在这种气氛下,竟莫名令夫妻间寻常的牵手动作,生出在人前太过亲昵的羞耻感来。 杨钦淮从容回答:“殿下是知道的,我曾与世子妃的长兄是书院同窗。” “是我没想到,这般疏远的关系也会相识。” 杨钦淮笑笑:“确实,这份相识说起来更多的还是因为缘分。” 萧绪睨了他一眼。 “虽是相识,但我仍需正式向你介绍,云笙,你的表嫂。” “前两日你风寒未愈,只是远远见了一下,眼下既是碰见,就将礼数补全吧。” 杨钦淮敛目,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合该如此。” 他转而要向云笙行礼。 云笙忽然在萧绪身后发出动静,她侧了身又招招手,唤着翠竹过来。 杨钦淮的声音顿住,萧绪也回头向她看去。 云笙把翠竹唤到跟前,轻声吩咐:“你先回东院让下人们这就备膳。” “是,世子妃。” 翠竹转身快步离去。 云笙收回目光后,看见萧绪的眼神,低低地解释了一句:“我饿了,想着待会回屋就能直接吃饭了。” “没用早膳吗?” 云笙摇摇头,脑子转得快,倒是找了个借口。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萧绪一人听见:“你外出后我自己一人用着没趣,那会也没觉着饿。” 实际上,她自萧绪走后,就匆忙洗漱,而后一头栽了进话本里,哪还能腾出时间用膳。 不过她饿了倒是实话。 萧绪声量不变,旁若无人地道:“我的不是,今晨应该陪你用过早膳再走的。” 这话自然是被杨钦淮听了去,云笙一时脸热,赶紧道:“时辰差不多了,杨大哥你不是也还有事要忙,我和长钰就先回去了。” 萧绪没给杨钦淮说话的机会,也或许杨钦淮并没有打算说什么。 云笙礼貌道别后,萧绪牵着她就转身朝东院去了。 杨钦淮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直到他们消失在转角处,他才转身向懿安堂的反方向走了。 临近午时,日照耀眼。 踏在树荫下的青石小道上的脚步声交错不一。 云笙步子迈得有些吃力,因身量差距,她跟不上萧绪阔步迈开的步调。 “长钰,走慢些,你今日怎走得这样急?” 萧绪其实走得不算快,完全不及他刚才赶来时的速度,但相较他之前与云笙并肩而行时的确步子迈得大了些。 云笙说完,他脚步就慢了下来:“不是饿了吗,想着快些带你回去用膳。” 云笙并没有过多计较这事,只好笑她再怎么饿,也不至于要走得这么急吧。 云笙道:“你怎想着要来懿安堂接我,院里下人应是说了我过会就回来了,你还多走一趟。” “若是母亲留你用膳,我岂不是要独守空房了。” 见他还有心情说笑,云笙刚才感觉到的那一丝古怪感就此消散了。 她笑着说:“我也同母亲说了你午时前就会回来,母亲既是知晓了,又怎还会留我用午膳。” 萧绪神情淡淡的:“嗯,若我没来接你,你与杨钦淮相谈甚欢,应是也不能过会就回来了。” 云笙一愣,狐疑地看了眼萧绪,却见他面无波澜,好似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长钰,你与杨大哥关系不好吗?” “没有。” “他虽与我有着表亲关系,但我们之间来往很少,并不熟悉。” “这样啊。” 萧绪将这话问回给她:“你呢,你们关系如何?” 云笙很坦荡地道:“你刚才不都说了,只是兄长昔日同窗,与我关系疏远。” 萧绪闻言,眸底沉色稍霁。 然而,紧接着,云笙就道:“不过在我小时候,大约十多年前,我经常都能见到杨大哥,他与我兄长关系交好,常到府上来做客。” “那时我总想要跟着兄长一起玩,但他们已是少年,而我只是个幼小的孩童,他们聊诗词歌赋,人文地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兄长那时不会说温柔话哄我开心,倒是杨大哥,每次见我闲得无趣了,他都……” “笙笙。”萧绪突然打断她。 “啊?” “既是与他关系疏远,往后若在府上碰见,也保持一些距离。” 云笙张了张嘴:“……为什么?” 萧绪停下脚步,一直保持神情淡然的面庞很轻地皱了下眉。 云笙静静地看着萧绪,脑海中竟生出个荒唐的想法。 萧绪难道是在吃醋吗?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云笙好笑地打消掉了。 且不说她与杨钦淮是真的关系疏远,两年前在假山后的短暂交集之后他们就再未见过面,刚才也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 萧绪又怎会是如此小肚鸡肠的人。 这时,萧绪道:“我们成婚了,你是王府的世子妃,理应与他保持距离。” “还有,你也不应再以那样的称呼唤他,是他该称你一声表嫂。” 云笙:“……” 又听到类似的话,云笙已顾不上去想萧绪吃醋与否的问题了。 与萧绪成婚短短几日,她的身份一下子转变太多,连兄长的友人,也突然成为了她的表……弟。 她身边不再只有阿兄阿姐,因为萧绪那般年长的岁数,她就莫名成了好多人的嫂嫂,也莫名多了好几个弟弟。 萧绪好像对纠正身份这事格外在意。 虽是理应如此,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云笙看着他那副冷肃古板的模样,好似下一句就要说规矩不能坏了。 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我们快走吧,就要到东院了,我已经很饿了。” 回到东院,午膳刚好上桌。 云笙闻着食物的香味一下就扫去了别的情绪,只余嘴馋和欣喜。 萧绪注意到了,云笙今日的胃口和昨晚完全不同。 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就连她自己说过不喜欢的南瓜,也毫不犹豫地往嘴里放。 南瓜块大,她咬了一半暂放碗里。 萧绪筷子微顿,转了个向,从她碗里夹走了那半块南瓜。 “我的……”南瓜。 萧绪道:“是我疏忽,昨日你才说过不喜南瓜,往后我让膳房不再做这道菜,你不必勉强自己硬吃。” 云笙怔着瞳眸一时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萧绪吃掉了她的南瓜。 她心下懊恼,昨晚随口说的借口怎还被他记着当了真。 她哪有不喜南瓜,反倒还挺喜欢的,若是往后桌上没了这道菜…… 忽而一声轻笑。 萧绪伸筷给她夹了一块较小的南瓜。 “还你一块。”他轻声道,“既是喜欢,昨日为何说不喜。” 云笙嗫嚅着,最后还是如实道:“昨日时辰太晚了,我本也有些圆润,若不加以控制,就会越长越胖,所以我是为少吃一点,才那样说的。” 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但她话音刚落,萧绪就道:“身姿柔软不叫做胖,不吃不喝弄坏了身子才是坏事。” 萧绪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语气认真:“我抱过了,你很轻,而且很漂亮。” 云笙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知自己明明是听遍了别人夸赞,却几次都没能抵住萧绪的。 她只能捏紧筷子道:“好了,你别说了,我平时也没有不吃不喝。” 饭席间,任凭云笙又澄清了两次自己没有不吃不喝,但萧绪还是时不时要给她夹菜。 用过午膳,丫鬟进屋撤走碗筷,萧绪唤住最后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会,那名丫鬟捧着托盘又回到屋里,托盘上放着几碟糕点。 云笙一见,眼眸亮起:“是五味铺的杏仁酥,还有枣泥糕、玫瑰白糖糕!” “昨日陪你回门,岳母说起你偏爱五味铺的糕点,我今日外出顺路经过,就买了一些回来。” 萧绪淡声道:“看来正好买到你喜欢的口味了。” 云笙弯着眉眼,一副被哄得开心得翘起了尾巴的模样:“五味铺的每种糕点我都喜欢,买什么都是合我口味的,我正是因为时常吃这些糕点,所以才……” 云笙话语顿了一下,想再听一次夸赞和莫名难为情的心情短暂争斗一瞬,最终没往下说,转而笑眯眯地对萧绪道:“长钰,谢谢你。” 云笙兴冲冲地低头去挑选碟中糕点,便没看见萧绪闻言,眸光倏然定住了。 眼前人微垂着脖颈,手指拈起一块杏仁酥,腮边漾起的笑涡看上去比那年芙蕖宴上的惊鸿一瞥更加甜暖。 似乎是因为曾经隔着水榭亭台遥望的粲然笑靥,如今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近处,且是独独为他而展露。 萧绪指节无意识在袖中收拢。 “长钰,你不吃吗?”云笙突然抬头,一眼撞进他灼灼的目光中。 话已说出口,才慢半拍地被这眼神怔住。 萧绪明目张胆地继续看着她:“你吃,我不喜甜。” “哦。”云笙垂下眼睫,任由他又用说不清的眼神看她,她也自顾自地继续吃了起来。 云笙刚吃过饭,饶是再怎么喜欢这些糕点,也不如馋嘴时吃得多。 萧绪见她咀嚼得慢了下来,应是快吃不下了,他便先动了身去湢室漱口,准备和她一起午歇。 其实萧绪并无午歇的习惯,有时甚至忙碌到夜里也不得机会休息。 但和云笙一起,并非习惯之事也不是不可以做。 萧绪从湢室出来时,见云笙已是在用丝帕擦拭手指了。 他没有唤她,直往床榻走了去。 坐下欲要脱鞋时,萧绪右手撑在床头。 还未弯腰,手指在枕边碰到一个硬实的触感。 他侧眸看去,从枕头下抽出了一本有过翻阅痕迹的书册。 云笙擦过手,正要起身,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还没看清,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僵着背脊,听见床榻那边传来男人沉冷的声音。 “云笙,过来。” 气氛凝滞,屋内寂静无声。 一切都好似静止了,唯有云笙眼睫不停心虚地颤动。 萧绪没有再催促,但云笙能感觉到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终是动身,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一转头,对上萧绪的目光,也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书册。 书册已经被他打开,修长的手指握在书封上,上面竖排的书名赫然显眼。 《兄夺弟妻,竹马前夫甘为外室》。《 》 20-25 第21章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羞耻感瞬间从头皮蔓延至脚尖, 云笙尴尬得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她扯了下唇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朝萧绪走了过去。 萧绪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喜怒, 手指微微用力, 手背青筋延伸进衣袖里遮挡的手臂上。 “昨日未见这本书, 是今日我出门后在读的?” 他的语气也平静无澜,云笙却觉得好像比她在闺学时的女先生还要严厉。 云笙羞恼, 伸手就要去拿回书册:“你还给我。” 啪的一声闷响,萧绪一手合上书册, 轻松避开她的手。 “我不能看我喜欢的书吗?” 萧绪瞳孔缩张了一下:“你喜欢这样的书?” 正面朝上的书封正好令书名一览无遗地映入二人眼中。 直白的文字言简意赅地将不合伦理的故事情节概括了出来。 以及他刚才已经翻开了书册,该不会连里面的亲密情节也都看见了吧。 云笙毫无底气地辩解:“我就随便看看,只是闲来解闷而已。” 萧绪不语, 但面色已是无法维持平静,明显露出不悦。 云笙并没注意看他,只犹豫了一瞬, 就再度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书。 然而萧绪敏捷挡住她伸来的手,反手一握,拽着她往自己身前来。 云笙身姿不稳地踉跄着走进了萧绪岔开的腿.间, 后腰被他一手掌住, 就此截断了退路, 只能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她分明居于高位,可低头与萧绪对视一眼, 气势就瞬间弱了大半, 声量渐低地道:“你把书还给我……” 萧绪握着她的腰, 惩罚似的捏了一下:“还打算继续看?” 云笙险些腿软得站不稳,手下意识撑住他肩头,又离他更近了一分。 她小声嗫嚅:“我想看看最后是什么结局。” 萧绪冷哼一声:“我替你看过了, 那外室上位不成,反被千夫所指,最后落寞退场,再不敢造次半分。” “啊?真的?” 萧绪看着她一副呆愣的模样,气得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他沉着声道:“怎么,难道你觉得一个外室还能有资格上位?” “……不是。” 云笙只是怔愣短短片刻时间,他是如何读到结局的。 至于这外室是否能上位…… 云笙看着萧绪沉厉的面色,便将心里那句,书里的兄长才是夺妻上位的话给咽了回去。 云笙道:“你还是还给我,让我自己看吧。” 萧绪闻言,直接动手将书册放到更远的地方。 “书我没收了,以后不许再看这样的书。” “为什……” 萧绪淡淡地看她一眼,云笙霎时理亏地止了声。 过了会,还是忍不住嘀咕:“怎么连我看什么书也要管。” 屋内很静,极小的嘀咕声也能清晰被近处听见。 萧绪绷着唇角权当没听见。 他不过外出两个时辰,她就不知从何处翻出这样的东西来看,怎能不管。 难道他还要准许她看这种宣扬养外室的书册吗,养的还是丈夫的弟弟,实在荒唐。 萧绪看上去好像更生气了,脸色比刚才还沉。 云笙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但不知是否是因为他们此时的姿势有些暧昧,她竟然不觉得害怕。 事实上,在被发现这本话本之前,萧绪在她面前大多表现得沉稳又温和,但她却直觉感受到他藏在深处危险的本质,强势又霸道,她似乎也没怎么害怕。 明明最初成婚时,她还担忧他这样的年长者会压她一头的。 云笙飞快地瞥了一眼被放至远处的话本,心想再寻机会取回来就是。 她俯身向他靠近了些,低声道:“你都没收了就不要生气了,我不看就是了。” 云笙嗓音很软,低低地落在耳畔,像无意识的撒娇。 话语间,糕点的甜腻和她身上的馨香争先恐后地缠了上来。 萧绪眸光一暗,云笙在这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看见一丝晦涩难懂的情绪。 沈越绾说得没错,萧绪的确是擅藏心思的人,面对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他习惯藏起自己锋利强势的一面,游刃有余地掌控局势,行事向来从容不迫。 但对上云笙,他却总是轻易被激起情绪波动,压不住的暗涌反复将他吞噬。 空气寂静得令人发闷,云笙被禁锢着站立的姿势也逐渐僵硬。 萧绪不理她,她不由轻微地挣扎了一下,想从他身前退开。 但腰后的手臂坚硬又牢固,感受到她的挣扎,反倒突然收紧地让她又往前抵近更多。 她的膝盖直接抵到了他腿根的位置。 双腿紧绷的线条快要被热烫的温度灼化,身前也几乎要碰到萧绪挺立的鼻尖。 “笙笙。”萧绪微仰着头突然开口。 他只是唤了她一声,还没有下文,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云笙就莫名朝着明确的方向往下想了去。 她因此忘了退后,无意识地蜷了下手指,掌心里堆满了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一片暧昧不明的褶皱。 萧绪仍然觉得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很可笑。 她当初拒绝了他也好,这桩婚事不同寻常也罢,如今他们已经结为了夫妻,这是不会再改变的事实,他何需滋生那样的情绪。 萧绪未能理清缘由,只是此刻这样贴近在她身前,拥着她的柔软,嗅闻着她的香气,令他唯独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从一开始就是愉悦地享受着这个结果的。 享受她和萧凌的婚事黄了,享受这桩婚事必须也只能由来他来接手。 想得到她,独占她,和她拥抱接吻,想深深地埋进她的身体里,和她做尽世间最亲密的事。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他为何要允许自己的妻子心里装着男人。 凡事既讲究先来后到,也讲究胜者为王。 不巧,他二者皆占。 萧绪任由她将他紧捏,坦然地表露自己的出尔反尔:“我发现我有些急不可耐,等不了温吞的循序渐进了。” 云笙猜想了一半,但还是没想到萧绪会如此直白,一时间准备应对的话语也噎在了喉间。 若忽略紧箍在她腰后不容她退拒的手臂,这话倒是能当他是在克己复礼地询问。 但那存在感难以忽视,萧绪静静地望着她,即使未再言语,眸底也已然透出了带有侵略性的占有欲。 云笙想,她的脸此时肯定已经红透了,不然为何会这般热烫。 她心里其实没想拒绝,但脑子一乱,莫名道了一句:“那我们就快速地循序渐进吧。” 沉寂一瞬。 萧绪一直紧绷的脸庞蓦地笑了,却是气笑的。 他似怒非怒地问:“我是这个意思吗?” 云笙自觉尴尬,但找补道:“你又不会,急什么。” 她好像又胡说八道了,萧绪再次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的道:“嗯,的确。” “可你不是说教我。” 一想到被没收的话本里写的亲密描写,云笙脸上好像更热了。 也不是不能教。 她比萧绪更会,的确理应教他。 萧绪紧接着就道:“那就现在教吧。” 云笙一愣:“现在吗?” “不会,所以着急学。” 话音刚落,萧绪手臂一紧,圈着她的纤腰就把人抱了起来。 云笙下意识惊呼着环住他的脖颈,一瞬之间就被他抱到了腿上坐着。 “干、干什么?” 萧绪贴着她身侧弯腰伸向她脚边,修长的手指一指勾掉她的绣鞋:“上床,然后教我。” 云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脚鞋子脱落,又被萧绪搂着双腿送上了床榻。 随后他自己也脱了鞋来到床榻上。 “开始吧。” “……” 午后静谧,窗户透进屡屡阳光,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洒在屋内各处。 白日莫名令即将进行的事带来更多紧张。 或许还有几分刺激。 云笙为自己看过了一点风月话本,就生出以往没有的大胆想法而悄悄感到羞耻。 短暂的沉默后,她面带薄红,慢慢地靠近了萧绪。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动作很轻,亲吻他的动作更轻。 呼吸交融,她贴在他的唇瓣上,微不可闻地道:“你可以把手放上来。” “放哪里?” 云笙闭着眼,所以她没看见萧绪在近处目光幽深地紧盯着她。 她松开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拉着他带他伸向自己。 她看不见,就减少了羞涩,带动他的动作很快,毫无迟疑。 反倒是萧绪在碰到她的那一瞬顿住了呼吸,面上浮现出凝住的错愣。 他其实只是被她带到了心口处,掌心下满是她跳动的心跳声。 混乱又快速。 很容易让人产生她在因他而心动的错觉。 萧绪紧绷的僵持好似正好对应了他所谓的不会。 可下一瞬,他突然俯身压向她,手掌贴着她的心跳下移。 彻底掌住她,萧绪闭上眼,抵着她的唇瓣低声道:“囡囡,张嘴。” 不知是因为称呼还是紧握,云笙轻颤了一下。 那未曾料到的感触令她思绪瞬间被搅乱,无意识就张开了双唇。 第一次是温柔的试探,第二次是急切莽撞的侵占,这一次似乎又有不同。 萧绪的亲吻变得熟练,虽然依旧贪婪又强势,但却是富有技巧地在舔.弄.搅.动她,只有手上的动作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生涩。 不过天资聪慧的男人学得很快,连手上也逐渐变得有技巧起来。 云笙不受控制的一声呜咽将自己惊醒,思绪开始清晰,感触就更加明显。 她只是让他放上来。 他怎就对她又揉又捏…… 酸胀和热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像是被把住了命脉,她想退离,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云笙只能分心去想话本里还写了些什么,可还没想出,就被萧绪压着倒进了床榻里。 萧绪高大健壮的身体像一座巍峨的山,笼罩下大片的阴影,带着不可撼动的强势。 衣襟似乎是自己敞开的,萧绪的吻从她的唇角落到了下颌,还在继续下移。 被他吻过的肌肤犹如火星点灼,每分每寸都像被灼烧。 他又吻到她的脖颈,云笙怕痒,难耐地缩了缩。 “不要亲这里……” 萧绪嗯了一声,道貌岸然地问:“那我应该亲哪里?” 恍惚间,云笙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做出回答。 可锁骨蔓开了酥麻,随后是心跳快速地碰撞着那双湿热的唇瓣。 当那双唇来到他紧握的地方时。 云笙赫然并拢了双腿。 完全将她紧密掌控的感觉,令萧绪难以克制地将那块脆弱的皮肉压在牙齿上磨了磨。 云笙发出一声古怪的声调,惊颤着睁开眼:“你别咬……” 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没有传进男人的耳中,啃咬仍在继续,甚至不受控制地愈发加重了力道。 云笙终是受不住地抬手胡乱拍打他肩膀。 萧绪躬身似一把张开的弓,背脊坚硬,根本打不疼他。 但他啃咬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在沉溺中被唤醒,停顿了一会才微微抬起身来,神情不明地垂着眼眸查看。 “放心,它很好。” 萧绪哑声陈述,低头吻了吻,好似安抚,接着便继续了下去。 云笙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只知自己被他又亲又咬,脆弱的地方不断感受他坚硬的牙齿,沾到他口中的津液。 最终湿漉漉的一片。 * 时过申时,云笙从午睡中醒来。 屋内静谧,仍有天光。 她懒洋洋地偏头看了一眼,萧绪不在。 身侧的床铺也是冰凉无温,一点细微的褶皱都不知是萧绪睡过的,还是只是她翻身带起的。 萧绪没有午睡吗? 云笙回想了一下,榻上亲昵羞赧的教学结束之后,萧绪去了湢室,又不见水声,也不知在干什么,总之许久没都没有出来,直到她躺在榻上已是昏昏欲睡他也没有回来。 “翠竹。” 云笙唤了一声,翠竹从门外推门进来。 “长钰在院里吗?” 翠竹回答:“回世子妃,王爷派人来唤走了殿下,殿下刚往西临苑去没多久。” 那便是睡过了,只是早些了起了身。 云笙嗯了一声,抬眼却见翠竹正呆呆地看着她。 视线一经对上,翠竹竟是红了脸,赶紧低下了头去。 “怎么了?” 刚问完,云笙就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抿住唇,往床下穿鞋。 她踩着绣鞋快步往梳妆台前去。 铜镜里显露出一张娇容,双唇微肿,唇色嫣红好似涂了口脂,水光只是她自己抿唇染上的,却在这片靡丽下莫名偏向引人遐想的暧昧方向。 视线向下,松散的衣襟敞露出脖颈和锁骨上的好几处红痕,热意在目光触及的一瞬开始蔓延,像是藏在衣襟下不被看见的其余痕迹彰显出的存在感。 难怪翠竹那样看着她! 云笙坐在铜镜前怔着眸光不自觉地回想起萧绪那又吸又咬的亲吻方式。 她呆坐了一会,才让翠竹施妆替她遮掩了靠上的痕迹,余下的在衣衫整桌后也一并都遮住了。 整理完后,云笙又问了一遍:“长钰刚走没多久吧,若是从西临苑来回一趟,也要花些时间。” “世子妃是想派人去告诉殿下一声吗,那奴婢让人现在就去?” 云笙连忙道:“告诉他做什么,不,别告诉他。” 且不说她本有目的,就算闲来无事,也不见得要这么黏人吧。 云笙让翠竹关上了房门才不满地告诉了她话本被没收的事。 翠竹:“世子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起初只想着各种类型都挑一些给您看,没注意仔细查看,才有了这样一本混在了里面。” “说什么傻话呢,那本可好看了,剧情设定只是凑巧而已,话本又怎能当真。” 也就只有萧绪,竟然较真到这种地步,还给她没收了。 云笙一边说着,一边微踮起脚尖向一开始的柜子顶端看去。 “怎会不在呢,他拿走了吗。” 云笙转头问:“可有瞧见他拿着书册出房间吗?” 翠竹摇摇头。 云笙吩咐:“你去那边找,我在这边找,看看他放到何处去了。” 两人在屋里好一阵翻找,可那本话本硬是在屋里不翼而飞了。 云笙额头渗出些细汗,一下子泄气地坐到椅子上。 “世子妃,那只是其中一本话本而已,您还有别的话本,想看什么,奴婢给您取来?” 云笙叹息一声:“暂时不看别的了,不知那本最后结局如何,总觉得心痒痒的。” 没有找到被萧绪没收话本,云笙也只能暂且放弃。 本以为她们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再等不过多久,萧绪就应该从西临苑回来了,不料直到酉时都已过半还未见他的身影。 云笙第二次走到院里探头向院门外看时,就已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望夫石,而且才不过分开短短几个时辰,就焦虑难耐地频频探望他的身影。 可事实上,云笙只是饿了。 萧绪并未出府,只是被昭王唤了去谈话,他临走前也未曾说不会回来用膳,云笙作为妻子,理应等着他回来一起。 可他怎还不回来呀。 又等了一段时间,暮山匆匆赶来东院,带来萧绪让云笙先行用膳,不必再等的消息。 云笙愣了半晌,她终于不用干等,可以填饱肚子了,可不知为何有种空落落的情绪蔓延心头。 不过这种情绪没有留存太久,云笙独自用过膳后,闲来无事地让翠竹准备了笔墨纸砚。 天色已暗,屋内烛火通明。 伴着烛芯时而的噼啪声响,云笙坐在书案前提笔勾勒绣纹图纸。 她先前画了几张都不太满意,用过的宣纸在桌面上凌乱地摊开一片。 眼下,她正于新的宣纸上描绘一株兰草。 君子风骨,清雅高贵,图纸还未完成,云笙就已是认定兰草正是最为合适的绣纹。 萧绪就是这时回来的。 他开门声轻,脚步声缓,还未走近时,云笙毫无察觉。 直到云笙眼前的宣纸出现晃动的阴影,她下意识抬头,不出意外地被吓了一跳。 一声低呼后,云笙慌乱垂眸。 “我的画……” 萧绪已经走到了书案前,但云笙无暇搭理他。 她匆忙放下手中的笔,再手抚宣纸,可是已经无法抹去笔尖落到纸上沾染的墨点了。 云笙拧着眉头,这才终于正眼看向萧绪,却是怒瞪他一眼:“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啊,我好不容易画好的!” 云笙也是着急了,使着性子语气不算好。 但她声音软,又是坐在书案前,只能高仰着头向萧绪看来,眼眸瞪得圆溜溜的,微鼓着腮帮,整张面庞都生不出半点锋利的棱角,又何来压人的气势。 萧绪神情淡定地站着,视线扫了一眼桌上的凌乱,很快就看出云笙在画的似乎是香囊绣纹的图纸。 他微抬了下眉,分明是少见的被人呛了声,却反倒有点满意的样子。 他温声道:“抱歉,在画什么?” 云笙这才反应过来,她堆满了一桌为萧绪作的画。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就是有些难为情。 她神情不自在地用手挡了挡,可显然什么也挡不住,只能又讪讪地收回手,语气仍旧不满:“你都看到了还问。” 萧绪毫不掩饰目光地再看了一周。 “都是为我画的?” “……” 云笙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索性不理,动手收拾一旁作废的宣纸,最后也将这张画着兰草的纸放到最上面,折起来一副要扔掉的样子。 萧绪上前拦住她的手:“为何扔掉?” “前面的都是作废的图纸,好不容易画了一幅满意的,但被人吓得糊花了画作,所以,也作废了。” 萧绪看她一副似要为这小事治他的罪似的娇俏模样,唇边轻笑,一手拿走了她手中所有的纸张。 “过来,你坐这儿。” 他另一手自然而然地牵着她从正面座椅上起身。 “你做什么?” 萧绪和她交换了位置,身姿略过她时,视线从上方无意扫过,看见她珍珠白的抹胸边沿一抹形状不规整的红痕。 云笙没听见回答,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低头一看,此处本是衣衫能够遮挡的地方,她便没有用妆粉遮掩,这会不知怎的露出来了一点。 云笙霎时甩开萧绪的手,双手捂住胸口,没好气道:“不许看,还不都是你弄的。” 萧绪眸色渐深,又看了一眼她的嘴唇,才完全移开了目光。 交换座位坐下后,云笙再次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不是怨我糊花了你的画,赔你一张。” 云笙一愣,就看见萧绪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宣纸。 她回过神来,赶紧道:“可是,这是我为你的香囊画的图,你若自己画岂不是……” 萧绪停了手上动作朝她看来。 云笙意识到自己还是跳进了他刚才挖的坑里,也止了声。 萧绪没等她生出恼意,先一步道:“岂不是很特别。” “别人应该没有机会和妻子一同制作新婚的定情物。” 这个别人不知说的是谁。 但云笙此时无暇细想,脸庞已经悄悄热了起来。 “笙笙,研墨。” 云笙哦了一声,听话地拿起一旁的墨条研磨起来。 萧绪展开了她先前的画作,正凝神细看。 云笙于琴棋书画上虽皆有涉猎,但最精深的还是女红,作画于她,需得沉心静气,笔笔仔细,才能勾勒出满意的形貌,远不及那些丹青妙手般可挥洒自如意趣天成。 刚才灵光一闪的作画自然没有达到十足完美的地步,此时被萧绪如此直白地审视着,就更令她觉得稚拙。 “你画就画,别一直盯着看啊。” “不看怎知你画的是什么,如何下笔。” 云笙低声道:“是兰草。” 这是说出口就能瞬间被知晓的深意。 萧绪半晌不语,目光仍旧流连在云笙的画作上。 他反倒觉得,这株不慎沾染污点的兰草或许才更为贴合。 沾染了私欲,从纯粹的洁白中透出晦暗的颜色。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云笙看不懂他的表情:“若是不喜欢……” “我很喜欢。” 萧绪道:“你画得很漂亮。” 云笙手上动作一顿,翘了下唇角,嗔怪道:“不用硬夸。” 萧绪没有辩解,放下其余画纸,独独将这张沾了墨点的画仔细地折起放进了衣襟里。 “你收起来做什么。” “说了我很喜欢,既是为我画的,我自然要收好。” 云笙不解,沾了墨点毁掉的画有什么可喜欢的。 而且,她何时说要送给他了。 正想着,云笙手持的墨条被萧绪用笔杆轻敲了两下。 她挪开墨条,见他执笔沾墨,这便要动笔了。 萧绪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地走动。 不多时,一株栩栩如生的兰草浮现纸面,墨色浓淡相宜,叶片舒卷有致,原画上被沾染了墨点的地方,被改作花蕊间将坠未坠的露珠,好似沐着日光莹莹生辉。 但比起画作上的兰草,云笙更多将目光流连男人眉眼专注的侧脸。 烛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辉,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因全神贯注而显得格外深邃。 挺拔的鼻梁投下浅浅阴翳,薄唇微抿,沉静而清冷的气质与纸上那株空谷幽兰奇妙地重合。 可当他笔锋流转,墨色淋漓间赋予兰草蓬勃生机时,云笙又觉得,他比兰草更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 “好看吗?” 萧绪忽然停笔。 云笙眨眼间,目光已是被逮了个正着。 她敛目继续研墨,动唇轻声道:“不止兰草好看。” 烛火摇曳,无声地令映在墙面上的两道身影相贴相近。 萧绪完成了这张画,云笙拿在手中反复端详,藏不住的喜欢。 这幅画像是完全照着她的画临摹而成的,哪哪都像,但又好像哪哪都不一样。 云笙看着都不觉这只是一张为绣香囊而作的图纸了,更舍不得往画上再增添各种注释。 正看得出神,纸张突然被萧绪一下抽走。 眼前出现萧绪的面庞:“你已经看了很久了。” 云笙有些窘迫,但还是微抬着下巴,理直气壮道:“不是我自己动手画的,不看怎知有何细节,如何下针。” 萧绪轻笑,仍是把宣纸拿到了远处。 云笙也没再坚持,转而和他说起自己的一些往事:“我平日喜欢刺绣,还在外结识了一个绣坊的掌柜,后来绣过一些绣品在坊中寄陈,掌柜的还将我的一件绣品送到翰琴轩参拍。” 萧绪问:“何时送往过翰琴轩参拍的?” “好几年前了,那一幅也就拍了不到五十两而已,我嫌丢人,之后都不许掌柜的把我的绣品往翰琴轩送去了。” 本是想随口和萧绪聊两句,怎知就说到了这丢人事上。 云笙面颊微红,打住他明显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意图:“好了,不说这个了。” 萧绪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怎么不问我下午为何没有回来。” 云笙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 其实是想问的,只是她稍加一想,不知怎的便想到了有关萧凌的事。 不过这本也合理,大抵就真是这样。 昭王府近来发生的最大的两件事便是迎新妇和三公子离家。 如今她已进了门,萧凌还出逃在外,无论如何,昭王府自然是要想办法找回他的。 但萧绪似乎并不喜欢她提起萧凌,先前几次气氛都有些古怪,她也就不问了。 思绪已然朝着那个方向向了去,萧凌的名字在云笙心底悄然地划开一条口子,让心情闷闷的。 云笙敛目,想了想,开口问:“你用膳了吗?” 她的话语也在萧绪意料之外。 萧绪道:“用过了,在西临苑和父亲一同用了膳。” “朝中出了些事情,所以与父亲商谈了许久。” 竟然不是因为萧凌。 萧绪一直看着她,所以看见她刚才敛目时的低落,也一眼捕捉到她此时露出细微的诧异。 这份低落和诧异为何,答案很明显。 她还是想知晓有关萧凌的事。 萧绪眸光暗了暗,但再无更多反应。 云笙很快压下那抹情绪,问:“那你之后就要忙碌起来了吗?” 听得出云笙此时的语气和今晨想偷看话本时不自觉的期待不同。 萧绪道:“事出突然,不得不即刻处理,待会还要进宫进宫一趟。” 这下云笙完全惊愣了:“现在吗?” 眼下已是入夜,若是再进宫一趟,都不知要忙到夜深何时才能歇息了。 萧绪嗯了一声,目光不移地看着她的表情。 于他而言,过往这样的急务乃是常事,无论白天黑夜。 但如今已有不同。 萧绪回答:“不是现在,是待会。” 这在云笙看来不就是现在。 而她刚才不知,还拉着他作画闲谈,岂不是耽搁了好多时间。 云笙这便打算让萧绪快些动身入宫了,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握得很轻,没什么大动作,她说着话就没太注意,这会垂眸才见,他应是已经捏着她的手指把玩了好一阵了。 云笙想收回手来,就被他明目张胆地直接握住了。 紧密又清晰的触感,即使只是牵手而已,也勾起了一些旖旎的记忆。 热意流转,从指尖蔓开细密的酥麻。 萧绪垂着眼,不知是何神情在注视着他们相牵的手。 云笙突然有些回过味来。 萧绪从白日与父亲谈论公事到入夜,紧接着又要去往宫中直到深夜才能归,却在这当中莫名回到屋中,与她过了这么一阵悠闲的时间。 他是专程回来的。 云笙心绪缠绕,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抽了回来,道:“天色本就不早了,别耽搁时间了,快些去,便能早些回来。” 说着她便动身站起,萧绪跟着起身,却是当即迈近一步将她抵在了桌沿。 因为身量的差距,即使他们一同站立,他的目光也仍然显得居高临下,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威势。 萧绪微低着头,像是体贴地要减缓这份身处高位的气势,目光却毫不收敛地牢牢定在这张芙蓉面上,仿佛正在将她占有。 他将她脸上生出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身体纹丝不动:“此事明日还得再办,不急这一会。” “但你今日说好快速的循序渐进,夜里的内容,还未教授给我。” 云笙讶异:“夜里还有内容?” 萧绪垂眸看着她,眸中神情理所当然。 他洒在近处的热息令云笙头皮发麻,还未有任何实质的接触,竟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泛滥了。 那些云笙明知的,但的确还未教授给他的内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身体瞬间就不受控制地腾起了热意。 云笙眼睫一颤,不自然地别过眼,小声道:“那现在去榻上吧,我……” 话音未尽,萧绪倏然握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上了书案。 云笙仍是没有习惯这样猝不及防的腾空,惊呼声起的同时,臀腿也触到了坚硬的桌面。 身后略显杂乱的声音,是萧绪同时拂开桌上物件发出的声响。 云笙未曾回头,也能霎时想象出桌案上是怎样的凌乱。 他们刚在此共作一幅寓意君子之姿的兰草画作,转眼她竟就这样坐上了桌面,何其荒唐。 她惊着眸光慌乱道:“你做什么,让我下去。” 萧绪掌着她的膝盖强硬地挤了进来:“不去榻上,就在这里教我。” 云笙完全没法下去了,甚至被迫大敞四开,姿态比刚才更为不雅,腿侧还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肌肉紧实的腰身。 原来他真的不止她能看见的那样强壮…… 身体相触的地方隔着衣衫传出的灼热的温度,和她之前被迫挤在他蹆间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云笙好像又感觉到了萧绪藏在表面下那份看不见的强势。 她说不上是害怕,但身体莫名因为他的话蔓延出一片陌生感觉,不知是瑟缩还是期待。 她只能归结于这个羞耻的姿势,双腿很僵硬,找不到支撑点,除非她抬腿紧密地环在他腰上。 心里一慌,她不自觉就将蹆张得更开了一些,是想避免和他紧密触碰,却让姿态更加羞耻了。 这副模样令云笙觉得狼狈,偏偏眼前的男人还维持着一副端庄的模样。 她拒绝道:“不要,你放我下去,不然我不教你了。” “你怎能出尔反尔呢。” 萧绪语气温和地控诉她的罪行,却是握住她的蹆根又向前一分。 后腰被按住,萧绪问:“是因为坐得不舒服?” 硬的不成,云笙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攀着他的臂膀,转而柔缓了嗓音:“这样坐着好奇怪,你抱我下去好不好。” 她坐上书案后,高度就与他几乎齐平了。 很轻易就能吻到她。 萧绪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到了她嘴唇上。 他动手抱住了她,却是将她的腿真往他腰上环,还将她更往书案里坐了些。 “那就快些教我,我学会了就放你下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也在零点哦,明天更新前本章下留评都发红包~[撒花] 第22章 “笙笙,今夜教什么。”…… 云笙还未能理清思绪, 究竟是教还是不教,萧绪已经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她仅与萧绪一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她无从对比, 不知别人是否也是这样。 湿软稠热的触感一经相触, 脑子里瞬间就放空了一切。 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 快速地沉溺,难以自持。 舌头被他张嘴含住的时候, 云笙无措地发出一声嘤咛。 细微的娇声仿佛落入滚油的水滴,溅起一片炸裂般的躁动渗入萧绪紧绷的肌理中, 呼吸失衡,血脉偾张。 萧绪愈发向前,毫不掩饰自己因她而勃发的欲望, 还混在暧昧的水声中询问她:“笙笙,今夜教什么。” 他嗓音带着几分意味明显的沙哑,轻缓下来, 磨得人耳根发痒。 云笙还感觉到近处有一片气焰嚣张的炙热。 她似懂非懂,好像知道那是什么,又太不敢确认, 只能推动着他坚实的胸膛:“你、你让我先想想……” 话语的尾音被萧绪吞下, 他让她想, 却不放过她的唇舌。 她的呼吸从他唇舌间泄出,又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进衣襟里, 一下一下地抓挠着他的心口。 萧绪有些难忍, 只能把舌头伸到她的贝齿下, 让她咬住,再逼着她用舌尖舔过她咬下的齿痕。 刺痛和快感交织,带来令他贪婪的兴奋, 仿佛颠覆了他过往所有的克制和内敛。 越是靠近她,这份欲望就越是强烈。 直至触碰她,侵入她,都还仍觉得不够。 今夜月朗星稀,夜色静谧,窗边洒落的清辉本是不足以盖过屋内明亮的灯火。 萧绪腾出手来熄灭了书案旁的烛灯。 屋内并未陷入完全的黑暗,别处依旧燃亮的烛光透过屏风,蜿蜒辗转,最后只有浅浅余光到来,与终是能够透进屋内的月色交织在一起,笼罩出一片裹着缠绵暧昧的昏暗氛围。 云笙闭着眼,呼吸间满是他干净又明显躁动的气息。 她很想对他的荒唐之举表现得冷淡以示抗拒,但身体里外都不受控制地给出诚实的反应。 她在这片气息中被吻得晕头转向,腿和手臂不知何时已经一起环住了他。 舒服得微眯起眼时,视线中昏暗的光线将她的感官放大,思绪却拉得很远。 云笙大概猜到了萧绪莫名熄灭烛灯的缘由,心里暗道一声他心思真坏,但唇上还是在温柔地勾缠他的唇舌。 环在他脖颈后的手臂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肩头的衣料,随后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她并没有完全失神,所以能清楚知道到自己正在靠近什么,却又没有更多理智来控制自己的动作。 云笙颤了颤眼睫,几度克制无果,最终就此放任了自己,手掌紧密无隙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只是微微按压,这片胸膛就大幅度地鼓动了一下。 萧绪动作微顿,半睁开眼,自上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云笙闭着眼也流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果然很大。 比之前从他衣襟看进去的光景,还要可观。 掌心被热意灼得发麻,不断撞击的心跳声又沉又重,触感柔韧而坚实。 云笙感到好奇,和几分隐晦的兴奋,她忽而明白今日白日,萧绪为何会那样对她又吸又咬了。 她也很想,但眼下只是用手隔着衣料,反复触碰,细细感受。 她不知那双半睁的眼已经完全睁开,眸底暗色翻涌地紧盯着她。 萧绪逐渐绷起唇角,连亲吻都停止。 在云笙仍不自知地收拢手指时,他终是忍无可忍,倾身压向她,一手控住了她两只手腕,无比紧密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事实上,这个过程才不过短短几息,根本谈不上有过忍耐的痕迹。 萧绪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忍耐力是如此的薄弱,但他的确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放松肌肉任她把玩。 若是继续纵容她,他可能下一瞬就会失控。 他哑声问:“还没想好?” 云笙已是浑身酥软,连双手被掌控都没生出半点反抗。 唯有仍然保留的几分思绪,声色不稳地道:“这就是今夜的内容。” “我也要碰你的……” 话音未落,萧绪让她另一处彻底碰到了他。 原本若有似无在蹆边的热意,瞬间带着坚实的触感,完全灼烧在了她的肌肤上。 云笙蓦然睁眼,眸中一片盈盈水光,后背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意。 她想后退躲避,霎时就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抱得更紧,抵得更深。 即使还隔着衣料,腿芯也已然被这份热烫所侵扰。 轻薄的亵裤像是就要就此被嵌入了一般。 她躲不开,便本能地并拢避让,想要阻止曾有过的黏腻过分滋生。 膝盖被握住,动作被制止。 萧绪偏头咬了下她的耳垂:“接下来怎么做?” 他这样问,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云笙是知晓这一步的,却是私藏要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教他这个。 因为太羞耻,太难耐,只是略微一想,就有异样在小腹流窜。 可她此时已经来不及想萧绪是如何得知这一步。 今日贪凉穿着的轻薄长裙被轻易撩动了裙摆。 因为她的不教学,萧绪摸索着自学。 他本是聪慧之人,天赋异禀,可此时却自学得极为缓慢。 磕磕绊绊,四处探寻,好似怎么也找不到窍门。 云笙就这样被淹没在了这片热浪中,浮不上,沉不下,唯有汹涌愈演愈烈。 当她陡然惊颤时,他才终于找寻到。 “是这里?” 萧绪缓慢地抬眼,目光从身前堆积的凌乱衣料上移。 略过她遍布红痕的心口,后仰拉长的脆弱脖颈。 他不动声色的表面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正流窜在四肢百骸。 目光最终定在那张满是绯色的脸庞。 分明那般艳丽的色泽,却浸入他幽深的眼眸中,愈发沉暗,深不见底。 他攫着这片光景,不愿放过她每一瞬的神情变化。 云笙根本回答不了,一张嘴,便是细碎的呜咽声。 萧绪喉间干涩,吞咽的声音却很清晰。 他感受着她的反应,仿佛当真一个好学的学生。 问她:“笙笙,要到了吗?” 云笙听他此时哑声轻唤她赫然瞪大眼,那双早已湿透的眼眸颤动着望向他。 满手的晶莹突然毫无征兆地浇向了炙热。 丝毫没有浇熄,反倒火上浇油。 …… 云笙好像淋了一场大雨,雨水却是最先侵袭了她的贴身衣物。 萧绪缓慢地收回泡得发皱的手指。 云笙倏然抬起腿,在刚才还想逃离的书案上转了个向,抱着膝盖背对他。 湿意将热温逐渐带走,但心跳却迟迟缓不下来,身后也好一会没有动静,不知萧绪在干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云笙感官渐缓,如溺水般的经历在褪去热浪后,只剩难以描述的酥软,细腻地游走在身体里。 她背着身,突然很小声地道:“你根本就没有不会。” 萧绪默了默,过了一会才回答她:“嗯,只是不曾,不算不会。” 又听相同的话,令云笙下意识转过身来。 萧绪看着她凌乱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红痕,克制地移开,却又落到那张布着绯色,眸光潋滟的脸庞上。 她眼睫湿濡,唇瓣红肿,像是受了欺负,他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反倒又滋生了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劣又不堪的想法。 最终还是忍不住俯下身来又亲了亲她的唇瓣。 她就这么睁着眼乖巧地一动不动的模样令他险些没能退开身。 * 这样一番折腾令云笙浑身都软了,也累得困倦。 萧绪又去湢室待了一阵才动身入了宫,关门声响时,云笙都已经闭着眼思绪昏沉,没多久,就彻底入了睡。 梦境趁着夜色,悄然而来。 云笙梦到了萧凌。 并未久违的,她其实时常都会梦见他,上一次距今也并没有过去太久的时间。 只是今夜的梦很奇怪,她好像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也看不清就出现在近处的高大身影。 而后,她甚至连出现在梦境里的人是谁也不确定了。 云笙张了张嘴,问:“你是谁?” 对方回答:“怎会问这样的问题呢,我是你的夫君啊。” 云笙恍然,原来是她的夫君啊。 可是,她的夫君又是谁呢。 时过丑时,萧绪踏着夜色回到屋中,刚走近床榻边,看见的就是云笙微蹙着眉头,睡得不太安稳的睡颜。 他动作无声地脱了衣服鞋袜躺上床榻。 榻上温软一片,四处萦绕着她身上的馨香,在他刚躺上来,就争先恐后地向他笼罩而来。 他的身体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给出了诚实的反应,夏日被薄,很明显,也更燥热。 萧绪侧眸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静默片刻,翻身面向她,动手把她揽入了怀中。 他眸光幽深,神情却很平静,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庞。 时至此刻,他脑海中依旧有着十分清醒的理智,她是不得已才与他成婚,她心中还念想着她的未婚夫,她甚至还没有完全接纳他这个真正与她拜堂成亲的丈夫。 可每当这样的理智在脑海中冒头,下一瞬就会有更为汹涌的欲望将其压下。 那又如何呢? 过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在这股欲望下,竟然脆弱不堪毫无胜算,难以填补的欲望嚣张地占据他的心神,叫嚣着要更加亲近她,与她紧密纠缠,霸占她身体乃至心底的每一寸,以熨帖他不知餍足的欲念和空寂。 云笙似乎在做梦,刚才一直紧皱的黛眉逐渐舒展开来,很像是因为他的怀抱而舒缓,她挺润的唇瓣又梦呓般地翕动着,还未发出声音。 夜晚看不见她的唇色,萧绪伸手,拇指按上去来回抚.弄。 那双柔软的唇不堪重负,最为挺翘的部分被他揉出可怜的凹陷,口中津液沾到了他的指尖上,终于在暗色中点亮一点颤动的光点。 她无意识地探舌想要推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侵扰。 舌尖舔到他粗粒的指腹。 萧绪呼吸一沉,难抑地低头吻住她。 “……松澜。” 萧绪刚碰到她的温度,就听见了刚才还悄然无声的梦呓。 他眸光霎时沉冷,绷紧的背脊隐隐轻颤。 下一瞬,他闭眼遮住了眸中所有的阴翳,肆意地撬开她的唇齿,侵入她口中,堵住了她余下不知还是否会再发出的梦呓。 * 翌日。 云笙醒来时身旁无人,她伸手去摸,萧绪睡过的那一侧已是冰凉。 她还以为萧绪昨夜彻夜未归,但一起身,透过床幔就隐隐约约看见了东窗那头的人影。 “长钰?”她轻唤一声。 那头便应了声:“你醒了。” “嗯,你忙你的吧。”云笙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窗外天色。 这时辰看着也不迟,他昨夜也不知忙到多久才回来,竟是这么早就起了身。 今日无别的事,云笙没急着唤下人进屋伺候,自己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往梳妆台前去。 还未走近,她无意识舔唇时,忽的感觉些许异样。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停下脚步,再一次探出舌尖,很认真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柔软的舌头感觉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齿痕。 难道她昨晚做梦自己咬了自己吗? 云笙有些窘迫,赶紧恢复了步子,大步走向梳妆台。 一走近,还没完全坐下,她抬眸就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红艳肿翘的嘴唇,本就不算轻薄的唇形愈发饱满,嫣红之色像是晕开的胭脂一般,而她的下唇,凑近看,就真能看到几道齿痕,咬在中间最挺翘的地方。 云笙脸上的热意霎时向脖颈和耳后蔓延了去。 她不敢置信地用自己的牙齿去碰那些齿痕,试图进行重合。 隔着一点距离,她看不清是否真的重合了,不由在梳妆台前起身,躬着身不断向前。 突然,身后突兀地传来萧绪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云笙受惊,一下跌坐回椅子上,一回头眸含愠怒:“你昨晚是不是咬我了?” 萧绪面无波澜,平静地向她走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嘴唇上。 “是在书案那时咬的吗,怎么还没消?” 云笙皱起眉头:“才不是,你昨晚回来是不是……” 她声音渐弱:“是不是偷亲我了。” 书案那会虽然荒唐,但云笙睡前在铜镜里看过了,并没有这排齿痕,如果不是她自己睡着时咬的,那只能是…… “嗯,亲了。”萧绪竟然坦然承认,打断了云笙的思绪。 云笙不满,起身向他走去,还指着自己的嘴唇,道:“那你怎么咬我。” 萧绪目光随着她走来缓慢移动,直到她到近处,视线中,她微扬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把他作恶的痕迹露给他看。 他盯着那片唇,想起昨夜的吻,眸光渐深。 “我睡着了,许是做梦,抱歉。” 云笙不相信:“你做什么梦会咬我的嘴?” “忘记了,做梦醒来不就忘了。” 萧绪伸手,如昨晚亲吻她之前那样,拇指去摩挲她的唇瓣,轻声道:“难道你做梦都会记得吗?” 云笙唇瓣本就红肿,被他这么一碰,就好似有异样的感觉滋生。 她赶忙退了一步,避开他:“好、好像是会忘记。” “那你昨晚做梦了吗?” 云笙一愣,被他温缓的语气带动着,一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还当真认真回想了一下。 而后喃喃道:“应该是做梦了,不过我忘记我梦见了什么。” 萧绪手臂落回身侧,手指在袖口下来回摩挲了一下。 “嗯,去洗漱吧。” 直到萧绪转身离开,又回到了东窗书案前,云笙才反应过来。 他该不会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吧。 云笙只唤了翠竹进屋伺候她梳妆。 但被翠竹看见她唇上的痕迹,还是令她脸红了又红,好半晌才消下去。 嘴唇用淡色的口脂遮掩后,痕迹不再明显,颜色也正常了一些。 云笙和萧绪一同用过早膳后,他道公务缠身,要再进宫一趟,午时回来。 萧绪走后没多久,就有几名丫鬟端着剔红食盒鱼贯而入,将几碟精致的糕点摆在云笙面前。 翠竹在一旁解释道:“世子妃,这是殿下今晨特意吩咐人去五味铺买回来的。” 云笙视线扫过桌上的糕点,不禁抿了抿唇瓣。 看在糕点的份上,那她就原谅他做梦咬她的事了吧。 云笙回过神来,吩咐道:“把这糖蒸酥酪和玲珑蜜薯饼装盒,其余的留下,待会也带去给母亲和阿娴尝尝。” 用过早膳,萧绪不在府上,云笙便动身去了懿安堂。 沈越见儿媳来请安倒是欢喜得很,但因着她手头还有些事,云笙未在懿安堂久留。 随后她去了锦霞院。 才进院门,便见柳娴正陪着岚哥儿在树下玩彩球。 见云笙来访,柳娴眸中一亮,忙快步迎上来:“笙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云笙示意翠竹将东西送上,笑道:“今日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顺道带了五味铺的点心来给你们尝尝。” 柳娴欣喜地接过,拉着云笙在石桌前坐下,打开食盒招呼岚哥儿:“岚儿快来,大伯母给我们带好吃的了。” 岚哥儿迈着小短腿跑来,先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大伯母!” 这一声又甜又软,云笙只觉得心尖都快被融化了,忍不住伸手轻抚岚哥儿的脸蛋:“岚哥儿真乖。” 柳娴见她满眼喜爱,温婉一笑:“待你与大哥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怕更要疼到心坎里去了。” 她与萧绪的孩子吗…… 云笙闻言,怔了一会才道:“这个顺其自然吧。” 回东院的路上,云笙心事重重。 她和萧绪都还未圆房,哪能想到要孩子的事。 可圆房后,自然也意味着她可能会怀有身孕,生下一个她和萧绪的孩子。 成家生子本是理所当然,但当被提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迟疑。 迟疑她与萧绪尚且短暂的关系,也迟疑她自己心里还如迷雾般朦胧。 她与萧绪之间的关系来自最初她冲动的决定。 然而冲动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绪,当达到顶峰的那一阵亢奋过去后,就会持续向下。 轻则,如她行过荒唐事后羞恼,重则,食下冲动的苦果以泪洗面。 她或许还算幸运,眼下还未发生那样严重的情况。 可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在这样不确定的情况下到来。 云笙步调逐渐慢了下来,手掌轻抚了一下小腹,突然有些担忧。 他们虽还未有过夫妻之实,但萧绪不管看起来还是摸起来,都很强健的样子,若是他们圆房,会不会一下就中了啊。 一开始的循序渐进都让云笙乍舌其进展迅速,昨日她嘴一快,胡乱说了句快速的循序渐进,她只觉要不了多久,她就真的会和萧绪圆房了。 或许是这桩婚事大多数时候都和睦得好似一桩寻常的婚事,以至于她能想到想办法适应与萧绪的亲密,却未曾细想过要与萧绪孕育子嗣的事。 云笙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地回到了东院。 时辰还早,不到午时。 萧绪未归,云笙便把翠竹唤进屋,紧闭了房门。 “翠竹,之前……我娘给我的那个东西还在吗?” 翠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云笙说的是什么。 她压低声:“在的,奴婢一直存放着,世子妃,您这是要……” “嗯,你去取来。” 没过多久,翠竹怀抱一个包裹回到屋中,再次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世子妃,东西取来了。” 屋内没有旁人,宽敞的寝屋断然不会将屋内声音传到室外,但翠竹的说话声依旧放得很轻。 翠竹动手打开包裹的绸布,里面是一个方形的木匣。 这便是徐佩兰在回门那日交给云笙的东西,里面装的是避子药。 听见木匣锁扣啪嗒一声响时,云笙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翠竹只是解了锁,但还未彻底打开,她忍不住问:“世子妃,您真的打算服用避子药吗?” 云笙抿着唇,一时没说话。 回门那日,徐佩兰单独将云笙唤到一旁,询问了她与萧绪成婚后的相处。 没有了旁人说笑打趣,云笙便无隐瞒,直言告诉了娘亲她还未与萧绪圆房。 还未圆房的缘由并非萧绪的冷待,而是体贴,所以徐佩兰对此没有太大的不满。 虽说她希望一切顺遂,但她是云笙的娘亲,自然是向着自己的女儿的,万事都得考虑着,即使是云笙想退婚,亦或是不想生子。 于是,便有了这避子药。 只是当时云笙以为圆房尚远,娘亲也说实在不愿时再偷偷服用,便未曾将此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说不定突然哪日她就会和萧绪圆房,这种事避免不了,可是生子一事她却没法突然做好准备。 云笙深吸了一口气:“嗯,要吃的,你打开吧。” 翠竹依言打开了木匣,木匣中整齐排列数颗黑色药丸,一粒能管一月不受孕。 “世子妃,奴婢去替您倒盏清水。” 说着,翠竹抬头却见云笙眉头紧皱。 “这什么啊,又黑又臭。” “世子妃,避子药都是这样的。” 翠竹过往在嬷嬷那见过几次,嬷嬷们也是这样和她说的。 云笙满脸嫌恶,忍了又忍,才屏着呼吸道:“去吧。” 翠竹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到云笙面前,再取出一粒避子药呈上。 云笙心中天人交战,探着指尖却迟迟不愿触碰到这丑陋的药丸。 最终,她实在受不了:“不行,这实在太难看了,还这么难闻,我……” 话音未尽,突然响起的开门声把屋内二人皆是吓了一跳。 云笙手指一抖,还是碰到了药丸,翠竹也是一惊。 药丸掉落,咕噜噜一瞬间滚出一长段距离。 萧绪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他停下脚步,药丸撞到他脚尖,也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去:“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也在零点,明天更新前本章下留评都发红包哦~[撒花] 第23章 “这里,自己坐上来。”…… 云笙僵了一瞬, 很快又反应过来,大步朝萧绪走去,却是要去捡那掉落的药丸。 她步子很快, 心脏怦怦直跳。 萧绪不动声色, 在云笙将要接近时, 忽的弯身将其捡起。 云笙呼吸一滞,定在了原地, 和萧绪有三五步的距离。 萧绪拿着药丸端详片刻,再度问:“笙笙, 这是何物?” “是……” 云笙闭了闭眼,诸多说辞在脑海中闪过。 还不等她开口,萧绪已先一步道出:“是避子药。” 屋内霎时沉寂, 立在不远处的翠竹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云笙亦没有抬眼,心里有些发慌。 她连撒谎隐瞒的机会都没有, 就已是被揭露了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传来硬物放上桌面的轻响。 云笙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那粒的药丸被萧绪放到了一旁的桌面上。 他动作轻缓, 姿态随意, 但原本体型圆润的药丸表皮破碎, 左右两侧陷下拇指大小的凹痕。 “你厌恶我吗?”萧绪突然沉声开口。 云笙一惊,讶异抬起眼来。 他怎么用如此严重的词。 已然抬起的目光无法再避开萧绪的眼睛。 那双深黑的眼眸蕴着一片暗涌, 令人莫名胆颤。 云笙不自然地扫了一眼那颗被捏扁的药丸, 好半晌才低声回答:“不, 我不讨厌你。” “但是不愿与我有子嗣。”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萧绪闻言沉默了许久。 久到云笙站立原地的身姿都有些发僵。 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眼下暂且不想要孩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已经打算吃下避子药了, 才问我意下如何?” 甚至他们都还没能圆房。 若他今日没有提前归府撞见此事,他根本就不会知晓他的妻子背着他吃了避子药。 云笙无可辩解,因为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成婚之初,文心嬷嬷就曾说过,萧绪身为昭王府世子,子嗣尤为重要。 云笙固然明白这个道理,也下意识觉得,此事若与萧绪说起,他定不会同意。 与其与他因此事起争执,还不如不让他知道。 然而事与愿违,眼下两种可能都一齐发生了。 僵持的氛围令人很窒息。 又过了好一阵,萧绪出声打破沉默,却是对不远处的翠竹道:“你退下。” 翠竹不敢多留,却又担心云笙。 她只磨蹭了一瞬,就骤然感觉空气又冷了几分。 她只能躬身垂着头,快步离开了屋中。 翠竹一走,宽敞的屋子里却更显沉闷了。 云笙被这样的气氛弄得有些不适,她有理由不想孕育子嗣,萧绪也同样有理由为此不满。 这好似成了无解之事,难道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 正想着,萧绪突然有了动作。 他动手再次拿起那粒避子药。 云笙看见他目光直视着不远处桌上还打开着的木匣。 那里面的药丸若按一月一粒这么算,几乎可以管她好几年都不会受孕了。 然而事实上,她连一颗都咽不下去。 萧绪走到桌前,把手中药丸放进去,啪嗒一声关上了木匣。 “云笙,过来。” “……” 云笙心下一沉,很缓慢地向萧绪走去,她趁此偷看了萧绪一眼,他本就生了一张冷脸,此时更像是凝了一层薄霜。 萧绪坐在桌前,即使比云笙站立着矮下些许身形,也丝毫不敛迫人的威压。 他生气了。 他们之间一直完美维持的平和撕开了一条裂口,比之前的小打小闹都要严重。 云笙第一次感到有些害怕。 并非害怕他这个人,但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云笙敛目,双手落在身前绞紧了手指。 她被混乱的心绪推动着,缓声道:“此事我也是今日去阿娴那儿看见岚哥儿才突然想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能够再有一些时间……适应。” 她这样很像一个犯错的学生正在向先生认错反省。 云笙不知萧绪有没有这样认为,但她自己却有了些委屈。 视线扫过萧绪身旁的空位,她不想这样站着,她想坐下。 刚要迈步。 萧绪道:“我原本认为,你若有这样的想法会先告诉我。” 结果她却是打算背着他自己吃下避子药。 云笙步子一顿:“可我若是告诉你,你会答应吗?”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答应?” “你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你若娶妻,自然是为了传宗接代,绵延子嗣,又怎会答应……” 萧绪赫然打断:“云笙,你认为我与你成婚,就只是为了生孩子?” 云笙一愣,好半晌没说话。 她当然不觉得萧绪只是为此与她成婚,否则他也不会到这个岁数才成家。 但突有这桩婚事发生,她自知,正好她是足够能做昭王府世子妃的人选,她模样漂亮,才能尚可,品行端正,他们也门当户对。 所以他需要为萧凌闯下的祸事弥补,自然也需要担起身为昭王府世子的责任。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气氛又凝住了。 萧绪冷冷地看着她,云笙却觉得他眸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只是她看不懂。 云笙想说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萧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云笙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半步,还以为是要被他拉到身前。 下一瞬萧绪就动着手腕把她拉到了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但云笙还是略微乱了呼吸,平稳后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胸前。 不知怎的,刚才还很想坐的空位,现在真坐下了却不怎么让人满意了。 “把这些药收起来。”这时,萧绪开口。 他沉着嗓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在云笙就要出声时,接着又道:“你若暂时不想要孩子,往后我会服用避子药,不需你吃药。” 云笙再次愣住,暂无心思去想别的,目光也从他胸前上移:“你说,你服药?” 萧绪嗯了一声,神情依旧不悦,却是不想再谈此事,再次重复:“把药收起来。” 云笙看了眼木匣,想起那些又黑又臭的药丸,声音低了下去:“可你还在生气……” 他在生气,和把药收起来有何冲突。 他正是越看这药匣子越来气。 萧绪冷声道:“收起来。” “哦。”云笙慢吞吞地向木匣伸手。 才刚碰到木匣,萧绪便蓦地起了身,阔步离开了。 云笙拿着木匣还想问他去哪,他冷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屏风后。 很快,湢室的方向传来水声,应是萧绪在净手。 云笙默默地收起了木匣,也跟着向外走了去。 才刚走出隔断的屏风,她的视线就被博古架上摆在正中那一格的一幅绣品定住了。 绣品被妥帖地装裱在榧木画框中,素白的缎面上绣着几枝初绽的碧桃,深浅不一的粉色花瓣簇拥着鹅黄花蕊,枝叶舒展,弯弯垂下。 这是……她几年前被李掌柜送往翰琴轩参拍的那一幅。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回到屋中时,这里还未出现这幅绣品,而这幅绣品早在几年前就不知被哪个闲散富商给拍走了。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是萧绪带回来的。 这时,萧绪从湢室里走了出来,见云笙发现了这幅绣品,依旧神情冷淡,没什么反应。 云笙却已压不住情绪,急切上前问:“长钰,你怎么将这幅绣品带回来了?” 萧绪淡声道:“觉得好看,便带回来了。” 这语气说得比他说顺路买回了五味铺的糕点时还随意。 “不,我是说,你怎么找到这幅绣品的?” 萧绪缓缓向博古架上的绣品投去目光。 灼灼桃花,映日生辉,的确很漂亮。 云笙说她喜好刺绣,但他暂且只从她口中听到过这一幅绣品,既是知晓了,便想将其占为己有。 于是昨晚他就派人去打探了消息,幸运的是,消息很快回报,拍下绣品的富商就在京城。 他此时忽而一想,若他不为取这幅绣品而耽搁时间,就能在出宫后直接回府,也就不会撞见刚才那一幕,说不定就打消了云笙的那个念头。 但打消了吃药的念头又如何,心中的不愿又不会因他早归而打消。 萧绪道:“碰巧听人说起在翰琴轩拍过这样一幅绣品。” 云笙当然不信。 好几年前的一幅只竞拍到五十两就无人问津的绣品,又怎会在几年后莫名被提起,还是在她和萧绪说过此事后的第二日。 而她昨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但萧绪兴致缺缺,似乎不想再谈这副绣品的事,只问:“用膳吗?” “……嗯。”云笙张了张嘴,一肚子话憋了回去。 待萧绪转身去唤下人后,她才再度将目光看了过去。 其实她自己都快忘记这幅绣品长什么样了,只依稀记得是桃花。 但再见这幅绣品,又勾起了些许几年前少女天真烂漫的回忆。 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还未及笄,每日所想的便是去哪玩,看什么话本,绣一幅漂亮的绣品。 唯有的烦恼大概就是闺学的功课太难,女先生太过严厉,但这些都不会被记挂在心上,很快就抛之脑后。 所以这幅绣品也显得简单又青涩,她其实觉得不那么漂亮,但又很喜欢。 看得出神之际,云笙忍不住伸出手,手指逐渐要探向木框。 刚要碰到,萧绪开门进屋。 云笙蓦地收回了手,转头对他略显生硬地笑了笑。 萧绪没理她,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桌前。 饭席间,桌上沉默无言。 云笙之前几乎没在饭桌上刻意观察过萧绪,但因今日一直无话,她小口吃着饭菜,时不时就要向他飘去目光。 他不怎么动筷,好像没什么胃口。 至于没有胃口的原因…… 萧绪突然沉默地给她夹来一块南瓜。 “谢谢。”云笙小声道。 没有回应。 云笙撇了下嘴,也不再看他不再说话了。 用过膳,云笙本还想趁午歇时在床榻上,或许能气氛平和一些地和萧绪再谈谈这件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他都那样说了,她的困扰已经完全解决了。 但很显然他还在生闷气。 可萧绪用过膳就道:“我下午还有公务要忙,先去书房了。” 云笙一听,还没在心里酝酿好的要和他说的话,一下全都咽了回去。 “好……那你去忙吧。” “嗯。”临走前,萧绪又好似平静地低声提醒她,“别乱吃药,若有事可以派人来书房通传。” 萧绪前脚刚走,云笙就瘫软了身子一下靠在了美人榻上。 并非享受,而是愁眉苦脸。 翠竹躬身走入:“世子妃,奴婢伺候您午歇。” 云笙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不想午歇。” 方才用膳时,候在屋里的下人们就已是察觉两位主子今日似有不对劲,可无人知晓缘由。 仅有翠竹知晓,此时自然也知云笙为何烦恼。 “世子妃,殿下是通情达理之人,事出突然,他可能只是一时气上头,待冷静下来之后您再和他好好说说,您不愿之事,他应是不会勉强您的。” 这话一出,云笙重重地叹了口气:“已经不用说了。” 翠竹脸色微变,还以为在她被挥退后,两人在屋内爆发了怎样不可挽回的争吵。 但云笙很快便将后续道出:“他没有勉强我,他说不必我吃那又黑又臭的药丸,往后他会服药。” 翠竹闻言好生讶异。 莫说是世子殿下这般身份,便是寻常男子,也少有会做到这样体贴的。 “殿下待您真是极好的,您为何还是烦闷呢?” 正因他待她好,所以才烦闷。 云笙此时再想起萧绪刚才的脸色,仍然有些心慌。 她闷闷地道:“可是他好像很生气,我不知该怎么办。” “奴婢听嬷嬷说,夫妻吵架乃是常事,床头吵架床尾和,说不定过会就好了。” 是吗,过会就会好吗? * 萧绪来到书房时,正遇萧擎川找来。 父子二人在院门前相遇。 萧擎川问:“去哪了?” 萧绪淡淡地看来一眼,没有答话。 萧擎川一下反应了过来,他正是刚和沈越绾一起用过午膳,这个时辰,萧绪除了回屋陪夫人用膳还能去哪里。 他自觉问了无用话,便没在意萧绪那冷淡的眼神。 “用过午膳了是吧,那就进屋吧,正好有事与你说。” 进了书房,婢女为二人奉上热茶后退了出去。 萧擎川端起茶盏:“今日太子在朝会上当众认错,张首辅顺势将督办皇陵修葺的差事讨了去,如今御史台连上三折参太子失察,宗正寺那几个老王爷也在暗中活动,张首辅这招釜底抽薪,倒是把东宫架在火上烤。” 萧绪沉着道:“皇陵采买需经五司核验,张首辅急着揽权,反倒会露出破绽。” “你已有对策?” “张首辅既愿接手这烫手山芋便让他接,工部程侍郎是张首辅妻弟,三年前强征民窑的旧案,被张首辅用偷梁换柱之法压了下去,这次皇陵采办正是契机,待程侍郎接手采买便有机会将他强征民窑的旧案翻出来。” 眼下朝局纷乱如麻,东宫声望受损,陛下态度未明,张党更是步步紧逼,萧绪这一招虽是步暗棋,却需静待时机才能奏效,而眼下最缺的正是时间。 萧擎川兀自低喃:“太子向来优柔,此次怎会如此急于做决断。” 萧绪并未隐瞒:“昨日我与殿下在万鹤楼见了一面,殿下问计,是我让殿下自行决断。” 而后,李垣的决断便造就了如此大麻烦。 萧绪对此确有几分后悔,他有意让太子学着独当一面,但因当时的情绪,不理智的直接拂袖而去了。 此次虽是借此得到了打击张党的机会,但倘若他当时能再冷静一些,应是能处理得更好。 可听到那句弟妹他如何还能冷静。 萧绪眸光沉了几分。 萧擎川并未对此深究,翻阅了几页桌面公文后,他转而问:“松澜有消息了吗?” 萧绪回答很快:“还未查到。” 萧擎川这才皱起眉来。 正因他毫不怀疑萧绪的办事能力,李垣一事,虽是出了差错,但他也相信萧绪定有自己的判断。 可萧凌这事都过去五日了。 “怎这么多日了还没有消息?” 萧绪神情平淡道:“父亲不是知道,三弟有他在京中的诸多好友相助。” “那些个纨绔能有多大能耐,怎就把你难住了?” 萧绪道:“的确不难,但我分身乏术,还是说父亲认为,新婚之初我就应该扔下云笙独自留在府上,亲自前去搜寻三弟的下落。” “别胡说,本王可没这意思!” 萧擎川绝不会要求儿子这样对待妻子。 萧绪也不会这样做,如今反倒是他被扔下,连午膳也没用上。 萧擎川道:“时间越久,越不知他往何处跑了去,别到时候在外又给本王捅些篓子出来。” “总之,还是得尽快找到松澜的下落。” 萧绪面不改色应道:“是,我知道了。” 萧擎川离开后,萧绪独自在案前沉寂许久,才动笔开始伏案疾书。 一炷香时间后,奏报在他手边已批阅过半,朱笔走势凌厉,处理公务的动作丝毫没有迟滞。 然而,他眉宇间的沉郁却比方才在云笙面前时更为浓重,紧抿的唇线透出强压下的冷硬,满室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沙沙声,空气凝涩得令人窒闷。 直至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笔下未停,恍若未闻。 门外静默一瞬,暮山还是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殿下……” 话音未落,萧绪倏然一记冷眼看去:“滚出去。” 他声音不高,却沉厉得令暮山呼吸颤了颤。 暮山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是三公子的事……” 萧绪沉默许久后:“说。” 暮山闭上房门,快声禀报:“殿下,三公子的行踪已经确认,我们的人手及时赶到,目前已将三公子请至清源镇外的归云庄暂住。” 萧绪轻微皱眉:“他这次没逃?” 暮山:“庄子内外都派人守着,并未对三公子动粗,但三公子也无从逃脱,还请殿下示下。” “把人撤了。” 暮山:“……?” 萧绪声冷:“没听明白?” “是,属下明白了。” 其实不怎么明白,这是要放了三公子的意思? 暮山不敢问,领了命便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度沉寂下来,但朱笔的走势却不再如刚才那样利落,时停时缓。 不知过了多久,萧绪停笔,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公务罕见的没能缓解他心底的郁气。 正这时,房门再度被敲响,随之轻轻推开。 “你最好不是来说废话的。” 萧绪烦躁抬眼,下一瞬却怔住。 门前探进的身影也同样顿住。 云笙呆呆地看着屋内:“我也……不知是不是废话。” 萧绪不自然地清了下嗓:“抱歉,我不是说你。” “我可是打扰你办公了?” 萧绪已是看见云笙手里端着的食盘,眸底略微有些意外:“没有,进来吧。” 云笙闻言微松了一口气,随即迈着步子就朝萧绪走去。 “看你午时没怎么动筷,就想着命小厨房又做了一份虾饺给你送来。” 她放下食盘在书案侧方坐下,一双明眸含笑望来,看起来很乖。 “要吃吗?”她殷勤地奉上筷子。 萧绪伸手接过,道了一声谢。 虽然有些客气,但云笙见他神情好像缓和了不少。 萧绪慢条斯理地动筷,吃得很文雅。 云笙闻着味,本是在观察萧绪的情绪,视线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食物上。 鲜虾被晶莹的面皮包裹,白里透红,看起来软糯又可口。 她忍不住问:“好吃吗?” 话音刚落,一只虾饺被送到她面前。 萧绪举着筷子,夹着那只虾饺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想了想,张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萧绪反问着,收回了剩下的半个虾饺。 云笙眼睁睁看着她并没有打算不吃完的半个虾饺被萧绪吃掉了,只能先咽下嘴里的,回答:“好吃的。” 萧绪点点头,似乎认可。 虽然没能吃到一整个虾饺,但云笙用过膳也并没有那么馋。 而且看萧绪静静享用的样子,他们好像真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不对,并未上床。 不过的确像是过会就好了。 云笙刚安下心来,萧绪已经吃完了盘中的虾饺。 他喝了几口茶水漱口,放下筷子道:“我吃过了,你回去吧。” 随后又道了一声谢。 云笙面色微凝,顿在原地不动。 这并没有好。 若是还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含糊而过,云笙就不会专程来此了。 “长钰,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其实不太会哄人,在家中向来都是别人哄她,此时让她哄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她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思虑一瞬,她只能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 萧绪他侧眸看了一眼,不知是纵容还是不理,没有制止也没有说话。 他臂膀结实,藏在深色的衣袍下看不出线条起伏,他身体放松时,臂膀柔韧,戳下去有略微凹陷,但她戳了一下,他就绷紧了肌肉,在手指上硬邦邦的。 云笙不自觉压弯了指节,指尖褪血泛白,指腹顺着他的顺滑的衣料细微挪动。 萧绪眸光一暗,抬手将她手腕捉住,没怎么用力就把毫无防备的人儿拉到自己身前。 云笙又戳了戳他:“你别生气了。” 她仅有这些贫瘠的话语,翻来覆去说,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能哄好人的样子。 萧绪呼出一口气,还是看向了她:“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因为……我暂时不想要子嗣。” “因为你不打算告诉我。” 云笙愣住:“我怕告诉你……” “我是你的丈夫。” 萧绪道:“笙笙,我们是夫妻。” 夫妻二字被他咬重,云笙心尖也跟着重跳了一下。 “无论是暂时,还是一直,我不会强求你做这件事,也不会要一个孩子在不被期待中诞生。” 云笙似乎又从萧绪脸上看见了令她有些犯怵的神情。 但转瞬即逝。 她不知那是什么,萧绪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被那一瞬的阴翳扰得有些慌了神:“我没有想一直,我只是说暂时。” “我是希望你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 萧绪的声音很沉,令云笙隐隐觉得此事不只是因为她背着他要吃避子药,而是还有什么别的情绪在压抑着他。 云笙不再戳他的臂膀,转而落下手去勾他的手指:“我知道了,你别不高兴了,往后我都和你说,不会瞒着你了。” 萧绪沉默着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像是说开了,气氛却好似又回到了刚才在寝屋时的那般。 云笙心道哄人好难,哄萧绪更是不容易。 眼看气氛下沉得厉害,云笙眉头一皱,闭着眼高仰起脖子:“这次是我不对,你若还是不开心,那不然我让你咬一口好了。” 云笙破罐子破摔时一贯如此,只是话一说出口,脖颈就莫名泛起一股痒意。 身旁过了好一阵后,传来一声低笑。 云笙掀起半只眼看去,见萧绪站起了身。 她视线随他的身姿的上移,对上他看来的目光。 萧绪伸手,宽大的手掌轻易握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肌肤很烫,才刚碰到,就泛起了一片薄粉。 他拇指按着那片粉色略微摩挲了一下,便收了手:“不咬这里。” 云笙完全睁开眼,一时紧张起来:“那要咬哪里?” 不对,他还真打算咬她吗。 他昨日都咬过她的嘴唇了还不够吗。 云笙后悔着已经想要收回自己的话了。 “哪里都可以吗?” “萧长钰,不可以得寸进尺,不然我不哄你了!” 萧绪道:“想接吻。” 云笙羞恼微散,动了动唇,迎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低声道:“这个可以。” 她正要向前身前走去,萧绪握着她的手腕制止。 他另一手曲起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里,自己坐上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时间调整到14号23点,之后就恢复正常下午6点更新啦! [撒花]明天更新前本章下留评都发红包~ 第24章 “笙笙,向前看也要认准…… 微风拂过, 撩动窗外的树梢,光斑在长条的书案上闪烁,恍人眼帘。 映在云笙眸中的光点颤了颤, 她好像呆在了那里。 未如之前那样, 被萧绪不给反应机会地直接抱起来, 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她嗫嚅半晌,就只憋出了一句:“……我自己吗?” 萧绪微微颔首, 肯定道:“嗯,你自己。” 云笙脸颊慢半拍地开始泛红, 看着那不到半身高的桌面,左右踌躇着如何上。 她好乖。 萧绪眼眶发热,微垂着眼, 在近处能够很清晰地看见她细微的动作。 他没想到她会到书房来找他。 是来笨拙的,可爱的,哄他。 波荡在心尖的情绪很奇异,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它。 唯有欲望清晰强烈,或许肮脏,又或许其实很纯粹。 放在以前, 他从不会想要与人在身体上的距离无限靠近。 他只在云笙身上感受到这样的不可抗力。 从初见时的挪不开眼, 到后来想向她靠近, 想碰她,亲吻她, 想将她占为己有, 却仍然还未觉得满足。 是因为还有别的阻碍横亘在他们之间吗。 萧绪知道不是, 他根本不曾将那些放在眼里。 他只是欲壑难填。 萧绪突然掌住她的腰,伴随着云笙一声低呼,她身体腾空, 翻转坐上了书案。 唇舌被急促地侵入,带着深深的占有,和一种难以言明的渴求,瞬间搅乱了她的思绪。 他们之间的亲吻从第一次起便是热腾汹涌的,并非亲吻的急缓,而是身体相贴,亲密相触那一瞬,像一束火花迸发,刺激全身每一处感官都在剧烈反应。 萧绪吻得发狠,也不知是在惩罚她今日的犯错,还是只是他情难自控,他凶狠地吮住她的舌头,肆意地侵占她嘴里每一分每一寸。 云笙被吻得身姿后仰。 但腰肢已然酥软,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迷蒙间就本能地摸索到萧绪的手掌,拉他向后抱住了自己。 愈发的紧贴带来腾升的热意,会比亲吻更深入的预感窜上心头。 云笙沉迷在这几乎要令人喘不上气的亲吻中,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她顿时羞耻地想要挣动,可已是来不及。 脖颈被贪恋地吮吸了一下,像是击中了她的命脉,瞬间再难抵抗。 身前被略过,只有留有一片灼息很快消散。 明亮的日光将裙摆浮动的痕迹清晰映在墙面。 云笙霎时慌乱制止:“等一下,长钰,不可以在这……!” 尾音又在彻底变调前骤然止住了。 轻薄的料子不会隔绝声音,也将热意笼罩在里面,出不来,散不去。 云笙高仰着脖颈,双目几近失神。 照进屋内的光束时不时恍过眼帘,直至一瞬白光闪过。 …… 结束得比之前要快,也再一次证明,萧绪根本就不需要她给他当女先生。 他根本什么都会! 云笙满脸通红,呼吸混乱地还在起伏着胸膛,很快突然啊了一声。 萧绪偏头,温柔地吻了吻被他轻咬过一口的地方。 几乎是他离开的一瞬间,云笙就倏然从桌上逃脱。 双腿还软着,好在座椅就在近处。 她一下跌坐下去,捏着裙摆侧身背对他,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 他怎么可以,嘴巴怎么可以…… 去咬那里! 书案上明明刚经历过一段凌乱的事情,结束后,桌面却是依旧整齐有序,完全看不出被她躺过的痕迹。 萧绪也仅有衣摆上绣金的云纹显露出一点湿痕,其余全被衣袍深沉的玄色所掩盖。 不细看,他也还是人前那副端方得体的模样。 身后传来茶水咕噜噜的声音。 云笙转头看去,就见萧绪在慢条斯理地倒茶,另一只手却在用手帕擦拭下颌。 她张嘴就想发作。 萧绪已先一步倒好茶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水。” “你……你……” 云笙气得你了半晌没个下文。 她本想斥责他怎就这么喜欢在书案这种令她羞愤至极的地方,后又觉得可能根本不止书案。 小腹一酸,她轻哼了一声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小口喝了起来。 但其实,萧绪的确是喜欢在书案。 过往多年,他最常在的地方就是书案前,甚至多过用于安寝的床榻。 孩提时描红诵经,少年时研读策论,及至弱冠后,依旧是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政务文书之间。 时常一人,大多乏味。 萧绪此前从不做天真虚无的预想,去想一个尚未可知的另一人。 唯有如今一抬眼,看见云笙微红着脸颊坐在他身侧。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时,云笙放下茶盏嗔怪地瞪他一眼:“往后你不许再这样了。” 明明嘴唇很湿,但萧绪却感觉喉间干涩。 他敛目舔了下唇,还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云淡风轻地问:“哪样?” “就是……不许在这种地方,书案……” “别处就可以吗?” 云笙瞪大眼。 他脑子里怎能有如此多坏心思! 她蓦地起身,裙摆晃在脚踝处,又将那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异样清晰几分。 萧绪抬头看来:“去哪?” 云笙微鼓着脸颊,闷声道:“我要回房了。” 刚说完就被萧绪握住了手腕:“用完我就走了?” “笙笙,再陪陪我。” 什么用…… 云笙在他说第一句时就急切地挣开了:“才不要陪你,我要回去了。” “你就在这儿,忙完再回来!”云笙一边制止一边快步离开了书案,直朝房门的方向去。 走到门前似是想起什么,她又回头看来。 声音微低,语速很快:“我没有生气。” 说罢,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云笙说是不生气,但还是有些恼意。 她急匆匆回到东院,便唤来了翠竹取出她藏起的话本。 “你去门前把风,若长钰回来,就敲门提醒我。” “是,世子妃。” 曾几何时,她看个话本也跟做贼似的。 但云笙的确有坏心。 她想不明白萧绪怎能如此熟练,且在那种令人头昏脑胀的时刻,还能游刃有余地专挑她受不了的地方欺负她。 分明她才是那个为了成婚,有受过教授,学习的人。 难道就因为他比她年长吗。 真是可恶极了! 云笙带着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胜负欲,满脸认真地翻开了此次选中的一本话本。 不过没过多久,这份好似比闺学听课时还专注的认真就变了味。 云笙躺靠在美人榻上,拿着话本翻了个身,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姿势僵硬后她再次翻身,唇角的笑意已然有些痴傻,只是自己未觉。 不一会,她蜷缩的小腿激动地摆动了一下,不小心笑出了声,又很快抿唇翻开下一页。 就这样反复了一段时间,直到门前传来了暗号似的敲响。 云笙赫然回神,猛地合上书册,踩着绣鞋就快速向角落的柜子奔去。 话本刚藏好,翠竹就从屋外走了进来。 原来不是萧绪回来了,眼下时辰也还早。 找来的竟然是云芷。 “世子妃,云芷小姐一路哭哭啼啼而来,眼下就在昭王府门外,说是要见您。” 一听这般情况,云笙赶紧道:“快将她带进来。” 一盏茶后,云笙挥退了下人,和双眼通红的云芷面对面坐在东院主屋内。 她动手替云芷斟了一杯茶:“好些了吗,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云芷已经没再哭了,或者说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口还是带着哭腔:“我爹娘逼我嫁人。” 云笙一愣,没曾想云芷哭成这副模样竟是为这事。 “前两日我回门时还未听你提起过这事,五叔总不至于胡乱将你嫁人,你且先瞧瞧对方是何人啊。” 这样一说,云芷像是又要哭了。 但她极力忍住了,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正是昨日,云芷随家人受邀参加了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恩荣宴。 席间与那位素来与她不对付的周尚书家千金狭路相逢,几句话不对付便争执起来。 争执间,她脚下一滑,竟直直跌入了宴席旁的荷花池中。 池水瞬间没顶,她不通水性,只能拼命挣扎呼救。 新科探花郎路经此处,见状毫不犹豫地跃入池中相救。 待她被托出水面,夏日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身躯,与未着片缕无异。 那探花郎一心救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往岸边带,两人肌肤相贴,姿态亲密无比。 而后被她呼救声引来的人群纷纷赶到岸边,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探花郎见周围人多,当即褪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挡住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可这举动,虽护住了她一时不被外人看去,却让她与探花郎之间更是牵扯不清,当众有了肌肤之亲。 众目睽睽之下,她浑身湿透地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名节已然有损。 不过一夜,风言风语便要传遍了京城,即时这会她未来向云笙诉苦,云笙也定是很快就会听闻此事。 云笙道:“所以五叔便让你与这探花郎结为夫妻,探花郎……名头听着还算响亮,那长得如何?” “云笙!”云芷恼怒,“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种肤浅的问题!” 怒完她又泻下气来:“天太黑了,我又惊又怕,脸上糊满了肮脏的池水。” “……我没看清。” 云笙闻言也为难地皱起眉来,这事还真不好办。 云芷紧接着又道:“不论模样,我也绝不可能嫁给他,那人出身寒微便罢了,此番中了探花,旁人都在钻营京中要职,偏他自请要回老家做个地方官,说是要报效桑梓,若嫁了他,我便要随他离了京城,去那穷乡僻壤做村妇了。” 云笙:“你别着急,别气坏了自己,五叔向来疼你,若此人并非良缘,他也不会执意要将你嫁去的,事情才刚发生,一切都还未有定数,再和五叔五叔母好好说说这事。” 云芷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日她正是在家中和父母就此事大吵了一架才哭着跑出来的。 她也不是没地方去,可憋着这一肚子的委屈,她实在想要倾诉,才冒昧找到了云笙这儿来。 沉默片刻,云芷闷闷地问:“笙笙,你当初是如何说服自己接受不愿的婚事的。” 云笙愣了愣,突然被问住了。 如同那时得知自己要嫁给一个并非原本未婚夫的男人时一样,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也有些讶异,大婚之日已过去了好几日,她如今再想起此事,竟然还是脑子空空。 那时事出突然,她压根没有时间去细想,嫁与不嫁就在一念之间。 后来她仍然没有机会细想太多。 萧绪掀起了她的盖头,她肤浅地觉得他身姿高挺模样俊朗,看在眼里格外赏心悦目,而后也见他待她温和有礼,事事周到。 云笙想,那时她若是心里感觉到了半分委屈,应该就会蔓延出各种说服自己或者后悔懊恼的思绪了吧。 可是没有。 再后来,她与萧绪相处还算融洽,昭王与昭王妃待她珍重,连爹娘也认可了萧绪这个男人。 即使是从完全陌生开始,她也一直没找到需要说服自己的机会。 思绪和眼前都被另一个存在感太强的男人占据,她甚至都无暇为萧凌弃她而去伤心难过太久。 云笙有一瞬失神,心情复杂地将此告诉了云芷。 云芷忍不住问:“那萧三公子呢。” “笙笙,你还喜欢他吗?” 主屋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门前。 萧绪微抬的手臂顿住,敛目嘴唇绷得很直。 屋内声音低微,隔着一道房门听得并不清晰,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云笙在向她的姊妹讲述着什么。 讲述什么? 讲她对萧凌的情思,对这桩婚事的无可奈何,对他如何陌生如何不喜? 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大多听不清,但不时传出几个清晰的字眼,让人推测出了话语的内容。 “事已成定局,我不是拘泥于过去的人,现在或许还未走远,但我要继续向前,就不会再回头去看了。” 她比他想象的要理智更多,但不知是真心话还是自我安慰。 萧绪心跳很快,也很沉。 她曾怀着满心期盼要嫁给心仪的男子,本是早就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但听到她亲口承认这份情意,即使她已经决定要放下,也还是令他感到窒闷。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袖口下收拢,掌心掐得麻木,而后又松开。 咚咚—— 两声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对话。 像是为了打断才刻意敲响了房门。 下一瞬,不等屋内回应,房门从外被缓慢推开。 临近酉时,日光几乎快到一日里最暗淡的时候,却又还不到彻底降下帷幕能够遮掩视线的地步。 萧绪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前,眸暗如墨,将情绪沉淀在眸底深处,视线抬起,一眼就落到了云笙满脸惊诧的脸庞上。 “你回来了。”云笙回过神来后,就起了身大步走到门前迎他。 萧绪还未动唇,小臂贴来一片温软的触感令他一时间思绪有点乱,便只淡然地嗯了一声。 云笙有轻微拉动他的动作,但萧绪并未迈步,接着又道了一句:“不知云姑娘也在此,你们还在谈话,那我先去偏厅坐会。” “……” 云笙恼他说话古怪,但怎可能真让他去偏厅等着,未尽的谈话也只能就此打住了。 “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不打扰的。” 云芷见状也福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是我叨饶了。” 云笙撒谎的模样依旧不高明,但萧绪并不想戳穿她。 因为她看上去太过坦然,仿佛毫不担心他有可能会听到她们刚才的对话,也或许是并不在意他是否有听见。 她白嫩的手指捻在他衣袖上又轻轻拉扯了两下:“长钰,先进来坐吧。”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这才点头随她迈步走入。 男人身高腿长,分明是宽敞的主屋,但当他进屋后,无澜的目光随意扫了眼桌上的茶具,就带来了几分莫名的压迫感。 云芷可没法像云笙那般淡然,毕竟刚才那番对话是她起的头,也是她在人新婚时冒昧登门造访。 云五爷在他们成婚后没少在家中懊恼,他当初对云笙说了不少萧凌的好话,如今真是没脸见萧绪。 没想到她竟摊上和她爹差不多的尴尬事,即使萧绪看上去不像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的样子,她也还是止不住心虚。 云芷在这般心情下实在是坐立难安,短暂地寒暄了几句后,她就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萧绪道:“云姑娘慢走,我让人送你。” “多谢殿下,我自己乘马车来的,就不麻烦了。” 云芷走得匆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如她所说的借口那样,家中有急事。 但云笙知晓实情,忍不住嗔怪:“你吓唬她干什么啊?” 萧绪不语,淡淡地看来一眼。 日照西下,从侧方的窗户斜入,在一侧脸庞投下浅浅光斑。 他面上神情平静,唯有眸色微深。 好像并不是太吓人。 云笙不合时宜地想到被他俯身以深幽的目光注视的画面,心下一赧,便低头避开了与他对视。 萧绪静静地看了半晌云笙变化多端的神情,在她呼吸顿住时,开口问:“在想什么?” 云笙的反应是被吓了一跳。 萧绪抬了下眉:“吓到你了?” “没有。”云笙连连摇头,“我没有想什么。” 云笙和他解释:“阿芷家里遇上了些麻烦事,所以下午匆匆忙忙就找了来。” 萧绪微微颔首,好似对此不甚在乎,也没有听见她们的谈话样子。 他转而道:“有事和你说。” “何事?” “明日圣驾赴西苑行宫游赏,伴驾之列可携眷前往,你想与我一同前去吗?” “明日一早吗?你怎现在才告诉我?” 萧绪淡声道:“因为之前,你不等我开口,不许我跟上,便一溜烟跑了。” “……” 云笙语塞片刻,转移着话题喃喃道:“这才六月,圣上今年倒是往西苑行宫去得早了不少。” “你知晓圣上每年都会前往西苑行宫游赏?”萧绪稍有诧异。 京中够品级伴驾的官员不少,云家自然也在其列,只是圣上每年点谁随行,除却必要的近臣,其余多是兴之所至,并无定数。 若云笙以往不时随父兄前往,他不应只在两年前的芙蕖宴才第一次见她。 被萧绪这么一问,一些与此话题相关的完整记忆浮现脑海。 云笙一下子抿住了唇,这副模样看在萧绪眼里异样很明显。 “笙笙,你随圣上去过西苑行宫?” 萧绪往她身旁坐近了一些,感受到她的体温,目光直直看着她。 云笙此时才有些察觉到萧绪很是敏锐,她不过只是轻抿了下唇而已。 她被他仿佛能将人洞悉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再次试图转移话题:“明日几时出发,你现在才告诉我,得尽快着手做些准备才行。” 萧绪似乎很想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见她如此,略微皱了下眉。 “笙笙。”他拉住她,“你何时去过?” 云笙知道自己很不会掩藏面上情绪,她打小就是这样,可这事让她要从何说起才好。 她又明显心虚地看了眼萧绪,努力踌躇着措辞。 好半晌才开口道:“我的确去过,不过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是自我出生后,爹爹初次受邀伴驾随行,我便被带着同去,不过我在那孤零零一个人,娘亲没有一同去,兄长上了学堂,父亲又成日伴在圣上身边,我觉得无趣,往后再有机会时便不再随行了。” 这些都是实话,只是有点掐头去尾而已,所以云笙说得还算顺畅。 说完她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抬眸坦然看着萧绪。 但萧绪却是略微沉默,而后接着问:“是哪一年?” “……” 那些都不是他爱听的,他却偏要一直问。 完整的事实是,那时云家就已有意与昭王府结交关系,云笙虽年纪还小,但家中也只是带着认识一下的目的让她一同前去。 所以,那时云宏告诉云笙,会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同行,她若觉得对方和善,可以一起玩耍。 说的正是昭王府的三公子,萧凌。 云笙很高兴能认识新朋友,于是欣然前往。 但不料萧凌在临行前染了风寒,待他们抵达西苑行宫后云宏才得知此事。 这事并未被他们放在心上,只觉失了这次机会也无妨,往后有机会再说。 可这就苦了云笙了,正如萧绪所说,那年随行的家眷中没有别的孩童。 唯一还算年少的,便是已经十五六岁的萧绪。 但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不是小孩模样了,那时的萧绪就已生得身姿高挺,虽不如现在健壮,但言谈举止间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稳重,除去面容还稍显稚气,其余看上去几乎与成熟的大人无异。 云笙四处找寻玩伴,就那么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失望得直摇头,转身离去了。 眼下萧绪还在等她的回答。 云笙只能开口:“八九年前吧。” 萧绪似乎在回忆,有片刻未语。 云笙忽的想到什么,开口道:“我其实那时就见过你了,第一次见你正是在西苑行宫。” 话音落下,云笙见萧绪在她面前怔住了。 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放下来却是没再松开了。 “八九年前,我不记得那时还有孩童随行。” 云笙虽是为转移话题,但听着这话还是瞪大了眼,惊呼道:“你连有孩童随行都不记得?” 她以为他顶多是没认出那是她而已。 那时,除去她主动去看那所谓年少的小哥哥那一次,她还在后来将离开西苑行宫前又见过萧绪一次。 那几日让云笙无聊透了,一想到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她终于提起些兴致在行宫里四处溜达。 于是便看见了正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发呆的萧绪。 云笙认出他,以为他只是看着成熟,实际和自己一样无人一同玩耍,所以无聊坐在这里,便打算上前与他说话。 谁知,他察觉有人靠近,倏然一记冷眼,险些没把云笙给吓哭。 而后萧绪就冷着脸离开了。 想到这,云笙又觉得他不记得也正常。 已经过去许多年时间了,那时他就摆着张臭脸无视了她,如今又怎会记得。 她则是因为后来每次家中提起要带她一同前去西苑行宫,她都不得不回想起一遍在那里十分无聊的几日和遇见的冷脸坏人,才一直记得这事。 云笙神情又恢复淡然,道:“不记得也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和我说说。”萧绪却执意道。 并非不重要,他不曾想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和云笙见过了。 比他以为的要早,也比别的人早。 并且云笙还记得。 但又有些遗憾,他是真的完全不记得此事了。 云笙被他追问得无奈,但总归不必提到萧凌,她还是将此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并斥责他:“你那时实在是太失礼了!” 萧绪听完怔然后,伸手抱住了她,隔了许久,才低低地道了一句:“抱歉。” 他极力回想过了,但仍然想不起这件事,不过可以猜想,他从不无端闲散自己,若那样坐在树下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 那时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见人来扰便展露了防备的冷意。 他可以猜想出那时的他大概是因为一些令人窒息的事而心烦,但那时他若并未无视这个正打算在他情绪低落时释放善意的小女孩,他是不是早就与云笙相识了。 久远模糊的记忆,漫长的数年时光。 只是想到他们明明可以相识那么长的时间,却被他自己给错过了,心底的遗憾就在不断扩散开来。 若是那时就相识,他们之间会变成怎样,他们是否会相伴成长,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有别的人什么事了,她在少女初长成时的情思是不是就独属于他了。 她是否会接受他的求娶,他们是否能顺其自然名正言顺的成婚。 萧绪抱着云笙,莫大的遗憾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压抑着这股情绪,又不断被涌上的情绪吞噬。 云笙被他突然正式的道歉弄得不好意思,也察觉几分他情绪的异样。 她不由敛了说笑的心思:“我随口说说而已,反正你也不止这一次无视我,我没在意的。” 话一出口,云笙又懊恼地咬了下舌尖。 这话似乎并不安慰人。 但萧绪却是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云笙说的是哪一次,半年前春宴的后院,他记得很清楚。 但这事他无从解释,也说不出口。 那日的前一夜他刚梦见过她,毫无缘由,十分突然。 翌日意外见到她,不知是出于知晓她是作为萧凌的未婚妻来见未来婆母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个梦,他冷漠以待,便转身离开了。 如此想来,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遗憾和错过,却也有这么多缠绕。 这种奇异又复杂的感觉充斥在心头。 萧绪深深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面庞。 这般距离,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馨香,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轻抚过他的皮肉。 她只是裙摆和他的衣袍紧贴着,身体温度却好像已经渗入他的骨血中。 这世上不会有人能如愿拥有所有想要的一切。 人都会有错过,失去,和拼尽全力也无法达成。 他不记得当年的细节,但不难凭借细枝末节推想出,云笙去往西苑行宫的缘由并不属于他,她是因为萧凌而去的。 但她遇见的不是萧凌,是他。 这桩婚事原本也不属于他,但如今他才是她的丈夫。 他本是遗憾地错失了多次,那些遗憾却恍若命中注定般,又以另一种方式被填满了。 萧绪心口发烫,突然圈紧了她的腰。 云笙猝不及防撞进他沉热的眼眸中,目光有如实质,浓郁而热烈,瞬间将她攫住。 “长钰……” 她以为他要倾身吻她,可低喃声落,萧绪却在她身前低下了头去。 他的呼吸撩过衣襟,蹿入肌肤,在她胸腔蔓开一片热意。 突然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酸胀,不知源自何处,又要流淌向何处。 直到那双灼热的唇瓣隔着衣衫,无比轻柔地吻在了她的心口上。 所有的感触在一刻汇聚于此,化作彻底乱掉节拍,回应他亲吻的剧烈心跳声。 他呼吸贴近在她胸口前,声音好像是顺着心脏来到耳中:“笙笙,向前看也要认准前方的方向。” 云笙眼前蒙着一片水雾,她看不清,只能低声喃喃:“你在门外都听到了。” “听到了。”萧绪坦然承认,丝毫没有行此非君子之举的羞愧。 萧绪从她身前抬起头来,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抚过她的眼尾,带走那些遮挡视线的湿意。 静谧的屋内,紧密的姿势间,她的前方只有那双沉静灼然的眼眸。 “笙笙,看清了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更新时间就恢复到每晚18:00了! 到明天更新前本章下留评都发红包~[撒花] 第25章 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夜里沐浴后, 云笙裹着浑身的热意侧身蜷缩在被窝里,一双明亮的杏眸直勾勾地望着寝屋房门的方向。 萧绪并非离开了寝屋,只是她躺在榻上没法向湢室的方向看去。 没过多久, 萧绪从屏风后现身。 他走路像是没声似的, 云笙压根没注意到, 直到看见他,也就被他发现了目光。 “在等我?” 云笙翻身躺平不再看他, 但往床榻里稍微挪了一些:“我只是还不困。” 萧绪笑笑没说话,转而迈步走向桌台, 熄灭了屋里留有的最后一盏烛灯。 暗色中,云笙在窸窸窣窣的细响声下被萧绪拥进了怀里。 他是朝向她这面侧躺着的姿势,靠得太近, 呼吸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脖颈,明明很轻,存在感却很强。 云笙本就没几分的困意, 在这样的感触下更是完全消散了。 她躺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翻了身,转过去虽是和萧绪面对面了, 但身姿侧躺, 就能离他的呼吸远了一些。 一转过去, 看见萧绪睁着眼。 云笙问:“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云笙瞳眸微颤,虽不见萧绪眸中有何神情变化, 但在这样的姿势氛围下, 听见他意味不明的沉声, 还是下意识就有了要往后撤的反应。 之前那个落在心口上的吻,最后还是移上了嘴唇,她被萧绪捏着下巴, 很深地吻了进去。 也不知是白日在书房撩起的火未散,还是前一刻的氛围引人欲望勃发,这个吻从并肩而坐逐渐到被抱到了他身上。 亲吻越发深入,汹涌如潮,再加之他那样一顿揉弄,险些一发不可收拾。 云笙突然被按住了后腰,后撤的动作也被制止:“跑哪去,再退就贴墙上了。” 云笙回头看了一眼,低喃道:“才没有,还有那么远呢。” 萧绪重新将她抱回怀里:“不做什么,别离我那么远。” 云笙抿着唇不说话了,也没再后退。 她知道不会做什么,明日还要出发前往西苑行宫。 耳边传来萧绪的心跳声,她撇去这些复杂的心情,手指无意勾到萧绪寝衣的系带,便把玩在手中:“长钰,你还未告诉我明日几时出发。” “辰时。”萧绪问,“不是觉得无趣,此次为何要去?” 听出他在笑话她,云笙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了,难道如今随行还只想着玩乐吗。” “可以玩乐,母亲和二弟妹都会同去。” “那便更不会无趣了。” 云笙说着,眼珠一转,忽的问:“长钰,你可认识今年的那位探花郎?” 萧绪原本半阖的眼完全睁开:“怎么?” “就问问,你可识得?” “识得。” 萧绪身在朝堂,自然与这些新科进士都有过照面,殿试传胪当日,他便站在文官队列中,将一甲三名的风采看得分明。 云笙的双眸因欣喜而染上几分光亮:“他外貌如何,可算端正?” “能中举入朝的,谁会鼻塌嘴歪。” 萧绪语气有些冷。 但夫妻夜话的私密氛围淡化了这份冷意,只是听着声轻。 云笙未曾注意,还应着道:“对哦。” “不过端正也有好赖,那他品貌可算出众,可俊俏?” “云笙。” 萧绪突然声沉。 此时云笙想不注意到不对劲都不行了。 他怎又唤她全名。 新婚那时的感觉不是假的,萧绪这人真就和她父兄一般,专在她犯错时唤她全名。 不对,她又做错什么了。 “你突然凶什么。”云笙不觉有错,但声音小小的。 萧绪闻声不由轻嗤一声,像是要被她气得发笑了。 他动了动身,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些:“还打算睡吗?” 云笙也不知他这是嫌她吵他睡觉了还是有别样意图,只能低低地道:“……要睡的。” 而后,萧绪闭上眼,没再理她。 他分明刚才还说睡不着,怎转头就说睡觉了。 但云笙还是想问:“长钰,明日那位探花郎可会去?” “……” 云笙没得到回答,反倒啊地叫了一声:“你捏我屁股干什么!” 不仅捏,他还想打。 萧绪收紧手指又揉了一下,沉声道:“睡觉。” 云笙一噎,饶是她再怎么迟钝也该察觉到了,况且她也并不迟钝。 萧绪好像是在吃醋。 因为探花郎? 云笙皱了皱眉,出声解释:“我问那探花郎是因为阿芷,听闻五叔有意给阿芷说亲,但阿芷不识探花郎的面貌,我想若是此行那探花郎也在,我就替她偷偷去看一看……啊!” 啪的一声脆响。 萧绪抬手在那柔嫩的软肉上打了一巴掌。 “你还打算偷偷去看。” 萧绪在近处睨着她,夜色太暗,却看不清他隐匿的神情:“如何看,又趴在假山后偷偷看?” 云笙心头一跳,瞪大了眼,一时都忘了斥责萧绪打了她的屁股。 打过她屁股的那只手掌又来到身前捂住了她的眼,不知是为阻拦她看清他此时的神情还是为了让她赶紧入睡。 大半张脸都被萧绪压在手掌下,眼前一片漆黑,臊得云笙脸颊阵阵发烫。 他为何会提到假山后,他知道她当初在假山后偷偷去看萧凌了吗。 可他怎会知晓,那时他并不在那里。 “睡觉。” 萧绪显然并不想展开这个话题。 他闭上了眼,也放下了遮挡她眼睛的手。 云笙犹疑地看着他不显情绪的面庞,连他眸底的神色也被掩在了眼皮下。 她抿了抿唇,到底是没能再说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也闭上了眼,只在心里胡乱猜想着,难道是谁暴露了她的秘密。 事实上,只有天真的少女把自己这动情的一瞬当作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那时云笙从别院回到家中,就含羞带喜地对徐佩兰道:“三公子甚好。” 如此一来,谁能不知她是在此次别院一行瞧见了萧凌的面容,便心生喜欢了,与昭王府的婚事也可以着手开始商议了。 消息传到了昭王府,沈越绾自然是欢天喜地,先是毫无顾忌地和萧绪说了云笙看上了萧凌,后又完全没注意到萧绪沉下的脸色,更加没有顾忌地说他们年纪相仿郎才女貌,这桩婚事就说给萧凌了。 毕竟那时候,萧绪从芙蕖宴回来后,除了难得反常没有追究沈越绾把他骗去参加宴席这事,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应答,说:“此事母亲您看着办吧。” 任谁都会觉得他不情不愿,兴致不高。 云萧两家的交情始于多年前的一次政见相合,为推行新政而有了交集。 虽未成至交,但两家门第相当,彼此欣赏对方门风清正,治家有方,后见家中儿女渐长,两家便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不过这事云家注重女儿的想法,昭王府也表示尊重理解。 若是云笙最终一个也没瞧上,纵使昭王府门第再高,云家也是断不会想着要说起这门亲事的。 沈越绾原是觉得,长子最为出众,身份也尊贵体面,她心里喜欢云笙,自然想把最好的给她,这才率先安排了萧绪与她相看。 她哪知晓芙蕖宴上云笙压根就没瞧见萧绪,还以为是云笙没瞧上,不喜萧绪年长太多,也不喜他性情沉闷。 如此相比,的确是萧凌更为合适,她便毫无负担地转移了目标。 好在云笙瞧上了萧凌,后来议亲期间,昭王府私下好几次都说起这事。 沈越绾笑得欢喜:“说不定就是在那假山后偷偷瞧见的,一见生情,真是美好极了。” 为顾及女儿家脸皮薄,这话从不在萧凌面前提起,萧绪却是每次都听见。 那时他面上不显,不代表心里不在意。 如今更是难忍。 假山,偷偷,看男子。 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 翌日,晨光穿透云层,悄然蔓上屋檐。 萧绪将云笙唤醒时,自己已是衣衫整着,且看着并非刚起身更衣,而是起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云笙还以为误了时辰,慌慌张张起身,才听萧绪道:“我需先进宫一趟,你待会收拾妥当后就先行出发。” “好。”云笙应了一声,被萧绪低头吻了吻唇瓣。 待他离开后,她也毫不耽搁地开始洗漱梳妆。 一切准备妥当后,云笙去往府邸大门,路上碰见柳娴,两人寒暄了一阵。 “二郎说要晚些时候出发,可把岚儿急的,这会正在屋里闹呢,我去小厨房瞧瞧今晨可有什么他爱吃的。” 云笙噗嗤一笑:“我这儿有几颗松子糖,不知岚哥儿可喜欢,你带去让他尝尝。” 柳娴也笑:“那我就先不替他道谢了,晚些时候见着了,让他自个儿来谢谢大伯母。” 临走前,柳娴动了动唇,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娴?” 柳娴摇摇头:“无事,你先去吧,待之后有时间我们再坐下慢慢聊。” 与柳娴道别后,云笙便登上了出行的马车。 应是萧绪特意安排过,此行乘坐的马车颇为宽敞,即使前往西苑行宫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路途上也能舒适轻松不少。 车厢正中放着一面小几,桌面上一壶香茶煨在暖窠里,旁边搁着几样软糯点心和一碟新炒的干果。 云笙瞧着心情甚好,坐到里面,喜滋滋地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将自己提前备好在路上打发时间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掏。 原先她本是打算在路上开始为萧绪的香囊起针绣制,但今晨听他那话的意思,像是因公务缠身,这一路不能与她同行。 云笙转头就又带上了她的话本,趁这一路她能安安心心看好久呢,待到了地方,就交给翠竹藏起来,怎也是不会被萧绪发现的。 马车驶动起来,云笙就靠在宽敞座位上,手捧话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明亮的天光和马车驶动中不时飘入耳中的街道边的人声,让手里情节刺激的话本好像在隐隐灼烫。 这应是有些羞人的,但云笙觉得自己学坏了。 她以前可不会这么大胆。 不过她将此归结于是萧绪带坏了她。 那人可比她要不知羞耻多了,表面瞧着清贵端方,背地里说起荤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昨晚说好不做什么,却还是对她的屁股又捏又打。 云笙看得入神,一路上小脸都是红扑扑的。 待到茶水喝过一杯,点心吃了两块,干果吃掉大半,马车缓缓停下。 云笙起先以为是前方有何阻挡需要等待,便并未在意,仍专注于话本上的文字。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随行的下人纷纷行礼声。 “见过殿下。” 萧绪应声,简洁地吩咐了两句,声音清冽悦耳。 云笙蓦地从座椅上直起身,来不及想这是到了地方还是半道碰上了萧绪,赶紧手忙脚乱地掩藏话本。 她刚将话本胡乱塞进座椅下的抽屉离里,车帘就被几根修长的手指从外撩开了。 云笙眼睫一颤,抬头就看见萧绪弯身走了进来。 两相对视,萧绪看着云笙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呆呆的模样有些可爱。 可宽敞的车厢,能坐人的地方却是摆满了各式物件,虽整齐有序,但他弯着腰站在帘下,可以清晰看见,车厢里完全没有他能落座的位置。 萧绪轻嗤一声,好气又好笑。 云笙闻声回神,脸上因话本而起的薄红落在此时,正好像是窘迫的羞赧。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萧绪好像看穿了什么,也或许是人在做坏事时就不自觉心虚。 可她只是看话本而已,算是什么坏事。 不过就是这些话本有些不正经而已。 云笙快速地看了一眼萧绪。 此次这本话本,女主人公有三个丈夫,各个身强体壮,又各有千秋。 云笙以往也不知自己竟然会喜欢看这样的话本,可是真的很刺激。 她直觉这绝不能让萧绪发现,否则定会被他没收。 萧绪其实只是看出她的异样,毕竟她掩藏的模样实在不怎么高明,但并不知她在为何而撒谎。 只是看起来很可爱,就不由多看了一会。 云笙动手收拾身旁的东西,局促道:“你怎么来了?” 萧绪还是迈步先走进了马车,躬着身陪她一起收拾:“你的意思是,让我自行走着去西苑行宫?” “……我不是那个意思。”云笙收出一段空位给萧绪坐,她偏头往车窗外看去,“这是到哪儿了?” “西城门。”萧绪坐下,视线在马车内扫视一周,“你刚才在做什么?” 云笙嘴唇一抿,还来不及想一个蒙混过关的说辞,就被萧绪接着又问:“在做坏事?” “才没有呢!”云笙当即否认,习惯性在心虚时用手指扣动坐垫的动作让她碰到了放在身旁近处绷在绣绷上的天青色锻料。 云笙拿起绣绷:“我在给你绣香囊。” 萧绪看了眼空荡荡的锻料,缓慢将视线挪回云笙脸上。 云笙放下绣绷,小声解释:“只是还在想要从何起针而已。” 萧绪不语,伸手拿起放在他这一侧,连锁扣都未打开的针线盒递给云笙。 “……” 云笙硬着头皮说了声谢谢,但接过针线盒,理不直气还壮地放到一旁:“你在我就不绣了,我陪你说说话。” 萧绪哼笑一声,换了个姿势靠上椅背,放松了身体。 云笙道:“原来你早晨说让我先出发,是让我在西城门等着与你会合啊,你也不说清,我还以为我们分开去呢。” 若是他一早说明白,她哪还会在马车上看话本。 “看你睡眼惺忪,只怕说了你也不记得。” “怎会不记得,你早晨说的我都有清楚听到。” 云笙又问:“你今晨何时起身的?” “寅正时。” “这么早,此事还要这样忙碌很多日吗。” 云笙记得,前一日他甚至更早,天不亮就已经在宫中了。 除去成婚那日,她都不曾这么早苏醒过。 萧绪闻言,怔然一笑。 似乎是成婚头几日的闲散让云笙对此有了些误会。 “并非因公务繁忙至此,我平日素来都是如此。” 云笙讶异:“素来寅正起身?” 虽知她误会,但见她惊讶的模样,还是让萧绪觉得有些新奇。 过往数年,父亲对他要求严苛,他自身也严于律己,寅正起身习武,辰初入衙理政,酉时归府,夜里若是无事,便案前读史及子时,方熄灯安置,若有事,便休时不定。 久而久之,他不知何时起已觉得这是不足为奇之事了。 他回答她:“是,多年如此,已是习惯了。” “如此早起,不会困乏吗?” 云笙一边说着,手上一边在别处摸索着。 萧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从她摆满的那些东西里拿出了一个方形小枕和一张坠着流苏的薄毯。 一看便是女儿家的东西,又粉又软,被云笙拿在手里衬得她面庞雪白,模样娇俏。 但云笙却很快动手将小枕放到萧绪脸侧正好能靠的地方,又摊开薄毯搭上他身前。 而后颇为满意道:“今日赶在路上,便不能好好午歇了,你若困乏,这样能够睡得舒服些。” 她似乎也不知他过往并无午歇的习惯。 不过萧绪并未解释,余光瞥见那粉粉嫩嫩的小方枕,突然伸手将其拿走。 在云笙不解的目光下,将软枕放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这才靠了上去。 云笙见状,还以为是自己原本摆放的地方会让他躺得不舒服。 随后又注意到窗外的日光正好洒落在薄毯上,遂想起夏日小憩怎需得着薄毯遮身,只怕反倒闷热。 她这便伸手要去拿走薄毯。 手指才刚触到,就被萧绪动手挡住了。 云笙轻声道:“盖着热。” “不热。”萧绪拿走她的手,再随意抚平薄毯上的褶皱,任由这很是不搭的清新浅色与他深色的衣袍贴在一起,就此闭上了眼,“盖着刚好。” 马车内氛围静谧,只有车轱辘碾压过地面的响动。 云笙乖巧地不再言语,目光时而飘向窗外,时而偷瞄一旁将要入睡的俊容。 萧绪本是并无困意,带着几分逗弄的心思,去靠这颜色和触感都与他极其违和的软枕。 可关上视线,别的感官便变得无比清晰。 鼻尖嗅闻到丝丝缕缕馨香,不知是从她身上飘来的,还是近处的软枕散发的。 轻柔而缓慢地将他包裹,令他沉入了这片香气中。 沉溺半晌,身侧传来细微响动,他随之睁眼,眼前一片泛白的暗色,好似天将破晓时的清晨。 云笙躺在近处,睡意朦胧地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暖意的吻,随即又消散在微光里。 画面流转,是深夜的书房,他正埋首批阅公文,门吱呀一声轻响。 云笙端着汤盏走进来,烛光温柔地映在她侧脸上,她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墨发,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耳畔。 天亮了,窗外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他垂眸看了眼桌上的临帖,心生烦躁。 忽然门帘微动,转头便见云笙在他近旁坐下,衣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捧起,云笙眉眼弯弯地笑着,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进他掌心中。 他低头看去,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晰,也感受不清,想握紧,掌中物却在一瞬之间变成了青烟,从指缝间溜走了。 思绪回炉时,萧绪赫然睁开眼,发现马车内仅有他一人。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感觉身前异样,一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云笙的薄毯。 萧绪神情微怔,本以为自己只是闭着眼小憩,却不想竟当真睡着了,连云笙何时离开马车的也不曾察觉。 他瞳孔紧缩了一下,没抓住的梦境似乎要在脑海中努力拼凑出具象,直到他撩开车窗帘,认出周围景象,这是暂停在驿站。 看着周围来往的路人,萧绪落下车帘,垂眸哑然失笑。 以往梦见她,是因不得她。 如今人就在近处,他抽着一点空闲竟还不消停。 低下的目光逐渐聚焦,萧绪注意到了脚边的抽屉。 起初上马车时他就已是看见,座椅下的抽屉露出一条没能关紧的缝隙,缝隙依稀可见抽屉里是一本书册的轮廓。 不过此时,抽屉紧密闭合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有人想要趁他入睡打开抽屉,却被他随意放在此处的腿脚挡住了,遂放弃,再闭紧。 萧绪弯身,伸手拉开抽屉,抽屉内的书封正面朝上,书名清晰入眼。 《一妻三夫之夜夜争宠爱不够》。 “……” 马车帘被撩开时,守在马车前走神发呆的侍从被吓了一跳。 侍从一抬眼,更是被萧绪阴沉的脸色吓得当即垂首站直身。 “世子妃在何处?” “在……”侍从侧身正欲指引,一转眼,竟见世子妃原本所在的位置,竟只剩她的丫鬟翠竹一人,当即倒抽一口气,“小的这就去找。” 萧绪跨下马车,目光紧锁着驿站外一大片随风晃动芦苇丛,抬手止了侍从,大步朝那走了去。 时值盛夏,芦苇已生得极高,青灰色的长秆顶着茂密的穗,连绵成一片青纱帐,在风中起伏。 萧绪沿着河滩边触及青纱的边缘,几步之后便没入了其中。 波浪深处,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随着芦苇的摆动时隐时现。 她微微低着头,纤细的脊背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正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眼前的什么东西,对远处正在靠近的动静浑然未觉。 萧绪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 “笙笙。” 他沉声一唤,云笙惊呼着转身,手下意识就往身后藏。 见是他,她脸上的惊慌又瞬间化为盈盈笑意,弯着眉眼站起身:“你在找我?” 萧绪眼底波澜深沉,面上却未显异样:“嗯,醒来发现你不在。” 云笙将手背在身后,语调轻快道:“把手伸出来。” 萧绪已是照做摊开了手掌,才缓声问:“做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云笙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她上前一步,将微握着的双拳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萧绪目光却未落在掌心,而是凝注着那双亮灿的眼眸。 芦苇映在她透亮的瞳眸中,盛着夏日流光,笑靥明媚得动人心魄。 云笙轻轻打开双手。 萧绪喉结动了动,掌心蔓开一片绵密的痒意,他才垂眸看去。 一只用嫩绿苇叶编成的精致小兔,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里。 “你看,我编的小兔,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 25-30 第26章 脱了衣服的萧绪俨然像是…… 云笙满怀期待地看着萧绪, 但却久久没有回应。 萧绪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掌心中的草编兔子,连脸上神情也好似平淡无波。 云笙逐渐泄下气来, 笑弯的眉眼也有些耷拉:“你不喜欢吗?” “那我……”说着, 她伸手要去拿回兔子。 萧绪蓦地收手, 动作很快,力道却轻:“怎么想着送我这个?” “马车停靠时, 我突然就认出了这地方,那年我随爹爹去往西苑行宫也曾路经此地。” 她偏头看了看, 萧绪负手而立,草编兔子不知被他藏哪去了,已经看不见踪影。 “那时这里的芦苇一片金黄, 漂亮极了,爹爹告诉我这些芦苇即将枯萎,我本还难过, 但一位老婆婆教我用枯黄的苇叶编出一只暖褐色的兔子,我霎时就欢喜了起来。” 萧绪从身后伸出一只手,从她随风飘动的袖口下寻到她的手指, 轻轻握住。 她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湿迹, 轻柔的芦苇丛晃动在他们身侧, 分明那般柔软,却好像带着聚拢的力道, 将他们的身姿拢紧, 靠近。 直至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和这一路萦绕在他梦里的馨香。 云笙又笑了,像晨初时破晓的清光,划破云层, 光芒万丈。 萧绪望着她的笑靥不禁想,那时他又在何处呢。 无论乘车骑马,此处是前去西苑行宫的必经之地。 或许一同停驻,也或许擦肩而过。 但那时,他的目光不会找寻向一片即将失去生机的芦苇丛,怎也不会看见藏匿其中蹲着身的渺小身影。 “若那时你同我说话了,说不定我就会编一只草编兔子送给你,让你开心一些。” 萧绪手指摩挲着她的掌心,目光缓缓垂下,定在他们相触的双手:“你知道我那时不开心?” “不知道。” 云笙掌心泛起痒意,手指不自觉颤了颤,反倒勾上萧绪的手指。 她没有抽回,轻声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那时不相识,如今知晓,他并非无礼之人,即使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若非心情不好,怎会冷眼恐吓一个小女孩。 “所以我现在送给你啦。” 萧绪道:“可我现在没有不开心。” “但我很喜欢……” 尾音未尽,萧绪已俯身低头,呼吸吞没了尾声,嘴唇轻吻了她的脸颊,偏头又含住了她的嘴唇。 他手上摩挲她的手指,唇上与她紧密相贴,不着急探入,反复地吮吻轻咬她饱满的唇瓣。 云笙仰着小脸,眼睫在这片缱绻缠绵的触感下微微颤动。 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尖,撬开唇齿,两相接触后,才有了更加的深入,愈发升温的紧密交融。 远山默然,天光云影在旷野间流转,风带着芦苇清涩的气息,拂过这片无人惊扰的私语之地,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温柔地藏入摇曳的深丛,化作天地间一道静谧的剪影。 马车辙碾过土路,扬起一道轻尘。 车厢里传出轻快的话语声。 “这只给阿娴,这只给岚哥儿。” 云笙侧身,一手拿着一只几乎无异的草编兔子问:“长钰,你说这两只要送哪一只给母亲呢?” 萧绪向后靠在车壁软垫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两只草编兔子,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左边。” 云笙无暇关注他,转回头去,左右端详两只草编兔子,自顾自地喃喃:“可是左边这只耳朵好像有点瑕疵,要不还是右边这只好了。” 思虑片刻,云笙满意地做出了决定,马车忽的一瞬颠簸发出抖动声响,身后的一声冷哼因此被掩下,没有被她听见。 抵达西苑行宫时已是黄昏,天际铺着橘红色的暖光,将巍峨的宫门映上华丽金辉。 马车驶进宫门沿御道东侧行驶,不多时后在住处院门前停稳。 萧绪刚跨下马车,便有内侍碎步上前,细声禀道:“世子殿下万安,陛下口谕,请诸位亲臣前往澄心堂用膳。” 萧绪闻言,目光仍落向纹丝未动的车帘,口中应道:“知道了。” 随即手一挥,示意其退下,他转身朝向车边,抬手撩起了车帘。 “笙笙。” 车厢内,云笙正背对车门蹲在车厢正中,大半个身子被那张小几遮挡。 呼唤声虽轻,但周围也静,她却充耳不闻,还在身前捣鼓着什么。 直到砰的一声响,她倏然回头,满脸怒意:“萧长钰,你把我的话本还给我!” 萧绪闻言轻抬了下眉,没答话,反倒落下了帘子往后退了半步。 很快,帘子再度被人撩开,云笙躬着身就从车厢里蹿了出来。 她跳下马车,怒气冲冲:“萧长钰,我的话本!” “哪一本?” 萧绪淡淡地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兄夺弟妻,竹马前夫甘为外室,还是一妻三夫之夜夜争宠爱不够。” 云笙赫然瞪大眼,脸上噌的一下就红透了。 头皮发麻,羞耻无比。 他是怎能把这些书名面不改色地说出来的。 云笙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忽地扫过周围。 看见下人都退至远处应是听不见,她这才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咬牙切齿道:“两本,都还给我!” “不还。”萧绪语气平静,态度却不容置否。 见云笙已经下了马车,他抬手招来了一旁等候的侍从驶走马车,自己则转身朝下榻的院落里走了去。 云笙气呼呼地跟上。 她想不明白这次是怎么被发现的,但萧绪一定是在驿站她下马车时拿走了她的话本。 “萧绪,你怎么可以趁我不在时偷偷拿走我的书册。” 萧绪没理她,走进院中主屋,扫了一眼屋内摆设。 云笙皱着眉头,一下跨步到他身前,他太过高大,即使如此她的身姿也不足以腾起威严气势,遮挡他的视线。 她伸出手来:“那你把我的草编兔子还给我,我不要送给你了。” 萧绪垂眸睨视她,气笑一声。 那草编兔子,她一口气编了好几个,倒是个个都编得精巧可爱,但不仅送他,还送沈越绾、柳娴、萧永岚,连好奇凑上前来看的下人,也是人手一个。 “不还,已经送给我了,便是我的。”萧绪冷声道。 “那话本不是你的,你怎能不还我。” “话本没收了。” 一妻三夫,她还好意思找他要回去。 他此时倒是更想知晓她究竟从哪里找来的这样的话本,除了这两本以外又是否还有别的私藏。 云笙又气又恼,眸中含怒地瞪他,但萧绪丝毫不为所动,略过她身前,迈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茶。 他看上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茶水却是接连喝了三杯才停下。 眼看硬的不行,云笙慢吞吞挪步走向他,又软下语气道:“长钰,那本我还未看到结局,你先还给我好不好,我看完你再收走。” “我帮你看过了,她最后选了她最先遇见的那位侯府长公子,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二心。” “你骗人,她明明说过,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但书中确有这样一位男主人公,她又有点尴尬地蜷缩手指,萧绪竟然真的读了里面的情节,那上一次岂不是也…… “云笙,你可知何为一夫一妻制。”萧绪突然沉声打断她的思绪。 云笙皱眉:“那是话本!” “嗯,所以没收了。” 圣体疲乏,传旨各眷属皆于安置之所歇息,只召了几位近臣于澄心堂用一顿简便御膳,便算是接了风。 萧绪还需赶赴澄心堂面圣,没有与云笙过多争论此事。 待他赴宴归来时,夜色浓郁,云笙已是歇下,只在屋中角落留了一盏昏黄温然的烛灯。 沐浴之后,他熄灭最后的光亮,轻手轻脚躺上了床榻。 云笙侧身朝外,但睡得靠里,后背几乎要贴上墙面。 萧绪一手就将她捞了过来,动作不大,但还是引得她一声不满的梦呓。 榻上满是她身上的芬芳的香气,被窝里暖意四溢。 萧绪低垂眼睫在夜色中注视她,神情平静,但眸色幽深。 她正安然入睡,恬静乖巧,拥着她的手臂在隐隐发热,掌心似乎又传来了被她轻轻放入一只草编兔子的绵密痒意。 他想,那时他若当真收到这样一个礼物,的确会扫去心底的阴霾变得开心起来。 莫名的情绪在心底像是快要满溢而出,大概不论他错过了多少次,但只需有一次,就会难以自控地被吸引。 只是明月高悬,遍洒清辉,并不独照他。 这种礼物,和她明灿的善意,本就是不分对象的。 * 清晨,临渊阁内。 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玄青常服坐于长案后。 案上茶水微温,茶香弥漫在寂静的氛围中。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一则是议一议国道修建后续的款项追补与民夫安抚之事,此事由太子主理,首尾需得周全,勿使民怨再起。” 这话看似在安排善后,实则是将太子的失误再次摆在台面上,气氛顿时一凝。 随即,他话锋一转:“另则,便是眼下这皇陵修葺之事,工程浩大,采买繁多,朕心甚为关注,当年那桩强征民窑的旧案,虽已处置了责任人,但此等与民争利损公肥私之行,不仅伤及黎庶,更动摇国本。”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次皇陵工程,务须引以为戒,所有物料征调银钱支用,尤其是与地方窑务的往来,定要章程明晰,稽查严密,杜绝任何罅隙。” 皇帝话音甫落,张首辅便从容起身,躬身应道:“老臣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严加督查,不负陛下重托。” 萧擎川静坐一旁,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张首辅面上扫过。 未见丝毫异样,他收回目光看向对坐的儿子,却见萧绪正微垂着头,视线落在桌案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垣面带焦虑,稍稍向后靠了靠,借着御案与身前杯盏的遮掩,向萧绪低声喃喃:“长钰,这可怎么办啊?” 久未有回应,他以为是萧绪未曾听见。 转头一看,却见他正低着头在案下双手把玩着……一只草编兔子。 “长钰?” 萧绪听见了,只是不想理。 此时第二次被唤到,他冷淡地抬眸,手中的兔子被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衣袖里。 御座上皇帝再度开口,李垣只得暂且压下满腹惶然,先行恭听圣训。 待议事毕,众人行礼告退。 皇帝出声唤道:“长钰,你留下。” 皇帝独留下萧绪是为太子李垣之事。 李垣性情优柔,难堪大任,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然而他乃是已故元后留给他唯一的嫡子。 皇帝对发妻情深意重,这份追忆便尽数化作了对太子的容忍与回护,正因如此,才将栽培太子的重任寄托于萧绪身上,期望以其智谋与决断,弥补太子的不足。 萧绪与皇帝深谈过辅佐太子之事后,回到院中已临近午时。 云笙不在院里,问过下人才知,她晨间闲来无事,就去了柳娴院里,刚传回消息,午时她们便一同在昭王妃那里用膳了。 萧绪没有找去,独自用过膳后,取来一本经世策论在书案前细读。 直至申时初,宫中内侍前来通传,众臣将于半个时辰后在映月湖水埠登舟游湖。 映月湖水埠前,柳丝拂波,朱栏曲回,一艘三重飞檐的楼船静泊水面。 萧绪抵达时,正见岚哥儿举着一根坠了草编兔子的木签,咯咯笑着从另一方向跑来,到了他跟前奶声奶气唤着:“大伯父安好,看岚儿的小兔。” 孩童不懂爱护脆弱之物,木签上的草兔已不似最初编好时那般精致,连耳朵都松散得耷拉了下来。 但岚哥儿依旧欢喜,肉乎乎的小手把木签捏得很紧,一副只举高给人看,但绝不许人拿走的模样。 萧绪冷淡地看了一眼,颔首道:“甚好。” 萧珉紧随其后,温笑着道:“大哥,刚到吗?” “嗯,她们呢。” 萧绪刚问完,目光越过萧珉,就望见更远处,云笙与柳娴一左一右伴着沈越绾,正从九曲桥上徐徐行来。 萧绪定定地看着,云笙一抬眼,便隔着一段撞上了他的目光。 云笙有些别扭地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这头岚哥儿已是欣喜期待地要登上气派的楼船了,萧珉只得赶紧跟上。 只是他前脚刚走,后脚萧绪就走到了他身旁。 萧珉愣了愣,问:“大哥,不等大嫂一同登船吗?” 萧绪也赏他一记和看他儿子一样的冷眼:“母亲和弟妹不是在一同吗。” “……” 萧珉神情古怪一瞬。 今日午时,就他和岚哥儿两个儿郎在饭桌上,岚哥儿听不懂,他被忽略不计,桌上另三名女子把他们几人来来回回说了个遍。 除去他与父亲此前就常被数落的事,他也听出萧绪似乎与云笙闹了些矛盾。 云笙在饭桌上有所顾虑,他听得不完全,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用过膳后,他被安排着带岚哥儿去消食午歇了,她们三人在屋里一直聊到临行前才堪堪收住话头。 此时再见两人这般明显闹别扭的状态,萧珉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因为不知来龙去脉而没有多言。 兄弟二人登船后半晌,沈越绾才带着两个儿媳来到水埠前。 萧珉已带着岚哥儿去了船首赏景,萧绪自登船后就一直站在靠近登船处的舷边。 他自高处垂眸看去,云笙走在最后,微低着头,轻提裙摆踏上了台阶。 他低声向沈越绾问候了一声,但目光不移。 云笙早就感受到了那股明显的视线,从刚才在远处她别过头去后,就一直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她身上。 昨日的不愉快只是因为一本微不足道的话本而已,并无浓郁到化不开的仇怨。 虽然话题中止,而后过去一夜,直到此时他们还未再有过面对面的交谈,但她哪有那么大的气性,睡了一觉早就没怎么记挂心上了。 她只是今日在沈越绾和柳娴口中,听到了一些有关萧绪过去的事,心情有些复杂。 她抬起头,又一次撞上了萧绪的目光,看见他向她伸出手来。 云笙心尖微微一颤,落下裙摆将手放进他掌心。 指尖才刚触到他的皮肤,萧绪就收紧手指握住了她,将她最后一步迈上台阶的步子带到了他面前。 萧绪身上有一股清浅的气味,第一次在新婚夜时,混着瓢里的酒香就已是闻到过,在后来这些日子时常都萦绕在她身边。 这时,身前传来他的低声:“笙笙,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哪种眼神?”云笙舌头没由来的打了下结。 萧绪唇角微扬,但笑意未达眼底:“我形容不出。” 他这样一说,只见云笙短暂怔然的神情又恢复到刚才那样,令他眸光又沉下些许。 不远处,沈越绾侧身与柳娴低语:“阿娴,他们看着气氛仍是不太对,要不你待会再和笙笙多说一些吧?” 柳娴为难地扯了扯唇角,声更低:“母亲,这样不好吧,以大哥的性子,他应该不喜我们向笙笙谈论这些。” “还不是因为担心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睦,他们与你和二郎不同,长钰又是那般沉闷的个性。” 沈越绾话语微顿,轻叹了口气:“笙笙是个极好的姑娘,若当初我能多加思虑一些,或许如今就不是这样的局面了。” “母亲,我总相信缘分天注定,如今这般,我倒愿意认为,是因为大哥与笙笙是注定要相遇的。” 待随行朝臣及家眷登船完毕,众人移步至前舱主厅,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见礼。 皇帝温言道了声:“众卿平身,今日但可尽兴。” 礼毕,船上氛围顿时一松,众人恭送圣驾移至上层观景,下方甲板的臣子与家眷们也便三三两两,各自寻了相熟之人赏景叙话去了。 云笙偏着头,目光朝向远处。 身旁幽幽道来一句:“看到了,可俊俏?” 云笙一愣,视线这才聚焦,看清了不远处那模样清朗的探花郎。 她其实一开始没在看他,在方才面圣之时,沈越绾就已是私下向她遥指过站在另一侧的探花郎了,她替云芷瞧过了又何须再多看。 只是礼毕散场后,萧绪自前方阔步就向她走了过来,她还不知道他刚才说她的眼神是怎样的眼神,就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谁知道就正好往那看了去。 云笙羞赧转回头来,喃喃道:“挺俊的。” 空气沉寂了一瞬。 周围都在笑闹,仅有他们二人之间的这点寂静令云笙有些尴尬地很快抬了头。 不过抬头未见萧绪神情异样,他反倒还露了笑,这次连眉眼都有柔色,像是就等着她抬头看来。 萧绪趁此道:“笙笙,可愿我一同泛舟?” 此时已有几人正从楼船旁的舷梯走下,换乘候在一旁的小舟,更有性急的已乘上船,一叶轻舟悠然荡向湖心。 云笙眸光微亮,有些期待,动唇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暮山正这时快步走来到近处。 他躬身向云笙行一礼,随后附耳向萧绪低声禀报。 云笙没有听见,但见萧绪脸色逐渐凝重,最终眉心紧锁。 暮山禀报后就退下了。 萧绪望着她,低声道:“抱歉……” “无妨,公务要紧,你先去吧。” 萧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云笙又轻声催促了一下,他才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了。 萧绪走得很急,并未交代什么,便不知他多久会回来。 云笙看着湖上零零散散的数只小船,心里还是有一点期待的。 她若想泛舟,此时一人也是能去的。 但她只是站在舷边远远地看着,连舷梯也没有靠近。 谁知,直到夜里宴席散场她也未见萧绪身影。 云笙回到院中,吩咐了下人备水沐浴。 萧绪今日虽是突然离去,但她倒也一直没闲着,与各府女眷谈笑嬉闹,此时清净下来便觉得有些疲乏。 香汤漾着浪花没过身体,氤氲水汽中,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云笙倚靠在浴桶边沿,舒畅地放松了全身。 此处不比他们在昭王府的寝屋宽敞,萧绪推门而入时,湢室的香气已然溢散到了门前。 翠竹还来不及反应,萧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将她挥退。 萧绪没有停顿地直接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便看见云笙高挽着乌发,露出的一片光洁背部。 浴水没过她的胸口,波荡的水花都染上了诱.人的浅粉。 萧绪看见这一幕时,脚下声量失控,发出一声明显的摩擦声。 云笙惊呼着回头,看见萧绪身姿挺拔地站在近处,先是惊愣,随后慌乱。 惊起的水花还未平息又溅起几波,她遮蔽不及。 萧绪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干涩沉热的躁动从喉头一路向下蔓延。 他缓缓抬手,手指勾住了腰上的带扣,轻轻一按,解开了腰带。 云笙眸中满是慌色,目光却像是被黏在男人身上了一般,怎也移不开。 萧绪喉结难耐地滚动,抬手却是慢条斯理地去解脖颈下扣得一丝不苟的坚硬领扣,一颗颗向下,直至完全松散了外袍,露出中衣的边缘。 腰带和外袍上玉质的配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穿透热气腾腾的水汽,像是要将人从梦中唤醒。 但云笙仍然愣愣地睁圆着眼,曲着膝盖坐在浴桶里,显得无措。 今日为赴宴,萧绪连中衣的款式也极为正式,中衣贴合他的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 他指尖勾住中衣侧襟的较为繁琐系带,解开得太过缓慢,云笙没由来的吞咽了一下。 原本严谨交叠的衣襟终于顺从地向两侧滑开,衣衫从领口开始褪下,露出他精壮强健的上半身。 肩臂肌肉已然贲张,在暖融的烛火下映出明明灭灭的阴影,热气扑向他胸膛,带动呼吸加重,腰腹也随之起伏。 脱了衣服的萧绪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藏在衣衫下的躯体张扬的野性尽显,完全和斯文儒雅一词不沾边。 云笙终于看清了他无论是衣袍还是表皮遮掩下真正的模样。 强健又锋利的肌肉线条,肩背宽厚,腰身劲窄,胸腹紧绷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每一处都不是夸张到令人乍舌的地步,却又无一不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感。 这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 云笙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下意识想逃又浑身发软地定在原地,连眼睛都挪不开。 浴水再度翻腾浪花,香气陡然浓郁,原本刚好淹没一人的水位在挤入一具身高体壮的躯体后,瞬间不堪重负地从边沿蔓出水花。 激烈的哗哗水声几乎要淹没云笙的低喃。 她心脏狂跳地明知故问:“你干什么……” 萧绪坐入浴桶:“笙笙,抱歉,我向你赔罪。” “伺候你沐浴。”说着,已是向她低身靠近了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27章 他想要的,是明月独照…… 待云笙被吻得晕头转向时, 所谓的伺候已然在进行了。 浴桶中被重新加入了热水,在掌心中化开的澡豆被他细致地涂抹在她周身,从脖颈到锁骨, 再推开到肩臂两侧。 嫣红的果实最后才被染上澡豆的香气。 云笙感觉自己像一件将要被展出的玉石, 在这之前做着最后的养护的净洗, 无比精细无比温缓。 别处倒也还好,可到身前, 他掌心本就布着薄茧,如此若有似无的触碰摩挲在她肌肤上, 浑身都像是要因此而颤栗。 化开的澡豆芬香且滑腻,萧绪手掌突然在石榴籽上打滑的一瞬。 云笙仰着脖子一声呜咽,下意识就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够了, 可以了。” 萧绪身姿很稳,但还是顺着她踢动的力道单膝跪在了浴桶里:“腿上还没洗。” 脚踝被握住浮出水面,白皙透亮, 滚滚水珠滑落,怎不似一件绝美的玉器。 且这是一件只对他一人展出的美玉。 涌动的血液刺激得萧绪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大掌就此涂抹着化开的澡豆上移,修长的手指轻易就撩到了缝隙。 云笙浑身发颤, 自己都不知喉间是要发出什么声音, 就先被萧绪堵住了双唇。 分明是清洗却愈发泛滥。 先是石榴籽后是花蕊, 想斥责他不轻不重的力道,又羞耻不受控制的反应。 云笙双臂无力地搭在他肩上, 推不开也打不疼他。 只在难耐至极时无意识地咬住他的下唇。 萧绪吃痛退开些许, 舌尖舔过嘴唇上凹凸不平的齿痕, 终是探手进去。 云笙全身都红透了,像一颗熟透的果儿,等待着被人一口咬开, 倾泻饱含在果肉里的鲜美汁水。 她又踢了他一下,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哼声,近似哭腔:“你……快点。” 萧绪勾唇笑着,但手上动作仍是那般。 他换了身姿离她更近了一些,缓慢地清洗撩动着,吻了吻她的耳垂。 “今日母亲和弟妹与你说了什么?” 云笙蓦然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水雾,眸光迷离,但思绪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目光缓移,对上萧绪的眼睛。 “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不是。” 本就是要告诉他的,或者说是想要问他的。 云笙半握着他的臂膀:“我们洗过去床榻上说。” “就在这里。” 萧绪弯曲了下手指,引得云笙霎时掐紧了他的手臂,在臂膀上留下几个陷下的凹痕。 萧绪呼吸微沉,还是摸索着她舒服的地方:“还没洗完,我继续帮你洗,你告诉我。” 云笙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一低下,就在飘荡的水下看见剑指威胁。 以及他没入水中的手臂。 这让她如何能说,话到嘴边一声低哼,身体几乎要滑进浴桶里。 他太知道如何调动她的感官了,又或许是这种事本就很难自控的。 萧绪他自己也无法极好的自控,贴在她身边,呼吸又沉又乱。 云笙眼睫几度颤抖,绷紧了脚背,又被他按着膝盖放松。 直到她实在受不了他这样不上不下的撩拨了。 云笙扑在他身前,抱着他的脖颈,含糊不清地道:“阿娴说,父亲和母亲最初感情不睦,母亲出逃弃你而去,父亲将你关起来泄愤。” 说完这话,云笙眼尾通红地埋头在他脖颈边,却不是因难过要哭。 初闻此事时,她无比震惊,怎也没想到如今他光风霁月,曾经却有着这样的过往。 那时沈越绾正低声说着,原本没打算要与昭王孕育子嗣。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她要服避子药时,萧绪说,他不会想要一个孩子在不被期待中诞生。 因为他曾经,就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云笙仍是不知自己面对萧绪时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但她很难不受此情绪波动。 她原是打算在安静平和的氛围里,向他坦白自己已经知晓的事。 岂料,原本满心的酸涩,在这种情况下被说出口,酸涩化为下.腹.酸.胀,根本凝不起半点正经忧郁的氛围。 但萧绪呼吸还是有片刻停顿,手上动作也停在原地。 短暂的凝滞逐渐要唤醒云笙原本该生出的情绪。 可下一瞬,萧绪突然抽出手指,抱着她一下坐上了浴桶边的坐台。 云笙那点情绪瞬间就被冲散,脚底踩到了他肩上,浑身的水珠都在颤抖向下淌。 “你……我说的你没听见吗?”她扯住他的头发。 “听见了。”萧绪低头吻了吻那朵花。 “先伺候你沐浴,别的待会再说。” “刚才不是已经很想要了吗……” 余下的尾音被吞咽声淹没。 “我没想……” 彻底紧密触及的那一瞬,云笙再说不出这违心话了。 萧绪对自己本就是来赔罪的事情很上心,毫不含糊地伺候她。 云笙浮于水面,却又几近沉溺,那些酸涩低郁的情绪彻底被冲散,她无暇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了。 坐台狭窄,即使萧绪有力的双手稳稳将她固定着,云笙也感觉自己压根就没有坐实。 且这与之前都不同,她未着片缕,浑身还淌着水。 越是氤氲的雾气,就越是令这氛围难耐。 偏偏萧绪又不知从何学来了新的方式。 云笙哑着声:“你不要那样吃……” 萧绪短暂停顿,抬起头来:“不喜欢?” 云笙说不出话,抿着唇连别的声音都不想发出了。 萧绪就在这很近的距离又低头去看。 浴水波光粼粼,它也是。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呢?” 萧绪吻它,但她不回答,他便又退开:“喜欢吗,笙笙。” 他好烦啊。 云笙气得踩他的肩膀。 萧绪却执意要问:“喜欢吗?” 灼热的呼吸洒在花瓣上,令花茎颤颤巍巍,几乎要难以支撑。 云笙紧抿的双唇终是松懈,带着哭腔:“喜欢……你重点。” 低磁的轻笑磨地耳根发麻。 萧绪的声音混着水声:“是,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气喘吁吁地被放回了浴桶中。 双腿发软,身体无力,任由萧绪摆弄她的四肢继续替她清洗。 唯有他倾身上来又要吻她,被她嫌弃地偏头躲开了。 萧绪抿了抿唇,尝到嘴舌里残留的温度,还是将她别处吻了个遍。 云笙被洗净抱回上床榻后,萧绪又回到湢室里待了很久。 久到云笙都觉得那桶水应该都凉透了,他才慢悠悠地从里走了出来。 萧绪已经换上寝衣,刚才的孟浪已再无显现,但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幽深的暗色,薄唇红润,周身染着不见水珠的水汽。 竟莫名令人觉得涩.情。 思绪和情绪好像又要跑偏,云笙赶紧定了定心神,重新向他投去目光。 萧绪转头看来,沉吟一瞬,道:“还想要?” “什、什么……我不要。”云笙霎时攥住了被褥。 萧绪笑了笑,语气很轻松:“看你又这般眼神看我,以为刚刚还没要够。” 他在说什么浑话! 云笙脸一下就热了,赫然移开目光,转身在床榻上躺平了身姿。 羞恼之后,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令人愉快的往事,萧绪是不是不想说这事。 已然愈合的伤疤再揭开也是会疼痛的。 云笙垂着眼尾,心情又有些复杂。 思绪间,萧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床榻边侧身坐下。 “你想知晓我过往的事不必从别人口中得知,可以直接问我。” 云笙怔然抬眸看去,好一会才道:“不是我刻意要问的。” “不想提的事就不再提了,都过去了。” 此时萧绪终是分辨出云笙自白日去过沈越绾那里后再看他的眼神是什么了。 几分疼惜,几分安慰,更多的是心酸和同情。 萧绪情绪不明地敛目,脱了鞋躺上床榻,伸手把云笙往怀里一抱。 以往睡着时她一向是毫无反应,醒着时大多要僵硬一阵或羞赧轻推。 此时,她却顺着他揽住的力道就软绵绵地靠了过来,纤细的手臂主动伸来环住他的腰,他刚躺下,她就偏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云笙正在他胸前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往她眼前一挡:“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然换你伺候我。” 云笙不敢置信瞪大眼,就要从他腰上收回手,又被萧绪握住按在了原处。 “此事没有她们说的那样严重,也的确都过去了,不必这样同情地看我。” “……不是同情。” 云笙自己不曾意识到那些复杂情绪是什么,只是一听到这个词,就怎也不想放在萧绪这样的人身上。 萧绪捻着她耳边的一缕发丝缠绕到手指上,轻声道:“母亲最初并非因为爱着父亲而和他在一起,父亲拆散了她与青梅竹马,将她强娶回府。” 云笙好不惊讶,又抬起了头来,此时她眸中的确不再有同情,唯有萧绪如此平静说起昭王与昭王妃的往事。 萧绪轻抬了下眉:“这不是秘密,昭王府上下皆知。” “母亲那青梅竹马并非良缘,没多久就让父亲揭露出他三心二意的事实,但母亲仍旧恼于他插足和强娶的手段,不愿与他在一起。” “我就是那时来到母亲腹中的。” “母亲生下我之后没多久,他们又爆发了一次剧烈的争吵,原因我不得而知,但母亲因此离开了昭王府。” “听府上的下人说,母亲走后那段时日父亲性情大变,他喜怒不定,古怪反复,对母亲亦恨亦念的感情就落到了我身上。” 萧绪说着,看见怀中的妻子已经眼含泪花。 他松了她的发丝指骨掠过她眼尾:“哭什么,所谓的关起来泄愤,只是教导严苛而已。” 萧绪说得轻松,但云笙知道才不止他短短几句话这样轻描淡写。 别的一岁孩童还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却已经开始与书案为伴。 他的童年没有母亲关怀,成日面对的是父亲威严冷厉的训斥,是深奥晦涩的书本 ,是写不完的临帖。 他不能询问任何一句有关母亲的问题,也从未见过父亲对他展露笑颜。 萧绪自幼聪颖,他学习很多,成长也很快。 萧凌出生那年,正是昭王与昭王妃开始破冰之时。 直到萧绪八岁那年,他们才终于交心,逐渐开始成为一对和睦的夫妻。 但他已然失去的无法再弥补,他也已经在这些年形成了他的个性。 而后他身为嫡长子,依旧被严格要求着不断向上不断成长。 枯燥且乏味,算是艰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个中滋味他从不回想,更没想以这相比许多人来说都算不得凄惨的过往,在云笙面前塑造一个童年缺爱的可怜形象。 萧绪手指顺着她的眼尾抚过她的脸颊,而后两指捏住她的脸蛋:“事情就是这样,笙笙是觉得我可怜?” 云笙赶紧摇了摇头。 认为眼前这个身姿眼神气场不经张扬就已是强大的男人可怜实在违和。 她喃喃道:“我只是……” 话到嘴边,似乎又只有那一个同情的词可以形容。 萧绪又捏了她一下,道:“笙笙,难道你要对你的丈夫一辈子都带着同情的心情吗?” 云笙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萧绪低头来吻住了她的唇。 他抵在她唇上,低声道:“我不要你的同情,我只要……” 云笙没有听见下文:“要什么?” 无能者才会想要靠同情这样的情绪去博得关注。 他不要她的同情。 他想要的,是明月独照。 “你。” 云笙被他牵住手握住的一瞬,指尖顿时一颤。 萧绪大掌将她手指按住平复:“笙笙,握紧。” 他松了手,留她自己在那里,捧着她的脸加深了唇上的吻。 云笙耳边不时传入唇舌交缠的声音,和他呼吸粗重地哑声。 不时教她紧,又教她松。 教她该碰哪里,又该如何让他到达。 可云笙仍是掌握不佳。 那般凶悍,那般灼烫。 他染得她竟又再度滋生那难以言喻的感觉。 直到她无意识地要并腿,却被萧绪的膝盖挡住时。 萧绪低笑一声,放过了她的嘴唇也放过了她的手。 他钻进被窝里,又一次低下头亲她,也握住了自己。 * 清晨,云笙思绪还未完全清醒,就先一步感觉有绵密的亲吻落在她唇瓣上。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让她在迷糊间也意识到,是萧绪在吻她。 她不讨厌,也不排斥。 他的吻总让她浑身酥软。 可是照他这般亲下去,往后她该不会总是嘴唇肿翘难消的模样吧。 不着边际的想法终是令云笙醒了过来。 一睁眼,近处放大的俊颜沐在晨光中映入眼帘。 萧绪微眯着眼,见她醒来便退开了身。 “醒了。” 云笙抿了抿唇,还在想嘴唇是否肿翘的事,没有理他。 萧绪却好似看穿她的心思,淡声道:“没肿,我吻得很轻。” 他不说便罢了,如此一说,云笙就恼:“你一大早亲我干什么。” “唤你该起身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 云笙微微皱眉,即使天亮,眼下时辰也还早,她记得今日上午并无安排,她何须早起。 只是因为萧绪唤醒的方式特别,她此时醒来也不觉困乏和不适,让她一时也不知是该继续恼他还是就此罢了。 云笙问:“你这么早唤我是有何事?” “嗯。”萧绪动身时,云笙才注意到他又是一副穿着整齐的模样。 “我们去泛舟。” “现在?”云笙讶异。 “待你梳妆完毕。” 云笙还是讶异又迷茫,但萧绪已是唤了下人进屋。 她被翠竹伺候着更衣洗漱,萧绪就坐在一旁的桌案前翻书。 云笙偏头看了看,他又在看那本《琅嬛杂录》。 这书竟是还被他从府上带到这里来了,既是这么喜欢,怎又这么多日过去都还没读完。 想起没有读完,云笙就不由想起她那两本不知结局的话本。 一番梳妆后,云笙迈步朝萧绪走去。 萧绪闻声已是抬头,但手里还拿着书册未放。 云笙不等他动作,上前一步就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书册:“这本书我没收了。” 萧绪面无波澜地看着她,和云笙被没收话本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淡淡地道:“为何没收?” “……” 云笙没有想好。 她垂眸看了一眼书封上的书名,随口一道:“书里的内容太过惊骇,不适宜令人阅读,你别看了。” 萧绪毫不注意那被她收走的书册,目光只落在云笙略施粉黛的面庞上。 多看了几眼,他便起身,走向云笙身边时,敏捷伸手,就轻易拿回了自己的书册:“多谢夫人关心,我胆大。” 说着,他随手将书册放在了一旁的博古架高层。 “萧绪!” “走吧,去泛舟。” “你把我的话本藏到哪去了,你还给我。” “不还。” “理由呢?” “书里内容太过荒谬,传达观念扭曲,不适宜令人阅读。” 萧绪牵她的手:“你别看了。” 云笙气得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先一步朝屋外走了去。 走出院落,辰时的日光已是明媚,但整个行宫还笼罩在安然的静谧中。 云笙随萧绪乘着马车又去到了映月湖水埠,她这才见水埠前不仅停着小舟,舟上还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是已经备好的早膳。 云笙那点气恼霎时被新奇事所驱散。 “我们这是要在湖上用早膳?” “嗯。” 云笙快步走去,余光注意到一旁摇晃的光影,忽的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你先过去,我取个东西。” 萧绪看着她,似要迈步随她一起。 云笙赶紧推了推他结实的后背:“你过去,不许跟着我,也不许回头看。” 不等萧绪反应,云笙已转身回头小跑走了。 停驻此处的马车遮挡了云笙的身影,即使萧绪回过头去,也无法再捕捉她的身影。 待云笙从马车后现身时,萧绪已在水埠前等候。 她提着裙摆向他跑去:“可以上船了吗?” “上吧。”萧绪伸手扶住她。 船上还有早膳,云笙迈开的步子格外小心,生怕一不注意就弄洒了小几上的早膳。 稳稳坐好后,萧绪也上船坐到她对面。 与昨日不同,清晨的湖面格外亮眼,日光本是无色,映在湖面却又五彩斑斓。 此时无旁人,仅有他们一只小船一双人。 萧绪撑杆滑动小船,随着微风,停泊在湖心。 “长钰,你以往可曾泛过舟?” “不曾。” 云笙本是问完这话就后悔了,一听萧绪的回答,神情霎时有些凝滞。 可下一瞬 ,又见萧绪意味明显的神情。 她脸上一臊,连忙低声道:“别那样看我,我没同情你,我也不曾泛过舟呢。” “这是初次。” 萧绪在她尾音后补上:“与我。” “……嗯。” 用过早膳,日照也愈发高升。 湖面毫无遮挡,也就晨间和临近黄昏的时候适宜这样短暂的悠闲。 因着下午另有安排,所以萧绪今晨才早早唤醒了云笙。 萧绪道:“回去吗?” “先等等。”云笙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抬手往衣襟里去。 萧绪静静地看着她,直到见她从怀里取出一簇碧绿的马莲草。 他微微怔住,看着云笙满心欢喜抬起头来,对他灿笑道:“我刚才在湖畔的花圃里看见这个,除了小兔我还会编别的。” “你等我一下。” 说着,云笙再度低下头来,手指灵活地编织起手中的草叶,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小狗出现在她手指间。 云笙捧着小狗,向萧绪递去:“这只小狗,是我补上那年没能送给你的小礼物,我想那时你收到了,应该就不会冷着脸不开心了吧。” “我没有同情你,但我想让你开心一些。” 萧绪瞳孔缩张了一下,映入眸中的云笙,和这只草编小狗有一瞬失焦。 随后一齐清晰在眼前,呼吸因此加重几分。 “我好喜欢。” 他看见云笙微松了口气,似乎只是为庆幸他喜欢这个礼物。 萧绪默了默,突然伸手拿走她怀里剩余的马莲草。 “你做什么?” “你也等我一下。” 云笙先是疑惑,随后瞪大眼,在惊愣中,看见萧绪以她刚才编织的方式,竟在手指间编出一个草编小猫。 “你也会编这个?” “之前不会,刚才看你编学会的。” 就看她编了那么一次,就学会了? 萧绪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把这只草编小猫放进了她掌心里。 云笙欣喜地拿起左右端详:“好漂亮,你第一次编竟编得这样好。” 萧绪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忽的认真道:“往后你还会给别人编草编小狗吗?” 云笙神情顿了顿,不明萧绪为何这样问。 但往后…… 萧绪道:“我不会再给别的任何人编一只小猫。” “小狗,往后也可以只送给我一人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28章 无法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那只是一对草编的猫狗而已。 漫无边际的芦苇丛, 随处可见的绿草,很轻易就可以编出无数只。 也可以只有一只。 这并非过分的要求。 云笙回答了好。 但萧绪说的好像不只是草编的小狗。 湖心小船缓缓驶动起来,气氛莫名变得微妙, 一时间只听见汩汩的水声, 无人再将刚才的话语延续下去。 午后阳光正盛, 院中树影婆娑。 萧绪打发走前来传话的内侍,转身回房。 他绕过屏风, 便见云笙已换好了衣裳,正微抬着手臂, 让婢女为她整理着装。 她一身袴褶,靛色褶衣以锦带束腰,下身月白色的长袴收束在一双鹿皮小靴中, 看起来娇俏又利落。 见他进来,她转头望来:“是要出发了吗?” “不急,时间足够。” 云笙完全转过身来, 将今日装扮展露在萧绪眼前:“我这身如何?” “极好。” 萧绪的夸赞向来简短,面上神情也好似淡然。 偏那双深黑的眼眸,仿佛带着沉热的温度, 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云笙又脸红了。 她转回身去, 背对着他低头自行整理了一下腰间锦带, 心里暗道,再多让他夸几次, 她应该就能面不红心不跳了吧。 今日, 圣上于西苑林场设下小猎, 云笙随萧绪乘马车前往。 抵达后,便见一片开阔草甸上御帐已设,帐帘高卷。 皇帝正与几位近臣在帐内谈笑, 帐外空地上,诸位王公重臣与各府家眷三两成群,言笑晏晏,一派轻松热闹的景象。 萧绪进帐面圣后,云笙寻到柳娴,和她聚到一起。 “笙笙,你今日这身装扮好生别致。” 柳娴的夸赞便不会令云笙脸颊发烫,反倒坦然欣喜:“听闻此行有猎事,我临行前特地备了这一身。” 若是萧绪能早一些告知她此事,她还想再准备得更精细些。 柳娴伸手抚了抚云笙上臂衣料:“这料子瞧着真好,滑润生光,颜色也正。” “你喜欢吗,我那儿还有几匹料子,颜色也多,回头回了府上,我拿给你瞧瞧,你也做一身衣裳。” 柳娴正笑着应一声好,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笑意就微微顿住了。 萧绪阔步从帐中走出,径直朝她们走来。 柳娴不免要为昨日的事心虚,逐渐敛了笑意,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 她也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是因他们夫妻俩前两日在府上相处的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这事传到沈越绾耳中,自是担忧不已。 那时沈越绾便将她唤了去,谈论着可要在两人之间游说一番。 柳娴一面担忧一面难以启齿,然而还没等到说话的好时机,他们便随圣上来了西苑行宫。 昨日一早,云笙独自一人找来,午时饭桌上多问了两句,便叫沈越绾知晓这小两口竟是又有矛盾了。 也不知是上次的还没和好,还是又添的新问题。 云笙支支吾吾没有言明缘由,但她和沈越绾话匣子一打开,周围也无外人,原本难以启齿的事就这么说出口了。 好在刚才看两人来时的状态已是和睦,她也终是安心,不必再多说沈越绾要求的那些话了。 但萧绪神情不复进帐前的平淡,似乎在里面遇上了什么不愉快之事。 他颔首应了柳娴的问候,就闻云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绪略微平复了些沉色,轻声道:“回去再告诉你。” 没过多久,皇帝从御帐中走出来,今日猎事也将开始。 众人肃立行礼后,皇帝与几位老臣于御帐前设好的座席上安坐,以太子为首的一众宗室子弟与年轻官员便纷纷执弓持箭,整顿鞍马,准备向林场深处去。 典厩署准备了不同品类体型的马匹,供女眷和文官乘用游赏,一旁的架台上也备有轻便弓矢。 翠竹见世子殿下的背影已没入丛林中,便向云笙提议:“世子妃,林猎才刚开始,应是要过一阵才会有消息,您若有兴致,可要试一试射猎?” 云笙不曾涉足骑射技艺,却是颇有兴致。 “好啊。” 她挑选了一匹体型较小性情温驯的马,又选了一把漂亮的弓,便让翠竹替她牵着马进了林场。 可等真拿起弓箭,她才深知骑射远不如看上去容易。 她笨拙地搭箭开弓,指尖被弓弦勒得发红,马儿这般温驯,还有翠竹帮忙牵引着,也晃悠得她根本瞄不准。 第一支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十步开外的草丛里,连片叶子都没碰着。 翠竹在一旁看得着急,可她自个儿也是个不会武的丫鬟,除了递箭擦汗,实在帮不上忙。 “世子妃,要不先歇歇?”翠竹见云笙鼻尖都沁出了细汗,小声劝道。 云笙又试了几次,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让箭矢颤巍巍地扎进树干,离她瞄准的野果还差着老远,并且很快,那支箭兀自晃动了两下就从树干上掉下来,一头栽进了草丛里。 她终于泄气,将弓往翠竹手里一塞:“罢了,看来我不是这块料。” 翠竹忙接过弓,笑着宽慰:“骑射本就要常年练习的,既然累了,咱们就在这林子里随意转转,赏赏景也是好的。” 于是翠竹牵着缰绳,云笙悠然地骑在马上,沿着林木稀疏处信步而行。 夏日午后的林间,别有一番清幽趣味。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落在身上只剩温存的暖意,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被晒暖后特有的清气。 一只羽毛鲜亮的鸟儿被马蹄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钻出,叽喳叫着飞远了。 不远处,几只灰扑扑的野兔正在啃食青草,耳朵机警地转动着,见有人来,后腿一蹬,便敏捷地隐入了深草之中,不见了踪影。 她们不敢往深处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调转方向往回走。 将至林缘时,忽闻空地那头传来一阵马蹄杂沓人声喧动的声响,似有大事发生。 云笙不由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 翠竹也同样听见声响,正要催马往前看个究竟,却见另一侧林间出现一道身影。 马蹄轻响,探花郎正策马前行。 四目相对,云笙愣了愣,微微颔首后便要离开。 不料对方却出声唤道:“世子妃,请留步。” 与此同时。 空地之上,忽见一只獐子从林间惊慌跃出,太子一身赤色骑装,策马紧追而出。 他身体前倾,几乎与马背平行,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奔逃的猎物,竟有几分平日罕见的专注与锐利。 皇帝见状,眼中流露出兴味坐直了身,几位老臣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 千钧一发之际,李垣在马背上猛地直起身,张弓搭箭松弦,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那獐子后腿,猎物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旋即被涌上的侍卫制住。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喝彩。 萧绪一路驱赶那只獐子到几十步外才停下,但久久未闻动静,他也以为太子要失手,正欲策马赶去,就听见那头传出了欢呼声。 他这便双腿夹紧马腹,勒马人立,刚转向,视线就在从林间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但并非她一人。 萧绪眉心微皱,抖着缰绳径直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瞬这头二人的对话。 他们之间对话也到尾声。 探花郎顿了顿,道:“世子妃,劳烦了。” 云笙:“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她说完就循声望去,见是萧绪,眼眸亮了亮。 几息之间萧绪已来到近处。 探花郎略一拱手,态度恭谨得体:“见过世子殿下。” 萧绪却是冷淡。 探花郎并未打算再留,就此告辞。 他前脚刚走,萧绪就拉着缰绳令马踏蹄到云笙身边。 “怎么和他在一起?” “碰巧遇见了,长钰,你……” 萧绪打断她:“何时与他相识了?” 云笙话语被截断,一时脑子还有点懵,愣愣地道:“不相识啊。” “那你们在说什么?” 接连几问,云笙总算回过味来。 她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他托我向阿芷转交信件。” “你难道,在吃醋?”云笙下意识问出口也仍觉古怪。 无法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岂料,萧绪竟真的答:“有点。” 云笙惊愣,听不出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 她愣了半晌也不见萧绪继续往下说,只能转而先问自己想问的:“长钰,你怎么在这,你刚从那边来吗,空地那边怎么了,刚才我听见好杂乱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问题实在太多,以至于问完已经顾不上萧绪刚才的反常了。 萧绪呼出一口气,也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 他回答她:“太子拔得头筹,猎到一只獐子。” 云笙一听,惊喜道:“太子殿下这么快就猎得猎物了,还是獐子,如此厉害,难怪刚才那边那般大动静。” “猎得一只獐子便厉害了?” “你别胡说,那可是太子殿下。”云笙听他那语气还以为他要出言不逊。 “不过獐子还不够厉害吗,今日这么多人,太子殿下还第一个打着了猎物,圣上定是欢喜。” “那你呢,可欢喜?” 萧绪说着,目光扫向云笙身后空荡荡的马背。 云笙还以为他嘲笑她,也像他那般看一眼他身后:“你不也没打到猎物。” 萧绪笑了笑:“我打到猎物你会欢喜吗?” “当、当然会啊。”云笙好像反应过来了萧绪的话意。 却又不是那么确定。 她敛目抚了抚马背,为自己找补:“我本也没学过骑射,方才射了几箭都不得要领,连片叶子都射不着。” “下次教你。” 萧绪说着,抬手从腕间解下一物:“今日可以先玩这个。” 那是一条皮革腕带,上面固定着一个长约七寸的玄铁箭筒,筒身线条冷硬,并无多余纹饰,唯有机关处结构精密。 云笙好奇地探头凑近看,瞧出是一具袖箭。 却见萧绪并未立刻将袖箭递给她,又从腿侧革囊中取出一柄匕首,用刀尖探入箭筒尾部的细微孔洞,手腕稳健地拨弄起来。 这袖箭是萧绪为李垣准备的,若他方才失手,他便会赶上去补射一发。 不过李垣没让这袖箭派上用场,萧绪之后也需不着它。 云笙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萧绪刚好完成最后的调整,收匕入鞘,抬眸看她:“帮你调整一下。” “过来,我教你。” 云笙尚未反应出何为过来,腰侧蓦地一紧,天旋地转间就被萧绪单臂揽住抱到了他的坐骑上。 身后霎时贴来一片热温,他双臂落于两侧将她笼在了怀中。 萧绪一手环着她稳住身形,另一手将那只调整过的袖箭放入她手中。 “我已将它略微调轻了一些,但对你而言力道依旧刚猛,你便双手持握发射,以此处对准目标,而后扣动此处。” 他带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话音落下。 “铮!” 一声短促锐响,短箭激射而出,正中正前方的树干。 “学会了吗?”萧绪没有松手,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刚才那瞬间传来的后坐力震得云笙掌心与腕骨隐隐发麻,但心中却是为这小小的器物所蕴的凌厉威力感到惊奇。 她的心跳都随之加快了,已是跃跃欲试,点着头就道:“学会了,你把我放回去。” 萧绪垂眸从后方看她。 在她侧身一副明显等他施力抱起她时,他偏过头来吻在她唇上。 云笙微怔,起初还没什么反应,下一瞬才意识到丛林郊外,天光敞露,这是马背上,翠竹还在一旁。 她抬手想推,却又袖箭在手不敢乱动弹,扭身想挣动,萧绪的马儿又高又壮,微微动蹄,就令她又浑身紧绷起来。 萧绪闭着眼尝了她半晌才退开,揽住她的腰,将她送回到她那匹温驯的小马背上。 他目光扫过她水光红艳的嘴唇:“自己当心些,去玩吧。” 被萧绪在这等地方偷走一个吻的羞赧还不足以压过对新奇事物的兴致。 不等萧绪走远,云笙就兴已致勃勃地开始摆弄起手中的袖箭。 萧绪骑走一段距离回头看来,丝毫不得她目送的目光,好气地低笑一声,抖动缰绳驰马远去了。 调整过的袖箭虽于云笙而言仍有些吃力,但可比弓箭好使多了。 她拿着袖箭又在林子里玩了半个时辰,才让翠竹牵着马儿带她往回走。 刚走出丛林,就见大部分人马已然归来,聚在临时设下的长案边歇息谈笑。 云笙一眼瞧见了萧绪。 他正独自坐在一处案边,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姿态清贵优雅,似乎正准备享用面前的水果,却又反复擦拭着迟迟不见别的动作。 直到侍立在后的暮山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将帕子置于案上,甫一转头,便见云笙提着一只藤编小篮,步履轻快地到了他跟前。 她刚在他身边坐下就雀跃道:“长钰,你看,我收获满满!” 萧绪低头看去,那篮子里满满盛着野山杏和棠梨,只是每一个果子上,都赫然留着一个被箭矢穿透的窟窿。 云笙仰着小脸,笑吟吟地道:“多亏了你的袖箭,很高的树梢也能够着,起初我还总射偏,但后来竟越瞄越准,如今已是十发七八中了!” 暮山在后头听得眼角微跳,心下暗道:那袖箭乃军中巧匠所制,五十步内可取人性命,二十步内可透薄甲,于险要时能决生死,是何等凌厉的杀器,如今竟被世子殿下拿来给世子妃射这些酸涩果子玩,真是……好得很。 萧绪目光只在那满篮战果上扫过一眼,便伸手捉过云笙的右手到眼前细看。 她右手虎口与拇指下方的掌缘处,因反复承受袖箭击发时的后坐力,已明显泛出一片绯红。 萧绪的指腹在那片红痕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抬眸看她:“疼不疼?” 云笙自己先前玩得专注,浑然未觉,经他提醒才瞧见。 她摇了摇头,照实回答:“不疼的,应该过一会儿就消了。” 萧绪却没松开,将那只微红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转而吩咐暮山:“去将这些果子洗净取来。” 云笙唤停:“等等,这棠梨未熟,食不得。” “那就洗山杏。” 暮山心叹,难不成这野山杏就能熟了吗,只愿殿下待会别心情大好行赏赐便是。 他动作利落,很快便将几个洗得水润的山杏在碟中奉上。 萧绪信手拈起一个,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云笙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萧绪细细咽下,迎着她亮晶晶的目光,颔首道:“甚好。” 云笙闻言,立刻也拿起一个黄灿灿的山杏放入口中,下一刻,便被那极致的酸涩激得顿时小脸皱成一团,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身旁传来轻笑。 云笙连恼怒瞪他一眼都做不到,好不容易咽下去,睁开眼已有一杯凉茶送到嘴边,她赶紧一口喝下。 “这么酸,你都没感觉吗?” 萧绪抿了抿唇,似是回味:“嗯,后知后觉酸。” “你骗人,你……” 要恼怒的话语才说一半,又被萧绪喂了块桃。 云笙鼓着腮帮,暂且说不出话了。 她目光在萧绪身侧看了看,后又往周围看了看,含糊不清地问:“长钰,你呢,可有猎到猎物?” 萧绪面无波澜地也食用了桌上的水果,却是不答,神情淡淡的。 林场狩猎,自有太监往来奔波,将林中子弟们的收获一一通传喝彩。 云笙在林子里玩得兴起,直到这会才回来,不论通报还是喝彩都结束了。 见他久久不答,云笙又歪了下头,而后不由猜测他该不会什么都没猎到吧。 她正要为顾及他的颜面收回目光。 暮山瞧出些苗头,似乎意识到什么,上前半步躬身道:“启禀世子妃,方才殿下于林场深处,猎得雄健公鹿一头,已交由虞部处置了。” 说完,他仍带着几分不确定向萧绪看去一眼。 云笙闻言,眼眸倏地一亮:“真的?你猎到了鹿?” 萧绪嗯了一声:“可欢喜?” 她笑弯了眉眼,不必问也是欢喜的模样:“长钰,你好厉害,比……” 一句比太子殿下还要厉害的话险些脱口而出,还好被她急急止住。 转而继续笑眯眯地道:“比我厉害多了。” 萧绪淡然的面色终是有了些许变化。 他微微扬唇,气定神闲道:“夫人谬赞。” 暮山在后面呼吸微顿,收回目光站直了身。 还真被他给蒙对了,殿下今日一反常态大出风头,就是为这啊。 今日收获颇丰,皇帝大喜,当即下令就地支起锦帷,将新鲜猎得的鹿獐等猎物交由庖厨炙烤。 入夜之后,林场空地上肉香四溢,欢声笑语。 云笙和萧绪桌前送来一盘炙烤得恰到好处的完整鹿里脊,肉质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旁边另配有一大块同样烹制好的厚实鹿腿肉,分量与品级远胜席间众人,显然是皇帝对猎鹿者的特赐。 “好香啊,长钰,你真厉害。”云笙毫不吝啬夸赞。 只是她馋得两眼放光,压根无暇分给萧绪半点眼神。 萧绪直勾勾地看着她,等了半晌不见她转头,长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嗯,吃吧。” 云笙喜滋滋地开动,用银刀切割开鹿里脊,蘸了点清爽的梅子酱,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起初她余光也见萧绪在身旁动手切肉,直到她吃完盘中肉,一转头却见萧绪盘中那份鹿肉还半点未食,只被银刀规整地分割成小块。 切好的盘中肉被放到她面前,萧绪顺手换走了她的空盘。 云笙问:“你不吃吗?” “你吃。” 萧绪说着,又动手要取一块肉来切割,云笙赶紧拦住他:“别取了,我吃不了那么多,我分一些给你。” 云笙将盘中鹿肉往萧绪那边分去,还未夹出两块,萧绪道:“不用分我,我不吃。” “怎不吃?”云笙动作只顿了一瞬,就继续分给他,“我刚尝过了,又香又嫩,可好吃了。” 萧绪垂眼看着他替她切好的数十快鹿肉被她分了一大半到他盘中,眉心不由轻跳了两下。 鹿肉乃纯阳之品,能益气养血,温补肝肾,男子食之,不惟大补虚损强健筋骨,更能令人龙精虎猛,血脉偾张。 莫说他本是打算一块不食,眼下盘中堆叠起来的肉块分量,已是大补过头了。 “笙笙。” 萧绪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还想再分给他一些的动作。 云笙望着他,没由来的低了声:“很好吃的。” 萧绪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语。 云笙想了想,动手夹起一块送到他唇边:“这是今日最好吃的,你是大功臣,怎能不尝一口?” “真要让我吃?” 云笙仍在懵然:“不能吃吗?” “没有不能。”萧绪张嘴,就着云笙送到嘴边的鹿肉,一口咬下。 云笙双眼期待:“如何?” 萧绪优雅咀嚼咽下:“滋味甚好。” 云笙满是分享美味的喜悦,又夹了一块:“还得蘸这梅子酱,你再尝尝。” 萧绪盯着那块正挂着晶莹酱料的炙肉停顿一瞬,再度张口接受了她的投喂。 “怎么样,很不错吧,我上次吃还是好几年前,父亲得了陛下赏赐才在府里尝过一回,但府里的厨子还是不比陛下身边的御厨,今日这鹿肉外头焦香,里头却嫩得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 突然,萧绪动身挪到与她身姿相贴的近处,偏头在她耳边,幽幽道了一句:“此物壮阳。” 周围欢闹声嘈杂,无人刻意注意他们夫妻在桌案前的耳鬓厮磨,便在他们二人之间无端升起好似隔绝外人的稠热氛围。 灼热的气息烫过云笙的耳廓,令她赫然瞪大眼:“就、就一两块而已。” 且又不是春.药,他突然压低声吓唬她做什么。 “你已经饿了我数日了,一两块我也受不住,原本打算不食。” “现在,已经感觉热了。” 云笙在他唇齿翕动间,脸颊红晕迅速蔓延,直至耳根脖颈,宛若醉霞浸染。 她反应过来,倏然伸手,双手一齐捂住他那张口出狂言的漂亮嘴唇。 大庭广众之下,他是怎么无所顾忌地说出这些私房话的。 什么饿了他数日,不是说好快速地循序渐进吗。 而且,那哪算上饿,他们也不是没有。 他真是…… 真是把她带坏了。 云笙垂着眼睫,声音低不可闻:“回去……我帮你弄就是。” 萧绪眸光渐暗,随手取过桌案上的手帕,拇指隔着手帕擦过她的嘴唇,力道莫名加重,按下一片柔软的凹陷:“怎么弄,像我帮你弄那样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29章 萧凌,就要回京了吗…… 云笙在这一刻突然又觉得, 自己的话本并非白看的。 即使自觉自己只顾着看剧情,什么都没学到,但萧绪说出这话, 她就霎时了然了他话中意味。 她没做过, 也想象不出, 只瞬间感觉那鹿肉于她也滋生了某种热意,浑身焦灼, 像是要吞噬理智。 不过这股焦灼最终没有被检验是否足以吞噬理智。 长夜变蓝,喧嚣散去。 床榻间归于平静的氛围温柔而缱绻。 然而云笙还是在密不透风的热浪中又一次睁眼, 偏头向身旁的男人看去:“长钰,要不你去别处睡?” 萧绪赫然睁眼,眸中沉暗, 也不知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 云笙看他那眼神,不由要挪动身子向后撤一些。 萧绪捂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别乱动。” 云笙低声喃喃:“……很热。” 榻上沉寂了一瞬。 萧绪手上力道逐渐放松,在她小腹上缓慢地揉了揉:“还有不舒服吗?” 云笙从林场回来后, 就发现自己来了月事。 她从净房出来后,告诉他此事,他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吩咐着下人替她备了一碗桂圆红枣汤, 在他沐浴上榻后将她怀抱的汤婆子换成了他的手掌。 云笙月事大多还算轻松, 又被他这样轻揉了好一阵,早就完全松缓了。 她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萧绪嗯了一声, 这才主动向后挪动了些身位。 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云笙没有再抬头, 但也感觉到萧绪并未闭眼。 就这么相继无言一段时间, 云笙还是忍不住朝他看了去。 “长钰,你在不高兴吗?” 萧绪的确睁着眼,云笙抬眸看来, 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眸光微动,语气淡然:“不高兴什么,真当那鹿肉猛烈如禁药?” 云笙一噎,垂眸看了眼黑漆漆的被窝,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他退远后也不再抵着她。 但这阵阵流转的热意就已是证明事实。 萧绪低笑一声,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抬起头来:“这与鹿肉无关。” 性.欲是他不可否认的欲望,满足,和延迟满足,于他而言皆有愉悦的快感。 但他欲念很重,想要满足的远不止性.欲一种欲望。 不等云笙开口,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别让我等太久,笙笙。” 云笙听见他沉而有力的心跳声,抿着唇没有说话。 直至思绪飘远,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 * 翌日坐上回府的马车,云笙才被萧绪告知,他要因公离京。 “这么突然,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 萧绪道:“昨日一时忘记,想起时你已经睡着了。” 他声色清冽,语气平淡。 分明什么都没提起,却还是让云笙霎时又想起了昨夜微妙的氛围。 她默了一瞬,刻意带走思绪,便想到昨日在林场,萧绪进了御帐后出来的神情。 想来应是那时被陛下吩咐了急务。 朝堂之事她不便多问,转而道:“要去多久呢?” “兴许三五日。” 云笙一听,愣了愣。 刚才萧绪那般言辞正色的样子,让她还以为要走个十天半月甚至一两月呢。 结果也就三五日。 她回过神来,笑着道:“好吧,那你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很开心?” 萧绪微侧着头,从马车内逆光的一面面无表情看来,面庞笼在阴影里,竟是有几分瘆人。 “……这也不至于哭吧。” 萧绪气笑:“没让你哭。” “送你回府后我便出发,这几日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怎跟她爹往日远行前叮咛的一模一样。 莫不是还拿她当小孩。 随即她又想起:“可是从西苑行宫回府得行一整日车程,回到府上都临近黄昏了,你再出发,岂不要赶夜路了。” 萧绪微动了下身姿,面庞浮出阴影,眉眼才显得柔和几分:“无妨。” 云笙便因此多了些气势:“那怎么行,总归是乘着马车,身边也有这么多下人跟着,我自己能回去,你且早早出发,莫要耽搁时间了。” 萧绪那点本就在心底游散的郁气就此要聚拢起来。 不难听出,他要离京于她而言没有丝毫不舍,三五日在她看来也如眨眼般短暂。 萧绪沉默不语,云笙还在催促着。 最后他拗不过她,也实在不想再多听她那些像是巴不得他赶紧走的话语。 萧绪在来时的驿站和云笙分别。 临走前,不知是不舍还是泄愤。 他掐着她的后颈将人按在马车里,重重亲吻许久才放开。 云笙在驿站休整后,乘着马车继续往京城的方向去,萧绪则骑马,疾驰向另一方向,很快身影没入土径尽头。 * 从西苑行宫回府的第二日,云笙便邀约了云芷在听风阁相见。 此前在林场小猎时,那位探花郎托云笙转交一封信件给云芷。 那时,探花郎说起此事,云笙很是讶异。 她道:“怎想着让我替你转交?” 且不说她们并非亲姐妹,不曾住在一个屋檐下,如今她也嫁了人,探花郎若有信件想要递给云芷 ,最先想到的也应是云芷家里人才是。 她问完这话,就见探花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随后,他低声道:“她不愿收。” 事实上,云芷也不愿意见探花郎,云五爷等人压根拿她没办法。 否则他也不会几次登门云府后,想要说的话还需得用写信的方式转达。 “世子妃与云姑娘关系亲近,若是世子妃愿意帮忙转交,或许能多几分可能被她收下。” 云笙听闻此言,心下好生好奇。 她自是按耐不住,也没打算给云芷不收的可能,急急邀约她相见,正是要她收下,再打开看过后讲给她听。 云笙出门较早,便先去了一趟五味铺。 这些年她亲自来此的次数不多,所以才会有上次那般不知五味铺何时打烊,跑了个空。 至于今日又一次亲自前来,她也说不清是先想到了萧绪才做出吩咐,还是吩咐后才想起了他。 不过上次,她的确没能来替他挑选到口味淡的糕点。 抵达五味铺后,依旧是人满为患的热闹景象。 云笙同翠竹打趣道:“若是当初我异想天开时,不以出售刺绣赚钱,转而来学着做糕点,我那么喜欢吃,应该也能学得不错吧,说不定如今我的铺子也能像五味铺这么红火了。” 翠竹轻笑:“世子妃天资聪慧,自是学什么都能学得好,不过开铺子可辛苦着呢,不比刺绣轻松。” “这样啊。”云笙探着头往铺子里忙得四处打转的伙计看了又看,“的确好辛苦呢。” 云笙亲自来此,自然也亲自排在了长龙中。 过了一阵可算轮到了她,她满心欢喜地挑选了好几种口味,其中还特地询问了伙计,哪些是口味偏淡的。 最后结账时,她又问:“这些糕点若是未能用完,可存放多久?” 那伙计手脚利落地为她打包,一面笑着答话:“夫人,咱们这儿的食材用的都是最新鲜的,糕点也都是每日现做,但如今天气炎热,就算您府上有冰窖镇着,顶多放到明日也一定要用完,之后便不宜再入口了。” 只能保存一日啊。 云笙点着头,命翠竹拿上糕点,迈步离开了柜台,只是神情明显有些失望。 这时她才感觉到,三五日看似短暂,可萧绪都没法吃到她亲自替他买的糕点了。 翠竹察言观色,轻声道:“世子妃,您尝过这些口味后,觉得哪一种适合殿下,待殿下回京后,再来买相同的也不迟。” 云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门前依旧排着长龙的五味铺:“排队太辛苦了,不想再来了。” 翠竹又笑:“届时奴婢带着人来买,世子妃您只管吩咐即可。” 这样说来,似乎也没让她觉得好上多少。 总归都不算她亲自买的了。 三五日,竟然也会让人觉得漫长。 云笙抵达听风阁时,云芷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见她到来,云芷嗔怪:“邀约我相见,你竟还迟来。” 云笙笑笑:“我去了一趟五味铺,请你吃些糕点给你赔罪。” 屋内上了热茶,摆好糕点,随行的下人便退了出去,只留姐妹二人在此。 云芷对这般氛围已不似上次那样放松了,目光还不自觉要向门前瞟。 云笙注意到,便问:“你在看什么。” “上次那事就将我吓得不轻,这才没过几日,我往这一坐,就担忧你丈夫会突然又出现在门前。” 云笙无奈道:“那次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我们眼下又不是在昭王府,而且这次不会了。” “长钰离京办公了,今日不在。” 云芷闻言,这才放松下来。 “不在就好,那你今日邀约我是因闲来无趣了?” 她们两姐妹不需兜圈子。 云笙抬起手臂,从袖口中取出探花郎的信件。 “给你的。” 云芷眉头一皱,已有预感,但还是问:“谁给的?” “阿芷,别装傻,探花郎给你的,快看。” 云芷当即眉头皱得更深:“我不看,我不想看他的信。” “我想,你快看了告诉我。” 云笙才不理会她的抗拒,“你若不看,我就替你看了。” 说着,云笙作势要去拿信。 云芷赶紧按住她,抢在她前面,还是将信拿到了手中。 “他给我的信,怎会在你这里?” 云笙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一茬,弯着眉眼道 :“阿芷,我替你瞧过了,那探花郎长得很是俊俏。” 这语气,比萧绪问到她时要夸张惊喜许多,带着云笙毫无保留的真诚称赞。 此时她所说的,才是她见过探花郎后的真实感觉。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看来起温和又儒雅,身姿也修长,说话时彬彬有礼,待人谦和得很。” “……” 云芷拿着信封无言地看她一眼。 这反应在云笙意料之外:“阿芷,你已经见过探花郎了?” 云芷还是不语,低着头顺了云笙的意,开始拆开信封。 她的确是见过了,不过是见了就跑的程度。 没想到这人居然让她爹娘送信不成,还找到了云笙这里来。 什么彬彬有礼,待人谦和。 分明就是死皮赖脸。 云笙没再多言,静静地等待云芷读信。 云芷知晓云笙在看她,读信的时候一直克制着脸上神情变化。 直到看到最后,终是克制不住一把将信纸在桌上反面按下。 “他说什么了?”云笙满眼期待地问。 云芷气恼道:“能说什么,还不就是让我与他成婚那些话,我都说了不愿意了,真是烦都烦死了。” “云笙,你那是什么表情,别瞧人长得俊就被迷了眼,你忘记我说的了,若是我与他成婚,我就得随他到乡下去做村妇了,这绝无可能。” 云笙问:“若是他愿意为你留在京城呢?” 云芷皱着眉,想也不想就答:“我也不愿如此,他有他的抱负,我不想背负打破一个人坚毅抱负的结果来成这桩婚事。” 如此说来也是在理。 可正如云芷上次所说,这事已是在京城传遍了。 此次云笙在西苑行宫就几次听人提起过这事,不仅有知晓她与云芷亲属关系的问到她这儿来的,甚至还有当着探花郎的面,直接向他恭贺喜事将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芷烦不胜烦,不愿多想,只道:“总之我不愿,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笙轻轻叹息。 她与云芷个性不同,当初她也险些面临这样的困境,云芷选择应对,她却选择了逃避。 她也说不上哪种选择更好,但皆有令人愁闷之处。 这时,云芷“咦”了一声,手里拿着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桂糖糕,问:“笙笙,你换口味了?怎今次买的糕点味道这般淡,都尝不出半点甜。” 云笙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一眼,将另一碟糕点送到云芷面前:“你拿的是未加糖的口味,你吃这一碟,也有桂糖糕。” “不加糖的桂糖糕算何糖糕。”云芷狐疑道,“你怎突然想着买味淡的糕点。” 云笙也尝了一口味淡的桂糖糕。 一点也不好吃。 她咽了咽,低声道:“是给长钰买的,他不喜甜。” 云芷暧昧笑道:“你对你丈夫还挺上心嘛,你们现在如何,可是逐渐熟悉起来了?” “……算是吧。” 都那样肌肤相亲过了,怎么不算熟悉呢。 但云芷显然察觉云笙语气神情的异样:“怎么了,可是出什么问题了?” 云笙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描述。 “你快说呀,他欺负你了?” “不是。”云笙踌躇半晌,终是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云芷,无比认真道,“我有些烦恼。” “我发现……他好像喜欢我。” 雅间内静了一瞬。 随即云芷难以控制地大笑出声,直把云笙笑得面颊阵阵发烫。 “你笑什么啊,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感觉他好像……” 云芷连连摆手,赶紧止住云笙欲要急切进行的证明。 “我没不信,我笑是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若是喜欢你怎会是何令人烦恼之事?” 云笙怔住,一瞬恍然后,又耷拉下眉眼:“我也说不准,只是猜测而已,他并未明说。” “你是希望他喜欢你?” “不……” “你希望他不喜欢你?” “……” 云笙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倍感压力。” 云笙没有将他们夫妻之间最隐秘的避子一事说出口。 但云芷也从她的反应中猜出一二:“你原是认为这只是一桩迫不得已的婚事,能够顺遂和睦,相敬如宾便好,可世子殿下待你极好,让你心有猜测,也心生压力了?” 云笙点点头,正是如此。 她在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后,原本只想要一段稳定的姻缘,起初的确如此,她曾为此而感到庆幸,但萧绪却逐渐显出露深蕴的情绪,这又让她开始感到不知所措。 她也不知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当真如此。 因冲动而放空思绪,因情.欲而沉溺时,她想不到这么多,可待思绪平静,她发现自己无法回应他。 云芷突然开口将她唤醒:“不必想那些多余的事,不论他是否对你心生情愫,你且弄明白自己心中如何想不就好了。” “你喜欢他吗?” “……” 若是喜欢,她又怎会有这些烦恼。 但若要说不喜…… 云笙最终低声道:“不讨厌吧。” 这于仍然没弄明白自己心中如何想无异。 云芷问:“你们成婚不是要那个,之后次数可频繁,你厌恶吗?” 云笙被她问得脸上发烫,但云芷说起这事一向是脸不红心不跳,回门那日正是她胡说八道才扰乱了她询问另两位表姐的意图。 他们至今也仍然还未圆房,但那些事也算是做了不少了。 眼下她也只得耐着羞涩回答她:“不厌恶。” 想到这,云笙转而又道:“可这应该不能说明什么,我正是觉得受此事的冲动所驱使,所有感觉都变得不真实了。” “什么不真实,身体的感受和心里的感受同样重要,若连身体都无法接受,又谈何心里,身体的感受可是半点骗不了人的。” 云笙好像快被说服了。 可是,与感情无关,萧绪原本也是很难让人厌恶的存在吧。 他高大,俊朗,身姿卓越,洁身自好。 云笙喃喃:“我又不瞎。” 云芷道:“我听闻有的夫妻,身体厌恶,饶是对方长得再好,也是半点不愿与对方相触。” 云笙也听过这样的事,可她对萧绪没有这样的感觉。 许是他们的身体当真很合拍,也可能是时日还短。 她平日看似明朗的个性中却总有这样的退缩。 在辛苦刺绣不赚钱时退缩,在未婚夫逃婚她不愿面对流言蜚语时退缩。 如今萧绪表露出的超出她原本所想的情感,她也想退缩。 她总想着,避免一切变故,一直维持着安定。 云笙重重地叹了口气,学着云芷那样,暂且不再想此事:“罢了,我这般空想也想不明白,他并未逼迫我,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芷正要点头,忽的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云笙逐渐皱起眉来。 “怎么了?”云笙问。 “我突然想起一事。” “何事?” “我想,世子殿下此行,可能不是为公务,而是为带萧三公子回府。” 云笙怔住,半晌没说话。 云芷解释道:“昨日,我爹说起他听得消息,有人瞧见萧三公子从清源镇的一处庄子里逃了出去,那庄子本是昭王府所有,如此看来,便是昭王府原先寻到了萧三公子的踪迹,但还未来得及将他带回,就让他给跑了。” “方才你说着世子殿下离京我还不曾联想,眼下这般一想,世子殿下极有可能是为亲自前去抓回逃走的三公子才离京的。” “你可知世子殿下是往什么方向去了,是往清源镇的方向吗?” 云笙默了默,才道:“我不知晓,我未曾问他。” 她说着,敛下眉目:“即便是为寻三公子回京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三公子他……本就是早晚都要被找回的啊。” “若是三公子回府,你再见到他,会影响你如今的想法吗?” 云笙哑然,她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也做不出预想。 萧凌,就要回京了吗。 不知为何,这一刻云笙想到的竟然是那夜,萧绪古怪又正色地告诉她。 “笙笙,他是你我的弟弟,你不应再唤三公子。” “往后应当唤他,三弟。” 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越缠越乱。 她缓缓抬起眼眸,入目一片明亮的日光,光束流转,与那日沉沉夜色截然不同,也不见那双沉静灼然的眼眸在她眼前指引。 云笙再开口,无法似之前那般坚定,但仍是道:“我既然已经决定向前看,只要认准一个方向走,总归是不会迷路的。” * 即使萧绪不情不愿在驿站就启程赶赴了目的地,但相较此行其余同行者也还是晚了一些。 前两日在楼船上,他们打听到了当年强征民窑一案的关键证人,然此事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被皇帝知晓。 皇帝对此尤为重视,萧绪无法再暗中行动,领命带人前往证人所在的石鼓镇调查线索。 他骑马疾驰,在傍晚时分和其余人会和。 今夜他们下榻于望泉驿,此地距石鼓镇尚有半日路程,是专供过往官员与信使使用的官家驿站,既清净安全,也便于商议公务。 驿站院中,同行的赵主事与钱员外正坐在廊下品茗闲谈。 萧绪视线一扫,瞥见那位新科探花郎。 顾清辞眉目专注,正指挥着驿卒将卷宗箱从马车上卸下。 萧绪收回目光,向两名官员走去,就听见赵主事端着茶盏,朝顾清辞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钱员外随口笑道:“年轻人就是劲头十足,瞧这精神,倒让我想起当年刚入部时,也是这般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钱员外慢悠悠地接话:“可不是嘛,新人锐气,意气风发,待再过上几年,被那些文书卷宗磨一磨,怕是就没这么大干劲了。” 话音刚落,两人瞧见了走近的萧绪,忙放下茶盏起身。 “参见世子殿下。” 萧绪冷声道:“二位倒是好兴致。” 赵主事与钱员外脸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被这冷语一激,神色顿时有些讪讪。 “有闲心在此品茶论道,莫非明日石鼓镇的线索就自己长着脚走来了?” 萧绪声量不高,却是令二人浑身一震,连声道:“下官失职,下官这就去清点卷宗。” 二人半点不敢再留,转身快步向驿馆内走去,走时相互对视一眼,心下皆想,世子殿下这晚来途中,可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明显一副神情不悦的模样。 萧绪目光未在那唯唯诺诺的二人身上多停留半刻,只是转眼就又看见了不远处那道忙碌的身影。 顾清辞刚将最后一箱卷宗交由驿卒抬入室内,转身便与萧绪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略微怔然一瞬,似乎在刚才的忙碌间全然没注意到萧绪已经抵达。 顾清辞很快回神,端正地拱手向着萧绪行上一礼,遂站直了身。 暮色中青年身姿如竹,肩背挺拔,抬眸时眉眼清朗,目光明澈坦然。 萧绪没由来的想到云笙看他时,那副眉眼弯弯的满意模样。 饶是知晓她是为姊妹相看,但自然是合乎心意,方才满意。 顾清辞与萧凌同岁,他虽与萧凌恣意张扬的气质品性有所不同,但那份在萧绪看来仍显稚嫩的澄澈锐气,却是如出一辙。 云笙所满意的,就是这般鲜活的少年意气吗? 萧绪心下冷嗤,这般气质或许在八九年前,云笙初见他那时倒能让她在自己身上瞧见几分,但那时她还是情窦未识的年纪,即便日后喜欢,那时又哪里会品评什么少年意气。 顾清辞远远地看见萧绪颔首回应后,又多看了他一眼,便神情淡然地离去了,不由有些疑惑。 并非他刻意多想,先前在林场小猎时,他正与云笙说话被萧绪撞见,萧绪似乎也是这般态度。 不冷不热,说不上严厉,却好像隐隐有几分敌意。 顾清辞看着萧绪逐渐远去的背影,蹙眉沉吟。 或许是他多心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30章 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萧绪一路绕过长廊, 步入驿站后方一处独院。 此处被辟为临时存放卷宗之所,院外有亲兵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院中正屋门窗大开, 萧绪刚进院, 就听见赵主事与钱员外一边整理着案上卷宗,一边闲谈。 钱员外将一册卷宗归位, 笑道:“这一路行来,你可有留意到, 随行那几个丫鬟,平日里还算稳重,可一待到歇脚时, 目光就总往顾编修身上瞟。” 赵主事头也未抬,随口应道:“这有何稀奇,顾编修那般年纪, 模样生得俊,待人又温和,小姑娘家自然爱看。” “说得也是, 不止眼下这些丫鬟, 前些时日探花郎游街, 还有赴琼林宴时,那些高门贵女们, 似乎也是总忍不住要多瞧他几眼。” 说话间, 萧绪已步入屋内。 二人闻声一惊, 连忙放下手中物事。 赵主事躬身道:“世子殿下,我等正在整理卷宗。” 二人确实未曾懈怠,只是闲聊几句, 萧绪并未训责。 他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也行至案前,随手将几册散放的卷宗归整叠好。 屋内一时只余纸页摩挲的声音。 半晌,萧绪忽而开口:“小姑娘都喜欢顾清辞那样的?” 赵钱二人皆是一怔。 赵主事率先反应过来,忙堆起笑意:“殿下说笑了,顾编修不过初入仕途,如何能与您相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风华,年少时便已屡担重任,这些年来辅佐朝政,安定社稷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还要继续恭维,就被萧绪一记嫌恶的眼神止住。 钱员外立时醒悟,世子爷何等身份,岂会与个新科进士计较这个,这般发问,分明另有用意。 他接过话头:“殿下,顾编修的确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小姑娘们情窦初开,不谙世事,这般品貌出众的青年郎君,年纪相仿自然相吸,也就自然容易引得少女怀春……” “行了。”萧绪沉声打断,烛火跃在他眼眸中,那眼神却是冰冷无温。 他已理出几卷重要的卷宗,迈步到桌案前落座。 “差人去将顾编修唤来,现商议明日行程。” 议事毕,天色已晚。 萧绪回到屋中后并未立刻休息,暮山随他进屋后候在一旁等待指示。 许久后,萧绪终于开口:“清源镇什么情况?” “回殿下,属下亲自前去询问过了,三公子是在白日时分,街上来往行人最多的时候逃出庄子的,如今已无法确切寻到每个目击此事的人,且消息似乎已经传回了京城。” 若在之前,暮山定是要再多询问一句,是否要立即派人追捕三公子,但如今若要问,他只会问是否要想办法尽快封锁消息。 经过萧绪几次态度,他已是完全确定心中猜想。 世子殿下根本没打算让三公子回到京城。 其中缘由也不难联想,只是暮山最初没有想到,世子一向端重清正,有朝一日竟也会为一己私欲行此卑劣之举。 萧绪思虑后,道:“派人跟上他,追得紧一些,眼下他打转的地方离京城太近,将他往南边更远的方向驱赶。” “……” 对自己的亲弟弟用上驱赶一词,暮山心头捏了把冷汗。 “是,殿下。”随后,暮山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 忽的一道人影自门前晃过。 萧绪神情一凛:“谁在外面。” 门外的人影顿住,隔了一瞬,便开了口:“下官顾清辞。” 萧绪闻声,眼底寒意未消,步履沉缓地行至门前,打开了房门。 暮山不必受到指示,就已是立即按刀侧立一旁。 萧绪的目光落在门外挺直而立的顾清辞身上,将其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沉声开口:“顾编修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顾清辞迎上萧绪审视的目光,面色坦然,一板一眼地道出早已斟酌好的说辞:“下官冒昧前来,是为前日在林场与世子妃交谈一事,彼时下官只是烦请世子妃代为转交一封书信予云芷姑娘,除此之外并无他意,恐殿下误会,特来澄清。” 他语调平稳,虽年轻,但在萧绪极具压迫的注视下竟未见半分慌乱。 萧绪听罢,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此人为这等事专程前来剖白,不知该说他太过耿直,还是恪守礼法到了迂阔的地步。 “顾编修议事方毕便专程过来,就为说这个?” “是。”顾清辞颔首,“下官不欲因此等小事令殿下心生芥蒂。” 萧绪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缓缓道:“顾编修只需恪尽职守,行端坐正,我自公事公办,毫无芥蒂。” 顾清辞微怔,随即垂首敛下眸中异色:“下官明白,既已澄清,下官便告辞了。” 见他离去,萧绪抬手合上房门,对暮山道:“你也退下吧。” 暮山并不放心,不由多问一句:“殿下,那顾编修方才若是听到了……” 萧绪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在意他,退下吧。” 夜色渐浓,四下静谧无声。 萧绪并非不在意,但他在意的不是顾清辞是否有听见屋内的对话,他在意的是他自己可笑又可耻的行为。 仿佛自欺欺人,只要萧凌不回到京城,云笙就会一直独属于他。 如此卑劣又怯懦,实在令他感到不齿。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以往萧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偏执的人,但那只是因为他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得到什么的想法。 即使是用上并非君子之举的争夺,抢占,他也觉得并无不可。 萧绪躺在床榻上,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直到耳边听见水声,他放下手来。 抬眼时发现自己身处浴池边,氤氲水汽中隐约有个背影,乌黑的长发贴在光滑的脊背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圆润的肩头颗颗滑落。 他伸手想去碰,那背影就碎成了千万个光点。 光点重新聚拢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书房里。 云笙正伏在案前写字,他走近了看,纸上却空无一字,她抬头对他笑,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凑得更近些,她的身影突然淡去,像墨迹遇了水般消散。 最后他站在一片空旷处,四周都是雾,云笙就在不远处采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朝她走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 云笙原本以为云芷最后告诉她的消息,会让她接下来等待萧绪归来的时日变得焦虑又烦躁。 没想到,她从听风阁出来,微风一吹,日照洒在脸上,心情顿时就舒畅了大半。 待到回府,刚走进屋中,正见一名丫鬟在博古架前摆弄着什么。 她走上前一看,竟见她泛舟时编织的草编小狗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琉璃钟罩里保护起来,而后小狗连同钟罩一起被放在博古架上,紧邻在她的那幅绣品旁。 刚摆好钟罩的丫鬟一见云笙,赶忙退开躬身行礼:“世子妃。” 云笙问:“怎么摆在这里?” “是世子殿下此前吩咐的,临时定制的琉璃钟罩方才才送到府上 ,奴婢即刻就摆上了。” 他何时吩咐的,她怎么全然不知。 云笙站在博古架前脸上有些臊得慌,一个寻常无比的草编小狗,竟然被他用这般精致的琉璃钟罩罩起来,仔细看还能看出编织物还被防腐防虫的药剂熏制过,这样能够保存更久。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转头问:“只有这一只小狗吗?” 丫鬟不解,只如实回答:“回禀世子妃,殿下此前吩咐的仅有这只草编小狗。” 那他编的小猫呢? 那日小猫小狗都被萧绪一起收了起来,云笙本是没太注意,只当他送给她了,分别时定是也随着她的行李一起被带回了府上。 可显然,眼下留在府上的只有这只小狗了。 他这是带着小猫一起离京了? 可怎么带小猫呢,明明小狗才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云笙挥退了下人,独自站在博古架前静静地看着这只小狗好半晌。 她看得久了,忽而有些明白萧绪为何会带着小猫离京,而留下这只小狗在她面前了。 最后,云笙打开钟罩,伸手毫无阻隔地戳了一下草编小狗,小狗不堪一击,就此仰倒。 云笙轻哼一声,这才又把它扶起,重新关上了钟罩。 萧绪在外最好保护好了她的小猫,那可是她的礼物,他若弄坏了,她定不会放过这只小狗的。 萧绪离京的第三日,云笙收到家中派人传来的消息,云承将在五日后抵达京城。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当即去了懿安堂,向沈越绾道明此事,要在兄长回京时归宁。 随后她又想起杨钦淮,便转而专程去了一趟他居住的院子,在院门前按照之前的约定,也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杨钦淮温笑道:“多谢表嫂专程前来告知。” “……” 一听这称呼,云笙仍觉有些不自在。 她问:“届时杨大哥会去府上做客吗?” “自然,我与亦安许久未见了。” “那到时候在家中,你能不能别唤我……表嫂。” 兄长的昔日同窗,现今好友,当着兄长的面唤她表嫂,云笙只要一想到这画面,就浑身不自在。 最后杨钦淮笑着说了声好。 云笙未在他院门前久留,消息带到了,她便往东院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又想到,萧绪说着三五日便归,眼下已差不多是时候了。 届时也不知他是否得闲陪她一同归宁,他们成婚后他还未正式见过她的兄长呢。 不过若是萧绪跟在一同,只怕听到杨钦淮未唤她表嫂,又要严肃古板地纠正了。 然而,不曾想,萧绪所说的不论是三日还是五日都已过去,他离京后第六日,依旧没有回府。 这期间,云笙给绷在绣绷上但空荡许久的缎料起针绣了几片叶子,还完完整整地看完了一本若是萧绪发现,定会被他没收的话本。 直到第七日夜里,传来萧绪暂且还不能归来的消息,如今归期不定。 云笙听到消息时怔了好一会。 转身往美人榻走去时,脑子里还空荡荡的。 思绪回炉时,率先窜上脑海的是他没能顺利找到萧凌,所以耽搁了回京的时间吗。 这一刻云笙说不上来自己是何心情。 心脏似松似紧,思绪又如那日被云芷问到的那般迷茫彷徨起来。 其实云笙心底一直都知道,她没有真正想过萧凌回来后,她与萧绪的关系,她与萧凌的过往,要如何去面对。 她想不出结果,久索性不去想。 她在美人榻上坐了许久,而后起身又走向了博古架。 她看着琉璃钟罩中的草编小狗,沉默地打开钟罩,蓦地一指戳倒了它,这次没再扶起来。 他再不回来,她都快在前行的路上迷失方向了。 翌日云笙一早便出发往云府去,随行的还有一些她零碎的行李。 萧绪既是未归,她便打算与兄长团聚后,就留在家中多住几日。 本还以为她出发已是足够早,回到家还要和爹娘一同焦急等待一阵。 不想到了云府,门前熟悉的侍从就欣喜上前向她禀报:“二小姐,大公子已经回府,眼下正和夫人还有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云笙眼睛一亮,当即就跃下马车就提着裙摆小跑进了府,还留身后一众下人追着呼唤:“二小姐,您慢着些。” 正厅内,三人在长案前坐立,气氛却并不似久未相见的家人团聚该有的那般欢喜,反倒有些凝滞。 云承的样貌生得硬朗,剑眉深目,轮廓刚毅。 起初谁都没想到,长子似这般,后来竟会有个模样那般娇俏的小妹,想来是他们爹娘都将最漂亮柔软的那一份都赋予了云笙。 他猛地一拍桌,那气势连云宏眉心都得颤一颤。 “简直荒唐!” 徐佩兰在长子面前气势就更弱了,扯着嘴角声音也低:“亦安,这事来得突然,那会你也不在,所以我们只能尽快做出抉择,囡囡说她愿意嫁,这就……” “她说嫁便让她嫁了,她还是个小姑娘,她不懂得,爹娘也不懂吗?!” 云宏尴尬地轻咳一声:“够了,亦安,此事已成定局,待会囡囡回来,你可别再提这些不愉快的话了。” “爹也知晓这是不愉快的话,既是不愉快,当初又是怎的允许囡囡答应这种婚事,那昭王府简直荒谬至极……” 这时,门前传来云笙的长嫂叶芙急切的声音:“回来了,笙笙回来了。” 云宏顿时松了口气,压低声道:“快别说了,囡囡回来了。” “就是,先别说了,之后娘再和你细细解释。” 云笙眨眼睛就从院子里跑到了门前:“阿兄!爹,娘,嫂嫂 !” 即使云承已经极力收敛,但他本就长得凶,不完全咧开嘴来笑,看上去就还是一副板着脸的沉厉模样。 可他现在哪里笑得出来。 云笙一眼就瞧见了,不由愣了愣:“阿兄这是怎么了?” 徐佩兰赶紧上前笑着搂住了女儿:“没怎么,你阿兄舟车劳顿,累着了,我家囡囡回来了,快让娘亲好好瞧瞧。” 云笙哭笑不得:“娘,阿兄才是许久未归家的,怎瞧着我来了。” 她从徐佩兰怀里挣脱,一下子就坐到了云承身边,“阿兄,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云承听着妹妹温软撒娇的声音,心头一梗,忍了又忍,才暂且没在云笙面前提刚才的话题。 他侧身抱了抱云笙:“囡囡,阿兄也想你。” 云笙一回到家就开心极了,萧绪暂且未归,和那些还没有头绪的复杂思绪都被她一齐抛之脑后了。 云笙在家中住了两日,又见兄长,家人团聚,她倒是觉得每日都欢喜,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另几人之间的气氛却总是怪怪的,连一向温婉的长嫂也有些不对劲。 她已几次撞见长嫂板着脸似在与兄长吵架,但待她走近后,两人又立刻恢复如常,爹娘那边亦是如此。 若是他们四个凑到一起,待她进屋时,那气氛能瞬间凝滞好长一阵,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随后又一齐解穴,突兀地开始欢声笑语。 这种古怪的氛围持续到第三日杨钦淮登门造访,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 破晓时分,东方既白,夜色尚未褪尽。 一骑快马踏破这拂晓的宁静,沿着空旷的长街直奔昭王府而去。 暮山紧随其后,但仍是很快被甩开。 直到终是抵达昭王府,他才见主子正沉着脸色站在府邸门前。 “她去了几日?” “回殿下,今日是第三日了。” 寥寥数语间暮山已然明了,世子妃回了娘家,此时不在府上。 萧绪绷着唇角,转身就要再翻身上马。 暮山连忙上前半步:“殿下连夜疾驰,尘满衣冠,不如先容属下前往云府通传,您也好稍作休整。” 这两日萧绪昼夜兼程,仅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暮山已是说得委婉,事实上门前的下人皆是能瞧见世子眼下的青影与下颌新生的胡茬,他面上带着难掩的倦意,风仪不似平日。 这般模样自是不适宜去见岳父岳母,于夫妻小别后重逢也难诉温情。 萧绪默了默,颔首应允:“快去快回。” “是,殿下。” 萧绪回到东院,进屋便先瞧见了已经被放置在博古架上的琉璃钟罩,然而钟罩内的草编小狗却是四仰八叉。 他侧眸朝一旁侍立的丫鬟扫去一眼。 丫鬟惶恐垂首,不知如何解释。 萧绪这便了然,收回目光打开了钟罩。 他扶起不知这样仰倒了多少日的小狗,再将袖口里经过如日还依旧完好无损的小猫放进罩中。 两相依偎的小动物被重新罩住,在琉璃钟罩内静静相守。 待萧绪沐浴更衣后,一身风尘尽去,剃净胡茬的面容恢复光洁,眉眼间的倦色也已消散,唯余皂荚清香与水汽浸润后的松爽,重拾往日清贵雍容。 暮山还未带回云府的消息。 他走向床榻,原是打算闭目养神,但甫一躺下却闻到枕衾间熟悉的馨香。 分明应是若有似无的柔香,竟如织网般丝丝缕缕将他笼罩起来。 萧绪闭目深吸,呼吸逐渐变得浑浊,而后沉长。 这一觉无梦。 再睁眼时,萧绪有片刻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帐顶的暗纹映入眼帘,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视线所及之处,所有轮廓都好像融化在暖融的昏色里,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他倏然坐起身,唤了一声,有丫鬟入内。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戌时。” 萧绪拧着眉,不曾想自己一觉竟睡得这般沉。 “世子妃呢?” “……” 清晨那会,暮山去过了云府才回来歇下,但他歇得毫不安宁,因为他带回的是世子妃今日不归的消息。 日照愈发西下,未点灯的屋内沉暗得看不清人脸上神情。 萧绪的面庞笼在阴影里,声色低沉地问:“因何缘由?” “世子妃说家中有事,今日走不开,明日回来。” 丫鬟退出屋中后,屋内一片沉寂。 直到夜色完全吞没视线,萧绪才从榻上起身,点亮了烛灯。 跃动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 黑影挪动,逐步移至博古架,在琉璃罩前静立良久,轮廓凝然不动,后转向东窗下的书案,坐下片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显得焦躁,不多时又起身,桌边茶壶倾泻水柱,咕噜噜的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最终,人影一晃,利落地披上外袍拉开房门,整个身影迅速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只听昭王府门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寂静,一骑快马,向着云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云笙身着寝衣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带,眸中清亮,毫无睡意。 万籁俱寂中,窗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她骤然回神,警惕地望去,那声响却再未出现。 她正欲移开视线,悉窸窣窣的声响竟又响起,比先前更近更清晰。 云笙心下惊疑,拢了拢衣襟,悄步移至窗前,将窗户向外一推。 月色如水,倾泻而入,萧绪的身影竟赫然立在窗外。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多日未见,他的面庞在朦胧夜色中愈发显得轮廓深邃,俊朗得令人心颤,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地锁着她,深不见底。 云笙惊得倒抽一口气,呼声噎在喉间:“你、你怎么在这……” 话音未落,萧绪单手撑住窗沿,利落地翻身而入。 不等她反应,滚烫的手掌已精准地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灼热的呼吸随之逼近,炽烈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 30-35 第31章 “我其实也有一点。”…… 云笙几乎瞬间就在那熟悉的气息下软了身, 不自觉地张开嘴,被他探入侵占。 萧绪的吻很急很重,蛮横得不讲道理, 就如他竟在深夜翻窗进入她的闺房一般。 舌根开始发麻, 呼吸和思绪被他全数搅乱, 她甚至没办法回应他。 萧绪高大的身姿如山般压倒而来,又沉又热, 烛火映照下的一团黑影,连轮廓都看不清, 也莫名摇曳出暧昧的动静。 夜色静谧,亲吻间激烈的声响尤为显耳,化作多日不见, 还未宣之于口的浓烈情绪。 萧绪的手掌不知何时落到了她腿上,轻而易举将她抱起,让她环住了他的腰。 云笙不必再高仰着脖颈承接这个吻, 但整个身体都被压进铺着柔软面料的美人榻上。 口中津液仿佛都被吞吃殆尽,胸腔更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下意识偏头要避开,就被萧绪捏着下巴又掰了回来继续这个吻。 衣料摩挲, 无人拉扯也堆起凌乱的褶皱。 云笙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 衣襟一旦松散, 胸前就敞出一片白里透红的肌肤。 萧绪浑身透出的急切和强势令云笙感到几分慌乱。 她再次躲开,终于得以在亲吻的间隙说出话:“等……等一下, 长钰……” 但他们离得这样近, 萧绪轻易就寻回了她的嘴唇, 只是亲吻逐渐缓慢了下来。 轻柔的缱绻比狂风骤雨更易激起隐秘的热涌。 萧绪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在交融的呼吸间情不自禁,发出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低语。 “好想你。” 云笙眼睫猛地一颤,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心尖化开了一般。 她双手无力地从他肩头滑落,指尖抚过他胸膛,又被那强有力的心跳撞击了一下。 萧绪一下下啄吻着她,呼吸洒在她面庞上 ,仿佛那句低语的延续,仍在不断倾泻着他的心绪。 云笙自迷蒙中睁开眼,眼尾泛红,乌发披散,被亲吻激出的水光在视线里散开星星点点的光晕。 直到萧绪粗粝的指腹替她拂开眼周的湿润,她才终于再次看清他的脸。 云笙被压在美人榻上,萧绪撑在上方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他们正处于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明显的感触自然避无可避。 又是这般气势汹汹。 和他温柔的诉说截然相反。 云笙余光瞥见还大敞的窗户,霎时蜷缩起双腿挡在身前。 萧绪因此被迫和她隔开了一些距离。 他低头一看,哼笑一声从她身前退开,就此端坐在了美人榻的尾端,像是在笑话她毫不正经的心思。 云笙被他笑得羞恼。 还不是因为他夜闯女子闺房在先,到底是谁不正经。 她赶紧松开身姿也如他那般端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回家?”萧绪的反问就压在云笙话语的尾音后。 云笙一噎:“我让人传消息回去了,你未知晓吗?” 萧绪抬眸也一眼看见了不远处敞开的窗户,像是在无声提醒他刚才行过什么莽撞的出格之举。 正是知晓了,才冲动至此。 萧绪转过头去望向她。 刚才吻得急切,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泛红肿翘起来,唇瓣上沾着暧昧的水光,诱人舔舐,难持冷静。 身上躁动的热意还未消散,但心底更多的感觉是此时终于真真切切见到她后,胸腔被填满后的满胀感。 云笙被这目光灼了一下,不等他开口就道:“真是因为有事,眼下事毕,明日天亮我就回去了。” 萧绪嗯了一声,竟就此起身朝着敞开的窗户阔步走去。 这就走了吗? 云笙一愣,下意识抬手:“长钰……” 一声轻微的闷响,萧绪单手关上窗户回过头来,很明显扬了唇角。 “……” 萧绪关好窗又走了回来。 他并未再坐下,云笙只能仰着头问:“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然后再翻窗。 “你是说,我寝屋后那堵墙?”云笙讶异地朝那方向转头,但在屋内自是看不见。 萧绪颔首,毫无心虚道:“翻上去后看见周围没人,就直接来你窗前了。” 若非他此时当真出现在这里,还一本正经地叙述着经过,云笙实在难以置信,他会行这等贼人之举。 不等云笙回过神来,萧绪已迈步向她的床榻走去,一边走一边松散腰带。 云笙眉心一跳,连忙起身跟过去:“你做什么。” 不知是在刚才的亲吻中就已经松散了衣袍,还是萧绪动作太快,待云笙赶到他跟前,他就已是脱下了衣服,伸臂将衣服搭上了她床边的衣架。 云笙制止的手只握住了他的臂膀而已。 萧绪侧头看向她,目光从她纤细的脖颈落到她衣襟前。 她这一身应是已经准备上榻休息了,他也就自然而然道:“我们熄了灯在榻上继续说。” 云笙霎时就道:“你要在这里过夜?” 萧绪微蹙了下眉:“不然呢。” 刚才见他起身去关窗她不是还伸手挽留他。 “这不合规矩,你不能在我的闺房过夜。” 别说是闺房,连云府别处也不行。 萧绪默了默,转头向已然紧闭的窗户看去一眼。 要说规矩,他从翻上院墙的那一刻就已是不合规矩了,如今已经身处她闺房中,她还要同他说规矩。 云笙也不知这人过往处处谈及规矩不能坏,连个称呼也要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今夜怎会这般不管不顾来到这里。 但这当真不可。 她手指紧了紧,依旧握在他臂膀上,小声道:“明日一早,丫鬟进屋看见,我家里人就都知道了。” “我早些走。” “不行,每日门前很早就有侍从值守了。” 萧绪绷着下颌:“我不走正门。” “不行,院墙外也……” 云笙话说一半,在萧绪愈发阴沉的脸色下逐渐没了声。 屋内陷入沉寂,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直到萧绪沉沉呼出一口气,突然低下头来又吻住她。 这个吻没有深入,只是给屋内沉寂的氛围划开了一道湿黏的裂口。 许是两只分别已久的草编物终于待在了同一处静静相守,也或许是黄昏时分睁眼的第一瞬,分不清身处何处,却能清晰分辨鼻息间熟悉的香味。 他原本应该理智又冷静的情绪被打乱,被蒙蔽,以至于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做了他想做的事,也一时忘记,他早就想到她是不会有与他同样浓烈思念的。 但心脏还是因此蓦地抽了一下,靠着低头还能吻到她的嘴唇,才堪堪压下这股酸涩。 一吻结束,萧绪退开身,在烛光被他遮挡的阴影中垂眸看着她。 云笙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 萧绪先一步道:“明早我来接你,还是等你?” “……” 云笙一句现在要不要一起回府被努力咽回了嗓子里。 她霎时敛目,甚觉羞赧。 怎比起萧绪她还要更荒唐了些。 云笙半晌不答话,萧绪便自行做了决定:“我明早来接你。” 云笙忽的想到什么,抬眸快声道:“不,你别来,你在府上等我,我很早就会回来的。” 萧绪微眯了下眼,轻易洞悉她那点藏不住的心虚。 “发生何事了?” 云笙抿唇摇头。 萧绪淡笑:“既然无事,那我来接你。” “不行,你……” 话音未落,萧绪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脸蛋,将她脸颊两侧柔嫩的软肉一下捏出两道凹痕,说话的嘴唇也高高撅起,一时止了声。 “笙笙,从刚才到现在,你已同我说了好几个不行了。” “不是的,这个是真的不行。”云笙撅着嘴说话含糊不清,神情却一本正经。 莫名可爱,让他又想亲她了。 但云笙双手并用从他掌心中挣脱。 她语速很快道:“我兄长回京了,就在前两日。” 萧绪自然知晓此事,否则云笙此时也不会是在她的闺房,而非昭王府东院了。 “阿兄这才知晓你我的婚事,他……一时还没能接受。” 云笙语速又逐渐慢下来,不难看出她说得很委婉。 云承何止是没能接受,他简直是气炸了。 气那逃婚的萧凌,也气提出如此荒唐的解决办法的昭王府,萧绪自然也被连同算在其中,今日提起萧绪,云承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 云笙也是在今日才知前几日家里的古怪氛围是因何缘由。 正是这几人在背着她为此争论不休。 云承在回京的路上遇见了萧凌。 起初他远远看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心里还觉得这个时候萧凌应是已与云笙成亲,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不想他继续赶路没多远,就又见昭王府派出追捕萧凌的人。 这下可好,原本云宏和徐佩兰早早想好要如何与他细说此事,却被他在半道得知了云笙婚事生变,就这么堵了一路的怒气,回来后自是大发雷霆。 眼看被云笙知晓了,云承也不藏了,还追问前来做客的杨钦淮,问这昭王世子在府上待云笙如何如何。 云笙今日明知萧绪回京却仍旧留在家中,就是因此绊住了脚。 她好一番解释,才让云承对此勉强消了些气,但若让他明日转头就和萧绪正面对上,她怕兄长气焰一上来,场面会变得十分尴尬。 可萧绪听完此事,却是道:“既是如此,明日我更应登门拜访。” 云笙讶异地瞪大眼,难不成他没听明白她说的话吗。 别人遇上这等事,谁不是先想着避避风头,偏他还要迎头赶上。 萧绪再度伸手,这次没再捏得她脸蛋凹陷,只是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很担心兄长不喜欢我?” 云笙还在怔然中,一听萧绪一声自然而然的兄长,眼睛又更圆了几分。 他不仅会纠正旁人的称呼,连自己唤人也十分顺口,分明他还年长她兄长一岁呢。 云笙逐渐回神,难以想象兄长喜欢萧绪的画面,只能转而道:“我兄长或许会有一点点强硬,若你明日应付不了,就同我使个眼色,我会帮你的。” 这话说完,萧绪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些许。 云笙也霎时反应过来。 回门那日她就对萧绪说过同样的话,然而马车一停,她就被爹娘的呼唤带走了心神,转头就将萧绪忘光了。 不过后来,萧绪在云家的亲属长辈面前游刃有余,也并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云笙抿了抿唇,小声道:“这次不会忘的。” 萧绪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嗯,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再亲怕是不想走了。 虽然原本也不想走。 “我明早来接你。”萧绪移开目光,再重复了一遍。 云笙看着他伸手拿上自己的外衣,转身往窗户的方向走了去。 推开的窗户拂来一阵晚风,云笙蓦然回神。 萧绪如来时那般单手撑着窗台轻而易举翻出,刚站定,撑在窗台的手被一只柔嫩的手掌轻轻按住。 萧绪回过头来,眼前光影一恍,视线未清,嘴唇就已先触到一片热温。 “我其实也有一点。” 窗户骤然关上的闷响和萧绪心跳陡然砸在胸腔上的一瞬重跳声响重合在一起。 随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回荡耳畔。 窗后人影似乎在紧张地呼吸起伏,却忘记离开窗边。 萧绪目光幽深地看着剪影,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只需要那一点,他压不住的心跳就彻底混乱在胸腔里了。 * 云笙平躺在榻上,毫无睡意。 呼吸和心跳竟是直到这会才逐渐缓和了下来,但思绪却仍还亢奋,唇瓣上隐隐散发着热意。 她无意识地伸手去触,却又发现唇瓣微凉,并不灼热。 她挪动着翻了个身,侧躺着将一面脸颊贴在枕头上。 静谧的夜,浓稠的黑,让思绪四处蔓延,怎也收不回。 她忽而想明白一件事。 萧绪此行是为寻回萧凌,还较原本的行程耽搁好几日,不知他最终是否顺利找到了萧凌,萧凌如今又是否已经身处昭王府了。 之前的彷徨,似乎是因为担心萧凌回到京城,出现在她眼前会令她动摇。 可是如今一想,她要动摇什么呢。 她与萧绪已然结为夫妻的事实不会被动摇。 她于萧绪若无情愫,又谈何动摇。 若有…… 云笙心尖一跳,眼前好似又惊现他翻窗而入的身影。 夜色蔓延,思绪最终散于无边的朦胧中。 云笙做了一个梦。 她又梦见自己少女时,还梳着娇俏的垂鬟分肖髻,与云芷一同在京城最大的书坊雅室内挑选新到的诗文集。 那是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姐妹二人正低声笑谈着某位才子的新作,忽见云芷的丫鬟轻手轻脚掀帘进来,凑到云芷耳边低语了一句。 云芷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倾身向云笙:“笙笙,可巧了,你猜今日谁也来了此处。” 那时的云笙好奇又不解地询问是谁。 但此时梦境和记忆已经率先替她揭晓了答案,今日萧凌也来了此处。 那一瞬,周遭的书香与低语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去,她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她小声地问:“他在哪呀?” 云芷告诉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室,还笑着问:“要去看看吗?” 云笙眸光惊颤,但分明是有几分期待的:“如何看?” “趴在窗户上看呀。” 云笙也不知云芷是笑话她还是说真的,下意识朝那扇窗瞥去,耳根阵阵发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才不要呢……” 不比此前那次偷看男子的行径,如今情思已生,婚约已定,少女娇羞,也矜持。 那时她想,能与他同处一地已是缘分,看不见便看不见罢,但心底还是忍不住地幻想,或许在转角回廊能得一场不期而遇的惊喜。 雅室的移门被轻轻拉开,少女的裙裾随着步履探出门槛。 云笙侧首回望,目光匆匆扫过相邻的雅室,门扉紧闭,不见半分人影。 少女期待落空,她失望地收回视线,向前迈着步子,还未看清前路,忽而有人走来,令她险些撞上。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云笙愕然抬头,竟见萧绪立在面前。 春日明光将他面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连眼睫垂落的弧度都看得分明,他站在光影交错处,面容清隽如画。 他垂眸看她,眉眼温润,恍若梦境:“云姑娘,当心,看着身后可不便向前走。” 云笙睁开眼,梦醒了,白日的光亮将床幔染成柔和的暖色。 她怔然好半晌才从床榻上坐起身,还有些恍惚自己怎做了这样一个梦。 那次在书坊,她最终的确没有看见萧凌,但也更没有遇见本不身处那处的萧绪。 梦境逐渐在脑海中消散,但梦里的悸动似乎还隐隐萦绕在心头。 回神之际,云笙蓦地想到什么。 “翠竹,是何时辰了。” 翠竹匆匆进屋,报一声巳时,也紧接着禀报萧绪已然前来了云府。 云笙心下懊恼,说是这次不会忘,奈何还是耽搁了,分明昨夜入睡前还想着一定要赶在萧绪来之前就醒来。 “眼下是何情况,阿兄可与长钰见着了?” 翠竹点头:“见着了,这会正在茶室。” 云笙连忙吩咐翠竹替她梳妆,毫不耽搁地就赶紧朝着茶室去了。 茶室外,一众婢女侍从守候,院中正见徐佩兰和叶芙的身影,偏厅敞着门,云宏独自一人坐在里面闲散饮茶。 “娘,嫂嫂。”云笙看了眼房门紧闭的正厅。 徐佩兰点点头:“你阿兄和世子在里面。” 云笙目光又在徐佩兰和叶芙之间打了个转,不见她们神情多么凝重,稍稍放心了些。 “他们气氛可还好?” “不太好。”叶芙如实道。 徐佩兰也道:“这不,三句不对付,就将你爹给气了出来,这会只独一人饮茶,图个清净。” 云笙当即又倒抽一口气:“他们吵起来了?” 正厅内,不时传出话语声,气氛却是沉闷。 萧绪淡声道:“兄长多虑,笙笙既已嫁入王府,我自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云承冷哼一声:“让她承受这般荒唐的置换,便是世子殿下口中的周全,不过也是,这原本并非世子殿下的婚事,并非你情我愿,若他日萧凌回京,你待如何,舍妹又该如何自处。” “于我而言这从来不是什么不得已的差事,我岂会为自己的天赐良缘生出半点不情愿,我既娶妻,便是为一生一世,这门婚事,无论当初因何而起,如今已是既定事实,现在站在她身边的是我,将来也只会是我,我与笙笙的关系,不会因任何人的来去而改变。” 萧绪目光沉静地与云承对上:“兄长若对此心有疑虑,往后岁月自会一一证明,至于别的人,兄长怪罪于此,我毫无怨言,他的过错,昭王府的过错,不会推辞我也不允推辞。” 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屋内对话。 云承神情一凛,警告地看了萧绪一眼,不见他神色波澜,这便出声:“进来。” 房门被缓缓退开,门栏旁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随后云笙的面庞出现门缝中。 “阿兄。” 萧绪无澜的目光终有波动,但云笙接下来没有唤他。 云承见她来了,神色柔和了几分,将先前与萧绪对峙的紧绷感消散消散:“可用过早膳了?” 云笙轻轻摇头:“还没呢,阿兄用过了吗?” 云承心道这人天刚亮就找上门来了,左一句云笙的夫君,右一句兄长唤得亲切,可他说一句,这人能说数句,他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思用膳。 但面上只对云笙温和答道:“还未。” 云笙又转向萧绪:“长钰呢?” “也还未。” 云笙闻言,朝云承眨了眨眼。 云承的目光在萧绪脸上审视片刻,却见对方已然专注于云笙,根本不与他对视。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那就一同用膳吧。” 云笙已在云府住了三日,今日自然是要随萧绪回昭王府了。 萧绪与云承在茶室内说了些什么,除了他们二人别人不得而知。 众人在门前送别云笙时,他待萧绪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萧绪倒是有礼地向他和岳父岳母作一揖。 这倒显得他小气了。 云承上前,冷着脸向萧绪叮嘱了几句,这才目送了二人登上马车。 马车才驶离云府没多远,云笙就从端坐的另一侧挪到了萧绪身边。 他们膝盖相抵,身姿靠近。 云笙问:“你今晨何时来的?” “卯时。” 云笙惊愣:“那会天刚亮,我阿兄还未起身吧?” “兄长自律,我来时便见到他了。”萧绪面不改色道。 “……” 云笙无言以对,过了会才低低道一句:“你唤兄长倒是越唤越顺口了。” 马车一路驶向昭王府。 在府邸门前停下时,云笙没由来的生出几分局促。 萧绪回京了,她也从娘家回到了昭王府。 一些莫名的心思蔓延心头,多日未见,从昨晚见到,到现在一直不得说话的机会,其实她有好些话想和他说。 她想说她绣起的香囊绣纹,想问他为何要带走她的小猫。 也想问,他这一路累不累,事情是否有顺利解决,但这似乎会问到有关萧凌的事,也不知他会不会告诉她。 然而一路无言,他们之间什么话都没说。 直到回到东院,他们刚走进屋中,下人都识趣地没有跟上,云笙走在后面关上房门。 刚一转身,不料萧绪并未往屋里走,身姿还立在近处,将她吓了一跳。 云笙抬眸,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眼前忽的压下阴影,后背抵上房门,身前是他滚烫的身躯,就此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萧绪低头吻住她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急切深入,纠缠吮吸,掠夺着她的呼吸。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味,将她牢牢笼罩。 云笙被他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晕头转向,只能仰着头承受着他近乎贪婪的索取,喉间溢出呜咽。 脑海中残留一丝细微的思绪,意识到此处不是她的闺房,也不是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而是他们共同的寝屋。 小别再见将要发生什么似乎已不需再深想,意识在唇齿交缠间渐渐模糊,腿脚阵阵发软。 呼吸松缓的一瞬,颈间蔓开一片绵密的痒意。 云笙蓦然找回几分思绪,推着萧绪胡言乱语:“这是白日……还未沐浴……不要门前……” 接连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拒绝,换来萧绪含着她的肌肤,张嘴咬下一口。 云笙唔的一声,身姿险些从门上滑落。 萧绪捞着她的腰把她紧抱,嘴唇又吻回到她唇上,抵着她的唇瓣,哑声低喃:“一点什么?” “什么……” “昨日的话,再和我说一次。” 他声色更低,只流转于他们二人极尽相贴的近处:“你其实,也有一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32章 “今日,我们圆房。”…… 有一点什么? 云笙根本无暇细思, 他那样地揉.弄,让她欲念来得猝不及防。 “笙笙,告诉我。”萧绪一边吻, 一边低着声和她说话。 热息时而灼在耳边, 时而又落到颈边。 云笙说不出话, 唇瓣只有细碎的哼声。 萧绪将裙摆往她无力的掌心里塞,让她自己攥紧, 可云笙此时哪还有力气攥住。 裙摆又滑落,云笙陡然找回几分理智, 惊得瞪大了眼。 萧绪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面向了房门,另一手轻而易举将她双手一起制住。 他从身后抱她,此处形成不可退也无前路的死角。 这是萧绪生平头一次尝到急不可耐的滋味。 很怪异, 也很陌生。 他试图克制过了,但没能掌控,所以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这份急切。 云笙心跳剧烈, 每一次重重撞击胸腔,都像是在替萧绪催促她即刻做出回答。 她也不知怎能如此巧合,在此之前她还根本不知这种与寻常房事不甚相同的亲密方式。 但就在萧绪离京的这几日, 她终于完整看完一整本的话本中, 正好对此细致地描述过。 好似唇舌交缠, 却异常火热。 所谓津液,连绵不绝。 她几次感觉到, 又如错觉般, 只是被他堪堪擦过。 一滴汗水顺着她白皙的肌肤淌下, 一路滑到了膝盖窝就被她惊颤着直接抖落在了地面,丝毫没有接触到她的小腿。 话本里所写,缠绵, 酥软,畅快。 可她只觉得难耐。 “笙笙,一点什么?”萧绪在耳后的低声又沉又哑。 像一味催.情.药,让人浑身都发麻。 云笙阵阵颤栗,背对着他,推和躲都使不上劲,只能回头去望他。 萧绪神情一顿,连他都颤了颤,呼吸愈发浑浊,拥着她的臂膀极致压抑地紧绷着。 可云笙的回答依旧是 :“别在这里,外面会看见……” 萧绪闭眼,不再看那双潋滟的眸子,她衣衫遮蔽之外的肌肤满是绯色,眸中沾染了情.欲,又那样可怜地望着他,只会让他克制不住地想冠川她。 一开始他分明是被她灿烂的笑靥攫取了目光,从此魂牵梦萦,也贪婪地想要更多。 而眼下,他又恶劣地想让她哭得泣不成声,流得更多,沾得更湿。 萧绪从后吻着她的耳朵,用舌舔.弄,另一方也亲吻不止。 “不会看见。”他喘息着回答她,“房门紧闭,怎会被看见。” 可这是白日啊。 云笙不曾观察过,也就不确定白日的光亮是否会在房门上投出阴影。 她已经想不起是如何发展到眼下这般情况的了,原本一路无话,身体没有半分相触,连眼神也不曾交汇。 却能在一瞬之间就气氛失控,陡然升温,直至热稠到令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突然无从印证地猜想,正因此时的一触即发,所以刚才的一路上他才反常得连牵手都没有。 “可是我站不住了……我们进屋里……”云笙的呼吸碎得连不成线。 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却又箍着她向下压。 萧绪一手给她支撑,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掰向自己接吻。 可这点支撑不够,云笙从不知道双腿可以虚软得这么厉害。 她稍稍屈膝,就像是要屯进去。 在这房门前,在这光线明亮处,他们甚至都已经在屋内,却是急切至此,不再往里走。 直到萧绪又问了一次:“笙笙,何时回答我,你也有一点什么?” 云笙才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点……” 萧绪明显急切,却又极力克制。 云笙背脊发颤,翕动着嫣唇,挺润的唇瓣上几道明显的齿痕,不知是她自己隐忍时咬下的,还是萧绪在亲吻间吻得太狠留下的痕迹。 “一点……想你。” “一点什么?” “想你,其实我也有……想你……!” 声音从半道就开始不稳,话语吞掉了一点的同时也吞掉了一点。 萧绪顿在原地,气息不稳地起伏了片刻,才哑着声问:“笙笙,我们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他语气中明显透出强硬又直白的意图,好似在他沉稳端方的表面撕开了一条裂缝。 云笙感到灼热,明明脑子里一片混沌,答案却清晰浮上心头,但在这样的接触中,她只能胡乱喃喃:“……什、什么事?” “房事。” 萧绪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将她身体转过来面向他。 他寻求一个回答,却是直白的陈述。 “今日,我们圆房。” 云笙腾不出心思去细想自己此时是何感觉,她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和声音弄得头晕目眩,紧张地张合了一下嘴唇,很低声地问:“在……这儿吗?” 萧绪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云笙从混沌中生出几分慌乱。 他这是真打算在这里和她做那样的事吗,何其荒唐。 云笙一时有些害怕了,想退后,后背却抵在房门上。 只能摇头:“不在这儿。” 他眸光微变,低声应着:“嗯,不在这里。” 至少初次不会在这里。 “但是,先回答我。” 萧绪虎口掐着她的后颈:“笙笙,可以吗,我们圆房做真正的夫妻。” 云笙被迫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她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被抱起的同时云笙掌心感受到一片骤然绷紧的肌肉,随后手臂和手掌就被一齐挤出了他胸前。 并非短暂一瞬的腾空,令她的惊慌迟迟缓不下来。 “长钰……”她本能地抱紧,呼唤他。 萧绪似乎对此很受用,手掌安抚似的地拍了拍她的臀,阔步迈开朝着屋内走去。 身体的腾空本就令她紧张,十分脆弱的地方还被萧绪那样拍打,羞耻就随之蔓了上来。 云笙恼羞成怒:“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放我下来,长钰。” “萧长钰!” 萧绪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抱着她彻底走进光亮里,挂在身上的人瞬间气焰全无,颈边闷入一片呼吸,又香又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脚下步子加快,三两步来到床边。 萧绪单膝跪住,跟着压过去,迫不及待地俯身再次吻她。 宽大的手掌同时顺着她腿侧的裙摆抚上。 已是去过很多次的地方,他轻车熟路地找到。 云笙顿时呜咽着咬住了他的下唇。 男人吃痛的轻嗤一声,但没有退开。 指腹摩挲了一下。 萧绪轻抬了下眉,抵着她的唇瓣低声道:“囡囡,刚才那样让你很有感觉吗?” 连手指也被咬了一口。 萧绪哑声含笑:“原来你更喜欢这个称呼。” 他发现了,每次唤她囡囡,她总有生动的反应回应他。 “萧绪!” 云笙惊颤的眼眸含着水光怒瞪他。 可很快,那双眼失焦,水光从眼尾蔓出,没有眼泪流出来,却沾湿了整个眼眶。 到嘴边的抗拒软得没了气势:“我没有喜欢,你不许那样叫我……” 萧绪无暇回答她。 他抽出了手指,半跪在床边,云笙则陷进了床榻里。 云笙其中一只绣鞋摇摇欲坠,最后还是掉了下去,另一只踩在萧绪肩膀上,尚能泄愤,却不知是什么使得她没有完全将他踩离身前。 “长钰……” 她微张着唇,不知道是无助还是沉迷。 “笙笙,换个称呼。”萧绪的声音从裙下传了出来。 他倒是顺从地没有再那样唤她。 因为此时,不需要那个称呼,他一样可以令她感到喜欢。 云笙几次抿唇,除了闷得自己的下一声呼吸发颤,丝毫没能缓解任何。 手指触到他头顶的乌发时,一缕发丝散落,绕在她的指尖上。 她终于扯乱了他端方整着的表面。 开口唤他:“夫君……” 萧绪对此满意,微扬起唇角,深深地亲吻了她。 她其实已经准备得很好了,但萧绪仍然想完整的,从头到尾的,细细品尝她。 直到他如愿让她到达。 云笙全身软得都没有力气,她只能闭着眼,拒绝在思绪和身体都还没完全稳下躁动时,看见萧绪那张此时不知是何神情的脸。 这甚至都还没有真正的开始。 萧绪从裙摆离开,细致体贴地替她将裙子理顺平整,好似一个伪君子,正道貌岸然地遮掩自己孟浪的痕迹。 事实上他藏不住。 刚回到她身边,他就低头攫住了她的唇,把她的湿濡一并带到她唇边。 云笙一经碰触,就惊愣回神,霎时要别过头去躲这个吻。 但萧绪已先一步握住她的脸,强硬地掰着她不让她躲开。 云笙根本就无暇分清唇上交缠的湿濡是什么。 只是一碰到这双唇,近似刚才的感触瞬间在全身再次躁动起来。 唇瓣被短暂放过的时候,她听见腰带上玉石碰撞的声音,刚才以手触碰过的光景出现在她半睁的眼前。 她逐渐完全睁开眼,看着萧绪握着最后脱下的中衣。 他手臂青筋暴起,略显急躁挥臂扔到了远处。 他脱了自己的,便轮到她了。 云笙被那强壮的臂膀紧箍,手上没地方放,指尖要落不落地在他背肌上方,只能缩着身子往后退。 萧绪扯开她绫衫的系带,换了个方式按住她:“笙笙,乖一点。” 其实他想说不乖也可以,因为他怕她那副任君采撷的乖巧模样会令他失控。 可很显然,她不安分地想要躲避也仍然没让他持有多少理智。 云笙被摁到了枕头上躺下,这像是一个将要平躺入睡的姿势,可偏偏身前笼罩着大片阴影,还有腰上急切的动静。 她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一片混乱。 紧张害怕,期待还有莫名的兴奋,她从未有过如此矛盾的时候。 她只能闭上眼,任由这片混乱将她吞没。 然而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漫长到她又不得不睁眼。 眸中水雾弥漫,她在朦胧中似乎看见萧绪从始至终的强势在这一刻败倒。 萧绪拧着眉头,正烦躁又无措地摸索在她腰身两侧。 绫衫已经被敞开,内里只剩一件珍珠白的抹胸,他却找不到从何解开。 手背青筋鼓动,浑身的愈发汹涌的热意几乎要驱使着他毁了他原本想珍重对待的初次。 云笙迷茫地眨了眨眼,在对上他幽深沉暗的眼眸时,鬼使神差般微侧了下身。 “你别盯着看。”她很小声地说着,但动作没有停顿。 纤细白皙的手臂弯曲着,手指自己来到身后。 萧绪根本没听她的话,眼眸直勾勾看着这一幕,瞳孔紧缩,脑子里瞬间轰然。 她勾着那根脆弱的系带分明是解开,他却觉得像是勾住了他,将他紧缠到窒息。 珍珠的白衬出她浑身透出的粉,不曾窥见过的全貌此时带着他留下的痕迹,像一件只为他而展出的瑰宝,一览无遗地送入他眼中。 喉间干涩,似有火舌滚过。 萧绪庆幸自己刚才忍住了撕碎那片珍珠白的冲动,低哑的声音裹在他彻底混乱的呼吸中:“笙笙,你好漂亮。” 他低下了身,好似为她臣服的侍臣,极度克制地俯首轻吻在她心口。 云笙却受不了他这样突然的轻缓,不知如何能令他加重力道,就只能伸出手去推开他。 他就在身前,那双手一经伸出,掌住的便是他已无衣料阻隔的胸膛。 酥软的手臂生不出推搡的力道,只有圆润的指甲在急切中无意地嵌入了肌理。 萧绪起身,一手将她两只手腕都握住,拿到唇边啄了啄。 “待会再给你摸。” 云笙此刻并没有思绪去想为何是待会,也没力气解释她没想摸。 萧绪掌控着她的双手,也掌控着她的感官,蠢蠢欲动地来到了她面前。 果然,她乖巧得毫无反抗之际,他脑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就几近断裂的边缘。 青筋顺着手臂盘踞而上,隐忍的力道压不住混乱的呼吸,汗水滚过他面庞凌厉的轮廓。 他只能一边,一边低头吻她。 吻在各处,尝遍别的滋味,才堪堪忍住了疯狂想要一举将她冠川的念头。 云笙在这一瞬仍然紧绷着瞪大了眼。 她浑身都在颤,脆弱的呜咽声不知是要哭还是要怒。 萧绪安抚她:“笙笙,睁开眼,要看看吗?” 他的声音同样不算从容,很艰难地压抑着,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最后的温柔。 云笙哪有心思搭理他,闭着眼毫不顺从,指甲比刚才更深地嵌入他臂膀鼓胀的肌理里,连呜咽声都变调。 仿佛被舒张到了极致。 才终于包容了他。 萧绪喟叹着松开了她的手,捧着她的脸胡乱亲吻。 含走她的泪与汗,在她耳边哑声夸赞她:“笙笙,你好棒。” 这是他们的初次。 萧绪却是手背鼓起青筋,眉心在跳,脸上浮现罕见的凶悍。 云笙双手无处安放,下意识去抓他圈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抓住,反倒在小腹触到一瞬异样的触感。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她不敢再碰。 云笙害怕又可怜地呜咽一声。 萧绪好似察觉,替她抚上了那不知是否还平坦如初的小腹,还坏心地按压了几下。 “没事,你很厉害的。” 云笙被这话一惊,羞耻到瞬间浑身紧绷。 萧绪蹙眉“嘶”了一声:“别急,等会再给你。” 云笙到底还是如他所愿的泣不成声了,只是那哭声忽高忽低,于萧绪而言,这才是令人难持自控的催.情.药。 萧绪像是不受控地,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想她。 她的一点想念,仿佛就此被他热烈的情绪吞噬殆尽了。 也可能是被他纳进心底,独占了去。 只是她已无暇去想了,微张唇说不出完整的话,感觉眼泪都要流干了,却总听见激荡的水声,绵延不绝。 最后,在终于缓下的热浪中,她失神无力地阖上眼,意识模糊地靠进了萧绪怀里。 萧绪又在吻她,是她以往喜欢的,温和的,缠绵的吻。 他还留在里面,她无力去让他退出。 他似乎还在她耳边低语,她也已经无心去听。 嘴唇亲吻她的耳垂,萧绪低低地问:“以后,也会有一点喜欢我吗?” 云笙没有听见,她靠着男人坚韧的胸膛,伴着他的心跳声,呼吸已然绵长。 ……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因身体的挪动被唤醒。 云笙下意识说了一句不要。 近处有低笑声,很熟悉,她想睁眼看一看,在视线清晰前,先感觉到了温热的水流包裹了她。 舒缓的感觉又让她犯了懒,眼睫微颤几下,便没再睁眼。 直到一瞬极其不适的感觉,令她皱着眉头还是睁开了眼,手上本能地去推开那让她不适的源头。 “痛……” 一睁眼,满室氤氲,唯有近处的男人面庞清晰。 萧绪是蹲在浴桶边的,被这样一推,稍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一会上点药。” 上什么药? 云笙疑惑,顺着萧绪目光所指的方向低头一看。 透明无色的浴水毫无遮挡,一览无遗地显露出了她身前多处仿佛被狗啃过的斑驳红痕。 萧绪伸来的手被啪的一下拍开。 “……” 他就此立在一旁沉默且不动了。 云笙快速地替自己洗净身体。 这一洗她才看见,可不止身前,大腿,膝盖,连脚踝都有齿痕。 后背和脖颈她看不见,但她回想起些零碎的记忆,已是知晓那必不可能幸免,甚至还有屁股。 云笙羞恼愤然,洗完后瞪了萧绪一眼。 萧绪倒是面不改色,还贴心地给她递上拭身的细软布巾。 云笙没接,试着撑着浴桶边沿要起身,蓦地低哼了一声。 萧绪这才再度向她伸手,将她抱出浴桶,用布巾裹着她的身体细细擦拭。 他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但碰到身前那处时,还是让云笙皱眉。 其实没那么疼,就是触感太过古怪,且她心里不满。 云笙不会骂人,板着脸凶巴巴地吐出一句:“你太过分了。” 没有半点杀伤力,还在萧绪抱着她往上掂了一下时,本能地往他怀里贴紧了些。 萧绪只觉得她像只炸了毛但挠挠肚子就咕噜噜叫的小猫。 云笙被放回床榻上,萧绪转身离开没多会就折返了回来,手里拿着药膏。 脚踝被握住,云笙一脚往他胸膛上踢去。 萧绪单膝跪在床榻上,见她腿都伸直了,踏在他胸膛上的力道却没几分,索性踢掉了鞋子,双膝跪了上来。 “高点还是低点?”他是问她脚掌放置的位置。 云笙被他握着要往高处放,搭在身上的布巾便要滑落。 她里面空无一物,这姿势令她生出几分惧意,恼怒道:“我自己擦。” 末了又补一句:“你太过分了。” 萧绪无奈,松了她的脚踝,紧接着就在她面前开始宽衣解带。 云笙愣住,缩着身子坐起来:“你、你干什么,你……” 萧绪刚才草草沐浴后只披了件外袍就来抱云笙去湢室。 所以此时他只是解开了细带,衣衫一经松散,他结实的身躯就展露了出来。 “笙笙,你自己看,我是不是也要说你好过分。”萧绪把外衣随手往旁边扔去。 云笙赫然瞪大眼,只见他胸膛上明晃晃的几个巴掌印,肩膀,手臂,满是抓痕,好几道还渗着血丝,比她身上那些看起来吓人多了。 云笙一张脸霎时红透了,又觉得不敢置信,她分明全程都感觉自己被抽空了力气,又是从哪再挤出的余力弄出这些痕迹来的。 萧绪突然倾身凑近她,他原本是与她面对面相坐,这一动,修长的身形便带着沉热的气息笼罩了下来。 因着他俯身的动作,云笙一眼就看见他肌理流畅的后背上,还有更多交错的抓痕。 萧绪却拿起她的手去抚他肩头的位置,摸到几个月牙印似的凹陷。 “别处倒不疼,只有你高朝的时候,每次都抓同一个地方,之后肯定是会肿起来的。” “…………” 救命,他在说什么啊,是不是他自己弄了栽赃给她的啊! 云笙羞愤地闭上眼,放弃抵抗,就这么被萧绪如同摆弄一个瓷娃娃一般,将她身上各处稍重的痕迹涂抹上了膏药。 末了,他伸手向缝隙。 云笙倏然并拢双腿。 萧绪收手,一本正经道:“这里没事,它很好。” 云笙脸上已是反反复复褪热又泛红了好几次,再听他满口浑话,她都快生不出反应了。 甚在萧绪擦了手动身来躺到她身边时,还小声问:“你不需擦点药吗?” “不用。”他把她抱进怀里了才道,“下次你换别处抓就好。”——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33章 是因为喜欢她 云笙听得脸热, 动了动身,打算转个向背对他。 但萧绪手臂只是微微用力,就将她原本平躺的身姿带动着, 便成了转动面朝他的方向。 云笙刚转过去, 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她低头摊开手掌, 才见手中被塞入了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平安扣,玉环正面雕刻着一圈叶片与饱满豆粒交错相生的缠枝纹。 云笙拇指抚过凹凸不平的雕纹, 小声地问:“给我的吗?” 萧绪嗯了一声:“路途中偶然瞧见,这块白玉质地不错, 便买下来了。” “可还喜欢?” “喜欢。” 云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块白玉,玉石清透,雕纹细致, 精美之物怎能不喜欢。 她没想到萧绪此行耽搁至此还记着给她带了礼物。 她盯着玉环看了半晌,“咦”了一声,将玉环凑近眼前:“这片叶纹中怎少了纹路。” 萧绪闻言蹙了下眉, 掰着云笙的手腕也低头去看。 云笙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忙甩开他,把玉环护到自己的怀里, 又讶异抬眸, 不确定地问:“上面的雕纹, 是你刻的?” 仅看这块玉石就知其价值不菲,若是出自工匠之手, 售卖此等玉料的店铺, 怎可能会粗心地将一件未完工的商品呈给贵客。 萧绪默了默, 良久才应一声:“嗯,是我刻的。” 他似乎还在为此疏漏而不豫,伸手向云笙怀里, 不由分说就要拿走玉环。 “你干什么?” 云笙不给,护得更紧了些。 萧绪微敛神色:“忙碌后就忘记还未完工了,先还给我,我将纹路补上再送给你。” 送出的礼物转头就要收回,饶是萧绪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云笙看他刚才说那些不正经话都能面不改色,这会却不自然地扯动嘴角,一时有些得意,手上握着玉石往胸口里一放,还专说让他尴尬的话。 “不给,都送给我了,你还要回去,太不真诚了。” 萧绪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她衣襟旁。 下一瞬,他哼笑一声,直接就伸了进去。 “萧绪!”云笙惊呼。 萧绪拿出玉石,指腹摩挲着表面的热温,好笑道:“听话,补上了就给你。” “不,我就要这个。”云笙去抢,萧绪没有躲,就被她轻易拿了回来。 她把玉环握进掌心里,认真道:“这与别的平安扣都不同,若补上纹路,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若非这一点细微的疏漏,玉环上的雕纹看不出任何瑕疵,就像是出自一名工匠之手。 唯有这一片空心的叶片,在外有银钱就能买下的玉石,价值再高,也不及此特别。 萧绪眸光微动,沉默了好一阵,才道:“真要这个?” “嗯。” 云笙从他怀里离开,躺平了身姿,双手拿着玉石在上方左右端详,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不知她眼中的灿亮有几分是为这卖相尚可的玉环,几分是为她看穿的他亲手所刻。 只听她唇边自言自语地呢喃着:“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萧绪静静地看着她。 离京后第一晚的那个梦十分不讨喜,所以他买下这块玉,每日忙碌后的夜里细细雕刻。 他厌恶患得患失,更不喜被子虚乌有之事牵动情绪。 可是情难自制,他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自己为何会被影响至此,在这些见不到她的日子里,终于是想明白了一些。 其实答案早就浮于水面,从初见她时起,他心底滋生的于旁人不会有的情绪,就从未被真正克制住,反倒愈发浓烈。 “笙笙,既然收下了,现在应该给我回礼了。” 云笙一愣,侧过头来。 她什么都没准备,如何回礼。 手指不由收紧,像是因为没有回礼就要被收回这件礼物一般。 她低声道:“我准备一下,之后再……” “不要之后,就现在。”萧绪打断她,“笙笙,我要昨晚那样的回礼。”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又拉近,近到云笙闻到了他身上芬香的澡豆气味。 萧绪平时用的澡豆气味更清淡,此时的味道是她惯用的澡豆,许是他在湢室替她沐浴时沾上的。 云笙不明白为何自己闻惯了的味道,变成从萧绪身上散发出来,竟会令她感到头脑昏沉思绪混沌。 但她还是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目光比嘴唇先落下了吻。 明明刚才才做过那样亲密的事,她却没由来的因为一个寻常的吻而紧张,也看见萧绪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一下。 云笙并非没有主动吻过萧绪,但大多是在意乱情迷时,还有被他诱哄时。 萧绪不知如何描述昨夜她向他奔来,感受到她吻在他嘴唇上时的感觉。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也没尝到她嘴里的味道,晚风一吹,连唇瓣上的余温都没能捕捉到半分。 仿佛错觉。 但他仍是因那个转瞬即逝的吻而心跳加速,剧烈难止。 那一刻,此前被他命名为占有欲,好胜心,自尊心的情绪,突然找寻到了源头。 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是因为喜欢她。 因为喜欢她,才会有那些情绪。 因为喜欢她,所以想要得到她。 如何喜欢,他知之甚少,只知他很贪恋这一瞬的温情。 如何得到,或许是像父亲那样,夺取她,占据她,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她留在身边,然后再任凭岁月去冲刷掉那些因强求而留下的丑陋疤痕。 他起初厌恶这样的做法,所以他为这种情绪找了诸多理由,唯有不受控制的梦境才能被她的痕迹侵入。 后来他发现自己无法抗拒,他甚至为此庆幸,云笙对他,远不及母亲曾经厌恶父亲那般。 云笙垂下眼睫,向前挪动了一点,一抬头,便轻轻地吻在了他嘴唇上。 昨夜的吻是一触即分,此时云笙却并没有立刻退开。 她含住他的唇,缓缓地探出舌尖,萧绪的手掌便来到了她的后腰。 他手指在她腰上小幅度地上下摩挲着,像是情动,又像是克制。 云笙紧握着那枚平安扣,掌心感觉到那不规则的凹痕,冰凉的玉石逐渐被她染上热温。 这个吻还是很快就结束了,也不怎么激烈,但分开时,云笙已是呼吸微乱地上下起伏着胸膛。 萧绪在近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他伸手按在她唇角,指腹抚过她的唇瓣,揉.弄的力道有些重,指尖因此被沾上一片湿意,水光莹亮。 云笙被这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更为羞赧的是萧绪此时看她的眼神。 她别过目光,转移了话题,低声问他:“起初不是说三五日便回来,后来怎耽搁这么多日。” “遇上些麻烦,不过都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只需按常例上朝入值即可,明日休沐,但还有些细碎的事要处理,你若闲得无趣,可以随我一同去书房。” 那才无趣呢。 云笙忍着没说,很快道:“我就不打扰你忙公务了,正好明日我想出府一趟。” 萧绪轻蹙了下眉:“去做什么?” 云笙低声道:“给你的香囊还未完成,绣到一半,发现我的丝线和手头的料子似乎不那么匹配,我想去铺子里看看,说不定有新的货。” 若是萧绪仍然没有回京,她本是打算今日就去的。 “派人去就好了,何须你亲自走一趟。” “下人怎知我想要什么样的,我得自己亲自去看。” 云笙问:“我不能出府吗?” 萧绪道:“昭王府没有这样的规矩。” “明日我派人随你一起。” 短暂的一瞬沉默后,云笙低低地应了一声好,余下的便没有别的话语了。 萧绪却忽然突兀地道:“我此行是为朝中事务,并非为找寻三弟。” 云笙一愣,蓦地抬眸,对上萧绪正直勾勾看着她的目光。 她本就是一双圆润的杏眸,瞳仁漆黑水润,眸中的光点像灿亮的星辰,在暗色中也清晰可见。 云笙旋即反应过来,微微敛目。 她虽未与萧凌真正接触过,但有关萧凌的消息曾经填满了她的少女心事,事无巨细,以此在她心里逐渐描绘出一个完整的他。 她刚才有一瞬惊讶萧绪会主动和她提起萧凌,也有一瞬习惯性的因有关萧凌的消息而眸中波动。 云笙整理好神情,才开口道:“你怎知我以为你是去寻找三……弟了?” “听兄长提起此事,我想兄长或许告诉你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起初是听阿芷说起,才那样以为的。” 萧绪闻言没什么反应。 不论是云芷,还是云承,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萧凌从清泉镇的庄子逃出去的消息已然传回了京城,云笙早晚会知道。 云笙温缓的声音在他们相贴得很近的距离里,很是清晰:“那这几日有三弟的下落了吗?” 待萧凌被赶向往南更远的地方,他的消息便传不回京城了。 萧绪面上无波,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没有。” “这样啊。” 云笙并未表露太多情绪,看上去不像失望。 她其实也知道,饶是她心里如何理智地说服了自己,但有些的习惯,有的情绪,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立刻消散的。 可她不觉得所谓的向前看是回避过往,此前萧绪在她面前对萧凌闭口不提,她也因此避免在他面前提起萧凌。 萧凌早晚会回到京城,若不能将此事说开,此事就会一直别扭下去。 如今这样倒是挺好,她和萧绪也顺利圆房了,越往后也会逐渐变得更加自然吧。 云笙主动道:“往后有关三弟的消息也直言告诉我,可好。” 萧绪深深地看她一眼,移开了目光:“好。” * 晨光熹微,如碎金般洒入屋中,透进半垂的床幔,依稀可见锦衾间相拥的轮廓。 萧绪少有睡到这个时辰才苏醒,以至于睁眼时,天光耀眼地刺入眸中,令他一时恍惚,脑海中陷入短暂的空白。 直到他看见躺在他身边的云笙。 她侧着身子面向他,一半脸颊陷入软枕里,一半白里透红,滑落的薄衾露出她脖颈下印着点点红痕的肌肤。 思绪回炉,他也因此而扬帆。 她应是累极了,萧绪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完全贴上自己,她也只是轻微地嘟囔了一声,毫无转醒的迹象。 这无疑是对他的考验。 萧绪未能通过考验,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抬起头来吻她。 昨日原本只弄了三次,但到后来,有关萧凌的话题被带过后,他食髓知味地又弄了一次。 最后一次,他稍微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也学会了如何掌控她。 他摁着她近半个时辰不结束,让她反复被淹没,最后恼怒到挥着手掌打他,他才吻着那作乱的掌心,终于放过她。 与她一起在浴桶沐浴时,她软在他怀里,待他从身后细细替她洗净后,偏头一看,她任由水波在身前晃荡,微眯着眼几乎都快睡着了。 他压下了再来一次的想法,伸手去抱她,反被她惊醒着又挥了一巴掌打在他胸膛,随后脖颈也被咬了一口。 想到这,萧绪亲吻的动作微顿,抬手往自己脖颈上摸了下。 很可惜她那时毫无力气,一夜过去已经摸不出齿痕了,但拥着她的臂膀还能看见几道交错的划痕,肩上最深的月牙印应该也还在。 那些怪异又陌生的感觉,并没有在他彻底拥有她之后而消散,反倒愈发强烈。 萧绪放开她的唇瓣从她身前稍微退开了些。 他抬手轻抚过她的脸庞,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最后再吻了吻她头顶的发丝,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榻。 云笙半梦半醒间听见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沐浴。 一些与湢室沐浴相关的记忆窜入脑海,扰在她迷蒙的梦境里,令她本能疲乏,抗拒着醒来,很快就继续沉沉睡了去。 再醒来,周围寂静,天光已是大亮。 云笙睁开眼懵懵地看着明亮的房梁好半晌,才发出声音唤人。 已经在屋外候了许久的翠竹一听见动静,赶忙推门进了屋。 “什么时辰了?” 翠竹来到床边,轻轻撩起垂下的那半床幔:“回世子妃,快午时了。” “什么,都这个时辰了。” 云笙一惊,当即要坐起身。 拔高的声量拉动喉间干涩得厉害,快速起身的动作也带来一片明显的酸胀感。 云笙紧抿着唇不让自己显露太多异样,但当完全坐起身来时,脸也已经红透了。 不是闷的,是身体给出的每一丝反应都在提醒她昨夜如何荒唐。 不止萧绪。 还有……她自己。 长者教述的,书册话本上看过的,都不及自身真正感受到的。 萧绪才是那个更适合做先生的人。 教她如何接吻,如何舒张,如何包容了他再与他行世间最亲密的事。 不管是让她陷进床榻里,还是后来被他放到了身上。 他时而缓慢引导又时而毫无章法,但皆是要她清醒直白地感受到,那股灭顶的感觉是从而何来。 他让她感受他,也了解他。 云笙的确了解到了,他好像很受不了她触碰他的胸膛。 但所谓的待会,竟然是在他最凶悍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去碰他。 云笙不知那时他是何感觉,只知自己快要碎掉了。 萧绪将她带进了这件原本可以只由他一人掌控的事情中,让她融入,最后与他一起沉溺。 “世子妃,您没事吧?” 云笙呼吸一顿,余光慌乱地扫过自己身前。 她仅着一件了小衣和亵裤,大片的白和零星散落点点绯色。 萧绪真是坏透了,最后竟然连寝衣都没替她穿上。 “……我没事,扶我起身吧。” 云笙没有问萧绪去了何处。 他昨夜说过今日有公务忙碌,眼下都这个时辰了,想必应是早就已经去了书房。 事实上萧绪并没有去得太早,距云笙醒来也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他本也在湢室又耽搁了一阵,出来后见云笙仍在睡。 不舍唤醒她,便在屋里静静等着。 直到文书已是送来前院,他才不得不动身离开,先往书房去了。 这时,暮山敲门入屋:“殿下,东院来消息,世子妃已经起身了。” 萧绪执笔的手微顿,旋即恢复:“嗯,知道了。” 暮山抬眸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瞬主子的神情。 旁人或许看不出萧绪这般神情淡然的模样是何想法,但暮山跟随他多年,还是能猜到一二。 暮山恭谨询问:“殿下午时可是要传膳到书房,属下派人去东院一趟,请世子妃移步书房。” 果然,萧绪闻言微微颔首,眉眼间舒展开些许满意之色。 暮山领命就欲转身退出,又被萧绪唤住。 “回来,不必去了,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我回东院用膳。” 一炷香后,萧绪暂放公务动身往东院去。 估摸着时间刚好,云笙此时应是差不多梳妆完毕,也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懒散着身子仍在磨蹭。 不过无妨,他可以等她。 东院院门前,两名丫鬟躬着背脊浑身紧绷,气氛一片凝滞。 萧绪负手而立,冷眼看着房门大敞的寝屋,下颌紧绷,脸色越来越沉。 本是念及她昨夜被折腾得狠了,不想劳她走动。 没想到她倒是好得很,已经记不得昨夜他们才刚做成真正的夫妻,只记着要出府。 饭也不吃,招呼也不打,醒来一溜烟跑没了影,就将自己的丈夫完全抛之脑后了。 日头正烈,高悬中天,耀眼的光亮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澈,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纤毫毕现,四下却静得只闻风吹叶片的微响。 身后的影子渐渐缩成一团浓墨,又悄无声息地自青石地面缓缓淌出,拉长出斜斜的淡痕。 暮山见萧绪站在院门前迟迟没有动作,原本沉下的脸色已经转为冰冷的淡漠,没有进院也没有转身离开,甚至也没有再做任何吩咐。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可方才他们在回东院的路上,暮山已是顺道唤住了几名路过的下人,让他们这便将午膳送往东院来。 再这么继续干站下去,只怕待会就会有一众下人端着丰盛的膳食出现在萧绪面前。 那必然会令他本就阴郁的面色更加沉暗。 暮山动了动唇,正想硬着头皮询问。 萧绪道:“派几个不惹人烦的跟上世子妃,待她玩够了再护送她回来。” 暮山愣了一下,随后应声。 他赶紧动身去办此吩咐,萧绪这头已经转身,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 马车轻轻颠簸在永嘉坊的石板路上,车外人声马蹄声与叫卖声织就一片繁华景象。 午后明媚的日照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穿过雕花的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云笙今日身着一身藕荷色的云锦裙,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肩头,将衣料上的金线蝴蝶照得流光溢彩。 她微微侧头望向街景,唇角扬着浅淡的笑意,外出总是令人感到欣喜的。 唯有几分后知后觉想起未派人知会萧绪一声的担忧夹在其中,但很快就在马车停靠后被她抛之脑后了。 马车刚在玲珑阁气派的门脸前停稳,不等车夫摆好踏脚凳,一个娇俏的身影便探了出来。 翠竹连忙扶住:“世子妃,您慢着点。” 云笙小脸一红,压低声只让翠竹一人听到:“都说了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她提着裙摆,利落地跳下车,看着好像真的没什么大碍。 翠竹还在云府时,府上的嬷嬷就将伺候主子的规矩细细地教过她无数遍。 其中便有主子做了新妇,头几日的调理尤为重要这事。 说那新婚燕尔,洞房花烛之后,新娘子的身子就像被车碾过,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两条腿踩在地上都打晃,恨不得能飘着走,半步路都懒怠动弹。 这事在云笙出嫁前,嬷嬷也再次对翠竹千叮万嘱过。 说这期间伺候洗漱要格外轻手轻脚,备着的膳食得是温补易克化的,走路时更要眼明手快地在一旁牢牢搀扶着。 那架势活像是伺候一个刚用糯米糊糊粘起来的玉瓷美人,生怕动作大些,就把那倦极乏极的人儿给碰碎了。 前些日子东院寝屋夜里未曾叫过水,翠竹也知两位主子暂未圆房,但她可是一直为着这事到来后的悉心伺候做着准备。 如今,翠竹看着眼前虽已梳了妇人发髻,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未嫁时那般娇憨跳脱的云笙,心里不免有些纳罕。 昨日寝屋中从白日折腾到半夜,外面的下人都羞红了脸,今晨她也羞涩瞧见云笙身上的诸多痕迹。 可除此之外,嬷嬷描述得惊天动地的状况,在她家主子身上就全未应验了。 云笙腰不酸腿不软,活蹦乱跳气色甚好,虽是睡过了头,但梳洗妆扮之后就立刻精神十足地带着她乘马车出了府。 阳光洒在她毫无瑕疵的脸上,肌肤胜雪,白里透红,美得好似一件精美的瓷器,却丝毫不显脆弱。 翠竹犹疑一瞬,还是担忧着道:“奴婢还是扶着您吧,咱们慢慢走,不着急。” 云笙被翠竹这缘由明显的举动弄得脸上臊得慌。 她自然也听过新妇圆房后的那些事情,可她切身体会后,真没感觉到那般严重。 腰酸腿软还是有一些的,可这还不及她看见萧绪脱去中衣,赤着上身压在她上方时软得厉害。 昨夜最初被撑开的撕裂感也的确令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被撕碎一般。 可潺潺流水浇灌了花朵。 包容了他之后就只剩令人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和令人羞耻又贪恋的舒畅。 萧绪在她耳边哑声低喃他们天生一对时,她险些羞得晕过去,但她也必须承认自己的确从中得了趣。 夜里半梦半醒间,萧绪似乎还替她捏了一阵腰肢,她躺在他怀里,一觉睡到午时才起,还能有什么不舒适的。 总之她现在好得不得了,真不需像个瓷娃娃一样被提心吊胆地保护着。 “没事没事,我真的没事。”云笙再度重申。 这时,玲珑阁的冯掌柜从门前快步走出,脸上堆满殷切的笑容,深深一揖:“给世子妃请安!您今日得闲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楼上雅间早已备好,清静得很。” 云笙弯起眼眸,笑道:“冯掌柜,你这儿总是这么周到。” “您过奖了,这都是应当的。”冯掌柜侧身,亲自在前引路。 以往云笙贵位云府的二小姐,就已是不能怠慢的贵客,如今更是世子妃这等身份,他自然要亲自招待,不容半点闪失。 踏入雅间,清雅的兰香扑面而来。 落座后,云笙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今日来是想选两样礼物送人,可有新到的头面拿几套来我瞧瞧。” “是,请您稍候,小的这就派人去取。”冯掌柜应声退下,很快便带着几名手捧锦盒的侍女回来。 锦盒一一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流泻出来。 云笙饶有兴致地凑上前,随手拿起一支点缀着珍珠流苏的银簪,几串细小的珍珠随之轻轻晃动,漾开温润的光泽。 “翠竹,你看这个可好看?”她将簪子往自己发间比了比。 翠竹眼睛一亮:“这簪子上的珍珠光泽细腻,衬得世子妃的眼眸清亮,就像含着秋水似的。” 云笙被夸得心花怒放,对着镜中左顾右盼,笑盈盈地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我是打算送给阿娴的,你觉得可合适?” “再合适不过了。”翠竹忙又道,“二少夫人气质温婉,这珍珠流苏既不失雅致,又带着几分灵动,走动时珠串轻摇,定会显得更加出尘。” 云笙想了想,还是将这支簪子放回了锦垫:“阿娴的性子安静,这流苏走动时摇曳生姿,美则美矣,反倒会扰了她的沉静。”——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34章 “非常想,我想吻你。”…… 她话音才落, 侍立一旁的冯掌柜便含笑上前一步,适时接话:“世子妃真是体察入微,既如此, 小的倒想起另一套头面, 或许更合您的心意。” 说着, 他示意伙计取来一个长匣,匣盖开启, 只见深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簪身通体由羊脂白玉雕成兰花之形,花瓣肥润, 形态舒展,与发簪相配的还有一套白玉串成的耳饰和发梳。 这次云笙一眼相中,挑不出半点毛病, 满意地点头:“收着吧,这套要了。” 选定了柳娴的礼物,云笙心情大好, 目光在剩下的几套首饰间流转,最后落在一套赤金嵌红宝石榴花的头面上。 石榴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固定, 中间嵌着饱满的红宝石, 显得既华贵又艳丽, 与沈越绾的气质甚是相配。 云笙欣喜道:“冯掌柜,就要这套白玉的和这套石榴花的, 仔细包起来。”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冯掌柜喜笑颜开, 连忙亲自去张罗。 等待的间隙, 云笙坐在窗边的坐榻前喝着茶哼着小调,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翠竹瞧着心里总算安心了不少。 不仅安心云笙看上去好像当真没有身体不适,也安心这桩婚事终于完全落定。 翠竹上前询问:“世子妃, 稍后我们可是再往绫罗坊去?” “嗯……我还想去一趟五味铺,可这两头并不顺路。” “不若让随行的侍从去五味铺买世子妃想吃的糕点,世子妃往绫罗坊去亲自挑选布料,这样两头都不耽搁了。” 云笙为难地摇摇头:“我想亲自去五味铺选一下糕点的口味。” 上次她买的那些口味淡的糕点实在是不好吃,可她真的很喜欢五味铺的糕点,很想选一个适合萧绪的口味,让他也能喜欢上五味铺。 翠竹转而提议:“这两头虽是不顺路,但相隔不远,只是要多花些时间,世子妃可愿两边都去?” 云笙想了一瞬,就应了下来:“那便都去,你且去催催冯掌柜,别耽搁时间了。” 翠竹当即动身。 只是她刚走出雅间没多久就又匆匆回来了。 云笙闻声抬头,不仅看见了一脸着急的翠竹,还有一众她并未带着出行的昭王府的侍从。 以及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双眼又红又肿的云芷。 云笙万分讶异,顾不上那群侍从为何而来,忙起身向云芷迎去。 “阿芷,你怎么在这儿,怎哭成这样?” 云芷一被问到,眼泪就又涌了上来,掉着泪珠哭诉道:“笙笙,我不想活了。” “什么?!” 雅间内一时混乱。 翠竹入屋附耳向云笙简短说明了情况。 那些侍从是萧绪派来供她差遣的,云芷则是一路哭着找来玲珑阁的。 云笙只能先安抚好云芷,又命翠竹再去催促冯掌柜。 拿到了饰品后,云笙带着云芷换了处更安静的地方。 与此同时。 萧绪静坐在书房,手中的册子已是许久未曾翻动过一页了。 直到光影微动,他才回过神来,面无波澜地翻动一页,随后又再次停顿许久。 萧绪心不在焉,目光在文字上来回扫了几眼,最后还是一把合上了册子。 “暮山。” 暮山闻声从屋外走进:“殿下。” “派去的人回报了吗,世子妃去了何处?” “回殿下,还未有消息,但估摸着应是差不多快赶回来了,属下去门前等,得了消息便立即向您禀报。” 萧绪淡淡地摆了摆手。 又过一炷香时间暮山才匆匆赶回来。 “殿下,世子妃偶遇了云五爷家的大小姐,眼下一同去了听风阁。” 萧绪眸光微沉,对此似是不悦。 但他表现得并不明显,暮山不敢妄下判断,只能垂着头等待他明确的吩咐。 许久后,萧绪终是开口:“备马车吧,去听风阁。” * 不出所料,云芷又一次哭着来找她,仍然是因为那探花郎。 起初云笙还以为是五叔使了什么强硬的手段,让云芷即使不愿无法拒绝,这才哭得如此凄惨。 岂料,听完云芷的哭诉后,她愣了好半晌才道:“你是说,你醉酒之后,那探花郎趁人之危,你们就那个了?” 说到趁人之危,云芷脸色变了变,连哭声都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哭诉:“他不要脸!” 云笙一愣,默默地学了一句骂人的话,然后道:“他真的强迫你了?可我看他一身正气,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什么一身正气啊,根本就是意志力不坚定,一点都抵不住诱惑,他……” 云芷一着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止了声。 但云笙已经听见了。 她微眯了下眼:“什么抵不住诱惑,阿芷,你们到底是谁主动的。” “……” 云芷沉默了许久,眼泪也不掉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终于在云笙审视的目光下坦白。 “还不是因为他死皮赖脸纠缠我,我心下烦闷,就在周小姐的生辰宴上借酒浇愁。” “原本周小姐压根就没邀请他,也不知他是从何得来的消息,又是如何混进来的,宴席散场时,我昏昏沉沉就看见他出现在我面前。” 云笙一手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还点评道:“他还挺执着的嘛。” 云芷白了她一眼,接着道:“可我醉了酒,本就意识不清,他就这么出现,我、我……” 云笙猜想:“你就因为这一晚上脑子里都在想他,他又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所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扑到了他身上,又见他姿容如玉,就鬼迷心窍吻了上去,他拒绝,你恼怒,他搀扶你,你就往他身上挂,最后他将你带到厢房,哦不,是你将他带到厢房,把他一把推倒在床榻上……” “云笙!”云芷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打断她,脸上难得见说起这种事时羞恼涨红,但显然是一副被说中了的模样。 云芷道:“你、你这是被男人祸害不浅,都被带坏了!” 这下轮到云笙脸红了,她的确是真的刚和萧绪做过了那档子事,此时谈及就格外心虚。 她赶紧道:“关、关男人什么事,这、这都是话本里写的啊,话本里的剧情都是这样发展的。” 云芷气恼,但反驳不了。 她和那讨人厌的顾清辞,从一开始就荒唐得像话本里才会发生的事。 良久,云芷重重地叹口气了:“笙笙,这下我可怎么办啊。” 云笙眨眨眼:“真做啦?” 云芷瞪她一眼。 云笙之前总被她调笑,如今终于可以调笑回来了。 “几次?” 云芷到底是比她放肆一些,噎了一下,就道:“三次。” “他厉不厉害?” “云笙!” 云芷咽了咽喉咙,声低道:“……还行吧。” 云芷自小性格就比她张扬许多,她还在为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话本而脸红心跳时,云芷早就读过她现今才接触到的刺激话本了。 云笙实在好奇,云芷到底是怎么“强迫”探花郎的。 萧绪找来的时候,两姊妹已经在雅间内聊了许久了。 房门被敲响,屋内羞人的私密话暂止。 一开门,萧绪神色平静,屋内二人却是霎时都变了脸。 云芷是每每瞧见萧绪心里都发慌,云笙则是这才瞬间想起来自己今日出府的正事。 一盏茶后。 云芷匆匆离去,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坐,相继无言。 直到咕噜噜的水声打破短暂的沉默。 萧绪一边替她斟茶一边问:“今日在外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云笙小声地啊了一声,没底气道:“没有,一件都还没办。” 萧绪闻言眉心轻跳了一下。 所以她出府两个多时辰,就只顾着和姊妹在此闲谈了。 若他没有来寻她,只怕待她再去办她要办的事,直到天黑他也等不到她回家。 萧绪冷淡道:“还去办吗?” “自然要去的。” 云笙也有些懊恼,与云芷聊起来便忘了时辰,也不知这会五味铺是否打烊了。 事不宜迟,她也没了闲慢喝茶的心思,执起茶盏将萧绪刚替她斟的茶一饮而尽。 “现在就去办。” 说罢,她动身站起,萧绪却还坐在原地不动。 这是何意。 云笙不得不又坐下来:“长钰?” 萧绪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如果不需要我陪你一同去,我在此等你也可以。” “……” 云笙并不愚钝,到此怎会还不知男人情绪不对劲。 她直言问:“长钰,你在不高兴吗?” 萧绪被她的直接怔了一下,到嘴边的话也停住了。 云笙不解,虽说她是耽误了事,但萧绪怎至于为这生气。 她其实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怎么突然找来了,还生着气。 萧绪目光落到云笙因思索而不自觉指尖摩挲茶盏的动作。 他伸手顶走了茶盏,把她掌心里的位置换成了自己的手指。 “想出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云笙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了下指尖,瞬间浑身一麻。 想抽回手,又被他一下子反手紧握。 萧绪似乎总喜欢这样弄她的手。 不论是手指手背还是手心虎口,一只不大的手早就被他来来回回玩了个遍。 之前她还稍稍适应了一些。 可昨夜,他就是这样一边丁页她,一边把玩着她的手。 而后将她的手拉向他。 胸膛,腰腹。 连他们在一起的也…… 云笙刚经历这事,来得太过激烈,令她印象深刻,又害怕又新奇,还有一点上头,今日已不是第一次分心想到这些了。 此时被萧绪这么一按,脸上倏然红透。 “我哪有做错事,你别捏我的手指!” 萧绪愣了一下,本是正准备和她算算她醒来就跑没影的账,眸中突然映入一片绯色。 她今日的妆扮纯然又俏丽,再添这抹绯红,实在迷人眼帘。 萧绪险些就这么消气了。 他轻声道:“错事没想出,想到别的什么事了,脸这么红。” 他怎还拆穿她! 若不是他做了那样的事,她如何会想到这些。 云笙找准机会就从他掌心里溜了出来,板着脸问:“我到底做错什么事了?” 萧绪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底最后那点怨气反倒自己消散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是笑他自己。 但还是开口道:“醒来就没了人影,外出也不曾派人告知我一声,回到院中看见空荡荡的屋子,不派人前去问询,竟不知我的妻子去了何处。” 云笙听他一件件细数着所谓的她做的错事,逐渐惊讶,又逐渐心虚。 惊讶这也能被他当作天大的错事一般,如此一本正经地控诉她,也心虚她好像的确做得不太妥当。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生气啊。 萧绪看着她澄亮的杏眸,在她怔然之际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昨晚我们那样亲密,刚做了真正的夫妻,天一亮你就冷待我。” “笙笙,我不高兴你这样对我。” 云笙心尖陡然漏跳了一拍,原本一点心虚竟成好似负心的愧疚。 “你、你别这样说。” 萧绪果真不说了,沉默着,竟还收回了手。 云笙手背一凉,心口也紧了一下。 她想了想,动身绕过桌案往萧绪身边去。 她在他身侧坐下,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先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臂膀。 萧绪没理她,她又小声道:“好吧,此事是我考虑欠妥,我本是想着已经睡过了头,若再耽搁回府就晚了,就急着出府了。” “嗯,然后到这个时辰还什么都没办。” “那是因为……” 云笙抿住唇,理亏得没了下文。 她还是那般不会哄人,转而又要去戳戳萧绪的手臂。 萧绪这次连戳也不给她戳了,避开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一下拉到了身前。 “因为什么,怎么不说了?” 萧绪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云笙耳边震动着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本就没组织顺畅的话语顿时更乱了。 她还有些恼怒,一丁点小事竟还怎么都哄不好。 云笙皱着眉头在他怀里挣动起来:“还要说什么,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不然怎么办,你打我一顿好了。” 萧绪闻言气得笑了一声,圈紧了她突然低头凑过去,含住她脖颈上一块光洁的肌肤,压在牙齿上咬了她一口。 云笙赫然瞪大眼,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这是外面……” 萧绪没怎么用力,带来的感触除了痒就是麻,短短一瞬就放开了她。 “正因在外面,所以不打你。” 他声音低下去,沉沉的,贴近在耳边。 云笙全身一下就热了起来,怔着眸光从他胸前抬头,像是怒瞪,实则软趴趴的毫无威慑力。 萧绪看着她潋滟的眸子抿了下唇,拇指抚过她脖颈旁轻轻一碰就留下的痕迹:“不过你昨日看起来很喜欢,那个不能算惩罚,回去了也不作数。” “……” 从听风阁出来,云笙脸上还在阵阵发热。 她站在马车旁侧头看着几步外正和下属交代事情的男人。 面色如玉,清贵逼人,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听下属回话时眉眼间凝着几分冷然的疏离,一副高不可攀也不容亵渎的模样,周围的街景都变得模糊,仅有他一人凸显于视线的焦点。 仿佛私底下那个会面不改色说出令人羞耻的话的男人是她生出的错觉一般。 不,不止会说,他还会做。 云笙脖颈又蔓开了一片若有似无的感觉,即使离开雅间前她特意照看了一番,已经不见痕迹了,此时还是不放心地抬手抚了一下。 正这时,萧绪事毕,转身向她走来。 云笙倏然放下手,站姿有些僵硬。 萧绪没拆穿她,扶着她的手温声道:“上车吧。” 云笙腹诽表里不一,表面微抬着下巴,让他行侍从之事,扶着她端庄地走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云笙向马夫吩咐了一声去往五味铺,回头又对萧绪道:“我之前就是打算不顺路地去一趟五味铺给你买糕点,五味铺也有不少口味淡的糕点,我想买给你尝尝。” 萧绪轻抬了下眉梢,倒是头一次听人这样邀功。 他淡声道:“是吗,劳你费心了。” 而后,马车在大门紧闭的五味铺门前停下。 萧绪慢悠悠地撩起车窗帘,也回头对云笙道:“上次来买,暮山与老板闲谈,这里每日申时就打烊了。” 眼下已是酉时过半。 云笙:“你知道打烊方才怎么不说?” 萧绪故意轻笑:“我以为你自有安排。” 云笙抿着唇,闷了好半晌才出声吩咐马夫再去绫罗坊。 路上,云笙道:“绫罗坊到亥时才会打烊,所以晚些去也没关系。” “还有一事,绫罗坊的掌柜并不知我身份,待会你去了也别将身份道明,就当我们只是民间一对普通的夫妻,下人们就在外面候着即可。” 一对夫妻这个词让萧绪听着有几分舒心。 他问:“为何如此?” 云笙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身姿也也向萧绪靠近了些。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结实了绣坊掌柜的的事,正是绫罗坊的掌柜,不过这都只是我闲来无事的消遣,那时不太想让人知晓我的身份,后来也就一直维持下去了。” 云笙还有一些隐秘的少女心思并未言明。 那时她看着话本里的女子凭一技之长自立门户,积攒下偌大家业,她也怀着天真的幻想跃跃欲试。 可绣一幅精巧的绣品费时又耗神,到头来到手的银两还不及她每月的份例多。 她吃不下这长久坚持的苦头,至此便歇了这份心思,只偶尔当作闲暇时的消遣了。 萧绪在她说话时就顺势把人抱进了怀里,然后应着声道:“嗯,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马车稳稳停在绫罗坊前。 门前羊角灯初上,晕开一片暖光,店里果然还未打烊。 云笙与萧绪先后踏入店内。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理账,闻声抬头,见是云笙,脸上便浮起熟稔的笑意。 “云姑娘,好久不见了。”她话音未落,目光已悄然掠过云笙身旁气质清峻的男人。 云笙察觉到那目光,颊边微热,温声介绍道:“李掌柜,这位是我的丈夫,萧长钰。” 萧绪颔首:“李掌柜。” 李掌柜霎时了然,笑着侧身引路:“今日你们夫妻俩一起过来,是想看些什么,新到了几款江南的绡纱,或是想选些时兴的绣线?” 云笙向李掌柜道明自己的需求,李掌柜便热络地引着二人往店内陈列新款式的架子前走了去。 云笙驻足细看,指尖轻轻抚过缎面。 铺内明亮的灯火拢在她身上,吸引萧绪目光停驻。 灯下看美人,愈觉其清。 她挑选专注,他亦凝望出神。 云笙最终选了一匹天青色的素软锦缎,和几绞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 二人拿着选好的物件行至柜台。 李掌柜一面裹包一面笑着道:“上回云姑娘说为未婚夫挑选那几匹制衣的缎料时,我还好奇着能让姑娘如此上心的,不知是位怎样出众的君子,今日见了萧公子,方知云姑娘挑缎料的眼光准,挑良人的眼光更是独到,萧公子龙章凤姿,气度清贵,那日姑娘挑选的缎料正是相配。” 她将裹好的锦缎轻轻推至云笙面前,朗声恭贺道:“这些就当是我的贺礼,恭祝二位永缔良缘,琴瑟和鸣。” “…………” 萧绪自李掌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起,脸色就沉了下去。 云笙则是呆住了,一时忘了制止,李掌柜就这么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了。 从绫罗坊出来,气氛一片死寂。 这事实在是尴尬至极,甚比之前的香囊和图纸,云笙头皮紧绷,垂着眼怯于不慎和萧绪对上目光。 登上马车后,封闭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令气氛更加凝滞。 空气闷得令人快要喘不上气,无人做吩咐,马车也静静停在原地,无限蔓延这散不去的沉闷。 云笙低着头无声地缓了好几次呼吸,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终是抬头看向他:“长钰,李掌柜不识你我身份,也不知道那些事,她是无心之言。” 事实就是这样,只是在如今这般情形下,当着萧绪的面,将夸赞另一人的话语硬套在他身上,甚至那恭祝的话语都缠上了另一人的影子。 萧绪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双腿岔开手臂垂放,似是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但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 他喉间冷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话语。 他并非青涩无知的毛头小子,他知道过往的事情是不可避免也无可厚非的,那怪不得云笙,他也没有立场与她置气。 然而半晌后,他还是越想越气,突然问:“衣服呢?” “什么?” 萧绪坐直身,终于睁开眼和云笙对视,声沉道:“你为他做的衣服,在云家吗?” 他很心烦回门那日不知此事,便没能如那张图纸一样,找出来扔掉。 然而扔掉又如何。 两年时间,萧凌不知在云笙心里留下过多少痕迹。 在之后不知何时就会一次又一次猝不及防地踩中这些痕迹。 这时,身侧柔香靠近,云笙回答:“没有,只有锻料没有衣服,那时只是瞧着锻料好看,买回后却是一直闲置,并未制衣。” 她侧着身子,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瞳眸颤着微光,眸中能见几分焦急几分为难,正因并非她之过错而满心忧虑。 萧绪心尖突然紧缩了一下,他蓦然伸手,是无意识的动作,回过神来时手臂已经环住了她的腰。 云笙怔然地被他按着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但腰上的手臂施力,轻而易举地托着她来到高处。 身下就是萧绪的双腿,她却只能双膝分开跪在软垫上,臀下腾空,一时僵硬着有些慌乱。 云笙撑着他的肩膀推动:“你抱我上来干什么,别胡来。” 萧绪仰着头,眉眼间神情柔和了下来,像是很享受这样自下而上能够望见她的姿势,也享受她小幅度地在他身前挣动,他没怎么用力,她也没有真的推开他。 萧绪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到她挺润的嘴唇上。 云笙在他暗示明显的目光下竟然逐渐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最终还是软了腰身坐在了他腿上。 跨坐的姿势将热意从肌肤相触的地方流散开来,芯处密密麻麻地绽开酥麻。 不知是什么在蛊惑心神,云笙鬼使神差般问:“长钰,你想要接吻吗?” 前一刻她才让他不要胡来,紧接着自己却问出这般问题。 云笙感到羞耻又克制不住地心跳加快,她捏紧了萧绪肩头的衣衫,羞耻的不仅是眼前,还有后知后觉感同身受了他上一次这样问她时的心情。 萧绪眸光微亮,有些意外。 还未吻上,仅是想象她捧着他的脸庞俯身低下头来,心底那股本就不再浓郁的戾气就已是全然消散了。 他薄唇翕动,目光一分一寸地描绘她的面庞,缓慢地开口:“非常想,我想吻你。”——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也最好是唯一一个 云笙眼睫一颤, 被他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时手足无措。 但萧绪宽厚的手掌已然捧住了她的脸,仰着头去往高处吻上了那双因惊愣而微张的柔软唇瓣。 呼吸交融,蔓开的稠热冲散了刚才所有的沉寂。 萧绪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其傲慢的人。 他的人生不算顺遂, 但几乎没有过失败。 他不觉一切来得容易, 包括如今的身份地位和他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向来严于律己, 潜心笃行,但这不代表他心中没有那份孤高自许的傲然。 他曾不屑与自己的弟弟做比较。 除去午夜梦回, 也不愿回头多看那拒绝与他成婚,之后要成为他弟妹的女子。 可心底积攒的越来越的情绪早已侵蚀了他那些孤傲的自尊心, 得知萧凌逃婚时那股卑劣的窃喜又窜上心头。 怀中温香软玉,唇舌相交,极尽缠绵。 他感受着她, 温柔地品尝着她。 躁动的热意四下流窜,心里可耻又矜傲地对比,萧凌是处处不如他。 不过区区两年, 而他们还有无数个两年,他又何需顾虑不能抹去那些过往,重新烙印属于他的痕迹。 萧绪含了含她柔软的下唇, 缓缓从她身前退开, 只有深沉的目光好似仍在继续亲吻她。 他们微乱的呼吸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 萧绪并未让她喘息太久, 亲吻很快再次落下,不同于方才的温缓, 引导之后, 他就恢复了以往蛮横的抢掠。 津液被肆意吞吃, 舌根被吸到发麻。 萧绪的吻和他这个人实在大相径庭,偶尔会令云笙在迷离间惊慌睁眼,错觉自己正在和另一个人接吻。 睁眼便会看见一张裹挟在情.欲中的俊脸, 显而易见的欲望扫去他原本清冷的底色,明暗相交的阴影将那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显凌厉的轮廓。 腰后的手掌不知何时滑落到臀下,云笙无暇再多看。 萧绪似乎在向上托着她,又好似在向下按压。 五指缩张,带着几分难耐的意味。 仅是这样,竟然就泛滥。 云笙本能地想躲,撑起身只腾空了一瞬,就被萧绪重重地按了回去,顿时羞耻地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 又是这样,没有完全失神,却又不能完全自控,以至于她无比清晰感受到。 他太明显了,很是夸张。 丁页住她,好似隔着布料也能穿透云层。 萧绪仰着头吻过她的下颌,贴上她光洁的脖颈。 粗重的呼吸如热浪般翻涌而过,低哑的声音从她脖颈传入耳中:“笙笙,我今日没有用午膳。” 云笙被刚才激烈的亲吻吻得晕头转向,以及正被剑指感到强烈威胁。 她无暇细想萧绪这句突兀的话语是为何意,只下意识顺他的话关怀:“你今日一直没有用膳?” 她呼吸还乱着,声音有气无力,身体绵软地趴在他身前,好在有已经到来的夜色遮掩此时一切隐秘又大胆的暧昧。 萧绪:“嗯,一直没有。” 陡然的一瞬摩擦,云笙霎时紧捏他的衣衫,脑海中再怎么混沌,也已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你疯了,这是马车里……” 萧绪握着她的后颈将她压下,吮吻在她唇瓣间:“没疯,是饿了。” 话落,他双腿微动。 那样紧密地触碰她,衣料仿佛成了摆设。 且与昨日的包容不同,一直落在表面,便清晰地描绘了轮廓。 紧接着又闻他问:“今日这里有不舒服吗?” 云笙受不了他在马车里和她说这些,可是不回答,他就自己去碰,好似这样触碰就能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不舒服。 云笙被弄得不上不下,只能败下阵来微不可闻地在他耳边回答:“没有。” “嗯,我昨晚看,它也很好。” 云笙根本不知他何时看了,又是怎样看的,只知道自己在这样的紧贴和对话中,竟然生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感觉。 这个男人又一次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思绪,密不透风的,让她再腾不出半分余力去想刚才险些被勾出的过往回忆,去想别的任何人,任何碾碎她顺遂人生的变故。 只有此时密闭狭窄的空间中,唯一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 不用她自行去分辨方向,找寻前进的道路,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着,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担忧。 只需要她迈步,向前,不再回头。 云笙觉得自己被蛊惑了,马车不知何时驶动起来,她的手也不知怎的落到了他腰间的玉带上。 “会解吗?” 男人低磁的嗓音惊得她手指霎时滑落,又被他很快握住。 萧绪牵着她手放到了腰带前方那块温凉的玉质带扣上。 他的手掌完全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微颤的指尖勾住那块玉板,低声耳语:“按这里。” 玉带应声松解,原本被紧紧束缚的袍服瞬间松弛。 云笙的手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外袍之下另一层纤薄柔软的丝绸也因失去压制而悄然滑落了几分。 她半掀起眼皮垂眸看去,萧绪就这么靠在椅背上,满身凌乱,让人觉得涩.情。 云笙难以形容此时的心情。 她还衣衫整着,就这般将他压在身下,先一步弄乱了他。 这无疑令她感到兴奋,某种渴望也随之大胆地强烈起来。 云笙呼吸加重几分,低着头看不见最深暗的光景,但脸上一阵一阵地灼烧着理智。 “笙笙,继续。”萧绪压抑的低声透出难耐,连腿上肌肉都紧绷着,却还在贴心地做她的先生,“像昨晚那样。” “放进去。” 云笙因他的教导双腿轻颤,想起昨夜自己第一次学会那样做的场面,泄愤般一口咬在他肩上。 然而她的衣衫整着便意味着没有了昨夜那样细密漫长的开始。 吞咽变得艰难,习得的功课也倒退全无。 可偏偏他还兴奋得给她增添了更大的难度。 呜咽转为抽泣,但她来来回回咬了他肩头几处肌肉,就是不松口求他半句。 分明初次时,萧绪还有藏不住的莽撞,无论是亲吻还是触碰。 就连最亲密的那个,与之后相比,都能明显感觉出不同。 明明第一次他还只知闷着头做,浑身肌肉紧绷着,像是极难自控。 只能无比紧密地和她肌肤相贴,好像这样就可以缓解某种难以言喻的焦渴。 那也是他教导得最少的一次,除了一双沉得不见底的黑眸带着饱含欲望的水光紧紧盯着她,便唇角紧绷着少有开口。 那次很重也很快。 结束的时候他伏在上方,肌肉微颤,呼吸声和闷哼声都一起失控了。 之后就是一次比一次得心应手,就连眼下在马车这样样逼仄又羞耻的地方,他都游刃有余得好像在寝屋的床榻上。 此时,云笙尝试了好一阵,直到她腿软得再无力气支撑自己。 那一瞬间,萧绪倒抽一口气,全身血液涌动。 长长地呼出这口气,他掐着她的后颈吻住她,夸赞她:“囡囡,好厉害。” “……你不要说话。”云笙此时一点也不想被夸赞。 可萧绪另一手扶住她的腰,拇指在她衣料堆起褶皱的腰腹前按了按。 “为什么不说,全都吃掉了,难道不厉害吗。” 云笙在痛苦和愉悦的交织中已经快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她所谓的将他压在身下并没能气势高昂多少。 这一刻她比昨日还要清楚地意识到,什么临时上阵,什么不会,什么需要她来引导,全都不作数了。 她节节败退,又阵阵腾升。 身体渗出细密的汗,稠热的氛围却还在令温度不断攀升。 晚风透过马车车窗的缝隙蹿入的一瞬,她一个激灵,缩得萧绪呼吸沉了沉。 随后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混乱。 □*□ □*□ …… 夜色如洗,月影悄然摇曳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下。 停驻在门前的马车许久都没有动静。 周围的下人早已退下,无人从马车中离开,马车里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儿还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踏蹄呼气,给寂静的夜色带来一丝细微的声响。 马车内,云笙侧着身子背对萧绪,一言不发。 她依旧是那副衣衫整着的模样,反倒是身后的男人还需在事后一层层理顺自己的衣袍,遮掩水痕,系上系带,再拉拢衣襟,穿戴自己的腰带。 可还残留身体的阵阵热意不断提醒她刚才是如何放纵。 竟然在马车里…… 这实在太荒唐了! 云笙又羞又气,很想把所有气恼都归在那坏心引导的男人身上,可她深知虽有引导,但她自己意志力也不坚定。 她甚至在萧绪不知为何停止时无师自通,咬他,催促他,然后…… 云笙闭了闭眼,脸上仍是发热,所以她现在只能背着身不打算和他说半句话。 萧绪穿戴完整后,马车内最后的窸窣声也停止。 但他并未让沉默继续蔓延,很快就低着声唤她:“笙笙,现在回去吗?” 听他那云淡风轻的语气,云笙就更是来气,自然不理他。 萧绪自顾自道:“能走吗,我抱你?” 啪的一声轻响,云笙拍开了萧绪向她伸来的手。 声音很脆,但力道像撒娇。 萧绪收回手摩挲了一下手指,耐着性子继续道:“不饿吗,晚膳时间都过了。” 这话让原本刻意忽略的突然彰显出存在感。 她当然不饿。 很胀。 云笙紧抿唇瓣依旧不语。 萧绪垂眸沉吟片刻,突然动身凑近她。 他动作很轻,只是轻吻了一下她头顶的发丝:“抱歉,是我孟浪了。” 萧绪的态度很诚恳。 的确理应道歉,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她说要吻他的那一刻,理智就开始被侵蚀,当她潋滟的双眸直直望进他眼里时,气恼,阴郁,酸意,还有那股翻涌的欲望彻底将他吞没,遂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但此时心情甚好。 云笙本就乏力,他一靠近,熟悉的气息和体温袭来,令她霎时就软了腰。 萧绪唇角微扬,手臂熟练落在她身旁,轻易接到了她靠来的身躯。 云笙微蹙了下眉,虽然还有点气性没消散,但靠着他实在省力,她也就未再撤离。 萧绪的胸怀宽阔,放松后的肌理靠起来柔韧舒适。 云笙微眯了下眼,有些犯懒,若他此时再说一句抱她,她或许真会就这么答应。 只是事后怕是又要恼回房的这一路让下人都看见了。 萧绪见她不语,动了动唇,正准备继续道:“笙笙,你……” “等等。”云笙突然脸色微变,反手抓紧他的手腕打断他。 “怎么了?” 夜色令云笙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未能显现出来,只有她愈发古怪的神情耐人寻味。 云笙身体僵了僵:“……” 声音太轻,萧绪没听见。 “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说要流出来了,快点先回去,你不要说话了!” “……” 一瞬沉寂后。 萧绪唇角含着笑,动身牵着她下了马车。 快到东院时,他还是将已经快恼羞成怒的云笙抱了起来,大步迈开,快速回到了屋里。 回屋后又是一阵忙碌。 云笙红着脸把萧绪赶出湢室,甚至连翠竹也没传唤,独自一人在湢室里清洗了好长一段时间。 待到她出来时,桌上却连晚膳都还没准备,萧绪也只是干坐着,显然是在等她。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就淡淡地看来一眼,直把云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挪步过去道:“你不是一整日没进食,怎不传膳。” 萧绪幽幽一句:“若要先吃,午时就吃了。” 她敛目欲要避开,忽的又想到了什么,蓦然抬眸:“长钰,我突然想到一个回礼,不知你可否会喜欢。” 云笙说的是昨日那枚白玉平安扣的回礼。 萧绪神情未变,仅有眸光微动。 她似乎并不认为那样一个时常都在进行的亲吻能当作回礼,可她不知道,他想要的,当真就只是这个吻。 但萧绪还是开口道:“喜欢。”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云笙嗔怪。 不等他再问,她很快就道:“我们还未用膳,自然会饿,此次我回家中,我娘教了我一道菜,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萧绪有些意外,道:“好,是什么菜?” 云笙原本是这样提议的,可见萧绪好像真来了兴致,又有些退缩:“其实是葱油面,也不算是一道菜,你吃吗?” 萧绪用行动回答,已是站起了身来。 “怎突然想着向岳母学做菜,以前也做过吗?” 云笙也慢吞吞地站起来:“不算做过,我常对新奇事心血来潮,小时候跟着厨娘往厨房里钻,如今想来,我自认认真学习,实则尽给厨娘添乱了。” “不过这次没有,葱油面还算简单,娘亲教了我一次我就学会了。” 萧绪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就感觉衣袖被拉扯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云笙又有点为难的样子:“要不还是算了,学会后我还未实践过,你等我再练习一下,眼下时辰还不算晚,吩咐厨房备些膳食送过来吧。” 她这会又觉得时辰不算晚了。 萧绪静默一瞬,云淡风轻道:“都说要作为回礼给我了,转头又反悔,笙笙,你太不真诚了。” 云笙一噎,此前笑话萧绪的话语竟被他还了回来。 他怎这么小气,莫不是还记仇了。 小气的萧绪,却是语气舒朗地道:“走吧,我很荣幸做这碗葱油面的第一个享用者。” 也最好是唯一一个。 打开房门时,一抬眼,就对上候在不远处的翠竹投来的目光。 云笙吩咐:“我要用一下小厨房,你去让小厨房里的人都退下吧。” 东院每日的膳食都是由院中的小厨房单独准备的,小厨房就在主屋后方,地势不小,但云笙还是头一次来。 她走进厨房后回头看了一眼,在萧绪刚要踏进时,开口道:“你怎么还跟来了,在屋里等就好,要不了多长时间。” 萧绪收回迈出的脚就站在了门前。 云笙以为他过会就走了,这便转身开始先打量厨房。 因今日他们一整日未在府上用膳,下人午时备好的膳食被处理掉了,晚上的食材也闲置着没有使用,此时正整齐堆在角落,若晚些时候仍没有吩咐,便会再次进行处理,明日更换新鲜的食材。 云笙走过去,取出她需要的食材,这便要开始动手做了。 她回忆着徐佩兰教她的步骤,卷起袖子到水槽前清洗香葱,然后在菜板上将葱白段与葱叶分别切开。 葱油面之所以简单,正是因为其步骤较少,只需将备好的葱段放入热油中炸至焦香,再煮熟面条浇上葱油即可。 她将切好的葱段放在手边,又伸手拿来灶台上的油壶,下一步便是生火热油。 她弯下身看向灶台下方,只见里面堆着些灰烬,唯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深处隐约闪烁。 云笙愣了愣,她并不知道如何将这一点火星变成可以烹食的旺火。 她有些无措地左右看了看,先拿起一根细柴,觉得不对,又放下去拿扇子,还是不知从何下手。 如此踌躇片刻,她终于放弃地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迷茫。 下意识回头,竟见萧绪还在门前站着,他双臂环胸倚在门框上,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云笙顿时窘迫,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萧绪便迈了步子,径直走了进来。 云笙只得赶忙小声道:“还没生火,我去唤人来。” 她还嘀咕:“你怎么还没走啊。” 不然就不会被看见这么尴尬的一幕了。 萧绪笑了笑,在云笙要略过他时,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 “我替你生火。” 云笙讶异:“你会生火?” “会。” 萧绪用脚勾来角落的小杌子,就此坐下。 云笙看着萧绪蜷坐在那低矮的木凳上,他身形修长,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地屈起,起身时随手拿的外袍面料精贵,却被他随意堆在腿上,即使在眼前亲眼看到,也还是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他会做的事。 萧绪执着火钳,将灶中埋着的火种拨亮,又添入几根细柴。 火光倏然跃起的一瞬,他的面庞被照亮,云笙眸中也映入一簇晃动的火舌。 这时萧绪朝她伸手,手掌摊开向上,从低处抬头看她。 云笙懵然地眨眨眼,反应过来,乖巧地把手中蒲扇递给他,忍不住道:“你真的什么都会呢。” 萧绪失笑,他接过蒲扇手腕沉稳地扇动,控制着风量让灶火燃得更旺,橘色的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他并非什么都会,只是在过往岁月中不容喘息的重重规训与期望中,若遇不解不会,便是有失体统,便是罪过,反倒是会了才是理所应当,如同呼吸饮水般不值一提。 仅有云笙,一次次因这些微不足道之事而惊喜。 灶膛里火苗噼啪作响,已无需外力便燃得正好。 萧绪停下扇火的动作抬起眼来:“笙笙,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我马上就好。” 说罢,云笙便起锅烧油,扔下香葱,人站在一步开外,拿着锅铲伸长了手在锅里搅动。 热油遇上湿润的葱段,顿时一阵滋啦作响,青烟裹挟着油脂的香气在厨房里升腾而起。 云笙闻着这诱人的香气,不禁沾沾自喜。 可还不待她喜上几息,便见锅中青翠的葱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焦黄,边缘甚至泛起深褐。 她心头一慌,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葱段捞起,可越是心急,手中的锅铲便越是不听使唤,只在油锅里胡乱搅动,反倒溅起几滴热油,险些烫到她。 “哎呀,都快糊了。” 话音刚落,身旁就递来一只碗。 “拿着。” 云笙下意识接过,手中的锅铲就被萧绪顺势拿走了,她让出的那一大步空隙也被男人高大的身形占据,令她彻底和灶台隔绝开了。 萧绪将锅中已炸至焦黄酥脆的葱段捞起,再另外盛出滚热的葱油。 锅中重新注水,待水滚沸,便将面条散开下入,用长筷轻轻拨散。 云笙在一旁愣愣地看了半晌,反应过来什么,忙转身取来两个干净的碗,依照娘亲所教的配比,在其中放入调料。 可是这少许,和适量,究竟是多少呢? 云笙想了想,又偷瞄了萧绪一眼,这碗面从头到尾都快成他一个人做的了,便打消了再让他帮忙的念头。 她将调好味的碗轻轻推到萧绪手边时,锅中的面条也已煮熟。 萧绪将面条均匀地分入两个碗中,铺上炸好的葱段,最后长勺探入盛起的葱油中舀起一勺浇在葱花与面条上,浓郁的焦香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两碗葱油面已经完成,他们就在小厨房支起了桌板。《 》 35-40 第36章 “我们这样好像一对夫妻…… 云笙双手捧着筷子递给萧绪, 眉眼弯弯道:“闻着好香啊,快吃吧。” “嗯,那就多谢夫人款待了。”萧绪接过筷子, 准备开动。 云笙因这话微微一赧, 细想来她都没能做到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 面条的底料是她调的,她又抬起眼来期待地等着萧绪吃下第一口。 “怎么样?” 萧绪如同上次吃下酸得令人头晕目眩的野山杏时一样, 面不改色,根本瞧不出口味好赖。 不过他很乐得看见云笙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 他过了一会, 才一本正经道:“甚好。” “……” 云笙不敢再相信了,喉间已是被厨房内的香味馋得直咽,也只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条往嘴里送。 入口尝到葱香混着咸鲜的味道, 云笙眼眸亮了亮,顿时安心也欣喜起来。 “当真甚好。” 云笙不吝夸赞:“长钰,我俩手艺真不错。” 萧绪闻言, 被她逗笑,低低地嗯了一声,专注地吃了起来。 这一日, 他的确是一直未能进食。 之前不觉得饿, 但此时的满足感似乎因为久未进食而被放大了。 小桌板前一时无话, 二人各自安静地吃着碗中的面条。 分明只是一碗简单的葱油面,云笙不知为何也感到分外满足。 萧绪离京十日归来, 他们直到这会这才算是和睦闲适地面对面坐下来。 她时不时抬眸偷看他一眼, 身处这样的环境, 一时无言思绪就很容易飘散。 云笙品尝着味美的葱油面,目光游走在萧绪脸上,不由轻叹:“我们这样好像一对夫妻啊。” 萧绪抬起头:“像?” 云笙说时还不觉得异样, 抬眸对上萧绪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我不是说那种夫妻,我是说你刚才那样,很像我的丈夫…” “…………” 好像又说错话了。 是因她之前看的那本话本,讲的便是一对生活在乡野的夫妻。 虽说她看的大多是两人幕天席地,庄田撒野,但那丈夫在平日可贤惠得很,能够上山劈柴打猎,也能洗手作羹汤,连妻子的衣衫破了洞,他也能执起针线细细缝补。 刚才她看着萧绪那从容掌勺的背影,就不由想到了话本里的桥段,如今他们又这样少有地挤在不算宽敞的小桌板上用膳,就引得她愈发联想。 云笙心虚地看了萧绪一眼,不知如何解释她将堂堂昭王世子比作了山野村夫。 好在这个话题没有被萧绪追着不放。 一碗面快要见底,云笙吃了大半已然饱腹。 萧绪动作自然地将他的空碗放上了一旁的台面,再拿走了她的碗,帮她吃掉剩下的。 这样看来,更像那山野村夫了。 萧绪吃着她那碗面快要见底时,停顿了动作抬起头来。 “笙笙,你到底在看什么?” 云笙一愣,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怎么被发现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方才正将他代入那本见不得光的话本里,想象着他粗布麻衣挽袖劈柴的模样,甚至……联想了一点更荒唐的情节吧。 “没、没看什么啊。”她垂下眼,盯着桌板上的木纹,“就是觉得你吃得挺快。”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不信。 萧绪没有收回目光,伸手用指尖将她腮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他的指腹温热,不经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引得她轻轻一颤。 “是吗,可方才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我吃饭。” 云笙脸颊一下就热了起来。 “我……”她张了张口,脑子里一片空白,话本里那些直白露骨的描写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冲击着她的理智。 挣扎半晌,她不擅撒谎,脑子一转,避重就轻道:“我就是想起看过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不是什么不正经的故事。”云笙脱口而出,说完又懊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果然,萧绪微眯了下眼,慢条斯理道:“我离京这几日,你又有了新的话本?” “……” 云笙直起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心虚。 她正色道:“不是话本,是别的正经书,讲乡野传闻的,讲一对夫妻,在田间地头过日子,丈夫很能干。” “如何能干,上山打猎,下河捕鱼?” 云笙眉心跳了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提到这本书了。 刚才还不如不说话。 况且,萧绪到底是怎么发现她在偷偷看他的,难不成他头顶长了眼睛。 云笙胡思乱想着,可萧绪还在看着她,像是偏要和她聊这个。 她缓了一瞬呼吸,心想,反正那本话本她也看完了,他就算要没收她也不怕。 但开口还是声音很轻:“也不止这些,还会做饭,会缝补衣裳。” 她想起话本里那丈夫在灯下为妻子缝补被树枝勾破的里衣,指尖穿梭,神态专注,他的妻子就在这时从身后环住他,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然后他们就…… 打住,这个不能说! “听起来倒是体贴,然后呢?” “啊?还有然后啊……” 萧绪逗得起劲,唇角微扬:“难不成一本书册写出来,就这么寥寥几行字就讲完了吗?” “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啊。”云笙干巴巴地回答。 萧绪目光扫过她嫣红的脸颊,水润的眼眸,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缓声道:“山野清苦,长夜漫漫,只是息着,岂不无聊,没有别的消遣吗。” 云笙的呼吸一滞,话本里的消遣的确不少,此时被萧绪一提起,那些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草垛后,溪水边,月色下的麦田里…… 这一本虽说就这一对夫妻的故事,但是却比之前被萧绪没收的那两本还要刺激。 云笙哪好意思说,直到她脸上快要烧起来了,一抬眼,对上萧绪一双带着兴味的眼眸。 她当即蹙起眉头,不满道:“萧长钰,你是不是故意的。” “待会回屋,把你的话本拿给我看看。”萧绪面色如常,说完又低头吃下了她碗里的最后一口面。 “没有话本,都说了不是话本!” “那你说我故意什么?” “……” 云笙这下不说话了,已是反应过来萧绪根本就是在故意套她话,欺负人。 他已经没收了她两本话本了,她心有气恼,不打算理他了。 * 从小厨房里出来后,云笙在院中消食。 萧绪身上沾了油烟,在屋里重新沐浴了一遍。 云笙一边走着,一边胡乱想着,不知今夜暮山会不会又有公务来找。 不过直到她绕着院子走了几圈,也并未见人来打扰。 进屋时,正见萧绪从湢室出来。 他只着一件中衣,平日一丝不苟紧束的乌发也披散下来,显得整个人慵懒却依旧矜贵。 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只在人后显露的私密模样,云笙却还是有些心跳加快。 但一想到他刚才在小厨房里逗弄她,她又别过头去不看他,自顾自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咕噜噜响,盖住了萧绪一向很轻的脚步声。 待云笙倒好茶,萧绪已经来到身边:“笙笙,给我倒一杯。” “自己倒。”云笙放下茶壶,捧着自己的茶盏喝了起来。 萧绪见状,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自己倒起了茶。 他们相继放下茶盏后,萧绪淡声道:“安置吧。” 云笙也不理他,走在前面往床榻走了去。 可她刚走出两步,萧绪突然上前一步弯身将她抱起。 云笙一下子坐到了萧绪的手臂上,身姿高过他,她只能赶紧抱紧他的脖颈,连惊呼声都还么来得及发出,就被他放到了床榻边坐下。 脚踝被握住,云笙缩了缩腿:“我自己脱。” 萧绪没有抬头,但眼尾能见几分笑意,云笙也意识到自己被迫和他说话了。 已经说了话,她也就不挣扎了,任由萧绪帮她脱掉一双鞋袜,躺上了床榻。 被窝里很快溢散开浓郁的热温,大多来自身旁男人的体温。 若是冬日,应是极好入眠,可眼下是夏日。 云笙这样想着,便要往远处稍微挪动一点。 但萧绪已先她一步靠近来,熟稔地伸臂环住她的腰。 云笙动作一顿,刚抬头,又被他偏头含住了唇瓣。 只是这次他吻得温缓,舌尖只轻柔地舔在她嘴唇上,像是激烈后延续出的温柔缠绵。 云笙有点喜欢这个吻,便没有再拒绝,逐渐被他就这么彻底搂进了怀里。 直到这个吻开始变了味,舌尖探了进来,吮吸的力道加重。 云笙惊醒,蓦地从萧绪身前退开。 “差、差不多了,不要亲了。” 她有些热,还有被这个吻挑起一些隐秘的感觉。 她暗道自己的意志力真是太太太不坚定了,又莫名起新婚那日文心嬷嬷说的话。 就她这般,如何能在萧绪纵欲过度时进行规劝,她先能把控住自己就不错了。 所谓饱暖思淫.欲。 马车上那短暂的一次,于刚开荤的男人而言,实在不够满足。 已经尝过的滋味,很难再让人委屈自己强忍着。 萧绪没有听她的话,加深了这个吻,堵住了她一听就很容易动摇的抗拒。 云笙被剥掉寝衣时,还在为了文心嬷嬷的叮嘱推搡着萧绪。 可当他进来时,她呼吸一颤。 也说不了拒绝的话,更推不开他了。 此时已经不比在马车,狭窄又隐秘。 萧绪毫无顾忌地摆弄她。 云笙颤颤巍巍的,用上了从云芷那里学来的骂人的话:“你不要脸。” 萧绪闻言,意外地挑了下眉,他突然将她一把抱起。 “干什么?” 腾空让云笙不安,但挂在萧绪身上,还含着,她也不敢乱动。 云笙双手圈紧萧绪的脖颈,双腿也不得不圈在他腰上。 萧绪掂了掂她,恶劣地逼她给出慌乱和紧绷的反应,才不要脸地回答她:“换个地方。” 萧绪朝着屋内的美人榻走去。 之前他就想在她闺房的美人榻上这么做。 这荒唐无礼的心思见不得光,但他又觉得早晚会见光。 行走间他未曾与她分开。 直到来到美人榻前,才退出来。 云笙以为萧绪要将她放下去,却没曾想,他是自己坐下,而后躺上了她的美人榻。 她的美人榻不及他身量长度,他并不能完全躺上去,一双长腿屈膝,脚便落到了地上。 云笙被迫膝盖弯曲,半跪在美人榻边,站也不是,上也不是。 “长钰……” 她只能无助地唤他。 萧绪牵着她的手,让她往美人榻上来。 “这里,笙笙。” 屋内很暗,云笙总会在这样的环境下被蛊惑思绪,就此被萧绪牵引着,来到了他身上。 这是她在挑选马匹时绝不会选择的品种,猛烈,难驯,不易掌控,体型还大。 她想稳稳骑上马背,可并非那日林场小猎时选择的温驯小马,这于她艰难,额头都渗出了细汗,急切地紧握住了缰绳。 萧绪眸光深暗地望着她,嗓音沉哑:“别着急,我不动。” 云笙气恼,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胸膛上,就如他刚才打她屁股那般。 他是不动,可他兴致高得极其亢奋。 萧绪蓦地被打,唇角却扬起笑。 磨蹭太久,他含笑的眸光逐渐染上深色。 □*□ □*□ □*□ □*□ 他紧紧箍着她的腰,动情又毫无章法地和她接吻。 亲吻凝滞的一瞬,脸颊旁的胸膛也紧绷了肌理。 流水持续了许久。 云笙趴着身下柔韧的肉垫,身上黏黏糊糊的,却是半点不想再动弹。 如此荒唐,又如此激烈。 身体还周遭平静后还在不断蔓延开的那种舒畅和绵软,让她都想不出话语也腾不起气势来指责萧绪的孟浪。 感觉到萧绪身姿微动时,她懒洋洋地发号施令:“抱我去湢室。” 衣料摩挲的声音令云笙没能听见萧绪的回答,又或许他压根就没回答。 身体短暂地腾空后,被放到地上,她一抬眼却见并非在湢室,而是东窗书案前。 云笙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意识到什么,回头就被萧绪又一次吻住,舌头凶猛地探进来,搅乱了刚才激烈后的那段平静。 右腿被握住,膝盖被抬到书案上,将攀未攀的姿势,她整个人一下就软了身,趴在了书案上。 云笙难以招架,喉间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可怜地说不要了。 萧绪低下身含走她的泪珠,温和地哄她:“快了。” 可那所谓的快了和她想的快了根本不同,他的行为也全然不似话语的温和。 云笙被这样背对着他,没法打他,也没法咬他。 只听他不时在她耳后低语。 夸她好棒,称赞她厉害,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后来她还是被抱到了湢室里。 * 翌日,萧绪一早便神清气爽地入宫上朝去了。 云笙醒来时,不见他身影。 起身后,她便唤了翠竹进屋询问。 “回世子妃,殿下今晨天不亮就进宫了。” 听翠竹这么一说,她才想起,半梦半醒间萧绪似乎在她耳边同她说了这事。 云笙了然,这便吩咐道:“待会将昨日在玲珑阁买回的头面备好,用过早膳我要带去送给母亲和阿娴。” “是,世子妃。” 她归宁几日后回来,还没去向沈越绾请安,今日便带着新买的头面和家中带来的礼物去了懿安堂。 文心嬷嬷候在门前,瞧见云笙来,向她行了个礼,忙转身进屋通报。 沈越绾正在东暖阁内看账本。 文心嬷嬷折返回门前后,便引领云笙往东暖阁去。 云笙迈进屋中,先行问安:“儿媳给母亲请安。” 沈越绾坐在临窗的坐榻前含笑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归宁这几日家中可都好?” “劳母亲记挂,家中一切都好。”云笙在沈越绾身旁坐下,从翠竹手中接过茶盒,双手奉至沈越绾面前,“这是我爹一位学生从南边带来的新茶,他说此茶香气清幽,特让我带些回来,请您尝尝。” 沈越绾接过茶盒,很欣喜:“有心了,这茶盒也精巧。” 说着便将茶盒递给一旁的文心嬷嬷,吩咐道:“好生收着,明日就沏这个。” 云笙又接着道:“还有一物,是我在玲珑阁为母亲挑选的。” 说着,她从翠竹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了那套石榴花头面,轻轻展开。 “我一见这套头面,便觉这石榴花样热烈吉祥,宝石色泽正配母亲,就贸然买下了,希望能合母亲心意。” 沈越绾怎会不合心意,眼里一瞬惊艳,便赞叹道:“很精巧的工艺,”她赞叹道,挑的样式也合我意,这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是个好彩头。” 云笙听着这话微微敛目,没有表露什么表情。 一低头就正好看见沈越绾手边一份不同于账本的浅金笺帖。 沈越绾注意到她的目光,将此推到她面前:“笙笙,你来瞧瞧这个,方才贵妃娘娘派人传了话,七夕那日,想请你在御前抚琴一曲,为宴饮助兴。” 经沈越绾一说,云笙才想起还有不足半月便是七夕乞巧节了。 她喜刺绣,女红出色,过去每年都会受邀参加七夕宫宴,却是不曾有过御前献艺的机会。 沈越绾道:“御前献艺虽是殊荣,但你若觉得紧张,或是不愿,母亲便寻个由头,替你回了也可。” 云笙垂眸浏览笺帖上的内容,她的琴艺在闺中时不算拔尖,却也并非拿不出手,贵妃娘娘这番点名,看的不仅是云家女儿的才情,也是昭王府世子妃的体面。 她思忖片刻,抬眸道:“母亲,我愿意的。” 沈越绾见她应下,便道:“好,既然你愿意,那咱们便好好准备,宫里传话时说,贵妃娘娘体贴,许你这些日子随时可进宫去熟悉琴器,演练曲目,你若想去,可每日随长钰一同入宫,若觉得拘束,在咱们自己院里练也是一样的,都随你心意。” 宫宴上的表演有专门的琴器,若是要向贵妃娘娘献艺,自然最好是直接用宫中的琴器练习。 可是若要与萧绪一同入宫。 云笙为难地皱了皱眉,小声对沈越绾道:“母亲,长钰每日进宫的时辰……太早了。” 沈越绾一听笑出声:“说得也是,是我忘了这茬,那我另行安排好车马随从,每日护送你去。” “多谢母亲。” 从懿安堂出来,云笙不禁又一次感叹,得此婆母,夫复何求。 她微扬着唇角,思虑着宫宴上要表演的曲目,一路往东院走去。 路经岔道时,遇见了从另一方走来的杨钦淮。 上次去过杨钦淮的院中,云笙才知晓,他居住的地方,正好要经过懿安堂,没想到她今日前去懿安堂便又遇上了他。 云笙唇角的笑意微敛。 事实上,这次归宁后,她心里对杨钦淮稍稍有了点意见。 正是因为兄长本就在气头上,他来云府做客时,兄长询问他有关萧绪的种种,可他不知是何意,专挑人不爱听的话说,直把兄长说得越发气恼。 杨钦淮也看见了云笙,他没有停顿地向云笙走来,自然问候道:“笙笙。” 这会云笙因对他有意见,倒是想起了萧绪纠正的称呼。 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笙不擅掩藏情绪,杨钦淮自是能察觉,不过他并未在意,还温笑道:“你还在为此前我同亦安说的那些话责怪我吗?” 云笙:“不是责怪,但杨大哥那时的确不该说那些话啊。” “为何不该?” 云笙愣住,没想到他如此理所当然。 “我并未胡编乱造,既然亦安问到了,难道我如实告知也是过错吗?” 云笙一时哑然。 他的确是没有胡编乱造,可他说的话大多都有些掐头去尾,乍一听是那么回事,可极易让全不知情的兄长误解。 说萧绪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让人难以琢磨,也不好相处,说昭王府上下不知半点萧凌的下落,或许并未上心寻找,说云笙不怎和昭王与昭王妃来往,也说萧绪新婚便公务忙碌,十多日不归。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说,你明知阿兄会因此误会。” 萧绪压根不曾苛待过她,昭王府也在极力寻找萧凌,至于与公婆,那更是沈越绾体贴她不需她日日请安。 云笙不明白,杨钦淮说这些话于他能有什么好处。 杨钦淮闻言轻笑一声:“笙笙,人各有目的,你若无法接受,或许更应先用这句为何要这样做,问问你的丈夫。” “……你这话何意?” 杨钦淮笑意更深,只是云笙看着觉得甚是陌生。 他缓声道:“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为达目的略施手段而已,若要说真正的不择手段,想来应当还是世子殿下更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月底了,jjb空了,下月再给大家发红包嗷,但是可以继续收到你们的评论吗[可怜] 第37章 “若我真是不择手段之人…… 辰时三刻, 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陆续离开皇宫。 萧绪正随几位同僚往外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长钰。” 他驻足回首, 见萧擎川快步而来。 其余几人见状, 默契地颔首致意, 先行离去。 “父亲。”萧绪微微欠身。 萧擎川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宫道的松柏荫下, 父子之间一阵沉默。 直到萧擎川开口:“清源镇那边是怎么回事,人原本不是已经找到了, 怎好端端的会从庄子里逃出去。” 萧绪神情无澜,淡声道:“三弟既能从昭王府逃出,如何不能再从清源镇的庄子里逃出。” 萧擎川听着这话心头窜起一股火气:“他在昭王府未曾被看管, 谁能料到他会出逃,可既是在清源镇抓住了他,明知他存了逃心, 为何还不增派人手?” “三弟既有逃心,无论抓住多少次他依旧会逃,即使将他带回京城, 除非父亲让他像被看管犯人一般永远监禁起来, 否则他要逃, 不也是依旧拦不住。” 萧擎川眉心紧皱,压低了声, 却腾起威仪:“长钰, 你此话何意?” 萧绪并未答话。 “听闻云家长子近日归京, 对此极其不满,云家暂且还未表态,但若是闹到御前, 昭王府的颜面何在,本王不管松澜之后是要再逃还是要如何,总之必须先将他带回来平息此事。” “父亲认为此事应当如何平息,找回三弟,再令我让妻,让这桩早已议定的婚事复原。” “胡说八道!本王何曾说过要令你让妻,如今已成的婚事岂会更改,这桩婚事已非松澜所能及,但他仍需为自己的过错向云家赔罪。” 萧绪冷嗤,云笙婚事的确非萧凌所能及,但他会搅乱现有的局面。 要抓回萧凌轻而易举,甚至在他逃婚之初,萧绪亦能即刻将他找回,便是强压着他,这桩婚事也能就此结成。 以萧凌不可一世的脾性,不会料到自己任性逃婚短短数日时间,这桩婚事已然发生了改变。 萧凌不曾见过云笙,萧绪不屑设想,若他与云笙相见,发现自己错失这桩婚事,看她已然成为长嫂,是会后悔莫及,还是会安分守己。 但他不会让一切稳定下来之前,有任何变故发生。 萧绪道:“平息此事不止即刻让三弟赔罪一途,父亲不必忧心,我自有决断。” “如今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却迟迟找不回松澜,如何能向云家交代,本王如何能不忧心。” 萧绪眸光微沉,声色冷下几分:“父亲,我说了,我自有决断。” 萧擎川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正因他一向信任萧绪的办事能力,所以在找回萧凌这件事上他不曾过多操心,只听他带回的消息。 可如今时日过去已久,此事却一反常态频频出现差错,甚让他从旁人耳中听得萧凌再逃的消息。 “长钰,你如实告诉我,你究竟是否有在派人寻找松澜。” “父亲何须明知故问。” 自然在找,只是找到与否。 萧擎川深深地看了萧绪一眼,不欲再论:“行了,你近来本也公务繁多,你不必再分心找回松澜一事,本王会亲自处理此事。” 话语间,二人已行至宫门外。 萧绪微微颔首,冷淡道:“父亲决定便是。” 说罢,他收回目光,登上了马车,吩咐前往枢密院。 * 时至正午,屋内房门大敞,却无半点微风透入。 膳桌上汤肴的热气渐渐微弱,云笙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半晌未曾动一下。 “世子妃,世子妃?”翠竹低唤两声。 云笙回过神来,目光聚焦一桌菜肴,猛地摇了摇头。 “世子妃,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让人把菜热一热,我这会饿了。” 翠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即照做了。 热过的菜肴很快重新端上了桌,云笙不再继续走神,认真吃了起来。 方才她一直在想杨钦淮说的那些话。 她想不明白,思绪便逐渐发散,最后越想越多,已然朝着不着边际的方向去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兄长便是因他不明不白的话语气上心头,然而事实她很清楚,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样。 杨钦淮故技重施,竟让她险些也着了道。 此事她不知事实如何,但比起杨钦淮,她自然更信任萧绪,何须因外人这般胡编乱造扰了心神。 用过午膳,云笙午歇了一段时间。 醒来时,刚过申时。 她精神充沛,便想着去王府的藏书阁内寻几本琴谱来看。 云笙在床榻边穿好绣鞋,面向床榻自行穿着外衣。 她正系着系带,视线一转,却未在堆放衣物处看见今日搭配的绦带。 她疑惑了一瞬,便直接出声唤了翠竹。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云笙下意识要回头,才稍侧了下身,眼前就出现了被递来的绦带。 云笙第一时间还未发现异样,直到要伸手去拿时,才见这压根不是翠竹的手。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萧绪手持绦带,双臂自然地绕过她的腰侧,修长的手指捏着绦带两端,圈住她的腰,在她腰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快得让云笙来不及反应,他温热的气息已拂过她的耳畔。 “在找这个?” 云笙完全回过头去,看清萧绪的面容也不由讶异:“你何时回来的?” “刚才。”话语间,萧绪已经替她整理好了绦带,“今日事少,便早些回来了。” “你怎么走路总是没声,方才我半点没听见有人进来。” “习惯了。”萧绪淡声道。 云笙想着他平日走路那般从容矜贵的姿态,又觉这习惯也挺好,便未再多言。 一低头,正见萧绪手还留在她腰侧,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挂在绦带上的白玉平安扣。 云笙捂住腰侧就往一旁挪了一大步,腰间的玉环随她动作摇晃起来。 既是送给她了,便是她的东西,她觉着漂亮,今日便戴上了,有何不可。 但云笙还是转走话题:“你待会是去书房吗?” 萧绪的目光从她纤腰上移,落到她脸上:“我为何要去书房?” 云笙道:“你之前不是说,平日散班回府后都还得继续在书房处理公务,研读经世策论。” 萧绪觉得好笑,敢情他如今成了婚,有了夫人,也还得似从前那般案牍劳形。 他问道:“你今日要出府吗?” “没有啊。” “回府时,见母亲身边的人在准备马车,问过说是替你准备的。” 云笙一听,有些欣喜,没想到沈越绾这么快就吩咐了下去。 “不是今日要用的,是明日,应是母亲吩咐提前准备着。” 云笙这便将半月后七夕宫宴上御前献艺一事讲给了萧绪听。 萧绪听完,微微皱了下眉:“怎让母亲另备马车,我每日进宫,你正好可以与我一同。” “你每日那般早,卯时不到便要出府,我不要随你一起。” 萧绪默了默,无奈道:“那我待你练琴结束,接你一起回府。” “这也不必呀,马车本就候在宫外,我结束了自己回来即可。” “夫妻一体,夫人为御前献艺辛劳练习琴艺,我自也应该略尽绵力。” 他怎么横竖都有理,云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抿了抿唇还是应下:“那好吧。” 说罢,她转而道:“我要去藏书阁了,去查看琴谱,你……” 萧绪垂下眼睫,又看向了她腰上挂着的白玉平安扣。 “你去吧,我去书房处理公务。” 云笙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走了,便迈步向屋外去了。 萧绪目送云笙背影离开,直到见她走出了院子,这才也朝着书房而去。 事实上他今日并没有公务需要处理,手拿一本书册,心思也不在这里。 一炷香后,萧绪合上书册,唤来暮山询问萧珉是否在府上。 得知萧珉已经回府,便派人去将他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萧珉走进书房:“大哥,你找我。” “嗯,坐。” 待萧珉落座,萧绪直言便问:“今年宫中七夕谕帖可送来府上了?” “今晨刚送来。” 萧绪问起这事让萧珉有些意外。 每年七夕宫宴,除贵妃娘娘宴请的女眷外,宫中循例只给各府发一份谕帖,萧绪往年从不列席,昭王府大多是由萧珉出席,久而久之,这帖子一到便直接送往了萧珉院中。 萧绪道:“回头让人把谕帖送来东院,今年由我赴宴,你且陪着妻儿过节。” “大哥此话当真。” 萧珉扬唇露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年终能摆脱那无聊的宴席,萧珉欣喜应下后,就迫不及待回屋要将此好消息告知柳娴。 * 云笙在藏书阁仔细挑选了几本记录详尽的琴谱便带回了东院。 她本是打算直至今日睡前,除了用膳的时间,都要认真研读这几本琴谱。 谁料翠竹也正同一时间回到院中。 这个时间她本是休息,云笙身边有其余丫鬟伺候着,但她正好寻得云笙之前完整看完的那本《乡野性.事》的续本,知晓云笙喜欢得很,便赶紧带来呈给她。 云笙拿到续本的确欢喜,只犹豫了一瞬,就放下琴谱先行读起了续本。 续本内容不多,她想应是很快就能看完,看过之后再读琴谱也不迟。 依旧是让翠竹守在门前,以敲门为暗号。 萧绪是在晚膳时分回到东院的。 一经翠竹敲门,云笙赶紧回神。 她稍有不满并没能一口气读到结局,但好在只要她赶紧藏好,下次便又能拿出来看了。 云笙藏好话本,萧绪便进了屋。 他见云笙端坐东窗书案前,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册,径直走了过去。 “可选好了曲目?” 云笙面不改色道:“还没有,打算再多看一些。” 萧绪颔首:“先用膳,用过膳后我陪你一起选。” 云笙乖巧地应下,心里小小得意,萧绪也不是那么神通广大嘛。 饭席间,二人相邻而坐,一时很安静。 云笙在这片静谧的氛围下,没由来的起白日杨钦淮的话。 真正的不择手段。 她想象不出萧绪为达目的这样做的模样。 但她又想,她不了解朝堂之事,父兄常说朝堂尔虞我诈,暗潮汹涌,为官者步步权衡算计乃是常事。 如此想来,结合之前杨钦淮对兄长说的那些话,她就更觉得自己完全不必理会他的话语。 萧绪给她夹来一块肉,突然问:“在想什么?” 云笙回过神来,转而问他:“长钰,你与表弟当真没有关系不好吗?” 不然杨钦淮怎会如此针对他。 萧绪微抬了下眉,似乎意外云笙如此自然地称呼表弟。 “为何突然问起他?” 云笙一本正经道:“你说得对,我应当离他远一些,他说你坏话。” 萧绪手执筷子,有片刻未动。 云笙此时像个告状的小孩,还未往下说,就已是表现出一副有理有据,理直气壮的模样。 萧绪直直地看着她:“笙笙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吗?” 云笙被萧绪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语噎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他说了你什么坏话?” “我为何要在乎他说了什么,我只在乎你。” 云笙心尖一跳。 只在乎你和只在乎你说了什么只差几个字而已。 萧绪平日在外的言简意赅到了私下,莫名令人联想。 云笙低声回答了他的问题:“……自然是为你打抱不平,毕竟他说的都不是事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绪也仍然没有询问杨钦淮到底说了什么不是事实的坏话。 云笙憋得难受,又见萧绪反倒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就更是无从诉说了。 直到夜里,他们沐浴后在书案前一同挑选曲目。 云笙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毕竟不起头还好,起了头未能诉说,实在憋得人心烦意乱。 又一次走神后,萧绪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手背:“笙笙,再走神我要罚你了。” 云笙收回思绪,不满抱怨:“你怎和教书先生一样。” 且他怎好意思罚她的,还不都是他对此不问。 她就不信萧绪没看出她很想说。 萧绪沉默着,也未再继续往下翻琴谱。 须臾,他终是开口:“杨钦淮说了我什么坏话?” 云笙一喜,赶紧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先是告状杨钦淮在云家时如何让兄长生怒,后又说自己今日遇见他,想要指责却反被他说:“他说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与你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云笙说得起劲,在她看来,这话就和她在云府时听到的那些一样,背后定有另一面与之不同的解释,便也未曾注意到萧绪微沉的神色。 说完后迟迟不见萧绪接话,她才又追问:“长钰,你怎么不说话?” 萧绪敛目,淡声道:“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什、什么?” 气氛似乎突然凝滞,云笙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绪道:“若我真是不择手段之人呢。” 云笙懵然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达目的啊。” “你的目的是什么?” 萧绪忽而抬眸,目光深幽,眸色沉暗地投来目光,瞳仁里霎时清晰映出了云笙模样。 云笙在更多的怔愣中倏然回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绪倾身过来,低头吻住了嘴唇。 她本欲开口的双唇微张着,就被萧绪轻而易举探人。 等到这个吻开始加深,且氛围变得浓稠时,云笙突然反应过来,别过头推了他一下。 “今日不要了……” 萧绪被中断不由蹙了下眉:“怎么了,不舒服?” 也不知他问的是她身体不舒服,还是觉得那个不舒服。 云笙脸颊红热,声色更低道:“太频繁不好,昨日才做过。” 且做了那么多次,她都不好意思说。 文心嬷嬷曾叮嘱过的要提醒萧绪不可纵欲过度一事终于被她记上了心头。 那事虽舒爽,她也得了趣,可哪经得起他这般接连着要。 萧绪闻言又低头来亲她,啄吻在她唇瓣上,竟然道:“好,那今日只做一次。” “……啊?” 云笙的怔然让萧绪又一次探了进去。 她来不及拒绝,很快被他牵动了感官。 只能在最后的理智消散前,气息不匀地道:“那别在书案。” 萧绪已经圈住了她的腰:“可是我的确喜欢在书案。” “这次依我,下次听你的。” …… * 翌日,云笙乘着沈越绾安排的马车前往宫中。 车驾至宫门外停稳,早有两位嬷嬷与四位宫女静候在此。 为首的嬷嬷上前一步,端正行礼:“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在此迎候世子妃。” 云笙颔首:“有劳嬷嬷引路。”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行至一处精巧宫苑前,嬷嬷侧身让开:“这便是韵秀轩,临水清静,适宜练琴,奴婢等人在外候着,世子妃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唤即可。” 宫人退出屋中后,云笙简单地打量了一番,视线便定在了放置屋内正中的那张琴上。 她走近细看一番,在琴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 起初几个音有些生涩,她凝神静气,慢慢找回往日的手感,先试了一段舒缓的引子,待音色饱满后,便开始专注地练习宴上要奏的曲目。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笙轻呼出一口气,暂且停了下来。 她刚想出声唤人进屋,就闻门前传来敲门声。 “进来。”云笙开口。 房门被推开,进屋的却不是宫里的嬷嬷,而是云芷。 “阿芷?”云笙惊讶起身。 云芷手上端着茶水和水果,笑眯眯地走进来:“我猜到你应是会进宫来练琴,便向宫里嬷嬷问了问,果然得知你进了宫,这便找了过来。” 云芷将手上的托盘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云笙这才注意到她面颊红润,额头虽不见汗水,但两侧垂落的碎发微微湿濡。 “你今年也受邀献艺吗?” 云芷点头:“我与李尚书家两位小姐,还有王大人家的二小姐一同表演《采莲舞》,方才正是与她们一道排演完。” 云芷擅舞,前几年也有过一次献艺,不过并非在七夕宫宴上,且那次云笙正好身子不适没能参加,所以也没看见。 她笑道:“那这次我可得好好欣赏一下阿芷的舞技了。” 云芷问:“你呢,我记得你本是不擅琴艺,今年贵妃娘娘命你抚琴吗,你选了什么曲子。” 云笙把自己昨日翻看琴谱许久终于选定的曲目拿给云芷看:“所以需得勤加练习,距七夕还有些日子,练得熟了,便不会出错了。” “说得也是,这些日子我每日也要进宫,你我正好作伴。” 云芷兴致勃勃道:“待会你练完琴还有别的安排吗,可要一同去听风阁尝尝新茶?” 云笙张了张嘴,正要应下,忽又想起什么,转而道:“今日不可,昨日长钰说结束后他会来宫中接我,不若明日吧,我今日回府后再同他说,让他明日不必来了。” 说起这事,云笙不可避免想起昨夜被萧绪放在书案上。 他又轻又缓,像是因为仅有一次机会,就得将这一次体验到极致一般。 她因此感官难耐,思绪却异常清晰。 还被他恶劣地要求着回答他的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就是,记得明日等他来宫里接她。 硬是等到她断断续续回答了一句记住了,他才加重力道,让她颠簸过了那一轮。 云芷丝毫不知云笙心中所想,只想着自家父亲的尴尬处境,和自己此前也胡乱说的话,忙摆手道:“别,你还是让世子殿下照常来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并非一定要去的,待忙过这阵,我们之后再寻机会去也行的。” “说起来,你不过进宫练琴而已,世子殿下每日都来接你吗?” 云笙道:“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如此看来,你之前那猜测还真有几分道理。” “什么猜测?” “你说,你感觉世子殿下好像喜欢你的猜测,这般黏人,连进宫还每日护送,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云笙眸光一怔,赶紧道:“不,这猜测我后来就觉得也可能不是。” “为何不是?” 其实后来她并没有打消这个猜想,但她还是道:“总觉得不太真实,如今我与他成婚还不足一月,在此之前完全是不相识的陌生人,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心生喜欢呢。” “你怎知他在此之前没有偷偷见过你,与你相识,然后早早就种下了情愫。” 云笙反问:“如何见?” 云芷一顿,似乎也想不出两人这般身份,若非有过特意的安排,怎会有相见的机会,就连萧凌,在他们婚期到来之前,也是全无机会相见的。 云芷想了想道:“那也或许是新婚时一见钟情。” 云笙摇头:“若他是会对女子一见钟情的人,天底下这般多貌美的女子,他早就该心有所属,还会到如今才与人成亲吗。” “一见钟情本也择对象,又非是谁都可以。” “那又怎会一定是我呢。” 云芷默了半晌,忽的道:“笙笙,我在书上读过一段话。” “什么?” “当一个人需要不断替一个答案寻找否定时,正是在一遍遍印证这个答案的正确。” 云笙心尖一跳,像是陡然被戳中心事一般,下意识就道:“你、你看的什么闲书。” 云芷毫不否认:“嗯,的确是本闲书,我以往也没太明了此话何意,但我如今觉得,应该就是你这样了。” 云笙怔着眸光,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她逐渐敛下眉目,不知思虑了什么,低声道:“那你那本闲书上可有说,此人如此印证这个答案又是因何缘由呢。” “没说。” 和云芷聊过这话后,云笙有些心绪繁杂。 萧绪来时,云笙正弹错好几个音,琴声止,她一回头看见门前的男人,顿时一赧。 “你怎么来了?” 萧绪步入屋内:“在宫门前等你许久不见你出来,想来你练习认真忘了时辰,便进来看看。” 他方才分明听到她弹错了音,还说她练习认真,莫不是取笑她。 萧绪正欲在一旁坐下,云笙就先起了身:“今日就到这儿,我不练了,我们回去吧。” 萧绪微屈的膝盖又直立:“没有笑话你。” “我知道,我练得挺好的,你笑我我也不会恼。”云笙微昂起下巴。 她原本就练得顺畅,也只是因后来心绪繁杂才出错了,最好自是明日整理过思绪再来继续练习。 萧绪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瞬,忽而低头。 云笙唇上一热,霎时惊住,后退了一大步:“你做什么?” 萧绪笑了笑,重新走近她,牵了她的手:“只是亲一下,又不做什么,紧张什么。” 从韵秀轩出来,走在宫道上,云笙便没再与萧绪牵着手,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并肩行走。 但云笙本就杂乱的思绪还是被搅得更乱了几分。 都怪萧绪那样不分场合地亲她。 还有总是对她露出那样的笑。 明明他在外都不怎么都笑的,连面上都没几分明显的神情。 就像现在这样。 云笙偷偷侧头瞄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萧绪应是发现了,可他也不拆穿。 这人在外就是这副模样。 云笙敛目看着自己一前一后迈动的脚尖。 直至快要行至宫门前时,她忽的开口问:“长钰,你听过,当一个人需要不断替一个答案寻找否定时,正是在一遍遍印证这个答案的正确,这样一句话吗。” 话音落下许久,身旁都没有回答。 云笙以为自己声音太轻,萧绪没有听见。 可这样长的一句话,怎会一点都没听见。 她还是下意识地抬了头,一眼对上萧绪也正转头看来的目光。 萧绪看着她,缓声问:“笙笙,你在印证什么答案?”—— 作者有话说:[害羞]萧绪快要表白啦 第38章 “那我就偏要强占你呢?…… 云笙耳边回荡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萧绪的声音。 “没有啊……” 她自觉镇定地否认, 但嗓音已是带着心虚的颤。 直到宫门前的士兵高声行礼,她才回过神来。 又稳了稳嗓音,再重复了一遍:“我没想印证什么, 只是今日听阿芷说起这句话, 随口与你说说。” 云笙自顾自把话题带走:“对了, 我今日在宫中见到阿芷了,阿芷同几位小姐也将在宫宴上献艺, 所以这几日我来宫中都能见到她了。” “刚才她来陪我聊了一会,所以我耽搁了些时辰, 后来才练得晚了一些。” “我今日练得其实还算顺利,那张琴音色极好,只要我勤加练习, 宫宴当日肯定没问题的,所以我明日想早些来。” “不过还是不与你一同,再早也早不过你上朝的时辰。” 云笙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 直到他们登上马车。 她不满瞪他一眼:“怎一直都是我在说。” “你在看什么?”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因心虚而话痨的模样很可爱。 萧绪扬起嘴角,目光从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移,对上她的眼睛:“看你。” 云笙霎时抬手捂住嘴, 身姿向后撤。 这动作引得萧绪轻笑一声。 马车内封闭的空间她能躲到何处去, 最远不过伸手就能拽回来的距离。 云笙被握住手腕时, 随着马车一瞬轻微的颠簸,甚至不需萧绪多用力, 她就偏倒了身姿扑进了他怀里。 云笙被按在车厢的拐角里, 避无可避地和萧绪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分开后云笙已是气喘吁吁, 紧抿着被吻得发烫发麻的嘴唇,别过头不再去远处,但也不再和萧绪说话。 马车驶过街市, 一阵阵喧闹声令马车内隐秘的暧昧氛围热度久居不下。 萧绪在一旁轻叹:“我本有要事要和你细说,你若不搭理我,此事便无从说起了。” 云笙不理,好似没听见。 萧绪道:“很重要的事。” 云笙看不见他此时神情,但听他语气十分严肃,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头来看他。 萧绪回以目光,一副她若不理,他便不会继续往下说下去的样子。 “是何要事?” 她一开口,萧绪眉眼便攒了笑。 云笙顿觉上当:“你骗我?” 萧绪眼疾手快抓住她要推开他的手:“没有,确有要事。” 云笙的手被他攥进掌心里。 萧绪缓声道:“七夕那日我参加宫宴,届时我与你一起。” “……” 萧绪说完,云笙半晌没反应。 直到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云笙才道:“说完了?” 萧绪微蹙了下眉,虽说他的确是为哄人搭理他,才如此刻意说起这寻常小事,但云笙的反应也太淡了。 “不愿我随你一起?” 云笙嘟囔:“什么随我一起,我们不会一起啊。” 云笙看见萧绪眸中浮现出少见的疑惑。 她古怪地多看了几眼,发现他是真的疑惑,不禁开始讶异:“你不知七夕宫宴男女分席吗,我们并不在一处地方。” 马车内沉寂片刻。 云笙逐渐反应过来,萧绪好像不知也在情理之中,他此前从未参加过七夕宫宴。 与别的宴席不同,七夕宫宴仿鹊桥相会之意,宫中特设银河之景,以曲水为界,女眷随贵妃娘娘于南岸水榭台阁间行乞巧之乐,显女儿家的灵秀与巧思,君臣则随陛下于北岸赋诗联句品评书画。 席间虽能闻丝竹之声,可见灯火辉映,却因水雾相隔,不得见对岸人影。 萧绪面上情绪并不明显,仅有瞳孔缩张了一下,而后沉声道:“所以,我并不能见你抚琴。” “嗯,不能。” 云笙未说,不止不能瞧见南岸歌舞,宫宴当日,自宫门起男女便不可同行。 萧绪又沉默了一阵,不知在想什么。 云笙道:“也并非完全不在一同,毕竟怎也都是在皇宫中,宴席尾声能够共赏烟火,结束后通过九曲桥便能相见了。” 前两年她曾想过是否能在这样的宫宴上见到萧凌,即便是这等形式,去往九曲桥也还是能见上一面,便托人去询问,这才知晓昭王府来的是二公子萧珉,且听闻近几年都是萧珉。 云笙眨了眨眼,忽的意识到:“你是因为我才特意去的吗?” 萧绪并未否认,很快应下,但也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形式,似乎不太满意。 云笙没将他的不满放在心上,毕竟七夕宫宴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又非今年特殊。 她只是忍不住想他为何要特意为她参加宴席。 未解的答案又一次被好似合理的理由否定,她似乎又要陷入所谓的印证了。 云笙挥散这些思绪,连书上都不曾解释那个人为何要对一个答案不断的否定,她也想不明白,索性便不想了。 * 接下来的几日,云笙每日都进宫练琴,选定的曲目已是越发纯熟。 直到这日下雨,云笙醒来时天色阴沉,令她一时还以为天未亮。 “翠竹,是何时辰了?” “回世子妃,已经辰时了,今日有雨,天看着暗。” 窗外雨声淅沥,绵绵不绝,云笙偏头向窗户的方向看去,水珠连成一线,织成一道朦胧的雨幕,将远处的景致都晕染开来。 “世子妃,奴婢伺候您更衣。” 云笙懒散地搭着翠竹的手起了身,听着这绵软的雨声,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想了想,道:“今日气候不佳,便不进宫了,你待会派人去和宫里说一声。” “是。” “还有长钰,给他也带个消息,让他晚些时候不必去接我了。” 云笙更衣洗漱后,简单梳妆了一番。 推开门时,天际已褪去沉黯,透出一种灰白的光晕,然而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急促,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云层低低地压着,不见半分晴意。 看来今日她只能在屋子里待着了。 前几日那般充实忙碌,如今忽然闲下来,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云笙关上房门往回走,脚步在隔断的屏风前顿住。 她微敛眉目,余光还是瞥见了屋内西侧的宽敞处静置的七弦琴。 只是看见那张琴她脸上就臊得慌,眸光颤了颤,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昨日从宫里回府后,萧绪不知突然从哪里找来一张琴,以他在七夕宫宴上不能听到她抚琴为由,让她在屋里抚琴给他听。 原话温柔,声音低磁。 蛊人心魄似的,贴在她耳边道:“可以让我做这支曲子的第一个听众吗?” 云笙不觉不可,且细想来,若不让他做这第一个听众,他连听都没得听,便应下坐到了七弦琴前。 这支曲子曲调悠扬婉转,琴音泠泠淙淙,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然而曲子行至过半,本该推向高潮之际,一声突兀的滞涩之音骤然打破了意境。 萧绪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极近的位置,俯身轻吻她颈侧。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云笙指下的琴弦一颤,发出几声慌乱的杂音。 偏偏这个作恶的男人还哑声低唤道:“笙笙,继续弹。” 萧绪的手掌包裹她。 他竟然也会弹这首曲子,他握着她,带动她,像是一曲缠绵的合奏,琴弦时而抖动的颤音仿佛不再是瑕疵,奏出别样的声调。 再后来,曲子完成,声响却未歇。 此时,云笙深吸了一口气收回思绪,再怎么回想也没法改变她依旧没能做到文心嬷嬷提醒的那件事。 她甚至还在庆幸,昨日轮到依他在别处胡闹了,今日若是又没能推开他,至少该轮到听她选地方了。 又站了片刻,屋内也无旁人,云笙定了定心神,红着小脸还是朝那张琴走了去。 萧绪找来的这张琴品质极佳,应是价值不菲,也不比宫中的琴逊色,琴音更是悦耳,拨弦便心荡。 云笙面朝西窗,伴着窗外的雨声,就此沉浸地抚动起了琴弦。 午后雨势依旧,下人带来萧绪今日忙碌,不回来用晚膳的消息。 直到日暮,萧绪才回到昭王府。 他没有先回东院,手头的事情还有些细枝末节需要处理。 暮山询问:“殿下,可要先给世子妃带个消息?” 萧绪道:“不必,忙不了多久。” 且以他对云笙的了解,这个时辰她多半在沐浴,待她沐浴完,他应该也忙完回屋了。 他转而又问了一句:“她用膳了吗?” “回殿下,方才属下去小厨房吩咐晚膳时,小厨房的下人说世子妃今日早早就用过晚膳了。” 萧绪颔首,推开书房房门走了进去。 暮山没有跟着,过了一阵后,小厨房送来萧绪的膳食,他才接过食盒进了屋。 萧绪暂且放置公务用膳时,暮山禀报道:“殿下,此前您吩咐查的事有结果了。” “说吧。” “您记得不错,表公子的母亲当年的确在王府客居过一段时日,但这段时日王妃并不在府上。” 萧绪筷子微顿,拧眉沉吟片刻。 所谓当年,指的是他年幼时,沈越绾还离家在外,不与萧擎川往来的那段时间。 杨氏作为沈越绾的表妹,连沈越绾都不与昭王府往来了,她却单独来此客居,实在蹊跷。 更古怪的事,萧绪那时即便年幼,也依稀记得母亲不在身边时,府上有过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府上其余下人却对此模糊混淆。 起初问起,许多人都分不清杨氏客居昭王府时,究竟是在沈越绾归府前还是归府后,众人再照常理那么一想,就理所当然认为,杨氏曾经是在沈越绾回到昭王府后,以表亲的身份来暂住了一段时间。 暮山继续道 :“杨氏十多年前病故,生前与夫家关系僵硬,其余也无除王妃以外的至亲或好友,如今想再了解更多有关杨氏的消息十分困难,属下近来能查到的仅有这些了。” 萧绪沉默了许久后,突然道:“算起来,杨钦淮的年纪,似乎能与杨氏客居昭王府的年份对得上?” 暮山一惊:“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并无证据。”萧绪顿了一下,吩咐道,“想办法查一下杨氏那年在京城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是在府上有何古怪行为,再派人去一趟母亲的故乡,我记得母亲说过,杨氏自幼与她生活在一起,在她们故乡应是能再查到些有用消息。” “是,殿下。” 又过约莫一炷香时间,萧绪处理完所有事回到东院。 云笙沐浴后正靠坐在床榻上看话本,看的是那《乡村性.事》的最后一本续本,翠竹前日刚替她找来,也就今日下雨未去宫中练琴,她才有机会读,到这时已经快读到结局了。 本是想萧绪不会这么早回来,毕竟他连晚膳都回不来吃。 谁料他只比晚膳时间晚了没多会,且进屋又是那般毫无声响。 云笙在书册上看见光影晃动时,心跳骤停,忙不迭将话本往枕头下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绪站在床榻边,向她伸出手:“拿出来。” “萧长钰,你不能这样!” “怎样?” 萧绪神情平淡,弯身伸手向枕头下。 云笙拦他,却压根拦不住。 萧绪指尖触到书册的棱角,一边将书册往外拿,一边道:“这次又是什么,几个夫君,几个兄弟?” 他声音冷冷的,听得云笙心慌。 不是害怕他而慌,是为自己的话本而慌。 一想起那两本话本,云笙就耷拉着眉眼:“那两本都被你没收了你还说。” 话语间,萧绪已经拿出了书册,目光在封面上扫了一眼。 《乡野性.事》 云笙道:“这本不是那样的,就一个丈夫,一个妻子。” 她说着要从床榻上立起身拿回话本,却被萧绪一个侧身躲开,随即他抬高了手翻开书册。 那可怜的小寡妇,刚死了丈夫又碰上山匪,山匪体格凶悍,身强体壮,他不为钱财专为这山野中的美人而来。美人簌簌落泪,誓死不从,却哭得山匪愈发兴奋。 “你这胸无墨点的山匪,如何与我相公相比,我绝不可能从了你。” “就那个短命的文弱书生,过往怕是连干.你力气都使不出来吧,小娘子,从了爷,爷让你日日夜夜都快活,往后把你往心尖儿里疼。”” 萧绪眉心一跳,落下手臂,也看向云笙:“这就是你说的一个丈夫一个妻子?” 云笙想起什么,赶紧解释:“他们原本真是一对夫妻。” 萧绪今日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还接着问:“强占来的夫妻?” “……不是。” 因为这是续本,续本便是原本故事的延续,这次那位撰者以原文的两位主人公,重新构建了一个架空的身份,也就是这小寡妇和山匪。 可原本他们的确就是那对乡野夫妻,恩恩爱爱,酿酿酱酱。 可云笙不知如何解释,若是道出续本的事实,岂不将她的原本也暴露了出来。 云笙道:“他们这是模仿,此乃闺阁之趣。” 萧绪缓缓皱眉,似乎触及到了他不曾了解之事。 云笙见他思索出神,趁机要拿话本。 萧绪忽而倾身压来。 云笙本就跪坐床榻,被眼前一片压倒的阴影笼罩着,就不自觉后仰。 话本未能拿到手,腰身就被扶住了,萧绪单膝跪在床榻边,弯着身来吻她。 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把她的嘴唇舔得湿漉漉的才探进舌尖勾缠她。 床榻上传出黏腻暧昧的亲吻声。 等到他伸手去解她的寝衣,云笙找回些理智,缩着身子偏头要躲。 萧绪一手掌住她的下颌,自上方居高临下地锁视她。 一息沉默后,道:“还念着你那死了的相公?” “…………” 云笙动了动唇,一滴因亲吻激烈而涌上的眼泪正这时从眼角滑落。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凌乱的罗衫半遮半掩,柔弱的嗓音几乎微不可闻:“我得替他守着,求您……放了我吧 。” 萧绪虎口紧了紧,又逼出她一滴泪。 美人颤着眼睫,抬眸便是一双潋滟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在他身下瑟瑟发抖。 萧绪呼吸一沉,另一手掐紧着她的蹆抬上肩头。 “那我就偏要强占你呢?” 云笙已经说不出话了,上方的嘴唇也一并被强占。 …… * 《乡野性.事》的最后一本续本保住了,翌日云笙醒来就看见它还安然地放在床头。 可她却是被那闺阁之趣给折腾坏了。 萧绪强占了她不说,后又把她抱到了书案,用那未沾墨的毛笔,一寸寸描绘肌肤,一遍遍问是那文弱书生肚子里墨水多 ,还是他更身强力壮。 雨接连下了三日,云笙也就三日不曾进宫,皆在府上用那张七弦琴练习。 后来雨停,天气依旧阴沉,那支曲子她已是练得滚瓜烂熟,她索性不打算再进宫。 萧绪倒是忙碌了起来,每日都是夜里回府,有时还赶不上用晚膳。 云笙借此,再加之之前闺阁之趣的羞恼,总算让他消停了几日。 一直到七夕前夕,漫天繁星,已经可预见明日气候甚好,晴空万里。 云笙从湢室沐浴出来时,萧绪已在床榻上。 因明日佳节,他今日难得闲下来。 萧绪靠着床背,手里拿着书册。 云笙一边走一边看,发现又是那本《琅環杂录》。 还没待她完全走近,萧绪听闻声响就从书中抬了头。 云笙开口道:“你这本书册都看了多久了,怎还未看完?” 若是换做她,一两日就能读完一本话本。 萧绪道:“平日不常有时间读闲书,只有忙里偷闲,饶是一目十行,一本书册也要许久才能看完。” 话音刚落,云笙走近到床榻边,趁其不备,一把将他的书册从手中抽走。 “那也让你尝尝看不到结局的痛苦!” 云笙眉眼绽出灿笑,眼眸亮晶晶的,趁着萧绪躺在榻上且未穿鞋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上她,一脸得意地拿着书册就往屏风后小跑离开了。 萧绪静静靠在榻上,听着屏风后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不难猜到云笙正在四处找寻藏起那本书册的地方。 那声音东一会西一会,他又听片刻后,不由敛目失笑。 上次那本不就没给她没收,她难道没读结局吗。 过了片刻,萧绪这才动身要去追赶她。 当他刚下床榻穿好鞋,那一直响动的声音突然停住。 并非藏好了而停下的安静,而是突兀的停止。 萧绪抬眸向声音停止前的方向看去,是在东窗边,许是书案旁的书架处,只是隔着屏风并不能看到那头的情况。 “笙笙?” 萧绪低唤一声,未得回应。 他迈步走过去,绕过屏风便见云笙果然站在书架前。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注视着书架上方某处。 萧绪眸光微变,忽然意识到什么,加快脚步走到她身后。 书架上,较为靠上的一格左右各放着几本书册,正中没有书册,是一块以干花制成的芙蕖金押。 云笙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块芙蕖金押,她知道萧绪走近,却没有转回头去看他。 方正的金押以金箔镶边,透明的琉璃透出内里一朵完整的芙蕖。 她动了动唇,眸中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只低声道出一句:“你也参加了那年芙蕖宴。” 两年前,由德安长公主举办的那场芙蕖宴,每位赴宴者都会得到一份这样以金箔封存的芙蕖金押为纪念。 萧绪语气听不出情绪:“嗯,参加了。” “看不出你还喜欢这芙蕖金押,放在这般显眼之处,我之前竟没发现。” 因为萧绪身量更高,那一格在云笙若不抬头,便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若非她刚才为寻找藏起书册的隐秘处,不知要再到何时才会看见。 然而若是可以,她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一些往事浮上心头,扰得云笙心绪纷乱。 礼品本是精美,但于各方王公贵族而言,这只是一件不足为奇的小玩意,若非有特殊的意义,大多都放置仓库,时日已久几乎不见。 云笙的那一块,直至出嫁之前都精心保存在她床头的柜子里。 因为,那场芙蕖宴是她与萧凌的定情之宴。 萧凌于芙蕖宴上,在她不知的某处地方初见了她,待宴席结束,她就从爹娘口中得知了昭王府儿郎于她倾心,欲向云府提亲,而后便有了她反过去偷看萧凌一事。 她一直认为,他们是两相满意,两情相悦,他们之间的缘分便是从那场芙蕖宴开始的。 然而世事难料,最后萧凌逃婚,她却嫁给了萧绪。 如今,她突然发现萧绪也参加了那年的芙蕖宴。 她不禁想,若是那时相看她的不是萧凌,而是萧绪。 那他们…… “因为那场芙蕖宴于我有特殊的意义,我在那场宴席上遇见了我心仪的女子。” 云笙一怔,蓦然回首。 萧绪道:“只是,她拒绝了我。”—— 作者有话说:笙笙误会芙蕖宴上是萧凌的原因指路第一章有写[摊手] 不会误会太久,应该是下章就表白啦 第39章 ”我想送给我心仪之人。…… 云笙提上喉间的一口气忽的滞涩, 片刻后松下了这口气。 原来萧绪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她之前的胡乱猜测都不作数了,也不需要再做所谓的印证。 但她又觉得心里好像有些堵闷, 不知是何缘由。 两人之间笼罩着一片凝滞沉寂的氛围。 云笙忽然在沉默中惊醒, 她刚才竟然还在莫名地想, 如果那年与她定情的是萧绪会怎么样。 真是丢死人了! “原、原来如此啊。” 云笙磕磕巴巴吐出这句话,把手中还未藏好的书册往萧绪怀里一塞, 便闷着头快步离开了书架前。 只留萧绪单手捂着胸前的书册,无言地侧着头目光追随云笙背影远去。 这一晚云笙睡得十分不踏实, 暗色中,身旁的男人似梦似醒地将她揽入怀中,她眉头一皱, 小心翼翼地翻身,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萧绪应该是睡着了,他的手臂没有似以往那样又追上来, 就这么任由云笙远离在他的怀抱之外。 可是即使他没有睡着,又何须再执意伸来手臂。 其实相敬如宾就挺好,一开始她冲动之下做出决定时, 所设想的不正是如此。 云笙背对着身后, 清醒地睁着眼睛不由想, 萧绪心仪的女子会是谁呢,他竟还遭到过拒绝。 那他如今还惦记着那名女子吗? 大抵是惦记的吧, 否则他怎会还将那芙蕖金押放在他平日抬眼就可见的地方。 翌日一早, 云笙竟仍是在萧绪怀里醒过来的。 一睁眼看见近处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惊得瞬间完全清醒了。 “你怎么……”她险些说出你怎么在这儿,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改为, “你怎么还在榻上。” “今日七夕,不早朝。” 云笙哦了一声,动作慢吞吞地向后退,一点一点从萧绪怀里远离,心里还想着,即便不早朝,他以往不也说习惯了寅正起身,还要习武温书,怎今日就什么都懈怠了。 直到她彻底离开这片热源,她没看见萧绪眉心微蹙了一下。 云笙坐起身,自顾自道:“那起身更衣洗漱吧,今日事宜颇多,别耽搁了。” 七夕宫宴于下午申时才正式开始,无论如何,眼下这个时辰都是不可能耽搁的。 但萧绪刚要开口时,云笙已身姿利落地下了床榻,出声唤了丫鬟进屋伺候。 晨间的寝屋内一阵有条不紊地忙碌,微妙的氛围萦绕其中,好似和谐,却又让人说不出是何古怪。 云笙坐在梳妆台前任丫鬟们替她梳发上妆,萧绪就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他那本《琅嬛杂录》翻看。 梳妆完毕后她在原地坐了一阵,好似在端详今日的妆容。 随即,云笙站起身来,看也没多看萧绪一眼,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地就往房门的方向走了去。 萧绪早在她起身时就从书册前抬起了头。 云笙迈步很快,但萧绪不过三两步就到了她身边。 “笙笙,要去哪?” “我去一趟懿安堂,今日还有一些宴席的事宜要与母亲商议,我就在懿安堂用早膳了,你也去忙你的事吧。” 云笙从昨日发现了那块芙蕖金押后,便反常得很明显。 萧绪侧身挡在她身前,敛目片刻,直言问:“笙笙,昨日的事给你造成困扰了?” 他语气没有起伏,眸中神色也被垂下的眼睫遮掩。 “没有啊,我没有困扰。”云笙想也不想就答。 但其实还是有一点。 她与萧绪本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成婚的,从一开始萧绪就知道她心里有着别人,怎如今到了她这里,她就没法像萧绪那样坦然又大度地接受这个事实呢。 后来她逐渐想明白,她可能在担心萧绪纳妾。 在云家,爹娘、阿兄长嫂,皆是二人相伴彼此,在昭王府,王爷王妃,二弟阿娴,亦是如此。 萧绪或许不会,但她还是有点在意。 此时被萧绪拦住,她踌躇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长钰,那名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萧绪闻言抬起头来,眸中没多少情绪,神情也如刚才那般似是并无变化。 但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云笙,挺拔的身姿将门前正面照入的光束遮挡了大半,令他们之间压着一片浅淡的阴影。 云笙在他这样意味不明的目光下,皱着眉,转而再问:“你以后会纳妾吗?” “不会。”这次他很快就答。 随后紧接着又道:“所以你从昨日到现在,是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萧绪看上去似笑非笑,眸中也终于有了情绪,但复杂难懂。 云笙不知他为何是这副表情,只能低声道:“难道我不应琢磨此事吗?” 萧绪呼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 昨夜他亦是难眠,仿佛又一次被她拒绝,还是与上次不同的当面拒绝。 谁料她根本没往那处想,反倒往奇怪的方向想了去。 是谁在芙蕖宴后拒绝了他,她自己不知道吗。 萧绪不明白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他过往缜密计划之事几乎从未被打乱过,但到云笙这儿就计划全乱了。 先是得知七夕宫宴男女分席,他连见都见不着她一面,后又意外让云笙在七夕前夕发现了那块芙蕖金押。 过往萧绪的确是刻意收藏起了这块金押,放在他可见又不可见之处。 那时缘由不清,心绪复杂,他自己并未去细想,他究竟是想要珍藏那段记忆,还是想要尽快忘记。 自从与云笙成婚以来,他有一阵没想起这块金押,昨日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萧绪偏头往外看去一眼,此时正是天明时,今日晴空万里。 他收回目光,开口道:“她成亲了。” 云笙一愣,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就被打乱了,她惊愣地瞪圆了眼,旋即又意识到自己这般表情有些失礼,忙低下眼来,话不过脑地道了一句:“你想开一点,别太难过。” 说完,她迈步略过他:“那我就先去懿安堂了。” 萧绪又一次被云笙快步离去的背影独自留在了原地,一转眼,她走出屋中,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眸光逐渐沉下,绷着唇角转身朝书架走了去。 云笙需要抬头才能看见的高处,于他而言伸手可触。 萧绪取下那块芙蕖金押,手指轻抚过,便发现金押表面已经布上了一层薄灰。 他想起自己的确有一段时间不曾将其取下擦拭过了。 一旁的格子里就放着干燥的手帕,萧绪顺手取下,与过往数次一样,缓慢地擦掉了金押上的灰尘。 萧绪敛目,静静地看着已经恢复光洁的金押。 末了,他将金押收进袖口,不再摆放在那待了两年时间的地方,迈步离开了书架。 * 云笙实则没什么事宜要与沈越绾商议,但沈越绾自然是欢喜她来的。 她泡了之前云笙带来的香茶,嘴里连连夸赞,还让云笙也尝尝。 又问了问这些日子练琴可辛苦,眼下可紧张。 最后她拿出一副头面,将云笙今日的装扮又增添几分亮眼。 临近午时,云笙才从懿安堂离开,只是返回东院的路上,她走得磨磨蹭蹭,似乎并不想回房。 “世子妃是还想去别处转转吗?”翠竹询问。 眼下云笙在昭王府并无别处可去,早晨她便听沈越绾说起柳娴一家一早就出了府共度佳节,再过不久她也需要启程进宫,就不便出府闲逛。 她抬头看了眼天,叹气道:“没想去哪,只是今日气候甚好,想优哉游哉地走走。” 可云笙此时看上去一点也不优哉游哉。 她说着让萧绪想开一点,却不知怎的自己反倒觉得不得劲。 或许是因为萧绪无疑是极为出众的男子,无论身份地位,样貌品性,以往在她对萧绪极少的了解中,也听说过京中不少贵女将他视作梦中情郎,只碍于他不近女色,令她们连高攀都谈不上,而是直接无法接近。 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被一名女子拒绝,也会爱而不得。 眼巴巴地听闻对方成亲的消息,却只能暗自伤神。 少女的心思多变,且发散迅速。 很快云笙就已经开始朝着不着边际的方向想了去。 待她回到东院时,情绪已是沉到了谷底。 午时用膳,云笙一言不发地坐在萧绪身边。 席间萧绪说了几句话,她都没注意听,只嗯嗯地敷衍了过去。 直到萧绪给她夹来一块南瓜。 不知怎的,今日连南瓜也变得不好吃了。 也可能是萧绪夹的南瓜不好吃。 云笙抿着唇,沉默地把南瓜夹回了萧绪碗里。 她没抬眼,但听见身旁动静停顿住了。 云笙低着头不满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她此时想开口直言和萧绪说,他其实不必对她这么好。 她在昭王府事事都好,即使没有他这个丈夫也是全然没有影响的。 他心中既有心仪之人,又总是对她做极易令人误会的行为算什么事。 可她又觉得这话实在无理取闹,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闷着头不言语。 这样沉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启程出发进宫。 今日的马车好像驶得格外缓慢,将他们这一路的无言拉长到令人难忍的地步。 事实上马车并未驶慢,在合适的时辰就顺利抵达了宫门前。 刚停稳,云笙还未有起身的动作,萧绪先一步伸手拉住她。 “午时饭桌上我说的你可还记得?” 萧绪看着云笙一瞬茫然的神情,只觉她不光不记得,更可能是根本没注意听。 云笙小声问:“你说的什么?” 萧绪无奈地轻叹一声:“戌时,到垂虹桥来。” “戌时?来做什么?那时宴席还未结束,似乎是烟火时……” 云笙话说一般,逐渐止了声,因为她自己已经推测出了萧绪的话意。 烟火时,让她前去垂虹桥,除了邀她一同看烟火,还能是什么。 他这是打算为他有了心仪之人一事而哄她吗? 哄她做什么,那只是他过往的情愫,如今他又未做违背他们夫妻关系的错事。 云笙心里这么想着,脑子却是一热,莫名地问:“若那位姑娘未婚,你还会答应我们这桩婚事吗?” 萧绪一怔,连眼眸都明显瞪大几分,是他面上几乎未曾出现过的神情变化。 但他只一瞬怔然,很快就要道:“笙笙,这件事其实……” 云笙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 她在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云笙打断他:“好了你别说了,我胡乱问的,你快忘了吧,戌时,垂虹桥,我记得了。” 说完她甩开萧绪的手,逃也似的躬着身快速离开了马车。 周围可以听见下人行礼声,但云笙没有半点停留,就此随引路的嬷嬷进了宫门。 萧绪独坐马车内,眉头紧皱着,许久后他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但依旧没能将其舒展开。 他做事向来有计划,此时却开始讨厌这计划了。 云笙的心烦不比萧绪少。 她一整日胡思乱想还不够,怎还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笙一路随引路的嬷嬷步入殿内,贵妃娘娘端坐凤座,两侧已按品级坐满了珠环翠绕的命妇女眷。 等待片刻后,宾客已到齐,云笙与众人一齐端正行礼。 贵妃娘娘见时辰已到,便扶着女官起身:“走吧,移步水榭。” 众人齐声应诺,簇拥着凤驾穿过回廊。 天未暗,但见曲水两岸已备数盏宫灯,临水设着百余张席案,众人陆续入席。 随着礼官唱喏:“宴启——” 宴席开场,气氛一片热闹欢腾。 水帘隔绝了曲水两岸的视线,云笙还是不自觉地侧眸向对岸看去。 正看得出神,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云笙惊吓回头,见到今日一身碧色束腰长裙的云芷。 “在看什么,你丈夫今日也来了?” 云笙一听丈夫二字就眉心一跳,随即镇定下来,道:“嗯,他也来了。” 云芷扬唇笑着:“难怪你今日魂不守舍的,我方才在殿内唤你你都没听见。” “你哪有在殿内唤我,我都不曾看见你。” “所以说你魂不守舍啊,我在另一侧,虽是隔着些距离,可你自进殿就一直神情呆滞,毫不张望四周,自然是看不见我唤你了。” 云笙不曾想自己方才脑海放空的模样在旁人眼中看来是这样的。 她竟又因为这事丢人了。 云笙还是否认道:“我没魂不守舍,方才想事情呢。” 宴席的气氛喜悦,云笙从走神中回过神来后也并无太多异样了,云芷便没多想,笑眯眯地与她闲聊了起来。 随后她们按照宴席的安排,依次登台献艺。 表演皆是是顺利,宴席仍在继续。 欢庆的氛围令人抛却了烦恼沉浸其中。 日暮降临,月华初上,宫女端上了七孔针和五彩丝线,女子们在月光下穿针乞巧。 云笙拔得头筹,赢获嘉赏。 一壶美酒端上她的席桌,周围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云笙欢喜地同几名关系亲近的贵女夫人们共饮了这壶美酒。 巧物呈祥之时,烟火陡然在夜空中绽放。 人群顿时欢呼,众人仰头在曲水岸边观赏满天的绚烂。 “真美啊。”云笙身边的一名贵女低声喃喃。 云笙面颊微红,酒意微醺,也笑着点点头。 视线在身旁扫过时,她忽而发现云芷不见了。 她偏头问:“可有看见阿芷?” “刚刚还在这儿呢。” “她说有事要暂离一会。” “正是烟火时呢,她要暂离去哪?” 有女子娇羞轻笑:“能去哪儿,会牛郎去了吧。” “……!”这话引得其余人一同轻笑,却令云笙一惊,瞬间从微醺中清醒过来。 “世子妃,你去何处?” “笙笙?” 身后的呼唤很快被再度窜上天际的炸开声压下。 云笙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离开人群。 她竟一时忘了,萧绪邀约了她戌时前往垂虹桥,而此时烟火已至尾声,早过了戌时。 她小跑的步调又忽而慢了下来,有些任性地想,忘了就忘了吧,萧绪不是要哄她吗,她何须就那么听话地他要哄就给他机会哄。 这个想法才刚划过脑海,云笙霎时又提起裙摆,跑得比刚才还更快了一些。 怎又在胡思乱想了! 哄什么哄,莫不是还嫌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不够丢人。 几束繁花交错的烟火在夜空中肆意绽放,点亮天边,也点亮眼前视线。 垂虹桥上,一道颀长的身影与那喧嚣仿佛格格不入,独自一人清寂地站在桥上。 烟火声掩盖周围的声响。 他却似有所感,忽而抬起头来,转身向桥头。 云笙脚步顿住,气喘吁吁。 繁花散尽了最后的光华,几乎不给人片刻留念的机会,光亮、绚烂、声响,都一并被吞噬进了黑暗中。 云笙望着桥上朦胧的黑影,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最后连他的身影都要彻底模糊在视线中时。 萧绪大步流星从桥上向她而来。 云笙呼吸仍未平稳,心跳更乱。 是因她奔跑,还是因为眼前逐渐清晰的轮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方,最终完全清晰映入眸中的面庞。 “抱歉,我忘记时间了。” 萧绪走近也同样看清了她。 看见她额边碎发微乱,见她胸膛上下起伏,听见她柔软的嗓音,还闻到一阵浅淡的酒香。 云笙惋惜地低喃:“烟火都结束了。” “那你刚才看见烟火了吗?” 云笙点点头,如实道:“嗯,都看见了,很漂亮。” 说完她又心虚地看了萧绪一眼,她在热闹欢腾的氛围中,和众人一同欣赏了烟火,但他却独一人在此,刚才那背对烟火燃放方向的身姿,怕是半点没看见。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萧绪失笑,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最后,竟然没有任一步骤顺利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了。 他不禁开始疑惑,自己为何一定要制定一个计划。 原本从倾心于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计划中了。 萧绪深深地看着她,神情逐渐正色,动唇刚要开口。 “长钰,宴席已经结束了,我们离开皇宫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计划再次被打乱。 萧绪被云笙牵着手一路急切地离开皇宫,又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去往与昭王府完全相反的方向。 今日七夕,街道上华灯如昼,人声重重。 他们在热闹的街头下了马车。 云笙欣喜地告诉萧绪:“今夜仍有热闹的地方,这里是夜市,你一定没有逛过,我们一起逛,好吗?” 萧绪沉默地看着人潮涌动的街市,而云笙丝毫没有压下的声量都几乎要淹没在这人声鼎沸中。 如此环境,如何能郑重地道出他的心意。 这就像是在宣告他今日的计划彻底失败,再无可进行的可能。 但一转头,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正含笑望着他。 萧绪道:“好,你带我逛。” 萧绪的确不曾来过民间的夜市,他一向繁忙,即使出行在外,偶遇这般热闹场景也都避之不及。 夜市中最为红火的那一段路,几乎要人贴着人走。 萧绪忽而又觉得这夜市还不错,将云笙送进了他怀里,被他护着,紧紧贴在他胸前。 只是这段路不够长,他们很快分开。 云笙指向一个卖饰品的小摊:“长钰,我想要那个!” “嗯,买。” 萧绪随她上前,连看也没看那摊位,就低头往身前拿银两。 当他手指触到一锭白银正要拿出时,一抬眼,看见云笙拿着一个极小的挂件询问:“老板,这怎么卖?” “夫人,十文钱。” 云笙闻言,期待地转过头来。 萧绪手指微动,那锭银子便坠回了钱袋里,他转而拿了一块碎银递了出去。 摊位老板看见碎银愣了愣,道:“公子,这么大块儿碎银子,小的这儿可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萧绪放下碎银,牵过云笙的手,让她拿着她选好的小挂件离开了摊位。 云笙一边随他走,一边问:“长钰,你没有带铜钱,或是小一些的碎银子吗?” 萧绪好笑道:“我今日进宫赴宴,带铜钱作甚?” 连这袋银两还都是刚才下马车时,从暮山身上拿来的。 不过云笙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这儿了,萧绪见她微微探着头看向某处,他随她看去,便见不远处一名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 “想吃吗?”萧绪问。 云笙轻轻咽了咽,但又道:“咱们身上都没有铜钱,你那碎银子拿出来,岂是要买下那一整棍子的糖葫芦。” “便是全买下来又如何?” “全买下来你拿着吗?” 他们未带下人同行,云笙说完这话想象萧绪举着插满糖葫芦的棍子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萧绪本是要板起脸,不知怎的就随她一起笑了。 “那就让他不找了。” “别,你那样四处赏钱在夜市里太招摇了,跟我来,我知道上哪能打散碎银。” 整个夜市几乎都是这样临时摆设的摊位,或是小贩举着商品边走边吆喝。 但也有价格稍贵一些的大摊位。 云笙带着萧绪来到一处彩灯摊位:“就是这里,我们买两盏灯吧。” 萧绪目光扫了一眼摊位上玲琅满目的彩灯:“好,要哪个?” 摊位老板见二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赶紧迎了上来。 他很快敏锐地注意到二人相牵的手,笑着道:“公子,夫人,想买什么样的灯,咱这儿啥都有。”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萧绪目光却落到一旁几盏平平无奇的素白灯笼上。 那灯壁比寻常灯笼厚上许多,但既无彩绘装点,也无金箔点缀,在夜市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寂朴素。 他只看了一眼,正欲移开目光,老板就凑过来道:“公子好眼光,这灯名为针孔灯,表面瞧着无甚特别,里头却藏着乾坤,这每盏灯上的灯孔都是一组不同的图样,只要点上灯芯,光束便会从针孔里透出来,整盏灯都会发出星子般的光点,将那图样照亮,比画出来的还要精巧三分。” 云笙听着觉得好奇,赶紧也凑了过来。 老板趁此便道:“这灯各种图样寓意不同,送亲友可选桂花,喻折桂赠亲,荣耀门庭,送子女可选春笋,祝节节高升。” 他目光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道:“若是送夫人,这款双雁齐飞的图样,取的是鸿雁传情,白首不离的吉兆,最是相宜。” 萧绪沉吟一瞬,指尖略过老板欲取来的双雁齐飞,转而指向了一旁的另一盏灯。 “这盏图样可是桃花,我要这个。” 他顿了一下,拔高了些声量,在这喧闹的氛围中郑重道:“我想送给我心仪之人。” 话音落下,长街喧嚣依旧,小摊前却陷入一片凝滞中。 云笙唇角的笑意僵住,本欲伸出手去选灯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往回缩。 摊位老板见到此状,神情也是变了又变。 他本以为两人是一对夫妻,最不济也是互许心意的小儿女。 他哪能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佳人就在身侧,这公子哥儿竟理直气壮地要送灯给别的女子。 瞧把这漂亮的小姑娘给委屈的。 摊位老板嫌恶地瞥了萧绪一眼,心下暗骂人模狗样,连替他拿去灯的动作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萧绪却是面不改色,依旧坦然地道:“桃花喻人,既赞佳人貌美,亦祈良缘之期。” “不知她可会喜欢这盏灯,又能否接受我的心意。” 云笙在一旁低垂着头,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刚才这一路上都好开心,开心到她忘了今日一整日她和萧绪之间的尴尬,忘记他的心仪之人,也忘记自己奇怪的心思。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要一齐涌上将她淹没。 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怎么可以在和她度过七夕之时提别的女子。 正是愤然时,云笙低垂的视线中突然映入一片灿亮光华。 她错愣抬头,那盏桃花灯不知何时已被点燃,万千针孔中透出细碎晶莹的光点,灯壁交织出灼灼盛放的桃花图样。 萧绪执着灯柄,将整片流光递到她面前。 “笙笙,你愿意收下吗?”—— 作者有话说:笙笙:我?.jpg 萧绪很郑重地想搞个浪漫仪式感,一直在等七夕晚上,结果笙笙浪漫绝缘打乱计划。 嗨呀,没写完,明天接着表白~ 第40章 “是你。” “什、什么……我?” 云笙嘴唇翕动, 但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摊位老板也惊在原地,面上的嫌恶之色还没散去,一时反应不过来眼下是何情况。 开弓没有回头箭, 萧绪想要表达的心意已经冒出了头。 即使此处场景不符合他原本所设想的任何可能, 也毫无氛围可言, 这令他本就没有十足把握的诉请显得更加岌岌可危,他不知云笙会回答什么, 甚至有可能连表面上的一盏花灯也不会被收下。 但他无法再等,他沉不住气了。 他对云笙的情感在他们成亲后, 在真正来到她身边的这一个月时间里极速迸发,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已然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 他想, 两年前的他根本不知,在听到母亲告诉他小姑娘看上了萧凌时,自认淡定地没有做出任何表面反应, 只在袖口下攥紧了拳头的模样是多么可笑。 他在后来无数次的为此后悔,哪怕当时多问一句为什么,或是将在别处的强硬用上半分在这件事上。 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有不同的发展。 萧绪不是擅长承认错误的人。 并非他当真倨傲自负至此, 而是他过往几乎从不出错。 父亲严苛的要求, 昭王府嫡子的身份, 辅佐储君的职责,都不许他出错, 他需要理智缜密地做出每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感情之事难持理智, 他不甚熟练, 彷徨挣扎。 他必须承认他错了。 当初就错了。 “我心悦你。” 云笙眸光一颤,微张着双唇,喉间却依旧没发出声音, 也没有伸手来接过萧绪递出的桃花灯。 萧绪敛目一瞬,道:“我与你做夫妻,从来都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心悦你,才想与你成亲。” 在极其不适合表明心意的环境,萧绪的话语几次被周围喧嚣压下,断断续续传入云笙耳中。 那盏桃花灯随着周围流动的风在灯柄下微微晃动,光亮恍过眼帘,仿佛一场朦胧的梦,不太真实。 萧绪拿出一锭银两放到摊位上,另一手一把握住云笙的手腕,带着她快步穿越人群。 “长钰,等等……我们……” 云笙在疾驰的脚步下总算回过神来,却又涌上更多的纷乱和不解。 萧绪没有停下,带着她一路穿过长街。 护城河岸,杨柳依依。 夜市灯火通明的光亮不见只余手中一盏桃花灯,照亮眼前视线,映出光影在他们脚下。 脚步声停下,周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云笙忽的一瞬深呼吸声格外显耳。 她因声音暴露而霎时变得紧绷,垂在萧绪手掌外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脉搏也变得迟缓,仿佛要停止一般。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缓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像是认为是因他的紧攥,才箍得她呼吸困难,心跳停止。 周围不再喧闹,他们之间却又一时无言了。 云笙恍惚间回想起刚才的那番话,感觉像是错觉。 她动了动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刚才,听错了吗?” “没有。”萧绪很快回答她,“我说我心悦你,我心仪之人,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你是说,你在芙蕖宴上见到的女子,是……” “是你。” 萧绪抬起眼眸,声音很沉,眸色很深。 就这样直勾勾的看来,有如实质般盯着她的眼睛,让人感到几分压迫感。 云笙神情不自然地避开:“可你不是说她已经……” 她抿了下唇,反应过来,若当真是她自己,那的确是已经成亲了。 萧绪向她走近了一分。 此时是如此的安静,可她心跳很轻,险些要听不见。 他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到他能够完全听见她的呼吸和心跳的位置,即使他很想那样做。 原本他并没有打算说出口,至少在他意识到这份感情时,他不打算说。 云笙的心不在他这里,他想,他即便告诉她又如何,只能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让自己陷入难堪,自取其辱。 但心里的情愫不会因为他缄口不言而消失,反而在不断地滋生疯长。 若不将此说出口,如何求得她的回应,如何坦然地去索取他心中所求。 他只会永远停在原地,甚至连丈夫这个身份,也是表有实质,实则不明不白,云笙也不会知道她的丈夫爱她,不是迫不得已娶她。 将这份情愫说出口并没有萧绪想象的那样难,云笙的反应好像除了惊讶,也没有太多抗拒。 萧绪沉声接上她未尽的话:“她已经成亲了,和我。” 云笙心跳随他话音落下,陡然漏跳了一拍。 随即不再缓慢,乱了节奏地胡乱拍在她胸腔上。 她嘴唇做出要应声的口型,她只能想到一个哦字,但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犹豫间,她忽的想到:“可我没有在芙蕖宴后拒绝过你啊。” 她看见萧绪皱了下眉。 “昭王府在芙蕖宴的第二日就向云府提出了求亲的想法,而后传回的消息是,你看中的是……三弟,并非是我。” 云笙一愣,脑子晕乎乎的。 她努力理解了一下萧绪所说的话,震惊道:“难道那时传消息来所指的昭王府儿郎是你?” “不然呢。”萧绪道。 空气静了几息,云笙眼睛瞪大得圆润,萧绪却是眉心皱得更紧了几分。 他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她竟一直以为那时在芙蕖宴上与她相看的人是萧凌。 萧绪不由轻嗤一声,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多少有些荒谬。 他与云笙的初见,与别的人有何关系。 “笙笙,那年芙蕖宴只有我,没有别人。” 云笙亦是混乱。 怎会是萧绪,怎么会没有别人,那她那时候…… 她回想着,似乎的确无人说明究竟是昭王府的哪位公子,母亲也只是含蓄地询问她可有心仪的儿郎。 是她自己听着昭王府的儿郎,便觉应该是与她年纪相仿的三公子,怎也不会想到那与她相差甚远,且一向不近女色的世子殿下。 所以一直都是她误会了,萧凌从未与她相看过,她所以为的两相满意,两情相悦,根本不存在。 云笙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萧绪微抬手臂,拿着桃花灯的那只手缓缓落下。 灯盏远离她身前,她的视线变暗,脑海中却清晰地在回放过去的一切。 真相来得突然,令她毫无准备,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飘忽的目光才突然扫到萧绪脸上。 光线稍暗,她有些没看清他的神情。 沉默在蔓延,仿佛没有尽头。 许久后,云笙才低低地道出一句:“我不知道当年的人是你。” 萧绪忽而释然,弧度很浅地弯了下唇角,但并没能露出笑来,只道:“时辰不早了,可觉疲乏,想回去了吗?” 他原本也只是想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不让他们这段姻缘还蒙在不明不白的借口中。 说出口时,他的确也有一丝想得到她的回应的期待,谁能想到会顺带着解开这样一个误会。 看得出云笙已经心绪混乱了,他不打算再追问更多。 他没能送出这盏桃花灯,但那又如何,至少云笙还在他身边,他就还有机会。 萧绪如此想着,伸手去牵住了她。 云笙在怔然中轻颤了下指尖,而后看向萧绪,低声道:“好,那我们回去吧。” 从河岸走向马车停靠的这一路上他们之间没再说话。 云笙低垂着目光,几乎是依赖着萧绪的牵引在向前走。 直到快要走到长街尽头,她才抬头:“长钰,可以走回去吗?” 云笙这分明是异想天开,此处离昭王府甚远,不知要走上多久才能抵达府邸。 但萧绪很快就应了一声好,步子往一旁迈动,牵着她转向行走的小道方向。 云笙再度低下目光,看着他们一同迈进的脚步。 轻晃的桃花灯为他们照亮着回家的路。 月光也温柔地洒落,将他们并肩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映出斜影。 云笙原本以为,在这样的静谧中,她纷乱的思绪会愈发不受控制,四处发散,如果过往那样越想越不着边际。 但意外的是,萧绪的掌心宽大,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在里面,手背感受到他的温度,耳边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她竟逐渐冷静了下来。 原来那年一开始的缘分是她与萧绪的。 她之前还觉丢脸的想法又窜上心头,这次的假设换成了她自己。 若她没有弄错,那她和萧绪会不会就如一对寻常的夫妻那样,按部就班地谈婚论嫁,直至婚期到来,她的婚事就不会有任何变故,她会顺利地成为他的新娘他的妻子。 那她就会像原本喜欢上萧凌那样去喜欢上萧绪吗? 云笙感到迷茫,这个答案似乎因为只能假想,而无法落到实处,且一时间让她觉得,难道自己是谁将与她成婚,她就会喜欢谁的那种人吗。 这未免太胡闹了。 她与萧绪成婚才刚过一个月,这并不是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处,但这一个月他们相处得很纯粹。 即便萧绪今日没有对她表明心意,她也不曾感觉这桩婚事掺杂了别的人。 她所看见的,了解的,与之亲密的都只是萧绪这个人。 所以她接受这桩婚事全无那些本应担忧的苦恼,她可以向他撒娇,也可以对他发脾气。 萧绪大多数时候待她都是纵容的,好比此时她想就这么走回府邸,但有时他又处处管着她,不能不吃晚膳,不能不守规矩,也不能不回昭王府。 当然,还有她的刺激话本子。 和他背地里和平日在外完全看不出的恶趣味。 云笙东想西想,仍是没有理清思绪。 忽有一阵晚风吹来,桃花灯又一次晃过她眼前。 云笙停下脚步。 萧绪转头看来:“累了?” 她眨了眨眼,问:“我们走了多远了?” “还有一段路。”萧绪说着已经动身。 云笙起初还不知他要干什么,但很快就见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露出宽厚的背脊。 “……” 猜测萧绪喜欢她,和被他亲口告知后,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云笙看着他的后背有些不自在,微微挪了下脚步,也不知自己该上还是不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脸颊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萧绪没有回头,直接沉声打散了她的思绪:“上来。” “哦。”云笙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才往他后背上去。 当她身前贴上他的后背,正要伸出手臂环住他时,看见那盏桃花灯因他蹲下的身姿而落在地上,他一只手还拿着灯柄。 云笙小声道:“把灯给我拿着吧。” 萧绪这下回了头,莫名地看她一眼。 云笙不解,但他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很快将灯柄塞进她手里,就转回了头去。 他手掌握住她的大腿,像是几乎不费劲地很轻松就站了起来。 云笙在颠簸中本能地环住了他,那盏桃花灯也因此落到了他眼前。 萧绪迈开步子:“笙笙,收下了我的桃花灯,便是收下了我的心意。” 云笙一怔:“我只是帮你拿着。” “哦,那你扔了吧。”萧绪淡然道。 “什么?” 云笙拿着桃花灯一瞬无措,灯盏也随着她的动作大幅度地晃了晃。 萧绪偏过头来:“你还真打算扔?” “不是……我……” 怎可能扔,好端端一盏灯,让她就这么扔路边吗。 萧绪转回头去,忽的一声轻笑。 云笙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萧绪笑道:“刚才不是你让我给你的吗?” “那是因为……” “笙笙。”萧绪语气变得正经,沉声唤她,在静谧的夜色中让人莫名耳根发热。 “只把它当作送给你的礼物就好,希望你喜欢,别扔掉它。” 云笙偏着头,脸颊隔着衣衫贴在他不断散发热意的肩头,声音很低地嘟囔:“我没说要扔。” 这段回府的路真的很远,远到萧绪背了她很久,她才辨认出了昭王府附近的街景。 她晃着腿让萧绪把她放了下来。 再度站定,又被萧绪牵住手,但她没有将桃花灯递回给他。 这段路就要走到尽头了。 但云笙发现自己趴在他后背上这段时间脑子里空荡荡的,竟是什么都没想。 她突然有些退怯,不知回到屋中在灯火明亮处要如何面对萧绪。 但她的退意还没来得及升上几分,他们突然一同听见了从昭王府的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这个时辰本已是夜深人静。 云笙疑惑抬眸,萧绪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先过去看看。” 待他们转过街角,竟然看见昭王府门前数名侍卫来往,丫鬟和侍从也忙碌其中。 暮山早已带着此前随行的其余下人回了府。 此时一见二人回来,赶紧迎上来。 “殿下。” 萧绪正色问:“这里怎么回事?” “是小少爷。”暮山顿了一下,“小少爷失踪了。” “什么?”云笙低呼,霎时攥紧了萧绪的手。 萧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府,这里我来解决。” “可是……”云笙张了张嘴,余下的话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压下,而后她松开他的手,道,“好吧,我去看看阿娴。” 云笙提着灯一路小跑着进了府邸。 萧绪目送她身影不见后,才收回目光:“简短说,怎么回事。” 云笙进到府里,翠竹就快步跟着她,一路将今晚的事告诉了她。 原本萧珉一家三人一早就外出共度佳节,他们出了京城,在近郊一处风景优美视野开阔处观赏夜景。 结束后他们启程回府,没曾想只是在驿站休整的短短片刻,岚哥儿就不见了。 他们在驿站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直到萧珉发现土径上的马蹄痕迹,他当即下令送柳娴回府,自己则带人策马去追。 当云笙来到锦霞院时,才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了柳娴在屋内的哭声。 云笙赶紧入屋,只见柳娴双眼通红,满脸泪痕,应是从回到府上就一直哭到了现在。 岚哥儿失踪,柳娴心里担忧愧疚懊悔各种情绪交织。 云笙在锦霞院陪着柳娴直到丑时过半才回了东院。 萧绪还没回来,岚哥儿也还未有消息。 这一日发生太多事,乱得云笙阵阵头疼,浑身也感到疲乏。 她沐浴没有花多少时间,但躺上了床榻,分明疲惫又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担心岚哥儿,也担心萧绪。 云笙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脑海中还是不断冲刷着各种思绪,最终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天际泛白,晨光熹微。 云笙睡得不踏实,几乎是推门声响的一瞬就惊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看见身旁没人。 隔断的屏风也看不见门前的情况。 此时无声,那道轻微的推门声像是错觉。 她不确定地轻唤一声:“长钰?” 屏风后很快传来声响,是萧绪的脚步声。 他原本放得极轻,此时才发出了声音,快步向她走来。 日光照亮床榻,他看见云笙裹着薄衾蜷缩着身子,显得很单薄。 她乌发披散,眼神还朦胧着,显然是刚醒。 萧绪快步来到床榻边。 云笙从薄衾里伸出手来:“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萧绪握住她的手塞回薄衾里,“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 “你呢?”云笙觉得眼皮很沉重,她并没有睡太久,所以好像睁开了眼也没看清萧绪此时的面庞。 但萧绪一整夜没睡,应是更加疲乏。 萧绪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我去洗一下,很快就来。” “好。”云笙这才放心地眯起眼。 感觉到萧绪动身要走,她又忽然睁眼拉住他:“岚哥儿呢?” “放心,已经找到了,他没事。” 云笙彻底松了口气:“好,那你快去吧。” 许是昨夜担忧的所有事都落定,云笙闭着眼,还以为待萧绪沐浴回来她还醒着能和他说两句话,虽然她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但不想她闭眼没一会就睡了过去,连萧绪回到床榻边也没再醒来。 屋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岚哥儿的失踪有蹊跷,这绝非小孩贪玩无意走失,也不是他们出门在外引得歹人临时起意,所有线索都指明,是有人盯上了昭王府。 萧绪站在床榻边,面上难掩疲惫,却是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分明这一整晚,他还在随着发现的线索不断紧绷神经,直到找到了岚哥儿也没能完全松缓下来。 但此时看着云笙安然的睡颜,就忽然有种心脏终于落到实处的踏实感。 他动作轻缓地躺上床榻,发现云笙刚才只被房门声就惊醒了,此时已经完全熟睡过去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一晚她可能没心思去想他表白的心意,但说不定有在担心他,兴许担心岚哥儿更多,但他应该不至于在她心里完全没有位置。 他转念一想,神情又逐渐紧绷起来,那她肯定也想了萧凌,想他们当年的那个误会,想她与他定情的来龙去脉。 萧绪感到烦闷,因为除了这个误会,他对她和萧凌之间的发展知之甚少,他完全想象不出她会回想与萧凌怎样的过往。 半梦半醒间,云笙感觉身侧很热。 隔了一会,腰上也传来了热意。 衣料在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腰身泛起痒意,她从睡梦中清醒了几分。 眼未睁开,她就辨别出是萧绪躺在了她身侧。 云笙翻了个身,腰上的手臂就顺着她的动作熟练地收紧。 直到她完全转过去面对了萧绪的胸膛。 一股混在澡豆香气的血腥味隐约传入鼻腔。 云笙闭着眼微蹙了下眉,仔细嗅闻一瞬,她睁开眼来。 “你受伤了?” 腰上的手臂僵了僵,萧绪没答话。 云笙抬头见他闭着眼,像是要就此装睡糊弄过去。 云笙不再追问,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睡意都已散去。 片刻后,萧绪胸膛起伏了一下,睁眼低头对上她一直直视的目光。 “一点小伤,无碍。” “伤在哪里,处理过了吗?” “刚才在湢室处理过了。” 他没有回答伤在哪。 云笙侧眸看了眼窗外,天色已亮,但她看不出眼下是何时辰,只觉自己刚才应是没睡着多会。 “在哪里,给我看看。” 说这她要去掀他的衣服。 被萧绪一下握住了手腕。 云笙低下头去,黑漆漆的被窝里透进一点浅光,依旧不足以看清。 她挣了挣手腕,沉下声来:“长钰,让我看看。” 萧绪默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 云笙捻着那片衣角向上掀起,血腥味逐渐变得浓郁,溢散开来。 沉暗的光线下也能看见萧绪腰腹上缠着一圈已经浸出深色印记的白布。 她猛的坐起身,倒抽一口凉气完全掀开了锦衾。 “你这叫已经处理过了?”——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要准备进入最后一个大剧情了[摊手]《 》 40-45 第41章 “没有,你睡觉很乖。”…… 日照逐渐高升, 照亮屋内的视线。 光束洒在萧绪衣摆上卷露出的腰腹上。 云笙坐起身后看得更加清晰,萧绪腰上的白布缠得歪歪扭扭,血迹已经透出来了, 鲜红一片, 且还在逐渐扩散。 这根本就不叫做处理, 说是只随便缠了几圈布都不为过。 萧绪自然也知道自己腰腹上此时是何情况,他不甚在意, 也要跟着坐起身来,就被云笙轻推了一下。 萧绪顺着云笙的力道又躺了回去, 眸中难得见几分茫然。 “你躺着,我去替你唤大夫。” 云笙说罢就要动身离开床榻,在床榻边被萧绪勾住手指。 “不必了, 没那么严重,用不着兴师动众。” 云笙回头又看了眼他腹部,萧绪已经在动手把衣摆往下扯了。 她还想说什么, 萧绪解释道:“昨日事出突然,岚哥儿失踪已是让府上乱作一团了。” 云笙看不见他的伤势后,视线就上移落到了他脸上。 她听他说完, 还是继续动身下了床榻:“那也不能像这样随意处理, 你刚才怎么不和我说, 你在湢室沐浴时伤口沾到水了吗?” 萧绪躺着身偏头,目光追随云笙离开的身影。 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软缎寝衣, 发尾轻扫过纤腰, 又在她弯身低头时, 如瀑般向一旁倾洒下去。 萧绪滚了滚喉结,低声道:“没有。” “刚才见你熟睡,就没想吵醒你。” 云笙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后回过头来:“撒谎。” 她刚才分明是醒着, 还同他说话了,待知晓他回来了,岚哥儿也平安无事了,才安心睡下的。 云笙不懂他在强撑什么,拿着药箱回到了他身边。 “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伤口。” 萧绪动作缓慢地坐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脱衣,只是伸着手要去拿药箱:“我自己……” 话说一半,他看见云笙沉静的神情,又收回手去,手指落在腰间系带上,改口道:“那麻烦你了。” 云笙看着他脱下中衣,完全露出那胡乱缠绕白布,神情凝重了几分。 她偏着头左右看了看,没见其余处有血迹,想来应是只有腰腹的伤口,但她还是又问了一遍:“还有别处伤势吗?” “没有。”萧绪回答。 她在萧绪身边坐下,伸手去解开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半的白布。 萧绪此前连固定白布的结都没系上,白布很容易就解开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层布料揭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横在他腰腹之间,伤口大约六七寸长,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灰白,最深处的血色浓稠得发暗,不知是否有伤及内里。 萧绪也垂头看了一眼,本是没什么神情变化 ,但一抬眼,注意到云笙的表情,下意识就伸手往腰上挡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云笙拍开他的手。 萧绪是怕她吓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撤开手臂,主动解释道:“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内脏。” 听他解释云笙反倒没好气地抬眸瞪他一眼。 这就是他所谓的小伤,他刚才莫不是打算就这么睡下了,若她没发现,之后也当作无事发生,自己一个人胡乱折腾这伤口,不唤大夫,也不让她帮忙。 云笙很难不在此时想到自己所知晓的有关萧绪的过往。 难道他以前生病负伤都是这样胡乱照顾自己的吗。 “你坐好别动,也别说话。”云笙闷声道,动手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萧绪闭合双唇,果然不再说话了。 事实上,他并没有云笙所以为的这般,硬要逞强着折腾自己。 今晨他和萧珉找回岚哥儿后,他心下不放心,送萧珉父子回到锦霞院才离开。 院门前,他们一家三口相拥的画面令他有些触动。 以往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画面,萧珉娶妻时,柳娴诞下岚哥儿时,还有一些别的时候。 这些画面本是随处可见,但他都没有生出太多情绪。 直到他回屋后听见云笙迷迷糊糊的唤他,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看见云笙,那股持续紧绷的疲乏松懈下来,他突然很想抱抱她。 所以他先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打算抱她一会再去重新处理,但躺在她身侧就生出了懈怠,也生出一些近乎怯懦的患得患失。 他想完美的,永久的,独占这份温情,绝无可能与任何人分享,也不想留任何丑陋的疤痕。 最好是连她无法回应他的那些态度,和不那么在乎他的可能都全部规避掉。 然而他可笑又无理的思绪还没落到实处,就已经被云笙发现了他的伤势。 云笙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了伤口周围,身前的男人当真是一声不吭。 伤口肉眼可见的狰狞,皮开肉绽,不知深度,但稍微触碰也定是能感觉到疼痛的。 他怎连一点吸气声都没有。 云笙从他身前抬起头来:“不疼吗?” 原本要回答的话语在萧绪唇边打了个转:“疼。” 云笙皱眉,继续低头专注于伤口,动作也更轻了些:“疼怎么不说。” “你让我别说话……嘶。” 云笙手一抖,不小心按到了伤口边缘。 她好气又好笑地抬起头来:“你是故意的吗。” “没有。”萧绪淡声道,“我刚才是打算先躺一下再起身处理伤口。” 云笙幽幽地看他一眼,敢情这是怪她小题大做扰他休息了。 但萧绪的确需要休息,昨日一整日都在忙碌,后来还陪她走了那么一长段路回府,半刻都未休息,又彻夜寻找岚哥儿的下落。 云笙很想问昨日的情况,但知晓眼下不是时候。 “伤口看着很深,晚些时候还是让大夫来替你看看,眼下先休息一会吧。” 云笙在他腰侧给纱布打了个结,顺手要将中衣递给他,发现衣角沾了些血。 云笙去衣柜里重新取了一件干净的中衣。 “你呢?”萧绪问。 云笙动了动唇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萧绪紧接着又道:“笙笙,陪陪我。” 云笙一愣,一片热意霎时从耳后一直蔓延到脖颈,方才处理狰狞伤口的紧绷氛围陡然变了味。 可萧绪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而已。 云笙垂下眼,语速有些快地回答:“我先去净手。” 待云笙回到床榻前,萧绪已经穿好了中衣躺在了床榻上。 以往大多是云笙睡在里侧,此时萧绪往里躺了去,在他身旁留出一大片空位,仿佛无声的邀请。 云笙不明白,气氛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还是说是她自己心思做怪。 她慢吞吞地脱掉绣鞋重新回到床榻上。 萧绪睡得不远,但也没有动作。 以往都是他直接伸手来就把她揽进怀里了,此时他没有别的动作,云笙躺下后就和他隔了几拳距离。 偏偏这人还问:“怎么睡那么远?” “……” 云笙沉默了一下,只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怕碰到你伤口。” “我没事。” 他说完很快补充:“靠近些没事。” 云笙还是觉得气氛怪怪的,古怪的原因不难想是因为昨夜萧绪跟她说的那番话。 无论是那个误会,还是他的表白,都必然会对她的心绪造成影响,只是她不知其中影响更大的是哪一件事。 云笙没说话,萧绪终于还是伸出了手臂。 几乎是他圈住她腰肢的同时,云笙就自己转了身。 她是避免他抱太紧,她还压到他的伤口。 云笙这样想着,主动靠到了她觉得合适的近处。 事实上,萧绪只是将手掌放在她腰后,并没有要用力的意思。 香软入怀,他呼吸渐沉,声音有些沙哑:“昨晚何时入睡的?” 云笙道:“我不知道。” 她并没有睡太久,刚才短暂地因萧绪的伤清醒后,此时窝在他怀里,倦意便又涌了上来。 云笙还是有些担心萧绪的伤势。 她低声道:“现在睡吧,我和你一起。” 说完,云笙闭上了眼。 萧绪的体温很近,强势地将她包裹了起来,视线关闭后,思绪就变得清晰了起来,昨夜来不及也无心去想的那些事,在此时一齐窜入了脑海中。 时至此刻,云笙也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萧绪喜欢她,在两年前就已经喜欢她了。 即使已经解开的误会,也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她无法再去想如果那时她就知道对方是萧绪,他们后来会怎么样。 她只知自己当初对萧凌没有如今对萧绪这样的感觉。 因为萧凌长得好看,耀眼夺目,意气风发,一下便攫住了她的目光,后来她听萧凌的事迹,听他品行习性,听他在京中发生的大小事,就好像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将他了解了一番,于是情感得到了滋养,她毫不怀疑,那就是喜欢。 她就这么一直相信着,期盼着,要与他结为夫妻。 但萧绪不同,他们不曾了解,不曾相识,她将新婚时掀起盖头的一瞬惊艳称之为冲动,因为她冲动嫁给了他,在她还未来得及细想这桩婚事时,他们就已经开始了亲密又真实的夫妻生活。 她曾很多次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她不讨厌萧绪,更没有厌恶他,但她却不知自己是否喜欢他。 分明对萧凌时,她很轻易就确定了自己喜欢他,为何到了萧绪这里便诸多思绪,纷乱繁杂,很奇异又很陌生地不知如何得到正确答案。 不仅不知答案,连和他的相处都变得生硬起来,时不时脸上身上都莫名其妙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云笙还是没有睡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些僵硬,她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要翻动身姿。 可她才刚有动作,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起来。 她一瞬错愣,抬头却见萧绪紧闭着双眼,呼吸绵长。 他不像装睡,眼下乌青和面上疲惫也很明显。 云笙低头看了眼被褥里模糊不清的手臂。 她微微呼出一口气,偏头靠在了他肩头,没有再翻身。 * 云笙依旧没有睡太久就醒了过来。 她起身时已经临近午时,萧绪还睡在她身边。 好在萧绪今日睡的里侧,云笙起身时不需要经过他,他似乎睡得很沉,只下意识又收紧了一下手臂,就被她把手臂轻轻拿到了一旁,离开床榻没有吵醒他。 云笙到屋外唤来下人准备午膳,又问了下锦霞院的情况。 翠竹道:“世子妃,奴婢方才去问过了,关于小少爷失踪一事知晓不多,但小少爷昨日受了惊,今日有些高热不退,锦霞院已是唤大夫去看过了,不算严重,二夫人一直在照顾着。” 云笙沉吟片刻,吩咐人传唤了大夫,再命翠竹带了些东西,动身前去锦霞院探望一番。 云笙到锦霞院时,岚哥儿刚睡下,小脸略显苍白,看上去很虚弱。 云笙看得心疼,柳娴的状态也同样不好。 谁能想到本是一个欢庆的节日,到头来竟会变成这样。 云笙在锦霞院配了柳娴一会,没有久留,回到东院时,萧绪已经醒了。 她刚绕过屏风就和他转头投来的目光对上了。 又是那般古怪的感觉,云笙心尖一跳,悄悄红了耳根:“你何时醒的。” “刚醒不久。”萧绪的声音的确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很像他时常清晨离开时,模模糊糊传进云笙耳中的声音。 云笙迈步走过去,问:“伤处感觉如何,睡时可有拉扯到?” 萧绪道:“没有,你睡觉很乖。” 云笙赫然瞪大眼:“我说你!” 萧绪扬起唇角,直直地看着云笙一副要跳起来的鲜活模样,在她要彻底羞恼前,重新回答:“我自己也没有拉扯到。” 云笙还是红了脸,恼的是自己这般不中用,反应这么大。 她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我派人唤了大夫来,这会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待会让他进来给你看看伤。” “好。” 云笙拿着玉盏喝下一杯茶才觉热意消散了些,又问:“你喝吗?” 还以为萧绪又要说好,谁知他没答话,直接起了身。 云笙欲要倒茶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担心他身上带伤行走不便。 但萧绪姿态无异,如平日那般正常起身,正常穿鞋离开了床榻。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云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 萧绪低笑一声,迈步走到她身边接过了茶壶,缓声道:“笙笙,我只是负伤,并非身残。” 云笙知道自己被取笑了,但脸上已是红热,也没法再热,她话不过脑就道:“你我是夫妻,你就算是身残我也会照顾你啊。” “真的吗?” 几乎是云笙话音刚落萧绪就接了话。 云笙浑身热意霎时冲上了头顶,至此才知脸上竟还可以更加红热。 她蓦地放下玉盏,转身就走:“我去唤大夫进来。” 萧绪看着云笙逃也似的背影,直到她闪过屏风后,含着浅笑收回目光,低头给自己倒茶。 萧绪接连喝下三盏茶才又听见了门前的动静。 云笙领着刘大夫进屋时,萧绪已经在主动脱去中衣。 云笙走在前面,一进来就看见萧绪一片光.裸的胸膛。 和他坐立时不同,此时他身姿笔挺站立,宽阔的肩和劲窄的腰身形成倒立的三角,裤腰在胯骨的位置莫名显得涩.情,他上半身唯一的遮掩只有她清晨亲手替他缠上的纱布,偏偏这遮掩挡住了那狰狞的伤口,让眼前画面不显狰狞,只见一副精壮完美的躯体。 这一眼冲击有些猝不及防,云笙步子一顿,引得跟在身后的刘大夫紧张得也跟着一顿,疑惑地探了探头,就看见了屋中站立着的赤着上身的男人。 刘大夫眼中自然没有云笙眼中那般光景,他只看到尊贵的世子殿下身缠纱布,定是伤得不轻。 云笙很快回过神来,错开身示意刘大夫上前。 萧绪脱下中衣就在桌前坐了下来,刘大夫放下药箱,小心翼翼道:“殿下,草民需要解开您的纱布查看伤势。” 萧绪淡然嗯了一声,抬眸看见云笙还站在远处。 他动了动唇,想让云笙出去等,又莫名的想让她陪着他,一时没开口。 云笙已是向他走了过来,只是压根没看他,而是专注地看那丑陋的伤口。 萧绪眉心轻跳了一下,绷起了唇角。 很快,刘大夫解下纱布,完全露出伤口。 清晨时,云笙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甚至没有替他上药,因为不知要用什么药,此时经过几个时辰,伤处血块已是凝结发黑,周围皮肤发红泛肿,看起来比清晨那会更骇人了几分。 云笙呼吸凝滞,声音也发紧:“刘大夫 ,怎么样?” 刘大夫神情凝重地查看伤处,再用棉球蘸着药水抹开伤口处的污血,片刻后回答 :“殿下伤口较深,但好在未伤及内脏,每日换两次药,悉心护理便能逐渐痊愈,起初疼痛是正常的,切记伤口不要沾水,这几日也尽量不要四处走动。” “好。”看的是萧绪的伤,但应声的是云笙。 刘大夫动作利落地替萧绪伤处上了药,重新缠上了干净的纱布。 萧绪道:“把余下的药分别配好留下即可,你之后不用来了。” 云笙一愣:“长钰……” 萧绪握着她的手腕把她身姿拉低到身前,压低声道:“大夫每日进出东院,府邸上下该每日来探望我这小伤了。”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令云笙眼睫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锦霞院的情形,犹豫了一下,才点了头。 刘大夫处理完伤口,留下了三日份的外伤药后就退出了屋中。 屋内几名下人在忙碌着收拾刚才用过的棉帕和铜盆里的血水。 云笙道:“你要再休息一会吗?” “你呢?” 云笙抿着唇,心想他怎总问她呢。 但她还是回答他:“刚才命人传了午膳,我准备用膳。” “我和你一起。”萧绪拿着刚脱下的中衣往身上穿。 云笙一见他手臂伸展的大动作,险些又要露出紧张的表情,被她赶紧止住。 “上药时伤口疼吗?”她没露出表情,但手上接过了萧绪的中衣替他穿着。 “不疼。” “骗人。”云笙根本不信,此时屋内下人也都退了出去,她板着脸沉声问,“你早晨沐浴是否沾了水。” “没……”萧绪下意识要答,但见她少有的正色,还是如实道,“没注意。” 云笙也没想到自己竟还会有教训萧绪的时候,之前向来都是他板着脸,一副年长者气势严肃的模样,让她还以为见到了教书先生。 云笙也不知自己此时像不像女先生,但她严肃道:“刚才看你伤口比早晨那会严重多了,你既是不想让府上旁人知晓,就更应注意伤势,早些好起来,每日按时换药,今夜沐浴让人进来伺候你。” 萧绪眉心微蹙:“伺候就不必了,我会注意的。” “不行,你万一没注意到怎么办。” 云笙看了眼萧绪的表情,忽的想到了什么,她转而道,“不要丫鬟,就让府上侍从来伺候。” 萧绪眉心开始突突跳:“不必 ,笙笙,我不习惯下人近身伺候。” 云笙还想再说什么,萧绪已经握住她的手,再次道:“我保证,我会小心的,真的。” 至此,云笙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两人皆是许久没有进食,云笙应下后,唤来下人将膳食送进屋。 屋内没有留人,云笙问起昨日的事。 “眼下只查到一些模糊的线索,还未来得及深入,此次是冲着昭王府来的。”萧绪坦白告诉了她。 云笙心惊:“究竟是何人如此恶毒,竟对一个孩童下手。” “我们还不知对方是何目的,所以此事需要尽快查明。” 萧绪看着云笙一脸忧心忡忡,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别担心,我会解决此事的。” 云笙知道自己对此帮不上什么忙,一时被萧绪带进了这片氛围中,不仅信任地点了点头,在用过膳后,萧绪要前往书房她也未觉不妥。 萧绪离开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大夫分明交代不要四处走动的。 不过萧绪本身身体强健,体力也很好,晚膳时回屋没见任何异样。 云笙虽有不放心,但没好意思多问。 直到夜里沐浴时,萧绪挥退了进屋备水的丫鬟,独自拿着更换的衣物走进了湢室。 萧绪沐浴一向简便,他没有云笙那般繁琐的流程,甚至有时候都用不上浴桶,直接站在浴桶边浇着水就将身体洗净了。 今日身上有伤,稍微要麻烦一点,但过往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外袍脱下,中衣系带刚解开。 萧绪敏锐察觉湢室门前的细微动静,他倏然回头,屏风木栏雕花处探出的脸蛋蓦地一僵。 云笙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她捏紧了木栏,硬着头皮小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沾到水。” 话音落下,萧绪手指一松,系带散开,衣襟随之大敞。 云笙瞳孔缩张,又一次话不过脑,喃喃着道:“要不,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摸头]月初啦,来给大家发红包了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42章 “笙笙,你想要我吗?”…… 萧绪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云笙目光飘忽了一瞬, 就径直走了进来,故作镇定道:“不行吗?” “没有不行。”萧绪弯身将脱到地上的衣衫捡起,又扔到了一旁。 云笙一边走一边一本正经道:“沾了水伤口会恶化, 刘大夫说头几日要仔细一些。” 如此说来, 她走进湢室的行为就减少了不少紧张, 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虽然她很快又开始想,她为何定要找个由头才能走进来, 之前萧绪可都是不由分说的。 不等云笙多想,萧绪低下目光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嗯, 我擦下身子便是。” 云笙也坐到了他身边,帮他解开白日包裹的纱布。 纱布上沾了些血迹,随着纱布一圈一圈解开缠绕, 湢室内就蔓延开一股苦涩的药味。 没一会,纱布彻底解开,伤口便露了出来。 湢室水汽很重, 云笙看得不清晰,便弯着身朝他身前偏头看去。 云笙越凑越近,萧绪从上方的角度看去, 就像是她倾身贴了上去一般。 萧绪的伤口在腹部偏下的位置, 云笙看见他原本放松的腰腹逐渐紧绷起来, 拉扯着伤口,像是要渗出血珠来。 她紧张道:“疼了?” “…不疼。”萧绪滚了下喉结, 试着放松了肌肉。 云笙也不知他是真不疼还是假不疼, 但不忍多看这狰狞的伤口, 只想着让他赶紧擦完身能上床榻躺着能舒适一些。 她取过一旁的棉帕沾湿了水又拧干。 云笙不曾这样伺候过别人,萧绪光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身体, 手臂粗壮,背部肌理紧实,令她一时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她余光瞥见萧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动,像是下一瞬就要抬起来拿走棉帕,她便赶紧绕到了他身后,从他擦不到的后背开始擦起。 萧绪看不见云笙的身影,只能默默地挺直背脊,想让肩背看起来更宽阔一些,背肌肌理明显一些。 才刚紧绷,就被云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你放松一点,不用这么紧张。” “……” 萧绪再一次默默地放松了肌肉。 云笙其实不曾这样仔细看过萧绪未穿衣服的模样。 之前她大多数时候不好意思看,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去看,还有些时候她已经被弄得迷迷糊糊,半眯着眼,还没看清,就被他抱进了怀里,只能用脸颊和肌肤去感受。 此时细看,她才发现萧绪的后背上也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当然不是她情动时留下的,她弄的就只有几个指甲印在他肩膀,当时虽然掐得深,但如今已经几乎看不出了。 萧绪背上的疤痕有的看着像刀伤,有的是圆状,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 应是时日已久,都已不太明显,只是交错在他后背上,形成永不会彻底消散的痕迹。 萧绪感觉到身后的动作有一阵没动了,不由微微偏头。 云笙低声问:“你以前也经常受伤吗?” “并非全是受旁人所伤,骑射习武难免磕碰。” 萧绪说得轻描淡写,但云笙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伤痕连萧绪自己都看不见,就只有身为妻子的她会看见。 若她不在乎,似乎就无人会疼惜他的伤痛了。 还好,她是有些心疼他的。 云笙擦过后背便绕回到前面来,也没说要把棉帕递给萧绪,只是重新浸泡拧干后,又去擦他的胸膛。 她动作很轻,是按照她自己平日沐浴时的力道,也顾及着萧绪受伤。 但这对于萧绪而言,与抚摸无异,甚至近乎撩拨。 他微抬着头,脖颈青筋蜿蜒而上,下颌绷紧出明显的线条,视线略过云笙的脸,只看见她微红的耳廓和耳后的鬓发。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转头去看她,又见她一脸专注,毫无杂念,仿佛研读功课一般。 偏偏这种神情反倒令萧绪眼眶发热,胸膛感受到她若有似无的力道,下腹紧绷得厉害。 萧绪微微仰身,本能伸手挡了一下。 云笙问:“怎么了?” “有点痒,你重一点。” 萧绪望着房梁,听见云笙哦了一声,胸前感受到的力道果然加重了一点。 就一点。 他觉得胸膛像是有火在烧,只能哑声再道:“笙笙,再重一点。” 云笙皱眉,一时没懂他一直让她重一点做什么,还认真道:“能擦干净,你放心好了。” “……” 至此,萧绪绷着唇角不再说话。 终于,云笙擦完胸膛,转身去浸洗棉帕,萧绪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湿热的棉帕就落在了他腰腹上。 云笙弯腰凑得很近,如同刚才查看他伤口时那般,只是此时她是为看得清楚,避开萧绪的伤口,避免伤口沾到水。 她长久待在那里,手上动作轻,呼吸更轻。 泡开的澡豆是萧绪惯用的那种味道,但他鼻息间却满是云笙身上的柔香。 萧绪阖上眼,被她勾得难受,七夕之前把她欺负狠了,他们已有好几日都没做过了。 并非他刚表白过心意,身上还带着伤,脑子里就只想这事,只是近处的热息丝丝缕缕萦绕而来,实在令人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也或许并没有多久,总之萧绪觉得漫长难熬,云笙总算擦完了他的上身。 随后她转身一边洗棉帕,一边就道:“把裤子脱……” 话还未说完,云笙听着身后一阵稍显急切的窸窣声,转回头来,就看见萧绪手臂挡在大腿旁。 萧绪声色平稳道:“我自己来就好。” 滴滴答答几声水珠滴落的声音,云笙视线向下,在他手臂旁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她快速拧干了棉帕,往萧绪手里一塞:“好、好吧,那我等会再来沐浴。” 说罢,云笙转身快步离开了湢室。 走出湢室氤氲的热气中,云笙才觉得周身缓和了一些,她又打开屋内一扇窗户,站在窗边深呼吸了好几次。 云笙静静地望着天边的月,晚风吹拂她的发丝,脸颊依旧微热。 她感觉她和萧绪之间像是突然被揭开了一层遮羞布一般,猝不及防地赤.裸相对,原本亲密自然的夫妻关系反倒后退了不少。 视线相对她就莫名心跳加速,肢体相触浑身都要泛起热意。 就连看见那个,他们都多次亲密过了,她刚才脑子里却是一下就空白了。 怎么会这样呢。 云笙不明白,只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平息了心底的波荡。 萧绪从湢室里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云笙问:“换过药了吗?” “嗯。”萧绪点头,一边走向她,一边像是要掀衣服,“要检查吗?” 一句不用了被云笙噎在喉间。 她看了萧绪一眼,微微抬起下巴:“那看一下吧。” 萧绪动作微顿,随即微扬了下唇角,对着她大方掀起了衣摆。 云笙自觉淡然地朝萧绪腰腹看去,但眸光还是没忍住轻颤了一下。 她很快稳下心神走近两步,左右看了看,道:“长钰,你若不做世子,倒也可以做个大夫。” “此话何意?” 云笙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腰侧纱布系得整齐的结:“你伤口包扎得真好,和今日刘大夫包的都不相上下了。” 也比今晨她十分认真替他包扎的好太多。 萧绪好笑地放下衣摆,云笙没给他取笑的机会,让他赶紧去床榻上躺好,自己则重新叫了水进屋。 待云笙沐浴完,萧绪已经在床榻上了。 不过他并没有似白日那时睡到了里面,而是在外侧靠坐着。 云笙这时还没意识到什么,只轻声问:“现在休息吗?” “嗯。” “那我熄灯了。” 云笙熄灭屋内最后的烛火,凭着记忆在黑暗中走到了床榻边。 直到云笙脱了绣鞋要上榻,萧绪也没往里面挪,而是护着她的身子把她往床榻里送了去。 萧绪身上有伤,云笙上得没有平日那样随意,就怕不小心在黑暗中一手压下去就正好是他的腰腹。 她动作太慢,萧绪就直接圈住了她的腰。 云笙眼前一晃,就被萧绪的臂膀一下捞进了床榻里。 “你小心一点。”云笙嗔怪。 萧绪没回答,只自然而然地继续把手臂放在她腰上,好像她若不挣扎,他便不会收回去。 云笙没有挣扎,只是翻了个身背对萧绪。 萧绪也跟着她侧身,从她身后贴上她的背脊。 云笙小声道:“别碰到伤口。” “嗯,没有碰到。” 又撒谎,她都感觉到他腹部随呼吸起伏的弧度了。 云笙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就只是习惯性的这样抱她,毕竟他们之前几乎都是这样紧抱着入眠。 但她还是动身转过去面对了他,和他身前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样睡吧。” 云笙说完没有得到回答。 她没有抬头去看,但能感觉到头顶落下的视线。 萧绪在看着她。 看得她身体又开始发热,心跳也加速,无论是哪种反应,都是在身前近处很容易能察觉到的,这让云笙呼吸也变得紧张起来,很想开口让他别看了。 她不知萧绪在看什么,又好像知道。 从昨晚萧绪道出那番话后,岚哥儿失踪,他彻夜奔波后负伤,他们还不曾有机会静静面对彼此。 他是想和她说昨晚的事吗。 云笙鬼使神差般抬了头,一眼撞进萧绪沉热而深邃的眼眸中。 分明她都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夜色静谧,四目相对。 云笙的心跳声还是暴露了。 但与她交错的还有另一道更沉更重的心跳声。 萧绪落在她腰后的手指悄然蜷起,突然低声问:“笙笙,你想接吻吗?” 云笙心跳漏跳一拍,就此跟不上另一道心跳声的节奏了。 耳边声音轻微又混乱,身前呼吸更沉。 她微张着双唇,觉得自己应该回答了一句不想。 但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萧绪也已经缓缓靠近来,低头试探地在她额头吻了吻。 云笙垂下的眼睫抖动,萧绪的吻便落在她眼尾,随后是鼻尖,最后还是吻在了她嘴唇上。 他的唇好烫,像是发热了一般,他的试探也到此为止。 萧绪张嘴含住她的唇,舌头急切地撬开她的唇齿,大掌从她腰后撩起的衣摆探了进去。 云笙背脊一麻,敏感地颤了颤,思绪在瞬间就被他激烈的吻搅散。 亲吻的感觉并不陌生,甚至更加亲密的事,他们也已有过数次。 但云笙却觉得此时的吻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只知道舌尖被他瞬吸一下,半边身体都麻了,酥软得使不上劲。 唇舌间交缠着湿热的温度,原本还隔着一丝距离的身躯也越来越近。 直到膝盖碰到他。 她耳边听到萧绪陡然一瞬粗沉的呼吸声。 萧绪一把抓住了她的腿。 云笙不知他此举是为制止还是为别的,脑海里顿时清醒了几分。 情况有些失控,这便是她一开始背对着他躺下的缘由。 他们之间面对面,时常都这样不知怎的吻在一起,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萧绪的吻仍在深入,云笙极力保持理智,抬手推在了他胸膛上:“不行,你别亲了……” 萧绪松开她的腿,转而去控制她的推她的手,身姿更加前倾地压向她,再度急切地吻住她。 云笙的寝衣在亲吻间敞开了衣襟,顺着肩头滑下一半。 萧绪的嘴唇就这么带着热烫的温度一路从她的脖颈灼烧到肩头。 云笙双手被他一手就掌控在一起,根本阻止不了他分毫,只能无济于事地在胸前抓着自己凌乱的衣襟,高仰着脖颈胡乱喘息着。 吻到锁骨时,她颤着收紧手指不让他再向下:“等等,真的不可以,你的伤……” 萧绪做起来向来不管不顾,不论一开始如何耐着性子,哄她也好,恶劣逗弄也罢,最后总会发展成蛮横凶悍。 若是那样,他的伤口势必会裂开。 云笙极力保持着理智,心下还在想着今日怎也不会被他带偏。 萧绪另一手不知何时滑下,在缝隙撩了一下。 云笙陡然一声变了调的低呼。 萧绪的亲吻停了下来,眸光深幽地在近处注视着她,哑声道:“不做,让我帮你弄出来好不好?” 他因亲吻而水光盈亮的唇瓣缓慢翕动,莫名诱人,轻易将人蛊惑:“笙笙,你想要我吗?” 云笙起初敞开的那扇窗似乎是被萧绪上榻前关上了。 否则她怎会感觉如此闷热,脑子都被热迷糊了,所谓理智和思绪都再集中不了半点。 夜色朦胧着周围的一切,哪怕是做一些出格又不合理的事情,也好像可以被遮掩,可以因此放肆。 可还是出乎了云笙的预料。 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就被萧绪抱了起来。 膝盖碰到柔软的枕头,枕边还有与萧绪气质格格不入,但她偏是喜欢,硬要换上的镂空花边。 镂空花边粗粝不规整,摩挲在她娇嫩的肌肤上,令她几乎要跪不住。 萧绪抬眸直勾勾地看着她,喉间吞咽,嗓音干涩,即使处于下方,也仿佛一个强势的掌控者,循循善诱地低唤她。 “笙笙,坐下来。” 云笙一听他声音腿就不住发抖,她甚至不好意思低头去看他的脸。 坐下去,如何坐。 云笙手扶着床栏,膝盖在枕头上压出了两圈深陷的凹痕。 她本不敢低头去看,但无助时本能地睁开眼。 一低头,便看见萧绪探舌舔下了唇上滴来的一滴水。 云笙呜的一声,不知是哭还是什么,彻底软了腿,便触到了他的鼻尖。 萧绪还是出手帮了她,掌着她,仰头喉结重重滚动。 云笙哭哭啼啼,啜泣不止。 双腿软得厉害,根本不知自己究竟是坐下了,还是没有。 她只知自己快要被吞掉了,萧绪的呼吸全数扑洒在她最柔嫩的肌肤周围。 她想逃,却成了挪动般的摩挲。 她想起身,反倒腿一软,更沉地坐下。 她的手从床栏上滑落抓住他乌发的那一刻,萧绪吞咽的声音让她落着泪彻底瘫软了下去。 云笙呼吸急促地终于离开那处。 视线朦胧间看见萧绪抬手抹了把脸,与她同样的刚恢复呼吸般大幅度起伏胸膛。 萧绪从始至终都躺着,伤处未被触碰半点,头发和衣衫却全乱了。 他偏头向云笙看来:“好热情啊,笙笙。” 云笙气得在他肩膀咬了一口,可没什么力气。 萧绪任她咬着,低头吻了吻她发丝。 云笙连这都要避,不让他亲。 萧绪也不恼,任由她远离了,动身欲要起身帮她清理。 才刚要动,云笙突然按住他。 “笙笙?” 萧绪一愣,胸膛被云笙结结实实按住,她又转而向下。 掌心下是炙热的体温,她避开了萧绪的伤处,不止是手,整个人也挪了过去。 云笙还在摸索,唯有呼吸触碰到他,萧绪就已然颤动不止。 他瞳孔紧缩,视线却在云笙远离后变得模糊,只能凭别的感官去感受她。 “难受吗?”云笙小声问。 “你觉得呢。” 萧绪一时间不知这是在奖励他,还是惩罚他。 她就这样复习着之前学的,又尝试着今日要做的。 磕磕绊绊,磨磨蹭蹭。 毫无进展。 不让她再继续,她还不愿。 萧绪下颌绷紧,呼出一段沉长的气息。 掌控萧绪的感官令云笙莫名感到兴奋,她坏心地捏,在暗色中扬起唇角:“弄疼你了?” “…没有。”萧绪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又骗人,都这么重了,怎么会不疼。 但他好像也真的感觉不到疼似的,反倒更加兴奋。 云笙刚松手,就被他倏然握住手腕。 “想要?”云笙缓声问。 “想。”她听见萧绪吞咽了一声,和刚才吞咽她时不一样。 云笙此时大概有些明白萧绪为何总喜欢欺负她了。 她或许是被萧绪带坏,又或许是人都有此劣根。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想要应该说什么?” “云笙。”萧绪咬牙,绷着身体要坐起身。 云笙比他清醒,也比他动作更快地一下跨坐上,推倒他,握住他。 “想要是这样说的吗,你之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笙笙……” 萧绪喉间哈出一口粗沉的呼吸,声音都在她掌心下断掉。 云笙到底是不及萧绪那么坏,且她的好奇心在驱使她,让她很想知道萧绪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动了动,弯下身来,呼吸再度凑近。 萧绪身上涌出薄汗,肌肉紧绷得令人握不住,连青筋都在阵阵鼓动。 手掌从她的头顶移到肩膀,最后还是落到床榻上,收紧张开反复,带着难捱的压抑。 云笙抬眸的一瞬,第一次看见萧绪乌黑的瞳眸仿佛被水洗过,在几近无光的夜里也依然清晰。 他似乎不能在这时对上云笙的目光,很快重重地闭上眼,连眉心也紧皱。 云笙终是低头吻了他一下。 没曾想只在她喉间发出过的声音,会同样出现在萧绪嘴里。 只是更沉更哑,那一瞬甚比他们圆房时的初次。 兴奋过载,敏感到极限。 接着云笙就懵了,愣在原地。 她只是亲了他一下,胸前一片热意流淌。 久久不停。 直到终于停缓,她连羞涩都忘了,不禁喃喃低语:“我碰到你了吗?” 她声音太轻,几乎连她自己都没听清,萧绪好像也没听见。 他眼眶灼得双眼蓦然睁开,一眼看见她翕动的嘴唇。 萧绪喘息着起身,忍无可忍地将她拉回上方。 “满意了?” 云笙被他按住嘴唇,拇指反复摩挲。 他用了些力气,却又毫无章法,明明唇上干燥,硬是被他将口中津液晕开,完全沾湿了唇瓣。 云笙回神后,看出他深沉的眼眸中,有几分藏不住的恼羞成怒,不由有几分得意。 故意想要调笑他:“你满意吗?” 然而调笑还未见反应,萧绪圈着她的腰突然令她在他身前转了个向,后背霎时贴上他的胸膛。 衣衫未褪也无比清晰感受到他又沉又重的心跳声。 云笙还来不及担心他的伤,她的寝衣就先一步被拨开。 刚平息的威胁竟转眼卷土重来。 云笙惊愣:“你……” 萧绪吻在她耳垂,终于说了符合云笙要求的话。 “求你,笙笙,就做一次。”——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43章 “所以没收了。” 云笙自然没有再让萧绪得逞, 她推开他,翻身到了床下。 她点燃烛火发现自己身前一片狼藉,全都是他弄的,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再一抬头, 又见萧绪凌乱的发丝间, 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沾着湿濡, 暧昧不明。 云笙红着脸让萧绪唤人送水,自己就躲到了不会被门前看到地方去, 直到下人都从屋内退了出去,她才磨磨蹭蹭地现身,又推着萧绪进了湢室。 这实在太令人难为情了, 院里下人皆知萧绪受了伤,他们却在当夜沐浴后又叫了水,如此胡来, 她都快没脸见人了。 萧绪的伤口仍然有些渗血了。 云笙蹙着眉,想斥责他,都不知从何说起。 萧绪坐在矮凳上解了纱布给她看, 缓声解释:“笙笙, 只是正常出血并未裂开, 简单处理一下重新包扎上就好了。” 云笙还是恼他,赶紧弄干净自己, 就闷着声道:“你自己弄好, 我不管你了。” 说完, 她先离开了湢室。 一番折腾后,两人重新回到床榻上歇下。 云笙这下很快就来了困意,临睡前似乎听见萧绪同她说了什么, 但她思绪已是迷迷糊糊,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很快就彻底睡着了。 翌日清晨,云笙在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中醒来。 她没睁眼,整个人还睡意朦胧,只依稀分辨出萧绪好像在穿衣。 她听着这点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要睡过去。 直到感觉到额头贴来一片热温。 云笙半眯着眼,这才想起来问:“你要去哪?” 萧绪低头,看着云笙挺润的唇瓣微动着,落在她手边的衣角也被她手指轻轻捻住。 他眸色暗了下来,想了想,还是又俯身亲了下她的嘴唇,还顺带舔了一下她的唇珠。 “上早朝,时辰还早,你接着睡。” 云笙毫不反抗,听到也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还乖乖地点了下头,嘟囔着嗯了一声。 屋内静了下来,云笙裹着被窝里另一半的余温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再醒来,她呆坐在床榻上好一会才回想起晨间的事。 萧绪竟然没有向宫中告假,天不亮就又入宫上朝了。 云笙有些担忧,起身后唤来下人询问了一番,又看到此前刘大夫开的药少了一副,知晓萧绪早晨至少换过药才出府的。 云笙自己是娇气的,莫说是受了萧绪那般严重的伤势,就是以往磕碰,她也耐不住疼要好好在榻上养着丝毫不愿动弹。 可萧绪再怎么身强体健,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偏偏还碰上了昭王府出事。 云笙知晓担忧无用,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动身前去锦霞院探望岚哥儿。 经过一日休养,岚哥儿高热已退,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大伯母,晨安!” 云笙温柔地摸了摸岚哥儿的头,给了他两颗松子糖。 “谢谢大伯母!” 然而柳娴短短两日却是憔悴了许多。 奶娘带着岚哥儿离开了屋中,云笙在柳娴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温声道:“这两日,你辛苦了。” 柳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是我没看顾好岚儿,那日我若再警醒些,早些察觉不对……” 云笙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贼人在暗,这不是你的错,此事王府定会彻查到底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岚哥儿的身子,还有你自己的心神,你若先垮了,岚哥儿依靠谁去。” 柳娴深吸一口气,抽出自己的绢子擦了擦眼尾,勉强振作精神:“你说的是,我只是……心里乱得很。” 云笙陪着柳娴聊了一会,沈越绾也来了锦霞院。 两人听闻通报,起身去迎。 沈越绾带了些补品给柳娴:“昨日一直忙着查那几个随行的下人,到这会才有时间来看你,瞧你这小脸白的,今个儿就叫厨房把我带的补品炖上,你好好补补身子。” “多谢母亲。” 沈越绾道:“我一会让人给东院也送一些去,笙笙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云笙倒是没什么事,想到萧绪身上的伤,谢过沈越绾后,就打算着今晚晚膳时让萧绪补一补。 柳娴问起七夕这桩事:“不知母亲可有查到些什么?” 沈越绾叹了口气,摇头道:“那贼人也是钻了空子,且似乎很了解王府的下人,随行的人中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云笙沉吟片刻,道:“母亲说此人了解王府的下人,罪魁祸首会不会是与王府关系密切之人?” “饶是外人关系再怎么密切,除了咱们府上自己人,又如何了解王府的下人,待今日下午我再仔细着些,将府上其余下人都盘查一遍,那贼人若有买通王府下人打探消息,就不可能没有半点痕迹。” 云笙闻言,不由想着,外人无法了解昭王府内部之事,那若是在昭王府之内呢。 昭王府本就人口简单,只是略微一想就能将每个人想个遍。 但想来想去,一没线索二没证据,云笙也是毫无头绪。 沈越绾手头还有不少事,没有在锦霞院多留,云笙多陪了一会柳娴后也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岚哥儿还在院子里抱着云笙的裙摆,嘴很甜地说舍不得大伯母,想让云笙多来看看他。 云笙笑道:“是想大伯母还是想大伯母的松子糖?” 说着,云笙从兜里又拿出一颗松子糖。 小孩藏不住心事,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岚哥儿聪慧,很快又反应过来,笑眯眯地道:“岚儿喜欢松子糖,也喜欢大伯母。” 如此可爱,令云笙心尖儿都软化了,也更加愤恨那胆敢对岚哥儿下手的贼人。 刚走出锦霞院没多远,云笙碰见了杨钦淮。 杨钦淮手里捧着绸布包裹的盒子,显然是前来探望。 杨钦淮在昭王府的存在感不强,前段时日云笙也忙于七夕献艺一事,自那之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他。 之前那点小事经过一段时间在她脑海中消散了不少,只是如今再见杨钦淮,气氛还是有几分凝滞。 杨钦淮倒是神情自然,上前主动解释道:“听闻岚哥儿这两日身子不适,我此前多受二公子照顾,所以今日特来问候。” 云笙不知杨钦淮和萧珉之间的交集,但萧珉和萧绪一样,都是杨钦淮的表亲,这样的交集似乎也属常理。 云笙没什么可说的,嗯了一声,欲要告辞。 杨钦淮道:“笙笙,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是我言语欠妥,希望你能原谅我。” 这话倒把云笙说得不知所措了。 她默了一瞬,才缓声道:“你不该与我道歉,应与长钰道歉才是。” 只是萧绪多半不会搭理他吧,云笙这样想着,便看见杨钦淮唇角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弧度。 他没有再继续说此事,转而道:“我过几日就要离开了,临走前既是在此碰见,还是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云笙一愣:“这么突然,你要离开去何处?” “春闱早已结束,我在昭王府也已客居许久,既然是客,便总有要离开的时日,离开也不挑时机,自觉时候到了,就该告辞了。” 云笙知晓,三年前杨钦淮就落榜了一次,而那次正是兄长高中时。 兄长帮扶了杨钦淮,让他得以继续留在京城,只是如今想来,杨钦淮既是昭王府的表亲,当初又何须兄长帮忙,昭王府应该也是能够帮他的。 不过后来杨钦淮还是住进了昭王府,然而今年他依旧落榜,若是打算离开,便是不打算再考了。 但云笙没太听懂杨钦淮所说的所谓时候到了是何意。 云笙想了想,低声问:“和王爷王妃都说过了吗?” “还没有,本是打算七夕后说,不过……” 他未将话语说尽,因为这两日昭王府出了些事。 即便杨钦淮离别在即,云笙也仍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也只是兄长的同窗、友人,与她也只是相识的关系。 云笙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杨钦淮微微颔首:“多谢,我会的。” 他紧接着又道,“笙笙,本是想拖人送给你,但今日既是碰见,有此机会,我还是想亲手给你。” 杨钦淮取出一支细长的乌木签盒,指尖将其打开,盒内躺着一把竹骨折扇。 “这是?” 他没有展开,连盒带扇递向云笙:“笙笙,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年再会,之前的言辞失当也多有冒犯。” “此扇是林泉先生的遗墨,我年少时在故乡偶得,一直珍藏,我想将它赠你,是赔罪之礼,也是临别之礼,望你能够收下。” 杨钦淮言辞正色,态度诚恳,云笙本就不是记仇且强硬的人,一下就软下了态度。 她想起之前那事本身也并不算多么严重,他既将要离去,也诚心致歉,她也没必要再为此僵着氛围。 云笙静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乌木盒:“杨大哥言重了,此物太贵重,我本不该收,但即是你的心意,我便不再推辞。” 见她收下,杨钦淮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再次道谢:“笙笙,多谢你。” 云笙也冲他点点头,而后两人未再多言,就此分别。 云笙回到东院没多久,就收到了沈越绾派人送来的补品。 翠竹仔细整理着,询问云笙:“世子妃,殿下今日午时可会回府,要先炖上一盅吗?” 云笙:“他应该不回……”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就传来了声响。 萧绪阔步跨进院里,院中的下人拔高了些声通报:“世子殿下回来了。” 云笙诧异,偏着头向门前看去,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萧绪的身影。 她呆愣着没动,萧绪就已经走进了屋里。 他身影将门前光线遮挡之时,云笙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回来了?” 萧绪步履不停,径直向她走来,很自然地回答:“怕你担心也想见着你,所以就回来了。” “……” 他怎么回事啊。 之前他只会说因为今日不忙而已啊。 云笙双手藏在袖口下紧攥了下手指,故作镇定地问:“那你今日在外可有注意伤势,伤口疼了吗?” “没疼,有多加注意。” 云笙感觉萧绪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让她有点不知要把眼睛往哪放了。 “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萧绪道:“嗯,但下午在书房,不出府了。” 他许是看够了,终于从云笙脸上移开了目光。 视线一转,他在桌上看见了那支乌木盒。 “这是何物?”他随口问。 云笙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虽然隐约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但她没想瞒着萧绪。 “我方才去了一趟锦霞院,回来的路上碰见表弟了。” 提及杨钦淮的一瞬,萧绪就皱了眉。 云笙没注意看,她目光也落在乌木盒上,伸手把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折扇。 “这是他刚才送给我的。” “他送你东西干什么?”萧绪声音很沉,话也接得快,云笙都还来不及解释。 待他说完,云笙才接着道:“他告诉我他将要离开昭王府了,这东西是为道别,也是为之前那件事赔礼道歉。” 她不知萧绪是否有记得这事,还是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之前说你坏话那件事。” 萧绪闻言没有言语,伸手从盒子中取出了折扇。 他打开折扇,扇面一幅山水画,不算特别,但扇面一侧印有一位已故的名画家的印章。 “是……” 萧绪道出:“林泉先生的作品。” “嗯。” 云笙偏头观察萧绪似乎平静无澜的表情。 萧绪突然转过头来,云笙的视线就此被逮了个正着。 她顿时脸热,自己看不见,但也觉得定是脸红了。 这都第几次了。 她怎比刚成婚时那时还不如,只是视线相对,有什么可脸红的。 云笙如此想着,但还是先萧绪一步移开了目光。 萧绪问:“他只和你说了这个吗?” 云笙回想了一下,她和杨钦淮的确没说什么,大多是些客套话,她还是大差不差和萧绪讲了一遍。 “你不能吃这个醋吧?”云笙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又讶异看向萧绪。 萧绪紧绷的面色忽而一松,他笑了笑,淡声道:“有点。” 云笙眼睛瞪圆,听不出他是说真的还是假的,又一次不能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萧绪把折扇往乌木盒里一放,盒子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道:“所以没收了。” “……” 云笙此前不知,但如今一想到萧绪是为何吃醋,她感觉自己又要更红了。 她侧身移开视线,干巴巴地道:“你真小气。” 萧绪轻哼一声,拿着木盒往走出了屋中。 屋外,萧绪在偏厅唤来暮山。 暮山刚行过礼,身前就扔来了一个长条木盒。 他深受身手敏捷接住,就闻萧绪吩咐:“去查一下这把折扇,是否为林泉先生真迹,从何而来。” 萧绪作过吩咐后就离开了偏厅。 他唤人传了膳食,回到屋里,见云笙还坐在刚才那处。 “怎么发呆?”萧绪朝她走了过去。 云笙抬眸看他一眼,试探着问:“你把那东西收到何处去了?” 萧绪眸光微沉,定定地看着她。 云笙一见他这表情,心里不由泄气几分。 她倒没有不舍那把折扇,只是萧绪之前还没收了她的话本子,她不由想他没收之物不知是放在一起了,还是转头就扔掉了。 他只出去一小会就回来了,想来应是没处扔的。 但他这般表情,应该也不会告诉她了。 云笙闷声道:“不告诉我就算了。” 萧绪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你若喜欢林泉先生的作品,我送你更好的。” “我不喜欢那个。”云笙不满嘟囔。 她甚至都不怎么了解那位已故的名画家。 “那你喜欢什么?” 萧绪询问着,也低头看了一眼。 七夕之前那几日,云笙腰上每日都挂着他送的那枚白玉平安扣。 可这两日不见她挂上,换成了另一组样式不同的玉坠。 云笙瞥见他的目光,自然也想到了自己刻意收进了抽屉里不再佩戴的玉环。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这么快就戴腻了,她只是一想到萧绪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刻下那缠枝的红豆,她就不好意思明晃晃地再戴上了。 云笙不擅掩藏地明显挡了下腰侧。 被他那目光看得受不了,只能暴露自己的原意,小声道:“你不要攀比这个,我没有在意那把折扇。” 这个话题没有再被继续下去。 很快屋里送进了膳食,两人坐上桌。 方才翠竹未得云笙吩咐,但见萧绪已经回府,就赶紧传话到了小厨房,让把王妃送来的补品炖上。 待到两人用完膳,炖了些时辰的补汤也端了上来。 萧绪嗅觉敏锐,闻到些许不太好闻的味道,微皱了下眉。 盅罐还盖着盖子,云笙倒是没那么敏锐,什么都还没闻到。 她也没注意萧绪的表情,还朗声告诉他:“这是母亲今日给锦霞院送去补品,也顺带给我们送了一些。” 云笙不知这汤究竟是补什么的,但既是母亲准备的,那应该是好东西。 她好奇地探着头往盅罐看,一边接着道:“我想着你身上有伤,又忙碌不停,补补身子总是好的。” 话音落下,云笙迫不及待伸手揭开了盅罐。 盖子一揭开,一股混合着浓重药材土腥与动物膻厚的怪味便冲了出来。 萧绪的眉头立刻嫌恶地锁紧,身体微微后仰:“这什么东西?” 云笙也顿时被这气味呛得皱眉:“闻着有些……特别呢。” 但见汤色醇厚,用料扎实,她想起良药苦口,补汤应该也是吧。 于是云笙强忍着不适,好声好气地劝道:“母亲送来的,自然是极好的补品,你本就受了伤,那么长的伤口,失血过多,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 萧绪脸色愈发难看。 沈越绾自从年过四十后,便讲究起了养生之道,总喜欢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补汤,给他屋里送过几次,都被他要么拒掉要么倒掉。 眼看沈越绾不再执着于此,如今他成了亲,她却转而往儿媳那送了去。 萧绪冷着脸,沉声道:“端出去。” 候在一旁的丫鬟早已习惯,她也不是头一次接到这样的吩咐了,径直上前一步,伸手就要端走。 云笙一惊,连忙挡住:“别端走,你这是干什么呀?” “笙笙,我不需要喝这个。”萧绪下颌线紧绷,难闻的气味已是令他有些难忍了。 “你怎么跟小孩喝药似的,岚哥儿都比你坚强。” 萧绪气笑,她竟拿他和岚哥儿比。 他不说话,云笙转而又软了语气:“喝进肚子里,补了身子才是要事,你捏着鼻子喝下去就尝不出奇怪的味道了。” 说着云笙把拖着盅罐下的盘子往萧绪面前来,又替他拿起一旁的汤匙,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接过。 可萧绪绷着唇角,并没有接,仍是一副抗拒的模样。 云笙举着汤匙的手僵在半空好一阵不得回应,她被他这副态度弄得逐渐开始恼怒,还有些委屈。 从前两日发现他负伤起,他就是这样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云笙将那伤势看在眼里,伤口那般长那般深,刘大夫为他上药时,一整盆水都染成了鲜红的血色。 可他倒好,夜里带着伤也要胡闹,白日更是一如既往忙于公务,丝毫不知休息。 这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了,她对他关怀,为他担忧,还成了错事,不被领情。 沉默蔓延开来。 云笙低下目光,拿着汤匙的手指开始松落,眼圈隐隐发红。 汤匙将落之际,勺底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萧绪紧皱着眉头,伸手接住了汤匙,也握住了云笙的手。 云笙整只手□□燥的热温包裹,她霎时抬起头来,把汤匙完全往萧绪掌心塞紧,就抽出手又给他推来盅罐。 “补好身子,你才能早些好起来。” 末了,声音低了些:“不然会让我一直担心的。” 萧绪拿着汤匙,视死如归般舀起一勺,看着勺中黑乎乎的不明物,屏住呼吸送入口中,然后迅速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笙见状,自己也拿起小碗盛了小半碗,忍着怪味以示同甘共苦地陪他喝了一口,随即险些干呕。 她赶紧把那小半碗推到远处,再眼巴巴地盯着萧绪:“还有呢,要喝完才有效。” 萧绪在她的注视下,脸色铁青,一口接一口,将整盅气味不佳的补汤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汤匙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云笙见他喝完,心里也正满意地放下心来。 萧绪突然看向她,那眼神意味不明,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诚心发问,幽幽地说出刚才到现在的第一句话:“笙笙,你问过母亲这汤药的功效,究竟是补血,还是壮阳吗?”—— 作者有话说:[摊手]上一章真的很隐晦吗,真的没有人看懂吗,萧绪秒了居然没有人笑话他吗。 没招了,我之后再继续研究如何和审核斗智斗勇吧。 今天也来发红包。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44章 “笙笙,可以陪我一起去…… 萧绪留下这样一句令人惊慌无措的话语, 就起身离开,说是要去书房办公了。 云笙呆在原地半晌,圆润的眼眸里眸光颤了又颤, 逐渐开始想, 沈越绾给柳娴送去补品是因她这两日为了岚哥儿劳心伤神, 那便是为补气血补精气神,可沈越绾并不知萧绪的伤势, 他们俩也都好好的,沈越绾送来的补品就说不定真的是…… 云笙回过神来, 连忙唤来下人:“你们刚才炖的是什么汤?” 下人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晓。 毕竟是王妃派人送来的,且与市面上贩卖的别的补品不同, 这是王妃自己研究配比的,既无包装也无标识,对此没有深研之人没法一眼分辨出其品类和功效。 翠竹道:“世子妃, 奴婢方才整理时发现王妃送来的几副补品里都是同样的食材,可以拿一副新的出来仔细辨别,大概就能猜到其功效了。” 云笙赶紧吩咐了下去。 下人很快将一副未拆的补品取来, 摊开在铺了素绢的桌面上。 云笙坐在桌前凑近去细看, 当归片, 黄芪片,还有饱满的红枣与金黄的桂圆肉。 她心下稍安, 这不就是强身补血的方子吗。 可再往下看, 眉头便蹙了起来。 几根深紫色的枯藤般的东西, 表面还有蛇鳞似的纹路,摸上去又干又糙,她不认识。 几片黑如焦炭坚硬似石的片状物, 她好奇地拿指尖戳了戳,纹丝不动,更添疑惑。 角落还有一小包不知是内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云笙迟疑地用两根手指轻地捻起一颗干瘪发黑的小果子,那果子入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什么风干已久的小心脏似的。 “呀!”云笙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将这果子丢回桌上,拿起帕子拼命擦拭指尖,那股古怪的触感似乎还黏在皮肤上。 “快拿走,拿走,我不看了。” 云笙连连摆手,脸上的嫌恶已经藏不住,也逐渐反应过来,萧绪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那般精明之人,若这些是有害物,他能真往嘴里送吗,不就是嫌这东西恶心,才扔下那么一句话来吓唬她。 可恶。 “太过分了。”云笙愤然低喃。 总归他都喝下去了,若是补气血就正好,若是……那个,那他活该,今日她不会纵容他的。 夜里,萧绪神色如常地回到屋里。 云笙警惕地看过他一眼后,就如同他一样神情自若了。 萧绪观察了一阵,低笑一声。 这一笑就引得云笙破功,转而瞪他:“你再这般笑话我,今晚还让你喝那补汤。” 萧绪敛了笑,似乎是想起了补汤的味道,脸上止不住露出几分嫌恶,沉着脸色拿了衣物和药箱去了湢室。 * 七日后,岚哥儿遭贼人掳走一事有了结果。 外院负责车马调度与出行安排的管事周瑞供认不讳,称自己因在外欠下赌债,被京郊一伙流窜的马贼头目赵四重金收买,提前泄露了二公子一家七夕夜在京郊歇脚的行程。 当夜,赵四手下两人伪装成驿卒,趁众人休整之际,潜入房中迷晕了守门的侍卫,将岚哥儿掳了去。 马贼赵四在追捕中被击杀,其残部供称,原计划是将孩子带往北地索要巨额赎金,只因王府追查太紧,未及行动便已暴露。 此案由王府与官府协同审结,背主求财的周瑞重仗后发配边军为奴,已死的贼首赵四被枭首示众,其余从犯皆判流放。 卷宗上,这桩因家奴贪财勾结外贼的恶性绑架未遂案就此结案。 柳娴担忧多日的心情总算落了下来,人看着也精神了些。 这日午后,她便带着岚哥儿,身后丫鬟还提着几盒上好的燕窝与绸缎到东院来了。 “笙笙,这几日劳你记挂,来回探望。”柳娴一见面便拉住云笙的手,语气是久违的松快。 岚哥儿被教着,奶声奶气地抱拳作揖:“岚儿给大伯母请安!谢大伯母的松子糖!” 云笙哭笑不得,她今日还没给他松子糖呢。 她摸了摸岚哥儿的小脸:“大伯母这儿今日没备着松子糖,不过正好有些好吃的糕饼,之前也带给岚哥儿尝过,今日可要再尝尝?” 萧绪今晨又派了人去五味铺,买回的是五味铺的新品,她方才尝了两块,味道甚好。 岚哥儿自然也喜欢:“要吃的要吃的!” 云笙让翠竹去拿点心,便将柳娴迎进屋里。 岚哥儿在院子里欢欢喜喜吃着糕点玩耍起来,两人在屋里桌案前坐下喝着茶。 “这事总算是有个结果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柳娴长长舒了口气。 “那贼人竟将主意打到孩子身上,如今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柳娴道:“经此一遭,二郎把身边的人都筛了一遍,往后出行的规矩也立得更严了,只是想起那周瑞,在府里也有十几年了,平日瞧着也算本分,竟能做出这等背主的事来,真叫人寒心。” “人心隔肚皮,为了银子,什么做不出来?”云笙年纪轻,对此事看法更直接,“我娘常说,用人既要宽厚,也得有章程管束着,自己院里的人,也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不能太由着性子。” 这话说得在理,柳娴点头称是。 聊完了这桩沉重事,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柳娴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对了,之前说的香露我今日也带来了。” 她打开锦盒,霎时便有芬香扑鼻,盒子里有好几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瓶身不过两指高,精巧可爱,一时还分辨不出分别是何香味。 柳娴取出一瓶,拔开塞子,一股清甜馥郁带着晨露气息的花香幽幽散开:“这是香桂,你闻闻,是不是比熏出来的花香更鲜活些?” 云笙好奇地凑近,轻轻嗅了嗅,眸中露出惊喜:“果真,这香气又正又灵,像新摘的花瓣。” 柳娴见她喜欢,接着介绍:“这儿还有别的味道,除了花香,也有果香,还有我自己试着调制的,未命名的香味,都带给你试试。” 云笙挨个嗅闻着瓶中的香气,味道各样,接连嗅闻,她都快分不出味道了。 柳娴笑道:“听闻南边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们,还会取一两滴兑在洗脸的温水里,说是能润泽肌肤,或是沐浴后拍在周身,既香身又清爽。” 她说着,拉过云笙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极小的一滴:“你且试试,抹开感受感受。” 云笙用指尖将那滴晶莹的香露匀开,初时肌肤略感一丝凉意,随即便是被滋润的细腻触感,那股清雅的香气仿佛渗进了肌理,随着她手腕的微动幽幽散发出来,比佩戴任何香囊香饼都要自然贴服。 云笙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手闻了闻腕子,真心赞道:“真好闻,阿娴,谢谢你,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柳娴将手中那瓶塞好,连同锦盒一起推到云笙面前:“我那儿还有别的味道,下次再带些给你。” 两人头碰头地研究了一会儿另外的香味,清荷的雅致,寒梅的冷冽,各有千秋。 话题又从香露说到了南边的衣裳料子首饰花样,屋内的气氛越发轻松愉悦。 又坐了一会儿,柳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云笙让翠竹把包好的点心给了岚哥儿的奶娘。 送到院门口,柳娴道:“改日得空,再来寻你说话。” 岚哥儿被母亲牵着,也仰起小脸,冲云笙用力挥挥手:“大伯母再见!岚儿下次再来吃糕糕!” * 厢房内,暮山呈上一份简报文卷。 “殿下,皇陵工地的奏报一切如常,采买、用工数目皆在章程之内,近日并无特批的大额支取。” 萧绪沉吟几许,道:“所以张党在昭王府忙碌这近半月时间内毫无动作?” 暮山知晓,萧绪如此问便是并不认同于此。 小少爷遭绑架一案虽是结案,但其中仍有蹊跷。 暮山略作停顿,续道:“确有一桩小事有些奇怪,三日前,负责皇陵石料簿记工部员外郎赵文康,其老母忽染重疾,张首辅闻之,特向宫中请了恩典,遣太医院两名医术精湛的太医,连同十两上好人参送至赵家。” “属下查过,赵文康与张首辅并无私交,此前也从未受过如此体恤,且赵母之病,据小道消息称,并非急症,此事属下正在核实,但这应无作假的必要。” 萧绪道:“一个五品员外郎的母亲生病,劳动当朝首辅亲遣太医,恩遇过厚,反而蹊跷,张怀仁从不做无本的买卖。” “殿下的意思是?” 萧绪抬眼,目光沉静:“细查赵文康近半年的账目往来亲朋故旧,尤其是与石材商贾的接触,再查那两位太医,看他们是真去诊病,还是另有所嘱。” “殿下是怀疑,太医是去传话而非诊病?” “或许兼而有之,若赵母无急症,这番兴师动众便是做给人看的,做给谁看?要么是安赵文康的心,让他更死心塌地,要么,是让旁人都看见张首辅的体恤,日后赵文康若出了事,便无人会疑心到他头上。”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暮山微微躬身,接着又道:“殿下此前让属下去查的那把折扇已经落实,此扇的确出自林泉先生之手,据查在十多年前林泉先生路经明江县,将此扇赠予了一位貌美怜弱的夫人,听描述,这位夫人应该正是表公子的母亲,杨氏。” 此事报完,萧绪脸上并无太多神情变化。 经查证之事和他原本预料的大差不差。 明江县位于沈越绾和杨氏的故乡甘州以南五十多里的地方,那年杨氏从京城离开后,不明缘由地没有返回甘州,而是直接去到了明江县且定居了下来。 听闻杨氏的丈夫便是明江县人,他们成婚一年后,杨钦淮在明江县出生,至杨氏病故前,他们都一直生活在明江县,再未回到过甘州,此前萧绪让暮山调查杨氏在甘州的往事,也因此没有查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萧绪道:“杨氏在明江县的过往不必再查,查杨钦淮离开明江县后至借住王府前,这几年间的行踪,与何人交往,银钱从何而来,又投向何处。” 暮山立刻领会:“殿下认为表公子并非单纯投亲,其背后另有依仗或图谋?” “不无可能,暗中查访,不要惊动王府其余人。”萧绪转而道,“另有一事,去备两辆寻常商贾式样的马车,不要任何王府标识,一应通关文书,另用化名办理。” 暮山迟疑道:“殿下是打算亲自前往明江县?” 萧绪并未直接回答:“江南富庶,商运亨通百物汇聚,亦是各方势力钱粮流转之所,顺路看一看,也无妨。” “殿下打算何时出发?” “待中秋之后吧,府中诸事需先安顿妥当。” 他也不想错过与云笙的第一个中秋节。 交代完后,萧绪抬了抬手,示意暮山退下。 然而暮山却在应声后垂着头依旧站在原地。 萧绪等了一阵,淡淡地抬眼:“你还有事?” “……” 禀报前两件事于暮山而言毫无压力,偏是这最后一事,他恨不得能有人替他接这差事。 一想到等下免不了遭几记森寒的冷眼,暮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殿下,是三公子的事,消息传来称……跟丢了三公子,跟丢之前,三公子逃离的方向似乎是往北边去了,说不定是回京城。” 空气陡然一凝,暮山选择不抬头,也就不会看到萧绪的表情。 屋内沉寂良久,才听萧绪沉声问:“跟丢多久了?” “算上传送消息的时间,大抵有个十多日了。” 话音刚落,暮山低着头听见纸张捏皱的压抑声响,而后萧绪再度沉默。 萧绪了解萧凌的脾性,无论最初缘由为何,他既已经出逃在外,家中越是对他追赶,他就越是要逃。 所以当萧擎川要把此事接过去时,萧绪并无抗拒之意,萧擎川的追捕只会令萧凌越逃越远,正合他意,他只需派人盯着,避免萧凌失手被萧擎川的人抓住即可。 然而眼下,萧绪的人跟丢了。 “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王爷也因此大发雷霆,三公子不知如何掩人耳目,王爷派出的人完全丢失了他的踪迹。” 算着时日,萧凌离京已经快两个月了。 以萧凌的个性,他不会打算长久流浪在外,如今这样掩藏踪迹,大概就是在往回走了。 他不仅要回京,还要避开家中所有追捕,再突然现身众人面前,以表明家中奈何不了他,也逼迫不了他做任何事。 萧绪猜得到他幼稚又自负的心思,本是不屑。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距中秋还有半个多月时间,而他前去明江县来回最快也要近一月。 屋内持续沉寂着,暮山心下叹息。 起初他以为是因殿下爱慕世子妃,心里在意三公子这个前未婚夫的身份,担心自己的婚事生变。 可后来他又觉得这很荒谬,世子本是手段强硬之人,何须在意身份权势都强不过他的弟弟。 如今想来,世子殿下在意的,只是世子妃而已。 这时,萧绪终于开口:“出行一事尽快安排,三日内,一切准备妥当。” 暮山一愣,抬起头来:“殿下,您是打算三日后就出发?” “去办。” “……是,殿下。” *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云笙曲着双腿窝在美人榻上,穿着白袜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软垫上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手里拿着绣绷,天青色的布料上,已有一株成型的兰草,针脚平整,栩栩如生。 萧绪在门前就敏锐听见了屋内的轻声。 他开门的动作微顿,细细听了片刻,直到那小曲儿久未再起,他才轻缓地推开房门。 云笙总是难察他的动静,人都快走近了她才注意到,赶紧慌乱无措地把绣绷和针线胡乱往抽屉里藏。 一抬头,就见萧绪停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蹙眉:“你就算走路没声,进屋就不能先敲门吗?” 萧绪哼笑一声:“我回自己的寝屋,还需要敲门请示吗。” “那我现在请示,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 云笙无言以对。 但她见萧绪虽是笑,面上却神情难掩沉色。 还不待她多想,萧绪已经向她走近,而此前由他执笔画出的兰草绣纹图纸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萧绪问:“为何急急忙忙要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在看什么荒谬的话本,害怕被他没收。 云笙没好气道:“这在完成之前不能被看到,不然不吉利。” 原本别的丈夫自然是没机会看到妻子成婚前为自己绣制的香囊,可他们情况特殊,云笙腹诽,这人匆忙成亲,还真是连这习俗都不了解。 萧绪的确不了解,他并未经历过成婚前筹备和等待的那段时间。 听到云笙说不吉利,他便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云笙被他这话逗笑,一边伸手去拿那张图纸要一并收起来。 她刚探出身体,手指拿到宣纸,乌发从肩头扫过。 萧绪突然上前弯身凑近。 云笙耳边陡然传来一道毫不掩饰的呼吸声,呼吸绵长,声音明显,令她被嗅闻的一侧瞬间热了起来。 她惊愣地侧头,身姿向后,将要不稳仰倒前就被萧绪伸手护住了后腰。 “躲什么?” “你、你闻什么?” 萧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但云笙余光能看见他胸膛又起伏了一下。 “你好香。” 云笙霎时脸上红透,一把要推开他,却反被抱紧。 萧绪已是没有刚才那样明显的吸气声了,但他就在近处,自是正常呼吸就能闻到。 云笙羞赧地扭动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就索性不挣了,小声道:“是今日阿娴来院里给我带的香露,我觉得新奇,方才沐浴后就抹了一点。” 真的就一点,她自己也没觉得这香味有多浓郁,反倒清淡温雅,应是刚好合适的, 话音落下,才想着萧绪已经收敛了的吸气声又起。 云笙受不了这声音,眼睫颤了颤,好端端的香露被他弄得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一样。 偏偏萧绪还一本正经点评:“很香,是桂花。” 云笙又推了他一下,总算将这大山压来似的高大身躯推开了些,转移话题问道:“今日伤口怎么样,取了纱布可有不适?” 萧绪贴着她在美人榻上坐好,缓声道:“取了纱布如何你不是知道吗。” “……” 昨夜萧绪沐浴后未缠纱布,云笙本是不知,但他躺下时衣角上移了些许,就被她看见了。 十来日时间,原本狰狞的伤口已是愈合不少,但伤口仍在,云笙不放心,怕他穿着衣裳摩擦到伤口,会又反复严重起来。 萧绪解释她也没怎么听进去,就认了自己的理,要人已经躺好还再起身重新去缠上纱布。 后来萧绪便不解释了,索性脱了自己的上衣,把她放到了身上,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如今已不需要纱布。 期间,云笙在一阵阵强力的颠簸中寝衣松散要滑落,萧绪还认真地将她系带重系,一边丁页,一边替她穿好衣服。 让她俯下身来,衣衫整着地贴在他赤.裸的身前,继续颠簸。 经此折腾,萧绪的伤口倒是全然无事,反倒是云笙,从第一次穿着衣服被弄软了身体,到下一次,就被剥光翻了过去。 想起这事,云笙便不想问了。 她放下双腿要穿绣鞋,萧绪伸手把她双腿一齐捞到自己腿上放着,一边拿过她的绣鞋替她穿,一边开口道:“笙笙,你想去江南一带走走看看吗?” 萧绪这话问得突兀,云笙愣了一下,才道:“怎突然说这个?” “我将要往江南去一趟,来回要花些时间,你若愿意,我想你随我一起。” “你是前去办公吗,我若一起应该不合适吧?” “不全是为公务,此行将要路经母亲的故乡甘州,最早的时候,母亲便是在甘州诞下二弟,和二弟在甘州生活了一段时日,后来母亲也曾带着三弟回去探亲,唯有我从未去过,所以此行想去看看。” 云笙一听,心尖紧了紧。 上一辈的过往外人难评对错,但唯一明了的是,最初昭王和王妃不睦的婚事中,萧绪是最为受苦的。 但萧绪除了最初向她说起这事,后来再也不曾提及这些。 此时说起,云笙心里有些泛酸:“你打算何时出发?” “三日后。” 萧绪动手帮云笙穿好最后一只鞋,轻轻放下她的双腿,抬眸对上她明显惊愣的眼睛:“笙笙,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说:[摊手]出远门了,会碰到谁呢,好难猜啊 第45章 若萧凌也是打算去往母亲…… 甘州位江南道北侧, 水系丰沛物产阜盛之地。 听闻甘州河道纵横,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春日有烟雨杏花, 秋日有菱藕满塘, 别有一番温婉清丽的韵致, 且还有江南这一路的更多风光。 只要不影响萧绪办公,云笙自然是欣然前往。 但三日后就出发, 未免太过仓促了,这一来一回, 必然是要在路上度过中秋节了。 云笙有些犹豫,思虑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想着, 她若不与萧绪一同,他就要一个人过节了,他们在一起, 即便是在路上,也算是月圆团聚吧。 时间太匆忙,云笙翌日就忙忙碌碌吩咐着准备出行的行李。 除去要在外过中秋以外, 她对此行称得上是万分期待了。 云笙过往只随家人在京城周边游玩过几次, 最多不过三五日就会打道回府, 此行少说要去一个多月,想想都令人感到兴奋。 翠竹替云笙整理了一些常用的随身之物后, 一路快步来到云笙身边, 压低声问:“世子妃, 要带上话本吗?” 云笙下意识扫了眼周围,屋内还有别的下人在收拾行李。 她偏头声音更低地道:“带上,藏得仔细些, 别叫人看见了。” 翠竹点头应下,这便朝着存放话本的角落走了去。 第二日,云笙前去向沈越绾请安,与她说起此行。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沈越绾竟是全然不知。 “你与长钰要往甘州去吗,何时决定的,去多久时间?” 云笙不解,萧绪出行的事怎会未曾告知父亲母亲,她还以为他早就请示过了。 沈越绾看出云笙的心思,待听到回答后,她轻叹一声:“长钰这些年一贯如此,他有主见也有能力,许多事定下了便直接去做了,我们也少有过问,说来也是我当初的过错,负气离府未能在他幼时陪伴左右。” 但她又温笑着轻拍了拍云笙的手:“但好在如今你们夫妻二人相伴,这一趟可不能白去。” 沈越绾打起精神,赶忙唤来了下人一阵吩咐。 她先是不知,如今知晓了,且二人去的还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那一段路她都熟悉得很,怎也得为两人做足准备。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萧绪一回来就看见外间坐榻上整齐叠放着几套质料特殊的油绢雨具与防风披风。 云笙不在寝屋这边,一转眼,他在东窗书案前找到她。 萧绪走了过去,看见书案上摊开着一幅详细标注的路线舆图,旁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册子,记录着自京城至甘州这一路主要城镇的可靠客栈口碑食肆乃至信誉良好的车船行名号。 云笙今日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见动静,抬眼看见萧绪已在近处,便笑着冲他招招手:“长钰,你过来看看。” “今日我去了懿安堂,母亲知晓我们要去江南,就特意为我们准备了这些。” 萧绪看见桌上还有一个打开的长条锦盒,盒中放着几件明显有些年份的物件,和几封崭新的信笺。 信笺上是沈越绾清隽的字迹,简单列了几个甘州故交的姓氏与如今可能的大致住处。 “母亲说起,你虽是未曾去过甘州,但在甘州的亲人都是熟知你的,母亲时常和亲友说起你,还有……” 还有那时候小小的萧凌,随沈越绾去到甘州,逢人便炫耀自己举世无双的长兄。 这话云笙没有说出口,转而道:“还有锦盒里的,是母亲当年从甘州带来的一些旧物与名帖,说若路上或到了地方,万一有事需与人打交道,或许用得上。” 萧绪目光在桌上物件停留片刻,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笙转头去看他,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应该告诉母亲。” “没有的事。”萧绪敛目一瞬,再抬眼神情缓和了不少,“我只是有些意外,母亲准备得如此充分。” 萧绪想起很久以前,不同于他在府中由父亲指定的饱学西席单独课读,萧珉在读的书院组织外出游学,沈越绾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为弟弟打点行装,准备沿途可能用上的一切。 那时萧绪不明白,下人能做的事,母亲何须多此一举,但萧珉看上去很开心,还期待地询问他是否要同去。 沈越绾闻言,还不等他回答,就已是要继续忙碌着再为他准备行头。 不过萧绪最后并没有与萧珉一同参加游学,他自身课业繁重,对此也不感兴趣。 至今他已是记不清沈越绾究竟是否有为他准备什么行李,若是准备了,又做了些什么样的准备。 那时他不甚在意,如今看着桌上这些物件,心里却是感到了一些陌生的情绪。 云笙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我也不曾想到远行这样的事你都未曾和父亲母亲说起,母亲今日也道,我们此行走得匆忙,不然她还想再多准备一些。” “长钰,这些我们都带上吗?” 萧绪道:“嗯,带上吧。” 云笙:“还有一事,明日我想回娘家一趟,晚上便宿在家中了。” 这话一出,萧绪便当即沉了脸。 云笙不等他说行还是不行,直接便道:“这次要外出这么久,连中秋也不在京城,就当提前与家人过节了,后日早晨你到云府来接我出发吧。” * 临行前一日,云笙一早便动身回了云府。 云家几人得知云笙将要随萧绪远行,连中秋也不在家中,本是打算赶紧召集旁支,今日提前举办一个简单的家宴,但被云笙拦了下来。 萧绪此行既是化名暗访,就不便让更多人知晓。 她今日归宁,就是想在临走前好好陪陪爹娘兄嫂,就足够了。 当晚,云笙在闺房里取出了几乎完工的香囊。 原本绣制一个香囊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这一个却是用了近两个月时间才完成。 因为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为了习俗,她得避着萧绪单独绣制。 可有时她又会被话本吸引了注意力,一恍眼萧绪就已散班回府了,有时又是萧绪不务正业,正该当值的时候,却莫名提早回到了府上。 总之,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绣着,如今总算是完成了。 云笙坐在妆台前,低着头久久地看着这个香囊。 天青色的软缎,双面绣一株兰草,和萧绪画出的图纸一模一样。 云笙本想借回想绣制香囊的过程,和当初为萧凌绣制香囊时的心情做对比,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就这么盯着看,思绪不知何时就放空了,最终什么也没比较,也没想出任何结果来。 不知为何,她所思考的同是名为喜欢的情绪,她却没法在两者之间找到共通点。 好像这两种情绪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她轻轻放下香囊,抬眸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 片刻后,云笙拿起一旁的剪子,剪下了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 青丝缠绕红线,在她手指间很快编出一个精巧的同心结。 她将同心结小心翼翼地从香囊的开口处放进去,藏于香料的下方,最后再拉紧了抽绳。 云笙看着鼓鼓囊囊的香囊,满意地拍了拍,嘴里小声低喃着:“那就这样送给你吧。” 翌日一早,云笙在云府门前登上了萧绪来接的马车。 此行仅有两辆样式朴素的马车,除了车夫,随行的下人也不过四五人。 出了京城城门,他们便是一对祖籍江南,在京城经营绸缎生意的小商户夫妇,相公欲南下探访货源并顺道归乡祭祖,娘子思乡心切,一同前往。 马车辘辘驶离京城,混入南下的商旅队伍之中,毫不惹眼。 云笙侧身朝向车窗,不必抬手,吹拂的风便将车帘撩起,向外探头就能看见一片绿意从眼前掠过。 云笙微扬起下巴,任风吹过面庞,发丝在耳后如丝绸般柔顺飘动。 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窗边拉回来了一些。 “晨风凉,待日照高升些再看。” 云笙乖乖地坐回他身边,无意识低下目光,就扫到了他今日腰间坠着的一块毫无雕饰的墨色素牌,旁边还悬着一个两指宽的扁皮鞘,想来是收了把随身小刀。 萧绪以为她在看他的伤处,淡声道:“前晚不是已经看过了,都开始结痂了。” 前晚云笙让萧绪撩起衣摆露出腰腹给她检查伤势。 她原意是担心他这一路出行,伤势若还严重在路上会难受,没想到这人身体当真强健,伤口恢复得很好,还结了痂。 而后她的目光就和检查伤势没多少关系了。 此时云笙的目光也和伤势没关系,她只是随意一看,忽而觉得他今日这一身,与她绣好的香囊挺搭的。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但云笙还没想好要何时拿出香囊,又要如何送给他。 她带走话题:“我爹娘也给我们准备了好些东西,后面那辆马车都快装不下了,你刚才怎不婉拒一些呢,有些东西我们这一路上都不定能用上。” “岳父岳母的一片心意,我怎能拒绝,待到下一个驿站再雇一辆马车就好了。” “我们不是一对小商户夫妻吗,驶三辆马车会不会太破费了。” 萧绪笑道:“你相公若是连多雇一辆马车的银两都拿不出,何来底气让娘子随我背井离乡,远赴京城。” “……” 他还挺入戏。 云笙哦了一声,便没再多言,安安静静地靠在软垫上,身体自然地和萧绪相贴。 “困了就睡一会。” 云笙说不困,但还是偏头靠上了萧绪的肩膀。 马车内静了下来,逐渐高升的日照将两人相贴的身姿映出浅淡的剪影,随马车驶动轻晃在车厢里。 萧绪垂眸,看见云笙睁着眼目光还是飘向了窗外,虽然很安静,但看起来并不无聊。 她身姿纤细,小小一个,很轻易就被他完全揽进了怀里,眼眸很亮,不难看出眸中对于远行的期待和欣喜。 萧绪心口一紧,想低头和她接吻。 但他并未有动作,也没出声打扰她欣赏窗外风光。 原本带她出行是为避免他不在京城时,萧凌会突然回京。 若真是那样,会发生怎样的事,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只愿意去想,他与云笙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出行在外,他们相伴彼此,也舍弃了原本的身份,好像别的一切都可以暂时忘记了。 唯有一点不好,他这一趟的确有些公务在身,还有事关昭王府内的秘事。 或许往后,他和云笙还会有这样单独一同远行的机会。 她不是喜欢那乡野夫妻吗,找片田地,找间院子。 她那荒谬的话本子里写的,他也会做。 这时,云笙忽而从他肩头抬眸看来,刚才落在窗外的那一片潋滟的眸光,现在温柔地落在了他眼睛里。 萧绪喉间紧了紧,感到几分干涩,但面上未显。 云笙问:“长钰,你可有计划我们途中要在何处度过中秋,中秋前我们能到达甘州吗?” 距离中秋还有半月时间,但出门在外,路上的情况只能说个大概,没有准数。 萧绪问:“怎么了,你有何安排?” 云笙迎着萧绪的目光,脸颊肉眼可见地透出一片淡粉色。 但她语气依旧平稳,自然而然道:“没有啊,我只是想,无论如何总不能在山路上,在马车里度过佳节吧,最好能抵达甘州,不能的话也停留在一个繁华一些的城镇。” 萧绪静默地看了她片刻,伸手掌住了她的脸:“只是想过节的事,为何脸红?”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笙原本粉嫩的脸颊瞬间通红,泛起阵阵热意。 萧绪眸中兴味,把手掌完全贴上了她的脸颊。 “你、你烦不烦。”云笙偏头避开,还顺带推开了他。 她往窗边探头看了一眼,随后整个人都贴到了窗边去。 “日照出来了,我要看风景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 从京城到甘州近一千里路,看似遥远,但这一路却比云笙想象的要轻松顺利不少。 只是他们仍是没能在中秋时赶到甘州,因为这一路上新奇太多,他们走走停停,时常让云笙都快忘了萧绪还有公务在身。 当她反应过来后,要催促着萧绪赶紧启程不要再耽搁,他又淡声说没事,陪着她去了好几处有名的景点,还在沈越绾册子里所写的途径的一处食肆闻名的城镇多留了一日。 如此耽搁下来,眼看还有最后二百里路,但也已经临近中秋。 他们在临近的望州停下,此处是南北运河上的一座中型府城,市集繁庶客栈林立,在此过节比在荒郊野岭或偏僻小镇要便利得多。 入住客栈当晚,云笙望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轻声道:“中秋还有三日,我们就这么停在此处,是否太浪费时间了?” 萧绪正在检视暮山送来的信报,闻言抬眸:“再往前,除了直抵甘州,便只有零星村落与荒僻山道,望州是最适合的落脚之处。” “可是就这么停留三日,会不会耽搁你的正事?” 萧绪放下手中纸张,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会,这一路本就已经是正事,一刻都不曾耽搁过。” 骗人,云笙腹诽。 他这一路只顾着陪她四处游玩,她几乎都没见过他处理事务。 她刚才不小心都听到了,这信报昨日就已经送达了,萧绪却是这会才打开看。 萧绪似是看出云笙心中所想,指尖点了点信报,道:“这信报是本地按察使司的官员闻知我到了望州,递来的呈禀与拜帖,接下来两日少不了要与他们见面问询,在此停留也不算耽搁。” 原本萧绪是化名暗访,按理说此地的官员不应提前知晓他的行踪。 不过他们这一路四处游玩,难免会泄露行踪,被知晓了无妨,他正好借着几日将周边的事宜处理一番。 云笙从不过问他的公务,闻言哦了一声,便道:“那我这两日带人自己在城中四处转转,你就不必管我了,安心忙你的事吧。” 话音落下,萧绪迈步到窗边,从云笙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萧绪身量高出她许多,微微俯身,正好将下巴抵在了她头顶。 云笙站在窗前,只看得见窗外的街景,看不见身后的男人,但熟悉温热的气息在他走近时就将她包裹了起来。 萧绪的心跳撞在她后背上,感受很清晰。 直至此时,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也还是会因彼此身体的温度而逐渐心跳加速。 云笙听见自己心跳声乱了,感觉到萧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她抬眸看向夜空,声音很轻地道:“今夜的月就已经很圆,好像已经在过中秋了似的。” 萧绪没有抬头,天边的月似乎并不那么吸引他。 云笙明明看不见身后,却好像也知晓他完全没有去看那月亮。 云笙听见自己心跳又乱了两拍。 她静默片刻,忽而开口道:“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何事?” “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过往对三公子的感觉应该不叫做喜欢。” 在云笙嘴里说到三公子这三个字时,萧绪原本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就不自觉绷紧了起来。 待到她说完,他却愣住了。 云笙没听到身后回应,只能从他的肢体反应分辨出他是听见了。 她没回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曾与他相处过,从来都只在别人口中听说他,那种感觉很像喜欢,我未曾经历过,所以之前分不清。” 萧绪一时连呼吸都忘了,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那现在为何能分清了。” “因为……” 云笙拖长着尾音,迟迟没有下文。 她倏然从萧绪圈紧的怀抱里转过身来,扬着唇角,眉眼弯弯:“明日你要办公,我要去游玩,该早些休息了。” 余下的话,她想在中秋夜告诉他。 * 深夜,万籁俱寂。 云笙从一个模糊的梦中醒来。 睁眼时,她思绪还没彻底苏醒,恍然以为自己仍身处梦境。 只是意识到自己回想不起梦中的画面,也在床榻间闻到萧绪沐浴后的澡豆的气味,她才逐渐清醒过来。 竟是半夜醒来,她极少有这样的时候。 云笙半眯着眼,下意识动身想往身旁的位置贴近些,一伸手,却发现萧绪不在榻上。 这一瞬云笙惊醒了。 她睁开眼,屋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她紧张地摸了摸萧绪躺过的地方,感觉到还很明显的温度,又逐渐松缓下了心神。 客栈不比在家中,净房不在屋内,她当萧绪许是起夜去了净房。 云笙放下心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初秋的夜晚带来丝丝凉意,身侧的余温似乎也散得很快。 她不知怎的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着眼,一直在等萧绪回屋,却是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笙缓缓从榻上坐起身来,伸手拿过了一旁的外衣替自己披上。 她想萧绪难不成是半夜有急务被唤走了。 她不知道。 云笙打算去一趟净房,若是没有碰见萧绪,她便解决一下就回屋自己睡下了。 如此想着,她穿好绣鞋推开了房门。 一开门,一道微光照亮了原本不该有光亮的客栈上层走廊。 入住时,萧绪包下了这一整层的客房,除了他们住下的这一间,其余客房应该都是空着的。 可走廊角落的一间客房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在屋里只点燃了一盏很小的烛灯,这显得很鬼祟,不知是为避免光亮影响到她在屋中安睡,还是为了刻意掩藏什么。 云笙静静地看着那间客房半晌,鬼使神差般,她迈步走了过去。 屋内,暮山禀报:“殿下,已经发现三公子的下落,就在明江县周边。” “他到明江县来做什么?” 从丢失萧凌下落的地方,若萧凌是为回京,根本不会经过明江县。 暮山道:“未经殿下吩咐,属下没让咱们的人暴露在三公子面前,跟踪了几日,还暂且未能推测出三公子的意图。” 明江县距此就三百里路,这个距离让萧绪感到很烦躁,甚至三日后他们还将去往甘州。 若萧凌也是打算去往母亲的故乡。 萧绪沉着脸掐断了思绪,冷声道:“把他抓起来。” 暮山一愣,很快应了一声是,又问:“殿下,此次抓住三公子,依旧是将他往南边的方向送去,还是……” 咚的一声闷响,在静谧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暮山话音骤停,萧绪神情晦暗不明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屋内外各自都好像凝滞了一般。 直到声响再起。 云笙从屋外缓缓推开了房门。 她竟然头一次敏锐地察觉萧绪面无表情时眸中闪过的一抹慌色。 也或许是这抹神色压制不住的表露明显。 四目相对,云笙翕动着嘴唇,喉间紧绷地发出低声:“告诉我,什么叫抓住三公子,将他往南边送去?”—— 作者有话说:[狗头]应该是下章见面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 45-50 第46章 “可我喜欢你,我想与你…… 完了完了。 暮山面如死灰, 低垂着头心中千回百转。 云笙看着萧绪波澜不惊的面庞,这一刻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她明白不应仅凭听到的只言片语就妄下定论,思绪却不由顺着这没头没尾的话语猜测出更多。 她转头看了一眼暮山, 再转回头看向萧绪。 无人回答, 她便再次追问:“刚才的话, 是什么意思,你们早就找到了三公子, 但一直不让他回京,是这样吗?” 暮山心口一紧:“世子妃, 这件事其实……” “暮山,你退下。”萧绪终于开口,打断了暮山, 声音很沉。 暮山呼吸微顿,紧抿着双唇,犹豫片刻, 还是躬着身退出了屋中。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但凝滞的氛围没有分毫缓和。 云笙觉得也许是半夜她的思绪不太清醒,否则她的脑海中怎会全是一些令她难以置信的想法。 “回答我。”云笙向前一步, 心里的各种答案已经多到快要满溢出来, 她却执着要等萧绪一个确切的回答。 萧绪望着她, 眸光闪烁,喉间在躁动, 但他很不想开口。 他不明白被云笙撞破此事后, 他为何会感到担忧。 是因为她此时的表情吗。 分明还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就已经是一副抗拒质疑的模样。 细微的刺痛从胸腔一路蔓延,随血液流动向手臂,最终却消散在指尖。 他手指麻木地动了动, 哑声道:“是。” 他站起身来,缓步向云笙走近,神情阴翳,语气堪称理所当然:“我没打算让他回京。” “……为什么。” 萧绪来到近处,身体几乎完全挡住了屋内本就微弱的烛灯,眼前视线暗得模糊。 云笙没有后退,她还在追问她在意的答案,她不会离开。 可等她得到答案之后呢。 萧绪不知道,只是伸手先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你见到他。” “笙笙,我们成婚了。” 云笙瞳孔紧缩了一下:“你这话何意,你是想说我们已经成婚,若三公子回京,我就会做出背弃我们夫妻关系的事?” 这实在荒谬。 可萧绪丝毫不变的表情印证了她这个荒谬的猜想。 他竟一直在怀疑她会背弃这桩婚事。 萧绪绷着下颌,声音沉哑地陈述道:“你喜欢他。” 云笙瞪大眼:“我今晚和你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即便是之前不知,可今晚他仍是在听到她想明白想清楚之后给出的坚定的话语后,在深夜背着她有这样的打算。 “那你又何须在意他是否回来,是否继续逃离在外,他回来与否于你而言又有何重要。” 云笙觉得萧绪简直不可理喻。 若他从一开始就这样认为她会在他们成婚之后心里还想着萧凌,她会背弃这桩婚事,那当初又何必应下这桩婚事。 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被迫结成这桩婚事,却从始至终都对她带着怀疑和揣测。 云笙看着眼前脸色阴沉的男人,心底陡然蹿上一个令她震惊的猜测。 “你第一次找到他是什么时候?” 萧绪眉心跳动,唇角逐渐绷直。 他深幽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云笙,仿佛想从她眼中先一步看见她对这个答案的反应。 可他看不见,云笙眼中的光亮被他的身姿所遮挡,深不见底,他几乎连自己映入她眼中的剪影也看不清。 “成婚前夕,南城门外。” 那时,萧绪就站在城门上,漠然地看着萧凌策马远去。 在心中升起猜疑的同时,这就已经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了,但听到萧绪亲口说出,还是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他只回答了这一句,却是将所有事实道明了。 原来让她新婚当日,迫不得已易嫁给未婚夫的长兄并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不,应该说,在成婚之初,她原本根本不必慌乱无措地接受婚事的变故。 这句话悄然消散在了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桌上的烛火好似快要燃尽了最后的灯油,火光颤颤巍巍,几近熄灭。 所以呢。 所以他既强要了这桩婚事,却又一直对她存有疑心。 云笙回想起之前每次和萧绪谈及萧凌时的情景。 从最初他避而不谈和她尴尬拘谨,到后来他似乎变得坦诚,她也逐渐放下心来。 她一直在努力地适应这桩生了变故的婚事,接受自己顺遂人生中猝不及防出现的差错。 然而,事实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云笙心情复杂地向后退步,发现手腕还被萧绪紧攥在掌心里。 她扭动挣扎,萧绪却愈发收紧手指。 “放手。” 萧绪眸光一沉:“若他回来,你敢保证你见到他心中毫无波澜吗?” 云笙哑然。 她不知道这未曾发生之事的结果,也不想和萧绪做任何保证。 云笙的沉默令他喉间感到酸涩,从胸腔到脖颈,乃至面庞都紧绷得像是失去掌控。 云笙吃痛地皱起眉头:“你攥疼我了,你放开我——” 尾音未近,剩下的话被萧绪全数堵在了唇齿间。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掌住了她的脖颈,压倒而来的身姿轻易将她抵在了房门上。 云笙张开的唇被他捏着下颌无法合拢,萧绪探舌而入,压抑的情绪失控,急切蛮横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津液。 云笙伸手想要推开他,被萧绪单手掌控住,将她手臂反剪到了身后。 呼吸变得困难,灼热的温度在抽干她的力气。 云笙偏过头去,萧绪的嘴唇就落到了她耳边。 挣动之间,两人的身体撞得房门砰砰作响,听得令人心里发慌。 直到萧绪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耳边黏腻的声音仿佛要将刚才凝滞的氛围一笔带过,转而进入他们都熟悉的亲昵之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云笙感觉到萧绪握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随后她听见他落在耳边的低哑的沉声:“那我能怎么做呢,将他抓回来,逼着他留在京城,再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成亲吗。” “可我喜欢你,我想与你结为夫妻。” 时至今日,他仍然抗拒回想起成婚第一日,他与云笙执手前往仁德堂,敬拜父母,接受亲人祝愿时,心底生出的那个不着边际的设想。 如果云笙顺利和萧凌成婚。 萧绪沉重地闭上眼,重新偏头亲吻她的嘴唇。 “你自己都不知若他回来你是否会心生动摇,我怎能不感到害怕。” 云笙惊愣地睁着眼,竟听见萧绪说出害怕这样的字眼。 他如此压制着她,背地里一直在做那样强硬卑劣之事,他竟然说害怕。 云笙忽而想到了那个词。 不择手段。 她抖了抖眼睫,偏不开头,也推不开他,只能抵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微:“……你不要胡说。” “你想过这样和他接吻吗,想过他这样紧抱着你吗。” 呼吸滑落在她脖颈上,喉结滚动着吮吸她的肌肤。 云笙浑身一麻,那种瞬间要被萧绪拽入沉溺缠绵的失神感席卷而来。 “他若是也喜欢你呢,你会选择我吗,还会和我做夫妻吗?” 萧绪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十分清楚。 同样是男人,甚至是亲兄弟,他能了解萧凌的脾性,就更是知道,萧凌当然会喜欢云笙。 萧凌会和他当初在芙蕖宴后错过了她时一样,永远的后悔他不明情况就逃离了这桩婚事。 他若不争夺,不抢占,如何能留在她身边,如何能永远占据她身边的位置。 “你说你对他不是喜欢,那对我呢?” “在你心里,对我是否有了一点喜欢?” 萧绪张嘴,咬住了她的脖颈,虎口收紧着,从她的脖颈移到纤腰。 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可是一点不够,我想要的不止一点。” 云笙听不下去了,她脑子很乱,也不想回答萧绪这些问题。 她衣襟在挣扎中凌乱,萧绪的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地控制着她,牙齿磨得她肌肤又疼又痒。 他唇舌移动,顺着她敞开的衣襟要向下。 夜色之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照在她霜白的肌肤上,又被男人覆上遮掩,笼罩进足以迷人心神的沉暗里。 云笙嘴边发出可怜的呜咽声,眼眶盈满湿意,推拒着他说不要。 萧绪却好像没听到一般,埋在她身前发出粗沉的呼吸声。 她捶打,推搡,最后不知是推在哪里猛地使上了力气。 一声闷响,云笙挣脱出的手从萧绪脸旁挥过,几根手指打在了他下颌。 这一下力道不轻,萧绪被打得偏过了头去。 热稠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将人唤回了冰凉的冷静。 云笙胸膛上下起伏着,微张着唇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都顿在了原地,半晌无人说话。 许久后,云笙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然满心怀疑又何必问,即使我回答了,我向你诉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末了,敛目低声又道:“你今晚能在别的房间休息吗。” 虽是询问,但云笙根本没给萧绪回答的机会,她说完这话,低着头转身就离开了这间客房。 许久后,萧绪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身前紧闭的房门上。 昏暗的客房空荡又沉寂,他站在原地,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血肉一般,又疼又闷。 * 一夜难眠,快要天亮时,云笙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没睡多久,她便被沉沉的心绪压着逐渐要苏醒过来。 云笙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侧头望去,心口便重重一跳,彻底醒了过来。 她看见萧绪静默地坐在离床不远处的窗边椅上。 天光虽已亮起,但逢阴云蔽日,屋内光线晦暗。 萧绪大半身形都浸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昧中定定地望着她,不知已这样看了多久。 云笙呼吸一滞,惊悸过后,一股空茫漫上心头,她别开眼,缓慢地坐起了身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是萧绪先开了口:“昨晚,对不起。” 短短几个字,他似乎斟酌了很久。 云笙闻言,依旧垂着眼睫,不语不动。 直到萧绪突然站起身,迈步要向她走近。 云笙蓦地抬眸,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你站那。” 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软绵绵的没有力道,脸颊睡得热乎,白里透红,眸子也水灵灵的。 萧绪脚步停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最后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而问道:“今日你可有想去之处?我陪你。” 云笙蹙眉,他昨日才说这两日免不了要和本地官员会面。 她又缓缓侧头望向窗外,天空混沌一片,灰色的云层低低向下压抑,不见半分晴光,似乎连往日喧嚣的街市都被这阴郁的天色吸去了声响,听不见街市热闹的氛围。 云笙收回目光,淡声道:“天色阴沉,怕是要落雨,就不去何处了。” 萧绪神情黯了黯,他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依着她的话道:“好,那便在客栈歇息。” 说完,他并未离开,转身又坐回了方才那张椅子。 “……” 云笙曲着腿窝在被褥里,半晌后,忍不住道:“你……能去办公吗?” 萧绪闻言,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未等他开口,云笙紧接着又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你能去办公吗?” 萧绪的脸色倏地沉郁下去,方才那点强自维持的平静仿佛要碎裂开来。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片刻后,他开口应下:“好。” 萧绪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午时回来,听闻望州有家酒楼烹鱼一绝,我已派人去订了一份,午膳时你来尝尝。” “嗯。”云笙低低应了一声,听上去没什么兴致。 萧绪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迈步离开了客房。 萧绪一走,云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身体和神情也随之放松,挪动着双腿离开了床榻。 “翠竹。”她唤了一声。 翠竹应声入屋,面上有些担忧。 今晨,她竟然看见世子殿下从另一间客房里走出来,面色阴沉,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少眠。 总之,很显然他昨日没有和世子妃睡在一起。 云笙坐到梳妆台前,翠竹动作轻缓地梳理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铜镜里映出云笙略显怔忪的眉眼。 翠竹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您和殿下……” “没事。”云笙摇摇头,没让她问下去。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篦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云笙望着镜中自己面庞,忽然开口问道:“翠竹,我和长钰成婚多久了?” 翠竹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答道:“回世子妃,已经两月有余了。” “是啊,才两个多月而已。”云笙低声重复。 时间不长,却仿佛经历了许多。 从最初的惊慌无措,到后来的渐生暖意,再到昨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你觉得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翠竹这回更诧异了,她偷眼看了看云笙的脸色,揣度着答道:“这个……奴婢愚钝,只是听人说,感情之事,有时是一眼便定了的缘分,有时则是日久见人心,慢慢生出的情分,但无论快慢,总归情意到了便是到了,只是这情意有多少深浅罢了。” “那这情意如何算浅,如何才算深呢?” 翠竹语塞,脸微微泛红:“这……奴婢不知道,奴婢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和殿下是不是……” 云笙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没事,我就胡乱问问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她试图弯起唇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发现有些困难,索性也放弃了。 翠竹见状,心中忧虑更甚。 世子妃虽然嘴上说着没事,神情也算平静,可今晨和世子殿下之间的状态明显异常,她知晓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她想了想,一边为云笙绾发,一边柔声建议道:“世子妃,今日天色虽有些阴,但并未下雨,瞧着也不像立刻要下的样子,您若是在客栈里闷着,只怕心情更易郁结,不如出去走走?” 云笙刚才的话也只是为了搪塞萧绪,她并没有想在客栈里闷着。 她问:“你可知周围有些什么好去处?” “望州码头附近有条颇为热闹的街市,卖些南北杂货和一些新奇玩意儿,还有些茶楼戏台,听说很是有趣,或者城西有座清静些的静安寺,香火不错,景致也清幽。” “去静安寺。”云笙做了决定。 寺庙清静,或许能让她纷乱的心获得片刻安宁。 “备车吧,再带上雨具,以防万一。” “是,世子妃。”翠竹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为云笙梳好一个简洁雅致的发髻,簪上素雅的珠花。 一切收拾妥当,云笙看着镜中似乎与平日无异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 除了翠竹,云笙只带了另外两名稳妥的仆妇和一名机灵的小厮,连同车夫,一行不过六人。 马车缓缓驶离了客栈,朝着城西的静安寺而去。 起初,路上还算平稳,越往城西走,行人车马渐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 静安寺位于城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坳,香火虽盛,但平日并非赶集或庙会的日子,路径确实比城内清静许多。 天空依旧是灰扑扑的,沉沉地压着,风也带着凉意,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林木较为茂密的坡地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七八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直接拦在了路中央。 车夫吓得慌忙勒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晃动。 外面已传来小厮又惊又怒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很快,马车外传来棍棒挥舞的破风声和奴仆的尖叫求饶声,外面的人已经动上了手,而且己方完全不是对手。 云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 她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会遇到劫道的匪徒。 萧绪安排随行的人手本就不多,且都非护卫之流,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云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索。 可还来不及思考更多,砰的一声巨响,车厢门被粗暴地踹开。 云笙在车厢内惊叫出声。 一张满是横肉带着猥琐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来人目光淫邪地在云笙身上扫过:“哟,这货色,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把这小娘子带回去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那大汉说着,伸手就朝云笙抓来。 翠竹在马车下尖叫着试图阻挡,被大汉回头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去。 云笙惊惧交加,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车下方拔出萧绪之前放置的匕首,猛地向前刺去。 大汉没料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娘子竟敢反抗,猝不及防,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却也见了血。 “贱人,敢伤我!”大汉暴怒,一把打掉云笙手中的匕首,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出车厢。 云笙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不稳,惊呼一声便跌倒在地。 “弟兄们,上马!这小娘子和车里细软,都带走!”大汉就是这群匪徒的头目。 他不顾流血的手臂,粗鲁地将云笙从地上拎起。 不远处林子里立刻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又有四五个骑着瘦马的匪徒冲了出来。 随行的仆从全都被制住,他们极力反抗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汉将不断挣扎的云笙像扔货物一样,横着搭在了身前的马背上。 云笙头朝下,腹部被坚硬的马鞍硌得生疼,颠簸和倒悬的姿势让她瞬间头晕目眩,血液冲上头顶。 粗糙的马鬃和匪徒身上浓重的汗臭味熏得她几欲作呕,耳边传来匪徒们得意的呼哨和身后仆从们越来越远的哭喊。 马蹄疾驰,尘土飞扬,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云笙眼眶盈满了泪水,拼命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喊出声,她怕自己此时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她手指死死抠着马鞍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正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短矢不知从何处射出,直朝云笙身旁的大汉而来。 大汉猛地拉住缰绳才堪堪躲过,马背因此而剧烈地颠簸起来。 一道清亮的声音伴随着迅疾的马蹄声从侧前方的岔路林中传来。 “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强掳民女,你们这生意,做得也太不讲究了。” 云笙艰难地侧过头,透过颠簸的视线和飞扬的尘土,只见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如同冲了过来。 马背上骑着一个身着青灰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他肤色微深,眉形粗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轻慢地扫视着周围的匪徒,嘴角噙着一抹仿佛觉得眼前场面很有趣的笑意。 “哪来的野小子,找死!”挟持云笙的匪首又惊又怒,一手控缰,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便去拔腰间的砍刀。 其余匪徒见来人只有一个,虽然出场方式有点唬人,但仗着人多,立刻挥着棍棒叫嚣着围了上来。 然而,那青灰身影的动作更快。 “啧,人还不少。”年轻男子挑了挑眉,“正好,小爷我手痒得很。” 匪首的刀还未完全出鞘,只觉眼前一花,手腕顿时剧痛,竟已被那年轻男子精准地扣住脉门,一股巧劲袭来,他半边身子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云笙的钳制。 与此同时,年轻男子另一条手臂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出,揽住了云笙因为失去钳制而即将滑落马背的腰肢。 “啊!”云笙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体骤然腾空,从冰冷的马鞍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鼻尖窜入一抹浅淡的青草般的气息,与匪徒身上的汗臭截然不同。 “走你!”年轻男子清喝一声,借着前冲的力道和巧劲,抱着云笙,足下在那匪首的马鞍上又是一蹬。 “混蛋!”匪首险些人仰马翻,手腕疼痛,又失了人质,气得哇哇大叫。 其余匪徒很快反应过来,呼喝着挥刀策马围拢过来。 年轻男子将云笙在身前护好,一手环着她稳住她的身形,另一手拿出腰间一把连鞘的长剑。 他甚至连剑都未拔出,只是手腕一抖,戳、扫、拍、打,精准地敲在那些匪徒持刀的手腕和马匹的敏感部位上。 “哎哟!” “我的刀!” “这马惊了!” 惊呼声痛呼声马匹嘶鸣声乱成一团。 不过几个照面,那几匹本就普通的瘦马不是受惊乱窜,就是被巧劲带得失去平衡,马背上的匪徒更是手忙脚乱,有几个甚至狼狈地摔下马来。 年轻男子并不恋战,见打开了缺口,低喝一声:“黑风,走!” 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两人,朝着与官道和匪徒来路都不同的另一条山林小径疾驰而去,瞬间就将混乱和叫骂声甩在了身后。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急促有力的马蹄声,背后是陌生男子胸膛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心跳,腰间是他结实的手臂带来的牢固支撑。 云笙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心跳依旧混乱,方才的惊恐尚未完全平复,又被这一连串惊险的变故弄得头晕目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救她的人是谁,是善是恶,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任由骏马载着他们奔入越来越深的林间。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哗彻底听不见,马速才渐渐缓了下来。 年轻男子操控着马匹,熟练地拐入一条更加隐蔽的狭窄山道,又前行了一段,来到一处背靠山岩的隐蔽空地,这才勒住了缰绳。 黑马停下来,打着响鼻,悠闲地甩了甩尾巴。 年轻男子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转过身,朝僵坐在马背上的云笙伸出手。 四目相对。 云笙此刻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只眼尾泛着微红,因刚才的挣扎和惊吓,眸子湿漉漉的,如同受惊的小鹿。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还愣着干什么?”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扬起唇角,声音清朗道,“下来啊,那些杂鱼追不上来了,难不成你想一直在马背上坐着?” 林间稀疏的天光透过枝叶,落在他带着笑意的眉眼和那只手上。 云笙迟疑片刻,缓缓地伸出手,将手指放进了他掌心中,小声地道了一句:“谢谢。”——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写不到下一个剧情了,只能先提前说明,萧凌易容过了,所以笙笙认不出[狗头] 第47章 她从未见过萧绪如此模样…… 云笙不知, 眼前这位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正是昭王府一直在寻找的萧三公子,萧凌。 萧凌握着云笙的手, 臂膀施力, 便扶着她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云笙身姿不稳, 险些栽倒下去。 萧凌另一手圈住她的腰,毫不费劲地把她抱起腾空了一瞬, 她便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云笙怔着眸子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抬眼, 对上男子含笑的眉眼。 她没由来的觉得这双眼有些熟悉,但再多看两眼整张面庞,熟悉感便就此消散, 眼前俨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庞。 “……谢谢。”她感到尴尬,垂下眼睫又道了一声谢,“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萧凌轻笑, 觉得她这拘谨道谢的模样有些有趣:“刚才不是已经谢过了。” 云笙环视了一下四周,荒郊野岭,人烟稀少, 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阴沉的天气笼罩在这片树林中, 让人很难完全安心下来。 她开口道:“救命之恩,一声道谢岂能足够, 还要劳烦义士送我离开这片树林, 待我到了安全地方, 寻到失散的家人仆从,定当重重酬谢,义士尽管开口, 必不会有半分吝啬。” 萧凌眉头一挑,做出一副思索状,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哦?听姑娘这话,家中倒是颇为富裕啊,那我若是将你扣下,以此向你家中要挟,岂不是能得到更多?” 云笙一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眶霎时蓄满水光,红了一整圈。 萧凌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想逗逗这看着规规矩矩的小姑娘,哪曾想她反应这么大。 眼看她就要落下泪来,他顿时慌了神。 “哎,别,我说着玩的,逗你的,你别哭啊。”萧凌连忙无措地摆手。 云笙在刚才本就已经被吓坏,一直靠着一股劲儿撑着,这会遭萧凌又是一大惊吓,不论他解释与否,她的眼泪都已止不住了,情绪陡然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萧凌这下是真的手足无措了。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抬手帮她擦泪,又觉不妥只能放下手来,可她眼泪掉个不停,让他焦躁得在她身边来回踱步几周都不知要如何才好。 “你、你别哭了……我真不是坏人。”他挠了挠头,语气又快又急,试图自证清白。 “我姓林,单名一个逍字,逍遥的逍,是个四处游历,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的闲散人,今日正好路经此地,想去前面镇上投宿,远远瞧见那帮杂碎竟敢光天化日行凶抢人,我见不得这种腌臜事,纯属路见不平,仗义相助,谁图你那点银钱了。” 萧凌一口气说完,一抬眼见云笙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情急之下,他从自己怀里掏出钱袋,将里面银钱展示给云笙看:“你看你看,我自己有银钱,怎可能去做那种绑票勒索的龌龊勾当,你可别哭了……”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求过人,你可是头一个。” 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与之前游刃有余戏耍匪徒的形象截然不同。 云笙泪眼朦胧地往他钱袋里看去一眼,没看清里面究竟有多少银钱,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倒是松缓了些,甚至莫名觉得他有些滑稽,险些破涕为笑。 但又哭又笑实在太难看了,她抿着嘴唇,生生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只是眼泪一时还收不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见她情绪似乎缓和了些,萧凌刚想松口气,忽的感觉到一点冰凉落在鼻尖。 云笙也察觉到了,仰着头往天上看去。 灰暗的云层终于承托不住,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且有渐大之势。 “啧,下雨了。”萧凌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为彻底甩掉家里派来抓捕他的两拨人,继上次逃脱之后,就在脸上做了点手脚。 这易容术他学得不精,手法也很粗糙,虽能唬得住不熟悉之人恍眼一看,但却顶不住雨水浇淋。 他原本就是看天色不好,想赶紧找个地方落脚避雨,这才抄了近道,谁知半路撞上这档子事。 雨点渐渐密集,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凌收敛了方才的慌乱,看向云笙:“雨下大了,姑娘,我林逍以……以我的剑担保,我真不是坏人,这荒郊野岭的,淋了雨容易生病,前面不远好像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避雨,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出山,去找你的人,如何?” 云笙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眼越来越急的雨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见她答应,萧凌这才彻底松下这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飞扬的神采,侧身引路:“跟我来,就在那边,不远。” 云笙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不远处山壁下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走去。 两人进了山洞,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说不清是苔藓还是其他东西的陈腐气息。 山洞不算太深,地面凹凸不平,石壁上湿漉漉地反着微光,角落里似乎还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不知是小虫还是别的什么。 云笙缩着肩膀,本能地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不适。 萧凌却很是自在,他阔步走进去,略显欣喜道:“这洞口看着不起眼,里面倒还挺宽敞,遮风挡雨足够了。” 他目光一扫,找到了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边走边对云笙招呼道:“姑娘,来这边坐吧。” 云笙闻言,跟着他走过去,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低头看向那块石头。 只见石头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颜色灰扑扑的,凹陷的地方似乎还藏着泥土。 云笙脸上露出些许嫌弃,提着裙摆,脚尖试探性地在石头前点了点,却不知该如何优雅又干净地落座,显得有些无措。 这时,她听见身旁传来动静,一转头竟然看见萧凌在宽衣解带。 云笙一惊,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你、你干什么?” 萧凌手上动作一顿,看着她好笑道:“看你嫌弃得紧,我把外衣脱下来给你垫着坐,干净的,没沾什么灰。” 云笙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为自己方才的误会感到些许窘迫。 若是此时身边的人是萧绪,她大概会心安理得地直接坐上去,甚至还会催促他快些脱。 但眼下她怎可以将一个陌生男子的外衣垫在臀下坐着。 云笙婉拒道:“多谢好意,还是不用了。” 她从自己腰间抽出了一张素白丝帕,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擦拭起石头表面的浮灰。 萧凌坐在在一旁,偏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认真的小表情,越看越觉得有趣,甚至有点可爱。 云笙终于擦完了,将脏污的帕子放到一边,然后才拢了拢裙摆,端端正正地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坐下后,还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与萧凌隔开了大约半个人身的距离。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萧凌目光落在云笙低垂的侧脸上,开口打破了沉默:“还不知姑娘芳名?” “我……”云笙抿了抿唇,自然还记得她是随萧绪化名暗访,且也无需向一名陌生男子透露真名。 她脑子一转,随口道:“我姓徐,单名一个楠字。” “徐楠……”萧凌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笙不确定,总觉得这名字取娘亲的姓氏和自己的小名同音的名,取得太随意了。 为了避免他怀疑,她又补上之前萧绪的那套说辞:“我与我家相公是从京城而来,此番是回江南老家探亲祭祖。” 话音刚落,萧凌眸光微变:“你嫁人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略高了一些。 云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发髻。 她梳的是标准的妇人发髻,明眼人一看便应该知晓她是已婚女子,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点头:“是啊,我已经成婚了。” 萧凌抿紧了嘴唇,目光在她那妇人发髻上停留了片刻,半晌没说话。 他自然是看见了她的发髻,但这姑娘模样看着年纪不大,眼神清澈,气质纯净,又是在这荒郊野岭独自遇险,他便以为这或许是女子出门在外,为了行走方便减少麻烦而故意梳的妇人发髻。 毕竟,一个独行的妇人,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比一个少女要少些不必要的觊觎和盘问,这种乔装,在江湖行走中并不少见。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相公是京城人士?” 萧凌自幼长在京中,比家里两位兄长更多在外玩乐,一眼就看得出云笙的衣着和配饰是京中流行的雅致花样,她周身气度,也不像小门小户出身。 云笙听他语气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具体哪里怪,山洞里光线昏暗,她也不便去仔细探究一个陌生男子的神情,只当是自己多心,便继续按照原本的说辞回答道:“不,我和我家相公,祖籍皆是江南,只是在京城经营些生意,此番南下既是探亲,也顺道看看货源。” “哦?”萧凌尾音上扬,似乎来了兴趣,“江南哪里人?” 这个……萧绪没具体说过啊。 一路上通关文书都是化名办理,遇到盘查自有暮山他们应对,从未需要她具体说明籍贯何处。 她随口一道:“我们是甘州人士。” 萧凌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奇妙的笑容:“这么巧,我祖籍也是甘州,你我竟然还是老乡,不过,我怎听你没半点甘州口音呢。” 云笙心尖猛地一跳,险些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人唬她的吧,怎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强自镇定:“是、是吗?可我听着林公子你说话,似乎也没什么甘州口音啊。” 萧凌清了清嗓子,开口用一种软糯中夹杂着一些独特尾音的腔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又快又自然,但云笙听得云里雾里,好些词汇听不懂,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她知道不同地方的人说话腔调确有不同,但具体如何,她一个深闺女子,实在知之甚少,她压根不知道真正的甘州口音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萧凌这话究竟是胡乱说来逗她的,还是他真是甘州人。 萧凌扬唇露出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如何圆场。 云笙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我很早就随我相公一同去了京城生活,离家多年,家乡的口音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所以听起来可能不太像。” 萧凌不置可否,追问道:“多早去的京城?” 云笙看着年纪就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尽管梳着妇人发髻,但观其形貌,至多不过十六七岁。 萧凌心中对她那套说辞已是半点不信了,不过倒是越发觉得眼前这姑娘绞尽脑汁编谎话的样子有趣极了。 “有个……七八年了吧。”云笙脑子有些跟不上了,磕磕巴巴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萧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听这意思,你十来岁就和你相公成亲,然后背井离乡去京城了?” 云笙瞪大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但她脑子也很快转动,微昂着下巴道:“我们是青梅竹马,自小定下了婚约。” 她想,若当年萧绪没有冷着一张脸不搭理她,他们在西苑行宫就相识了,那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隔年就真定下了婚约也说不一定。 萧凌却是觉得更加好笑,点着头道:“嗯,你爹娘倒是挺放心,还未与人完婚,就先让十来岁的小姑娘跟着未婚夫背井离乡,去往千里外的京城,一去便是好多年。” “你!”云笙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终于恼羞成怒,鼓起了腮帮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你爱信不信吧。” “别生气啊,”萧凌见她真有点生气了,赶紧收敛调笑,“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话虽如此,但他那语气和表情,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半个字都没信。 云笙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毕竟除了已婚这件事,其他几乎全是临时编造的,她本就不擅长撒谎,能编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急智了。 不过萧凌虽然笑话她,但她也逐渐觉得,他可能真的不是坏人。 他不信就不信吧,云笙心想,反正雨停了,他把她送出这林子,她好好酬谢过他,此后山高水远,大概也不会再见了,这样想着,她心里也舒畅了些。 她的注意力稍稍从眼前的尴尬中抽离,开始留意山洞外的景象。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地敲打在洞口垂挂的藤蔓和外面的树叶上,从她坐的位置,可以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洞口外。 雨水如帘,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远处的树木山石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一幅被水浸染后晕开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萧凌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下显得有些突兀:“你相公呢?” “什么?”云笙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有个相公吗,那他怎么不陪在你身边,还让你一个人出门遇上这种事。” 云笙怔住了,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阵,才道:“我今日是自己悄悄出来的,我和他吵架了。” 萧凌眉梢一挑,这会又好像说得跟真的似的了。 他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为何吵架?” 或许是因为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虽然嘴坏,但并非恶人,也或许是因为此时特殊的氛围,总归之后和这人不会再有交集,云笙竟然产生了一股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踌躇着,最终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其实……我最初的未婚夫,另有其人。” 萧凌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把事情编到这份上。 云笙没有看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相公心里还是有些介意这件事,可我认为,我与他都已经成亲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应该再耿耿于怀,我们就为这个起了争执。” 萧凌静静地听着,直到云笙说完,他短促地轻嗤了一声,也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即就道:“这当然会介意,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 云笙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真的吗?” 萧凌道:“当然,谁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曾经差点与别的男人成婚,越是在乎,就越是会介意,这不是什么心胸狭隘,这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看着云笙那副仿佛被点醒,怔忡出神的模样,自己却是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是在干什么? 莫不是还真把眼前这姑娘漏洞百出的话给当真了,竟然还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起男人的心理来了。 并且不知为何,虽然觉得她说的这事听起来荒谬,明显虚假,但一想到这个可能,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笙却因为他的那番话情绪缓和了一些,她偏过头,主动挑起了新的话题:“那你呢,林公子,你成家了吗?” “没有。”萧凌回答得干脆利落,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便又补充了一句,“我逃婚了。” 云笙对逃婚这个词分外敏感,惊讶道:“你、你逃婚了?” 萧凌看了眼她的表情,突然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也不是多么荒谬,因为他要说的,也挺荒谬。 而且,他说的都是真的。 “是啊,逃了,说来也挺没劲的。”萧凌撇了撇嘴,目光投向洞外连绵的雨幕,“一开始家里给我定下那门亲事,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娶谁不是娶。” “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身边总有人在我耳边絮叨,说我那未婚妻,看着温顺,实则厉害得很,说我那些跑马射箭结交朋友的乐子,往后怕是都得收起来,不然就玩物丧志不成体统。” “还说我未婚妻的娘家,看着是清流门第,实则内里不太干净,前两年有桩牵扯到江南贡品的旧案,她家一个近亲可能掺和进去了,虽然最后压了下去,但知情人都说,手段不干净。” 云笙愕然:“这种事怎能轻易听信?” “我当时也不全信,后来又有人说他亲眼看见我未婚妻的兄长,在城外纵马踏伤农人田产,事后只扔下点碎银子了事,嚣张得很,家风如此,姑娘能好到哪里去。” “可这都是她家人的事,未必代表姑娘本人。”云笙忍不住轻声辩驳。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那姑娘的兄长却在酒桌上扬言,说等妹妹嫁进我家,就能借我家的势,这婚事是他家棋盘上一步算计好的棋。” 虽是一个陌生人的事,但云笙却是听得直皱眉。 连她一个外人听着都不由被这些话代入其中,顺着话风的方向觉得这桩婚事甚是不可,眼前的年轻男子总在听着身边人如此说着,心里怎会毫无波动,也难怪会逃婚。 但云笙还是问:“你没想过要求证吗?” “自然想过,我曾想找人打听,可我刚流露出一点想查证的意思,我母亲那边就传来话,说这桩婚事是长辈早定下的,女方家世清白,姑娘温婉可人,让我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安心准备成婚便是。” “越是这么压着,我反而越觉得其中有鬼,后来,我听到的有关她的消息越来越多,身边友人也说,若这姑娘和她的家世当真毫无瑕疵,为何这么多巧合的传言偏偏都指向她。” 他长长吐了口气:“我越想越觉得寒心,觉得这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算计和隐瞒,还有人暗示我,我大哥……哦,我家里有个很厉害的长兄,他一直没成婚,就是在冷眼瞧着,我若乖乖就范,就是替他成了这两家联姻的棋子,我不愿如此,觉得憋屈。” 云笙眨眨眼,淡声总结:“所以,你就此从家里逃了出来。” 萧凌耸了耸肩:“嗯,但现在想想,如此做法实在冲动又幼稚,还有失担当,那位没见过的未婚妻,估计都恨死我了吧。” 许是因为云笙自身也经历了一次遭未婚夫逃婚的经历,即使男子口中的那名女子和婚事听来实在不妥,她也没法客观地认同。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低着头看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短暂的沉默间,她也有些后悔了,今日不该出门,说不定她都在客栈里吃上萧绪订好的鱼了。 过了一会,萧凌出声:“雨好像停了。” 云笙也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跟他走到了洞口,果真瞧见天边雨势已停。 “太好了,那林公子,劳烦你送我出林子,之前答应的酬谢还是会给你的,望你能够收下,以表我的一点心意。” 萧凌不甚在乎地哼笑一声:“送到了再说吧。” 云笙不管他在不在乎,眼下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刚要走,又见萧凌转身回到洞里。 “你做什么?” 萧凌没回答她,很快又从洞里走了出来:“好了,走吧。” 云笙有些疑惑,但没多问,跟着萧凌又往刚才拴住黑马的地方走了去。 雨后的丛林,处处带着清凉的湿气,水滴从叶尖断续坠落,敲在落叶上发出空寂的轻响。 黑马载着两人踏着泥泞的小径,直到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不远,便是望州的城墙。 谁料还没进城,雨竟又下了起来。 雨势不大,男子却怎也不愿继续赶路了,就在城门边找了个茶馆停了下来。 云笙不会骑马,身上也没有银两,说是要报答人家,却反倒让他出钱给了茶馆的小厮一些铜钱,让人往城中她下榻的客栈传去消息,而后叫了壶热茶和她一起在堂屋坐下。 她也不明白这人怎这么娇贵,一点小雨就不愿赶路了,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人,也好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想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她。 她依旧客气道:“林公子,让你破费了。” 萧凌给他们身前的两只茶盏都倒上热茶,没和她多说客套话:“嗯,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云笙拿着茶盏,此时没心思悠闲地饮茶闲聊,目光飘向茶馆正门的方向,忽然有些紧张。 她此时后知后觉才开始想,萧绪是仍在忙碌公务,还是已经知晓了她遇袭一事,客栈那边接到消息后,会是谁来接她。 思绪东想西想没个实处,她只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雨声仍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云笙终于在细微的杂声中听见了一阵急促且明显的马蹄声。 茶馆内不少人也听见了,不由好奇地转头。 马蹄声停,还未见来人,云笙已经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直到茶馆的门帘被人从外急切撩开。 云笙一愣,看见萧绪闯了进来。 他从头到脚几乎湿透,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往下淌着水,衣袍紧紧裹在身上,颜色被雨水浸染深,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从未见过萧绪如此模样,眼眶发红,眸中带着焦灼与惊惶,湿漉漉的眼睫下,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他像是骤然被人从湍急的河流里捞起,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那口气却卡在喉间。 下一瞬,他大步流星地冲她走来,喉结重重地滚动了几下:“受伤了吗。” 云笙微张着唇回答,但好像没发出声音,便又摇了摇头。 她看见,他这才真的松下了那口气,化作一股近乎脆弱的虚软——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48章 “衣服脱了。” 萧绪伸来的手也是湿冷的, 他握住云笙的手腕,当即就要将她带离此处。 “等、等等——”云笙蓦地回过神来,一回头, 却发现桌前不见了另一人的身影。 “怎么了?”萧绪微蹙着眉, 手指没由来的收紧了几分, 像是怕已经近在眼前的人也还是会突然消失不见。 云笙被他手上的力道攥得生出轻微的痛感,可救下她的年轻男子不见踪影一事还是牵制了她大部分注意力, 没有在萧绪掌心中挣扎半分。 云笙道:“先等等,我受人所救, 那人将我送来此处,我答应了要酬谢他,他刚才还在这里。” 云笙语气中满是疑惑, 迈着步子往一旁走去,没有挣开的手腕就此带动了萧绪随她一起迈步。 萧绪的手指顺着她跳动的脉搏下滑到她掌心,再从她指缝中窜出, 与她十指紧扣。 云笙无可避让地感受到了他整只手的凉意,不由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萧绪沉着一张脸,神情阴郁, 他的手像是刚从冰锥里取出来的一般冰冷。 云笙心头有些发堵, 也突然意识到, 她今日当面和他说哪里也不去,背地里转头就自己离开了, 遇上如此危险, 他此时可能是在生气。 她避开了萧绪的目光, 转而向一旁的店小二询问:“可有看见刚才坐在这桌的公子去了何处?” 店小二张嘴就要答,结果一转头话语就噎住了:“咦,刚才还在这儿呢, 人呢。” 店小二又招呼着另外的伙计问了问,有人说往侧门那边去了,可出了门还是不见那人踪影。 萧绪浑身还湿着,一直相牵的那只手也没见回温多少。 云笙踌躇了一阵,只能给店家留下口信,若之后再见那名男子,让他来她所住的客栈找她。 出了茶馆,云笙才发现萧绪是一个人骑马来的,没有别的仆从跟随,也没有马车。 萧绪正打算在茶馆外的马厩雇一辆马车,被云笙拦了下来。 “骑马回去吧,马车太慢了,你得赶紧换身衣裳。” 马蹄声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路快速穿过长街。 云笙在萧绪身前微缩着身子,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怀里感觉冷。 记忆中,萧绪的胸膛总是热烫,密不透风般将她包裹起来。 初秋的风呼啸而过,细雨打在脸庞上不痛不痒只留一片湿润的凉意。 萧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他身前的衣袍无一处干燥,即使身姿明显向后要避开她的后背,但她还是在骑行中不时感到那片湿冷触碰她的衣角。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云笙无声叹息了一声,索性放松了身体,向后靠上他的胸膛。 湿衣并不会这么快从她的衣料浸入后背,但云笙很明显感觉到萧绪胸腹瞬间变得紧绷。 她正打算开口和他说没事。 下一瞬,萧绪已经先一步伸手,结实的臂膀径直环上她的腰,颇有禁锢的意味,收紧将她按在了胸膛前。 这下,云笙感觉到了他的湿衣从她后背浸了过来。 萧绪不语,只是愈发将她搂紧,没多会两人就在小雨中抵达了下榻的客栈。 客栈门前乱糟糟的,有他们此行随行的下人,还有一些云笙不认识的生面孔。 暮山看见萧绪骑马而来,赶紧回过神来,招呼着其余下人做准备。 马儿在客栈门前停下,萧绪手中只松了缰绳,但没松开云笙。 云笙小幅度地推了下他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抱着她下了马。 整个过程太快,云笙眼前天旋地转,到嘴边的话转为一道惊呼声,惊呼声落下,她人也稳稳落了地。 “可以了,你放开我……”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萧绪本就有此打算,云笙话音未落,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云笙眸光一怔,周围人来人往 ,奴仆忙碌,她没再度惊叫,但也窘迫地转头,把脸转向了萧绪湿漉漉的胸膛,羞于面对。 直到萧绪阔步走进客栈,将要往通向上层的楼梯走去,她才开口道:“我也没受伤,你不用这样抱着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萧绪脚下步子不停,只垂眸看了她一眼,就已经抬腿踏上了木质的楼梯。 云笙又一次直视到萧绪的面庞。 经过这一路的骑行,他头上又积蓄了许多晶莹透明的水珠,几滴水顺着他额角向侧面滑落而下,没入肩颈消失不见。 他脸色冰冷,眸光很沉,眼眶依旧泛红,仔细看后,才见是眼眶里布着细密的红血丝,被不知是酸胀还是雨水笼罩着一片晦暗的水雾。 云笙抿了抿唇,敛下眉目没再多言,任由萧绪把她抱上了楼,回到他们的客房中。 进了屋,萧绪三两步走到床榻边把云笙放下。 云笙屁股快要落到床榻时,下意识曲着手臂缠在他脖颈上不放,小声道:“我身上衣服还湿着。” “一会我让人重新收拾床榻。” 从城外的茶馆到客栈,这是萧绪说的第一句话。 他嗓音低哑,语气沉缓,带着浓浓的窒闷感。 云笙一时有些心虚,像小时候偷跑出去玩后,一回家就见到父亲沉着脸站在门前时的情形。 她松了手低下头来,在被萧绪完全放到床榻上时,这也才看见,她的衣裙可不止是被雨水沾湿了,不仅有不知在何处沾上的泥土污渍,竟然还有些许暗红的血渍,星星点点沾在裙摆最下方。 云笙余光瞥见萧绪阴沉的脸色,下意识伸手往身前来挡了挡。 萧绪一手握住她,轻易就把她的手拿到了一旁。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正要做什么,就被云笙拉住手,道:“我没事的,你先去沐浴换衣裳吧,不必管我。” 萧绪再次拿开她的手,低垂着目光,略微掀起了她的裙摆:“不是说没受伤吗。” 话语间,萧绪手指拉下了她的白袜,云笙也看见了自己脚踝到小腿处好几道红痕交错,中间一道破开了肌肤,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周围一整片肌肤。 云笙微微抽了口气,此时看见了,才逐渐开始感觉到了阵阵刺痛。 “……许是在林间行走时,不小心被什么草藤划到了吧,我之前没注意到。” 萧绪卷起她的袜子边,把她的裙摆搭在膝盖上,拿了一个小凳子给她放腿,自己则起身去拿药箱。 云笙看着萧绪湿淋的背影,不由道:“没事,一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刚说完,萧绪就拿着药箱转回身来。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瞬,让云笙呼吸微顿,没底气地抿住了嘴唇。 萧绪打开了药箱,动作麻利地从里面取出干净的棉球要处理她腿上的血迹。 云笙看着他的动作心口紧了紧,忍着没出声也没动弹,心想他应该不会气得故意下重手折磨她的伤口吧。 萧绪的动作不重,但云笙还是感觉到了冰冷的刺痛感。 她本能地缩了缩腿,被萧绪一手圈紧了脚踝,一瞬间,她也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被他箍得疼。 萧绪简单给她处理后又站起了身来:“衣服脱了。” 云笙赫然瞪大眼,缩着身往床榻里退:“不要。” “我要看是否还有别处伤。” 萧绪面无表情的样子带来些许压迫感。 云笙开口的声量都比他小了一截:“没有了。” 萧绪扫了一眼她擦干净血迹后,在白皙的肌肤上显露出红肿的裂口:“你刚才就说没受伤。” 但小腿上那么大一条口子。 云笙也自觉理亏,可她应该真的没有再受伤了。 她瞥见裙摆上的血迹,解释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我用马车里的匕首刺伤了抓走我的匪徒。” 萧绪瞳孔紧缩,当即上前一步:“脱了,我看看。” “……” 云笙见状,惊慌地拢着衣襟,但无济于事,被萧绪强硬地攥着手腕,又一次从身前拿开。 萧绪先是掰开她的手指查看了一番她的掌心,原本她掌心里还有些血渍,但早被雨水冲刷掉了,此时看上去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 而后他开始脱她的外衣。 云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还是窘迫大过气恼,红热了整张小脸。 但其实萧绪脱她衣服的动作很轻,是很轻易就可以逃脱的力道,应该是担心不小心碰到她身上真有伤口的地方。 云笙正想着,等萧绪替她脱下衣服,发现她身上真的再没有伤口了,她就腾起气势来数落他一番。 岂料,萧绪脱下她的外衣,将她中衣往上掀起的同时。 云笙脸色一变,不受控制地吃痛抽气:“嘶——” 萧绪闻声只是顿了一下动作,但没有松手,下一瞬就将她中衣完全掀了上去。 云笙一回头,竟看见自己腰上一片青紫。 萧绪绷着唇角,一边避开那片青紫,一边解开了她中衣系带把衣服褪了下来。 云笙几乎快要被扒光,很快全身就只剩下亵裤和小衣,蜷着双腿窝在床榻上,露出的肌肤也显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势,看上去好不可怜。 腰上应该是被那匪徒扔在马背上颠簸时掐出来或者硌出来的。 这下她真的无话可说了,就连萧绪熟练地去解她的小衣她也半点不敢反抗。 气氛凝重,萧绪沉默不语,脸色沉得骇人。 这时,门外传来翠竹的低声:“殿下,浴水已经备好了。” 萧绪起身落下床幔:“送进来。” 房门被轻轻打开,几名丫鬟垂着头快步入屋。 不过片刻,屋中弥漫出氤氲的雾气。 待下人都退出后,萧绪伸手抱起云笙。 他手臂已有避让,但还是不可避免要碰到一些云笙腰上青紫的伤痕。 云笙缩在他胸膛前,难耐地皱了下眉,忽而觉得,人真是奇怪,方才没瞧见伤口时,她半点不曾注意,眼下知晓腰上那般淤青,只是一点胀痛都令人感到难忍了。 但很快她也顾不上那点异样的疼了,她光着身子被萧绪抱出床幔后,本能的羞耻令她雪白的肌肤逐渐泛起绯色,像一颗正在萧绪怀里成熟的果儿。 偏偏这个时候,平时恶趣味颇多的男人很是正经。 且面色丝毫不变,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半分,让云笙觉得自己自顾自生出的那点羞耻更加难耐了。 客房里用屏风简单隔出了一处湢室。 萧绪把云笙放进长方浴桶中,又抬起她受伤的那一条腿搭上浴桶边沿。 这姿势实在不雅,云笙下意识要并拢,就被他按住膝盖:“伤口别沾水。” 这话是之前一段时间里,云笙最常和萧绪说的话,如今竟反过来落到了她身上。 她突然有点明白萧绪那时总说小伤,没事的那些话的心情了。 可是他那时伤得比她严重多了,她这个真的只是小伤。 但云笙看着萧绪的表情,只是撇了撇嘴,没好意思说出辩解的话来。 萧绪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云笙沐浴了。 云笙不知他在学其他的事情上是否也这样快速,至少与夫妻间亲昵相关的事,他总是天赋异禀,有过一次,第二次就明显熟练了很多,再往后就像是身经百战过一样了。 他如往常一样,从肩颈开始替她清洗。 他抚过她身前时,云笙往后缩了缩,他竟一手掌住。 雪花般绵软的从他指缝中泄出。 他偏头看她一眼,声音平静,又好似训诫:“躲什么,坐好别乱动。” 云笙觉得他像是故意的,在惩罚她私自外出遇了险。 但又觉得,他们一人狼狈一人负伤,哪有那档子事的气氛,是她自己心思污秽了。 正这么想着,萧绪就在雪团上搓揉了起来。 “……” 云笙压抑着不平稳的呼吸,垂眸看那手掌也不对劲,抬眸去看萧绪冷淡的脸更不对劲,比他初次替她沐浴时,还要不自在。 不过片刻,萧绪的手掌继续移动,而她的身体已经从僵硬到酥软,再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萧绪指尖停在她小腹偏右的位置,她猛地一颤。 萧绪看她,声色如常:“这里也疼?” 云笙:“……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 “痒。”云笙张了张嘴,声音微不可闻。 她回答后,萧绪没再出声,似乎是没听见。 所以他的手指依旧在那处挪动,来来回回,好似要走开,又霎时撩动了回来。 等到他移到另一边时,云笙又抖了一下。 这次萧绪不问了,只沉声道:“忍着,我给你揉揉。” 云笙根本不知他摸到了哪里:“不用揉,你赶紧洗吧。” 萧绪看着那处青紫的淤青,的确没心思和她调情。 他正色道:“洗好了也还是要揉,那待会用上药油再揉吧。” 云笙这才知道,他刚才碰到的是她腰上伤处。 她睁开眼来,眸光盈盈地望向他。 萧绪垂眸对上她的眼睛,眸中还是不可避免因那波光粼粼的水色幽暗了几分。 他继续替她沐浴,手指离开了那片淤青,来到她小腹正中。 云笙虽然腰肢纤细,但身上的肉很软,所以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胖,轻轻一捏小腹,就能捏出和别人紧实腰腹不同的软肉。 这一点,和萧绪对比起来就尤为明显。 他的腰腹即使不曾紧绷时,也依稀可见块垒分明的肌理,紧绷后更是结实,还很漂亮。 云笙似乎又朝着不该想的方向想了去。 萧绪捏住她,她顿时感觉一股细弱的麻意在他手指停留的地方滋生,随后侵入皮肉,往流动的血液里渗透了去。 云笙又瑟缩了一下,搭在浴桶上的那条腿险些滑落,被萧绪另一手敏捷地接住。 如此姿势,他很轻易地就能顺着小腹探到缝隙。 云笙眼睫一颤:“这里……不要。” “为何不要?”萧绪往里探了探,勾住和浴水的质感不大相同的湿意,面上依旧一本正经。 云笙头皮发麻,翕动着唇瓣,却绷紧喉咙,怕自己出声是一道变调的呜咽声。 她不回答,萧绪就继续认真地替她清洗。 过了一会,就在云笙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也感觉萧绪动作减缓,应是要洗完这里了。 萧绪突然幽幽地道:“笙笙,你这样我要洗到何时去?” “……什么?” 云笙开口,声音又沙又软。 她不知何时半眯起的眼睛重新睁开来,水雾更加朦胧,耳边听到萧绪手臂从水里抽出来发出的水花声,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待视线清晰,萧绪那只指节分明的手就出现在了她的正前方,修长的手指上晶莹,又粘稠。 云笙脑子里嗡的一身,瞬间清醒。 “我、我自己洗。” 她微侧身子,以后背遮挡萧绪的目光,忍着羞耻把手伸了下去。 萧绪沉默地看着她后颈向下蔓延在光洁后背的一片绯色,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云笙沐浴好后,被萧绪抱到了床榻上:“先别穿衣服。” 他低声留下这句,又返回了湢室里。 云笙用被褥盖好自己,听着湢室内重新响起的水声,脸上热意迟迟消散不去。 萧绪整理完自己,从湢室里出来时,不见床榻上人影,只看见一个隆起的小山包。 他缓步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哎呀。”云笙蒙在被子里背对着床榻外,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外面看不见,但她在里面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一经惊吓,身姿不稳地向前扑倒而去。 萧绪微皱了下眉,露出几分疑惑。 他上前,伸手隔着被子往那朝着床榻外翘得最高的地方一拍。 另一头,云笙倏然掀开被子回过来:“你打我干什么?” 萧绪轻哼一声,想说她该打。 “我以为拍的是你的头。” 如此说着,他动手就要直接掀开被子。 云笙慌乱得赶紧转了个身,把头朝向了前面,也裹紧了被子。 “打开。”萧绪道。 “有点冷。”云笙小声解释。 其实是觉得害羞,也懊恼自己刚才怎还真就听了话,一件衣服也不穿,就这么在这儿等着。 她想,即便是上药也不需要光裸着吧。 萧绪默了一瞬,没再坚持,坐到床榻边,伸手进去把云笙受伤的那只腿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此时再看,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那条伤口依旧可怖,周围原本细微的红痕也都随之开始有点肿了起来。 萧绪拿出药粉后,另一手先按住了她的脚踝。 云笙还不知他为何如此。 下一瞬,药粉渗入伤口的刺痛令她瞬间要腾高身体:“疼疼疼——” 又因为脚踝被按着,整条腿都使不上劲,她除了可怜兮兮的低呼,也根本没能腾起半点。 萧绪动作不停,只轻飘飘抬眸看来一眼。 云笙很快反应过来,挣扎间她笼在身上的被褥滑落了一些。 这一阵疼痛过去,她才撇着嘴把被褥重新拉好。 云笙感觉到萧绪往她伤口周围的红痕涂抹开药粉,那些地方倒是没多少疼痛了。 她腿上的伤真的只是一点划伤的小伤口,毫不严重,很快就上完了药。 萧绪松开她的脚踝,云笙也刚松了口气,可他突然站起身来,抓住被褥的缺口。 云笙颤着眸光仰起头,整个人一懵,就被萧绪扯开了被子。 他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转过去,趴着。” “你……” “给你腰上的伤处擦药油,你在想什么?” 云笙脸一臊,气焰在胸腔涌了又涌,最后还是弱弱地熄灭了下去,慢吞吞转身,趴到了床榻上。 原来让她别穿衣服是为了这个啊。 被打开的瓶罐里弥漫开浓郁的味道,萧绪在掌心搓开药油,抚上她的后腰。 云笙黛眉紧蹙,眸中逐渐蒙上了水汽。 这个男人下手毫无收敛,这根本就是在借机惩罚她。 “你轻点。”她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萧绪道:“轻了就揉不开了。” 云笙紧抿着双唇,实在难忍着酸胀又刺痛的感觉。 萧绪又揉了一会,突然开口:“今日是因为生我的气,才独自出城的吗?” 云笙根本不想说话,但他偏偏是提的这件不得不说的事。 她只能咬着牙,压着呼吸闷声道:“……不是生气。” 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想着去寺庙能散散心。 她又补充:“也不是独自。”还带了几个下人呢。 “我向你道歉。” 云笙一愣,一时都忘了疼痛,直到他又一次揉动,才再度皱起眉,听见他接着道:“昨日的事是我不对,我并非怀疑你,但我在意。” “非常在意。” 云笙忽而想到今日那名年轻男子和她说的话。 越是在乎,就越是介意。 萧绪的动作缓慢下来,像是在给她回答的机会。 可云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道:“你之后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 话音刚落,萧绪的动作蓦地停下了。 云笙呼吸微顿,下意识要回头。 萧绪的目光等在那里,等她转过来头来看见他的眼睛,才开口道:“即便让他回京,我也依旧在意。” “……” 他这样说,让云笙再度接不上话。 她能说什么,难道让他不要在意吗,她也管不了他的心思。 云笙还在想要说些什么,萧绪就从她腰上收了手。 “好了,起来吧。” 刚才那番话就这样被他突兀地结束了。 云笙还有些懵,拉着被褥起身,盖好了自己,也迷茫地看向他。 萧绪问:“饿了吗?” 云笙点头。 “那家酒楼送来的鱼已经凉透,应该尝不出鲜味了,我去吩咐客栈备一些膳食。” 萧绪替她将干净的衣物拿到床边:“觉得冷就盖着被,待药油干透再穿衣裳。” 萧绪从客房里走出来,反手将房门轻声关上。 暮山一直候在门外,见状立刻上前,压低了声音:“殿下,抓到了。” 萧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带路。 暮山带着萧绪朝客栈更为僻静的后院走去,穿过一条堆着杂物的甬道,尽头处是一间废弃不用的柴房,位置隐蔽,远离主楼,寻常客人和仆役都不会轻易过来。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不住的怒骂:“放开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之前那帮杂鱼的同伙?哈,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有种把面罩摘了,鬼鬼祟祟算什么好汉!” 暮山停在门前,看向萧绪。 萧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推开了木门。 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小扇气窗透进些许天光。 萧凌被反绑了双手,脸上易容不在,露出本来俊朗年轻的面容。 他闻声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待看清来人面容,骂声霎时卡在喉咙里,只剩愕然的低喃:“……大哥。”——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要到回京才有啦,不过回京也快了,萧绪已经准备把弟弟送回京拜见长嫂了,下章看能不能写到 不能就下下章[狗头] 第49章 卑劣地嫉妒他救了她…… 萧绪离开屋中后, 翠竹很快进屋来。 云笙刚穿好中衣,一见翠竹,霎时要从榻上起身:“翠竹, 你没事吧, 你怎么样了。” 翠竹连忙上前, 撩开床幔让云笙看见自己,也扶住她不让她大动作:“世子妃, 奴婢没事的,您快别乱动, 别碰到伤口。” 云笙抬眸,看清翠竹的模样。 她半边脸颊红肿着,指印虽淡了些, 仍清晰可见,嘴角也破了皮,涂了些药膏, 扶着云笙的那只手,手背上也有一道明显的擦伤,虽已处理过, 看着仍有些触目惊心。 云笙眼眶一酸, 想到翠竹跟着她, 也是从未遇上过这般遭遇,她伸手想去碰翠竹的脸, 又怕弄疼她:“还说没事, 疼不疼?” “奴婢真的不碍事, 皮外伤罢了。”翠竹连连摇头,目光急切地在云笙身上逡巡,确认她安然无恙后, 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没能护好世子妃,才让您遭此惊慌,若是您有个什么闪失,奴婢万死也难赎其罪。” “别胡说,幸好我们都平安,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世子妃您没事就好,您没事就好……”翠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仍是心有余悸。 主仆二人相对静默片刻后情绪才稍稍平复。 翠竹查看过云笙已经处理好的两处伤势后,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忍不住低声说起后来之事。 “从王府跟来的下人们都说,从未见过殿下如此着急方寸大乱的模样。” 云笙眸光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怎么说的?” “说殿下原本正在与那几位大人议事,暮山冲进去附耳说了几句话,殿下脸色一变,当场撂下满屋子的人就冲了出来,当时下着大雨,到了地方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看见空荡荡的马车和受伤的我们,那眼神……”翠竹打了个寒噤,“殿下当时一句话都没说,但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像是要杀人似的。” 云笙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在茶馆门口看见萧绪时的模样,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翠竹继续道:“后来,殿下亲自带人沿着痕迹追了一段,又迅速分派人手往各个方向去打探,把能调动的本地衙役都惊动了,再后来,有个茶馆的小厮送了信到客栈,殿下收到信,立刻又骑马赶了过去,他们说,殿下当时上马时,手都在抖。” 云笙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半晌没有言语。 翠竹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补充道:“世子妃,殿下他是真的急坏了,担心坏了,奴婢虽愚钝,但也看得出,殿下对您是极上心的。” 云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她想象不出,自己已经被安全救下,安静待在山洞里等雨停的那段时间,萧绪不得她的踪迹,在外是如何焦头烂额。 他找到她后,回客栈那一路沉默不语时又在想些什么。 这时,下人道膳食已经备好了。 云笙穿鞋下了床榻,翠竹便开始整理榻上被弄脏的痕迹。 她到门前左右看了看,问:“长钰呢?” 丫鬟微怔,垂首道:“奴婢不知,奴婢未曾见到殿下。” 云笙皱了下眉,他不是说去唤人准备膳食,怎膳食都来了,他却不见了。 正想着,萧绪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云笙眸光一亮,不自觉就唤出声:“长钰。” 萧绪闻声脚下步子加快,三两步走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膳食备好了,刚才不见你,我向下人问了两句。” 一旁没答上话的丫鬟肩膀微微一抖。 萧绪抬手挥退了她,转而揽住云笙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去处理了一点事,用膳吧。” 桌上还是端来了一盘清蒸鱼,卖相看着不错,摆在正中,和其他几盘小菜一同冒着热气。 萧绪道:“那家酒楼时过午时便卖完了当日的鱼,之后想订便得等第二日了。” 云笙小声道:“你尝过了吗,今日那条。” 萧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云笙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没话找话了。 但萧绪还是回答她:“没有。” 云笙:“那明日我们一起尝尝。” 萧绪嗯了一声,给她夹来菜。 云笙道:“你也快吃吧。” 不知怎的,似乎是刚才听了翠竹说的那些话,她此时面对萧绪心情有些微妙。 二人一时无言,直到饭席过半,云笙忽而想起那名不见踪影的年轻男子。 “长钰,你能派人寻找一下那位救我的人吗?” 萧绪抬眸,语气冷淡:“找他干什么。” “若非有他出手相救,我就被那群匪徒带到了山寨里去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怎么也该酬谢他才是。” “人都走了,就别想这事了。” 云笙闻言,古怪地看向萧绪,总觉得他语气怪怪的。 “他也可能是遇上了什么急事才突然离开了。”她还是道。 萧绪筷子停顿,逐渐绷起唇角。 半晌后,道:“他救了你之后,你们干什么去了。” 这话问得更是古怪,但云笙有些说不上来。 她回答道:“甩掉那些匪徒后,天下起了雨,他便找了个山洞带我躲了进去。” 萧绪皱眉:“你们两人去了山洞。” “……因为下雨了啊。” 他低嗤一声:“然后呢。” 云笙忍不住问:“怎么了,长钰,是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若我说有问题,你还要酬谢他吗?” 云笙抿了抿唇:“原本也还没有找到他嘛。” 说完,她又问:“他有什么问题啊?” 萧绪没有回答。 云笙此时也注意到,他的神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他明显沉下了脸色,一副不悦的模样。 萧绪道:“你们在山洞里说了些什么吗?” “……” “我们没说什么,我也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只是随意聊了两句,沉默居多,后来雨停了,我就拜托他送我进城,然后在茶馆等到了你来接我。” 萧绪敛目遮掩眸中神情,动筷给云笙夹了一块鱼肉。 云笙看着碗里的鱼肉,又去看他遮住了眼眸,但掩不住面上的沉色:“长钰,他只是个陌生人。” 并非陌生人。 云笙不知,但萧绪知晓,救她的人是萧凌。 他已经不愿再去回想,得知云笙遇袭,被匪徒带走不明下落的时候的心情。 那是种近乎灭顶的恐慌和无助,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骤然塌陷,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却几近断裂,无法遏制脑中滋生的胡思乱想,她在哪里,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淋雨,有没有受伤,她是否害怕,是否哭泣。 萧凌就在这个时候陪在了她身边。 偏偏是萧凌。 他应该感谢他救了她,又卑劣地嫉妒他救了她。 天色阴沉,雨点敲打着窗棂,将窗外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色。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晦暗,萧绪目光飘远,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雨声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单调而持久,充斥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云笙缓缓地躺上床榻,一切安定下来,吃饱喝足,卸下紧绷后的疲惫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半掀起眼皮,看见萧绪在脱鞋。 “你陪我睡一会吗?” “嗯,睡吧。”萧绪躺到她身边,伸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云笙身体绵软地和他贴在了一起,不知为什么,刚才眼皮还困倦地发沉,此时又忽而没了睡意。 但身体依旧犯懒,半点不想动。 云笙就这么窝在萧绪伸臂和身体之间的狭窄位置,靠着他的胸膛,静静地听他心脏拍打的声音。 躺了一会,因为没有入睡,也没有说话,她开始感到无聊。 云笙手指缓慢地移向自己的腰身,萧绪的手掌正放松地放在她腰侧。 她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又顺着他的指节落到手背上,最后在他张开的虎口处滑落,一下子掉进了他掌心里。 萧绪收紧手指抓住了她,但也只是抓住,依旧沉默地没有说话。 云笙从他胸前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 萧绪垂眸,目光冷淡地落在她脸上。 “我的确不高兴。” 他此时的神情,看上去和开心也不沾边。 但是云笙移开目光,手指藏在被褥下,在他掌心里挠了挠。 “那你怎么还拉住我的手指。” “我不高兴和拉你的手指有关系吗。” 云笙眨了下眼,从萧绪的掌心里抽出手指,上移来到他的臂膀戳了戳。 “至少要这样。”云笙戳完没感觉到他如之前那样紧绷肌肉,便又戳了两下,等他肌肉绷紧后,才接着道,“你才会拉住我的手指。” “放回来。”萧绪淡声道。 云笙指腹隔着衣衫摩挲了一下他的肌肉,才乖乖把手重新放回他掌心里。 萧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此时很想低头去看他们相牵的手。 但这样要掀开被褥挪动身姿,还要把她从怀里放开一些,所以他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云笙逐渐有了困意,眼皮阖上又掀开,反复几次后,彻底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长也很沉,从还不到天黑的时候,一直睡到入夜。 期间半梦半醒感觉到萧绪离开了床榻,不知他去干什么了,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再醒来时,便是夜里他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把她从被褥里捞起来,掀开她的衣服,将她从半梦半醒折腾到彻底惊醒。 是揉药油的折腾。 弄完之后,他去净手,再回来时她就已经又睡着了。 * 次日清晨,云笙在一种温暖安稳的包裹感中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全然清明,身体已先感知到身后紧贴的热源和环在腰间的手臂。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刚一抬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中。 萧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安静地看着她。 离得那样近,他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额前。 云笙被这无声的注视微微一吓,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被他手臂箍着没能退开。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萧绪答得平静。 云笙不信,他眼神那般清醒,哪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况且他向来有寅正起身的习惯,这会儿天色已然大亮。 她小声拆穿:“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萧绪面不改色,语气淡淡地纠正:“刚睁眼,不算一直。” 云笙不和他辩驳,动了动身子,想从他的怀抱里脱出来些,又问:“你今日不去办公吗?” “晚些时候去。”萧绪的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云笙以为他还在担心昨日遇险的事,心里微软,乖乖道:“我今日不出去的,就在客栈里等你回来。” 萧绪唇角似乎扬起弧度。 他没应这话,只问:“现在起来,还是再睡会?” “不睡了。”云笙摇头。 萧绪闻言,先她一步松了手,起身坐起。 云笙刚想跟着坐起来,却见他忽地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伸手,径直撩起了她寝衣的下摆。 “呀!”云笙吓了一跳,低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护自己的衣服,“你干什么。” 萧绪的动作比她快得多,轻而易举捉住了她护过来的两只手腕,单手将她双腕拢住,扣在身前。 “别动,我看你腰上的伤。” 昨晚从睡梦中被硬生生疼醒的记忆窜入脑海,云笙霎时抗拒,扭着身子道:“已经好了,没事了,没那么严重的。” 萧绪不理她,手上微微使力,便将她身子半转过去,撩起的寝衣褪到腰际,露出少女一段莹白细腻的腰身。 她腰肢纤细柔韧,向下是臀部微微起伏的圆润弧度,被月白色的亵裤边缘堪堪遮住,再往上,是藕荷色小衣细细的系带,衬得肌肤如玉。 柔腻肌肤的中央,接近后腰脊骨的位置,赫然印着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颜色虽比昨夜淡了些,但在一片雪白中仍显得格外刺目,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是被什么狠狠撞过或硌过,看着便觉可怜。 萧绪的视线落在那片淤青上,半晌没说话。 寝衣的布料从他手中滑落,半遮半掩地搭在云笙腰臀处,欲盖弥彰,反倒更勾勒出勾人心魄的曲线。 他眸光渐深,眼底暗色翻涌,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云笙背对着他,肌肤如此袒露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扭了扭身子想拉好衣服,手却还被扣着。 她微微侧头,想小声催他松手,目光无意间向下扫过。 他亵裤的布料,在某个位置,撑起了一个明显到无法忽视的弧度。 云笙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开始发热,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再一点一点将自己从他气息笼罩的范围内挪开。 萧绪没有动手把她拉回来,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暧昧,静静漂浮在晨光里。 “……我再躺一会儿。”云笙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点绯红的耳尖。 萧绪看着她的背影,想说这不是撩她衣服起的反应,从早晨醒来抱着她就一直如此了。 但又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很好的解释,况且,这也不能说和撩她衣服没有半点关系。 “嗯。”萧绪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他收回目光,然后利落地动身下了床榻,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湢室。 客房内的湢室是昨日才隔出来的,客房空间本就不算特别宽敞,十来步远的距离。 同一个空间内,一道屏风只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屏风后的声响。 云笙背对着那头,耳中却清晰听到萧绪的脚步声,脱衣声,随后长长一声呼吸声,但没有水声。 屋内太安静了,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云笙没法让自己不听见,也没法阻止脑子里一下就明白过来他在干什么。 她缓缓蜷缩起双腿,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此前需求一向很大,但这段时日赶路他们做得很少,眼下这个情况也是正常的,况且他也没折腾她,只是折腾他自己而已。 虽是这样想着,可屋内的声音实在太明显了。 一会听见不明的碰撞声,一会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声。 云笙听得面红耳赤,最终没忍住,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不明缘由地面向了床榻外。 厚实的屏风连后面的人影都透不出半点,她转过来其实也并没有看见什么。 又过了一会,水声响起。 云笙隐隐听到几声试图被掩盖在水声下的闷哼。 她蓦地闭紧双眼,直到水声持续一阵后停下,萧绪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看了床榻一眼,直接拆穿她:“起来更衣洗漱。” 云笙眼睫轻轻抖了抖,心想他还真是坦然。 她睁开眼,慢吞吞地从床榻上起身,正想出声唤下人进屋伺候她,又忽而想起什么。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问:“你收拾好了吗。” 萧绪正在床榻旁的架子前系腰带,闻声回过头来。 云笙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湢室的方向:“我要唤人进屋了,你收拾过了吗?” 萧绪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眉梢微动,啪嗒一声扣上腰带,道:“没有,没有来得及收拾。” 云笙一下子又脸热了,心里胡乱想着他弄到了哪里,怎么不收拾就出来了。 但她自然没好意思问他是弄到了地上还是屏风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只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道:“那你穿好衣服去收拾一下。” 她为顾全他的脸面,也就只能自己穿衣洗漱了。 云笙说完,抿着唇正要动作。 萧绪突然迈步向她走来。 云笙抬头:“你干什么?” 萧绪拿来她的外衣,淡然问:“今日穿这件?” 云笙懵然点头,下意识想接过来自己穿。 萧绪便走到她面前,伸手去解她寝衣的系带。 云笙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别动。”萧绪拂开她的手,几下便解开了衣带。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云笙轻颤了一下,寝衣已被他褪至肩头。 “又不是没见过。”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云笙默默地扫了他身前一眼,腹诽他见过又受不住,一会要是又起立怎么办。 心里的话没说出口,寝衣已经滑落。 她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又被萧绪握住手腕直接拉开。 他的指尖擦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让她思绪没由来想到一些不正经的事,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笙想躲,被萧绪按着肩膀定在原地。 他将她手臂套入中衣的袖口中,再拢好前襟系上侧边的细带。 穿好中衣,萧绪拿起一旁的长裙蹲下身去,将裙摆在她脚边展开,淡声道:“抬脚。” 云笙只好依言抬起一只脚,把小腿肚放进了他掌心里。 萧绪动作不算熟练,但却很仔细,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 随后,他站起身,一手虚扶着她的腰侧,另一手将她身后的裙裾轻轻拢好。 他们离得很近,萧绪的手掌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热度清晰地熨帖在她腰臀处,让云笙不可避免有些僵硬。 正当她以为结束时,萧绪却忽然抬手,在她臀侧拍打了一下:“抬一下。” 臀上蓦地一麻,云笙愕然瞪大眼:“啊?” “抬臀,裙子还没完全提好。” 云笙觉得他像是故意的,但还是抿着唇,将腰臀稍稍抬了起来。 萧绪顺势将裙腰提到她腰间合适的位置,又仔细地整理好褶裥,确保平整服帖。 随后外衣和鞋袜都被他一一穿好。 萧绪把她拉着站起身来,从一旁取来这两日又被她冷落了的那枚白玉平安扣挂在了她腰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直起身唤道:“来人。” 云笙一惊,压低了声音急切道:“你唤人干什么,你还没收拾……” 话语间,她抬起头却对上萧绪含笑的眼眸,话音就此止住。 “你……” 她这下终是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有不收拾。 云笙微鼓起脸颊,愤然低斥了一声:“不要脸。” 萧绪没让她气恼太久,像方才穿衣时那样,抬手在她臀侧不轻不重地又拍了一下:“去洗漱,用过早膳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50章 “笙笙,可不可以吻我?…… 用完早膳, 萧绪便领着云笙出了房门。 云笙好奇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萧绪难得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云笙还以为是要去远处,很快却发现连客栈正门都没出,萧绪带着她一路往客栈后院走了去。 还未走近,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片嘈杂的哭喊求饶声, 闹哄哄的, 还夹杂着几声呵斥,像是闯进了某个混乱的集市。 门前守着的人远远瞧见他们来了, 赶紧转身进去通报,紧接着便听见里头有人喝了一声:“都安静点!再吵舌头都给你们拔了!” 里面霎时一静, 只剩下几声压抑不住的吸鼻子和低低的呜咽。 云笙也是心口一紧,不自觉拉紧了萧绪的手指。 “不必害怕。”萧绪淡声安抚。 云笙心中疑惑更甚,跟着他踏进了后院。 院子颇大, 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 一进去,竟看见昨日袭击她的那伙匪徒,约莫近二十人, 乌泱泱地全被反捆着手丢在院中空地。 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有的眼角开裂, 有的嘴角带血, 有的腿似乎都不利索了, 歪歪斜斜地坐着或跪着,模样比昨日打劫时凄惨了不知多少倍, 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 云笙刚走进来, 原本还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匪徒们,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乱糟糟地全朝着她的方向噗通噗通跪了下来,磕头的磕头, 求饶的求饶,场面十分壮观。 云笙目瞪口呆,怎也没想到萧绪带她来看的是这副场景。 这才过去多久,他就将这些人全都抓住了。 然而萧绪对此似乎不太满意,眉心紧蹙,给暮山使了个眼色。 暮山上前,踢了昨日将云笙掳上马的那个大汉一脚,此刻他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着更显凶恶,却也滑稽。 “嚎什么嚎,一个一个来。” 匪首被踢得一趔趄,连忙跪直了,冲着云笙的方向就开始梆梆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口齿却异常清晰:“姑奶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日冲撞了您,是猪油蒙了心,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小人该死!小人家里还有八十老母等着米下锅,求姑奶奶大发慈悲,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瘦高个就迫不及待地接上,磕头如捣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仙女娘娘,小的就是跟着混口饭吃,昨天真的没碰着您一根头发丝啊,都是王老大指使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最小的娃才三个月,不能没爹啊!求您高抬贵手,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第三个是个矮胖的,脸上肥肉抖动着,一边磕头一边哀嚎:“女菩萨,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回去就改行,卖炊饼,卖豆腐,再也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了,求您给条活路,小的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供奉!” 接下来是个结巴:“我、我……我就是被他们骗来的,说是有肉吃……我、我没想害人……呜……娘……我想回家……” …… 云笙看着眼前这一片哭天抢地的景象,一时做不出反应来。 手指被捏了一下,她就本能地把手往萧绪掌心里钻。 她转头看向他:“长钰,这……这怎么办啊?” 萧绪扬眉:“什么怎么办?” “他们这是,要认错到什么时候?” “到你满意为止。” “我……” 云笙哪见过这阵仗,一听萧绪这样说,反倒有了些压力。 她问:“那差不多了吧,他们太吵了,看上去也好丑,我不想看了。” “嗯,那走吧。” 说是要走,可萧绪这样说了,云笙又拉住他。 “那他们呢?” 萧绪问:“你想如何处理?” 云笙眉头蹙起,面露难色,她又不是府衙里坐堂断案的青天大老爷,哪里懂得该如何判决发落,可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劫掠,还意图对她不轨,实在可恶至极,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磕几个头说几句可怜话就算揭过了。 萧绪看出她的心思,又开口道:“你若没有想处理的办法,现在就送他们去官府,依法按罪责处置。” 云笙这才松缓眉心,立刻点头:“好,那就将他们送往官府,依法处置。” 萧绪给了暮山一个眼神。 暮山会意,上前又踹了那还在抽噎的匪首一脚:“行了,都给我爬起来,排好队,现在就送你们去官府。” 匪徒们一听要去官府,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哀嚎求饶声更甚,但在暮山和其他护卫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推搡踢打下,只得一个个灰头土脸、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双手被缚在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长列。 萧绪将云笙带到一旁,亲眼看着这群匪徒被押送出客栈后院。 直到最后一个匪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一片令人心烦的哭嚎声也渐渐远去。 云笙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萧绪侧头看她:“解气了?” 云笙点头,小声道:“他们活该。” * 午时,那家酒楼的鱼被送往客栈,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云笙尝了尝,其实没尝出什么特别惊艳的味道,也还是弯着眉眼和萧绪说了一声:“好吃。” 岂料,萧绪吃了一口,就微沉着脸放下筷子,把暮山唤了进来。 候在门外的暮山应声而入:“殿下。” 萧绪冷声吩咐:“去告诉之前那个王通判,他力荐的望州一绝很难吃,今年辖内所有堤坝巡检的记录文书就交由他核查誊抄了。” 暮山显然愣了一下,而后瞥了一眼桌上那盘看着也没什么惊艳之处的鱼,这便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云笙也愣住了,虽然不知那差事如何,但听萧绪的语气就像是惩罚。 她不由道:“这鱼也不算很难吃吧。” “你说好吃的时候,眼神没亮,眉眼弯的弧度,比平时说尚可时还勉强三分。” 云笙:“……” 她竟不知,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你刚才是惩罚那人了吗?” 萧绪淡声道:“他负责本地水利工事,文书本该清晰无误,让他核查是他分内之事。” 那让人誊抄一遍不就是惩罚了吗。 一顿饭下来,那条不算惊艳的鱼几乎没怎么被动过。 饭后萧绪便动身去处理公务了,说是晚上有应酬,不能回来陪她吃饭,但不会太晚回来。 今日仍是阴雨天,雨势不大,但窗台一直有轻缓的滴水声传来,让人昏昏欲睡。 云笙睡了一个午觉,醒来后独自看了一会话本。 时间过得很快,夜色降临,客栈送来萧绪临走前吩咐的膳食。 直到云笙沐浴后让翠竹替她给伤处上过药后,萧绪也还没有回来。 翠竹退出屋中,云笙站在铜镜前,撩起衣摆查看自己后腰的伤势。 翠竹就比萧绪动作轻柔得多,方才揉开药油都没让她吃多少苦头。 不过伤处也的确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周围泛黄的印记扩大,兴许再过三五日就能完全消散了。 放下衣摆,云笙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发丝。 玉栉梳过右侧颈边的发丝时,她动作忽的顿住。 云笙低头看去,之前剪下一截的发丝的地方已经混在了其余发丝里,拢络到一起,便看不出痕迹了。 她挪动目光,伸手打开了梳妆台前的抽屉。 明日便是中秋了。 最初抵达这里时,她趁萧绪不在的时候将为他绣制的香囊放进了这个抽屉里,原是打算在中秋夜送给他的。 云笙扒开香囊的口部,抽绳松散,露出了里面的香料,和这一路颠簸中,从底下冒出了一截的同心结。 她取走同心结,重新拉紧抽绳,要将香囊放回抽屉里时,又犹豫着收回手来,再度打开它。 如此反复了两次。 云笙拿着又刚把同心结拿出来的扁扁香囊,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遇袭,那日被她撞破的事便未能再摆到明面上来细说。 实则,若真要展开来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她成婚前夕,萧绪在城门口放走了逃婚的萧凌,在后来时日里,他不仅没有将他找回来,还一次次放走他,甚至要把他弄到更远地方去。 她的未婚夫逃婚了,萧绪作为一家之长子,理应为此负责,将他的弟弟抓回来,制止这样有损门风之事发生,却害得她失去了她原本该有的婚事。 害吗? 若是萧凌没有逃婚,或是萧凌当晚就被萧绪抓了回来,强压着在第二日与她完婚,她的婚事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是和萧凌逐渐熟悉彼此走近彼此,打破了之前他所不愿的情绪,还是他依旧不情不愿,她也逐渐落寞心伤,最后成为一对怨偶。 云笙不知道,如她之前没有向萧绪保证的那样,没有发生的事,她想象不出其结果。 也不愿想象。 她突然发现,她心里竟不愿意去想,如果她的丈夫是另外的人这件事。 云笙心尖漏跳了一拍,低着头第三次把同心结装进了香囊里。 但抽绳一拉紧,那股犹豫的心情就又涌了上来。 云笙皱着眉头,脸颊却是早在不知何时蔓上了整片绯红。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扭捏什么,不就是个同心结吗。 但青丝寄情,结发同心。 云笙拿着鼓鼓囊囊的香囊,手指已经又来到了香囊口部。 她刚要打开香囊,门前突然传来声响。 “见过殿下。” 萧绪动唇正要询问什么,屋内砰砰几声杂乱的闷响传出。 他身前微顿,抬手挥退了门前的下人,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看见云笙直挺挺地站在床榻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被女先生教训着罚站。 萧绪挑了下眉,关了房门向她走去:“在等我?” 云笙点头:“你回来了。” 她也向他迎去。 萧绪看着她满脸绯红,眸光潋滟地走来他身前,忍不住伸了手,指骨贴上了她的脸颊。 他刚从外面回来,手指冰凉,和她脸颊上热意一相触。 云笙不自觉缩了下脖子,似要躲开,却又很快扬起脸来,主动贴上了他的手指。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心里欢喜,赶紧转移话题:“你喝酒了?” “嗯,与那几位大人喝了一些。” “那你快去沐浴吧,我命人给你备一碗醒酒汤。” 萧绪眼眸清明,面色淡然,从何看去都没有半分醉态,哪里需得着醒酒汤。 云笙迈步刚要走,就被他抓了回来:“刚才在屋里干什么?” 萧绪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床榻整洁,显然她还没有躺上去过。 “没干什么,刚才在等你呀。” “是吗。”萧绪慢悠悠地道,步子向前迈了半步。 云笙被他的步子逼得只能向后退。 脚后跟抵到床边时,身姿一个不稳就往后跌了去。 萧绪竟然不接住她。 但她身后就是床榻,也没摔着,只是跌坐到了榻上,萧绪再度走近,就将她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这里。 “我真的没有干什么…”云笙心虚得险些不打自招。 萧绪却忽的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裙摆被撩起,袜子被卷了下去,露出了她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擦过药了?” 云笙一愣,低头看见萧绪乌黑的发顶,这才反应过来:“嗯,腰上也擦了,我让翠竹帮我弄的。” 这会就算萧绪转而要来掀她的衣服检查,她也是不会挣扎半点的。 不过萧绪并没有,只是将她的袜子穿好,裙摆放下,就站起了身:“那我去沐浴了,醒酒汤就不用了,没喝多少。” “……好。” 直到萧绪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云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伴随着湢室传出的水声,云笙坐在床榻边,目光逐渐飘向了不远处的梳妆台。 梳妆台台面干净,抽屉紧闭,她刚才听见屋外声响时,就匆匆忙忙把香囊塞了回去。 同心结自然还在香囊里,没有取出来。 此时走过去,动作轻一些也还能取出来。 但云笙只是定定地看着,身姿一动不动。 直到湢室内水声停了,她才蓦然回神,弯着腰脱了鞋袜,就先往床榻里侧睡了去。 萧绪走出来,看她已经躺好,低低地道:“熄灯吗?” 床榻传来云笙轻微的回应:“嗯,歇息吧。” * 翌日中秋,天气放晴了。 清晨,望州城便弥漫开与往日不同的节庆气息。 街道上比平日更显繁忙,货郎的担子里摆满了彩灯和应景的瓜果,吆喝声都透着股喜气,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笑意,家家户户门前开始洒扫,准备着晚上的团圆宴。 萧绪今日没有安排任何公务。 午间,他们就在客栈雅间用了顿比平日丰盛些的午膳,客栈也特意备了月饼和桂花酿,虽不及王府精致,倒也添了几分节味。 午后稍歇,萧绪便带着云笙乘车出了城,往城西方向去。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名为望月山庄的雅致院落前。 此处依山而建,环境清幽,山庄内亭台楼阁错落,还有专为赏月搭建的高台,之前来往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商贾或文人雅士。 今日这里只接待了他们二人。 阁楼一面敞开,正对着远山和逐渐开阔的天际,视野极佳。 屋内陈设雅致,中间摆着一桌精致的席面,虽只他们二人,却也摆满了象征团圆的菜肴,还有一盘切成莲花状的月饼和温好的桂花酒。 夕阳西沉时,他们便入了座。 云笙挨着萧绪坐下,看着窗外天色由绚烂的橘红渐次转为深邃的宝蓝,一轮圆满皎洁的月亮从东山之巅缓缓升起。 最初是柔和的淡黄,渐渐升高便洒下清辉如霜,将远处的山峦轮廓和近处的屋宅都勾勒得清晰而静谧。 萧绪替她布了菜:“先填饱肚子,待月亮再高些,我们去那边栏杆处看。” 午时就吃得丰盛,云笙此时并不太饿,但还是就着萧绪夹给她的菜吃了一些,心思更多被窗外那轮越来越亮的圆月吸引。 用完晚膳撤去残席,桌上换上了清茶果品。 萧绪牵着云笙的手,走到观景阁楼延伸出的宽阔露台上。 露台以雕花木栏围起,面前是一片顺着山坡自然生长的草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绿色光晕。 因这阁楼地势颇高,放眼望去,前方再无高大建筑遮挡,只有这片过腰的草坡绵延向远方,更远处便是与星空相接的深蓝色的天幕,视野开阔得仿佛能拥抱整个夜空。 夜风徐来,带着草叶的清新和秋夜的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袂发丝。 云笙走到栏杆边,回头伸手戳了戳萧绪的臂膀:“我想坐这上面。” 萧绪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手臂环过她的腰肢,轻松将她稳稳托起,安置在了栏杆上坐好。 云笙坐稳了,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轻轻晃悠着悬空的小腿,仰头望向已经升到中天的明月。 月光泻地,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发丝和脸颊的轮廓都柔和得不可思议。 四下只有风声穿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一轮亘古的圆月。 一种静谧而饱满的喜悦,混着晚风的微凉,一点点浸润她的心田。 云笙望着月亮,轻声说:“从前在府里过节,总是人多热闹,这般安静惬意,只有两个人的中秋,我还是第一次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我很喜欢。” 萧绪就站在她身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侧的栏杆上。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云笙渐渐感觉到身侧目光似乎并未流连于天际的明月。 那目光带着温度,在她注意到之后,就逐渐滋生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她不确定地转过头去,果然直直对上了萧绪的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深邃专注,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微难辨的光泽,仿佛她比那轮明月更值得注视。 云笙愣了愣,随即脸上发热,嗔怪道:“你看我干什么,看月亮啊。” 她此刻坐在栏杆上,比站着的萧绪高出不少,这是少有的他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她对视的角度。 萧绪没有说话,目光从她微抿的唇,流连到她染了月辉的眉眼,看得云笙心跳莫名失序。 她心跳如擂鼓,犹豫一瞬后,低下头,伸手往自己腰间系着的荷包旁摸索。 “其实已经绣好有一段时日了,但后来又想在中秋佳节送给你似乎更为合适。” 香囊是今晨萧绪去湢室洗漱时,云笙慌慌张张拿出来放到腰间的。 那时翠竹正在她身后替她梳妆,看见她的动作不由暧昧一笑,她就此红了脸,还被洗漱后走出来的萧绪询问怎么脸红了。 云笙拿出香囊递到萧绪面前,此时脸颊也微微泛了红,夜色想替她遮掩,月光却将这片绯色照亮,映入萧绪眸中。 萧绪眸光颤动了一下,他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视线,垂眸看向那只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物件。 天青色的上好缎料,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上面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株姿态清雅的兰草。 他盯着看了良久,才伸出手将那香囊接了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 “谢谢。”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郑重得让云笙心尖都跟着一颤。 萧绪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按在了香囊最饱满鼓囊的位置,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云笙微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摸到了吗? 萧绪一直低着头,目光胶着在香囊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用指腹一遍遍细细抚过那兰草的纹路,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 可他好像没有发现香囊里不同于香料堆积的别样触感。 云笙实在受不了这煎熬的等待了,不由低声开口:“不过没有写情诗给你。”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后悔了。 这哪算什么暗示,分明是要打散这好端端的气氛,可她又说不出里面藏着我的头发这样的话。 云笙坐在高处,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和他紧抿的唇角。 时间一点点流逝,云笙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长钰,你不高兴了吗,我只是觉得,那个情诗不太合适,所以我……” “没有。” 萧绪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哑,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很高兴。” 他抬起头来。 月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脸上,云笙竟然在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漆黑眼眸中,看到了一片氤氲的水光。 他眼睛很亮,眸色柔软,水光覆在眼底,仿佛碎了满天的星辰,又像是揉进了最温柔的月色。 云笙突然有些明白他刚才为何不看月亮而只看她。 因为此刻,她好像在他眼中看见了一轮只属于她的月亮。 萧绪站在下方,仰着头,用这样一双眼睛,灼热而专注地凝望着她。 “就这样。” 他缓缓地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也很喜欢。” “真的吗……”云笙喃喃。 “真的。” 可是他还没有发现里面的同心结啊。 云笙双手落在身前悄悄地绞着手指,心里想着要如何再暗示他一下。 萧绪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在她开口前,先一步开口,请求她:“笙笙,可不可以吻我?” 云笙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脑海中的思绪也一下被抽空。 她仿佛被萧绪深不见底的黑眸吸了进去。 她好像回答了他,又好像没有。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捧住了萧绪微微仰起的脸庞,闭着眼倾身低头吻上了去。 双唇相触,她落在他眼尾的拇指,似乎感觉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濡。 晚风习习,草叶簌簌,她的裙摆也在围栏后轻漾如波。 云笙缓缓睁开眼,看清了那片水光,也看清周围。 原来四周悄然,风未动,草未响。 唯有他们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里怦然交织—— 作者有话说:[狗头]就是这个那个,写起他俩的互动就没收得住,嗯,然后就,嗯,然后这个那个,发红包吧,我不知道咋说了,哈哈哈哈哈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 50-55 第51章 “是因为我也有一点,喜…… 翌日。 云笙醒来还觉困倦, 懒散着不想睁眼。 昨晚从望月山庄回到城中就已经是临近子时,沐浴收整后上榻夜就更深了。 直到她感觉身边无人,连另一侧也冰冷无温, 霎时反应过来, 今日他们要启程继续南下, 为了度过这个中秋,已是在望州耽搁了三日。 云笙蓦然睁眼, 视线中先映入明亮的天光,随后一道人影从她身旁闪过。 白晃晃的, 像是阳光透进屋中落下的光斑,莫名恍了眼。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再眨了下眼, 才看清那是萧绪。 他今日竟穿了一身月牙白的云纹锦袍,墨发用一枚羊脂白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是同色玉带, 整个人显得干净又高雅。 萧绪往日偏好深色的衣袍,今日这身装扮,看上去少了平日的沉肃威严, 多了几分不染尘埃的清贵, 好似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又如云端俯视人间的谪仙,有种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偷觑的冷冽俊美。 “醒了。”萧绪正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包裹, 闻声回头看她。 云笙恍恍惚惚坐起身来, 想问是什么时辰了, 嘴里不自觉却问:“今日怎么穿这样……” 话未说完,目光就先落到了他腰侧。 因他一反常态穿了身素白,那枚天青色的兰草香囊在他腰间挂着便显得格外醒目。 云笙眸光逐渐清醒, 定定地看着那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的香囊。 萧绪看似淡然地清了清嗓,却根本没回答她问出口的问题,移开视线道:“才刚过辰时,不急,收拾好了我们再出发。” “……哦。”云笙应着,却莫名觉得他今日除了穿着,好像还有些不同,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非要说的话,似乎有那么点显摆。 他在显摆什么? 随着萧绪在屋里踱步,似在检查行装是否遗漏,那枚香囊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在素白衣袍的映衬下让人难以忽视。 翠竹被唤进屋中,她方才在外间已经见过了萧绪今日的装扮,此时再见目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向他飘去,眼中难掩惊艳。 云笙懵懵然地被翠竹伺候着起身更衣。 翠竹打开衣箱,小声请示:“世子妃,今日可要穿这件月牙白的百褶裙,正好与您那件浅杏色的上衣相配。” “……” 云笙莫名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屋里晃悠的萧绪。 他今日也不像往常那样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文书,就那么看似随意地在屋里走动,目光偶尔扫过行李,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闲适得有些刻意。 她收回目光,低低应声:“……嗯,就穿这个吧。” 坐在梳妆台前梳发上妆时,翠竹一边灵巧地挽着发髻,一边在云笙耳边小声地赞叹:“世子妃,殿下今日可真俊啊,奴婢还从未见过殿下穿这样颜色的衣裳呢,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确实,萧绪之前着深色衣袍便显得冷淡而疏离,今日这一身,在他似玉雕般俊美的容颜下,即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自有一种令人屏息的风仪。 但云笙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小声嘀咕:“成婚的时候他不是也穿了不一样的衣服,怎就没见过了。” “大婚的喜服和这怎能一样,那是艳红如火,今日这是月照寒江,是云端之上的风光呢。” 翠竹都快把萧绪给夸上天了。 不,已经上天了。 云笙不好意思地敛目,心里只能赞同,他今日这身当真令人有些移不开眼。 翠竹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珠花,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整理书册的萧绪,最后补充道:“配上您绣的那枚香囊,君子如兰,清雅高洁,真是好看极了。” 的确,好看极了。 用过早膳,一行人启程继续南下。 马车上,云笙询问:“长钰,这两日还是没有那位林公子的消息吗?” 萧绪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椅背上,闻言抬眸看来,随后伸手把云笙揽到了身前。 云笙被他揽得身姿一晃,也没怎么挣扎,就靠到了他怀里。 她看他这副神情,还以为他心里又不乐意了,给出的也是否定的回答。 不曾想,萧绪抱住她后就淡声道:“找到他了。” 云笙一愣,从他胸前撑起身:“在何处找到他的,他现在在哪里,我们还未离开甘州,要不我们……” “他已经离开甘州了。”萧绪手掐在她腰侧,打断了她的话。 “……啊?” 他虎口并未收紧,只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腰侧:“替你酬谢过他了,他收下银两后,就离开了甘州。” 云笙还是愣愣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早晨,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 云笙狐疑地看了看萧绪,却又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你想他留什么话给你?” 云笙一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和萧绪对视片刻,目光又流连在他今日的着装上,最后呼出一口气来,移开了目光:“什么也不想,你已经酬谢过他就行了。” 话语间,马车已经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望州城门。 云笙靠在萧绪怀里,低头就能看见他腰上挂着的香囊,依旧如她送出时那般鼓鼓囊囊,从表面看不出是否又被打开过的痕迹。 但细想来,除非他趁她入眠时半夜起身,否则他们一直待在一起,他若打开了香囊她怎会没看见。 可萧绪自从收到香囊后就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夜里不见他拿出来,白日就见他挂在了腰上。 云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萧绪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问:“怎么了?” 云笙抿了下唇,默默低下了头。 东西都已经送给他了,之后他总会看见的吧。 如此想着,云笙逐渐放缓了思绪,在萧绪怀里睡着了。 如萧绪之前所说,离开望州后,这一路几乎都是偏僻的山林小镇,没什么可停留的,大多时间都在赶路。 终于在第三日的午后,他们抵达了甘州。 这三日,云笙依旧没有见过萧绪打开香囊。 她也试图通过睡觉和四处闲逛和他拉开距离,让他有独处的时候。 可待她回到他身边,他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同反应,香囊也如完全没有被动过样子,好端端地挂在他腰上。 原本因羞赧而没好意思说出口的事,到了如今却成了她藏着的秘密似的,小心思没有被发现,也没机会吐露出来,憋得她直难受。 从望州离开后,萧绪就变得忙碌起来了。 越是接近他此行的目的地,他手头的事务便越多。 到了甘州,萧绪腾出半日陪云笙在甘州城内四处转了转。 说起来这里也算是他的家乡,但反倒是云笙更兴致勃勃。 傍晚,他们在甘州的一处客栈下榻。 云笙心里还在想如何透露出她的秘密,就先一步被萧绪告知,待明日一早拜访过沈越绾的娘家后,他就要启程去另一个地方了。 “明江县不远,三日左右我就会回来。” 萧绪让云笙留在甘州,派了十余人在她身边保护,第二日,去过沈越绾的娘家后,他就急急出发了。 * 沈老夫人年过花甲,面容慈祥,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她拉着云笙的手不住端详,直说沈越绾在信中总夸她,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好孩子。 云笙不知沈老夫人是否知晓她原本的婚事是与萧凌,而如今改为了与萧绪成婚。 不过想来,即使知晓,老人家也不会不知趣地提这略显荒唐之事。 午膳后,沈老夫人兴致不错,带着云笙在府里转悠。 沈府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宅邸,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不及昭王府恢弘,却处处透着诗书传家的雅致与岁月的沉淀。 沈老夫人指着西侧一处清幽小院:“你瞧这处听竹轩,当年珉哥儿就住这里。” “后来,绾娘带着凌哥儿也来过一回,也是住这儿,说起来,绾娘这三个孩子,就属长钰那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云笙乖巧地跟在身侧,轻声应和:“祖母身子康健,往后定能常见到的。” 沈老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院落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那孩子如今也住在你们府上吧,就是绾娘那个表外甥,钦淮,你可有见到过,不知他在京城可还适应,好久没收到他的信了。” 云笙闻言,先是惊讶:“祖母也认识杨大哥?”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杨钦淮的母亲是沈越绾的表妹,自然也是沈老夫人的晚辈。 沈老夫人果然笑了笑,慢慢说道:“怎么会不认识,他娘名唤玉娘,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远房表侄女,当年家里遭了难,父母去得早,五六岁就被送来沈家寄养,可以说是在这府里长大的。” 云笙倒是头一次知晓这些事:“原来是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自是深重,母亲对杨大哥也是处处照顾。” 沈老夫人闻言,却是微叹了口气。 “玉娘那孩子模样生得好,人也伶俐,就是性子太拗,敏感多思,她跟绾娘年纪相仿,一处长大,绾娘有什么,她也总想有,绾娘得了夸赞,她私下里便要加倍用功,唉,说来也是可怜见的,没有自个儿的家,总像是浮萍。” 云笙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心酸。 她自幼父母疼爱,兄长呵护,从未体会过寄人篱下是何等滋味,听到杨钦淮的母亲从小便是如此,而杨钦淮之前也是如此寄居在昭王府,那份无根浮萍般的孤寂与小心翼翼,光是想象便让人胸口发闷。 云笙道:“前些日子听杨大哥说起,他打算离开京城回故乡去了,算算日子,他动身比我们还早,如今应当已经到家了吧,不知杨大哥家乡是在何处。” 沈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他回明江县了?我怎一点不知这消息。” 明江县? 云笙此前从不知道这地方,也就是萧绪此行要去往此地,她才第一次听说。 沈老夫人不知云笙心中所想,看她讶异,就解释道:“玉娘当年从京城回来后就嫁到了明江县,夫家姓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也是不太记得了,那边的情况我们也不甚清楚,钦淮这孩子,莫非是回他父亲那儿去了。” 说着,沈老夫人也生了点心急:“不成,我得派人去明江县打听打听。” 萧绪离开的这几日,云笙每日都会到沈府来陪沈老夫人小坐一会。 有关杨钦淮的消息也是第二日就得知了,他的确往家中寄去一封信,说不日归来,但如今并未回到明江县。 没有别的更多消息,也只能猜测他是一路游历,不急着赶路,真要回到明江县也还要上一段时间吧。 三日后,萧绪一身风尘仆仆回到甘州。 自从知道杨钦淮的家乡就在明江县后,云笙总忍不住想萧绪此行前往明江县是否和杨钦淮有关,可转念一想,又完全想不出杨钦淮和萧绪的公务会有何关联。 萧绪似乎在明江县有了不小的收获,回来后小半日都在忙着处理此事和传递消息。 待到他忙完,才又和云笙一同去了一趟沈府拜见沈老夫人。 至此,他们此次南下之行也接近尾声。 傍晚回客栈的马车上,萧绪问:“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明日可以多留一日,我陪你去。” “然后我们就回京了吗?” 萧绪反问:“还不想回去吗?” 云笙摇头:“没有不想,出来也快一个月时间了,回到京城都过九月了。” “之前总想着外出游玩,真到了外面,又很是想家。” 说完这话,云笙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但也不是不想外出,往后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到京城外四处看看的。” 像是怕自己传达有误,下次萧绪远行就不带她一起了,云笙眼神认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萧绪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了,没回答她的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按在马车的角落里亲了上去。 第二日云笙也没让萧绪陪她再去何处,这几日她自己已经几乎将甘州城里逛了个遍,要去城郊周边就太耗费时间了,没去过的地方也可等往后来时再去。 他们就此启程开始往回走。 回程和来时大差不差,萧绪并不急于赶路,他们几乎都是白日出发,黄昏便歇脚,偶尔路过风景宜人处,还会停下带云笙去看看。 时值仲秋,官道两旁景色已悄然变换,高大的乔木叶子多半染了黄,风过时,便有枯叶打着旋儿飘落,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显得空旷而宁静。 云笙并不总坐在马车里,闲得无趣了,萧绪就会带着她骑马走一截。 她说想学骑马,可萧绪一翻身下了马,留她一个人在高耸的马背上,她又慌得直夹马腹,有一次还险些惊了马。 此事因此暂且作罢,萧绪说,待回了京城,带她去马场,选择了合适的马匹,再细细教她。 赶路大半,快要临近京城时,遇上了接连的雨天。 起初还能勉强缓行赶路,后来雨势渐大,完全不见停歇的迹象,他们没能赶往原定落脚的繁华府城,只得就近拐入一个简朴的乡野小镇,寻了家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客栈。 此处地方狭小,房内陈设稍显破旧,萧绪在外面交代事宜,云笙便独自坐在客房里。 客栈伙计提着粗陶茶壶进来,一边往缺了口的茶杯里倒水,一边目光忍不住往云笙身上瞟。 这小地方何曾见过这般似天仙般的美人。 女子安静坐在桌前,侧影被昏暗天光勾勒得纤细窈窕,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便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神色,都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的的娇柔。 云笙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出神,思索着何时能抵京,全然未曾察觉身后那道过于唐突的视线。 直到房门被推开。 萧绪迈步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湿气。 伙计猛地回过神,对上萧绪的眼神,吓得手一抖,茶水都溅出了些许。 萧绪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沉静无波,就让他感觉呼吸都窒住了。 伙计脸色煞白,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客、客官请用茶……” 说着,就赶忙退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带上。 萧绪抬手将门关上,落了闩。 云笙迷茫地转过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萧绪沉厉的脸色。 她没问刚才那人,只询问他:“都安排好了吗,赶路一整日了,若没别的事,我们就歇息吧。” 萧绪嗯了一声,走到屋里开始脱衣。 云笙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还落在萧绪身上,只是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并不能看见他的表情。 她并非在意刚才那点小插曲,事实上,从他们启程回京这一路开始,萧绪的情绪就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沉郁,又似乎凝重,还有几分别扭。 越是靠近京城,这股情绪就越是明显。 起初云笙还以为是他公务上出了问题,惹他心烦了。 可很快她发现,除了萧绪,随行的其余人,包括暮山,一个个都乐呵着,仿佛解决了一桩大事,一身轻的模样,显然是公务进展很顺利。 直到云笙看见萧绪小心翼翼地解下腰上的香囊放在桌上才回过神来。 他这些日子日日都佩戴着,有一次云笙随口说了一句今日戴玉佩吧,这香囊颜色不搭,他竟是直接换了身衣服,也没换下这香囊。 云笙躺上床榻后,萧绪吹熄了烛火,来到榻上躺在了她身边。 不等他躺好,她就往他身边凑了凑:“这床好硬啊。” 萧绪本想侧身,闻言便还是躺平了下来:“那你睡我身上?” 云笙横他一眼:“那怎能睡得着。” 萧绪道:“因为你真睡着的时候,都不知自己在哪闭的眼。” 这话引人联想,稍微一想,想出的都是些不正经的画面。 云笙越想越不确定,忍不住问:“我真的在你身上睡着过吗?” “有过几次。” “你骗人,我醒来从来都是在床榻上的。” “因为我受不住,所以后来都把你放下去了。” “……” 也不知他说的什么受不住,偏他说得一本正经,云笙即使羞恼,都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但无论如何,这床板是当真很硬,云笙睡着不太舒服,甚至感觉冷。 萧绪有所察觉,伸臂把她往怀里紧抱了一些:“好点了吗。” 云笙小声道:“抱这么紧过会很热的。” 萧绪轻笑:“这么难伺候。” 云笙不满,戳了下他柔韧的胸膛,嗔怪:“你睡着难道没觉得不舒服吗。” “睡在你身边从来都很舒服。” “……你别胡说。” 萧绪低头,嘴唇若有似无擦过她的发丝:“我没胡说,我是说真的。” 他缓声道:“我过往也常有这样出门在外的公务,忙起来时也顾不得计划在何处落脚,有时在野外靠着树干也小憩一会,遇上城镇那倒是运气不错,但也没心思去挑选一个只休息几个时辰的地方是什么环境。” 云笙想起她得知过的萧绪的那些过往,喉间绷紧地道:“你很早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足够强大了,为何还要如此拼命忙碌,在这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差不多吧。”萧绪语气淡淡的,说起他的往事,他却反倒安抚似的碰了碰她的脸颊。 “因为从小一向如此,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到后来就已经形成习惯了,反倒闲下来才觉得无所事事,我也不觉得那样算是辛苦。” 云笙道:“这怎么还能形成习惯。” 萧绪听她不满的语调,轻笑道:“常年做同样的事,怎会不成习惯。” 云笙也知道是这个理。 她轻轻地问:“你怨过父亲吗?” “当然。”萧绪坦然道。 “不过我并不怨他那样严苛待我,我起初只怨他怎如此蛮横又无能,得不到母亲的爱,也害我年幼时没有母亲陪在身边。” 云笙没想到萧绪小时候竟然会这么想。 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 萧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云笙不知是他没开口还是她没听见,不由抬起头来,就一眼撞进了他漆黑的眼眸里。 她好像突然明白他后半句想说的是什么,可是又不太确定。 这时萧绪开口:“后来我又理解了他,求得所爱不易,害怕放手就会就此永远错过,但抓紧又会逼得人喘不过气,很难权衡,很难做得尽善尽美。” 云笙心尖轻颤了一下,缓缓低下眼来,目光落到他们身前一片被暗色笼罩的阴影中。 沉默蔓延开来。 简陋的客房隔音不好,能够听到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和不知是隔壁还是哪里的说话声。 云笙踌躇了一阵,正想开口打破沉默,突然听见隔壁的床吱呀吱呀晃了起来。 云笙默默地抿住嘴唇,下意识朝萧绪抬头看去。 萧绪神情未变,但见她看来,就主动道:“没事,我们说话声很轻,外面听不到。” 云笙哪是在意他们的说话声。 很快,隔壁的声音急促了起来,除了床摇晃的声音,又伴随起几道模糊不清的喊叫。 云笙感受到萧绪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顿时感到尴尬又脸热。 “你放开我。”她小声道。 萧绪微皱了下眉,知道她误会了:“我没想那些。” “没想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冷吗。” “我只是说很硬……” 话音未尽,云笙感觉到了身侧抵在腿上的东西逐渐生出了“很硬”的变化。 “……” 萧绪脸色微沉。 从甘州离开后这一路他们就没再做过了,她就在他身边,每晚抱着睡都是这样一个状态,和隔壁的声音没有半分关系。 但这个解释放到此时显得毫无说服力。 隔壁忽而一声高亢的声音,萧绪顿时脸更黑了。 云笙也觉得尴尬,他们就这么沉默不语地静躺着,耳边满是隔壁不知停歇的声响。 没过一会,萧绪突然从云笙身边抽走手臂。 云笙唤住他:“你干什么?” “口渴,我去喝杯茶。” 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磨在耳根莫名令人发热。 萧绪走到桌边开始倒茶时,隔壁的声音就逐渐停了下来。 屋内只听得见咕噜噜的水流声,但尴尬的气氛却没有就此消散。 云笙翻了个身,侧着身子向外看着萧绪笼罩在暗色里的模糊轮廓。 她视线一转,目光投向他身后长桌上的一团黑物。 夜里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他脱衣时取下的香囊。 刚才被打断的心思又逐渐重回心头。 萧绪这头已经连喝了三杯茶水,放下茶盏走回了床榻边。 榻上,云笙忽而开口:“长钰,你打开过我送你的香囊吗?” 萧绪欲要上榻的动作一顿。 “没有。” 云笙皱眉,他竟然真的从没打开过。 萧绪突然沉下声,语速很快:“香囊里有什么吗?” 云笙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不自在,本要说出口的话就在喉间顿了一下。 但萧绪却是连这一下都等不得了,刚半跪上床榻的腿收走,当即就转了身。 云笙一下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打开看看。” “你别……”云笙话才出口,萧绪的衣袖已经从她掌心里溜走。 屋内传出他急促的脚步,三两步到了长桌前。 一片漆黑中,连萧绪的身影都被淹没大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僵直地立在长桌前。 云笙心慌不已,她哪是想让他用这种方式发现她的小心思,而且还是在这种简陋破旧的客房里,她刚才根本就不该说。 云笙头顶发热,急急忙忙就要起身:“长钰,你先别看,你听我说。” 她一时都忘了这屋子隔音不好,拔高了声量,就会被别处听了去。 她起身一边往绣鞋里踩去,一边已经迈开步子:“你先等等,你……” 呲啦一声响。 屋内骤然明亮。 云笙不适应地皱起眉头。 一抬眼,看见萧绪已经拿着同心结,低头站在烛火前。 萧绪手指连同整只手臂都紧绷着,压抑着声音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云笙抿着唇,在等他抬起头来。 可他话音落下许久也一直没有抬头。 那句压抑的询问仿佛就要成为一句不得回答的空气飘走了。 云笙只能松开唇瓣,就在这简陋到还能听见旁人脚步声和说话声的房间里,说出了那句话。 “是因为我也有一点,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今天也没有写到回京城,不过表白了!! 两个人都是计划在很有仪式感很唯美的时候表白,但是最后都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化了] 第52章 “我很爱你。” 萧绪抬起头来, 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云笙声音很轻,险些被淹没在门外忽然走过的一群人的嬉闹声下。 随着噔噔的脚步声踏上木制楼梯,那群路过的人逐渐走远。 云笙却皱着眉头低下了眼来。 太糟糕了。 她想起萧绪向她表达心意时, 在嘈杂混乱的街市上, 她听得不清晰, 也以为像是错觉。 但至少,那时周围气氛欢腾, 张灯结彩欢度佳节,晚风穿过人群拂来他的情意, 转动的花灯将他眸底深情照亮。 可现在呢。 云笙低下的余光也能看见墙角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灰败的墙皮卷曲着,要掉不掉地耷拉着, 边缘是经年累月洇出的霉斑。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 实在是糟糕极了。 云笙没听到萧绪回答,她也不太想听, 就此将目光在地面扫了一圈,转身要回床榻上去。 萧绪猛地回过神来,心跳飞快, 急促迈步向她而去。 云笙才刚要坐下, 就被萧绪一手捞了起来:“笙笙, 你刚才说什么?” 云笙被他拉拽得身体晃动,还没平稳下来, 又被他圈住腰, 被迫贴上他的胸膛。 萧绪混乱剧烈的心跳声砸在她耳边, 一下就把她思绪全打乱了。 她只能怔怔道:“你、你没听见。” “……没听见就算了。”她很快又找回思绪,动手去掰腰上紧箍的手臂,“那睡觉吧。” 萧绪哪里睡得着, 他欲要收紧手臂不让她离开,低头看见她皱眉,又无措地松开。 云笙就此掰开了他的手臂,转身就上了床榻。 萧绪又拉住她:“我听见了。” 云笙嘟囔:“听见了还问。” 萧绪半晌没吭声,但这次握着她的手腕怎也不松手了。 他躬着身在床榻边,再上前一步就能把云笙压倒下去。 但他渐渐屈膝,最后在床榻边蹲了下来:“你刚刚……说喜欢我。” 本该是陈述的话语,语气却带着几分不确定。 云笙平视的目光看见他微敛的眉眼,想了想,反手握住他,把他拉了起来坐上床榻。 两人相对而坐,不等云笙开口,他自己就又重复了一边,语气比刚才确定了一些,嗓音却依旧干涩:“你喜欢我。” 云笙低声纠正他:“一点。” 话音刚落,萧绪倾身靠近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吻了一下,一触即分,心头就已是燃起一团炽烈的火。 云笙在他这个轻柔又克制的吻后抿了下唇瓣。 她思考自己是否喜欢萧绪的这个过程并不顺利,甚至是非常困难。 不似最初她以为自己喜欢萧凌那样,没有别的各种情绪和意外发展影响她,就只需要将他当作自己往后要共度余生的夫君那样去想象,很轻易就想象出,她愿意,她喜欢。 可是对萧绪,她想了许多。 从一开始想他是她原本未婚夫的长兄,后来又想这桩冲动又不合常理的婚事,想他们不明不白的开始,想那些曾经多次错过的往事。 诸多复杂让她不知怎么定义自己对萧绪的感情。 他于她而言是突然闯入的,也是特别的。 原本她应该觉得,即使想错了也没关系,就像她错将当初对萧凌的美好想象当作了喜欢一样,错了就错了。 可后来,当她发现她不想给予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情感时,她就意识到,这好像就是真正的喜欢。 舍不得他失望,也不愿让那份如潮水般涌来的情愫得到错误的回音。 不过她这一点喜欢还远不如萧绪对她的那般浓烈,他之前就说,一点不够,他想要的不止一点。 但她总归是说出来了,现在确定的,就是这一点。 萧绪还在沉默着。 云笙觉得他可能有点开心,也可能有点失望,便凑近在他脸庞亲了一下,然后温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睡……” 话未说完,萧绪突然撑起身压了过来,他伸手接住她的下颌,急切又粗重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一开始就深入到了最里面,动作强硬又蛮横,没有给她半分反抗的余地。 萧绪强壮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整个身体压倒在她上方,膝盖抵住她腿侧。 云笙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吃掉,唇珠被来回舔咬,舌根被他吞吃得阵阵发麻,连口中津液也被他全部舔走。 她退无可退,无意识咬到他,不仅没让他退却,反倒像是更加点燃了那团烈火一般。 云笙双眸泛起水雾,衣襟在激吻中被扯乱,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肌肤,在烛光映照下更加诱人。 她不得不抬手去推,推不开他的胸膛,就又去推他的肩膀。 但她已经被萧绪吻得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什么劲。 直到她摸索着,手掌贴上萧绪脸庞。 手指碰到了一滴不知从何滴落而来的水滴。 云笙手指微颤,指尖上的晶莹便顺着她的指节滑落了下去,最后没入他们交缠的唇齿间。 萧绪手上桎梏她的力道分毫不减,但唇上放缓了下来。 他抵着她的唇瓣,沉着气息哑声道:“再说一遍。” 云笙在此间隙终于找回了些呼吸。 他刚才亲得太凶了,几次都让她觉得要喘不上气而晕过去一般。 但此刻才缓了两口气,连脑子都还晕乎乎的,他就又一次催促,咬着她的唇瓣,又讨好似的舔舐:“笙笙,再说一遍。” “就一点,你不是说不想要一点。” “我没说。”萧绪又撬开她的唇齿吻她,感受到她热烫的温度才退出来,轻轻地问她,“能再和我说一遍吗。” 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鼻息间满是扰人思绪清明的热温。 就如之前每次意乱情迷时那样,让人无法思考,脑海空白。 可此时,却有一道清晰的思绪回荡在心尖。 “喜欢你。”云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轻声道。 “有一点喜欢你。” 萧绪呼吸微颤地抱紧了她:“我很爱你。” 他的唇又贴了上来,亲吻变得温缓,缠绵,延伸着这片缱绻的氛围。 可这样的紧密相贴,他仍然探入她的唇齿挑弄着,云笙身体很快又软了下来。 寝衣自己滑落了一半,已经露出了里面小衣的系带。 萧绪的手指勾在上面,没有解开,但还是难忍地从小衣下摆探了进去。 云笙背脊一酥,不得不回过神来握住他在外的一截手臂:“不行,这里不可以。” 萧绪好像根本没听进去,还是继续。 云笙细碎的呜咽声被他吞吃入腹,他没让她发出什么声音,但也没有再继续有别的动作。 萧绪最后啄吻了她几下,低头埋进了她颈窝里。 云笙缓缓地睁开眼,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丝,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背脊。 他呼吸很沉,带着几分克制,却还是在她颈间洒开了阵阵热息。 停顿片刻,云笙伸手回抱住了他。 萧绪嘴唇碰了一下她的侧颈,突然闷闷地问:“只有我吗。” “什么?” 云笙微动手臂,想把他的头从自己身前抬起来。 可萧绪此时,似乎不愿直面她的眼睛,只执意再问:“你喜欢的人,只有我吗。” 云笙默了默,低声回答他:“嗯,只有你。” 两人静静相拥在床榻上,稠热的氛围散不去,怦然的心跳也尤为显耳。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觉沸腾持续不下。 他今夜的情绪波动完全在云笙的意料之外。 直到萧绪终于松缓了手臂,把她放开了一些,自己也躺平了身:“睡吧。” 云笙有些意外,腿侧感觉还依旧明显。 她悄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红了脸,她还以为,刚才情难自制会就此停不下来。 云笙轻轻抬腿蹭了他一下:“这个,不管吗。” 一瞬凝滞的沉默后,萧绪翻了个身让那里离开她。 只是开口时声音还很沙哑,呼吸也粗沉:“不管。” 云笙好心提醒:“你可以去湢室弄。” 话音刚落,萧绪偏头在她颈上咬了一口。 云笙啊的一声低呼。 “回去后补上。” 云笙抬眸:“什么补,这算我欠你的吗。” 萧绪闭着眼,低头在她唇角吻了一下,感觉只是这样轻轻一碰,下腹就紧绷得厉害,又很快退开了,道:“是我欠你的。” 云笙小声嘟囔:“我又没想要。” 她声音很轻,几乎不会被听见。 但萧绪在被窝里一下就握住了她的腿,似要往上。 云笙霎时并拢,慌张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了,你回去补给我。” 身前传来低哑的轻笑。 萧绪说:“我想在书房。” “你疯了。” 萧绪毫无收敛,坦然道:“没在那里做过,但总在那里想你。” 云笙受不了他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快睡吧。” 萧绪握着她的手腕,偏头吻了吻她的掌心。 夜已深,周围也都安静了下来。 云笙被萧绪怀里的热温包裹着,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了。 萧绪却长久清醒着,睁眼望着老旧的房梁,心跳时快时慢,最后乱作一团,怎么也睡不着。 * 翌日,云笙在如此简陋的客房竟然也睡了一个好觉,只是醒来时身边又是空无一人。 她慢吞吞坐起身来,刚准备先换衣服,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萧绪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锦袍,干净清浅的颜色和简陋的客房显得格格不入,却带来一股晨光初绽般的清朗。 云笙一时看呆了。 萧绪倒是比上一次更加自然了,一夜未眠,他也依旧神清气爽,阔步朝她走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醒了。” 云笙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低头一看,就见他腰上果然挂着那枚香囊。 她坐在榻上呆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问:“你何时购置的这样的衣裳?” “中秋后,见上次那身还算合适,就让暮山另备了几套。” “还有别的?”云笙听见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不得不说,萧绪长着这样一张出挑的面容,再加之身高腿长的身形,穿什么都犹如天生的衣裳架子。 但即使眼前他就穿着他平日从不会穿着的浅色甚至是柔和之色的衣裳,她还是想象不出别的靓丽的颜色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萧绪道:“嗯,还有几套。” “之前怎么不见你穿。” 问完,云笙就想到之前那几日,萧绪先是前往明江县办公,后来又接连赶路在路上,好像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必要特别装扮。 可今日,似乎也不是…… “今日特别,且天气放晴,所以就想着换上了。”萧绪忽然道。 云笙一听,顾不上去回想昨日令人脸红心跳的夜晚,转头就往窗户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天边云彩斑斓,日照正在逐渐探出头来。 “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启程赶路了。” 云笙动手要脱下寝衣更换衣物,抬眸见萧绪还在跟前,就侧身避了一下。 不过她这一侧身实在多余,萧绪随之就贴了上来,帮她解开了系带。 云笙在他凑近时,闻到了澡豆的清香。 她下意识问:“你早晨沐浴了?” 萧绪手上动作微顿了一下,还没回答,就被云笙反应过来什么,往后撤了撤身子。 他脸上微沉,伸手把她捞回来:“沐浴了,只是沐浴。” 云笙垂眸,又抬眸,没答话,也没相信。 萧绪顿时脸又黑了几分,发现解释不清,也就绷着唇角不解释了。 他昨夜一整晚情绪亢奋,根本睡不着。 临近天亮时才稍稍感觉情绪缓和,就起身去沐浴扫去一夜未眠的疲色,仅此而已。 萧绪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动作熟练地替她穿好了衣服。 用过早膳后,他们坐上马车继续赶路。 距离京城就只有三五日的路程了。 最后这段路很顺利,天气一直放晴,路上平安顺遂。 待到九月初时,他们终于抵达京城地界,在当日午后,马车驶进了城门。 后面这几日大多时间都在赶路,让人倍感疲乏,但一回到京城,云笙又兴奋了起来。 她沿途买了不少新鲜玩意,马车还在向昭王府驶去,她就已经在盘算着,何时去问候婆母妯娌,何时归宁,何时约见友人了。 所以她并未发现,从进了城门后,萧绪脸上又浮现出了之前那股莫名沉郁的情绪。 待马车在昭王府门前停下。 萧绪并未下车,拉着她道:“我要先进宫一趟,晚些时候回来。” “不先休息一会吗?”云笙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神情,但只当他也是这一路赶路累着了。 萧绪道:“早些将事情办了,之后几日再休息。” 云笙点了点头,又问:“回来用晚膳吗。” “嗯,不会那么晚,酉时之前就会回来。” “好。” 知晓萧绪本就公务缠身,云笙没再多言。 说完,她动身就要下马车去。 可躬起身刚要迈步,萧绪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没法向前走。 云笙疑惑地回过头来:“怎么了?” 萧绪静静地望着她,久未开口。 直到云笙扭了扭手腕,似要从他掌心里挣脱。 萧绪忽而收紧虎口,加重了力道将她往回一拉。 云笙低呼着跌回了萧绪怀里。 “笙笙,你喜欢我吗?” 云笙眸光一怔,脑子还在发懵,脸上先热了起来。 她不由推他:“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萧绪放了她的手,转而圈住她的腰:“再和我说一遍,你喜欢我。” 云笙完全摸不着头脑,毫无铺垫的,他突然就问这个,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而且,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没等到云笙说出他想听的话,萧绪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着头被他吻住了唇瓣。 触碰到萧绪的嘴唇时,云笙才恍然想起,后面这几日他们连亲吻都很少。 或许是因为赶在路上无心想这些,又或许是亲吻也容易燎起星火所以故意不想。 此时一经相触,身体本能地就给予了反应。 热意,湿意,燥意交织在一起。 可云笙还没忘记这是在昭王府门前,青天白日,周围一众下人等着吩咐,若是府里得了消息,说不定还会有人来门前迎接他们。 云笙赶紧又推了推了:“你不要亲了……” “那你说喜欢我。” “喜欢你。” 云笙说得敷衍,但还是让萧绪呼吸沉了几分。 说完没能让他放开,反倒撬开她的唇齿,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云笙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无意识探舌回应了他一下,这个吻就从萧绪一人作恶,变成了她也加入成了共犯。 激烈的亲吻久久持续,分开时,云笙都已经被他压倒在了坐垫上。 凉风顺着马车车窗飘进来。 云笙蓦然清醒,赶紧坐起了身。 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身前一片凌乱,不由一边皱眉整理,一边嗔怪他:“都说了不要亲了。” 她草草整理了一下,转头看见,萧绪也好不到哪去。 衣襟似乎是她伸手钻进去的时候扯开的,腰带不知怎的也松垮了下来。 还有他的嘴唇,上面有她抗拒时咬下的齿痕,还有她动情后舔舐吮吸染上的嫣红的水光。 云笙瞳孔一紧,一想到萧绪待会还要进宫,赶紧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嘴。 萧绪低着眼看她,喉结缓缓地滚动了一下,抬手要去握住她倾身伸长的脖颈。 云笙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又把手帕递到他手里,没好气道:“自己擦。” 萧绪不觉得自己嘴上有什么需要擦的,但还是攥住了手帕,装模作样在唇边轻点了两下。 云笙也没等着要他还回手帕,又俯身从下方的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小妆镜递给他:“待会你进宫前……先照一下,消了再进宫。” 萧绪拿起妆镜看了一眼,舌尖轻舔过她留下的齿痕。 云笙怕又被他莫名其妙逮着不让走,起身到了马车门前才回头,又看见他身前一片堪称浪.荡的凌乱,她匆匆开口:“衣服也记得整理一下,好了,那我先回府了。” 说完,云笙撩开车帘就快速走了出去。 翠竹候在一旁,见人出来了,赶紧递出手去搀扶。 直到云笙稳稳落地,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吸气声。 她转头看去:“怎么了?” 翠竹小脸微红地指了指云笙的嘴角,又发现不知道怎么说,赶紧低头拿出她平时为主子准备的小妆镜给云笙看。 云笙一看,刚刚只顾着给萧绪擦,她都没想起萧绪唇上的嫣红是从她嘴上来的。 而她唇角沾了糊花的口脂,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顿时涨红了脸,赶紧想擦,又发现手帕也给了萧绪。 “你的帕子,给我,快点。”云笙压低声,慌得心尖直跳。 翠竹连忙递出自己的干净手帕。 云笙匆匆擦掉了嘴角的口脂,心底更是气恼。 回头一看,马车上,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撩着马车窗帘,萧绪的脸庞就出现在帘后,正居高临下地定定看着她。 云笙眉心紧蹙,瞪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地在他唇上不知是因亲吻,还是因没有擦净,依旧红润的色泽上停留了一瞬。 而后微昂起下巴,气呼呼地转头走了。 进到府邸,云笙心里一边埋怨萧绪莫名其妙胡来,还引诱她,一边疑惑府邸气氛奇怪。 她问:“今日府上怎么这么安静。” 翠竹也刚随她回府,自然不知:“奴婢也不知晓。” 一直到她回到东院也没有遇见府上其他人,云笙还自顾自嘀咕:“也没有人来迎接呢。” 东院内倒是气氛依旧,院里的下人齐齐拜见行礼,管事的上前来嘘寒问暖。 云笙这一路的疲乏在见到熟悉的屋宅后又涌了上来,便暂且没去想别的异样,吩咐了浴水,打算先沐浴休息一下。 几名丫鬟伺候着云笙沐浴,花了比平日更多的时间,把这一路上不得养护的肌肤从头到尾都护理了一番。 沐浴后,云笙神清气爽,浑身都舒坦了,这才慵懒地靠上美人榻,唤了个府上的下人来询问。 “近日府上一切可好?” 才刚问了个开头,前来答话的丫鬟就开始面露难色了。 云笙见状,不由坐起身来:“出什么事了吗?” “这……” “让你说便说,支支吾吾的干什么。” 丫鬟跪下:“近来府上出了些事,奴婢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云笙也没让人跪,但这会也没让人起来。 她正色道:“那就一件一件地说。” “前些日子,王爷遇刺,受了伤,不过刺客已被捉拿归案,伤势也恢复良好。” “二少夫人上月查出喜脉,府上又添一位小主子。” “还有……” 云笙皱眉,也不知这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怎能被一齐禀报出来。 她已经从美人榻前站了起来。 “还有什么?” “还有三公子被找回,如今已经回到府上了。” 云笙心跳停滞了一瞬,继而又恢复。 她觉得自己脸上神情应该没有显出过分的异样,但还是看见面前的丫鬟脸色变了又变,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沉默片刻。 云笙开口吩咐翠竹:“备上一些礼品,我去一趟懿安堂和锦霞院。” 只是去懿安堂和锦霞院而已。 云笙是这样想的。 只是在前去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想,萧凌竟然已经被找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是竟然呢,他本也应该被找回来,早就应该回来了。 她忽而想到萧绪之前说过的话:“即使他回京,我也依旧在意。” 是那时候吗。 萧绪那样说了,但还是改变了之前的做法,将萧凌找回了京城。 这一刻,云笙也突然有些明白,萧绪之前为何会那样在意萧凌回京与否。 她自以为,她既已经和萧绪成婚,萧凌于她而言就只是夫家的弟弟,就如萧珉一样。 但时至此刻,直到萧凌真的已经回来,她才发现仍是不同的。 她很难不为这个消息而感到情绪波动,刻意忽视,反倒持续在意。 云笙抚了抚心口,缓过片刻情绪后,才走进了懿安堂。 萧擎川不在府上,云笙只见到了沈越绾。 沈越绾丝毫没提萧凌的事,只热切询问她这一路和萧绪在外的种种。 云笙也了解到萧擎川遇刺的一些始末,不过好在一切已经解决,有惊无险。 去过懿安堂后,云笙又去了锦霞院。 萧珉也在院中,正把围在柳娴身边转悠的岚哥儿直往旁边拉,担心他激动撞到了柳娴。 见云笙来找,萧珉带走了岚哥儿,给她们两人留了空间。 柳娴见到云笙很开心。 “你可算回来了,岚哥儿想你,我也想你得紧。” 云笙关怀道:“近来身子可好,孩子还好吧?” 柳娴笑道:“你都知道了啊,好得很,就是他来得突然,之前我们都不曾注意,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快三个月了。” “我听闻怀孕初期诸多症状,你未曾发现,也说明孩子疼惜你,这些症状都不曾侵扰你呢。” “是啊,当初怀岚哥儿时,就闹腾得厉害,最开始那段时间,我都没能睡上过一个整觉。” 两人多日不见,聊着家常,好一会都没停歇。 直到云笙见时辰差不多了,她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见到柳娴流露一瞬又瞬间敛下的神情。 云笙突然道:“阿娴,萧凌,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已经从下人那里确定了的事,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再确认一遍。 或许是因为沈越绾和柳娴在她面前都一副闭口不提的模样,让她觉得心里有些堵闷。 柳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笙笙,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是,三弟的确回来了,只是他回来不多时,也不知是在外遇上什么事了,情绪很是不稳定,所以我们一时还不知如何和你说起才好,而且你也才刚回来,所以我……” 看柳娴一副为难的样子,云笙道:“没有,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随口问问。” 从锦霞院离开,云笙心里还是不免因为柳娴的话产生了一些波澜。 萧凌回来后情绪不稳定,是因为萧绪对他做了什么吗。 想到这,云笙赶紧摇摇头。 此前她还气恼萧绪不信任她,如今她又怎可在还不知实情时就怀疑萧绪呢。 那为何萧凌情绪不稳定,会让柳娴和沈越绾不知从何与她说起才好。 云笙思绪良久也不得结果。 情绪涌上心头的那一瞬,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询问随行的丫鬟:“你可知三公子院落在何处?” 丫鬟一愣,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忽的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打住她的话语,也敲醒了云笙的思绪。 云笙侧身回头,远远看见萧绪阔步向她走来。 萧绪几步到她跟前,淡声问:“笙笙,要去何处?”—— 作者有话说:[爆哭]超时了,我完美的后台,强迫症,不是六点整更新了,真完蛋,后面实在写不到了 第53章 “别让你长嫂看笑话了,…… 气氛好似冻结的冰雪般凝滞。 云笙心尖一颤, 微张着唇说不出话来。 萧绪视线扫过一旁的丫鬟,那丫鬟更是满脸惶恐,像是下一刻就要跪下去认罪似的。 如此氛围, 莫名将没有的事都快烘托成了有。 云笙回过神来, 眉心微蹙, 放轻声音:“一回来便听闻父亲负伤,阿娴有了身孕, 所以去了趟懿安堂和锦霞院。” 萧绪低下目光,看着云笙白皙的手指, 伸手去要和她牵手。 他指尖刚碰到她手指。 云笙紧接着又道:“然后刚才我在询问三弟的院落,我听说,他已经回京了。” 话说过半, 云笙就感觉萧绪力道失控地攥紧了她的手指,仅此一瞬,又在她受不住疼之前又放松了力道。 气氛依旧窒闷, 周围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云笙却很快又打破沉默:“不是你问我的吗,怎么我回答你了你就不说话了。” 萧绪抬眸,眸光晦暗地看着她。 云笙语气很平静, 乖巧待在他掌心里的手也没有任何紧张绷紧的迹象。 但她眸底神情还是泄露了她提及萧凌时不自觉生出的微妙变化。 云笙的确在故作镇定。 她心知萧绪在意此事, 在意她与萧凌的过往, 可她因萧凌回到府上而心生波动是事实。 她其实也不知自己刚才询问过后,若是得到了丫鬟的回答会有怎样的决定。 因为还没来得及想, 萧绪就已经出现了。 他的出现虽然凝滞了氛围, 但也莫名消散了那些因萧凌而在她心底生出的杂乱。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已是不止一次。 甚至可以用无孔不入来形容。 萧绪似乎总是这样突然闯入她纷乱的思绪中,让她除了面对眼前的他,再也顾不上去想别的。 不过他这近乎小肚鸡肠的占有欲又让她觉得犯难, 他难道是生气了,绷着唇角还是一言不发。 正这样想着,萧绪突然唇角松动,面无表情道:“嗯,他回来了。” “你想见他吗?” “什、什么?”云笙一时惊讶地瞪大眼。 “想见?” “……” 云笙敛去讶异之色,皱眉捏了下萧绪的手指。 就像他之前总捏她的那样。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别总反问我。” 萧绪攥紧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我已与父亲见过面,父亲告知今晚家中设下家宴,你想见他,待家宴时就能见到了。” 这事应是还未通传下去,刚才云笙在懿安堂和锦霞院都没听到消息。 但萧绪这番话说出来就让人听着不是那么对劲。 什么叫她想见,难道她不想见,萧凌就会消失在家宴上吗。 他说话可真奇怪。 云笙闷闷地哦了一声。 萧绪又道:“或者你现在想去他的院落,我带你去?” “……” 云笙也收紧手指握住他:“萧长钰,不许再阴阳怪气了,现在回东院,晚上有家宴,我要梳妆打扮一番。” “因为要见三弟,所以打扮?” 也不知他故意说的,还是真就这么小气。 云笙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眸中意味不明的神情,牵着他的手一路往东院走了去。 回到东院,云笙唤来下人伺候她重新梳妆。 萧绪也叫了水,去往湢室沐浴收整。 待他沐浴出来后,云笙还坐在梳妆台前,身旁两名下人手脚麻利地在为她梳妆。 “我的香囊呢。”萧绪当着下人的面就直言发问了。 云笙轻叹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在那里。” 刚才萧绪在外取下配饰走进湢室后,云笙就发现那枚香囊被他连日佩戴看起来有些旧了。 也可能只是她的心理作用,但还是觉得名贵精致的玉佩能更显他的身份气质。 不过她也想到若是提议让他换掉香囊,在今日这样微妙的情况下他定是不愿,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所以云笙趁他沐浴时又替他挑选了一套组佩。 萧绪闻言走了过去,看见一组玉佩和他的香囊搭在一起。 云笙偏过头来:“你觉得怎么样,我刚刚看了一下,觉得挺合适。” 萧绪唇角微扬,余光瞥见她的模样,没有转过头去直视,想让她这幅表情多停留一会。 “嗯,很合适。” 萧绪动手将组佩和香囊一一挂上腰间。 云笙这才收回目光,示意身旁两名丫鬟继续。 * 黄昏时分,仁德堂内灯火通明。 刚走进院中,就闻厅堂内传出一道情绪激动的声音:“我已有倾心之人,你们休想再用一桩莫名其妙的婚事绑住我!” 这道高声带着怒意,穿透雕花门扇,清晰传入云笙耳中。 云笙脚步一顿,听着这声音觉得耳熟,但却是从这番话语分辨出的,那是萧凌的声音。 她来不及去想为何会觉得萧凌的声音耳熟,下意识地抬眸望向身侧。 萧绪面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在灯笼的光晕中显得平静而冷硬,和她相牵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些,带着一种无声的掌控。 两人步入仁德堂。 只在外听到一瞬的声音随着厅堂房门打开,更杂乱地传了出来。 “就当是我误会了,此事也的确是我不对,我会亲自登门向云府赔礼道歉,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绝不可能任凭你们摆弄!” 厅内情景映入眼帘。 萧擎川放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实在忍无可忍,怒吼一声:“放肆!你给我闭嘴!” “临之,你和他说。”他转而沉声吩咐萧珉。 被唤到的萧珉愣了愣,求助般看向满脸尴尬的妻子,又转而看向母亲。 沈越绾蹙着眉,同样神色尴尬,甚至不与他对视,只摆了摆手,那意思也是打算让他开口去说。 萧凌背对着门口,犹自昂着头,肩膀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三弟。” 突然一道沉声,萧凌背影一僵,缓缓回过头来,随即怔在了原地。 立于萧绪身侧的女子梳着精致的发髻,眉眼低垂,温婉静好。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 萧凌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凝滞。 萧绪将云笙往前带了半步,扫过萧凌因震惊而用力握紧的手,最后转回他脸上:“愣着做什么?” “别让你长嫂看笑话了,过来唤人。” 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凝结。 厅堂内其余几人也是呼吸微滞。 方才他们正是在为要如何向萧凌说起他的未婚妻已经嫁给他的长兄这事而吵嚷又尴尬。 并非他们起初不说,只是萧凌前两日才回来,回来后情绪又十分激动,一直嚷嚷着自己已有心仪的女子,绝不可能和不相识的女子成婚,他们便一直没找到机会把这事说明。 而沈越绾和柳娴,今日也是因此才不知如何向云笙说起才好。 无论云笙如今与萧绪相处如何,但早先的确是萧凌逃婚在先,弃了她如今还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别的女子。 见不到也就罢了,她们正是担忧云笙见到了听到了会因此心伤。 可萧凌此时眼前看到的,却是那日他在山野偶然救下的女子,后来他被大哥抓回还一直惦记着想要找寻到的女子。 站在他大哥的身旁,要他将她唤做……长嫂。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 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快速向前跨出几步,右手抬起,朝着云笙的方向伸去。 “萧凌。” 萧绪声色冷冽,动作比萧凌更快。 在他指尖将要碰到云笙之前,倏然伸手精准地扣住了他伸来的手腕。 力道不轻,带着警告的意味,瞬间遏制了萧凌前冲的势头。 萧凌手腕被制,猛地抬眼对上了萧绪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意。 兄弟二人相隔咫尺,目光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似有无声的硝烟在弥漫。 直到萧凌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萧绪不动声色的表面下,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手腕捏碎。 萧绪缓声道:“让你唤人,你在做什么。” 云笙在一旁已是僵硬许久,注意到身侧传来的紧绷感,也就注意到了萧绪过分的力道。 她忍不住伸手去拉:“长钰。” 只一声轻唤,萧绪冷静的面庞仿佛生出一丝裂痕。 萧凌感官有些麻木,没觉得疼,只觉得莫大的震惊快要将他淹没。 他根本不理会萧绪的话语,转而定定地看着云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和他……你们成婚了?” 不等云笙开口,萧绪就已开口道:“我们成婚了,如今她是你的长嫂。” 他扣着萧凌手腕,目光冰冷地睨视他:“出去一趟,也没了规矩,我让你行礼。” 萧凌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痛的,还是别的情绪。 是啊,她早就和他说过她已经嫁人了,成亲了,是他自己以为她编造了蹩脚的谎言。 她说她有一位相公,那日是因和相公吵架了才独自一人外出,遇上了危险。 她的相公介意她曾经的未婚夫另有其人,他还傻乎乎地开导她…… 等等。 萧凌眸光一震:“你是云笙?” “云府的二小姐,云笙?” 他突然在萧绪掌心下挣扎起来,转头对上萧绪锐利的目光,却是突然发了狠劲,一把甩开他。 “你和我的未婚妻成婚了?!” 眼看厅堂内压抑的气氛就要一触即发。 “松澜!”沈越绾起身欲劝。 萧擎川拉住了她。 萧绪分毫不动,甚至不见几分情绪波动,只是声音更冷,听得令人发怵:“我方才说过了,这是你的长嫂。” “是我的妻子。” 萧凌被这话激得情绪有一瞬失控,他再次伸手向云笙,此时也不知自己是想要抓住她,还是把她从萧绪身边拉开。 “是真的吗,你和我的长兄成婚了,你们结为夫妻了,你和他……” 萧凌的手在半空再次被狠狠截住,手指无法再前进半分。 云笙此时有些后悔之前从没细想过再见萧凌会是一副怎样的场面。 可即使想了,大概也想象不出如今这样。 她一直呆在原地都反应不过来。 直到此时被萧凌如此质问。 云笙眉心微蹙,手上不自觉握紧了萧绪的另一只手。 她声音轻颤,但仍是正色道:“是,我们成婚了。” 云笙不明白,起初是萧凌自己逃婚在先,如今又为何这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拿开你的手。”萧绪的声音低得可怕,盯着萧凌的眼神像是淬了寒冰,“再伸手来,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他猛地将萧凌的手甩开。 萧凌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撞上屋内的梁柱,一下子和云笙拉开了距离。 撞击的力道终于令他清醒了几分,面上逐渐凝上懊悔和刺痛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怎会想到自己离开京城短短三个月,这桩婚事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无论是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云笙,还是他在外自己结识的云笙。 似乎有什么在冲击着他的脑海,令他一时失神,脑子像是要炸开一般。 “松澜,向你长嫂行礼。” 这时,萧绪再次冷声勒令。 萧凌趔趄地上前半步,后背离开了梁柱,却没能再继续向前。 萧绪就在前方紧盯着他,来自长兄的压迫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目光还是不由看向云笙。 但云笙避开他,丝毫不与他对视,只紧紧牵着她身旁男人的手,从他们进来起,就一直未曾松开过。 屋内沉寂半晌,萧凌翕动着嘴唇,终是嗓音滞涩地开了口:“小弟,见过长嫂。” 这场家宴仍是继续进行了下去,但气氛难免沉闷。 萧凌自那句被迫的见礼后,便再未发一言。 席间,他脸色依旧难看,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却再未向云笙的方向投去一眼,只是食不知味地吞咽着面前的食物。 散席后,众人一一离开仁德堂,回去各自院落。 云笙和萧绪走在前往东院的小径上,气氛也有些低沉。 今夜天晴,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 夜风拂过,带着秋日的凉意,白日里喧嚣仿佛都被这清凉的夜色滤净了,只余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若是酒足饭饱后的闲庭信步,云笙应该会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但此时她却觉得窒闷,没走多久,就忍不住开了口:“长钰,你今天不高兴了。” 她难得没有用疑问句询问他。 萧绪却没给她肯定的回答。 “我为何要不高兴。” “因为,三弟他刚才……”云笙想了想,想不到合适的措辞,就索性截断了这句话。 她仍是不明白萧凌为何难以接受此事,她本以为,他既不愿意与她成婚,她与旁人成婚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是。 云笙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她真的让他讨厌至此,连看到她都无法接受吗。 还是说…… “笙笙,别想他。”萧绪突然捏紧她的手指,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绪:“你还说你没有不高兴。” 他眼眸沉得连半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你今日说我们成婚了,我怎会不高兴。” “……我们本来就成婚了啊。” 她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吗? “听你这样和别人说,我就很高兴。” 云笙觉得萧绪高兴的点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听了他这句话,自己的心跳竟然也莫名其妙乱跳了两下。 她又抬眸望向他:“可是你看起来不像高兴的样子。” 话语间,两人已经走进院中,来到门前停下脚步。 萧绪缓声道:“可能是还想听你再多说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话音落下,萧绪抬手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但院里的灯火还是照亮了门前一角。 云笙正要迈步,看见屋内景象顿时悬停了步子。 “怎么……” 萧绪不等她反应,拉着她进到屋里,反手关上房门就把她抵到了房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云笙撞得不疼,但眼前霎时压来萧绪放大的脸庞,在隔绝了外界光亮的漆黑中,令她起初混乱一瞬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萧绪低头含住她的嘴唇,气息都铺洒在她面庞上,离得如此近,他的声音就像是在心上迸发一般。 “之前答应我的,忘了吗?” “我、我没答应……” 这句话的尾音被萧绪吞下,他难耐地吮吻她,不算急切,但力道很重。 他哑声道:“你在路上分心想别人,连被带去了何处都不知道。” 他咬了她一口,像是惩罚,引得云笙霎时呜咽了一声。 这和她分心有何关系。 她只是觉得,跟在萧绪身边,有他牵引着,又是夜里,她哪需要过多注意他们走向的是何方向。 而此时,她竟就这样被他带到了书房来。 之前萧绪就说想在书房做,虽说她真的没有答应,可那时她就觉得,无论她答应与否,这事估计都会在某一时刻发生。 只是没想到就在这时。 令她毫无准备,只是一想到他那日的话语,腿一下子就软了。 还有别的近乎泛滥的反应,很热情急切地在不为人知处给出表露她内心真实想法。 但她嘴上还是拒绝:“不行,这太出格了,不能在这种地方……你先放开。” “不放。”萧绪霎时箍紧了她的腰。 稍微一用力,她于他而言太过轻巧的身形就这么被他抱了起来。 萧绪握住她的腿,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掂。 云笙别无它法,只能为求平稳地紧抱住他。 感觉到萧绪迈步,她羞耻地闭着眼,就猜到他定是在向屋内书案走去。 她低着头,愤然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近乎哭腔道:“你怎么总是要在书案。” 说完这话,萧绪也真的将她放到了书案上。 “你不喜欢吗?” 云笙呼吸一顿,被撩到了缝隙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可你每次在书案都很热情。” 萧绪话音停了一下,而后抬起手来,指腹在眼前摩挲:“今日好像格外喜欢。” 云笙一下子就想并拢。 这和书案无关,是他们刚才接吻…… 云笙被握住膝盖制止了动作,她自己也闭眼压下来了思绪。 若是说出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萧绪在桌边压了过来,握着她的脖颈,低头和她接吻。 回京路上的近二十日时间,他们一次都没有过。 有些被压抑的,又在持续躁动的,在此刻像是要瞬间一齐喷涌而出一般。 云笙同样有些难耐,甚至在这种令人羞耻的地方,都忍不住主动抬腿,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可萧绪却突然按住她,从她脖颈向下亲吻。 亲吻间,他嗓音低哑:“你还没有说让我更高兴的话。” “……什么。” 云笙眼神早已迷离,她也不知只是亲吻,就仿佛让她浸入了意乱情迷的迷雾中一般。 脑海中思绪不清,手上无助地摸索,只抓住了他结实的臂膀。 萧绪吻在她心口。 云笙颤了颤,就感觉秋夜的凉意窜进了衣襟。 “说你喜欢我。” “喜欢的。”云笙不知自己是躲还是迎,最终挺着腰,双手向后撑在了书案上。 萧绪咬住果实:“再说一遍。” 云笙有些受不了,颤着声音,又一遍的话语变得模糊。 “我喜欢你。” “再说。”萧绪像是听不够似的,要她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诉说。 每听她说一遍,他呼吸就更沉一分。 亲吻从她心口掠过,落到她腰腹,来到她蹆上。 云笙快要受不住了,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连伸手去抓握他的头发都做不到,只能小声地抽泣着:“你快点。” “想……” “想什么?” 云笙呜地哭了一声,沉寂的黑夜让她诚实:“想要你帮我弄。” 萧绪听完,有些难抑地吻了她一下。 却也只是吻了一下。 云笙想要的根本不是这样。 她抬腿踢在他胸膛,力道软绵绵的,被萧绪轻而易举抬手,握住了脚踝。 “想要应该和我说什么?”萧绪偏头吻了吻她的脚背。 “求你……”云笙声音低不可闻,连脚尖都在他掌心下微微战栗。 “不是这个。” 萧绪把她的脚踝放到肩上,俯身靠近她。 “笙笙,说喜欢我,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云笙快被他折磨死了,也不知他怎就一直让她重复这个。 “就是一点喜欢,你到底要听多少次。” “很多次。” 萧绪还是含住了她,轻轻吮吻,含糊不清,“一点,也想听很多次。” “从一点想我,到一点喜欢我。” “往后会有一点爱我吗。” 萧绪埋下头去,声音几乎淹没在水声里,似乎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一点也没关系,我有很多就足够了。” …… 这一晚,云笙的感官格外强烈,几乎没能在他唇舌下撑过一盏茶的时间。 后来他站起身来,换了另一种方式,她就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她被颠簸得头晕目眩,思绪混沌。 只依稀记得,他也在她耳边说了许多次。 爱她。 萧绪说,他好爱她。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爱我。” “笙笙,再说一次,你爱我。” 云笙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在汹涌中,被他蛊惑着引诱着说出了爱。 她只记得后来自己是被萧绪从书房抱回东院的。 她把头埋在他胸膛里,像只小鹌鹑似的,根本没脸见人。 在屋里又是如何被折腾的云笙已经没力气去想了。 舒畅,欢愉,疲惫和酥软交织着。 仿佛把这大半月来没吃够的全让他给吃了一遍。 云笙沐浴时就已经累极睡了过去。 连萧绪又在她身前磨了一次,她也完全不知。 翌日。 云笙睡到临近午时才缓缓睁开眼。 睁眼的一瞬,刺目的天光令她一时恍惚着,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思绪渐渐回炉,和翻身时腰部的酸软,才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醒来不见萧绪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她想起他昨日说,这几日都会休息,但也没急着找他。 云笙就这么愣愣地躺了一会。 本是想放空脑海,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瞬思绪开了条口子,随后就有各种旖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窜入脑海,浮现眼前。 云笙眸光一颤,蓦地拉起被褥蒙住脸,在被窝里发出了羞愤交加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世子妃,您醒了吗,不好了出事了。” 翠竹已是在外焦急等候好一阵了,此时听见屋内动静,请示后也等不及回应,硬着头皮推开门入屋来。 “不好了世子妃,殿下和三公子,在回风轩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几天都忘记说了,前文进行了大大精修,从21-36章,增加了6k+字数的内容,调整了原来的节奏。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21章结尾和22章开头部分,新增内容都集中在这两章,不看也没关系,不影响现在阅读后续剧情。 另外就在这里补充说明,前文增添了云芷和探花郎已经做过了的设定,指路34章。 第54章 “我心悦他,我想,这就…… 明媚日照透过庭院中稀疏的枝叶,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两道身影快步穿梭在府邸小径上。 翠竹一边紧跟着云笙的步伐,一边急促地禀报:“今晨天未亮, 殿下便去了回风轩练剑, 不知怎的三公子也去了, 两人起初说是切磋武艺,可后来动静越来越大, 刀剑相向,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 懂武的护卫说,那招式根本就不是寻常切磋,两位主子都动了真格, 招招狠厉不留余地,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这才赶紧让奴婢来请您。” 云笙脚步不停, 眉头紧蹙:“告知王爷王妃了吗?” “王爷王妃一早就去了城外的普济寺祈福,眼下还未回来,只能先来请示您, 世子妃, 可要立刻派人快马去寺里禀报?” 云笙略一思忖, 道:“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话语间,她们已穿过两道月洞门, 靠近了回风轩所在的演武场。 尚未看见人影, 就听见了金铁交鸣声, 十分激烈,似是比翠竹所描述的情况还要焦灼。 云笙快步转过假山,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回风轩前的宽阔石台上, 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处,剑光凛冽,划出一道道危险的弧线。 萧绪背对着她的方向,只能看见他衣衫紧贴在背脊上,持剑的手臂肌肉贲张,不知他面上身前情况如何。 萧凌正面朝向她,墨发也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色透出。 周围远远围着不少仆从护卫,个个面如土色,攥紧了拳头,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就在云笙看清场内情况,脚步踏入演武场边缘的瞬间。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萧凌视线微动,余光瞥见了场外身影。 他分神了一瞬。 萧绪眼神一厉,抓住这一瞬的破绽,并未用剑,一记刚猛的侧踢,重重踹在了萧凌胸膛上。 萧凌被这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石台边缘,又翻滚着跌落下两级石阶,摔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长剑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萧凌!” 云笙瞳孔紧缩,惊呼出声,提起裙摆便朝萧凌快速奔去。 萧绪刚收势站稳,闻声错愕回头。 他握着剑的指节用力泛出青白色,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向云笙跑来的身影。 周围的下人见状也一窝蜂涌了过来。 云笙呼吸不匀,心跳飞快,但在看见围上萧凌身前的下人后,又蓦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石台下缓缓转头,仰高了脖颈就对上了上方萧绪居高临下看来的目光。 他独站高台,应是一副倨傲的获胜者姿态。 但他却脸色沉郁,神情复杂。 云笙心口一紧,提着裙摆快速迈动步子,朝着石台旁的台阶,一步并作两步跨了上去。 萧绪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收剑大步向她走去。 云笙步子太急,最后一步绊在台阶边沿,险些跌倒。 萧绪霎时伸手抓住了她。 云笙登上石台踉跄了两步来到萧绪跟前。 她就着被他抓住手臂的姿势,视线快速地在他身前上下打量。 “受伤了吗?” 云笙小声地问,目光也不停流转。 秋日不算炽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浸透了衣料,紧紧贴覆在他贲张的胸膛上,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地起伏着。 他气息沉厚,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灼热扑面而来,几滴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水渍。 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青筋蜿蜒脉络清晰,依旧维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她没听见萧绪的回答,也没从表面看见他身上是否有伤。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萧绪微垂着目光,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笙皱了下眉,从紧张中缓过神来,语气不悦道:“问你话呢。” “没有。” 说完,萧绪就后悔了。 他刚想改口说疼,但还没想好哪里疼,就被云笙反手抓住手腕,往石台下拉拽了去。 云笙这才重新走向萧凌。 围聚的下人散开了几人,萧凌已是被扶着站起了身。 挡在他视线前的两人向两旁侧身让开道路,他抬眼便看见牵手向他走来的夫妻二人。 他眸中一刺,低下了目光。 他与萧绪在此切磋许久,一直未分胜负。 他知道自己到最后或许难敌长兄,被他抓住破绽或是耗尽体力。 但怎也不会像刚才那样输得那般难看。 萧凌低着头似乎也能感觉到云笙向他投来的目光。 他感到几分窘迫,不甘和气恼。 “伤得好重。”直到听见云笙倒抽着气的低呼声。 萧凌抬起头来,先是看见萧绪淡淡地扫过他手臂上的裂口,而后便见云笙急切地吩咐。 “传大夫过来,嗯,就到回风轩,把三公子扶进屋里去。” 下人们得到吩咐纷纷行动起来。 萧凌说不上来此时心里是什么感觉,抬手挥开了前来搀扶的下人:“我自己走。” 眼看着围聚此处的一众人纷纷散去,云笙也准备迈步朝屋里去。 她刚要向前走一步,身后突然一道拉拽的力道将她拉了回去。 她回过头来,看见萧绪沉着一张脸盯着她。 云笙道:“他受伤了,我们总不能不管不顾吧,先去等大夫来看过再说吧。” 说到这,云笙又有些不放心,趁着周围下人都走远了,她上前伸手在萧绪胸膛腰腹上摸了摸。 萧绪腰腹一紧,另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摸什么?” “你真没受伤吗,别骗我。” 云笙就这么在他身前仰着头,神情担忧地望着他。 这个时候,萧绪便可说出他刚才想改口说的话。 但转念一想。 有何必要。 萧绪捏住云笙的手指尖,握在手心里:“没有,他那点功夫还伤不了我。” 云笙愣了一下,看着萧绪眨了下眼。 明明他神情分毫未变,但她怎觉得他刚才好像生出几分外露的傲慢。 正这时,暮山匆匆从回风轩外跑进来。 云笙闻声看去,这才想起,刚才那般紧张的情况,暮山竟然不在。 暮山来到跟前,很快平稳呼吸,恭敬地向云笙行了个礼。 而后对萧绪道:“殿下,陛下急召,召您入宫觐见。” 他低着头半晌没得回应,不由抬起头来,只见萧绪眉心紧蹙,沉着脸目光紧锁在云笙身上。 云笙则是怔住,一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皇帝急召,容不得耽搁,暮山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禀报:“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云笙回过神来,从萧绪手里抽回一只手:“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萧绪深深地看着她:“你要进去陪他吗?” 云笙纠正他的用词:“我去查看他的伤势,听听大夫怎么说,若无大碍,待会我就回东院去了。” 萧绪默了一瞬,道:“嗯,回去等我,我处理完就回来。” 云笙乖巧点头,萧绪这才完全松开了她的手,临走前多看了她两眼,才转身阔步离去了。 萧绪一走,云笙就往回风轩的厅堂走了去。 到了门前,翠竹禀报:“世子妃,刘大夫已经来了,正在屋里给三公子看伤。” 云笙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她便看见了萧凌卷着一侧衣袖,坐在桌案前,被刘大夫处理伤口。 萧凌闻声朝她看来。 但云笙一路走近,目光只落在他小臂的伤口上。 一旁的水盆里已经被擦拭血迹的棉帕染红,手臂上伤口线路清晰,一条很长的口子,但看上去伤口不算太深。 云笙许是因为之前看过萧绪腰上那条又深又长,当真冲着致命而来的狰狞伤口,此时见萧凌这道伤,面上还算平静,也没有被吓到。 但再怎么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不禁腹诽,这两人真是太胡来了。 刘大夫替萧凌包扎好伤口后,躬身向云笙行一礼:“世子妃,三公子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不深,只是因受伤后依旧施力绷紧手臂肌肉,导致流血过多,伤口比原本开裂了一些,按时换药好生休养,就能逐渐痊愈了。” 云笙点点头,轻声问:“别处没有受伤吗?” 刘大夫还没答话,萧凌就先一步道:“没有了。” 云笙想了想,道:“他刚才从石台上摔下来了,这里被踢了一脚,不知内里……” “我没事,没有受伤了。”萧凌突然拔高了些声打断她。 云笙转头向他看去,只见青年眉头紧皱,眼尾微微泛红。 她沉吟一瞬,道:“好吧。” 刘大夫没有如之前那样留下分配好的药包,因为此处并非萧凌的院落,萧凌也并未交代之后自行上药,刘大夫就只是在此先处理过了伤口,之后还会再去替萧凌换药。 伤势处理完毕,余下也没有别的事了。 云笙默默地看了萧凌一眼。 青年和她两年前在假山后的惊鸿一瞥没有太大变化。 即使此时他鬓发微乱,左臂缠着纱布略显狼狈,脸上也带着轻伤,但丝毫不掩那张面貌俊逸非凡。 令她意外的是,真正面对萧凌,她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不似昨日在萧绪和昭王府其余人同在时,只是此刻这般,单独和他共处一室,得知他伤势并无大碍后,她心中就全都平息了下来,没有其余波澜了。 她悄悄抬手抚了下心口,她虽然确切如此感受,但还是觉得有些奇异,是她完全意料之外的状态。 放下手后,云笙并未打算久留,开口正要说话。 一直低着目光的萧凌突然抬起头来,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道:“那时,你知道是我吗?” 云笙被他问得一懵:“什么?” “山洞里,你认出我了吗?” “什么山洞……等等,你是说,望州?” 萧凌闻言皱起眉,一时沉默。 看云笙的反应,像是不仅那时不知,此时也仍然不知。 果然,她随后讶异道:“那时在望州救我的男子,是你。” “是我。”萧凌看着她眼眸睁大的惊讶表情,声音沉哑道,“兄长没有告诉你。” 他说的是陈述句。 而从云笙逐渐变得迷茫的模样看来,他陈述无误,萧绪的确没有告诉她。 思及此,萧凌敛目低嗤了一声。 也是,萧绪为何会告诉她这种事,他或许巴不得她一辈子都不要知晓。 但他此时提起,也并非是为拆穿萧绪的隐瞒。 他只是……心里很闷。 那日,他还在望州城外的茶馆里思忖着如何询问有关眼前姑娘更多的事情时,他敏锐地注意到窗外闪过一瞬好似长兄的身影。 那段时日他一直在躲避家中的追捕,有时似玩乐,有时是好胜心,总归是不想被他们抓住。 所以一见此状,来不及细思他就先迅速往外离开。 出了茶馆,他果然看见是长兄策马而来。 如今想起,他也觉得自己当真愚钝,竟没想到长兄哪是为抓捕他而来,而是为了茶馆里那个自称已有夫君的女子。 他离开茶馆后没多久,还是被长兄的人抓住了。 他试过像之前那样设法逃离,但这才发现,之前长兄压根就没和他动真格,而当长兄当真要制住他时,他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带回了京城。 诸多细节,直到如今都一一有了解答。 他逃离了那桩婚事,而长兄迎娶了他的未婚妻。 可为何会是云笙呢。 他在望州郊外救下的女子为何会是云笙。 他在被抓回京城的路上还在自我宽慰,好在那位徐姑娘也是京中人士,最后她总会回到京城,他在京中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一见倾心于萧凌而言很陌生,他不知那是怎样的情感,他只知自那日见过后,他心里总是时不时想起她。 想她貌美的容颜,想她温婉的声音,想她可爱的神情。 他也想,或许待回到京城后,他应该正式的真实的,重新与她相识一遍。 至于别的,更多的,他都还来不及去想,事情的发展就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他头上。 他心生好感的女子,竟是他任性负弃的未婚妻,而他的未婚妻,如今成为了他的长嫂,和他的长兄结为了夫妻。 这时,云笙沉默片刻后开了口:“嗯,他还未告诉我这件事,不过我现在知晓了。” 萧凌看见云笙正色道:“多谢你那日出手相救,长钰他……给过你报酬了吧?” 萧凌听着这话,一口气闷在胸腔,而后气得笑了一声,似是自嘲。 云笙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只是自己也不由微微脸热,反应过来这两兄弟刚才都大打出手了,哪还有什么报酬。 就算没打起来,兄弟之间谈那点报酬,似乎也很奇怪的样子。 但萧凌却道:“给过了,将我送走前,大哥给了我一袋银两。” “真的?” “嗯。”萧凌淡淡地应声,看见云笙满意地微松一口气。 那时他还觉得奇怪,萧绪把他五花大绑送上马车,出城后松绑却又有数人将他牢牢守住,给他这么一大袋银两是想让他看着却花不了,活活受气吗。 直到现在,那袋银子还在他屋里未打开的行囊里放着。 原来,那是萧绪替他妻子给的出手相救的酬劳。 萧凌又自嘲地弯了下唇角,唇边没有发出声音,但心里已是酸得直冒泡。 萧凌坐在桌案前望着眼前的女子。 这些日子,这张面庞时常来到他梦中,随时间流逝,一次比一次模糊,直到此刻清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却是以另一个令他陌生的身份。 那些曾对云笙所知的了解浮上心头,他开始感到迷茫。 怎么会这样呢。 云笙对上他的目光,忽的也从他的神情中想起什么,逐渐蹙起黛眉。 片刻后,终是忍不住道:“你那时说的那个人,是我?” 看到云笙的反应,萧凌也终是想明白其中的割裂感为何了。 虽然他也不甚了解那名名为徐楠的女子,可回想他们那短短一日的相处,他也完全没法把她和他过往所听得的那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他那日向云笙倾诉的不过他长时间来听到的冰山一角,其余还有更多,有关她家中的,有关她的。 可若那些真是云笙家中曾发生的事,她当时怎也不会是那样全然无知的反应。 她的态度,她的兄长,还有她家中的阴谋和算计。 萧凌看着云笙澄澈的眼眸,他记得那时,他纵马疾驰穿出丛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后来他记了很久,梦里最先出现的,也总是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 萧凌喉间干涩道:“是你。” “你……胡说八道!”云笙登时拔高声量。 她那时听他说那些话完全就跟听陌生人的故事一般,没有半点是和自己的经历搭得上边的。 可斥责后,她又想起萧凌当时说,这些都他身边人告诉他的。 云笙喃喃低语:“你就是因为那些话才离开了京城。” 她甚至不想说出逃婚这个词。 “……抱歉。”萧凌此时思绪很乱,但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他缓慢的再一次道:“对不起。” “我没想到事实究竟是怎样的,但我觉得我应是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那时没有人听他说话。 起初他说他不想成婚了,父亲不满地训斥他,说什么胡话,婚事都定下了。 后来他说这桩婚事可能有问题,母亲说,能有什么问题,云家多好的姑娘,这桩婚事合适极了。 或许是他态度不强硬,所以家人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听来的事情是真是假,如何强硬。 随着婚期将近,传入他耳中的各种话语也越来越多。 他此时已经回想不起当时驱使他翻身上马的,是一念之间的冲动,还是长久以来纷乱思绪的压抑。 但他终究是做了错事。 片刻后。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云笙轻缓的声音穿过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传入耳中。 云笙在这一刻,终于知晓了萧凌当初逃婚的来龙去脉。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怨他还是理解他。 就如那两年时间,她总在旁人耳中听得,这名男子如何优秀,昭王府如何门第高深,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他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她便对萧凌充满了美好的幻想,生出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更逐渐把这份想象当做了已成真实的喜欢。 萧凌却是长时间听得恶言恶语,他会因此而厌恶这桩婚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云笙本就不是强硬的个性,即使没有萧绪,她想她也做不出什么狠戾凶恶的报复吧。 而一开始萧绪闯入了她的世界,让她全然没机会去为萧凌逃婚的事伤心痛苦,更没有机会去想,若是找回他,她要让他受到何等惩处,如何赎罪。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早已在向前看,如今应该在这条路上向前走了很远,也有了明确的方向,何须拘泥于过去。 萧凌神情微怔,看着她一脸平静道:“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过去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还需要向父亲母亲,和我的家人道歉,这段时日,他们都因为你的行为操心焦虑许多,事情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萧凌远没有云笙那样的平静,这些事情于他而言俨然是巨大的冲击。 “你说的挽回,就是与我大哥成婚吗。” “原本我以为是的。” 云笙道:“可后来我认为,这或许不是挽回,而是走上正轨吧。” 那原本就是错误的开始,她和萧凌都没有想着去求证。 她没有证实那日在芙蕖宴与她相看的男子究竟是谁,萧凌也没有证实旁人口中并非良缘的女子究竟是否如此。 有些事,就像是上天注定一般。 萧凌呼吸凝滞,听着她说完,胸腔才沉闷长出一口气。 “我会查明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 云笙目光扫了一眼他的手臂:“嗯,是应该查清。” “你和我大哥,你们的婚事……” 云笙觉得似乎不应再留了,她好像在这里和萧凌说了很久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萧绪去宫里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不知为何,她此时突然很想见到他。 云笙微微侧身,已有要离开的姿态。 她敛目道:“嗯,我们已经成婚了。” 萧凌站起身,想伸手,却又不知自己伸手能做什么。 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无助:“云笙……” 轻易被云笙轻柔的声音压下。 “我心悦他,我想,这就是如今的正轨了。” 云笙说完,转身抬起头来。 厅堂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萧绪站在那里,正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狗头]萧绪说,今天打了胜仗,给大家发红包。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55章 她最后仍然来到了他身边…… 云笙心跳陡然凝滞, 随后剧烈恢复,脸上也瞬间烧了起来。 萧绪怎会在此。 他何时回来的,何时出现在门前的。 他刚才, 听见了? 云笙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迅速蔓红了一片。 她向萧凌说得明白是不想拖泥带水, 可被萧绪听见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笙站在原地羞赧不已,手指和脚趾都悄悄在看不见的地方蜷缩了起来。 她紧绷片刻, 又见萧绪面色如常,好似并没有听到一般, 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眼神有些飘忽,刚说了那样的话,话中人随即就出现的冲击让她没好意思直视他。 直到萧绪走到她身边。 “伤势如何?” 云笙余光看见萧绪看向的是萧凌。 萧凌面色如土, 受伤的手臂在萧绪问完后不自觉地向后遮掩。 屋内一时间气氛凝滞,连云笙升起的羞赧也因此褪了下去。 她有些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气氛,目光在两兄弟之间打了个转, 动了动唇正要开口。 萧凌已经闷声回答:“无碍,一点小伤。” 萧绪对此毫无歉意,然后问了和云笙同样的问题:“还有别处受伤吗?” “……没有了。” 云笙略微讶异。 萧绪这分明就是在拿长兄的气势压人, 而萧凌此时, 有些像她以往面对云承的训斥时那样, 满心满脸都是不服气,但还得干巴巴地答话, 不敢造次更多。 萧绪嗯了一声, 这才伸手牵住了云笙。 他掌心灼热, 一经触碰,就将她的手紧紧握进了掌心中。 “按时换药,伤口莫要沾水, 自己回去好生休养吧。” “……知道了。” 说罢,萧绪就要牵着云笙离开了。 两人才刚走出几步。 萧凌突然上前:“大哥。” “还有何事?”萧绪侧身看向他。 萧凌缓了一瞬呼吸,快声道:“当初我和你说的那些事不太寻常,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萧绪沉默片刻后,道:“此事自然要查明,我这里已经有些眉目了,你若有什么线索,之后来告诉我,今日就先到这里。” 萧凌瞳孔一颤,视线落到了两人相牵的双手上。 萧绪没再和他多言,这次转身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云笙离开了厅堂,只留萧凌独自一人失神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他视线中。 走出回风轩,云笙就忍不住问:“长钰,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事情,是关于……之前三弟听说的我家中的谣言一事吗?” 萧绪刚才迈得很大的步子放缓了下来,只是云笙一路想着这事,都没注意自己跟在他身边走得很快。 此时慢下来,她呼吸才逐渐开始显露混乱,只是一双圆润的眼睛还直直地看着萧绪,对此很是在意的样子。 萧绪看着她,到嘴边的话先停了下来,转而回答她:“嗯,既是有人在外传播不实的谣言,自然要将此查清,还云府和你的清誉。” “那你方才说已经有些眉目了,是查到什么了吗,此事当真是有人背后刻意操作?” 萧绪已是回答过她了,其余还没有结果的事,便没有必要在此时多论。 他转走话题,不答反问:“你刚才在和三弟说什么?” 云笙一愣,连脚下步子都停滞了一瞬,而后被萧绪带着才又向前两步跟上。 “没什么啊,看他的伤势如何。” 云笙将目光从萧绪脸上移开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看着他说话,或许会很容易露陷。 所以萧绪这样问,他刚才就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吧。 真没听见吗? 可她刚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他出现在门前。 或许房门离屋内的一段距离让她的话语声没能传得出去? 云笙胡思乱想着。 萧绪就已淡声又开口:“只是看伤势就看了这么久吗?” 云笙不确定他这是又在小肚鸡肠的吃醋,还是套她的话。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你去宫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晚些时候呢,刚才我正准备回院里。” “笙笙。”萧绪突然停住脚步,他侧身将身姿面向云笙,但云笙微低着目光,只看见他胸前衣襟上精致的缠金云纹,不见他此时神情。 她听见萧绪轻声道:“你在和他说我不能知道的事吗?” “……” 萧绪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在厅堂内和萧凌对话时的那般气势了。 尾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失落,几分寂寥,听得人心脏微缩,呼吸都变得滞涩。 云笙很快道:“不是你不能知道的事,我和他说……” 她急切开口,也急切抬头。 话未说完,一眼对上萧绪含笑的眼眸,他脸上哪有半点落寞之色。 云笙话语骤停,盯着他逐渐瞪圆了眼睛。 “你……你听见了,你故意这样问的!” “没听见,你再和我说一次。” “骗人,你根本就听见了!”云笙顿时羞愤交加,一把甩开萧绪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萧绪一双长腿轻而易举跟上她,微微弯腰要牵她,却没想云笙躲得很快,还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别碰我。” “好吧,我听见了,你和三弟说你心悦我。” “我没说。” “你说了。” “没有!” 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在外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背地里总是这样逗弄欺负她。 云笙越走越快,自觉应是把萧绪甩得远远的了。 岂料下一瞬,萧绪忽而上前一大步,云笙猝不及防地就被他拦腰抱起。 “啊!你干什么!”她慌乱惊呼。 却是挣扎没两下就被萧绪在怀里抱稳抱紧,根本挣不开半点。 萧绪阔步迈开,此时他脸上竟有一种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正带着他的战利品要去迎接欢腾的庆贺。 “那我没听见,你回去重新和我说一遍。” “我才不和你说,我没说。” “那我求你,求你和我说。” 云笙被他突然大张旗鼓的举动和这样与平日反常的话语弄得脸上臊得不行。 “你先放我下来。” “不放,就要到了。”萧绪反倒收紧了手,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好不容易把你抢到手,怎可能再放。”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云笙余光瞥见小道一侧路过几名下人,霎时把头埋下,“被人看见了,让我下来自己走。” 不远处的下人含笑低下头来,很明显地头碰着头低声细语,定是在谈论府上主子的亲昵。 “看见便看见了,我不能抱我自己的夫人吗。” 云笙受不了他这些话了,只能任由萧绪炽热的胸膛染红她整张脸,伴着他如雷般的心跳声,和急切脚步声,被他抱着回到了东院。 * 夜深人静,繁星密布。 月华被亭台的檐角遮掩,只能洒在坡度起伏的石阶上,映下一片摇晃的浅影。 萧凌独坐亭台,背靠着冰凉的石柱,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地伸在阶前。 他手里拎着一只半空的酒壶,脚边还堆了好几个歪倒的空酒壶。 辛辣的液体滚过他的喉咙,灼烧一路,却暖不了心头那片空茫的冷寂。 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和疏疏落落的星光,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喝得不算快,却一口接一口,未曾停歇。 酒意渐渐上涌,眼前熟悉的庭院景致开始有些摇晃重叠,耳边的虫鸣也显得忽远忽近,眼神失了焦距,空荡荡地落在前方虚无的夜色里。 夜风拂过,吹动他未曾束起的几缕散发,他没有去管,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口。 他像是醉了,醉在这无边的寂静与清冷的月色里,又像是清醒着,清醒地感受着胸口那股钝痛和翻涌不息的情绪,被烈酒浇灌,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无解。 自幼他都将长兄当作一座巍然矗立的山峰来仰望。 在他还是个孩童,在王府里上蹿下跳惹是生非时,萧绪已能端坐书房,与父亲派来的饱学西席对答如流。 他恣意妄为,凭着一股少年意气觉得天地皆可去得,却也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与长兄之间差距甚远,如同溪流仰望江河,莽撞的山石仰望沉默的山岳。 他总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也追赶不上,但心底也曾暗暗想过,若自己再长几岁,再沉稳些,再多经历些风浪,是不是也能渐渐褪去青涩,拥有几分长兄那样令人心折的如山如岳般的可靠与强大。 那是他隐秘的憧憬,亦是少年心中不曾言明的仰慕。 可如今…… 那座他自幼仰望的山峰,冰冷地横亘在了他与他的心上人之间,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将他所有的憧憬与暗自较劲的念想击得粉碎。 萧凌并不真正愚钝,一切都浮于水面后,他也逐渐回过味来。 哪是他策划周密,能力超群,分明是长兄故意放走了他,可双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如何能怪到旁人那里去。 是他自己逃离了这桩婚事,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妻子。 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酒劲也随之上头,原本纷乱的思绪愈发混沌,仿佛坠入深水中,他无法挣扎,最终将要溺毙在冰冷黑暗中。 突然,他像是猛地从水底探出头来一般,剧烈地大口喘息几声。 酒壶被他扔到一旁,他踉跄着站起身,重重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月色将他的身影在地面倾斜拉长。 萧凌大步迈开,直朝府邸大门而去。 夜里值守的下人看见三公子气势汹汹走来,不由慌张又惊吓,可萧凌丝毫没有停顿,也没给他们半个眼神,略过一路遇见的人,仍然继续向前,且越走越快。 在马厩外打盹的马夫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的,几乎已经进入梦乡。 忽而听见马蹄声,惊得他一下窜起。 “什么人!” 黑影从他眼前闪过,他赶紧追赶上去。 马儿已经踏蹄,他只看见三公子的黑马被人骑着疾驰远去。 可三公子的马性子烈得很,就连世子殿下都难将其驯服,除了三公子本人,还有谁能如此顺利地将其骑走。 马夫还在怔神之际,就有几名下人匆匆跑进了马厩。 “老张,三公子刚才是不是来过,他骑马走了?” “……应该是吧,我没看清,是三公子吗?” “那定是了,三公子这一路急匆匆的,谁也不搭理就直朝马厩来,这会骑着马就离开了。” “他这是又要出逃了?” “不知道啊,应该不会吧……”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下人们面面相觑片刻,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 “无论如何,先去禀报吧,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 东院,主屋内。 烛光微弱,光影摇曳。 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微乱,馨香未散。 云笙浑身酸软,一头乌黑长发如云铺散在枕畔,只着一件水红色的软绫寝衣,松散地系着衣带,半眯着眼伏趴在床榻上。 萧绪靠在她身后,同样只披了件墨色的丝质寝袍,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胸膛上暧昧的红痕半遮半掩,不时随他的动作从衣襟口显露出来。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餍足,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前那段不堪一握的纤腰上。 “嗯……”云笙被他揉得舒服,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嘤咛,本就柔软的腰肢像一滩化开的春水,更深地陷进被褥里。 寝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一小截更白皙的腰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萧绪的眸光渐深,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滑腻,带着她独有的温香。 他动作慢了下来,指腹偶尔流连过她腰窝敏感处,引得她一阵细颤。 “还酸吗?”萧绪俯身,声音贴在她通红的耳廓低声问。 云笙把脸埋进枕头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多了……” 萧绪低低地嗯了一声,并未停手,继续顺着腰线,掌心缓缓上移,将那件本就松垮的寝衣推得更开。 云笙本是酥软得昏昏欲睡了,背脊察觉异样时,又顿时清醒了几分。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来,警惕地回头:“差不多了,可以了。” “嗯,那不按了。” 话音刚落,两人的手一同伸向云笙腰间。 萧绪手指勾住了她松散的系带,云笙则按在他手背上。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低笑:“不是已经缓好了。” “我是说按好了,我累了,想睡了。” 萧绪倒也没急切动手,他俯下身来躺在云笙身边,手指依旧没离开她的系带,任由她比他小一些的手掌艰难包裹他的手指。 “刚才你不是这样答应我的。” 云笙一听,顿时一副不管怎样定要反悔的模样抿紧了双唇。 不在床榻上弄的时候总是格外耗费体力,偏偏今次萧绪磨在里面久久不结束。 她哭着求他,又软着声说喜欢他。 最后被他哄着,答应了待会他给她按腰,缓好了他们就再做一次,那一次才就这么被送上山巅,畅快地结束了。 而后屋里叫了水,他们双双沐浴后便到了床榻上。 萧绪很认真地替她按摩了一番,云笙一边享受着,一边就把那话的后半句给抛之脑后了。 此时她全身都被按得舒服极了,懒散得半点不想再动。 两相僵持一瞬后,萧绪今日竟格外好说话的就此真收了手,将手臂伸去抱住她,自己就完全躺了下来。 云笙因此还有些讶异,不确定地抬眸向他看去,见他一脸平静,似乎是允许了她的出尔反尔。 但她才刚看了一眼,就被男人抬手捂住了眼睛。 “睁着眼不睡的话,就起来履行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云笙眼前一黑,心下却是一赧。 她赶紧道:“要睡的,我这就睡了。” 萧绪闻言没作声,等了一会才缓缓把手放下来。 他的手刚碰到云笙的后腰,就听她又低低地道了一声:“夫君,好梦。” 萧绪手指微顿,悬在半空,最后蜷了下手指,才轻轻地放上她后腰,抱着她长出了一口气。 “好梦。”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床榻上两道交错的心跳声和浅淡的呼吸声在交错。 但云笙其实并没有困意。 身子是被按软了,可脑子里却很精神。 她闭着眼好一会都没有困意,装睡也装得有些僵硬了,终是忍不住睁开眼来。 一睁眼,她就直直对上了萧绪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不睡啊。” 萧绪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弯了下唇角:“你不也睁眼了。” 云笙抿了抿唇瓣,小声道:“我睡不着。” 她一边说话,手上一边悄悄地又去到了自己腰侧的系带护住。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萧绪敏锐的感官,不过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手掌在腰侧捂了一会后又放了下来。 她轻声道:“你今日,怎么会和三弟打起来了?” 直到这会她才开口询问这事,虽然很像是随口一问,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在意的。 此次闹得这般大,说不定沈越绾和萧擎川回府,事情已经传进他们耳中了。 她已经和萧凌把话都说清楚了,对萧绪的感情也在她细思中理清和坦明了。 她不希望萧绪之后还有这样和萧凌争锋相对的事情发生。 萧绪默了一会才开口:“他说想与我切磋,我就接受了。” “你那是切磋吗,都伤到他了。” “难不成我还让着他?” 云笙一听,原本想凝起的严肃氛围突然消散。 她看着萧绪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萧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因笑着低下的头又抬起,迫使她继续和他面对面看着。 云笙思索了一下,原是想说,他这样又争又抢的样子有些幼稚,和他一向冷静沉稳的样子很不同。 但话到嘴边,她又没有说出来。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静静相望着。 萧绪其实知道云笙想说的是什么,但他不知她为何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他至今仍旧没有完全心安,也或许是每多和她亲近一分,多爱她一分,这份随着情愫而滋生的患得患失就会多存在一分。 “我忍不住想,如果松澜没有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如果他即使听见了也没有逃跑。” 萧绪缓缓低下眼来,低头在云笙额头轻吻了一下。 他也有过常人所有的迷茫和退却,回想之前种种,好像只要某一步踏错,某一个时机没有达成,他就会彻底的失去她。 云笙被这一抹热温灼得眼睫轻轻一抖,在他退开后要继续说下去时,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轻缓道:“那你怎么不想,如果那年在西苑行宫你没有冷着一张脸不理我,如果芙蕖宴上我抬眸看见了正在远处的你,亦或是如果我没有错以为与我相看的是别人。” 萧绪呼吸微顿,眸中有几分震颤。 随后握着她的手腕,把吻又落在了她掌心。 心里像是有一片绚烂的烟花炸开,跳动得心口火热,噼啪作响。 他当然想过,时常都在想,但他所想出的,除了遗憾,就是后悔,那些过往的错过,都成了心中无法被填补的一片空缺。 可当这话从云笙嘴里说出,就好像变成了不可思议的命运一般。 命运流转,命中注定。 她最后仍然来到了他身边。 他不仅得到了她。 还得到了她的喜欢。 萧绪拿开她捂在他脸上的手,身体已经在前倾向她靠近。 和他第一次吻她时一样。 她很乖地微微扬起小脸,眼睫下垂,逐渐闭上眼,毫不退避地等待着他的吻落下。 呼吸在近处已经先一步缠绵地交织在了一起。 萧绪握住她的脖颈,嘴唇刚刚贴上她的。 门前突然传来敲门声。 云笙一惊,下意识就伸手把萧绪一把推开了。 萧绪猝不及防被推远一段距离,甚至连手臂都快被彻底抽离她身边。 云笙愣了愣,睁眼对上萧绪的眼睛才反应过来,他们夫妻正常躺在榻上,她怎还跟做贼似的一惊一乍。 她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什么,门前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萧绪微蹙了下眉。 云笙道:“应是找你的公务吧,这么晚了,或许是急事,你去看看。” 萧绪的忙碌云笙也已习以为常,她虽有些心疼,但也知真遇上急务,定是不能耽搁的。 萧绪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烦闷但还是动作很快地起了身。 他随手拿过一旁的外衣披上,大步朝着门前走了去。 云笙躺在榻上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来找的果然是暮山,但他们声音很轻,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云笙翻了个身在床榻上躺平,心想,今晚她估计又得一个人先睡了。 她忽而思绪发散,想着萧绪以往那么拼命忙碌不得休息,往后也依旧会有许多推不开的要务。 除非他们能像她话本里看的那样做一对乡野夫妻,他或许才会真的清闲下来吧。 脚步声靠近时,云笙才收回思绪。 她偏头向暗色中走来的身影看去。 萧绪很快来到床榻边坐下。 见他这般动作,云笙已是确定他要去忙碌了。 她从被褥里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你去忙吧,早些处理完,早些回来歇息。” 萧绪没想到她比他还先开口。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道:“不是公务,是三弟的事,三弟出府了,我现在得过去一趟。” 云笙一愣:“他怎么了?” “一时说不清,不是什么大事,待明日告诉你。” 云笙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一声好。 “夜里凉,你多添一件衣服再去吧。” 萧绪已经站起了身,听见云笙的声音,垂眸向她看去。 她一小半脸都蒙在被子里,被褥显露出她侧躺的身姿,看上去温暖又柔软。 萧绪以往再忙再累,酷暑严寒,就像是不知疲惫一般,不需要停歇,也从不懈怠。 旁人说他莫不是根本就没有人人皆有的懒惰的本性。 那时萧绪不曾在意这话,也不去想自己究竟有没有。 直到此时,他感觉格外清晰,他好像也生出了这种称得上是陋习的惰性。 但这种感觉竟然也不让一向精益求精的他感到讨厌。 萧绪嗯了一声回应她,也听话地去多添了一件衣服,穿衣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一些,似是真想着云笙说的话,快些处理完,快些回来。 云笙看着萧绪穿好衣后,和他看来的目光对视一瞬,低低地说了一声快去吧,就目送着萧绪快步朝外走了去。 房门关上时,她微微呼出一口气,萧绪笼罩在夜色中的身影似乎还浮现在眼前,她的思绪似乎又要飘向那乡野夫妻的想象中去了。 可屋里还没安静几息,房门突然又被急切打开。 云笙怔然循声看去。 只见萧绪的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的月光,又步履急促地向她走来。 她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又回……” 话音未落,萧绪在外沾上的凉意和他鼻息间的气息已经朝着她扑面而来。 “忘了一件事。” 萧绪低沉的声音落下,云笙眼前被阴影所笼罩,嘴唇被一片微凉的柔软触碰,随后他深深地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摊手]萧凌不是去闯祸了嗷,正文还有最后一点点内容,在准备收尾啦~《 》 55-59 第56章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对…… 云笙本该在萧绪离开后自己一个人静待着就很快睡着了, 可他折返回来一吻,又将她瞌睡都驱散了去。 萧绪这次当真出发离开后,云笙独自在静谧的屋内睁着眼, 久久没能平息下来。 浑身都热乎乎的, 嘴唇还在隐隐发麻, 连舌尖都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细密的感触。 云笙平缓了片刻,又一次把被子蒙上头, 独自羞赧了好一会。 待到终是平稳了呼吸和心跳,她闭上眼, 脑海中又思绪繁多。 一会担心萧绪夜里在外要忙碌到几时,一会又想萧凌今晚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 她才迷迷糊糊睡了去。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感觉到萧绪回来了。 她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实在沉得厉害。 她似乎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但没听见萧绪回答了她什么。 身体被拥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她偏头蹭了蹭,寻到了舒服的位置,就这样又睡了过去。 一觉到天明。 再醒来时, 云笙仍然是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她心头一惊, 不由以为昨日迷蒙的感触是做梦的错觉。 难道昨夜萧绪忙碌一整晚都未归吗。 她赶紧动身, 刚把双腿放下床榻,要出声唤人进来, 就听见了房门方向传来了开门声。 云笙呼吸微顿, 下意识歪着身子探着头往那处看去。 萧绪绕过屏风就看见了她这一副眼巴巴的模样。 “在找我?” 云笙脸颊一热, 恢复了呼吸,开口道:“你昨晚何时回来的?” “不到丑时。” 那也很晚了。 云笙道:“事情解决了吗,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萧绪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饶是昨晚忙碌至深夜才回来歇下, 他今晨依旧天不亮就起来练了一个时辰剑,方才刚结束,在偏房冲洗后才回到屋里来。 云笙看着他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忽而觉得今日晨光有些刺眼。 她回过神来,踩着绣鞋就向他走去:“你告诉我呀。” 萧绪放下茶盏:“说来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 云笙顿时皱眉:“你昨日说了回来就告诉我的!” 见她似要恼怒,萧绪不急不缓地轻笑一声。 云笙很明显看出萧绪并未打算隐瞒她此事,藏着不说,说不定是为吊她胃口逗弄她,急得她恨不得咬他一口。 萧绪在她当真要发怒前开了口:“说不清,所以待会让你直接看。” 云笙懵然:“看什么?” 萧绪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床榻边送:“我帮你穿还是要丫鬟来?” “唤翠竹进来,不要你。”云笙低低嘟囔。 萧绪在她身前抬眸看她一眼,似乎是对那句不要你感到不满。 云笙不理他,心里急切想知道萧绪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扬声便唤了翠竹进屋。 她梳妆这段时间,萧绪又离开了屋里,不知去干什么了。 云笙忍不住询问翠竹:“今日府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翠竹愣了愣,此时才刚过辰时不久,正是一日之始,何来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她回答:“回世子妃,今日府上还没发生什么。” 云笙听完,全然不觉自己问了什么奇怪的话,反倒拧着眉头思索。 片刻后,又问:“长钰呢?” “殿下方才离开东院了,只交代下人们伺候好世子妃,并未再交代别的。” “这样啊。” 云笙实在想不出,便索性不想了。 梳妆完毕之后,她走出屋中,正想另唤一人来询问萧绪的去向。 还没出声,门前的小厮先行快步跑来禀报:“世子妃,三公子来找。” 云笙怔了一下,一抬眼,就看见了萧凌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前。 四目相对,萧凌眸光微动,神情有些复杂。 云笙没有过多解读他眸底的神情,人都已经到了门前,自然也没有要避而不见的道理。 “快请他进来。” 云笙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入萧凌耳中。 他迈步入院,看着云笙向他走来。 “你是来找长钰的吗,他现在不在……” “我是来找你的。”萧凌沉声打断了云笙的客套话。 云笙一噎,心道他倒也不必这般直接。 但她没多说什么,吩咐下人备茶,还是将萧凌请进了偏厅。 这时云笙不由想,昨夜本就是萧凌不知因何缘由夜里出府萧绪才找了去,难道萧绪方才所说的待会看到就知道了,指的是看到萧凌吗。 萧绪竟然会主动让萧凌到东院来找她,这让云笙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云笙的猜测就被萧凌直言打破。 “我有一件东西要还给你。” 云笙抬眸看去:“何物?” 只见萧凌从怀里缓慢地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白色手帕。 云笙第一眼没看清,随后便看见些许熟悉的绣纹,直到萧凌完全拿出这张手帕递到她面前,她才认出这是她的手帕。 “这张手帕,怎会在你这里……”云笙讶异喃喃。 萧凌看着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那段短暂的记忆的迷茫模样,心底还是有些发酸。 他开口道:“那时你落在山洞里了。” 这话一出,云笙才逐渐想起,当时在山洞里,她用当日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了沾灰的石头。 可那哪是落下了,她本意就是不再要那被尘灰沾污的手帕了。 只是眼前的手帕已然被洗净了污渍,面上不见半点脏污,依旧白净如新。 云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伸手接过手帕,最后只道了一声谢。 萧凌静静地等了片刻,没等到云笙别的话语,有些落寞地垂下眼来。 她应该没想到他会把一张她随手丢弃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甚至应该都不记得那时他在山洞门前突然折返回去那个举动。 他这个举动在此时看来已是变得可笑。 但那时他却是带着许多美好的念想拾起了那张脏污的手帕。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场奇妙的相遇,他逃离在外,救下一名险些落入贼人之手的少女。 可没想到,这却成了他最为可笑又遗憾的空缺。 若她只是长兄心悦的女子,他也同样为她倾心,那他绝不会畏惧挡在身前巍峨的山岳,他会想尽办法与他抗衡,战胜他,翻越他。 但他们已经成婚,而她亲口对他说。 她喜欢萧绪。 那段过往像说书先生正说起开头,却再也没有下文的故事,更不会再有被填补的结局。 他少时没少来过东院,但今日是头一次,他进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却感到格外陌生。 刚才在院门前,他目光只是不可避免地向正对的主屋房门内扫去了一眼,窥得屋内一隅,和以往不同的浅色桌布,随风轻晃的珠帘,还有门前最显眼的博古架上,不再只是整齐乏味的书册堆积。 他没看清太多,但眸中已是恍过了云笙为长兄的宅院带来的靓丽的色彩。 他心里羡慕,又嫉妒得发疯。 甚至敛下眉目,不愿再多看一眼东院内任何一处有所变化的美好。 “云笙。”萧凌抬了头。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对吗。” 云笙听见他的话语微微皱了下眉。 他的语气听上去不像是询问,却又好像在寻求一个让他醒悟的答案。 还不等她开口,萧凌忽的再次开口。 “我喜欢你。” 云笙神情微怔,但很快道:“我昨日已经和你说过了。” “我知道。”萧凌道,“但我仍想道出我心中所想。” “我喜欢你,与我们原本的身份无关,是在望州初见时对你动了心。” 此时云笙已经完全确定萧凌绝不是萧绪让他找来的,萧绪怎可能把人唤来和她说这些话。 她略显为难道:“可是我已经和长钰成婚,而且我喜欢的人是……” 萧凌打断她,似是很不想听见她再说一次那些话。 “如果没有之前那桩婚事,我们在外相遇,你会有可能喜欢我吗?” 云笙有些意外,她以为萧凌所想的如果,会是如果他没有逃婚。 但无论是什么,云笙摇了摇头:“没有如果,若要谈如果,只会有更多与想象不符的变数,如今的一切才是定数。” 萧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云笙也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良久后,萧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手帕也还给你了,那我就先走了。” 萧凌刚迈出两步,云笙突然又想起什么,跟着起身急声去唤他:“三弟。” 这称呼令萧凌唇角一僵,刚要亮起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眉心重跳了两下才回过头来。 云笙问:“听说昨夜你出府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萧凌一听,顿时有些气恼:“他又没告诉你?” “什么?” 云笙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怔住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不是的,是我……” 云笙正想说,是她自己等不及想快些知晓。 话还没说出口,萧绪的身影走进东院远门,正好和在偏厅门前站立的二人打上照面。 萧绪脸色当即一沉,阔步朝二人走来。 “你来干什么。”这话是对萧凌说的。 萧凌还在为刚才的气恼不满,皱着眉语气有些冲:“我不能来大哥的院落吗?” 萧绪冷嗤一声:“不请自来是为失礼,还劳烦你长嫂清晨一早就需费心应对你叨扰,你的规矩是丢在外头乡野地里,忘了捡回来了吗?” 萧凌咬牙,闷了一肚子气,隔了会才道:“我来自是有要事相告。” “倒是大哥,昨日如此重要的事,竟又打算瞒着吗?” 萧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 “管好你自己的事,身上带着伤还胡来,还嫌给我惹得麻烦不够多。” “怎是麻烦,我昨日不正是解决了一桩大事。” “那就算是劳你为你嫂嫂的事情费心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云笙在一旁微低着头,柔软的唇瓣抿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是忍不住抬头在他们说话间隙开口:“所以,到底是何事啊?” 萧绪目光早就从萧凌脸上移走了。 他沉声道:“笙笙,过来。” 云笙乖乖地哦了一声,从萧凌身侧迈步向萧绪走了去。 才刚走近就被萧绪握住手,往身后拉去。 萧绪随之也转了身,要带她离开偏厅门前。 临走前,他淡淡地道:“若是你想看昨日的后续,可以现在往秋水厅去,他们应该快到了。” 萧凌一愣:“他们?” 萧绪没再理他,带着云笙阔步朝主屋走去。 萧凌看着两人的背影,眸光暗了暗,最后还是紧绷着下颌,转身向他们的反方向迈步,离开了东院。 云笙还没走进主屋,就已是急急地道:“到底是什么事啊,什么后续,哪个他们?” “用早膳了吗?”萧绪问。 “没有。”云笙回答后,板着脸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萧长钰,你赶紧告诉我。” “那先用早膳,用过后我们去秋水厅。” “我现在吃不下,我们现在就去。” 话语间,萧绪牵着她跨进门槛。 他道:“没必要为那些人耽搁用膳。” 不仅是那些人,还有一大早就趁他不在院里这一小会就找来的萧凌。 他还真会挑时间。 早该想到的,昨日那事之后,萧凌心里那些压抑的懊恼的情绪霎时全都涌了上来。 他来找云笙又说了些什么? 萧绪很想问,但显然云笙此时心思不在这里。 进到屋里云笙看见桌上已经备好了早膳,方才她本是见萧绪不在,也不知何时回来,还在思索是否要自己一人先用膳。 可现在她还哪有耐心用膳。 “你到底还要卖关子到什么时候,怎就这么一直瞒着我。” 萧绪失笑:“笙笙,从晨起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说得好像我隐瞒许久了一般。” 云笙一时窘迫,想来萧绪也的确还没来得及有机会和她细说。 是她太急于知晓了。 萧绪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把筷子递到她手上,便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昨夜松澜出府去找之前向他散播不实谣言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了。” 云笙一听,暂且止了动身要走的动作,在萧绪身旁坐实了要听他继续说下去。 萧绪对着她的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动筷。 云笙小口吃着萧绪为她夹来的菜,才听他继续开口道:“松澜把人逮出来挨个揍了一顿,那几人不敌松澜的拳脚,承认了当初是有人要求他们故意在松澜面前说云家和你的不实消息,并怂恿他逃离这桩婚事。” 云笙听得心口直跳。 一面为萧凌竟然大半夜出去打人,若她没记错的话,那些子弟家中虽不及昭王府的权势,但也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另一面是为此事竟当真是有人背后操纵。 云笙问:“他们是受何人指使,难道是与我家中过往结下过仇怨吗。” 可是云家一向为官清正,父亲秉持中庸之道,极少与人结下仇怨,怎会引人处心积虑毁人姻缘。 萧绪道:“并非云家,是昭王府。” “昭王府?” 可昭王府地位尊崇,即使在朝有政见不合之人,但多是朝堂之争,何至于用这等阴私手段,祸及后辈婚事,这未免太过龌龊且迂回了。 “昨日我说事情已有眉目,便是查到了些许线索,但松澜这一出手打乱了我的计划,好在从那几人的招供中,已经能够确定背后是谁做的了。” “……是何人?” 萧绪垂眸看了眼云笙已经吃完饭菜的空碗,这才放下了筷子,转而去牵她的手。 “杨钦淮。” “什么?!” 云笙在满心疑惑和震惊中被萧绪带到了秋水厅。 萧凌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今日要来的人在他到底秋水厅后没多久也恭恭敬敬地走进了昭王府。 来的正是昨夜被他揍了一顿的那几位。 一个是刘郎中家的三公子刘贤,一个是光禄寺少卿的侄子周文斌,还有一个是鸿胪寺卿的孙儿蔺允。 三人年纪都与萧凌相仿,平日里在京中子弟圈里也算是能玩到一处的。 这三人虽然个个鼻青脸肿,形容狼狈,但举止间仍带着世家子弟的规矩,甚至有些过分的拘谨和紧张。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显然是来赔罪的。 萧绪与云笙来到厅外时,暮山上前低声禀报:“殿下,三位公子一刻钟前便到了,三公子趁侍卫们分神安置礼品时,又上去一人补了两拳,属下等已及时拉开。” “……” 云笙在一旁听见这话,不由有些汗颜。 萧绪目光扫向厅内,见萧凌坐在一侧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嘴角紧抿,目光不善地瞪着厅中垂首站立的三人。 想来,他出的可能不仅是被他们言语迷惑的气,恐怕还有今晨去了一趟东院后无处发泄的憋闷。 “无妨。”萧绪淡淡道,牵着云笙的手从容步入厅内。 厅中三人一见萧绪与云笙进来,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连忙收敛心神,整理衣冠,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惶恐与恭敬:“见过世子殿下,世子妃。” 萧绪未曾理会,略过他们和云笙向前落了座。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刘贤犹豫片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再次深揖:“世子殿下,世子妃,三公子,今日我等冒昧登门,是为昔日糊涂,受人蒙蔽,在三公子面前妄言,特来赔罪认错,薄礼不成敬意,望殿下、世子妃、三公子海涵。” 他话说得漂亮,额角却渗着冷汗。 周文斌一向没什么胆识,早就慌了神,哆哆嗦嗦就道:“是一个叫杨钦淮的书生,起初我们也不认识他,更不知他一个瞧着穷酸借住在亲戚家备考的书生,哪里来的底气差遣我们做事,让我们在三公子面前诋毁云家小姐这等损阴德的事,我们是断然拒绝的。” “可谁知拒绝之后没几日,我父亲在衙门的差事就频频出纰漏,被上官寻了由头斥责,刘贤他叔父管着的库房也恰好失察短了数目,蔺允家里在城外的一处田庄更是莫名其妙惹上了地头蛇,闹得鸡犬不宁,我们这才明白,那杨钦淮背后定是有人,且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萧凌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拳头捏得更紧。 蔺允急急道:“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那人捏着我们家里人的短处前程,我们若不听他的,家里就要遭殃,我们没办法只能照他吩咐的,在三公子面前说了那些混账话。” “起先我们只是随口提一两句,三公子也未必信,听着烦了还让我们闭嘴,我们以为这样就能交差了,可那杨钦淮不依不饶,他说一次两次没用,那就十次百次,还自己编造了许多更不堪的细节,让我们变着花样地说,后来见三公子心绪被搅乱,对婚事生出极大抵触,杨钦淮和他背后的人,便开始提供便利,最后助三公子逃离了京城。” 这几人说完后,厅内静了下来。 萧凌的脸色已由阴沉转为一种近乎暴风雨前的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云笙更是听得心头发冷。 杨钦淮虽与她不甚熟悉,但怎也是自小就识得的人。 他与兄长来往,与云家来往,她从未想过他会在背后做出这种事。 可如今细想来,诸多细节也的确有所古怪。 她在嫁入昭王府之前完全不知他与昭王府的关系,且他那样一个普通身份的书生,在昭王府存在感也不强,是如何攀上能将这几人威胁的强大势力的。 云笙声色紧绷地问:“杨钦淮背后究竟是何人?”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刘贤战战兢兢地回道:“回世子妃,我等不知确切名姓,只知必然是朝中极有权势的大人物,想来杨钦淮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蔺允还想说什么。 萧凌正这时拍案而起:“够了,你们几个赶紧给我滚,看见就烦。” 这几人半点不敢多留,甚至今日原本都不太敢来。 他们连连告辞,躬着身子迅速离开了厅堂,只有他们带来的大小礼盒留在了厅堂一角,堆起一座小山包。 萧凌愤然道:“要查杨钦淮背后的人,那就先把那个杨钦淮抓到。” “已经抓到了。” 萧绪道:“父亲遇刺一事经线索一路追查,不巧,抓到的刺客正是杨钦淮。”——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把这个事件了结,然后进行甜甜蜜蜜的收尾剧情[摊手] 第57章 “只是亲一下。” 杨钦淮行刺了萧擎川? 真相来得太过突然, 这实在令人震惊,云笙和萧凌二人都怔在了原地。 紧接着,萧绪竟道出更令人震惊之事:“岚哥儿被绑架一事, 也是他暗中策划。” 随后他们从萧绪口中得知, 杨钦淮自行刺萧擎川失败后, 被抓住送到了京郊的别院里软禁了起来。 萧凌怒极:“为何不送入牢狱?” “要抓住他背后攀附的势力,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审问, 并且,此事与父亲母亲有关, 我尚不知真相。” “这两日你也别闲着,四处打听一下消息,后日一早, 我们出发前去静园。” 从秋水厅离开后,云笙还久久不能消化此事。 细数来,从她的婚事被搅黄, 到对她和萧绪的关系挑拨离间,再到岚哥儿被绑架,萧擎川遭到行刺, 竟全都是杨钦淮做的。 他像是要将昭王府每个人都加害一番。 连萧绪都还未查明背后的动机, 云笙自然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两日后。 除柳娴怀有身孕, 和岚哥儿留在府内以外,昭王府其余几人动身前去静园。 马车辘辘而行, 一路上气氛凝重。 静园位于西郊山麓, 是昭王府早年置下的一处别业, 平日极少使用,只留几个老仆打理,如今却有不少侍卫看守其中。 抵达后, 众人来到园中正厅澄心堂落座,仆从奉上清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带人上来。”萧擎川位坐主座,沉色下令。 不多时,两名侍卫押着杨钦淮步入堂中。 他衣着依旧整齐,发髻也未散乱,但面容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他双手并未被缚,只是步履间略显滞涩,显然这几日虽未被苛待,却也身心俱疲。 他被带到堂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座上众人,随即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萧擎川缓声开口:“杨钦淮,你可知为何将你带来此处?” 杨钦淮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声音有些沙哑:“王爷何必明知故问,成王败寇,既然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肆!”萧凌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火气又蹿了上来,“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干的那些龌龊事,桩桩件件,够你死一百次!” 杨钦淮瞥了萧凌一眼,眼神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萧凌,他猛地就要上前,却被萧绪一个眼神制止。 萧绪道:“你通过刘贤等人,在松澜面前刻意散布关于云家的不实之言,极尽污蔑扭曲之能事,煽动他对婚事产生恐惧与厌恶,最终促成他逃婚离京,此事刘贤等人已供认不讳,并指认受你指使,你还有何话说?” 杨钦淮沉默片刻,冷笑:“是又如何,萧凌自己听风就是雨,怪得了谁,我不过让人说了几句话,他便信了,逃了,这难道不是他自己心中本就有疑虑?” “你!”萧凌气得脸色发青。 萧绪继续道:“你故意在云承面前,暗示我冷待其妹,别有用心,意图离间我们夫妻关系,又是为何?” 杨钦淮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云承兄关心妹妹,我不过是闲聊时提及些许见闻,何谈离间,世子若待世子妃真心实意,又何惧人言?” “巧言令色。”萧绪语气转冷,“岚哥儿一事,你利用王府内应周瑞,策划绑架稚子,试图牵制王府注意力扰乱政事追查,王五已死,周瑞却还留着,他的供词,连同从你住处搜出的与张党中间人往来的密信残片,足以将你钉死。” 杨钦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萧绪动作如此之快,竟连这些边角证据都抓住了。 萧绪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从最初撺掇三弟身边人,散布谣言,诱他逃婚离京开始,到后来利用周瑞绑架岚哥儿,搅乱临之心神,再到假借赔罪之名赠予云笙林泉先生折扇,刻意留下线索引我远赴江南追查,这一环扣一环,皆为调虎离山,意在逐步剪除父亲身边助力,待到我亦离京,你认为时机已至,趁夜蒙面持匕潜入王府,意图对父亲近身行刺不死不休。” 厅内众人听得心惊,背脊发凉。 杨钦淮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最初的平静开始瓦解,眼底泛起血丝。 他猛地抬头,直视萧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样?萧绪,你不必在这里摆出一副明察秋毫、高高在上的样子,这都是你们昭王府欠我的!欠我母亲的!这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报应!” 终于,他不再狡辩,压抑的仇恨如同找到出口的岩浆,喷涌而出。 萧擎川眉头紧锁:“我昭王府何时亏欠于你?你母亲是王妃表妹,王府对她和你一直都多有照拂,何来亏欠之说?” “照拂?哈哈哈……”杨钦淮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笑声嘶哑刺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嘲讽,“好一个照拂,萧擎川,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吗?你敢当着沈越绾的面,说你与我母亲之间清清白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萧擎川勃然变色:“胡言乱语!本王与你母亲仅有亲戚之谊,何来不清白?” 沈越绾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 杨钦淮死死瞪着萧擎川,目眦欲裂:“那我是谁?我身上流着的是谁的血?你敢说吗?!” 他猛地转向沈越绾,眼神疯狂:“还有你,我的好表姨,当年你假惺惺地给我母亲钱财,打发她跟一个低贱的下人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掩盖萧擎川做下的丑事,掩盖我这个孽种的存在吗,你们怕事情败露,坏了昭王的名声,坏了你王妃的地位!所以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们母子打发出京城,眼不见为净!” “你住口!”萧凌听不下去了,厉声喝道。 “我偏要说!”杨钦淮已然陷入癫狂,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愤恨和屈辱早已扭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绪,你知不知道当年沈越绾为什么抛下你,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做了什么,她厌恶萧擎川,当然也厌恶你这个被萧擎川强要来的孩子,你就是个被亲生母亲嫌弃,被父亲用来巩固地位的工具!” “杨钦淮,你太过分了!”云笙失声怒斥,随即被萧绪握住了手,却只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僵硬与冰冷。 萧绪的脸色骤然沉下,眸光冰寒刺骨,杨钦淮却压根不理。 他又指向萧珉,眼中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萧珉,你儿子被绑,你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的模样真是可笑,你护不住妻儿,连身边的下人都能被收买,你这种庸碌无能之人,也配做昭王府的公子,你活该!你以为你真是昭王府的血脉吗,沈越绾当初和萧擎川吵架,一气之下跑回甘州,谁知道她在外头跟谁厮混怀上的你,不然为什么她怀着你的时候不回王府,非得等你生下来了才带着你回去,还有你那个儿子岚哥儿,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 “混账!”萧珉素来温和敦厚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冲上前,狠狠一拳砸在杨钦淮脸上。 一声结实的闷响,杨钦淮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立刻破裂渗血。 他啐了一口血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癫狂的笑容,继续嘶喊:“被我戳到痛处了?你们昭王府,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全都是些来历不明的杂——” 萧珉还想再打,被身旁冲上来的萧凌抢了先。 萧凌下手比萧珉更重,但却令杨钦淮笑得更疯狂:“萧凌,是我让你看清了云家的真面目,是我帮你挣脱了这桩可笑的婚姻,你应该感谢我,不过可惜啊,你心心念念的人,如今成了你大哥的枕边人,这就是命,你们昭王府所有人的命运,都该被我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话语混乱而恶毒,将所有人的伤口都血淋淋地撕开,试图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宣泄他心中那扭曲到极致的恨意。 他认定了自己是萧擎川的孩子,认定了昭王府所有人都在欺辱他们母子,他所有的报复行为,在他自己看来,都是正义的讨还。 “够了!” 沈越绾缓缓站起身,萧擎川想要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她一步步走到杨钦淮面前,眼中含着泪光:“钦淮,你错了……” 杨钦淮红着眼瞪着她,喘着粗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沈越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当年的事,并非你母亲告诉你的那样。” “当年,我与王爷因故争执,负气离府,玉娘她确实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趁王爷酒醉,行那不轨之事,意图上位。” 其余几人面露惊愕,这是他们从未听闻的隐秘。 就连萧绪,也不知全貌,此时听到这番话,微微蹙起了眉。 萧擎川沉着脸色,在沈越绾踌躇之际把话接了过来,语气严厉:“但本王即便是醉了,也不会连绾儿都认不出,自不可能让她得逞,我严词拒绝并斥责了她,她羞愤难当跑出府去在外买醉,结果回府后与府中一名路过的低等仆役发生了关系。” 杨钦淮骤然瞪大眼,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你胡说,是你,才不是什么低等仆役!” “不是王爷,那名仆役名唤李顺,你知道的。” 沈越绾道:“我回府后得知此事,玉娘已怀有身孕,我与王爷商议,由我出面给了李顺一大笔安家银钱,让他带着玉娘离开京城回他老家明江县,对外便说是远嫁,这些年府上每年都会给明江县寄去银两。” 她看着杨钦淮逐渐失血的面容,语气愈发沉重:“可玉娘心有不愿,在路上设计骗走了钱财甩掉了李顺,独自躲了起来,后来她病故,我们四下打探,得知你不知如何辗转被送到了明江县李顺那里,这才没有再多过问,为了保全玉娘的名声,也不再提起这桩事。” “这些年,我偶尔听闻你的消息,得知你在明江县,还以为也算是有个归宿,可我万万没想到,李顺竟未曾将实情告知于你,也没想到玉娘的执念如此之深,走到今天这一步……钦淮,你不是王爷的儿子,你的生父是李顺啊。” “不……不!”杨钦淮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他抱住了头,疯狂地摇着:“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是昭王之子!我是!我娘不会骗我!是你们!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为了保住你们的荣华富贵,为了掩盖丑闻!我不信!我不信——!” 他状若疯魔,涕泪横流,长久以来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殆尽,只剩下一个被谎言养育信念彻底粉碎后濒临崩溃的灵魂。 他拼命地嘶喊着不信,可嘶喊声里却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绝望。 真相往往比利刃更残酷。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杨钦淮崩溃的哭嚎和嘶喊在回荡。 萧绪冷眼看着被侍卫制住仍在挣扎哭嚎的杨钦淮:“你所犯之罪,勾结朝臣、谋害宗亲、扰乱朝纲、祸乱家宅,证据确凿,待整理齐全后,我会亲自禀明圣上,依律处置。” “带下去,严加看管。” 凄厉而不甘的嚎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静园深深的庭院之中。 *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萧绪格外忙碌。 经三司会审定谳,杨钦淮被判流放三千里,至苦寒边陲,永世不得归。 然而,未及刑部差役押解其上路,杨钦淮便在诏狱深处因癫狂之症急剧恶化,日夜嘶嚎,拒食拒水,在极度的精神崩溃中无声无息地死了。 萧绪在这期间掌握了杨钦淮攀附上张党势力的证据,张党将他当作手中一枚用来牵制昭王府的棋子,从而为他们在朝堂上的博弈创造机会。 随后,萧绪以之手中所有已掌握的线索层层剥茧。 工部员外郎赵文康及其家人被张府关照的真相被坐实,成为胁迫其顶罪的铁证。 绑架案中内应周瑞与外部势力的勾连渠道被深挖,牵连出京城地面一些与张党关联密切的黑白势力。 江南方面,通过杨钦淮生前某些未能彻底抹去的资金往来痕迹,以及萧绪此前亲赴明江县等地查证所得,逐步摸清了张党利用江南复杂商路为贪墨资金洗白转移的几条暗线。 一月之间,萧绪凭借这些确凿证据,逐步在朝堂上对张党形成压力。 皇帝虽未即刻降罪首辅,但已多次驳回张党对昭王府的反噬攻讦,并对萧绪所奏报的江南财务疑案工部工程贪墨等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接连下旨要求严查。 月末,一份来自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加密密奏被送入宫中,旋即由内侍悄然送至萧绪手中。 密奏详陈了张党在江南等命脉关节中勾结地方的关键证据链已然完备,数名涉案官员在确凿证据面前初步松口。 江南乃张党财源根基所在,势力盘根错节,恐在最后关头铤而走险,毁灭证据或掀起地方动荡。 密奏结尾恳请朝廷速派一位足以震慑地方的钦差大臣亲临坐镇,以保案犯顺利押解证据万全,从而给予张党致命一击。 夜色深重,烛火在萧绪沉静的眸中跳动。 这时,房门轻响。 萧绪合上密奏,刚抬眸,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低柔的声音。 “夫君,我进来了?” “进来。” 门扉被轻轻推开,夜风先于人影卷入室内,引得案头烛火不安地摇曳了一瞬。 云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缎面斗篷,蓬松柔软的风毛将她小巧的下颌半掩其间,只露出半张被寒气浸润得愈发白皙清丽的脸。 她反手关上房门,边往里走边解下斗篷,萧绪已经起身向她走了过来。 待到她斗篷散下,萧绪一手去帮她接住,另一手却被她握住,转而塞给他一个一直藏在她斗篷里的紫铜手炉。 云笙见萧绪愣住,弯着眉眼声音轻快道:“暖和吗?” 萧绪目光不移,都不曾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手炉,只定定地看着云笙的笑靥:“嗯,很暖和。” 云笙道:“你都不看一眼就回答。” 萧绪轻笑:“暖和与否难道是用看的吗。” “唔,说得也是。” 云笙喃喃低语,而后道:“公务还未忙完吗,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个,那你接着忙,我先回去了。” 萧绪手上还拿着她的斗篷,她刚要弯腰去取,就被他手臂伸向身后,往前揽了过来。 “来了还想走?” 云笙一愣,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手臂便抵住了他的胸膛。 熟悉的触感令她心悸一瞬,贴得近了,萧绪的气息和体温一下就将她包裹了起来。 云笙从他胸前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很小声地道:“不行,我夫君还在屋里等我回去呢。” “……” 萧绪沉默片刻,轻嗤了一声,而后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今日不玩这个。” “哦。”云笙乖顺地贴着他,但很认真地道,“那也不可以玩别的,你赶紧忙你的正事吧。” 萧绪觉得好笑。 到底是谁先说那种话的。 不过他拥着她,自然而然地就往书案前去:“嗯,什么都不玩。” “你陪陪我。” 云笙身姿微微后仰,好似抗拒,但实则没用什么力气,反倒把身体大半重量压在了萧绪手臂上,像是在被他托着走似的。 “不是玩的那种也不行哦。” 萧绪彻底被她逗笑,扬起唇角,在书案前收回手,单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到他身侧的位置坐下。 “是,什么都不玩,也不做。” “哦。”云笙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起伏。 她其实都不是很相信。 萧绪的体力和精神好到令人费解,就算平日忙碌,竟也一点不耽误他夜里折腾她。 有一次,她甚至在熟睡中被他弄醒。 眼睛还未睁开,唇边就先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小腹又满又胀,都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正想着,萧绪淡淡地道:“很失望?” “我说‘哦’,哪有失望。” 萧绪看了她一眼,收回手,抱着她送来的手炉也坐回到了书案前。 云笙没有多看他书案上的东西,朝政上的事她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愿了解。 书上说,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萧绪不知她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只见她把目光落在一旁的墨条上,伸手去拿:“那我替你研墨。” “不必,我暂且不用墨。” “那,沏茶吗?”云笙手指碰到一旁的茶壶壁,发现壁上热烫,一下缩回手来,显然这是一壶刚沏好的茶。 “那需要整理什么吗?”话才刚说,她又反应过来,萧绪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可整理的。 萧绪道:“你就在我身边坐着,陪着我就行了。” 云笙苦恼道:“可是夜已经深了,什么都不做只让我坐着,我会困得睡着的。” 说完,半晌没听见萧绪回答。 云笙抬眸去看,就对上他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的眼眸。 她心尖一跳,脸颊跟着热了起来,不等他开口就已是猜到他要说什么。 但下一瞬,萧绪没有开口,只侧着身子倾身向她靠近来,手也已经撑在了她座椅的把手上,在她面上压来一片阴影。 云笙偏头:“你不是说不做什么吗。” “可你说不做什么不就要睡着了。” “……我说的不是做这个。” “只是亲一下。” 下巴被捏住,萧绪把她的脸庞掰回来,就低头吻了上去。 云笙微扬着头,任由烛火略过他头顶在自己眼睫洒来忽明忽暗的光亮。 双唇相贴,在静谧的书房内散开暧昧羞赧的吮吻声,啧啧作响,好似果实在渗出泛滥的汁水。 吻着吻着,云笙无意识垂眸扫过他书案上叠放整齐的文书,找回几分理智,这才推他:“一下已经亲完了,别亲了。” 萧绪低下的目光看着她被染上水光的莹润嘴唇。 他手掌从椅子把手去到她腰上,稍微用力,握着她的腰肢,似要让她起身。 云笙腰上一紧,身姿不自觉跟着这股力道起了身:“干什么呀。” “刚才不算,你在那里我亲得不舒服。” 萧绪把她带向自己,他向后靠上椅背,把双腿袒露给她,“坐我身上,再亲一下。”——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终于把我不擅长的剧情写完了,我要继续我擅长的了。 发个红包庆祝一下。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58章 “不玩了,你夫君只有我…… 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云笙只觉萧绪说起这些话来是越发大胆了。 夜深人静, 烛火摇曳。 静谧热稠的氛围引人心生贪恋。 不知是贪恋他身上的体温,还是贪恋和他紧密的相贴。 云笙微垂着眼睫,伸臂环住他的脖颈, 不由自主地往他腿上坐了去。 身姿还没降下来, 萧绪就已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膝盖, 强硬分开她的蹆,让她跨坐上了他身前。 他手上用力, 压得她弯下腰来,他仰头便又吻上了她的唇。 初冬的寒意消散在这个缠绵的亲吻中。 云笙在亲密的交融中分心地想着, 不知要和萧绪熟悉到什么地步,她才能对和他的亲密保持沉着冷静,不会心跳加速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一般。 随意搭在他肩头的手臂无意识地挪动, 而后手掌抚到他的脖颈旁,这个姿势很容易就能往下滑落去。 指尖略过他的锁骨,触到他衣襟上的绣纹, 最后手掌摊开,隔着衣衫按在了他饱满的胸膛上。 萧绪的心跳并不比她好多少,她掌心感觉到强有力的跳动时不禁微微有些讶异。 她还以为萧绪强势的主动下, 早就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了, 面上看上去总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撩拨到意乱情迷。 但事实上,他和她一样, 只是亲吻在一起, 就心跳飞快, 体温攀升。 强健的心跳声并不会干扰云笙手指的抚.弄,只是她才抓握没几下,就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逐渐紧绷起来。 随即萧绪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笙从他唇边退开些许, 睁开眼来,双唇嫣红,眸中湿润,略为不满的神情在这般模样下也显得娇媚。 萧绪哑声提醒她:“别乱摸。” “你摸我就可以,我就不能摸你吗。”云笙小声嘟囔。 萧绪没答话,松了她的手,转而把双手放在她腰侧,手掌揉捏似的抚.弄她。 才只揉捏了一下,云笙感觉到又痒又酥,就下意识动手去挡:“你别乱摸。” 话音刚落,萧绪就停了手,云笙也愣愣地反应了过来。 他低低地笑,笑得云笙有些羞恼,按着他的胸膛主动吻住了他上扬的唇角。 萧绪眸光微动,笑意渐止,身姿愈发向后仰,后背完全靠上了椅背,像是被云笙难得强硬地压在身下亲吻一般。 亲吻这件事已是很熟悉,云笙甚至学会了如何找到能让萧绪反应很大的亲吻方式。 她感觉他胸膛软了下来,是他刻意放松了肌肉,任由她抚摸上去。 □*□ 云笙尾椎碰到的一瞬,手上不受控制地在他胸膛上捏紧了一下。 耳边听到萧绪难耐地低喘。 □*□ “要不要在这里做?”他哑声问她。 问完,还不等云笙回答,萧绪就已经难挨地咬了下她的唇,手上力道不松,只有腰身停了下来,但还和她触碰在一起。 上次在书房的记忆还尤为清晰。 许是久未亲密,也可能是那时的氛围所致,那次弄得很激烈,将原本沉肃的书房搅得一片狼藉。 书案上弄湿了几本书册,好在都是萧绪自己的藏书而非公文奏报,笔架上的笔在途中被碰倒在地,有两支价值不菲的毛笔被摔断了笔杆。 更别说那日碎成破布的亵裤,和沾了墨汁的衣袍。 总之太过荒唐,事后云笙板着脸和萧绪说好,无论如何都不许再在书房那种地方胡来了。 可在眼下这种时候,云笙一向面对萧绪都很薄弱的意志力更是找不回几分坚定。 她很想拒绝他,并且在书房并不怎么方便,还会弄得她腰酸腿软,连站也站不稳。 可就在她要摇头拒绝他的时候,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从他不知何时又绷紧的胸膛上,撩拨到那两点。 云笙指尖一颤。 她不是故意的。 但这对萧绪而言无疑是默许的暗示。 他忽的抱起云笙把她往书案上放。 一边站起身,一边骤然压下,抵着她的唇舌往里面深吻去。 云笙原本穿得紧实的衣衫很快被褪下大半,露出的肌肤在温暖的室内也瞬间感觉到丝丝凉意,引她瑟缩轻颤。 眼看小衣的系带也岌岌可危,云笙陡然找回几分理智,偏着头躲开他的吻:“你先等等,别脱——” 话音未落,萧绪手指已经灵活地勾掉了系带,而她手还撑在桌面,若抬手去挡,只怕身姿都要软得直接躺下去。 萧绪呼吸灼热,手臂来到她腰后帮她支撑,手掌捏着她的腰,动作缓了下来:“没关系,是我出尔反尔了,不是你,是我想要。” 萧绪靠得太近,那炙热的一团已经紧逼而来,灼得云笙小腹一片酥麻。 她慌乱开口:“等等,你的公文,你先把它们弄走。” 哗啦一声响。 萧绪挥袖便将周围扫开。 杂乱的声音听得云笙心悸,低下头来,就看见了他在衣袍包裹下,也明显显露出的蓄势待发的状态。 好吧。 云笙自知自己不是什么意志力坚定的人,并且还是偷摸喜欢刺激的人。 她装模做样地又推了萧绪两下,就被他握住脚踝抬高了腿。 “别挣扎了,听话。” “我弄快点,不然你夫君就要回来了。” “……” 云笙被这话激得本能地紧绷,又在这一瞬同时被他破开。 她啜泣出声,分辨不出究竟是痛还是胀,紧接着就如毫无征兆的大雨般倾泻。 萧绪被她的反应也弄得闷哼一声,手上掐紧了她的腰。 “提到他你就这么兴奋?” “……才不是。”云笙踢他。 又催他:“你快点,不然他回来看到,定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个不放过法?” 云笙颠簸着,声音连不成线,只能断断续续说:“要了你的脑袋。” 萧绪气笑:“这么残暴。” “他小心眼,一点小事便吃醋,更遑论你这样对我……啊!” 萧绪重重地撞上去。 “我小心眼?” “我说我夫君。” 萧绪一口咬在她脖颈上,牙齿碾磨她脆弱的肌肤:“不玩了,你夫君只有我,没有别人。” 小心眼的男人给云笙带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侵袭,彻底撞碎了她的话语声,让她想玩也再玩不了半点了。 半炷香后,一波风浪平息。 云笙鬓发凌乱,呼吸急促,红着眼眶就要从书案上滑落下来。 萧绪接住她,把她放在书案边站定,将她一下转过了身去背对他。 “笙笙,扶稳。” “……什么?” 萧绪上前半步,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好似把她禁锢在了书案前一般。 云笙回头看他,就被他低下头来吻住。 萧绪在她唇舌间哑声道:“再做一次。” “……呜。”云笙都没说要不要,他就挤了进来。 不过这次像绵绵细雨般,轻柔缓和,能够细密地感觉到每一分的触感,又温润柔软地包裹摩挲,并不让人感觉难受,但却又有了一些难耐。 萧绪吻了一会放过了她已经红润挺翘的嘴唇,转而啄吻她的耳垂。 他低声道:“我很快要再去一趟江南。” 云笙晕乎乎地嗯了一声,又缓缓地反应过来,问:“我也要去吗?” 萧绪声音里充满了遗憾:“这次不能带你一起。” 云笙微微蹙眉。 她倒没有想在短时间内又离京奔波一遭,可是萧绪这段时日本就忙碌不已,如今又要被派离京。 “要去多久啊。” “一月左右。” 云笙身子颤了颤,是被萧绪埋在里面摩挲出的战栗。 她抿着唇没出声,只见她纤细的脖颈高扬着滚动喉头,看起来有些可怜。 萧绪伸手覆上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脖颈,摩挲她颈间脆弱的肌肤。 “此次忙完,能够清闲很长一段时间的。” 云笙嘟囔:“你每次都这样说。” 可每次没过多久,就会有新的事情找上他,让他忙碌不停。 萧绪闻言敛目,沉默了一阵,圈紧她的腰,俯身把头靠在她颈边:“抱歉,但这次……” 他想说这次不会了,不过没有说出口。 并非他不能做到,只是这个时候,他似乎没有可以为此作证的证明。 萧绪还在思索如何说下去,云笙突然又回过头来。 她仰起脸,主动吻上他微张的唇。 刚才的激烈已经沾湿了她散落额角的发丝,呼吸间是带着馨香的热意。 云笙呼吸微乱道:“那你又不能看到我在宫宴上抚琴了,明日你忙完回府,我单独弹给你听?” 萧绪闻言怔了一下,身上动作也停住:“什么宫宴?” “是下月的腊日宴,帖子前两日刚送到我手上,贵妃娘娘旨意腊日宴上让我御前抚琴。” 萧绪逐渐皱起眉来,像是不满无论如何紧赶慢赶,他应是都无法赶上这次宴席。 不过很快他眉心又舒展开来。 “所以这段时日你都要进宫练琴吗?” 云笙点头:“嗯,要去的。” 萧绪不知怎的,突然就恢复了兴致,微扬着唇角,扶着云笙的腰,重新动作起来。 云笙还没能从这中途歇息的平缓中缓过神来。 手指握着书案的边沿,指尖用力到泛白,好几次都险些滑落,又被萧绪从后捞起来,被迫贴上他的胸膛。 又半炷香时间过去。 萧绪餍足地退了出来,抱着云笙坐回座椅上。 云笙几乎被他完全耗尽了力气,身上还粘腻着也半点不想动,就此歪倒着身姿,侧靠在了他身前。 萧绪抬手理了理她脸颊边的发丝,这才重提起刚才未尽的话语。 “何时开始进宫练琴,我派人安排人马,此次便不劳烦母亲了。” “明日便要进宫。”云笙低声说着。 这事她今日本就打算待萧绪散班回来告诉他,不想他今日又是如此忙碌,回府后便在书房待到了夜里。 不过好在她还是和他说起了这事。 想到这,云笙忽而抬头,“你明日就离京吗?” “不,要再过两日。” “那我明日和你一起,你唤我好不好?” 萧绪默了默:“不是嫌时辰太早了吗。” 云笙敛目,柔嫩的手指轻抚过他凌乱的衣襟,小声道:“要分开那么久,想能多一些时间和你待在一起。” 她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面,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萧绪却是心口猛地一跳,云笙贴在他胸膛很明显感觉到了动静。 下巴就此被抬起,萧绪深深地看着她。 云笙下意识抬手挡住嘴唇,闷声道:“你别亲我了。” 再在这里做一次,她明日只怕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萧绪轻笑,闭上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明日我去向太子殿下请示,给你在宫里安排一间闲房,练琴间歇便可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 云笙闻言,从他怀里微微撑起身:“这样不好吧,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萧绪淡然道:“太子殿下仁厚,体恤臣下,这点小事自然会应允的。” 云笙听得脸上一热,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 这听起来根本就像是萧绪理所当然地要太子殿下为他行这个方便。 云笙还是觉得有些不好,可她还没扭捏着拒绝,又闻萧绪接着道:“之后我离京这段时日,你若想归宁,就住在云府也可以。” 云笙被他带走了思绪,古怪地看他一眼:“我住在云府做什么?” “之前在外不是还想着要回来见岳父岳母,这一月被事情耽搁了,如今闲下来,又不想回去了吗?” “没有不想。” 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萧绪竟然主动让她在娘家住下。 要知道上一次,他翻墙到她闺房里那架势,恨不得趁夜就把她带回王府。 萧绪面色如常,还带着几分事后满足的惬意。 但这份惬意逐渐在云笙的目光下露出几分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没有不想就安心住下,住到我回京的时候,我来云府接你,也顺道拜访岳父岳母和兄嫂。” 云笙听完半晌没说话,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萧绪伸手要来挡她的眼睛,被云笙抓着手腕拦下。 “长钰,你是不是担心你不在京城,我和三弟在府上见面啊?” 萧绪脸一沉。 云笙戳了戳了他紧绷的下颌:“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他来东院没说什么,之后应该也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萧绪冷哼一声,心道萧凌想法可多了去了。 别说是他不在京城,就是他忙碌的这段时日,就已是几次在回府时碰见萧凌在东院附近晃悠,也不知是在踌躇着要往东院去,还是意图在此偶遇云笙。 被他看见了,萧凌才干巴巴地问候他一声,遂转身离去。 若是他这一走,谁知萧凌会胆大包天地生出什么心思来。 即便是只往东院来寻云笙说会话,他想着心里也不舒服。 正好,云笙从明日起就要每日进宫练琴,他向李垣要来一间舒适的屋子,她白日就可以一直待在宫里了,待到入夜回府,自然最好是回云府,这样就完全不会碰见萧凌了。 云笙观察了片刻,似乎从萧绪的神情中读懂了些许他的心思。 她好笑道:“刚刚是谁说不是小心眼的。” 萧绪否认:“并非小心眼。” “还很嘴硬呢。” 萧绪低头吻她一下:“硬吗?” 云笙唇上一热,碰到的是绵软湿润的触感。 她回味一瞬后,抿着唇不说话了。 偏偏萧绪又侧头吻她脸颊:“硬吗?” 云笙捂住一边脸,他又亲另一边。 再到云笙已经腾不出第三只手来遮挡额头了,她松开双手往他胸膛一巴掌。 “你烦死了。” * 翌日,云笙醒来时竟然已经巳时了。 天光大亮,身旁早就没了人。 她气呼呼地唤来翠竹进屋,还没开口询问呢,翠竹就低下头匆匆禀报:“世子妃,殿下今晨临走前吩咐,他卯时唤了您三次,被打了两巴掌,最后被踢到了小腹,不得已,只能先行离去,否则就要赶不上早朝了。” “…………” 云笙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完全涨红。 “他胡说八道!” “翠竹,我以往晨起是这副模样吗?” 翠竹对此没有多少参照,因为云笙的确鲜少那般早的时辰起身,唯有一次便是成婚那日。 不过她哪知世子殿下是以什么方式唤醒世子妃,才遭得那般对待。 她只按自己所知回答:“没有的,世子妃从不会这样。” “就是嘛。” 云笙恼萧绪没有唤她一同进宫,不过翠竹也接着禀报,萧绪让人买回了五味铺的糕点,早膳可用,也可带入宫中,再到下午回府时,他会去往她歇息的屋子接她。 今日的天空像是洗过一般的淡青色,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却没什么暖意。 云笙乘着马车自侧门入宫,早有内侍在等候,恭敬地将她引至一处安静的院落。 宫道两侧栽种的松柏依旧是苍翠的,只是那绿意也仿佛被寒意浸透,沉甸甸的。 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正房三楹,陈设清雅,暖炉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气,桌上还摆着新沏的热茶和几样精巧点心,一看便是用心打点过的。 这便是萧绪为她安排好的在宫中练琴间隙可以落脚休憩的屋子。 皇宫的另一边,东宫崇文馆偏殿内。 殿内炭盆烧得同样暖和,气氛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李垣端坐主位,下方除了萧绪,还有掌管户部钱粮调度的侍郎,兵部熟悉江南卫所布防的郎中两位大臣。 案几上摊开着江南的舆图与几份密报,萧绪正沉声讲述着南下后的具体行动方略。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太子听得专注不时颔首,户部与兵部两位官员则就钱粮保障与沿途安全提出补充,殿内只闻冷静的商议声。 公务议毕,两名官员先行告退去准备具体文书。 李垣看着正在整理袖口的萧绪,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长钰,可是此事还有什么未虑及的难题,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萧绪动作微顿,抬眸:“殿下为何如此问?” “早朝时见你神采奕奕,眉目舒展,似是心情不错,到方才议事,你便看着神情沉郁,还略显急躁,可是这南下之事,还有什么棘手的关节?” 萧绪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今晨醒来,他把云笙抱在怀里吻她。 因为本就是为唤醒她,他吻得并无收敛,很是肆意。 但云笙并未因此醒来,反倒被吻得抬着腿无意识地往他身上缠,虽然最后他没能唤醒她,还被她半梦半醒打了两巴掌,但自然是一早神清气爽,心情也不错。 可谈及南下的事就意味着他要离京至少一月,任谁想到这长达一月的分别心情还能好得起来。 萧绪收回目光,语气平稳道:“殿下看错了,臣情绪无异,此事也无异,一切照计划即可。” 李垣仍是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萧绪已然起身:“若殿下无其他吩咐,臣就先行告退了。” 离开崇文馆,萧绪径直往云笙所在院落的方向行去。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步履急促,只想着早些见到她。 刚走过一处转角,那位方才一同议事的兵部郎中从后面匆匆赶了上来,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里还捏着刚才记录的纸片。 他脸上堆着笑,就江南某处卫所的换防时间与南下队伍途经的衔接问题,向萧绪请教确认。 大约是觉得能与世子殿下多说几句显得自己勤勉周到总是好的。 萧绪脚下步子丝毫未缓,一边走,一边简洁冷淡地吐出几个字算是回答。 郎中得了回应,更来了精神,又紧跟着提出另一处细节的顾虑。 就这样,一个在前走得飞快,一个在后紧跟不舍,还喋喋不休。 宫道漫长,眼看都要穿过内廷与外朝之间那道月洞门,进入更幽静的宫苑区域了。 萧绪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 兵部郎中正低头琢磨措辞,准备提出第三个问题时,差点一头撞上萧绪的后背。 他慌忙刹住,一脸愕然。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萧绪侧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兵部郎中一愣,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出宫的路。 他刚才光顾着低头说话,生怕错过在世子面前表现的机会,竟没注意萧绪走的是何方向。 难道世子殿下一路上如此急切地朝内苑这方向走来,是有什么更机密更重要的大事要处理。 郎中因这一路的疾步微微喘息着,心下便肯定,是了,定是如此。 自己这般锲而不舍,岂不是误打误撞得了表忠心的机会。 他心头一阵激动,连忙整了整衣冠,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还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下官定然……” 萧绪神情冷淡地打断了他的遐想:“我去接我夫人。” “……” 兵部郎中脸上机敏勤勉的表情凝固一瞬,然后碎成了尴尬与无措。 他张了张嘴,一抬头,不知看见了什么,喉间的话又是一噎,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是,下官打搅了,下官这就告退。” 说罢,他飞快地转身,沿着来路疾步离去,背影都透着浓浓的窘迫。 萧绪不再理会,转身穿过月洞门。 清越悠扬的琴声,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而来,涤荡了方才那一丝无谓的嘈杂。 萧绪循声走去,挥退了候在院里的宫人。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云笙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琴案前。 她背影纤瘦,肩颈线条优美,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抚弄勾挑,专注而沉静。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她指尖缓缓收束,余韵袅袅。 她指尖还停在弦上,却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没由来的突然回头。 四目相对,心尖怦然一跳—— 作者有话说:正文大概还有三章左右[狗头]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今天也发红包。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59章 “我与夫人恩爱,算什么…… 眼下时辰还早, 才刚过未时不久。 云笙在这里用过午膳又歇息了一会,练习的曲子刚弹过两遍,萧绪就找了来。 她赶忙起身朝萧绪走去:“你怎么过来了?” 萧绪直直地看着她, 没有迈步, 就站在门前等她走过来。 随后云笙见他未动, 自然而然地伸了手去牵他。 萧绪唇角微扬,似乎对此很满意, 此前一两个时辰的沉郁就在指尖柔嫩的触感下消散了大半。 他淡声道:“不是说好今日事毕接你一同回府。” 说起这个,云笙便想起了晨间的气恼:“那我们说好早晨唤我一同进宫你怎不唤, 还和翠竹交代那样的……” 云笙话音蓦地止住。 她这才注意到萧绪脖颈下有一处明显的红痕,冬季自不会一下想到蚊虫叮咬,且昨日他们做了什么还记忆犹新, 这是情到浓时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吻痕。 这地方在锁骨和脖颈之间,虽是略微靠上,但大多衣服的领子都能将其遮住。 偏偏今日萧绪穿了一件领口较低的交领衫, 即使最外的大氅还未解下,也能从领口处看见些许,若是大敞解开, 那红痕岂不完全显露了出来。 云笙慌声道:“你今日怎么穿了这件, 脖子上的都露出来了。” 萧绪却是面色如常, 手指随意扫了一下,触碰位置精准, 显然是知晓吻痕的确切位置, 但不甚在意道:“今晨为了唤你耽搁了点时间, 所以随手拿了一件中衣就穿上了。” 云笙瞪大眼。 他还真能胡说八道,他的衣服样式大多古板严谨,尤为穿在内里贴身的中衣, 怎能随手就正好拿到一件为数不多的领口靠下的衣服。 并且竟然还怪到她身上了。 她以往从来不亲那处,都是因为昨晚那姿势…… 云笙抿了抿唇,微红着面颊道:“你早朝时遮挡了吗,没人看见吧。” 萧绪垂眸看她,那眼神像是说,你都一眼看见了,别人能看不见吗。 “……你也不嫌丢人。” 萧绪好笑道:“我与夫人恩爱,算什么丢人的事。” “可是,别人会说你啊。” “谁说我?” “……” 云笙哪知道谁说他,这叫人看了去,该不会觉得她红颜祸水,把曾经冷淡禁欲的世子殿下迷惑成沉迷女色轻浮重欲之人了吧。 “不行,我替你遮一遮,被人看见了也太不像话了。” “已经看见了,你我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像话的。” 萧绪说着,却被云笙拉着往屋内的梳妆台去。 梳妆台上放置了一些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 萧绪皱了下眉,拒绝道:“我不用别人的。” “这不是别人的,都是崭新的,没人用过。” “那也不要。” 云笙以为萧绪男子尊严不愿把女儿家的妆粉用在自己身上。 谁知他接着就道:“待会回去你用你的妆粉给我遮,我用你用过的。” “……” 云笙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回去还遮什么遮,回去便直接换身衣服。” “没什么可换的。” 萧绪抬手理了理衣襟,本就不高的领口无论怎么理也没法完全遮住那片红痕,如今半遮半掩,更令人遐想。 他缓缓道:“下次你往下一点亲就好了。” * 三日后,萧绪将要启程出发前往江南。 这日清晨天不亮云笙就在身旁细微的动静下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地睁眼,看见萧绪已经衣衫整着地站在床榻边了,她霎时完全清醒。 “长钰!” “怎么了,做梦了?”萧绪迈步走近。 云笙急匆匆地坐起身:“没做梦,昨日不是说好了今晨一定要唤醒我,难道你又打算自己偷偷走掉。” 这可不是他上早朝散班便回府了的时候,他这一走要走一个月时间,怎可叫她就这么睡过去了,连送别也赶不上。 萧绪道:“没这么打算,正是要来唤你。” “骗人。”云笙才不信,她若没醒来,说不定待天光大亮再睁眼后,又听翠竹转达他留下的不正经的荒唐话。 萧绪还想解释,他是真有打算唤她,若不这么打算,刚才她睁眼就不是看他在床边站着,而是看他在她身边躺着和她接吻了。 今晨起来还没吻她。 可云笙压根不理他,下了床榻就略过他身边往另一处去。 她动作倒是快,萧绪伸手竟一下没能抓住她。 他只能跟在她身后也走过去:“笙笙,你干什么?” 云笙打开柜子,蹲身在最底层翻找,片刻后从柜子底层取出了一件叠得整齐的中衣。 冬日清晨,屋内光线昏暗,云笙娇小的身影笼罩在阴影中,连轮廓都显得模糊。 她还穿着夜里睡觉的轻薄寝衣,珠光白的丝绸成了暗色里唯一可见的亮眼颜色,定住身后男人的目光,移不开眼。 云笙抱着怀里的中衣刚站起来转身。 身前倏然一片暗影逼近,带着熟悉的气息和炙热的温度。 萧绪一把将她抱住:“取什么东西这么着急,冷吗?” 云笙刚才着急顾不上冷,此时被萧绪抱了个满怀就更不觉得冷了。 但云笙还记得正事,萧绪今日要启程出发,眼下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她不想耽搁他办正事的时间。 她很快动手推开他:“我不冷,你先放开我。” 萧绪微蹙着眉,略显不满地放开了云笙。 云笙紧接着就吩咐他:“你去把烛灯点上。” “……” 萧绪更加不满了,但仍是迈动了步子,转身去桌前点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火光刚亮,萧绪就回过了头来。 只见云笙展开了她手中的中衣,没想到竟然是他的衣服。 “你若是偷偷走了,我就没法把衣服给你,这个就白绣了。” 萧绪扔了火折子三两步就走回云笙面前。 云笙拧着中衣的衣襟展示给他看。 这件样式简洁的中衣领口处,左右各用彩线绣了一道缠枝纹,绿色的叶片交织暗红的红豆,和他当初送给云笙的白玉平安扣上雕纹一模一样。 火光在萧绪漆黑的眼眸中跃动,他不知自己此时是何神情,只知心跳一下就乱了,快速跳动着,在胸腔蔓开一片酸胀。 “何时绣的?” “就这两日,趁你不在时悄悄绣的,我对照着你之前送给我的玉环上雕纹,应是绣得相似。” 云笙指尖指了指绣纹最下的一片叶片:“这里,也和玉环上的一样,叶片里面留着空。”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中衣重新叠起:“我想在你临走这日给你一个惊喜,还好我自己醒来了,你把这件衣服收起来装进行囊……” 话未说完,萧绪突然一下解开腰间整着的镶玉腰带。 带扣啪嗒一声响打断了云笙的话语。 她怔然看着萧绪就此迅速宽衣解带。 “等等,长钰你做什么?” “我今日穿这件。” 云笙讶异:“可你都已经穿好衣服了,这件下次……” “就现在。” 云笙说话的短短片刻间,萧绪竟然已经脱下外衣解开了中衣系带。 衣襟向两侧敞开,随着他抬手褪下的动作,精壮结实的上半身便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了云笙的视线里。 烛光勾勒出他身体每一处起伏的阴影,肩宽背阔,流畅的线条显露出蓄势待发的力量,胸膛肌理分明,腰身劲窄,块垒分明的腹肌延伸出明显的线条,一路向下收束进亵裤边缘里。 这具近乎完美的身体上还有一些别的痕迹,锁骨处一枚清晰的绯色吻痕,胸膛上几处牙印和腰侧一些略显暧昧的抓痕。 云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这些痕迹,脸上逐渐热了起来,昨夜某些模糊而炽热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萧绪将要远行,临走前免不了激烈了一番。 只做了两次而已,云笙也没想到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萧绪脱衣时急切,此刻坦然展露身体后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失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上前接道:“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要换就快些穿上啊。” 萧绪被她嗔怪也没加快动作,手上的中衣就被云笙接了过了。 她在他身后展开中衣,为他套上袖子,指尖不可避免拂过他坚硬的手臂线条和温热的肩胛。 萧绪肌肉绷紧了一瞬,竟莫名令云笙感到烫手。 云笙敛目,低低地道:“你在紧张吗。” 萧绪垂眸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羞涩的侧脸,微微扬唇:“嗯,有点。” 如此说着,他却是很轻易又放松了身体,任由云笙摆布着,只有呼吸沉缓了几分。 很快,中衣穿好,云笙为他一一系好侧边的细带,领口被她仔细地整理妥帖。 她抬眸查看,领口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他锁骨上那枚最显眼的吻痕,无论他如何动作,都不会让外人窥见半分。 云笙面露满意,果然她挑选的这件中衣很是合适。 才刚要收回目光,恍眼便撞进了萧绪眼中。 他神情有些古怪,眸光幽深,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云笙被他突然的深沉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移开视线:“你自己也穿啊,不然待会来不及了。” 他脱得那样利索,一下子全脱光了,眼下只穿上中衣还不够。 但萧绪并未动手去拿其余衣物,只是抬手用指背轻柔地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 “长钰?” 云笙贴着他的手指抬起头来。 萧绪的手掌随她的动作逐渐张开手指,最后捧住了她的脸。 起初他当真是要准备来床榻边唤醒云笙的,虽然时辰尚早,她定是还没睡够,但他们将要分别一段时间,怎也是想在临行前再和她说说话,再多看她一会。 可此时他又觉得,这样似乎反倒大大增添了心中的不舍,一步也不想挪动,一瞬也不想移开目光。 “夫君……”云笙轻轻唤他,好似也在静谧的氛围中逐渐染上了不舍得情绪。 萧绪深呼吸了一下,终是放开她开始穿衣。 他同时开口道:“每日进宫的马车和随行的下人我都安排好了。” “你打算今日回云府还是明日?” 不舍的氛围被萧绪突然正色的询问打破。 云笙噗嗤一声笑出来,也动手帮着他穿衣,道:“昨日派人去过家里了,我爹娘这几日去了宁溪山上,要过几日才回府。” “兄嫂不是还在府上,你也可以回去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云笙嘴上敷衍地应着,三两下帮他穿好了外袍。 萧绪却执拗得很:“所以你什么时候去?” 云笙把玉带递给他:“你别问了,我得闲了就去。” 饶是如此说来,但云笙心里压根没做打算,再怎么也得等爹娘回京了再说。 萧绪紧皱着眉头,沉默片刻后,突然上前,捧着云笙的脸颊低头吻了上去。 云笙一怔,被他缠住了舌头才反应过来:“别亲了,耽搁时间了。” “别动。”萧绪沉声道,一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压制在原地。 “今日还没吻你,再亲一会。” 这个吻在萧绪强硬的禁锢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他才沉着脸色放开了云笙。 云笙被吻得面颊绯红,双眸水润。 她主动在萧绪脸颊上又亲了一下,而后退开身:“快去吧。” 萧绪深深地看了她片刻。 “嗯,等我回来。” 萧绪离开后,云笙本是想回到床榻上再睡会回笼觉,但睡意怎也找不回来了。 她一个人静躺许久,最终还是坐起身来,不打算睡了。 此时天已是蒙蒙亮起。 云笙偏头看向窗外朦胧的晨光,想来萧绪此时,应该已经出了京城城门了吧。 用早膳时,她想起自己竟忘记提醒萧绪记得换衣服。 以他之前收到香囊后就日日佩戴的架势,他该不会出去这一整个月都不换中衣了吧。 应该……不会吧。 萧绪不是那么不爱干净的人。 殊不知,出行的第二日夜里。 暮山前来禀报公务,发现萧绪住的屋子里不见人影,后院却似有火光在闪烁。 他疑惑向后院走去,竟看见萧绪拿着一件湿漉漉的衣服正在柴火堆前烘烤。 萧绪闻声回过头来:“何事?” “殿下,是……前方驿站的要务。” 萧绪动手把中衣翻了个面,手掌还很谨慎地护在衣襟领口处的绣纹上,就着这个姿势淡淡地道:“嗯,过来禀报。” “……就在这吗?” “不然呢。” 严肃的事务和萧绪正在做的事显得格格不入。 暮山禀报几句就要向萧绪手边看去一眼,看他将衣服翻面,又继续往下说。 直到公务禀报完毕。 萧绪抬了下眼皮:“还站着干什么?” 暮山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是,是属下愚钝,殿下让属下来做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就要去接萧绪手里的衣服。 还没碰到,就被萧绪一记冷眼冻在原地。 “走开,没让你碰,让你退下。” “……啊?哦,是,殿下。” * 萧绪离开京城的第三日,云笙从宫里回到昭王府,在东院外不远处碰到了萧凌。 她愣了愣,还没说话,萧凌就三两步走了过来。 “好巧。” 云笙狐疑地看他一眼,虽说在府上碰到萧凌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他此时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巧”的样子,他很明显是专程来的。 不过见到了便见到了,云笙也没拆穿他,微微颔首道:“嗯,好巧。” 云笙的反应让萧凌微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绷起来。 他默了默,才试探着道:“你待会有事要忙吗?” “没有。” “那我,能否和你说会话。” 萧凌眼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期待,好似若听得一句不能,那些所有压在眸底的情绪就会瞬间转为失落满溢流淌而出。 云笙静静地看着萧凌水润的黑眸,想了想,道:“到院里来坐着说吧。” 那双眼眸亮了起来,他很快应了一声好。 云笙领着萧凌回到东院,才刚走进去,她视线无意间一扫,就注意到不远处两名丫鬟瞬间神情紧绷如临大敌般。 她疑惑地歪了下头,那两人看见她,连忙低下头,匆匆转身就走了。 正这时,翠竹在一旁上前附耳低语道:“世子妃,殿下临走前吩咐她们,若是瞧见三公子来院里,就立刻写信禀报给他,原是要吩咐奴婢的,但不知为何这事没交给奴婢去办,但奴婢在下人房里偷偷听到了。” 云笙闻言微微讶异,萧绪竟然还做这么幼稚的吩咐。 翠竹道:“世子妃,她们肯定报信去了,要拦下她们吗。” “不必了。”云笙扬着唇角抬手止住翠竹的动作。 萧绪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若真要背地里交代这种事,怎可能让翠竹偷听了去。 况且,就算报信了又如何,他收到信还能立刻飞回来不成。 云笙抬头望向天,心想,若真是这样,倒也不错。 萧凌这时开口:“云笙?” 这么久了,他还是不愿唤她一声嫂子。 不过云笙也不执着于这个,真听到了说不定还会不自在。 云笙应声,请萧凌到院里的石桌前坐下。 桌上备了热茶和五味铺的糕点。 云笙道:“这是长钰今晨派人买回来的,这家铺子的糕点味道很好,你尝尝。” 萧凌讶异:“大哥?他不是……离京了吗。” 云笙已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咽下后才点点头:“嗯,他出行前吩咐好的,我也是他离京后才知道。” 萧凌看见云笙说起这事时,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这笑容不是对他绽放的,看在他眼里显得很陌生。 他敛目片刻,也动手拿了一块。 “味道如何?” 萧凌品尝着嘴里的糕点,鼻息间能闻到香甜的气息,可他吃进嘴里,却好像尝到的是苦涩的味道。 当然苦涩,长兄买给云笙的,无论他吃上多少次,大概也不会尝出半分甜。 他默了默,才道:“甚好。” 而后他抬眸望向云笙,缓声道:“其实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 云笙微怔:“你要去何处?” 萧凌目光在云笙和萧绪生活的庭院中扫视了一周,最后落回云笙脸上:“朔风关,去参军。” “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去做什么?” “能做什么,当兵吃粮,巡边守土。”萧凌答得随意。 云笙蹙眉:“是父亲母亲安排的吗,长钰可知晓此事?” “不是,大哥也还不知道,是我自己决定的,跟朔风军一支正在换防的巡防营走,我找了些旧日相识的门路入队,他们人马已经开拔几日了,所以我这几日便要动身了。” “这几日,不等过年之后吗。” “嗯,不等了。” 云笙沉默了片刻,望着他看似轻松的神情,轻声问:“怎么突然想着要参军了?” 萧凌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也说不上突然,以前就有过这念头,觉得入军威武,但又舍不得京城的繁华热闹,也懒散惯了,如今想想,在京中这么碌碌无为地混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视线转回云笙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喜欢你,但直到现在我也依旧不喜欢那桩被强按在头上的婚事。” “或许,我总得做点自己的事,走点自己的路,才能掌控自己想要的一切的吧。”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又半开玩笑地说:“等我混出点名堂,手底下有了兵有了权,若是大哥往后欺负你,我也能给你撑腰,保护你。” 萧凌心底也在暗想,若是将来有一天,云笙和大哥分开了,他也是个顶天立地有身份有地位的男儿了,应该也有能给她幸福的资格。 但这念头太僭越,也太渺茫,他只让它无声地沉入心底,没有说出口。 云笙静静地听着,眼底有复杂的光影流动,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一句真诚的祝愿:“好,那祝你一路顺风,在边关一切小心,珍重自身。” 萧凌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都印在心里,然后干脆利落地起身,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嗯,走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发红包。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 【正文完结】 第60章 每一日,我…… 萧绪离京的第七日, 云笙便得知了爹娘回京的消息。 她本是应该就此归宁,不为萧绪那点幼稚小气的缘由,是她自己也许久未见家人, 甚是想念。 可萧凌将要参军的事在昭王府激起了翻涌的大浪。 萧擎川震怒, 沈越绾气得直哭, 萧珉拿他没办法,而往日最能管得住他的萧绪不在京城。 最后, 萧凌又逃了。 临走前留下一封书信,洋洋洒洒写了十多页纸, 萧擎川怒斥他少时念书不见这般能写。 萧凌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软硬皆施,人也已经逃离。 萧擎川无奈, 只能紧接着又赶紧托人往朔风军传去消息,云笙不知这消息是为抓回萧凌还是为让军中对他多加照顾。 这日,云笙在宫中练完琴, 推开窗只见灰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清冽。 正想着,一点冰凉倏地落在她鼻尖。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有些晚, 恰好在萧绪离京的第十五日。 腊日宴将近, 云笙回到云府, 不必她自己提起,云宏和徐佩兰就拉着她要她在家里多住几日。 算着时日, 萧绪大抵还有小半月才能回京, 她便也不止要在家里住几日这么点时间了。 云宏和徐佩兰自然是欢喜, 接连几日邀约亲友大办宴席,忙得云笙每日入夜,沐浴后倒头就睡。 腊日宴之后云笙也没能完全清闲下来。 已是岁末, 时序进入腊月下旬,年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 京城的街市一扫冬日的萧瑟,主街两侧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幌子在寒风里招展得格外卖力。 家中府门上早早换上了新桃符,是云宏亲笔所书的对子,云笙也在徐佩兰的带领下学着打点人情往来,接连几日忙碌着为各家准备年礼。 这日傍晚,云家几口人围坐桌前热闹享用晚膳。 酒过三巡,不知怎的聊到了昭王府。 这不提还好,一提云承就来气。 “这都去了多久了,新婚忙碌平日忙碌,这临近年关了,还这么忙,我看他就该和那萧凌一样,来咱府上磕头认错!” 云承已是酒劲上头,说话不经思考。 云笙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萧凌之前也不曾磕头,只是恭恭敬敬上门赔礼道歉。 叶芙和徐佩兰也无奈地冲她笑笑。 但云宏附和了两句,云承就收不住了,来来回回数落了萧绪好一阵,最后怒斥:“离京这么久,也不见捎封家书回来,这人简直是……”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翠竹急切的高喊声:“世子妃,世子妃,殿下来信了!” “……”云承一噎,酒也醒了些。 翠竹进到厅堂,看见满室主子才意识到自己太咋呼了。 云笙不等她垂头认错,赶紧道:“快拿给我看看。” 翠竹连忙将刚拿到的信件双手奉上。 云承轻哼一声,微微探长了脖颈,却是眼前昏花什么都看不见,只语气别捏道:“说什么了?” 云笙打开信封,才刚展开一页,视线忽的看见信纸一角用朱笔勾勒的缠枝红豆。 她眸光一颤,顿时阖上信纸。 “没什么,我……” 云笙红着脸,飞快地在桌前扫了一周,而后起身,慌慌张张道:“爹娘,阿兄阿嫂,我吃好了,我先回房了。” 说罢,云笙抱着信封转身就走。 耳边还听见云承带着酒意的呼喊:“欸,小妹,你走哪去,萧绪他信里说什么啊,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说出来,哥替你……” 云承的声音被压了下去,嫂嫂叶芙打住他的话语声也逐渐远去。 云笙抱着轻飘飘的信封,面上呼来冬日冷冽的风,心口却阵阵发烫。 她脚下步子越走越快,裙裾飘动在府邸小径上的光影中,最后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屋里。 她的闺房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一室光亮照得她面上绯红清晰。 无人瞧见,只有她自己靠在房门上,捂着心口,缓不下急促的呼吸和混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云笙才缓缓地拿出怀里的信封。 萧绪离京已经二十多日了。 起初云笙也惦记过他的来信,但之后一直没有收到,她也从期盼他的来信,转而变成期盼着他回来的日子。 比起一封只见白纸黑字不见其人的信件,她心里还是想念他快些回来更多。 但没想到,在这他归期将近的时候竟然收到了他的来信。 云笙心里别扭地嘀咕,知晓写信回来还不如他人早一些回来呢。 如此想着,她还是满心期待地打开了这封信。 方才恍眼一过的缠枝红豆再次出现在眼前,是萧绪自己手绘的,和他的落款紧贴在一起。 云笙一边缓步向屋里走去,一边目光专注,细细地阅读信件。 【致吾妻: 见字如晤。 江南冬雨已连下半月,白日忙于公务不觉如何,可一到夜晚独对孤灯,便觉得这里的湿冷,竟比京城的寒风更难熬。 如今才知思念有形,像这里无边的雨,无处不在,又无从抓起。 雨丝细密,好像把我的心也缠绕起来,看着灯花明明灭灭,却总也结不出一个团圆的形状,归心像是无休无止的檐漏声,数着更鼓,盼着天明。 纸短情长,余言难尽。 来信想要告诉你。 每一日,我都很想你。】 不长不短的一封信,云笙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 她手指抚过落款处的长钰二字,和那一串栩栩如生的红豆,眼眶微微泛酸,心里却着急更多。 她将纸张翻面,又将已经空荡的信封反转向下抖动。 但除了这封信就再无别的内容了。 云笙逐渐皱起眉来,最后一把将信件拍在桌上。 “只说归心不说归期是什么意思。” 她撅着嘴在美人榻坐下,委屈喃喃:“还不如不写信呢。” 饶是如此抱怨,但过了一会,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拿过信纸,叠好再服帖收进信封里。 又静坐了一会,云笙缓不下心里繁杂的思绪。 思念没有随着这封信一起被收起来,反而愈发滋生蔓延。 云笙站起身,缓步走向窗户,抬手轻轻推开,想要看看那一轮或许能将她的思念带向远方的月亮。 窗户刚被推开,一股清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并非空庭冷月,而是一道几乎与浓黑夜色融为一体的挺拔身影。 “啊!” 云笙大惊失色,惊叫出声。 萧绪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大氅,肩头积着一层未来得及拂去的寒霜,在屋内透出的暖黄光晕下,微微闪着细碎的光。 氅衣边缘被夜风轻轻撩动,露出里面墨色劲装的衣角,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狼狈。 屋檐下灯笼的光斜斜映过来,在他侧脸勾勒出深邃而熟悉的轮廓。 云笙惊得向后踉跄,脚下被裙摆一绊,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大掌从窗外探入,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带向窗边。 手掌的温度隔着手套与衣料,沉沉地烙印在她身上。 萧绪微微倾身,目光沉热地注视着她:“笙笙,我回来了。” “你、你……你……” 云笙惊愣地瞪大眼,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实在令她惊讶,甚比上一次看见萧绪出现在她闺房的窗户前。 她分明刚刚才看完他从外寄回的信,他怎么就突然出现了呢。 萧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惊讶的模样甚是可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本是有许多话想说,但还是没忍住,拉着她的手臂让她向前倾来。 他低头,难耐地吻住了她微张的嘴唇。 隔着窗户,他们没办法紧密相贴,但双唇触碰,仍是带来一片难以言喻的悸动,驱散了冬夜的寒风,被天边遥远的月照亮。 一吻结束,云笙微微喘息着退开身来。 她眸光潋滟地望向萧绪,此时无论她再怎么惊讶,也不得不确定,他是真的回来了。 比起这个,她思绪一跳跃,突然想到:“你在我窗外站了多久?” 萧绪嗓音带着几分情动的沙哑:“半柱香时间。” 云笙呼吸一顿,紧张地后退了半步:“你早就到了怎么不出声。” “我一来便开窗了,只是开窗见你正在读信,就未曾打扰,关了窗在外等你。” “谁知你看了那么久。” 萧绪看着云笙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愈发涨红的脸庞,很想继续亲她。 但云笙已是又退了一步,到他伸手都抓不到的地方。 萧绪缓声道:“笙笙,过来。” 云笙才不听他的。 他刚才居然看见了,看见了她读信的模样。 她读信时是什么模样? 云笙心跳飞快,根本想不起自己刚才的表情。 还有她刚才看完信后自言自语的话语,该不会也被他给听了去吧。 “你骗人,我都没听见声音。” 萧绪低笑:“你看完后,手抚我的落款,又翻转信封……” “好了,你别说了!”云笙还是如了他的愿上前回到窗边,但是急急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真是丢人死了。 云笙嘟囔:“你既然都回来了还写什么信,你莫不是故意的……” 萧绪在她掌心下闷声道:“那封信多日前就寄出了,许是遇上了风雪,我也没想到直到今日才送到。” 云笙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忽而一阵寒风吹过,风霜打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萧绪抬手把她的手拿了下来攥进掌心里,另一手撑着窗台就要往屋里翻。 云笙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拦住他:“你干什么?” 萧绪一愣,快要跳起的身姿又落回了原地,但理所当然地道:“进屋啊。” 云笙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 萧绪道:“笙笙,外很面冷,我站了很久了,手都冻……” 他刚想说冻僵了,但云笙在他掌心里挠了挠,似是在提醒他手掌此时热烫如火的温度。 “……” 萧绪默了默,还是道:“笙笙,先让我进去,风刮得脸很疼,氅衣沾着霜露也不舒服。” “还有,我很想你。” 云笙扭了扭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回手来。 双臂环胸道:“不行,我已经要嫁人了,你别再来了,我爹娘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 云笙见萧绪一副微怔着好像不和她玩的样子,动手便要去将窗户关上。 萧绪眼疾手快,回过神来霎时伸手再次抓住她。 “那我们就私奔。” “……什么?”这和她预想的怎么不一样。 “你爹娘不同意,我们就私奔。” “云姑娘,你愿意和我走吗?” “若我说不愿……” 云笙话音未落,萧绪手上突然发力。 他身体腾高一脚踩上窗台,抓握住云笙的手转而去环她的腰身。 云笙一个重心不稳向他身前跌了过去。 “你不愿我就抢,你愿不愿意,今日都得和我私奔。” 萧绪一把抱住云笙,穿着那般厚重的衣服,身姿却极其敏捷地瞬间将她从窗台里抱了出来。 那架势的确和强抢没两样了。 云笙惊呼着,双脚都没法落地,就被萧绪抱着往院墙去。 “萧长钰你疯了,快放我下来。” “不放。”萧绪扬着眉眼,低头往怀里亲了她一口,“抢到了便是我的了,你爹娘不同意也没用。” “走了,今晚我们就拜堂成亲。” 他单手抱人,单手翻墙。 云笙的惊呼和他的动作都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下人。 下人们没认出围墙上的黑影是谁,只看见自家小姐被人强行掳走。 一时间,院子里一片混乱。 喊抓贼的,翻不上墙的,呼唤云笙的,全都被萧绪甩在了身后。 他横抱着云笙落地,他的马儿就在院墙下,但不远处还有暮山刚赶来还没停稳的马车。 萧绪给了暮山一个眼神,暮山立刻会意,挥退了马车边的人,又赶紧去帮主子牵马。 云笙被抱进马车里。 还未坐稳,就被萧绪压了下来,急切又粗重地吻住。 亲吻的间隙,云笙含糊不清地道:“你完了,刚才院子里都知道了,我阿兄不会放过你的。” “那怎么办。” “你赶紧送我回去呀。” 萧绪咬了下她的舌尖,果断拒绝:“不可能。” 他捧着她的脸,越吻越深,极尽交缠,倾泄着积攒数日浓厚的思念。 “我好想你。” 云笙回答的我也是,似乎被萧绪急于深入的吻给吞没了,没能发出声来。 马车摇晃,街市寂静无声。 唯有不远处的府邸,从里到外逐渐亮起灯盏,慌乱寻人。 云笙在一炷香之后被萧绪送回了云府,但这胡来的荒唐事自然没有被就此一笔带过。 萧绪遭到好一阵数落。 斥得最凶的,就是衣服还未整着就要去寻人的云承。 云宏随后跟上,大怒:“太不像话了!” 云笙倒是头一次见堂堂昭王府世子被训斥得低头不语的样子。 她在一旁抿嘴偷笑,被徐佩兰逮了个正着。 徐佩兰沉着脸色道:“云笙,跟我过来。” 这一晚,久别重逢的夫妻俩一同挨了训,直到深夜才被长辈放过。 云府前厅的小道上,云笙抬眸看见萧绪从另一侧阔步走来。 她眼眸一亮,小跑着迎了上去。 萧绪伸手接住她,把人抱了个满怀。 “刚才你都没听到。” 云笙偏头听他的心跳,温声告诉他:“我也很想你,每一天都是。” * 寒冬腊月,官道覆着一层踩实了的厚雪,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顶着寒风前行,车轮在冰辙上艰难滚动,发出单调而滞涩的咯吱声。 萧凌一条腿曲起踩在车辕上,另一条腿不甚灵便地伸着,就这样半倚半坐地靠坐着,手里松松地挽着缰绳,任由马车慢吞吞地行驶在风雪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眼间笼着一层比这风雪更沉寂的漠然。 马车后方传来一名少女急切的呼唤:“欸!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萧凌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奈何此时的马车行得比人快不了多少,到底还是被那少女气喘吁吁地追上了。 她大约是跑得急了,脸颊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 趁萧凌不备,她竟手脚并用地攀住了车辕,灵巧地一借力,翻身就跳了上来,稳稳落在萧凌身侧的空位上。 萧凌冷漠神情终于生出一丝裂痕,眉头拧紧,冷声呵斥:“下去。” 少女却浑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笑嘻嘻道:“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嘛,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我一个弱女子,你就行行好,带上我一起呗。” 萧凌前两日在路途遇见山匪行凶,一个人打了十几个,救出了被掳的少女。 这样的事情竟在他身上又一次发生,他心善出手救下了人,但已没了更多心思去管那被救下的少女之后如何。 偏偏这少女聒噪得很,还死缠烂打,这已是这两日他甩掉她又被她追上的第三次了。 少女模样看着年纪不大,眼睛亮晶晶的:“我家在白石镇,你说你往朔风关去,我们顺道,你就好心载我一程吧,到了镇上我请你吃热汤面。” “不顺道。”萧凌冷冷瞥她一眼,语气生硬,“姑娘,我是去参军,不是旅人,没空送你回家。” 少女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写满了不信:“哪个当兵的像你这样,一个人孤零零走在路上,之前的朔风军大队伍,早半个多月前就浩浩荡荡地路过了,你这会儿迎着风雪,还赶着辆破马车,指不定到了朔风关,黄花菜都凉了,人家营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了呢。” 萧凌脸一黑,下颌线绷得死紧,更不想和她说话了。 他正是之前被萧擎川软禁在府上才耽搁了出行时间,与原本接应他的那支小队失散。 如今风雪阻路,之前与山匪搏斗时左腿又挨了一记闷棍,虽未伤骨,却肿痛难忍,无法骑马疾行,只能弄了这辆破旧马车慢行。 他心中本就焦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还在这里哪壶不开提哪壶。 少女见他不语,又凑近了些,语气放软,带着点讨好:“你就带上我吧,你腿不是受伤了吗,这一路我能照顾你,我会生火做饭,还会辨识草药,虽然手艺糙了点,但总比你啃冷硬的干粮强吧,这一路上路途遥远,你我做个伴,说说话,也能解闷不是?” “我不需要作伴。”萧凌冷声打断她。 但这少女仿佛天生不知道退缩二字怎么写,依旧喋喋不休:“哎,你别这么凶嘛,你看,我还可以帮你望风守夜,你受了伤总要休息吧,有我在,你也能睡个安稳觉是不是,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万一再遇到什么事……” 萧凌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少女一个劲地说着,说到他实在忍无可忍了。 萧凌眉心一蹙,忽的将手中缰绳往她怀里一扔:“过来。” 少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满是惊喜:“你愿意带上我了吗?” “你来赶车。”萧凌丢下这句,忍着腿痛,躬身就钻进了狭小的车厢里,将车帘“唰”地一下放下,隔绝了内外。 少女抱着尚有他余温的缰绳,在寒风中呆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冲着车厢方向难以置信地喊道:“喂!你……你竟然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赶马车,自己躲进车厢里避风雪,有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心啊!” 车厢内毫无动静。 少女扁了扁嘴,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声音故意放得又软又可怜:“好吧好吧,本也是我有求于你,你能愿意带上我,我就已经是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你放心,这一路我肯定尽心尽力,不辞辛劳地伺候你……” “我要写信。”车厢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角,露出萧凌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前面不远就是饮马驿了,我得在抵达前写好,你安静赶车,等我写完,换你进来避风。” “……哦。”少女缩了缩脖子,总算暂时消停了。 她笨拙地拿起缰绳,学着萧凌之前的样子吆喝老马前行。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安静了没一会儿,她那闲不住的嘴又张开了:“你写信给谁啊?家里人吗?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参军,家里人不担心你吗?你成家了吗?该不会是写给你妻子……” 车厢里传来萧凌凶巴巴的声音:“再吵,就把你绑在下个驿站的马厩柱子上。” “……” 少女立刻噤声,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她努力控制着方向,好一会后,终是忍不住小声地嘟囔:“好嘛好嘛,不说就不说了,凶什么凶,冰块脸,闷葫芦……” 萧凌寄回的家书正好在年三十的夜里被送达。 昭王府一家人坐在桌前,挨个看了他写来的信。 又是厚厚一叠,不知有十几张纸张。 萧擎川叹气几声,命人收起了信件。 “罢了,他愿意去闯便去吧,倒看看几年后他能闯出个什么名堂来。” * 日子照常流淌,转眼便过了正月。 昨日的大雪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熹微时分才堪堪停住,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将一切轮廓都温柔地包裹起来,世界一片洁净的素白。 云笙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纹样的绣绷,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腊梅上,怔怔地出着神。 “世子妃,您绣得真好看。” 翠竹未曾注意云笙的走神,真心地夸赞着。 云笙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 “胡乱夸赞,这里都绣错一针了。” 她说着,赶紧修补这一针绣错的丝线。 翠竹窘迫一瞬,又笑道:“殿下兴许都看不出这一点小差错,待殿下收到,他只会爱不释手,日日佩戴,也绝不许旁人触碰半点。” “……哪有这么夸张。” 云笙虽然这样说,但的确是有如此夸张。 所以她才在忙完过年的事宜后,打算着手再给他绣几个香囊。 不比最初那一个需得大费心思设计绣纹,还得背着他偷摸的绣,如今再绣倒是不必花那么多时间了。 而且除去她手头正绣着的这个香囊,她昨日还给萧绪的外袍绣了朵桃花在内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今晨并非上朝,萧绪便是穿着那身常服入了宫与太子殿下谈论公务。 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她的那点小心思。 若是没发现就算了,谁让他自己不细心观察的,她也不告诉他了。 待到往后哪日他突然发现了,她再借此趁机数落他,毕竟能够数落他的机会可不多。 正胡乱想着,云笙针尖一歪。 “……又错了。”她有些烦闷地收了针,也不打算去改了。 “不绣了,收起来吧。” 翠竹总算瞧出了云笙的心不在焉。 “世子妃可是在念想着殿下?” “我不是……”云笙张嘴就要否认。 但动了动唇,还是承认道:“是念想着他。” 过年这几日,萧绪不曾忙碌公务,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热闹充实的年。 而新年已过,按照之前那般,只怕萧绪又要开始新的一年的忙碌了。 云笙有些忧心他今日进宫后,回来就要带给她一个他将远行的消息。 虽然临走前萧绪说不会,还说她现在越发黏人,他好喜欢…… 打住! 云笙微红着面颊阻止自己继续想萧绪的话语。 她才想说他现在越发肉麻,她也……挺喜欢。 云笙眸光一颤,羞恼地站起了身。 “把我的斗篷取来。” “世子妃想去门前接殿下吗?” 云笙低声道:“他临走前是说这个时辰回来的。” 翠竹含笑不再多问,仔细地替云笙披上斗篷系紧了系带。 云笙一路穿过扫开了积雪的小道,没多久就走到了府邸门前。 前院的灌木树丛保持着厚雪堆积的模样,好似枝头长出的雪白的花。 门前街道广阔,寒天冻地不见行人,周围也静谧无声。 直到一阵马蹄声踏破宁静。 云笙抬眸,远远地看见萧绪策马而来。 他也看见她了,手中缰绳一抖,卷起一阵飓风,很快来到她面前,迅疾地翻身下马。 “怎么在门前站着。”他呼吸有些急,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化作白雾,伸来的手不似平日热烫,带着被风刮过的冷硬。 云笙把怀里的手炉塞给他:“想着你快回来了,便来接你。”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衣襟。 此次她用了藏针绣法,特地将桃花绣在里面,从外看不出任何痕迹。 所以,他到底看到了没呢。 “等很久了吗。”萧绪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笙在他身前抬头望向他:“没有,我刚到就看见你回来了。” “就好像一想你,你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萧绪揽着她往府里走去:“所以这一整日你就只想了我这一会?” “哪有一整日,一会还不够吗。” “不够,但你只想我一会,我就会开心一整日。” 云笙被他的肉麻话说得脸热,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了他的衣襟。 她的小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萧绪扬着唇角,偏头凑近她,抬手抚了抚胸口:“而且我还有你一整日都在想我的证据。” 云笙脸上霎时完全红了起来,但丝毫不掩她眼尾的一丝欣喜:“你怎么看见的啊。” 萧绪笑笑不答:“快回屋去,我有件要事和你说。” 云笙心口一紧,想起自己方才的担忧。 “什么要事?” “回屋告诉你。” “现在便告诉我。” 萧绪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但唇角丝毫没有要现在开口的意思。 云笙急了:“你是不是又要离京了?” 萧绪脚下步子顿住,沉默了一瞬后道:“是。” 眼看云笙原本翘起的眼尾霎时就要耷拉下去。 萧绪紧接着又道:“但这次是我们一起。” “什么?” 萧绪恢复了脚步,却又不说话了。 “什么我们一起?” “你告诉我呀。” 眼看就要走回东院了,萧绪低笑一声:“就这么急着想知道?” “但我也有急着想做的事。” 萧绪突然弯身,伸臂一下子把云笙抱了起来。 “今日你还没有吻我。” 云笙身体陡然腾空,臀部坐到了萧绪结实的手臂上。 他步子迈得很大,是云笙走在他身边三两步都跟不上一步都速度。 没一会,云笙都还来不及羞赧挣扎,就已经被他抱回了东院。 萧绪单手推开房门,阔步而入。 腊梅枝头的积雪倏然滑落,扬起一片晶莹雪雾,一阵风卷着清冽寒气将房门闭合。 两道亲密无间的人影,被明亮的日光投在门扉上,时而清晰交叠,时而朦胧难分。 在静谧的庭院中,勾勒出一室不容窥探的旖旎春意——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