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再就业指南》
7. 第 6 章
裴首辅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喜怒向来不形于色,他接过纸后还能真诚地说一句:“多谢沈大人。”
裴砚扫了一眼,却发现在一众高官贵人中有个格格不入的名字,“玄玑子?”
这个人裴砚听李叔提过,说他在周帝还是流落民间的皇子时就算出周帝有天子命,当时周帝还是一个普通百姓家里的孩子,所有人听了都一笑了之,没成想后来周帝还真被皇家认了回去,还一路当上太子,成功继位。
因此周帝对这个算命神棍分外信任,特地从乡里把人接进宫,赐国师之位,以求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裴砚不信这些,对这种行为实在不敢苟同。先前他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地位高一些的神棍,没想到居然还手握禁军兵权?
沈承钧颔首,道:“大周信鬼神,禁军关系着皇家存亡,兵权一直都归属于国师,借以保佑皇族周全,玄玑子不是先例。”
这就麻烦了,裴砚和裴明熙在宫里聊过,基本了解了裴家拥有的势力。裴家身为京城第一大家族,虽然在朝中不善经营,各路能人志士也结交不少。可这个国师据说深居简出,即使被封为国师,仍坚持留在乡下,别说认识了,连见过他的人都不多。
裴砚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能搭得上线的人脉,只好暂且搁置这件事。
沈府的下人少,后院这一带更是安静得仿佛天地只剩他们两人。
裴砚说是请沈承钧喝酒,但他在狱中待了太久,前阵子养伤时又被郎中特地叮嘱不能喝酒,裴砚已经许久没尝过酒的滋味了。
这桂花酿又意外地合乎裴砚的胃口,于是一喝起来就跟上瘾了似的,一杯接一杯,热意随着酒气渐渐漫了上来。
倒是沈承钧,酒是小口小口抿的,喝得文雅不说,还几乎没怎么动过煎饼,根本不像一个在军营里从小待到大的武将。
裴首辅从前组局向来无需顾及别人,等反应过来后看着被自己吃了大半的煎饼,破天荒地有些心虚,便主动分了一份给沈承钧,问:“沈大人不爱吃?”
沈承钧只是喝着酒,淡淡道:“你吃。”
裴砚无所谓,转头把饼塞进自己嘴里,他看着已经慢慢升上枝头的圆月,忽然开口道:“陛下让你我同查军饷下落,沈大人听说了吗?”
没等沈承钧回答,裴砚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自己身上的嫌疑未清,沈大人若不愿与我等罪臣为伍,在下理解。此事我会自行调查,三日后,定会给沈大人一个交代。”
沈承钧斟酒的动作一顿,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听说,裴大人为了参与布防调度,不昔得罪了林丞相?”
“……”裴砚心想这人的消息怎么能灵通到这个地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藏在房梁上看了整场朝会呢。
“我等皆是为陛下排忧解难之人,谈何得罪?”裴砚话说得漂亮,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倒是沈大人,贸然替人顶罪,裴某不是不想领这份恩情,但要是不小心惹了陛下不快,搭上沈大人的前途可划不来。”
沈承钧勾了一下嘴角,带出一道浅浅的笑意,裴砚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笑,比他想象中要风清月朗得多,“那沈某为了给裴大人赔个不是,沈府暗卫在咏木宴期间,任裴大人差遣。”
沈承钧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乍一看只是普通的双鱼戏水玉佩,但往背面一翻,却露出一个篆刻的“沈”字。
这是一个雕刻成玉佩模样的印章。
沈承钧把玉佩放入裴砚手中,让他握紧,“这是沈家家印,带着此印的手书能调用沈府上下所有暗卫,这三日,就归裴大人所有了。”
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玉所制,雕刻精细,触感细腻冰凉。
裴砚垂眸看着手中象征着沈家最高权限的玉佩,手指缓缓抚过上面的“沈”字。
系统在他耳边大叫:“天老爷啊这可是沈家暗卫啊,论身手连禁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整个大周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居然就这么借你了!”
最精锐的队伍?
裴砚笑了笑,对面前人轻声说:“沈大人一向这么巧言令色吗?”
沈承钧愣了愣,还没等他深思这句话的含义,忽然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这酒……”沈承钧的脑子晕得厉害,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猛然抬头,却来得及看见裴砚陡然冰冷下去的眼神。
“咚”的一声,沈承钧的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系统:“……”还真是来寻仇的啊。
“先用后杀?不太好吧?”系统委婉道。
“放心,不过是让他休息一会儿。”裴砚把玉佩拎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后,重新挂回沈承钧的腰上,又把他身上的太尉令牌取了下来。
系统奇道:“你连沈府暗卫都不要,要一个太尉令干什么?沈承钧抗旨,陛下禁了他一个月的足,不能调度西北军的太尉令就是个空令,没任何权力。”
裴砚往空中抛了一下太尉令,看着令牌上折射出金光的刻字,扯了扯嘴角:“有权力的我可要不起,代价太大,划不来,这个就很好。”
沈府的戒备似乎格外宽松,整座沈府在夜色中沉睡着,裴砚轻而易举地摸到沈承钧的书房,路上竟连个值夜的巡卫都没遇到。
书房门没锁,裴砚轻轻推开门,吹亮了一个火折子,在书架上搜寻起来。
“……你私闯民宅就算了,还翻人家书房!”系统崩溃到不行,“亏我还以为你改邪归正了。”
“别吵。”裴砚翻找的速度很快,一看就没少干这档事。
书架上厚重的书籍被不断翻开又合上,裴砚举火折子举得累了,干脆把桌上的油灯点燃,书房内登时灯火通明。
系统瞧着都心慌,它从未见过干坏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之人,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样点灯真的没有问题吗?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赶出去,太丢人了。”
“府上没人值守,我在酒里下的药起码能让沈承钧睡两个时辰,想被发现都难。”裴砚找完了一面书架,一无所获,又朝另一个书架下手。
“你给他下药了?!”系统简直要尖叫,“还是在酒里?”
裴砚:“不然你真以为我撒桂花是为了让酒更有味吗?”
药是裴砚从裴明熙那里要来的,由裴家在太医院的心腹所制,药效特别好,据裴明熙所说连一头牛都能迷晕,更何况区区一个沈承钧。
裴砚找了许久,直至把所有书架抽屉都翻完,仍旧一无所获,他坐在书案前,环顾整个房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沈府有没有女主人?”
系统没好气地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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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沈承钧父母早逝,他又从未婚配……你问这个干嘛?”
裴砚拧着眉,这就怪了,如果没有女主人,府上的开支用度就算又管家代理,最终必定会经家主之手,可整个书房里不说账本,连支票、租铺地契之类的都没有看到。
太奇怪了。
系统这才看出裴砚的意图:“难道你是想查验沈承钧转移军饷的证据?”
这么一大批军饷,藏起来可不是一件易事,无论是变卖成钱财还是房契,多少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而查账本是最直接的调查方法。
现在账本没了,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忽然,裴砚目光落在桌案上,蓦然一顿,他伸手往桌案下摸索一番,终于摸到一个方形凸起。
裴砚神色一凌,找到了。
他用力按了按,木桌传来“咔哒”一声,一个暗格应声掉了下来。
暗格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张,账本、地契,应有尽有。
裴砚翻了翻,拿出最厚的一本账本,翻到最近一段时间的账目,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账目很简单,只有府上最基本的采买和下人月钱,最大的支出就是养的一群暗卫了。沈承钧看起来没什么副业,房契只有寥寥三四张,倒真的像外界传的那样清正廉直。
裴砚看了许久都没看到什么可疑的地方,不由得有些心累,他把账目放回暗格,重新站起来,绕着书房慢步走了一圈。
沈承钧出身市井,通过武考进的仕途,再通过统领西北镇军作战有功,年纪轻轻就一路官至太尉。
真的仅凭战功吗?裴砚不信,自从沈承钧给他下套后,裴砚就意识到此人的城府谋略极深,他这个人,绝非像外界传言般正直单纯。
正思索着,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丫鬟的询问声:“大人您在里面吗?”
糟了,这府上连守卫都没,怎么有丫鬟半夜三更不睡觉来书房这里。
裴砚迅速把暗格踢进去,又把桌案前的椅子踹回原位,三两步跨到后窗处,推开窗准备翻出去。
系统比他还害怕,一直在吱哇乱叫:“裴河清叫你不听劝,这下好了吧?你要在京城出名了!堂堂裴家小公子、前御史大人去偷政敌的书房,这传出去你还怎么当贤臣啊!”
与此同时,外头的丫鬟仍在轻声道:“大人仔细劳伤了身子,公务再繁重也要早些歇息,奴婢现在伺候您回房更衣可好?”
裴砚没好气地扬声道:“闭嘴。”
“……”
这一声里透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不耐和威严,霎时把系统和丫鬟都唬得怔住了。
这丫鬟本就是偷偷溜出来的,撞见书房还亮着灯,便想着提醒几句,好在沈大人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往后能在一众下人里抬抬身份。
没承想沈大人非但不领情,还像是被她扰得不耐烦,丫鬟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压根顾不上分辩那声音是否不对。
裴砚朝窗外望了望,估摸了一下高度,确认四下无人后,再把衣袖一挥,熄掉案上的油灯,翻身利落跃下。
——落地的瞬间,被人接住了。
骤然从光亮中转入黑暗,裴砚的眼睛尚未适应,被人接住时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上方传来一道比夜色还凉的声音:“裴大人,我的书房好玩么?”
8. 第 7 章
裴砚条件反射般往身后一踹,手肘猛地往后顶,把人踹开的同时也把自己解救出来。
只可惜身后那人也不是吃素的,就在裴砚打算开溜时,被人一把抓住手腕,用力往后一扯。
月色下,沈承钧面沉如水,他抬手接住裴砚往他脸上砸的拳头,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腰间——
扯出了失踪的太尉令。
“裴大人好身手。”沈承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中的太尉令晃了晃,令牌上系着的流苏轻扫过裴砚的手腕,有些发痒,“这太尉令,裴大人若是想要,直说便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裴砚没有丝毫犹豫,在装蒜和逃跑间果断选了第三种方法——裴砚捏紧右拳,照着沈承钧的太阳穴重重挥过去。
沈承钧下意识偏头一躲,迅速把令牌扔到一边,正面直直地接住裴砚的拳头,一边牵制住他的手一边把他往自己方向拉。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小,眼看就快要撞上时,裴砚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忽然抬起,朝沈承钧脸上猛地一挥。
白色的粉末如飞雪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沈承钧措不及防,被呛得直咳嗽。
裴砚把手上的余粉拍掉,笑道:“沈大人,告辞。”
说罢抽手就想走。
抽了一下,没抽动。
“?”裴砚不信邪,又用力挣了几下,却依旧纹丝不动,裴砚惊疑地抬头,却发现沈承钧眼神清明,哪有半分被迷药迷倒的样子。
“裴大人。”沈承钧叹了口气,把他拉近了些,用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点粉末,轻轻往裴砚的鼻尖点了一道,“同样的手段用两次,有些没意思吧?”
淡淡的麦子香顺着夜风钻进裴砚的鼻腔,惊得裴砚瞬间瞪大眼睛。
他的药竟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面粉!
怎么会?从裴府出来后,他的药一直贴身放着,从没有拿出来过,刚才交手的过程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沈承钧没这么大本事在这么短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的药给换了。
“你动的手脚?什么时候?”裴砚咬牙,下意识抬脚想踹,却被人预判一般往后一推,后背磕到墙上传来一阵钝痛,想起身却又被随之而来的身体死死压住。
“保密。”沈承钧无视了裴砚不可置信的目光,不知从哪扯出来一根布条,把裴砚两只手抓着并在一起,慢条斯理地缠了起来。
沈承钧缠得很认真,一圈圈地绕了快五圈才停手,打结时还挑了个最复杂的死结,还是裴砚看不下去开口劝他:“我不跑,别打死结,省得到时解不开。”沈承钧才作罢。
打完结后,沈承钧试了试松紧,确保裴砚挣脱不开才握住他的手腕往府外走。
裴砚被拉得一个踉跄,不解地追着问:“我现在人都在你手上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
沈承钧凉凉道:“你有这个好奇心,不如想想怎么解释半夜闯我书房这件事。”
裴砚闭嘴了。
沈府门外,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已恭候多时,车夫远远瞧见人影,连忙下马撩起车帘,恭敬道:“沈大人,请。”
沈承钧颔首,自己没上车,反倒是先把身后的裴砚拉出来推上车。
裴砚:“……?”
这是干什么?杀人灭口吗?
还没等裴砚反应过来,沈承钧已经跟在后面上了车拉好车帘,坐到裴砚身边。
这辆马车不大,内里只有几张软垫,一张略显粗糙的方木案,唯一精致的就是角落里的一个小手炉。这车无论从风格还是车制,都不像是沈府的车。
裴砚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当人质也当得比别人有范儿,他挑了个舒服的垫子靠着,扭头盯着沈承钧的侧脸,懒懒地问:“现在能告诉我吗了?沈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哪?”
“你偷我太尉令,无非是想以我的名字去找国师借禁军兵权罢了。”沈承钧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淡声道:“现在带上我这个人,不比令牌好用?”
裴砚被识破了也不窘迫,大笑道:“知我者莫若沈大人也啊。沈大人也清楚,我这个御史之职不过是空有其名,在下也是怕国师大人不肯借,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
沈承钧颔首,又问:“那私取太尉令,又是为何?”
裴砚:“其实在下是问沈大人借的太尉令,只不过沈大人当时喝醉了,可能记不清了。”
“是吗?”沈承钧学着裴砚当时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我可是听到有人嫌我的私印无用,说太尉令都比它好呢。”
裴砚:“……你装醉?”
沈承钧:“我从未说过我醉了。”
“巧的是,府上的人前两日正好买过同样桂花酿,我觉着好喝,特意问了在何处买的,下人说,是在东市最里头的一间酒铺子里。”沈承钧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抛到裴砚怀中,说:“‘裴家祖传的上好的桂花酿’?我倒是不知,裴家什么时候开始做酒水生意了。”
裴砚的手还被捆着,他低头想咬开绳结,被沈承钧睨了一眼后只得乖乖地放下,维持着双手并着的姿势拆开纸包。
纸包系得不紧,轻轻一拉,里面包着的带着少许水迹的桂花霎时散落出来。
所以这人在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怀疑他了,不仅没被下药,反倒还偷偷把他身上备着的迷药给换了。
系统适时出声:“小裴啊,这姓沈的好像没那么简单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居然比你还多。”
裴砚有被内涵到,但他对名声向来不在乎,反倒开始教训系统:“是你识人太片面,现在你还信他就是一个正得发邪只会打仗的武官吗?”
系统:“……”
裴砚见它无言以对,满意道:“好了,现在告诉我玄玑子是何人,记得讲全面些。”
*
系统絮絮叨叨地讲了一路,裴砚先前喝了不少酒,醉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听着听着没撑住,半路睡着了。
模糊间,他感觉马车像进了山里,一路颠簸不说,周遭的寒气反倒越来越重。
裴砚,准确来说是裴河清,在诏狱里断过几根骨头,虽然沈家郎中妙手回春,但再怎么样伤筋动骨都得养足一百天,更别提裴砚在家里没养几天就出来上蹿下跳的,伤根本没好全,如今被冷风一吹开始隐隐泛着痛,疼得他在梦里都不得安生。
裴砚睡得不安稳,一直乱动着想寻找热源。
前世大梁朝野动荡之际,裴砚为稳固派系劳累过度,落下不少病根,尤其是胃,裴首辅他处理起公务来经常废寝忘食,硬是把胃熬得娇气得很,太凉的吃不得,太热的也吃不得,夜里还会不定时开始绞痛,友人打趣他当个佞臣反倒比那群贤臣正派还要辛苦。
梁帝听闻裴砚的病后,特意召了宫里医术顶好的太医为裴砚诊脉,太医也对他的胃束手无策,只说操劳过度,叮嘱他注意休息,开了些缓解疼痛的药便作罢。
裴砚面上对所有人都笑着说没事,也不是很痛,能忍,但夜里反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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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醒时,还是会忍不住骂街。
直到有人从背后抱着他,温热的掌心落在他冰凉的腹部,轻轻地揉着,把痛楚慢慢揉走。
这个人是……
裴砚眼睫轻颤,他靠在冻得有些发硬的垫子上,听着马车轱辘的声响,依稀感觉梦境的另一头也有人轻揉他的腹部,随后把一个温烫的东西塞进他的怀里。
裴砚挣扎着想睁眼,却因为过于舒服,只能勉强摸到手里的东西有一个金属角,就昏睡过去了。
破晓之时,马车在山脚的一间草屋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院前已有门童候着,立马上前迎接,作揖道:“恭迎沈大人,国师大人早已在里头等候了,特命小的来此处候着,沈大人,请。”
话音刚落,车帘被挑开一边,看清里面的人时,门童那说了一半的“请”字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间,上下不得。
裴砚站在车前,伸了个懒腰,眯眼打量着眼前的草屋。
与其说这是草屋,倒不如说是数间草屋组建而成的草庐宅院,看似简陋,但单看规模,院里的布置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院落后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影婆娑间,一轮新日正缓缓而升。
裴砚心里哂笑,果真如系统所说,这国师惯爱塑造超脱世俗的形象,住着草庐隐居山林,却养着数十个仆人随从,从不亏待自己啊。
屋檐下的风铃被风撞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裴砚这才注意到呆在一旁的门童,他下意识想打招呼,抬手却发现自己双手还被捆在一起,甚至连握了一晚上的手炉都没放下。
裴砚:“……”
造孽啊。
裴砚再怎么浪也没丧心病狂到在一个小孩面前展示大人的恶趣味,他立即侧身背对着门童,低头咬绳结。
嘴还没挨到绳结,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把裴砚的两只手一起握住,拉到一旁。
沈承钧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脸上还带着些没睡好的困倦,垂眸一手帮裴砚拿着手炉,一手给他解开绳结,待到裴砚两只手都解放后,重新把手炉塞回他手里。
裴砚下意识想拒绝:“不用……”
“拿着。”沈承钧不容置喙,转身对表情已经裂得不能再裂的门童颔首道:“带路。”
正如裴砚猜的那样,这座草庐宅院在外头看着简朴,里面可是别有洞天,院里不仅有流觞曲水,还有亭台水榭,滑稽的是,院里大大小小三座亭台水榭,竟都是由茅草搭成的。
“真是怪了。”裴砚嘴角噙着笑意,对系统说:“莫非因为玄玑子是南方人,想用以此法还原家乡景致?”
然而系统迟迟不出声,裴砚疑惑了一瞬,随即想到系统也不是没试过突然消失,就没继续纠结玄玑子到底是不是为了思乡才这么做。
门童带着两人穿过层层景观,来到一座挂着“陋室”牌匾的草屋前,门童上前轻叩了三下木门,扬声道:“大人,客人到了。”
半顷,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门童闻言退到一边,轻声道:“两位,请。”
裴砚跟沈承钧对视一眼,率先上前推开木门。
这门想来是上了年纪,尽管裴砚推得很慢,却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在进门前,裴砚心里早已想好该如何问候,才能让自己不请自来显得礼貌些,可随着木门被徐徐推开,露出里面的人影,裴砚顿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身白衣,不是林鹤眠又是谁?
9. 第 8 章
林鹤眠听到声响后转身,朝两人点头致意后,向屋内的一尊佛像欠身,恭敬道:“柬帖已至,还请先生务必赴宴,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裴砚这才注意到,不大的草屋中央竟摆着一尊八尺高的佛像,佛像前的蒲团跪坐着一个枯瘦的背影,佝偻着腰,手里捻着一串长到垂地的佛珠。
佛像两侧是数不清的木架子,上头堆满了厚重的书籍和竹简,就像是把佛堂嫁接在书斋一般,处处透着十二分的诡异与奇怪。
尽管早已天光大亮,供台上的长生烛仍孜孜不倦地燃烧着,细长的灯芯被烧得乌黑蜷曲,烛焰却是很大的一团,偶尔被门外的风吹得摇曳几下,又很快恢复挺拔明亮。
话音落下,国师像没听到一般,仍然维持着捻珠礼佛的动作,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佛珠滚动的“咔哒”声和蜡烛燃烧的声音。
身份尊贵的丞相被这般冷落也不尴尬,顿了顿,确认国师真的不再应声后,深深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裴砚在心里摇头叹息,看来这大周庙堂上,真正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另有其人啊。
林鹤眠走后,一旁的侍从悄无声息地上前,把林鹤眠留下的茶盏收走,重新上了两碗新的,小声道:“两位大人,请。”
裴砚猛然想起还没行礼,忙拉着沈承钧一齐作长揖:“下官裴河清、沈承钧见过先生。”
佛珠转动的声音停了下来,那道背影终于有了动作——国师缓缓抬手,宽大的衣袖顺势滑落,露出缠满佛珠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示意他们免礼坐下。
两人各找了一个闲置的蒲团坐下,裴砚尝了一口待客茶,茶水入口清淡,行至喉间逐渐醇厚,直至下肚后,茶味才后知后觉地从舌根处泛出,弥漫至整个口腔。
是产自江南的好茶。
裴砚的视线掠过层层书架,最后落在最深处的佛像上。
佛像是大梁民间常见的样式,裴砚从前见过不少,想来周国和大梁的宗教信奉也是大差不差,倒是供台上全是清一色的长生烛,没有摆供品,可能习俗还是有些不同。
只不过……裴砚眯了眯眼,重新望向那尊佛像。
长生烛的高度只有佛像的一半,烛光堪堪映到佛像的下半张脸,佛像的眼睛隐在佛龛的阴影中,裴砚只能看到他浅勾起微笑的唇。
看着看着,裴砚心里忽然一凛。
他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从佛龛以及佛像身体上蒙着的灰尘厚度来看,显然放了有些年头了,可佛像的脸却依旧光洁如新,烛光映在上面,还能折射出些许金光,就算日日差人擦拭,头和身也不可能相差这么大。
况且长生烛多用于为亲人祈福延寿,而国师一生未娶,在周帝登上帝位前一直孤身一人流浪街头,靠算命而生,裴砚没听说过国师家里有病重的亲人。
更何况他粗略扫了眼,供台上的长生烛就不下十根,仔细看看还能发现每一根烛身上都缀满了金色龙纹。
总不能是他自己给自己点这么多,以祈长生不死吧?
“裴御史。”一道低哑的声音把裴砚的思绪拉了回来,伴随着重新响起的佛珠声,缓缓道:“圣像当前,当存敬畏。”
顾不上惊讶明明背对着他的人怎么发现他在干什么,裴砚立即垂下目光,顺从道:“先生教训得是,下官头一次见摆放如此精妙的长生烛,不由得多看了会,还望先生莫怪。”
“哦?”国师来了兴趣,“你懂佛?”
“略懂皮毛。”裴砚微笑着颔首:“先生的长生烛西面三根,恰如君臣民同心同德;东面七根,暗喻治国七政章法;北面和南面各五根,代表‘五戒’以戒规束行;如此内涵深远,想必是先生忧国深切之作,下官敬服。”
一旁的沈承钧闻言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
倒是国师笑出声来,带着佛珠滚动的声音更快了些,“没想到,还真有后生愿意学习这些,老夫甚是欣慰,说吧,二位所求何事?”
裴砚把捂得温热的手炉放到一旁,起身拱手道:“想必先生已经知道两日后便是咏木宴,因沂水一战大败,不少西北百姓南下逃难,近来城外流民渐多,下官虽已调派府兵布防,但府兵终究不如禁军那般精锐善战,故请先生借五百人手于下官一用,待宴会结束,下官定即刻交还。”
语毕,国师依旧背对着他,捻着佛珠不说话。
裴砚保持着抬手低头的姿势,沉默地等着。
他很清楚,官场上的请求成与不成,不是看态度是否足够真诚,而是看能不能让出对等的利益,或者付出对等的代价。
果然,国师思索了一阵,开口道:“我年纪大了,早就不过问这些事了,你说的什么流民布防,我听不懂,你们若是想要,拿走便是,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我没记错,沂水一战大败是因为军饷丢失,丢到哪去了?查出来了吗,裴御史?”
裴砚眉心跳了跳,这是要他用军饷交换兵权的意思?
且不说军饷并不在他这,就算有,用几日的禁军兵权去换一整支镇军价值连城的军饷,这老贼可真敢想啊!
巨大的贪婪在佛堂和烛光的辉映下显得尤为滑稽,纵然如裴砚此等见惯了各式贪官的佞臣,听到这种异想天开的话还是荒谬得想笑。
看来这桩买卖是谈不成了,裴砚转身想走,却被沈承钧不动声色地按住。
“军饷没有,”沈承钧解下腰间的太尉令牌,上前一步放在案上,“西北镇军一年的兵权,换不换?”
裴砚的目光触及令牌上刻着的金色字时,顿时大惊,连忙把沈承钧扯回身边。
“你疯了?!”裴砚无声吼道:“嫌一份军饷不够多,要给他一年的是吗?”
西北镇军兵权不同于禁军,这支军队是沈承钧一手带出来的,从建立起就一直效忠于西北百姓,打了大大小小不下百次的仗,除沂水一战外从无败绩,深得百姓信任。
由此周帝即位时最大程度给了沈承钧管理西北镇军的权力,包括军饷无需通过批准发放,可直接向兵部索要,兵部需无条件满足。
如今把兵权借给国师,就意味着把国库所有权交予他,予取予求。
沈承钧对裴砚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安抚性地拍了拍裴砚的手背。
国师招了招手,侍从立即上前拿过令牌,递到国师手上。
金属制的令牌撞在木制的佛珠上,发出钝闷的声响,国师反复端详许久,终于大笑道:“沈太尉如此诚意十足,再不答应,倒显得老夫我不近人情了。”
“不过,虎符现下不在府上,让下人送我不放心,还请两位大人于寒舍歇一晚,明日我亲自把虎符交给二位。”
从京城到此处需要近三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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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来回一趟显然比在这等一天要麻烦不少,加上国师说完就把两人请了出去,说是要闭关礼佛,今日都不再见客,两人只好跟着侍从来到准备好的客房。
府上准备了一人一间客房,但裴砚在沈承钧正要关门时眼疾手快把门按住,在侍从震惊的眼神中挤进了沈承钧的房间。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关上,把外面的侍从吓了一跳。
“一年的兵权,一年的军饷,沈大人,牺牲挺大啊。”裴砚一进门就把沈承钧抵到墙上按住,轻声问:“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沈承钧头一回被人这么按着,有些不适应,闻言叹了口气,垂眸道:“陛下令我禁足一个月,这个月里太尉令不过是一枚空令,他动不了国库,况且此次擅自离京已是抗旨,若是不堵住他的嘴,丢的就不仅仅是一年的兵权了。”
“我要你跟着来了吗?!”裴砚气急,狠揪住沈承钧的衣领往墙上摁,吼道:“这个月他动不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届时国库亏空怎么办?徭役加重怎么办?你去替百姓交税钱吗?!”
沈承钧不答,却反问道:“裴大人也会忧心这些吗?”
“也?”裴砚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事。”沈承钧摇摇头,掩去嘴角的笑意,他握住裴砚揪他衣领的手,拉下来。
“信我。”沈承钧看着裴砚的眼睛,认真道:“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
名曰“陋室”的房门关上后,国师仍维持着跪坐礼佛的姿势未动,淡淡道:“都走了,出来吧。”
一室静谧中,书架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来人脱下黑色的外袍,露出一身白衣。
“林丞相,”国师闭着眼,慢声道:“你要的太尉令,老夫帮你拿到了,现在,该林大人兑现诺言了。”
褐色金字的令牌静静地躺在供台上,林鹤眠拿起来,在长生烛的烛光下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令牌后收起来,淡笑道:“还是先生有手段。”
林鹤眠把令牌收好,扫了供台上的长生烛一眼:“先生的长生烛,下官看过很多次,还是头一次得知,连摆放位置都有如此讲究”
国师“哼”了一声,“那小子不过是胡说一通,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行人了。”
“哦?”林鹤眠奇道:“那先生为何对他如此赞赏有加?”
“胡说归胡说,能骗得过人就是真本事。”国师睁开眼,望着把供台挤得满满当当的长生烛,道:“这个裴御史,不像传闻中那么无脑无能。”
林鹤眠不以为意:“可能是在诏狱里磕了脑子,变聪明了吧,下官倒是觉得,沈太尉同以前不大一样了。”
国师像听到什么好笑似的,大笑道:“利与权面前,没人能忍住,你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林大人。”
林鹤眠配合地笑了两声,又道:“军饷一事,下官定会如约交付先生,但数量过大,转移需要一定的时间,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再帮下官一件事?”
国师手里的佛珠转过两粒,声线辨不出喜怒:“林丞相,做官要讲诚信。”
林鹤眠:“原军饷的基础上,再加五十间商铺。”
国师动作一顿,叹气道:“说吧,林大人想要什么?”
林鹤眠躬身道:“我要您在借出去的五百禁军中,安排一名暗卫,刺杀楚国使者。”
10. 第 9 章
回房后,裴砚先是给府上写了封信。
裴家根基深厚,除了银钱,幕僚也不少,李叔曾说,府上的后院一半住着女眷,一半住着文人志士,都是从历年落榜书生中挑选怀才不遇之人。
这些人经谋计略样样精通,都是裴家特意为裴河清进仕途养来处理公文要务的,说得好听是“智囊”,说得不好听就是官场“代笔”。
裴砚见过其中几个,才识确实高于常人,便让他们别把青春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官场日常文书上,随时候命为他做事。
客房里有一大扇窗,推开便是满目翠郁的竹林,裴砚写好后,摸了支短哨朝天吹了一声。
半晌,一只浑身雪白,只有尾羽有几点棕色杂毛的鸽子“咕咕咕”地从天而降,落到窗边围着裴砚又啄又跳。
裴府养了七只信鸽,分别叫周一到周天,这只周一是性格最温顺,长相最秀气的,深得裴砚喜欢,裴砚便挑了它成为自己的专属信鸽,走到哪跟到哪那种。
周一认路能力很好,辩人能力也强,尽管这次裴砚走得临时,下车后依旧能看到它紧紧跟着的身影。
裴砚把装好信的竹筒挂上绳子绑在鸽子腿上,又撸了两把鸽子毛,“周一乖,把信带回去给李叔,知道没?”
鸽子歪了歪头,“咕”了一声表示答应。
“行,去吧。”裴砚拍拍它的背,示意它走。
鸽子展翅从窗台一跃而下,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却迟迟不肯离开。
正当裴砚疑惑时,一只玄色的鸽子突然如黑色利箭一般疾驰而来,见到周一后猛刹住翅膀,与白鸽一同在空中亲昵地绕了两圈后,再双双离开。
裴砚:“……”
哪来的野鸽子!
刚骂完,裴砚低头一看,却发现隔壁客房的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沈承钧露出半个脑袋,也在仰头看那两只鸽子。
感受到裴砚的视线,沈承钧收回目光,望向裴砚平静道:“你家鸽子好像把我家的拐跑了。”
裴砚:“……”
到底是谁拐跑谁?!
裴砚边伸手关窗,边盘算着再写一封信给李叔,让他等周一到家时把它身边那只不知廉耻的黑鸽子宰了煲汤。
“裴大人。”沈承钧叫住了他,语气认真地问:“我想去一个地方,一起么?”
*
再次坐上马车时,裴砚心里默默想,鸽贩子的主人果然是人贩子。
马车没有走太久,很快就在一座比国师府大了不少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门没关,望进去能看到几个穿着布衣的少年,仔细听还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朗朗书声。
“这是……”裴砚念出门上牌匾的字:“青竹书院?这是间私塾?”
沈承钧“嗯”了一声,“这私塾是国师在两年前亲手创办的,规模堪比国子监。来念书的学生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孩童,无需交学俸,请的先生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学者,国师自己每七日都会来上一天课,是大周里有名的寒门私塾。”
狼子野心的佞臣裴砚前世见过不少,这类人尤为注重名声,经常标榜自己作过什么诗词文章,以此彰显自己不仅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文坛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尽管这些人作的文章完全狗屁不通,裴砚心里再瞧不起,碍于交情还是会在后头题上几句赞词,第二天这篇题着首辅亲笔的词就会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享受着众人追捧。
看来这玄玑子即使天天礼佛,终究还是不能免俗啊。
“前两日,我曾派暗卫潜入私塾探查,发现这私塾并不简单。”沈承钧说:“里面的学生虽然都自称是周遭农户家的孩子,但不少学生的衣着看着低调,材质都是上好的丝绸,而且……”沈承钧顿了顿:“他们会欺压穿着破旧的孩子。”
裴砚拧眉,先一步下车,“走,进去看看。”
*
“喂,问你话呢!别以为躺地上装死就能放过你,起来!”
藏书楼里,一群半大的少年围在墙角,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血污的少年,肆意大笑。
为首的少年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嘲弄道:“你说你,穿得破就算了,身手也差,还是个一推就倒的病秧子,怎么还好意思跟我们坐在一起读书?我说你啊,早点拿着你那堆破书滚蛋吧,别在青竹书院丢人现眼了。”
其余人闻言纷纷大笑着附和:“就是,陆礼,听哥一句劝,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种田的儿子这辈子都只能种田,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滚回家多种几天地呢。”
“对啊,陆礼你想想,你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呢?难不成你以后要在地里,对着牛念书吗?”
“哈哈哈哈哈……”
嘲笑声不绝于耳,地上的少年垂着头,艰难地挪动双手想捂住耳朵,却因为在方才以一敌多的搏斗中耗尽了力气,无论他怎么捂都没办法把耳朵捂严实,少年们充满恶意的声音总是能穿过他手和脑袋之间的缝隙钻进耳朵里。
突然,为首的少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为首的少年皱眉道。
“什么声音?”
众人纷纷侧耳细听,周遭安静一片,什么都没听到。
“没声音啊老大。”
“对啊,老大听错了吧?”
“不可能!”为首的少年斩钉截铁道:“我刚刚明明听见了,很大的一声响,从……”少年转了一圈,指着挂着锁的大门肯定道:“从门那里传出来的!”
话音刚落,像是印证少年的话一般,门外又传来一记重重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人用力踹了一脚,停顿片刻后又是一脚。
少年们被吓住了,呆呆地望着门口。
虽然在国师的默许下,青竹书院里的先生平日里对他们欺负平民孩子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使绊子和拳打脚踢还是有区别的,要是被发现了肯定免不得一顿教训。
想到这,少年们顿时慌乱起来。
“怎么办啊老大。”
“要是先生告到家里,父亲肯定饶不了我。”
胆小的已经开始抽泣着准备哭了,为首的少年咬牙大吼一声:“放屁!你们别忘了我爹我爹可是堂堂户部侍郎,官阶比这儿所有先生都高,他们想告发我?除非不想活了!”
“哗啦”一声,木门不堪重负,终于连带着锁一起被轰然撞开。
“哦?我怎么不知,王侍郎的官阶何时高到他儿子能草菅人命了?”逆光里,裴砚在众人怔愣的目光里缓步走进来,“陛下爱民如子,难不成王侍郎的官阶比陛下还高?”
为首的少年闻言急忙道:“我没有!你别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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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人!”
裴砚挥了一下手,身后的沈承钧自觉上前一步,跟个冷面阎王似的往那一站,众人便纷纷下意识地给他让出条道,让他把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扶起来,背着他出去。
“弟弟,听哥一句劝。”裴砚拍着少年的肩,语重心长道:“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想想怎么跟你爹解释吧。”
这个年纪的少年惯会欺软怕硬,最经不得吓,少年一听顿时腿都软了,拉着裴砚哭着求饶:“哥,我错了哥,求你了,千万别告诉我爹……”
裴砚微笑着摇摇头,拂开少年的手,施施然地离开了。
两人在被欺负少年的指引下,推开学舍的大门,把少年放到他的床位上。
少年刚下地,顾不上去清理脸上的血污,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两位恩人出手相助。”这孩子瘦的很,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执拗的小松树,小松树闷声道:“先生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后若两位恩人有需要,陆礼当两肋插刀,任凭差遣。”
说罢,他深深弯下腰,洗得发白的衣服下,单薄的肩膀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看着莫名惹人心怜。
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裴砚叹了口气,弯腰把少年拉起来,“你叫陆礼?哪个陆哪个礼?”
“陆是‘水陆草木之花’的陆,礼是‘礼义廉耻’ 礼。”少年认真地解释:“爹娘盼我这辈子能做个守礼知仪之人,哪怕只是当农户,也要当得端正,所以爹娘不惜卖了好几头牲畜,掏空家里积蓄也要供我来青竹书院念书。”
“你说什么?”裴砚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青竹书院要交学俸?”
陆礼也很惊讶:“这是自然,恩人为何会觉得青竹书院无需交学俸?”
裴砚问:“所有人都要交吗?交多少?”
陆礼摇摇头,“不清楚是不是所有人,但同我一个村的孩子都需要交,一年二十两。”
裴砚扭头和沈承钧对视一眼,沈承钧上前问:“这里有多少和你一样的平民孩子?”
陆礼想了想,道:“光是我们村就有三四个,加起来,可能有二十来个吧。”
青竹书院的生徒将近六十余人,对外宣称寒门私塾的青竹书院里,平民孩子居然还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这种环境下,陆礼这类孩子不被欺负才怪了。
裴砚的目光落在陆礼的手臂和小腿上,不仅瘦得几乎皮包骨,上面还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有些一看就是陈年老伤。
“他们这样对你多久了?”裴砚递给陆礼一条手帕让他擦擦脸上的血污,问道。
“从我踏进青竹书院开始,他们就不待见我们这些人了。”陆礼没接那条看起来干净得像新的帕子,用手背慢慢地蹭着脸,回忆道,“不过之前都只是踢我的凳子,丢我的书,还是头一回……”
陆礼有些说不下去,他看着眼前两个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人,问:“恩人是新来的先生吧?王小阳他们的父亲都在城里当着很大的官,从前有先生管教他们,不出三日就被逼走了,先生下次还是保全自身要紧,反正我皮糙肉厚,很抗揍的。”
裴砚没回答,只是摸摸他的头,问:“我们确实是新来的先生,既然这书院容不下我们,我俩也不打算留下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11. 第 10 章
学舍外,两名刚授完课的先生慢悠悠地散着步。
其中一人道:“方才我瞧着王大人家的公子领着一群人进了藏书阁,好像还有个瘦瘦的孩子被他们拖着进去了,咱们要不去看一眼吧?”
另一个人睨了他一眼:“你这么热心肠你就去,别拖我下水。”
那人一噎。
王小少爷不是第一次欺负同窗了,少爷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不仅欺负平民孩子,就算是官家少爷,只要看不惯,上去照样是邦邦两拳,如果要管教他,只怕不挨几脚都不好收场。
“还是算了。”那人讪笑道,说着又有些后怕:“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瘦小孩,不会出事吧?”
另一个人没好气道:“出了事又如何?死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给点钱随便就能打发了,你还怕王侍郎出不起这个钱吗?国师都不管的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也对……哎?学舍的门怎么是开着的?”
青竹书院不管学生打架,对作息倒是管得很严,现在正值下午午训时间,按理来说学生们上课的上课,自修的自修,不应该有人还待在学舍。
两个先生对视一眼,忙冲进去呵斥:“谁在里面!为何还不去午训——你们是……?”
屋子里,两个面生的人一蹲一站,一旁还坐着他们刚刚才谈论过的穷学生。听到声响,蹲着的那个人施施然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在下姓裴,是新来的先生,敢问两位怎么称呼?”
原来是新来的,稍年长一点的先生松了口气,回礼道:“我姓张,叫我老张就好——这位呢?”老张示意一旁的沈承钧,怀疑道:“他也是新来的先生?”
沈承钧正站在床榻前给陆礼脑袋上的伤口上药,闻言回头淡淡地看了一眼。
沈承钧一个从沙场出来的人,即使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刀剑配饰都没戴,往那一站,身姿挺拔的模样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看着就让人发虚。
“呃……”老张到嘴边的话噎住,心道奇怪,他对一个新来的心虚个什么劲。
“他啊,”裴砚拍了拍沈承钧的肩,介绍道:“他是我家的护卫。”
沈承钧:“?”
裴砚扯谎从不需要打腹稿,张嘴就来:“我家离这挺远的,从小到大我没出过几次远门,家里人不放心,特地派了身手最好的护卫跟着我来,是吧,沈护卫?”
沈承钧看了裴砚一眼,被他加大力道压住肩膀,只好“嗯”了一声。
老张嘴角抽了抽,敢情书院是来了个大家闺秀啊。
不过书院里确实不少出身京城大家的先生,有个护卫……也很正常,况且这新来的姓裴,说不定和京城裴家沾亲带故,外戚之家,凡是沾点关系都是一顶一的富了。
老张这么想着,起了点攀关系的心思,笑道:“既然如此,正好我们现下有空,不如带裴先生参观一下书院?”
“你!”老张说罢,指了指躲在后面的陆礼,登时如变脸一般横眉倒竖:“还不赶紧去午训?!”
陆礼应该是被呵斥习惯了,也不反驳,喏喏地走上前鞠了个躬,沉默地就往外走。
“哎——”裴砚扯住陆礼的后衣领,把闷头走的小孩拉回来,笑眯眯道:“不是说要带我参观书院吗?走这么快干什么?”
“……?”陆礼懵了:“您不是要……”离开吗?
还没说完,裴砚直接伸手把他嘴捂住,笑着说:“对啊,我是要参观书院啊。”
老张来回看了两人好几眼,对陆礼语气缓和了些,适时打圆场道:“既然裴先生要你带,你就跟着吧。”
“麻烦了。”裴砚微笑颔首,率先迈步出去,陆礼还在不停回头看从新来的先生变成护卫的沈承钧,被裴砚提着衣领拎小鸡崽似的拎走了。
本想走在前头带路的老张顿时愣住,看着青年淡定又带着几分张扬的背影,仿佛早已习惯了让旁人跟在后头一般,不由得冷哼一声:“真是不懂规矩。”
书院里很安静,从学舍到堂屋,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现在学生们都在讲堂上午训,抄抄经文背诵课业什么的,先生们需要守在讲堂,随时为学生答疑解惑。”
裴砚背着手走在前头,边听着老张的介绍边点头,不像来参观的,更像是来视察的。
裴砚也就比老张快了一尺左右的距离,老张一直铆足了劲想超过他,但也许是年纪上去了,无论他怎么暗自加快脚步,仍是比裴砚慢一些。
他又瞟了裴砚身旁的沈承钧一眼。
沈承钧虽然也比裴砚慢一步,走起来却气定神闲如同散步一般,衬得他像这两人的随从。
老张心里气急,输给一个富家公子就算了,输个一个护卫?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张正气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伸手推开最近一个讲堂的门。
最前头坐着的,赫然是王侍郎家的儿子。
开门声把原本埋头抄书的学生全吸引抬头,老张见状连忙呵斥道:“看什么看!继续写!”
坐在角落里几个衣着朴素的孩子身体抖了抖,乖乖重新低下头,但包括王侍郎儿子在内的几个富家少爷显然不受这里的先生约束,依旧肆意地打量着门口的人。
裴砚推了一把陆礼,让他先回位置,接着一步步地走向王侍郎的儿子,少年明显不服气,倔强地瞪着裴砚。
“哟?不怕我告状了?”裴砚揶揄道。
“我怕什么。”少年哼了一声,“你一个私塾先生,能不能见到我爹都难说,还怕你告状?”
裴砚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很难见到。”
他说着,从腰上解了个令牌下来,把刻着字的那面对着少年晃了晃,笑道:“毕竟,平日里都是你爹求着见我一面。”
*
走出书院大门时,沈承钧看着一路对他们点头哈腰、自觉落后半步跟着的老张,朝裴砚走近了些,低声问:“你给那孩子看御史令了?”
裴砚睨了他一眼,轻声赞叹:“不愧是沈大人,这都能猜出来。”
那少年看清玉牌上的字后立马哇哇大哭,几个先生围上去哄都哄不住,就差跪下来求裴砚别告他状了,这都猜不出来才有鬼了。
裴砚说完,又自顾自地笑了声,说:“好像是有点幼稚。”
对着一个小孩炫耀自己的官令,搞得跟他故意欺负小孩似的。
沈承钧叹气:“也不知道是谁刚开始说要隐藏身份。”
在进青竹书院前,沈承钧本来已经打点好人光明正大地进,可裴砚非要换一身质朴的行头进,还叮嘱他不能暴露身份,美名其曰:方便调查。
“刚开始我确实这么想,要是以太尉和御史的身份进门,我们连陆礼的影子都见不到”裴砚踏上马车挥挥手,让候在一旁的老张回去。
“既然已经知道这书院不简单,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让国师那老东西害怕一下,哪怕象征性地管管那群纨绔子弟也好。”裴砚说着,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全周国最权威的纨绔子弟说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沈承钧安静地听完,突然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用了点劲把他往车里推,自己也跟着挤进去。
裴砚被挤到角落里,只觉得莫名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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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裴御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和国师站在对立阵营了?”沈承钧垂眸,看着面前人一脸茫然的表情,隐隐有些生气:“国师背后的势力如何,我们尚不清楚,为了一个孩子去冒这么大的险,值得么?”
“……”裴砚看着沈承钧严肃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又想笑了。
“不许笑!”沈承钧气急,“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好,我不笑。”裴砚努力崩住嘴角,认真道:“你别忘了,我身后可是有一整个裴家撑腰的,谁敢伤我?”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沈承钧从腰间解下沈府家印,强硬地塞进裴砚手里,不容置喙道:“明天回京,去府上挑几个身手好的暗卫,让他们跟着你。”
整个沈家最有价值的东西被握在手上,莫名有些烫手,裴砚盯着这个玉佩样的家印几秒,忽然伸手探向沈承钧的腰间,作势就要把玉佩往他腰上挂,“沈大人这是在计较我说你是我的护卫吗?”
玉佩还没系上,手却蓦然被人用力按住,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腰间,不能动弹。
裴砚:“?”
沈承钧今天穿得很薄,就这么按着,温热的体温都能透过布料传到裴砚的手心,甚至能感受到呼吸间带来的起伏。
皮质的腰带冰凉又硌手,掌心下的躯体温热又蓬勃,一股热意通过相接的地方,从掌心一路传来,顺着胸腔往上烧,裴砚被烫得下意识挣了挣,却被按得更紧了。
“别动。”沈承钧俯身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悉数洒在耳廓上,沈承钧就着这个糟糕的姿势,破天荒地,说出一句惊骇世俗的骚话——
“没想到,裴大人竟是如此主动之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裴砚耳边炸响,把裴砚吓得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他掌上猛然用力一推,把沈承钧推得顺势倒去一旁,才终于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我认输。”裴砚举双手投降,甚至还想找面白旗子在沈承钧脸上摇。
他把玉佩珍重地挂在自己腰间,还扯了条布条牢牢固定住,“我收下,我收下,多谢沈大人。”
看着玉佩安稳地挂在裴砚身上,沈承钧这才满意,施施然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裴砚生怕这人脑子一抽又要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连忙吩咐车夫出发。
“两位大人!请留步!”车外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裴砚挑起车帘,却发现书院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奋力朝他们跑来。
陆礼跑近了些时,裴砚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看着还挺重,把孩子累得满头大汗的。
“裴大人,”陆礼学着先生们对这位恩人的尊称,把布包双手递给裴砚,“这是我娘做的烧饼,可好吃了,我每次上学前都会带很多,裴大人这是要回京吧?路途遥远,您正好带着饼当个零嘴吃。”
布包上的绳结在跑动中被颠得松开了些,露出烧饼的一角。
饼面被烧得焦黄,上面点缀着芝麻,香气顺着那一角飘出来,竟比在京城集市上买的还要香!
裴砚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收下布包,转而认真问:“你想好了?当真不跟我们走?京城最不缺学识渊博的夫子,只要你愿意学,裴家可以替你请。”
陆礼毫不犹豫地摇头,少年额上的汗水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如同他那双纯净的眼睛,“今日的恩情,陆礼没齿难忘,但秋收将至,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陆礼走了,家里就没人帮忙了。”
烈日下,少年深深鞠了一躬,“今后若两位大人有需陆礼之处,陆礼定万死不辞。”
12. 第 11 章
狭隘的山路里,一辆外形质朴的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石板长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裴砚坐在车上,抱着烧饼吃得正香,瞅到一旁闭目养神的沈承钧时,还主动递了半张过去,手肘碰碰他:“来一口?”
沈承钧闭眼摇头。
怎么,说骚话调戏人的人反而先害羞了?
裴砚心里乐得不行,主动凑过去问:“你觉不觉得,陆礼这孩子长得很面熟?”
果不其然,沈承钧闻言睁开眼,盯着他问:“像谁?”
裴砚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把烧饼拿出来,“吃一口就告诉你。”
沈承钧:“……”
“好了不逗你了……”裴砚以为他不喜欢,没打算真逼他吃,只是想调戏回去而已,可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沈承钧的脑袋已经凑到他眼前,张嘴就着他吃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裴砚:“……”
裴砚:“???”
即便在车上吃东西,沈承钧的吃相也是一如既往的斯文,把细嚼慢咽践行到底。
他就这么坦荡地看着被惊得僵住的裴砚,把烧饼嚼碎了咽下,才开口问:“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裴大人?”
裴砚陡然加快的心跳现在才慢慢平复下来。
太特么吓人了。
他不会再相信任何关于他性格清冷刚正的形容了。
他用饼挡在胸前,偷偷给自己抚顺了气,佯装平静地回答:“像我。”
“……什么?”沈承钧的语气难得露出一丝犹疑和不可置信,表情隐隐有些碎裂,“你说像谁?”
“像我啊。”
“……”沈承钧定定看了他许久,发现裴砚的神情如常,不像开玩笑,才垂下眸低声说:“我竟不知,裴大人已经有了孩子。”
裴砚闻言手一抖,险些把饼掉地上,失笑道:“谁说像我的就是我儿子,就不能是我侄子吗?”
他的侄子,也就是皇后的儿子,也就是周帝的儿子。
沈承钧抓住裴砚的手,制止他继续吃饼的动作:“你是说,陆礼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他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肃,似乎满脸都写着“此话不能乱讲”,裴砚看了一眼就被逗笑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别说这么肯定,被有心之人听去了,明天我一觉醒来又进诏狱了怎么办?”
沈承钧:“……”
见他的表情松动一点了,裴砚才正色道:“我在看到那孩子第一眼,就觉得他和我阿姐特别特别像。”
裴砚对这具身体的容貌还不太熟悉,相比于裴河清,他对裴明熙的样子印象更深刻些,陆礼无论是眉眼还是身上那股形容不来的劲,都跟裴明熙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陆礼真的是流落乡野的皇子……
裴砚安静地想,那周国的背后的势力分布,还真不是他想象中这么简单了。
*
回到国师的草屋时,还是那位眼熟的门童来迎接他们,裴砚随口问了句“国师呢?”
门童边领着两人往里走,边回道:“回禀大人,国师大人他在礼佛结束后就出门了,至今未回,还吩咐在下好生招待两位大人。”
裴砚点头,跟着回了客房。
天色已暗,裴砚这具身体先前损耗太大,先前还没养完全,导致如今格外嗜睡,晚饭吃了几口裴砚便没了胃口,干脆告辞回房休息。
沈承钧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侧目问他:“不舒服?”
裴砚摇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没有,就是困了。”
门一关,裴砚挺了一路的腰就不受控制地弯下来,他熟练地单手捂着阵阵抽搐的胃部,闭着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任由冷汗慢慢把布料浸湿。
又来了,在等待疼痛慢慢退去的过程中,裴砚百无聊赖地想,之前从没听说过裴河清有胃疾,难不成前世的病还是附在灵魂上穿越过来?
“哟,阿清,两天不见,怎么把自己搞这么惨了?”系统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哪里又痛了?”
“没事。”痛意减弱了些,裴砚撑着门板想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起来,干脆坐在地上等力气恢复,问系统:“这两天去哪了?”
系统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你,在朝上领了任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是哪个有心之人造谣说你死性不改,祸害了沂水之战不说,还来祸害咏木宴,现在京城的百姓们都喊着抓你回诏狱呢。”
裴砚听完笑出声来:“此话当真?”
“骗你干什么。”系统的语气活像翻了个白眼:“我给你带了份报纸,自己看吧。”
裴砚恢复了些力气,起身走到桌前,还真有份今日的京报。
裴砚草草扫了,看到满篇都是骂他的就没心思看了,转而饶有兴致地问:“这报纸你怎么带过来的?你能化实体?”
系统有点骄傲:“那当然了。”
裴砚闻言更好奇了,催促道:“你的实体是什么?快变来看看。”
系统:“……”
系统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街头供人观赏的猴子,裴砚想看什么它就得表演什么。
察觉到系统的犹豫,裴砚哄道:“来嘛,我还没见过如此神奇之事,就当给我长长见识。”
话音刚落,几束细碎的金光自虚空中散落,飞转之间越来越近,逐渐凝聚在床榻上。
金光散去,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正昂首挺胸地蹲坐在床头。
裴砚稀奇地绕着它走了一圈,点头肯定道:“还不赖。”
前世大梁后宫里,有个从异域而来的宠妃钟爱猫,裴砚有次有事相求,特地命人寻遍了天下最好看的猫,最后挑中一只有着碧蓝色眼睛、毛又长又软的波斯猫,毛色就是这么的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在进宫前,猫先暂时养在裴府。
异域而来的东西总是容易引人好奇,裴府的下人们一有空就会去逗逗这只蓝眼睛的猫咪,就连裴砚自己,在猫咪跳上他的书案把文书踩得全是梅花脚印时,还会把梅花印裁下来,当做画作挂在墙上。
有次沈渊来裴府时,裴砚正在听手下的人汇报,一边听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猫咪毛茸茸的脑袋。
猫被摸得舒服地眯起眼,察觉到沈渊的眼神,还抬眼朝他友好地喵了一声。
裴砚听完后,挥手让人下去,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沈渊,抱起猫朝他笑道:“沈大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沈渊看着他手里的猫,问:“你喜欢猫?”
裴砚愣了愣,说:“谈不上喜欢吧,静妃娘娘喜欢猫,寻来送她的。”
还没说完,裴砚怀里一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猫就已经被沈渊拎在手上,毫不犹豫扔到下人怀里,让他带出书房。
“既然是送人的,就别这么亲近。”沈渊折回来,盯着裴砚的眼睛认真地说:“要是养出感情就不好了。”
裴砚觉得有点夸张了,他不是因为喜欢就会打破原则的人,但此时不太想跟沈渊争论,便笑着应道:“好好好,受教了沈大人。”
沈渊“嗯”了一声,俯身吻了过来,声音暗哑道:“乖。”
裴砚回过神来时,白猫正用一双金色的瞳孔嫌弃地看着他:“你在脸红个什么劲?”
裴砚非但没有害臊,反而一脸真诚地夸道:“头一回见这么可爱的猫,太激动了。”
系统:“……”
脸红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只可惜在猫脸上看不出来。
白猫抖动了一下耳朵,跳到桌上,踩着报纸的一角说:“少油嘴滑舌,赶紧来看。”
“嗯,查出来是谁传谣了吗?”
白猫顿了顿说:“没有。”触及裴砚似笑非笑的脸时,连忙补充道:“但是我还打听到一个有用的消息!”
“什么?”裴砚侧耳去听。
“禁军内部有紧急的人员调动。”白猫说:“我溜进卫尉府上听的,不会有错,你来国师这,应该就是想借禁军吧?挑人的时候,多少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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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眼吧。”
裴砚挑眉,把报纸从白猫脚下解救出来,放在油灯上方,任凭跳动的火焰一点点将它吞噬。
一整张报纸很快化为一丁点灰烬,裴砚拍了拍手,那一丁点灰烬也很快散落在地上不见了。
裴砚把灯吹灭,拿了下人送来的换衣衣物准备去沐浴,回头看到在夜色下依旧显眼的白猫,顺口问了句:“你能变色吗?变个黑的以后有什么行动能方便点。”
系统:“……你当我是变色龙吗想变就变。”
“好吧。”裴砚也是随口一问,转身想出门,系统又道:“不过,我还真见过黑色的猫。”
一墙之隔,一只黑猫正蜷缩在桌案上,看着一旁在灯下伏案的男人,敢怒不敢言。
它看男人正看情报看得入迷,悄悄起身,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后,轻手轻脚地跳下桌,往床榻上摸去。
“站住。”
沈承钧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猫刚要扒上床边的前爪僵在半空,垂头丧气地重新跳回桌案上,控诉道:“我说你能不能对自己的系统客气点,我就睡一下床怎么了?我又不掉毛,不会弄脏你的床,你知道半夜的木桌有多冰冷吗?”
沈承钧不以为意道:“是你自己非要化本体的。”
“你不懂。”黑猫望天,故作高深道,“没有本体的我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就会陷入无尽的空虚、迷茫中,只有化成实物,我才会有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活着?”沈承钧侧目问,“你之前是人?”
“那倒不是。”黑猫用爪子沾了点墨水,想在纸上按个梅花印,被沈承钧用笔杆手疾眼快地挡住,只好悻悻地收回罪恶之爪,道:“我刚有意识的时候,是没有实体的,准确来说,连思想都没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一个叫沈承钧的人变成奸臣。”
沈承钧:“……然后呢?”
“然后我只听到一道声音不停地说,‘找到沈承钧’,再后来我就找上你了。”
沈承钧听罢,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重新去看他的情报,留下黑猫蹲坐在一旁,昏昏欲睡。
油灯的火光在视线中越来越飘忽,黑猫眨了眨眼,终于抵抗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
夜里,万籁俱静之时,黑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
好像听到了一阵类似于脚步声的声音。
黑猫倏地睁开眼,瞳孔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在从屋外透进来的层层月色中,赫然有两道灰黑色的人影正从窗边翻进来,动作间,一道银光一闪而过,直指床上的人。
是刀!
黑猫猛地跳起来,浑身的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意图把来人吓退。
“什么声音?”
“有猫!”
两道黑影急忙改变方向,想先把黑猫抓住,可黑猫在夜色里就如幽灵一般,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黑猫灵巧地跳着,冲向床铺想把沈承钧叫醒,其中一道黑影急了,当即抽刀想把黑猫杀了再说。
手摸在腰间,却摸了个空。
一低头,却发现他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他颈间。
刺客的冷汗刷地下来了,他下意识后退想走,却被人用力按住肩膀抵在墙上,霎时动弹不得。
刺客去求助同伴,转头只看到地上一滩血,和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
“说。”压制住他的人隐在暗处,看不清容貌,声音却很熟悉,正是他的任务对象,“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受制于人,却丝毫不怕,冷哼一声道:“问这么多,先去担心担心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吧——呃!”
话音刚落,刺客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痛呼,肩上的刺痛瞬间牵至全身,应该是被人捅了一刀。
男人语气冰冷:“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刺客的口腔里一片腥味,他舔了舔唇边溢出的血,冷笑道:“如果你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13. 第 12 章
说话间,刺客察觉插在肩膀里的刀子被人转动了一圈,搅得浑身血肉都在叫嚣,但沈承钧没给他喊痛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把藏在虎齿间的毒药取出来扔到地上,再把人随手一扔,任凭他如破布般躺在地上“嗬嗬”地喘着气。
“哥——”另一个身形稍小点的刺客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带着哭腔喊他:“你怎么了哥!”
“闭嘴!”刺客艰难地翻转身体回头望,却发现男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大开的窗户和被风吹得不断开合的窗棂。
“裴河清!”
沈承钧撞开木门,踩着断成两截的门锁冲进裴砚的房间。
屋内漆黑一片,沈承钧顾不上点灯,径直走向床榻,一把掀开被褥。
——里面空无一人。
守在门外值夜的护院闻声连忙提灯跑进来,“怎么了沈大人?出什么事了?”
沈承钧没回答,而是摸了摸床上和桌案上深色的痕迹。
桌案上的是油灯滴落的蜡痕,床上的是未干透的血迹。
沈承钧深吸一口气,推开侍从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沈大人,发生什么事了?您说出来我们才好帮您解决啊。”数个护院听到声响,纷纷赶来,跟在沈承钧后面着急地问。
直到走出大门,登上马车前,沈承钧才回头对站在前头的护院冷声道:“客房里的两个人应该还没死透,绑了扔到你们主子面前,替我问他,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吗?”
说完沈承钧钻进马车,下一秒车夫甩动马鞭,马匹纷纷对天嘶鸣,朝远处疾驰而去,只留下国师府的护院们被扬了满脸灰,面面相觑。
*
裴砚是被系统挠醒的。
他抬手想抓,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劲,睁开眼,一双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终于醒了?”系统幽幽道。
裴砚脑子还有些迷糊,嘴边的话不经大脑就蹦了出来:“乖,先给哥解开,现在有点累,晚上再玩好不好?”
系统:“……”
系统:“???”
系统不懂,但大为震撼:“你他妈说什么呢?”
裴砚的眼睛终于清明起来,他先是看了看踩在他身上的白猫,再动了动手,动不了后才发觉不仅是手,他浑身上下都被人绑了个严严实实。
裴砚环顾四周,屋内没有点灯,只能靠窗外微弱的光依稀辨认出这是一间全然陌生的柴房。
系统的猫毛弄得他脖子上有点痒,裴砚仰头躲了一下,问系统:“我这是被绑架了?”
系统“哼”了一声,道:“方才我窝在床头睡得正香呢,突然听到有人翻窗进来了,我本来想叫醒你的,没想到你睡得这么沉,怎么挠都挠不醒你。”
裴砚思考了一下,睡之前他的胃痛还没完全消下去,身体还忽冷忽热,想来是昨日吹风受了寒,晚上烧迷糊了,才毫无防备地被人绑了。
“来的两个黑衣服的带了刀,一进屋就直接朝你身上扎,应该是想杀你来着。”系统继续道:“幸好我身手敏捷,一个飞扑挠了他眼睛,刀刺歪了,那人恼羞成怒,索性把我俩都绑了。”
裴砚本来闭目放松地听着,闻言睁开眼问它:“歪了?刺哪了?”
系统满不在乎道:“刺我身上了啊。”
裴砚立即挪动身体想坐起来,“你别动,让我看看伤哪了,我带了金疮药,给你上点。”
“有这个关心我的劲不如好好给我当个规规矩矩的贤臣吧。”系统没好气道:“我只是化形了,没有本体,用刀伤不了我。不过为了让刺客放松警惕,我弄了点血上去,希望府上的人能早点发现你危在旦夕,赶紧来救你吧。”
裴砚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无所谓,不救也挺好的。”裴砚懒懒道,烧还没完全退下,方才被系统这么一吓,脑子还有点嗡嗡的,他拖着语调慢慢地说:“这大周王朝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周旋其中很难全身而退,太累了。”
系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跳到他耳边喊他:“喂,别这么消极怠工啊,我为你挨了一刀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这中途放弃了,我去哪再找人当贤臣啊……喂!”
无论系统的呼喊声多么痛心疾首,在现在的裴砚听来都堪比催眠曲,随着最后一声“喂”的落下,裴砚沉沉地睡了过去。
准确来说,是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裴砚是被泼醒的。
冷水从裴砚身上、额上、脸上淅淅沥沥地落下,冻得他一激灵,冷水加风寒冰火两重天,裴砚只觉得脑子更晕了,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诏狱。
裴砚下意识想去找猫,伸手却摸了个空。
“抬头。”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裴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浑身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一个翘着二郎腿坐着,一个拎着水桶还想泼第二遍,被坐着的那个抬手制止了。
“裴大人,别来无恙啊。”黑衣人的语气很轻快,仿佛真的和老朋友见面聊天一般熟稔地打招呼。
“从未见面,何来别来无恙。”裴砚虚弱地笑笑,“说吧,绑我什么目的。”
“别急嘛,好不容易见裴大人一面,还没够叙旧呢。”黑衣人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说:“裴大人身体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裴家养你养得这么精细,不说强壮如牛吧,也不至于一吹就倒呀?”
“是啊,我也纳闷呢。”裴砚好脾气地建议道:“所以要杀要剐,还是快点决定吧,不然过几个时辰说不定只能剩具尸首,你们今夜不就白费力气了?”
“我要干什么,岂用你来说!”这黑衣人的情绪阴晴不定的,好端端的突然发起脾气来,一旁的手下识相地上前,照他的腰就是一踹。
这一下恰好踹中裴砚的病灶,本就隐隐作痛的胃猛然剧烈抽搐起来,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堪比抽筋剥皮一般痛。
裴砚条件反射般弓起身子,手下意识地想捂住腹部,却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着,冷汗混着冷水一齐滴落,几乎分不清彼此。
黑衣人抬了抬下巴,手下会意地上前揪起裴砚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寻常人失温会唇色灰白,而裴砚的唇却如上了口脂一般更加艳丽。
“裴大人。”黑衣人解了气,语气轻松不少,盯着那张带着病容仍别有韵味的脸玩味道:“来周国这么久了,还习惯吗?”
!!!
裴砚心里大骇。
他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是穿过来的?系统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是从大梁来的穿越者?
在系统最开始找上门来时,听见它对自己一口一个裴河清,裴砚就猜到系统并不知道现在住在裴河清身体里的是一个异世灵魂,他有意隐瞒,系统也从未察觉,可想而知寻常人根本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况且,无论是穿越还是灵魂转世,都太过于玄乎,说出去会被人笑脑子有病那种。
还是说,这人只是随口一问?
思及此,裴砚平静地回道:“在下生在大周,长于大周,衣食住行必然是习惯的,硬要说不习惯,就是近来治安差了不少,连朝廷重臣都能被绑,如此乱象,谈何国泰民安?”
“呵,国师说得没错,果然是换了个人。”黑衣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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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抽出一把银刀,踱步到裴砚身前,蹲下身,把刀刃轻轻按在裴砚的脖子上来回比划着,“你那个同伴,就这么伤了我的人,你说,我给你这也来上一刀,算不算给他报仇了?”
什么同伴?什么伤了他的人?
刀刃很锋利,就这么轻挨上去,颈部脆弱的皮肤轻易就被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裴砚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问:“谁伤了你的人?”
“你相好啊。”黑衣人语出惊人,他手上用力,银刀往皮肤里又陷进几分,几乎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说吧,你从哪来?说了我就考虑要不要放过你。”
“真的吗?”裴砚犹豫了一下,问:“真的放过我?”
“骗你干什么。”
“不仅要放过我,还得给我叫城里最好的郎中,给我准备最高规格的马车,里面铺上最好的软垫,再放一个手炉,配好车夫和马,护送我回府。”
“……”
裴砚眨眨眼,轻声问:“做不到?”
“我答应你。”黑衣人咬牙道,刀又往前抵了抵,“但你要是敢骗我,运回裴府的就是你的尸首。”
裴砚扯出一个笑:“放心,整个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最识时务了。”
他朝黑衣人示意了一下,说:“你过来点,这么说话好费劲。”
黑衣人隐约又要生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跟我讨价还价了?”
裴砚感受着温热的血水沿着脖子不断流下,逐渐盈满肩窝,坚持道:“抱歉,只是我脖子实在痛得受不了,这是最后一个要求了,我保证。”
黑衣人盯着他一会,忽然笑出声来,他顺从地凑过去,还不等裴砚有所动作,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往上一抬,迫使他翻身后一把擒住他的手,从掌心里解出一把药粉。
“你不听话啊裴大人。”黑衣人随手把药粉扔进水里,任由它晕散开来,“看来你原本的身份也不简单嘛?你说,要是我把你告到周帝面前,告诉世人你是个来路不明的怪物,裴家还能保的下你吗?”
裴砚脸被压在地上,却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顺从,他轻笑一声,说:“那就要看,是谁先把谁告到周帝面前了。”
说时迟那时快,裴砚手腕翻转,数枚银针赫然出现在掌中,他轻轻曲指一弹,淬了毒的银针便如利箭一般飞出,扎到黑衣人和他身后的手下身上。
“你!”黑衣人没想到都这样了裴砚居然还留有后手,顿时恼羞成怒,举刀就刺。
裴砚灵活地往旁边翻滚,躲过迎面而来的刀刃,黑衣人想要再刺,却眼前一黑,猝然倒地。
终于安分了。
裴砚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蹭着墙壁勉强站起来,挪到柴房门边,低头咬住门栓想要开锁。
门栓拉到一半,忽然背面一阵凉风袭来,裴砚不得已松嘴往一旁闪身,原来是那手下离得远,被扎得不深,此时正拼命瞪着快要合上的眼往裴砚身上扑去。
裴砚心里快速盘算着,用头去硬碰硬的话,应该能把对面撞晕,但自己就算不晕,也没力气爬出去了。
眼看着人就要扑上来了,裴砚别无他法,只得低头殊死一搏。
“砰”的一声巨响,身后的木门被猛地踹开,踹的力道太大,门板不堪重负断成两半,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门外的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来人逆着光,看不清样子,裴砚只能看到他一脚踹翻了黑衣人的手下,接着飞身过来接住他快要没力气的身体。
朦胧间,裴砚只觉得这人身上的气味格外熟悉,熟悉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叫出那个自穿越后就一直藏在心底的名字:
“沈渊……”
14. 第 13 章
“裴大人,来来来走一个,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一道洪亮豪放的声音砸来,把裴砚从昏沉中硬生生砸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交谈声、歌舞声和酒盏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扰得人目眩神迷。
下一秒,视线渐渐上移,腾空,直至看到诺大宴会厅的全貌,以及几个坐在中央觥筹交错的人。
其中一个很眼熟,年纪很轻,身着紫色官服,正端着酒盏浅笑着应下一个接一个人的恭维。
是前世的他。
是他刚被任命内阁官员时举办的左迁宴。
裴砚浮在半空中,静静地望着人群中那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青年,前途铺在他身前,盈满了权势独有的光明。
紧接着一阵天选地转,四周猛地昏暗下来,裴砚跪在空荡的大殿中央,眼前是暗金色的地砖,他的额头抵在上面,一片冰凉。
“裴爱卿,朕既命你为首辅,器重之意,不必多说吧?”有人在他身前说:“为朕分忧之事,你可愿意做?”
不,别答应他。
裴砚剧烈地挣扎起来,可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中控制住,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慢慢把头抬起几分,再重重地磕下。
“臣遵旨。”
他听见自己说。
画面一转,眼前再次明亮起来,又是一场宴席,只不过比前一次的更加豪华,更加奢靡,舞女在池中不知疲倦地旋转,水袖纷飞,像在织着一场不知今夕何夕的梦境,琴声从争鸣到嘶鸣,如杜鹃泣血般,大有不断弦就不停歇之势。
他看到自己穿着更加繁重的官服,立于最高处,迎接别人恭维时比先前更加得心应手。
他听到别人喊他“首辅大人”,称他是大梁史上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又称赞他德才兼备、勤政爱民,官至首辅是众望所归。
他看见自己恬不知耻地应下这些夸赞,脸上挂着的笑容充满了令他讨厌至极的虚伪。
恭贺的人一个接一个,直到出现一个裴砚熟悉的人。
那个让他前世魂牵梦绕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送他一句“恭喜”。
他看到自己的腰弯了些,像是驮着数不清的沉重包袱,无数尖叫在他耳边炸响,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妄言陷害过的贤臣们的怨气,但那时的他显然已经习惯了,在刺耳的尖叫声中依旧能四平八稳地朝面前的人颔首,笑着举杯,应下了这声恭贺。
画面继续徐徐转动,再次清晰起来时,眼前一片漫天飞雪。
迅猛的风雪中,连极致奢华的皇城也免不了显露出一丝颓败。城内,金殿上站满了手持笏牌的官员,裴砚看到他站在最前头,领着众人朝空荡荡的龙椅深深叩拜。
一旁的纱帘后,传来大梁太后慵懒的声音:“皇帝今日身体不适,特请哀家来主持朝会。关于兵部侍郎通敌一案,众爱卿的请柬皇帝看了,皇帝说,裴首辅的提议最有理,就按裴首辅说的办吧。”
众人纷纷称“是”,唯有一人冲出来,孤零零地站在前方,高举笏牌道:“且慢!臣以为此案证据不足,兵部侍郎是否通敌还有待考证,还请太后再宽恕一些时日,臣定查个水落石出,以证大梁公正清明之名。”
“沈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和太后的决策不够公正?”裴砚听见自己说。
身着紫袍的年轻重臣轻蔑地看着眼前的对手,语气轻松道:“一些时日是多久呢?不会等沈大人查完,转头发现侍郎已经跑到敌国了吧?那可真是水落石出了。”站在他身后拥护者们配合地大笑起来,仿佛在笑对手的不自量力。
他这些年当佞臣当惯了,这种颠倒是非的话语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可谓是张口就来。
裴砚明明应该习惯了,可看到面前人不可置信和失望的眼神时,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
不要这么看着我。
他听见自己说。
可他只是如今一缕飘荡的孤魂,无论怎么用力嘶吼,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殿上的人还在说:“还是说,沈大人跟侍郎私交甚好,好到不惜担上自己的名声来保他一命?”
别说了。
别说了!
别说了!!!
裴砚拼命想靠近大殿,想冲向前掐住自己的脖颈,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一声声质问,有被他陷害的良官贤臣的,有父母的,有百姓们的。
“你不是立誓要当一名贤臣吗?”
“你进仕途不是为了立心立命,开万世太平吗?”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最后是沈渊的,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很难过:“你还是裴砚吗?”
眼前的画面忽然疯狂扭曲,旋转,耳边的质问声全部化为尖锐的嗡鸣,一阵接着一阵,他像摔进一片黑暗的虚空中,不停地下坠,下坠。
他是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了,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什么忠贤奸佞,什么家国天下,只要死了,就全都与他无关了。
……
“阿砚。”
“阿砚,醒醒。”
混沌间,裴砚忽然听到有人唤他名字,声音很沉稳,听着却莫名叫人安心。
“你再不醒,烧饼我就替你吃了。”
“……”还很欠揍。
说来也怪,这道声音就像从天而降的绳索,牢牢地捆住他冰冷的身体,使劲往上拉,裴砚挣扎不动,只能任由它把自己越拖越高。
直到身体开始回暖,意识渐渐回笼,力气也渐渐恢复。
裴砚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跟坐在床边的沈承钧四目相对。
裴砚下意识地虚弱笑笑:“好巧,沈大人。”
沈承钧:“……嗯,好巧。”
说完两人便沉默下来。
裴砚刚醒,思绪还很乱,隐约只记得他被绑了,然后被人救了,再后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里面的人和事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如流沙般飞速流逝,越使劲想越想不起来。
裴砚试了一下,放弃了回忆,转而去打量四周的环境。
屋内的装饰和摆设都很陌生,既不是国师府的客房,也不是裴府的卧房,那只剩一种可能——
“沈大人救了我?”裴砚问。
“……”沈承钧顿了顿,问:“你不记得了?”
裴砚好奇道:“记得什么?”
沈承钧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秒,肩膀忽然像泄气一般塌了几分,说:“算了。”
适时有侍女端了药进来,见沈承钧在,便问道:“大人,还是您来喂吗?”
裴砚闻言一惊,难不成这人不仅把他救回家,还亲自给他喂药?
就算在咏木宴结束之前他们是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沈承钧也不至于做到这地步吧?
裴砚心惊胆战地偷瞄了眼沈承钧,只见他面色沉沉,把药碗从侍女手中接过,放在床头,对裴砚说:“自己喝。”
“……”裴砚心里撇撇嘴,自己喝就自己喝。
他半撑起身,拿过药碗。药有些烫,裴砚拿勺子舀起一点,放在嘴边,边吹气边道:“昨晚的事我没忘,沈大人的救命之恩,裴某定涌泉相报。”
沈承钧扯了扯嘴角,说:“记得什么?说来听听。”
裴砚想了想,说:“昨晚我被刺客劫持,以死相搏时沈大人把我救走,还把我带回京。”
“就这些?”
“……还有什么?”
沈承钧看了他一会儿,选择换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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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房里也进了两个刺客,我睡得浅,察觉到了,把人解决后出门发现你房间没人,我猜你应该是被绑走了,于是在国师府上找,找了很久才在柴房找到你。”
“伤你的那个应该是刺客里的头子,身手不错,中了你的毒针都能翻墙逃走,当时你伤势重,且我带的人手不够,就没去追,剩下的三个嘴里都含了两颗毒丹,找到时人早都死透了。”
裴砚沉吟了会,说:“国师呢?府上这么大动静,他作为主家没出面?”
沈承钧摇头,“听下人说,国师白天外出后就没回来。”
“是吗?”裴砚冷笑一声,说:“不愧是国师啊,算得可真准,就连府上什么时候遭贼都算得一清二楚。”
“他们可不是贼。”沈承钧紧紧地盯着裴砚的眼睛,说:“对我下死手,对你却特地绑去柴房……”他微微倾身,抚摸着裴砚脖颈处的纱布,低声问:“这里流了不少血吧?他们审你什么了?”
裴砚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毫,他回望着沈承钧,忽然眯眼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沈大人,他问的问题可多了,沈大人想听什么?”
沈承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裴砚瞎扯的话简直是信手拈来,见沈承钧不信,自顾自地数起来:“有问我裴家地契在哪的,问我军饷藏哪了的,哦,对了,还有问我和沈大人什么关系的。”
沈承钧:“……”
裴砚贴心道:“首先是地契,其实这不算什么秘密,裴家上下都知道裴家的地契租铺什么都在李叔的记账房,就看他有没有本事偷了。”
“再者是军饷,我说不是我偷的,他们不信。”裴砚说到这叹了口气,“也是,连沈大人您都不信的事,他们怎么会信呢?”
“最后一个……”裴砚笑道:“沈大人不妨猜猜看我怎么答的?”
“……”沈承钧松开手,偏开脸道:“无聊。”
“我说是同僚。”裴砚自己答了,“那刺客还不高兴,说我这种纨绔子弟对沈大人来说算哪门子同僚,我当时就想把御史令亮出来了,可惜手被绑着,只能听他骂了我一晚上,你说,我冤不冤枉。”
沈承钧没说他冤不冤枉,而是敲了敲裴砚手里的药碗,说:“喝了。”
裴砚:“……”
晾了这么久,药早就能喝了,而裴砚只是光吹不喝,一看就是怕苦不想喝,胡扯一堆拖延时间,说不定等他一走就偷偷倒了。
事实上裴砚也是这么想的,在大梁的最后一年里,他身体差得厉害,宫里的御医替他把过一回脉后,吓得把各式各样的名贵药材跟不要钱似的往他府上送。
越稀罕的药材喝起来味道越怪,那段日子里裴砚的嘴里都是苦的,而裴砚又是极怕苦的一个人,他曾无数次偷偷把药倒到院子里鱼塘里,直到好几条锦鲤被药得翻肚皮,此等“壮举”才被裴府的老管家发现,后来他在老管家的监视下,再也没能逃过一碗药。
喝了这么久,也就多活了一年,裴砚真心觉得这桩买卖不划算,因此也没打算再受一次罪,没想到沈承钧看得这么紧,生怕他下一秒就归西似的。
也是,毕竟他现在还是军饷失窃的头号嫌疑人,他要一死,沈承钧去哪找回军饷跟他的手下交差。
裴砚换位思考了一下,能理解了。
他盯着黑魆魆的药面,捏着鼻子一灌而下。
苦味瞬间从舌根出蔓延上来,逐渐攻占整个口腔,裴砚被苦得逼出眼泪,下一秒,嘴里就被塞了一个蜜饯。
“不许哭。”沈承钧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冷:“昨晚的事说完了?”
裴砚含着泪点头。
“那好,该我问你了。”沈承钧把蜜饯推得更深了些,盯着他,眼神锐利,“沈渊是谁?”
15. 第 14 章
裴砚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这么泪眼汪汪地、无辜地看着沈承钧。
……沈渊?
这个名字怎么会在这里被提起?
又怎么会在一个周国人的口中说出来?
一瞬间裴砚脑海里飞掠过无数个念头,最终选了保守的答案:“一个故人,沈大人认识?”
“故人?”沈承钧冷笑一声,撤回手,后仰道:“昨晚你昏过去前,叫的就是这个名字,后来郎中给你把脉时,你也不停念叨这个名字。”
裴砚:“?”
沈承钧:“他是你哪门子故人?”
裴砚干笑两声,说:“沈大人听错了吧?我从不认识叫沈渊的人,怎会叫这个名字。”
沈承钧点头,“好,我让郎中进来,裴大人可以亲自问问是不是我听错了。”
裴砚:“……”
“哎哎哎不必麻烦了。”裴砚连忙拦住他,讪笑道,“我想起来了,昨夜我房内跑进来一只受了伤的猫,我看它可怜,就养着了,因为太有缘分了,所以取名叫‘小缘’,可能是我太担心猫了,无意中叫了名字,沈大人是把‘小缘’听成‘沈渊’了吧?”
这下轮到沈承钧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裴砚的神情,可裴砚是谁,他可是脖子上架着刀都能慢条斯理讨价还价的人,他大方地由着沈承钧打量,坦荡地挑不出一点错。
裴砚面色如常,心里却狠狠松了一口气,糊弄过去后语气都轻松不少:“说到这,沈大人有见到小缘吗?一只白猫,没有一点杂毛那种。”
沈承钧好像有点不高兴,想都不想就说:“没见过。”
他站起身,拿过裴砚手上的碗,对他说:“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时候还早,你再睡会,郎中说你身体底子太差,要多养养。”
说完毫不留恋地离开。
裴砚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木门许久,没来由的觉得有些愧疚。
奇怪,他对沈承钧愧疚个什么劲,他施施然地躺下,准备睡个回笼觉。
“沈承钧说没见过你就不找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系统!”耳边突然传来系统气急败坏的声音,“本来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我不见了,正感动呢,合着我就是个借口!”
“哪能呢?其实我打算等沈承钧走后就溜回去找你来着,没想到你先回来了。”裴砚笑道,撑着上半身想坐起来,被凭空出现的白猫一爪子按住。
“话说出来自己笑没笑?还是先躺着吧你。”系统没好气道:“别走两步又晕了,真不知道怎么就挑中了你这个病秧子来做任务对象。”
裴砚闻言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道:“那真是委屈你了。”他摸了摸白猫毛茸茸的后脑勺,又问:“什么时候变回本体的?”
白猫被摸得舒服了,发出阵阵咕噜声,眯着眼回道:“你晕过去后没多久就来了两个黑衣人,我没来得及变回本体,被发现后抓走了,还是我机智,趁抓我的人不注意,变回本体回到你脑子里了,不过那时你好像又晕过去了,沈承钧亲自把你抱上车,带回沈府的。”
“鬼知道我一回到你身上看见沈承钧的时候有多吓人。”系统心有余悸道:“他叫了郎中给你把脉,在你床边守了好久,又亲自给你喂药,我等他走了才敢出来的。”
裴砚:“……”
系统说完怒道:“我就几天没守着你,怎么就跟他好上了?你别忘了,要想找到军饷的下落,还得从他身上入手,毕竟他可是最后一个经手军饷的人。”
裴砚听罢不语,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猫金色的眼睛,直到系统炸毛:“你看什么!”才慢悠悠道:“放心,没忘,在咏木宴顺利结束前,我和他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死了他也不会好过,照顾照顾我很正常。”
系统这才满意地窝回去,“这还差不多。”
裴砚又睡了一轮,醒来感觉烧好像退了,脑子清醒了不说,力气也恢复不少,便试着起身下床。
他下地前试了试,觉得能走得稳当了才起身,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裴砚眯起眼,任由阳光洒在他脸上,直到浑身都热起来,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一个端着药碗的侍女走来,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顿时惊呼一声:“裴公子醒了?!”
还没等裴砚应她,侍女端着药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对院子里的其他下人喊:“快!快告诉沈大人,裴公子醒了!”
裴砚:“……”
至于么?
不过是睡了一觉,弄得跟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似的。
最后裴砚还是没能见上沈承钧,据侍女所说,沈大人一早就出去了,至今未归,裴砚寻思着他应该是拿到禁军调令去调用兵力了,便先回了一趟裴家,换了身衣服就往卫尉府赶。
离咏木宴不足一日,街上早已张灯结彩,巡逻的军队随处可见,东市的小摊已经被勒令禁营,整个中央大街透着一丝繁华的萧瑟。
卖烧饼的摊子也被禁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板车和随风飘扬的招子,裴砚觉得可惜,都怪昨晚昏迷的时候不知是谁在他耳边提了一嘴烧饼,害他被勾起馋来。
来到卫尉府时,裴砚正巧碰上卫尉毕恭毕敬地送沈承钧出门,显然已经谈好了兵力调动。
沈承钧穿得很低调,没有穿官服,太尉令也抵押在了国师那,就连沈府家印,都在裴砚身上好好挂着。可也许是沈承钧“战神”的名头太过于唬人,卫尉把他送到门口还舍不得放人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还寒暄个不停。
裴砚走近了些,卫尉看到他,主动招呼道:“裴大人可是为禁军一事而来?”
裴砚颔首:“正是。”
卫尉笑道:“此事在下已和沈大人商榷妥当,裴大人若有想问的,问沈大人便好。”
裴砚“嗯”了一声:“辛苦。”
“那……”卫尉来回看了看两人,后退一步呵呵笑道:“在下就送到这了,两位慢走。”
卫尉看着到不惑之年了,腿脚却格外灵活,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后,比裴砚见过的顶级轻功还要厉害。
病秧子裴砚表示很羡慕。
也许是看了太久,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沈承钧已经一声不吭地走出去老远。
“?”裴砚连忙快步追上去,“沈大人要去哪?独自一人多孤单啊,我跟你一起呗,路上还有人说说话解解闷,怎么样?”
沈承钧不语,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裴砚不肯放弃:“沈大人可是要去校场?午门离这远,裴府刚好有采买的马车在附近,可以顺路捎您过去。”
话音刚落,一辆挂着沈字招牌的豪华版马车哒哒地驶上前来,宽大的车厢,走马的马匹,还有挑开车帘后露出来的铺满羊绒的内饰。
裴砚:“……”
他不是嫉妒,只是对系统说“沈承钧监守自盗军饷”的观点更相信了些。
沈承钧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眼看着人就要走了,裴砚急中生智,掩面呜呜地哭道:“沈大人好生薄情啊,昨夜同房了一整晚,今儿一早就翻脸不认人了,青楼薄幸也不过如此了。”
沈承钧:“……”
裴砚从指缝偷偷观察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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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一见他有要生气的趋势,就哭得更大声些。
“喂,差不多得了。”系统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谁家正人君子在大街上跟一个男人要名分啊!还有,同房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你知道的,我们纨绔子弟没读过什么书,只会吃喝玩乐的。”裴砚脸部红心不跳的,继续呜呜呜地哭。
“上来。”沈承钧终于松口,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地威胁道:“再哭自己走过去。”
*
裴砚终于如愿坐上了豪华马车,上了车才发现,里面不仅垫子软,手炉暖,还有一小盘水果和点心。
裴砚前世当首辅时都没这么奢靡过,当即挑了一块最喜欢吃的,一边吃一边批判他:“咱大周刚丢了一大批军饷,国库正亏空呢,我们作为国之重臣,还是得以身作则,清廉些好。”
沈承钧看了他嘴角一眼,懒得跟他扯,转而给了他一份名单。
“这是卫尉当面拟给我的调用名单,说去校场交给副统领就能直接安排下去,你看一眼。”
裴砚闻言接过名单,逐一看起来。
纸上不仅有选中士兵的名字,还有年龄,家庭情况,住址等信息,乍一看,都是些年纪轻轻就身手了得,中了武举进禁军的人,这些人几乎是整个禁军的主要力量,可见国师对此事的重视。
“看着没什么问题。”裴砚放下名单,说:“不过,具体怎么样,还得亲自去看看……等等。”
把名单递回去时,裴砚无意间瞟到一个人的籍贯信息,上面有一个熟悉的字眼。
“槐花村?”裴砚念到,抬头对沈承钧说:“这不是陆礼住的村子?”
“是。”沈承钧用手在名单上划了一道,示意他去看其他人的籍贯信息。
“禁军常年驻扎皇城,因此招募的人员多以京城户籍为主,此人是名单上唯一一个非京户籍。”沈承钧说。“我派人去打听过,国师此番是指派了最精锐的一二屯给我们,而这个陆容,”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是临时从四屯调进来的。”
裴砚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此事确有蹊跷,但缺少证据,还不能断言,得亲自去见一见人才行。”
沈承钧“嗯”了声,表示赞同。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走在大街上,不再像昨日走在山路上那样发出吵闹的吱嘎声,这辆车里的垫子也舒服不少,可裴砚不知为何,总觉得坐如针毡。
他环顾四周,终于找出根源——
原来是沈承钧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沉着脸制冷呢。
裴砚一向自诩心思细腻礼数周到,可这回他思考许久,还是不知道沈承钧在气什么。
他想了想,把腰上的沈家家印解了下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沈大人。”他叫了声。
“怎么?”沈承钧应了声,目光触及桌上的玉佩时脸色猛然又冷了几分。
“家印此等重物,还是交还于沈大人保管比较好。”裴砚看着沈承钧的眼睛,莫名有些心惊胆跳,“如今回到京城,就算有人想伤我,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更何况沈大人今后在京中行事,兵和权,总要有一样傍身。”
沈承钧看了他几秒,忽然扬声道:“张叔,回府。”
车夫在外头应了声:“好嘞!”
“?”裴砚连忙挑起车帘,发现马车掉了个头,往和去皇城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不去校场了?明日就是咏木宴,过了今日就来不及见了。”
“不急。”沈承钧拿起家印,骨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捏着玉佩的流苏,淡淡道:“先带你去挑暗卫,我亲自看着你挑。”
16. 第 15 章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挑成,回沈府的路上忽然冒出来一支车队,车夫的服制看着和大周的不一样,仔细一看,头车上还挂着一个大写的楚字。
是楚国使者的车队。
裴砚当即拍了拍沈承钧的肩,自然而然地说:“快,跟上他们。”
被差遣的沈太尉看了他一眼,让车夫调转方向。
沈承钧这辆马车豪华到显眼,跟太近容易被发现,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
楚国车队规模很大,光是主车就有七辆有余,跟车仆从更是浩浩荡荡的一群,敲锣打鼓地走在大周京城的街头,颇有耀武扬威的意思。
裴砚不怕死地碰了碰沈承钧,揶揄道:"对手直接来你地头撒野了,沈将军,有何感想?"
沈承钧轻飘飘地回了他一眼,道:"沂水一战输在何处,你比我清楚。"
裴砚一哽,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一个贪赃军饷的罪名。
裴砚打趣人反被人打趣,难得安静下来。楚国的车队一路浩浩荡荡地驶进礼宾院,停了下来,开始往院里卸货,沈家马车跟着停在门外一个拐角处,沈承钧学着裴砚的样子拍拍他的肩,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裴御史,去吧。”
裴砚去了,但他不走寻常路,下车就绕到后院处,三两下就翻上了墙。
“……”沈承钧实在搞不懂这个大病初愈的病秧子翻起墙来怎么这么熟练的。
裴砚半蹲在墙头,朝沈承钧伸手催促道:“来,我拉你。”
沈承钧:“……”
他看着眼前的墙,像是在看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半顷,认命地翻身上墙。
大周三公之二蹲在礼宾院的围墙上,藏在树后观察着院里来来往往人。
礼宾院的侍卫很多,佩着刀剑三三两两地巡逻着,一会过去至少有四五队侍卫路过这里,愣是没发现墙上多了两个人。
沈承钧看了会,面无表情道:“回去就让兵部把这里的人都换了。”
“别啊,以后说不准还要偷溜来这呢。”裴砚说着跳下墙,侧头一看,一名刚好路过的侍卫正跟他大眼瞪小眼。
侍卫来礼宾院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又明目张胆的小偷,惊得一愣,就这一愣的功夫,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喊人,就被裴砚一手刀劈在后颈处,晕了过去。
裴砚往后一招呼,“走。”
礼宾院里,不同国家使者暂住的院子前都挂着相应的牌子,裴砚贴着墙根,几乎绕着整个礼宾院走了一圈,才找到那个挂着楚字的院门。
裴砚干脆利落地劈晕了两个在门口守着的侍卫,领着沈承钧就要往里走。
沈承钧第一次干这种事,很不熟练,跟着裴砚这一路走来已经无限跌破他的道德底线了,眼看着裴砚就要消失在门后,连忙一把拉住他。
“其实……”沈承钧欲言又止,“我们可以光明正大进去的。”
裴砚奇怪地看他一眼,“以御史和太尉的身份?你是生怕楚国人不会提防我们?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进来。”
“其实……”系统自从沈承钧也跟着翻墙后就一直沉默,犹豫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据我所知楚国的防备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打沂水之战时,周国派去的间谍不仅没能窃取情报,反而被楚国用假情报诈了出来一锅端,你又不是专职间谍,一进去就会被人发现的。”
裴砚轻笑了声:“怎么,看不起我?”
系统被气得一梗,“这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吗?我是为了你的名声好不好,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的名声上点心,昨天潜去沈府今天潜入礼宾院,别明天我一个不注意,你就潜皇宫去了。”
“那倒不至于。”裴砚好笑道:“你与其在这担心,还不如去化形去帮我放风。”
“?”系统怒道:“你搞清楚,我是你的系统,不是你小弟。”
“那就闭嘴。”裴砚变脸无情。楚国的防备果然不错,一进门就有明晃晃一排侍卫迎面朝他们走来,裴砚眼疾手快,拉着沈承钧闪身躲到假山后面,才堪堪躲过去。
“那是主使者住的地方。”沈承钧指了指院里最不起眼的一间房。
“完了。”系统绝望地说:“怎么连沈承钧都当你小弟了,你看看你造的孽,好好的忠臣都要被你带入歧途了。”
“他算什么忠臣。”裴砚心里嗤笑一声,身体却很诚实,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后,悄声往那间房处靠。
屋子后方紧贴着围墙,想要窥见屋内,要么从房顶上揭瓦,要么从侧面的窗户戳洞。
裴砚思索一番,相比于在屋檐上顶着烈日偷看,他还是选择从窗户入手。
不过站在窗边实在是太过显眼,裴砚四下看看,找到一盆高度适合的花,刚好能用来当遮挡。
他俯身试着搬了一下,这盆花土里也不知装了什么,无论裴砚再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裴砚试了几次无果后,果断放弃。
“沈大人。”裴砚带着讨好的笑回头,说出的话却不是那回事:“你也不想我们两个的事被别人发现吧?”
多么糟糕的话。
沈承钧也许是习惯了,这次内心挣扎的时间显然短了不少,几乎是裴砚发号施令的瞬间,就默默地把花搬到窗户下。
裴砚心满意足地躲了过去,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洞,也不忘在一旁给沈承钧戳一个,戳完眯眼往里看。
出乎意料的,屋里的人很多,客厅的圆桌上坐着三个人,除却其中一个穿着楚制服饰的明显是楚国使臣的,其余两位都穿着周国的官服,身后站着各自的随从。
“左边年老一点的、身材发福的是户部侍郎,”沈承钧在一旁介绍道:“另一位,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今年刚进士及第的礼部侍郎,此人才华出众,颇得周帝信任,晋升速度非常快。”
“王侍郎?”裴砚挑眉,仔细观察了一下,肯定道:“看来那小子没撒谎,长得跟他爹简直一模一样,不过他爹看起来比他识时务多了。”
礼部侍郎背对着窗户,裴砚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而王侍郎明显坐得更靠近楚国使臣一些,脸上的表情讨好到近乎谄媚。
离得太远,裴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楚国使者明显对王侍郎的话很满意,还让人送了酒和小菜,说到兴奋处,就大笑着举杯对饮起来。
裴砚在窗外抓心挠肝,却没有办法,沈承钧侧头问他:“走吗?留在这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
裴砚却摇头道:“不急,在等等。”
酒过三巡,王侍郎终于冒出点醉意,他脸色通红地被随从扶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楚国使者告辞,而楚国使者明显被他说得意犹未尽,主动起身送他。
礼部侍郎也跟着起身,三人走出门外,裴砚连忙拉着沈承钧再往下蹲了蹲。
“王大人,今日可不够尽兴呐,改日您来楚国,我一定要请您到寒舍一聚。”
“哈哈哈使者大人客气了,咏木宴少说要办上三四日,您哪日有空了,尽管来找我,您喝多少,王某都奉陪到底。”
“好!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哎?”
王侍郎瞪着迷离的双眼,视线越过楚国使者,落到突兀出现在屋侧的一盆花上。
“那什么时候多了一盆花?我来的时候好像没见着啊。”
王侍郎扭头向随从们求证:“你们看见了吗?”
随从们纷纷摇头,王侍郎吓得瞬间酒醒了一半,他警惕地看着那盆花,一步步地慢慢朝它靠近。
楚国使者不解地看着他,问:“王大人怎么回事?你是说这后面藏了人?开什么玩笑。”他指了指满院的楚国侍卫,说:“你的意思是,我这么多的侍卫都是瞎子,连院里藏了个人都没发现?”
王侍郎额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变多了,这时候明明顺着楚国使者的话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王侍郎犹豫了一番,还是坚持道:“此事事关我大周盛宴的布防安危,我得去看个清楚才能心安。”
楚国使者闻言脸色明显差了不少,他冷哼一声道:“那王大人自便吧,只不过贵国素来以待客之道著称,今日一看,礼仪之邦也不过如此。”
王侍郎咽了口唾沫,他没有也没法辩解,颤颤巍巍地行了礼,坚持朝裴砚这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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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裴砚几乎能看清王侍郎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系统在裴砚耳边狂叫,“我就应该阻止你搬这盆花,不,我就应该阻止你进礼宾院,这下好了,明天京城小报的第一版就会刊登上你的名字,标题写上‘前御史裴河清偷闯礼宾院被当众逮捕’,你的名声就全毁了,我的任务也全毁了!”
“我有时真的挺佩服你的。”裴砚真心实意地说:“一个人,哦不,一个系统的想象力怎么能丰富成这样。”
“丰富又怎样,我哪一点预测错了?”系统看着越靠越近的王侍郎,绝望地闭上眼,“你坚持住吧,我先闭眼睡一会儿,等你被抓完挨完廷杖再叫醒我,到时我再给你制定一出佞臣再就业成贤臣的计划。”
“等会儿,不用这么麻烦。”裴砚叫住系统,“现在化形成猫,快点。”
“?”系统以为他慌糊涂了,“我只能自己变成猫溜走,不能把你们也变成猫啊。”
裴砚催促道:“就是你自己变,快点。”
与此同时,原本候在一旁看两人争执的礼部侍郎走上前来,拦住王侍郎,书生的脸素净又纯良,带着得体的笑,对两位道:“皇城景观管理是礼部的管辖范围,王大人,还是由我去看看吧。”
“好好好!哎瞧我这记性,都快忘了还有礼部的人在了。”王侍郎巴不得有人来替他看,忙不迭地往后退,留下礼部侍郎走上前去。
可还没等他走到,盆栽枝叶就凭空动了动,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包括礼部侍郎在内,所有人都被惊得一愣。
真的有人!
所有人的心几乎瞬间提到嗓子眼,紧紧盯着礼部侍郎的动作。
礼部侍郎稳了稳心神,再次迈步向前,就当他快要看见盆栽后面时,一只黑猫突然从盆栽后蹿了出来。
黑猫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们,动作敏捷地跑向围墙,两三下爬上墙,很快就消失不见。
原来是只猫。
在场的人,尤其是王侍郎,无一不松了口气。
王侍郎连忙向楚国使者赔罪:“哎呀都怪我都怪我,喝醉了眼神不好,一只猫都看不出来,这盆花或许是哪个下人搬过来装饰的,是我多虑了。”
唯有礼部侍郎看到黑猫时愣了愣,又往前挪了一步,和藏在花枝后的裴砚四目相对。
“少爷。”礼部侍郎仗着其他人离得远,语出惊人,“您不是说是只白猫吗?何时换了颜色?难道信里写的就是黑猫,是我记错了?”
裴砚摆摆手,“没记错,它平时有个爱好,喜欢变色。我让你记的都记录下来了么?”
“放心吧少爷。”礼部侍郎颔首道:“今晚我就拟好信,让周一送给您。”
礼部侍郎说着就退了回去,留下系统在裴砚脑子里震惊不已,“他居然是你的人?”
“你还好意思问?化形这么慢,幸好刚好有只黑猫出现,不然你的任务就真的毁了。”
系统委屈道:“谁叫你平时总不按规矩来,我任务完成度不高,得到的神力很少,昨晚化形费了我不少神力,总得让我缓缓吧?”
“……”原来还是他造的孽。
“那个进士,是你人?”
裴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承钧说的是谁。
“对。”裴砚道:“是裴家在他当初落榜时招的幕僚,现在被我收入麾下为我做事了。”
王侍郎一行渐渐走远,裴砚放松了些,随意道:“不过楚国使者有句话说得不错,我们藏在这这么久楚国侍卫都没能发现,不是瞎子是什么?”
“……”沈承钧朝最近的一个侍卫招了招手。
裴砚:“?”
那名侍卫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过来,朝沈承钧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侍卫弯腰鞠躬时,腰间从楚制外衣里掉下来一枚木质令牌,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是一个“沈”字。
而其他侍卫对此熟视无睹。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裴砚心里冒了出来。
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侍卫,也许全都是沈承钧的人。
17. 第 16 章
裴砚看着满院的暗卫,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承钧好心提醒:“在国师府上时,不只你一个人写了密信。”
裴砚回想了下,惊讶道:“原来你这么早也开始怀疑楚国了?”
沈承钧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淡淡道:“说不上怀疑,只是多备一手后路。”说着他示意了一下两人如今的处境,像是在说,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裴砚也蹲麻了,起身一半没能起来,顺势坐到一旁的阶梯上,好笑道:“怎么不早说,亏我还藏了这么久,把我累得够呛。”
沈承钧朝他伸手,含笑道:“说了怎么知道礼部侍郎也是裴大人的人呢?”
裴砚坐着缓了一下,拍开沈承钧的手站起来,摆摆手往外走,“得了,他的情报到时也会给你一份,先告辞了。”
“等等。”沈承钧扯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张纸,裴砚疑惑地回头,却见两名沈家的侍卫迎了上来,朝他行了个大礼。
“以后让他们跟着你,平时不会出现,但只要你有危险,他们就会出手护你。”沈承钧顿了顿,补充了句:“只要你不故意甩开他们。”
于是裴砚回去时,身后多了两条尾巴。
豪华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裴府门前时,早已收到消息候在门口的李叔迎了上来,跟车上的沈承钧行礼致意后,附到裴砚耳旁悄声问:“少爷,方才裴一说您多了两个暗卫,特意托我来问,您还要他吗?”
裴砚:“……”
裴一是府里养的暗卫之一,裴府的暗卫虽然没有沈家的优秀,但胜在忠心耿耿,而裴一则是里头身手最好的一个。
昨天让周一送的密信中,裴砚跟李叔提了一嘴他要好好查一查国师,李叔担心他单枪匹马容易遭人暗算,便主动提出让裴一去找他。
只不过裴一还没到,裴砚就先被伤了。
裴砚头疼地想了想,道:“你告诉他,这是我给他找的同事,让他和新来的好好相处。”
李叔颔首:“是。”
沈家的马车把裴砚放下后,掉了个头“哒哒”地上路了。
少了个人,车厢里分外安静,趁四下没人,沈承钧叩了叩木案,半顷,一道银光凭空出现,卷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
几秒后,银光散去,漩涡中心窝着一只黑猫。
“哟。”黑猫掀开眼皮,金色的瞳孔露出几分嘲讽,懒懒道:“大英雄救完美了,终于想起我这个大功臣了?”
沈承钧颔首道:“多谢,这次你功劳很大。”
黑猫:“……”
怪了,怎么有种被上司夸了的感觉?
黑猫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抖尾巴,再蹲坐在案上,神情严肃道:“你这次又有什么计划?舍己为人可不像你会做出来的事——虽然舍的是我。”
沈承钧不甚在意道:“顺手的事罢了。”
黑猫“哼”了一声,说:“这话哄哄去裴河清得了,别想骗到我,别的我管不了你,但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查裴河清和当佞臣,你现在一件都还没做到,下次你再让我帮你,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黑猫说着嫌弃了扫了沈承钧一眼,“摊上你这种拥有舍己为人高尚美德的宿主,我真是倒了十辈子大霉,早知我在接到任务后先去把裴河清解决了,照你这么磨蹭,猴年马月才有进展。”
沈承钧抬了抬眼,黑猫的脖子猛然一紧,像被人扼住喉咙一般,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吵。”
沈承钧慢条斯理地摸出方才裴砚强硬还回来的沈家家印,握在手里慢慢把玩着,他看着眼神愤恨的黑猫,语气沉沉道:“从使者和王侍郎眼皮底下逃走后,你没有离开礼宾院,而是趁人不注意溜回楚国使者的客房里了,‘你想干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黑猫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张嘴欲辩解,却被勒得发不出任何音节,他拼命用爪子往喉咙处够,想解开束缚,可无论怎么摸,喉咙上都是空荡一片,只能摸到愈发收紧的喉管。
沈承钧冷眼就这么看着,等黑猫挣扎够了,才动动手指,把它从窒息中释放出来。
空气大股大股地涌入肺部,划出剧烈的痛楚,黑猫喘着粗气,缓了好久才道:“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
“我进去能干嘛?肯定是帮你探查屋内的情况啊!使者好不容易出门送人,屋里没人,我进去看一看怎么了?”
沈承钧:“哦?看出什么了?”
黑猫一噎,声音弱了下来:“……那倒没有。”说着又哽着脖子喊:“喂!我可是系统!就算我是只猫,难道连进去看看的资格都没有吗?”
沈承钧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看得黑猫背毛倒竖,龇牙咧嘴的,才收回视线,淡声道:“你想干什么,我不会管,但裴河清既然是我的任务对象,就留给我来处理,别想着伤他。”
说完马车缓缓停下来,沈承钧掀开车帘出去了,留下黑猫独自在车里,冲他的背影大喊:“莫名其妙!头一回见对自己任务对象占有欲这么重的!”
*
裴府里,裴砚躺在卧房里,看着满屋子的补品和汤汤水水,目瞪口呆。
李叔在一旁乐呵道:“这些都是后院的姑娘们送的,听闻你受伤了,她们都可担心了,要不是我说少爷您要休息,准要亲自过来看您。”
裴砚颇为头疼地想起来,他后院还有一堆裴明熙给他留的麻烦,虽说他穿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广而告之,他裴河清暂时没有婚配想法——他本想说这一世绝不娶妻,但转念一想,如果等他完成任务后灵魂消散了,裴河清的魂魄重新归位时,他岂不是给人家自作主张断了姻缘?
没承想姑娘们非但不惊讶,反倒一个个都掩面笑了起来。
“裴少爷,这句话你都说多少遍了,还怕我们对你有非分之想啊?”
“就是,虽然少爷您长得俊,但我们也不会饥不择食啊。”
裴砚才猛然想起李叔说的,裴河清好男风。
据说他昔日逛青楼时也喜欢点小倌,可见裴河清对自己的性取向是没半点隐瞒的意思,只是裴砚没想到的是,连后院的姑娘们都清楚。
那岂不是意味着,沈承钧也很有可能知道?
他忽然想起沈承钧最初和他见面时,那尽可能减少的触碰以及动作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嫌弃……那他后面夜潜沈府,说不定在沈承钧眼里,也有另一番意味。
“……”他该怎么向沈承钧解释自己对他真的没那方面的想法?说他自己不是断袖?
可他确实是断袖啊。
裴砚当了两辈子的断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
想不出来的事情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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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从来不为难自己,心安理得地放到一旁,转而开始研究后院的姑娘们的事。
虽然这些姑娘都是裴明熙在跟着周帝微服私访时,遇到的要被家里逼着嫁人的。
大红嫁衣下,姑娘们的哭声实在太过于撕心裂肺,裴明熙看不下去,索性找了个由头把人买走,放到裴府养着。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姑娘们总要寻个如意郎君嫁出去,可在外人眼里,她们都是裴河清的小妾,想要再婚配,就必须证明她们和裴河清之间并非真正的夫妻。
裴砚清楚,就算裴河清好男风这一事实人尽皆知,可人人都知道贵族玩得花,男女通吃并不罕见,想要自证清白,最好的办法是——
找一个男的,当众对他说,我心悦你。
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砚脑子里一下就冒出沈承钧的脸,吓得他连忙闭眼默念罪过。
裴砚做断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其中最不可忤逆的一条就是,不可祸害直男。
裴砚又把朝上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想了一遍,又一个个地否决,最后对李叔说:“去告诉张俭,密信不要用飞鸽传,让他今晚回裴府亲自给我。”
张俭便是今年新登科的进士,那位礼部侍郎。
咏木宴本质上还是一场文宴,大周素来自诩文明之邦,宴会上少不了吟诗作对的环节,而张俭作为新登科的进士,势必要在开场时赋诗几首,一展才情,届时他在上前示爱,张俭再假意接受。
嗯,简直完美。
李叔应了声是,留下裴砚看着一堆一看就浓得发苦的药汤发愁。
他环视一周,惊喜地发现屋内的一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几盆盆栽,他先是去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迅速端起几碗看起来最苦的药汤,往盆栽上倒。
要想不被人发现,就得弯着腰把药一滴不漏地倒在树根上,裴砚蹲下身,忽然觉得衣襟里有东西硌得慌。
“?”裴砚拿出来一看,是两张叠起来的纸。
翻开第一张,内容他很熟悉,正是前不久他才看过的,卫尉亲自拟定的禁军调遣名单,而另一张……
随着纸张被展开,裴砚的瞳孔微缩。
里面的内容很乱,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线条交错着,空隙处挤着一堆看起来是人名的字样,像是孩童随手一画的涂鸦。
上面的人裴砚没有一个认识的,却莫名有些熟悉,他皱起眉,仔细地辨认清楚每个名字。
忽然,他福至心灵地拿起第一张调遣名单,把它放在第二张纸右下方的一个区域。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裴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张纸,视线一拉远,第二张纸里看似杂乱无章的内容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这赫然是一张礼宾院布局图,线条粗细代表院落大小,并行线条的数量代表院落高度,而不同图案上的姓名,则是居住在对应院落使臣的名字,以及每一位侍卫的站位和名字,甚至包含了沈承钧尚未进行布防的禁军的名字。
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在楚国使者安置的院落上,楚国使者的名字用墨颇重,被写得格外的大,上面被人用朱砂墨重重地画了一个叉,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字。
裴砚眯着眼凑近,近到手中的药碗都要沾湿纸张,才看清那上面赫然写着:
杀。
18. 第 17 章
“一二屯听令!”
校场上,禁军的副统领站在高台上,俯视着闻声从四处聚集过来的士兵们。
“卫尉大人有令,咏木宴开宴会期间,让一二屯的兄弟们参与皇城布防,这是调度图。”副统领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把印好的礼宾院值守站位图分发下去。
士兵们边看边小声嘀咕,手下趁机对副统领耳语道:“大人,这怎么回事啊,以往的咏木宴多是由回京的镇军负责布防,今年怎么轮到咱们头上来了?而且一调就调走咱们最好的两支队伍,听说,宫里可不会给额外补贴,宴会期间的花销还得咱自己出呢。”
副统领一个眼刀飞过去,“这是卫尉大人亲拟的名单,你有意见?”
手下闻言浑身一震,连忙道:“不敢不敢。”
卫尉的背后是谁,禁军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卫尉亲拟,其实就是身后那位的意思。
手下闭嘴乖乖退了回去,规矩地站在一旁。
副统领面上看着沉静,实则心里也直犯嘀咕,上头那位居然对咏木宴布防这种投入大,出风头少的事情这么重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只不过此事没有他质疑的份,他这个副统领唯有照做的权利。
思及此,副统领吆喝一声:“都看完了吗?”
士兵们齐齐放下站位图,齐声道:“看完了。”
“看清楚、记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吗?”
“记清楚了。”
“很好。”副统领点点头,挥手:“继续操练。”
士兵们排队有序地回到自己的场地,副统领看着看着,忽然眯起眼,指着其中一个穿着不太一样的人招手道:“你,出来。”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行军服,个头颇高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的走路姿势不似旁人这么标准,但步子却迈得很大,他来到副统领面前,低眉顺耳地单膝跪下,行礼道:“四屯二营一都陆容,见过副统领。”
副统领用剑挑起他的肩章看了看,“原来是四屯的,调度名单上有你名字?”
“回副统领,”青年不卑不亢道:“卑职再三确认过,确实有卑职姓名。”
手下适时上前耳语道:“大人,确实有他,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个四屯的,可能是卫尉大人写错了也不奇怪。”
副统领沉沉扫过他一眼,重新看向青年。
陆容的身姿挺拔,像一棵劲瘦的松,只不过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像是长期吃不饱饭导致的。
副统领沉吟片刻,突然调转剑身,用剑柄猛然向陆容的心口处捅去。
这一捅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即使用的是钝的一侧,力道仍然能顺着剑身穿透单薄的行军服,冲击着心脏。
陆容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地抬起想去握住剑柄,可刚抬起一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遏制住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承受下了这一击。
疼痛随着身体蔓延,冷汗无声落下,滴落在青年瘦削的侧脸。
“还不错。”副统领“铿”的一声收起剑,淡淡地夸了一句。
陆容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叩首道:“谢统领夸奖。”
“既然是卫尉大人亲自拟定的名单,自有他的道理。”副统领用剑柄敲了敲他的肩,说:“好好干,知道吗?”
陆容正要应下,校场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且慢——”
随着马匹的嘶鸣声应声传来,一匹棕灰色的马闯入校场,扬起一片飞尘,马背上,坐着一个众人都很熟悉的人。
“哎哟喂,这不是裴大人吗?”
说话间,副统领的手下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您可是为了宴会布防之事而来?咱们统领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裴砚于马背上环顾四周,锁定目标后策马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副统领远远瞧见了,抱剑行礼:“见过裴大人。”
“起身吧。”裴砚翻身下马,目光落到一旁跪着的青年身上,“这位是……”
陆容再度叩首行礼:“回禀大人,在下是四屯二营一都的陆容。”
裴砚眉梢一挑,道:“四屯的人怎么会在这?”转而对副统领说:“把一二屯的人叫来,我亲自安排布防之事。”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到副统领给手下递了个眼色,手下才出来打圆场道:“裴大人,您就不必费心了,咱统领已经把一二屯的人调去参与布防了,站位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咏木宴迫在眉睫,统领大人也是想为您分担分担,好让您准备其他布防事宜嘛。”
裴砚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打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都已经安排好了?”
手下忙赔笑:“都安排好了。”
副统领:“裴大人若不放心,可亲自过目站位图。”
这正合裴砚之意,他顺势道:“好,拿给我看看。”
裴砚看到那个手下明显僵了一瞬。
“愣着干什么,快给裴大人拿!”
“哦,哦,好。”手下连忙从袖中翻出一张新的站位图,奉给裴砚。
裴砚接过后看都没看,当着副统领和全校场士兵们的面,抬手,慢条斯理地把站位图给撕了。
一下,两下。
校场一片死寂,无数道视线盯着裴砚的动作,人们欲言又止,却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他。
撕到足够碎时,裴砚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抬手一扬。
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如秋日残叶一般随风在地面翻滚着。
良久,手下上前一步,干笑道:“裴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还不够清楚吗?”裴砚微微一笑,“既然陛下命我为咏木宴布防总指挥,所有安排,都必须经我之手。”
裴砚的目光落到跪着的青年身上,慢声道:“包括禁军。”
一时之间没人敢出声,在禁军内部,统领的命令一向是禁军的命令之首,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前一向只顾沉醉欢愉、恨不得别人全权替他处理政务的御史会突然跳出来,管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半晌,副统领应道:“好,请裴大人移步主帐,那里有整座皇城的沙盘,供您布防调度,我等将完全听任大人指挥。”
去往主帐的路上,手下跟在副统领身后,不甘心道:“这裴河清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叫他一声裴大人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他姐是皇后,他能在御史之位上坐这么久?听说他贪赃了西北镇军快一年的军饷,真行啊,这都能安然无恙地来咱地盘耀武扬威。”
“闭嘴!”副统领横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他指挥使的身份是陛下钦点的,要被有心之人听到了,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
手下瞄了跟在后面不远处的陆容一眼,悻悻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又上前来,用比先前更低的声音担忧道:“可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啊,听说从前的文书都是他家幕僚替他批注处理的,他现在自己一个人在这乱布防一通,到时若是出了乱子,陛下怪罪下来还是咱禁军背锅。”
副统领冷笑一声,道:“要是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就来我面前耀武扬威,那他这个指挥使今日的壮举第二天就会变成折子,递到陛下面前。”
裴砚:“……”
他真的很想告诉他们,他们的声音没他们想象中小,自己的耳朵也没他们想象中聋。
不过前世的裴首辅专制独裁太久了,鲜少听到敢公然在他面前蛐蛐的声音,现在乍一听到,还挺新奇的。
到了主帐,裴砚扫了沙盘一眼,就开始照着名单在布局图上提笔写了起来。
裴砚写得飞快,好似根本不需要思考一般,留下帐内其他人在那面面相觑。
“他怎么好像真会?”
“乱写的吧?”
“可能是裴家的幕僚提前帮他写好的。”
“……有道理”
“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替写,能背下来也挺厉害了……”
“?”这个士兵说完才惊觉上一句话好像不是从他们这边传来的。
他惊诧地抬头,和裴砚四目相对,对方朝他和善一笑:“感谢夸奖。”
“……”
他看了看裴砚站着的地方,再看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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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位置,两人之间至少隔了七八尺远,不由得有些崩溃——
怎么这都能听得到!
幸好裴砚很快又埋头苦写,他写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挑起纸张把墨吹干,递给副统领,“按照这个站位,安排下去。”
副统领接过一看,愣住了。布防图画得很好,皇城的地形和建筑画得利落又形象,每一位参与布防的士兵名字都用楷体端端正正地题着,乍一眼看上去简洁又明了。
只不过这建筑看起来陌生又熟悉,一点都不像礼宾院。他又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小心翼翼问道:“裴大人,礼宾院的布局不长这样吧?”
“谁跟你说这是礼宾院了?”裴砚讶异道:“难道我画的朱雀门不够形象?”
副统领心下一惊,这是要禁军值守朱雀门?
朱雀门是皇城南城墙处的城门,是宾客们进宫参宴的必经之路,平日里中央大街人满为患,朱雀门已经热闹无比,咏木宴开宴期间只会更加熙攘。
而值守的士兵不仅需要在烈日下逐一查验文书符牒,还得防着城外的流民趁机混入宫内,怎么想怎么辛苦。
况且由朱雀门入城的大多是他国使者,不容易捞油水不说,还容易落得礼数不周的口实,要是上头怪罪下来,简直得不偿失。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除了陆容外都不乐意了,纷纷抗诉道:“裴大人,原本定好的值守场地,怎么能随便更改呢?”
“对啊,这可是咱们统领亲自拟定的,难道被您一说就不作数了?”
“说是统领,其实做主的可是背后那位……”
“行了!”副统领及时截住话头,呵斥道,“将士当以军令为上,看看你们这七嘴八舌满脸怨言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收起布防图,朝裴砚拱手道:“请裴大人放心,尔等必将谨遵钧命,做好布防事宜,不敢有失。”
裴砚脸色稍霁,微微颔首,转而看向站在最后方的陆容,道:“你,过来。”
副统领很有眼力见地领着敢怒不敢言的众人离开,剩下裴砚和陆容在帐内。
其他人一走,裴砚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主动替陆容倒了杯茶,往前推了推,客气道:“坐。”
陆容这辈子没见过身居这么高位的人,高为到连副统领对他都敬畏三分,还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由得有些惶恐,“不,不用,卑职站着就好。”
裴砚闻言挑了一下嘴角,好笑道:“坐吧,我抬头跟你说话也很累的。”
青年这才敢坐下,甚至在坐下前还朝裴砚鞠下一躬。
“……”裴砚不由得反思是不是自己刚才表现得太过吓人,看来以后要收着点来才行。
裴砚喝了一口茶,直入正题:“谁把你从四屯调过来的?”
陆容愣了愣,摇头道:“没有谁,是我申请的。”
“你申请的?”裴砚惊讶道:“一二屯待的都是京城子弟,你一个非京户籍的,申请去干什么?”
陆容垂下眼,“正是因为一二屯都是京城子弟,所以只有他们才有机会参与咏木宴的布防,接触到城里的贵人们。”
裴砚看不出来着青年看着纯良,内心深处竟有如此趋炎附势的心思,不由得来了性质,追问道:“你想认识贵人?怎么?禁军待你不好,想离开这里?”
陆容连忙否认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寻到那位帮了舍弟的恩人,昨日我告假归家,路上正好遇到我弟弟,他告诉我他在学堂受人欺辱,是一位从京城来的贵人救了他,他拜托我,在宫里若是见到那位贵人,一定要向他致谢。”
“只不过我虽在京城,却从无入宫的机会,正好归队时听闻一二屯要参与咏木宴布防一事,我察觉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急忙向统领申请了调入一二屯,我本不抱什么希望,也许是上天垂怜,给了我这个机会。”
裴砚:“……”
这个故事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裴砚心觉荒谬,但仍是试探地问道:“你这个弟弟,叫什么名字?”
陆容眼前一亮,说:“舍弟姓陆名礼,您认识救了他的那位贵人?”
19. 第 18 章
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前世裴砚好事坏事都做过不少,善报恶报也遭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这句话这么迅速地灵验在他身上。
其实裴砚刚开始并不相信陆容说的那位弟弟是陆礼,毕竟虽然两人的姓氏相同,但长相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可事实摆在面前,陆容亲口说出了陆礼的名字,不容裴砚不信。
裴砚想了想,问:“如果你找到这位恩人,你打算怎么谢他?”
陆容立即坚定道:“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青年的气质干净,神色带着些青年人独有的执拗和认真,裴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和陆礼不愧是兄弟,在性格上确实十分相像。
思及此,裴砚对他说:“你的这位恩人,我认识。”
陆容肉眼可见地兴奋,声音抬高了些道:“此话当真?”说着他连忙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还请大人告知我恩人的名讳和官职,我好由此寻人,以表谢意。”
裴砚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弯腰鞠躬的青年笑吟吟道:“我把你们安排在朱雀门值守,寻常官员根本不会由此门入宫,就算告诉了你名讳,你也寻不到他。”
陆容动作顿了顿,再度鞠躬道:“此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我寻个机会找人替班,然后想办法溜进宫,至于寻不寻得到,就看天意了。”
裴砚笑意更深,问:“你不怨我?”
陆容赶紧道:“卑职怎敢埋怨大人?若不是大人相助,卑职寻人堪比大海捞针。”
“好。”裴砚点点头,道:“那现在你恩人有点小忙想让你帮,你可愿意?”
陆容自然满口答应下来,令裴砚没想到的是,陆容并不是国师所设下的暗杀楚国使者的刺客,他似乎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一般,上天见他心诚,给了他一个调进一二屯的机会。
将国师比作上天,裴砚想想都觉得侮辱了上天。
国师选择一二屯,并不是真的为了给咏木宴调用禁军最精锐的兵力,而是因为一二屯都是京城户籍,多多少少能拿捏住,若刺杀一事失败,或者安排的刺客走漏了风声,都好封锁消息。
那老头狡猾得跟千年老狐似的,绝不会因为好心而放过陆容,也绝对不会这么随意把一个不一定拿捏得了的隐患放进自己的谋划里,更何况是一个关乎整个大周朝廷势力布局的谋划。
裴砚皱着眉思索,是还没来得及联系陆容,还是说陆容在有所隐瞒?
可陆容这样一个看起来纯良又正直的青年,真的当得了刺客吗?
还是说,陆容不过是国师安排来混淆视听的,真正的刺客另有其人?
裴砚看着眼前看起来没有一点心眼的青年,忽然笑了。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所有人都想让裴河清做那批消失的军饷的替罪羊,甚至不惜搭上人命,那么……
就让裴河清消失好了。
*
“什么?!”陆容惊得从座位上蹦起来,察觉自己太大声了又连忙捂住嘴巴重新坐下。
陆容压低声音又确认了一遍:“裴大人,您是说,有人会在宴会上刺杀楚国使者?”
裴砚欣赏够了青年不可置信的表情,才缓缓点头。
“这怎么可能……”陆容喃喃道:“咏木宴布防森严,不仅有禁军,还有镇军里最精锐的西北镇军,届时的皇城固若金汤,连鼷鼠都溜不进来,刺客连皇城都进不了,谈何在御前行刺?”
裴砚微微一笑:“倘若刺客就是布防本身呢?”
“!”陆容猛然被点醒,“您是说,刺客在禁军里?!”
看到裴砚再度点头,陆容有些恍惚道:“可……会是谁呢?一二屯的人大多是京中世家子弟,来禁军不过是为了谋份清闲差事,谁会铤而走险接这种任务?”
裴砚提醒道:“你别忘了,你也是一二屯的人。”
陆容:“……!”
“大人是怀疑我是刺客?”他瞪大眼睛,连忙对天发誓道:“苍天可鉴,我陆容此番只为报恩,绝无二心,若大人放心不下,等咏木宴结束后,卑职立即申请重回四屯。”
“别急别急。”裴砚好笑地身后把陆容举起来发誓的手按了下去。
“刺客到底是谁,现在只有两种可能,是你,和不是你。”裴砚摊开双手,分析道:“是你的话,可能在今晚,就会有人来威胁你,让你应下这个差事。”
看着激动得想打断他的陆容,裴砚笑着安抚道:“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可你别忘了,陆礼还在青竹书院念书,而青竹书院背后的操纵者,我相信你知道是谁。”
陆容闻言一下子泄了气,垂着头道:“我……我知道,我想过让小礼换个地方念书,可槐花村太过偏僻,附近的私塾就青竹书院一间,我想把他接来京城,但京城的小到私塾大到学堂,一律不接收非京户籍的学生,而且家里确实需要留一个孩子帮忙。”
裴砚顺着他的话道:“所以,一旦他用陆礼来威胁你,你就不得不应。”
陆容没有回答,默认了这句话。
“应下这件差事的后果,显而易见,以咏木宴的布防强度看,就算被你抓到机会行刺成功,也不可能会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裴砚接着道:“而第二种,刺客尽管不是你,可是能在御前行刺的人身手必然高超,这样的人在大周找不出几个,国师养了这么久的利刃,绝不甘心让他只用了一次就殒命,因此肯定会让人掩护他撤退,再把罪名栽赃到掩护者身上,这个人会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所以,”裴砚把两只手的手掌合拢,并到一块,发出沉闷的一声,“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结果都只有一个,就是牺牲掉你。”
陆容沉默片刻,拱手道:“卑职了解,大人跟我说这些,想必是不想让楚使者被刺的,大人有什么计划,直说便是,卑职定会全力以赴。”
“错了。”裴砚晃晃食指,笑道:“我并不在乎那使者的命,我想让你,无论是哪种可能,你都要想办法当一名刺客。”
“?”陆容懵了,“卑职愚笨,请大人明示。”
裴砚道:“我的意思时,你要在宴会上刺杀一个我指定的人,陆礼那边,我会安排人护着,宴会上我也会安排好人掩护你离开。”
陆容疑惑道:“既然如此,大人何必亲自动手?等候国师出手刺杀楚国使者,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方便?”
“因为我要你刺杀的不是那使者。”裴砚压低声音,他直直地盯着陆容,明亮的眸色中带着一丝不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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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臣身份的狂妄与野心,“我要你刺杀的,是周帝。”
*
校场外,一群逃了操练的士兵坐在路边的酒摊上,磕着瓜子闲聊。
“听说了没,本来咱在咏木宴上值守的地方是礼宾院的,那地方,清闲活少油水多,随便忽悠几个外乡人都能骗到一周的酒钱了,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裴御史,二话不说把咱们调到朱雀门那看门去了。”
众人纷纷不满道:“这人谁啊?我在京中待了这么久,就听过林相和沈太尉,什么时候跑出来个裴御史?”
“京城裴家你没听说过?皇后的那个裴,这个裴御史也是这个裴,听说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官职还是皇后帮他吹枕边风吹来的,之前从不管事的,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官瘾上来了似的,仗着个御史名号管这管那的,要我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啊。”
众人哈哈大笑,其中有人打趣道:“你不要命啦?当朝皇后是你能调侃的?”
那人满不在乎道:“她弟弟都这么对我们的,我有什么不敢的?要我说,这裴河清不愧是天天往青楼跑的主,那拉拢人的本事可真是厉害,不仅皇帝对他青睐有加,连林相和沈太尉都上赶着往他身上贴呢。”
人们的笑声更大了,八卦总是让人激动,讲八卦的人更是容易上头,其实作为一个普通的禁军士兵,这人哪里知道这么多朝堂秘辛,但为了讲得精彩,往往编排更加跌宕起伏的戏码,只求让人听得瞠目结舌,好让自己落得“消息灵通”的名头。
那士兵尝了甜头,张嘴想要捏造更精彩的八卦,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便猛遭一记重击,整个人连带着手中握着的酒坛和瓜子重重飞了出去。
众人被吓得急忙站起身,中央是被踹得趴倒在地的人和散得满地都是的碎瓷片和瓜子壳。
“谁!”地上那人忒出一口血,怒而回头道:“谁特么敢光天化日在禁军门口找事。”
刚回头时,午后的阳光太烈,来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妄议朝中重臣,造谣生事。”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压迫与威严,他每说一句,众人的心便被提起来一分。男人扫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压道:“数罪并行,自行领罚吧。”
说罢便抬脚从地上的人身上跨过,往校场内走去。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男人的脸,霎时面如死灰。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方才议论过的,可以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沈太尉。
沈承钧走进校场时,立马有人迎了上来:“沈大人来得可真巧,方才裴大人也来了,正在主帐里议事呢。”
沈承钧脚步一顿,侧头问:“裴河清?”
“正是。”那人道,“不过副统领他们刚才已经出来了,裴大人他还在里面,若您是来找他的,卑职帮您去通报一声?”
沈承钧皱起眉,道:“不用,我自己去。”
那人连忙跟上,“哎沈大人您头一回来,让卑职为您带路吧。”
沈承钧刚想说不用,脚步就猛然停了下来。
确实不用带路了,说话间,裴砚已经从其中一个帐篷里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
20. 第 19 章
裴砚:“……”
沈承钧:“……”
倒是陆容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见过沈大人。”
沈承钧挥挥手,把陆容和其他人都支走后,一步步朝裴砚走来。
裴砚干笑两声:“沈大人,好巧。”
沈承钧“嗯”了一声,问:“都布置好了?”
裴砚拿出布局图,展开给沈承钧看,“随手写的,沈大人看看要不要改改?”
沈承钧对他放心得很,只草草地看了一眼后,就收走布局图道:“不用,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裴砚低声问:“礼宾院那边……”
沈承钧学着他压低声音:“已经安排好了。”
裴砚点点头,又听到沈承钧问:“那个人是陆容?”
裴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道:“对。”
“他就是国师派去刺杀楚国使者的刺客?”
裴砚惊讶道:“那张情报是你给我的?”
沈承钧:“……已经猜出来的事就不要再佯装惊讶了。”
裴砚被戳破了不尴尬,笑道:“真是神机妙算啊沈大人,可惜了,陆容不是刺客,或者说,还不是刺客。”
沈承钧偏头问他:“此话何意?”
裴砚:“意思是,国师尚未招纳他,人家还是个三好青年,不过咏木宴明日才正式开始,今晚会不会有所动作,就不知道了。”
沈承钧道:“所以你下手为强,先一步收服了他?”
裴砚这下是真惊讶了,“这都能猜出来吗?咱们还真是……”裴砚顿了顿,噙笑道:“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吗?
沈承钧在心里叹了口气,认下了这个形容,接着问:“你给了他什么好处,或者承诺?”
光靠嘴皮子说当然不能让一个人对你忠贞不渝,就算是给好处,他们给得起的,国师一样能给得起。
裴砚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对他眨眨眼,神秘一笑,“先保密,明日开宴后,沈大人就知道了。”
*
夜里,太明殿内,宴会要用到的装饰品悉数被抬出来,供礼部尚书最后一次过目,殿外宫墙下,仪仗队的人排练了一遍又一遍,前头是苏公公扯着嗓子的高呼声:“这边!再来点人!”
几名小太监连忙小跑上去。
苏公公绕着仪仗队背着手走了一圈,边走边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儿一早,陛下就会来太明殿举行开宴仪式,别到时一个两个哭丧着脸的,扰了陛下的兴致!”
话落,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附在苏公公耳边低声道:“大人,朱雀门那边的守卫已经就位了,包括您要找的人,也到了。”
“嗯。”苏公公甩袖转身,对小太监说:“替我看好他们。”
小太监在后头送着,满脸堆笑道:“好嘞!您慢走。”
从太明殿到朱雀门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苏公公一路上见到混乱的方队都会上前“指导”一番,等他走到朱雀门时,禁军的人已经分散开来站在各自的站位上了。
饶是如此,苏公公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站在城墙下的人。
今夜的天色尤为沉厚,月色和星点全都不见踪迹,只剩下漫天浓重的黑。墙上挂满了火把,跳动的火光下,坐着一个眉眼如墨、面容昳丽的人,正怡然自得地端着杯茶,观赏禁军操练的场景。
苏公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上前,“裴大人,您怎么来了?”
那人端茶的动作一顿,眼尾挑起,笑道:“苏公公也来监督城门布防?”
苏公公暗地里搓了搓手,赔笑道:“是啊,陛下对咏木宴的开宴仪式甚是看重,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压力大得很呐,只能多监督监督了。”
裴砚面上客气着,坐着的动作却岿然不动,气定神闲道:“有劳苏公公了。”
“不敢不敢。”苏公公心里着急,昨日国师命人寄了密信给他,让他把附带的密令给禁军一屯里一个叫陆容的人,苏公公本想趁禁军操练时偷偷把密令给陆容,没成想会突然出现裴河清这个不速之客,不速之客看起来还没半点要走的意思。
这人不是一向对朝堂公务避之不及,在宫城里多待一会儿都难受吗?怎么近些日子总是遇到他?
裴砚从不亏待自己,让人搬了桌椅泡好了茶,悠闲地看着苏公公强颜欢笑实则急得脑门挂满汗的样子。
欣赏够了,裴砚才放下茶盏,施施然起身,“既然苏公公在这,我就不打扰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公公一眼,“苏公公可要看好了,别让什么不老实的人在里面浑水摸鱼,明日要是出了差错,陛下怪罪下来,对你我都不好啊。”
苏公公心下一惊,衣袖里握着密令的手忽然就开始发烫,他稳了稳心神,挤出一抹笑,“裴大人教训的是,我一定盯紧了,保准一个偷懒的都不放过!您慢走。”
裴砚轻笑颔首,朝着城门外走去,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城墙外的京城分外寂寥,宏伟的朱雀门像是一道分界线,门内灯火通明,门外黑沉一片,裴砚走在空荡又开阔的中央大街上,身姿挺拔的背影莫名有种孤寂感。
……我在想什么?就一个世家纨绔子弟,何来的孤寂?苏公公摇摇头,见裴砚的身影渐渐隐去,赶紧向一屯的领班走去,“叫陆容的是哪个?跟我来。”
那边苏公公刚转过头,一直没回头的裴砚就若有所感似的转身,看着苏公公离开身影笑了一下,调转方向往城墙根走去。
等候多时的裴一迎了上来,鞠躬道:“少爷。”
裴砚:“起来吧,都安排下去了?”
裴一直起身道:“都安排好了,府上的事有李叔跟着,密信明日会由裴七亲自送到皇后娘娘手上。”
裴砚点点头,又问:“沈家那两个暗卫呢?”
裴一答:“被我支走了,少爷可是想让他们回来?”
“不必。”裴砚又问:“沈承钧呢?还在礼宾院?”
裴一:“是的,沈大人从下午开始就在礼宾院安排布防,我离开时还在。”
裴砚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去藏起来,别被发现了。”
裴一应了声后离开,城墙根下很快只剩了裴砚一个人。
秋夜风大,吹得裴砚的外袍猎猎作响,裴砚靠着墙站着,望着远处的群山发呆,在望周国,又像是在望大梁。
明日便是秋分,算起来,中秋也快到了,不知时空的另一边里,大梁怎么样了,他死后,朝堂应该清肃不少吧?沈渊检举有功,应该很快就能取代他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
只是每年中秋,裴砚都会亲手煮一锅汤圆到裴父裴母的墓前一起吃,沈渊知道他这个习惯,却从未和他一起去过,不知今年,他愿不愿意替他为他的父母煮上一碗汤圆。
裴砚想着,自嘲一笑。
想什么呢,沈渊说不定都把他给忘了,怎么会记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城门内传出一丝动静,仔细一听,是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来人十分小心,脚步声又轻又碎,不留心听根本注意不到。
裴砚直起身来,走到城门处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一个黑衣青年快步走出城门,看到等在城门外的人后,长舒一口气走过去,“裴大人。”
裴砚笑道:“别急,气喘匀了先。”
陆容是偷偷溜走的,快走到城门时险些被巡逻的官兵发现,害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出来的。
陆容缓过来了,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裴砚,“这是苏公公方才给我的,我没看过,请裴大人过目。”
裴砚问:“除了给你信,苏公公还跟你说过其他么?”
陆容回忆了一下,“只是让我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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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把信的内容泄露出去,除此之外没有了。”
“嗯。”裴砚没有接信,而是道:“既然是给你的,就自己看吧。”
陆容愣住了,“我……我自己看?可……”
裴砚扬了一下下巴,示意道:“没事,拆吧。”
陆容看着手中金色的密令,手忽然有些抖,他眯着眼想把封泥扯开,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搭上来,虚握住他的手,头上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拆封信都抖成这样,明日怎么握刀?”
陆容动作一顿,心跳突然莫名变快了一些,他努力稳住心神,顺着裴砚的力道把信撕开。
他没有把信纸抽出来,而是抬眼看向裴砚,慌忙道:“裴大人,我,我握刀时不会抖的。”
裴砚笑意更深了,他松开手,说:“先看。”
陆容打开密令,上面的内容和裴砚预想的一样,以禁军统领的身份命令陆容明日借机刺杀楚国使者,许是因为裴砚把禁军调离了礼宾院,信里没有把刺杀地点放在礼宾院,而是放在开宴仪式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一个异国使者,摆明了不给陆容留活路。
写信的人显然也想到这点,信末轻飘飘地加上一句话:若此事成,令弟陆礼于青竹书院肄业之束脩,无需汝挂怀。
如果做不到,那可不是仅仅是不能免学俸这么简单了。
注意到陆容捏着纸的手渐渐收紧,裴砚安抚地拍拍他的肩,道:“明日一切按计划来,陆礼的事,你无需忧心,只要裴家还在一日,便会保陆礼一日。”
陆容低着头,忽然跪地对裴砚深深磕了个头。
他没说话,可微颤的肩膀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裴砚看着,叹了口气。
这两兄弟,除了相貌不同,其他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他上前把人扶起来,想了想,虚抱了一下还在抽泣的青年,嘱咐道:“不只是陆礼,你也一样,明日不管是否事成,一定要按计划全身而退,知道了么?”
陆容胡乱地点点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后颈处突然被人用力一拉,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后退,退出裴砚的怀里后,又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陆容迷茫地抬头,只见一个和他一样身着一袭黑衣,身形却比他高大不少的男人站在他身前,男人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只是面对着裴大人,一言不发。
裴砚:“……”
他再度叹了口气,沈承钧不是在离城门快六七里的礼宾院吗?怎么突然来这了?还有,这人怎么总是在他和陆容一起时出现?
裴砚看了一脸茫然的陆容一眼,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
陆容收到暗示,忙不迭地溜回去了,只剩裴砚独自和沈承钧在城门下站着。
“沈大人,方才听你家暗卫说你在礼宾院来着。”裴砚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沈家暗卫,问:“怎么突然到城门来了?”
沈承钧没有答,而是皱着眉问:“你和这个陆容,怎么回事?策反一个人不需要抱在一起吧?”
裴砚忽然福至心灵,懂了。
怪不得每次他和其他人靠近一点,沈承钧都要强行把他们分开,他差点忘了,裴河清好男风的名声可是人尽皆知啊。
这样看,难道沈承钧接受不了断袖?所以才看他和别人凑近一点就难受?
接受了这个事实后,裴砚应对起来就轻松多了,“是,跟我猜的一样,国师来招纳陆容了,幸好我提前收服了他,才组织了这场刺杀。”
沈承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仅此而已?”
裴砚坦荡道:“仅此而已。”
“好。”见裴砚不承认,沈承钧干脆亮出最后底牌:“那你刚刚和陆容说的计划,是什么计划?”
裴砚:“……”
他这是到底听了多久?!
21. 第20章
“我和他能有什么计划呢?”被听墙角了裴砚也丝毫不惧,笑吟吟地倒打一靶,“刚才风大,沈大人听错了吧。”
“裴河清。”沈承钧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他拧着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要骗我,我不希望哪一天听到你的消息是你又被抓进诏狱里。”
裴砚也停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我们之间,还不是可以质问对方的关系吧?”
这句话说完,裴砚第一次看到沈承钧脸上露出破碎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痛苦,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不出话来,而裴砚还在继续。
''''
“难不成沈大人怀疑我和国师一样,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被抓进诏狱,沈大人不该高兴吗?身肩重罪二次进狱,就算我姐姐是皇后,就算裴家再强大,也根本护不了我,沈大人也不用耗费心思来惩罚我了。”
裴砚的眉眼弯弯的,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面,伤人程度堪比数千把刀齐齐扎进沈承钧的心脏里。
沈承钧下意识想反驳,却一时哑口无言,毕竟把裴河清从诏狱里捞出来又狠狠坑上一把的人,确实是他。
若裴河清不姓裴,若他的姐姐不是皇后,他早在诏狱里死了无数遍了。
见沈承钧无话可说,裴砚轻笑了声,最后道:“所以懂了么?别再多管闲事了,沈大人。”
火把挂在城门上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裴砚沿着大街慢慢往前走,不远处,一辆挂着裴字招牌的马车正静静地等候着。
沈承钧没有再跟上去,他看着那个面热心冷的人安安稳稳地走上马车,随着轻微的铃铛声消失在大街尽头时,微不可察地叹了今日的第二次气。
“看来人家也没把你当朋友嘛。”黑猫从他身后走出来,笑得胡须都在抖,“哎哟,这裴河清说话可真是不留情面啊,听得我都心疼你了。”
沈承钧:“……”
黑猫再接再厉,“也是,毕竟是政敌,不说实话也正常,只是没想到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你,唉,你说你,谁让你一开始把人家整这么狠啊,搁我我也要怨你了。”
“虽然说是我让你针对他吧,可没想到你一出手就这么狠啊,刚开始我看你一身正气的,还以为任务进行得不会太顺利呢,没想到,你还挺有当佞臣的潜力的——哎哎哎!”
黑猫的脖子被人猛地提起,然后被人往空中一甩,即使黑猫及时调整姿势落地,还是吃了一嘴的灰。
沈承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小气鬼,说都不让人说。”黑猫被气得大叫:“活该裴河清不要你!”
暗卫适时牵了匹马出来,沈承钧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黑猫在原地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头裴砚刚上车,掀开车帘就看到一只白猫正舒舒服服地卧在他的坐垫上。
“哟,回来啦。”白猫懒洋洋地打招呼,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被裴砚毫不留情地提着后颈皮扔到一边。
被迫趴在冰冷硬木板上的白猫愤愤不平道:“干什么干什么!和沈承钧闹了别扭也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啊。”
裴砚窝进坐垫里,轻飘飘地瞥了它一眼,问:“我不是让你跟着裴一别乱跑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猫嘿嘿一笑,“在你对沈承钧说‘我们之间还不是可以质问对方的关系’时回来的,哎哟清清啊,你这话可真够伤人的,你有注意到沈承钧那脸色没,能把大周第一清正战神气成这样,你可这是这个。”
白猫说着想给裴砚竖个大拇指,因猫爪拇指太短而被迫放弃。
裴家的车夫很贴心地为裴砚备好茶水和点心,裴砚奔波了一天已经累得不行,此时正半阖着眼,拿着一块煎得焦香的煎饼慢慢啃着,闻言对系统笑笑:“多谢夸奖。”
“不过你怎么突然就和沈承钧翻脸了?突然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不像你啊。”
裴砚优哉游哉道:“不是你让我离沈承钧远一点吗?”
系统默了默,说:“是我说的没错,但这不是怕你吃亏嘛,沈承钧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对权势什么的都不在意,实际上心眼不比你少,我也没让你这么,这么……”
裴砚好奇问:“这么什么?”
系统:“这么无情啊。”
裴砚不认可这个形容,“我哪里无情了?哪一句不是有理有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系统:“……”
你哪一句不是戳人家心窝啊。
“你不仅无情,你还渣。”系统接着说:“就算他以前坑过你,但这段日子里他帮了你不少吧,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特别像一个用完就扔的渣男。”
“?”裴砚更不认同了,“利用完就扔不是很正常吗?哪里算得上是渣?何况我和他阵营不同,更不用顾及这些。”
系统看着他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坦荡模样,迟来地意识到这人贵公子的形象下一向藏着一颗土匪的心。
也是,认识这么久,这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流氓事了。
“算了。”系统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窝着,“反正刺客也被你找了出来,布防不会出什么差错了,你就安安稳稳度过这次咏木宴就好,等宴会结束后再找机会去查军饷,宴会上人多眼杂不好下手查,你可千万别冒然行动知道么?”
裴砚煎饼吃到一半,闻言皱起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系统没听到回应,睁眼看他:“怎么了?”
“我总觉得,”裴砚道:“这件事有些太简单了。”
“刺客人选明显得生怕我发现不了似的,安排刺客的方式也很草率,密令一交就完事了,像是根本不关心陆容会不会真的执行刺杀任,就连安排刺杀这件事,也暴露得太轻易了。”
系统听到最后一句觉得有些不对,“别的不说,最初是被沈承钧发现的吧?说不定国师就是觉得不会有人察觉到他会安排人刺杀楚国使者,所以后续环节都布置得不太严密?”
裴砚思索几秒,缓缓摇头:“国师能深得周帝信任多年,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贪赃军饷并嫁祸予我,定是十分谨慎之人,此等轻敌之举,他不会做,除非……”
系统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引导我入局的目的暂且猜不到,但沈承钧必定也是设局之人。”
系统惊讶道:“你是说沈承钧和国师阵营的?不对不对,你怎么就能确认贪赃军饷的真凶就是国师呢?”
裴砚看向它,问:“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是沈承钧监守自盗?”
系统被他这么看着,忽然有种被人攥住脖颈,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它噎了片刻,才悻悻道:“好吧,就算是国师故意骗你,他又是为了什么?对你来说不过是提前接触了陆容罢了,完全没有影响啊。”
裴砚沉吟片刻,忽然往后一躺,把剩余的煎饼塞进嘴里,含糊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系统松了一口气,道:“就是你想多了,赶紧回府休息去吧,明日一早还得进宫呢。”
夜里,裴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无论怎么想,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对劲感萦绕在心头。
这真的是场局吗?
倘若真是国师为他设下的局,那设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等到穷图匕见时,他又能看见什么?
裴砚习惯在夜里思考,因此没有点灯,卧房侧边的窗没关,窗外的凉风吹得纱帘不住地飘动,裴砚双手交叉枕在头下,盯着纱帘的一角好一会儿,总算有了一丝睡意。
还没等他酝酿够睡意,窗户忽然传来“吱嘎”一声。
声音很轻,但由于前世瞎得久了,从而导致裴砚的耳力不是一般的好,几乎是瞬间,裴砚便睁开眼,在黑暗中锁定窗户的方向,手也慢慢探进枕头底,摸出几根淬了毒的银针。
来人显然对裴府不太熟悉,掂量了一会高度才翻身进来,可翻窗的动作却意外的利落。
他翻进来后也不四处翻找,径直就往床铺处走来,裴砚观察了一会,才确定他手上没有带利器。
冲他来的,却没有带利器,既不为财也不为命,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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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什么?
裴砚捏着银针的手渐渐收紧,静候时机准备扎死这个敢闯他卧房的人。
等到那人走近了,借着窗外微弱的亮光,裴砚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竟然是沈承钧?!!
这是被他羞辱后,恼羞成怒,不惜半夜翻墙来报复他吗?沈承钧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其实裴砚那番话说起来还是有些心虚的,系统说得没错,沈承钧除了一开始给他下套使了一次绊子,后来确实帮了他不少,就算是因为圣旨不得不帮他救他,对裴砚来说也是一份不轻的恩情。
裴砚不是恩将仇报之人,沈承钧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他这么想着,拿着银针的手慢慢松开。
算了,就让沈承钧揍他两下泄愤得了,怎么算都是他欠沈承钧的。
纱帘被人缓缓掀起,裴砚闭紧了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半晌,沈承钧仍然没有动作。
裴砚闭着眼,看不到沈承钧在干什么,只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
不是吧,难道在研究在哪里下拳比较痛吗?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惊得裴砚的眼睫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那道触感应该是指腹,轻柔中带着些茧子独有的刺痛,轻轻地沿着裴砚的鼻梁一路向下,最后落在裴砚上唇微凸的唇珠上,带了点劲地按了一下。
“!!!”裴砚努力控制着身体别抖,可藏在被褥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按完后,那只手似乎还想继续向下,可片刻流连忘返后,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
“你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沈承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根本不指望裴砚能回答。
“你走得好决绝,根本不管我有多伤心。”沈承钧说着自嘲一笑,“也是,你一直这样,分别太久了,都快想不起来你本来就是这么冷漠的人了。”
沈承钧就说了这么两句话,说完便沉默下来,在床边静静地站着。
夜风扑在裴砚脸上,扰得他脸上阵阵发痒,忽然,裴砚感到脸上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到他脸上了。
……是眼泪!
沈承钧哭了?!!
不至于吧?裴砚知道他说的话伤人,但有这么伤人吗?
裴砚很难想象到沈承钧这个平日里表情都不多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样的,很想偷偷睁眼看,却又怕被沈承钧发现,一怒之下杀他灭口,只得强忍着,忍得他抓心挠肝的。
沈承钧站了很久,久到裴砚快要坚持不住了,才落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声,转身离开。
听到窗户被关上的声音,裴砚才猛的睁开眼,坐起身来。
他惊魂未定地给自己顺了顺气,内心却怎么都淡定不了。
沈承钧居然和裴河清有私情!搞不好沈承钧对裴河清还是苦恋无果!
那他今夜借裴河清之口对沈承钧说那些话,对沈承钧来说和拒绝有什么区别?
“……”裴砚绝望地闭上眼,心想这次造的孽可大了去了。
裴砚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对不起”后,再度躺回枕头时,忽然发现枕边多了样东西。
他疑惑地拿起来,借着窗外的光看。
居然是片银杏叶。
叶片上似乎还有字,裴砚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字,只好点了根蜡烛。
烛光下,叶片上的字清晰可见,上面是一个大写的沈字,一旁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字写得锋利挺拔,画却只是勉强能看,可见执笔之人并不擅长画这种腻歪的图案。
可就是这么一个称得上丑的心形,却瞬间扎进裴砚的心里,惊得他下意识地松手,叶片晃晃悠悠地落在床上。
裴砚记得很清楚,前世他脾气不好,沈渊也很犟,两人凑一块经常吵得天昏地暗,吵架当晚裴砚就会把卧房的窗关好,不让沈渊半夜潜进来。每当沈渊受不住想主动示好时,就会挑一片最完好的银杏叶,画上一个歪扭的心,当和好券用。
而沈渊画的心,和如今裴砚手上这个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