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贵皇子为何总是卖乖gb》
7. 新婚
罗雨风与母亲溜到了库房外的小花园里,小声咬着耳朵。
罗雨风说:“连个府邸都不给人开,礼倒是送了不少。”
忠安郡王哼声道:“官家最好面子。”
大齐因是女帝开的国,在仪式礼节上向来主张女子为尊,又因体谅女子有生子的辛苦,所以无论纳嫁娶许,皆是男出礼,女不出礼。
就男子而言,娶妻的纳礼多些,只归妻子,不归妻家。许人的财礼少些,只归夫郎,不归女家。
也有小两口自己出去单过的,叫做结家,但那就是脱离家族了,因此条件十分苛刻。
首先二人都不能是家中的继承人,再来家里得愿意放人,在这个基础上,又得有些积蓄……
就比如当年的忠安郡王与余小郎君。
至于礼钱嘛,便要自己商量着来,一般也是男方出礼更多。
因此,无论是哪家哪户,都卖不了女儿,许出去的儿子也陪不了多少钱。纳娶主要是为了延续香火家业,嫁许主要是为了同别家结亲,都不单纯为那几个彩钱、几样东西。
罗雨风本来对收礼物还是挺感兴趣的,但她看了几件便发现都是些常规的物件,并不新奇,着实无趣。
“看着多,约莫也没用心挑吧。”
郡王“嗯”了一声。
“养在太后膝下嘛,说得好听。”
实则只是挂个名号罢了,这财礼都不知道是交由哪位妃子安排的,很有可能被抽了成……
罗雨风也觉得他有些可怜。
又联想到昨晚拳石林之事,便觉得他那讨巧卖乖的性子都是被欺负出来的。
自己那般折辱他,他还是许了,可见是半点儿也做不了主的。
罗雨风向来吃软不吃硬,因此对小皇子印象良好,但细究起来,她也最是忌惮这样的人,表面惹气吞声、伏低做小,实则不知哪天便发疯了,在背后捅你一刀。
她向来是最要紧自己的,可怜之人多了,哪里顾的过来?
战场上有兵戈相见,伤兵营有哀嚎遍野,小皇子的委屈或许很多,但也难多过他们去了。
罗雨风承家族庇护,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她儿时便武艺过人,风光无限,后来母亲势大,为避圣人忌惮,才佯装身虚体弱,把时间更多地放在吃喝玩乐上,做些荒唐行径。
如今身无职权,能做到的,唯有珍重阿娘,珍重家族,珍重自己。
此一生,再得好友两三,便也够了。
旁人,都不重要。
婚姻大事?不过是利益交织出的线头罢了。
她突然目光一凝,转头问阿娘:“我这封号也太随便了吧?这不得算坊名吗?”
忠安郡王受不了她的跳脱,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没见识!前朝公主也有过这样的,闲来无事就多读读正经书……”
罗雨风撇撇嘴:“古时提到公主的正经书可不多。”
忠安郡王点了点她的额头:“净找一些借口!”
母女二人吵吵闹闹地回了屋子,不待休息几个时辰,便又是无人得闲了。
圣人令忠安郡王陪同左骁卫上将军护送肃王灵柩,肃州自然得到了消息,肃王世子纪湍带着兵马前迎。
父亲难得在年终回京诉职,不曾想竟遭此毒手,纪湍痛心伤臆之时,更是恨入骨髓,几欲带兵上京手刃仇人,报了这血海深仇。
忠安郡王将那柄重刀归还给了他,劝解他先让肃王灵柩回到封地入土为安。
纪湍虽是随了父亲直勇无畏性子,却不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那左骁卫上将军并不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方便,因此两方交接之后,很快便背道而驰。
罗雨风则是在京中继续调查,将所有刺客的尸体都看了个遍,从长相上看,应都是中原人,但没有一个是能验明真身的。
不像是寻仇,否则没有必要在京城管辖区域内动手。
如此大的手笔,也定不会是普通官员所为。好端端的,朝廷重臣也没有谋害驻疆亲王的道理。
可再往上猜,便难言了。
肃王到底是因什么死的?
为动摇肃州那大稳的局势?在军事上分一杯羹?
亦或是为了动摇忠安郡王罗炎?
皇嗣们早就到了争权夺势的年纪,但太女成华明智善理,颇有威望,姊妹兄弟很难出其左右,平日里多是小打小闹,没想到有人只是为了搅局,就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这些年为了避嫌,罗雨风与这些王女王子几乎未有过交集,再者大婚将至,宫人于她院中来来往往,府外又有天昭司做圣人的眼线,她束手束脚,很难再查些什么。
此事便像压顶的黑云,沁入她的脑中,宛若晨钟暮鼓。
她明白,一味地躲事未必能得善终,也在京中做了些布置,可未曾想大难临头时,从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
本以为自己武功大成,母亲重兵在握,在京中再无性命之忧,只要步步稳行,就算保不了天下太平,也能保一个合家康宁。
然而,一个能将天枢境将军斩于马下的武者,将所有的平衡都打破了。
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亲王,死得如此轻易,连一个公道都寻不回。
事发之后,几位皇嗣互相泼了些脏水,皆是“我看到你与高人交往”,“我看见陌生人在你府中走动”,惹得圣人勃然大怒。
他虽说忧心肃州造反,却不想为了此事牵扯子嗣,若是真查出了什么,肃州必会将仇恨指向皇室,既失颜面,也失人心。
有官员提议将肃王葬在皇陵,奉于太庙,以安抚肃州,都被他一一驳了回去,就是为了让世子回肃安葬肃王,以拖延时间。
忠安郡王对此十分不满,私下几度以儿女婚事施压,到底是让圣人派天昭司将各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这天昭司竟也很配合,在郡王的监督下,恪尽职守,并未放水。
然而,皇嗣府中龌龊虽然不少,但大抵与此事无关,也并未寻到与那凶手相似之人,好歹让圣人松了口气,连忙将他们挨个处罚了一番,该降职的降职,该禁足的禁足,甚至斩杀了不少涉事的官员,鲜血洒在大内庭前,一连几日都清扫不净。
众皇嗣与各党派皆是元气大伤,一时间朝野震荡,无人能安,也算是给了肃王世子一个交代。
罗雨风知道,若是真的找到了真凶,阿娘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如今并无指向哪位皇嗣的证据,再这么拖下去,只会一发不可收拾,动摇国本,罗氏也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此只能收手。
忠安郡王与众武将做了最后的努力,劝说圣人赐下恩旨,让纪湍尽快袭爵,以安稳肃州局势。
圣人见子嗣都被摘了出去,也松懈了许多,为了边疆安定便准了此事。
接下来的事,便要等到纪湍上京袭爵再说了。
满朝文武就在这样的阴霾下,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分时节。
全京城都知道,忠安郡王的独女要大婚了,纳得还是位王子!
罗雨风呆呆地站着,任由辰珠帮她穿戴。
她要忙一日,自然怕累,故而没戴厚重高耸的金冠,而是合了乌人的习俗,带了个花树银凤冠,垂着一圈儿的额坠。
婚期急,婚服是绣工们轮了一个月的班才赶出来的。
玄黑色的大袖衫,绣着精美的太阳圆纹。内穿绛红长裙,下配蝶纹的窄蔽膝,银丝马缨花与金丝火焰纹妆点的绛红披帛。
另带了幅一掌宽的孔雀日月纹银饰,从胸前垂到腹间。
为了行动方便些,裙摆并不拖地,她也没戴其余乱七八糟的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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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了。
罗雨风勉强撑开眼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这一身的零零碎碎,很能表达出她重视的态度了。
年轻的小娘子对这事还是有些新鲜感的,毕竟是第一次成亲,她不想草率,更不想将对肃王之事的怨愤过多地迁怒给小皇子。
她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一片漆黑。
……
这不是晚上,而是太早了,天还未亮。
男娶女,阳往而阴来,取昏时。
女纳男,阴往而阳来,天地泰卦,当取寅时。
说是寅时,也不太准确,就算不考虑可怜的新娘新郎,也要考虑到宾客,毕竟哪有人未到五更就出门的?谁也不是公鸡转世,大体上在晌午完婚就行了。
看这天色,也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去宫门接小皇子了。
近来春风正好,罗雨风决定骑马去,另带匹白马给小皇子骑,到时候让轿撵在后面跟着,她骑马把小皇子牵回来就行了。
不对,是把驮着小皇子的马牵回来就行了。
娘子纳夫,本就不是古时候男人抢老婆,没必要非得把人关在轿子里。
况且……
小皇子若真的骑马跑了,倒也不是坏事。
罗雨风的脑海里出现了画面——被皇宫禁锢半生的王子在大婚之日策马扬鞭,逃往天涯海角……
她被逗得弯了弯眼睛。
最后在心里过了遍流程,罗雨风起身同母亲祭过先祖,便去见亲朋好友了。
能这么早来的,都是关系近的。长辈们说了一些场面话,罗雨风站在一旁,瞄到青阳瑾和楚斯木正坐在一块儿,幸灾乐祸地瞧着她乐。
毕竟当时说的谁纳王子谁倒霉,未曾想到唠闲话唠到自家墙头上了。
罗雨风面无表情,走时朝她俩使了个眼色,她们便也贴心地起了身。
楚斯木对她身边的郎君说道:“阿兄也来吧!”
此人生得儒雅,一身书卷气。乃是楚斯木的堂兄,若家嫡长孙若檀林。
他无故愣了一下,然后释然地笑笑,起身跟在了后面。
青阳瑾身边也有位英姿飒爽的郎君,这位倒不是她的哪位夫郎,而是她的庶兄,青阳珂。
他曾跟随忠安郡王学过武,也算是同罗雨风一块儿长大的。
青阳瑾伸手,将他也拽出去了。
此时刚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依稀能看到几颗残星,微凸的盈月歪在天际,散发着羸弱的光,与初升的太阳一东一西,交相辉映,形成一幅日月经天之景,奇妙而又和谐。
接亲的队伍举着仪仗,旗上绣着罗氏的日月黑虎火纹徽,黑虎左眼作日,右眼作月,下绕火焰纹路,下一路吹吹打打,去了建福门。
近日恰巧撞上三年一次的进士放榜,京中热闹非凡,听闻大将军之女和王子成亲,就算是五更天也有数不胜数的看客。
正值春光无限杏花香,新娘子本能地感到舒心,也不甚在意路人了。
黑马轻踮着,她在渐渐升起的红霞中眯起眼睛,慵懒地吹着春日的凉风。额坠轻晃,浮光跃动,就这样撞进了新郎的眼里。
正是他往日见过的、听过的、想象过的神气模样……
罗雨风在城下望了望,好似圣人、皇后都在城墙上,依旧是给足了排场。
她下马拜见,双方又走了遍六礼。
十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竟然抱了只活雁,罗雨风快乐地接过那活力四射的大雁,朝着宫门使劲一抛,大雁便随着众人的惊呼穿过宫门,踉跄地飞远了——又完成了一个令她期待的环节。
圣人一手促成的此事落地,心情不错,只觉得她小孩子心性,面上更加轻松。
青阳瑾和若檀林帮忙做了两首诗,就算请永益王出门了。
8. 新夜
纪怀皓一身红衣下辇,今日他束了发,头戴南红金镶玉莲冠,依旧戴着镂雕的面具,不过这次是金的,錾刻灵芝纹,取个好兆头。
他浑身的金玉首饰,并不比罗雨风少,十分符合夫郎身份。
这些东西装饰在一名男子身上,很容易显得不伦不类,可若是他,再好的饰品也只是衬托罢了。
罗雨风暗叹了口气,成婚也不露脸,管束得真严。
女史又说了官家嘱咐。
“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纪怀皓拜道“儿谨遵教诲”,然后转身看向了罗雨风。
罗雨风已然非常投入新娘这个角色了,笑着将披帛的一端递给了他。
银丝绣的马缨花与金丝火焰纹在曦光下熠熠生辉,好像递出了一片镶金嵌银的红火。
她站在西边,一身银饰,映衬着淡淡的盈月,倾泻向了穿金戴玉的纪怀皓,与璀璨的朝日辉交。
纪怀皓愣愣地接过,看她牵起另一端上了马,然后又拍了拍另一匹白马,对他说道:“上来坐好。”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二人已然在并辔前行了……
本是冷暖相悖的金银两色,撞在一起时,竟是惊人地相配,阴阳相生,溢彩流光。
望不到头的武官、侍者在后跟随,车马骈阗、十里红妆。
朝晖是金红的,天色是粉蓝的,给两匹连着红帛的马儿洒上颜色,分外温柔。
待回到郡王府上,婢女提花,男仆铺毡,童子照镜,大娘撒豆。
两人手持笏板,走到了青庐外,罗雨风站右,王子站左,宾相说了几句,女揖男跪,拜了天地,又拜高堂,向来表情肃穆的忠安郡王也不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罗雨风站着无聊,便去看小皇子跪来跪去,仪态果真甚好,不见半分狼狈。
而后夫妻交拜,二人错袖,那一瞬间,罗雨风才有了些实感,真正意识到:我成婚了。
这一个月太忙,她没有多少闲心去消化这件事。
恐惧来的太突然!
直到被引入青庐,她的脑子在都控制不住地联想,一个接一个的臆想像兔子一样从窝里蹦出来。
小皇子半夜打呼怎么办?
半夜夜游怎么办?
半夜站在我床头怎么办?
不对,辰珠应当已经安排好了……
可他趁天黑要我命怎么办?
没事没事,我若死了,阿娘一定不依的。
“娘子吃肉。”
罗雨风张嘴。
他若在饭菜里下毒怎么办?要是他自己就是个毒药人该怎么办?虽然我不太怕毒,但阿娘不行阿。
“娘子,娘子……”
她嚼着肉懵懵地抬头。
只见家中管事和蔼地看着她。
“娘子该喝合卺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举着瓠,她转头去看,小皇子正好戴上面具,已然是喝完了。
罗雨风:?!
“果真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真的假的?
他仅露个眉眼便能叫人说出“贵气天成,龙章凤姿”的话来,乃是俗尘中的最顶端,如何跟风尘外物挂上钩?
“一看便知是能讨娘子喜欢的郎君……”
“可惜没看到正脸……”
“说不定看到正脸,便也没这般惊艳了……”
“王子刚刚好像很开心。”
“毕竟县公模样也好吧……”
“我可听闻县公最好打人,回头挨打他便知道苦了。”
“只凭她母亲罢了……”
这是说她飞扬跋扈的,顾忌着有功力高深的长辈在,话也遮遮掩掩。
“听说王子武功很高,还不一定谁打谁呢……”
罗雨风心想自然是我打他!
她瞪了小皇子一眼,然后看向庐外,面无表情。
青阳瑾正在嘲笑她,旁边的青阳珂和若檀林也都含笑看她,唯有楚斯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罗雨风用眼神问:你们都看到他相貌了?
青阳瑾笑弯了腰,直朝她点头。
行。
只有我这个新娘没看到。
罗雨风深呼了一口气,举瓠喝酒,然后拿起一旁的团扇掩面,调整表情。一旁的新郎则眉眼带笑,瞧得罗雨风气不打一出来。
到了结发礼,罗雨风恨恨地剪下了小皇子冠后的许婚缨,又趁机拧了他一把。
纪怀皓气息微顿。
管家将二人合髻放入锦囊,交给新郎保管,纪怀皓微笑接过,揣入怀中。
又有人言:“牵耳端操,以事梓君,听之尊之,清静自守。”
管家道:“娘子,该牵针了,从此以后,王子便是出阁的郎君了。”
罗雨风拿起了盘中的喜针,将针抵在小皇子的耳垂上时,她的思绪还是很乱。
她是想犹豫的,但脑子里倏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不知这针何时会下,估计要提心吊胆。
就这一个思绪的功夫,她便手快地落了针,她一边抽针,一边闭了闭眼,心想:完蛋!真的尚王子了……
罗雨风麻木地拿起帕子,给小皇子擦掉了耳垂上溢出的鲜红血珠,又从盘子里取出了一只通体玉制的耳环,坠着白玉,颇为朴素雅致。
给别人戴这玩意还是第一次。
罗雨风对准了方向,可环是弯的,总是被阻在里面,她有些没耐心了,想强行捅穿过去。
小皇子一动不动,微微侧着头,颈部一览无遗,皮下脉搏正在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一只任主人揉圆搓扁的温顺动物。
罗雨风见他这幅模样,长长地呼了一气,勉强耐住了性子,仔细调整角度,一点点地将耳环穿了过去。
从始至终,小皇子都很好摆弄,但罗雨风能感知到他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也不知是不是疼的……
牵耳礼毕,娘子撒帐,两人起身,又对拜一次。
“礼——成——”
仆人领路,请着王子去了内院。
罗雨风则出庐敬酒,众人纷纷祝贺她,说她好福气。
主家的高门贵女们面上不显,但心里多是在戏谑,毕竟是圣人许子,以后新娘子的仕途如何都是两说,王子的武功又那么高,定然不好伺候,长得美又有何用?
说白了,谁都不想尚王子。
罗雨风也大致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毕竟她自己也不大愿意。
可有一点却是有趣的,这王子内里再如何,表面却是个再恭顺不过的可心人,会讨好,会卖乖,若叫她们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惊掉下巴呢。
罗雨风母家在京城的亲戚不多,但他们多与旁的世家结亲,能攀扯的关系不少。父亲余氏家中多是武将,也有不少亲戚。
于是她敬过余老将军等诸多长辈、若家的老师、青阳家的宾客、阿娘的同僚,待到了沉厚寡言的兵部尚书,对方竟也十分感慨道:“县公意气风发,如此甚好……”
她仗着自己酒量好,又去同辈分的酒席上玩,被好友同窗灌了一通。吃完后又是欣赏歌舞,投壶打牌,一直耗到太阳落山。
待回了院子,罗雨风已经脚步发飘了,她头脑混沌,没什么安全感,便唤了声十六。
少年的声音响起:“奴在!”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十三郎呢?”
一道成熟的女声回道:“娘子,今儿是我,我是十一。”
罗雨风不放心道:“哦,那你们看紧点,莫要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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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郑重点头,十一娘无奈称是。
她又转身看乌金:“乌金,我看着醉么?”
乌金摇摇头,娘子一喝酒,不但不上头,脸反而更加白了,嘴唇也更有血气。
她把娘子送到房门口,却见娘子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然后放了条小黑蛇进去,见没什么动静,才直起身双手推门,施施然进屋了。
原本素雅的屋子,如今装扮了青红两色的绸缎,贴着囍字,摆着红蜡,罗雨风右拐进了内室,透过纹绢与幔帐,瞧见小皇子依旧戴着面具,坐在床上,板板正正,十分乖巧。
她眯起眼睛,并不被其表象迷惑。
她这些年藏拙,旁人不知,她其实已踏进天枢境了。
这与功法特殊有关,她又未经多少历练,自是还不如肃王,但此事便是真的说出去,旁人也未必会信。毕竟普天之下,再往上的高手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只是现下出了那个不知名的异器凶手,罗雨风觉得这天枢境的人数,起码要再加一只手才保险了。
无论如何,她境界是实打实的,自不必惧怕纪怀皓,但她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连路过的小老鼠都要观察一番,生怕哪天碰上鼠疫。
安全起见,罗雨风站在六尺开外对小皇子说话。
“已入屋了,便把面具摘下吧。”
她真的很想看。
毕竟大家都看过了,让她有种落于人后的感觉。
纪怀皓低声称“是”,抬手摘下了面具,金丝边缘落下,划出了挺直的鼻梁,薄厚刚好的嘴唇,棱角分明的颌线和端正的下颏。
若说他的眉眼是贵气天成,灵动威仪,那下半张脸便辅成了这份气质,令他瑰丽但不轻佻,俊美但不阴柔,许是因平日里“修道诵经”,竟还添了些与矜贵相矛盾的超凡脱俗来。
确实如那些人所言,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对方凤眼微弯,丹唇外朗,露出了个讨好卖乖的笑,这股脱俗便烟消云散了。
“怀皓见过梓君。”
声音低沉动人,不失温柔小意。
罗雨风愣了愣,然后晃晃头,让脑子清明了两分。
确实好听……
不是,确实好看。
可还是没看出来嘴角有多垂。
她奇怪道:“你怎么这么爱笑。”
纪怀皓也愣了一瞬,继而又笑起来。
“看到梓君,岂会不笑?”
罗雨风执拗了,她上前两步威胁道:“你莫要再笑。”
言语的同时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因着又快又近,让人辨不分明,定睛一瞧,才发现竟是只巴掌大的蜘蛛!
纪怀皓:……
只听说她玩蛇,未听说还有这个……
罗雨风将大蜘蛛举到他脸前,眯起眼说:“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纪怀皓眨眨眼,这蜘蛛正在窸动的腿毛好像已经贴到了他的脸颊。
他控制住面部肌肉,缓慢地将脸侧了侧,让过了这玩意,然后抖出了一记机灵:“梓君果真厉害,将怀皓吓得把笑僵在脸上了。”
罗雨风:?
她不信邪,把大蜘蛛往床上一放,伸手去掰小皇子的脸颊。
纪怀皓的眼睛随着床上的蜘蛛转来转去,嘴里不忘求饶。
“梓君……唔!”
罗雨风两个拇指用力,把他的嘴角按了下去,这下是垂了,但好像不是很自然。
蜘蛛已经快爬到他身后了。
纪怀皓也管不得什么仪态、讨好了,立即坐起了身。罗雨风的头便磕碰在了他胸前,引得额上银坠叮当作响。
“嗯。”
她微微迷糊,感觉到了身前人的体温,立马警觉,用力将人推了出去。
9. 新婿
“哐!”
纪怀皓被狠狠地摔到了床上。
他感受了一刻,白着脸提起唇角,小心问道:“梓君……您的蜘蛛,莫不是被压死了吧?”
罗雨风这下是真的清醒了。
她眉头紧蹙,单手拽起纪怀皓,把他往旁边一推,然后在床褥上仔细地看了一圈,心疼地抽了口气。
纪怀皓被扔下了床,无措地站在地上,闻声小心地看她,只见她做了个捏东西的动作,他仔细一看,她指尖捻着的,赫然是几根蛰毛……
纪怀皓立马把目光投向床褥、床脚、床下,都没看到那团黑色的可疑身影,于是缩了缩自己的脚。
他倒不是惧怕蜘蛛,但肯定谈不上喜欢。
实在点说,就是有点讨厌。
如今看罗雨风如此宝贝它,才特别小心起来,生怕弄伤了这小东西,令主人家不喜。
按照罗雨风方才的举动,他自觉不比那小宠金贵……
罗雨风灵机一动,趁机回头看他,只见他抿着唇,嘴角轻轻下压,弧度微乎其微,但依旧显得有些威严冷漠,不好相与。
他察觉到视线,眉眼上挑,似是在询问,便又柔和起来,一旁的耳垂红肿着,堂堂的俊逸郎君,竟还有几分可爱。
罗雨风放心了,起码不是个小圣人。
她微笑道:“害怕?”
对方眼眸一动,估计是想到了上元夜里挨踹的事,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笑着回道:“是有点儿…不习惯。”
罗雨风恍然:“哦……”
她拍了拍手,说道:“那便不找了,你同它习惯习惯吧。”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纪怀皓顾不上蜘蛛了,立马抬腿跟上,扯住了她的袖袍。
“梓君去哪?”
罗雨风奇怪地看他:“自然去睡觉。”
纪怀皓稳了稳,依旧温声道:“梓君不与奴同睡?”
自称为“奴”,是表亲近的意思,但由他说出口,也算是伏低做小了。
却见罗雨风面色凝重,语气严肃。
“吾好梦中杀人。”
纪怀皓:……
他看罗雨风神色认真,只好讪笑着收回了手。
这房里另有个西间,原本是罗雨风与侍者打牌玩闹的地方,她便打算去那里睡。
她也不想换床,但小皇子独自待在屋里这么久,谁知道会鼓弄些什么,她不是很放心。
如今自己又喝了酒,多少是不清醒的,再待下去还不知要露出什么破绽。
罗雨风拉门进去,便见身着绿衣的女使辰珠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呢。于是也不吩咐人,自己转身落了锁。
是的,她连夜装了个锁。
见她回了,辰珠站起身来。
“娘子。”
“可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的。”
宫里派人来布置婚房时,她家娘子就叫她把常用和要紧的东西布置到这里来了。
罗雨风扑倒在床上。
“真是纳了夫郎,失去卧房……”
哦,不对,这是王子,为表尊重,不能叫夫郎,还得叫夫君。
如今他们新婚,小皇子需住在她房里,以视恩爱。
但罗雨风不打算跟他同床共寝,反正伴侣间多是分房的。
又说乌人和中原人,其实都是以东为尊,虽说她是梓君,理当居东间,奈何尚的是王子,君臣有别。
私下欺负是一回事,面上功夫又是另一回事,罗雨风不会让人抓到话柄,只能委屈委屈自己了。
辰珠努力帮她解衣裳。
“娘子翻身。”
床上人并不动弹。
辰珠吓了一跳,仔细看看,才知道她睡着了。
于是辰珠便不再唤了,虽说她武功废了,但还有些体力。
她将罗雨风脱得七七八八,拿清水帕子帮她细细卸了妆面,然后将门带好,让自家娘子好好歇下了。
这日夜里,纪怀皓一人躺在婚床上,只感觉越来越沉,耳里灌进了水,竟有些疼……
“四郎睁开眼睛啊!”
纪怀皓勉强睁开眼睛,便又被泼了一脸的水。
“哈哈,又闭上了。”
他一手拍着水面,另一只手想去擦脸,却被人扯了下去。
他又睁眼去瞧,便不清不楚地看到了一堆人,是他二兄和三兄,好像长兄与三姊、四姊也在后面。
那小点的男童说:“四郎衣服透了,被人都看光咯,以后还怎么许人呐?”
大点的男童嗤笑道:“谁会要他。”
后面最小的女童也细声细语道:“这么丑,没有娘子会要。”
纪怀皓淡淡地说话,发出的声音却奶声奶气的。
“谁说我要许人?况且我生得比四姊好。”
那女童气得脸都红了,伸出小手,将他往池里按。
她力气虽不大,但架不住有人帮她。
纪怀皓的头发被拽着,狠狠呛了口水,立刻难以呼吸了,他想浮上去,却被几只手按在水里,只能听到闷闷的语句……
“……你连封号都没有,还敢嘴硬……”
“哈哈哈……四娘生气了……”
“原来四郎不想许人呐……”
不对……我想要许人的……
“可是四郎本来也许不出去呀……”
你才许不出去!
不对,我为何要同她比这个……
纪怀皓突然感觉自己鼻子凉凉的,然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他眼睫微微颤动,感觉耳朵有些疼,下意识地摸了过去,捏到了一只玉珥。
对……我已经成婚了……她纳我了,也并未觉得我丑……
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脸上爬动。
他立马清醒,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眸子向下转去。
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大蜘蛛正趴在他脸上,腿上还勾着他几根头发。
纪怀皓:……
怪不得我梦见头发被人拽住……
他想起昨日梓君对它看重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抓,才能让它不伤一根蛰毛。
纠结片刻,也不勉强,只等着这蜘蛛什么时候玩累了,自己下去。
虽然对精神有些损害,但却是对它之肉身和我之肉身的双重保护……
不知过了多久,蜘蛛缓缓地爬下了这温润的“小坡”,纪怀皓立即坐起身,在房间内巡视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容器能盖住这东西的,只能暂且作罢。
许是听到室内发出了响动,门外有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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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问道:“王子可起了?”
纪怀皓应了,对方便进了门,原是名阳光清爽的侍者,约莫三十岁上下,既有种成熟的韵味,又有些未脱的蓬勃朝气。
“奴叫辰雁,来服侍王子更衣。”
纪怀皓知道罗雨风有一侍女名为辰珠,此人也姓辰,名中还带了个雁字,与忠安郡王罗炎之名音近,并没有避讳,不知是乌族人不在意这个,还是有其他缘故。
纪怀浩总归是初来乍到,并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待二人收拾妥当,出了中庭,便见柴秀和维康在中门候着。
他俩昨日被安排进了斜明院前院的南房里,压根进不了中门。
维康在宫里还敢叫嚣几句,如今人在郡王府,便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不敢吱声了。
柴秀也只请了安,然后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辰雁带他们出了院门,一路并未多言,直到了郡王所居住的院子外。
仆人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郁郁而立的苍松翠柏,鳞纹交错,遒根破岩,令人莫名地肃立凛然,多了几分坚韧不屈之感。
纪怀皓想起,乌人素来爱松。
两个宦官被留在了这庭中,他则跟着辰雁进了中堂。
堂中散着沉木香,古朴的雕花梁柱下挂着竹帘走水,又有数张案几排列,想来平日里是会在此议事的,其余设置皆与斜明院大差不差,只是更为典雅大气。
辰雁问堂中仆人:“主君可醒了?”
那仆人答:“还未醒。”
辰雁便恭敬地对纪怀皓说道:“主君今日休沐,还未起身,劳烦王子稍坐片刻,奴这就去唤。”
纪怀皓却道:“我是新夫,没有叨扰阿家的道理,我等阿家便是了。”
“阿…….”
辰雁想了想,也并未继续坚持:“那劳烦王子稍坐,奴为王子备茶。”
纪怀皓便就此落了座,谁知这一坐,就是一个半钟头……
直到忠安郡王姗姗来迟,笑着拜见道:“拜见王子,某起晚了。”
纪怀皓也是面带笑容,起身回礼:“拜见阿家,阿家定是昨日劳累了。”
忠安郡王连忙将他扶起:“欸,王子为君!某为臣,怎可如此多礼。”
纪怀皓却摇了摇头:“婿事阿家如事父母,阿家如此才是见外。”
忠安郡王大笑,也不多说虚言: “王子重孝,甚好!时辰晚了,王子这便随某见过列祖列宗吧。”
于是二人前往祠堂,拜过祖宗,忠安郡王对纪怀皓说:“王子坐。”
然后一边说着“某也坐”,一边落座了。
纪怀皓却不坐。
“新婿给阿家敬茶。”
说罢,便姿仪翩翩地为忠安郡王斟了茶,双手奉上。
忠安郡王看起来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和气地接了。反倒让人困惑她方才叫纪怀皓空等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嗯!茶是好茶,王子快坐吧,也尝尝。”
纪怀皓笑着谢过,这才坐了。
忠安郡王吃了茶,便直接说起正事来。
“王子虽未开府,但咱们府门前多的这两戟,便叫这也算是半个永益王府了,王子便是主人,这府中有些事,王子不能不知。”
纪怀皓恭敬道:“全凭阿家教导。”
10. 新夫
忠安郡王“嗯”了一声,同他说道:“家中在京的亲戚不多,开府的开府,许人的许人,这王子也是知道的。故而府内后宅里,便只有我的院子,我儿的院子了。”
“地方小,到底不如王府,若是往好处想,便是省你的事了,只要掌管好梓君的院子就行了。”
“你自己的财礼,那些庄子良田,怕是也要看顾,若是需人帮忙打理,只管同你梓君说。”
纪怀皓称是。
“虽然内宅人不多,但前头幕僚官属还是有些的,又是有男有女,杂乱得很。王子尊贵,便莫要往外去了,省得冲撞。”
这就是让他别多管闲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意思了。
纪怀皓明白,也早有心理准备,于是也神色如常地应下了。
忠安郡王又道:“昏定晨省的,也都罢了。”
听到这,纪怀皓没有一味地答应,而是恭敬地回道:“小婿入府便是为了方便定省,侍奉阿家,怎可算了?”
忠安郡王摆了摆手。
“某也有些年岁了,晨起都不定时,若再像今日这般,恐叫王子空等,哪里过意得去?”
见纪怀皓还要再说什么,忠安郡王又开了口:“再者,某也清净惯了,王子要来,反倒不自在。”
既然如此,纪怀皓也不好再坚持,只说:“全凭阿家安排。”
忠安郡王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些,本该是家夫说与王子听的。但他去得早,如今只能某自己说。”
“拙女任性乖张,最爱捉弄别人,某也知,这世上少有能忍她脾性的。本是难以启齿的,但既然是王子进门了,便只好央着王子敬她了,不说如何恩爱,能过日子便也是了。”
纪怀皓连忙谦逊回话,温润而泽。
“婿知梓君很好,定会尊她敬她,绝不忤逆的。”
忠安郡王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只是……她若顽皮,王子也要多少劝着些。”
“特别是一些不好的,逛街吃酒……旁的某也难多言了,若是让某知道,必是要来问王子的。”
就是说,他不仅要挨梓君的打,可能还会挨泰水的骂。
纪怀皓稳重道:“婿明白。”
“还有,某爱清净,王子也看到了,府中仆人本就不多。王子带来的那些人……”
“因王子来了,连乌金辰珠也不能在耳房住了,怕对你有碍,其他婢女自然也是如此。你们又是新婚,这男仆从也不好进屋的,故而,他们便只能先在前院做些杂活了。”
纪怀皓称是,看来宫中的耳目是进不来了。
“那几位寺人倒是可以在你们房中,但我儿也不一定使唤得惯……这样,辰雁本是服侍我的,如今派到你们房中去吧。”
纪怀皓微不可查地犹豫了一瞬,然后笑着答应了。
忠安郡王又看向辰雁,思忖着:“只你一个进屋伺候,是不是不太够……”
纪怀皓的唇间成了一条直线。
辰雁接话道:“娘子身边还有个贴身的侍卫呢,也是伺候过一阵子的。况且,王子若不在,乌金辰珠也能进去伺候。”
“是了,还有十六可以使唤。那便这样吧!府上能干的仆从确实不多,王子以为如何?”
虽是给他梓君房里填了两个男丁,但这是梓君敬爱的泰水,于出阁的新夫而言,便是比天高,比地大……
纪怀皓眸子往下撇了一瞬,口中则是连连称好。
忠安郡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子深明大义,最好不过。”
纪怀皓也莞尔一笑,并非乖巧讨好,而是带着些谦逊敬重。
如此便算了了,忠安郡王说趁着休沐,要再回房睡去,让他自行离去。
二人相互拜过,纪怀皓便随着辰雁一路回了斜明院。
两名宦官依旧是留在前院,纪怀皓进了中庭,发现他梓君正在中堂,和乌金、辰珠围在一块儿,好似在斗蛐蛐呢。
辰珠见他回了,便唤了声“王子”,转身为他倒茶去了。
一旁的罗雨风和乌金正玩的火热,乌金抓住一个空挡跟郎君问安,罗雨风连忙急道:“你别分心!”
纪怀皓也不在意,接过了辰珠给他的茶,探头去看他们在玩什么,一口茶水差点没咽下去。
碗里赫然在目,是两只黑黝黝的蝎子,连尾尖都泛着幽光。
这一天一夜,蛇蝎蜘蛛都被自己见全了。
也不知她养不养虾蟆……
纪怀皓抿了抿唇,压住了笑意。
无论如何,这样也算是多了解了她一些。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蝎子终于分出了胜负,罗雨风这才有功夫抬头看了纪怀皓一眼。
昨夜喝酒误事,让他见了蜘蛛,今日多一样也没什么,正好不用躲着他偷偷玩了。
总归大家都知道她是南昭人,中原人是不大分得清乌人、濛人的。
她疑惑道:“王子怎么没坐?”
便见小皇子笑道:“没得梓君吩咐,自然不敢坐,再者奴也觉得有趣,想跟着看看。”
听他献殷勤,罗雨风没什么表情。
“哦,那只蜘蛛你找到了吗?”
小皇子闭嘴了。
罗雨风见他吃瘪,心满意足,舒爽地叫几人坐下了,然后看向了辰雁。
“阿娘叫你来的?”
辰雁回道:“主君说郎君来了,乌金辰珠多有不便,叫奴过来服侍。”
罗雨风点点头,又问小皇子:“那个小中官跟来了吗?”
纪怀皓想到上元那晚罗雨风是在拳石林里见了维康,于是答道:“跟来了,还有旁的几个。”
罗雨风挑弄着蝎子,随口问道:“王子喜欢他们吗?”
纪怀皓愣了愣,平稳地回道:“还行。”
罗雨风放下手中竹签,接过了辰珠递上的帕子。
“哦,那就不是特别喜欢了。先留着看门子吧,往后有了喜欢的,或买或要,再进屋里。”
这一句话,就把他的人全都踢出去了?
纪怀皓温声笑了。
他莫名地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真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只是梓君发话了,他也无甚可说的,只回了“好”字。
罗雨风把装蝎子的罐子扣上,交给辰珠。
又问辰雁:“阿娘还说什么了?”
辰雁看似十分朴实地回道:“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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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进屋服侍,还说让郎君莫要纵着娘子玩。”
纪怀皓动作自然地低头喝茶。
总结的很好,下次不要再总结了。
就算人丁再少,也有得是心眼子多的下人。
罗雨风果真不是很开心地看了纪怀皓一眼。
纪怀皓立马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罗雨风眯起眼睛。
“阿珠,带着你阿兄去同那几个中官和新来的仆人讲规矩吧。”
辰雁同辰珠对视一眼,憋着笑出去了。
罗雨风站起身,纪怀皓也要跟着她站,被她一手按回了椅子里。
纪怀皓眨眨眼睛,正要笑着说些什么。罗雨风就抬起脚,踏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只是搭着,并没用力,但已经足够让纪怀皓想起上次石林之事了,一时间仿佛有了疼痛的幻觉。
纪怀皓下意识将手覆上了罗雨风的长靴外侧,谁知这靴子修身,将手贴上去,竟然能感受到主人小腿的形状。
纪怀皓的手指轻轻瑟缩了一下,然后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温声道:“梓君,奴必定是对您唯命是从的。”
罗雨风“嗯”了一声,看出了他在说谎。
他是王子,又不是傻子。
自己在婚前还要试探一番呢。他便是从小学了夫德,也不会对刚认识的女子死心塌地。
何况他长在那吃人的宫里,不知得了什么好调教呢。
且瞧他那股机灵劲儿,估计有的是算盘,哪里会倚仗我呢……
罗雨风眼睑微阖,也不甚在意。想起昨日看他时,他耳垂有点肿了,于是眸光一转,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朵。
还是有些红,她不去碰伤处,随意地捏了捏他的耳廓,竟然软得出奇,手感甚好。
让她又忍不住用指背蹭了一下。
纪怀皓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是挨阿娘两句责骂好,还是挨我的打好,王子确实想得很清楚。”
纪怀皓被玩弄耳朵,也不敢反抗,只忍着异样的感觉,连连点头。
罗雨风瞧这神姿高彻之人是这幅乖巧模样,不觉心血来潮。
想着自己虽不重欲,但如今光天化日,她也不醉,又是在自家地盘,倒是能同他乐乐,也不枉白成了次亲。
于是那鞋尖一动,竟然往上窜了窜。
纪怀皓立马攥紧了贴着她靴子的那只手。
罗雨风疑惑道:“嗯?”
纪怀皓缓了缓,让语气维持平和。
“梓君……要在这?”
他默默看了眼正在当背景板的乌金。
罗雨风生性叛逆,最听不得这种话,立马沉下脸来,勾起了唇角。
“我,碰你,在哪里不行。”
这话着实霸道,就算是寻常百姓许了人,那也是正夫,尚不好随意搬弄,更何况是王子?
纪怀皓愣了一下,却露出了个笑脸,他一边做了些心理建设,一边开口回道:“自是哪里都行的……”
罗雨风这才浑身舒坦,甩袍收脚,美滋滋地转了个身。
“乌金。”
“哎!”
“走了。”
纪怀皓:?
11. 新居
罗雨风心情好了,自不管旁人许多,独留纪怀皓满头雾水地坐在庭院里,带着乌金回了房。
“房里都查看好了么?”
乌金点头:“好了的,没什么可疑物件。”
“哦,让辰郎再帮着王子布置布置。”
这说的是辰雁。
“好嘞。”
罗雨风生性心思很多,突然不是很放心地道:“你也在旁边看着些。”
男子和男子,也并不是就安全了,她不担心辰雁,但她还不了解小皇子。
乌金也反应过来了。
“哎!这真是一件事儿了。”
因着家里只有两个女主人,并未有什么夫郎、小夫的,所以大多屋里是侍女,屋外是仆人,也用不着什么寺人,没想到娘子成了亲,人手便不够用了。
罗雨风道:“回头我再陪他去挑吧。”
小皇子在宫中处境不好,身边的人未必是对他好的,况且宫中带来的人,罗雨风也不放心。
“外头那几个如何”
乌金问:“看着挺老实的,还没溜出去过。”
罗雨风说:“再瞧几日。”
乌金颇以为然。
见没什么事了,罗雨风道:“我睡会儿,你看着些。”
乌金应了,将门窗关紧,又去检查了炉火,然后自己去帮衬辰雁,将辰珠换了进来。
辰珠在卧房外做绣活,半个时辰后,听见房里传出了声音,正是自家娘子瓮声瓮气地话说呢。
“王子呢?”
这不知是又想到什么事儿了。
辰珠应了她,然后出门问了问,回来答道:“王子刚用完膳呢。”
“唤过来。”
辰珠闻言,就去请了纪怀皓来。
罗雨风再见纪怀皓时,便是这人背着光,长身立于纱幔之后,朝她行了一礼。
“梓君唤奴?”
罗雨风还躺在那,没有丝毫还礼的意思,是决心要捏这颗软柿子了。
可在纪怀皓眼里,她因着刚睡醒,尚未驱散倦意,所以带着鼻音,又棉又轻,已经可与那软柿子做比了。
“可要出去拆拆你的财礼?好像有能食用的,要收在妥当的地方,免得放坏了。若是有其余能用到的,便也搬进你房里。”
房里虽然应有尽有,但刚被搬弄过,并不很精细,罗雨风想着,终归是要等房间主人自己布置的。
纪怀皓听着便让笑意爬上了眼底,幸好逆着光,没叫她瞧见。
“很有道理,是怀晧懒惰了,这便前去。”
罗雨风却道:“我陪王子同去。”
纪怀皓看着她,她还歪在床上,依旧一动不动,于是赔笑道:“那……奴等梓君再唤?”
罗雨风说:“这便去。”
话音落地,一只手从纱幔中伸了出来,掀起的轻纱露出了朦胧的杏眼,正在看着对方。
她的身量不矮,骨态却比常人更细些,手腕也是如此。
纪怀皓轻声笑了,将她半拉半揽地拉了起来。
动作时凑得近了些,瞧见了她立体的侧脸。
乌人的五官合该是如此的,她的皮相生得柔和,肤色又苍白,便总是迷惑了人……
纪怀皓撇过了视线,又无意间瞧见了她鬓间青丝下的耳朵,正是轮飞廓反。
那面相书上怎么说的来着?
轮飞之人戒心极重?廓反也很是强势叛逆。
这倒是吻合的。
纪怀皓思忖之间,不小心松开了屏住的气息,微愣了一瞬。
没有什么气味都没有。
他理智地想:她也没有熏香的习惯。
虽是脑海中过了许多思绪,但他面上不显,试探地伸出了手,帮罗雨风理了理衣领,见她并无不妥,这才仔细动作起来。
因她骨态细,看着同旁人一样的身材,但其实裹着骨头的肉更多,锁骨不是很凸显,胸前更是半点也看不到骨架形状。
纪怀皓心想:照这么看,约莫都是懒出来的。
他动作小心,并不很碰到罗雨风肌肤,待上身理好了,又自然地跪坐下去,替她理腰带、裙摆。
罗雨风见他婚后与婚前别无二致,依旧是没有半分王子的架子,十分满意。
有这等美人服侍,她也有劲儿起身了。
二人出了屋,带上了乌金、辰雁进了连廊,沿着后院春色芬芳的花庭,往罩楼方向走去。
罗雨风问乌金:“都收拾出来了?”
乌金道:“回娘子,都收拾好了。”
罗雨风便指了指最西边的房子,对纪怀皓道:“这里便是库房了,二楼都是王子的财礼。一楼也给王子腾出来了,王子随意做些什么吧。”
“虽然在西边,但没什么人往来,比较清净。我的东西不多,都清到东边了,连着偏阁,也方便搬运。”
纪怀皓想,她果真同老师说的一样,十分细致谨慎,事情会亲口安排妥帖,解释明白,物品也都分得清清楚楚……
又听罗雨风说:“若是有什么缺的,便带着辰雁去我的库房挑,或者去府中的库房,如果没有合心意的,就带人出门去买。”
纪纪怀皓听了这样的话,竟微微怔了下神。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了,竟好像关心照顾似的……
罗雨风没看出他这样细微的表情,只继续说道:“中间是我书房,王子最好别进。”
她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有蜘蛛。”
便见刚刚还神色自若的小皇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辰珠也带着维康、柴秀从后院偏阁转进来了。几人进了库房,按照清单一样一样的对,把那些得小皇子喜欢的器具都拿了出来。
有件屏风还不错,也搬到了卧室里。另有些珍贵药材,罗雨风还算感兴趣,问道:“能看看么?”
纪怀皓笑着贫嘴:“人已许给梓君了,东西自然也是梓君的。”
罗雨风不置可否,哪有梓君要夫郎财礼的,便也随口对付了:“那我还是对人更感兴趣些。”
纪怀皓一愣。
他知道罗雨风不是油嘴滑舌的人,这话也只能是字面意思……
她原是对我感兴趣的……
但恐怕只比对这些药材的兴趣多一点了。
罗雨风自顾自地拿起药材,挨个端详起来,其他的金银珠宝也略看了看。
她觉得妆匣里有些饰品,是合适小皇子带的,纪怀皓默默察颜观色,把她看得多的物件也都拿了出来,备着以后用。
东西本就是分门别类放好的,不过又挑挑拣拣一遍罢了。
罗雨风看,旁人忙。待整理完之后,几人便回房了,哪样东西该摆在哪,她并不管,只让小皇子做主安排,连堂里都多添了几个盏。
厨子给他们备了膳食,二人便直接在厅中用了。罗雨风刚打算回去休息,小皇子就叫住了她。
“梓君。”
罗雨风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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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道:“奴还有一些财礼。”
罗雨风好奇地看他:“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纪怀皓倒不知什么于她而言是特别好玩的,只说:“有处庄子,是圣人赏下来的。”
罗雨风问:“什么庄子?”
纪怀皓挑了件也许能让她感兴趣的说:“酒庄。”
罗雨风笑了,是她喜欢的东西。
“那便去看看。”
新婚休沐还长,左右也没事做。
事情一敲定,她便立马筹划道:“那明日我们先去趟校场,多带些人,也好有个架势。”
又看着他问:“王子可有什么人要带?”
纪怀皓温声言道:“全凭梓君做主。”
罗雨风想了想。
“把王子贴身那两位中官带着吧。”
总不能一直把圣人的眼线隔绝在外,反而引人起疑。
纪怀皓笑着回话:“好”。
“那便这样说定了。”
罗雨风起身打算走。
“梓君。”
罗雨风面无表情地看他:“又怎么了?”
她虽然这样,看起来却不凶,带着几分懒散,让人怕不起来。
纪怀皓眸光流转,笑容粲然,更加夺目了。
“当真不用纪怀皓暖床?”
罗雨风一听,弯起唇角。
“王子忘了?”
“你房里还有蜘蛛。”
纪怀皓咽了咽喉咙,不待他接话,罗雨风又幽幽道:“得赶紧抓到才行呀……”
纪怀皓只能笑笑,不再吭声了。
如此,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半夜时分,清风徐徐,卷着疏淡的杏花香潜入屋中。
罗雨风平躺在床上,骤然睁开了双眼。
她倏地起身,单手撩开了帏帐。
“梓君。”
是小皇子在门前唤他。
她微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拿起烛台下了床,将门拉开。
门外之人被打开的门扉一点点地露了出来。夜里光线不足,衬得小皇子的面部轮廓柔和了许多,吞噬了几分端正庄重。
他半披着发,坠着玉的耳垂有些胀红,见门开了,故作镇定地露出了一个笑脸。
“梓君,蜘蛛好像爬到我床上去了……”
好一个娇气的美男子!
罗雨风看似动作利落,实际上还迷糊着,尚不清醒,不知他是装作害怕的,还以为他是真的怕,连“奴”都不说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却一把将人拉了进来,“啪”地一声拉上了门,与小皇子内勾外翘的漂亮眼眸对视道:“莫怕,这下它爬不上来了。”
不对!
色令智昏!
她又倏地将门拉开,换了说辞。
“我带你去降服它。”
说完,抓着小皇子的手腕,便一脚跨了出去。
然后手腕一顿,被小皇子扯住。
“嗯?”
她疑惑回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下去。
“梓君未着袜履。”
罗雨风对着自己光裸的脚丫子“哦”了一声。
“那你把鞋脱了。”
纪怀皓:?
他弯下腰,茫然地脱了鞋,便见罗雨风兀自踩上了这双鞋,又拉着他出去了。
罗雨风心道:务必要让小夫郎瞧瞧她的娘子气概!
哦……不对,得叫“夫君”。
12. 新寝
她身后的纪怀皓穿着白色罗袜,无奈地被她拉着走,在屏风短帘之间穿梭。
待罗雨风到了纪怀皓卧室前,才想起自己没带招虫的工具,但她也不气馁,伸进怀里一掏。
一只巴掌大的蜘蛛赫然出现在掌中!
便见小皇子立马后退了半步,惊诧地看向了自己。
罗雨风嘻嘻一笑,解释道:“让这只去找它。”
小皇子保持微笑,小心翼翼地问:“那若是……它也丢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这只已经养熟了,行动之间她有感应。
罗雨风却故意捉弄他:“那自然是他们两只去养育子子子孙孙了。”
小皇子深呼一口气,灿烂微笑。
“梓君,奴服侍您就寝吧。”
罗雨风看着他那张瑰丽的脸,绸缎般的乌发,霎时间竟有些动摇。
小皇子的声音低沉温润,轻声讨好道:“梓君?”
他在诱惑我!
但夜晚,总是让女子不清醒……
罗雨风纠结地找起借口。
“可你打呼。”
小皇子疑惑道:“这是哪来的话?怀皓从不打呼。”
“但你会乱动!”
小皇子立马辩白:“怀皓就寝也不乱动的。”
罗雨风倏然踌躇起来。
那好像……
也不是不行?
毕竟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消片刻,纪怀皓便回到了罗雨风的卧室门口,看着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条颇粗的银链,然后双手用力,将链条绷紧了。
“王子选吧。”
纪怀皓沉默,虽然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但想了想房里的子子孙孙,不怕也麻了,于是决绝地开口道:“奴选这个!”
闻言,罗雨风拉他坐到了小榻上,左右比划了一下,又起身找出了两只银白皮毛制成的护腕让他带上,这才用链子缠了他的手。
可以说是非常懂得疼人了,如果不是连就寝都要把夫郎绑起来的话……
她手法很娴熟,两手中间留了一条短链,让他能够活动,银链中间挂了一条长链,可以拴在榻腿上。
这东西绑不住功力深厚的人,但罗雨风并不在意它结不结实,只是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做完一瞧,这银链上还有一些纹路和吊坠小饰,搭上那银白护腕,也算好看,勉强配得上小皇子了。
大功告成!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将人推倒在塌上,上下其手地检查了起来,避免他带了什么异物。
纪怀皓没有反抗,也不好贸然动作,只能努力忍耐着。
“梓君?”
罗雨风含糊道:“嗯……”
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占便宜吧……
毕竟总觉得有人会害自己,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
纪怀皓感觉到她的动作不是那个意思,只能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梓君为什么绑我?”
罗雨风:“因为吾好梦中杀人。”
纪怀皓满头雾水。
“梓君杀人,绑我做甚?”
罗雨风恶狠狠道:“如果我杀你,你却反击,伤了我怎么办?”
纪怀皓沉默,觉得这个话题十分危险,不好再进行下去,于是连忙换了个话头。
“那梓君为什么摸我?”
罗雨风耐心告捷,“啪”地一下扇在了小皇子大腿外侧。
“我想摸就摸。”
纪怀皓挨了打,非常上道,立马摆出了一副臣服姿态,不再多嘴了。
罗雨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给他扔了床被子,打了个小哈欠,直接回自己的大床躺下了,连灯也未熄。
她还不忘命令道:“明日既要出门,现在便乖乖睡觉。”
纪怀皓“唔”地应了声,看着她的方向,半天没有反应。
罗雨风连眼睛都没睁,只幽幽道:“我可警告王子,夜里别乱动,也别出声,若是惊扰了我,有王子的好果子吃。”
小皇子立马老老实实地钻进床褥,一动都不动了。
翌日清晨,辰雁到罗雨风房里来唤人,看到榻上还有个大活人,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竟然栓了个王子,既是惊讶,又是好笑。
此时纪怀皓已经醒了,他昨晚虽没有做梦,却也没怎么睡着。
他见到辰雁,心想:原来罗雨风的男侍也都是可以直接进她房里来的。
如今知道的是十六和辰雁,从前还不知有过多少人……
辰雁朝王子行了一礼,说道:“奴来唤娘子。”
纪怀皓点点头,他拿不准罗雨风的态度,并不会随意言语。
昨晚能进她房里,已是很大的进步了。
那辰雁站到了离罗雨风床前两步远的位置,轻轻唤道:“娘子~该起了。”
对方缓缓地哼唧了两声。
“您不是今日打算去校场吗?”
对方丢出了一只枕头。
辰雁生疏地躲过,看来的确是好久未曾服侍过她了。
纪怀皓轻笑了一声。
想来她为人谨慎,应当不会让太多人贴身服侍自己……
“唰!”
帷帐被倏然撩开,罗雨风的半眯着的目光射向了榻上之人,纪怀皓正巧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罗雨风:果真是不习惯自己房里多了个人……
她放松下来,虽是撩开了帷帐,却还是不起,只懒懒地问道:“今日穿什么?”
辰雁摸了摸下巴,琢磨道:“娘子要出远门,穿个深色的可好?”
她点点头。
于是辰雁便把衣服取出来了,正打算给娘子穿,便听一旁塌上的王子问道:“怀皓可能学学?”
辰雁回头看他。
他四平八稳地重新说了一遍:“学学如何服侍梓君更衣。”
王子说的很明白,辰雁也很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罗雨风也转头看纪怀皓,见他神态不似做伪。虽不知他怎么有这兴致,但更个衣而已,于她而言算不得事,于是点头答应了。
“那便有劳王子……哦,阿雁去给王子解开。”
辰雁故作淡定地给他解了绑,二人齐齐站到罗雨风床前,一个教,一个学。
其实并不复杂。如今的主家娘子们总要出门,里三层外三层零零碎碎的也麻烦,更没必要花那么多时间在梳妆上。
大齐的服饰特点非常鲜明。
不简单可以,但一定要方便。
简单也可以,但尽量要好看。
罗雨风一边吃房里的糕点,一边问:“王子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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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怀皓道:“大致是会了的。”
听他说会了,罗雨风便站起来,任他摆弄,果真没一会儿便穿好了。
是件竹青深色的交领长衫,腰上系的红绳。
罗雨风点点头,小皇子手脚还算细致。
眼前人影一晃,她精准地抓上了对方的耳廓,查看了一下耳垂上的伤口。
这小皇子被揪着耳朵,还不忘夸赞道:“梓君真是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
罗雨风撇了下唇,自不会理他文绉绉的话,见他伤口没有化脓,便松开了手,把他赶回了房间,辰雁也跟去为他更衣了。
辰珠看王子走了,这才进来给罗雨风梳头,见她腰上系的红绳,鬟上便也系了红绳,又为她染了绯红色的唇脂。
辰珠看到了塌上的银链,问道:“娘子可要系腰链?”
罗雨风摇了摇头。
辰珠略感疑惑,将那条挂满了坠饰的银链收好了。
纪怀皓今日穿的同上元宴时也差不多,一身苍色,依旧戴着白玉面具,不过为了行动方便,带了护腕,还将长发束起来了,悠悠地在背后荡来荡去,逍遥自成一派。
罗雨风:好看。
就是有点熟悉……她想起一位圆眼圆脸的小娘子来,眼神逐渐发飘。
纪怀皓:……
梓君看着我的新发型想别人。
下次不弄了。
待二人整理好,用了膳,辰珠又拿来了顶帷帽。
“今日有风,娘子戴上吧。”
帷帽是短纱,也方便,罗雨风应了,然后随手拿了把卫兵样式的横刀。
大齐人尚武任侠,出门在外,兵器既能防身,也能装饰。
纪怀皓也佩了剑,二人骑着马,带着乌金、十六、两个宦官和八名护卫往校场去了,为了方便主人们休息,后面还跟了一架马车。
这次去城郊走的是官道,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春风和煦,十分宜人。
待到了校场,便见士兵们正整齐划一地打着套拳,校尉李敢一边巡视,一边为他们指导动作,见有人来了,慢步跑了过来。
罗雨风下了马,撩开帷帽,李敢便认出了对方,连忙见礼,随后又看向了那名带着面具的郎君,虽觉得陌生,但无端地觉得那一双眉目贵气逼人,身边又跟着像是宦官的男子,立马猜出这位就是与娘子结亲,以“仪貌甚美”闻名的永益王了,赶紧行礼拜见。
罗雨风说道:“无事,我们要去郊外,需要些人马护卫。”
她本是不好调兵的,但一行人中还有皇子,按例调几个人也没什么。
李校尉难得见她,更没想到能在她新婚第二日就瞧见了这对新人,因此十分高兴,连忙吩咐了副手去挑人。
“正巧有精兵练枪,娘子可要去瞧瞧?”
罗雨风思忖片刻,点头应下了,又转头问小皇子:“四郎可要同去?”
纪怀皓愣了愣,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维康在他身后高兴得连嘴巴都翘起来了。
这是在外头显着与阿郎亲近呢!
纪怀皓轻笑。
“某自然要同梓君一起。”
罗雨风点点头,温柔似水地说道:“若是累了便同我说。”
言罢还笑眯眯的瞧了维康一眼,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13. 巡营
几人跟着校尉,在校场里一路边走边看。
军中有男兵,也有女兵,一般男兵会稍多些,因为他们练练外家功夫就能上阵了,士兵都是列阵作战,并不太依靠个人能力。
女兵说少,其实也没少到哪里去。
朝廷有明文规定,凡是到了年纪的女儿,都要进坤堂练功,因此每年都会拨银子进去,此举还是颇具成效的。
等见了练枪的人,罗雨风就同纪怀皓坐在了椅子上,李校尉则站在了罗雨风身边。
罗雨风看了一会儿,说道:“是不错,有了些新东西。”
李校尉笑道:“还是娘子眼力好!咱们新来了个玉门的教头。”
罗雨风轻挑眉梢。
玉门?
如此算来,纪湍应该也开始主持葬礼了……
他一时半刻地还来不了,这教头莫不是他派来打探的先行军吧?
罗雨风默不作声留意了一番,并没有见到那个教头,心想这小皇子还在,也不好试探什么,便作罢了,只略微提点了一句。
“他们也便罢了,别人怕是要吃多嚼不烂。”
如今武功路数很多,风格也迥异,军中也会请各地的师傅指教,玉门与京师风格已算是相近的了。
李敢笑道:“是,都是学些外家功夫,也省得出错。”
如果是心法就容易走火入魔了。
她又热情地对罗雨风说道:“娘子可要上去试试?”
罗雨风摇了摇头,恹恹地说:“罢了,我学的快,荒废的也快,如今只是看个明白,确是做不明白的。”
纪怀皓坐在一旁,想到多年前,老师口中的罗小县公是个名副其实的旷世奇才。
金钗之年于开远门前生擒天权境走马逋囚,长刀生斩惊马,救下一街老弱,名满京城。
再后来,听闻她喜爱玩乐,将武功给荒废了,反倒捣鼓起蛇来,再有什么打闹的事,便不亲自上阵,开始驭蛇行凶了……
若说毒物在“武器”之列有一席之地,并不因其有多厉害。
论起理由,一为“简单”,孩童用它,也可轻易使人毙命。
二为“好寻”,无需铁器,无需锻造,寻常人家也用得起。
因此,这种伎俩勉强可称出其不意,却算不得上成,更不得人青眼。
大齐人以为,真正的好身手,该是唯快不破的。用毒伤人,难防难测,最是恼人。
因此,县公作为乃是投机取巧,自甘堕落了。
纪怀皓一直猜测她有不露圭角的意思,如今看她,不过在天权境的下一个境界,但纪怀皓总觉得她是装的……
李校尉是个细心的女子,闻言便不再劝,只恭维道:“再怎么样,娘子也是难得能看明白的人了。”
罗雨风同她对视一眼,一齐笑了起来。
二人又看了片刻,聊了些别的,罗雨风适才悠然起身:“我还要陪王子去看看庄子,便先告辞了。”
李敢问:“娘子可还带了护卫?”
她不放心军中这点子人,年初肃王被害,将大伙儿都吓坏了,后来又闹得血雨腥风,难免有人记恨在忠安郡王身上……
罗雨风说:“带了的,都这么多人马了,莫要担心。”
李校尉只好将他们送了出去,再次拜过,这才看着他们骑马走远了。
这支队伍轻装快马,走得并不慢,依旧是顺着官道往郊外去,直到两边的桑田水渠愈来愈多,隐隐约约地嗅到了梨花清香,才算到了庄子附近,此时日头照在西山上,正泛着浓郁的橙光,泼洒在了田间。
罗雨风瞧见了一名正在田里忙碌的娘子,于是让护卫兵马沿着大路去庄子,带着剩下的人往田边去了。
她纵身下马往里走近了几步,然后撩起了帷帽,朗声问道:“怎么独见娘子忙碌,家中郎君呢?”
那娘子胆子也大,见罗雨风虽然是个贵人,却面相亲和,因此并不害怕,只往一旁小道努了努嘴。
罗雨风看去,便见一个男子正抱着个奶娃娃哄呢。
罗雨风了然,又问:“听闻附近有个酒庄,我想往那去。”
娘子回道:“往东,到了前方岔口再往北……哎呀,我不太说的清。”
罗雨风问道:“既然如此,娘子可能陪我们一同前去?”
乌金适时地上前,递出了赏钱。
娘子十分惊喜:“哎呦!这可真是多谢。”
于是几人都下了马,牵着马儿慢慢地沿着田边走,小心地避开秧苗。
罗雨风问:“此处收成如何?”
“还成,这两年风调雨顺的。”
“那管事为人如何?”
娘子沉默一瞬,“哦”了一声。
“挺好的,是位老管事了。”
闻言,罗雨风看了怀皓一眼,便见他也看向了自己,仿佛有些默契似的,罗雨风心想:他且精着呢。
他们路过小道,见一些男子正在蹲着唠闲嗑。罗雨风便多瞧了几眼。
娘子解释道:“估计是家中女人当家,大小事都有人管,他们便闲了。”
寻常百姓家,就算女子练了武,也就是跟男子打个平手,如此一来,也奈何不了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肯听话也便罢了。
此事罗雨风也知道。
几人渐渐走出小道,远远地瞧见罗家的护卫在正同庄子的人交涉。
娘子停下脚步:“小娘子,自打年后,我家大女儿成日地在家,这才学会烧菜,她手脚笨,我不太放心,便先回去了。”
罗雨风看向她:“令爱多大?”
娘子回话:“已快十二了。”
罗雨风:“哦……已是个好年纪了,娘子请放宽心。”
于是那娘子又行了一礼。
“多谢……多谢娘子的赏钱。”
说罢又往人多的地方看了一眼,适才转身离去。
罗雨风带着人同护卫兵马回合,庄子的管事们也得到消息,匆匆忙忙地带队来了。
领头的管事四十多岁,见到罗雨风和永益王,自然是恭敬地拜见。
这两位新主,一人是王子,一人是县公,身份尊贵到了天边去,她是不敢耍滑怠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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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并不说话,纪怀皓便知道她并不想掺手郎君管事,于是接过话权,也并不多言,只吩咐道:“既已备了膳,我们用时,你们便在下头说吧。”
管事擦擦鬓边细汗,连忙应下了。心道这梓夫二人好好的休沐不在家待着,新婚第二日就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查岗耍威,真是怪哉!
庄子篱笆里栽着春花,偶闻鸡犬桑麻,大有乡野风光。
庭院中堂,罗雨风和纪怀皓正在用膳,下面低头跪了一排人,正在小心地交代着。
罗雨风并不关心他们都说什么,她同乌金关系亲近,便让她在旁边小桌用膳,连带着护卫也都放去庄里用餐,只留两位宦官在席间伺候。
纪怀皓用膳时也不爱说话,只听着管事们讲,觉得这庄子面上还算过得去,剩下的就是看账了。
二人用过膳,纪怀皓才开了尊口,却不是问庄子的事。
“让此处的酿酒师傅带上拿得出手的酒来。”
罗雨风知道,这当然不是给他叫的,而是专找来给自己解闷儿的。
她觉得小皇子语气不似往常,带着冰冷疏离,矜贵极了。
原来他不用讨好别人时是这样的,真真正正是个皇家子弟……
酿酒师傅很快便来了,罗雨风往里间小榻上一躺,让人到跟前请安,见来人是个名矮瘦的老丈,又命乌金搬了个凳子给他坐下,一边品酒,一边听他说些见识。
皇家的酒庄,酒不会差,但要说顶好的,也不至于,否则怎会陪给不受宠的皇子做财礼?
好在罗雨风对自己感兴趣的事都新鲜,并没有中途走人,她觉得自己既说了来陪他,便该是来陪他的。
许是因为有她在,纪怀皓的表情也算温和,罗雨风命辰雁帮他查帐,乌金倒是不会这些,同十六坐在一旁,听那老丈讲话。
辰雁翻看了片刻,把手中的账本往王子跟前递了递。
“王子,您看这儿,跟前面……”
底下管事们都有些忐忑不安。
纪怀皓“嗯”了一声,庄子没有太大差错,但也免不了从中抽利、克扣佃户,这些东西一时半会是算不清的。
他淡淡道:“是你们自己交代了私账,还是我把账目带回去,随意填补上,再回来抄你们的家?”
抄家?!
下面有几人的脸色瞬间吓成了白纸。
他们也不知什么受宠不受宠的,只知道眼前之人是圣人的儿子,这便够了。如今他又成了大将军的女夫,众人只觉得他不会是个顾规矩的主,没人质疑他说的话。
但很多钱都已经花出去了,哪里补得上?大管事满头大汗,没想到这金枝玉叶的小皇子竟会亲自来看庄子,还这般不近人情。
纪怀皓见他们神色,便已了然。
“那便从尔等后面的薪水扣吧。柴秀,派人去他们家中,先搜。待估出个数来,再算怎么填补。在场若有清白的,也可先把做事的位置顶上。”
管事慌忙辩解:“怎可这样草率?哪里有证据表明我等……”
柴秀皱着眉头喝道:“大胆!”
14. 巡庄
“砰。”
只见这位永益王指间轻轻一撇,账本便落在了桌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
他神色不变,依旧不咸不淡,虽是看着他们,目光却也没有落在实处。
“你若想不起来都亏了谁,便走人吧。若是想得起来,也算有几分良心,我也不会将尔等逼上绝路。”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看看两侧虎视眈眈的护卫,只得应承了下来。
一旁的维康跃跃欲试,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机会抖威风了,抢在柴秀之前喝道:“还不快点下去!”
就在这时,倏闻里间有人悠悠地说了个字。
“慢。”
维康一听这低柔的声音,顿时蔫了回去,夹紧了尾巴。
乌金带老丈走了出来,对侍卫说道:“去把此间乡长喊来。”
闻言,管事们皆是惊疑不定,冷汗涔涔。
罗雨风绕过薄竹屏风,慢条斯理地来到了厅中,然后头重脚轻地往左塌上一歪,正好枕在纪怀皓腿上。
纪怀皓被压了腿,愣了一瞬,也反应过来她这是有些乏了,正在犯懒,于是十分有眼色地给她捏起肩来。
乌金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这成了婚,到底是不一样!
虽说娘子与王子并不相熟,也未同过房,却总是能互相做出些亲近之举。
她倒不知,早在赐婚之前她家娘子就将人按在拳石山上欺负了一遍,自是没有再扭捏的想法。
再者,大齐民风开放,二人又皆是身份尊贵,被伺候惯了的,只是略亲近些,并无什么顾忌。
等到此间乡长到了,便见坐榻上侧歪着一名白净幽娴的女子,青衣红带,正枕着永益王的腿,享受着他的服侍,衬得场面十分寂静,他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
罗雨风也未睁眼,只开口问道:“你们可是熟识?”
管事与乡长互相看了看,乡长见管事脸色不好,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恭敬地回道:“回王妃的话,都是在一处生活,多少是认识的。”
“哦……坤学可是你在经管?”
这下他们二人可算知道所谓何事了,那管事的脸色也更差了。
乡长勉强挤出了个笑容:“回王妃,谈不上经管,有坤学事司,哪有我等插手的地方啊……”
听他这语气,罗雨风也明白了,她并不顺着对方的话说,只言自己的。
“朝廷规定,农闲时节,女子九岁要入坤堂习武,十二岁方可肄业,此处坤堂收容到女子几岁呢?”
乡长硬着头皮答话:“自然也是十二。”
却听罗雨风淡淡道:“哦……拖出去吧。”
乡长一怔。
“王妃这是何意啊?”
罗雨风皱眉,睁开双目,瞧了他一眼。
那眼里无神,漆黑空荡、冷冷冰冰,便是条毒蛇在看死物,也不过如此了。
乡长被吓得不敢呼吸,竟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罗雨风:……
她皱了下眉头,又懒懒地闭上了眼睛,随意道:“拖出去,交给衙门,便说是我送的。”
乡长双唇惨白,抖成了个筛子,被拖出去时还在高声辩驳。
“王妃明鉴阿!许是中间停过课,那也是一时的难处,必定会学满三年的!王妃……”
罗雨风并不理会他,这些话自有衙门去听,她又不是父母官。
她又看向了领头的管事,倒不是那般面无表情了,而是笑吟吟的,杏眼也微微地眯了起来,将眸子中的无神遮去了大半。
如此一来,倒是让那管事心头一颤,觉得更加危险了。
罗雨风:“总归女子学艺两年多,不差那几个月,做农事也够用了……”
管事大惊失色,连忙磕头求饶。
“王妃明察,小人虽是知道一二,但此事干系甚大啊!哪里是小人一个庄园管事能够染指的呢?!”
罗雨风只点了点头:“既如此……王子宅心仁厚,今后如何便看你自己了。”
管事听出来,这是县公不愿改了永益王方才的处置,自己这是借了这王子的光儿了!
她忙道:“多谢县公开恩!多谢王子开恩!”
一旁的乌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还叫娘子“王妃”呢,这会子听出了谁是真正做主的,又改称“县公”了!如此机灵,怪不得能在皇家的庄子立足这么久。
罗雨风又道:“还有一事。”
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满脸紧张神色。
“回头也交代给新上任的管事,从此男子负担家中多少活计,都要有个定数,便是管不到他屋子里头,也要通通这般说,田里我可是会派人常看的。”
另有一管事煞白着脸问:“敢问县公,这又是为何呀?”
罗雨风面无表情,直言道:“只因我见田中游手好闲的男子颇多,心中不爽快。”
众人一愣,立马明白,纷纷应承了下来。
往后这县公就是庄子真正的主人了,就像是京外的藩王,对自家封地的事总是有着特殊统辖权的。
乌金见娘子再没有其他吩咐,这才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于是闲杂人等纷纷退下去,乌金转身时,瞧见那小中官维康瘪了瘪嘴,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她瞥了维康一眼,警告他老实些。
维康心里正不服气,又听坐榻上的人懒洋洋地嘱咐道。
“遣人看着,莫叫那乡长死狱里……再差人同阿瑾知会一声,问她可能介绍合适的人选来监察一些时日。哦,方才田里见到的那娘子,也要暗中照看些。”
青阳瑾现下正在御史台任职,家主左相也有许多门客,此事与她商量最为妥当。
罗雨风知道坤堂向来牵扯许多,特别是在乡下。区区一个乡长,喽啰罢了,她打发便打发了,至于旁的人,她却是不好管的。
乌金应下了,遣了几名信得过的侍卫去办事,然后派人端来了一盆温水,打算先服侍困顿的娘子歇下。
却听纪怀皓轻声说道:“我来吧,你教我。”
乌金愣了愣,觉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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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方才也未避讳与王子亲近,况且自己在身边看着,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于是点了点头,教他给罗雨风净了面,拆了头发。
罗雨风并没有上妆的习惯,出门前涂的口脂也都快掉光了,路上还带了帷帽,未见什么风尘,因此净面后也还是那个模样,充其量擦掉了眼角困出的晶莹水汽。
虽说她安静的时候居多,但总是眯着眼睛的,如今瞧她阖上眼的样子,又与平常不同……
纪怀皓想归想,为她清洁好了,便弯下腰,稳稳地将人抱起来。
一旁的乌金知道自家娘子忌惮王子,便也没有告辞,而是跟在了后面,做一名尽职尽责的小尾巴。
纪怀皓将人抱回床上,轻手给她解了外裳,虽是只学过如何为她穿衣,却已经动作得十分娴熟了。
罗雨风迷迷糊糊的,见是小皇子在给自己解衣裳,嘟囔道:“你今日不能同我睡到一处……没链子。”
都以困成这样了,还想着这个?
纪怀晧轻轻笑了,幽深的眼底浮现出了一团柔和。
他轻声道:“好。”
然后依旧是又轻又稳地为她盖好了被子。随即看向她恬静的睡颜,默默地想,从前听闻她虽然不拘规矩,却是有几分正派的,如今算是见着了……
“咳咳。”
纪怀皓回过神,看向了一旁目光幽幽,却有些踟蹰的乌金。
纪怀皓:……
虽是想到了婚后要被罗家人防备,但真的面对这欲言又止的女使,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乌金:我也不想啊!
谁知道身份如此贵重的娘子成了亲,这夫郎的身份能高出那么多去!搞得她都不敢多说什么……
再者说,娘子成日在花街鬼混,能成亲不容易!她也想看着两个主人每天卿卿我我举案齐眉,虽不至于像青阳大娘子那样吧,却没想到,斜明院会迎进来一个圣人耳目……
纪怀皓进门两日,已知道罗雨风待身边的下人不仅不薄,反而十分亲近。
按道理讲,他也该多亲和待人才是,如此才能更快站稳脚跟,但他也做不来讨好下人的事,只能平淡待之了。
他没有对乌金使什么贵人性子,又看了罗雨风一眼,便也出去休憩了。
留在房中的乌金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虽知这永益王若是闹脾气,娘子定是会教训他的,但他自己识相,又如此平淡如水,反倒叫人没有负担,对大家都再好不过。
夜深人静,将满的月亮咬着田园树枝,将淡黄色的冷辉倾泻进村头小溪,随着潋滟波纹而流,再到西边落下,换来了东升的日头。
一大早,纪怀皓收拾妥当,来到了罗雨风房中,竟发现房里还有一名男子,正拿着罗雨风的外衣抖来抖去。
他留意过此人,是昨日一起跟着来的暗卫。
纪怀皓静默着打量了一下,发现此人细眉大眼,可爱质朴,虽说年纪不大,但也已十六、七岁了。
他又用余光扫视了一番,见靠门的小榻并不平整,便知这人是昨夜歇在此处了……
15. 巡林
纪怀皓轻快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抬起手臂,仪态万方地同罗雨风请了安,面色如常。
罗雨风正懒懒地坐在床边,头靠在栏柱上,将头发都压扁了。
“你还帮我穿吗?十六手笨,乌金去做饭了。”
纪怀皓目不斜视,只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那个十六。
辰雁说过的,这是她贴身的侍卫,也是伺候过一阵的。
是因手笨才没继续伺候的?
纪怀皓弯起唇角,眼里满是笑意,优游自若道:“自然是要的,这是多好的活计,求都求不来。”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虽不理会他这些刻意讨好,却并不觉得他烦厌,许是因为他卖弄机灵也好,怡声顺驯也好,从不叫人觉得低卑。
一旁的十六也好似知道自己手笨似的,并不因娘子的话而羞赧,但又有些怅然若失,把娘子的衣物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纪怀皓走到他跟前,低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适才将衣物双手奉给了对方,然后蔫头搭脑地出了房门。
纪怀皓未再多瞧他,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处的风度仪态,上前为罗雨风更衣,轻手屏息,不待片刻便完工了,正巧赶上乌金端着饭菜回来。
二人安静地用完膳,便听乌金说道:“娘子,王子,远处天阴了,恐怕午后要有雨。”
罗雨风问纪怀皓:“此间事情可算了了?”
纪怀皓轻声笑道:“有梓君在,自然是了了。”
又在刻意恭维……
但这声音清润低淳,倒让罗雨风消了些起床的恹气。
“既如此,便趁着天色,抓紧回城吧。”
纪怀皓点头应了。
留下了几人善后,罗雨风带着小皇子和他的两个宦官上了来时未用上的马车。乌金、十六赶车,其余人马则是骑马跟着。
罗雨风在宽裕的车里坐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老实起来,眸子滴溜溜一转,看向了一旁的维康,笑眯眯道:“仔细看来,维中官长得十分可爱。”
维康浑身一抖,觉得这位娘子不笑还好,若是笑起来准没好事,他无助地看向自家阿郎。
纪怀皓依旧是那幅天姿神貌,坐在那里,稳重却不呆板,一派天质自然,面不改色。
维康只好畏畏缩缩地回话:“县公缪赞。”
罗雨风又转过身子,开始打量柴秀。
“这位中官也很是清秀。”
柴秀脖子一缩,也看了眼纪怀皓,颇为紧张道:“奴婢不敢当……”
罗雨风并不轻易放过他们,转而拉起了柴秀的手,那手颤了一下,却被牢牢地攥紧了。
纪怀皓看向了他们牵着的手。
却听罗雨风又对着柴秀柔声说道:“你来坐我旁边。”
说罢,还给坐在自己身边的纪怀皓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同柴秀换个位置。
纪怀皓牙根紧了紧,继而又露出了一个笑来,虽不是真心实意,却依旧瑰丽夺目,连老天爷见了都要斥骂罗雨风瞎了眼,龙章凤姿的正夫她不亲近,居然去折腾什么偏食。
却不想纪怀皓单手抵膝,施然起身,竟真的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罗雨风颇为满意地瞧了他一眼,又抬起另一只手,朝维康伸了过去。
维康抖了个极大的激灵,几乎要灵魂出体,仿佛碰他手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什么毒蛇猛兽。
“你坐我左边。”
罗雨风笑眯眯的,语气也还算柔和,但就是叫人觉得不容置喙。
二人在她的暗暗威胁下,又察觉到了王子的视线,简直是蜷缩在了冰火两重天的夹缝里,迟迟不敢落座,罗雨风指间一用力,他俩便被拉了个踉跄,“啪”地一下坐了下去,一左一右,颤颤巍巍,颇像那被土匪绑上山压寨的良家夫男。
罗雨风左手揽一个,右手揽一个。先朝左边说:“我平生见的男人多了,中官倒是不识几个。”
又对右边道:“宫里的中官可都像两位一样,这般细皮嫩肉的?”
维康抖若筛糠,柴秀战战兢兢,纷纷向自家阿郎投去惊恐的目光。
罗雨风也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向了小皇子,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微笑和顺的模样,但眼神却异常的冰冷,便是昆仑最顶端的那块冰雪,也不过如此了。
罗雨风眉眼高挑,恍然大悟。
“你们怕他?”
二人低下头,谁都不敢再说话了。
她怜惜的拍了拍两位中官的肩膀。
“莫怕,我叫他出去就是了。”
她再看向小皇子,却发现对方已不太笑了,只是看着自己,眼神中略有些执拗,无端地叫人害怕。
此人在宫中的处境也就比那丢去冷宫里的嫔妃好上一些,却能威慑住自己的奴仆,总是有些道理的。
可罗雨风不是维康、柴秀,对他虽有几分尊重,却并无敬畏之心,再次开口,已不是同跟车中人说话了。
“停车。”
车轮滚得愈来愈慢,碾过了地上的砂砾,马车很快便停下了,车内车外一片静谧。
罗雨风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神情淡然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沉寂,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纪怀皓:……
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对方是比自己强大的,更是不可忤逆的……
起码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不是时候。
我已如愿许给她了,也能在她房间留宿了……不能在此时前功尽弃。
纪怀皓勉强扯出了下唇角,然后撩衣起身,下了马车,与平常的行举也无甚区别,只是微不可查地少了一丝从容不迫。
见他出去了,罗雨风反手便揽上了柴秀的侧颈,贴近他的脸颊,悄声言道:“你们这么怕他,不如趁他不在,说说他坏话呀?”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谁也不敢吱声。
罗雨风似笑非笑。
“我也不为难你们,不是坏话也行,咱们只议论议论他,一人一句,好不好?”
见他二人还不言语,她苍白的手指缓缓地搭上了两人的颈脉。
维康立马喊道:“阿郎很好!”
罗雨风眯起眼睛。
柴秀担心她发怒,赶紧接道:“阿郎少言寡语。”
罗雨风这才有了些兴趣,也松了下指尖。
维康反应过来了。
“阿郎他……他……”
论起阿郎的缺点,他也只想得到少言寡语!
只见县公朝他看了过来,他立马脱口而出:“阿郎他有点小气!自己钟意的物件就不喜我们动!”
柴秀立即接了上去,生怕话头停在自己身上。
“阿郎没什么喜好。”
维康闻言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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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了:“胡说!阿郎喜欢的可多了!他爱吃点心!还喜欢看人打牌!”
柴秀立即神色怪异起来。
罗雨风觉得好笑,心下已快门儿清了。
果然这维康是与小皇子更亲近的……
突闻乌金在车外传话:“娘子,王子想同您说话。”
罗雨风:……
她命维康去开了门,便见小皇子站在马车下,正抬头望着她,眼尾翘起,后端延出了另一条纤细的飞梢,正是他的眼睫,其下微遮着亮亮的眸子,很是人畜无害。
他的声音向来低润,但又从不惹人烦腻,因为归根结底,还是冷的。
“梓君,我骑马有些累了。”
这才多久?
罗雨风没说话。
于是,站在马车下的小皇子便显得有些可怜,只无措地看着她,好像拿准了她吃软不吃硬。
他若是拿了王子的派头,也是会管用的,但到底不如这样能让罗雨风舒心。
段位不高,但胜在有用。
罗雨风似笑非笑:“王子既累了,便请快快上来吧。”
纪怀皓如愿以偿,眉眼都弯了起来,一旁的乌金甚至觉得这灰蒙蒙的天都亮了一瞬。
纪怀皓如愿以偿地上了车,趁罗雨风没注意他,轻飘飘地剜了两个中官一眼。
维康、柴秀:……
他们刚经过“拷问”,又被自家主人不咸不淡地看着,活生生地吓成了鹌鹑。
“嗡!”
纪怀皓还没坐稳,左手便忽地抬握,众人随之望去,只见那修长的手中竟多了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维康吓得叫出了声。
还没等纪怀皓潇洒到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子就顿感一沉,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拽了下去。
乌金的声音传来:“娘子,人是我们的两倍。”
对方得有六十号人,箭射得也准,不像普通流寇,更何况暗处可能也有埋伏。
肃王之事余波未平,谁有这个有胆子在京中行凶?
刺杀肃王之人?
莫不成那天枢境凶手也在其中?
她不过出城逛了一遭,此人这么简单便被引出来了?
无论是谁,都是来得恰好,送上来的线索不要白不要!
“当!”
车身猛地一震,维康、柴秀齐齐后仰,猛地撞在了车壁上。
乌金的声音也不复方才那般冷静了。
“娘子,车轮要坏了!”
罗雨风眸子定了定,她一人倒是不怕,但对方手多脚多,她还要遮掩实力,再拖下去,恐怕会损失人手。
何况,此处还有两个宦官,要是一不小心死在这,圣人也会起疑……
她当机立断。
“我把人引开,你们趁机去叫人。”
纪怀皓愣了一瞬。
哪有主人家做饵,让下属脱困的?
虽未想明白,但他仍然飞快道:“我同你一起。”
罗雨风:……
并不感动,只怕他背后捅刀。
可小皇子留在这里也不安全,谁知后面还会有什么意外?
但无论来人是谁,以她功力,护小皇子一人逃走总该是没问题。
她点头,正好有一刀身刺进车门,她抬腿就是一脚,将插着刀的车门直接踹飞了!
16. 巡敌
“噌!”
罗雨风佩刀出鞘,寒芒在阴晦的天色下暗自涌动。
那刺门的人武器脱手,还没有调整好姿势,她抵住刀柄,借着下车之势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噗嗤。”
罗雨风轻巧侧身,与倒下的身体交错而过,手腕后甩便抽出了刀身,“铛”地一声,格挡了从旁侧劈来的刀影。
罗雨风挥刀很快,动作间裙摆飘扬鼓动,竟是爬出了许多黑蛇来,飞速窜入人群之中。
她抽空看了眼纪怀皓,正瞧见对方轻巧地避过了一抹刀光,他手中长剑竟有着如玉般的色泽,于指间一绕一挽,便在敌人喉咙上绽开了寒光,大片血花迸飞而出。
纪怀皓虽是有意识地躲了,却好像并不是十分在意,于是给星星血点留下了一丝可乘之机,在那张贵气天成的脸上划出了一条细细的珠线。
罗雨风见他衣袂飞舞,身法轻灵,倒确实有几分道家的影子,想来是受了母家的影响。
但此刻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她并不想一味防守,而是急迫地想要留下活口,寻得杀害肃王之人的线索。
既然有人觉得她是一颗软柿子,那她咬也要将人咬下一块肉来。
她眯了眯眼,心情愈发不好,见蛇已布下,其余人也得了几分依仗,便同纪怀皓说道:“走了。”
纪怀皓听了她的号令,也不恋战,抽剑便走。
因罗雨风等人反应得快,对方还没有形成包围之势,二人走的也还算顺利,趁着天色昏晦飞身进了竹林。
罗雨风突闻风声袭来,不耐烦地躲了一下,任由暗器从耳畔擦边而过。
她低声暗骂道:“我轻功不好。”
到了她这个境界,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好的,只是并非绝佳罢了。
她一时甩不掉人,又总是被暗器侵扰,自然懊恼。
纪怀皓落在她后侧,倒也贴心,帮她格挡掉了一些。
她听到后侧传来了一声轻笑。
“梓君莫恼,我轻功好。”
罗雨风回头瞧他,身子也跟着侧了侧。
只见他踏于竹节之上,眼里带笑,骤然起速,单臂一拦就扯住了她的侧腰,将她整个人带飞了出去,只一跃,便掠过了一大片翠绿竹影,与后方拉开了距离。
罗雨风身子挂在纪怀晧的小臂上,为了方便,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前腰。
风声刮在耳畔,周遭的景色飞速后退,她总是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些,然后唇角扬起,笑容粲然。
“哈哈,你好快!”
纪怀皓:“……”
很难评这是不是好词。
罗雨风由纪怀皓带着,果然速度快了不少,渐渐甩开了刺客。
不久便遇到一处下坡,十分利于隐蔽,于是纪怀皓放慢了速度,手臂往怀中一收,将罗雨风转了个身,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侧腰,稳稳地将人抱了下来。
罗雨风站稳,微抬起头去瞧他,眼睛亮晶晶的,衷心地夸赞道:“王子十分勇武。”
纪怀皓愣了一瞬。
他已许多年未被如此直白地称赞过了,更何况是面对着这样一双欢喜的眼睛……
他忍不住勾起了唇,然后又抿了抿,佯装不在意地点头道:“哦,那是比维康、柴秀勇武些。”
罗雨风听出来他话中有话,戏谑地将目光下移,看向了他下半身。
“不然岂不是白多了一件?”
纪怀皓闻言怔了怔,然后睁大了凤目。
“你瞧不起他们!”
罗雨风:……
阿娘总说她跳脱,殊不知这世上竟有那更跳脱的。
她不知小皇子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也不知他为何要拿此事指责人,毕竟寺人被瞧不起才是寻常。但罗雨风反应很快,立马反驳道:“我可没有。”
纪怀皓却不放过她:“你有。”
这下罗雨风明白过来,他是在故意找茬了,于是不再自证,直接捏上他还肿着的耳垂,微笑道:“我有吗?”
纪怀皓立马求饶:“没有没有!”
罗雨风松了手,启唇骂道:“讨打。”
纪怀皓疼得吸气,不再吱声,只护着耳朵卖乖。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见黑云已经压下来了,空中隐隐弥漫着水汽,知道雨马上就要下了。
“我们没马,一时半会儿也跑不回城,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她倒没有急着去找活口,毕竟不是所有事都要身体力行的。
更何况……她已经成婚了,应付小皇子这个眼线才是她的正职。
二人左摸右寻地找了个幽暗的小山洞,刚进去没多久,雨便落下了,又急又大,像是龙王爷懒得干活,直接泼下了一盆水去,这下他们也不必担心被歹人寻到了。
罗雨风觉得今天活动得有点多,便直接歪倒在了山洞的石壁旁,还压塌了几株野草,十分地不讲究。
“这下雨的日子,合该好好睡一觉。”
纪怀皓想起昨日她枕在自己腿上的情景,便不自觉地提了提唇角,也跟着坐了下来,适当地献上了殷勤。
“我给梓君枕着?”
罗雨风听着外面嘈杂的雨声,只“嗯”了一声,已经懒得连头都不想抬了。
纪怀皓看得好笑,只好轻手扶起她的脑袋。
毛发被托在手心上,又软又痒,却还带着头部的沉重,颇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最终落于自己的腿上,连着被赶下车的浮絮心境都被压沉了不少。
罗雨风舒服地窝了窝,不敢在纪怀皓面前睡着,又困意太盛,寻思着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眼前有什么又能玩又好玩的?
于是那纤细又苍白的手就近摸了摸,恰有一条带子落在了她的指间,被她手欠地拽了一下。
阴影瞬间落下,罗雨风警觉地抬眼看去,便见小皇子的外衣正在往下滑,已经松了大半。
那人低头瞧了瞧,轻轻笑了,恰如朗月入怀。
“梓君可是想要同我玩乐?”
罗雨风:……
她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这个,毕竟已经是签了婚书的夫妻了,玩乐才该是日常生活。
她只是担心自己情迷意乱之时,又露出什么马脚,倒时若是着了小皇子的道,可就大大不妙了!轻则影响阿娘,重则满门丧命。
她悠悠地解释道:“这不是在同你玩乐,而是玩乐你呢。”
如此一来,情迷意乱的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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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加安全。
纪怀皓又是轻笑了一声,倒不觉得罗雨风是在辱他。这人虽是行为乖戾,但不做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时,便是生来一副恬静可亲的模样,言语起来也不让人觉得刺耳。
他从善如流地问:“那梓君可是想要玩乐我?”
罗雨风心想,这可真是个能屈能伸的机灵鬼。
她遵从本心,摊开手抓了一下。
嗯,肌肉紧实。
那柔软的手指向上曲了起来,拍了拍,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她不合时宜地想:这样的肉,若是煮了应当是好吃的。
李敢便是这时候来的。
罗雨风听见有人喊她,下意识回了句“这里”。她还在犯困,脑子也不是很清醒,尚未来得及抽手。
李敢刚冒着雨探头进来,就张了下嘴巴,震惊地将头低下了。
她故作淡定。
我大齐民风开放,京中贵人们办事确实是不太避人,不能显得自己很没见识!
她想得也不算错,罗雨风是从小被伺候惯的,又在军中长大,不是很有避人的意识。
纪怀皓生在贵人中的贵人堆里,见得便是更多了。但他是被当成闺中郎君养大的,多少比罗雨风知羞些。
此事坏就坏在,纪怀皓已经有些摸清罗雨风的脾气了,担心自己忤逆,她会不喜,因此赶在李敢进来之前带好了面具,再无旁的动作,只有耳垂上的绯色悄悄爬上了耳根。
于是在场两人,都在沉默地等着这位大娘子慢慢抽手,直到那指尖也完完全全地退了出来,李敢才找回公事公办的自己。
“娘子、王子,可有损伤?”
罗雨风摇摇头,从纪怀皓腿上坐了起来。
“我的人可还好?”
“有些轻伤,都无大碍。”
“那两个宦官呢?”
“只受了些惊吓,没有伤到。”
罗雨风放了心。
“歹人呢?”
李敢懊恼道:“雨下的太大,我这边没碰到人。”
罗雨风点点头,她不觉得追她的刺客中有那个天枢境凶手,如此看来,动手的人未必与刺杀肃王的是同一拨。
她的余光瞥见了小皇子,随后微不可查地收回了视线。
不该是他,若是他,无论是试探还是想要博得我的信任,都无需快速带我脱身,为我挡刀不是更好?
圣人?他们刚刚结亲,圣人为人色厉内荏,就算要下手,也是让小皇子慢慢来,派刺客的可能不大。
皇嗣们?
为了祸水东引,还是单纯地挑拨离间?
她并未思忖多久,只开口言道:“不要声张。”
李敢愣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京中有刺客横行,敢谋害王子王妃,竟不重责追究?
虽未想明白,但她是忠安郡王的人,自然以罗氏母女为首,也知如今朝局动荡不安,错综复杂,因此并未多言,只行礼听令。
罗雨风看了眼山洞之外,雨帘将洞口打出了一片雾霭,只隐约能瞧见丝丝葱茏春色。
她懒懒地说道:“待雨小些就回吧。”
李敢自然没有意见,一直等到雨歇,护送这对新婚夫妇回到了府上。
17. 巡牢
罗雨风与纪怀皓先是被忠安郡王在门口关心了一回,纪怀皓便被打发回房,罗雨风则是跟着忠安郡王走了。
二人去了主君内院罩楼,楼内齐齐摆着许多桌案烛台,与忠安郡王府一贯的风格一致,没有过多的颜色装饰,倒显得肃然端庄,显然又是个议事的地方。
忠安郡王绕过了侧方的山水屏风,进了一件小室,室内也布置着桌案,似是为了不方便露面之人设置的。
她放下了灯笼,走到一旁的烛台边,拿下了上面的残蜡,然后抽出了髻上的一根银簪,插入了烛台中央。
看不到一丝缝隙的烛台竟吞没了那根簪子,只听“咔嚓”一丝轻响,椅子歪塌了一寸。
罗雨风将它挪动到一边,掀开了滩羊毛的地衣,便瞧见地上露出了个方形黑洞。
忠安郡王将灯递给了她,一恍一熄的灯光下,依旧是一副坚定的面孔,好似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面前的女儿。
“去吧。”
罗雨风点了点头,提起灯,撩开下摆进了地道。
许是为了隔音,这地道挖得很深,螺旋而下,叫人记不住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她踏下了最后一节台阶,面前是一个突兀的拐角,脚步一转,绕了过去,便见一群影影绰绰的人齐齐看向了自己,打头的妙龄女子麦色肌肤,眸光明亮,正是乌金。
“娘子来了!”
众人躬身施礼,然后左右避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罗雨风没什么表情,苍白的肤色在这幽暗的地下密室中更显诡怪。
她裙摆轻扬,穿入人群,四面八方细碎的憋闷声渐渐清晰,直至椅腿与地面触动,她施施然地坐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铁栅,里面有五六个面目模糊的人,因着罗雨风眼力不好,所以看不真切,但能嗅到一股子铁腥味儿,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了。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低柔,与这阴冷的场景格格不入。
“就这些?”
乌金有些懊恼。
“他们逃跑的本事未必有多好,自尽的速度倒是一流!这些还是因为中了娘子的蛇毒,所以反应迟钝的。”
罗雨风倒未责怪下属,只点了点头。
“什么毒?”
这问的自然不是自己的蛇毒,而是他们自尽的毒。
做死士的,常常在牙间藏着剧毒,方便随时赴黄泉,以效忠主人。
乌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木匣,打开一瞧,正是颗小小的毒丸。因这药是从旁人嘴巴里扣出来的,乌金并没有直接将它递到娘子眼前,而是贴心地在一旁备了副手套。
罗雨风伸出手,带上了手套。然后颦起了弯眉,细细地瞧了瞧。
药丸外面的是膜,里面的才是毒。
再普通不过的鹤顶红……
“可说出什么来了?”
乌金为难地摇了摇头。
这倒令罗雨风有些意外了。
她这别的不多,就“刑具”最是丰富,并不拘泥于刑部那些拷打犯人的东西,因为死物活物都有......
百足在湿润温热的猩红沟壑里穿梭,勾起又落下,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动进耳膜,炸的人头皮发麻。
“唔......呜呜!”
牢内一人倒在了地上,拼命挣扎。
罗雨风抬了抬下巴,便有人上前,扯出了那人口中的白布。
罗雨风意外地没有听见哀嚎声,只有一声咀嚼,然后便是关节被卸下的声音。
乌金收回了拆人下巴的手,耸耸肩:“就是这样,总是咬舌自尽。”
罗雨风眸光默了默,沉吟道:“用解忆吧。”
闻言,乌金狠狠地点了下头,颇有些跃跃欲试
罗雨风看向她。
“小心些,不用留活口”
这话说得古怪,乌金却理所当然地听懂了,娘子说小心,不是为了别人的性命,而是在关心驱使解忆的自己呢。
她粲然一笑,肤色衬得牙齿十分白亮。
“娘子放心!”
罗雨风起身,众人再次躬身相送,目送她消失在通道尽头。
待罗雨风回到斜明院,随意用了些膳,沐浴更衣,再躺在了床上,已经要梦游他乡了。
恍恍惚惚地,她瞧见一人披着发,赤着足,正抱着枕头站在她床前。
不是小皇子又是谁?
这人的耳垂还没有愈合,白日里又被梓君揪了一遍,如今红彤彤的,与他身上那股子贵气天成的疏离形成了天壤之觉。
又是那个她喜欢的音色。
“怀皓可否歇在梓君房中?”
罗雨风愣愣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因着困意,她的声音比平常更柔更慢了
“为甚?”
小皇子抿了抿唇,神情凛然。
“今日之事,奴有些后怕。”
你抹人脖子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怕?
血溅在你脸上的时候,你怎么没躲?
罗雨风微微耷了下眼帘,但也没戳破他。
反正也不是头回同房就寝了......
并且再度肯定了那句老话——夜晚依旧使女人神志不清。
她倏地想起一件事来,突然兴致勃勃。
“既如此,榻下有个小箱子,你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纪怀皓愣了愣,也不知这是唱的哪出。
他将怀里抱着的枕头放在了榻上,蹲下身探出了一个小木箱子,只有个卡扣设计,轻而易举便打开了,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副手铐。
那手铐上套了层银白皮毛,带有银坠装饰,中间还是一条短链,另延出一条长链,粗且结实,环环相扣。
尾端也是个铐,方便挂在柱上,可以说安全程度极高。
纪怀皓:......
这东西也能升级?
罗雨风躺在床上,侧身瞧着小皇子,笑眯眯地吩咐道:“自己拷吧。”
这是她昨日出门之前嘱咐辰珠做的,这不正巧能试试?
纪怀皓无可奈何,大致摆弄了一下,便成功地自己把自己铐在了榻上。
银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弧度,在烛光下衬着光泽,便显得那双手格外地惹眼了。
手腕骨量颇重,蕴藏着力量,但皮肉紧致,没有一丝粗苯,腕间尺骨凸起,宛若玉山的筋骨顺着微青的脉络延伸至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但又不过分遒劲,接连起了圆润干净的指尖。
罗雨风默默地联想到,他有什么地方不好看的吗?
若说手是如此,那足也该是这般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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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蓦地发现自己竟想到这上面去了,赶紧打住了思绪。
无论如何,这手铐果真比链子方便许多!她不用动手,小皇子就能自给自足了!
罗雨风感到十分满意,心情也平复下来,正正地躺了回去,将双手交叉放到腹部,准备进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缓的大脑隐隐浮现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小皇子......若是起夜......怎么如厕阿......
满月辉照着庭院,清风在萋萋芳草上打着浪璇儿,耐心地等待日月轮转。
日上三竿,罗雨风方悠悠转醒。一旁小塌上的纪怀皓早便醒了,一直乖乖地待在榻上,不敢乱动,生怕吵到了她。
说来也怪,他有个爱做梦的毛病,时常被梦魇住,但在罗雨风身边这几次,竟都是一夜睡到大天亮......
他眼中的帷幔动了动,伸出了一只软若无骨的手来,懒洋洋地将纱帐撩开了一条缝隙。
先是双腿从那缝隙中落了地,然后探出来了一颗脑袋。
那人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迷迷瞪瞪的,直直地看了过来。
纪怀皓连忙闭上了眼睛,心中有些诧异,她竟能这么主动地坐起来?
罗雨风不仅坐起来了,甚至还站起了身,略有些斜晃地走到了纪怀皓的榻前,然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勉强地撑大了些,能看出些杏眼的形状了。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榻上的小皇子,清晨的阳光穿过了小皇子的眼睫,落在肌肤上,是白玉中透着暖阳的红,他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沉睡。
罗雨风将还没睡醒的眼睛眯了眯,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还想在我面前装睡?
纪怀皓皱了皱眉眼,便闷声笑了,他睁开眼睛,眸光潋滟,凡人刚睡醒时的脏污,在他脸上是半点都瞧不见。
“给梓君请安。”
罗雨风“嗯”了一声,将还处于混沌中的神魂从他的神仙姿貌中挣脱了出来,好奇地问道:“你可想如厕?”
纪怀皓:?
怎么会问这个?
他愣了半响,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比往常也少了份从容,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有点儿......”
罗雨风满意了,觉得自己猜的不错,便想多欺负欺负他。
于是手指后弯,在他干净得人天共愤的脸颊上拍了两下,一下一字地说道:“忍、着。”
许是人不清醒,欺负起人来更加肆无忌惮了。
只见小皇子先是吸了半口气,然后又呼了出去,抿着唇提起嘴角,微笑着看她,模样很是忍辱负重。
她果然是想要捉弄人,即便自己不想如厕,也只好说“想了”……
罗雨风看了他这番表现,顿时浑身舒畅,快乐的一天从欺负小皇子开始!
她朝纪怀皓一抛,一个光弧便落入纪怀皓手中。
纪怀皓低头瞧,正是把精致的小钥匙......
他自己给自己开了镣铐,便瞧看罗雨风似乎想去叫人了,连忙问道:“梓君可是想更衣?”
罗雨风回头看他。
“哦,王子出师了?”
这是说他跟辰雁乌金学服侍她更衣的事。
纪怀皓笑道:“今日试试便知。”
18. 巡街
更个衣罢了,说的像是要挑战什么大事似的。
殊不知纪怀皓生出了些自己即将亲手打扮梓君的欢喜,好像内心有一块不知名的空缺被狠狠填满了。
他一边用指腹摩挲着柜中的衣物,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梓君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有的,她想去闲池阁,自打年后赎了一个琴女,她还没去看过,但是她不能直说。
大齐民风开放,市井繁荣,青楼是十分重要的游乐场所。
当然了,还有教坊,有点身份的都往那去,闲池阁起初只是罗雨风用来收集江湖小道消息的。
后来,因闲池阁专门服务女子,小倌各有特色,另有技艺出色的乐人,于是很多高门贵女也会来闲逛,反倒成了风潮。
旁人都不知闲池阁老板是她,她自然不会告诉小皇子……
罗雨风说:“哦,今日我想去同友人吃喝玩乐。”
纪怀皓:……
这人昨日刚遇了刺,今日便打算假装无事发生,出去玩了?
他想起从前听过的那些坊间传闻。
在京中流连烟花之地的娘子里,他家梓君算不得最荒唐的,却也算不得最低调的,她一直保持在一个中间水准。
常常玩在一处的姊妹也不耽误她。
一位是令坊中女男竞相追捧的青阳大娘子。一位是洁身自好的楚大娘子。因这两人各占一端,很是特殊,便连带着深谙中庸之道的罗雨风也出名了。
正巧三人都是家中嫡长女,故而,要是在花街柳巷听到有人说“三位大娘子”,那说的就是她们了。
纪怀皓神态如常,温声道:“纪怀皓从未出去玩过,也想与梓君同去。”
罗雨风皱皱眉。
他可怜是可怜,但是自己已经与他共处四日了!
“你不能总粘着我,我去那种地方,不好带着正夫。”
纪怀皓并不气馁,思忖了一下,琢磨着她性子说道:“是有点不好......”
罗雨风看向他,只见他启唇吐出了几个字:“......有点刺激。”
罗雨风:?
是我小瞧他了。
罗雨风心又动摇,却不想乖乖就范,而是揶揄起他来。
“你不怕被阿娘责骂了?”
纪怀皓笑容加深,蹲下身子,拉住了罗雨风的手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怕......”
这字一出,罗雨风满脑子都是他动人的音色。
“所以求梓君带怀皓偷偷地去。”
罗雨风:……
内心深处有一块叫做叛逆的地方,再一次被狠狠地撩拨了。
她眯眼看向低眉顺眼的小皇子,对方回以轻轻一笑。
梓夫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闲池阁开门没多久,外面便站了两个人。
一位女子穿着男装,戴着银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身边则是跟了个浅衣男子,头戴薄纱幂篱。
当然,暗处还藏了个边十一娘。
管事白灼努力认了认,确定这是自家娘子,便也猜到了旁边这位郎君是谁,于是嘴角微微抽动,只能假装不认识他们。
在前朝,女子穿男装是一种风尚,但在大齐,女装多式多样,女子也以女装为傲,并不怎么流行穿男装。
话说回来,大齐人也不太分得清这些,因为窄袖衫裤那是男女都能穿的,在大齐人眼中,只有装和女装,没有男装和女装。
在这个层面上,女子似乎十分神奇,穿什么都能穿得好看。
罗雨风近些年穿的都是长衫长袍,像今日这样只穿了一条袖子,腰带、护腕齐全的装束,对她而言也算是破例了,不相熟的人冷不丁地一瞧,只会觉得是哪家飒爽的娘子,绝不会想到她的头上来。
“客,里面请。”
罗雨风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见一名神姿绰约的异族男子正要踏进阁门,乌黑的卷发随着动作飘扬,举止间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在他之后,另有一群人匆匆跟了上来,打头的是一名身穿华服的年轻郎君,细眉吊眼,双目发直显然是被那道身影迷得找不到北了。
年轻郎君开口唤道:“等等!”
他话音一落,胡服随从便大步上前,将那异族男子拦在了阁外。
异族男子蓦然回首,眉目深邃,面容精致,却又意外地柔美顺婉,宛若流沙中的一颗琥珀。
郎君用一双吊梢眼痴痴地看着他,想要再靠近一步,眼帘中却突然冒出了一张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孔。
郎君一怔,仿佛被人一把从梦境般的画里拽了出来。
那张脸温润地笑笑,不卑不亢地行礼道:“这位郎君,恕小人冒昧,本阁不迎男客。”
白灼是个极妥帖的人,见自家伶人带了个尾巴回来,连忙将人拦住了。
郎君疑惑地皱起了细浅的眉头,歪头绕过他,往阁内望了望。
门内的罗雨风“啪”地一下将小皇子拽成了侧身。
这郎君也是个认识的!不仅认识,还是个“同行”!
纪怀皓:?
他成亲前很少出门走动,还不是很明白这郎君的身份,但也能看出来罗雨风这是担心被他认出……
可如此一来,她该抓紧抽身才是,又为何要面无表情地竖起耳朵?
……这么喜欢凑热闹?
只听那郎君嗤笑了一声。
“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还分什么男客女客?”
罗雨风:……
她先前误入了全是姑娘的青楼,伙计贪图小便宜便把她放了进去,后来还惹出了乱子来……如今这郎君听起来竟比她还要霸道!
那郎君朝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心领神会地从怀中掏出了张纸,甩在了那白灼脸上。
白灼微微往后稍了稍,眼疾手快地将纸夹在了两指之间,正是张一百两的银票。
谁知他并未多看,只是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双手抚平了银票,递还了回去。
“郎君莫怪,这当真是阁中的规矩。何况......”
他回头看了眼那面带难色的异族男子。
“嗐,我们这的伶人也不好男风呀......这样,小人知道对街有家南楼,生意十分红火,楼中侍人皆是举止风流,芳兰竟体,不如由小人引荐,邀郎君去那处入座?”
郎君已被那异族男子迷花了眼,哪里还听得他这些说辞?顿时面露不耐。
“那是他不知男人的好处,他若是跟了我,也就好男风了!”
闻言,异族男子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呦!你们瞧,这男伶果真是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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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不知从何时候起,阁门口聚来了许多人,正在观看这场断袖权贵抢夺伶人的好戏,抓着自己手中的小食往嘴里送,不亦乐乎。
异族男子抽了抽唇角,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满脸的不情愿来,可那郎君却似瞎了一般,情意绵绵地盯着他瞧。
随从在一旁扬声道:“你可别不知好歹,可知眼前的这位郎君是谁?”
白灼面露犹豫,并未言语。
众人一听这郎君大有来头,霎时目光炯炯,兴奋地碎言碎语起来。
随从更加得意,朗声道:“这位乃是闵国公的世子,还不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嚯!”
闵国公乃是当朝右丞!此人果真是来头不小。
“咦!我知道他的啊!他不是嘉瑞王的驸马吗?”
人群骤然鼎沸起来。
“驸马竟好男风?”
“等等,驸马还能在外面花天酒地?!”
纪怀皓瞧见罗雨风的耳朵竖得更尖了。
对,这位就是她的“同行”。
尚皇嗣的同行……
全天下也不多,就三个,其中一个远在天边,另外两个近在眼前。
没想到这两个人,竟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
罗雨风虽说也是嚣张,却还知道遮掩一二,给彼此留个体面。这位倒好,花天酒地不说,甚至不拘男女,闹得满城皆知……
嘉瑞王连夫君如此行径都不在乎?!众人纷纷感叹,不知那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与嘉瑞王也是熟识的罗雨风:……
她从前不怎么同这位闵国公世子交际,只知道他是右丞老年得来的嫡子,宝贝的要命,可惜天资不佳,一无所长。
罗雨风嘛,还能当个教育儿女的反例,他连个反例都当不成,因此“沦落”到了联姻的地步,目前在闵国公府主要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话说回来,他这样的,能得个驸马的身份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白灼神色了然,似是有了衡量,再次笑脸迎人:“原是世子,失敬失敬。”
闵国公世子冷哼了一声,扯起了厚重的袍子,火急火燎地去牵那异族男子。
白灼连忙上前阻拦:“且慢,且慢!”
眼见这闵国公世子已是忿然作色,他十分为难道:“不是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与世子作对,只是热沙早已被人看上......”
白灼说到一半,余光瞧见了门内的罗雨风与纪怀皓,倏然打断了话头。
糟了!
娘子已然成亲了,不好再拿她做挡箭牌了!
围观的都是皇城根下的百姓,这么一听,哪里有不明白的,个个眼睛冒着精光。
合着这里面还有其他贵人的事儿呢?!
他们不由得再去打量那个唤作热沙的伶人。
热沙充满异域风情,柔美惑人,此时左右都被拉扯着,无措地站在那里,更多了几分令人怜爱的味道,果然叫人见而倾心。
“那是比闵国公世子的身份还重的贵人?他这爵位可是世袭罔替的,当年圣人感念闵国公世代功劳,甚至破格叫了个‘世子’......”
闻言,闵国公世子将脖子梗得更直了,咬牙切齿道:“还不将人给我带下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敢寻本世子的麻烦?!”
19. 巡阁
闵国公世子的随从们摩拳擦掌地近了热沙的身,阁内也跑出来了几人阻拦,霎时乱作一团,没有一人在扯头花,全是有招有式,有来有回的,好不热闹。
百姓们个个都抻着脖子,生怕错过一眼。
突然有一男子行至罗雨风身后,纪怀皓眼睑一跳,将罗雨风护在了身旁。
这一动作不要紧,却引得罗雨风一愣,不仅是她,那走到她身后的人也是一愣。
纪怀皓:……
他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
来人在这春日里只穿了一件交襟的深蓝棉衫,颇显身形,光是这样看着,好似比自己健硕一些……
对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保持距离,我行我素地与罗雨风擦肩而过。
纪怀皓:……
他忍着没有再动。
那男子快步出了阁门,一把抓住了拽着热沙的人,只相峙了一息,对方便颤颤地松了手。
他护住了热沙的肩膀,转身将人往阁里推,纪怀皓便也瞧清了他的容貌。
此人的肌肤与乌金大差不差,五官深邃,十分俊朗。
热沙唤他为“阿朗川”。
只听阿朗川笑着调侃了一句:“你出门怎么不带个伴儿挡麻烦?”
热沙无奈地轻哼了一声。
“我看谁敢把他带走!”
那闵国公世子时刻关注着热沙,一见他被人拉走,立马厉声叫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抢了人,而不是他要抢人。
“蠢货!还不把人给我带下来!”
随从们见主人发话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发力,阿朗川也并不如何反击,只牢牢护住了热沙,闲池阁的护院们更加不想惹事,一下子竟然落了下风。
罗雨风正在心里暗叹“麻烦”,比往日短上许多的衣摆微微鼓动,探出了一条粉粉嫩嫩的小信子,半颗蛇头缓缓露了出来。
“啊——!”
只听“铛、铛、铛”三声,有几个随从突然嚎叫,面露惊恐,动作也跟着怪异起来,像是胳膊被钉在了墙上。
罗雨风倏地放松下来,小腿上黑亮的蛇尾一扫,隐入了衣中。
众人探头寻觅,只看到了墙上确实有几根细针,但皆是不知他们为何行动古怪,直到空中云彩缓动,让出了一抹艳阳,这才反射出了一丝耀光。
忽闻有人喊道:“是线!”
大伙儿看来看去,发现那些人的手臂上竟连着细丝,甚至有几个人被挂在了同一根上。
他们顺着望过去,那些丝线渐渐收拢,正正隐入了一辆不知何时停来的马车中。
一只手从车内掀开了帷幔,探出了一位青色锦衣少年,眼眸单纯清亮,宛若夏日荷叶上凝成的露水。
“这是哪家的小郎君?”
“莫非是那个热沙的恩客?!”
有人矢口否认道:“不可能啊!人家都说了此处只揽女客!”
少年侧身下了车,让开了车门,众人才瞧见这车里还坐着一人。
这是位丰姿冶丽的美人,梳着凌云髻,身着珠光大袖披衫,内搭宝相花纹襦裙。
“这又是谁?”
见有人还在摸不到头脑,方才那眼尖之人立即恨铁不成钢道:“是她手里那对外的扇骨!丝线的源头就在那扇骨上!”
此女确实手持着一支敞开的折扇,本是扇面朝下,皓腕一抬,便将扇面立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正在翱翔的飞鸟,立刻引起了随从们的哀嚎。
双鹮并翼齐飞,弯弯的黑喙尖端染着一点血色,与双颊朱红相映成辉,绒羽则是洁白如雪,染至根根分翘的羽翼,飘飏若霞,透着金光,扬起了晶莹的水珠,落于三醉木芙蓉之上。
其后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似笑非笑地看了向了众人。
“金翅朱鹮锦绣图!青阳氏的家徽!”
“嗐!这不是左丞家的盛帛娘子吗!”
那闵国公世子认出她,不知怎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青阳瑾启唇,尽是冷艳之声。
“在这京城,敢寻世子麻烦的是没几个,世子怎地没再多思忖思忖?”
阿朗川瞧见青阳瑾,立即带着热沙从随从中脱身,迎到了她的面前。
“娘子来了。”
热沙也是目光潋滟,宛若春风拂面,与方才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判若两人,看得人连连咋舌。
“也是......这男伶能服侍这样美艳的女子,谁还会愿意去服侍男子阿?”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女子也未必好服侍......”
闵国公世子见自己看上的伶人站在了别人身边,立即回过了神,虽还是嚣张跋扈,却无端地叫人觉得色厉内茬。
“这是你看中的人?”
青阳瑾瞧瞧阿朗川。爽朗不羁,确实是她在闲池阁的情郎,就连元正时都是混在一块儿的,还一起嚼过永益王的舌根呢。
她再瞧瞧热沙。闲池阁的头号伶人,生得精致柔美,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闵国公世子看中的是哪个了。
她勉强点了点头。
一旁的青衣小夫舟行一头雾水。
娘子什么时候又看中热沙了?我怎么一丁点都不知道?
百姓们兴奋极了!
左丞家最有出息的娘子同右丞家最没出息的郎君撞在了一处,还是抢同一个男人!
围观的群众愈来愈多,一边议论纷纷,一边指指点点。
“虽说这青阳大娘子是右相家眷,可这闵国公世子不仅是左相嫡子,还是有爵位的啊!她能比过去吗?”
闻言,闵国公世子莫名多了几分底气,似是不想在众人面前输了这口气,让冲动占了上风。
“你开个条件,将人让给我,我可既往不咎。”
青阳瑾看起来有些烦躁,颦眉道:“你既往不咎个什么?”
闵国公世子横眉竖眼:“你的针线还穿在我的人身上呢!人证物证俱在!”
青阳瑾不耐地甩了下锦绣折扇,飞身下车。
钉在墙上的细针“唰”地顺着原来的“血路”收回了扇骨中,又是一片痛苦之声。
“你!”
闵国公世子被她当众下了面子,原先因见着她升腾的脸色也降下去了,由红转白。
青阳瑾并未与这世子多纠缠。她对当街对骂没有兴趣,更不想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只在路过那人时淡淡地留了一句。
“有辱门楣。”
这四个字一出,闵国公世子像是被泼了一头冰水,倏地熄灭了气焰,半响都没说出什么话来。
闲池阁门口此时聚来了许多伶人,一眼望去,大多是丰神俊朗之姿,少有如热沙这般柔美的,果真与那专迎男客的青楼不同。
他们齐齐地躬身行礼,为青阳瑾让出了一条路来,殷勤地将她簇拥进了那玉宇琼楼。
闵国公世子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直门扉缓缓合拢,随从们龇牙咧嘴地站起了身,皆是捂着胳膊,叫苦不迭。
没了这些狗腿子造势,闵国公世子便独木难支,人群给他的再不是底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成了一只被套进华贵锦袍里的可怜虫。
“哈哈哈哈哈哈......”
楼上窗边传出了一阵纯真的笑声,闵国公世子气得一抖。
他堂堂闵国公世子,未来的国公,岂是谁人都能羞辱的?
他忿忿地抬起了头,却见是位圆脸的小娘子正叠着手往下看。
春光映得她乳白色的肌肤更暖,小鹿一般的圆眼睛瞧见了他,立马缩回了身,只在人眼中留下了一抹柿红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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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闵国公世子兀自气愤了半天,不知为何,竟未与她计较,带着下人,自讨没趣地走了。
阁内的罗雨风瞧了一场好戏,心情舒爽,为了避“新婚不久便来逛花街”的嫌,并没有跟着青阳瑾一起上楼,而是绕开了去,在大堂中逗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她带着纪怀皓拉开了雅间的门,里面青阳瑾、楚斯木、舟行已经打起了牌,旁边还坐着一个阿朗川。
此时,舟行正说着:“梓君好生厉害!”
见两个挡着脸的人进来,众人皆是一愣,只有楚斯木毫无异色,只“咦”了一声,朝罗雨风问道:“你今儿怎么来了?”
青阳瑾这才反应过来罗雨风是谁,鉴于楚斯木的脑回路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她也无力评价,而是看向了罗雨风身边的这位郎君。
见看他虽带着薄纱幂篱遮面,但有霞姿月韵,天质自然,于是试探道:“这位莫不是......”
罗雨风轻轻“嘘”了一声。
于是,楚斯木难得在人情世故上转过了弯儿来,看向罗雨风的表情充满了怜悯。
连逛花街都要被王子跟着,当王妃真是可怜!
罗雨风默了默。
这些个人坐在一起的场景好生熟悉……
今年元正之时,她听闻了小皇子的要许人的事,在场的就是这几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谁能想到,两个多月后,这里能多出了一人,还正是那日话题中心的小皇子......
她同纪怀皓坐下,无奈地问道:“我带着面具也这么好认吗?”
青阳瑾看了楚斯木一眼,也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那倒也不是。”
是楚斯木的脑筋总是与旁人不同,时慢时快的。
阿朗川在一旁笑道:“反正奴是没有一眼就认出县公来。”
罗雨风又看向舟行,舟行也摇了摇头:“奴反应慢,还没等认呢。”
“唉。”
罗雨风叹气。
青阳瑾知道她为人谨慎,轻声安慰道:“我瞧旁人应当是看不出来的,今日咱们把门窗关紧便罢了。”
不然有她和斯木在,根本就不用猜第三个人是谁。
罗雨风虽是谨慎,却不爱做无谓的苦恼,闻言立即放下了这件事,问她们道:“打到哪了?”
楚斯木被提起这茬,一脸埋怨。
“你可算来了,我要被他们俩腻歪死了!”
这说的是青阳瑾和她小夫舟行。
罗雨风道:“阿朗川不是也在?”
楚斯木恨道:“这位也是她的老相好!”
阿朗川被逗得哈哈大笑。
罗雨风也笑了:“我来我来。”
舟行识趣,让了位置给她。
纪怀皓便也跟着罗雨风换了位置,他在心里暗暗认人,见罗雨风与阿朗川虽没动作上的接触,言语却轻松随意,便多瞧了阿朗川两眼。
梓君能容他从身后而过,果真是十分相熟的……
三人打了两把,因来了不认识的人,舟行便内向起来,只留阿朗川独领风骚。
“嚯,楚大娘子手气真好,这次不必算也能赢了!”
涉及输赢,楚斯木十分灵光,气愤道:“你这个坏人,通风报信!”
罗雨风失笑,并没有掺和他们斗嘴,而是被青阳瑾吸引了注意力,她正揽着舟行的腰呢。
罗雨风一愣。
我还没搂过小皇子的腰呢!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朝旁边揽了一把。
入手是从布料下渐渐透过的温热,那人只在她上手的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以后便毫不反抗了,他腹肌一块不少,却意外地很好摆弄。
罗雨风默默想:莫不是轻功好的人,身体也柔韧么?
20. 避妒
罗雨风有点体会到青阳瑾带着小夫的乐趣了,于是决定开发小皇子的新功能,侧头对他说道:“我手气不好,你摸。”
纪怀皓隔着薄纱露出了笑容,朦朦胧胧,瞧不真切,更显动人。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给主人摸起牌来。
不久,罗雨风连打牌都懒得伸手了,只给小皇子使眼色,让他猜着打。
楚斯木却突然把牌一放,对罗雨风气道:“你怎么也同她一样?”
罗雨风疑惑:“什么一样?
楚斯木:“跟盛帛一样,打个牌都同男人眉来眼去的!”
罗雨风失笑,并不解释,只逗弄她。
“唉,有了夫郎就是这样的。”
青阳瑾也憋笑:“是的,我们有了夫郎的人都这样。”
楚斯木把手里的牌塞给阿朗川,不玩了。
众人笑了起来,一旁的纪怀皓默默地看向了阿朗川,只见阿朗川也在同大家一起笑得开心,只不过下意识地分出了一丝眼神,看的却不是自己的情人,而是纪怀皓腰间的那只手。
幂篱薄纱下的唇微微抿了抿。
“沙——”
隔间的门被人拉开,透过花鸟绢帛屏风,能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走过,腰间凸出的长影率先从屏风边缘显现了出来,露出了镶嵌在其上的皓白玛瑙。
楚斯木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珂兄。”
此人身穿千牛卫常服,浓眉明眸,英姿勃勃,肃肃如松下清风,一见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纪怀皓只瞧了他一眼,就忆起自己曾在大婚之日见过他。
这正是青阳瑾的庶兄,青阳珂。
“县公,楚大娘子。”
众人打了招呼,青阳珂先是下意识看了眼斯木,适才将眼神转向罗雨风,显然是没想到她这大婚没几日就出入花街柳市了。
他再看向纪怀皓,觉得身影眼熟,以为是阁里的伶人,后略一思索便觉不对,跟罗雨风成婚时身边新郎的身影对上了号。
青阳珂:......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
一时不知是该佩服罗雨风能让许为人夫的王子踏足这烟花之地,还是该钦佩永益王肯为梓君扮作无名侍人……
他又想到方才自己称罗雨风为“县公”,而非“王妃”,难免有些尴尬。
但青阳珂是个稳重人,他既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便未表现出异常,只朝永益王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同青阳瑾说道:“阿娘说,你......”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青阳瑾打断了。
“斯木方才说她想吃香林阁的点心!”
青阳珂顿了顿,转头看向楚斯木。
楚斯木呆了一下,心想自己并没有说糕点的事,但想起香香软软的糕点,确实是有点想吃,于是闭嘴默认了。
青阳珂转而看向青阳瑾,青阳瑾当即给出了保证。
“等你回来我们就走。”
反正那铺子这会儿正排队呢。
青阳珂这才点点头,再对她们三个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青阳瑾默默松了口气。
她出门玩耍,若是家中有什么事,派小厮来劝,都是劝不动的,但若是这位庶兄来,还能给两分薄面。
几人珍惜玩耍的时间,罗雨风召了年后在小青楼里买来的琵琶女,名叫朱环的,在一旁弹曲。
青阳瑾和楚斯木则是下起棋来。
青阳瑾道:“庄子的事我知道了,派了门生去监察,你放心吧。”
罗雨风点了点头,盛帛既承诺了,她自是放心的。
楚斯木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棋局。
后面的舟行则是闷头给青阳瑾剥水果。
纪怀皓闲来无事,认真地看着他动作,很是学习了一番。
如此安宁无事,待楚斯木赢了两轮,适才满意抬头。
“咦?珂兄还没回?”
青阳瑾头都没抬一下:“估计人多,绊住了吧。”
楚斯木奇怪道:“按往常算,不应当呀!”
然后紧张兮兮地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青阳瑾正在看棋,闻言惊愕地抬头看她。
“他不过出去买个点心!若家乃当世文宗,代代忠良,就是为了让你这辈子如此心疼男人的?”
她口中的“若家”说的是楚斯木的母家。
这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如果实实在在地算起来,京中这片天是官家,顶着天的是罗家,按理来说,往下数一数二的当是左丞右丞,可若家却隐隐有着并驾齐驱之势。
说起这若家,近几代承的都是大名鼎鼎的禅宗,主君乃是帝师,嫡长女为国子监祭酒,更是罗雨风、青阳瑾等人的老师。
但说到底,这一家子都是搞学问的,能安居权臣士族左右,当然不仅靠那桃李满天下的人脉。
三十多年前,若家还出过一位皇后,正是如今太女的已故之母。
换句话说,这可是当今太女的母家。
楚斯木虽说不姓若,但因着若家这一辈并未生出女儿来,主君便也十分地疼爱她,俨然不是位外孙女,而是位嫡孙女了。
若非如此,欺软怕硬的闵国公世子岂会轻易放过这个嘲笑他的小娘子?
至于楚斯木的父亲……能娶走若家的女儿,当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如今正任着司天监之职呢。
但此人并非望族出身,当年也只是个上京的后生,楚斯木到底还是靠着若家照顾,青阳瑾将她说成若家人并没有什么错。
罗雨风听到青阳瑾骂楚斯木“心疼男人”,下意识联想到了自己最近的不清醒,顿感膝盖中了一箭,不敢说话。
楚斯木怪道:“那怎能一样,我和他情同姊妹!”
青阳瑾一噎,默默地为自家兄弟鞠一把汗。
舟行虽是后院里长大的,心思却很纯良。
“娘子们莫急,奴去遣人寻郎君便是了。”
青阳瑾耸了耸肩,接着下棋:“行,你们男孩儿帮助男孩儿。”
罗雨风被逗笑了,因离纪怀皓太近,不经意间靠在了他身上。
纪怀皓身子僵了一瞬,罗雨风察觉到了此事,反而起了兴致,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侧腰,然后便收了揽着他的手,不打算闹了。
她没有让小皇子在旁人面前难堪的兴趣。
谁知纪怀皓的气息却突然变得不太稳当。
罗雨风奇怪地看向他,纪怀皓便牵起她的手,悄悄地引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罗雨风愣愣地跟着他动作,然后透过薄纱间的缝隙,看到他漂亮的眉头轻锁了一下。
罗雨风恍然大悟,把眼睛睁大了一分。
“阿......”
是我没说,他便一直忍着了......
青阳瑾闻声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罗雨风胸中刚生出一点难分说的情绪,就立刻恢复如常。
“没什么。”
说罢又对阿朗川道:“你带他出去吧。”
阿朗川也不问,只应道“奴晓得了”,起身便带着纪怀皓出去了。
待出了门,纪怀皓淡淡道:“某想行个方便。”
对方知道了他意思,亲自带他去了更衣室。
纪怀皓没耽搁多久,很快便出来了,却见那阿朗川靠在门口,笑着问道:“郎君可还有旁的要做?”
纪怀皓摇了摇头,对方又道:“郎君既出来了,也可在外面逛逛,不必着急回去的。”
如此一说,纪怀皓才转头看向了阿朗川,似是将对方扫视了一番,因他举止有礼,仪态甚好,竟不让人觉得有多冒犯。
他淡淡说道:“你同我梓君很熟。”
阿朗川愣了一瞬,继而爽朗地笑道:“王子陪同梓君狎妓,这便不掩饰了?”
“狎妓”二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轻松但不轻佻,好像并非什么下流话似的。
如此一来,他二人当真是棋逢对手了。
纪怀晧依旧神态如常,并不言语。
此人与青阳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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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亲密,尚不知是梓君的新欢还是旧爱,没必要浪费口舌。
阿郎川见他这样,没有停话,反而回答起先前的问题来。
“是很熟络......”
然后又言道:“我曾到县公房中陪坐过。”
纪怀皓只多看了他一眼,便兀自转身,往回走了。
她家中有能通房的侍者,外头有能陪席的小倌和伶人......我早也是知道的。
二人一路无言,回了席上,阿郎川暗暗下了个与自家娘子相似的结论。
这是个极善隐忍之人。
他依旧只与青阳瑾亲昵,并未再招惹纪怀皓。
又过了一刻,青阳珂终于带着糕点回来了。
楚斯木见了他,半是担忧半是好奇地问:“柯兄怎地去了这么久。”
青阳珂先把东西放下,给她打开,适才解释道:“路上碰见了闵国公世子,不知怎么,见着我之后脸色颇怪异,阴阳怪气了好一会儿。”
罗雨风和青阳瑾皆是忍着神色不变,免得青阳珂知道了她们与闵国公世子的争端,届时左丞问起时又不得不说。
“啊?”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楚斯木在一旁微张着嘴巴,面露不屑之色。
罗雨风:......
青阳瑾:......
青阳珂向来脑子转的快,见她们三人这样,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青阳瑾无奈道:“许是在我这吃了瘪,便在你面前耍威风去了。”
她说着,表情亦有几分懊恼。
青阳珂并非嫡出,也不是女儿,本在青阳家是得不到多少关注的。
可他是长子,又天资过人,便有了许多的重视。但归根结底,还是由他承担责任、照顾妹妹更多些,并不如何被娇养。
他在外面被比自己身份高的人甩了脸色,因着不知晓缘由,也只能认下。
青阳瑾虽未具体解释,但也找补了一句:“阿兄且坐下吃杯茶吧。”
楚斯木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不该说话的,此时用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睛看着青阳珂。
“劳烦珂兄跑了一趟,来吃茶吧。”
青阳珂看向她,唇角略微扬了一下,又被压了下来,他“嗯”了一声,便入席去坐了。
待他吃完茶,青阳瑾也重信诺,要同他一起回去。
阿朗川跟她摆了摆手,眼含笑意,在深邃的眼眸和沉稳肤色的衬托下,更显真挚。
“待娘子再来。”
青阳瑾笑了一声,也点点头:“下次给你带些好物件。”
阿朗川反倒皱起眉头:“娘子勿要多费神,我可不见得喜欢。”
青阳瑾依旧开开心心的:“好说,那就带几件破烂来,可不管你喜不喜欢。”
阿朗川大笑:“破烂我倒是喜欢的。”
楚斯木还记恨着方才他们打牌沆瀣一气,突然抓住了把柄,朝青阳瑾挑拨离间道:“他说你是破烂呢!”
站在她们之后的罗雨风愣了一下,心知她没恶意,不忍轻笑出声。
青阳瑾也反应过来,虽说自己被她打成了“破烂”,但又同“阿朗川喜欢的”化作了等号,颇觉得有些好笑。
见当事人都不在意楚斯木这番无理言论,旁人皆是倏地松了口气,纷纷笑了起来。
罗雨风转而去责怪阿朗川。
“都是你胡说。”
阿朗川没有言语,只是笑意更深了。
纪怀皓看在眼里,轻轻抿抿了抿唇角,不知在想什么。
罗雨风和他还要偷溜回府,便也走了,楚斯木一人留下也没劲,于是众人就此分头,各自回家。
梓夫二人艺高人胆大,翻了忠安郡王府的墙,摘下面具和幂篱藏在一处,然后鬼鬼祟祟地回到了斜明院。
刚推开中门,便见忠安郡王正坐在中堂煮茶。身后乖乖地站了一排人,乌金、辰珠、辰雁赫然在列。
忠安郡王正翻转着竹荚,闻声,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过去。
“回来了?”
21. 避毒
罗雨风迅速冷静下来,心想阿娘应该也回来没多久,便道:“给阿娘请安,我俩去园子里玩了一会儿。”
话音刚落,十六就从墙头翻了进来。
四目相对,尴尬至极。
罗雨风先发制人:“你怎么不好好走路?”
忠安郡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放下了手中竹荚。
“......遇刺第二日,你就敢出门玩耍?”
罗雨风望天。
郡王又看向了纪怀皓,忍不住声音大了几分。
“王子!竟还陪她出门玩耍?”
纪怀皓望地。
刚入梓家门第四日,他被罚去祠堂站着了。
是的,站着,很尊重他的身份了,反正自有人替他跪。
维康苦唧唧地跪在他家郎君左后方,柴秀则跪在了右后方,活像是两只替罪羔羊。
这二人在宫中也是常跪,以为来了郡王府,不会有人再罚他们了,不曾想就过了四天的安生日子!
纪怀皓在宫中比他们跪得更勤,他们随侍还是轮班呢,今天我陪王子跪,明天你陪王子跪,可王子就这么一个,别人谁都替不了。
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斜眀院内,罗雨风站在忠安郡王身后,为阿娘捏肩按头,眼睛一转,就开始转移话题:“乌金,牢里的那些人,可问出什么来了?”
乌金点点头。
“是从什么换命堂来的,直接领的堂主之命,没瞧见背后是谁指使的,也不知与刺杀肃王之人的干系。”
忠安郡王皱眉道:“换命堂?”
“哦!”
乌金一边回忆,一边补充道:“我瞧着不是个宗门,倒像是某个宗门底下附属的地方,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我有些看不清......像是个山谷,有许多草药味儿......”
站在一旁的辰雁很是惊奇。
“嚯!难不成这‘换命’是‘以命换命’的意思?幽居山谷的医门中竟有人在暗中做这样的营生,倒跟话本里说的魔教似的。”
忠安郡王沉吟道:“医门虽是不少,可与皇嗣们有关系的却不多......”
罗雨风也想起一人来:“若是她......倒也不奇怪。”
乌金、辰雁等人对朝堂之事没那么清楚,此时还糊涂着。
忠安郡王冷哼了一声。
“这手祸水东引使得倒是熟练。如今王女王子们都在禁足,你被刺杀的事若是泄露了上去,她必会咬定歹徒是江湖中人,哭诉自己儿子无辜了。如此一来,又能叫我等与永益王互相猜忌,倒是一石二鸟。”
罗雨风点了点头。
“她能坐上贵妃这个位置,工于心计也是自然。”
大齐太祖便是前朝后宫中的女子,罗雨风从不会小瞧了她们。
忠安郡王掂了掂鎏金银勺,在末釉茶铛上发出了几声金属碰撞。
“若没有‘解忆’,我等真要吃了这等哑巴亏。”
罗雨风笑道:“现下恐怕也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忠安郡王皱眉:“如何说?”
罗雨风上前,将煮好的茶添进盏里。
“既知他们母子二人并非谋害肃王的真凶,我们若是收拾了她,岂非给旁人做嫁衣?不如留下这个把柄,总有一日用得上。”
忠安郡王瞥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丝不耐来。宝贝女儿被人当了靶子,还要暂且搁置元凶,她哪里还能有好心情?
“你这慢性子不知是随了谁去。”
罗雨风一边吹着茶盏上的热气,一边弯起了眼睛。
“如此才跟阿娘互补来。”
忠安郡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罗雨风微微一晃,连忙双手捂住了茶盏。
忠安郡王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再提此事,似乎是要依女儿所言了。
“你近来莫要出城了,那异器凶手还未寻到,又有人浑水摸鱼,到底不是十分安全。”
罗雨风乖乖点头。
忠安郡王又问:“王子如何?”
罗雨风耸了耸肩。
“挺老实的,打不过我。”
忠安郡王这才舒缓了脸色。
“还是我儿厉害。”
罗雨风将茶奉了出去,今日也收获了来自母亲的盲目肯定。
待忠安郡王施施然地走了,她也没忘了共患难的伙伴,溜溜达达地前往祠堂接小皇子了。
纪怀皓站在昏黄的灯下,明明是风仪玉立,在罗雨风眼中却无端地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毕竟他总是讨巧卖乖的,又是被罚站呢。
纪怀皓听出了脚步声,惊喜回头,披下的发丝轻轻划过了颈间,在暖黄的笼光与月色的交映下,衬得端正的面部柔和了许多,竟显出了一丝青涩来。
“梓君……”
罗雨风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想:当真不白叫他小皇子,年纪尚轻呢。
纪怀皓轻声询问:“阿家还生气吗?”
罗雨风骗孩子似的,张口就来,:“气的。她说下次再见你,便要打你了。”
纪怀皓失笑,这一听就知是假话。
罗雨风道:“回去吧。”
这话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纪怀皓乖乖地跟在了她身后,一步一随的。
维康、柴秀二人欣慰地看着他们,感慨真是好一对璧人。
就是没说他们能不能起身......
后面几日,罗雨风没再出门,只在家里玩玩闹闹,还不忘去关心了两位中官几回,闹得府内上上下下都知道娘子看上了两个中官,王子也不待见他们了。
罗雨风站在书房二楼,打开檀木架子上的小罐子挨个查看。
“反正我荒唐也不是一两日,这样顺理成章,便能把此二人剔出去了。”
如此一来,圣人也不会说什么,要怪也是怪他儿子不大度,不能容人。
她并不放心宫里来的眼线,若是圣人的人也就罢了,但也说不准是其他宫里的,她才被宫里那位贵妃给刺杀了呢。
乌金道:“我看他们二人对王子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罗雨风轻笑了一下。
“院里的野花若是开了十多年,也会有情谊的。”
她拿起竹签,拨弄罐中的小蝎子。
“世人惧怕这些小动物,却忘了它们是毒,也是药,全凭背后之人怎么使用,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乌金心里清楚,娘子说的不只是那两个宦官,还有永益王......
她家娘子又举起罐子看了看。
“但是......咬还是不咬,什么时候咬,咬重还是咬轻,却会被他们的心思左右,如此一来,便更不好判断了。”
“在还不明朗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
“啪嗒。”
她盖上了罐子。
“将他关起来。”
新婚九天休沐,转眼就过了。她是县公,没有官职,平常自然不用上朝,但再过些日子便是朔日朝会,好歹得去殿外站站,保不准圣人要跟她寒暄几句。
这番起早,纪怀皓和辰雁又是好一顿折腾,才把罗雨风伺候起身。
朝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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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听闻义宁县公揭露了一个贪污的乡长,认为她事情办的很好,这一成家,好像人也长大了,便派了个新职给她——坤子监监丞,算是个闲职。
罗雨风第一个念头是:不到五品,平常也不用上朝,第二个念头是:可以,但没有必要。
到底算是官家的恩赐,不能抱怨太多,比起从五品的驸马都尉,这个职位好歹有个升迁的余地,也不算差了。
罗雨风有了官职,多少要做些事。
坤子监隶属礼部,是太祖亲手建立的,跟国子监不同,不是教贵族子弟读书的,而是监管全国的女子武学启蒙,主要是为了在民间广设坤堂。
起初实施难度很大,但这么多年下来,称得上是颇有成果了。平常的事务跟户部、兵部有很多牵扯,因此,虽说是隶属礼部,实际上更像是独立机关。
进宫做事虽然麻烦,但好在事情不多,而且,她在隔壁国子监还有个难姊难妹——楚斯木,这个本应进司天台的畴人。
说起此事,还得归咎到她那天生的顿性上。
司天台嘛,其中事务无非是“吉、凶、福、祸”这四样,涉及这类玄之又玄的事,最是敏感,也最是不好干的。
她的父亲楚衍虽是司天监,却也难保她那性子能看懂贵人眼色,别人也就罢了,若是得罪了官家……料是太女也难救。
于是,楚斯木就这样被母家若氏接管了,现下正在国子监任职,也就是在她的亲姨母手底下办事。
姊妹二人离得近,在出宫路上还能一起聊聊天,也不算太无聊。
楚斯木依旧是消息灵通,毫不吝啬地分享着见闻。
“听闻朝上有言官进谏,说‘天下往之,谓之王。王女王子既已厘降,不当为王。’”
罗雨风“嚯”了一声。
“那当什么?公主吗?”
楚斯木大笑道:“然!自古以来,公主之‘主’,为“主婚”之“主”也。”
“公主”二字说白了,就是许出去的公家之人,以前只有女子会许人,久而久之,公主便特指皇室的女儿了。
但大齐的皇女一般是不嫁人的,因此打立国起,大齐就不用这个称呼,无论皇女皇子皆封为王。
当然了,郡公主、县公主也是同理。
因此忠安郡王不是郡主,而是郡王。罗雨风也不是县主,而是县公。
如今碰上了这么个不负责任的圣人,王女、王子也要厘降了,为了区别,便将他们封为了二字王。
没成想言官们瞧着厘降的皇嗣越来越多,竟提起了这样的异议,惹得罗雨风笑得抖了抖。
却听楚斯木一本正经道:“经他们这样一解释,我觉得很有道理呀!此事也并非没有先例,从前的太后皇后都是女子,现在也可以是男子了。女子可以封王,男子也可封为公主嘛,你觉得呢?”
罗雨风笑道:“我觉得挺好,‘公主’二字也颇为贴切。只是......”
楚斯木问道:“怎么?”
罗雨风便她的方向侧了侧,悄声说:“厘降后便没了夺储的资格,若是连王爵都改了,便只剩四个字了。”
楚斯木好奇道:“什么?”
罗雨风遮着唇,笑眯眯道:“杀人诛心。”
楚斯木缩了下肩膀,又圆又大的棕色眼睛弯了弯。
“我忘了这茬,这可尴尬了。”
罗雨风问她:“圣人怎么说?”
楚斯木道:“以后不知道,反正今天是没应承。”
罗雨风思忖了片刻,突然被楚斯木拽了拽衣袖。
“好像是你家的马车。”
22. 避名
罗雨风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停着辆车,车围上绣的是日月黑虎火焰纹,果然是自家的马车。
一旁的楚斯木感慨道:“天呀,虽是新婚,这王子看得也太紧了吧。”
罗雨风也没问她为何认定车里的人是小皇子,毕竟她的脑回路总是自成一派的。
只是听楚斯木这样说,罗雨风竟也觉得还好,毕竟小皇子来接自己还是头一回……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熟络了不少,小皇子虽爱跟她待在一处,却并不是很粘人,总能赶在她不喜之前拉开距离。
“可能又有什么花样了。”
闻言,楚斯木“咯咯咯”地轻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罗雨风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这小娘子没有谈过情说过爱,却酷爱翻阅话本,自认为懂得不少。
二人到了马车旁,车帘便被半掀了开来,如她们所料,里面端坐着的正是永益王纪怀皓。
他今日也戴着白玉云鹤镂雕面具,倒同上元那夜罗雨风在宫里见他那回是一样的,只是耳垂上比那时多了副玉珥,双鬓青丝于耳尖处拐了个弯儿,高高地束了起来,渐入玉莲冠之中,一双凤眼内勾外翘,灵动威严,是为玉质金相,绝世无双。
楚斯木方才还在调侃他,此时见了面,也不免恭敬地见礼,待永益王颔首,她便朝罗雨风眨了眨眼睛,先行告辞了。
纪怀皓稳坐在车里,撩起广袖,将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去,青蓝如水的筋脉安静地蛰伏着,将所有力量都隐匿了起来。
罗雨风瞧了那只手一眼,心想省劲儿也好,于是握了上去。
纪怀皓的体温不冷不热,总是温润的,宛若贴身搁放的白玉般,手指一弯,便将人拉上了车。
“王子怎么来了?”
纪怀皓将面具摘了下来,便露出了一个莞尔的笑来。
“体会一下过夫家门而不入的美好。”
罗雨风轻笑出了声。
是了,他不喜欢宫里。
提到宫里,她又想起斯木所说的“公主”之事,看着小皇子这幅玉质金相,便突然笑得更厉害了。
“你......哈哈哈哈......”
纪怀皓满头雾水,只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清贵。
“我?怎么了?”
你险些就要变成公主了!
在罗雨风印象里,“公主”二字除了出现在史书里,便是在话本里了。那些人物或英姿飒爽、或温柔抚媚、或聪慧端庄,但无一例外,皆是女子,也是大齐人对于古人的幻想与浪漫。
小皇子与她们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哈哈哈......”
毕竟大齐以前,县公也专指男人。若是先人看她,也会觉得女子做县公简直是可笑至极。
“哈哈......”
就是忍不住。
此事若放在旁人身上,她并不会觉得如何,但放在小皇子身上,便无端地觉得有趣起来。
纪怀皓见她笑得开心,不经意间也成了满面笑容的模样,语气中多了许些欢喜。
“没什么可笑的还笑成这样,到底是什么?”
罗雨风便把此事跟他说了一遍。
纪怀皓也哭笑不得:“我若改封为公主,梓君要变成什么了?驸马么?”
罗雨风想了想,又笑了起来。
“给我个驸马都尉当当,也不是不行。”
虽说驸马都尉就是个掌车的,但“都尉”好歹算是武将了,总比现下在礼部对口。
纪怀皓竟当真思考起来:“我是没意见的,四姊本就是二字王,又是女子,叫公主也没什么错。”
罗雨风眉眼弯弯,笑着道:“一共只有三位降厘的亲王,一位嫁出了国去,许是管不到了,你两人竟都随意,这事儿没准真成了。”
纪怀皓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届时,我可就是史上第一位男公主了。”
倒颇有些骄傲自豪的模样。
罗雨风佯装惊喜。
“呀!那我可是第一位女驸马啦。”
纪怀皓弯起唇角:“恭祝梓君名垂青史。”
罗雨风附和道:“同喜同喜。”
二人又是笑闹了一会儿,待歇了气,罗雨风才发现小皇子出门没带旁人,只有十六在赶车,便问道:“维康柴秀呢?”
纪怀皓心想:怕你不放心他们出府。
他假装拈酸吃醋,淡淡道:“我不想跟他们坐在同一辆马车上。”
罗雨风又被逗笑了,倒是想起了件事:“王子提醒我了,可要去挑些寺人?”
纪怀皓不小心哼笑出声。
“挑来偷我人的么?”
罗雨风觉得有些好笑。
“那便没人服侍你了。”
小皇子颇有些软弱的固执:“我自己能服侍我自己。”
罗雨风“哦”了一声,伸手搭上了他的胸口,往他身上一靠,水湾样的眉,杏仁般的眼,心情好的时候便像是一幅江南晚春的风景画似的,水溶溶的,可亲极了。
她笑眯眯地道:“驸马也是可以服侍公主的。”
纪怀皓的嘴角在表达欣喜,眼神在表达警惕。
感动,但不敢动。
且瞧她面上什么都没做,其实手都快探到他后腰了,这会子还在顺着衣料往下窜呢。
还是纪怀皓先败下阵来,知道再闹下去,也不会如了自己的愿。
他叹息道:“您饶了奴吧。”
......
车轮碾着地面的尘土,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辙印,越来越缓,直至停住,似是紫毫在书卷最后点上了一笔。
待两人进了家门,用完晚膳,罗雨风就独自去了书房。
她前脚刚到,十六后脚便进来回话了。
“今日王子出府,碰见了嘉瑞王。”
就是那位嫁与闵国公世子的四皇女。
罗雨风好奇:“说了什么?”
十六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嘉瑞王说,原是四郎,我知你梓君最是个爱打人的主,平日里不知碰过多少男子,连寺人也不放过,给她伏低做小的滋味如何?”
“王子说,总比阿秭下嫁给浊物强。”
“嘉瑞王说,你!”
“王子说,是纪怀皓五十步笑百步了。”
罗雨风笑低了头,又唤了边十三郎来。
“王子的事查到了多少?”
忠安郡王戡平叛乱,拥护新帝,掐指算算,也就是这十多年的事——说到底,终归是个外来户,与其他大氏族相比,根基太浅。
因此罗家在后宫中的眼线不多,南昭出身的嫔妃也并不得宠,调查内情便耗了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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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子,王子亲母玉虹夫人入宫之前年纪还轻,原是风灵观的道长,下山游历时遇到了歹徒,据说是为了保护平民才受的重伤。”
罗雨风不太清楚京中上一辈的事,她不过是后入中原的异族人,只知道风灵观的功法堪称当世女功之首,但是观中道士都很低调,只有风灵七坤道闻名遐迩,其中也并没有玉虹夫人的名号。
“玉虹夫人入宫前淑妃颇为受宠......后来就是传的那样,生子五年后便去了。”
哦,嘉瑞是淑妃之女,若是淑妃迁怒玉虹……怪不得他们姊弟二人不对付。
淑妃?此人好像也亡故多年了。
“先帝在的时候,听闻了此事,还去看过王子,倒是很喜欢这个孙儿,将人抱在跟前了,王子这才得封的益王,维康也是先帝给他的。”
原来如此!这号是先帝封的,怪不得圣人迟迟未给小皇子改成二字王。话说回来,“益”是个颇好的封号,原来他也曾被人放在手心里,锦衣玉食过的......
“但先帝很快便身子不好……晏驾之后,按她的意思,王子确实是养在了太后宫里。”
罗雨风默了一瞬。
那时小皇子不过七八岁,自己刚上京不久,好像就是那时入宫,看见了粉雕玉琢的小童,算来,当时他应该是在太后宫中,因而才能得见。
“不过......似乎圣人认为王子命里妨碍长辈,元宅元年便让他一个人住了,柴秀便是这时来的。”
罗雨风冷笑了一声,盘了盘手中的蛇:“如此说,圣人许子,还存了点诅咒的心思。”
十三郎顿了顿,看了眼罗雨风神色,继续说道:“然后便是学些闺中儿郎学的东西,琴棋书画,贵妃......还让他拜了教坊师傅,学了几年的舞。”
罗雨风的指尖顿住了。
......
有事做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半季都快过去了,如今已是立夏,急雨刚过,熏风初长,穿过了青青竹影,拂过贴着水面的小荷,引起一阵蝶飞蛙鸣。
罗雨风穿了一身青粲薄裙,轻衣缓带,显得肤色更加瓷白,此时正歪在窗棂旁,看着斜明院中的小后花园发呆。
纪怀皓如今已学会了煮茶,咕咚咕咚地,让白雾般的水汽带来了一股子温燠,点上新茶,又是清香满溢。
“以男公主、女驸马之名永垂竹帛”之事到底还是没成,圣人倒是哪边也没有得罪,只说若是有皇子皇女出生,再考虑此事。
就是说,无论未来有没有“公主”,都与纪怀皓无关了。
纪怀皓将茶斟了出来,伴随着汩汩水声,直道:“唉,错过,错过。”
罗雨风闷笑出声。
“你若喜欢,我让府中上下都这样叫你。”
纪怀皓温声笑道:“只梓君如此唤我便也罢了。”
罗雨风跟她调侃了几句,就又要出门做事了。
明明是挂了个闲职,没想到竟愈来愈忙。
起先是因为礼部突然开始与兵部频繁地对接,她才反应过来,武举快要行到殿试了。
兵部尚书杨原与罗氏有私交,许是有意提携她,便将她掺进了这件事来,但又不好直接让她管事,于是让她这么不上不下的,反而多了许多杂活。
如此一来,她竟真的成了个正经干事的小官,倒不像个吃白饷的边缘人了。
23. 避武
“客官,试试这新锻的刀?您瞧瞧,削铁如泥啊!欸,您别走啊,我们敢在皇城根下卖兵器,哪能诓您呢?!”
这伙计刚一伸手,便见黝黑的金属光芒闪过,一小截儿半白半黄的片状物被削飞了出去。
他指尖一麻,连忙缩回了手,赫然发现自己许久没剪的指甲有了新的切口,正是一个月牙形,连修都不用再修了!
他心中大惊,抬头看去,只见那毛发茂密的武者已经走远了,身后背着的一柄弯弯的镰刀平平无奇,瞧着就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似的……
“嘿!你愣着干嘛?继续吆喝啊!”
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比方才那下给他的惊吓小,伙计激灵了一下,赶紧叫卖起来。
他们这的生意已经火爆许久了,早在武举开始,便在上京的武生身上大赚了一笔,如今殿试时间已经定下,虽说闯进了殿试的武生都该有点身家,自备着上好的兵器,但保不准有那兵器受损的,要来寻个趁手的备用货。
“娘子,这刀如何?”
两位妙龄女子碰巧路过,只见那肤色黑的向肤色白的发问,一瞧便知道哪位是常在外跑腿的,哪位是常在家中保养的。
罗雨风只瞧了一眼,瘪了瘪嘴,没有说话,很难说算是有礼貌,还是没礼貌。
伙计急了:“您瞧不上这件,里面请啊,里面可都是好货!”
罗雨风没有理他,转身便走。
谁知道屋里有没有埋伏。
乌金大致猜到了娘子的心思,笑着跟上了她。
在她们身后,自有感兴趣的人去凑这个热闹,不久,那兵器铺子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这确实是京内为数不多的兵器铺子,虽说门面不大,但也算上面有人的“官铺”,毕竟一个国家再如何尚武,也不可能任由百姓随意买卖刀剑啊。
买可以,得限购!从前的坏了?那也得把旧刀带来归档啊!
路过的货商被牢牢地堵住了路,操着南地口音不耐烦道:“至于么,朝廷殿试,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除了武举,还有那武境考试呐!”
“啊?这武境考试为何要与武举并行啊?”
“嗐,管他呢?反正于考生而言是件便宜事,就算武举落榜了,也可以试着升升境位嘛,不算白跑一趟。”
商人的脑子到底活泛,了然地笑了一声。
“我瞧不止,万一能被哪位官人看中,送入显赫宗门,岂非一飞冲天了?”
“哈哈,这话倒是不假。朝廷殿试,虽不会邀请哪个宗门长老来竞武场看比,但好些个官人权贵本身就是江湖宗派的话语人呐!”
有个刚从兵器铺里出来的武人凑了过来。
“嘿,那要首数我们左丞了!”
谁知那走南闯北的商人对此也是门儿清。
“她家可是成京大名鼎鼎的锦绣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阿?蜀地的丝绸生意就没有不经她们手的,每年进贡到京城的丝绸就跟流水一样!”
“欸,那可不对,人家青阳氏当年进京做官时便分家了。”
“无甚区别吧!你能分得清左丞和锦绣门门主一脉谁是大房谁是二房吗?”
“嘿?我怎么分不清,当然是左丞一家是主家了!我嫂嫂的祖母的表妹的母亲就是他们家的奶娘!”
“放屁!我话撂在这,就是青阳氏的老祖宗来了都未必分得清!人家青阳氏分家时候是一对双生女来着!”
“呦!你个乡巴佬这么清楚京里的事儿?你还知道哪门哪户,也说出来叫大伙儿听听!”
“哼,忠安郡王是京中新贵,府上必定也是缺人的!”
“哈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忠安郡王府上已经快十年未收过门生啦!”
不远处的包子铺前,正在等着肉包出笼的乌金皱了皱眉。
“真是好多的闲话,朝廷何必要将这两项大比并行?不怕京里乱起来?”
此处是皇宫脚下,换做平常,可容不得太多武人集聚。
毕竟,平常有她家娘子这样的街头斗殴之人就已经够热闹了……
一旁,躲在树荫下的罗雨风轻轻“嗯”了一声,直接说了结论:“最终入比的人不会太多,如今看着热闹,实际都是凑热闹的。”
天下武功高强之人归于何处?
不是江湖宗师,就是朝廷武官。
如今来参加武举的?那多是年轻小辈和不成气候的中年人,成不了太大威胁。
而且这考试也不是谁都能参加的,仅限京城人,仅限天字境,为确保京城安全,还要将第九境的考试剔除。
因此,中下境的闲杂人等和那些有可能跻身顶尖高手之列的人都是进不来的。
其中,境界停滞不前者不会参加,恐出乖露丑者不会参加。
如此算下来,合适的人几乎只剩下京中有头有脸的年轻子弟了。
对,开设这场武境考试的目的大抵就是:天下武人之盛事,也得把咱们这些麟子凤雏都拉出来遛遛!
比如罗雨风的那几位友人……
罗雨风捉摸着,斯木应该是要参加武境考试的,她如今在第五境呢,也不知能不能冲击六境......虽说她本职并不在此,但依她的性子是不愿错过任何机会的。
阿瑾在三年前的境试初定了第七境天玑,近来看似并未升境,今年未必会参加。
罗雨风自己在旁人看来也是天玑,但这都是弄虚作假、掩人耳目来的,她对这种鉴定恨不得绕道而行,自是不会凑这个热闹的。
“师弟”青阳珂在年前突破了第八段天璇,同小皇子不相上下,应该会去试试刀......
总归武举和境试都得赶在芒种前结束,她攥起拳头数了数关节,到了无名指与中指的凹陷处,轻轻“呀”了一声。
正巧是肃王百日之祭!
虽说纪湍有圣人恩典,可以尽早袭爵,但就算是插上翅膀从肃州飞来,也是赶不上的。
若是圣人拖延,信使在途中耽搁一番,起码也要到季夏了吧......
此事一直拖着,叫人心里郁郁的。
罗雨风嗅了嗅刚出笼的包子香气,轻轻叹了一声,散在了渐稠的绿阴里。
罢了,就算他此时来,自己也给不出交代......
因着京里的这份热闹,罗雨风又是忙前忙后了半个月,直至孟夏,终于迎来了武殿试之日。
銮舆羽驾集聚在南兴宫前殿,帐殿旌门齐开。
一入宫中,竟又被山湖深林环绕,莺语蝉鸣不绝于耳,不远处的龙池被烟柳氤氲着,曲榭连着云屏,让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紧接着被一声接着一声的羯鼓惊醒。
巨大的锦绣幄殿便是设在了此处,可容千人不止,天子亲策,只为选出举国智勇之士。
武生们站在殿前,便无端地联想到自己为民前驱的身姿,雁塔题名的气得志满,个个发扬韬厉,摩拳擦掌起来。
前朝的武试大致分为三类。一为骑射。二试气力。三看样貌,加以策问。
然大齐是史无前例的尚武王朝,自不限于这三样,还有一项极为重要,也极为可赏的,那就是比武。
骑射气力都可分组进行,策问则是另设一日,只有这比武是轮番进行的,占了大量的时间。因此也分为了两个会场,参加武举的武人与参加境试的武人各分一边。
楚斯木此时穿着一身圆领窄袖袍衫,绒发湿在了额间,正站在一旁急急地吃茶呢,她瞧见罗雨风身边跟着的纪怀皓,连忙将碗移开施礼,险些一口没咽下去。
双方见了礼,罗雨风瞧着她轻笑道:“比得如何?”
楚斯木一脸晦色,青阳瑾忽然以扇掩面,哈哈大笑起来。
“开头热身试赛,各个境界混抽,她一抽就抽到羽珂了,这不,被人拉着双手送下了场。”
羽珂是青阳珂的表字,青阳瑾与庶兄的关系时近时远,具体就表现在:有事叫“阿兄”,无事叫“羽珂”。
罗雨风按照青阳瑾的说法想象了一下,“拉着双手”恐怕是珂郎单方面擒住了斯木的手腕,以他待友的态度,怕是连推都不会推一下的,的的确确是“送”下的场。
她不免笑出了声,安慰楚斯木道:“这就对了,你的运气向来不好不坏,抽签定是中吉,随手戳个饺子都也能是馅料适中的,如今抽到了珂郎,听起来是坏事,可细细想来,定是老天爷不忍你受累,叫你保留体力呢。”
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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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圆圆的眼睛一亮。
“有道理!”
青阳瑾又是憋笑起来。
罗雨风推了下她。
“珂郎呢?”
青阳瑾朝一个方向抬了抬眉眼。
罗雨风看过去,便见青阳珂恰在场上,一脸肃然,“当啷”挡了一刀,抓到对方的空隙便将人踹飞出去,直到两丈远才勉强落了地。
一旁无言的纪怀皓看到这幕,又是默了一瞬。
这动作颇有些眼熟,不愧与他梓君师承一人,忠安郡王教出来的徒弟,踹人的功夫没一个差的。
青阳瑾道:“喏,开心着呢。”
楚斯木脖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仔细看去。
“啊?哪里看出开心了?”
青阳瑾似是个任由孩子在泥里乱爬的母亲,只不经心道:“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嘛,放进能大汗淋漓的地方里打闹,少有不开心的。”
罗雨风:......
楚斯木略微思忖了一下,又恍然大悟了。
“原来如此!”
罗雨风也跟着略微思忖了一下,怎么想怎么不对。
她觉得此事并不取决于活不活泼,主要取决于你是打人的那个,还是挨打的那个。
罗雨风职责所在,得看顾着武举比试,于是坐在了青阳瑾东边,往武举会场看去。
需要参加武举出头的人多不出身于显赫世家,哪门哪派都有,于罗雨风而言更加稀奇。
寒刃在场上一晃而过,她蓦然瞧了过去,竟是一双镰刀。
说是轻镰,却又有些长度,宛若双剑。
镰和剑......
罗雨风想起异器凶手,心神一凛,看向了这武器的主人。
那是位颇为粗犷的武生,毛发粗粝旺盛,好些扎不上去,只能留在前额支棱着,眉毛也十分地浓密,连眉心都有绒毛连接。
此人手腕一动,一双镰刀便齐齐地在身侧画了条勾弧。
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镰刀作为兵器,并非仅用来刮割,还十分善于凿砸,一刀下去,能凿破石板,拖地横刮,连地面都能掀开。
此镰虽不如重镰那般有凿砸的威力,但也不容小觑,凭此一式便限制了对手的站位,将人逼退到会场边沿。
这双镰比重镰灵活许多,横扫相勾,面积颇广,若是不小心闯入刃线范围,便要血溅当场。
那人的对手明显慌了。
小众的兵器就是有这点好处,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高境界的武人比试,一个慌乱的心念便足以左右胜负了。
这双镰武人胜出后便要连战,直至守不住擂才能下场休息,经专人判定,匹配更合适的对手。
车轮战中运气十分重要,有违公平,因此连胜数目只能作为成绩参考。
但对于观众而言,连胜无异是最令人兴奋,最印象深刻的……
“辛号武生,胜三场!”
“辛号武生,胜五场!”
随着官兵唱分,气氛高涨,众人纷纷讨论起她的来历。
青阳瑾好奇地问罗雨风:“这是哪来的?”
罗雨风为这武举忙前忙后了半个多月,到底还是看过武生名单的,但她对这些堆积起来的文字记性很差,思索了一阵,才想起那个有些与众不同的门派来。
“许是刈禾帮?”
青阳瑾:......
突然觉得这武生割的不是人,而是稻草了。
挺好的,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这才是现实。
“哦!”
罗雨风突然想到了什么。
名单上,刈禾帮三个字前面便是这武生的名字了。
“那这人可能是叫方耀祖。”
青阳瑾:......
那跟她家的家训也差不多……
看来下至黎民上至帝王,只要是有家有姓的人,都有着这样质朴的追求。
此时的罗雨风与青阳瑾没有想到,直至小组比试结束,这人从头站到了尾。
凭借一双镰刀,连胜十场,引得众官员也难忍叫好,周遭的小吏早就激动地满眼放光了。
趁着那人下场,罗雨风又仔细瞧了瞧,突然惊觉那竟是名女子!
24. 避芒
怪不得......
比起重镰,这样的双镰确实更能发挥女子的耐力所长。
罗雨风暗暗记下此事,打算安排人手将其调查一番,希望这双镰功法能带来一些线索。
然而这方耀祖却愈发地令人惊喜,待到休息之后,又是连胜了一组,直至下一组的终场,才因力竭略输了一筹。
“铛!”
锣鼓声起,官兵唱绩。
“辛号武生,胜二十九场,终!”
能进殿试者都是各会试的翘楚,此人能连胜二十九场,早已破了记录,离谱至极了,若明日策问没有意外,她八成能拿个状元!
“好!”
在一片叫好声中,从御前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圣人面前,谁有胆子高声喧哗?
青阳瑾下意识转过了头,罗雨风竟比她慢了一瞬。
锣鼓声又起,比方才还要高亢。
“武人青阳珂,胜五组五十场!休,天璇境已定。”
青阳瑾难得喜形于色,站了起来,发出了一阵轻笑,风流的身姿也跟着往后仰了仰,一派肆意。
她转回头来,抬起的折扇碰了下罗雨风的肩头。
“我说呢,是主君在高兴呢。”
罗雨风恍然大悟,方才叫好的原是左丞,她睁着眼睛,勉强辨认了一下御前情景。
圣人眼中难得有光,好似也被这势不可挡的少年豪侠感染了。
右丞也在一旁说了些话,应是客套恭维,表情一片祥和,一丝不好的情绪也寻不着。
此人与他那老年得来的金疙瘩嫡子不同,是个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人物。
中场休憩,楚斯木也得以下场,她面色比较暗淡,许是已经在心中默算出分数了。
她握了握拳头。
“两年后再战!”
罗雨风和青阳瑾都很是支持她,纷纷说道:“两年呢,届时肯定进步许多。”
谁知楚斯木愣了愣,“哎呀”了一声。
“我记得两年前就是这么说的来着!”
楚斯木天赋异禀,对任何事皆是过目不忘。
罗雨风虽是记不住死字,但对这些无用的情景也是记性很好。在楚斯木说“再战”时,她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但只佯装无事发生,此时被当事人点破,又是笑出了声。
楚斯木十分懊恼,一屁股坐在了椅上,看到了不远处的青阳珂,又十分快速地变了表情,一半羡慕,一半仰慕。
“试炼天璇境的一共多少人?许就是珂兄最后的战绩了。”
青阳瑾听见这纯真言语,被逗得大笑,无意间瞥见青阳珂正在吃茶的手顿了顿,眸光一转,虽是止了笑声,眼中笑意却更加意味深长了。
罗雨风来回看了看,压了下唇角。
“想是不能了,珂郎已定了段,照他的性子,不会再续这个风头。”
青阳瑾的折扇在胸前扇了扇,像是在点头似的。
“阿......”
楚斯木憋了下嘴。
“我要是他这么厉害,便要炫耀给全天下知道!”
青阳瑾笑得扇子都在抖动,摇了摇头。
罗雨风又是左右看看,说了一句:“总归左丞已经很高兴了,珂郎想来也是高兴的,再者说,他早便是旁人口中的好儿郎了。”
闻言,楚斯木又莫名高兴了起来。
一旁纪怀皓将此幕看在眼里,表情微不可查地柔软了些,连因被忽视而产生的一丝怅然也消解了。
她看似被旁人簇拥着,可放在姊妹堆里,却是处处照顾的那个人......
如罗雨风所言,青阳珂果真没有再比。虽是拔得了头筹,却并未给人锋芒毕露之感。取予有节,进退可度,反倒令人更加高看。
羯鼓震天,林鸟惊飞,宣告着大比的结束。
武举中得优者上到殿前,承了奖赏,那方耀祖赫然在列。
今日本该是他们气得志满的日子,可惜如此还不能定下武举人名录,一切要到明日策问结束方能有定夺。
他们尚且不是真正的主角。
青阳珂卸了玛瑙佩刀,独身上了殿前,衣摆扬起,单膝跪地施礼。
“臣青阳珂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武泽万象。”
圣人拊掌道:“好呀,左丞家的子弟,果真是不矜不盈,气宇轩昂!”
左丞笑着施礼:“陛下谬赞,皆是托陛下武运庇佑罢了。”
圣人得了句恭维,心情更佳。
“好,我大齐英雄辈出,何愁千秋大业!来人,快快奖赏。再宣朕旨意,现封青阳珂为千牛卫中郎将。”
他原为千牛卫备身,如此便是升官了。
青阳珂再拜:“臣多谢陛下,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圣人很是满意,长长地“嗯”了一声,问中官道:“武宴可已备好?”
兆中官躬身。
“回大家的话,现已备好,随时都能开始呢。”
武宴是大比后的宴席,与其说是宴,不如说是场能吃能喝的友谊赛,主打一个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即可。
届时任何人都可邀战,应战者也是比比皆然,跃跃欲试,热闹非凡。
然而,这场宴席只邀请胜者。
殿试成绩中下之人被清退了出去。境试也是如此,只有晋级者与成绩优越者方能留下,当然,像楚斯木这类官员,无论胜败都是不在清退之列的。
天色渐暗,侍人将烛灯一一亮起,伶人裙袖相连,携着琴笛入殿。霎时羯鼓重启,曲乐随奏,就此开宴。
即是宴席,众官员都比殿试时自在了些,随意走动起来。一眼望去,竟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人群中心的左丞推杯换盏,不亦乐乎,虽不至于像中举的年轻人那般得意忘形,但也看得出是真心高兴,带着青阳珂见见这个,认认那个,为自家小辈铺路。
楚斯木瞧着不远处那个迎来送往,面面俱到的郎君,面露怅然若失之色。
青阳瑾眸光一转,问她道:“这是怎么了?”
罗雨风竖起耳朵。
楚斯木转过头来,莫名其妙的。
“我败了,他却胜得那么漂亮,我一时调整不过来,看见他自然谈不上多开心。”
罗雨风眼皮猛地耷拉了下来。
一旁的青阳瑾:......
多余问她。
罗雨风不再留意她们,四处随意地看了看,却见那兆中官急急忙忙地跑到圣人面前说了些什么,圣人冕旒下的嘴角倏然沉了好长一截,他说了几个字,挥挥手叫兆中官去了。
罗雨风不明所以,观其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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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好似是叫什么人直接过来。
她连忙吃光了碗里的酒。
因为这武宴除了点到为止之外只剩下一个规矩,那就是佩兵器者不可饮酒,以免醉酒误伤。
虽不知来人是谁,若是有麻烦大可借着酒气开溜!
酒水刚顺着食道下腹,她便想起了什么来。
如今她可不是一个人了!
罗雨风连忙往左后侧一捞,竟是捞出了一个风仪玉立的人来。
纪怀皓倒未料到她能抓得这么准,还以为她又要看武,又要与友人闲叙,早就将自己忘了。
罗雨风自是不会忘了他,就算她想忘,她那谨慎的脑子也不允许。
在她的心里,周遭最明显的存在就是这个快要将自己隐身的人。
罗雨风恨不得看武的时候用余光瞧他,闲聊的时候用后脑勺瞧他。
此人抛头露面时皆是戴着面具,寡言少语的,这一日下来,倒真未同他如何言语。但照罗雨风的观念看,他俩简直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了!
罗雨风抬指提起一壶酒,刚要将壶嘴往小皇子嘴巴里塞,就指尖一顿,然后壶嘴转了个弯儿,先是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
冰冷的金属好似贴在她下唇,又好似没有,一滴酒珠顺着淡粉的弧度滑了下去,被唇间闪过的那抹嫩红色卷走了。
纪怀皓抿了下唇,因戴着面具,表面丝毫不显。
罗雨风砸吧了一下嘴,又品了片刻,适才复将壶嘴递向纪怀皓。
纪怀皓:......
那方才是在做什么?给自己试毒吗?
罗雨风瞧着他那副面具就莫名地不耐,皱眉道:“摘下来。”
出阁前还能说是为了迎合梓家,如今都出阁了,还带着这个做什么?
纪怀皓下意识地听了她的话,将面具从右边掀开了一半,如此也只能叫她瞧见自己,旁人不抻着脑袋仔细瞧的话,都是看不见的。
罗雨风:......
不知怎么,急躁的脾气忽然就消了不少。
她把壶嘴拎到小皇子唇边,对方却抬起手够了一下。
罗雨风下意识躲了。
纪怀皓一愣,啼笑皆非,接受了对方要给他喂酒这一事实。
只是......
他看了看这壶嘴,金属小口晶莹剔透,也不知是被酒水染的,还是......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启开了唇,并未靠近或是疏远,只是全然依着对方动作。
“哒。”
好仪姿如纪怀皓,竟倏地皱了下眉头。
壶嘴划过他的下齿就探进了去,约莫有一个指节那么长。
壶具斜提,酒水倾泻而出,温平却辛辣,直灌口腔。
纪怀皓只愣了下神,便觉得唇角一湿,似是有什么溢了出来,连忙咽了几下喉咙,才适应了罗雨风这粗糙的手法。
罗雨风本是瞧着他的,忽然眼睑轻阖,提了下唇角,随后连忙压了下去,撇开目光,默念了三声,适才将酒壶提远了开来。
“咳......”
纪怀皓掩唇轻咳了一下,便见宫门口忽然嘈杂了起来,门庭缓缓打开,影影绰绰地,站了许多的人,在笼光下泛着银光。
纪怀皓与罗雨风都认出了,那是铠甲的色泽......
25. 避让
厚重的宫门缓缓敞开,先是现出了一支银甲精兵,再瞧见了那领头之人。
此人身上甲成山纹,环环相扣,两肩披着的狮头铠怒目凶悍。
再往上瞧,便见一双瑞凤眼,神光直亮,鼻梁高宽,面廓粗犷,英俊之余,又给人坚韧勇毅之感,实乃气逾霄汉,凤翥鹏翔。
罗雨风:......
“宣!肃王世子纪湍进殿!”
喧闹的幄殿仿佛静止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那一人。
铠甲随着动作碰撞出声响,盔上黑缨迎风扬起,少年将领踏进了宫门。
因肃州之死,偌大的朝堂也震了三震,哪有官员是不受影响的?
要么是上面效忠的皇嗣被罚,要么是下面熟悉的官吏被斩。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圣人为了安抚肃州,也是忠安郡王与众武将在为肃王鸣不平。
然而,当时风波中心的人物却远在西北,高高挂起,没有被京中的腥风血雨沾染到半分。
如今,他一阵风似地出现在了眼前,众官员不免神色怪异,纷纷议论起来。
“......他怎么来了?”
“驻军将领入京肯定有过奏批的......”
“就算如此,这日子也不对啊!从肃州来,便是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有余吧?难不成他连父亲的百日之祭都未出席?”
纪湍行至御前,卸下了所佩重刀,行了跪拜之礼。
“臣纪湍,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圣人沉吟道:“怎好如此疾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叫朕百年之后如何与皇叔交代。”
纪湍听他言及父亲,立即下颌一紧,沙声说道:“先父戎马半生,如今辞世百日,尚未将凶手捉拿归案,实难瞑目。湍为人子,何以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还乞陛下鉴谅臣情。”
圣人俯视着他,冕旒下看不出神情,半响,适才有腔有调地道:“好阿,有孝心便是好的,我纪家儿郎,孝于家,便是忠于国。”
纪湍默了默,再倾身拜道:“臣谢陛下,陛下武泽万象。”
一旁的右丞笑着说道:“陛下,宴席刚开,世子来得也巧,何不一同入席,卸下风尘疲惫?也算我等官员为世子接风了。”
圣人不置可否。
“也好,赐世子席。”
纪湍拜谢起身,仍是一脸厉色,却无端地挑了下唇角。
“即是武宴,恰巧臣有一人,想要赐教。”
此人快马加鞭地杀到,原是在这等着呢?!
众人直觉不妙。
朝廷里腥风血雨,尚且对真凶没个定数。这世子远在边关,也不知是记恨上了谁?
一时竟是没有人搭话,圣人的嘴角也下耷得更厉害了。
“哦?是何人?”
纪湍眼帘微动,黑白分明的眸子随之一移,视线所及,那白净的女子轻轻挑了下眉梢。
罗雨风不明所以,直至纪湍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了,还未想得很明白。
他借了圣人准他尽快袭爵的恩旨,提前入京便罢了,也没同阿娘与我说一声,“赐教”又是什么意思?
罗雨风并不愿意,她还想捂紧功力呢。
纪湍站定,目光在罗雨风身上停了两息,突然向右侧移动了一下。
罗雨风:......
她默默转头,神姿高彻的小皇子便映入了眼帘。
被二人齐齐看着,纪怀皓眉目未动,只是一双丹凤眼中的暗色更浓了。
罗雨风瞧瞧小皇子,又扭头看看纪湍。
!
怪像来?!
从前怎地未曾将他二人联想起来过?
罗雨风又前后看了一遍,企图分析二人的不同。
嗯,纪湍生得粗糙一些……
他那双眼睛,内勾外翘的曲度不足,因此也少了许多神韵,多了几分硬朗。
不仅眼睛,其实其他五官也是神似的,面颌都颇为贵气端正,不过纪湍更为粗犷豪放。
若说他俩是女娲娘娘捏出来的,那纪湍便是在娘娘灵感爆发时一挥而就的神迹,而纪怀皓则是被放在掌心里细细斟酌打磨的爱物。
也是,到底有些血缘关系,这要是论起辈分来,小皇子还得叫纪湍一声小叔叔呢!
罗雨风不合时宜地想,那小皇子确实是迭代的佳作......
“这便是你的夫君了?”
纪湍骤然开口,不知为何,将“夫君”二字加重了。
纪湍儿时曾在京住过一段时日,罗雨风面对这个儿时的玩伴默了一瞬,继而点了点头,神情十分沉重。
你是没想到吧?
我也没想到。
谁能想到我这般的南昭王室,大齐郡王之独女,竟然会有夫君?!
但是她也想开了,没瞧见这大齐顶尊贵的王子也得许人吗?
他叫我梓君,我叫他夫君,不是很亏。
反正私底下是当夫郎使的......
纪湍瞧了瞧纪怀皓的白玉面具,倏然笑了一声,不似讥讽,却也没有笑意。
他抱了抱拳。
“那便是王子了,湍拜过。”
纪怀皓如往常一样,仅仅点了下头。
“湍曾居京数年,却与王子素未谋面。世人皆说不打不相识,不知可否借今日武宴之机,与王子切磋一二。”
站在他们斜中间的罗雨风:......
她小腿紧了一瞬,要动不动的。
按照常理,她这时该让出一步,让这二人视线中没有遮挡,可以畅然对视。
可自己的夫郎好像是被人挑衅了......
做梓君的如果让开,感觉很怪啊!
靴底似乎黏在了地面上,莫名地难以移动。
小皇子天资卓绝,武功极高,境界与青阳珂相比也是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更胜一筹,只是不知技艺与体力能否一较高下……
纪湍在京之时与众皇嗣多少有过交际,却是从未见过纪怀皓,如此神秘之士竟有如此功力,他疑心也属正常。
纪湍若是试了小皇子,于她而言没有什么弊端,倒是可以作壁上观。
但小皇子被她灌了酒,也有借口拒绝。
她还在左右思量,便觉得袖摆一动,抬头看去,那人与她擦肩而过,立在了她的身前。
“善。”
一字出口,依旧低沉,只是不似寻常那般温润,似是掺了霜,有些冰冷,甚至让罗雨风察觉出了隐隐的敌意。
罗雨风愣了一下。
......真好听。
她默默地闭了下眼。
叔侄二人上了场,纪湍率先拔出了刀鞘,黑金浪纹的寒光在他的面容上涌动,锋芒毕现。
罗雨风心中一凛,是肃王所佩的重刀!
那日插在雪地里,肃穆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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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如今却宛若新生,险些认不出来。
纪怀皓腕间一顿,不缓不慢地抽出了佩剑。
那剑罗雨风也是曾在竹林中见过的。
明明是把冷刃,却泛着如玉般的温润,令她啧啧称奇。
可在这夜里,便没了许多光芒,相较之下有些黯然失色。
纪湍先发制人,重刀直砍,锐势逼人。
纪怀皓竟也未躲,居然以剑身硬扛重刃,瞧得罗雨风牙间一酸。
若她未猜错,那应是其母玉虹夫人的遗物来着......
因为观其形制,那是把长剑。以长剑论之,它较纪怀皓修长的身形似乎短了一点点……
场上刀剑争鸣,几乎没有一刃是用于格挡的,二人皆是以攻取攻。
罗雨风的表情渐渐古怪起来。
以她在林中对纪怀皓的观察,此人身法飘逸轻灵,若是得了进攻的间隙,又能有无穷的气力运发,一招毙命。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砍白菜,在对垒过程中,他对的身法的运用才该占大头。
现下他以力搏力,虽谈不上“扬短”,但绝对是“避长了”。
罗雨风倒是没想到,他竟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久经沙场的纪湍打得有来有回。
看来他不仅气力足,耐力也不错......
又是一声锵鸣,罗雨风抿了下唇。
可惜武器不占优势。
还是能发挥剑之所长的攻法更适合他。
纪怀皓到底还是没让母亲的遗物脱手,约莫时间算是合适了,便不再坚持,露出了适度的疲态。
虽未看到什么汗珠,但鬓发已不似之前那么清爽,变得有些微湿,沿在了耳边,却又并不让人觉得如何狼狈。
他未言语,也未做出什么服输的表示,只拿着险些脱手的长剑静静地站了一息,众人便好似知道他的意思了。
纪湍深深地瞧了他一眼。
“承让。”
纪怀皓点了下头,与初见时一般,只是不再与他固执地对视了。
恰如一个落败之人。
罗雨风的眼睫轻垂了一瞬,瞧着他走到自己面前,那举世无双的眉目微弯,好似是笑了一下,却因那碍事的面具,无法透彻地确认。
她自然瞧出来了,小皇子虽是用了全部力气,却又不是“用了全力”。
他是有意避让的……
如此一来,既叫自己与纪湍摸清了他的功底,也给纪湍让了路。
即是如此,以他的习惯,合该说些邀功卖乖的机灵话来。
可在那面具之下,罗雨风什么言语也没能等到。
他又默默地站回了那个位置。
她的左后侧。
便如去时一般。
右丞“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陛下,肃州有世子如此,还有何惧可言?”
然而圣人脸色奇差,似乎纪怀皓这个小儿子给自己丢了个大人。
却听纪湍又朗声说道:“我儿时与众王子亦是相交甚笃,常在一处习武赐教,后来远赴边疆,再无这样的敌手,不知多年过去,诸君可还能一战?!”
银盔黑缨,凤目狮铠,于孟夏熏风中带来了一身北地的寒凛锐气。
朝中老臣蓦然想起了二十五年前,也有一少年站在这殿前,飒爽英拔,正直勇毅,胆大于身,戴头而来。
有道是“英姿同父祖,秀气集舆堪”。
26. 避杀
“我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夭矫不群,风流倜傥的郎君站了起来,因他身穿紫色圆领袍,罗雨风即便是在夜里,也立即将人认了出来。
那是三皇子庆王。
罗雨风不感兴趣地转过了头。
此人也与她有些过节。
她与小皇子新婚之时于竹林中遇刺,生擒了几个死士,罗雨风估计那幕后之人就是尹贵妃。
而庆王,便是那尹贵妃之子了。
罗雨风一是不想便宜了他们母子,二是为了稳固大局,避免打草惊蛇,便暂且将此事放过,留住了这个把柄。
尹贵妃向来受宠,庆王眉眼长得都很像父亲,又颇会承欢膝下,因此很得圣人的喜欢。
罗雨风很少听说他同旁人切磋,更少听他的败绩。
这样的人,倒有可能是不愿显山露水,但也有另一个极端——色厉内茬,心高气傲。
以罗雨风对庆王的浅薄了解,只觉得庆王应当是后者了。
他许是以为纪湍已被小皇子消磨了体力,想要白捡这个胜绩。
只可惜打错了算盘。
那不是旁人,而是肃州的世子,玉门关的少将军。
庆王从小到大皆是肥马轻裘,锦衣玉食,又有父母宠爱,上进得很有限度,如何能打得过他?
幸而纪湍也给了他几分颜面,让了他几招之后,才将人逼下了场。
只是众人的面色都诡异了起来,红不红白不白的,无一人发出声响。
这也让的太明显了!
哪有人故意往剑上撞的?
跟喂到嘴里的软饭有什么区别?!
格挡时那么利落干嘛啊?演都演了,就不能演到底吗?
这样很像是在戏弄人啊!
庆王气得笑了一声,却是没有发怒,颇有些不属于少年人的圆滑,甚至叫人看出了丝浑不在意来。
“是本王技不如人。”
兆中官在圣人身边笑道:“王子敢用当先,矜平躁释,乃恺悌君子也。”
罗雨风:?
竖子肯定是收贵妃钱了!
她勉强透过冕旒辨认圣人的脸色,虽还是一副“全天下都欠我钱”的样子,但又似乎比方才好了些。
合着小皇子输了就是丢了老子的脸面,庆王输了就是要勇于报名,教养极高是吧?
行。
罗雨风闭了下眼,忍着没有将眼珠子往上翻。
场上的纪湍虽是赢了,却依旧紧锁眉头,又是沙声道:“还有何人能战?!”
这偌大的南兴宫死一般的沉寂,满朝文武无一人发声。
罗雨风连忙又看向了圣人,虽没有很清晰地辨认,却瞧见了一旁的兆中官擦了擦额头冷汗。
......气氛不妙。
她估计了一番,太女成华向来是不爱凑这等热闹的。
更何况,纪湍儿时便很实诚,当年确与众皇子习武更多,如今寻了这个借口,便也只说了“王子”,未说“王女”,成华何必凑上去沾这个腥?
至于另一位王女……嘉瑞王向来武功不济,没人对她有什么期待。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连温暖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罗雨风觉得那兆中官险些要喊纪湍祖宗了。
赢了两个王子还不够?果真是随了肃王直率的性子,不知见好就收!
兆中官偏头,看向了殿前一人,眼神里是十足地企盼,甚至到了暗含催促的地步。
此人十分安静,身穿深蓝锦袍,瞧着有三十岁上下,长相在官家中更是难得的敦厚老实,眼神也有些单纯,与他的年纪十分不符。
那是大皇子昇王,也是个不经常出现在人前的。听闻天生便不太聪慧,但气力过人。
同纪湍一样,是个外功有成的练家子。
罗雨风起了些兴致,只见昇王身边的中官凑在他耳边悄声提醒了什么,昇王便起了身,接过一把重刀,扛上了场。
这刀,还是当年肃王妃送与他的。
当年昇王之母贤妃去世,留下他与妹妹相依为命,因他稍有愚鲁,经常被上欺辱,被下蒙哄。肃王妃与贤妃年少相识,有金兰之谊,自然是看不过眼,于是对昇王颇有照顾,在离京之前,还特意为他说了桩好亲事。
纪湍先前说“与众王子常在一处习武”,其实最常在一处的还是昇王。那时纪湍也才十岁出头,昇王却已经快成年了,可若是遇见其他皇嗣故意踩他衣摆、撕他书本,纪湍会立即跳出来,挡在这个大个子面前,连肃王都说他倒真是个像模像样“小叔叔”了。
可惜,昇王智力欠缺,亲情尚且有余,可若说交心,还是难了些,这么多年,连封书信也无……
纪湍看了他半响,正正地抱了个拳。
“自某离京以来,已有七年,王子尚安否?”
昇王顿了顿,适才言“安”,也不知是不是在回忆这个幼时的玩伴。
见状,纪湍也不多话,只道“请战”,二人皆是提刀迈步,众人听得“镑”地一声,尘风扬起,双刀交碰,发出了阵阵嗡鸣。
罗雨风眼睛一亮,以这昇王现下的表现,着实名不虚传!
纪湍先前被纪怀皓以不擅长的攻法砍了半天,又碰见了怀抱侥幸心理的庆王,如今遇到与他攻势相近的昇王,顿时手脚舒展了许多。
明明已被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却有愈战愈勇之势。如此重刀,在他手中竟被挥砍出了残影,双方连拆了数十招,被纪湍遏制的情绪也随着刀法释放而出。
时间就像浇火的酒,百日过去,他的愤怒未减分毫,而是愈演愈烈,誓要揪出歹人,报仇雪恨。
再一次兵器相撞,纪湍以千钧之势抵向了对方,目光相交,昇王竟晃了下神,被压制了下去。
纪湍反倒一愣,被昇王慌忙间格挡了回去,他倏然怒火中烧,回刀再攻。
罗雨风心下一凛,惊诧不已,兴致勃勃的表情荡然无存,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纪湍一招快则招招快,毫无顾忌,杀气腾腾。
面对如此亡命之徒,纵然昇王与他棋逢对手,也是抵挡不住,渐渐落于下风。
众人若有所感,纷纷面露惊容,有些官员甚至不自觉地站起了身。
“他这是作甚?”
“这!可如何是好?”
在众人惊觉之中,昇王躲过了一记重劈,许多官员松了口气,罗雨风却将瞳孔放大了。
重刀真正的威力并不在劈砍上!
寒光一横,重刀回抹,直取颈中!
“铛!”
白色玛瑙倏地截断了场上烛光,众官员猛地醒过了神,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见一把尚未出鞘的千牛刀从昇王背后拦住了重刃,刀入鞘身,一条泛着冷光的纵线骤然显现,随后渐渐扩大,顺着刀身滑落了下去,掉在地上,激起了一捧尘沙。
“阿兄!”
青阳瑾焦急地唤了一声。
青阳珂手腕发麻,他能感受到对方也是僵直的,刀身颤颤,发出了令人牙涩的摩擦声。
“世子,你醉了。”
纪湍双目赤红,怒声道:“竖子岂敢!”
说罢,他眸光一转,死死地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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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昇王,几乎要将人拆吃入腹。
“纪湍!”
低柔的声音响起,难得发出了如此音量。
纪湍一愣,闻声望去,只见场边那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世子忘了,你饮的是烈酒。”
纪湍的呼吸倏然急促起来,他下颌紧了紧,仿佛在微微地颤抖,不知待了何时,终于手腕一顿。
青阳珂的刀身瞬间一轻,可他不敢松懈,直到眼前这人将重刀抵地,他才松了口气,有功夫看了眼自己被一刀断毁的刀鞘,以及刀身上的深深凹痕。
这是弱冠时主君赠他的刀……
“胡闹!”
圣人低哑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众人纷纷低下了头,掀衣跪地。
罗雨风在一片慌乱中将纪湍拽下了场,带着他俯了俯身,以防太过突出。
纪湍依旧定在那副神情上,似是失了魂,任由罗雨风搬弄。
左丞看了眼青阳珂,青阳珂便明白了主君的意思,极尽低调之所能,退了下去。
左丞适才对圣人说道:“陛下瞧,世子好似真的醉了,许是因父之故饮了不少,不如先遣人送世子回府休息,若是处罚,待到醒酒之后也不迟。”
大家连忙装起傻来。
谁不知道这世子入了南兴宫就是一顿挑衅,将王子们从头单挑了个遍?哪来的间隙喝酒?
圣人勉强呼出了一口浊气,不悦道:“便依左丞所言,来人,还不将他送回去!”
纪湍抬头望去,怒目摄人,如狮如虎。
罗雨风眼睑抽动,连忙在他面前挡了一挡。
无论如何,在此处发作,纵使有万般能耐,也是讨不到好的。
肃王已经死了,纪湍不能死,也不可以死。
她眼睫下落,遮住了小半眸子,轻声言道:“先回去。”
她将人交给了中官,看着那人出宫,与所带的精兵护卫汇合,适才松了口气,转走了视线。
待她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所看的方向,已经撞进了那熟悉的眼眸里。
神韵十足的形状中,是淡淡的神情,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只有那双眸子是深的,若非要说,那便是比往日还要深出一些距离来,这距离不是确凿的,而是渐渐模糊的,不知能延到哪里,乃至那眸子中心的一点十分地黑了,死死地固在那一处。
罗雨风愣了愣,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
纪怀皓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的。
问她与纪湍关系如何,有何过往,他言“夫君”是何故,你言“烈酒”又是何故。
可若是问了,她定要觉得奇怪。
再者我又以什么身份问呢?
夫君?还是夫郎?
纵然我已是能站在她身边的身份了。可这等私密之事,该由未染情爱的“伴侣”问出口么?
纪怀皓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甚至因这面具,对方也不会察觉到一丝一毫。
面具之上的眉眼轻轻弯了弯。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闻言,罗雨风也缓了心神,很是习惯他在自己面前示弱,又想到他方才与纪湍打得激烈,于是皱眉问道:“可伤到了?”
纪怀皓一愣,并未摇头,却也没有点头,只是又笑了一下,面目便显得更加柔和了。
罗雨风没有得到确切答案,只按回忆推断,觉得就算有所损失也无大事,于是兀自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吧。”
纪怀皓的眼眸更弯。
“好。”
27. 避输
肃王府后院,墙角杂草仗着盛夏的滋养疯长,还未来得及被拔除,便收进了突如其来的主人眼中。
纪湍吃了口酒,随意地揩了下唇角。
竹叶飒飒,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嘈杂。
他沉默地放下酒坛,飞身上了院墙。
不远处的墙头上,侍卫们正前后夹击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懒散地站着,仿佛是有颗凭空的树给她靠似的,月光下的五官清柔可亲。
纪湍略顿了顿,适才沙声道:“都退下吧。”
几个侍卫迟疑着,只有打头的那位转身就走,似乎有些如释重。
这个小娘子他是识得的,这么多年了,除了她,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胆子爬肃王府的墙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来了。”
纪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兀自转身下去了。
罗雨风跟着他,轻轻嗅了一下:“你饮酒了?”
纪湍嗤笑了一声,坐回堂下木阶,拎起了酒坛子。
“世人皆愿我醉。”
罗雨风默了默,坐在了他身旁。
“羽珂没有做错。你即便愿意舍身取义,也得念及肃州的百姓。”
纪湍拇指摩挲着酒坛,片刻才言语道:“你......可查到了什么?”
罗雨风哼笑出声,自嘲地说:“倒是不如世子此战来得效果显著。”
纪湍压紧牙根,恨道:“残害忠良,他如何会不心虚?”
罗雨风颦了下眉头。
“即便他不顾往日的情分……他既有残害忠良的决断,为何还会这般沉不住气?难道他真如表面那般没有城府?”
纪湍蓦地看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昇王……”
提到此人,他喉间一涩,只觉得母亲当年的善举全是喂了狗!
因着母亲可怜他,自己初入京城,还未来得及与众堂兄弟如何交往,就成了那大个子的保镖,一时间赚了个万人嫌,若不是休风性情豪爽,不爱与人同流,他恐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气道:“竖子背后还有推手?”
罗雨风只说:“推手不一定,蹊跷肯定是有的,凶手还未找出来。”
纪湍眸色暗了下来,沉吟道:“可经今日一事,我恐怕无法在京逗留太久了。”
罗雨风:你还知道......
她瞥了对方一眼,起身挺了挺胸膛,勉强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我倒是恰恰相反,被困在了这京中......阿娘将京城翻了个地儿朝天,也未得到半点音讯,依我瞧,那凶手早就跑出京了,如今也只能从昇王身上下手。”
纪湍仰头,看向了她。
这人发丝细软,有些杂碎的,就混不吝地贴在肩头,一点点风经过,都能随之飘起来,一根根地反着月光。
七年前,他们趁天黑偷了肃王府的珍藏,有京中的玉酿,还有边塞的烈酒。
她提起了那镶金的酒壶,也是这般,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
“京中没有什么不好,不仅有阿娘,还有阿瑾和斯木......”
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好似是十分不屑的。
京城再大,也不如海阔天空,皇宫再辉碧,也不如那漫漫金沙。
那夜他们吃醉了,但他仍记得休风看向自己的眼神。
似是怀念的,却又疏远的,宛若看着曾拥有过的恋人。
可他知道,那与其说是看自己,不若说是看他手中的酒,看他即将奔赴的原野。
休风留下了。
留在了这金玉做的牢笼里。
在众人“胸有浩然意,千里快哉风”的时候,她只如昙花一现,名动京师,然后便将自己葬进了花天酒地。
那时纪湍是不懂的。
他们身当盛世,又那么年轻,有什么是不能想的?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所向披靡的长辈顶着。哪怕知道前路难测,也只会觉得那是未到的江涛,待到其侵入的那一日,他们定已有了高大的身影,可以如城墙般将灾祸阻挡在家园之外。
然而顶天的人却突然倒下了。
他蓦然想起,如若当年,自己也同她一般留在此处,是不是父亲就不会......
罗雨风半响没听到他讲话,便转头瞧他,没想到他正在直直地看着自己。
罗雨风心里一跳,倏地不好受起来。
肃王为什么会有此难,她已在心里想了无数遍。
若当真是朝着她们母女二人来的呢?
那肃王便是替她们挡了灾......
罗雨风也知事情不该如此计算,但她仍无法好好地同纪湍对视。
就如那武场上的昇王。
她也有她的“心虚”。
“......怎么了”
纪湍的眼神渐渐地飘远了,许久之后,适才凝了回来。
他喉间有些哽涩。
“......你帮我查吧。”
罗雨风一怔。
不必他说,罗家也已查了许久了。
她眯了眯眼帘。
“你是说......”
风吹动了斜明院的杏树枝叶,乌金从树下转了过来,朝前迎了几步。
“娘子回来了。”
罗雨风点点头,扯掉了黑色外衫,轻手轻脚地进了主屋,乌金跟在她后面,走到东间时,突然顿了一步,罗雨风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她下意识眯眼去瞧,又连忙恢复了表情。
卧室门前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好像还抱着个什么东西,瞧着乌金没有过于惊诧,那也只能是他了。
这人若是看不见,便真的一点声音也无,就跟不存在似的。
门前的纪怀皓看了眼她的靴底,眼底晦暗,微微抿了一下唇。
罗雨风看不到这些,只觉得这人肯定是敲过门,知道自己不在屋里的,于是难得有了一丢丢的尴尬。
这算什么?
半夜爬旁的郎君墙头,回家被正夫堵在了房门口?
她如此一联想,竟还想要发笑,颇有些事不关己。
毕竟郎君也不是情郎,正夫也未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纪怀皓一直没有说话,因厅中未点灯,罗雨风便也分辨不出他的神情,只好先发制人,说了点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更怪了。
好像那些个被伴侣追到花街的人,大多都是不等对方言语,先这么说上一句的。
纪怀皓静了静,罗雨风适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许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头个字还掺了丝沙哑。
“......想同梓君一起就寝。”
罗雨风又等了等,却没听他再说什么了。
没了?
往日不是还有个借口么?
还向来是有些好笑的借口。
平日里有的趣事今日却没了,罗雨风便有些心痒痒,她卸下了表情,佯装冷淡,逼问道:“为什么?”
纪怀皓又是静了片刻,罗雨风简直想将他的嘴撬开,探进头去瞧瞧他今日的机灵话都藏哪里去了?
她想到了有一夜小皇子曾说被刺客吓到了,所以要进她的房间。
再往前,则是被蜘蛛吓到了。
她因着有些心急,脑子这样一想,便脱口而出。
“莫不是因为今日切磋吓着了?”
纪怀皓没有说话,这是他二人间难得的沉寂。
罗雨风骤然明白了什么。
他输了,却不想认这个输。
他堂堂八尺男儿,入门第一天,连“怕蜘蛛”都认了,为何到了此事却不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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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有些搞不明白,但她细致的性子却比脑子快上许多,敏锐地察觉了真相。
因为纪湍?
同是年纪差不多大的武人,先是被挑衅了一番,还要耐着性子忍让,在那么多人面前输了,不开心也是有的。
或者他曾有这样的想法——若是我以己长相克,也未必会输。
罗雨风突然理解了过来,却听纪怀皓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他语气极稳,反倒叫人觉得异常。
“是有些......”
“想来王子是没有般胆小的。”
罗雨风嘴快地截住了这个话头,不知为何,突然间不想在他口中听到示弱妥协的话了。
纪怀晧愣住,眼睫倏地颤动了一下。
那人几步走到了门前,扯过了自己的臂弯,将门拉了开。
怀里的枕头因着对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小截,被她一个回身接住了。
纤细的手仿佛是掂了掂。
“哦......抱紧些。”
纪怀皓顿了一息,细微地点了点头,跟着她的前脚迈进了室门。
罗雨风点了灯,适才再望向他,仔细端详了一下。
没什么不好的表情,反而挺......
在罗雨风心中,表情可以分为负一百分到正一百分。
她视自己常常面无表情的脸是零分,那么小皇子现在的表情大约在十分,并且稳定地固定在了这个分数。
非要形容的话,略微是,有一点点愣,和一点点的惊喜。
罗雨风微微皱眉,又歪头观察了一下。
“你确未伤到?”
便见那人的唇角稍微耷了一丢丢,表情立马从正十变成负十了。
罗雨风憋住了笑。
他果然很在意与纪湍的比试,换做平日早就该顺势卖乖了。
倒像个孩子似的,连“被对方伤到”的猜测都不愿意听......
小皇子往日都是不显喜好、脾气的,如今这样倒也新奇。
总归纪怀皓今日是洗脱了些许嫌疑,罗雨风不介意同他亲近一些。
依旧是一个睡床一人锁榻,罗雨风躺下片刻,突然想到,被捉奸回去的人不是与伴侣大吵一架,便是要好说歹说地顺应一番。
想到自己无故许他进房的举动,便觉得更加古怪好笑了,沉重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很快便进入了酣睡。
月色被缥缈的云雾遮遮掩掩,时而隐匿,时而显现,还未等它彻底挪到西边的天际,罗雨风便转醒了。
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
今日这不是旁人叫的,是自然醒的。
有差事在身之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十分地益于身体了——因为不得不顺应天时,起床进宫。
武殿试还没有结束,今日是策问之日,众多武生,需得过了这一试,方能定乾坤。
也不知此届的武状元会不会是那个方耀祖......
罗雨风想起她的双镰功法,霎时清醒了不少,将自己撑了起来。
她对自己喃喃道:“进宫。办差。”
突然听到了室内的细小声响,她混沌的眼眸一亮,小皇子在呢!
倒可寻个借口逗他一番......
纪湍便很是不错!
她一下子撩开幔帐,看向了塌边,却见此人正靠坐在榻上,一身茶褐色与明黄色相拼的方领轻袍,上有洒金碎纹,将两色融合的极好。
又配一条鹤纹带銙显着腰身,脸上戴着灵芝纹镂雕金面具,正是大婚时罗雨风见过的那副。
罗雨风:......
这是干嘛?
比武比不过,开始比美?
罗雨风因刚起身,看人还不是很清晰,仿佛给他上了一层的柔光,便更显风貌了。
摸着良心讲,这倒是能赢的......
28. 避策
纪怀皓“比美”的计划到底还是落空了。
因为今日殿试纪湍并没有出席。
生活总是不会如人想象的一般纹丝不差地走下去,尽管纪怀皓只是为了有备无患。
想来也是,昨夜纪湍以一己之力勇挑了大齐所有成年的皇子,又险些行了谋逆之举,被圣人训斥已成必然。他既不是傻子,今日总该避着些,假装酒还未醒。
更何况,他如今身负血海深仇,哪里还有理会旁事的心情?
但纪怀皓还是“赢”了。
“赢”在罗雨风心里。
因着他今日穿了往日不常穿的颜色,罗雨风总是忍不住瞧他两眼,觉得金也适合,玉也适合,褐色适合,明黄更是适合。
她不免看向了也穿着黄色的圣人。
不知怎么,今天圣人看到纪怀皓出席时未带面具,似乎心情好像更差了。
脑子有病……
罗雨风愈发觉得此人丑陋。
丑不怕,只怕还要对比。同理可证,小皇子便显得更加好看了。
她一边瞄小皇子,一边留心着殿试策问之事。
策问的考试内容不仅包含兵书大义与经史事涉兵机者,还有些与行军作战相关的阴阳知识,如风角、望云、遁甲之术。
当然,后者玄之又玄,常叫人觉得捉摸不定,真正行军作战,还需参考楚斯木父亲等畴人的意见,因此这只算得上是个附加题。
中官高声言道:“奉!御试策七道,武经义三道,兵机策三道,阴阳术一道,武举各云五百字以上成。”
罗雨风手里也拿了副试卷,上言:“昔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今其书具在,不识所附之兵法尚可考见而分别乎?”
罗雨风:……
头大。
她仔细回忆,脑海中大概能跳出“备战、慎战”等说法,但其中记忆最深刻的还得属“以仁为本”。
战事有正义之分,既是正义之师,便该主爱民之道,无毁林屋,勿伤俘虏。
罗雨风深以为然,忠安郡王也大抵从此道,行军多年未曾有过暴行。
虽说如此,但勿伤俘虏总是难的,大多时候连自家的人都顾不过来,哪来还管得了俘虏?不故意伤之也便罢了。
罗雨风这般记不住死书的人能想到的重点,众武生自然也想得到,不仅如此,他们中的文武兼备者还能答出其他细节来,以对应“考见而分别”之问。
罗雨风大致跟着身边的考官扫了两眼,自觉看得明白,感叹这殿试也没白来。但再一回想,又只剩下了模糊的意思,似乎很难提取出具体的内容了。
感觉他们答了仿佛没答,自己看了也仿佛没看......
直到一张答卷,一下子便抓住了她的眼睛,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倒也不为别的。
这字也太丑了……
她眼瞧着身边的考官眯起眼睛,皱起了眉头,好好地老头子,如今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罗雨风自己的字也不好看,因此很少有颜面认为旁人的字难看,只此人,罗雨风自觉是有资格嘲笑的。
因为一眼望过去,她只认出了最后的五个字。
“叵言堇又寸”
她愣了一下,半响才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三个字。
那就是每个考生都该在答题后写上的——臣谨对。
罗雨风:......
这是哪个鬼才?
大齐的武殿试策问是不糊名的,因为策问本就会考察考生的相貌、言语和字迹,这考生也就面前呢,该认识的早就认识了。
多这一个步骤,还不如多布置几位考官,多放出一些举人名额,各方面制衡,反倒公平些。
罗雨风探头往前看了半天,表情逐渐与考官同步了。
那该写着名字的地方,写着“亏”什么“袒”的。
老爷子一边皱脸,一边小声嘟囔:“......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罗雨风沉默了。
因她学汉字学的晚,因此看字还跟看画似的,只一眼便对上了大致的形状。
这不会是“方”什么“祖”吧?
那中间一团黑黢黢的墨迹,怕不是光耀的“耀”字?
她顿时两眼一黑,立即强撑着转了视线,去看这试卷上所写的答案。
又是眼前一黑。
死书便罢了,偏偏是这样的字......
因着时间紧迫,她迫切地想分析出什么来,细看不成,下意识后仰了一下,俯视全局。
还行,字数是过关的。
罗雨风被自己的念头猛地震了一跳。
等等!
按照方耀祖将字“分家”的习惯,这每道题看似六七百字的段落能够五百字吗?
眼瞧着考官落笔写了个横,要打出一个“下”来,罗雨风连忙出了声。
“这句写的不错。”
考官抬头,惊诧地看着她,官帽上仿佛浮现了四个大字——哪句不错!?
罗雨风硬着头皮,点了点众考生经常放“好言好句”的位置,对着考官坚定道:“这句。”
她目光炯炯,盯着考官,眼瞧着他的表情从惊诧转成了迷惑,再从迷惑转成了对自己的怀疑。
莫不是现在年轻人写字自己看不懂了?
当不至于啊,旁人的都能看懂,只这个答卷......
罗雨风:......
这该怎么忽悠是好啊?
她面无表情地烦恼着,却听考官将大腿一拍,恍然大悟。
考官伸出手指虚点了两下,坚定道:“这定然是个外蕃人!”
不然为什么他看不懂这字,义宁县公却看得懂呢?
因为义宁县公也是个外蕃人啊!
罗雨风:......
对不起,外蕃人。
我和一个汉人给咱们丢人了。
考官左右瞧了瞧,掩袖子问道:“县主可否解惑呀?”
罗雨风连忙缓过神,以手指点的位置为中心,用“亏圈袒”的写字模式疯狂扫视!
终于认出了两个字:“仁义!”
话一出口,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奇迹并没有降临!
便是她也知道殿试的某些不成文的规则。
比如,保守派的答题思路一般就是以“仁”“义”贯穿全文,何况这司马穰苴本身就是仁义的传扬者。
考官一言难尽地瞧了她一眼,似是对她浅薄的学识有了新的理解。
罗雨风稳住信念,这算是常规答案!没什么能出错的就是好事。
她连忙坚定了一番眼神,指尖缓缓下滑,吸引了考官的注视。
直至那指尖一顿,停到了一处。
此题为:夫能御将帅而后能御豪杰,能御豪杰而后能御夷狄,审本末之序,权缓急之势,以制动静之机,其策何上?
在答案中,罗雨风认出了“平阳”二字。
许是因这两个字太简单,因此没有被过于拆分。
她振奋了一下,同考官解释,这武生举例了前朝的平阳公主招纳起义军,收编义军之策,还算言之有物......
考官终于瞧见了拿分点,却露出了迟疑之色。
罗雨风也明白,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如今的男帝眼前一亮。
因为在达官显贵中,女子早已十分强势了。
圣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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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了这些,如果你对他说“在男子为尊的王朝,平阳公主不仅招兵买马连攻数地,还组建出了一支留名千古的娘子军,实乃一名奇女子!”那他的反应一定远不如当时的皇帝来得新奇。
但罗雨风更明白,为何方耀祖会举出这样一个例子。
民间到底是不同的……何况,身为女子,当然会对女子们的英勇事迹感到振奋,此乃天经地义。
只听考官犹豫道:“这位......”
他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这难认的名字绕了过去,然后试探地看向罗雨风。
“可是......”
罗雨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在问她,此人是不是罗氏门生?
她赶紧拿表情截住了这个话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考官:“嘶......”
这是什么意思?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他一番犹豫,到底还是落了笔,在横的中间添了一个竖。
罗雨风心中一沉。
人各有命,自己也是尽力了,若认了这个门生,以圣人对罗氏的忌惮,她今后的路也未必好走。
那毛笔尖尖的尾端一顿,又在竖的左右落下了两点,最终横划了个“一”。
是个“平”字
罗雨风气息提起。
一旁的考官抬起头,二人便对视了一眼。
他往罗雨风的耳边凑了凑,罗雨风突然警觉了起来。
此人给了自己面子,也不知会同自己说些什么?
只听那考官神秘兮兮地叹道:“还得多谢县公,这外蕃人的字,老夫实在是难以辨认,到时闹出了笑话,可晚节不保!”
罗雨风:......
也行。
总归此次外蕃人的名声不是外蕃人败坏的......
至于她自己……
她虽是谨慎,却也总是因此感到自信自傲,绝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这份答卷传了下去,其他考官还要批阅,罗雨风都不必掂量时间便知道那答卷传到了何处。
因为谁看谁皱脸。
众人一看,皆想直接批个“下”,但定睛一看,前头有个“平”字,论顺序,应是位颇有名声的老臣批的,于是不免怀疑起自己,埋头仔细地研读起来,最后也勉强写了个“平”。
总归因这方耀祖一人,连批卷时间都被拖长了不少。
待到最后唱分,因着艺优策平,方耀祖只能被定为了次等。
圣人皱眉,问向身边的中官:“朕记得昨日有个连胜二十九场的武生,可是这个方耀祖?”
罗雨风:……
一旁的兆中官回话道:“哎,正是她呢。”
“哦?”
圣人眉毛一挑,困惑不已。
有此等成绩,怎地才拿了个次等?
“卷子拿来,朕瞧瞧。”
罗雨风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往后稍了稍,生怕被殃及。
圣人只看了一眼拿答卷,便将脸皱在了一起,半响才清了清嗓子。
“这礼、吏、兵三部的阅卷之人皆是辛苦了。”
他倒是难得说了句体己话......
罗雨风松了口气,却听四面八方传来了一声长叹。
她抬眼望去,只见场上众考官皆是同她一幅表情……
无论如何,这武举终于落下了帷幕。
方耀祖若是出身名门望族,许还能凭借殿试前无古人的战绩特奏则个,可惜她只是个寒门,策论平平,绝不出众,字又是那般的丑,能拿到这个次等,都算是祖坟烧高香了。
而罗雨风也自然不打算当个无名好人。
29. 避嫌
小满方至,日有绿柳莺啼,夜有长空皓月。
武举人们树上吟诗,花下赏月,若是有人行至马下,必定会掏出一份请帖,说是某家的某君,欲邀武士探讨武艺。
于是,便连人带马地引去了那青楼乐坊,一时间伶人奏乐,宾客舞剑,好生热闹,上一次这般,那还是春分时节科举揭榜呢!
“没来?”
闲池阁的隔间里,乌金扬了扬眉,颇为意外。
“这方耀祖武比时好生威风,怎地中举了,也没个人拉她到花街走走?”
白灼“呵呵”一笑,下巴朝着窗外的阁楼点了点。
“你听呢?”
乌金看向了自家娘子,只见罗雨风正懒洋洋地歪在塌上,半点惊讶也无,显然是早已听见什么了。
乌金可没那么好的耳力,她疑惑地跳出了窗子,去隔壁的乐坊廊下走了一遭。
乐声掺杂着言语,分外嘈杂。
“也不知那方耀祖现下在何处下塌?”
“……孙监,不瞒您说,我与此人交谈过几次,颇为粗鄙无礼,就是一莽妇!”
“此事我等也可证明……”
“可她武艺高强……”
“便是高强,也并未步入天枢境,难以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呀,光是有一身体力,却没有脑子,如何成事?”
乌金:……
张口闭口就是天枢境,倒叫他们给说成平常事了,明明整个武试都看不到一个!
哦,也看见了,她家娘子。
乌金翻了个白眼,又悄悄潜回了闲池阁,迈进隔间就是一顿埋怨。
“方耀祖武力如此出众,倒叫他们给贬成傻子了。”
罗雨风耸耸肩。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抢了所有人风头,若是一路挺进,倒可被世人奉为武曲星下凡。可惜策问成绩太差,一下子被拉回凡间,免不了被人嘀咕排挤。”
乌金自然是听懂了,气得骂道:“此女儿时怎地不仔细练字!”
罗雨风:……
儿时,若说她的字第二丑,乌金当得第一。
一旁的白灼笑了笑。
“别急,她虽是被贬低成了蠢材,倒不知谁是真正的蠢材呢。”
乌金皱眉:“什么意思?”
罗雨风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不厌其烦。
“若换做你选打手,是喜欢有小聪明但武艺平平的,还是脑袋空空却武技高强的?”
乌金恍然大悟:“哦!如此看来,她还是有许多人惦记的……呀!那她没来花街,是被邀到哪里了?莫非被人捷足先登了?!”
罗雨风神色自若,没有言语。
乌金却丝毫不觉得罗雨风在忽略自己,她冥冥之间有了些预感,看向了门外。
“铛。”
门被突然推开,女子的衣摆一晃,便踏了进来。
乌金看向她的面容,只见此女脸若鹅蛋,鼻头小巧,其上弯着淡眉,其下卧着薄唇,正是个熟人。
乌金提起的气一下子就松了。
“我还以为说曹操曹操到呢!”
刚进门的边十三娘:……
她瞥了乌金一眼。
“依娘子的性子,哪里会直接将人带到阁里来?不过你这话说的也对,哈哈哈,她确实长的像曹操!”
罗雨风不置可否,问道:“人呢?”
边十一娘耸了耸肩。
“中举这样的大喜事,理当尽欢。这人倒好,别说是乐坊了,连个好点儿的酒馆都没去,今夜终于出了门,被我在大理寺少卿宅邸的巷子口截下了。”
罗雨风思量了片刻,起了身。
“走吧。”
北里边沿鱼龙混杂,左搭右建地,隔出了许多房屋,墙多了,巷子便也多了,人走在狭窄的甬道,拐了弯才发现这是条死路,若是低下身,将杂物挪动挪动,这路没准儿又活了。
边十一娘左拐右拐地推开了一处破旧小门,然后颔首侧过,将路让了出来。
她这一让,便让门内之人与门外之人对上了视线。
柔软的手将帷帽上的白纱撩开了半边,以便在这夜里看得清楚一些。
破旧的灯笼之下,女子的毛发粗粝,眉毛相连,眸光炯炯,却偏要耷拉着,叫人瞧不出精气神。
罗雨风心想:不像曹操,像困了的钟馗。
方耀祖心想:罗小县公!
她脑子一懵,没反应过来。
罗雨风:……
她歪头看向了边十一娘。
“没说我要来?”
边十一娘愣了下。
罗雨风一瞧便知她是不记得了,于是也不再问,信步进了院子,坐在了中间儿的圆石桌前。
她下巴朝对面点了点。
“坐。”
方耀祖看看石凳,又看看她,就着这个眼神,直直地坐下了。
罗雨风:……
“认识我?”
方耀祖点头。
认识。
万千少女少男的童年英杰嘛。
就是泯然众人了……像极了儿时的江湖梦,突然成了灰,叫人恨铁不成钢。
瞧瞧那双十指不碰阳春剑的手……细成这样,好似筷子都不用拿似的。
罗雨风看着她一言难尽又满含情绪的表情,深深地沉默了。
早几年,她没少被练武的孩子们这么看着,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后来大家习惯了她的纨绔行径,眼光便也寻常了,没成想这还有个看她新鲜的!
早知道就不来了……
罗雨风扬手一挥,直奔正题,争取早点结束这场会面。
只见乌金从怀里掏出了张纸,一脸嫌弃地递给了方耀祖。
方耀祖不明所以,将纸接过,展开一看,脸“唰”地红了。
上言:臣言堇又寸
“阿……”
她反应了一会儿,鞋尖暗暗搓动,一时间,桌下多了好些灰尘。
罗雨风轻笑,突然间又有了气势。
“此事你当谢我。”
方耀祖一怔,粗犷的面容褪了些血色,眸子轻微地移了开来,显然是在思考,哪里是旁人猜测的蠢人?
罗雨风心下明了,启唇打断了她。
“你也无需紧张,虽是字迹有损,但对策还是够用的,我这也算不得什么大忙。”
闻言,方耀祖眼皮一揭,将眼睛彻底睁了开,露出了周遭的血丝,看似浑浊,若细细看,又是黑白分明的。
罗雨风淡淡地同她对视,字句清晰道:“我寻你,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与刈禾帮有关。”
方耀祖一愣,确实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罗小县公特来寻她,竟是为了一个无名小帮。
她撇唇一笑,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想必县公对我刈禾帮的了解已经十分透彻了。”
这话像是要摸底似的,若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拉起来,那可就长了……
乌金怕娘子懒惰,自觉地接过了这个话头。
“你们也不在多远的地界,就是那洛州郊外嘛。大齐近畿向来安稳,又有重农之策,士兵就是农民,农民就是士兵,长此以往,便发展出了这么一个帮派来,有什么不好知道的?”
由此可见,这双镰功法是经过军队磨练,上阵杀敌过的,不怪方耀祖习得其真意后能发挥出如此大的威力。
“但如今嘛……军队士兵都快成了专养的了,你们自然也不如从前势大了,成个乡镇小帮。”
方耀祖混不吝地点了下头。
“正如小娘子所言,所以说,咱们帮里最紧要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了倾身听着的乌金,继续说道:“便是在一起割稻种田了。”
乌金脸色一变。
“你耍我?!”
她立马扭头告状。
“娘子,不怪此人风评不好,可见这世上没有空穴来的风。”
罗雨风没有说话,她正琢磨呢。
农兵成帮,每天干的事儿可不是种地么?
当兵和种地哪个重要?当兵是给别人打地盘,种地是种自己的地盘,你说哪个重要?
对于许多人来说,眼前能掌握的利益才是最要紧的。
她有些想要发笑,但碍于乌金的不爽快,只好维持住了。
却不知方耀祖也在暗暗观察她们主仆二人。
女使虽是言语随意,但也并非傲慢,许是平日里自在惯了,至于主子……
无甚表情的,看不透彻。
罗雨风收了思绪,细细说道:“无论是什么事,好在……”
她多瞧了方耀祖一眼。
“娘子自己就是帮主,想必是做得了主的。”
方耀祖:……
她父亲早在八年前便过世了,她如今确实是帮主。
乌金倒是不知此事,颇为惊讶。
这人如此不着边幅,竟还是个帮主呢?!
这怕不是什么锄地帮,而是丐帮吧!
罗雨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方耀祖。
方耀祖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瞧,上面画了个人形,人形上有些线条,还有些是橄榄型,看着像是伤口。
罗雨风道:“认认。”
方耀祖长长地看了一眼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声问道:“此人在何处?!”
罗雨风看着她,没有言语。
方耀祖急促地呼吸着,在罗雨风平淡的视线下,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她喃喃道:“这人死了……而你们找不到凶手。”
这次,罗雨风开了口。
“此人在何处?”
被如此反问,方耀祖苦笑了一声,一下子又瘫坐了回去。
罗雨风了然。
“你也不知此人下落,你在找他。”
方耀祖无法反驳。
罗雨风目光移动,直至石桌上裹着麻布的兵器。
“此人的消息,还有你们的功法,我要知道。”
方耀祖的镰既保留了长镰的优势,又能灵活兼用。若是这样的功法,左手持剑右手持镰也是行得通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方耀祖怔怔道:“功法……我……”
她眼神飘忽了出去,看起来十分难言。
“功法,早就没了……”
那双眼睛再回过神时,闪过了深深的苦痛。
“……元宅初的夏天,圣人即将登基,襄州却发了洪水,有人说圣人非真命……总之,时任洛州留守的荣王为了收拢民心,开城放粮。我们家中,收留了一个逃荒而来的女子,她手脚勤快,便当个帮工……后来,阿娘撮合,她嫁给了堂兄,日子过得也算和睦。”
“一日……一日,我从学堂归家……”
她的嗓音逐渐粘稠,好似黏了陈年的血,张也张不开,合又合不上,连吐出的话,也字字染红。
“……一家二十三口,皆是中剑而亡,只有那女子没了身影!功法……双镰的功法也拿走了。”
她粗糙的脸颊上,终是划下了一滴泪来,被忽然提起的唇角兜进了嘴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笑了一声,说道:“那是个画本,我们家往上数八代,凑不出半个识字的……”
乌金倏然抹了下脸,然后撇过了头。
半响,罗雨风张开唇,却没有发出言语,随即轻轻清了下嗓子,适才出言。
“你没有亲眼见到,如何确定作恶的是她?”
方耀祖收敛了表情,肃穆而死寂。
“一定是她……我撞见过她以枝作剑,见过她的表情……那日后,没多久就……”
罗雨风默了默,旋即眸光转动。
“……你说双镰功法。”
方耀祖咽了下喉咙。
“对,我帮还有重镰功法,供男子习练。”
罗雨风点点头。
虽说女善内功,男善外功,但这世上也有练外功的女子,比如她阿娘忠安郡王,力气比拿重刀的肃王还要胜上一筹。
但这样的女子还是少数,就说她自己,成日偎慵堕懒,若非没有功法加持,是绝没有这样的气力的。
据方耀祖描述,显然,那凶手也不在此流。
一名从襄州“流亡”而来,对自身气力并不自信的女子,十二年过去,如今也三十岁左右了。
若是偷盗者,定然奸诈,这些信息也未必准确……
罗雨风侧过身,掀衣站了起来,看向了她。
“娘子既是去寻的少卿,想必是搭不上正主了。若是有实在的关系,也不该此时才去拜见……”
方耀祖直直地看着她,半响,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二人身量相仿,如此一来,便在石桌两端齐平了。
方耀祖恍惚了一瞬,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松了脊背,在罗雨风面前矮了半截,意识到这一点,她又僵了僵,有些无所适从了。
再看向罗雨风,她还是那般斜斜地站着,神色无甚变化,还是那样,没有轻蔑,没有怜悯,安稳地像块长在河底的鹅卵石。
她想象中的县公,应像是磐石,是黑的,坚的,更是锐的。
可当这样白净的县公站在她面前,她又突然觉得,县公依旧是县公,如此也未尝不可……
“……听闻罗府已经十年未进过门生了,县公可是觉得时候到了?”
罗雨风的表情淡了下去,褪色的灯笼纸泛着冷光,衬得那面容更加苍白。
方耀祖嘴角扯了一下,似是自嘲一般,然后一肩高一肩低地抱了个拳。
“县公既然也要追查此人,不知能否顺手帮扶在下?”
罗雨风的眉眼弯了弯,脚步一转,便往院外走去了。
方耀祖眉心一跳,想要出声挽留,却听那柔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十一。”
倚在门旁的边十一娘应了一声。
罗雨风嘱咐:“安排好方大娘子。”
“属下遵命。”
方耀祖咧开嘴巴,扬声说道:“县公如此忙碌,能来见耀,乃耀之幸也。”
乌金:……
这人长的浓眉大眼,怎地说话这么怪!阴阳怪气的,方才真是白可怜她!
话虽如此,她也没再腹诽方耀祖字丑没文化了。
罗雨风脚步一顿,略回了下头。
“娘子是还未成家吧?”
还未合上嘴的方耀祖:?
罗雨风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
“府上还有内人等候,不好在外逗留太晚。”
她还记得那夜从肃王府回去,被小细作堵在屋门口的教训……
成亲,让“自由”成了“自电”——多了条尾巴。
罗雨风踩着时辰归了家,左右没都瞧见纪怀皓,对正在给她更衣的辰珠打了个眼色。
辰珠低头轻笑。
“王子这几日用了晚膳便会回屋,未曾出来走动过。”
她想起王子的武功,又补充了一句。
“起码奴是没瞧见的。”
罗雨风嗤笑了一声。
“他这么识相,倒像我在做贼似的。”
辰珠抬头瞧她,见她眼中是有笑意的,便知她并未上心。
没有纪怀皓来敲门烦扰,罗雨风早早便歇下了,翌日,倒是得了件好消息。
先前纪湍夜挑了三位王子,险些取了昇王的项上人头,众人皆等着看圣人会如何处置他。
此事在今日朝会上揭晓了答案——圣人斥责了他一番。
在场的罗雨风:……
可见这昇王也是个不得宠的,白白在纪湍刀下过了一遭……
不仅此事轻轻带过,他还给了旁的处置——升爵。
按大齐律,亲王的承嫡者该为嗣王,但圣人将肃王的爵位原封不动地给了纪湍,毫无意外地得了个“爱惜将才,爱护晚辈”的好名声。
圣人虽是窝囊,但这一套连招下来,也算堵住了肃州官员的悠悠之口。
“抓不到凶手,也就能拿这些没用的东西填补了,是嗣王还是亲王,对肃州军而言有什么区别?”
罗雨风刚在家中与母亲腹诽完,便收到了宫中的消息。
据悉,圣人连夜定好了纪湍的袭爵册文。
罗雨风在京十余年,从未见他处理公务如此迅速!
翰林院揣度圣心,自然也是速速校对,前脚刚将册文转交出去,后脚封爵仪式便准备好了。
依罗雨风看,这此文何必折腾?只需写上四个大字:你快走罢。
纪湍袭爵当日,她穿好了翟衣,出门便瞧见小皇子正站在厅中等着自己。
他今日戴了冠,穿得是亲王服饰,紫色外袍是绫罗质地,上绣金凤团花,方心曲领之下是黑缎内衬的交领边缘,衬得交界之处的皮肤更加白皙了。
是罗雨风从未见过的正式。
“梓君。”
他戴着面具,说起话来是瞧不见唇齿的,只那喉结,随着声音微微动了动。
罗雨风撇开了眼。
他住在斜眀院,我出入虽是麻烦了些,但眼福是饱了的,如此一来二去,倒也不亏什么。
“走吧。”
穿得好看也没用了,今日纪湍袭爵,只会穿得更好看……
待罗雨风站在仪仗外的队伍里,一瞧见纪湍,就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了。
他总是肃然的,像一把又黑又重的刀,如今这把刀配上了方正的美玉,不会叫人联想到“美”,反而像是要被供奉到祠堂去似的。
罗雨风:……
可不是要去祠堂么?
罗雨风没去过太庙,她可不是宗室女。
“王子,王妃,那边请……”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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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官殷勤地说话,引她站在大殿等候。
罗雨风瞧了小皇子一眼。
和宗室子结亲也没用,人家厘降了,太庙可没他们梓夫二人的位置。
纪怀皓回以一笑,颇有些小心翼翼。
罗雨风便免不了上上下下地又瞧了他一遍。
……这衣服,同纪湍的有哪里不一样?
纪湍袭了爵,穿得也是亲王形制,衣服应当同小皇子穿得大差不差。
她蓦然回头,去瞧纪湍。
一旁见证她扭头的纪怀皓:……
他嘴唇抿起,有些说不清的烦躁。
从前怀疑罗雨风与旁人有情,不过是维康柴秀,辰雁阿朗川之流。
纪怀皓也是不快,但到底没有真的放在心底。
如今可好,直接来了个旗鼓相当的。
甚至生得也像……
纪怀皓骤然发现,自己好似理解了圣人的心思。
讨厌一个人,是不想瞧见他的脸的。
玉质的面具阻隔着呼吸,只容些许阳光透过,闷在了面颊上……
一旁的罗雨风对此一无所知。
她端详了纪湍片刻,轻轻地“阿”了一声。
纪湍那身紫袍绣的不是金凤,而是盘龙……
在世人眼中,龙是要比凤尊贵些的,无关雌雄。
哪怕在乌族,也有龙生万物的传说。
是了,小皇子已厘降了,如今是二字王……
那他从前有盘龙袍吗?
罗雨风觉得未必……
他都未上过朝,谁会给他做那个?
罗雨风眨了下眼睛,复又看向纪怀皓。
果然!
单看眉眼,都能看出他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策问那日打扮得极好,结果人纪湍压根儿没来,如今盛装出席,却被盘龙压了一头!
罗雨风暗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纪怀皓:?
罗雨风:“想开些,成婚嘛,有舍有得。”
他的“自由”成了“自日”——少了一条龙。
纪怀皓:??
他轻笑了一声。
“得了梓君,是比什么都要好的。”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太庙他们跟不进去,只好在外面等着,待纪湍出来,也是折腾来折腾去的,罗雨风也没瞧见他几眼。
其实,便是瞧见了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徒生猜忌,对谁都不好。
罗雨风倒未想到,一日夜里,纪湍会在街口小巷截下她。
夜里巷子太黑,她险些没认出人,要大打出手。
刀柄直击而出,纪湍腋下一震,跳过了疼痛的阶段,直接痉挛了。
纪湍:“……”
罗雨风:“……有事儿?”
纪湍努力缓解表情。
罗雨风瞧不见,但猜也猜得出来他有多疼,自己出手是冲着将人制服去的。
纪湍憋了半天,终于调整成了能说话的表情。
可惜罗雨风眼盲,以为他一直在疼。
“……永益王,别太信他。”
罗雨风:……
她拿看村口傻子的眼神看纪湍。
我何止是别太信。
我是别太不信。
纪湍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反倒轻笑了一声。
“我还当你们相处的不错。”
罗雨风这回倒没有反驳。
一个打,一个挨,是还不错。
小皇子喊起疼来很好听。
纪湍静了片刻,罗雨风因着瞧不见他神情,便以为是话说完了,对他说:“日后不知何时再见了,保重。”
纪湍:……
罗雨风等不到他回话,正觉得奇怪,便听他沙声说道:“若是……有变,要来寻我。”
哦……此事倒是的。
他们联手,虽然未必能保大齐太平,但偏安一隅还是做得到的。
“晓得了。”
罗雨风转头欲走,突然又回过头来,皱眉道:“说‘保重’啊。”
她反应过来,过些天纪湍离京,自己未必有机会送的,好歹是这么多年的好友,若是能好好告别,自然最好不过。
话音落地,便传来了纪湍的笑声。
“保重。”
罗雨风这才舒缓了眉眼,转身走了。
再过几天,忠安郡王闲逛到斜明院,同罗雨风说道:“纪湍今日便走。”
果真是没留多久。
自己也果真未去相送。
说白了,依旧是为了避嫌。
避嫌,避嫌,也不知这个嫌什么时候能避到头……家里头还有个小奸细呢!
罗雨风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那夜在肃王府中,纪湍给了她一张名单,皆是肃王一脉在京中留下的旧人,托他的福,罗雨风也能得知宫中更多消息了。
话虽如此,纪湍自己都没查出来的事,罗雨风接手之后也不能堪当大用,终究还要她自己再谋划。
而且,校场那个新来的玉门教头并未在名单里……
便是亲兄弟,也要留个心眼,何况是只是世交。
一旁的忠安郡王忽然想起什么来。
“哎。纪湍与你同年生的,如今婚事未定,还要守孝,这三年内是成不了家了啊。”
罗雨风:......
是不是到了阿娘这个年纪,都很关注小辈的婚事。
“阿娘怎地连他生辰都记得这么清楚。”
忠安郡王“嚯”了一声。
“这自然是记得清楚的,当年你们还定过娃娃亲呢!”
罗雨风:?!
“什么娃娃亲,我怎么不知道?”
忠安郡王皱眉瞥她,略有些不耐与嫌弃。
“你知道还得了?没曾听过在娘肚子里也能记事的。”
罗雨风:......
她阿娘自有一套逻辑。
“可我记事之后也不知此事啊。好,就算我们在娘肚子里,那一个是南昭王室,一个是肃王独子,八竿子打不着,如何结亲?”
忠安郡王看她的表情更像是看傻娃娃了。
“所以这亲事黄了啊!”
罗雨风:......
兄弟突然变成前未婚夫了。
这事有些严重……
她突然细想起来,咬着指甲思忖了一遍与纪湍的过往,确定纪湍也是从未提过此事的。
他知道这岔儿吗......
当时他说“这便是你的夫君”,不会就是调侃此事吧?
罗雨风出着神,一旁的忠安郡王似是不想看她那副傻样,转身便走了,待到门口,却瞧见她那小婿正静静地站在门外,跟在后面的辰雁尴尬地对自己笑了笑。
忠安郡王突然露出了副笑脸,一个颔首,权当打了招呼,脚底抹油开溜了。
小情侣间的事,小情侣自己解决嘛,跟她可没半点关系。
罗雨风见脚步声不对,探头瞅了瞅,便见小皇子站在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了。
她倒是没什么尴尬的,她本就无辜。
不仅如此,她还在用一种近似审视的目光看着纪怀皓,像是等待考生作答的考官。
不为别的,她就是不想听到添堵的话。
小皇子本就不喜纪湍,若是为了此事指责她,那可算得上无理取闹了。
却见纪怀皓笑了一声,眉眼也弯了起来,出世的姿容立即浸染上了俗尘。
“幸而小叔叔还有王位继承,否则是轮不到我许给梓君的。”
罗雨风一愣,啼笑皆非。
“你不也是王子么?”
纪怀皓进了门,因着天气闷热,手中也拿了副折扇,他随意地用未开的扇骨指了指自己,笑道:“那不一样,我的王位可不用继承。”
罗雨风闷笑着点头。
“是是是,也不知骄傲个什么。”
罗雨风下意识没有将话说得很明白,全句应是——同是亲王,你许了人,不知骄傲个什么?
她的意思也并非许了人就不能骄傲。
许嫁的男女需得管理后宅、抚育子嗣,承担重责。
大齐太祖便是后宫女子,因而在大齐并无轻瞧他们的风俗。
但于王女王子,此事又是不同的……
他们本不该被置于这个位置,一旦厘降,便意味着出局。
纪怀皓又是笑着说话,漂亮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许给梓君这样的谪仙人,如何能不骄傲?”
又在说奉承话。
罗雨风弯着唇打量他,心想应当是胜过他的纪湍走了,他心里暗喜,故而也有心情抖机灵了。
却不知纪怀皓早在听见她说“八竿子打不着,如何结亲”之时,悄悄地抿了下唇,压落了翘起的嘴角。
30. 避暑
再过不久后便要入伏了。
正所谓“轻衣不重采,飙风故不凉”,罗雨风如今常穿着浅冷色的坦领的衣裳,两袖是蝉翼般的薄纱,多少还凉快些,纪怀皓则是一副贤夫做派,坐在一旁给她扇风。
忠安郡王坐在他们对面,瞟了他们一眼,一边碾茶,一边对他们说:“圣人说,要去麟游避暑。”
罗雨风热得难受,敷衍道:“哦,阿娘去么?”
忠安郡王撇撇嘴。
“我自是不去,但圣人的意思是,许出去王女、王子也跟着去,反正也没多出几位。”
罗雨风一听,原来这里还有她的事,她动了下身子,并不想舟车劳顿,垂死挣扎道:“我也要去?”
忠安郡王白了她一眼:“王子出行,你这个王妃不跟着伺候,像什么话?”
纪怀皓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没敢看。
说“伺候”自然是客气话,但理是这么个理。
许了人的娘子和郎君都是可以出门的,可若想出远门,就是两说了,何况是纪怀皓这样阁中便管得严,婚后又住进梓君家里的夫郎。
罗雨风心里想:往年也没见小皇子跟着去,今年倒是想着人家了。
她看向小皇子,对方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视线,朝她微微一笑。
“铛。”
罗雨风闻声回头,原是郡王将茶碾给丢下了。
“我走了,孤家寡人的,看不得这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
罗雨风无奈,起身将阿娘送走了。
她想了想,转头对辰雁说:“你回主院去吧。反正下人都安排妥当了,如今十六也能伺候伺候王子,没什么非要你看管的地方。”
辰雁想了片刻,也应承了。
待罗雨风和纪怀皓回屋,纪怀皓同她一边坐下,一边说:“梓君若是不想去,怀皓可以称病。”
罗雨风似笑非笑:“然后他们就会以为我亏待了王子。”
怀皓立马回道:“还是梓君考虑得的周到。”
罗雨风并不理他的话,想着上次武殿试并未如何接触王女王子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再瞧瞧官家的这群舅姑、女公和婿伯......
没过几日,众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往麟游行宫去了。
成华太女没有随驾,她坐镇宫中,倒也说得过去,让罗雨风失望的是,大皇子昇王也没有来……
她近来也打听过许多,昇王府虽不是一块铁板,但也是上好的木材,想要塞人,还需徐徐图之。
总归肃王府留在京中的眼线已经尽入她手,一切都有希望。
除了这二位长女长子之外,其余还在京中的皇女皇子都到齐了。
陪坐在圣人车驾中的是二皇女献王和三皇子庆王,四皇女嘉瑞王则是同夫君闵国公世子在一辆马车上,纪怀皓自然也是跟罗雨风同乘,带着好一批人马,浩浩荡荡地去了避暑山庄。
车上颠簸,罗雨风眼睛不好,懒得下棋看书,便拿出了一本杂书,枕在小皇子腿上,让他来读。
低沉清醇的声音缓缓地读着:“那小郎君正在车里打着瞌睡,便见一位穿着男装的娘子从车窗跳了进来,他还未来得及喊叫,就被对方捂住了嘴,那娘子脸颊沾血,衣衫不整,把匕首抵在他颈侧,威胁道:‘把衣裳脱了,同某换换’,郎君只得战战兢兢地解了袍子,却见那小娘子......”
纪怀皓顿了顿,又往下看了几句,大致就是些香艳之词了,难怪他越读越觉得古怪。
罗雨风听他语调八平九稳地读这种书,头趴他腿上乐得一颤一颤的,连被马车颠得晃晃跳跳的步摇都抖得更厉害了。
纪怀皓瞧她这样,也难免觉得好笑,低头看向她,耍起嘴皮子来。
“可惜梓君今日穿的不是男装,不然我们梓夫二人还能应个景。”
罗雨风愣了一下,觉得小皇子开她的玩笑便罢了,竟然连自己也捎带上,很不知羞,但她惯是不管规矩的,反而逗弄道:“那也无妨,我这身女装宽大,王子也穿得进去。”
小皇子果然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不搭她的话,转而说起别的了。
他语气依旧平稳,淡然地低声道:“奴不想读了,读了要露难态,梓君又不救我。”
罗雨风看他神态孤傲,却自暴自弃,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便又快乐地笑起来。
纪怀皓看她这畅然鲜活的模样,也随之弯起了唇角,笑意爬上了眼眸,突然心中浮现了一个念头:经年执着得偿所愿,原是这个样子的......
枕在他腿上的罗雨风笑够了,也不为难他,只说道:“我也不知此书是这样的,想来不是辰珠拿的,是乌金拿的,她向来不仔细,你再换本就是了。”
纪怀皓睫毛轻垂,她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了,这些日子过来,她鲜少对自己说谎,许是不屑与说,也许是没有必要。
既然她允了,纪怀皓便把书一合,放回了案上。又挑了一本,拇指随意地拂过书页边沿,扉页飞翻,将开头、中间都掠了一眼,见没什么奇怪的内容,这才又从头读起来......
如此晃晃悠悠,走了好几天,方才等到了地方,待他们收拾好东西,便得到中官传话,说是要开宴了。
因着时间晚了,并没有邀请所有随驾的官员入席,而是开了个家宴。
在场的都是皇亲国戚,用了膳,吃了酒,圣人也好似比在朝会上松弛一些。
罗雨风暗暗观察,却见一位秀丽佳人笑容满面地看向了自己。
她心里一跳。
果不其然,这位嘉瑞王笑盈盈地开了口。
“四郎向来善舞,何不为大家助助兴?”
不愧是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如此爱挑事的性子......
罗雨风不动声色地看了小皇子一眼。
纪怀皓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罗雨风只觉得那弧度十分吝啬,似乎多一毫都是奢侈。
他语气冷淡,一旦如此,便显得嗓音更低更沉了,却不叫人听了难受,只会给听觉留下深深的印记。
“怀皓已厘降了,此事还得问过梓君才行。”
一旁罗雨风精神一振。
“某觉得不好。”
什么好看的东西?他梓君还没看过。
成亲那日她便比众宾客晚看了小皇子容貌,如今又是这样,怪委屈人的。
嘉瑞王被罗雨风一口回绝,眼见着笑容消失,下意识地端了下坐姿。
“都是家里人,有什么看不得的?”
她又看向圣人,倾身说道:“在场之人,除去五娘,哪位不是他的长辈兄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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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闻言,坐在圣人右侧的妇人嫣然一笑。
她穿着华贵,长相却十分清雅,一瞥一笑间又尽显娇媚,似是有多种绝色,正是那位医门出身的尹贵妃。
她儿子庆王依旧是那番风流倜傥、英俊非凡之态,只是轻轻撇了下嘴角。
另一旁的献王则是皇后亲女,似乎与母亲的秉性十分相似,因为无论这宴席上发生什么,这二人权当没有听见。
罗雨风一边观察,一边起身回话,悠悠道:“倒不是别的,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某于院中玩锤,实在是不会,那锤子甩出去,王子正好站在一旁......”
众人光是听着便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他们未联想到罗雨风,反倒联想到不在此处的忠安郡王来,那伟岸的身姿,一夫当关万夫畏的气势,她的锤子......啧啧。
那是义宁县公的锤子?
没听人家爱玩蛇吗?哪里会特地买锤子习练。
罗雨风满脸愧疚之色,对圣人施礼。
“陛下,臣也新学了支舞,不知能否献丑......”
圣人好似并不关心自己儿子被人拿锤子砸了,反倒对罗雨风的话蛮感兴趣:“哦?宁义也会舞?”
坐在圣驾下方的庆王也瞧了过来,一脸惊讶之色。
罗雨风面无表情地偷换概念。
“臣会舞刀,须得借上两把仪刀。”
仪刀是木的,免得冲撞了人。
这倒也合理,圣人向来给她面子,拊掌应了。
罗雨风其实并不会舞刀,忠安郡王府的刀法都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观赏的。
因着她自己没有此等爱好,以她的身份便就学不到这个。
她理直气壮地给众人耍了个套路,并没怎么用力。
双刀飞旋,英姿俊逸,因为掺和了南昭的风格,对在场众人而言还算新鲜,故而也算是上成。
罗雨风腕转收势,便见那庆王突然站起了身,双眼明闪闪地拍手称赞。
“果真是神采奕奕!来如雷霆,罢若江海!”
众人的附和之声紧随其上。
无论义宁县公这刀舞得有没有庆王所赞叹的那般好,这都是忠安郡王的独女,圣人钦定的王妃。
皇后笑着点头:“有其母必有其女。”
罗雨风向众人又行了一礼,回到席上。
圣人看来也算满意,唤来了歌舞助兴。
那领头的是两个男伶,跳的是支软舞,柔中带刚,十分动人。
罗雨风只觉得他们跳的好,渐渐发觉他们眼神也有巧思,总能含情脉脉地投给看客。
直到一舞结束,圣人开了尊口:“义宁觉得这二人如何呀?”
罗雨风:???
她看向小皇子,想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结果发现小皇子的脸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黑的,现已快成锅底了。
罗雨风指望不上他,赶紧胡乱开口:“臣以为......”
她脑子一转,羞涩笑道:“不如四郎。”
众人闻言都笑了,圣人也很是畅快,哈哈笑道:“自是不如我儿怀皓。”
这会儿又认这个儿子了......
罗雨风松上半口气,却听他继续说道:“但这也是贵妃精心准备,打算送与义宁的。”
31. 避侍
许了儿郎的人家,给儿媳送男人,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罗雨风没想到,这会是圣人所为。
她眼中神色一暗,佯装为难道:“我与四郎成婚不足半年,如此怕是不妥吧。”
“欸!”
圣人不赞同地摆了下手。
一旁的贵妃连忙解释道:“陛下知郡王府上没有男丁,想着你们成婚,寺人难免不够,此二人乃是从内侍中特意挑选的。”
闻言,罗雨风已经快没什么表情了,还隐隐听到了周遭传来的几声闷笑。
行。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全京城都要知道她爱好寺人了。
只听纪怀皓缓缓张口,冷声道:“陛下,儿善妒。恕不能承陛下好意。”
罗雨风一愣,没成想他回圣人话时竟是如此清冷自矜,方才与嘉瑞王说话时还没有这般......
圣人果然瞬间冷下了脸来,嘴角压得厉害,从唇缝中挤出了有腔有调的声音:“善妒?两个寺人,有何可妒?”
罗雨风竟从他眼中分辨出了几分阴鸷之色,平日里还瞧不出来,冲着小皇子便显露了,莫非常在后宫中发横?
她念头刚刚闪过,忽然意识到身边之人发出了浅浅的呼吸声。
他一向安静,狡黠而小心,从不会如此......
罗雨风用余光看了看他,那纤长的眼睫一动不动,眸子也冰冰冷冷的,竟不像是对父亲有半分惧意,更像是被气的!
罗雨风下意识地手指一伸,覆上了小皇子的,然后缓了缓面上表情,笑言道:“既然四郎已如此说了,臣若收下这两人,岂不是让陛下怀疑臣对四郎的情谊?”
纪怀皓睫毛一颤,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稳稳地压在了她的指下,凉凉的、软软的,好似是浸在泉涧下的莲叶,被其遮掩,一时间甚至忘却了外界的暑气。
高座之上的圣人不动声色,罗雨风也不再言语了。
她倒也并不是多反感添人,但刚剔出去了两个寺人,又来两个,多少是个麻烦......
如此僵持之下,众人只觉得时间变得更长了,有些机灵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想着说些什么缓解气氛。
是还是劝导义宁县公呢?还是在中间说和说和呢?
突闻圣人突然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
“如此......看你二人情深意切,朕岂有不高兴的。便等娘子有了好消息,给朕,给大将军,添上个孙儿,朕的江山,就靠这些孩子们守咯......”
还没等这话讲完,众人的表情皆有些微妙了,眼睛、鼻子、嘴上像是沾了无形的胶漆。
能主家的大齐女子,自有一套掌控生育的办法,即可以从枕边人身上下手,也能利用功法控制经血。
生不生子?什么时候生子?向来是由我不由天的,压根没有什么凭空的“好消息”。
何况,生子不是小事,更不是一人之事,而是一家之事,一族之事,即便要生,也要考虑是否告知他人,以免误事。
这一切的一切,自有主家娘子的打算。
因此,但凡有些礼数的,都不会在主家娘子面前过问生育之事,圣人却如此说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不过此事也好预想,在场的都是人精,立马有人反应了过来,笑着恭维,说着陛下万岁,都是儿孙的福气云云。
罗雨风生生止住了一个白眼,在心里大骂:就会给人添麻烦!
她虽私下不羁,却是最顾全大局之人。不管心中是如何想的,在官家面前还是要露出一副笑脸,随即用袖子遮了大半表情,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说来也怪,这小皇子在家里对着自己笑意盈盈,对着圣人反倒平淡。自己私下面无表情,同贵人们交际时却不得不挂上笑来。
倒正相反来!
果真,再如何他都是皇子,身份摆在这儿,我一个仗着母家权势混迹京城的外蕃人是比不得的。
一旁的纪怀皓也并未再说什么反驳言语了。一是人微言轻,二是他已许为人夫,又是人子,父亲与梓君说话,他是不好插嘴的。
剩下的时间,他俩只冷眼看着,直到晚宴散了,回到行宫房里。
两人都一肚子闷气,一时也分不清是被偷人的更好气,还是被催生的更好气。
罗雨风倏地笑出了声。
怪不得阿娘在家,整日“大官”、“大官”地骂呢!
她倒想得通,管大官如何,也不能给她肚子里塞个娃娃。
圣人一介男子,定是被后宫的妃嫔们惯坏了,到底是没有肚子,只有指手画脚的本事。
倒是纪怀皓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罗雨风也很理解,毕竟小皇子差点在所有亲戚面前被偷了人,还是亲生父亲动的心思。
却不知纪怀皓正悠悠地看着她,心想:她替我舞剑,还牵我的手安慰我......可见她不想收人是真的,维护我也未必是假的。
她才认识我多久,便能这般对我了......
他唇角渐渐抬起,又恢复到了一个矜持的弧度。
“多谢梓君替我解围。”
罗雨风一愣。
可不是替他解了围?
自己只见过圣人与小皇子同台三次。
一次让他献曲,把他许了人。一次嫌他输给纪湍,丢了人。这次则是让他献舞,偷他的人!
在没看见的地方,指不定还怎么样了呢......
她止住了联想,现下局势不明,不是什么可怜男人的时候。
罗雨风随意安慰道:“你已许给我了,本该是我做的。”
言罢,便见小皇子波光流转,满眼感动,激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很难说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她立即道:“若不想我把你眼睛挖出来,就赶紧去睡。”
小皇子只好收了神通,依依不舍地走了。
乌金等他离开,才进到屋里来,显然也是知晓了情况。
她纳闷道:“圣人究竟想做什么?”
罗雨风好奇地用指尖摸了摸桌上铜镜上的花纹。
“许是觉得我生了嫡长子,更能稳固王子在府上的地位吧。”
乌金一边帮她解头发,一边说:“那他就不怕主君仪仗此子造反么?”
罗雨风联想到此景,笑出了声,复又平静下来。
“嗯。要么是安逸久了,要么......是有这个自信。”
乌金小心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王子?”
罗雨风没有说话,只吃了口醒酒茶。
乌金想了想。
“可这小半年都过去了,王子也挺老实的。”
罗雨风笑了笑:“所以才效果不佳。圣人心急,怕光凭小皇子缠不住我,来派帮手了。”
想到圣人要给自家娘子送寺人,乌金很是无语。
她在郡王身边长大,看到的都是母慈女孝,虽知贵戚权门不都是如此,但如今才是亲眼看见,大齐最最尊贵的人,是如何把自己亲子往火坑里推的。
“他担心娘子冷落王子,将来孩儿另有生父,这才给娘子院里塞寺人的?”
罗雨风轻咳了咳,险些没把口中的茶呛进嗓子眼,连忙放下盏,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一边擦,一边面无表情道:“此事也怨我,非去调戏那两个小中官。”
说到两个中官,乌金倒想起来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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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事。
“对了!十六方才传话说,娘子一走,便瞧见柴秀往外递消息了。”
罗雨风走时带了十六,然后又让他折回去了,趁着她不在家,眼线们有动作也不奇怪。
她道:“哦,谁的人?”
“像是给了兆中官。”
那便是圣人的人,自己扔出去的傀儡,多少得挂根线。
“另一个没动静?”
“没有,柴秀也都避着他。”
罗雨风点了点头,维康是先帝给的,来历应该无错,就是不知后来有没有牵扯旁人......
“现下圣人不在宫中,天昭司的人应该也出来了大半,叫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多埋些眼线。”
乌金“哎”了一声,拿出面巾帮她净了脸,然后陪着她去里屋休息了。
纪怀皓歇在另一间,许是换了地方,又没有“无梦神人”罗雨风在身旁,他睡得并不安稳,不久便发现自己入梦了。
他看见穿着明黄色单衣的大娘子正歪在龙榻上,因而不自觉地笑了笑。
对方见他这样,也弯起了眉眼。
“就要这样才好,有个笑模样,别跟你那个爹似的,成日板起个脸,本就长得不讨喜,如此更像怄气一般。”
一旁的内官笑道:“太子到底是有些威严,也有大家的几分影子。”
她坐起了身:“哼,就学了个样子,瞎眼的东西!”
转而又抱起了面前的小童:“不如我这孙儿,瞧这眼神,便知是个聪慧的。”
内官这次真心实意了许多,也欢喜道:“见四皇子这双凤目,便能得知大家儿时的样子了。”
娘子大笑:“对!我年轻时也爱笑的......哎!从前在风灵观见过玉虹,她好像也是个爱笑的。”
内官回道:“大家记得不错,正是这样。”
娘子踮了踮怀中百伶百俐的小童。
“皓儿乖,就要像阿婆和阿姨才好!”
纪怀皓点了点头,小手抓住了阿婆的袖子......
翌日,罗雨风仗着自己没有公务,便同小皇子游山玩水去了。
艳阳悬挂在透蓝的澄空中,明媚而炽热,一团团光晕好似皂角洗出的泡泡,以规律的距离飘荡着,从视线缓缓地移了出去,徒然给人眼中烙下灼亮的印记。
罗雨风走在茂密的林边,安全起见,并未有多深入,但鸟儿的争鸣声已是不绝于耳。
纪怀皓依旧是默默地跟在她身侧,隐约慢出半步来。
因罗雨风亲眼见了官家的人都是怎么对小皇子的,又将他的脸跟当年那个可怜可爱的奶娃娃对到了一起,便多多少少有点心疼他。
怀着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转头牵上了小皇子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这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因此并不显得很突然。
总归已经小打小闹过多回,验过他的身,搂过他的腰,摸过他的手,如今牵一下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对方的手指因她的触碰而轻微地蜷了蜷,还未待她生出什么想法来,便在下一刹被牢牢地抓在了掌中。
罗雨风蓦然向下看去。
一只修长,一只柔软,交叉在了一起。
明明是自己先牵上去的,却被对方包裹住了大半边。
这人的手比我大出一截来?
罗雨风恍惚了一下。
她手指纤长,单论长度,与寻常男子也是大差不差,向来只有她抓人的份儿,哪里被人这般抓握过?
她心中生出了几分新奇,于是将手轻轻地晃了晃,对方的手便也被这动作带了起来,跟着晃动,仿佛在葱郁的草地上荡起了秋千。
32. 避慕
纪怀皓牵着她的手,唇边含笑,并没说些逗趣话,而是偏头看她,找了别的话题。
“梓君可曾捡过鸟蛋?”
罗雨风看了他一眼。
那必是曾的,哪个女儿学武的年纪没淘气过?
她点点头,扭过头看路,也回问他:“你没有么?”
纪怀皓笑道:“没有。”
他不曾那般好奇过。
罗雨风:“哦......”
也许宫里管的严,他也怕闯祸......
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随意道:“可惜现在不是鸟儿生蛋的时候。”
纪怀皓点头附和:“嗯,不是时候......”
罗雨风便忽地想起,玉虹夫人生小皇子,也是生得不是时候。
只早了那一个月,却将纪怀皓的一辈子都定了性......
她状似寻常,转头看向他,却又撞进了他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好似鸟儿撞上了薄薄的纱,激起了一瞬的惊讶,待羽翅穿过,才反应过来方才掠过了个什么东西。
罗雨风便这样维持在了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上。
“但也可以上去看看......”
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转了过来,看向了自己,因她言有未尽的话露出了一丝困惑。
看了他这副模样,罗雨风不自觉地弯了嘴角,笑容干净而柔和。
“万一是个有缘分的,被我捡了呢?”
纪怀皓倏地眨了下眼睛,继而抿着唇笑了,漂亮的眼眸里只多了一点亮,却像是颗能点亮整个夜幕的星星。
他温声道:“好。”
罗雨风又弯了弯眉眼,柔和中便多了分狡诈。
“王子轻功好,王子上。”
纪怀皓无奈。
“本该如此,哪能让梓君劳累?”
他施施然地退了几步,留出空间,然后两步踏上树身,一跃便上了有鸟巢的枝丫。
罗雨风抬起手来遮挡太阳,树叶与指间的阴影为在脸上留下了斑驳的阳光,菱形的光斑下,连眼瞳中的纹路都清晰了不少。
她反射性地眯起眼,望着树枝上的人。
“有吗?”
半响都没有回话,因着逆着光,罗雨风看不清他表情,便言道:“左右无事,没有就再找几个,再没有就等秋季,很快便到了。”
却见小皇子直接翻身跃了下来,落在地上时连片灰尘都没带起。
他双手扣在一起,走到了罗雨风面前。
罗雨风因着好奇,也主动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道:“是什么?”
“唧。”
二人低头看去,脑袋几乎要靠在一起。
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微微打开,露出了一只丑唧唧的幼鸟,全身上下只有一丁点塌着的毛毛。
罗雨风:......
她皱眉道:“这也太小了,就它一只?”
若是落单的,显然既不好活,也不好养。
小皇子点了点头,与她对视,然后露出了一个笑来,眼中尽是和煦温柔。
罗雨风被他这样看着,瞬间便妥协了,虽说她本也没打算阻挠,也不晓得自己妥协了什么。
二人到回房的时候,便多带回了一只叫声微弱的小鸟崽。
乌金新奇地围了上来。
“唉呀,这么点点,可不好喂。”
纪怀皓立马说道:“我来喂。”
乌金“咯咯”地笑起来。
“那王子要跟那哺乳的娘子一样,半夜起上好几回了。”
罗雨风在一旁吃茶,闻言提紧了唇,半笑半抿的,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趣事。
纪怀皓本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但看到了罗雨风的表情,莫名有些脸热,因着乌金还在,便什么俏皮话也没接,默默起身出去了。
见状,乌金挠了挠头,然后恍然地捂住了嘴,懊恼道:“唉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罗雨风闷笑着摇头,在主家娘子看来,谈论哺育之事是很寻常的,是她不小心将人逗弄了。
她也不多解释,只同乌金说:“去给王子拿点细致的饲料吧。”
是她平常用来喂小毒物的,边十一娘吃了都说好。
乌金得了吩咐便忘了别的,利落地出去了。
如此日子过得也快,以罗雨风的职位,在行宫里压根就没有活干,正职应是当好一个王妃。
但王子从不用她伺候,伺候她还差不多。
至于其他皇嗣……
圣人疑心病重,还有天昭司之人跟随,罗雨风与他们默契地互不来往。
好老虎从不在敌方老巢拉屎。
于是,她整日地睡觉、钓鱼、抓虫,好不快活。
自从多了只小鸟,纪怀皓夜里确实起得多了,原本有下人喂,乌金也跟着起,是累不到他的,但他对那鸟很是上心,旁人也劝不动,以这份责任心来说,倒真有些像个哺乳中的娘子了。
一日夜里,罗雨风起床喝水,正巧撞见他看鸟崽回来,见乌金还在塌上睡着,罗雨风便起了使坏的心思,蹑手蹑脚地将人按在了墙边。
她悄咪咪地在对方的耳边说:“你解了,我也瞧瞧有没有......”
话虽这么说,便是真解了,以她的眼力也是什么也瞧不见的,纯粹欺负人罢了。
她没听见小皇子吱声,许是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沉沉的话来。
“梓君喜欢?怀皓喂你?”
罗雨风笑得抖了两下,根本不羞,只疑道:“真的吗?我不信,你定是在说大话。”
身前的人沉默着,然后泰然自若地动作了一番,衣料滑下的声音随之响起。
榻上突然传来响动,二人皆是一顿,便听乌金翻了个身,适才又放松下来。
天色太暗,罗雨风也看不见纪怀皓的神色,只将人放开,拳头遮在唇角,憋着笑回房去了。
纪怀皓站在原地,指尖搭上衣襟,慢条斯理地将衣带系了回去,眼睛却未瞧手上动作,而是一直看着那个转进里间的人。
如此这般地折腾下来,纪怀皓今日午睡得便久了,罗雨风让边十三郎照看小皇子,自己则带着乌金去泉边玩水。
鲜花扎在湿润的土壤里,最是不惧阳光,散发着阵阵幽香,缤纷地环绕在泉边。
绿萤石般的泉水透着底部的碎石,又被一颗颗圆润的巨石所穿透,泉眼在不远处就有一个,正汩汩地披着一层薄薄的涟漪,沁人心脾。
罗雨风刚玩的起兴,便听到有人近了,正在巨石之后走动。
她头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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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也穿着深色衣服,并不很在意,没一会儿,乌金也出声提醒道:“来者何人?”
只见一位风流倜傥的男子自石后转了过来,头戴金螭冠,上有一颗红宝石,在炎炎夏日下仿佛衬着火光,叫人觉得更热了。
罗雨风认出,这是三皇子庆王。
她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来,朝他拱了拱手。
“原来是王子,恕某唐突,仪容不整,不能上前见礼。”
庆王正正地看着她,反应略有些迟缓,语气和善道:“哪里......是小王唐突才对。”
这话说完,他却没有走的意思。
罗雨风察觉不对,又听他道:“听闻义宁县公最爱听曲斗虫,吾也正好此道,不知是否有幸与县公同游?”
罗雨风恍然。
哦,他爱慕我。
我这等风流倜傥又有身家的美娘子,这倒也属正常......
但他趁我在水中说这番话,很是无礼,想偷自己弟弟的伴侣,也不免孟浪。
况且,我纳的可是皇嗣,他自己就是个皇嗣,我二人若有欢好之意,麻烦的只会是我,不会是他。
罗雨风正要说话,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清润低沉。
“此处既无曲,也无虫,三兄来错地方了。”
是小皇子来了。
纪怀皓施然走到了二人中间,挡住了庆王大半视线
罗雨风在心里拍手,这下不用自己费嘴皮子了!
她直接从水边上了岸,接过乌金手中的长巾,披在身上,双手捧茶,开始看戏。
庆王对着纪怀皓上下扫视了一番,见对方半束着发,衣衫颜色寡淡,突然嗤笑了一声,颇有些傲气。
“我当是谁?本王在与县公说话。”
闻言,罗雨风站在后面,低头偷笑。
官家的两个兄弟拌嘴,真是趣极了。
除了一些相熟之人,现下很少有人会称呼她为县公,既然与王子成了婚,叫王妃才是正理。
庆王唤她“县公”,与她于水前说话,反倒怪王子来打扰,好像她压根就不是王妃似的,简直是自欺欺人。
纪怀皓对庆王的无理很是平静,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
他只是寂静地看着对方,淡淡道:“梓君此时不便,若是不避,反倒冒犯了三兄,三兄这般难缠,岂非失了风度?”
庆王不悦地皱了皱眉。见状,罗雨风适时地给了个台阶。
“庆王盛情,本不该拒绝,只是眼下确实不便。还请王子先回,下官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庆王闻言,也不想招人厌烦,便向罗雨风笑道:“既然如此,小王便静待佳期了。”
言罢,他瞥了眼纪怀皓,轻轻哼笑了一声,甩袍走了。
纪怀皓仗着他甩袖子走得太快,瞧不见自己,便也不行礼,只漫不经心道:“恭送三兄。”
说罢,便朝着罗雨风走去。
罗雨风此时早已悠闲地躺在椅中了,却见眼前的光线被遮挡了开来,是小皇子在椅前俯下了身,半束着的发丝倾泻下来,有几缕在肩头划出了弧度。
他靠的太近,二人的呼吸难免有所纠缠,罗雨风便只好看向了他的眼睛。
深如潭池,凝视着自己时总是如映霁月......
33. 避凉
罗雨风的呼吸滞了一瞬,才发现这样的姿势使得小皇子往日藏起的傲骨与贵气尽数显露出来。
只见对方又近了一寸,手搭上椅背,引得耳上玉坠晃动了一番,阳光在白玉边缘镀上了一弯金光,透过了毫无棉絮的质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也如这玉般润泽、稳重,也似乎被光穿透了,带着一丝虚缈。
“梓君......果真使人爱慕。”
罗雨风难以抑制地眸光下瞥,便瞧见了那唇上挂着的,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忽地伸出手,扯住了对方的领口,将人拉了下来。
白玉在阳光里猛地一荡,温润而灵动,衬着相贴的唇。
罗雨风的劲巧且妙,没有半点磕碰,不过一息,余光里便瞧见小皇子的耳根红了。
她弯了弯唇,便正对上了凸起的柔软弧度,心念一转,意犹未尽地咬了下,适才松开了手。
纪怀皓失了挟制,却一动未动,只缓缓地呼吸,沉着神色,下唇迅速凝出了一粒血珠。
他的双瞳映着眼前之人,那柔美的脸庞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眸光潋滟,笑意盈盈,张口便道:“的确如此。”
沉着的神色乱了,不知是因这时才乱的,还是早该乱了,只是来不及反应。
心随神动,“砰砰”地撞了两下,似是一种催促。
纪怀皓只觉得被这感觉撞倾了身子,复又俯身,启开了他的念想。
那人轻声闷笑了一声,挺身迎了迎,一时间,周围的泉声好似也变更杂了,翻飞如玉,倒泻如珠。
直至一吻之后,罗雨风下意识地偏开了头,与柔软的唇边蹭过,徒留一片温热。
这些日子里,她看似轻松,但肃王遇害一事依旧让心中留有顾虑......
她左右看了看,也没解释什么,拍了拍纪怀皓的前襟,示意他起身。
“走吧。”
纪怀皓只顿了一瞬,便松了椅子,将人拉了起来。
也许还会有庆王那样的人来打扰。
何况,他明白罗雨风本就疑虑自己……
等两人回去,天都快黑了,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又是沐浴又是更衣,折腾了一番,这才歇下。
如此也算岁月静好,元宅十二年的盛暑,便这样悄悄溜走了。
待罗雨风回了京城,肃王一脉留在宫中的旧人便传来了消息,依旧是十三郎进书房回的话。
“淑妃是元宅六年去的。”
淑妃便是四皇女嘉瑞王之母,在玉虹夫人入宫前甚是得宠。
她的事不仅关乎小皇子,连与昇王也能攀扯得上,因为昇王的母亲贤妃就是在淑妃的宫中被蹉跎死的。
“当年冬日,她宫中被查出了巫蛊之术,疑似谋害太后和皇后,好像还牵扯上了先帝......
“事情没有闹大,只寻了个由头将她软禁在冷宫,没多久人便去了。”
此“巫蛊”非彼“巫蛊”,指的是诅咒之术。
罗雨风觉得这东西很难讲出道理。有没有用,要看手段和情况。
那种背后扎小人的,更是难说了……
但很适合用来构陷旁人。
她从书案中抬起头,问道:“这么干脆,没什么疑点?”
十三郎顿了顿,挑了她感兴趣的说:“当时王子人在教坊,没什么嫌疑。”
罗雨风失笑。
照理而言,淑妃死了,小皇子和昇王都有嫌疑,她心中本就有疑,如今被十三郎这么说了一句,就好像无形中被人加深了印象,更要怀疑此事与小皇子有关了。
不过,以圣人如今对嘉瑞的态度来看,当年他或许是认定淑妃有罪的,过后却不见得,否则以他肚量,绝不会对嘉瑞如此和颜悦色。
罗雨风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一定了。
毕竟淑妃扎的是他双亲和正妻的小人,又没扎他的小人。
如此可见,他有多偏心。
小皇子和嘉瑞王都有妨害长辈的嫌疑,圣人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只因他觉得嘉瑞是亲女,把小皇子当成了野种......
罗雨风冷下了脸,又拿起书。
“后宫中死了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圣人的子嗣看起来不如前朝的男帝多,其实也并不少,夭折未入序的尚且不提,二皇子便是在幼年时去的。
小皇子不得父亲宠爱,又处处被娘娘和兄姊打压,能活到这个年纪,本也不会是什么无害的主……
她吩咐道:“不必再往前挖,那么多年过去了,想抓把柄也难,何况那淑妃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派人去搞清楚昇王门下可有一名从襄州来的女子。”
边十三郎点点头,然后迟疑道:“永益王那边......”
罗雨风顿了顿,叹了口气。
“暂且放过。纪湍将宫中的眼线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处理家事的,还是肃王之事要紧。啧,可惜昇王早就不住在宫中了,试试把人手弄进昇王府……”
边十三郎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准备告退。
罗雨风倏地将头抬了起来。
“等等!”
这别是调虎离山之计吧!
她沉了表情,严谨道:“若有牵扯到永益王的,一律回禀。”
边十三郎思忖了一下,觉得以娘子的性子,哪里松了力都是要疑心的,那这差事还是要两手抓,将人手六四分,他自觉理解得不错,坚定地点了点头。
“娘子放心。”
罗雨风被他靠谱的语气感染,倒真放心了点。
说曹操曹操到,乌金进来传话,说王子带了宵夜,问见还是不见。
罗雨风:?
送宵夜还是头一次。
“请王子进吧。”
不待片刻,纪怀皓便拎着素净的食盒进了书房,罗雨风做了个向下的手势,示意他坐下,又点了点桌案一侧,意思是放那就行。
纪怀皓会心一笑,将食盒放置好,同她问了安才落座,便见罗雨风又指了下食盒,示意他打开。
这人真是连话都懒得说......
可爱。
纪怀皓抿了下唇,抬手将食盒开了。
对面的罗雨风微微探了探头,竟是一盘酥山,她只看了一眼,便笑出了声。
说是酥山,不如说是个酥坡,冰沙堆得很是低矮,配料倒是丰富,寒瓜碎在冰里,酥多到淌在了盘中,又有去了核的离枝果肉点缀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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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得也好看,不忘配上了红花。
罗雨风用指尖戳了下花骨朵,十分不拘小节。
“这也太小了,我见宫中和酒楼里的都要高些。”
纪怀皓也跟着笑了,明眸皓齿,不外乎也。
“闻言也知,梓君不太在家中吃它了。”
确实,阿娘总觉得她贪凉,不准厨房给她做太冰的东西。
罗雨风一边看小皇子优雅地往外摆盘子,一边问他:“有人知会王子了?”
纪怀皓笑道:“梓君好生聪慧。”
罗雨风接过小勺子。
“是王子亲自做的?”
纪怀皓倒是很谦虚,大大方方道:“谈不上亲做,酥也都是现成的。”
罗雨风点点头,挖了一勺,虚心改口:“是王子亲手摆的?”
她刚把勺子送入口中,便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小皇子这双手,没准还挖过哪个宫的墙角,往土里埋过诅咒小人呢,于是表情微妙地提了下唇角。
纪怀皓见她笑,却不知她意思,只期待地看她。
“正是,梓君可还喜欢?”
罗雨风忍了忍笑意,将勺子从嘴巴里抽了出来,点了点头,说道:“喜欢,摆得很好。”
纪怀皓失笑,又温声问了一遍:“味道可还好?”
罗雨风便又点了点头。
“很好呀。”
说完还不忘细致地补充:“果子和酥多,也并不是很冰,我很喜欢。”
她果真从不吝啬夸奖,轻功带她那日便是如此......
纪怀皓满眼笑意,便显得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更加绝世无双了。他抬起手,不自觉地托腮去看对方。
罗雨风见他单手撑着下巴,倒有点像自己平常那样,于是奇怪道:“你的姿势怎么这样随便了?”
纪怀皓看她看得入迷,也听出来她并不是责备,于是只温柔地笑,声音里多了几分懒散。
“许是太晚,有些乏了......梓君不喜欢?”
那倒没有。
罗雨风摇了摇头,她向来没规矩,也不曾管过别人规矩,看小皇子这样,她且新奇着。
纪怀皓看她吃着自己做的东西,很是心满意足,似乎连时间都像那酥似的,软软地融化了。
“王子若无聊,便自去玩吧。”
罗雨风一边翻书,一边眯着眼睛把勺子往嘴里送,还不忘安排起他来。
虽说她已快成人了,并不是整日想着玩闹的年纪,但是天性贪玩,也以己度人,觉得很少有人是不爱玩的,所以习惯放人去玩,便也顺口对纪怀皓这般说了。
纪怀皓进门也有些日子了,就猜到她会这般说,也早就想好了留在她身边的由头,他状似看了看这书房,问道:“我能找本书看吗?”
罗雨风看向他,思忖了一下。
也是,打他进了府里,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里,算是给足了诚意了,如今想留在书房看看书,非常合理,何况自己也在,没什么不妥的。
只是她不爱读五经,对家乡的毒物倒算感兴趣,又受她那濛族师傅的影响,有很多蛊术相关的藏书,小皇子以为她爱养些异宠也就罢了,这些却是不益让他知道......
34. 避反
罗雨风放下了银勺,在瓷盘边缘发出小小的叮当声,故意吓唬他道:“王子莫不是以为给我送了吃食,便能看些不该看的了吧。”
纪怀皓如今也懂她了些,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在威胁人,什么时候是在逗弄人,于是也只轻松地笑笑,说起示弱的话来。
“奴只想看梓君准奴看的。”
罗雨风一副了然,知道他没被自己吓到,但对他的回应还算满意,于是抬起了手,遥遥指向靠外的两排书架,说:“那是话本”。
又往后指了一点点:“那是画卷。”
另指了一旁的书架:“那是些杂的。”
她每说一句,纪怀皓都认真地点一下头,直至她朝乌金摆了摆手:“带王子去挑。”
纪怀皓莞尔一笑,施然起身,同乌金去了,他拿了本杂书,坐回了罗雨风身边,仪态很好,但动作却不慢。
如此,两人对坐着看书,倒也相安无事,接下来罗雨风又在家休整了几日,宫里便来人了。
那是个白天,阿娘不在。
起初罗雨风并未想通这几个中官是干嘛来的,直到对方宣完了圣旨。
中官收了腔调,对他们笑道:“为永益王男诫笃持,恪守夫仪,协相梓子,圣人特派我等前来教导训诫。王子,王妃,劳烦接旨吧。”
这里说的梓是她,子是子嗣。圣人根本左右不了此事,却非要给人喂只苍蝇。
何况,小皇子不是寻常夫郎,而是王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调教?
罗雨风一阵恶心,用舌尖顶着上颚才忍了过去,姿态恭敬地接了旨。
领头的中官面对忠安郡王的家眷,态度十分客气,露出了个笑脸:“日后便要叨扰二位贵人了。”
罗雨风客套地浅笑着。
“好说。乌金,领诸位中官去吃茶休息。”
几位也识趣,谢完便随乌金走了。
罗雨风转身,正撞见小皇子神色,他眸子暗暗,唇角微微下垂着,脸色不是很好,却在看到自己时微微笑了笑。
见他如此,罗雨风也莫名轻快了些,走到他身侧,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我放浪形骸惯了,他们来看,倒是无妨,王子金枝玉叶,不知作何感想?”
纪怀皓立即低眉顺眼起来,恭敬地回话:“怀皓生性更甚,全凭梓君处置。”
罗雨风轻笑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蹭过了他的袖摆。
“既是如此,王子夜里便到我书房来,演练一番吧。”
纪怀皓知道她是想与自己商量一番,却难免想歪,无论如何,都是心头欣喜,本该立即应答的,但蓦然想起了家中另一位主人,瞬间清醒了不少,表情为难起来。
“待阿家回府听了圣旨,想必也会不喜,怀皓此时还往梓君身边凑,不太好吧……”
我的命也是命……
见他这样为难,罗雨风心满意足,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可以翻窗进来。”
很荒唐……
纪怀皓唇角一弯,提成了个“v”形,乖巧点头。
“都听梓君的。”
忠安郡王回府,果然听管家说了此事,与几位中官相见时微皱着眉,吓得这些中官都不敢多瞧,幸而忠安郡王平日里也是一副肃穆,这样也算不得脸色太差。
如此一来,忠安郡王勉强是“不露声色”了,待回房,却险些气厥了过去,强撑着没有摔砸物件。
辰雁站在一旁,本打算服侍她用膳,却被一把抢过了筷子,那有力的食指和拇指一掐,一双筷子便断成了四截。
辰雁愣了一下,试探地将手里用来布菜的筷子递了出去。
“啪嗒。”
又是四根短棍掉在了地上……
然而,区区几根筷子是不能让忠安郡王消火的,待到夜里,她派人看住了那些宦官,独自一人前去寻了女儿。
不远处的斜明院中,纪怀皓刚从小花园翻进了书房的窗子。
房内桌上只留了一只残蜡,因他带进的风摇曳了一瞬。
他衣摆落下,走上前去。
“梓君怎么不多点几灯?”
罗雨风看向他,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没听圣旨吗?男诫笃持,恪守夫仪。自然是为了避免那几个中官瞧见王子夜半翻窗。”
纪怀皓眼里藏笑,因她桌旁再无别的座位,便跪坐在了椅旁的鱼纹地衣上,一边动作,一边殷勤道:“还是梓君想得周全,怀皓望尘莫及。”
罗雨风托起下巴,自上往下地瞧他,眼睛便自然地形成了一道弯,将烛光收进了眸里,腿也跟着翘了翘。
一旁的纪怀皓仰头看着,好似被那火光燎了一下似的,直至被她翘起的腿不经意地蹭过了衣衫。
他倏然回过神,将那踝腕抓住了。
他并未用力,但也不是虚握,引得罗雨风又是疑惑地翘了翘。
许是因为夜里安静,光线昏暗,又只有他们二人,她本就不重的声音便愈发的轻了起来,明明是散漫地俯视着人,却无端地显现出了一丝温柔来。
“怎么?要给我捏腿?”
纪怀皓愣了一下,继而粲然一笑,手指施了点力气,竟真的给她捏起腿来。
罗雨风不曾想,他虽是不懂这些,却并非毫无章法,反而有自己的一番节奏,力道适中,倒真叫人舒缓了几分。
她渐渐眯起了眼睛,被托在指间的脸颊突然地陷进去了一些,她猛地一睁眼,有人进房了!
纪怀皓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忠安郡王控制着声量,用气音吼道:“老娘要造反!”
罗雨风:!
纪怀皓:!!
罗雨风趁着阿娘还未转到书房里面来,腿上几次施力,将小皇子朝桌子下面又踹又怼,唯恐他小命不保。
没想到小皇子人不瘦弱,身子却够软,还真叫她把人塞了进去!
她一边动作,一边提醒道:“阿娘慎言,隔墙有耳!”
忠安郡王言辞狠厉:“我已命人看住中官和皇子的房门。”
是,但不是!
忠安郡王句与句之间并不停歇。
“这狗官竟敢让我儿给他演春宫!”
罗雨风这下真是大吃一惊!
“阿娘怎说得这样难听!”
她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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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恨铁不成钢:“我可有说错?”
罗雨风想了想,监视床笫之私,记录伴侣起居,虽是文字版的记录,但也会配些梓夫相处的图画……
如此一想,要素竟然都具备了!
罗雨风恍然大悟,真诚回道:“醍醐灌顶。”
忠安郡王气道:“结亲也便算了,是他小子进门,我们算不得吃亏,如今辱了我儿,我忍无可忍!”
到底是大将军,气愤到这个地步也还尚存理智,她凑到了桌边,打算与女儿小声密谋。
罗雨风故作镇定,只祈祷阿娘别真的说出什么来,也暗自希望灯下够黑,小皇子隐藏气息的功力够好。
忠安郡王揽住女儿肩颈,低头说道:“为娘心意已决,兵贵神速!我这就去调派卫兵。我儿遣人围控东宫。”
一字一句,尽数传进纪怀皓耳中。
罗雨风:……
她忍住了闭眼的冲动。
她骤然又被娘亲压低了头,慌了一瞬,望向桌下,正巧对上了小皇子那双漂亮的眼眸,虽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不见有的往日神采,倒好似是写了几个大字——“救救我救救我”。
她硬着头皮,双手按住了母亲的肩膀。
“阿娘且慢!”
她说着话,暗暗将阿娘调整了角度,却见忠安郡王又是恼怒,又是疑惑,她不觉快言快语了起来:“把圣人拉下来,又有谁可担大任?”
话一落地,她就想自扇嘴巴。
“自然是成华殿下,她乃储君!”
纪怀皓:我不想知道!
罗雨风忙道:“可她若上位,必会更加忌惮我们!”
“大不了解甲归田!”
“阿娘可走,姨母舅父尚在边陲,又该如何?”
“群狼环伺,将才难遇,我既已放权,她能奈何?”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忠安大将军向来杀伐果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时被自家女儿的琐碎借口扑了个满脸,还以为孩子年纪尚轻,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
眼见她母亲耐心告罄,罗雨风不假思索地一通胡诌。
“这就如同寻常百姓家,夫妻不睦,难道不想和离吗?想想孩子!百姓无辜!”
忠安郡王猛地起身,放弃气音,字字掷地。
“糟!粕!”
罗雨风顺势也起了,在她阿娘面前疯狂摆手。
忠安郡王深呼了一口气,再次放低声音:“为娘可不是那等愚善之辈!”
“我知我知。”
罗雨风连忙宽慰母亲,同时思绪百转千回。
如今阿娘正在气头,劝解无用。
小皇子把她母子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干净,就算哄他说“阿娘只是一时气愤”,也无济于事。
若是放他不顾,便是立阿娘、家族于险地。
不如将他软禁,推成华即位,以罗氏权势,加上拥立新帝之功,不怕无法掣肘。
室内不知何时钻进了一缕清风,烛火有感,扭曲摇曳,映得地上光影变幻。
借着这光,罗雨风隐约瞥见桌下多了抹红色,似是液体,看不真切……
35. 避祸
罗雨风心中一凛,暗暗护住了母亲,直直地观察了片刻,然而烛光已然平稳了下来,再看不到任何异样,仿佛黑暗中的那抹红色只是一瞬的错觉……
她强稳住了心神,一边警惕,一边继续思量。
这成华本就是储君,此番谋逆,未必肯认罗家功劳,可若要立别人,便算得上谋反了……
阿娘少年时入京为质,却以蕃臣之身守卫了大齐疆土二十五载,其中情结不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到底看重这“忠义”二字,不愿做那随心所欲的叛臣。如今样态,不过是在京多年,对圣人积怨所致……
想要两全,必须要控制住小皇子。
他在我府内,我内力亦比他深厚,一时自然控制得住,但夜长梦多,总有他与宫中接触的时候……
下蛊……
风声几息便晃散了,烛光也恢复悠然。
此事尚可周旋。
罗雨风启唇:“万一圣人因乱死了,我们岂非不忠?成华殿下也未必不记恨的。”
忠安郡王顿了顿,还要说些什么。
罗雨风知道,家中显赫多年,遭君主忌惮,母亲定然有过谋算,但此时不能说。
她轻声安抚道:“我知阿娘心思,阿娘先回,宦官寻不到你我,恐起疑心。”
这话多少有理。
忠安郡王深呼了口气。
“好吧。”
罗雨风点点头,又劝慰了几句,忠安郡主便离去了,直到转角之处,突然回过了头,锐利的目光随之扫了过来,吓得罗雨风一个激灵。
忠安郡王看了看桌上的灯,又看了看开着的窗子,最后瞥了她一眼。
“多点灯,关好门窗,切忌贪凉。”
罗雨风极尽沉稳地应了:“儿知晓了。”
忠安郡王这才又转身走了。
罗雨风坐下,默默等阿娘走远,然后用内劲推开了桌案,桌角与地板间的擦碰声微不可闻。
只见小皇子蜷缩在地上,好似一只将自己蜷成一团的猫,眼睛瞧见她,适才跪坐了出来。
这本该是十分狼狈的动作,在他身上却不怎么显,手掌撑地,膝盖一落,便完成了。
他端正坐好,抬头看向罗雨风,继而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声音比往常大了一点点。
“梓君若再晚半盏茶的功夫,怀皓便要彻底聋了。”
罗雨风眉梢一挑,这才发现,他的鬓发之下印上了细细的血痕。
她皱了皱眉,伸手捏住了这人的下颏。
白皙的指尖微微用力,使他脸颊变换角度,便瞧见那血是从他耳蜗一路流下来的……
他竟然自伤经脉,障了听觉。
纪怀皓的目光被那手指吸引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了乖巧笑脸。
夜色朦胧,罗雨风被他脸上的颜色晃了神。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告诉自己:这人好深的心思,在此给我装可怜,做样子。
他许给我,是圣人让的,我从不欲追究他自己的想法。
他若说是真心,我不会信,他若说自己是假意,我也难免会厌恶他。
如今作为,是另有所图,还是当真如此贪生怕死……
停在下颌的手指微动,慢慢抿住了流至颈侧的血迹。
顺着那分明的颌线上移,带着血液半干不干的滑腻与艰涩,走过细腻的肌理……
片刻,碰触到了亲手为他穿上的玉坠,停顿住了,不知待了几息,终于指尖用力,帮他控制了厥逆的经气。
纪怀皓本就翘起的唇角笑得更开了些,加倍讨好地看着罗雨风的眼睛。
虽说这些日子,他们二人之间有了些许温情,但他深知面前的人,绝非耽于小情小爱之辈……
面对这样的表情,罗雨风眼角微动,不知怎地,竟微微后仰了一下,同时倏地张开了手,虎口覆上了那透露着讨好意味的嘴唇。
唇鼻间的气息掠过了她虎口的茧,让她感受到了正在逃窜的温热。
她手指一扣,便抓住了纪怀皓的脸颊,这才让唇边挂上了点笑,玩闹似地左右轻晃起来。
“你知我怕死,我知你也是。”
纪怀皓连忙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那是至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盟。”
罗雨风状似满意地“嗯”了一声,眼睫微扇,松开了他的脸,腰也弯了弯,凑得更近了些,手指随意地轻弹了一下他耳上的玉坠,发出了清润的声响。
“我有一条蛊虫,名为解忆,是以我精血喂养而成……“
纪怀皓表情严肃了些。
他只知罗雨风是乌人,祖上生在那种湿热的林谷,自然懂些毒物,原来不仅如此……
罗雨风渐渐清了笑容,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倒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只不过能让寄生之人保守秘密罢了,此人若是想吐露出什么不该说的,便会回忆不出那段过往……当然,若想把王子变成痴呆傻儿,也是可以的。”
纪怀皓:……
是不要命,但听起来好像比要命还“要命”。
在罗雨风眼中,漂亮的小皇子一边听着,一边收起了常挂的笑脸,嘴角恢复微耷的态势。
她心中微寒,却见这人缓缓地将脸颊贴到了自己指边,慢得仿佛是在害怕惊扰了瞌睡的蝴蝶。
他神色认真,字字分明。
“怀皓愿以身饲蛊。”
罗雨风一愣,便见此话说完,他脸上又带了几分浅笑。
“今日梓君没有杀我,已是我捡来一命了,因梓君捡来的命,自然是梓君说了算。”
不曾想,此话落地,罗雨风敛起的表情缺更加阴郁了。
她非高洁之徒,也非良善之辈,却向来自傲,不屑以外物掌控他人心智。若非今日巧合,也不会出此下策。
何况本就是自己贪玩,把他叫来,才让他听了那些……如今说这也无用了。
纪怀皓以为她是不喜欢听自己这些好似奉承的话,再一回想,确实显得有些轻挑,于是连忙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一二。
却不知罗雨风已然想通了,倏地放松了神色,伸手理了下他有些许凌乱的衣领。
“想将蛊下在何处?”
纪怀皓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下一刻便故态复萌:“人都是梓君的,还是梓君挑……唔。”
罗雨风眯起眼,没等他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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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机灵,眼疾手快地掰开了小皇子的嘴,把一条鲜红的大肥虫扔了进去。
纪怀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被她一把捂住了口鼻,逐渐眼梢微红,疑有波光水意,似要憋出泪来了。
他起初还能感觉到那虫子在动,然后便是眼前一白,脑中意识骤然炸开——
“那是罗家的小娘子,正看着你呢……”
“她也入学堂了,你悄悄的,说不准能瞧见她……”
“没几日便交到了新友……”
“金钗之年生擒走马逋囚……”
“为师瞧她是个旷世奇才……”
“听闻罗家的小县公近来也爱听曲儿了……”
“便不是她,也有我别的去处……”
“今日差点被她发现……”
“她们说的是她……”
“她也学会逛花街了……”
“让她钟情于你……”
……
“别笑……”
“上来坐好。”
“王子十分勇武。”
“的确如此……”
纪怀皓好像失去了意识,他不自觉地握住了扼制住自己的手腕,做出往下拽的动作,想要挣脱,却又没有用上什么力气。
罗雨风撇开了眼睛,在心下大致估算着,约莫时间差不多了,适才松了手。
纪怀皓神魂恍惚,因着惯性朝后倒去,身体磕在了桌案边沿上,这才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鬓发微散,轻轻咳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还不忘抬手背抵住唇部,唯恐声音令人不耐。
罗雨风不欲再这么看他,兀自站起了身,衣摆随之滑坠,便见小皇子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地移了上来。
正巧有月光洒落桌前,照清了对方的眉宇神态,纤长眼睫之下,目中温顺,一如初见。
罗雨风:……
不知为何,只因这一幕,竟多了许多的心安。
那人缓了过来,便再次端正地跪坐好了。
他仰起头,虽是弱势的姿态,表情却不显得卑微,更不因衣发微乱而显得可怜,就连语气中也带着抚慰。
“梓君莫要忧心……后宫多是女子,如今彤史都是女史在做,彤史中官平日里并不得重视,圣人也不喜他们,想是在宫里捞不到油水的。”
“习艺馆的中官我也熟的,惯会看人下菜。我来应付他们,叫他们做做样子也便是了。”
原来他还常进习艺馆……
罗雨风撇掉这个思绪,听到自己语气平稳道:“如此甚好,我明日便去禀了阿娘。”
夜深了,二人都没回房。
纪怀皓刚中了蛊,还需要调息,若是回去,许会被那些中官瞧见。
罗雨风还要等着早上去找阿娘,便也打算在书房凑合半晚。
她躺在塌上,远远地看着披着薄毯的小皇子。
这人侧着身子,微微蜷缩,许是中了蛊,有哪里不舒服的缘故,但依旧是很守规矩的样子。
明明私底下根本不守夫德,满口荤话……
罗雨风腹诽了他一番,因着自己的睡眠一向好得出奇,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再醒,却是被小皇子的气息吵醒的。
36. 避乱
纪怀皓看到了圣人。
他的胡子并不浓密,好像年轻了些,不知为何,比自己高大了很多很多。
这人紧抿着唇,嘴角下落,眼神阴鸷,缓缓张口道:“你怎么一直看着她?”
纪怀皓虽然没有看到别人,却知道圣人口中的“她”是谁。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圣人嗤笑了一声,神情了然。
“你喜欢这个小娘子?”
话音刚落,继而又讥诮道:“你还是个稚儿,就知道喜欢了?”
纪怀皓看清了他那充满恶意的神情,紧紧地闭住了嘴巴。
圣人略一思索,声音低哑阴冷。
“如此也好,就把你许给她。”
说完还顿了顿,似是很满意自己的决定,眸子里竟染上了一丝狂热。
“对……你不能死,你得许给她……”
纪怀皓被这样怪异的眼神瞪视着,瞬间便清醒了。
是梦!
他倏地起身,反手拉开了帷幔,瞧见罗雨风正背对着自己,坐在不远处的桌前看书,这才松了口气。
他唤道:“梓君。”
对方顿了一下,缓缓转过了身,却不是那张熟悉的脸……
纪怀皓一愣,皱起了眉头,想要去辨认此人是谁,却见她起了身,向自己走来。
夜里昏暗,轻轻摇曳的纱缦之后,那张脸时而似是贵妃,时而似是淑妃,又时而似是皇后。
纪怀皓只觉得头晕脑胀,眼中的影像也忽然晃荡了起来,变成了两个,三个.....
最终,不知有多少人齐齐地站在了他床前,俯视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不能死,你得许给她……”
“你不能死,你得许给她……”
“许给她——”
“许给她——”
我……
“王子?醒醒……”
“纪怀皓!”
纪怀皓耳朵嗡鸣一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之人生得一双杏子眼,皮肤白皙几近苍白,衬着唇上淡淡的桃色,那水湾般的眉毛微微颦着,正蹲在自己面前瞧呢。
不是他方才唤的人又是谁?
“我……”
罗雨风瞧他还迷迷糊糊的,也没理他不成语句的话,伸出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眉头皱得更深,又将手探进了他领口里。
纪怀皓感受到了胸口前那只冰凉凉的手,反应过来自己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抬起了沉重的手,费力地覆上了罗雨风的手腕。
罗雨风一顿,以为他是不想被人碰触,便将手从他胸侧抽了出来,嘟囔了一句:“有点低热,也是正常……”
又问他道:“你没事吧?”
纪怀皓依旧怔怔地看着她。
罗雨风刚给人下了要命的蛊,看他还有些别扭,结果他这就发魇了,还有了低热……八成是蛊虫引起的。
如此一来,又不能不管他,别扭的感觉也就此散了大半。
她心想:这日子还得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世上伴侣不都是这么过的?我伤他,他烦我的,凑合凑合一辈子就过去了。
反正我是能凑合的,受委屈的又不是我……
罗雨风蹲累了,于是跪坐了下去,面无表情地捏住了他的脸蛋,左右晃动,一字一字道:“王,子,没,事,吧?”
纪怀皓吃了痛,也不出神了,在她的魔爪下艰难地说道:“木事,梦见惹讨厌的人……”
罗雨风“哦”了一声,随意道:“做噩梦了?”
纪怀皓愣了愣,温和地笑了。
“没有,是好梦……”
她很好,便是闹别扭,也是闹不过夜的。
这么好的人,不用你们说,我也要许给她……
罗雨风轻挑眉稍,觉得他的话古古怪怪的,梦见了讨厌的人,却是个好梦?
这人死了?
她撇了下唇,也不再管他,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打算去找阿娘了。
此时天还没亮,罗雨风去翻了郡王的屋子,却被两个人拦在了窗口。
边大娘:……
边五郎:……
二人对视一眼,利落地散了。
罗雨风懊恼地垂下了头,心想自己果真是轻功不济,然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一抬头,正对上床上那张黑漆漆的脸。
忠安郡王一脸恼火,气愤地瞪着她。
“扰人清梦。”
罗雨风知道阿娘有些起床气,也不理会这番怒火,直接将纪怀皓想要如何应付宦官的事情说了。
待这事交代完,忠安郡王也清醒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
“你如今信得过他了?”
罗雨风“哦”了一声,头又低了低,吃了口桌边的隔夜茶。
“我给他下了解忆。”
忠安郡王明了,咂了下嘴。
“这么大个人了,不要心软,要我说,多下几蛊才好。”
罗雨风闭了闭眼,开始运气。
“我说了多少次了,阿娘不要对蛊虫如此迷信,只要略想想便知道,这个东西混在一起定是十分复杂的,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关系……”
忠安郡王把耳朵一捂。
“不听不听不听,小尼姑念经!”
罗雨风将她的两手拽下来,认真地看着阿娘,顿了一息,才稳稳地开口:“总之,阿娘若反,也要是真心想反,不要为了女儿逞强。”
忠安郡王静了半晌,窗外乍破的天光将她沉香般的肤色衬得亮了些,黑瞳如同香线燃后的深痕,留下了灰一般的神光,直至第一缕晨曦闯入,香灰中仿佛有了一点星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说道:“那便再稳稳这盛事太平……”
谁都不知,哪条路能走得更长。
……
罗雨风回到斜明院,却见小皇子正站在书房外左瞧右看,鬼鬼祟祟的。
她在远处观察了片刻,才发现这人是悄悄跑去隔壁库房,取自己的财礼了。
罗雨风走了过去,便见小皇子抱着钱袋子警惕地瞧了过来,颇像只护食的松鼠。
罗雨风不动声色,直到站在对方面前,拍上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没想到王子这么穷。”
纪怀皓:……
“梓君可真会扎人心。”
罗雨风笑了。
“我给王子零花钱便是了。”
却见小皇子扭扭捏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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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说了要自己摆平。”
罗雨风转身便走,手臂立马被人拉住了。
“但梓君的心意不能不领!”
罗雨风转过头,笑吟吟的。
“我的心意可不值钱。王子说清楚,是要我的钱还是要我的心意?”
纪怀皓倒是没有纠结:“那还是要梓君的心意。”
罗雨风又转了身。
小皇子连忙补充:“钱也想要。”
罗雨风闷闷地笑了两声。
这维康曾说过他为人小气,如今看来,小不小气还不知道,爱财是肯定的了。
二人回到房里,罗雨风让辰珠给他找了一盒钱,银子、金子、票据应有尽有。
纪怀皓开开心心地拿了。
罗雨风见他这副屯财的样子,更像只小松鼠了,颇有些好笑。
她压了压唇角,说道:“那我便静候王子的佳音了。”
纪怀皓信誓旦旦地做了一番保证。
“若不办得漂漂亮亮,梓君大可把奴的头摘下来当球踢。”
罗雨风笑而不语,好似真在考虑。
见状,纪怀皓嘴角僵了僵,赶紧走了。
罗雨风挥了挥手,让乌金、辰珠与同他去,不忘嘱咐她们将人看紧。
宫里来的人与小皇子接触,她自然是要小心的。
不待多久,几人便回来了,半路上带回来了一个辰雁。
不用说,是来看热闹的。
乌金说事情已经办妥,小皇子也是挺着胸脯,十分骄傲的模样。
辰雁眸光一转,不嫌事大地接道:“不过中官们说他们也很为难,样子还是要做的。”
亏他生得如此阳光清爽,净是爱说这等“害人”的话。
话音一落,便见小皇子嘴唇一抿,微不可察的缩小了些。
罗雨风看得好笑,倒是也能理解中官所言,何况这府内还有圣人的其他眼线,多少还是要做做梓夫“亲密”的样子。
于是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在家中便多了几个小尾巴。虽说看的不紧,但也令人难以放松,忠安郡王往常还爱同女儿待在一处,现在已经是眼不见为净了。
只有罗雨风,依旧是那般的快活肆意,竟还在此事中品出了些别样的趣味来。
小皇子每日要学习房中术,这些她是不便听的。
但除此之外,小皇子还要被训话,抽考一些从前学过的《夫诫》、《夫论语》、《夫孝经》……简直像是回到了学堂,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罗雨风也怀疑小皇子会借着背书同宦官交换什么消息,可他已中蛊,是交代不出府中相关事宜的,便也不去管他,只让人暗暗记住内容,自己则是一边吃着炒货,一边看他热闹。
“夫郎有四行,一曰夫德,二曰夫言,三曰夫容,四曰夫功。夫德,不必才明绝异。夫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夫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夫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还不等纪怀皓背完,他家梓君就笑歪在了摇椅上。
罗雨风一边笑,一边艰难说道:“这四行,你算是半行都沾不上哈哈哈哈……”
小皇子有才有貌,能巧善辨,按这理论对照,着实不是个良配,算是个一等一的强夫了。
37. 避旨
罗雨风笑够了,又支起身子掰干果。
纪怀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四平八稳地背道:“梓君不贤,则无以御夫;夫不贤,则无以事君。君不御夫,则威仪废缺,夫不事君,则义理堕阙……”
罗雨风指尖掐着干果,搁在了牙间,并未下口。
真是时代变了,这些书里再没有什么“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的屁话,而是满纸的“妻子、夫郎要贤惠听话”,弯弯绕绕的,竟好像还有几分道理似的。
卖弄学问的人,给闺中女男洗起脑来,确实很利于主家之人掌权……
她思来想去,露出了不冷不热的笑脸,看起来令人难以捉摸。
待小皇子又背完一段,罗雨风好奇的问那中官:“这夫德和妻德,除了女男掉了个儿以外,还有什么不同?”
中官得了贿赂,也乐意服侍她。
“回王妃的话,自然还是有些许不同的。女子能生育,男子却不能。因此夫德中还有些在梓君有孕期间该如何服侍的学问。”
罗雨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因联想到圣人催孕一事,只淡淡道:“那倒算是实用……”
还未等她不开心到一句话的功夫,又摇着扇子笑了起来,欢快道:“这段你给他好好讲讲,我看他且用得着呢。”
毕竟刚养出一只小鸟崽呢。
中官有些不明所以,只跟着她“呵呵”笑起来。
不过这短短数日,便也见识了这位义宁县公的阴晴不定。
说到那只小鸟,也是命好,真就活下来了,还起了名字,叫做“夏藏”。
在行宫的时候被小皇子精心照料了一段时间,就已经能瞧出是只小山雀了,如今浑身毛茸茸的,很是可爱。而且鸟不离手,抛出去就要飞回来,活生生像个回旋镖,十分依人,这点倒很像它爹爹。
如今就养在他们屋后的小花园里,罗雨风在书房时,开窗便能瞧见它在树枝上蹦来蹦去,每天啾啾啾的,也不算太烦人。
她正想着,恰有一位中官上前,手中揣了件东西,神秘兮兮地冲罗雨风眨眼睛。
“奴找到了,这可是最新的……”
他双手呈上了一本书。
罗雨风接过,晃着交椅翻了起来。
这些宦官想讨好她,宫里压箱底的春宫图也让她看了不少,罗雨风美其名曰:检查小皇子功课。
如此这般,她每日就在后院磕着果子,看小皇子背书,长些没用的知识,快活极了。
瞧罗雨风这样,这几个中官却在深夜里替她着急。
“你说这王妃,又喜欢看这些房中书,又爱去瞧王子热闹。怎么就听不见他们俩晚上在房里有什么动静呢?”
那中官忽地捂起了嘴:“不会是……王妃不行吧?”
另一个中官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说……她看那些书都是看个乐子,其实跟我们一样……”
那个彤史中官骂道:“你们两个傻子,王妃又不是男子,怎会这么容易不行?”
对方不赞同道:“若是冷淡,也是有的。”
彤史中官疑惑:“可我瞧这永益王是个巧思机灵的,不至于引诱不成吧?”
一位中官瘪着嘴,赞同着点头,突然猛地踮了踮屁股:“呀!那不行的岂不是……”
这间上房的房顶,此时正蹲着两人,只见边五郎面色正常,但眼神中略有空洞,而他身边的忠安郡王却已经是瞳孔地震了。
深更半夜,忠安郡王气冲冲地翻进了女儿的卧房窗子。
罗雨风睡得正香,被自己阿娘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气得几乎要发狂了,结果一睁眼,却见阿娘的表情比她更气,顿感不妙。
“可是出事了?”
忠安郡王看着她这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怒其不争地恨道:“岂止是出事,是出了大事!”
罗雨风神色一凛。
忠安郡王摇着她的肩膀:“你可是还未圆房?!”
罗雨风:……
她扯住了阿娘的双臂,晃了晃被摇晕的头,一脑门子的雾水
“此事很重要吗?”
忠安郡王印证了猜想,气得破口大骂:“这竖子竟是不行,狗官原是妄想毁掉我儿幸福!”
罗雨风惊了一下,方才明白她阿娘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皇子被泰水如此误会,真是凄凄惨惨。
“哈哈哈……阿娘莫气,他行的。”
毕竟成亲前就检查过了。
忠安郡王听她如此说,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你……你!那可是你不行?”
罗雨风:……
她立马失去表情,正襟危坐,一脸凛然,认认真真地吐出两个字:“我,行。”
郡王疑惑了。
“那你们怎么?”
继而,她又恍然大悟,小心翼翼的问她:“可是你不想有孕?”
罗雨风愣了一下,这些日子被逼迫着,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最怕的还是情迷意乱时着了道……可能,她心里也隐约觉得若是圆房了,就要对小皇子彻底负责了。
至于是否要有孕……
她成婚便很突然了,毋须说是要生子了,她还没做好准备。
只见忠安郡王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一下。
“你傻阿!不是有避孕的蛊吗?你委屈自己干嘛?”
罗雨风整大了眼睛。
她这么大了,自然是知道很多避孕的办法,主家娘子上的学堂里会教,甚至很多功法都是可以守住经血的。
但她这个用蛊的,竟从未听闻过这世上有专门用来避孕的蛊!
忠安郡王气道:“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你该把蛊下到他那里!”
罗雨风凑了上去,虚心求教。
忠安郡王解释了一通,最后总结道:“总之就是把他的种锁起来!”
罗雨风敬佩地看着她,没想到阿娘明明不会巫蛊之术,却还能有这般见解。
忠安郡王被她看的有些心虚,但依旧理直气壮道:“这是南昭常用的法子。”
罗雨风当即就收起了敬佩的表情。
南昭处于闷热潮湿的地带,住民整日与毒虫打交道,虽不如武陵一带盛行养蛊,但也掌握着一些秘术。
想来,这法子是母亲教女儿,一代代传下来的,所以她那些晦涩难懂的书中也没有记载。
师傅是濛族的蛊毒大师,应当是知道此法的……
但她当年离开南昭时还是个小娃娃阿!师傅哪里会想到要教她这个?
阿娘呢,定是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么简单的蛊,天才女儿一定很会,于是她便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这个重要的知识!
罗雨风狠狠扼腕,也顾不上掰扯这些了,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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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地问了些细节。
忠安郡王“这样那样”了一会儿,罗雨风实在是听不明白,举了好几个具体的例子,只问她是与不是,弄得郡王更烦了。
她破罐子破摔的说:“哪有那么多问题,你只管辰雁要些蛊,再有什么想问的,问他便是了。”
罗雨风即将获得新玩意,很是高兴,清了清嗓子。
“即是如此,阿娘放心吧,我有分寸,必定不会亏待自己的。”
忠安郡王知道不是自己女婿不行,也不是自己女儿不行,确实放心了不少,这才顾得上提醒。
“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入了夜倒头就睡?宫里来的那几个已经起疑了!”
“阿……原是他们。”
因着下蛊的事,罗雨风觉得自己与小皇子算是结仇了,便不太想与他亲近,这些日子也没往这方面考虑,难得地疏忽了。
她点了点头。
“还得是阿娘提醒,儿知道了。”
忠安郡王知道自家女儿谨慎,也不再多言,用手指敲了敲她额头便走了。
罗雨风刚想躺下,忽地察觉门外有声极为细小的动静,只那一瞬,便了无声息。
她毫不迟疑,从褥下抽出一根细剑就下了床,未着袜履,直接出了西间。
罗雨风虽不善轻功,但内力深厚,又是一双赤足,将落未落地走在自家地板上,想出声都难。
她来到堂中,并没有听到动静,于是穿过了纹绢隔断,幔帐走水,借着月光查看了一番小皇子的房门,然后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脚跟落地,转身退了开来。
她随意地在厅中走了走,并不避会发出声音,最后于自己卧室外一只直腿束腰花几前停下,细剑顺着铺在花几上的绣布的指了下去,剑尖碰触到了软物,她便在那上面点了点,笑意盈盈道:“四郎~快出来呀。”
绣布底下探出了头,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瞧着她,不是小皇子又是谁?
亏他那么高的一个人,竟能藏在这下头去。罗雨风拎起那布来,好奇地查看了一番。
纪怀皓避让着布料,笑容苦涩:“奴若说不是故意的,梓君信吗?”
他就是睡得轻,察觉有人自房外路过,便去厅中探查了一下,结果仗着自己耳力好,听到了一些有的没的。
他也没办法,他练的功法就是使人耳聪目明的,他真的再无辜不过了。
罗雨风纳闷地放下了手中的绣布,蹲下身去,瞬间便笑意吟吟了。
“怎地这么喜欢钻桌子,怕被我锁了种呀?”
这话说的没道理,上次纪怀皓在桌子底下还是被她踹进去的呢。
纪怀皓自不会辩驳这个,他惯是会抓重点的,将一双丹凤眼睁成了杏眼,不可置信地说道:“要是那样就能同梓君圆房,怀皓自然是求之不得,哪里还顾得上怕?”
他说完,生怕罗雨风不信,还露出了真诚的笑来,拉起了罗雨风的手背,轻轻地贴了一下,再抬眸时,眼中里的神色好像在说,要把所有的温柔和情愿都给她。
可惜罗雨风夜盲,看不见。
她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反手弹了小皇子一个脑瓜崩。
“瞧你也是不带怕的。”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褶皱,打算回去睡了。
纪怀皓见她要走,焦急地往外爬,慌忙之中还磕了下脑袋。
“梓君等等!”
38. 避欲
罗雨风已经走到了东间门口,听到纪怀皓头磕在花几上的声音,疑惑回头,便见小皇子已经板板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了。
“做什么?”
纪怀皓温声问道:“梓君不下蛊吗?”
罗雨风倏地粲然一笑。
“想同我圆房?”
纪怀皓并不出声,但这夜里却太静了,罗雨风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她觉得好玩儿,拍了拍小皇子的胸口:“那我……”
纪怀皓并未说话,罗雨风也瞧不清他,脑海里却能浮现出他期待的样子。
该是眼睛亮亮的,微微抿着唇。
她笑意盈盈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搭上了门沿。
“啪。”
室门一关,碰了纪怀皓一鼻子的灰。
她欢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定然不会让你如意。”
纪怀皓摸了摸被气流掠过的鼻子,脸上丰富的表情渐渐褪去,恢复了清冷的面容,但眼中依然存有笑意,像是寒潭中心,化不开的弯月。
罗雨风虽将小皇子关在了门外,但还记得阿娘的提醒。
翌日黄昏,纪怀皓坐在院中学房中术,四平八稳地背着书:“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
待到下课的时候,中官们便见王妃靠在廊柱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子。
众人请了安,见王妃瞟了王子一眼,示意他跟上,转身便往房中去了。
那眼神直白,又带了丝柔情。
中官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压住了他们上扬的唇角。偷偷抬头去瞧,直到王妃扯着王子的衣摆,将人推进了自己房中,他们才像一窝老鼠一般悉悉索索地挪动了脚步,靠得更近了些。
不久,房内就响起了交谈声。
“梓君?”
“你不是想么……”
“嗯……”
“自己弄……”
“嗯……”
“嘎吱……”
“嘎吱…嘎吱……”
彤史中官露出了个牙酸的表情,摇了摇头,然后指了下天上,对身边的人做了个口型:“瞧瞧,太阳还没下山呐!”
众人纷纷掩唇,露出的眼睛看看这位,看看那位,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兴奋的光彩。
房内,罗雨风催促道:“快些。”
床上的人闻言,默默加快了一些频率,继续做着“躺下,坐起,躺下,再坐起”的运动。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罗雨风拿书敲了敲床沿,发出“当!当!”的碰撞声。
纪怀皓哀怨地看向她。
她幽幽道:“再快些……”
于是,“吱呀吱呀”的节奏变得更快了。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罗雨风疑惑地看向纪怀皓:“你怎么不喘?”
纪怀皓气笑了。
“喘什么?”
罗雨风问道:“你不累么?”
纪怀皓轻轻呼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累的,但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累……但也不至于喘。”
罗雨风点了点头。
也是,他本来就呼吸得轻,如今都能听到呼吸声了,想来是累的,但叫他喘,属实是为难他了。
于是叹了口气,将书放下了,抬腿跨上了床。
纪怀皓随之停了动作,逐渐被她压在身下,表现得很是镇定,只有眸中里透露出了一丝晦暗。
“梓君?”
他感觉到一双手滑向了自己的腰间。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随即便是侧腰火辣辣地疼。
纪怀皓的凤眼都快睁圆了,他猛地挣扎了一下。
“等……梓君?!”
罗雨风好像对这声音不太满意,想要将他的下裳往下扯扯。
“等等,别这样……”
罗雨风本不打算如何的,如今看他躲得厉害,又起了逗弄人的兴致。
“你昨儿不还说想么?这会儿躲什么?”
这分明是两回事,哪有这样打孩子似的?
纪怀皓的脸都红了,喘着气,声音也比往常更低更轻了。
“但是不要这样。”
罗雨风不放过他,依旧去扯,愉悦地哼哼着鼻音。
“可我想这样,我还没亲手打过别人板子呢。”
纪怀皓连腿都开始往后蹬了,快言快语地同她辩驳道:“板子是用板子打的,不是用手打的!”
罗雨风眯起眼睛:“哦,原来你有这等癖好……”
“不是,没有,等等,等等等等!”
他在混沌中灵光一现:“我喘,我喘不就行了?”
罗雨风笑眯眯地瞧着他,看他将唇抿成了一条线,胸膛起起伏伏,显然是在急促地呼吸着。
这声音不常听到,便显得格外悦耳,令人满足,罗雨风眯了眯眼,一想到这隐忍的声音要被旁人听见,竟有些隐秘的不快……
她语气平静道:“倒也不必,算算时间,也该歇了。”
纪怀皓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忽地又振奋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认真道:“梓君莫急,我应当没这么快。”
罗雨风:?
她深深地闭了下眼睛,呼了口气,然后伸手探向床头,两人就挨得极近了。
纪怀皓微喘着,看到她对方的发丝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痒痒的,好像是落在了心头。
然后,她手臂发力,猛地摇了下床。
“咣当!”
纪怀皓被这一下摇回了神,不禁笑道:“梓君做什么?”
罗雨风面无表情:“帮你做个激烈的收场。”
说着又摇了一下。
“哐当!”
纪怀皓便又笑出了声,那声音低低麻麻,让人耳朵发痒。
他含着笑意,哑声说道:“可若是我,定能让这床摇得更快些。”
罗雨风:……
她直起身来,一边下床,一边抱怨:“男人真是麻烦,又要不快,又要快……”
起身时受到了一丝阻力,她回头去看,原是衣角被小皇子轻轻扯住了。
小皇子轻声唤她。
“梓君……”
他低垂着长长的眼睫,温柔地看着自己。
“要了我,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像是蛊惑人心的精怪。
罗雨风并未停顿很久,她背着光,缓缓俯下了身。
“是没什么损失……”
纪怀皓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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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对方脸,那是没有表情的,他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还没等言语,便见罗雨风一点点地贴近了自己的耳畔,突然笑吟吟道:“可我就喜欢看你这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她嘴上说着逗弄人的话,手上却拍了下纪怀皓的心口,仿佛在安抚似的。
纪怀皓怔了怔,竟真觉得,被自己深藏在心底的哀怨正在悄悄消散,只剩下伴侣互相挑弄后残留的柔情蜜意了。
他弯了弯眼睛,抿唇笑了,慢慢地,沙哑地说道:“好……”
“全凭梓君……”
翌日,本已回到主院的辰雁又出现在了罗雨风门外,正与辰珠说着悄悄话。
他听见室里有动静,先同辰珠交换了个玩味的眼神,这才敲门进去。
果不其然,转进室内便瞧见永益王正歇在塌上,王子见到他之后,竟然只看了一眼就转走了视线,不似往日那般盯着人动作。
辰雁觉得奇怪,还不知这王子怎么就改性了,直到娘子将他拉出门去,讨要那控精的蛊,他才明白过来。
许是永益王知道自己是主君的房里人了……
他不免失笑。
罗雨风正问些细节,还想问他中蛊后的感受,见他兀自发笑,奇怪道:“你出什么神?”
辰雁揶揄道:“娘子既没有这蛊,想来昨夜是没成事了。”
罗雨风还有好奇那蛊呢,自不理他旁的话,只说:“我问你话呢。”
辰雁笑道:“娘子问我做什么,用了之后问王子才是正经事呢。”
这话不等说完,他便眸子一转,转身往院外走了。
罗雨风气得追了上去,抡起拳头打了他好几下。
辰雁边躲边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娘子,可莫闹我。”
罗雨风骂道:“惯是个会看热闹的,烦死了。待在这府里都是大材小用!”
辰雁越跑越快。
“我错了,娘子可别将我打杀出去!”
“滚!”
罗雨风赶着他去府内药阁,辰珠也笑着跟了上去。
到了药阁,辰雁说他去找蛊,罗雨风便在阁内东看看西查查,没过一会儿,便见辰雁拿着个小盅,面露难色地出来了。
“娘子,这蛊……”
罗雨风连忙凑过去看,那是条平平无奇的丝虫,小到几乎看不见,仿佛就是丝绸上的一根线头。
她按照自己丰富的养蛊经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玩意好像不太精神……
辰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前几日还好好的,许是年头久了。”
罗雨风并不全信他,疑道:“久了?有多久?不会是入京时带的吧?”
那可跟元宅年号一般大了。
辰雁尴尬的笑笑:“哪能阿?南昭使节来京时也会带的。”
罗雨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旁的呢?”
辰雁便笑不出声了。
罗雨风吃惊:“就它一个?!”
辰雁摸了摸鼻子:“这若不放进体内,是活不了太久的。先前的也不精神,便叫我扔了。”
辰珠瞧着兄长神色,脸色微变。
罗雨风眯了眯眼,只一思忖便反应过来了。
“好呀你个辰郎,竟还有这样固宠的心思!”
39. 避罚
辰雁被罗雨风识破了心思,立马求饶,抓着罗雨风的袖子不放了。
“好娘子,千万莫同主君说!主君若是知道了,要罚死我的!”
罗雨风犹豫地瞥了他一眼,辰雁又是晃了晃她的胳膊。
“别说别说,求求您了。”
辰雁与怀皓大不相同,他阳光清爽,性格开朗,虽说年纪是成熟了,可总有些蓬勃的朝气在身上,三十出头的人了,撒娇时却跟个孩子似的,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辰珠焦急地看看阿兄,又看看娘子,最终选择去扯辰雁那只拽着罗雨风的手。
“你怎好为难娘子?!”
辰雁立马又转头求她:“好妹妹,好妹妹。”
然后转回头来:“好娘子,好娘子。”
罗雨风:……
她颇为无奈,迟疑地问道:“你未做别的手脚了吧?”
辰雁大惊失色:“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也就这事上,我有那么一丁点小心思。”
他用手指比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罗雨风听得鼻子都快皱起来了。
“那你这些心思可有用上过的时候?”
据她所知,阿娘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应付男人。
辰雁“哎呀”了一声,好像在开玩笑似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外头有多少豺狼虎豹想要高攀我们主君!”
罗雨风忍不住侧头笑了。
“我也知此番作为无用,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难以言清,下次也再不敢了,不对不对,定然没有下次!”
说罢,他又懊恼起来:“我想着没有了蛊,主君便不会宠幸旁人了,只是没有想到,会害娘子无蛊可用……”
罗雨风手指掩在唇间,轻轻咳了咳,她也并非要用,只是好奇罢了。
“算了。”
还未等辰雁高兴,便又听罗雨风嘱咐道:“只是我不说,你也别说,阿娘若问,你就说已经交给我便是了。”
辰雁颇有些憨气地“阿”了一声,似是有些感动,得逞的欣喜也全都消散了。
“那个……娘子可千万别强用此蛊阿,若不奏效,便要搞出小小的人命来……”
罗雨风打断他:“有完没完。我回去瞧瞧能不能把这蛊救活,下次南昭使节来了,你再要些给我。”
辰雁这才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当时的三人决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把此事揭过去了。
只是第二日,罗雨风便在看阿娘练武时,无端地说了一句:“辰郎将那蛊给我了。”
忠安郡王一手长枪耍得如虎生威。心不在焉地回道:“什么蛊?”
罗雨风叹了口气:“就是上次说的……”
听她叹气,忠安郡王连忙给予女儿情绪支持。
“哦哦,想起来了。”
罗雨风又问:“阿娘可还给旁人用过?”
忠安郡王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罗雨风:……
忠安郡王适才反应过来。
“哦!那个阿。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罗雨风了然地点点头。
果然,辰雁的小心思,半点都没用上。
“那辰郎可有阻挠过阿娘猎艳?”
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出了虎狼之词。
果不其然,获得了忠安郡王的一记白眼。
“什么狗屁话?都说了没有闲工夫。”
罗雨风换了个词:“艳遇!艳遇!”
忠安郡王被烦得不行,放下了枪,罗雨风连忙递上了温度适中的茶水。
忠安郡王瞧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好奇模样,以为她就是一时兴起,想对后宅的男人多些了解,她略一思索,觉得这倒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回忆了片刻:“倒也没有吧……”
只见她皱了皱眉,放弃了思考。
“便是有也没什么。”
罗雨风笑着点点头,看来阿娘且宠爱着阿雁呢。
还没等她放下心,就听她阿娘笑道:“怎么?你看上了什么人,永益王吃味了?”
罗雨风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她胡诌了一番:“阿……阿娘也知,他进门就是为了得到我的宠爱嘛。”
忠安郡王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沉吟了半响,适才说道:“无论男女,只要放到后宅中,求得便就是那些了,若是不妨碍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是了。”
罗雨风白得了顿教训,蔫蔫地点了点头。
“只有一点,莫要将人惯坏了。”
“阿……”
听阿娘说莫要惯着小皇子,她又喜笑颜开了。
忠安郡王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罗雨风抱着她阿娘强壮的腰蹭了蹭,眸子一转,悄悄在她阿娘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听忠安郡王怒道:“好啊他!”
罗雨风弯起眉眼:“只是我与他约定过的,阿娘也要假装不知道,好不好?”
忠安郡王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不知不觉,斜明院小花园的夏花便蔫了许多,这帮中官终于完成了任务,回宫交差去了。
中官走前,罗雨风还特意当着他们的面把纪怀皓的夫德书要来了。
纪怀皓只愣了愣,便乖乖给她,倒是面色如常,其他中官的反应也都无异。
她疑心小皇子与宫里的人通风报信,若是通过书本,那便是利用密语了。
可研究密语并不是易事,还可能会有母本。
何况也未必会有什么密语,她疑心病常发,但不是样样事情都能获得答案的。
罗雨风自不去管这些,转而忙起别的来。倒不是坤子监有什么活,而是闲池阁有件要紧事。
如今已入秋了,民间青楼的花魁大比也快要开始了。
教坊的女女男男会歌舞、会诗赋,固然是官员们的心头好。
但民间也有民间的好处,门槛低、可买卖、花样还多。
先不论那些妓子如何争芳斗艳,教坊也会借此机会招揽一些技艺高超的民间乐师。
罗雨风正是为这个忙的,她想把几个琴师送进教坊去。
进了教坊,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宫门了。她既然要打探消息,自不会吃旁人给的老本儿。
当然,花魁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京中人口众多,来自五湖四海,诸色人物混居,审美也是多种多样。
因此,这花魁其实不止一个,而是分女分男,分刚分柔的,如此“女、男、刚、柔”的略一组合,就是“梅兰竹菊”四个花魁了。
为了闲池阁未来的发展,罗雨风觉得怎么都得占上一个吧?
她歪在闲池阁的雕花塌上,手里拿着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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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还有带着幂篱的纪怀皓,正拿着把折扇给她扇风。
小皇子已经中了解忆蛊,算是能保守秘密了,罗雨风便也无所谓他跟着,正巧能当个谋士。
毕竟他儿时被圣人、贵妃送进教坊学艺,就此成就了一位教坊高徒。
堂堂皇子,这童年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罗雨风看向了眼前这两排风格各异的貌美郎君,满意地点点头。
闲池阁里真正算得上以色侍人的,全在这了。
纪怀皓在心里估摸了一番阁里的人数,再看向这两排人,对罗雨风有了新的理解——此人对容貌的要求颇高。
对此罗雨风也有胜辩。
本来嘛,女子柔软,所以更容易生得漂亮,男子年幼时也有不少漂亮的,可那多是阴柔的漂亮,张开了就难说了,因此能谈得上漂亮的成年男子并不太多。
她觉得漂亮就是漂亮,不漂亮就是不漂亮,没必要拿那不漂亮的去充当漂亮!
不如让他们去学学技艺,若是技艺学得好,哪怕不漂亮,也会让人觉得他漂亮了。
如今选的是花魁,就先可这些漂亮的来。
罗雨风先是把阿朗川点了出来,他会武也会舞,就是不会诗文……
这也不妨事,他个性爽朗,脾气又好,从不刻意奉承,却跟谁都能玩得来,既是盛帛的相好,也是京中万千娘子共享的情郎。
嗯,人气高才是取胜关键。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他划到了“竹”里。
阿朗川笑着走出了队,随意地跨坐在了矮凳上。
他行为举止向来都是这样,不太加修饰,却依旧讨娘子们的喜欢。
然后就是“兰”了,即柔美的男子。
之所以会有柔美的小倌,是因为从前都是男人当家,因此容貌举止越像女子的小倌便越受追捧。
如今,当家的娘子比郎君只多不少,她们能欣赏柔美,但还是更爱俊朗的。
闲池阁只对女客开放,因此阿朗川这样的男子多,娇柔的男子少,就这么几个,还都是色艺双绝的,她一直没偏过心,一时不知选谁是好。
她犹豫道:“不然……你们比个吧?”
言罢,几人脑袋一凑,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曲,然后自行找好了位置,只等琴声一响,手臂起势,果真开始比舞了。
倒不愧是闲池阁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物,那是身子一个比一个软,声音一个比一个柔,眼神一个比一个水,罗雨风欣赏得连嘴巴都翘了起来,从头至尾就没落下过。
作为幕后老板,真是骄傲得很!
忽然,有一只修长的手挡住了她的眼睛,她视线下意识地去追随舞者,却没能躲开这只手去,于是气得笑骂了一句。
“妒夫!”
纪怀皓的牙根儿都快转筋了,一时竟松不开来,只能勉强勾起了唇角,才算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轻手将罗雨风揽在了怀里,脸颊贴到她发间,眼眸低垂着,只淡淡道:“总归梓君也看花眼了,不如怀皓来替您挑吧。”
罗雨风半靠在了他身上,在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叹号!
果然是近墨者黑!
小皇子这几日待在闲池阁里,左瞄右瞧的,竟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寻到机会就往人身上贴!
阿瑾说得没错,男人想学坏真是快得很呐……
40. 避艳
罗雨风不甘示弱地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纪怀皓。
“哪日你舞,我也这样看着你。”
纪怀皓刚因靠近梓君而松开的牙根,又是紧了紧。
他自然是不喜欢做那些的,儿时被逼进教坊,无关什么琴技舞技,不过是为了蹉磨他罢了。
他还未升起对歌舞的兴趣,就已变得厌恶。
旁人皆道罗小县公喜欢听曲看舞,连圣人也以为让他学这些对讨好梓君有益,可罗雨风明知自己会弹琴跳舞,却不知为何,从未这般要求过……
纪怀皓一想到自己会被她用这样欣赏的目光看着,便觉得有些……
他咽了下喉咙,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值钱。
于是他下意识地想挽回几分薄面,倾身靠向了罗雨风的耳畔。
“我……不常舞,梓君若想看,许要思量如何奖赏。”
说完便觉得挽回了,但只挽回了沧海一粟,不如不挽回。
谁知罗雨风似是被突来的寒气激到了一般,立马躲了一下。
她本是不畏惧旁人靠近的,但纪怀皓天生声音低沉,又有种独特的清润,如今贴在耳边,只觉得耳朵都快炸开了。
纪怀皓轻笑了一声,心情倒是因此而好上不少,又将她轻轻地捞回了怀里。
如此一闹,伶人们也快舞完了。
罗雨风气恼道:“你跟来倒是误事,我都没看仔细!”
纪怀皓附和着她。
“梓君莫恼,我尚且留心着,这位如何?”
他伸手点了位回鹘男子。
罗雨风一看其人,便温声笑了。
“热沙,去阿朗川身边坐。”
热沙应了一声。
他的五官虽说深邃精致,却又十分柔美,正是当日被闵国公世子堵在劫抢的那位伶人。
纪怀皓常在罗雨风身边,如今也学会了眯眼睛,现下便是这个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罗雨风。
“梓君的好弟弟倒是不少。”
这叫阿朗川的就曾同他说“在县公房里陪坐过”,那时还不曾想道,这整个闲池阁竟都是她的人……
不过……这半年来也未见她与谁欢好,自己还算是同她最亲近的人了,任谁来说,她都算得上是洁身自好的好娘子,从前倒不知她有这样的品质……
果然言不可尽信,如此这般,便显得她更好了。
纪怀皓眉眼弯了弯,不禁替罗雨风找补起来。
其实,主家娘子邀小倌进府陪席再正常不过了……
他目光又忽地一凝。
也不知这热沙可曾被她邀进房里过……
他怀中的罗雨风并不理他吃醋的话,只说了句“热”,将他往一旁推了推。
果不其然,看见小皇子的唇角都被气平了。
罗雨风忍笑,不愿意在众人面前与他多闹,叫属下看了笑话不说,也耽搁时间。
她对伶人们说:“虽是推举了他们两个,但你们也得自去赛场比去,万一他们不中用呢?”
此话一出,有人嬉笑,开起阿朗川和热沙的玩笑。有人苦恼,是为才疏学浅,又不爱干活的,这些人只略微哀怨几句,罗雨风就任他们去了,竟然颇好说话。
旁人不知,阁里的人几乎都是罗家属臣,因罗雨风想培养些耳目,这帮能歌善舞的下属就撺掇出了“开青楼”的主意,连地皮都考量好了。
此事闹得罗雨风脑壳生疼,声色买卖哪里是好做的?
他们偏说“能做能做”,然后闹着闹着,自己把自己“卖”进去了。
就此,罗雨风十分体谅他们的辛苦,在不要紧的事上,都可以随着他们的性子来。
本就不是流落风尘的人,他们也都是只卖艺的。但就罗雨风所知,某些人若碰到钟意的客人也会顺便卖个身……
幸而客人们也多是懂礼数的,他们有武功傍身,暗中又有县公撑腰,并不怕被人欺负了去,比起旁的青楼乐坊不知好上多少倍。
但是,话说的再好听,罗雨风都是良心不安,特别对于下属成家立业之事,自觉是万万不能耽搁的。
于是这些年来,阁里也调走了不少人,补进来的多是赎回来的乐师或小倌。
罗雨风新春时闲的没事老往青楼跑,就是为了这个……
她摇了摇头,不管这群七嘴八舌、笑笑骂骂的男人们,问一旁的管事白灼道:“那舞编的如何了?”
白灼笑着回话:“请娘子放心。”
于是罗雨风便起身同他们告别,带着醋坛子回家了。
这若是换成往年,她定是要住在阁里的!
醒来看他们唱歌跳舞,闲了就同姊妹吃酒打牌……
简直就是赛神仙的日子,别提多有滋有味了!
罗雨风默默叹气,果然成了亲,就难免被夫郎摆弄心思……
想到这里,她将手伸出,狠狠地捏了把小皇子的大腿肉,获得了一记闷哼,于是心情又好了起来。
忠安郡王府上,郡王见女儿天没黑就回了家,十分地满意,就连平日里皱起的眉头都舒展开了,还拍了拍小皇子的肩膀,觉得他很有功劳。
纪怀皓谦虚地笑了笑,青青紫紫的大腿深藏功与名。
又过了没两日,罗雨风一身常服,从坤子监走了出来,正打算出宫回家,便瞧见了青阳瑾这个大忙人!
她正同楚斯木一起等着自己,二人脸上都按耐着雀跃。
罗雨风不用猜都知道她们要说什么。
“各楼各坊都要推花魁了,我们也去吧!”
俩人一同犯傻地蹦哒着,一人是万花丛中过,另一人是片叶不沾身,也不知道聚在一起乐个什么劲儿。
罗雨风的脸上却不自觉地挂上了笑,随后想到了什么,又苦起脸来。
“我前日才刚去过,若是再去,阿娘可能要问我了。”
青阳瑾“嗐”了一声,挥了挥折扇,同她们笑道:“这怕什么?那改日便是了!我家正好新修了亭子,两位大娘子,赏个脸如何呀?”
三人相视一笑,也不拘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只要能在一起就是高兴的。
于是一拍即合,转而去了青阳氏的大宅。
左丞的宅邸并未在表面展现什么奢华样貌,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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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格外地出众,有着超脱京城风格的独特美感,势必在每一个细节凸显出设计巧思来。
莫说是正吻、山花了,就连飞檐上的角兽都绝不会是别家的同款。
她家用的乃是金翅的朱鹮,仿佛吸收了月辉光华,下一瞬便要振翅飞天了!
“吁——”
一辆马车驶到了宅子的东北门,只见门口正侯着几人,中间的那位郎君生得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此人姓江,单名一个“霏”字。
车门一开,青阳瑾便探出了头,冲他笑了笑。
“梓君。”
江霏将青阳瑾扶下马车,适才瞧见了车内的罗雨风和楚斯木,便也从容地施了一礼。
他并不刻意奉承,笑容也十分自然得体,不像纪怀皓似的,总是对着梓君卖乖讨好……
“霏拜见永益王妃,见过楚大娘子。”
罗雨风回了礼。
楚斯木见了他也很是高兴,好奇地问道:“郎君还是每日都来门口迎她?”
江霏一时未接上话,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腼腆。
青阳瑾笑了笑,替他回答:“他就这样。”
青阳瑾并非重色轻友之人,她松开了牵着江霏的手,一手挽着罗雨风,一手挽着楚斯木,便往家中去了。
江霏跟在后面,看着三人齐齐抬腿,踏进了宅门,不免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江霏与青阳瑾乃是指腹为婚,不单看起来温文尔雅,为人也是如此。
据闻,他最爱作画写字,陪梓君谈天说地。
而且夫德笃持,温柔敦厚,从不知什么叫做拈酸吃醋,可以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江霏亲自将吃食酒水送上了这所朱槛新亭,此时正值木芙蓉盛开之际,花瓣洁白如瓷如脂,边缘粉红似桃似梅,黄蕊外露,若金若蜜,在夜里竟然更显艳雅。
佳人并不多留,放下东西便妥帖地退下了,青阳瑾则是被家仆请到了亭外说事。
楚斯木赏着花,第无数次地同罗雨风感慨道:“我以后也想纳这样的正夫。”
罗雨风瞧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大家都是老相熟,罗雨风知道斯木说话向来没有字面以外的意思,这好歹是避开了当事人,也算有礼数。
罗雨风想起家里那位王子,惯会撒娇耍滑抖机灵,真是深有同感,恨不得跟着点头。
不过她并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若是江霏这样的男子许给了她,别说是吃大虫子了,就是挨上她一巴掌,都是会委屈的,必定要被她打出泪花来!
楚斯木又道:“舟行那样的也行。”
谈论完人家的正夫,又谈论起小夫来了……
青阳瑾不在,罗雨风自不会跟着楚斯木附和,只是默默地想:舟行整天陪着梓君拈花惹草,那是从没有抱怨过的,看他家梓君就跟看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似的,别提有多爱慕了!
青阳瑾正好回来,听到了楚斯木的言语,从她身后探出了头来,将楚斯木吓得一个踉跄。
只见青阳瑾启开了艳丽的红唇。
“你别想了……”
41. 避情
青阳瑾“唰”地打开了锦绣折扇,不但没有因楚斯木的话恼怒,反而被逗笑了。
“舟行是我从小宠到大的,世上哪有几个男子能像他这般蠢笨的?”
罗雨风闷闷地笑出了声,不知是为青阳瑾故意吓楚斯木,还是为她的不在意,亦或是为她说舟行蠢笨。
楚斯木回头看青阳瑾,目光又跟随着她的行动转了回来。
“那霏郎这样的男子要上哪里寻呀?”
青阳瑾走到桌旁,从琉璃盘里捏了颗葡萄,刚将香甜的果肉咽了下去,就突然、笑弯了腰。
“到他阿娘肚子里寻呀!”
他们二人指腹为婚,确实是在对方阿娘肚子里寻的。
楚斯木气得使劲推了青阳瑾一下。
“我如今都十八了,哪里赶得上指腹为婚,难不成要再等十八年?”
青阳瑾“哎呦呦”地叫了起来。
“娘子已等了十八年,还是这般的娘心似铁,依我瞧,再等上个十八年才是正好呢!”
罗雨风在一旁笑眯眯地托着腮,瞧她们打闹,她不似楚斯木,心里对青阳瑾的事到底是明白些的。
青阳盛帛虽然风流,但对郎君们却是极好的。
她美艳动人,既解风情,又知男人心思,花起银子更是大方,自然没有郎君是不喜欢她的。
而且,她最是在乎门楣,知道自己该宠谁、信谁,更能管好家务事,她的正夫永远不用为此烦忧……
青阳瑾挽上了楚斯木的手臂,弯着一双桃花眼朝她笑道:“那你看我家珂郎如何?”
楚斯木倒也真仔细思忖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行,珂兄武功那么高!”
青阳瑾双手捧上了心口。
“哎呀,这真成了难许的老郎君了。”
楚斯木快要急得跳起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珂兄可以自己娶妻的呀!”
青阳瑾明知她是真心为别人考虑的,却依然逗她,故意做出伤心难过的表情。
楚斯木不愿意理她了,便去跟休风挤眼睛,本该是极机灵的动作,在她脸上便只剩下纯真了。
“我瞧你与永益王越来越亲密了!”
罗雨风见话头莫名其妙地落在了自己头上,轻轻地“唔”了一声。
她何尝没有察觉到……
但她是最清楚其中缘由的。
从前,她对小皇子是小心地试探,接触时迅速而尖锐,疼,但伤口却不深。
如今她给小皇子下了蛊,便是已经捣入他的血肉了,看起来自然是一日比一日亲密……
可实际上……
还未等她打住思绪,便听楚斯木又言辞凿凿地道:“我瞧永益王喜欢你喜欢得紧!”
罗雨风惊讶地看向她,眉眼都挑高了不少。
“我承认,他是生得好看了些,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这等片叶不沾身的仁人义士,竟也被他迷惑住了!”
楚斯木颦了颦眉,咬字清晰地认真道:“这同生得好看有什么关系,我可没有被人迷惑。”
罗雨风啼笑皆非,她是快言快语,转移话题罢了。
便听楚斯木又感慨道:“我是说,这种事呀,我们旁人才看得更清楚。”
罗雨风笑得不行,便也逗弄她:“这只是你的个人感受。”
楚斯木不服气。
“那你又有什么他不喜欢你的凭证吗?”
罗雨风振奋了一下,将身子正对向斯木,牵着她的双手,张口就来。
“你且想,若你是他,阿娘走得早,爹爹不爱,继母不疼,好不容易熬到嫁人的年纪,到了夫家,却又成日地被夫君打骂,被舅姑刁难,你要时时做低讨好,哄他们开心,还会喜欢上你的夫君吗?”
楚斯木听得拳头都硬了。
青阳瑾却在一旁嗤笑,不为所动。
“这怎能一样,你别听她唬你。”
她扭头调笑罗雨风:“你又不是随便什么肮脏浊物,家世相貌都是顶尖的,哪个男儿不爱?”
罗雨风一脸肃穆,深以为然。
这点确实不错,但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有些坏名声的。
一是爱玩乐。
但这个年头儿嘛,主家的娘子郎君,都会在花街柳巷走动的!
第二点才是要命的——她爱动手打人。
然而罗雨风的爱慕者依旧不少,老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甚至连家学渊博、达官显贵的人家也会将罗雨风看作儿媳人选,毕竟从未听说过她强抢过什么民男,打死过什么人,想来暴虐不到哪里去!
不过是搭个儿子进去,就能跟忠安郡王攀上亲戚,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青阳瑾还在调侃。
“再者,你家夫郎虽不得宠,到底是我大齐的王子,文韬武略样样不落,你打他,他自可以躲,如今他愿打愿挨,想来也是有几分愿意的~”
楚斯木这才反应过来,也推了罗雨风一下。
“好呀你!在这绕我。”
罗雨风心中并不是很想理清这件事,只愣了一瞬,便悠然自得地反驳道:“他权势不如我,武功不如我,自然不敢忤逆我。”
他中了我的蛊,命还在我手里。哪怕先前对我有几分心思,如今怕也是爱不起来的……
二人见她语气笃定,相视一眼,深知皇子许给罗家,牵涉良多,也不再多言,青阳瑾又调笑了两句,便说别的去了。
眼下是太平盛世,可这是多方势力相互制衡的结果,其中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说不定哪一根弦出了错,就会打破这样微妙的平衡。
世族子女,生来便有许多责任,上关乎朝堂,下关乎黎民,儿女情长,不过添头罢了。
月亮挂在了正当空,被朦朦胧胧的灰云吞吃了大半,好似半醉不醉地弯着身,披上了长长的灰袍子。
罗雨风是被青阳家的仆人送回来的,手里还拎了一个包裹,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都有什么。
十六在暗处陪着她,但并没有离得太近,见永益王与乌金在府门口将她迎了进去,便又死不悔改地翻墙回斜眀院了。
罗雨风见了纪怀皓并未说话,也未动弹,只站在那里,白面粉唇,像个极精致的瓷娃娃。
纪怀皓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她身上有点酒气,许是有些醉了。
纪怀皓笑了一下,心想她这样不哭不闹的,也算是省心……
于是牵过了她的手,将她一路往院子里带,只觉得那手上软软嫩嫩的,半点茧子都摸不出来。
这哪里是主家娘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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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被藏在金屋里的女子,也得生些弹琴的茧子吧?
若是叫人知道了,保准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他手里牵着人,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没有逻辑地想了许多事,终于将人领进了主屋。
辰珠迎了上来,看到她家娘子后,倏地后退了一步,连眼睛都瞪大了。
辰珠向来沉稳,纪怀皓还未见过她这幅表情,因此默了默。
他不明所以,便也未动声色。
只见辰珠瞪起的眼珠子看向了他们牵着的手,又暗暗地舒出一口气来。
“王子……可要服侍娘子休息?”
有这机会?!
纪怀皓镇定地点了点头。
却见辰珠有些犹豫,本要走了,却又迈了回来。
纪怀皓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你且放心。”
辰珠看向了王子,一脸的“我不放心”。
她踟蹰地嘱咐道:“娘子醉了,不好说话,王子只需带她躺下便行了。”
纪怀皓见她这般表现,便预感此事不太简单。
可……有这样的机会,他若不抓住,简直枉为人。
他做了些心理准备,平稳道:“我知道了。”
于是辰珠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狠狠地低下了头,绕过了自家娘子,见着后面跟着的乌金,又抬起头来,下意识伸出了手。
乌金也连忙握住了她,二人似是勇士会晤,四手相攥,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迈向了自己的厢房。
纪怀皓隐约觉得,这两人走的比平时快了些……
但他还牵着罗雨风,也不愿分神去多想旁人,心下想了想流程,觉得应当先为她净脸,于是迈出了步子。
手指突然一紧,纪怀皓转头去看,自己竟是被那柔软的手给回握住了……
他轻笑了一声,却见罗雨风缓缓转头,眼中毫无焦距,突然冲他露出一个十分瘆人的微笑来。
“去哪?”
纪怀皓心头一颤。
好在他胆子大,颤完便过了,还在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当真是被吓了一跳。
没见过有人醉酒是这个表情的……
他忍住了笑意,轻声哄道:“为梓君净脸,我们一起去可好?”
谁知罗雨风却僵硬地回道:“不好。”
纪怀皓一脸“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想来这便是“不好说话”了,就算醉了也还是那个叛逆的她。
纪怀皓便也不问了,另一只手试探着碰触了罗雨风的外裳,看她没有反应,才动手去解带子。
“嗙。”
纪怀皓瞬时便看了过去,原是一个黑色包裹掉在了地上,零零碎碎散落了一地,他心中疑惑,便打算俯身去瞧。
“咔嚓”
手腕传来了刺骨的疼……
纪怀皓倒吸了口气。
脱臼了。
只见罗雨风原本拎着包裹的手捏在了他的手腕上,细细的经骨微微凸起,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眼瞧着还要使劲。
他鬓边都要浮出冷汗,立马开口制止。
“梓君!别这样。”
话刚出口,他便发觉这个句式过于强硬了,于是连忙放轻声音,又补了一句。
“求您……”
42. 避残
罗雨风听了纪怀皓轻言轻语的求饶,果然停下了捏人手腕的动作,就连另一只与纪怀皓相牵着的手也松开了。
然后双臂抬起,轻轻一推。
纪怀皓“砰”地一声撞到了榻沿上,正好磕在了后腰。
“嗯……”
他不禁地皱起眉头,咬住唇,忍下了即将泄露的声音,为了躲避硬物,下意识挺起腰来,往后仰了几分。
却见罗雨风将衣摆一甩,一脚踏在了他胸口上。
“噔!”
纪怀皓的后腰又撞了回去,脑子有些发空。
罗雨风顺势俯下了身,髾尾的发丝散落在一旁,将那白皙柔软的手抬了起来。
纪怀皓半分也不敢小觑,连忙往一旁躲了躲。
头发突然被大力地扯住,他没有朝着反方向挣扎,而是迅速抬臂扣住了那只手,避免再此受到损伤,接下来顺应了这股力气,抬头看了过去。
他瞧见罗雨风眯起眼睛,正在仔细地打量自己,竟好似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纪怀皓:……
怪不得她们全跑了。
这叫“不好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打人便算了,怎地还不认人?
等等……她是若认出我,是不是也就不会动手了?
如此算来,她这也不算是在打“我”吧……
渐增的痛感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眼见着罗雨风踏在他胸口上的靴履越来越重,别说他的腰还硌在床沿,就连呼吸都要难了。
他却无端地有些漠然。
我兴许不只是史上第一个许人的王子,还是史上第一个被梓君虐打致死的王子。
?
虐打致死?
听起来有些难听。
何止难听,于“凶手”名声也有损呐!
他突然垂死挣扎,决定先用言语劝说一番!
直接反抗?
不行,她若是酒醒后发现自己还手,岂不是将拿命换来的那点信任碎成粉末?
纪怀皓心下一定,勉强地露出了擅长的笑,看起来很是乖巧。
“梓君轻些……”
罗雨风一顿。
这声音怪熟悉来?
她又上下左右地仔细看了一回,面颊僵着说道:“哦,是小皇子呀。”
这话说完,她脚下便不再用力了。
纪怀皓怔了怔。
小皇子?
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就不合时宜地想,原来她私下是这样叫我的……
又听罗雨风面无表情地问道:“疼么?”
纪怀皓轻笑了一声,难免回想起了上元那夜。她在石林试探自己时,也是这样问的。
他眼带笑意,没有忘记正确答案。
“回梓君,疼的……”
闻言,罗雨风便如那日一样,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直起身子,收回了腿。
纪怀皓的后背瞬时被解救了出来,他只微微一动,便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被折断了。
“撕拉……”
纪怀皓顺着声音抬头看去,便见罗雨风手中撕着绯红帷幔,倏地低下了身子,与他脸对着脸,惹得他呼吸一滞。
还未等眨眼,那条红色绸缎已经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还打了个死结。
纪怀皓:……
绸缎的另一端则是被罗雨风系在了塌脚,她一边动作还一边嘟囔着:“是小皇子……要绑起来才行。”
醉了都不忘绑他……
纪怀皓啼笑皆非,任她摆弄自己。
除了心甘情愿以外,也是怕哪下动得不对,被她无意识地拧了脖子。
死没什么,但总归不好死得那般难听的……
罗雨风捆好之后,又凑近了面前的人。
纪怀皓胸腔中的心脏乱跳了几下,连呼吸也急促了些。
但并不是因为害怕……
眼见着两人的面颊愈来愈近,肌肤也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即将相触,被束缚的喉咙带着绯红的绸缎动了动。
下一刹那,肩膀突然被压低了几分。
纪怀皓怔愣了片刻,低头看去。
倒在他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俨然是已经睡着了……
纪怀皓:……
他缓缓地揽上这人的肩膀,静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倏地又笑出声来。
远处桌台上的烛光摇曳着,模模糊糊地映照着二人的身影,其中那个高大的,微微抬起了手,复又顿在了原处,待到片刻,适才远了另一人。
纪怀皓表情淡然,把自己脱臼的手腕接了回去。
然后脱下了罗雨风的靴子,手臂伸进她的膝弯,打算将人抱到塌上。
动作到中途,他轻合了下牙齿,幸而同从前一样,十分顺畅地起了身。
这腰到底是没残……
纪怀皓将罗雨风安置在了塌上,又把她的双手摆放在了腹上,形成了惯用的入睡姿势。
他沉默地看着这人,忽然又想到:反正已经被绑在塌脚了,机会难得……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躺了上去,侧卧在了床榻边沿。
因着纪怀皓的遮挡,连朦胧的烛光也无法光临入塌,可他仍像是能看见似的,直直地瞧着罗雨风的侧脸。
乌人的深邃骨相展露在了她的鼻梁上,只在侧面时才瞧得明白,而其余地方依旧是柔和的,看起来半点都不像打人的主,尤其是那双唇瓣……
纪怀皓抿了抿唇,因着背光,眼中半点眸光都寻不见……
半响,他指尖微动,悄悄伸出了手,最终落于被角,深深地陷了进去。
秋风微凉,潜入格子窗棂,卷来了一抹桂花香。
浅金色的被子被一点点地扯过,像是摊成一团的橘猫偷偷探出了一只爪子,搭在了塌边之人的腰间。
纪怀皓眼睫轻垂,轻轻弯起了唇角。
清早,鸟儿的啁啾声渐起,阳光透过了窗子,撒在了罗雨风的眼皮上。
那双眼珠子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微斜的缝隙。
她脑子太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于是给身体下达了好几回命令,堪堪抬起了手臂。
这一抬不打紧,指间却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彻底睁开了眼睛,猛地起身看去。
便见往日里神姿高彻的小皇子此时正躺在塌边,发丝凌乱,腰带半松,露出了红痕淤青,脖子上还栓着根红布条……
她迷迷糊糊地想,我怎地将他绑得这般不严谨……
念头一出,便觉不对,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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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震天响。
天娘呀,我酒后打人了!
她立即凑近了纪怀皓,半响,终于松了方才吸入的这口气。
呼吸平稳,人还活着。
她心虚地想:应当都是皮肉伤,算不得大罪!
转而又羞愤欲死起来。
这得是板上钉钉的家暴了吧……
她一边默念着“罪过,罪过”,一边蹑手蹑脚地跨过了侧卧的小皇子,打算下地。
脚窝儿正中心被硌得一疼,激得她一张脸全皱起来了。
心里浮现出三个字:现世报!
亏得她没有叫出声,低头将脚抬起,捡起来了个环状的东西。
她此时的脑子还不是特别清晰,不能很确定这是个什么玩意,但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下意识地想走。
脚尖刚往外踏了一步,就又踩到了另一个玩意,脚感很是奇怪,仿佛软塌塌的。
罗雨风满脸疑惑,很是认识这个了。
这是哪来的软鞭?
她复又抬脚让开,却听得“铛啷啷”一声,脚跟踢到了一样东西,材质像是玉的,受了力,还往外滚了两滚。
罗雨风回头看去,倏然面露惊恐,猛地抬头,看向了小皇子的背影。
她默默地深呼吸。
心道:我要冷静,此罪兹事体大,不能轻易伏法!
她“唰”地扯过了靴子,套在脚上,然后俯身去捡东西,每捡一样,心都往下沉一寸,只能勉强镇定,努力回忆这都是哪里来的。
青!阳!盛!帛!
非要给她和斯木打包什么闺中好物!!!
罗雨风恨恨地闭了下眼,寻思着下次见她定要与她好好盘算!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清清爽爽的庭院里,辰珠和乌金正在侍弄花草,见她出来,似是也松了口气。
罗雨风小跑到她俩面前,一手搂过一个肩膀,小声问道:“昨天我怎么睡下的?”
辰珠看起来很是心虚。
“昨夜娘子回来,眼里无神,看起来很是醉了,但还同王子牵着手,奴婢以为没那么严重,想着王子武功是颇高的,应不至于如何,便都出去了……”
罗雨风死皱着眉头,斥责道:“如此怎好?他不知我会那样,自然躲不过。”
辰珠十分懊悔,乌金也在旁边蔫蔫地点了点头。
罗雨风也不好怪她,自己醉酒后安静,但警惕心很强,哪里不顺心了便要动手。
别说旁人了,就连阿娘都被她拍过!
辰珠失了武功,要是真被自己打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叹了口气,转而一脸纠结地问起了别的。
“……那有没有听见我房里,有什么动静。”
谁知辰珠和乌金同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有的,听见了磕碰声……“
乌金补充道:“声音还挺大的……”
都打人了,肯定有磕磕碰碰的!
罗雨风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争取把罪名控制在家暴以内!于是追问道:“什么东西的磕碰声?”
辰珠仔细想了想:“开始声音是脆的,也杂乱。后面的声音闷,听着东西挺大的,有点像大家具……”
行了,你就直说是床榻吧!
43. 避罪
听了辰珠的描述,罗雨风将眼睛一闭,不肯放弃。
“还有呢!?”
乌金小心翼翼:“还有王子的求饶声。”
罗雨风满脸绝望。
“那……时间久吗?”
辰珠老实回答:“约有一刻钟吧。”
罗雨风回光返照!
这么点时间,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
却又听乌金老老实实地补充了起来。
“后来停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期间能听到王子的呼吸声,之后就是些窸窸窣窣的……”
?
小皇子的呼吸声?你是耳朵贴在窗缝上听的吗?
罗雨风顾不上质问乌金,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但她必然不会那么轻易死心,竟然闷头算起时间来。
突然,后面房门开了。
罗雨风一个激灵,回头看去,原是小皇子换了件高领的衣裳走了出来,见她们都在,还朝她请了个安。
不知怎么,他躬身时,脸上带着的浅笑略微僵了一下,然后假装无事发生,颔首告退了。
待他走了,罗雨风面如死灰,低声喃喃道:“他的腰都那样了……定是被我糟蹋了。”
乌金面露惊喜,嗔怪她道:“娘子与夫郎欢爱,怎么能叫糟蹋呢?”
罗雨风痛苦。
“你不懂。”
于是她将把昨夜从青阳瑾家带回的东西说了一遍。
闻言,乌金张大了嘴巴,脸上只剩惊恐了。
“天呐,娘子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一旁,辰珠的眉毛都快撇成了“八”字。
“王子虽是阁中养大的,但冷不丁被这样对待,如何承受得住?况且还是娘子酒后强迫的……”
罗雨风被她们这么一说,反而起了点叛逆心思,脸上羞愧难当,嘴巴却硬得很。
“他是我明媒正纳的夫郎,被我这样那样一下也没什么吧?何况他现在也能动能笑的……”
乌金向来是以罗雨风为尊的,竟还真有些被她说服了,呐呐道:“娘子说得也有道理……旁人家里的夫郎,应当也有这样伺候的,而且这些都是青阳娘子推荐的东西,想来也是好用的,王子说不定也很喜欢……”
辰珠简直没眼看。
无论如何,她肯定也向着自家娘子!
何况,本就是她主动把王子留在房里的,哪里忍心看到罗雨风如此愧疚?
她坚定地说道:“娘子不必过于自责,王子一直盼着能跟您有点什么,如今这样,应当也是乐见其成的……”
听着听着,乌金也肯定起来:“对,没准王子还盼着有下次呢!”
闻言,罗雨风连头发丝儿都跟着震了一下,并不想有这样残暴的“下次”。
乌金自觉失言,连忙“呸呸呸”了好几下。
罗雨风想起年初时,她为了确保自己不受制于人,在石林里将小皇子轻薄了,因着当时小皇子并未拒绝,她便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但多多少少是心中有愧的,只是未让自己深想罢了。
哪知,昨夜竟会有这一遭?
连带着从前的事一起结算起来,她便更加愧疚了。
罗雨风被辰砂、乌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勉强振作了一些。
错已犯下,想着如何弥补才是正事!
她得好好安抚一番小皇子……
阿瑾曾经说过,若是欺负了男人,需先赔礼道歉,然后许下承诺,最后再说说好话。
如果未成事,那就是不够多,停个一两日,再来一轮就行了。
幸亏平日里听了好些“瑾言瑾句”,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果然是败也盛帛,成也盛帛!
总之先从赔礼道歉开始吧。
罗雨风尚且记得维康说小皇子是颇喜欢吃点心的,于是先亲自去香林阁给他包了点心回来,然后默默地深吸一口气,去敲了他的房门。
没一会儿,门便开了。
纪怀皓竟只穿了件里衣,脖颈处失了遮挡,露出了被捆绑过的痕迹,好似那绯红绸缎将肌肤染上颜色了一般。
罗雨风愣了一下,立马心虚地移过了眼。然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将他推了进去。
她轻柔又小声地说道:“大白日里,你穿这么少……”
纪怀皓失笑,以为是她不想自己裸露出哪里被旁人看到,于是心悦神怡起来,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奴刚沐了浴,还没来得及穿好。”
罗雨风把点心放在桌上,手往怀里掏,便见纪怀皓反应极快地往后退了一步。
罗雨风:……
熟练地有些让人心疼。
她缓缓拿出了一瓶药,揶揄道:“王子以为是什么?”
蜘蛛……
纪怀皓露出个讨人喜欢的笑来:“没什么,梓君这是给我的?”
罗雨风忍不住逗弄他,嘴快道:“当然不是。”
纪怀皓面露尴尬,放下了手。
“阿……”
罗雨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很不端正,立马收了笑脸,轻轻咳了咳。
“这药和点心都是送王子的赔礼,昨日我吃酔了,伤了王子,特来赔罪……”
面前的小皇子露出了几分欣喜,摇了摇头。
“是我不知梓君醉了会那样,还硬往您身边凑,梓君不用道歉。”
罗雨风向来吃软不吃硬,听他这样说,更加愧疚了。
哪里是他硬凑上去的,明明是辰珠乌金和十六都躲了,这才将他留在房里的!
俗话说得好,漠视的旁观者等同于凶手,如此暴虐恶行,他们院子里上上下下谁都别想跑。
她气恼地打开了瓶盖,又羞赧地说:“王子去躺着么,我来给王子上药……”
纪怀皓:……
这很难说是照顾还是惩罚……
罗雨风看他既不动,也不说话,竟然略有些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平日里不说,其实颇为喜欢小皇子的一点——那就是他玩得起、闹得起,被打了也不曾有过不喜,更是从不动气性。
哪怕是装的,罗雨风也觉得这很不错,不然上元那天也不会因为小皇子任打任骂,给他加上五十分了。
但她从前打人多多少少是有“理由”的,或是试探,或是要给自己消气。下手也有轻重,除了上元那次,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什么伤痕,又因着小皇子有武功在身,磕碰两下也并没什么。
只昨夜这一回,是她吃醉了酒,见谁打谁,没有意识,也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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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力道,于小皇子而言确实是无妄之灾。
若是生气了,也是有的……
纪怀皓哪里见过她副这样子,立马便妥协了。
“没有没有,并没有怎么样,略养几天便好了,梓君若想上……便上吧。”
罗雨风看他神色不是作伪,于是也不再自寻烦恼,指挥他俯卧在了床上。
罗雨风撩起了这人的上衫,入目竟是大片的青紫,看得她连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她默默地用湿帕子擦了遍手,指尖取了药,帮对方涂上。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纪怀皓觉得后腰发痒,连带着心里也有些痒,不自觉地停了气息,待她收手,便以为完了,结果对方静了片刻,又是戳了一下。
纪怀皓:?
罗雨风纠结地问:“你这两边怎么是凹下去的窝儿?”
听起来似是忍不住发问的。
纪怀皓啼笑皆非,因趴在床榻上,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梓君没有?”
闻言,罗雨风双手隔着衣物去摸自己的后腰两边,来回确认了好几遍。
好像是有一点点……
但总归没有小皇子那般明显的,让人看了就叫人想戳……
她不知怎么,又安静了下来,沉默地推揉了两下。
纪怀皓只感觉整个后腰的经脉气血都畅通了起来,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法子……
房中无人说话,手指与药物接触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时间也难熬极了。
纪怀皓只能闷声忍着,罗雨风还以为是他疼了,于是下手轻了一些,殊不知如此一来,纪怀皓却觉得更加难耐了。
罗雨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感觉这药差不多上完……
等等!
还有更要紧的地方!
那处若是伤了残了的,才真叫丧尽天良!
她连忙去搬弄小皇子的侧胯,想要将人翻个身。
纤细的手腕被倏地攥住了,那人的声音深沉得很。
“梓君做什么?”
罗雨风愣了一下,未想到他的反应会这般大。
不对劲!
八成是伤到了!
小皇子肯定是因一些难言的心思,不想同她说……
她心中定了定,温声哄道:“我担心王子别的地方也有伤,王子转过来,早点处理也能早点好。”
小皇子一顿,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眸深深的,唇角还微微弯着。
“梓君真想我转过来?”
罗雨风觉得他语气奇怪,不免警惕地问道:“转了又能如何?”
纪怀皓的声音暗哑了几分。
“不能如何,只要负些梓君的责任便行了。”
罗雨风傻了,眼神一动不动,定在了当场。
他都这般委屈了,果真是不行了!
若是外伤,涂了药也算好办。
可心伤呢?
罗雨风神念一震。
那我是要负责任的!
我不光是他梓君,还是始作俑者,定然是要负责他下半身……下半生的!
以后我对他好些,再不打他了……
唉,也劝阿娘莫要再责罚他了,就让他快快乐乐地在府里过完下半辈子吧。
44. 避愧
因着小皇子的心身受损,罗雨风心情沉重,一时竟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了,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纪怀皓见她这这副表情,以为她依旧不愿与自己亲近,于是眼睫微垂,忍下了心绪,不再强求。
“……真的没伤到什么,梓君请回吧,剩下的怀皓自己来。”
罗雨风听他这样说,不知是真是假,便有些犹豫。
转而一想,总归是不好强迫他面对自己的残缺……
罗雨风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开门时突然一震,又想起了一个地方来!
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那处若是伤了,不仅是丧尽天良,还得是禽兽不如!!!
她猛地回头,见小皇子抬起漂亮的眉眼看向了自己,心里便“嗙嗙”地跳了两下,又开始踌躇起来。
可此事是耽误不得的!
“那王子记得……那里,和那里,都要仔细上药,一会儿我请个医师到王子房里,王子自己同他说吧……”
罗雨风话一出口,便觉得悲从中来,不忍再看,夺门而出。
纪怀皓:?
哪里和哪里?
是手腕和胸口吗?正好是两处。
于是他勉强对上了答案。
这么点皮外伤,难为她要请医师来……
莫非,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罗雨风果真请了医师前来,医师看过伤患之后,同她说道:“王子身子好,并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还请王妃放心。”
罗雨风点了点头,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也不想深究了。
总归医师是治不了心伤的。
无论如何,身子骨健康就可以了,至于“行不行”的也不是很重要。
他是我的正夫,又生成了那般的神仙模样,只要他不给我和阿娘使坏,我也不会不要他的……
而且他真的很好看呐……
所想所念,俨然是忘了上元节那天,只因为人家手感好就加上另一个五十分了。
后来几天,罗雨风果然对纪怀皓很好。
每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噔噔噔地”跑去小皇子的房间,撩开他衣衫,看后腰和前胸的伤势,运功帮他疗养一下,然后才会揉着眼睛去宫中做事。
不仅如此,就连下午回家时,都会给他带些点心吃食。
纪怀皓对这些近距离的接触又爱又恨,爱的是心,恨的是身。
总归来说,还是爱更多的,于是他也“异常”地欢喜,如果说从前的生活似盏茶,这几日便像添了一金勺蜜似的。
但没过多久,他就敏感地发现了不对。
梓君既不打他,也不逗他了!
连唤他“王子”的次数都比唤“你”时多了!
如此下去岂非要生出间隙?
人果真不能吃太多的甜头,不小心便大意了……
纪怀皓左思右想,约莫是罗雨风太有道德,还在因为那天打了自己而感到不好意思。
其实这点皮外伤并不严重,在她第一次帮自己疗养的时候就好得差不多,这几天过去,全身的经络都要被温养三四遍了。
纪怀皓看着自己险些要看不出伤痕的胸口,沉吟了片刻。
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
一日夜里,罗雨风睡眼朦胧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抱个枕头站在自己床前的小皇子。
他眉眼忧伤,声线稳稳,状似坚强。
“梓君是不是厌弃我了?”
罗雨风迷茫。
“怎么会呢?我还想让你下半辈子无忧无虑呢……”
纪怀皓看她不假思索,神情诚恳,反而哽了一下。
没想到她已经如此钟意我了……
“那……”
他再接再厉:“我能不能同梓君歇在一处。”
罗雨风愣了愣。
他很可能已经不行了,怕我抛弃他,此时想要依赖我也是自然的……
罗雨风觉得自己想得不错,十分自信地点了点头。
纪怀皓以为她是在答应,眸光“唰”地亮了一下,喜出望外。
她也没说叫我睡在榻上,那我是不是能够光明正大睡她床上了?
罗雨风:“睡在一起的话,得锁起来。”
祖先保佑,我守住了底线。
经过昨晚那一遭,我同小皇子可算是仇上加仇了,万一他想报复呢?
不得不防。
一旁的纪怀皓:……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梓君喜欢我,但依旧怕我伤害她,是我做的还不够多,不够好……
于是这人转身去拿了手铐,自己把自己锁在了床头。
待纪怀皓上了床,罗雨风也躺了回去,将双手放到了小腹上,却未能立刻入眠。
她余光看了看小皇子,因着夜里太暗,未能看到他的表情,却莫名地觉得他在看着自己,于是立即心虚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
真是天可怜见。
他是高贵的皇家子弟,天赋又高,相貌又好,品性也佳,全身上下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结果官家那么对他……
本以为逃离了深宫,便能与梓君好好地过日子,最后却落到了这番田地……
罗雨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被窝小小地鼓动了两下,便见罗雨风难得侧过了身,一只柔软的手探了出来,先是搭在了纪怀皓的胳膊上,然后伸长了些,抚了抚他的后背。
纪怀皓感受到她身体随着动作凑得更近了,浅浅的呼吸蹭过了自己的面颊,连周遭的温度跟着上升了一点点。
他无意识地屏住了气息,身子僵了片刻,随后,也伸出手臂,将人环在了自己怀里。
那只修长的手没有下垂伸展,而是虚攥着,拇指木木地抵在了食指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雨风突然就被热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了摸,猛地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身边之人。
纪怀皓还没睡着,抬了下眉眼,疑惑地看着她。
罗雨风皱着眉问:“你不是不行么?”
纪怀皓:?
他满头问号,气得笑了一下,喉结滚动,连声音掺了些气音,沉下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就此荡然无存。
“是谁告诉梓君我不行的?”
罗雨风:?
我没有丧尽天良!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放松了脊背。
原是我自己猜岔了……
她清明了半分,又温声地问道:“那王子那处,伤可好了?”
哪处?
纪怀皓抿住了唇,沉默不语。
他已察觉到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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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会不行?
她平日都会查看伤口,为什么又要问我伤好没好?
纪怀皓的脑子飞快运转,走马灯似地从罗雨风醉酒那晚起开始回忆。
她发作前,地上掉了堆东西,第二天早上便不见了……
什么东西?
那时光线有些暗,只记得数量颇多,有长有短,有圆有方……
纪怀皓略往被子里躲了躲,脸色变了八百个来回,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了出来:“承蒙梓君关心,已经大好了。”
闺中儿郎的面子和里子算什么?
能爬上梓君的床才是好夫郎!
他刚刚取得胜利,必须顺时施宜,继续装下去!
一旁的罗雨风实在想不起那天是怎么糟蹋他的,到底有些不放心。
于是一手搭上了被子上翘起的部位,打算亲自检查一下。
纪怀皓:?!
骨节分明的手立马抓住了纤细的手腕。
纪怀皓咬着牙道:“梓君那晚没碰这里。”
罗雨风:!
太好了!也没有禽兽不如!
她可算是卸了大半的心理负担,“噗”地往床上一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可一旁的纪怀皓却死活也闭不上眼,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原来这些天来,她对我的关心竟都是因为这个……
他轻轻翻了个身,不再去看她,片刻后,被角按耐不住似的悄悄掀开,底下的人又翻了回来......
那夜秋风凉爽,月光也温和,虽然身边多了个人,但罗雨风依然睡得很好。
清晨醒来,小皇子长长的眼睫在眼底遮出了光影,挺直鼻梁之下,唇角平着,若是细看,倒能看出有些微微地下耷,显出了几分不可攀的疏离来。
还是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半点都没变。
罗雨风仔细回忆,好像从未听过他打呼、磨牙、放屁。
这是多好的教养呀……
罗雨风万万没有想到,纪怀皓这么一个好教养的闺中儿郎,会脸皮厚到拿自己失身的事说谎。
她并未疑心此事,依旧是以为自己欺负了他,此时看他时,还是一副看新夫的模样,多少带了点怜爱。
若是青阳瑾在这,必定是要揪着她的耳朵让她清醒的。
罗雨风将身子转了过去,胳膊揽上了他的腰,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一刻钟后,罗雨风刚要睡着便被热醒了。
她猛地翻开了被子,往下看了一眼小皇子,然后抬头气骂了一句:“男人就是麻烦!”
因她刚睡醒,声音还带着鼻音,气势大减,纪怀皓立即感觉自己下腹又紧了紧。
他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睡在心上人床上,只是这样已经算男德好了。
他假装迷茫地睁开眼去看对方,嗓音带着些慵懒:“吵醒梓君了?”
罗雨风一听他的声音,真是也怪好听的。
于是气消了大半,隔着被子拍打了一下。
纪怀皓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另一半气也消了。
人没残缺,又能打了,真是好极!
她也有心情起床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用完膳,罗雨风依旧是去坤子监做事,等下午清闲,便回到家中换了衣裳,带上小皇子直奔花街去了。
45. 秋魁
今儿是个大日子,京城北里边上收拾出了一处歌台舞榭,旁有群阁围拢,供人观赏。隔壁就是教坊,开着亭台楼阁,正好能望向这边。
恰逢菊花盛开的好时节,花儿伸展出的细瓣美艳动人,又如凤凰翎羽,衬得处处富丽堂皇。
大齐百姓爱诗歌,爱拳脚,也爱美人。
人人都知道要选花魁了,甚至有许多人闻名而来,就连城门口都是人头攒动,更别提坊中了。
黑甲禁军层层围守,人群里或蹲或站的全是官差。
另有些达官贵人,自己带着护卫,所有进入教坊阁搂的下人都要接受检查,防止藏匿暗器。至此,阁中上上下下,已是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了。
按照规矩,没有护卫能将弓弩箭矢带入坊内,只有禁军有那个配置,空中自然也是安全的。
罗雨风身边跟着护卫,暗处有十来号护卫,自己又是半个绝顶高手,自然不怕什么。但因着自己和小皇子身份都重,便没去凑外面的热闹,而是带着小皇子慢悠悠地上了教坊的阁楼,去与青阳瑾、楚斯木同坐了。
青阳瑾和楚斯木见永益王还是带着幂篱,便知道他不愿透露身份,于是也没有行礼。
确实没见过有哪家正夫会跟着梓君出门看花魁的……
花魁按着“梅兰竹菊”的顺序比,开场和压轴的梅菊两组都是女子组,前者飒爽,后者娇柔,“兰竹”两个男子组也是夹在中间。
娘子们更爱男伶,但也愿意看看美妓。
郎君们更爱女伶,但也能欣赏柔美的小倌和健硕的男子,所以临开场前,想来的客人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一般宴席都是女男同坐的,但涉及到风月之事,又不太一样,女男混坐在一起难免不自在,因此现场也分了女席和男席。
当然也有不拘男女,只同自己好友一处坐的,都属正常,罗雨风几个坐在女席中,听着诸位娘子闲聊。
“绿轩的郎君你可听说过?”
“没有呢,我常逛的还是闲池阁。”
“倒是,若是说小倌,闲池阁是办得极好的,阁里的那个阿朗川,啧啧。”
“他是个讨人喜欢的,野性未泯,却没有蛮气,听说青阳娘子也很爱同他在一处……”
青阳瑾摇着小扇,把头凑了过去了:“热沙也很不错……”
对方果真很感兴趣:“他这次可来了?”
青阳瑾道:“来了的,闲池阁兰组推的就是他了。”
“热沙是异域风情,而且妖娆多姿……”
不知不觉地,一些人的视就瞟到了纪怀皓身上。
“这义宁县公身边怎么还跟着个男侍?”
有人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是阴阳怪气的。
“可能这就是重臣之女吧……尚了王子也依旧能我行我素。”
“那永益王好歹也是堂堂的大齐王子,竟能纵容梓君带着侍人随意走动?”
“闵国公世子不也是如此?”
“哪儿啊,上次他强抢闲池阁伶人,闹得满城皆知,嘉瑞王发了好一通脾气,连同闵国公夫人将世子关在了府里,禁足了好久呢!”
“嗐,这闵国公世子也就是小打小闹,看着声势大,实则一个侍人也抬不进府,哪有义宁厉害?不声不响地享受齐人之福。”
“照这么说,难不成永益王不单单神仙姿貌,武艺高强,性格也那般的温顺贤淑?”
众人齐齐“嘶”了一声。
有点羡慕啊……
一人捂着嘴“哎”了一声。
“既然如此,义宁连永益王那般的可人都见识过了,应当也是开了眼界的,如今还能得她宠爱的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们盯向纪怀皓的眼神更加好奇了。
耳力很好的纪怀皓:……
耳力很好但假装不好的罗雨风:……
她向来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只随她们去说。
果然,这些人好奇纪怀皓的身份样貌,却无一人敢到罗雨风面前去打探。
众人心里都清楚,义宁县公除了青阳盛帛与楚家的娘子以外,并不与人交往过密,无人是与她十分熟络的。
再者,这宫外的人,有几个是比她金贵的?
能叫圣人把王子许出去的人物,便是在宫内也不多了……
她们怕问了些有的没的,反倒犯了罗雨风的忌讳……
没瞧见这侍人带着幂篱么?
“哎,你们说,这义宁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怎么永益王爱带面具,侍人也戴着幂篱?”
罗雨风:?
她默默竖起了耳朵。
“莫非他也同永益王一般貌美?”
“怎么可能?!他们大婚那日我是见过的,那般颜色,上天入地也寻不到第二个了!她若真的寻到了,我不信她会如此低调!”
“不至于吧,她到底也是个王妃,低调些还是好的。”
“切,定是她的癖好!”
罗雨风:……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我的爱好?
她伸手就掐了一把小皇子的侧腰。
纪怀皓下意识地往远处扭动了一点点,便显得腰线更加优越了。
不远处的楼梯口,有位头戴金冠的风流郎君迈上了最后一阶,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许多男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罗雨风坐在了主家郎君和娘子们分席的交界处,本没有转头去看,可那些人到了男席旁,却并未停步,竟径直向她走来。
她眯眼去瞧,认出了这个老熟人。
此时青阳瑾与楚斯木已经起身见礼了。
“下官拜见庆王。”
罗雨风也悠悠地起身,向他见礼。
庆王施施然道:“诸位娘子有礼了。”
他下意识地多瞧了青阳瑾一眼,又移过目光,独对罗雨风说道:“县公别来无恙,自行宫一别,便少见县公在外走动了,小王很是挂念。”
罗雨风挂上了礼貌的微笑。
“圣人令在下与夫郎在府中尽孝,便少出门了。”
庆王略笑了笑,眼睛看向了纪怀皓,上下扫视了一番,竟直接用手中折扇挑向了幂篱!
罗雨风:?
她手速极快,一下子用小扇将他小臂挡了下去。
二人动作间带起了微风,白纱晃动,泄露了一丝风光,一双冰冷的眉眼正看着庆王。
庆王愣了一下,然后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下颏微抬,唇角扬起,眼里有说不出的趣味,就连语气也有些轻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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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公带着新欢出来享乐,我家那四郎莫不是要独守空房了?”
罗雨风心知庆王已认出小皇子了,心中有许多不爽快,只轻笑道:“王子莫不是要告在下的小状?”
庆王却倾了倾身,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罗雨风,抬手道:“县公快快请坐。”
然后又面朝纪怀皓,缓缓说道:“吾弟可爱,小王哪里舍得惹他伤心呢?”
罗雨风轻挑眉梢,并不同他客气,也不想过多纠缠,直接坐回席上,庆王又若有若无地多看了他们两眼,适才回到男席落座。
罗雨风面色如常地待了一会,估量了一下与庆王的距离,又看了眼中间隔着个纱画屏风,适才默默地将身子倾向了青阳瑾,打开小扇做遮挡,几不可闻地问道:“你觉没觉得……”
青阳瑾也倾向她,只张了嘴,却没出声。
“你说的……是那个吗?”
罗雨风轻轻点头。
青阳瑾将头低了低,用古怪的表情传达自己的语气。
“虽然很怪,但我确实觉得……”
她朝庆王点了点,又向纪怀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起来十分微妙。
罗雨风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身子,脸都快绿了。
这不是她一人觉得,连盛帛也这般说,她选择相信女人间的直觉。
没想到小皇子在宫中被长辈虐待也就算了,竟还有亲兄觊觎!
上次在行宫,庆王还克制了几分,如今在艳靡之地,看到小皇子被当成侍者带了出来,就原形毕现了!
台上,梅组的女子逐一亮相,郎君们若有喜欢的,便会让下人撒花,一时间十分热闹。
“美人真是好颜色……”
却听个浑厚的男声道:“不然岂非白上了那么久的妆?”
罗雨风:……
她深呼了一口气。
今日都是出来寻开心的,因着心情好,许多娘子都上了妆,耳力好的娘子们纷纷不满地看了过去。
人美便是美的,他偏不承认,非要说这等扫兴的话,好似上妆是什么坏事一样!
有娘子朗声问道:“不知是哪位郎君对妆面这么有研究?”
青阳瑾摆了摆锦绣折扇,冷笑着接上了话头。
“不如露个面,猜猜我的妆化了多久?”
“噗……”
众娘子畅笑起来。
只听有人叹道:“还得是青阳盛帛……”
“就该这样!一百多年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突闻一高亢的男声道:“娘子们莫气!”
娘子们朝声音来处望去,便又听另一边有位郎君喊道:“娘子们莫要同他这等小丈夫计较!”
于是众人又哄笑起来,五彩斑斓的扇子或遮于唇边,或扑在胸口,或晃向了身边的姊妹,一时间似无数蝴蝶飞舞般,好不热闹。
此时台上正有梅组比着舞剑,如飞燕游龙,英姿飒爽。
罗雨风也舒心地欣赏了起来。
不远处的那群郎君正在同庆王说笑:“……风姿绰约……”
庆王喃喃:“那是没见过县公舞刀……她们提鞋也不配。”
纪怀皓手中杯盏的水面泛起了涟漪,平着的唇角微微耷落,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46. 秋闹
青阳瑾的武功在同龄人里也是佼佼者,耳力并不差,她听到庆王言语,惊讶地看向了罗雨风,向她做口型道:“他对你也?”
罗雨风吃了口酒,并不理会,在这个方面可以说是脾气很好了。
青阳瑾摇了摇头,面露鄙夷之色。
“还得是这位王孙玩的大。”
没过一会儿,梅组就比试完了,兰组的小倌陆续进场,热沙也在其中。
女席上如何热闹自不必说,男席上能欣赏柔美男伶的更不会少,庆王那边又发出了些许议论声。
“当真如此柔媚多姿…….”
“我瞧那义宁县公带的男侍也不差……”
“他也不似这般蜂腰削背的,更像是‘竹’……”
“生成那样,还做出一副冷峻的做派,服侍得倒挺……啊!”
“哐当!”
说话之人的桌案突然被踢翻,惊诧之间抬眼望去,收脚的正是方才见过的义宁县公!
罗雨风眼睛微微眯起,俯视着他们露出了个笑容,只吐出了四个字:“诸君慎言。”
她自觉刚欺负了小皇子,把他当自己的枕边人看了,自是听不得这些混话。
她这一动作,庆王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横刀出鞘,围了上来,立即惊动了远处的官兵,一时间无数箭矢搭在了弦上,齐齐对准了她。
纪怀皓站起了身,刚准备动作,便被青阳瑾拉住了衣摆。
青阳瑾一派轻松地摇了摇头。
“无碍,等你习惯就好了。”
纪怀皓:?
罗家的护卫从他身边路过,他们挤不进那群皇家侍卫的圈子,只能像包饺子一样又围了一圈,双方皆是不明所以,僵持不下。
罗雨风还未如何,那些郎君却是吓得不轻。
他们本就是跟着庆王来见识这位县公的,也知庆王对她有几分意思,如今看她带着个颇有姿色的男侍,不敢议论她,自然是议论起那男侍来,却没想到这位县公竟真如传闻一般,一言不合便要动手,性烈至此!
有个小郎君猛地起身,气鼓鼓道:“你仗着有几分权势,竟敢当街闹事!”
罗雨风听出他是那个说小皇子像“竹”的,也不理他,只奇道:“尔等若是回到闺中,关起门来,说些男人小话,也算有几分礼数,如今这般,难道不是故意说于我听的?”
他们这群人里,不乏有些小王小公的,未必比罗雨风身份低,此时被她被说成闺中郎君,气得脸色涨红。
“你!”
另一人指着她道:“这可是在王子面前!岂容你这番放肆撒野?”
罗雨风笑了,冷言道:“哦,我踹的可是王子的桌子?”
众人闻言,看向庆王。
庆王正事不关己地摇着扇子,见他们看自己,便面色不虞道:“看本王做什么?还不给县公道歉。”
几人皆是一愣,有个识时务的先起了头,给罗雨风赔起罪来,其他人也只好跟着赔礼,只不过年轻气盛,多少不太服气。
罗雨风看着他们神色,又是嗤笑了一声。
“我瞧诸君都是有头有脸的,也该到我席上去,让诸位娘子品鉴品鉴。”
话音一落,屏风后面便传来了娘子们的失笑声。
那小郎君听了这话,气得腮帮子都颤了,别的郎君们面色也不好看,但无一人敢忤逆她与庆王。
罗雨风不等他们再开口,袍袖一甩,带出风声,转身便带着护卫走了。
席上的青阳瑾和楚斯木正在努力憋笑,连椅子都要歪了。
一旁的纪怀皓心情更是不错。
她这样见不得旁人说我,可见对我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给罗雨风斟了杯酒。
青阳瑾到底还是笑出了声来,待缓过气,又凑到了罗雨风身边。
“那个年纪小的,是杨尚书之子。”
这说的是兵部尚书杨源。
罗雨风惊讶道:“原是他?怎地同庆王混在一处?”
青阳瑾“嗐”了一声。
“傻乎乎的,人家带他玩儿他就去了。”
罗雨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台上争芳斗艳仍在继续,热沙诗文虽败了,舞得确是最好,被诸位娘子合力推上了花魁之位。
说什么文采好的人她们见多了,不稀奇,跳得美才是正经。
罗雨风听她们话里话外的,感觉倒不是好文采不如好舞技,而是处理公务都那么累了,出来玩不想太动脑子……
席间又有教坊的男伶为她们续了次酒,纪怀皓接过酒壶为罗雨风添上,手指轻轻摩挲壶把内侧。
没过一会儿,便见罗雨风饶有兴致地拿起了那个酒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纪怀皓:……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
有这样的梓君,真是半刻都不能松懈。
青阳瑾注意到了罗雨风的动作,却好似平常一般。
休风总是好奇地探索,她已习惯了。
何况……
她偷瞄了一下永益王,然后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罗雨风依旧在摆弄着那壶。
空间容量都是对的,柄把也摸过,外表并无异常。
一只小黑虫在上面爬来爬去地探索,没有任何收获。
她记得边十三郎说过,小皇子有个教坊师傅。因此,今日并不是因为小皇子撒娇才让他同自己出府的,而是刻意将他带到了教坊来。
结果并未抓到把柄……
罗雨风猜测着,线索可能是被他抹掉了,也可能是壶的花纹不同,含义也不同……
当然,也许小皇子跟教坊根本就没关系。
这世上因她想得多而白费的功夫多到了天边去,她并不觉得这样做如何麻烦,反倒是像在抓不知是否存在的老鼠,挺有趣的。
她看了眼小皇子,便见小皇子撩开了半边薄纱,眉毛微扬,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睁大了些,似是在问她“怎么了”。
罗雨风也不说话,只托着脸朝他笑,让人半点都看不透。
“竹”之魁,阿朗川不出意料地获胜了。
他看起来很是潇洒不羁,一双深邃的眼睛总像是带着情谊一般,举止表情却是异常地纯粹,反倒叫人更有好感了,连女伶们都遮着唇笑了起来。
只是,有好些郎君都骂他是浪蝶狂蜂……
罗雨风:?
阿朗川虽是有些野性,为人却很有礼的,怎么就浪蝶狂蜂了?
一旁的纪怀皓见自家梓君被阿朗川吸引了注意力,在心里默默地认同浪蝶狂蜂之论。
楚斯木骂道:“他们这是在嫉妒!”
纪怀皓:……
如此,此届花魁大选终于落下了帷幕,众位老板皆是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除了宾客之间有些小打小闹之外,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就是小打小闹的宾客身份太大了些……
教坊给民间乐师递出了请帖,闲池阁的人也收到了两张,于罗雨风而言,这就算是完美结束了。
她同好友起身往外走,却见庆王在前头顿住了脚步,明摆着实在等她。
庆王笑道:“小王可有幸与县公同行?”
罗雨风面上也带起了礼貌浅笑,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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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了楼梯。
“王子说笑了,与王子同行,是在下的荣幸。王子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跟在后面的纪怀皓头一回这么讨厌从罗雨风嘴里说出的“王子”二字。
他借着幂篱白纱的遮挡,无所顾忌地瞪着庆王。
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的庆王十分愉悦。
“那兰菊美极,虽是民间的花朵,却也有些独特的风韵……”
他说着话,不知为何,又叹了口气。
“只是看着他们,便就想到了我家那四郎,十一二岁时,还不似如今的体态,而是稚嫩非常,舞势随风,腰肢软若……啊!”
他身子一坠,又是痛苦又是震惊地看向了罗雨风。
只因罗雨风在拐角处并未转身,而是一脚踩上了转身的庆王。
“哎呀!都怪在下,脑子里只想着四郎如何如何了,王子没事吧?”
庆王:她定是故意的!
此人气性当真是古怪!自己又不是旁人,而是她夫兄,议论自家弟弟两句,竟也能惹到她?!
庆王咬着牙,半响才忍下了脾气。
这小娘子性子烈,怪不得没有哪个主家郎君能被邀到她房里,也是稀奇……
他勉强摆了摆手:“小王无碍,县公不必担心。”
罗雨风眉眼一弯,好似微笑安抚一般。
众目睽睽,侍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也只能这样,先给庆王一个教训。
她佯装惭愧道:“王子先行吧,某在后面走,免得又冲撞了。”
庆王脚背脚趾都疼得慌,也没心情跟她多相与,告辞后便先走了。
罗雨风在后面慢悠悠地晃出了阁,纪怀皓关切地问:“梓君还好么?”
罗雨风点了点头。
她能有什么不好?
她动了动脚趾头,觉得庆王那靴子颇为舒适,没有硌到她半点。
想到庆王,她又开始面无表情起来。
庆王若只是爱慕她,她没有所谓,堂堂女子,身边有几个追求者很正常。
要怪就怪他没个底线,敢觊觎自己的枕边人……
她看着庆王有些微跛的背影,倏地露出了个灿烂笑容。
“下次见,他便死了。”
纪怀皓怔了一下。
这是生气了?
难不成是为了我才生气的?
方才还为了我与庆王动了手……不是,是动了脚。
他心中竟觉得有些酸涩,又被埋在了甜滋滋的情绪里。
他轻轻拉住了罗雨风柔软的手指,然后牵进了掌心。
罗雨风手上一暖,便回头瞧他,因他戴着幂篱,便也瞧不出什么。
……可能是害怕了吧。
我为人是暴躁了一些,整日喊打喊杀的,确实容易吓到夫郎。
她的手指在纪怀皓的手心上摩挲了两下,权当安慰。
纪怀皓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一时间更加欢喜了。
欢喜不到两三息,便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若不是她以为我失身给她,才这般对我,便更好了……
在他们周围,许多人都在留意着这位在王孙公子面前闹事的义宁县公,如今见了她与侍人毫无避讳地牵手,皆是牙齿一酸。
如此腻歪!难不成这位才是县公的心头好?
他们想到那貌美的永益王真的要独守空房了,不免又是一阵惋惜……
罗雨风自是不会管他们说些什么,光明正大地牵着小皇子回家了。
反正柴秀自会告诉圣人这侍者就是小皇子,他们二人越荒唐,圣人便会越放心……
47. 秋信
待梓夫二人回到了斜眀院,罗雨风有些乏了,便要回东间休息。
纪怀皓像个无声无息的幽灵一般,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
罗雨风脚步一顿,幽幽问道:“王子往哪儿去?”
纪怀皓举止中略带了些无措,态度依旧很好。
“奴服侍梓君就寝。”
罗雨风见他这幅模样,觉得此子乖巧,又实在美丽,便又有些不清醒起来。
不行!
她回忆起今早,这被热醒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她坚定道:“我觉得伴侣之间需要保持一些距离。”
纪怀皓听到她说“伴侣”时,忍不住泄露了一丝欣喜,听到“距离”时,便又神色郁郁起来。
虽说他并未表现得很可怜,但瑰丽俊美的容貌摆在那里,哪怕只是稍微露出点不开心的情绪,都会叫人有些于心不忍。
罗雨风:……
自己刚欺负了他没多久,他在宫里过的又是那样胆战心惊的日子。
这半年来,他对自己柔情蜜意,看来多多少少是想许给自己的,可能也抱着脱离苦海的心思,结果自己却家暴了他,印子才消了没多久呢……
于是她又有些心软了……
“你家世代忠良是为了让你这辈子如此心疼男人的吗?”
青阳瑾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倏然响起。
罗雨风连忙甩了甩头。
我得清醒!
她面朝小皇子,刚张开嘴巴,便瞧见小皇子一直维持着那副神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说是波光潋滟也不为过了。
罗雨风闭了下眼睛。
不为难自己了,折个中吧!
“这样,你我一日同房,一日同床,一日分房,这样有聚有散,岂不是更好?”
纪怀皓立马抓住了漏洞,急急道:“那为何不是一日同床,一日同房,一日分房?”
昨日二人已经同床了,若按她的说法来,那便是今日就要分房睡!同房总比分房好!
罗雨风见他反驳,一双杏眼“啪”地眯了起来。
纪怀皓飞快补救。
“梓君说的甚好,怀皓十分愿意!”
罗雨风冷哼了一声,进房关上了门。
男人,当真是宠不得!
刚对他好了几天,便要讲起条件,蹬鼻子上脸了。
于是,纪怀皓靠卖里子卖面子争取到的床位,没过一日便被无情剥夺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房里。
他回房尚未更衣,从桌案前拿出了一张纸来,以笔沾墨,将一处划掉了,墨痕之下,正是一个“北”字。
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突然正坐在了椅子上,埋头写起蝇头小字。
烛光之下,“房床分”三字笔力遒劲,字迹工整,后面跟着一串儿的日期,也不知要写到何时去……
隔日,一向门无杂宾的斜明院竟然来了客人。
“娘子,兵部尚书之子杨茂请见,说是上门赔罪的。”
罗雨风笑了笑,倒也见了他。
杨茂许是被父亲教训过了,一改之前的态度,看起来很是谦卑有礼。
罗雨风笑道:“杨尚书教子有方。”
杨茂红了红脸,支支吾吾地道:“还望义宁县公莫要怪罪。”
罗雨风看他这副样子,并不像花魁选比那日讨人厌了,于是逗了他两句:“郎君可成亲了?”
杨茂即是慌乱,也是迷茫。
“没,没有。”
罗雨风手掌托着下巴看他,状似随意道:“没成亲……那是该跟着庆王玩,他娶得多,有经验。”
杨茂一听这话,更加脸热了。
昨日爹爹已给他讲了好些道理,又被阿娘劝说了许久,他便知道当庆王的跟屁虫不是什么好德行了。
“县公莫要调侃某了……”
罗雨风又是笑出了声,这才放过他。
杨茂松了口气,连忙告辞。
罗雨风待瞧不见他身影了,便也打算回去,只是刚转了一个角,就发现廊下竟还有一人。
小皇子正在坐在栏旁摆棋呢。
罗雨风面上一冷,转头问辰珠:“他在这多久了?”
辰珠回道:“杨小郎君来前便在了。”
罗雨风缓了脸色,刚想走人,就听小皇子在她身后幽幽说道:“是不是但凡乖巧点的,梓君都不讨厌?”
罗雨风失笑,并不解释,只回头看他。
“这话奇怪,谁会讨厌乖巧之人?”
小皇子放下棋,抬头瞧她,纤长的睫毛遮挡了眸光。
他略弯了些唇角,吐出了一个字。
“我。”
罗雨风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那王子也不好阻止旁人与你看法不同吧?”
闻言,小皇子又瞧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睫掩饰神色,不吭声了。
罗雨风观他好似真的不开心了,倒还有心情哄夫郎一句。
“不过王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小皇子便又抬起头来,略带期盼地望着她。
罗雨风张口:“王子是我第一个迎进门的。”
纪怀皓:……
他牙根痒了痒。
怎么?还会有第二个?
这念头一出,他就顿住了。
怎会没有第二个?
还没等他再想下去,罗雨风便又说话了。
她弯了弯眉眼,将檐下细碎的阳光盛在了眸子里。
“若是不出什么意外,也该是唯一一个。”
反正她不重欲,小皇子又那么好看,很是够了。
纪怀皓怔愣住,片刻后侧了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发出了几声闷笑。
罗雨风自觉他被哄到了,很满意自己的功力,抬腿便走了。
又没过几日,她便收到了教坊的消息——自然不是刚刚送进去的新人,而是从前的耳目。
十六道:“听闻圣人有意让成华殿下接手礼部事宜,将庆王调进户部。”
户部本来是成华殿下司掌的。
连乌金都忍不住说:“总是成华殿下收拾烂摊子,别人在一旁捡便宜。”
近几年越发看得出圣人偏心了。
罗雨风道:“约莫会说她是储君,多方历练一下也是好的。”
十六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娘子厉害,就是这样说的。”
罗雨风放下书,坐了起来:“那今后,成华便是我的顶头上司了。”
但她官职低,没什么影响。
罗雨风又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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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消息,估计再过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了。
教坊被朝廷管辖,看起来既繁华又安宁,实际上暗潮涌动,插进去的手数不胜数。
她早年放入的暗桩,最近才被接纳到某个情报组织中,对方不是大树下的几只蚂蚁,而是宅院里的老鼠,既能偷粮,也能撞翻杯盏。
因摸不到也看不清,又是在北里,故而暂称之为北影……
想要摸透北影,万万心急不得,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罗雨风问道:“昇王呢?”
边十三郎上前回话:“上次得了方耀祖的消息,便多留意了一些,虽不知昇王是否与那凶手有什么关系,但昇王确实因着职务去过襄州,据肃王旧人所言,昇王的母家有一房亲戚,也在襄州,咱们的人已经前往襄州探查细节了。”
罗雨风沉吟道:“襄州……”
那恐怕要费些时日了。
边十三郎瞧了罗雨风一眼的脸色,继续说道:“至于昇王府,也已经安置耳目了,只是还未能起到太大的作用……”
罗雨风有些不耐:“多去抓些把柄,将他身边人控制住,不用多,一两个好用的便够了。”
边十三郎为难道:“娘子所言极是,本是想从枕边人下手,没想到这昇王也不好女色……”
罗雨风睁大了眼睛。
“他也好男色?”
边十三郎:?
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他不怎么出入后宅,也不往府里抬人。”
罗雨风:……
糟糕,我纯洁无瑕的思维已经被庆王那个色胚给污染了。
“行,下去吧,万事谨慎,可以不成事,但不能坏事。”
即便是为了给肃王一个交代,也不能将整个家族陷入危险境地。
边十三郎施礼退下,十六也跟着告退了。
罗雨风躺了一会儿,倏然疑惑地看向了塌旁一动不动的身影。
只见方才未汇报一言一语的边十一娘一脸地兴致勃勃。
“谁也好男色?”
罗雨风:……
她面无表情道:“你不好男色?”
边十一娘“嘻嘻”一笑,搬了个椅子凑上前来。
“娘子莫急,我也有事回禀呢!”
罗雨风歪了歪身,将头支起来了一点。
“何事?”
“这方耀祖还算有些本事,自从将她派往洛州,不止查了许多地方卷宗,还将手探进了一些门派里……”
她俯到罗雨风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罗雨风颦起眉头,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待到下月初一,罗雨风也难得上朝,便听圣人说了成华太女的调动之事。
除此之外,圣人还提出要去秋狝,忠安郡王向来是不爱参与这些的,圣人便也不多叫她,但罗雨风这个王妃肯定是跑不掉了。
罗雨风回家后直奔书房,将辰珠也叫了进去,两个人也不知道在里面鼓弄了些什么,夜半更深都没有出来……
直到秋狝当日,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去了围场,如今接近秋收,不宜大张旗鼓,若是冬狩,人数还会多上一半儿。
然而,这五千多号人无一例外,都在暗暗地往一个方向瞟。
永益王今日没有遮面!
48. 秋狝
传言永益王貌美非常,却不知是怎样的美法?
有些站得远的,越是瞧不见他,便越是心急,五花八门地猜测起来。
“永益王婚后好像很少出府吧?”
“据闻义宁县公流连花街柳巷,永益王也从未气恼过……”
“那想来该是生得温柔贤淑……”
“那又能谈得上多貌美?依我瞧,还得是雌雄莫辨的漂亮!”
“欸,我瞧过他身量,称得上高挑,看起来也并非弱不禁风的男儿。”
“哎哎,在那呢!”
他们抻着脖子一瞧,愣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侧开了视线。
竟是俊美端庄,贵气摄人!
几人半响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上了年纪的官员喃喃道:“像……”
这一声感叹随着飘零的金黄落叶,被凉爽的秋风卷上了万里晴空。
大雁振翅,一路向南,数千骑车驾缓缓地停了下来。
罗雨风下马,同纪怀皓站在了一起,不得已承接了许多人的目光,简直是啼笑皆非。
上次小皇子在行宫时只出席了家宴,旁的外臣也没见到他。于是这一回,但凡看见他的,都忍不住往他脸上瞧,倒也不是死盯着,而是反反复复地瞄,说不清是好奇更多,还是欣赏更多。
罗雨风颇觉得好笑,也隐秘地生起了一丝“自己的人被窥视”的怪异……
幸而官员们都是有身份、知礼数的,她并不至于因此就心生不满。
况且,出门之前,小皇子也是问过她的。
从未听闻哪位许人的娘子、郎君是成日遮着面的。罗雨风并不喜这样看似自守,实则讨好主家的行径,自然是叫他不要遮了。
反正带着耳饰,已经表明了夫郎身份,不会有那不长眼的扑上来。
兵马安营扎寨,过了一番礼,四面倏地击起鼓来,震天动地,群鸟惊飞。
今年的秋狝开场了。
圣人扬言,要诸君活动活动筋骨,先拉弓比试一番。
这算是个热场活动,也几乎成了惯例,因着圣人并不参加,于是旁人就踊跃起来。
罗雨风状似不经意,实则一直在留意着一人。
今日昇王也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安静模样,侍从提醒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快三十岁的人了,眼神却单纯,听闻天生便不太聪慧,但武力过人。
罗雨风撇过了眼。
暗处都没查出什么来,明着更看不出什么了。
也亏得纪湍将他逼出了破绽……
只是如此一来,此人只会更加谨慎。
除了昇王,旁的王女王子也都到了。
唯独成华太女,依旧没有露面,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有了喜事。
她一直子嗣艰难,膝下只有一子,还是献王同她姊妹情深,过继给她的,如今有了身孕,自然仔细了些。
罗雨风不想凑秋狝的热闹,默默地往后退了退,左右一看,倒又瞧见个熟人。
此人温文尔雅,一身的书卷气,正是若家大郎若檀林,也就是楚斯木的表兄,算得上罗雨风的半个教书先生。
罗雨风同他打了个招呼。
若檀林颔首,然后将目光移向了纪怀皓,他也是头回这么清晰地见到永益王真容,却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微不可查地多看了纪怀皓一眼,只这一瞬,便被纪怀皓敏感地捕捉到了。
若檀林也坦然,恭而有礼地拜见了王子。
罗雨风在一旁介绍道:“大婚那日,请王子出宫的诗便是林兄帮忙作的。”
纪怀皓难得对着不熟悉的人露出了笑。
“这自是记得的。”
若檀林已成家做官多年了,看着严宽得体,却还留着几分文人纯真的品质,他摆了摆手,似是有些腼腆:“让王子见笑了。”
他与罗雨风又寒暄了几句,看起来也没有拉着人长谈的意思,可二人不知怎么,一言接着一言,竟十分地顺畅,别说他们了,就连纪怀皓也挑不出任何能岔开的话头。
他暗暗拽了一下罗雨风的袖子。
罗雨风:?
她将视线瞥了过去,只见小皇子神色自若,仿佛方才拽自己的不是他一般。
罗雨风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又看了小皇子一眼。
还是那般,稳如泰山。
罗雨风:……
她主动提出了告辞,说了句中原人常用的“改日拜访”。
若檀林好似愣了一瞬,又好似早有心理准备,妥帖地施了一礼。
罗雨风带着纪怀皓往后走,问他:“你方才拽我做什么?”
纪怀皓抿了抿唇。
瞧这若檀林的态度,好似对梓君有过好感,梓君未必知道此事,我若说破,那才是傻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若是吃醋,梓君当下许是会觉得好笑,过后说不准会觉得我脑子有病……
虽说他思考得极快,但时间不等人,他不得不先给出个答案。
“……我站得脚酸了。”
罗雨风:……
她沉默地看向小皇子,便见小皇子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似是给自己灌了一脑子水银,将眼神硬生生地给定住了。
他坚定道:“脚酸了。”
见证他欺骗自己全过程的罗雨风:……
她咬出了一个字:“行。”
自家夫郎装柔弱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前在竹林时他便煞有其事地说过在马车下走得累。
后来见他做“躺下再起来”的动作半点都不带喘的,便知此人张嘴就来,都是假的。
罗雨风在心中扼腕。
那个时候还未“欺负”过他,如今却是“欺负”过了,说什么也晚了。
还能怎么办?宠着吧。
她面无表情地拽过了小皇子,带着他悄摸摸地往队伍后面躲。
听小皇子嘴贫就像是听小曲,乐完也便罢了,她没忘记自己躲闲的初心。
“四郎从小便准头好,来同阿秭阿兄们一起比比吧?”
罗雨风狠狠地闭了下眼睛,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
从前同嘉瑞王一起读书的时候,便知道这人惯是个爱找事的,那时嘉瑞胆子还小些,被吓一吓就老实了,如今大了便胆肥了,觉得自己到底是个王女,没人能将她如何。
不可否认的是,她想得很对……
想扳倒一位夺嫡的亲王不难,但若是想扳倒一个闲散亲王,就需要好好地筹划借口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一位世俗意义上的闲散亲王,而是通过厘降巩固了自己价值的亲王。
可有那个功夫,经营什么不好呢?
罗雨风自然没有兴趣去对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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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越是凑上来,罗雨风便越是烦躁。
因为一只蚂蚁总想往和尚的鞋底下钻……
罗雨风腹诽:反正你资质不好,武功平平,不用上场丢人。
她正想佯装没听见,便见圣人因着嘉瑞的话注意到了他们,有腔有调地高声说道:“义宁,你可要来试试啊?”
罗雨风:……
说好的“四郎准头好”呢?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这世上就不该有什么“伴侣一体”的教化!
她从刚刚钻进的人群中费劲巴拉地挤了出来。
众人见她虽是戴了轻甲,但里面穿的却是件长袍,袖子也是不窄,一看就不是认真打猎的派头。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这袖子,抱了个礼。
“臣遵旨。”
纪怀皓见梓君已经被揪出来了,自然也跟在她身后行了礼。
罗雨风余光瞥见他,气不打一处来。
二人接过了中官呈上的弓,罗雨风许久没碰这东西,拉了一下找找感觉,随后立马放下了,绝不多使一分力气。
男子的轻笑声不远不近地传了过来,她转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庆王,此时还在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呢!
罗雨风也不理他,兀自把头转过去了。
身边阳光被人遮挡了一半,小皇子侧过了身,在她耳边说道:“梓君看我赢了他。”
他音色向来很低,此时又是在轻声耳语,罗雨风觉得痒,便歪头躲了一小下,适才抬头看他,雀跃道:“真的?”
纪怀皓唇边含笑,点了点头。
罗雨风突然变觉得这项活动有些趣味了。
锣鼓响起,众人引弓,一声令下,数箭齐发。
她却是略慢了一步。
从前,普通弓兵如果用一石的弓打侯,具备杀伤力需得在六十步以内,练得好的就算他七八十步,如今大家都有武功傍身,如果原地不动,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而今天这侯设的是百五十步,对别人而言罗雨风不清楚,反正对她而言,已经是很远了。
说白了,这侯,她看都要看不见了!只勉强能看到一小点残影晃来晃去的,这天边的小鸟都比它清楚些。
罗雨风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就像自家的蛇,是靠声音,气味和温度来获取位置的。
可侯不会动,也没声音,就是个死物,令她对外界的感知毫无用武之地。
但还有风……
打中不难,难的是不能控制自己打中哪个颜色。
若是风能再大些便好了。
她快速地放弃了瞄侯,转而看别人。
小皇子说他能赢来着……
罗雨风用余光看向了他。
修长有力的手臂拉开了弓,手指经络微微鼓起,在阳光下不是青色的,而是泛蓝泛紫,将肌肤衬得如白玉一般,弓弦绷紧,蓄势待发。
罗雨风凝了凝神,又掂量了一遍他的高度,角度,再加上一点点直觉……
她刻意摆偏了些。
直至松手的时候,她还在想,也不知道小皇子靠不靠谱……
视线中突然扬起了一缕青丝。
起风了。
罗雨风:……
好巧不巧,打的时候不起风,刚打完就起风。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弓。
看来今日运气不佳……
49. 秋猎
鼓奏,中官高唱道:“献王,白!”
罗雨风没有抬头看,耳朵却竖了起来。
献王不善武,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昇王,黄!”
罗雨风眼睫轻敛,昇王确实不是个精细的,之前与纪湍比武时便看得出来……
“庆王,朱!”
此人不重要。
“永益王,黄!”
是靶心!
罗雨风猛地看向小皇子,没等她夸句“勇武”,便听下一句来了。
“义宁县公,玄。”
罗雨风的脚尖踮了一下,惊喜道:“是玄~”
她点了点头,不愧是我,想打在边边上,就能打在边边上。
纪怀皓看着她,快活洒脱,如风如云,于是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梓君果真厉害。”
罗雨风自信道:“那是自然。”
庆王技不如人,又见他俩你来我往地说话,却谈不上愠怒,但也谈不上不喜,表情十分微妙怪异,若是是青阳瑾在这,或许还能猜出几分……
旁人看罗雨风拿了个玄还这般高兴,只以为她射箭功夫不到家,又有些小孩子心性。
圣人看似也挺满意,随意道:“吾儿都好,义宁也是豪杰。”
众人恭维了一番,便打算入林狩猎了。
本次秋狝不同以往,是依次入林,以抓阄决定顺序,如此才更有趣味,或者说,更有操作性……
身份贵重者抓到了好次序,那是天命所归,若是最后成绩不好,也可以说是运气守恒……
总归模糊了实力,侧重了运气,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解释都可以。
罗雨风感兴趣地凑了上去,一下子抓了两阄,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纪怀皓。
纪怀皓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问:“王子怎么不抓?”
负责拿阄的中官突然愣住。
合着您方才拿了俩,不是给王子抓的?
“这……”
罗雨风“哦”了一声,将其中一个阄抛出了一条弧线,中官连忙去接。
“我不小心拿多了。”
中官闻声去看,便见这轻袖软甲的小娘子已经转身走了。
罗雨风与纪怀皓擦身而过,用眼神催促了他一下。
纪怀皓只能满腹狐疑地去了。
他前脚刚走,庆王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凑到了罗雨风身边,彬彬有礼地问:“县公打算往哪边去?”
罗雨风见是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往那池边去。”
庆王微微抬起下颏,眼眸转动了一下,唇边含笑,也不再说话了,转身去领了自己的人马。
纪怀皓抓阄回来,正瞧见了庆王的背影。
梓君的爱慕者太多怎么办?
他脑海里闪过了几个血腥的念头,就像人人都有过的胡思乱想,没有实际意义。
直到意识抵达,告诉他:没了这些人,也还会有别人。
除非将罗雨风……
他只想象了一下,便出了神,琐碎的念头形成了一个个的画面,他唇角缓缓下撇,眼神倏地慌了。
那洒脱的笑容再也寻不到了。
“四郎?”
纪怀皓回过神,便见罗雨风对他招了招手。
他抿了抿唇,走向了那人。
罗雨风朝着他摊开了掌心。
纪怀皓低头看了看,垂下的睫毛颤了一下,身子一弯,将下巴放了上去。
罗雨风:?
她“唰”地一下撤下了手。
纪怀皓的脑袋稳了一瞬,适才支撑不住似地点了一下,正巧看见白皙的指尖夺走了他手里的阄。
他挺直了腰身,再抬起头时,脸上笑微微的,不见丝毫狼狈。
梓君好像喜欢笨的……
笨可以,丑可不行。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
惯爱耍些小机灵。
她低头看阄。
嚯!
竟颇为靠前,是个“貳”字!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真是看一眼都多余,直接塞到了纪怀皓手里。
纪怀皓拿起来看。
……不是倒数第一也差不多了。
罗雨风探了探头,想看看谁是第一位,只见庆王仰着头站在了最前头。
罗雨风:……
有内幕吧?
庆王若是在这种暗搓搓的地方争头名,她可半点都不奇怪……
庆王领着人马进林时,还回头对他们笑了一笑。
罗雨风没有回应,也未佯装没看见,只是淡淡地看了看,颇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非要说的话,不太像是在看人,倒有些像是在看普普通通的草木。
待庆王进去后,罗雨风便对纪怀皓扬了扬他抓的阄。
“我们兵分两路,我先走。”
纪怀皓没有说话,罗雨风转头看他,便见他表情看着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矜贵的小皇子,眼神却颇有些执拗。
倒有些像自己“调戏”维康柴秀时他不愿下车的样子。
罗雨风轻笑了一声,并不像那时一样发脾气,只温声道:“我们也比,你若能找到我,便算你赢。”
纪怀皓的眼睫略低了低,张口问道:“那赏什么?”
罗雨风故作神秘道:“什么都赏。”
纪怀皓看着她,似有几分怀疑,最后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向来有主意。
“……万事小心。”
这话说完,纪怀皓便有些哑然。
她若不算万事小心,这世上便没人称得上万事小心了。
罗雨风倒也心领,觉得他也算是说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她转身欲先行一步,衣摆轻轻扫过了纪怀皓的小臂,好像在说“知道了”。
罗雨风带了人马入林,目的地很明确——池边。
马匹在林中跑了没多久,罗雨风就察觉空气变得湿了些,前方有只队伍正在慢悠悠地走着,更远处是一片波光涟漪的池塘。
罗雨风依旧维持着我行我素的速度,待骑到那队伍的前方,才调转了方向,马儿扬起头颅,顺滑的鬃毛也跟着荡了荡,衬得马背上的人更加意气风发了。
她冲那队伍之首喊道:“下官准头不好,要近追猎物才行,王子敢随我来?”
庆王低头一笑,朝背后的随从抬手示意,催马跟上了她。
二人骑马在前,后面的人得了庆王的意思,不敢紧跟,但谁也不敢跟丢,于是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罗雨风找了块空地,纵身下马,看向庆王。
“某箭术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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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不过王子,我们比比拳脚如何?”
闻言,庆王似是想到了什么,很是高兴的样子,也翻身下了马。
“若是小王赢了,县公待如何?”
罗雨风笑了一下,眼睫往下垂了一瞬,竟是故技重施道:“什么都行。”
只是同样的话说出口,给人都感觉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庆王察觉出了几分挑衅,顷了倾嘴角。
他一边走向罗雨风,一边单手卸了弓,扔在了地上。
靴尖碾过土地,带起了尘烟,倏地冲了出去。
罗雨风没有等待,而是倾身相迎,直至敌手临到眼前,她却侧过了身,抬掌拍歪了那带风的拳头,顺着力道就要滑到庆王左方。
庆王换腿去抓,又被她转势防住,两人贴身过了几招,拳脚相撞,式式破风。
罗雨风滑不溜手,又颇爱打歪对手的力势,庆王被她引出了火气,短距急发,一记崩拳打向了她的腹部。
罗雨风向来手快,抬掌侧推,卸掉了几分力道,可似乎并没有完全格挡下来。
“唰!”
罗雨风整个人都被气劲推飞了出去,直到一腿勉强后撤,才止了退势。
她将手伸向了一旁的树干,帮助自己稳住了身形。
庆王脸上立即浮起了得意之色,然后愣了愣,皱起眉来。
罗雨风没有认输,也未再攻回来,而是缓缓地蹲了下去去,因她弯着腰,庆王也难见她的表情。
他方才击中之时,便知道这一击与先前被拍歪的感觉不同,是真真正正地打出去了,但对方也将他推歪了一些,只不过因为距离太近,没有彻底躲过,应该问题不大才是……
远处的卫兵们隐隐骚动,也察觉到了这边情况不对。
“驾!”
一批人马突然赶到,那领头之人并未减速,只一息便到了罗雨风身侧。
此人纵身跨下了马鞍,踏着马蹬向后飞跃而下,独留那马儿往前冲了好一段,迟迟止不住势头。
一只手扶住了罗雨风,沉着的声音比平日急了许多。
“梓君怎么了?”
罗雨风并未言语,她只咬着下唇,面色苍白,鬓发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直沿进了领口。
纪怀皓第一次见到活人的脸这般地没有血色,看她攥着拳,掌根死死地抵着小腹,手臂也微微地颤抖着,便好似有根粗棍子从自己心头杵了进去。
他脑子一懵,将人横抱了起来。
罗雨风伸了伸手,主动揽上了他的脖颈,让他略微松了口气。
还有意识,也还能动,应当不会有事的……
他收回了环在罗雨风背上的那只手,只留单手抱着她,然后抓鞍上马。
待庆王回过神来,二人早已策马奔向林外了。
他方才也看到了罗雨风鬼一般的脸色,心里吓得不行,赶紧带着人跟了上去。
大帐外,太医们见永益王怀里抱着个人,满脸地神色焦灼,立即迎了上去。
他们引着王子将人抱上了床,见此人竟是义宁县公,连忙围着她查看起来。
纪怀皓此时才清醒了几分,听到帐外有声音,便知庆王也跟来了。
他唇角落下,颌边鼓起,一把撩起了帐帘。
庆王见到他,好似要张嘴说些什么,他却半点都不想听,一拳挥了出去。
50. 秋收
庆王:?!
纪怀皓突然发难,庆王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侧脸躲了躲,却还是被打在了颧骨上,连带着鼻子也是又酸又辣又麻。
他怎变得如此暴力?!
这人平日虽不是逆来顺受,但也从未有过出格的时候,怎么许了人反倒变得暴躁起来!
莫不是这么快便随了他家梓君!
庆王还没缓过来,就见一名太医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不好了!王妃小产了!”
庆王:??
纪怀皓:???
我什么时候被偷的家?
他因为万分震惊,扭头又是给了庆王肚子一拳!
不管三七二十一,趁对方也没反应过来,先打了再说。
“啊!”
庆王正中一击,下意识摆出了防御姿态,忍着疼倒退七八步。
接连挨打,再圆滑的人也要暴怒了,他捂着腹部愤愤抬头,没成想自身的气势反倒一弱。
纪怀皓正瞪着他,那眼神充满怨怼,十分符合一名刚失去孩子的父亲形象,震得庆王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怀皓又看了他片刻,适才甩袍走了。
庆王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松懈,立马疼弯了腰。
他肠胃转筋,一股血腥气直往上涌,竟是生生溢出了一口血来!
“这是怎么了?!”
此时众人听到风声赶了过来,正瞧见庆王在吐血。
贵妃大惊失色,连忙上来搀扶他。
圣人寒着脸问:“怎么回事?”
宦官连忙上前解释:“听闻庆王和义宁县公比试,庆王误伤了县公,县公现下暗产,流血不止,永益王一时气愤,打了庆王……”
众人:……
什么跟什么,比试了,误伤了,暗产了???
听着前面,还有事不关己的人在凑热闹,听到后面,没有一个人是好脸色的。
他们齐齐望向圣人。
圣人希望义宁能有子嗣,明眼人都知道!
以及,万一义宁真的出了什么事,宠爱独女的忠安郡王会作何反应?
他们想了想忠安郡王那伟岸的身影……
不敢设想!
圣人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瞪着庆王。
这下贵妃也不便再说什么了,朝身边女使悄悄摆了摆手,让人带庆王下去,找御医看护。
“哐当!”
贵妃吓得浑身都震了一下,闻声望了过去。
圣人倏然掀翻了桌子,指着她阴鸷骂道:“义宁还未脱险,你要他到哪里去?!”
贵妃连忙跪了下去,牡丹金钗上的掐丝花蕊也跟着颤了颤。
众人也纷纷下跪,齐声道:“陛下息怒。”
万籁俱静之际,只有一人款款站了出来,温声说道:“爹爹,女儿进去看看吧。”
有人如释重负。
还好献王今日也在……
圣人喘了声粗气,朝她摆了摆手。
献王颔首,转身朝帐篷去了,侍卫掀开帐帘,迎面就是一股血气,她脸色微变,顿感不妙。
“如何了?”
御医见到她,恭敬地回道:“血已止住了,但王妃依旧十分虚弱。”
献王缓缓松了口气。
“人没事便好……”
御医补充道:“王妃伤得重,现下很难说有没有损害根本……但有内力护体,若是好生休养,应当是能恢复的。”
献王心里有了数,转身出去禀告了。
圣人听了,也缓了缓脸色,但依旧很是难看。
献王想了想,对众人说道:“诸位都别站在此处了,义宁虽脱险了,但还需要静养。”
她又同圣人说:“爹爹,先回去歇息吧,御医都在,县公又是女子,你也不方便看望的,女儿留下就行了。”
圣人抬头看了看这个妥帖懂事的女儿,叹了浊气,起身带着众人离去了。
再过了好一阵子,纪怀皓才同太医们一起出来,面色冷峻非常。
献王起身迎了上去。
纪怀皓:“阿秭,且先回吧。”
献王张了张嘴,犹豫地道:“我知你心中难过,你三兄不懂事,爹爹会罚他的,你也要开导你梓君,莫要留下心结。”
她顿了顿:“别怪阿秭多言,要好好同你阿家解释……”
纪怀皓看向献王,他这位皇姊姊,是出了名的温良敦厚,善解人意……
但他心里清楚,献王不过是明哲保身,遇事要么是不说话,要么是说好话。
他明白献王的意思,忠安郡王是出了名的护女儿,此事若是处理不当,恐令君臣生出嫌隙,皆是对谁都不好。
纪怀皓点头。
“阿秭放心。”
献王这才算安了点心,面带愁容地同他告辞了。
纪怀皓转身回到帐内,便见罗雨风穿着新衣侧坐在榻沿儿,腿上放了一盘干果,正悠闲地吃着。
一旁的乌金在替她重新铺床。
纪怀皓:…
太医刚出去了这么一会儿,她就已恢复几分血色了。
纪怀皓静了片刻,亲眼看着这一幕,才真正地生出了失而复得之感。
他坐到罗雨风身后,轻轻伸手,将人环进了臂弯里。
正嚼着东西的罗雨风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眨了眨眼,轻声宽慰道:“没事儿……”
纪怀皓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略有些低哑:“疼吗?”
罗雨风摇了摇头:“不疼阿。”
说完还挑捡了颗果子进嘴。
谁知纪怀皓又问道:“一点都不疼吗?”
罗雨风笑了。
“接他一拳时,多少疼了一下呀。”
那是皮肉疼,对武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也就比她在上元时踹怀皓的那脚重上一些。
更何况,她功法特殊,恢复得快,肿都不会肿的。
纪怀皓便不再言语了。
他心里想说“今后莫要这样了”,又怎样都说不出口。
她本就小心,自是不用嘱咐的,又总是有万全的把握,我怎好没有根据地阻挠她行事……
谁知罗雨风靠在他怀里,咽了咽嘴里的食物,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以后我尽量不让你太担心。”
闻言,纪怀皓闷笑了一下。
这保证做的非常谨慎,加了“尽量”和“太”,可以说是十分没有含金量了。
她在照顾我的情绪,却又不失自己,真是好聪明的人……
虽说她不喜圣人催她生子,但若不是庆王对自己几番挑衅,她也不会动手吧……
纪怀皓忽地回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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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曾在花魁大比上说过“下次见,他便死了”。
知道她从来不下没谱的狠话,但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死”法……
主家娘子用暗产来谋害人,果真是爱走偏道。
罗雨风其实也未曾想过什么偏不偏门,黑仞白仞,能杀人就是好仞。
如此一来,庆王要受罚,他在户部新上任,难以立威,就算他有夺嫡心思,没了忠安郡王的支持也都难了。
罗雨风自己呢,让圣人宠爱的儿子撞没了身孕,圣人要是再催她生子,也会令世人不齿。
母亲再表现得大度些,名声也会更好。
还能报复了贵妃刺杀之仇。
以及……她之后的谋划。
一箭五雕。
她只觉得是自己看不惯庆王,又有别的好处,便做了,倒也未觉得如此行径就是对小皇子有多好了,只当是自己起意,自己做事罢了,因此而让他担心,反倒有些尴尬。
纪怀皓自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如今思绪已经飞奔到云端去了。
她是为了我,才费这个心力,受这份委屈的。如今跟世人说了这个谎,今后就要用别的谎去圆……她那么怕麻烦的一个人。
她确实是以为我失身给她了,但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个才对我这般好吧?
我们成亲已快半年了,她又爱同我玩闹,多少还是心里有我的。
何况我确实是想失身给她的,那就当我已经失身给她了吧,这又没什么区别……
她也不记得酒后做过什么了,至今还不知道我手脱臼过,我也不是女子,身上没个凭证……
便在精神上失身给她吧,嗯,精神失身……
为了理所应当地享受罗雨风对枕边人的好,怀皓完美地自洽了。
他低头看罗雨风,目下一片柔和,似能洇出水汽来,温声说道:“梓君待我真好。”
颇像个洞房第二日的小夫郎。
他说话时离得太近,音色又是那般的好听,罗雨风痒痒地缩了下耳朵,只接了句“你感恩就好”,便继续抓果子去了。
纪怀皓微微笑着,却还没将话问完。
“那梓君多久能恢复?”
罗雨风小声道:“不急,再装两日……”
此事涉及功法,她不太想提。
她的功法有个很玄很不低调的名字,叫作“回天”。
不过现在功法太多,已经不拘泥“拳、掌、刀、剑”之类了,“神功、大法”遍地都是,连“灭世”这种离谱的前缀都有,所以她回个天也算不得什么吧。
这个“天”自然不是天庭的“天”,而是“回天乏力”的“天”,由此可见此功法十分善于力挽狂澜——在身体方面。
因为它“回”的不是别的,而是气血。
气血一旦充盈,最是利于修炼内力,这也是她年纪轻轻能登上天枢境的原因。
换言之,到了她这个境界,是能通过功法掌控气血的。
接庆王那拳时,她把“营、卫”两气散了出去,使身体失了滋养,自然看着虚弱。
待出了林子,又把血散出去,在太医眼里就是见了血。
女子怀胎本就与气血脱不了干系,故而把脉也是滑脉。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同辰珠查看了许多书籍,学了个七七八八,果真糊弄了过去。
51. 秋暝
纪怀皓并不知道罗雨风的功法,听她小声地说还要再装几日,更加心疼了,低下头去看她。
这人腮帮子正一鼓一鼓的,十分可爱,像是刚委屈了自己,就要疯狂找补回来似的。
纪怀皓忍不住在她耳边贴了两下,轻声问她:“怀皓找到梓君了,可还能讨赏?”
罗雨风这次既没缩,也没躲,适应能力颇强。
夫郎在温柔小意,她自然接受良好!
她十分淡定地说话,莫名地显出了几分霸气。
“想要什么?”
纪怀皓眼眸深邃,细细看去,竟能瞧出几分痴意。
“还没想好,要梓君欠着才行……”
罗雨风因着姿势,未能瞧见他的表情,闻言也不在意,点点头就应下了。
当晚,小皇子跟她歇在了同一个帐子里,如今不是在家,又情况特殊,同帐也是合情合理,但他还提出与自己同床……
罗雨风本就因惹他担心而不好意思,这种情绪很没有道理,但她下意识地没有深想,将此事答应了下来,只让他自己铐好,就盖被歇下了。
林外的夜晚不算安静,虫鸟啾鸣之中,时而伴着几声猛兽吼叫。
纪怀皓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喊道:“娘子胎动了!”
他瞬间惊醒,摸向一旁。
没有人!
他心下一沉,帐外的火光晃动,慌乱纷杂。
纪怀皓并未犹豫,起身出了帐,打眼便瞧见婢女们正在不远处说话。
“娘子羊水破了!”
“怎么会,还没到日子……”
“产婆呢?”
“一时间哪有这么快到!”
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将盆里的水溅在了他的身上。
“呀!”
那宫女吓了一跳,连忙去看他:“你……劳烦郎君让让。”
纪怀皓让了一步,宫女慌忙地奔走而去,他看向了那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可还未走多远,便倏然顿住了。
……我得去寻休风。
他皱着眉,左右观察了一番,却因熟悉的面孔愣了愣。
那婢女急道:“快唤人去寻圣人!”
他渐渐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好似无波的潭水。
我在梦里。
他刚想挣扎着抽离,便见那宫女将附近的帐帘掀开了。
帐内的光线映在了他的脸上,幽深的瞳孔骤缩。
里面正在忙碌的婢女们竟然戴着黑色的布帽和长长的银链,压根就不是宫中的款式。
身体突然不受控制起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进了帐去。
那帐在他意识无法捕捉的间隙变成了一个古朴的房间。
屋子正中央站着位年轻的郎君,正在无措地看着人们奔走向里面的床榻。
“嗯……”
帷帐内传来了女子的呻吟声。
“三娘子用力!”
“我……没力气……”
她身边守着一位年轻娘子,戴着孔雀日月纹的胸饰背饰,端正地坐在床边。
还有位帽上装饰着凤凰银饰的大娘子正在用内力助她运气,这大娘子沉吟片刻,决绝道:“有些久了,去子留母。”
产婆快速言语道:“虽是盘骨偏小了点,但胎儿都露头了,看着也不大。”
又转去看床上的人:“三娘子已做得很好了,再坚持坚持……”
那端庄的年轻娘子突然高声怒斥。
“我妹妹身子不好!同旁的主家娘子不一样!”
产婆被吓了一跳。
她也是知晓此事的,心绪还算镇定,转过头去,叫医师过来助产。
“阿娘,阿秭……她又不……很偏……还小……没添麻烦……”
床上那女子的声音,是纪怀皓在众位娘娘、宫女和伶人身边,都未曾听过的柔弱软棉。
年轻娘子依旧端正地坐着,声音却异常地颤抖:“我知,她是个好孩子……你且要振作。”
医师过来施针,有人手里拿着剪和刀,又拿了些纪怀皓不认识的器具,形状像是两把小铲子。
年轻娘子接过了碗汤药,低头去看,却见水面正在不断地颤抖,她果断地将碗递给一名医师,换她来喂。
“啊……”
娘子心疼地抓着妹妹的手,床边人影忙忙碌碌,遮得烛光七零八碎。
“切开了……”
“位置正了,牵引上。”
“能拉动。”
“子藏缩动了,三娘子也要用力!”
“嗯……”
“三娘子做的很好,很快便结束了,再等一次,这次一定要用力!”
“啊……”
“出来了!”
“已出来了!”
“……三娘子脉搏不对……”
那柔弱的声音被夹杂在众人的言语里,却依旧让纪怀皓清晰可闻。
“阿娘,阿秭……二郎……”
大娘子急道:“三娘莫睡,睁开眼看看你孩儿……”
“三娘!三娘醒醒!”
年轻娘子终于塌下了脊背,恸哭着喊道:“你二姊姊是替你走的,她还未归,你要她听你死讯吗?!”
有人忙道:“孩子先抱走,杨郎快来!”
“三娘……三娘子……”
抱走婴儿的婢女路过了纪怀皓,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孩子,脸红红小小的,不哭不闹,被襁褓遮住,看不分明。
他本要再看看的,却又被推着往前走,同屋里那郎君一样,奔向了床边。
众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了床上的女子,弯眉杏眼,苍白如纸,失神地看着他,她穿着轻甲长袍,下身裙摆已被鲜血染尽了……
纪怀皓的脑子“嗡”地轰鸣起来,他呼吸急促,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能听见那郎君在唤,声音清晰得好似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一样,顺着骨肉震入耳膜。
“梓君!”
“梓君醒醒,梓君快醒醒……”
“梓君别这样……莫要睡了!快醒醒……”
“醒醒——”
“醒醒……王子…….”
“王子?怀皓?”
“你怎么又做梦?”
纪怀皓被人捏住了脸蛋,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想睁开眼睛,却很沉重,怎么也睁不开,就在他挣扎之际,眼皮倏地被人扒开了。
正好大眼对小眼……
眼前的罗雨风眯着眼睛,一脸的不爽快。
纪怀皓扯了扯唇角,开了口。
“吵醒梓君了……”
罗雨风见他满头冷汗,又是一副小心讨好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不好太同夫郎发脾气,于是也不与他计较了。
她呼了口气,躺回了床上。
纪怀皓却还在看着她,几乎移不开眼。
梦里那女子的面容与现实渐渐重合……
突然,这女子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你方才喊我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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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让我醒醒!”
她愤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到底是没有隐忍,直接将气撒了出去。
纪怀皓一愣,不由得笑了。
许是自己也跟着梦里那郎君一起喊了……
他知道罗雨风折腾了一日定是累的,自然也不想吵醒她,愧疚地道歉:“是怀皓错了,梓君莫气。”
罗雨风还是不解气,隔着被子狠狠锤了他一拳。
奈何受了白日里的影响,尚且体虚,骤然惊醒后更加没有气力,虽说这拳头较常人而言,依旧是有威力的,但比起她自己往日的力气,简直称得上是软绵绵了。
她顿时脸色一变,更气了!
察颜观色的纪怀皓:!
他憋住笑意,想了一下。
罗雨风见他支起了身,然后握起自己的手,探进被子,放在了他的腹部之上。
掌根被他带着一点点地施力按压,罗雨风意识到,那是他的软肋。
便听他隐忍着疼痛,轻声道:“梓君莫气了。”
罗雨风眸色一暗,指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无意间摸到了其他肋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回过了神。
“你……”
她突然评价:“你骨架好大。”
纪怀皓:?
他笑得颤了颤肩膀。
他虽是未足十月出生的,却没有哪里比旁人虚弱。
反倒是罗雨风,虽然比大部分女子高挑,骨态却很纤细,二者自然比不得。
说到骨态,怀纪皓又不自觉地想起梦里那个难产的娘子来……笑意敛起,失起神来。
罗雨风看不见他此时的神色,只听见他方才笑了,气得不打一出来,手从纪怀皓已经卸了力气的掌中抽出,又锤了他一下。
纪怀皓:“哼……”
这下没隔着被,倒真是发挥了平日里八成的功力,有些疼了。
罗雨风:!
解气!
她将人推翻回了床上,使他躺平,还把他的双手摆在了肋骨上,让他自己给自己疗伤。
纪怀皓又发出了一阵闷笑。
罗雨风解过气,也不甚在意夫郎笑不笑了,她没有平躺回去,反倒是侧过身,在纪怀皓的枕头上吹了三下,然后又抹擦了三下,最后手法粗糙地托起了他的头,将枕头翻了个面,重新塞回他头底下。
纪怀皓:?
他看向罗雨风,便见罗雨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平躺回去,而是直接就着这个姿势侧倒了下去,眼皮一闭。
累了……
等等,还有一样事。
她眼睛实在是翻不开,勉强抬起了胳膊在纪怀皓的胸口轻轻拍了拍。
她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夜梦不详,化为吉祥……”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夜里,说话的人已经会到周公了。
纪怀皓本是下意识地想笑,却又有些怔怔地,突然惊讶地发现,她的每个动作好像都能化作清风,一缕一缕地将自己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卷走……
他眼睫轻轻垂了一下,眸底微微地波动着,似海水因月亮而起了潮汐一般。
翌日,罗雨风愉悦地在帐里吃喝玩乐。太医来了,她便躺回去装一装,做出一副不想吃药,也不想见人的样子,只说想要回府。
出了这档子事,圣人也没心情再狩猎,听闻她这么说,便派人劝她静养,承诺过几日就带众人打道回京。
除此之外,圣人还派了快马赶回京城,欲意将此事提前告知忠安郡王……
52. 秋宫
忠安郡王在家门口听着圣人遣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
哦,比试了。
嗯?误伤了?
什么!暗产了???
且不说休风尚不想有子,那庆王小子能不能打到休风都是两说,更别提打伤她了啊!
忠安郡王微皱的眉头越来越紧,极尽毕生之所能酝酿出了几分温怒的样子。
传话的中官揣揣不安,唯恐忠安郡王一刀砍了他祭旗。
幸而忠安郡王的举止还维持着几分理智,仿佛在京城学习到的礼数就是这头猛兽的枷锁。
中官匆匆告辞,一步也不敢慢,直到出了忠安郡王传说中的射程之外,才劫后重生。
然而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出了虎窝,还要连忙奔赴龙穴。
他又是快马加鞭地回禀了圣人。
圣人沉吟片刻,觉得大将军的反应尚可,若是半分不气反倒不正常。
如此,罗雨风平安无事地回了家,立即闭门谢客了,只有流水一般从宫里送来的补品才能勉强敲开她的院门。
——承香殿
“啪——!”
杯盏碎在了地上,茶水四溅。
跪在地上的宫女、中官们被吓得伏了伏身。
庆王嗫嚅了两下,没有开口。
“咔嚓——!”
庆王终于叹了口气。
“阿姨!”
贵妃反手将桌上的小扇摔到了他身上。
“此女毒蝎心肠!心狠手辣!世上那么多女子,什么样的你得不到,偏偏与她厮混!”
庆王被扇子摔了一下,倒也没觉得如何,他阿姨虽有些脾气,却没什么力气。
到底是深宫女子,最常作骂人的话,便是“蛇蝎心肠”了。
想到这,他便隐隐有了些不耐。
“阿姨未亲眼见到,那义宁面色惨白,汗如雨下,血流不止,况且那么多太医都在看着,她便是有心作假,也串通不了这么多人。”
一向娇柔的贵妃怒骂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只知道没有这么巧的事!”
庆王轻声咳了咳,他被纪怀皓打了一拳,尚未痊愈,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可我并未如何得罪过义宁,不过是些你情我愿的事罢了。那忠安郡王向来是个不站队的……”
说到这,庆王皱了皱眉:“莫非她已与成华……”
贵妃冷笑。
“你倒是心善,眼中净是良人。如今被损害的又不知是谁?”
冷不丁遭此变故,庆王何尝不恼火?
许是气血上涌,他又以拳遮唇,咳了几下。
贵妃瞥了他一眼,皱眉道:“罢了……你且下去歇息,此事交由我办。”
她唤着宫女:“垂桃。”
“奴婢在。”
“给我梳妆打扮。”
庆王起身,犹豫道:“阿姨……”
贵妃摆了摆手。
“去吧……”
庆王只好点了点头,行礼退下了。
垂桃扶着贵妃往内室走去,坐在了梳妆台前。
“娘子打算如何?”
贵妃将绛红色的簪花摘了,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颇为纯善,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拿义宁没办法,拿他还没办法么?”
清思殿内,琴音袅袅,如云兴起,如雪飘飞。
内侍监兆合轻声通报道:“大家,贵妃请见。”
圣人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并未言语。
兆合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中官便悄悄出去了。
没一会儿,便见贵妃入了殿,一身浅色襦裙,头戴星星白花,肤若凝脂,唇眼泛红,跪在御前,我见犹怜。
圣人并未如何瞧她,只顾着看手中的奏折,跟着琴声微微点头。
贵妃也未敢抬头,只柔声说:“陛下……三郎已知道错了。”
她已快到不惑之年,声音却依旧像位年轻娘子,如呢喃软语,温情脉脉。
见圣人依旧无言,她捏了捏衣料,说道:“妾也知错了……”
圣人哼笑了一声,问道:“你?”
然后接过一盏茶,慢悠悠地吃了一口。
“你何错之有阿?”
便见贵妃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了两下,裙摆上忽地晕开了一滴液体,她急急用手遮掩了一下,不料又有一滴打在了她的手背上,激得她一颤。
“当。”
圣人把茶盏一放,贵妃便被吓得抬起头来,脸上赫然挂着莹莹泪珠。
圣人皱眉:“你哭什么?”
贵妃连忙低头,擦了擦脸颊,支吾道:“妾……妾只觉得……”
“嗯?”
贵妃似是忍不住了,又抽咽了几下,竟然说道:“只觉得倒霉!”
“你!”
圣人呼了口粗气,伸手指了她半天。
贵妃委屈地撇了下嘴,似又觉得这样小家子气,连忙忍住了,她支起身子,跪行了几步,将手搭在圣人衣摆上,抬眼看他。
“陛下莫气了……三郎不懂得避嫌,是妾平日里教得不好,如今犯下这样的错事……”
圣人“哼”了一声。
“亏你还总念叨着义宁的肚子,如今像什么样子?”
贵妃面露哀伤,喃声道:“未曾想宫中派人去时都没有,偏偏此时有了,又偏偏斗什么武……”
“嗯……”
圣人压了压唇,神色晦暗。
“兆合。”
兆合连忙应声:“奴在。”
“把人叫来。”
兆合只思忖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哎!”
“等等。将永益王也唤回来,还有他身边的……”
兆合接道:“柴秀,奴婢这就去办。”
兆合暗中朝琴师们摆了摆手,她们便也跟着悄声退出去了。
贵妃面带疑惑,柔声问道:“陛下?”
圣人摆了摆手,言道:“行了,平身吧。待会儿在孩子面前,不要那副姿态。”
贵妃连忙理了理衣裳,起身时缓缓的,似是身子都跪麻了。
圣人评道:“娇气!”
贵妃露出个苦笑:“妾……年纪大了。”
但样子却不曾如何见老,甚至风韵更盛。
圣人“嗯”了一声,语气也不如何重了:“练功不仔细,只顾护养你这身皮囊。”
“有陛下在,妾又无需身子骨多好……”
圣人未再言语,只看起奏折来,贵妃便坐在一旁研墨。
“大家,御医和彤史中官都到了。”
兆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嗯,带进来。”
没一会儿,地上就跪了个两个人,纷纷叩拜。
圣人问道:“义宁有身孕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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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愣了愣,回话道:“回陛下,胎儿太小,应还不足两月。”
兆合俯身,问彤史道:“可还记得王子与县公最后一次同房是哪日?”
彤史中官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娘子、侍监的话,直至奴等回宫前夜,都还有……”
贵妃仿佛刚缓过神,轻声提醒道:“那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兆合赔笑道:“瞧奴婢忘了,还是娘子仔细。”
他又回头问彤史:“可还频繁?”
此事回宫时便已禀告过了,彤史中官又细细答了一遍。
“起初还不太有,许是奴婢们看着,王妃不自在,但没过几日,便浓情蜜意了,一旬里,有一半是歇在一处的。”
“嗯……”
圣人点了点头。
贵妃在旁轻声询问:“那县公入月是哪一日?”
彤史中官也回了话。
兆合“呦”了一声,对圣人道:“巧了,若来得准,约莫该是小产的前几日。”
贵妃连忙看向圣人:“难道还未足月?”
圣人眉宇间的纹路更深了。
此时有个中官进来传话,兆合对圣人道:“陛下,永益王到了。”
“嗯,叫进来。”
纪怀皓带着柴秀从殿在转进来,依旧是一副翩翩风姿,他请安叩拜,抬起头时,显露出了一丝疲态。
圣人淡淡问道:“义宁如何了?”
纪怀皓:“回陛下,梓君精神不济,尚在静养。”
圣人盯着他,唇角看起来更深了。
“你是如何看顾的?梓君有孕,你竟不知?”
纪怀皓低下眉眼,再次叩拜。
“儿知错。梓君入月晚了几日,偶有腹胀,也认为常态,并非是梓君粗心大意,望陛下明鉴。”
贵妃挑眉:“这么说来,竟真是不足月了?”
她看向御医,缓缓问道:“既不足月……你可能确定,县公就是小产?”
御医已听出来龙去脉了,连忙回话:“这女子受孕与月事脱不开干系,虽说月事前后都难受孕,但也难打包票。只因这月事并非一成不变,或提前,或推迟,或长,或短,都是有的,虽然算来是不足月,但并未差出几日。县公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若无意外,近日也能号出喜脉了。”
他一口气说得太多,但又不敢停顿,只咽了咽,便继续解释,语速也越来越快。
“这小产失血,脉象便会发生变化,但一时间并不能恢复无孕时的状态,当然这脉象还是以浮脉为主……”
眼见圣人开始不耐了,御医擦了擦额头冷汗。
却听一道平稳的声音响起:“陛下,梓君若非有孕,何至于受累到如此地步……三兄与她也只是正常切磋。”
御医连声道:“正是,正是如此。”
贵妃急道:“莫不是癸水?”
御医连连摆手:“不不,这有孕时失血和无孕时失血,还是有差别的。”
贵妃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又倏然意识到圣人已然十分不耐了,她清明起来,连忙道:“如此……”
她话音一顿,蹙着秀眉看向了圣人:“才不足一月便没了,也太过可惜。”
她眸光一动,接着道:“但这月份小,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想来,应当不会太损耗身子……”
谁知圣人沉吟半响,对她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53. 秋论
贵妃被勒令退下,还有些呆愣。
“阿……妾遵旨。”
待她走了,殿上静了片刻,才又响起声音
“日后,义宁可还能有孕?”
御医思忖着回话:“这……好好修养,应当没什么问题。”
圣人不耐地挥了下袖摆,看向纪怀皓。
“你可听清了?”
纪怀皓忍住了神色。
“儿听清了。”
圣人道:“既能生育,不是你的,便会是旁人的。”
“儿明白。”
兆合摆摆手,示意御医和彤史随他退下。就此,只留纪怀皓和柴秀两人跪在御前。
“你,说,他们二人感情如何?”
柴秀明白圣人问得只能是他了,于是恭敬地回道:“回陛下,阿郎与县公感情甚好,形影不离,甚至……”
他小心翼翼地说:“甚至去乐坊时,也是一起的。”
圣人明白过来,嗤笑了一声,戏谑道:“你倒是个痴情种。”
纪怀皓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陛下令儿同梓君行琴瑟之好,儿不敢不从。”
却听圣人沉声道:“莫不是一心扑在了女人身上?”
纪怀皓:……
一心扑在女人身上怎么了?这不就是你给我安排的正事?
纪怀皓已经被男德夫德浸透了,跟这当家做主的爹半点都聊不来,只觉得他脑子不正常。
圣人冷哼道:“你可知郡王府上如何了?”
如何了?
他平日不往前头去,能称得上如何的,只有书房那夜。
纪怀皓刚略一想,便觉得心头一凛,仿佛有把刀剑直指咽喉,全身的血肉都被调动起来,随时准备搏命。
是解忆蛊…
明明这东西在平时没有半分存在感……
看来正如休风所言,此物可以随时使他失控。
霎那间的思绪,并未形成停顿,他神色不变,只道:“据儿所知,府上并无异动。”
圣人言道:“桓争。”
纪怀皓眼睫微动,视线角落出现了一片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如鬼如魅。
此人说起话来,甚至叫人有些分不清性别,似是成熟女子,又似是羸弱少年。
“陛下,确无异动。”
圣人沉吟片刻,朝兆合摆了摆手。
兆合连忙上前,将一个小匣子呈给了纪怀皓。
只听圣人说道:“你俯首听命,朕自会保你……与义宁,平安喜乐。”
听到“义宁”二字,纪怀皓眸子一暗。
那小小的匣子可以被轻易地托在指间,他却觉得如牛负重。
纪怀皓稳当地行礼:“儿谢陛下隆恩。”
圣人道:“回去吧,仔细照看义宁,不得再有半分闪失。”
纪怀皓拜过。
“儿遵旨。”
他克己守礼,目不妄视,带着柴秀退出殿外。
忠安郡王府斜眀院主屋,边十三郎敲了敲门:“娘子。”
罗雨风正躺在床上,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王子出宫了,约莫快回来了。”
罗雨风“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先前中官来传旨,她正在小憩,中官也不欲打扰,还是辰珠来知会她,她才知道小皇子被召进宫了,然后便再未入睡。
“王子回了,请他过来。”
辰珠说:“奴婢知道了。”
罗雨风顿了顿。
“罢了,左右都醒了。”
她撑起身体,听见外头的瑟瑟风声,发了会儿呆……
没过多久,纪怀晧就迈进了房门,他穿着一身苍色氅衣,摘了帷帽,无意间蹭下了鬓边的一缕青丝,衬得面色更加白皙了。
罗雨风默默地多看了他一眼。
纪怀皓凤目一撇,瞧见罗雨风正坐在堂中煮茶,有些惊讶地抬了下眉目,连忙回身将门给带上了。
“梓君怎地没在里头歇息?”
罗雨风直言:“等你。”
纪怀皓失笑,声音温柔好听。
罗雨风便又瞧了他一眼。
“……怎么不过来?”
纪怀皓说:“略等等,身上寒气重。”
罗雨风砸了一下嘴。
“我又没病,过来。”
不知为何,颇像那急着亲近伴侣的主家人。
纪怀皓笑着走到了炉火旁,伸手烤了烤。
这炉火是点给旁人看的,罗雨风嫌热,并不往旁边凑。
她又说了一遍:“再过来。”
纪怀皓便不能再使小聪明了,乖乖地走了过去。
“到底是折腾了一番身子,奴担心梓君受寒。”
罗雨风漫不经心地反驳道:“还未入冬。”
纪怀皓便又温和地笑起来。
罗雨风只让他坐下,好奇道:“宫里说了什么?”
纪怀皓知道她想问什么,回话道:“似是贵妃疑了,便告到了圣人那去。”
罗雨风并不奇怪。
因为女人是很难忽悠的,特别是需要以计谋生的女子,最是长善袖舞,靡微不周,不能有半点小觑……
这也是她方才睡不着觉的原因。
她追问道:“然后呢?”
纪怀皓撑着下巴看她,带着笑意陈述,像是在讲故事似的。
“然后,圣人便把御医叫来问了问。”
御医是专业的,罗雨风难免有些紧张,像是做了件赝品放到正主面前品鉴似的。
“你快说。”
纪怀皓称赞道:“梓君真厉害,半点破绽都没露,御医可是深信不疑呢。”
罗雨风便立马得意地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先入为主,况且兹事体大,御医便是真有疑虑,如今也不好改口了。”
纪怀皓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梓君好生聪慧。”
罗雨风依旧是那个神色,并未因他的话更加得意。
她向来自信,也颇爱听赞扬,却不会飘飘然。
她问道:“还有呢?”
纪怀皓偏头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了,哦,问了我府上可有异动,我自是说没有的,又叫我仔细服侍梓君,我自然称是了。”
罗雨风点点头,这倒是没什么可掺假的,算是老实话了。
虽无虚言,却未必没有隐瞒……
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罗雨风想了想,神色自若地问道:“解忆可有躁动?”
面前俊美的面孔怔了怔,似是在仔细回忆。
“这奴便说不准了,只觉得有些紧张,好像心脏要跳的更快似的,但仔细感受,又仿佛没有。”
闻言,罗雨风露出了个笑脸,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厚道。
“过来,我帮你瞧瞧。”
说着便将纪怀皓拉的更近了些。
纪怀皓刚心生警惕,便被对方抱住了额头,立即怔在了当场,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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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了耳垂。
恍惚间,纪怀皓也不知她都念了些什么,只知道,在清思殿上时心绪不宁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纪怀皓便下意识回忆了起来,圣人问他府上如何,旁人都退下了,只有兆合、柴秀,哦,她可能也在。
细小的思绪总是零碎的,没有逻辑,只在刹那间就完成了。
因着罗雨风离得近,纪怀皓声音也轻了不少:“那时圣人问我府中之事,我只略想到了那天……”
罗雨风“嗯”了一声,然后松开了他,还揉了下他的脸颊,眼神柔和道:“那便没事,你也很乖。”
纪怀皓愣了一瞬,耳垂上的那抹红迅速爬上了耳廓,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腼腆。
罗雨风:……
她忍不住又撸了小皇子一把,然后站起身,用指头拍了下他的脑门儿,见他往后仰了仰,适才轻笑了一下,带着辰珠回去歇息了。
辰珠拉上门,跟到内室,轻声询问:“娘子可有用解忆看到什么?”
罗雨风摇摇头:“哪有那么神,想看到什么就看到什么。”
她回忆着方才从脑中闪现过的片段。
彤史也被传唤过去了,那圣人难免问了些烦人的话,小皇子没将这些讲与她听……
思及此处,她缓了缓神色,再次仔细思忖起来,玄色的衣摆,那人是谁?
一片黄叶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风卷过了宫墙,长长的大道上,官员们结成两三人的队伍,窃窃私语。
“义宁平日便面色苍白,不似郡主,涂了唇脂看不出来气色差罢了,应该本就身子不太好的。”
“可惜了,少时是那般的惊艳绝伦。”
“庆王也是武功超群,两人交手,伤了也是有的……”
在众人眼中,义宁是主家娘子,又向来直率乖张,哪里会耍这样迂回的手段?忠安郡王的女儿,武艺输了还要闹得满城皆知,难道不怕失了颜面?
更何况,她与庆王无冤无仇的,便是安分守己的郡王突然想参与党派之争,也不至于用一贯娇宠的女儿去做局吧?
即便有人猜测此事蹊跷,也都拿不出证据,便不去讨论,免得被人听见,落了口实,两方都不讨好。
待到了朝会殿上,众人见到站在前排的庆王气色不太好,互相使了个眼色。
果真是让永益王打伤了!
有几位官员的神色更是微妙,比起感慨、好奇,好像还添了些别的……好像偷到了米后既兴奋又四顾的老鼠。
自家没用儿子跟他们说过,庆王想要对义宁自荐枕席来着!
这兄弟二人是为了义宁打起来的!
哎呀这次反目成仇,哪里全是因为庆王害义宁暗产啊!
明明就是夺爱之恨一起涌上心头啊!
亦或是再多猜忌一步……
义宁暗产的孩子未必是谁的呢!
庆王好算计啊!让亲弟白白地给他养孩子!
不过也无甚区别……反正都是义宁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要姓罗的。
!
莫不是永益王已经知道了吧?!
哎呦呦,那这孩子怎么没的就是两说了!
这嫉恨攻心,害了自己梓君也是有的哇!
啧啧,可怜义宁咯!只是因为略微风流了些,便要平白无故受此磨难!
官员们脑子里拐了十七八个弯,突然听得一声怒斥,吓得脚一软就要跪下去了!
54. 秋欢
“如此鲁莽!怎能成大事!给我滚回府上思过!”
哦……这是圣人在骂庆王呢!
哪怕是宫里的娘娘小产,皇子皇女夭折,也比不过她义宁县公一个暗产……
圣人这方骂了人,转头又好生宽慰了忠安郡王一番。
忠安郡王还是那副庄严肃穆相,只说:“他二人皆是武人,比试误伤乃是常事,吾儿身子尚不足月,最是易出意外的时候,如今这般,怨不着王子。儿孙自有儿孙福,臣也请陛下宽心。”
态度尚可,言语谦逊,算得上善解人意了。
众人适时地赞叹道:“大将军真是通情达理啊……”
如此这般,秋狝之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了。
虽然出了半条人命,但庆王是王子,到底也不能将他怎样。
罗雨风依旧待在家中,旁人以为她伤得重,恐累子藏,自然也很体谅。
她因着不想做样子骗人,连青阳瑾和楚斯木都没见,只给她们带了话,说自己无碍,想躲几天懒,叫她们不必担心。
二人知道她万事小心,惊吓之余,又觉得她应当不至于被如何伤到,如今听她这般说,终于放下了心。
其他人皆以为她是因暗产心痛,有了郁结。实际上她关起院门,每天吃香喝辣,玩鸟斗蝎,好不逍遥快活。
一日,纪怀皓见府内喧闹了许多,乌金辰珠都穿了新衣裳,便恍然想到,罗雨风要过生辰了。
二十岁生辰,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宾客也不会比成婚时少,连太后圣人都会过问的。
但如今却不同了,因着秋狝这事,在旁人看来,休风刚刚暗产,身子还没补好,于是郡王府也不打算大办。
罗雨风从前嫌麻烦,一直未行成人礼,如今真的到年纪了,不行也得行了。
忠安郡王也不在意人多人少,独自带着她祭了天地、拜过祖先和长辈牌位。
只是忠安郡王将宝贝女儿看得跟天仙似的,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
成人礼需得带簪,她金的银的都瞧不上,说红玉不够好,非要什么冰透的紫翡料子,同南昭的姨母一起折腾了好些年,才从西南骠国寻到了块最好的。
忠安郡王灵机一动,又找了一块颜色浓郁的进贡给了官家,安然无事地留下了那块轻紫色的料子,肉眼可见地偏着淡淡的红调,雅致极了,就此成为了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的孤品。
就是这个过程实在麻烦,一想起这事儿,她就又想造反!
罗雨风:……
虽然有些人并不是天生地爱权力,但权力它总是变着花儿地迷人眼呐……
皇嗣反了顶多算谋权篡位,像她们这样的藩臣如果反了,那就是改朝换代了。
不说中原各势力会不会揭竿而起,就连乌人愿不愿意来中原都是另一回事。
何况,她若是问阿娘愿不愿意当皇帝,阿娘保准要大喊“烦死了”。
罗雨风叹了口气,看向了那簪子,虽说料子惹眼,但样式却很简单,应该不会太引人瞩目吧……
罗雨风看着那抹流光溢彩,眼睑一抽,催眠失败。
可阿娘好像很高兴自己戴的样子……
她轻笑了一声。
就这样吧,如若连这点乐趣都失了,在中原混着又有什么劲?
忠安郡主为她戴上了这只紫翡簪,便算礼成了。
她们另在前院宴请了一些关系近的亲朋好友,说说吉利话,祝贺祝贺。
罗雨风露面时,那弯好似一汩流水的紫翡将阳光柔柔地透了过去,生出了一抹浅浅的、却又蕴含着无限光明的荧光,引来了许多赞叹。
虽说在场的都是些私交甚笃之人,罗雨风也依旧谨慎,并不愿出太多风头,她缓慢地吃了口茶,没什么力气似的擦了擦唇角。
众人见她果然非常虚弱,没什么血色,便让她赶紧回去,长辈们也未来得及给她取什么表字。
这倒也没什么。从前外人都是叫她罗小县公,亲近的叫她休风,如今她也有封号,比她身份高的唤她义宁,身份低的称她王妃或者县公,没有能叫到她字的地方。
罗雨风遣辰珠请了青阳瑾和楚斯木进自己院中,三人齐齐地歪在中堂的兽皮地衣上说闲话。
楚斯木关切问道:“你可好些了?阿兄还总念叨你呢。”
闻言,罗雨风也有点不好意思。
“好些了,我也并非有什么郁结,单纯不想每日出去做事罢了。”
青阳瑾脸上多带了几分笑意。
“这倒是你作风。”
楚斯木的语气也轻快了些,将身子转向了她:“你知道吗?”
罗雨风笑了,她好似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话头了。
“楚娘子请讲。”
楚斯木睁着亮亮的圆眼睛道:“殿下不是兼管礼部了吗?好像说要成立一个新监。”
此事罗雨风也早已得到消息了,好歹费了许多精力在情报上……
“殿下在礼部做的如何?”
楚斯木道:“我觉得挺好的,不过她现在也要养胎……”
说着便想起罗雨风刚暗产过,把话头止住了。
罗雨风不好同她们坦白此事,也不愿在她们面前演戏,便不再提,想着换个话题。
她竟真想到件要紧事!
只见她眯起眼睛。
“青阳盛帛。”
青阳瑾见她连姓带字地叫自己,吓了一跳。
“先前在你家吃酒,你怎么塞了我那么多怪东西?”
青阳瑾每日事情很多,不似她俩那么悠闲。
“什么东西?我都不记得了。”
楚斯木也想起来了,支起身子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日你也给我拿了一堆,是不是做那个用的?”
楚斯木虽没用过,但阅览过许多画本,知道的东西不比旁人少。
青阳瑾看她这副挤眉弄眼的表情,也想起来了,恍然大悟地“阿”了一声。
可斯木也没处用去啊!
她跳过楚斯木,神秘兮兮地问罗雨风:“好用吗?”
罗雨风想起这事便生气,当初因这事儿,院子里闹了好大一通呢!
但她还记得要装虚弱,于是只白了青阳瑾一眼,转身不理她了。
青阳瑾不死心,以为她是没用好,又传授了一些经验之谈,听得楚斯木津津有味。
罗雨风好奇心重,便也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姊妹间聊天,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还是青阳瑾跟楚斯木说:“有些晚了,休风还病着,我俩先回吧。”
罗雨风意识到时间确实不早了,想起身送送她们,被二人给按住了。
她犹豫了片刻,转而叫辰珠乌金都去送人。
乌金不够机灵,若是阿瑾有意问,没准会说漏嘴。可若是单独叫辰珠去,也未免奇怪,因为有乌金时,罗雨风总是不用辰珠走动的。
只好折个中,叫二人都去,以视主人家重视。
说谎就是这点麻烦,以罗雨风性子,凡事必定不会全盘托出,难免需要许多的细节去圆。
纪怀皓在远处暗暗看着,心想:那条叫解忆的大虫子真是没白吃。
不然休风定然也会瞒着他的……
他走向中堂,打算服侍梓君回屋,却听罗雨风出声唤道:“斯木!”
楚斯木回过头:“怎么?”
罗雨风站在短帘之下,朝她招了招手。
“我留了个本子给你。”
楚斯木“嘿嘿”一笑,走了回去。
青阳瑾:……
她都是有正夫小夫的人了,对那些纸上兵书半点兴趣都没有。
辰珠察颜观色,悄悄推了乌金一下,乌金看看她,适才反应过来,跟着楚斯木去了。
辰珠转而对青阳瑾说道:“青阳娘子,娘子也留了物件给您,请随奴来。”
青阳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依我瞧,她留的是你的机灵。”
青阳瑾也不在意到底有没有物件,她总归是不想回头去听她们说那些本子,于是便跟着辰珠去了。
罗雨风瞧了眼她的背影,转回视线,看向了正在翻书的斯木。
楚斯木指着封面上的字,睁着一双棕色的眼睛问她:“游记?”
罗雨风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
“是出游题材。”
楚斯木恍然大悟。
“哦!你怎么发现这种本子的?”
罗雨风淡淡解释。
“许是觉得京中太闷,近来特别爱看这些。”
楚斯木“阿”了一声,建议道:“那你可以趁着休沐出去走走。不过……以你现在的身子,能出去么?”
罗雨风扯了扯唇角。
“我若出京,圣人未必放心。”
闻言,楚斯木看向了她,思量了片刻。
“欸?你如今在礼部,直系上司又不是他!你等着,我帮你问问去。”
罗雨风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待乌金送走了楚斯木,罗雨风适才看向堂外的纪怀皓。
纪怀皓顿了顿,迈了进来,行至她的面前。
罗雨风只把双臂往外一伸,就不动了。
纪怀皓忍住了笑,这些天来已经很会搭她的戏了。
他俯身将人横抱了起来,往屋中走去。
罗雨风抬头看他,突然问道:“王子怎么还没过生辰?”
纪怀皓笑了,低头看她。
“奴的生辰早过了。”
罗雨风一愣,嘟嘟囔囔地算道:“年初时听闻你要弱冠,那你就该是今年弱冠的……”
纪怀皓抿了抿唇,看着她目光更加柔和。
“梓君算得很对,我已弱冠了。”
罗雨风:?!
她突然撑手,从他怀里翻了出去。
纪怀皓吃了一惊,只见罗雨风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不敢置信道:“你比我年长?!”
虽见过小皇子戴冠,但那日是大婚,自然要戴的,后来又要陪自己逛花街,便时戴时不戴的,她就没往这方面想。
纪怀皓不知她为何是这个反应,微扬了下眉,然后笑着点头。
罗雨风一脸肃然。
“不行,你不能比我年长。”
小时候在宫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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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就是个奶乎乎的小豆丁,比自己矮了那——么——多!
不说那时了,就算现在,她私底下还“小皇子”、“小皇子”地叫着呢!
思及此处,她语气坚定道:“要改。”
纪怀皓失笑,倒还真垂下眼帘想了想,然后好似下了什么决定一般,问她:“那要改成哪日呢?”
罗雨风也怔住了,待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等心里有什么感受,便嘴快地怪道:“你阿娘生你不易,你怎么还要改日子?”
纪怀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不是这个意思。
“那梓君的意思是……”
罗雨风自信地说道:“自然是改小一岁。”
纪怀皓做出了一副惊叹的模样,温声笑道:“梓君英明,怀皓远不能及,实在敬佩。”
听他如此恭维,罗雨风便很是满意了。
“如今,王子是十九,我便是二十了。那王子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纪怀皓弯了弯眉眼,眸中似有星辰微烁,开口说道:“正月十五。”
罗雨风怔在了当场。
那不就是上元?!
上元那日,直到晚宴了,他都没有加上冠,依旧是半束着发……
宴后,自己还在石林里轻薄了他……
“那……”
她先张开了口,脑子却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
纪怀皓很有耐心,温柔地看着她。
罗雨风嘴唇合了合,再次启开。
“那日你见了我,一直笑嘻嘻的……”
说到这,她心里有些发堵。
“你……你那时可是开心的?”
闻言,纪怀皓便弯起眼笑了。
星辰被敛进眼帘,隔着夜幕,能看到月亮在坚定地发散着辉光。
“那是怀晧二十年来,最开心的一日。”
罗雨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待反应过来,又觉得这话听起来颇像乖唇蜜舌……
她收了收表情,抬头看向小皇子,无情地纠正道:“是十九年。”
纪怀皓轻笑,明眸皓齿,不外乎也。
“好……是十九年。阿秭如此可还满意?”
罗雨风:……好像哪里怪怪的。
像是年长之人在哄年幼之人似的……
她本是不爱听这种话的,但由小皇子说出口,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几番欢喜。
可能是因为他叫自己阿秭吧……
她敛着嘴角,偏了偏头,轻声道:“尚可。”
然后转移了话题。
“王子可有表字?”
纪怀皓依旧笑容温和,摇了摇头。
“没有。”
也是,他都有封号了,没人会叫他的表字,只会叫他益王。
哦,那是以前,成婚后就是永益王了……
罗雨风倏然发现自己这问题是在犯傻。
不过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理直气壮道:“我也没有,那今后我们自己取吧。”
纪怀皓听她说“我们”,说“自己”,心都已快化成一滩春水了,他眼波流转,笑着说:“好。”
罗雨风看他这样,略有些不自在,便胡乱点了点头,想回房休息去了,不料小皇子又叫住了她。
“阿秭今日成年了……”
罗雨风回头瞧他,警惕道:“那又如何?”
便见小皇子轻轻一笑。
“已是顶天立地的大娘子了,不与夫郎睡在一处吗?”
……
待罗雨风躺在床上,心里还在想:在夜晚,就连顶天立地的大娘子也不能保持清醒。
身边有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立马转头去骂:“你笑什么?”
小皇子看着她,很近很近。
“这么晚了,梓君还不睡,可是想做些什么?”
罗雨风有些难言的心烦意乱,觉得他今天的问题有点多,略有些聒噪了,于是一把扯过被子盖在了那张笑脸上。
对方果然怔住了,失去声音。
罗雨风便立即快乐起来。
她眸光一转。
今日自己生辰,再快乐快乐也不过分吧?
于是她倏地翻过了身,伸手去寻纪怀皓的痒处。
纪怀皓:!
他如临大敌。
倒不是因为怕痒,而是因为他天生没有这种缺点!
梓君不会嫌我无趣吧?!
他连忙装作瘙痒,假意求饶。
“哼……梓君莫闹我了…哈…好痒……”
罗雨风笑眯眯道:“看你还敢说荤话。”
“哈哈不敢了……梓君……阿秭!好阿秭!放过奴吧……”
罗雨风欺负了他一通,便觉得方才烦躁的情绪散了许多,浑身畅快起来。
她又翻过身躺好了,双手交叉摆在腹部,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待她气息平稳了,纪怀皓才将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许是被闷久了,眼角还略微泛着红,眸中也有水汽……
他轻轻侧过身子,去看身边的人,铐着的手压住了对方的被边,微蜷了蜷身子,也阖上了眼睛。
55. 秋令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红色枫叶堆在院子的角落,正待人清扫。
斜明院门人回报,说是太女成华前来看望了。
罗雨风轻笑了一声。
“她是该来了。”
她与成华差了些年纪,平日并不来往。忠安郡王认为成华贤明善理,对她倒还算亲切,但也未有过什么实在的接触,毕竟手握兵权的人不偏不倚,方能维持朝局稳定。
然而,最受圣人喜爱的庆王却突然“出局”了——以忠安郡王为“将”的这一局棋。
二皇女献王向来以成华唯首是瞻,大皇子昇王不堪大任。其他成年的皇女皇子都厘降了,年纪轻的皇嗣们又尚未露出锋芒。
剩下的只有素有名望的太女成华……
无论从何种角度,她皆是当仁不让。
罗雨风自秋狝之时陷害了庆王,便等着成华找上门来。
成华既已入了礼部,必定会有大动作……
“更衣吧。”
别人可以不见,这位却是不能不见的。
她需得借着成华的手……
她余光瞧见小皇子,眸光一转,假意不满道:“你家中人可真多。”
纪怀皓一边上前帮她穿戴,一边正儿八经地说:“婚姻,本就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罗雨风抄起一本书就砸在了他的胸膛。
书本撞乱了纪怀皓的领口,他十分配合地闷哼了一声,重新理了理衣衫,跟在罗雨风后面,出去见客了。
堂中,一位娘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她的脸型与楚斯木十分相像,那份端庄则与纪怀皓有几分神似。正是面如满月,天然妙目,正大仙容。
此人虽是穿了一身绯红锦袍,但并不很繁重,身材也未如何显怀,见罗雨风来了,和蔼地朝他们笑笑。
罗雨风行礼道:“雨风拜见殿下。”
成华下了座,将她扶起。
“义宁莫要多礼,快快坐吧。”
二人一同落了座,她又端详起了纪怀皓。
“四郎这些日子虽是消瘦了些,但好似比起在宫中时,精神更好了。”
罗雨风心道:……他压根没瘦。
只因成华是个体面人,体量他们二人刚刚遭遇“丧子变故”,如此说罢了。
纪怀皓在她面前,也不似在罗雨风面前那样整日笑微微的,只稳重道:“皆因梓君的照拂。”
成华倒是习惯他这样,又看向了罗雨风,温声道:“我知你心痛,此子不在命中,便让他去了吧。”
成华子嗣艰难,曾丧过一女,如今有孕,也乐观了些。但她不知罗雨风身子是何情况,也尊着罗雨风的意愿,并未提及今后。
罗雨风揣测着她的心思,也没有说自己如何,反倒劝慰道:“殿下仁厚,定要保重身体,这才是我大齐之根本。”
成华愣了一瞬,拉起她的手,轻拍了拍,好似有了几分的触动,随后目光略往下移了移,罗雨风便知她接下来是有正事要说了。
成华抬起头看她。
“前些日子,斯木同我说你想出京散心。正巧,我欲新立一司,名为‘归一’,编纂初阶功法,收集天下武学。不如此事便交与你做,如何?”
罗雨风心下一凛。
成华竟然一开口就透了底。
可这底过于离谱了。
此事哪里是她三言两语这么简单?
当世之功法,多是自家自派钻研的,朝廷很少编撰,偶有需要,也是由书院负责。显然,将武学书籍的编撰独立出来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关键在于“收集天下武学”……
百余年前,低门槛的女子功法横空出世,民间女子参军劳动,各行各业皆是翻天覆地,前朝对此反应不及,才会日暮途穷。
若是收集天下功法,便可监察民间武学,避免步入前朝覆灭的后尘。
再来,若是知己知彼,也能加强对江湖门派的管控……
可是大齐已经开国百年了,难道太祖、太宗都是没考虑过此事么?
两个字,难办。
因为农工商之发展,借由功法便利快速崛起的势力就如雨后春笋。
当年,太祖为了对抗前朝宗室,依仗了不少民间势力,门派宗门就此渗透进朝堂,发展到当下,早已是反客为主了。
动宗派的利益,无异于动朝廷的根本。
罗雨风淡然道:“此事太过艰难。”
成华必定还有谋算。
成华的确不是急躁冒进之人,她解释道:“并非要什么收集绝世武功,那些不顶尖的,常常流入民间,才最是要紧,获得也不是难事,只不过让我们早些知道。”
若是如此说,那便可行许多了。
只是……
罗雨风瞥了眼纪怀皓。
成华并不避讳他,那定是圣人也知晓此事了。
“殿下可禀过圣人?”
成华一笑。
“这是当然。此司有修撰之职,你还是在坤子监做事,命为使者,地方上监查坤堂罢了。出去游玩散心而已,又是带着四郎,想来圣人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罗雨风眸光一转。
朝廷将主意打进了江湖门派之中,自然不能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以她本事,若是离京,便是天高任鸟飞,行踪也难探……
但她从不吃旁人画的大饼,储君画的也不行。
她委婉道:“只怕无从下手吧……”
哪有门派会让你随便看人家武功秘籍的?
却见成华看向了纪怀皓。
“那便要看我家四郎了。”
来了!圣人这一番偏心,定让成华心中生了嫌隙,她若想拉拢我,卖出纪怀皓的消息最是合适不过。
罗雨风心思一沉,眯着眼睛去瞧纪怀皓。
纪怀皓依旧是端正地坐着,一副懂礼貌的贵公子模样,罗雨风却莫名地觉得他正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成华到底还是开口了。
“四郎师承天昭司使,又在阁中博览武林杂学,想必也是排得上用场的。”
好家伙!
罗雨风在心里大大地叹了一声。
天昭司,那是由圣人直接管辖的衙门,说是什么负责打探消息的机构。
经过肃王被刺一事,罗雨风也万分留意,私下打探过许多,发现天昭司打探消息还算其次,最主要的职责还有一件,就是刺杀。
有了这样的论断,她未尝没有怀疑肃王之死是天昭司贼喊抓贼,但圣人此人,不该有这样的谋断……
罗雨风眸光一暗。
无论如何,天昭司可比她家这十几号暗卫可凶残多了……
她也想过小皇子会不会同大内或教坊的组织有什么牵扯,原来竟是同天昭司使这么亲近的关系……
她面无表情。
大内顶级刺客竟在她枕边!
纪怀皓察言观色,急急忙忙地解释了起来,连语速都比平常快出了一倍。
“司使觉得我资质好才请命教我习武的我也并未加入天昭司。”
只是怕罗雨风猜忌,这才没主动交代,但他也未曾故意掩饰过的!
虽说并未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地方……
可这都是因为他入罗府门以来十分地老实!
罗雨风眼神空空,心想:解释跟没解释也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个小刺客。
成华一边将弟弟的绝密消息卖了出去,一边维持着体面形象,帮着圆了回场。
“此事并未摆到台面上,司使也是惜才,私下教他,义宁不知也是有的。”
罗雨风露出了个神秘微笑,点头的动作也维持着同一频率。
“是,也是有的。去吧,给我倒盏茶来。”
纪怀皓:……
一时竟分辨不出,她这是不想看见自己,还是单纯地支开自己……
但是梓君叫他走,他不得不走。
罗雨风见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复又看向成华。
她这话也并未避着纪怀皓……
这是不是说明,小皇子并不是个板上钉钉的圣人细作。
“便是王子能识会探了,又能……”
话还未说完,她便睁开了那双总是没精打采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成华。
“殿下莫非……”
成华抿唇笑了。
罗雨风:……
可怕如斯,堂堂王朝储君,偷书抢书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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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马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叛逆之心,一脸正直道:“这不太好吧!”
成华好整以暇。
“哎呀,功法哪有那么好参悟呢,何况我等亦有修炼,自不会随意更改路数。只略看一看,探探门路罢了。”
好似很有道理,别说是偷抢勾当了,简直是为民为国!
成华又道:“我方才去见了郡王,郡王也觉得此事可行,只说要再问过你的意愿。”
罗雨风:……
阿娘自是觉得行的!她本就亲近成华殿下,日日盼着大官早早驾鹤西去,成华继位呢!
罗雨风暗暗叹了口气。
想过她会搞个大的,未曾想是这么大又未必有成效的事。
办不成也就是无功无过,办成了没准还要背锅……
得想个办法……方耀祖在京外追查凶手还未有论断,她若出京,多少还能快些。
她一双杏眼看向成华。
“殿下当真要派雨风前去?”
既然秘密行事,便算是成华自己要做的功绩了……
想邀我上贼船,总得出些好处。
成华浅笑,攥了她的手,回望向她。
“圣人登基那日,我便知,郡王是我大齐的矛,是我纪家的盾。十余年来,郡王之言行皆在我目中,义宁既已纳了我纪家的儿郎,我们便是一家人,待县公归来,功标青史,我许义宁万里前程。”
罗雨风:……
好大的饼!
她的理智拽回了飞去的思绪,细想了下这话中的意思。
万里前程?
那便不用束于这院中,也不用束于这京中,可以像阿娘年轻时一样……
罗雨风一直觉得,在天下人中,她算得上最幸福不过的了,因此她从不觉得这些小小的束缚算什么,可如今听了这样的话,才发觉,自己或许也是在意的……
她既察觉了自己的心思,便缓缓点了点头,起身朝成华一拜,那神情,倒与忠安郡王有几分相似了。
“臣领命。”
成华露出喜色,将她扶起,上下看了看她,很是欣慰。
罗雨风不忘初心。
“只是‘万里前程’还需细议!”
成华哈哈大笑。
“这是自然!千金万两、拜相封王自不必多说,义宁还想要什么,我再答应十件百件又有何妨?”
罗雨风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只三件,但殿下可不能推诿。”
成华点头道:“好好好,待我回去,专门给你做个凭证!”
罗雨风放心了些,此事她不主动,自己也会提的,这样一来,背锅的几率也会大大降低。
一旁,成华眼中的笑意半天都褪不下去,好似赚了许多便宜似的。
可不是赚了?
拿让罗雨风出京的机会,赚了个勤王救驾后十二年都未反的天枢境大将军。
光是摆在那就够威震八方了。
她压根没想到,自己不是赚了一个天枢境,而是两个。
罗雨风:……
她不过是想查个凶手,怎么方耀祖也好,成华也好,都要赖上她?
但她也谈不上亏吧。
君主满意才叫正好,若是要得多了,恐又要生事端。
无论如何,光是“拜相封王”就已给足了诚意。
说完了正事,成华又是好好安抚了一番。
“骐骥千里非一日之功,此事不急,你身子还虚,待什么时候修养好了,有了心情,再去不迟,切莫落下了病根,后悔晚矣。”
罗雨风虽不知她是否真的如此仁善,但知道她丧子的经历不是假的,便也领了她的心意。
成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且回房歇息吧,我也该回宫中了。”
罗雨风起身:“雨风送殿下。”
成华将她拦住:“有郡王在,她会送我,你快回去吧。”
说罢,又对刚从远处走过来的纪怀皓使了个眼色。
“四郎,陪你梓君回去歇息。”
于是罗雨风止了脚步,看成华同阿娘一起走远。
两个年纪相貌截然不同的娘子,却都有着磅礴气宇,极了天边的黑山与红霞。
56. 冬寒
罗雨风同纪怀皓一起回到房中等着阿娘,果然没过多久,忠安郡王便来了。
罗雨风给她递上了一盏茶:“阿娘知道了?”
忠安郡王接过,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你不在京中,省得什么人再将主意打到你身上。”
罗雨风:“……若我不在,阿娘也因战出京了呢?”
闻言,忠安郡王手上一顿,窗棂外的丹枫徐徐落下,传来了一声轻叹。
“如若那般,即便发生了什么,也与我母女二人无关了。”
罗雨风默了默。
阿娘虽早已是局中人,但她的身份与少年为质的经历,让她无法完全属于这里。
也许,当年那个奔波于军旅的年轻将军在与余小郎君结家之时,曾经有过扎根的念头。
但那个人却早早地去了……
因此,阿娘在谈及“末路”的时候总是有些置身事外。
至于她心中如何想……
忠安郡王倏地笑了一声。
“如今与从前不同,哪里还轮得上我出战,若是大战,自有其他将军,若是小战,还有昇王、庆王,如今成华殿下有孕,献王也是行的。”
从前圣人根基不稳,可用的亲信不多,只能派忠安郡王出征,如今皇女皇子们都大了,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带兵攒功,反倒是这些年来命她镇守京中,一直十分稳妥,圣人做事中庸,多半是不会变化的。
罗雨风点了点头。
却听忠安郡王又说:“倒是你的安危,我并不是很放心。”
罗雨风知道阿娘向来最不放心自己,但既然她已经同意自己出远门,便是相信自己实力的。
罗雨风仗着武力,也并不太担心这个,自觉没有上千军士,伤不到她。
“暗卫跟着便是了,我独自一人,便是真的打不过,也能跑的。”
说完,她又冷笑了一声,想起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她指了指纪怀皓。
“王子师承天昭司使,跑得比我快多了。”
忠安郡王难得露出了惊讶神色,随之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纪怀皓:“哦?”
果真是又其女必有其母。
纪怀皓正襟危坐,露出一个尴尬微笑。
忠安郡王知道他已中蛊,说话早就不似从前那般客气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想必王子同那司使很是亲近了?”
纪怀皓连忙赔笑,半分王子的架子也无。
“不亲近不亲近,司使瞧我可怜,照拂一二罢了。如今我已进了罗家门,生是罗家的人,死是罗家的魂,谈得上亲近二字的,只有梓君和阿家了。”
忠安郡王也同她女儿一样,并不吃乖唇蜜舌这一套,只冷笑道:“王子如此聪慧,定是学了些好本事的,不知要将这一身本领,用到何处?”
纪怀皓擦了下鬓边不存在的冷汗,恭敬地回道。
“那定是要为梓君鞍前马后的。”
忠安郡王嗤笑了一声。
“这等小事,乌金十六都做得。”
纪怀皓:……
却见忠安郡王起身,走向纪怀皓。
“嗙!”
粗壮的指节敲上了纪怀皓的额头。
“我看王子还是好好想想,如何为我罗家延续香火吧。”
冷眼观望的罗雨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阿娘明知她眼下没有生子的意思,还故意这般说,就是在刁难小皇子!
罗雨风被人催生时一百个不乐意,看小皇子被数落却是快乐非常。
纪怀皓:你快乐,我不快乐。
但他师承尴尬,又是面对泰水,自然不敢言语,只能顶着红彤彤的额头乖巧点头。
忠安郡王也不管他如何反应,径直离去了。
罗雨风笑够了,瞧了他一眼,唇瓣张了张,又合上了。
过了半响,她到底还是没有耐住性子去捉弄人,淡淡道:“可打疼了?”
纪怀皓保持微笑,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疼。”
罗雨风还是第一次看清他说“不疼”时的表情,七分的乖巧,两分的温情,还有一分的认命。
罗雨风抓住了那一分的认命,更来了几分兴致,转而问道:“是阿娘打的疼,还是我打的疼?”
纪怀皓:?
他只听说过“我同你阿娘都爱吃糖,若你只有一块会偷偷给谁”。
这题保准没有比他更会答的人了,毕竟若是罗雨风想,他连生辰都可以考虑改,更何况他阿娘早就没了……
成亲前做了那么多准备,怎么这题还会变形啊!
若是说“阿家打得疼”,罗雨风可能会不服气。
若是说“梓君打得疼”,罗雨风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纪怀皓:!
为了这么一丁点的可能性,他决定另辟蹊径。
他脸上的茫然还没收干净,就笑着答非所问起来。
“那我还是更想被梓君打的。”
罗雨风愣了一瞬,倏地笑了出来。
小皇子与平时的精明样子不同,额上还留着红印子,竟显得呆呆的。
“卖乖弄俏。”
这话说完,她好像又想到了些什么,冷下了脸,转身便走了,徒留纪怀皓一人在厅中发怔。
纪怀皓:……
他此时才有些后知后觉,好似自己真心说什么时,罗雨风总是不太信的。
……这也自然,她不知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也不知我如今有多喜欢她。
许多事不坦白,是怕引她警惕,说了还不如不说,让她有所怀疑却不落实,便不会彻底疏远。
可如今……
纪怀皓的头隐隐作痛。
今后呢?待出了京,远离朝堂,她不用再戒备旁人,便只会戒备自己了。
言行要看守,睡觉要捆绑,守秘要下蛊……
我许给她,便是为了将这十二年来的执着和幻想化作现实,尝尝夙愿成真的滋味……
他们打我骂我,辱我劝我,偏要将我绑在她身上。
可她远比旁人口中好上百倍,也远比我想的可爱千倍……
我的目的达成了,却让她因我这般烦忧了。
纪怀皓一时间竟想了很多,他勉强止住了念头,缓缓站了起来。
眼前的房门迎着光,清晰非常,待传达进他的脑子,却又浑浑噩噩的,一切都不明了了。
只是那个身影正靠在门边,他是无论如何都认得出来的。
对方正在平静地瞧着他,眼中还带着几分打量。
他便不自觉地露出了个笑来。
只听那人淡淡地说道:“我们年前便走吧。”
初冬的风顺着门廊闯入了屋子,又干又涩,却并不叫人觉得有多冷冽。
罗雨风考量过了,既然要走,早晚都是走,不如就赶在年前走,如此一来,便不用在年宴上与圣人、贵妃等人周旋,趁着京外热闹,也能浑水摸鱼。
她看着俊美的小皇子,乖巧听话,总是隐忍地看着自己,被凶了还会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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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还有什么身份,都已是我的人了,性命还在我手中,没必要那般忌惮。
她对自己说道:无论如何,我已许久未出过远门了……
纪怀皓弯了弯唇,驱散了眼中沉郁,温柔道:“好……”
她总是这样。
在有意无意间,回应所有的难过心酸,痛痛快快地将人抚平。
接下来几日,罗雨风对小皇子还是如常,但在心里把他放远了些,也不与他同房了。
她在反思。
以前是我贪玩,给他下蛊后又心中松懈,让他滑近了些,本就看他不是池中物,如今应验了罢了。
罗雨风突然睁开眼睛,将盖到下巴的被子拉下了一截。
那么多可玩的东西,我怎么就贪玩贪到他身上了?
她将手伸出被子,掰着指头数。
小时候的小皇子实在是太可爱了,我难免怜爱了些,可那就是个奶娃娃。
后来见他嘛,反正音色是舒心的,身形也颇好吧,拖了那么长时间才见到了真容,幸而漂亮得值得等待。
性子嘛,又听话,又抗打。
爱笑,看着喜庆,且不对旁人这样,只对自己这样……
罗雨风放下双手,“噗”地打在了被子上。
哦,莫非我不止可怜他,还喜欢他?
罗雨风向来不会为难自己,立马选择了原谅。
这也正常吧……他那么好看,声音又好听,性格又乖巧,谁不喜欢?
就连庆王都一边鄙夷他,一边觊觎他呢……
哕,晦气,我怎么想起他来?
罗雨风翻了个身。
他可跟我比不了,不提武功和人品吧,他那爹爹就不如我阿娘好……
罗雨风又翻了个身。
可小皇子中了蛊,不敢忤逆我。另一方面又与天昭司亲密,天昭司受圣人掌控,四舍五入,他就是圣人的小傀儡!
这两方夹击,他说不定都是装的!
她翻了个面儿。
可见他装出的这副样子,我也是有几分喜欢的,倒也不矛盾……
她又翻了个面儿。
那他要是能装一辈子,岂不是能招我喜欢一辈子?
罗雨风回正了。
……还有这等好事儿?
那我,既然已经对他……
对他装出的样子有几分喜欢了,如果就此疏远他,岂不是我亏了?!
罗雨风按了按自己的指尖,纠结地衡量起来。
天昭司使的徒弟……若细究起来,其中秘辛绝不会少。
可如果逼他交代,也无法判定是真是假,又是自寻烦恼……
罗雨风叹了口气。
要查的实在是太多了……
无事!
我查下去,总会有个结果。
他再怎样厉害,也被锁在宫中打压了二十年。我虽隐藏锋芒,却是实打实的武学奇才,在京内京外都是有泼天权势的。
纵他如何韬光养晦,也是大不过我去,否则他也不必许给我,伏低做小了!
反正闲池阁还得经营,宫里也要塞眼线,都是顺手的事儿。
她呼了口气,如此便算是想明白了。
于是,她把小皇子在心中的位置又放近了一丢丢。
如此一来,既不辜负自己新生出的那丝喜欢,也不会被他耽误正事,可以说是十分地公平公正了!
这样一来二去,纪怀皓在她心里的位置动得不多,但到底还是远了一些……
57. 冬行 冬行
翌日罗雨风醒来,突然想到件事来。
万一小皇子有什么麻烦是我随手就能解决的,他不同我说,我也不问,届时耽误了什么事,岂不是成了个大冤种?!
于是她出了房门,寻人将纪怀皓叫了过来,没头没尾地对人家说了一句:“王子若有需要帮忙的,便同我说。”
纪怀皓愣了愣,似是在想她指的是什么,罗雨风见他不说话,眼见着有些不耐烦了。
纪怀皓:……
他先下意识地挂上了笑,然后眼神飘忽了两下,看起来有些吓傻了。
“阿……好。”
她那么谨慎的人,竟然会在摸清底细前给出这样的承诺?!
罗雨风:……
这话有什么值得这样的?
纪怀皓回过神来,怕她觉得自己的回复敷衍,又加了一句:“梓君放心,我会的。”
罗雨风:有点傻……
她转身想走,小皇子却拉住了她的袖摆,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会的。”
罗雨风失笑,故意不理他,继续要走,小皇子便跟在她后面一遍遍地说“我真的会的”。
那模样,不像是怕她忘了自己的承诺,反倒像是怕她觉得这句话不值钱似的,反复给它镀金,好似要像前朝的凤冠那么重了,才肯罢休。
罗雨风止住脚步,将窜到自己面前的小皇子往前一推,对方便靠在了门上。
那门没有上锁,直接被他撞了开来,纪怀皓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表情呆呆地,停下了言语。
亏他还记得用手撑了一下,故而并没伤到,但此举很不像是天昭司的轻功高手所为。
罗雨风终于落了个清静,脸上挂起了笑意,也不管他,直接从他腿上迈过去了。
她喜滋滋地想,看来就算喜欢,也还是要打的,不然多欠教训……
唉,又是美好的一天。
赶在年关之前,罗雨风终于收拾妥当了。
她要带的东西不多,但光是毒物,便很是麻烦。
寒冬腊月的,连蛇都知道要冬眠,她若是在荒郊野外引虫,都是难为虫的。
因此,她不但要选好自己要带的毒物,还要打理好留在家中的。更别提一些蛊虫了……
还有闲池阁,依旧是白灼和阿朗川照看着。若是有什么消息,今后便只能飞鸽传书了。
一日,罗雨风经过花园的连廊,把正在花园逗鸟的纪怀皓叫了过来。
纪怀皓见她两手抱着个比人还长的匣子,快走了几步,问道:“梓君可要帮忙?”
罗雨风摇了摇头,将长匣放在了矮栏上,等他走到了廊下。
因小皇子站得低,她便俯视着同他说话。
“我姨母送来的,王子可要打开看看?”
罗雨风的姨母,那多半是南昭王了。
纪怀皓笑着点头,伸手将匣子打了开。
匣中躺着的,赫然是把极长的兵器,足足六尺有余,比他的身量还要高!
纪怀皓仔细一瞧,这兵器中部有银柄,柄中有环,装配着兽骨。
再仔细琢磨,才发现这不是一个环,而是两个环紧紧地合扣在了一起。
原来这不是一把兵器,而是两把倒接的环首刀!
他拿起来研究了一下,发现环内似有卡槽,是可以分开的。
出于某些微妙的念头,他并没有将双刀分离,而是握住刀鞘观赏了一番。
鞘身是皮制的,通体髹黑,鞘头和鞘端錾刻了太阳纹路,古朴美观。
他将一端刀鞘拔了下来。
“噌——”
直刃出鞘,长纹跳耀,如流水细沙,一看便知是把好刀。
罗雨风说道:“本是新婚礼物,但婚期太急,南昭得到消息时,我们已经成婚了。故而没来得及送,便在我生辰时送来了。”
纪怀皓知道,有些民族有锻刀的传统,富贵点的人家,每有孩子出世,都会锻刀,一年炼制数回,直到成年,造为长刀。
罗雨风又解释了一句:“因阿娘……家中想过我以后会离开南昭,也许要纳个异族的夫郎,于是便多锻了一把。”
说到这,她有些犹豫了。
“王子会用刀吗……”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究竟想问什么,也不知小皇子想不想要一把不趁手的兵器,毕竟她对兵器的要求一向是很苛刻的。
小皇子抬头看她,喜上眉梢道:“尺寸差不多。”
这刀刃长约有个二尺半。
罗雨风失笑:“只有尺寸算差不多。”
刀跟剑可是两回事。
话一说完,她便要将刀收起来。
纪怀皓连忙拦住了她。
“梓君做什么?姨母也是想送与我的。”
罗雨风:……
设计成这个样子,压根也没考虑这白许来的男人,主要还是给自己用的。
罗雨风瞧他那副好像很愿意收的样子,也不想将此事说破,只无奈道:“跟王子路数不合,又不是个小物件,我收到王子库房里便是了。”
罗雨风很贴心,纪怀皓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梓君出门,可是要带这个?”
罗雨风想了想。
“我有其他想带的,这个还没想好。”
毕竟算是趁手。
纪怀皓的手越过了矮栏,牵上了她的手指,温声说道:“那奴也想带这个。”
罗雨风笑了,怪道:“我又没说想带这个,王子为何说‘也想’?”
便见小皇子佯装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奴想梓君带这个。”
罗雨风看他这副矜贵又做作的样子,便抓心挠肝地想欺负他。
她抽出了被牵着的手,不管小皇子如何怔愣,只低头合上长匣,单手将它立在了原地,另一只手便空了下来,垂在身侧,还残留着温热的指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她俯视着小皇子,问道:“你想我带,你也想带,那你是想做什么?”
她这时又不称“王子”了。
纪怀皓看到了她的眼神。
散漫,玩味,却带着侵略,像是只野性未泯的家猫,在玩弄误闯进院子的小鼠,他的精神战栗起来,觉得对方可爱极了……
他状似腼腆地笑笑,言语却很是直白:“奴想同梓君一起带。”
罗雨风不放过他,唇角弯起:“带什么?”
纪怀皓下意识抿了抿唇,低低答道:“奴想……同梓君一起,带一模一样的兵器。”
罗雨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行吧……”
闻言,小皇子便又抿起了唇,似是不想自己笑得太过,失了礼数,他看起来十分开心,眼睛也亮亮的。
罗雨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说道:“那到时候你背。”
纪怀皓连连点头,笑道:“没问题,让原鹿背。”
原鹿是罗雨风接亲那天给他牵的白马。
罗雨风眯起眼睛。
“我看王子是乐极生悲。我刚刚说的什么?”
小皇子便又把笑得开心的唇抿上了,乖乖说道:“怀皓背。”
罗雨风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熟稔地扛着比她还要高上两头的匣子走了。
出发这日,青阳瑾、青阳珂,楚斯木同她堂兄若檀林都来了。
楚斯木从马上下来,发尾扫过了脸颊,英姿飒爽,可爱非常。
她朝罗雨风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裹,罗雨风探头一看,竟是件行囊!
她睁大了眼睛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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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斯木哈哈大笑:“没想到吧。”
罗雨风便知道,是斯木也要去了。
斯木是成华的表妹,若家让斯木借机出门历练,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此行便是斯木在明,罗雨风在暗了。
青阳珂也已被调至东宫内率府当差,此次是被派来做她们护卫的,主要跟着斯木一起。
若檀林同她们差了点年纪,亦师亦兄,便不多送了,只同斯木又说了些话,然后看向了青阳珂。
青阳珂紧了紧脊背,郑重道:“还请林兄放心。”
若檀林:……我不放心。
他可不是自家迟钝的小妹妹,多少知道些青阳珂的心思,并不想应答这话。
他转而看向了罗雨风,罗雨风只不过点了点头,他便畅然一笑,仿佛很放心了。
纪怀皓:……
有妇之夫,不守男德。
一旁的青阳瑾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看着这幕,又是哭笑不得,又是五味杂陈。
几人告别了若檀林,青阳瑾和舟行便跟着他们坐上了马车,陪着往城外去了。
车里轻轻颠着,传来了青阳瑾的一声苦笑。
“你三人走的倒是潇洒。一个都不剩,独留我一人在京中……”
楚斯木认真地劝解道:“你在御史台,总有出来的时候,到时来找我们玩呀。”
青阳瑾瞧了她一眼,并未被宽慰到,只唉声叹气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叠东西。迎风轻轻甩了甩,便是哗啦啦的声响。
罗雨风定睛一看,才看出这是银票。
楚斯木立马叫道:“好娘子!”
青阳瑾得意地扬了扬唇,又掏出一袋子零碎来,丢给罗雨风。
罗雨风接了,打开一看,金银细软,应有尽有!她看着青阳瑾,眼神烁烁:“好阿秭!”
青阳瑾做作地叹了口气。
“哎,我家大业大,你们两个还是养的起的。只盼着你们远行,也还能记得我。”
楚斯木立马恭维:“每花出一个子,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
罗雨风点点头,严肃地补充道:“我也是。”
“娘子,到了。”
众人下了马车,青阳瑾带着舟行站在了城门口,其余人都是要走的,只能站在她对面了,她看着好姊妹们,又是叹了一声。
罗雨风笑了下,转头对舟行说:“看着你梓君些,莫让她交到新的好友了。”
闻言,舟行失笑,看向了自家梓君。
青阳瑾被逗得笑了起来,正巧有斯木上前抱她,不抱还好,这一抱,她倒渐渐敛了笑意,一双桃花眼隐隐泛着水光。
罗雨风见状,便只略抱了她一下,安慰道:“几个月便回了。”
青阳瑾扯起唇角,点了点头。
“无妨,我自是还有其他玩伴的。”
罗雨风不合时宜地想到,那里面可能有阿朗川吧……
青阳瑾转而对楚斯木挤眉弄眼起来。
“楚娘子要好好照看我们家珂郎。”
楚斯木奇怪道:“不是叫他来照看我的吗?”
青阳瑾意味深长:“也行……”
青阳珂皱了皱眉,同她说:“你回吧,免得待会儿哭鼻子。”
青阳瑾骂道:“没有心的臭男人,活该许不出去!”
罗雨风笑着把她拉远了。
青阳瑾虽被庶兄气了一下,还是不忘小声嘱咐罗雨风:“我昨日问过珂郎了,他说若是真的有那一天,他愿意许的,你帮他留意些机会可好?”
罗雨风这下也有了数,严肃点头:“我知晓了。”
要远行的人上了马车,留下的人站在巍峨的城门前挥手,冬景萧瑟,寒风呼啸,盼望着青山长秀,后会有期。
58. 冬水
洛阳城内飘着小雪,却依旧热闹不减,街上行人摩肩接毂,商客络绎不绝,乍一看,虽不如京城那般华丽壮阔,却比之繁荣更甚。
远处的河道已经结冰,敷着一层薄薄的雪,好似洒在冰沙上的糖霜。
两个黑点正在那上面蹦来蹦去,好不快活。
正在窗边眺望的男子骂道:“真是疯了,年年都得淹死去几个田舍汉。”
他身边的女子嗤笑了一声。
“保不准人家是在练轻功呢。”
那男人砸吧了两下嘴:“真这么好练,早就遍地都是开阳境了。”
这可真是江湖里的一大笑话。
朝廷将武功分为九境,武者一旦迈入第四境开阳,便可体强气劲,能为常人之不可为。最常体现在“腾飞踏空”这个本事上,也是老百姓最常说的“轻功”。
有轻功的人,总是跳得远,蹦得高,时不时还来一场飞檐走壁,登萍度水,就格外地鹤立鸡群,总能叫人瞧见。
于是就给了众人一种错觉,好像这开阳境的人材遍地都是似的……
在冰上蹦哒的那两人许是怕冷,带着围巾,挡住了脸,露出的秀丽眉眼,一看便能猜到这是两个女子。
她们既不是在练轻功,也不是在钓鱼,而是在挽着手溜冰呢。
楚斯木自然不用练什么轻功,她不是平头百姓,早就过了开阳境,但过的也不多,只是在下一个境界罢了。
青阳珂在岸边看着她与罗雨风,片刻也不挪眼。
这两人非要故意去找刺激!
走在薄薄的冰上,在那层白雪上踩着脚印儿,没事儿还打个滑儿,看起来就令人担心。
“哎呀……”
楚斯木身子往下一沉。
这雪铺在冰面,看不到冰有多薄,有一处本就碎了。
罗雨风赶紧搂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楚斯木瞳色偏浅,睁着圆眼睛抬头看她,格外可爱。
只听她实事求是地说道:“我的靴子湿了。”
罗雨风失笑。
水太冰,进了靴子是要难受的。
“回去么?”
楚斯木点点头。
罗雨风牵着她,倾身点踏冰面,一跃便是三丈之远。
临到岸边,罗雨风比楚斯木落得远了些,假意拽了她一把。
楚斯木一个踉跄,正巧被青阳珂扶住了。
罗雨风侧头,看着青阳珂关心楚斯木。
阿瑾,今日也是我不负嘱托的一天。
然后她脸蛋子一瘪,撞进了别人的胸膛。
她眸子往上一转,就瞧见小皇子凤眼微弯,正低头看着自己呢。
对方轻声笑道:“梓君可是故意‘投怀送抱’的?”
小皇子不太会说这等腻歪话,这是在暗指她撮合楚斯木和青阳珂呢。
罗雨风眨了眨眼,也不理他,只撑着他裘衣上的毛边儿,站直了身体。
另一边,楚斯木被青阳珂扶了一把,看了看他俊朗的面孔,觉得还挺开心的。
毕竟没人不爱看好看的郎君。
“在这呢!使者!”
楚斯木回头去看,见是典簿带着几个仆役跑了过来。
“使者…监丞……”
那典簿气喘吁吁的,赶到了楚斯木的面前。再看向罗雨风,险些把刚呼出的气噎进去。
这监丞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跟面首搂搂抱抱的!
什么?侍卫?
哪家侍卫会带着面具耳饰?就是那眉眼,那身段,哎呦呦,一股子贵气,不愧是京里来的面首!
楚斯木也跟着转头去看,便见罗雨风正与永益王握着同一个暖手香囊,说着小话,像极了不务正业的世家女,好像就连阿瑾都不曾这样过的。
楚斯木回过了头,不忍再看第二遍了。
“可有什么事?”
典簿回过神。
“咳咳……先前,使者嘱咐的藏书都已整理好了,引路人也带来了,随时能见。”
这是楚斯木嘱咐的,若是事情办好了就让他们来报。许是在驿站没瞧见她们,于是寻到这里来了。
楚斯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回去看看吧。”
话毕,青阳珂和乌金便将马牵了过来,罗雨风将手炉交给乌金,接过了缰绳。
“梓君与我同骑不就是了?”
罗雨风看向说话的纪怀皓。
便见他笑微微地道:“省力。”
罗雨风:“……”
很难拒绝。
她松了缰绳,反手上了纪怀皓的马。然后便觉得马儿一重,身后没了风与寒意。
小皇子很有礼数,并未坐得离自己太近。
见主人们坐好,马儿抬蹄迈了两步,大氅与斗篷的布料始料不及地蹭了蹭。
罗雨风:……
刚一分开,身后的人便抬手去牵缰绳,难免倾了倾身。
罗雨风:……
还不如贴在一起。
她眼力不好,旁的感觉便敏锐,这样反反复复,很是分神。
于是她干脆往后一靠,正正入了纪怀皓的怀里。
纪怀皓:……
他的手一顿,适才又往前探了探,白皙的手指攥上了缰绳。
无意间瞧见他们同骑的青阳珂:……
他转过眼,抬头去看已经骑上马的楚斯木。
楚斯木:?
“珂兄,你马呢?”
“……在呢。”
多想它不在。
几人一路往北,抬头望去,便见夕阳的侧映之下,紫薇城门阙楼叠出,凤舞九天。
楚斯木忍不住叹道:“来了几回我都想说,真的蛮好看的。”
“蛮好看”也很不像是国子监祭酒的小侄女能说出口的形容词。
典簿一边下马,一边“嗐”了一声。
“‘晴阳晚照湿烟销,五凤楼高天泬寥。’如今西边安定,圣人也不怎么来了,但终归还是个陪都……使者这边请。”
几人进宫,入了武渊阁。
阁内木香伴着书香,因着落日时分,光昏影长,架上横着的金属兵器,一头反着余晖金光,另一头没入了黑暗。
罗雨风左右观察,觉得架子虽多,但书籍却摆得散,参杂着兵器,便更没有多少了。
她抬眼望去,许是因为阁高,又许是因为上层没什么光线,几乎望不到头。
“使者,监丞,请。”
楚斯木被请到了上坐,罗雨风则是和纪怀皓坐在了一旁。
有小吏为她们倒茶,待二人吃了一盏,典簿便适时地递上了册子。
他开口道:“都按使者要求的查好了,初阶功法的杂乱,讲拳脚的多,也大概都是出自民间武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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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功的少,大多是道家的功法。”
罗雨风心想:合理。
女子内功本就是洛州的道家先有的,首先在高门贵女中流传,前朝便有许多公主修道。
后来登州出了一位凊净散人,开创了坤丹功法,在河南道大规模传练,经过了许多摸索,竟有了出奇的成效,席卷全境,造福了世家娘子们,据说凊净散人后于洛阳飞升,部分留在洛阳的弟子传人正入住于玉阴山风灵观。
也就是小皇子的母家……
如今坤堂的入门功法也是由坤丹功法演变而来,初阶内功藏书中道家功法居多才是正常。
楚斯木翻着册子,动作很快,几乎一目十行,她皱了皱眉:“佛门的这么少……”
洛阳的寺庙虽不如京城多,却也有些著名的。
城内有安国寺,往东有“释源”白马寺,稍远些也有“女竹林,男少林”,谈得上佛教胜地了。
典簿解释道:“很多民间书籍都是买来的。佛门讲究普渡众生,凡俗家弟子,皆可入寺学武,便也没有过买卖,不过也有外流出的,但不知是真是假,咱们是不做收录的。”
楚斯木听懂了,于是点了点头。
她本也是俗家弟子,自是知道一些的。
既然缺了这部分,此行若是将它补齐,就可以向上交代了。
她入礼部多年,练就了一身快速完成任务的本领,从来不管上司会不会满意。
就算上司是表姊太女也不行。
“我知道了,那引路人呢?”
小吏将人带了进来。
便见此人毛发茂密,眉毛连心,不卑不亢,颇有些匪气。
罗雨风抬了抬眼皮。
才未见多久,便更加锋利了。
“方耀祖?!”
楚斯木惊讶出声。
方耀祖顿了顿,看向了罗雨风。
罗雨风:……
是了。
她未必认识斯木。
但斯木却是个过目不忘的,更别提方耀祖在武举之上可是出尽了风头。
方耀祖见罗雨风并不搭腔,便眸子一转,先朝楚斯木施了一礼。
“在下方耀祖,拜见使者。”
典簿笑道:“原来使者知道她,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她通晓各地乡情,应是能派上用场。”
不良人就是官差,这是老一辈的说法,洛阳还留着这个习惯。
楚斯木疑惑:“你一个新科举人,怎么混成不良人了?”
方耀祖:……
罗雨风唇角一提,将手搭在了唇边,朝楚斯木悄声说道:“此人不受待见。”
楚斯木“哦”了一声。
“懂了,定是他们嫉妒!”
她对方耀祖点了下头。
“那娘子也准备准备,我们年后就要走了。”
方耀祖呼了口气,利落地应了。
典簿见工作完成了,面上也轻松许多,在他这,便算是过了年关了。
众人出了书阁,因为此处大小是个宫城,也不好四处乱逛,罗雨风和楚斯木遥遥望了望传闻中明堂和天堂,便打算往外走了。
她们都是久居京城的,自然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如此瞧个新鲜罢了。
等出了宫门,也赶上了饭点,几人打算去吃些好的,再回驿馆去,刚要上马,便听有人来唤:“拜见使者,监丞,刺史有请。”
59. 冬壶
楚斯木和罗雨风对视了一眼。
这位魏刺史,名声在外的不是洛阳偌大的政绩,而是许子的本事。
魏家嫡长子,许给了太女成华。魏家嫡次子许给了与她姊妹情深的献王,成就了一段佳话。
因着与成华的这层关系,他来邀请楚斯木,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罗雨风思量,旁人不知自己是谁,魏刺史肯定是知道的,否则不会特意提起自己。
既已相邀,她也不介意露脸,但小皇子却是不用跟去装样子的。
罗雨风不动声色地问纪怀皓:“你可要去?”
没动嘴,也没声音,却直接传到了纪怀皓的耳朵里,看起来有些惊悚怪诞,但纪怀皓这些日子已然习惯了。
自打他们出了家门,但凡要罗雨风说悄悄话,必定是直接传音的,摆明了是位“光明磊落”的绝顶高手。
纪怀皓在细枝末节上被关心了一遭,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他自然是要同梓君待在一处的。
“去”。
罗雨风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快速地眨了眨,假装无事发生。
“你学会了?”
纪怀皓忍不住笑了。
所谓传音入密,就是用内力控制声音的方向,送给固定的人,他师承天昭司,本就学了这些个打探消息、交流情报的本事,但他需要张嘴,罗雨风却不用,虽不知罗雨风是怎样做的,但他可以用上腹语……
此时,楚斯木也点了头,应承了刺史派来的仆役,罗雨风便跟着她一起去了刺史府。
从门外看去,刺史府一切都符合规制,甚至对于王夫夫家而言有些简朴了,一点都看不出这是谋逆之臣洛州留守荣王曾经居住过的府邸。
他们刚到,便见一位脸型方正,棱角分明的中年儒生迎了上来。
“楚大娘子来了!哎呀,拜见义宁县公。”
罗雨风淡淡道:“刺史有礼了。”
其余人也纷纷跟他见礼,纪怀皓站在后面,微微倾了下身。
魏刺史无意间瞥见了他眉眼,心里一惊。
此人虽是带着面具,可头发梳得整齐,冠也端正,一双凤目贵气天成,犹见故主……
他心有所感,眸子一动,没有多嘴,转而看向了青阳珂。
“这位可是青阳家的郎君,青阳羽珂?”
青阳珂礼数周全,又拜见了一次:“珂拜见刺史。”
魏刺史便面露赞许地又打量了他一回。
“早就听闻京城千牛卫中有位珂郎,年纪轻轻便突破了天璇境,我还怪道这是哪家的郎君,如此气宇轩昂呢!”
青阳珂谦逊地笑道:“刺史缪赞了,珂愧不敢当。”
魏刺史哈哈一笑,侧过了身,将跟在他后面的小郎君让了出来。
此人眼神还稚嫩,看起来比他们小上三四岁,相貌堂堂,又带着几分清秀,脸型与魏刺史颇像,只是没有那么骨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圆润。
“这是犬子魏修。”
他又对那小郎君说:“你可要多向珂郎学学。”
魏修郑重地对着他们挨个施了礼,声音清亮。
“修拜见义宁县公,楚大娘子,青阳郎君。”
罗雨风颔首,其余人则是行了手礼,这便算认识了。
魏刺史笑道:“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天气寒冷,诸位快快请进吧……”
刺史府中堂装饰得十分雅致闲适,堂内已经烧起了炉火,备好了酒膳,待他们进去,仆人便关好了门窗。
罗雨风扫了眼酒杯,不用摸,就知道酒也是温的。
再看内间,还有乐师的身影,看来即便主客不熟稔,此宴也不会无趣了……
更何况,楚斯木是个还算热情的人,愿意去搭别人的话。
至于青阳珂,是个常居家中姊妹之下的,同她们几个在一起时,一般不会插话。但在外行走,却能够面面俱到。
于是,罗雨风便乐得清闲,待入了席,就在魏刺史的盛情邀请之下动了筷子。
中途无聊了,就同纪怀皓悄悄传音,说这个好吃,那个更好吃。
纪怀皓一边搭话,一边观察,事无巨细地为她布菜。
一块牛肉夹到半道儿,便听罗雨风又说:“此人弹琴不如你。”
他面具下的唇角毫无顾忌地扬了扬。
如此下来,主人有待客之道,客人也宾至如归,这顿晚膳便算是用完了。
魏刺史朝众人行了一礼:“县公,诸位,小老年岁大了,贪了几杯,有些不适,便让犬子代小老招待诸君,小老就不在此处讨嫌了,礼数不周,切莫怪罪呀……”
众人清楚他是想让年轻人在一处玩闹,见他起身,便都懂礼数地起了身。
罗雨风虽不用起,但她在友人面前向来不太拿身份,就跟着起了。
魏修眼皮一跳,连忙道:“诸位快快请坐。”
这里指的“诸位”指的自然不是楚斯木和青阳珂,以他们的官职,还不足以叫长辈这般客气。
罗雨风露出了个客气的笑来。
“承蒙款待,刺史劳累了。”
魏刺史连忙摆了摆手:“县公哪里的话,折煞小老了。”
众人又客套了两句,魏刺史嘱咐起魏修:“修儿,可要替我好好照顾客人。”
魏修应下:“儿知道了,爹爹放心。”
却不曾想,因着魏刺史的这一句嘱咐,他便在楚斯木心里成了个主事人。
魏刺史一走,楚斯木便问他:“我们可有什么好玩的?”
魏修愣了愣。
这人好生奇怪,若是游戏,都是要主人邀请,客人再盛情难却一番的,哪有上赶着问的?
不过,他爹都扔下贵客跑了……
这小郎君也爽快,叫人将投壶抱了进来。
楚斯木见了这东西,才想起来要客套,郑重地说了句“多谢郎君安排”。
一旁的罗雨风忍不住笑了笑,青阳珂的表情却突然正经了几分。
似是在憋笑……
魏修:……
他觉得楚斯木举止之间有些莫名,可若说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于是不自觉地跟着那两人露出了尴尬笑容。
楚斯木一双鹿眼左右看了看,她习惯了旁人这样,也分辨得出来众人没有恶意,于是并不管他们如何想,只说自己要参赛。
罗雨风笑完了,看了眼那抱壶的仆人,见他将壶放得颇远,便转移了视线。
她自觉有眼疾,便也不爱玩这些,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结果她这一沉默,竟再没人说话了。
纪怀皓在外人面前向来冷若冰霜,青阳珂在几人中身份最低,又为人稳重,自不会立刻搭腔。
那魏修也是个急性子,因离着纪怀皓近,下意识地想邀请他,结果扭头就看到了他的面具和耳环。
魏修:……
他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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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还是张口问道:“你可要玩?”
闻言,便见纪怀皓看向了罗雨风。
魏修:……
他撇了下嘴,突然没了继续邀请的兴致,转头看向青阳珂。
“你总要玩吧。”
青阳珂颔首。
他并不如何爱玩,但他若不玩,玩的人便少了,那斯木玩起来也没什么劲了……
魏修又爽朗起来,叫人推来了一扇屏风,放在了众人与投壶之间。
他拍板道:“如此一来,便有了难度,每轮都会更换壶的位置,一人四矢,只投壶耳,如何?”
楚斯木听了这个规则,立马亢奋起来,开始摩拳擦掌。
青阳珂是常常顺着友人的,自然同意,
罗雨风:……
早知道你们盲投,我也参加了。
她沉默地拉着纪怀皓回席坐下。
纪怀皓看着她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轻笑出声。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隔着布料拧了下他坚实的手臂,那笑声就老老实实地停了。
另一边,魏修见他们都没什么意见,便对乐师道:“请奏。”
乐师抬手,琴音响起,正是《狸首》。
魏修朝楚斯木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请。
楚斯木觉得他是主,自己是客,如此也没什么问题,便先投了。
仆从将壶换了位置,众人在屏风的另一边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听觉辨认。
可就算得知了壶的位置,也依旧不知道壶摆放的方向……
壶上的两耳可比壶口小上太多了。
若是不知朝向哪里,多半是要靠运气的。
楚斯木的指尖轻轻摩挲,心下默算,然后摆好了架势。乐师开始击鼓,矢随着鼓声投掷了出去。
“哒……啪。”
听声音便知是矢倒了。
楚斯木耸了耸肩,魏修却突然扭头看向了她,难掩惊讶之色。
这声音不干脆利索,是打在壶耳上了!
看来此局颇好,只是投矢人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
楚斯木不骄不躁地让出了位置。
她武功不高,本就没有什么好耳力,虽说懂些占卜,但只有星占是过得去的,其余皆不擅长。
至于运气……向来不好不坏。按罗雨风的话说,那就是“抽签定是中吉,随手戳个饺子都也能是馅料适中的”。
接下来是青阳珂,他有楚斯木铺路,随便一掷,便听到了枳木擦过器具的声音。
司射喊道:“有初贯耳。”
魏修见青阳珂成功投入壶耳,也不甘示弱,在心里算准了另一耳的位置,才将矢投出。
司射又道:“有初贯耳。”
倒也没掉链子,直接中了。
魏修抿了抿唇,露出了个喜滋滋的模样。
如此,这轮便只有楚斯木没中,但风水轮流转,下一轮不是她先投。
仆从将壶换了位置,青阳珂拿起矢,并未如何犹豫便投了出去。
“连中贯耳!”
魏修惊诧地看向了青阳珂。
这几个客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运气好?
楚斯木站在一旁跟罗雨风咬耳朵。
“啧!不愧是珂郎,就连运气都这么好。”
她觉得青阳珂就是那“别人家的孩子”,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罗雨风好笑地看她,并不言语。
60. 冬思
有青阳珂打样,魏修依旧是投了另一耳,楚斯木则是下意识地跟青阳珂投了同一耳。
“散箭贯耳!”
罗雨风:……
好家伙,一个技术派,一个运气派,一个玄学派。
这场游戏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投空的情况,不是你投到耳上,就是我投到耳内,堪称一句紧张刺激。
青阳珂看出魏修有些争强好胜,又有心让着楚斯木,想让她开心几回,后面便放了些水。
可惜楚斯木看不出来……
她做事向来投入,很少想七想八,开心时也纯粹,不会觉得自己被谦让了,过后若是猜出了青阳珂所为,也只会觉得青阳珂自己不想抢风头,活该输给她。
魏修呢,平日是研究过投壶的,楚斯木却未刻意练过,就算能占会卜,准头也差,青阳珂一旦让贤,倒是让魏修拔得头筹了。
只见这小郎君藏不住事儿,满脸的得意洋洋。
青阳珂不免客套了两句:“郎君真是好身手。”
魏修开心地说:“我二兄更是厉害。”
罗雨风的眸子往下移了一瞬。
魏刺史家中只有一位正妻,子嗣也很少,不知有没有夭折的,反正现在就三个子嗣,都是儿子,魏修排行老三,能让魏修唤二兄的,应是献王的正夫魏誉了……
此人进王府前罗雨风是见过的,确实是神貌斐然,有逸群之才,只不过后来便久居王府了。
罗雨风刚跻身皇亲国戚没多久,也未曾见过他几回,反正单是看着,他和献王是挺恩爱的。
虽说魏誉许人前是有些名声的,但这都八九年过去了,罗雨风等人对他也不熟悉,便也说不出什么真情实感的话来。
楚斯木运用了在若家学到的技巧,一本正经道:“魏刺史文武双全,膝下的儿郎自然也没有差的。”
显然是对魏誉不甚了解了。
魏修刚敛了下唇角,就听那位不怎么言语的县公张口了。
“郎君未去京中看望王夫么?”
魏修撇了撇嘴。
“爹爹说我还不稳重,便没进京几回。况且……”
他话没说完,又把嘴闭上了。
罗雨风想了想,那魏誉当年是个名声在外的,可能没想过许人……他也好,他弟弟也好,估计是有些想法的。
楚斯木同魏修说,出来行走也没什么不好的,若是来了京城,可以去若宅做客云云。
魏修也接话,但显然已经兴致不高了。
一旁的青阳珂察言观色,觉得天色也晚了,又同他客套了几句,提出告辞。
外面起了风,雪下得更大了。
魏刺史亲自将他们送到府门,又为他们备了马车。
几人又是道谢了一遍,适才上了车,让乌金赶马,待走远了,罗雨风才道:“这魏家三郎还挺有意思的。”
闻言,纪怀皓本就留意着她的目光凝实了些。
楚斯木疑惑地问:“有吗?”
坐在她身旁的青阳珂将脊背放松了一点点。
罗雨风察觉到了车内微妙的变化,觉得好笑,便一时没有言语。
却见楚斯木轻轻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道:“哦!你是不是觉得他欺负起来会很有趣?”
一旁的纪怀皓突然轻笑了一下,虽没哼出声,却是有气呼出来的。
罗雨风瞬间不觉得好笑了。
她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纪怀皓。
便见纪怀皓立马把搁在长腿上的胳膊肘收了回来,双手拢在身前,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做低眉顺眼。
楚斯木对此毫无察觉,还在认真思索,一本正经地分析道:“阿瑾说你其实很喜欢欺负人,可我还没弄明白你觉得有趣的标准。”
罗雨风:……
有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楚斯木,只能无奈道:“你不用弄明白。”
楚斯木吃了个小瘪,才发现气氛不对。
她坦然地说:“哦,我知道了。”
然后掏出了一本书,默默看了起来。
罗雨风:……
她独自消化了这份尴尬,探头去瞧楚斯木手里的书,字里行间的,竟是个话本。
罗雨风看向封面。
《河南道游记》
“……我上次送你的,没有这本吧?”
她再抬头,便见楚斯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那些真的很不错!我都看完了,所以多寻了一些。”
罗雨风:……
良心不安。
当时是为了出京才选了出游的题材送她的。
楚斯木果真很喜欢这本书,手下翻书的动作几乎没停过,待到了驿馆,还把书递给了罗雨风。
“我读完了,你要看么,很适合解闷儿!”
罗雨风失笑,将书接了过来。
几人告了别,便各回各房去了。
罗雨风与纪怀皓房间相邻,他们不在时,十六也会留守,烧个炉火什么的。
罗雨风拿着书,突然想到了什么,快走几步开了门,把纪怀皓拉进了自己房里。
纪怀皓:?
他面露疑惑,眼中却有些难掩的欣喜。
便听罗雨风兴奋地张口问道:“献王后宅可还有什么人?”
纪怀皓忍俊不禁,低头笑了两声,然后眸子往一旁偏了偏,回忆道:“应是有几位郎君,但都是早年贴身的侍者。”
罗雨风了然。
那就像舟行一样。
主家的娘子,这都是难免的。
她又好奇起来:“那当年他们二人是如何成亲的?”
纪怀皓又想了想,竟也知道。
“二姊应是很喜欢他的,私下提的亲。”
罗雨风:果然!
是献王先动的心思,把主家的郎君拐到自己后院去了!
献王平常看起来温温柔柔,文文弱弱的,到底是位王女,强制的情爱也能拿捏。
不过,她是私下提的亲,想来也是尊重郎君的……
纪怀皓看着罗雨风一副认真思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起来,一边将她往床边拉,一边说得详细了些。
“听闻,魏誉也犹豫了好些日子,私下谈起此事时,颇有些不情愿……不过他们大婚时,我也是见过他的,看起来,应是对二姊有几分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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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的眼睛亮了,也不管纪怀皓正在卸她外衣。
“那他可能也是喜欢献王的……”
只是从小便是主家的郎君,冷不丁要许人,过不去这道坎儿。
许给别人还好说,许给王女,却是限制最多的。
好好的主家郎君,本能考取功名,济世救民的,却让他寄人篱下,伏低做小,跟别的男人共侍一女,一步踏错便会失了气节,没了风骨。
换谁谁愿意?
想到这,罗雨风下意识地看向了纪怀皓。
对方刚巧帮她挂好了衣服,去接十六烧好的热水。
许是因为对别人的视线敏感,他很快便有所察觉,看了眼罗雨风,回话道:“旁的我一时也想不到了,二姊宅中安宁,这些年也没听过什么特别的……”
说罢,他又拿着湿帕子跪坐到了罗雨风膝旁,为她净手。
罗雨风:……
不知他小的时候是如何想的,约莫也没想到自己要许人吧……
如今男子也可许人,百姓家中,多是留几个继承家业的子嗣,将多余的许到别人家中去。
也有不必继承家业的小两口出去单过的,但那就算是脱离家族了,又得手头宽裕,条件比较苛刻,今后若养了小夫小妾的,更是要扯皮。
世家中却不太一样,从小养在阁中的,大多是身份低微、不得宠爱的庶出子,或是没有武学天赋的,再有,就是像青阳瑾的正夫江霏那样,指腹为婚,专门为联姻培养出来的贤夫。
至于像青阳珂这样的庶子……他虽是庶子,但也是长子,还有出息,青阳府上是看重他的,他若是不想许,家里也不会把他许出去。
女人当家就是这样,自己辛苦生出来的孩子,若是优秀,就更难舍弃了……
青阳珂对斯木是有心思的,若是早早定下也就罢了,如今在外行走,又有职务,算不得闺中儿郎,反倒有些尴尬了,斯木也觉得他是要娶妻的,便从不往女男之情的方向想。
可皇室更加不同,帝王坐拥天下江山,不管嫡出子还是庶出子,都是皇女封为公主,皇子封为王子。
如今没有公主的说法,王女与王子地位等同,在前朝,断没有把哪个王子许出去的道理。在大齐,也不该将哪位王女、王子许出去,但显然当今圣人并不这样想,小皇子就是那个倒霉蛋之一……
他被当成闺中儿郎养大,有过想法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命的?
我对他还算好吧……院中没有其他郎君争宠,吃喝用度也不曾有过限制。
当然,这些对主家郎君而言,都是理所应当的,但说到底,又不是我害他许人的,要怪也得怪他那不靠谱的老子。
何况,这已是我能给的最多了……我从没给他立过规矩,他如今跪在这,也不是我要求的,是他上赶着抢活儿做的。
哦,他身上有我的蛊,那是要讨好我的……
罗雨风脸颊一偏,突然避开了纪怀皓的帕子。
纪怀皓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笑道:“梓君,怎么了?”
罗雨风往常是最喜欢纪怀皓温柔小意的,现下竟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
61. 冬试
罗雨风轻轻呼出一口气,温声道:“先前王子戴了面具,也没吃东西,自去回房歇息吧,让十六服侍你。”
乌金闻言,看了看他们,正好对上了自家娘子的视线,便下意识地上前,接过了王子手上的帕子,继续给娘子擦拭。
罗雨风又轻轻抬了抬头,乌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放下了帕子,为她摘钗。
纪怀皓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静了一息,才又笑道:“可是怀皓有什么没做好的?”
罗雨风抬手拆起头发,不动声色地说:“什么?没有,这本也不是要王子做的活。”
说完,她一边往床里坐,一边同又安抚道:“王子莫陪着我了,去用膳吧。”
纪怀皓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站在床前。
罗雨风挥了挥手,乌金便退了下去,之后,她疑惑地看向了纪怀皓,似乎在问:下人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她方才说得有理有度,语气也还算温情,但纪怀皓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在烦躁……
这人总是细致的。
这种细致,参杂着警惕与探索,对人、对事的重视。以至于她待人处事时,总是透露出一种不厌其烦的耐性。
但她的不耐,又几乎与耐性一样多……
旁人诟病她前一瞬笑意盈盈,后一瞬又暴起伤人,便认定她喜怒无常,脾气古怪。
却不知,她更会理智地克制、压抑,就像现在这样,眸色深沉,敛下眼帘……
纪怀皓知道,此时若是再死缠烂打下去,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若是继续招惹下去,会是个什么下场?
当初在京城郊外的马车上,她是在下人面前,将我赶下了马车的……
如今,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修长的指尖不快不慢地落向了腰间,轻轻一扯,便松了裘衣……
正瞧着他的罗雨风眼睫一颤,逐渐收了方才做出的表情,将即将紧绷的后背稳稳地靠在了床头。
她看着面前的人抬膝跪上了床边,神色谨慎又极尽自然,仿佛正在侵犯一头大猫的领地。
罗雨风便这样任由他跪坐在了自己身前,终于启唇,幽幽问道:“你待如何?”
闻言,这人却不再看向自己了,他微微侧过了头,露出了紧致的颌线,脖颈处也更加夺目了。
随后,一手扶住了玉冠,另一只手则是不急不慢地抽出了发簪,发黑且密,柔顺地散了下来。
同这青丝一起,他的脊背也松弛了下来,这才又看向了罗雨风,连头的幅度也不像往常那般端正了。
他并未如何谄媚讨好,只轻笑道:“服侍梓君就寝。”
罗雨风也跟着弯了弯唇,却看不出什么温度。
她先出声道:“哦……”
然后才说了简单的语句。
“不用如此。”
不待纪怀皓说话,便又加了几个字:“去歇息吧。”
她更加烦燥了……
却见对方手指微动,解开了里衣带子,那料子是丝绸的,轻轻一滑,就露出了分明的线条。
室内灯光很足,从床头照过来,光是光,影是影,将一切勾勒得明明白白。
罗雨风避开了视线,下颌绷了起来。
好似空气都停滞了一息,半响,那人又往前跪行了一步。
这样的距离,罗雨风若想要看他的脸,只能抬头了。
她突然哼笑了一声,并未抬起头,而是又往后靠了靠,将身子歪了下去。
她半阖着眼皮,平静地问道:“王子可是有何不满?”
闻言,纪怀皓扯起了唇,却下意识地回避了眼神,过了一息,适才将目光投向了左下方,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自荐枕席时,也依旧四平八稳:“成婚九月有余,梓君……”
他顿了顿,又咬着牙继续说道:“只碰过我一回。”
此事是必定要装到底的……
罗雨风:……
她想起上次,将小皇子虐打了一番,伤这伤那的,玩得那般不好,他竟还想有第二次?
她嗤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坐褥,微笑着说起话来,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哦。”
“原是王子寂寞了。”
纪怀皓一愣。
这话说来,冷漠轻佻,哪里是在对自己的夫郎说的话?
倒有些像……
像是在对付黏在身边的玩物……
心脏倏地一酸,他立即将眸子转向了另一边,悄悄呼了口气。
对面的罗雨风理好了坐褥,转过头来,就见到了这人略显委屈的样子。
她顿了一瞬,俯过身,凑近了纪怀皓,伸手向他的腹部探去。
手腕被一下子抓住了。
对方的手比她大了些,青筋微微凸起。
罗雨风被扼住,立即更烦躁了。
理应是这样。
他整日这般表现,却不见得是真心想被触碰的。
何况上次是我强迫了他,又弄出了伤来,他心中必会有所抵触。
如今他偏要这样引诱,我便迁就他,现在又不要这样,反反复复地恼人。
她习惯性地露出了笑眯眯的模样。
“怎么?王子又不愿意了?”
纪怀皓:……
酸痛蔓延到了整个胸腔,连背部无法幸免。他侧了下脖颈,喉咙微动,不去看罗雨风了。
罗雨风面色更冷,语气也强硬了起来。
“既不愿意,那便出去。”
出去……
那日在马车上,她也是这么说的。
连不容拒绝的语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纪怀皓不受控制地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根,复又松开。
他渐渐跪直了身体,然后倾了倾,伸手向罗雨风后侧的那床被子探去。
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进,散发着各自的体温,呼吸交缠,却谁都不说话,直到纪怀皓拽过了被子,要将它铺开。
罗雨风动作得很突然。
她的呼吸一直平稳,没有任何预兆。
纤长的手猛地扣向了纪怀皓的脖颈,俯冲而下,力快而大,直接将人按倒在了床上。
矫捷地像条豹子,亦或是冷血的蛇。
她手上扣着纪怀皓的命脉,膝头也抵在了对方的胸口。
一双眼睛眯起,俯视着。
“你我皆是武人,应知收敛性情的道理,再没有我退你进的事情。”
纪怀皓喉咙受力,脑子也磕得发胀,没有来得及回应。
却听罗雨风又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她偏头瞧着身下的人,摩挲着手下的颈脉,好像是在思考。
“你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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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试我……”
这声音轻慢低柔,不像个正在掌握他人性命的人。
“试我什么?”
“试我会不会受你蛊惑……”
“试我能为你让步多少。”
一句接着一句,揭露了纪怀皓隐秘的心思,倒叫他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罗雨风渐渐敛了表情。
“……王子胆子大了,也敢来试我。”
纪怀皓瞳孔骤缩。
脖颈被突然勒紧,前头还能勉强忍耐,后面渐渐挣扎出声,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去拉扯罗雨风的手,不成想却引来了对方的另一只手。
那人的身体因此前倾,压在他胸口的重量也更沉了。
她没什么语调,但那低柔的音色,依旧令声音显得温和。
“那便让你试试……”
纪怀皓的面色涨红,呼吸变得困难,大脑也混沌起来,腿上无意识地挣扎,床褥也被牵扯出了褶皱,曲曲直直,仿佛低滩上浅乱的河道。
他指间是罗雨风的手腕,挣扎间触碰得激烈,好似是从前未曾有过的……
想要跟她多亲近些,想要同她……
纪怀皓手上的力气渐渐失去了控制,然后忽地一颤,卸下了气力。
会弄疼她……
充血的眼眸溢出了泪水,一路滑进了散乱的鬓发。
罗雨风愣了一瞬,喉间不受控制地吞咽,手指僵了僵,反倒收得更紧了。
那脖颈被拽得抬起了些,头部跟着后仰,瑰丽端庄的五官也出现了细微的抽搐,到了失去意识的临界点。
罗雨风倏然释放了屏住的呼吸,松开了因施力而微颤的手臂。
“咳……咳咳……”
纪怀皓剧烈地起伏着,喘息着,被压踏的胸膛终于有了生存的空间。
他颤抖地撑起了胳膊,身子也跟着向后退了一些。
罗雨风淡淡地看着,眼睫微扇,指尖抽动了两下。
有点儿疼……
她低头去看,原是被抓红了。
好似一把凶器,被对方脖颈上的颜色染透。
她缓了缓心神,逐渐平静了下来。
“……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
那人尚且气息不稳,混混沌沌地听从了指令,却依旧没有失仪。
罗雨风淡淡道:“王子可有答案了?”
她是在问他。
却好像是在问自己。
跪在床下的人,鬓边的碎发已然湿透了,他低了低头,眼睫颤动,活像是只落败了的小兽。
“……奴知晓了。”
头个字一出,罗雨风便觉得心头好似被火苗掠了一下,丝丝作痛。
待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低哼了一声,侧过了视线。
“但凡你不在我府中伤人害命,富贵、安稳,我都能给。”
闻言,纪怀皓抬起了湿红的眼睛,看向了她。
“你若想追名逐利,施展抱负,待我有了这些自由,也能分你……”
“等没了枷锁的那一日,便是你要跑去天涯海角,我也必定甘言厚礼为你送行。”
纪怀皓:……
暖光之下,罗雨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她终于迎上了纪怀皓的视线。
“情爱?”
62. 冬碍
“情爱?”
被那双眼睛淡淡地看着,纪怀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暖光的烛光下,罗雨风再次开口了。
“插科打诨,拨雨撩云,我也能陪你。”
“若是还不够,你大可找喜欢的法子疏解……”
低柔的声音顿了顿,适才继续说道:“你本就是王子,豢养些侍者也没什么,看中了什么人,带回到院中,你是男子,混淆不了血脉,我无所谓……”
“没有。”
纪怀皓终于失去了往日的平稳,低沉的嗓音微微发涩,眼神固执地凝视着罗雨风。
“我没有这般想过……”
你为何要这么说?
你将我当做了什么?
你怎能这般随意待我?
罗雨风被他打断了话头,沉默了一瞬。
窗棂外发出了微微响动,许是雪花打了上去,再继续听,又几乎听不到风声,倒显得这雪太过安静了。
她叹了口气。
“我知王子身份尊贵,没有理由就此满足,但我能给王子的,多也不能更多,少也不会再少了。”
纪怀皓的眼睫轻颤,再固执的目光也被迫驱散了一角。
“……王子今日已试过了,以后再想如何,也是一样的结果。王子若想玩闹,我有性子时,自会奉陪。”
有性子时?
那便是说不准哪日就腻了……
她倒是好,从不说哄人的虚话。
“……回去歇息吧。”
这一次,纪怀皓没有坚持,而是沉默地站起了身。
修长的身躯挺直了起来,一下子把罗雨风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罗雨风:……
她轻轻撇过眼,出声提醒道:“衣服。”
裘衣被提起,房门也被打开了。
直至站在门外,纪怀皓才又听到风雪的声响。
那是闷闷的,和丝丝的冰寒。
他拖着跪麻了的双腿回到了西边的房中,再关上门,那声响还是驱之不散。
他没有心力去计较了,靠着墙壁,缓缓蹲坐了下去。
自找的麻烦,当然知道会被教训……
他从不怕死,若不是阿娘……也不会求生。
如今只是掐了掐脖子,半点后果也无,已经是一次颇为成功的试探了。
他苦笑了一声。
想也知道,那人不会真正受我引诱,此事不说她想与不想,只说她不能。
因为我的身份碍她,我于她不是良配……
纪怀皓从前常常会想,做罗小县公的正夫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千防万防,却不曾防身边的亲友仆从,若是做她正夫,应当会得她信任……
她对部属都很好,常常同吃同睡,尊重体贴,若有了正夫,应该也会宠护的。
她也不爱规矩,不立规矩,哪怕是枕边人,也未必会被她拘在院中,若是有心做些事业,都是使得的。
她是有担当的,纳了夫郎,自会尽力疼他。
她又是洒脱的,若是没有情爱,也会放手。
算来算去,未料到她后宅中竟然干干净净,还能许那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自己不是那个她应有的这个“正夫”。
而是带着算计和诅咒,美其名曰“赏赐与恩典”,闯进了忠安郡王府,只为了满足贪婪的私欲……
她是知道的,却还是承诺了良多,将能给的,全都给了。
纪怀皓喃喃道:“多也不能更多,少也不会再少了……”
这是不是说,从我自大婚之日接过披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拥有她能给出的一切了。
与我姓甚名谁无关,就算是个活死人,也是能得她这些爱护的。
若是活死人,不会思考,不会动作,恐怕比我还能更得她信任……
我这般不堪,她又能将我当成什么?
她心里再有我,我也只是个麻烦的玩意罢了……
“呵……”
她倒是没看错我……
本就是被当成半个玩物养大的,事到如今,竟还不放下身段。
她如今对我是亲密了些,容忍了些,却已经是极限了。
“多也不能更多,少也不会再少了……”
能做她正夫的郎君百千个,唯有我是不配的……
那团身影环住了双膝,顺着风声看向了窗边。
难怪,原是那窗子没有关严……
空中飘荡着小雪,乌云笼罩了月亮,可他却像是能认定方位似的,眺望着某一处,沉默地将身子往墙上贴紧了些……
深夜,罗雨风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仔细听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
她又坐起来,凭着感觉凑到了墙边,将耳朵贴上去,耐心地听了半响,依旧什么都没有,她听得摇摇欲坠,差点又睡着了。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墙后面应是小皇子的房间,也不会有别人,于是又躺了下去,打算接着睡。
她下意识地侧过了身,正对着这面墙,好像只要自己镇守着它,它就会平静下来,不再吵人了一样……
风雪过境,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地银白,映得人眼茫茫。
罗雨风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是侧着睡的。
她翻正了身体,这才感到手腕一阵胀痛。
手臂抬起,看到了斑斑青紫,前后翻看了一下,还能瞧出手印来。
罗雨风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伤是哪来的。
到底是个男子,手劲颇大……
正有阳光洒进了帷幔,她将手举高,遮了些光线。
内力悄悄运转,她发了一会儿呆,再回过神时,手上已经洁白如初了。
……门外有人。
她说:“进来”。
房门应声而响,来人踏进了门,只瞧那苍色的衣摆,便知是他来了。
罗雨风:……
她将两手一放,懒洋洋地掀被起身,问道:“王子怎么来了?”
纪怀皓同往日一样,笑微微地说道:“自是来服侍梓君。”
跟在后面的乌金顿了一步,进屋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罗雨风眸子转向了她,朝她招了招手,乌金便连忙来到跟前服侍了。
罗雨风对纪怀皓说道:“不用王子做这个,自去玩吧。”
纪怀皓:……
昨晚她也是不让自己服侍……
纪怀皓不动声色,没有拒绝,却也并未离去,他左右看了看,坐到了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本书,读了起来。
罗雨风瞧了他一眼,也未理会。
一旁的乌金为娘子梳妆,无意间发现。王子虽举着书,看的却是自己……
她留意了几回,渐渐变了脸色。
准确地说,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碰娘子的手……
乌金昨日早就回房了,不知他们二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王子刚成婚时也未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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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的占有欲,如今真是如芒在背……
正巧十六端茶进来,乌金立马松了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十六是最喜欢娘子的!
“娘子,我得去厨舍看看膳食了。”
乌金拉了拉十六,十六转过头去,面前便多了几件衣物。
他愣了一下,开心地接了过来。
纪怀皓的神情原本还是寻常,如今是真的冷下来了。
可惜罗雨风被服侍并不挑人,不仅不挑人,还因为知道十六手艺不好,所以格外地配合,甚至亲自动手穿戴起来。
等他们弄好了上半身,便见十六蹲在地上,头都快埋在罗雨风腰里了,毛茸茸地脑袋晃来晃去的,还有几分可爱。
纪怀皓脸色黑沉,哪里还有夜里的惑人颜色,倒像尊道观里的神像。
却见罗雨风弯下了身,将那腰带解了下来,然后拉着十六坐回床上,一点点地教他,耐心细致极了。
纪怀皓紧了紧牙根,艰难地把视线从二人身上拔了出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眸子一转,将书往回翻了几页。
没过一会儿,罗雨风便听到了纪怀皓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
她扭头去看,正见晨辉照耀着他,一颗莹莹泪珠从他下颌滑落,凄美得仿佛在说:我上辈子是女娲娘娘亲手从海底捞上来的珍珠。
罗雨风全身汗毛直立,睁大了眼睛。
只见小皇子眉头轻锁,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唇角微微下压,眼泪啪叽啪叽地往下掉。
梨花带雨。
我见犹怜。
她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哭了?”
闻言,十六望了过来,也看愣了,他又看向自家娘子,见娘子起身,只能无措地让了让路。
罗雨风走到纪怀皓面前,皱着眉看他,唇间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王子忽然哭什么?”
纪怀皓偏了偏头,也不说话,他眨眼时,正巧有一滴泪被睫毛打碎。
每一滴泪都不是白流的。
罗雨风既惊讶又好笑,还掺着些见美人落泪的心疼。
在石林轻薄他时他没哭,给他下蛊时也没哭,真要说起来,也就昨天晚上将他掐哭了,但那是因缺气才哭的,不算是他自己哭的。
现下哭得太突然了,罗雨风觉得他九成九是装的,但也没生气,只半笑不笑道:“戏耍我呢?”
闻言,纪怀皓的唇微微动了下,好像是在嘴里咬着软肉。
他一垂眸,又簌簌落下了许多泪来,喉间轻轻吞咽了几下,没有抽泣,更没有出声,却让人觉得他更伤心了。
罗雨风这下可是彻底服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见识过妓子小倌哭泣的,多少楚楚动人的场面,让人叹观止矣,他们中也有冷艳的,因为难得,所以有了情绪,才更为动人。
小皇子虽然爱卖乖弄俏,骨子里却是孤傲矜贵的,如此哭起来,令人心疼极了。
罗雨风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从怀里拿出了帕子递给他。
“到底怎么了?”
你给我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
谁知纪怀皓没接帕子,只是抬眼看她,露出了一点围巾下的红痕,更加惹人怜爱了。
罗雨风一时无措,见有滴泪正从那外翘的眼角溢出来,立即用帕子给按住了。
罗雨风:……
按都按了,只能认命的给他擦起泪来。
63. 冬泪
罗雨风问:“好好的,你哭什么……”
纪怀皓低头瞥了眼那本书。
罗雨风扫了一眼。
《河南道游记》。
眯眼一瞧,大致讲的什么夫郎死了。
罗雨风:……
她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因这个哭的?”
这种理由你都找得出来?
纪怀皓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地将脸贴在了她的身前,见她没拒绝,才单手环住了她的腰身。
罗雨风无奈,只能转头同十六说:“去看看你乌金阿秭的饭做得如何了。”
别留在此处,再将好好的孩子带坏了。
十六愣愣地点头,落寞地走了。
纪怀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压低了唇角,然后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拍了拍,他缓了神色,又将手臂收紧了一些。
罗雨风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前顷了下身,立马揪住了他的耳环,将人往外扯了扯。
纪怀皓抬起头瞧她,眼眸湿漉漉的,低沉的音色中还带着点鼻音:“……梓君的衣裳没系好,奴给梓君系吧。”
罗雨风虽然沉浸美色,却不至于被他牵着鼻子走。
昨天才为这事闹得那般凶呢。
她调笑道:“我纳的是夫郎,又不是侍从。王子整日事无巨细地伺候做什么?”
纪怀皓抿住了唇,低了低眉眼,乖巧极了。
“我想伺候梓君。”
罗雨风哼笑。
“那是王子想,又不是我想。”
此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演技不知多好。
总是这般引诱,等到了真章,又不想被碰了!准他去养侍人呢,他又不要。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阿瑾竟能跟这类人物周旋小半辈子,还同时周旋了好几个……
罗雨风思绪飘到了半天边。
纪怀皓抿了下唇,并不放弃,又换了个说辞。
“若是不能为梓君做些什么,怀皓好似一无是处了……”
罗雨风低头瞧他,意味深长。
“王子不必妄自菲薄,我知你本事大得很。”
纪怀皓略一停顿,眉头轻锁,凝视着罗雨风,张了张口,适才又说道:“梓君昨日还说能给我许多……为何不能给我些许心安?”
闻言,罗雨风的唇角平了下去,眼睛眯了眯,不悦中掺杂着困惑。
“王子昨夜还不愿,今日又张嘴闭嘴都是伺候了?”
“我那是……”
纪怀皓难得焦急,话说到一半,却又闭上了嘴。
罗雨风看他这样子,反倒好奇起来。
“那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拿那种眼神看我……
好像我是什么下贱又麻烦的玩意一样……
罗雨风几乎看到他刚哭过的眼睛又要变红,但一眨眼的功夫,便恢复如常了。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唇角却有些僵,眼神也避了开。
“……没什么。”
罗雨风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追问道:“你……”
“噔噔噔!”
罗雨风扭头去看。
“休风,可醒了?”
是斯木来敲门了。
罗雨风下意识转身,见纪怀皓还没松手,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虽没说话,却莫名地叫人感到安抚。
于是,纪怀皓缓缓地松开了她。
罗雨风自行去开门,伸手探向腰间,两指一拧便扣上好了腰带,另一只手将门拉了开来。
果然是楚斯木和青阳珂。
楚斯木问道:“你可收拾好了?”
罗雨风无言地想了想,这才想起来斯木昨日同那魏二郎闲聊时提起,要一起去新建的坤堂看看。
“倒是收拾好了,但还未用膳。”
楚斯木道:“我们也没用呢,那一起吧?”
罗雨风点点头,纪怀皓也走过来了。
楚斯木和青阳珂同他请安,再看纪怀皓,神色已如往日一样了,只冷漠地点了点头。
罗雨风:……
真是说变就变。
罗雨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了开来。
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他湿红的眼眸。
袖下的指尖动了动,下一瞬便被拇指抵住了。
“……走吧。”
待用了膳,几人骑马到了城门口,魏修果然已经等在那儿了,就连方耀祖也在。
楚斯木对他客套道:“郎君久等了。”
魏修笑道:“哪里,修也才到。”
几人见了礼,便又上了马,往城外坤堂去了。
路上左右皆是树林,几里地外,才倏然开阔起来,看到了被树木围在中间的农地。
不远处,与农地相连的庄园十分显眼,棂星门宽阔,门墙几乎望不到头,称得上一句气派。
一踏进门槛,就能看出此处建得是极好的。
学舍敞亮,带有校场和学田,因着后日便是元正,此时并无多少人逗留,便显得这坤堂更大了。
楚斯木惊喜道:“不愧是新增设的,能跟州府学堂去比了。”
罗雨风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却听魏修轻声嘟囔道:“什么时候男子也能有这般待遇?”
罗雨风一愣。
这人暴露本性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却听立马有人接了这话。
“你有病吧?”
罗雨风顺着声音扭头一看,竟是方耀祖!
令人刮目相看,也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魏修没成想自己嘟囔了句牢骚还被人听到了,更没想到有人会骂他,他羞恼道:“你怎么骂人!”
方耀祖撇了下嘴,也不同他对冲,反而同楚斯木行了个礼。
“某去那学田打听打听。”
楚斯木听得一愣一愣的,点了点头,让她直接溜了。
魏修指着方耀祖的背影,对青阳珂说道:“他!”
青阳珂沉默了一瞬,并不搭话。
楚斯木以为魏修是真的不懂,便正儿八经地解释起来:“本就是为了民间女子有能力自保,才开设的坤堂,若是让男子也这般,岂非白忙活了。”
魏修却破罐子破摔了。
“女子如今已能登上大宝,封王拜相,还不够吗?”
罗雨风:……
此人未必不懂,许是还在意魏誉之事。
楚斯木却未联想到此事,闻言更加疑惑了。
她“阿”了一声,一双鹿眼在阳光下宛若琥珀。
“可我只觉得这是女子应得的,并未觉得够了呀。”
魏修本还要跟方耀祖呛声,此时狠狠噎了一下。
“噗嗤。”
一旁的罗雨风笑出了声。
青阳珂笑了笑,对楚斯木说道:“使者去吧,我同他说。”
楚斯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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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重负。
终于不用跟人讲道理了!
她点点头,兴奋地朝学田去了。
魏修很是尴尬,下意识拉人找补,对青阳珂说道:“你也是主家的郎君,应当懂我所言……”
“我不是。”
魏修:?
青阳珂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前朝已经亡了。”
这话说完,他便直接往学田去了,根本没有说理,显然是深谙糊弄之道。
魏修指着他离去的方向,震惊地看着剩下的人。
罗雨风、乌金,两名女子。
纪怀皓,带着面具和耳环的面首。
他顿了顿,僵硬地将头撇了过去。
罗雨风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好意”为他解惑。
“你忘了,羽珂姓青阳。”
魏修怔了一下,适才反应过来。
青阳氏向来是女子掌权,青阳珂是庶子,未必能娶妻,是他先入为主了。
魏修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了。
罗雨风欣赏了一会儿他精彩纷呈的脸色,这才带着纪怀皓离去。
纪怀皓:……
这可能就是楚斯木曾猜测过的“欺负起来有趣”吧。
他淡漠地瞥过了眼。
还是不学了,像个小丑。
一行人前前后后地考察了一番,没见到任何不妥的地方。
楚斯木跟罗雨风说悄悄话:“看来魏刺史能稳坐洛州多年,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并不单靠他那两个儿子。”
罗雨风:……
为什么你能一脸正经地说自己姨母的女儿的夫家的小话阿!
“……还是你母家教的好。”
魏刺史当年也是若家的得意门生,否则太女的亲事也没那么好攀。
楚斯木拊掌:“阿!忘了……我外婆教人确实是有一手的。”
罗雨风:……
这话乍一听,真是听不出好坏。
几人慢悠悠地逛回了城,天色已经晚了,便由魏修做主去了一处酒楼。
虽然在坤堂时有过一番争论,但楚斯木脾气一向很好,青阳珂也大方,皆是不会过多纠缠的主儿。
只可惜那魏修是个记仇的。
他仇的不是辩驳之人,也不是糊弄之人,而是口出狂言的方耀祖。
他瞪了方耀祖一路,方耀祖却是一声未吭,反倒叫魏修无法发作了。
方耀祖终于开口,是答了楚斯木的话。
“使者放心,此处乡情我清楚得很,使者尽管去那些坤堂查看便是。”
一旁的乌金小声嘀咕:“……能不熟悉吗?乞丐头子回村儿了。啊!”
罗雨风默默杵了她一下。
在京中没人敢斜眼瞧她,不知不觉就失了些礼貌,出了京可要注意着些,毕竟再过几日……
乌金立马低了低头:“我错了……”
楚斯木对此一无所知,为了更快地完成差事前前后后地问了方耀祖许多问题。
罗雨风生性好奇,也愿意听几句。她无意间看见那魏修也在认真地听,便又多瞧了他两眼。
视线突然被阻断,一片衣袖不快不慢地移了开,露出了被添好的酒盏。
罗雨风随着那人收手的动作看了过去。
一双凤目微微敛着,仿佛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似的,回望了过来,正巧灯光滑入,流转之间,顾盼生辉。
罗雨风的心跳慢了半拍。
64. 冬食
魏修见纪怀皓给罗雨风斟酒,也下意识看向了他。
这人怎么在饭桌上也戴着面具?
他疑惑道:“你不吃?”
回想起来,昨日宴席上,这面首好像也没用膳。
纪怀皓的眉眼转向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面对一个同行之人的问候,似乎有些过于冷淡了。
魏修皱眉,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哑巴!
便见纪怀皓又将目光转了回去,停在了罗雨风身上。
魏修:……
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好像默默地受到了什么伤害。
纪怀皓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依旧是斟斟酒,夹夹菜,看上去是个再合格不过的面首,只是时不时地会打断罗雨风和魏修的视线。
罗雨风气笑了。
她看向纪怀皓,便见此人像前后左右都长了眼睛似的,立马回望过来了。
罗雨风一愣。
这天昭司练得是什么功法?
纪怀皓疑惑地扬高了些眉眼,矜贵成了单纯,仿佛刚才故意倒酒的人不是他一样。
罗雨风眯了眯眼,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来。手指摸向酒杯,仰头饮尽了。
纪怀皓:……
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极有眼色地替她添了酒。
罗雨风再饮尽。
纪怀皓:……
若是再斟下去,定是有坑等着他跳了。
他轻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斟了这杯。
却见罗雨风没有再饮,而是侧耳静了静。
纪怀皓忽然有所察觉,下意识看向了窗外。
“只管同我……”
“你放手……”
“啪!”
这下青阳珂也听到了。
“啧,骚浪东西!”
青阳珂立即站了起来,一旁的楚斯木不知发生了什么,略显慌张。
一只宽厚的手按在了她剪头,她抬头看见了青阳珂安抚的眼神,人也无端地放松了些。
青阳珂放下了手,与罗雨风点点头,便出了屋子,往后院去了。
方耀祖反应也快,跟着他的后脚跟冲了出去。
魏修不知所谓,见他们出去,也带刀跟去。
若真出了事,那戴面具耳环的面首多半是没用的!
一转眼,三阵风就从眼前过去了。
楚斯木问罗雨风:“到底怎么了?”
罗雨风道:“后院有人争执。”
闻言,楚斯木也站了起来:“我们也去看看?”
罗雨风点点头,陪好友去了。
有她领路,待到了后院之时,并不比先行的几人慢几步。
便见前面青阳珂的身影顿了顿,不进反退,护在了魏修身边。
他这一让,也叫人看到了地上倒着个女子,一旁还站着个瘦弱的汉子。
“你干什么?!”
魏修一把就抓住了那汉子,面红耳赤道:“大丈夫学武是为了保家卫国,岂有你这样欺凌人的!”
汉子尖叫道:“是她想要□□我!”
魏修一愣,再细瞧了他们二人一回,女子年轻秀气,男子干瘦蜡黄。
按强弱分,该是女强男弱,可按相貌……谁□□谁?
一捆绳子抽到了那汉子脸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直接将人抽倒在地。
方耀祖踩着他的脸就“呸”了一口。
“你也撒泼尿看看,问问你老子爹愿不愿意同你玩儿。”
魏修倏地看向她,面露惊悚,被恶心得不行。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如今天早就黑透了,院中光线不好,罗雨风分辨了一下地形,才走向那女子,将斗篷解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纪怀皓顿了顿,依旧站在远处,没有动作。
“她是自愿的!”
“你竟这般厚颜无耻!”
魏修骂来骂去,也就那些话,无甚威力,不像方耀祖,一张口就要把人塞回他爹的囊袋里了。
吵闹声引来了酒楼的伙计,掌柜左右看看,刚想近前,就被青阳珂给拦了下来。
青阳珂沉稳道:“无事,叫他们散了”
掌柜惊疑不定,但也知道他是跟着魏家郎君一起来的,便听话地让人散了。
方耀祖骂得爽了,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扯了块布塞进了那汉子嘴里,将人拽出去了。
一旁,楚斯木蹲在了那女子身边,问她道:“你伤到了吗?”
那女子指甲掐着斗篷边沿,摇了摇头。
罗雨风温声问道:“地上凉,娘子可要去屋里坐坐?”
那女子抬眼去瞧她,又看了看楚斯木,只见楚斯木为了同她说话,膝盖都快挨到地上了。
女子连忙起身,却突然抽了一口气。
楚斯木:“哎呀!”
“是不是崴脚了?”
闻言,罗雨风皱了下眉,把手臂伸进女子的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阿!”
那女子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斗篷帽沿儿滑了下来。
罗雨风用下巴点了。
“拉低点。”
楚斯木便凑近了些,将斗篷兜帽拉了下去。
罗雨风的身量比那女子高上许多,斗篷自然也大,将人盖了个严严实实,几人就这样带她回了雅间。
罗雨风将她安置在椅上,便蹲下身,检查她的脚踝。
女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罗雨风抬头看她,借着灯光才发现她年纪尚轻,约莫有个十五六岁,跟魏修差不多年纪。
罗雨风眼睫轻落,收回了手。
“无碍。”
见她忙完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纪怀皓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了她身上。
罗雨风下意识拢了下氅衣,便见那人转身出去了,至始至终没有看那女子一眼。
罗雨风:……
要不回京之后问圣人给他立个男德牌坊吧。
门扇一开,她与青阳珂四目相对。
青阳珂伸手一递,是个皮袋子。
罗雨风接过,袋子很冰,里面应当放了雪,约莫是给那女子冰敷用的。
她刚抬头,便见青阳珂也转身守在了门口。
罗雨风:……
青阳家的男人。遇事冲在最前面,没事站在最后面。
都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青阳氏的教育告诉你什么叫做男人最好的品德。
小皇子那种后天的男德教育,到底是跟在娘胎里上学的比不了……
罗雨风耸耸肩,蹲在那女子面前,对她说:“得罪了。”
女子还未等反应,脚踝便同冰冰凉凉的袋子系在了一起,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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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股暖流,抚平了她的胀痛。
她想不明白,便觉得是错觉。
不远处的魏修见她没事,才纠结地说道:“他那般瘦小,你……怎地还让他欺负了去。”
“……”
罗雨风无语。
哥哥们都走了,就你这个小子没有眼色地留在这。
连楚斯木都是一脸难色,觉得这魏修不会说话。
她问那女子:“你可有什么难处?我们也能帮帮你。”
小娘子抬眼看她,又看向了罗雨风。
罗雨风也道“娘子放心,既碰上了,自是能帮的。”
那小娘子本没有哭泣的意思,被她二人这样一说,眼中泛起泪来,轻轻点了点头。
她拿手背擦了下眼睛,对众人解释道:“我没上完坤堂,便出来行走了……”
楚斯木一下子便想起春日时罗雨风在酒庄里碰见的事,问道:“可是不收容你到年纪?”
却见那小娘子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是我自己没上完的。”
魏修皱眉:“你贪玩逃学?”
方耀祖听他犯蠢,不耐烦地蹍了碾鞋尖,一句“你有病吧”险些脱口而出。
那小娘子咬了咬唇,也解释了。
“本也学不到什么,又要束脩,爹爹没说不好听的话,阿娘也让我去,结果她却病倒了……我便也没心思去了,来城里找了活做,装成了不好欺负的样子,前几日被那泼赖看破了……”
魏修奇道:“哪里要什么束脩?罢了……”
他是不谙世事,但也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又问道:“那怎会没学到什么,可是你没有认真学?”
小娘子紧了紧斗篷,依旧答了:“一个老师,教那许多人,哪里教得过来,她自有原因偏颇。”
魏修觉得这乡下坤堂的腌臜事颇多,也不再问了,转去问别的:“那你被人欺负了,怎的不报官?”
在大齐,女帝统治的时间比男帝长久多了,若是有此类纠纷,必是利女不利男的。
那小娘子唇角扯起,冷笑了一声。
“我是要去报的,但此人是掌柜的亲戚,我不知会不会耽误活计,便打算先寻下一个东家,没成想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魏修听得一愣一愣的,呆站在那里。
却听楚斯木精准地抓住了自己的职责:“束脩肯定有问题。你家在哪?”
事事必答的小娘子听楚斯木要为她出头,反而无措起来。
靠在门口的青阳珂及时补充道:“放心,我们不会提起你。”
“可你们是从洛阳去的……”
楚斯木解释道:“不不,我们是京城来的,一路要查很多呢。”
小娘子惊讶地看着他们,复又平静下来:“可就算你们去了,也只是一时的好……”
楚斯木奇怪:“一时好不也是好吗?如此多查他几次,上面就会嫌麻烦,麻烦多了,下面便不会如此猖狂了。”
楚斯木之言很理想,却也不无道理。
太女成华是十分重视坤学的,如今看得便紧,日后登基,只会更严苛。
那女子不懂这些,还是犹豫着。
却见方耀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了魏修。
“这位是刺史家的郎君,你信不着别人,总该信他的。”
65. 冬枣
魏修被冷不丁地点了名,扭头去看方耀祖。
方耀祖只当没看见,低头去扣自己的鞋面。
魏修噎了一下,只好去看那女子,便见对方惊讶地望着自己,眼中还带着些期许。
他小脸一红。
“我……我也可以帮你安排旁的活计。”
这小娘子知道刺史是洛阳城顶天的官了,闻言终于喜笑颜开。
她说出了乡名,就在洛阳近郊。
青阳珂对魏修说:“郎君,这是你父亲治下……”
魏修谨慎地回过了头。
“爹爹不会的!”
青阳珂一愣。
“我是说,你可知些情况……”
魏修有些急了:“你什么意思?”
罗雨风:……
看来这魏刺史没少遭人怀疑,导致魏修也疑神疑鬼的。
青阳珂默了默,并不与他争辩,只沉稳道:“是我失言。”
却听楚斯木对魏修由衷地劝道:“你冷静一点。”
魏修:……
这话听起来怪叫人生气的,仿佛对方在指责自己不冷静,但魏修被楚斯木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着,倒真说不出什么了。
青阳珂笑着摇了摇头。
“郎君莫多心,京城郊外都有敢动手脚的,何况是洛阳乡下。”
魏修震惊地看向他。
罗雨风被魏修的表情逗乐了,跟楚斯木咬耳朵:“这小孩怎么回事?”
楚斯木也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许是没见识吧。”
她虽也不曾如何见识过,却是深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自觉虚长几岁。
又听青阳珂说道:“喏,咱们监丞会上岗,就是因为当初揭露了京郊的坤堂贪污案。”
罗雨风:……
魏修和那小娘子齐齐地看向了她。
小娘子眼睛亮晶晶的。
“娘子原是监丞,好生厉害!”
罗雨风唇角一提,扬起下巴便点了下头。
魏修:……
这成日跟面首腻歪的人竟还干过实事儿!
几人也不管魏修如何震惊,收拾了东西便要回驿站了。
方耀祖到底是个官差,还要留在这处理后续。
她将魏修拽出了门,适才问道:“里头这人,你要不要带回去?”
魏修刚回过神,又被说懵了。
“什么?”
“人呐,你不带回去,我就带回去了。”
魏修:“你,你怎么带回去?”
方耀祖皱了下眉头。
“抱回去啊。”
魏修突然神情一凛。
“你一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
方耀祖:???
魏修十分为难似的。
“那,那还是我带回去吧,我叫随从背回去。”
方耀祖:……
“……行吧。”
反正她的住处也不大。
至于男不男人的。
她露出了个坏笑,显得十分猥琐。
魏修想起她方才骂的“你老子爹愿不愿意”,连忙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他不避讳女子!
他是个断袖!!!
魏修立即唤随从将屋里的女子背了出来。
“我要走了!”
方耀祖不置可否,邪笑着让开了路。
魏修连走带跑,出了酒楼大门便险些撞上了前头的人。
青阳珂回头看向了他,见他魂不守舍,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郎君品行正直,足矣。却也该往下看看。”
魏修愣了愣。
夜里灯光再足都不如白日,但眼前高大的郎君依旧眸子黑亮,神采奕奕,让他一下子便想起爹爹是如何夸赞的。
“气宇轩昂,进退有度,青阳氏有子如此,宛若天马佩珂,不论家中如何巾帼辈出,总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并未如何领略到青阳珂的本事,但在不经意间,觉得自己窥见一斑了……
楚斯木一行人回了驿站,罗雨风还在想魏家的事情,踏进院门时迎上了一阵风,嗅到自己身上的酒气……
躲了一天的乌金从楼上迎了下来。
“娘……”
她吓得后退了一步,立马看向了纪怀皓。
纪怀皓:……
本着不祥的预感走到了罗雨风面前。
眼中无神,面无表情。
纪怀皓抿了下唇。
他想了想,觉得之后的场面可能会控制不住,便对乌金说:“你且下去吧,此处有我。”
罗雨风:……
乌金闻言松了口气,复又提起来:“不行!”
上次便是这样,娘子因此伤了王子,别提有多内疚了。
纪怀皓不知她意思,只说道:“你留下来,也帮不上太多忙。”
乌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娘子醉起来,一巴掌就能把她拍飞。
而且……她莫名想起了当初自己对王子的判断。
没准儿,王子也想呢……
乌金踌躇了一下,却见十六端着热水进来了。
十六:“娘……子。”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乌金:……
“要不你直接走呢?”
十六坚定地摇了摇头。
“府里安全,现在不行。”
乌金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着他“腾腾”几下退到了墙角,对纪怀皓投去了支持的目光。
纪怀皓:……
人没支走,还多了两条尾巴。
他默默地浸湿了帕子,打算给罗雨风净脸净手。
罗雨风今日的头发也简单,就在颈后束了个坠马髻,把绳子解开便完了。
纪怀皓:……
这发型不好,太素,拆得太快。
纪怀皓将她外衣解下,动作间,也不敢离得太近,生怕哪下不对,触发了防御。
他不想弄脏床榻,便将自己的外衣也解了,然后把人抱上了床,放下帷帐,这才去脱罗雨风的鞋袜,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待做好了,他便坐在床边,看向了罗雨风,正好撞进了她的眼里。
一双杏眼平静地回望着。
……
果然是醉了。
纪怀皓抿了下唇。
这倒是老天爷送来的机会。
我在她心里已是那样了,再装装又能如何,若是像她上次醉酒那样,挨一顿打就能被宠上好几日,岂非赚了?
他再次伸出手,将人往床里抱了抱。
轻微的呼吸洒在颈间,罗雨风眨了下眼睛。
这人昨夜刚挨了打,竟然还敢凑上来?
下一瞬,纪怀皓就伸出了手,正巧是去扯昨夜没扯成的被子。
罗雨风:……
纪怀皓将被子铺开,轻轻盖到她身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去,离罗雨风只隔着两拳的距离,算是很亲密了。
罗雨风没等到其他动作,以为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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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完了,没想到纪怀皓又小心翼翼地动作起来,似是向外去够什么。
微不可闻的金属响动轻轻碰在了床头,好像是被人控制着,几乎没发出声音。
是小皇子自己将自己扣起来了……
罗雨风闭了闭眼。
乌金十六都在……
算了。
改日教训不迟。
她控制着呼吸,渐渐平稳。
纪怀皓:……
天下太平,亏他还盘算了一会儿,期待了半天……
他伸手捏住了罗雨风的一缕头发,说是捏住,不如说是将她的头发摆进了自己的两指间,以防不小心扯痛了她。
罗雨风呼吸依旧,只有被子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睡晚了。
因着酒劲有些昏沉,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她艰难地坐起了身。
一缕发丝从纪怀皓的指尖悄然滑走,他睁开了眼睛,看向刚刚睡醒的人。
罗雨风低头问道:“你何时醒的?”
纪怀皓:“没醒多……”
“咕噜~”
纪怀皓睁大了眼睛,缓缓地将脸埋到了褥子里。
罗雨风一愣,哈哈大笑。
纪怀皓一动不动,仿佛在掩耳盗铃。
罗雨风怕他难为情,勉强止住了笑声,然后眸子一动,又低头凑到了他耳边。
“你是不是饿了?”
鬓边的发丝滑落到枕间,表达着主人沉默的态度。
罗雨风伸出魔爪,去摸他的肚子。
纪怀皓侧了侧身,将自己的腹部彻底贴在了床板上。
罗雨风不放过他,强硬地将手钻了进去。
纪怀皓挣扎着屈身,到底还是被她戳了两下肚皮。
罗雨风笑道:“好瘪呀,怀皓昨晚没吃饭,饿是不饿?”
明显是要他回答了。
纪怀皓闷闷地让她如愿。
“饿……”
罗雨风“哦”了一声,又往下戳了戳,激得小皇子往上一弹。
“……”
“难不难受?”
纪怀皓露在褥子外面的耳朵全红了。
罗雨风挠他痒处。
“快说……”
纪怀皓便又要假装自己怕痒,死死地夹住了胳膊,连带着那只使坏的手也夹了进去。
他几不可闻道:“难受。”
纪怀皓力气总归不小,只好控制着不弄疼她。
罗雨风停了动作,连声音也小了些,轻轻柔柔的。
“听不见……你若不难受,那我们就整日都赖在床上。”
纪怀皓的身子可听不得这些虎狼之词,赶紧求饶:“梓君松开……”
罗雨风轻笑出声,动了动被夹住的手指。
“不是我松开,是王子松开。”
纪怀皓的身体越躲越往上,眼见着脑袋就要磕到床头了。
罗雨风不移眼地注视着,泄露了几分期待。
在纪怀皓即将磕碰到的那一瞬间,被人握住了腰,倏地拽了下去。
纪怀皓一愣,双眼凝视着她,缓缓地呼吸,一时间连窗外细碎杂乱的人语声都听不到了。
罗雨风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向来是手比脑子快,并未细想自己这番举动是为了什么。
她面露微笑,柔声细语道:“小心些……”
事已至此,就卖他颗甜枣。
小皇子看起来呆呆的:“嗯……”
又纯又傻,可爱极了。
66. 借花
罗雨风决定奖励小皇子。
纪怀皓眨眼间就被喂了块糕点,片刻后又坐在了洛阳城极富盛名的酒楼里。
“喜欢哪些就吃哪些,吃撑了,剩下的可以带回去。”
罗雨风怕他饿坏了,细致地嘱咐着。
纪怀皓笑着点了点头。筷子碰到唇间,才发现自己依旧是笑微微的。
“休风。”
罗雨风转头看去,见是楚斯木和青阳珂从刺史府回来了。
罗雨风问道:“如何说?”
“魏刺史说,年后巡查,让魏修也跟着我们,好叫他知道人间疾苦。”
魏刺史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但大抵是这么个意思。
“我想着有珂兄看着,应该也没什么。”
然后跟背书似的说道:“献王同成华殿下走得近,魏家与成华殿下和献王都有姻亲,与若家也颇有渊源……”
罗雨风点点头。
是这么个道理,想来斯木出门前,她阿娘同她说的很清楚了。
她说:“既然如此,我这几日便和王子先走了。”
楚斯木一愣,懊恼道:“哎呀!我把这茬给忘了!”
罗雨风还要去收集武学典籍,是不方便与魏修同路的。
罗雨风笑了:“不是这么个理,我本也是要趁着过节先走的,如此一来,别人也想不到,方便行动。”
楚斯木想想,也觉得有理,于是问道:“你何时走?”
罗雨风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虽仔细,但做事却总是趁兴的。
她歪歪头:“今晚?”
楚斯木:……
她看了眼青阳珂,见青阳珂一笑,就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二人。
“大过年的,大家在一起多好呀,哪管你明日再走呢?”
她不说,罗雨风还没想到那一层,她一说,休风反倒想到了什么,余光扫了眼青阳珂,突然坚决了起来:“不!就今晚。”
让斯木跟羽柯单独过节!
阿瑾,你看到了吗?
新的一年,这盛世也如你所愿……
青阳宅内,青阳瑾正在往夫郎的唇边凑,江霏有些脸红,说着不知是拒绝还是害羞的话:“青天白日的……”
便见青阳瑾愣了愣,突然后撤了身,遮住了口鼻。
“啊啾!”
这两个音清晰的跟念出来的字一样,与她平日展现出来的风流艳丽完全不符。
江霏也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去关切她。
“莫不是着凉了……”
青阳瑾纳闷:“怎么可能……”
江霏见她只打了那一个喷嚏,便放下心来,笑道:“定是县公和楚大娘子念叨你呢。”
青阳瑾被他的话温暖到,捧着心口靠在了他怀里。
江霏躲了躲手中的毛笔。
“……都说了,青天白日的……”
元正夜里,洛阳城内张灯结彩,五凤楼上火树银花,一朵朵烟花在漆黑冰冷的夜中炸开,炽热的火光迸散,莹莹点点地洒进漫天星群。
城外的龙门山上,站着一位异族女子。
密密的银坠遮挡了额头和一半眉眼,另有一层稀疏些的坠子一直垂到鼻梁,又有围巾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下银坠后似眯非眯的眼睛,叫人看不清神情。
她音色低柔,一从口中说出,便要消散在山头了。
“……可喜欢?”
一位高挑的男子走了上来,外穿短袍,内搭黑衫,下摆半遮半掩着裹住小腿的长靴。
他拉了拉围着黑巾,半披的发丝随着山风飘卷,声音低沉,语调却有些纯真:“喜欢……”
罗雨风笑了笑。
“我也喜欢,这样过年也不错。”
好似将那一方喧嚣,都装进了名为城池的盒中,清静有了,热闹也有了。
她一回头,银色坠子就跟着晃了晃,仿佛在逗弄停留的月光。
“可还想看?”
纪怀皓晃了下神,随后将露出的眉眼弯了弯,把她从石头上拉下来了一些。
“梓君莫要贪凉……”
罗雨风被风吹得干燥,下意识舔了下唇,朝他点了点头。
纪怀皓又弯起了眼睛,牵过了她的手,踏风逐月,去寻那被留在林中的两匹马儿了。
罗雨风胡乱地揉了揉塞鸿和原鹿的耳朵,突然想到了什么,欣喜道:“若是从西山往东,应该能路过石窟,要不要去看看?”
龙门伊厥有万尊佛像,或开凿洞窟,或依山就势,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纪怀皓知她又起兴致了,自然是变着法儿的应承她。
“自然要去,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罗雨风失笑,同他一起上了马。
寒夜凛冽,到底抵不住烟火炽热,星河灿烂。
罗雨风勉强认路,却也看不清什么,她听到水声,便知到了。
这也不耽误她兴致,她只假装寻常。
却听纪怀皓说道:“好暗……”
他反手拿过包裹,打开翻了翻。
突然,一个小黑影扑腾了出来。
“啾啾!”
罗雨风惊奇道:“你怎么把它也带出来了?”
纪怀皓无奈。
“哪里是我,这是它自己跟上来的,到蒲州时便飞进我房间了……”
罗雨风看着那小东西,眨了眨眼。
做鸟倒是自由。
纪怀皓还在继续翻找,不久便掏出了个筒状的东西。
罗雨风看不清,驱马凑了过去。
“阿,像梨筒。是烟花吗?”
纪怀皓看着她好奇的脑袋顶,笑着说:“是,但没那么漂亮,要更远更亮一些。”
罗雨风立马就懂了。
军队也有类似的东西,可以发送信号什么的。
这个应该是用来照亮的,但目标太大,以探索为主的特殊队伍才用得到。
“流星飞玉弹?”
纪怀皓惊讶地看着她:“梓君连这都知道?”
罗雨风哼笑:“你们天昭司起名字也文绉绉的。”
纪怀皓假装没听到“天昭司”三个字。
“放这个,塞鸿、原鹿会不会害怕?”
罗雨风想了想。
“它们不会去看的,也不是很没见识的马。”
然后又细致道:“夏藏应当不行。”
“啾啾!”
夏藏叫了两声,也不知是不是在抗议。
纪怀皓点点头,伸手把夏藏召回了指间,直接塞进了腰间的口袋里。
“啾!”
纪怀皓置若罔闻。
“那我放了?”
罗雨风“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纪怀皓指间动作,打着了火,“砰”地一声,白光飞冲,划破天际。
罗雨风刚睁开眼,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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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凤目笑眯眯的,近在咫尺,他正弯腰看着自己,像是在邀请自己去干坏事。
“梓君,我们去追流星好不好?”
罗雨风的眸子渐渐睁大了。
河边,马儿追着那束流星飞奔而去。
顺着光线,万千佛像的轮廓与神态被一一擦亮,静谧祥和,庄严圣洁,注视着尘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看山看水,看黑看白,看静看动,看那不知从何处来的伴侣,傍着伊水,策马上桥,并辔而驰。
忽地,流光迸射,照亮云崖。
如见□□天上转,如闻梵声天上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正值年节,登封城内人来人往,屋舍房檐上皆挂着灯笼,连到天边的暖光,点亮了这“天地之中”的心脏。
“掌柜?”
大娘困顿的眼皮睁了睁,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位客人,都挺高挑。
女子穿的还好认,头上戴了个精巧的银圈儿,挂着密密的坠子,外挂银项圈,隐约能瞧见袍子底露出的银腰链,像是个濛族人。
那男子穿的就不好说了,可能是什么混搭的,如今各族通商往来密切,奇装异服数不胜数,这样的装扮也算不得什么。
两人都包裹的严实,勉强露出了眼睛。
天气寒冷,路上行人也大多如此,但这男子的眉眼好看得少见,她便多瞧了一眼。
“二位侠士可是住店?”
那女子点了点头,嘱咐了两句,说话间带出了一丁点武陵口音。
“两间上房,要把边,要相连。”
掌柜便认定她是濛族人了。
“娘子放心,不过还得劳烦二位登记一下。”
那女子愣了愣。
掌柜解释道:“侠士许是很久未到这边来了,现下江湖人来往得多,上头规定,住店都要登记个姓名。”
此处离洛阳城近,出入也比京城自由,又有中岳坐镇,江湖人走动得确实频繁。
罗雨风确实很久没出来过了,在洛阳也是住的驿站,好在走前,成华给了他们几张空白的公验,可以随便填写。
她问道:“那可要公验?”
掌柜却笑道:“侠士多虑了,小店哪里能看这个。”
罗雨风:……
真不知做这些又有何用。为了让那些有头有脸之人多次露名的机会吗?
掌柜嘿嘿一笑。
“但是如今正在年节,官差可能会来查房,他们许是会看的。”
她掏出了笔,蘸了蘸墨汁:“侠士如何称呼呀?”
罗雨风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飘忽起来,余光望向窗外,看到了奇形怪状的月亮,应该是有些碎云,半遮不遮的……
她淡定开口:“断云。”
一旁的纪怀皓从善如流:“流月。”
罗雨风闭了闭眼。
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听就知是编的。
那掌柜果然愣了愣:“阿……”
罗雨风面无表情。
“可是,二位姓什么阿?”
罗雨风赶紧接上了话,为了真实性,不带犹豫半点。
“山。”
纪怀皓:“江……”
罗雨风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纪怀皓疼得眨了下眼睛,继续四平八稳道:“我也姓山。”
掌柜了然:“哦,兄妹。”
罗雨风扭头看她,坚持道:“不,是姊弟。”
67. 借名
罗雨风估计这掌柜见多了编假名字的人,应该也无所谓他们叫什么。但又多多少少为这么假的两个名字感到尴尬,于是她不想多看,先行跟着店里的伙计上了二楼。
掌柜缕了缕笔尖,在册子上写下了六个字。
山断云。
山留月。
纪怀皓落后了一步,正好看见她写的字,愣在了原地。
掌柜“哎呀”了一声,面带愧色地问道:“可是小老写错字了?没读过几本书,侠士莫要怪罪……”
纪怀皓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没错……”
然后多掏出了一点碎银子,将房钱付了。
掌柜惊喜道:“多谢侠士!”
纪怀皓上了楼,先将自己的房间查看了一番,再去敲了罗雨风的房门。
“进。”
纪怀皓得了允许,推门进房,正看见罗雨风在脱外衣,他愣了一下,听到走廊有声音,立马转身出房,关上了门。
“哎!”
门外的伙计被吓了一跳,桶里的水都晃了出来,纪怀皓弯腰将两个桶稳住了。
纪怀皓看了他一眼。
“我来。”
伙计愣愣地点头,松手将桶交给了他。
“你走吧,不必再上来了。”
“哎……好嘞。”
伙计虽然纳闷,但也乐得自在,转身走了。
纪怀皓这才又开门进去。
罗雨风:“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乌金和十六都被留在洛阳混淆视听了,他们不在,罗雨风也还是用不着纪怀晧干活。
纪怀皓微微抿了下唇。
“梓君可要填了那公验?”
罗雨风也有此意,总归是稳妥些好。
“要的。”
“怀皓能帮忙吗?”
罗雨风没什么意见,只一点:“你若总是叫破自己的名字,我就要怀疑你是故意暴露行踪了。”
为防万一,罗雨风可是打出了洛阳城起,就未叫过他“王子”。
纪怀皓失笑:“我……那便说留月吧,梓君明明知道附近没有旁人。”
他并未刻意加深咬字,却仿佛将“留月”二字在唇间含了一回似的。
罗雨风耸耸肩,她阿娘在书房谋逆之时,也觉得附近没有旁人……
自从那事起,她快把“隔墙有耳”这四个字刻在骨子里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小皇子一个天昭司编外人士都能有这般本事,真不知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奇才。
这么一说,大官拿着天昭司这么大的一把刀,应当是整个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了吧……
怪不得坐了这么多年皇位都没被踢下去。
可惜,我罗家暂且没什么能被他抓住的错处。
罗雨风自动忽略了她阿娘差点谋逆的事实。
她一边思忖着,一边转去了屏风后面,将水倒入了浴桶。
纪怀皓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低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伴着衣料的摩擦声:“既说了是姊弟,便如此写,凡事往武陵靠就行……”
反正师傅说过,要是出门闯荡尽管提他的大名,大名是不敢提的,地名倒是可以。毕竟任谁也想不到,乌族王室的嫡女会装作濛人。
纪怀皓耳边尽是水声,他呐呐地回了句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
“怎么站在那里?可是有什么东西?”
眼见着罗雨风谨慎的毛病发作,要出来查看了。
纪怀皓回神,连忙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公验放在何处了……”
闻言,罗雨风又在浴桶中歪好了。
“哦,包裹里有个扁木盒,你打开看看,笔墨在长木盒里。”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弄坏什么东西,我就打断你的腿。”
纪怀皓翻包裹的手顿了顿,唇角落了一瞬,复又扬起来。
“腿打断了,梓君可会养我?”
罗雨风闭着眼睛,单手撑着额角,闻言笑了一笑。
“那就要看你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了。”
便听纪怀皓道:“若是故意的又当如何?”
“那我看你是想家了……”
纪怀皓屏住了呼吸。
“就在你的东间养腿吧。”
她说的家,不是宫里,而是斜眀院……
纪怀皓低头轻笑,犹豫了一瞬,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还是东间?”
罗雨风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奇怪道:“房间都让给你了,你不喜欢?那你想住哪?”
纪怀皓忍俊不禁。
怎么还管他喜不喜欢?
想起与西间相通的耳房,比东间还离她近些……
他轻声问:“那耳房呢?”
罗雨风更奇怪了。
“有大的房间,为什么要住耳房,十六都不常住的。”
十六正经住的是西厢房,边十三郎也住那,两个侍女住的是东厢房,都是一人一间,条件十分优渥。
纪怀皓笑着摇了摇头,她当真是个会考虑实在处的。
“若是说好房间,西间也很好,我也想同梓君住在西间。”
罗雨风笑了。
“你腿都被打断了,还要住我房间?我不要,看着都烦心。”
纪怀皓哀叹道:“那倒是要怪梓君心善了……”
他写好了一张公验,又展开了另一张,先把笔悬在了姓名处,一笔一划,细致地写上了“山留月”。
刚写完月下的提,忽觉身边有湿气水意,他转头去看,便见罗雨风穿着内衫,正在瞧他写字,湿发浸染了衣衫,从她肩头落了下来。
纪怀皓的视线缓缓上移。
她自打离了洛阳城,面色便愈发红润,如今泡了热汤,更加活色生香起来。
手腕突然被拉开了些,纪怀皓低头去看,正见一小滴墨珠打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细响。
红唇开合,轻柔低润:“字写错了。不是流水的流么?”
纪怀皓抬头看她,眼神怔愣转向温柔,他只笑了笑,并未应答,而是撂下笔,取出了长巾,为她擦拭头发。
罗雨风坐下,拿起了公验,看他都编了些什么。
写得有模有样的,到底是经过皇子的教育。
罗雨风问:“从前是谁给你绞头发的?”
“维康。”
“那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纪怀皓自然道:“看过宫女为阿姨绞头发。”
罗雨风顿了顿,他连绞头发的事记得,想来也是个早慧的……
“先……你阿婆待你如何?”
纪怀皓笑了笑。
“阿婆很好。”
罗雨风暗暗叹了口气。
可恨先帝没能长命百岁,不然哪有这一箩筐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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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朝后摸了摸,打算自己把头发绞干,省得先帝在天上瞧见自己的爱孙服侍人。
纪怀皓躲了躲。
“梓君做什么?”
尾音拉的比平日长了一点点。
他声音低沉,旁人许是听不出来,罗雨风却觉得他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
罗雨风想了想,把手放下了。
先帝那么一个励精图治、任贤革新的大娘子,估计也受不了这个……
她挣扎道:“不用太仔细,一会儿内力烘烘就干了……”
“知道了,再绞一会儿……”
罗雨风只能又拿起手头的公验,想要模仿着小皇子的笔迹,给这“山留月”编写来历,但担心被人识破,便又放下了。
她趴在桌上,没一会儿便气息匀称起来。
纪怀皓一顿。
先前写公验时还不信自己,这会儿便在手下睡着了……
她心里可是有些信我的?
若是碰到她的头,她会醒么?
纪怀皓想了想,觉得是会的,不仅会,还会“梦中杀人”。
他忍了下,思忖自己要不要自掘坟墓。
反正她不会将我退回宫里,我只浅试一下……
掌心散发出了内力,谨慎地揽上了微发,先是发尾,而后渐渐上移,离她的头部越来越近了。
“嘶~”
纪怀皓收回内力,没敢妄动。
只见一颗蛇脑袋,正晃晃悠悠地看着自己,发出了两条红色的幽光。
是条精致的小白蛇。
罗雨风动了动,回过头来。
纪怀皓一看,不禁失笑。
这人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低声道:“梓君救我……”
罗雨风艰难地抬了抬眼皮,便看到了一条蛇影,她清醒了几分,又多瞧了几眼,见那蛇并未攻击人,便慵懒地问道:“你做什么了……”
纪怀皓的掌心便又散发出内力来,在她发丝之间流窜。
罗雨风默了默,伸手去勾那条小蛇。
“没事,别怕……”
也不知道是在对蛇说,还是对人说。
她将蛇勾回到怀里,然后又趴了下去,散开了内力,将头发根部烘干了。
纪怀皓见她困顿成这样,也不欲再打扰她,将人抱回了床上。
他躺在一旁,下意识看向了罗雨风。
对方的内衫突然动了动。
一颗小脑袋钻了出来,投过来了两个小红点。
纪怀皓叹了口气,他翻身扣好了手铐,复又躺了回去,和这条小蛇对着,大眼瞪小眼。
……从前把我铐住,竟不是保护她的,而是保护我的。
若是被它咬了,兴许半刻钟就要毙命了。
她醒后会救我么?
算了……比起我来,她十成十的更信这蛇,定会觉得是我图谋不轨。
纪怀皓歇了心思,不打算再熬蛇了。
他的视线一移开,小蛇便耷拉了下脑袋。
纪怀皓刚打算闭眼,就见那蛇又支棱起来,转向自己的腰间。
“啾?”
纪怀皓一个激灵,赶紧捂住了毛茸茸的小家伙。
小蛇被声音吸引,又往外爬出了一点,连带着罗雨风的衣口也敞开了些。
纪怀皓眨眨眼睛,抓着夏藏便背过了身,把它揣进了自己怀里……
68. 借族
翌日,罗雨风难得先醒了,她昨夜睡的太早,想起自己还有事未做。
她先转头去看枕边人,便见小皇
子眼皮下的眸子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只内勾外翘的眼睛,另一只则是细细长长地闭着,脸颊的肉也被枕头压变了型,嘟在唇边。
又美又笨。
头回见他这样,罗雨风心里一痒,抬起了手。
“啾啾!”
突然,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从对方的怀里扑腾了出来。
罗雨风愣了一下,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手腕轻晃,下意识抓住了它。
“唧~”
许是入了冬,这小雀的毛毛蓬开,看起来更肥了。
罗雨风怀疑地看了看。
这还是同一只吗?
夏藏在她手里动了下脖子,用喙点了下她的肌肤,圆滚滚的身体蹭过了手心。
罗雨风不自觉地松了松力道,生怕把这小东西给捏死了。
夏藏得了放松,也不飞走,依旧窝在她手里,左动动右动动,跟它主人一样痒人。
“它吵到梓君了?”
罗雨风回头,便见纪怀皓已经支起了身,睡意朦胧的眼睛也都睁开了,依旧是副眸光潋滟的模样。
这副光景倒是常见的……
罗雨风没什么表情地勾开了小皇子的胸襟,把磨人的小雀丢了回去。
“嗯……”
纪怀皓衣服里进了风,轻轻缩了下肩膀,装出了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罗雨风果然因此多瞧了他一眼。
不等纪怀皓暗喜,便听她说道:“对了,你的玉珥要换掉。”
纪怀皓立马捂住了耳朵,像是在护什么吃食。
罗雨风被逗笑了。
“你做什么?”
纪怀皓垂眸,反问道:“是梓君要做什么?”
罗雨风一见他这副小心翼翼又任人宰割的样子便手痒,她紧了下喉咙,将声音控制平稳:“这玉质太好了,引人注意。”
纪怀皓反驳:“奴带着围巾,遮住了的。”
罗雨风凑近了,悄声调笑他:“是你非要跟我同姓的,既然已是姊弟了,自然也得同族,我一个乌族的县公装濛人就算了,你这大齐的小皇子也要如此,怪得了谁?”
纪怀皓弯了弯唇,但也依旧不情愿:“奴想戴着。”
说完,又添了句借口:“习惯了。”
罗雨风失笑:“你换一个戴也就是了。”
她掏出了首饰盒,只翻了一下就找出了东西。
那是一只乌银耳环,有些异族风情,依旧是有坠饰的,看着连体量都同那只玉珥差不多。
纪怀皓看了看,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是特意给我的?”
罗雨风逗他:“哪有那么多特意的东西?”
纪怀皓谨慎道:“那是谁的?”
罗雨风哼笑了一声。
“从我盒子里掏出来的,还能是谁的?”
纪怀皓转了下眸子。
“许是旁的郎君落下的…….”
罗雨风一愣,面上却不显:“哦,哪个郎君?”
“……阿朗川是哪族人?”
罗雨风听到熟悉的名字,露出个淡淡的微笑。
“这你倒是猜对了……”
纪怀皓:……
他轻呼了口气,强装不在意道:“原来他是濛人……”
罗雨风见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有趣极了。
她眯起了眼睛:“他同你说什么了?”
纪怀皓紧着牙根,又给自己放了个台阶。
“没说什么……他从前如何我不知道,现下却已不是清白身了,我自不会同他计较。”
罗雨风笑抖了肩膀,到底还是哄了一句:“他是乌人,跟这银珥没有关系,这是我出京前叫人打的。”
纪怀皓一边听着,一边放松了面色。
“那好吧……”
罗雨风看他应了,便把银珥递给了他。
却见纪怀皓有些手足无措说:“我不会戴……”
他第一次就是大婚之日罗雨风给戴的,之后也没换过。
罗雨风皱眉:“这个要自己戴才好戴呢,你且试试。”
纪怀皓倒也听话,他侧过了头,去摆弄自己的耳环,摸了半天才把玉珥抽了出来,这时耳垂已经有些泛红了。
他把玉珥郑重地收了起来,然后拿起了乌银耳环,对着那眼洞捅了半天,依旧是不得要领。
罗雨风穿好外衣回头一看,便见小皇子正捧着自己红胀胀的耳朵吸气。
罗雨风掰开他的手一瞧,那耳环还半掉不掉地挂在洞上呢。
罗雨风:……
这洞都打了快一年了,还能这么不经事,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纪怀皓喃声道:“戳不进去……”
明明很低沉,语气却慢悠悠地,像是在撒娇。
罗雨风盖章定论:就是故意的。
她忍不住凶道:“这都肿了,本是能穿过的,如今窄了,自然戳不进去。”
纪怀皓放下了手,无措地看她,耳上摇摇欲坠的银饰似是承担不住这恶言恶语一般,“啪”地掉了下来。
罗雨风手快地接住了。
……这破手。
她闭了闭眼,默念自己不能着了他的道,然后扯住了小皇子的耳垂,低下头,小心地将珥尖对了上去。
罗雨风眼神不好,背光是看不清的,只好带着纪怀皓侧了侧身,顺势坐在了他身旁,大腿搭着大腿,没瞧见被面上的那只手骤然攥紧了。
“疼了你就要说,不然找不对方向……”
纪怀皓无意识地应了一句。
“嗯……”
罗雨风停手。
“疼了?”
纪怀皓回过神,低哑道:“还行……”
声音太近了,罗雨风侧了侧头,耐着性子道:“是刺痛还是肿胀的疼?”
纪怀皓挑了个选项:“……没有刺痛。”
罗雨风便放下心,继续推动耳环了。
珥尖终于从耳后探出了头她一手抵住,一手将珥尖拽了过来,动作慢得仿佛把半年份的耐心都搭进去了。
“好了。”
她松了口气,看向怀皓,心跳倏然漏了半拍。
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正瞧着自己,耳朵红肿着,紧紧地绞住了梓君赐予的饰品,银坠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了一下,令人心神都不稳了。
罗雨风的指尖动了动,强行错开了眼。
他已十分会摆弄我了……
永远也学不会怕。
罗雨风眼前又浮现出了青紫的腰身,围巾下的红痕……她忍了又忍,这才搭住纪怀皓的肩膀起了身。
纪怀皓眼睫轻落,抿了抿唇。
谁知罗雨风又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梓君?”
罗雨风:“……你应该会易容吧?”
纪怀皓:“……”
“阿……会倒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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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
“起来,把你这眼睛改一改。”
百千人中都挑不出一个如此标志的,过分惹人注目了。
之前他带着幂篱,都被庆王看破了。此处离洛阳不远,她不想再出这种意外。
“阿……”
纪怀皓看起来并不太愿意,但还是应允了:“好……”
他从行李中拿出了个木匣,坐在了窗前。
罗雨风瞧了瞧。
小铲、刷子、各种颜色的脂粉、细泥应有尽有,还有瓶瓶罐罐的膏和水。
罗雨风随便拿起一瓶去闻,味道很淡,几乎开瓶便散了。
“这是什么?”
纪怀皓回答:“胶水。”
罗雨风皱眉,把东西放下了,又问道:“下面那层是什么?”
纪怀皓笑了笑:“梓君想看什么自己看便是。”
罗雨风一脸狐疑,捏着指头将它拉开了。
是一堆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片状物体。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很薄,并不平滑,有肌肤的触感。
她沉默着缩回了手指。
耳边传来了小皇子的轻笑,罗雨风便戳了他一下。
小皇子转过身来,却已经不是小皇子了……
他的肤色较之前更深,原是内勾外翘的双眼皮,如今成了杏眼,更显幼态。
鼻梁宽了点,人也憨实了一些,眉骨和山根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似从前那般流畅,像是掉进了凡间。
但还是俊俏的。
罗雨风怀疑,他是生了什么不能变丑的大病。
纪怀皓见她迟疑,略显局促,颦蹙起眉头,一双杏眼凝望着罗雨风,倒有几分天真烂漫。
“梓君是不是不喜欢?”
罗雨风习惯了纪怀皓往日的郎艳独绝,坚强地承受住了这份新容颜。
她指责道:“你的眼睛就不能弄丑些?”
谁知纪怀皓听了这话,立马放心下来,笑眯眯道:“这样才像阿秭的弟弟。”
罗雨风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我觉得这双眼睛亲切……
算了,如此也是合理。
“好了便走吧,今日还有事做。”
纪怀皓弯了弯眼睛:“好。”
登封的街道并不如洛城中那般整洁,房屋有高有矮,棚子有歪有斜。地上的石砖生着杂色和裂痕,在来往行人热热闹闹的踩踏下越来越深。
“客,来碗浆面条?”
摊主正招呼着客人,转头就瞧见两个异族人牵马走了过来。
“嘿,还要不要钱了?”
“哦哦,对不住。”
摊主回过神,去收了碗筷,又忍不住转头瞧了一眼,正好那异族女子看向了她的摊位。
“梓……阿秭可想在这歇脚?”
那男子声音低沉,语气却意外的柔和。
罗雨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来到了摊前。
“客这桌坐~”
罗雨风道:“两碗。”
“好嘞!”
罗雨风看了看来往行人,问摊主道:“大娘,今日可有什么盛会?”
摊主虽看不清她眉目,但见听她声音温和,便也笑着答道:“有呀,少林的斋会正开着呢!”
“即是如此,哪日去好些?”
“嗐,今日就好呀!法玩禅师从洛阳回来了,正好主持新年祈福的斋会……哎呦,娘子不知道他吧?”
69. 借签
“法玩禅师持‘戒、定、惠’三学,是远近闻名的大师!”
“哦……那我们是一定要去的。”
纪怀皓:……
原来到登封是为了去少林。
既然法玩是从洛阳回来的,那他们岂不是跟法玩同程?
纪怀皓看向了罗雨风。
她还是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二位的面来咯!”
罗雨风接过碗,又问道:“届时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多么?我不喜欢那般吵闹的。”
摊主笑笑:“大过年的,也没人特地赶来,都是近处未归家的,或是赶路碰上的,多不到哪里去。”
罗雨风点点头。
果然没办法浑水摸鱼……
“多谢大娘。”
“嗐,哪里的话。”
罗雨风吃了两口面,看向了身边正在缓缓咀嚼的纪怀皓。
在洛阳时,魏修还问他“怎么不吃饭”呢,如今易了容,真是方便多了……
纪怀皓察觉到视线,便把眸子转了过来,茫然地看着她。
罗雨风问:“吃得惯么?”
纪怀皓:“阿秭用不惯?可要再寻些旁的?”
罗雨风摇摇头,眯了眯眼睛。
“吃得惯便多吃些,今日且忙呢。莫要第二天饿得肚子叫了。”
纪怀皓沉默着,没有搭话,看得出有些羞赧了。
配上现在这张脸,不再是从前那个风情万种的青年男子,倒成了个不谙世事的异族少年。
罗雨风:……
她突然生出了一丝罪恶感,于是也不言语了,闷头吃饭。
纪怀皓察觉到她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眸子一转,开始思忖起来……
等罗雨风吃完,纪怀皓也正正好好放下了碗,要多有眼力见就多有眼力见。
二人牵马出城,便往少林方向去了。
一路上百姓云集,车马塞道,想来当地富豪世家都是要上山祈福的。
罗雨风和纪怀皓穿着异族服饰,既不引人瞩目,也没人会上前搭话,倒是赚了个清净。
罗雨风还有兴致听路人闲聊。
“听闻新盖了个观音阁,我想求个姻缘……”
“你想求夫郎还是求夫君?”
“自然是夫郎……”
“那要是从天上掉下来个好夫君呢?”
“嘻嘻,那也不是不能高攀……”
罗雨风:……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求个姻缘,就已成婚了,真是错过了许多怀春心绪……
她面无表情地喃喃道:“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夫君。”
纪怀皓失笑:“梓君对这个夫君可还满……”
他说道一半便顿住,惊觉不该问这个,更不想听到答案。
他正想该如何圆,便见罗雨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满意。”
纪怀皓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地问:“为何?”
罗雨风施施然道:“你应当是好看的郎君中最抗打的,抗打的郎君中最好看的了。”
纪怀皓一愣,笑弯了眉眼。
他的梓君确实很清楚自己的需求……
“梓君喜欢就好。”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忍住了想要上下扫视他的冲动。
得我喜欢,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山路修得颇好,穿过树林,马儿能一直跑到少林寺外。
寺院占地颇广,单是楼台殿阁,便有五千余间,望是望不到头的。
罗雨风和纪怀皓下了马,跟着人群往里走。
还没踏进去,便闻到了一股静心的檀香味,经音回荡在殿宇石木间,使人澡雪精神。
不知别人有多虔诚,反正她俩这身打扮,一看就是游客了。
二人早在进登封前就隐藏了境界,如今看起来就是个刚学会轻功的武人,左瞅瞅右瞧瞧,也很符合身份。
他们先到主殿看了看,见大和尚们都还没来呢,便又往里走了走,一直逛到了头。
罗雨风正在想去哪里望风比较好,就被人群挤到了一个阁前,她抬头一看,正是尊观音像。
她轻叹出声,这神啊佛啊的,真是经不得念叨。
“梓……阿秭?”
纪怀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阿秭……”
她回头,便见小皇子伸出的手在人群中挤了出来,忽地抓住她了的衣袖。
人没走散,她也放心了,继续看旁边那娘子问卜,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手痒,她抽签的运气向来不好,上次秋狝时抓阄,小皇子就比自己运气好……这次借他的手气再试试。
她回身牵住了怀皓的手,趁着那娘子衣摆遮住签桶的刹那动了动手指。
一根木签竟然凭空滑出,顺着地面飞窜,瞬息便钻进了她的衣袖,出现在两指之间。
罗雨风隔空驭物的本事并不佳,抓到哪个便是哪个,打算看个吉凶就把签还回去,省得耽误了后面求签的人。
她刚想去瞧,便听见有人喊:“法玩禅师要到宝殿了!”
罗雨风镇定地低头,一看,签反了,她不死心,将签翻了个面儿,再一看,字儿反了,她闭了闭眼,顺着人流被挤远。
纪怀皓问:“阿秭,我们去哪?”
罗雨风振作道:“自然是主殿。”
她又提醒了一句:“不要乱想,也不要乱看。”
纪怀皓点点头。
他也听说过,法玩禅师有他心通的本事,不知是真是假……
二人挤了半天才挤到宝殿,只见法玩穿着紫绢袈裟,正在朝众人鞠躬和南。
罗雨风垫脚看了几回,便做出了一副失去兴趣的样子,显得烦躁起来,沿着人群边缘退了出去。
纪怀皓虽不知她想做什么,却一直紧跟着她,没有东张西望,倒真像个乖巧的弟弟。
没过一会儿,少林寺外的山林里就蹲了两个人影,小点的人影动了动,断了几条带雪的树枝,摆在了大点的人影上,然后又给自己盖了一些。
纪怀皓忍俊不禁。
大娘子很强,却总是过分谨慎。
罗雨风弄完之后就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好了。
她好奇地问纪怀皓:“这么远的距离。你可看得见?”
纪怀皓笑着点点头:“亏是冬日,没有树叶遮挡。”
罗雨风觉得他这么大的本事,可太谦虚了。
但于中原人而言,谦虚也是个好品质……
她夸赞道:“你可真厉害。”
纪怀皓轻笑出声,然后抿唇眨了眨眼,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也问道:“那这么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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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梓君可还能感知到?”
罗雨风骄傲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纪怀皓看她这样子,心里痒痒的,低声称赞道:“梓君好生厉害。”
语调慢悠悠的,但又不像是在撒娇了,让罗雨风莫名想起了斯木的表兄。
儿时,若家大郎总是拿这副语气同斯木和自己说话……
罗雨风皱了皱眉,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你莫不是在哄娃娃呢?”
纪怀皓愣了一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了一声:“不是这样……”
罗雨风奇怪道:“那是哪样?”
纪怀皓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罗雨风见他不言语,便转过了头。
说到底,她也不是很在意纪怀皓是如何想的。
说不在意,其实也是不想知道。
毕竟知道了也无用处……
“你盯紧些,看看那住持来没来。”
纪怀皓知道她说的是谁。
法玩虽然名声颇盛,但还不至于让她如何忌惮。
能让她小心至此的,唯有号称“□□常转,经行其止于一方”的少林住持,同光大师……
纪怀皓很有耐心,呼吸也轻,像是天生长在树的枝丫一样。
但罗雨风就不同了,她好动许多,没一会儿便耐不住了,去碰纪怀皓的头发。
纪怀皓侧头去看,被罗雨风制止了。
“你莫要走神。”
纪怀皓:……
于是他任由罗雨风鼓弄,继续凝神远眺。
等他再说话时,罗雨风已经在他头上编了好几个小辫儿了,更加像个异族人。
纪怀皓传音道:“同……”
罗雨风捂住了他的嘴,眯着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不要直呼他们的法号。”
以免同光、法玩真有什么玄奇的力量,将小皇子的念头捕捉了去。
纪怀晧在她手下的唇角抖了抖,似是在笑。
罗雨风不满地松开了手,便见小皇子弯着唇角做出了口型:“金缕袈裟。”
罗雨风疑惑道:“他穿的这个?”
纪怀皓点了点头。
罗雨风确认道:“他是不是很老,比我高上一点点?”
纪怀皓默默丈量了一下,竟真的比罗雨风高出一点点。
没想到她对江湖之事这么清楚……
纪怀皓点头:“确实如此。”
罗雨风好奇:“他是不是同从洛阳回来的那个大和尚站在一处了?”
纪怀皓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梓君怎么连这都知道?”
罗雨风悠然答道:“我就是听说他俩关系好,他近来年岁大了,不太出门,那人从洛阳回来了,约莫是会在一处行动的。”
纪怀皓:……
原来是一些小道消息。
罗雨风摸了摸下巴,分析道:“他既然穿了这件金缕袈裟,估计也不是露一面就走的,得停留一会儿……”
“我本来想光明正大的闯山门,赢个进藏经阁的机会……”
纪怀皓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饶有趣味地问道:“那梓君现在是打算?”
罗雨风眸子一转。
“大和尚难得出了方丈,他们后院无人坐镇,我若不去探探,岂非亏了?”
70. 借书
纪怀皓自是依着她的。
“那我们便去看看。”
罗雨风没有立即应答,而是喃声道:“你说这世上真有佛吗?”
纪怀皓没想到她对人和事谨慎,对神佛也是如此,可谓是十分全面地珍惜生命了。
他轻笑了一声,柔声安慰道:“便是有佛,梓君所做之事也是为国为民,佛祖不会怪罪的。”
罗雨风看了他一眼,刚有些感动,便听他接着说:“退一万步说,就算佛祖怪罪了,梓君也可信道。”
罗雨风:……
传教来的太突然。
虽然很不正经,但也不无几分道理……
她眼神逐渐挣扎起来。
纪怀皓见了她这样子,动了动喉咙,继续引诱道:“再者,梓君看了那些,但不拿走,自己也不练,更不同旁人说,怎么能算偷呢……”
银坠后的杏眼微微睁大。
纪怀皓忽然感到自己的脸颊被人捧住,气色好到几近艳红的唇凑近,“吧唧”一声亲在了他露出的额头上。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罗雨风说完,就悄咪咪地起身,往林子外去了。
纪怀皓愣在原地,缓缓抬手,触在了额上,是暖暖的……
是她软软的……
“走呀。”
纪怀皓回过神,一起身,身上噼里啪啦掉下了许多遮掩物。
“小心些!”
罗雨风的传音听着都有些远了。
纪怀皓随意扫了两下,赶紧追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罗雨风和纪怀皓在林中摘了金属物件,防止待会儿发出声响,然后系上了黑色面巾。
罗雨风脚步一顿,突然将小皇子揽到了胸前,然后把他的头压低了,还用胳膊遮了遮月光。
纪怀皓:!?
他刚躲了一下,便被罗雨风按了回去,反而比先前贴得还近,透着衣料都能感受她的体温。
纪怀皓的喉咙一紧,勉强沉住了气。
罗雨风掏出了她在观音殿顺的签,递到了纪怀皓面前:“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纪怀皓快速接过,只看了一眼,便低声笑了起来。
“写着大吉……”
他动了动手指,将签递还了出去:“还说我们是梅竹寿老松呢。”
罗雨风被这“什么寿什么老”的腻歪词汇惊了一下,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她“嗖”地拿回签。
“上面是这么写……”
签摆在眼前,黑湫湫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加重了咬字:“……的。”
疑问句成了陈述句。
罗雨风松开了怀皓,无奈道:“行吧……反正大吉总是好的。”
她这辈子就没卜出过上吉,估计是活得太顺了,已经占据了所有运气。
如今摸了摸小皇子的手,就卜出了上吉,可见小皇子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
大官还把他当灾星,分明就是祥瑞,不识货的老东西……
罗雨风问:“你是不是比常人看得清楚些?”
纪怀皓直起身理了理衣裳,心不在焉道:“是有些。”
罗雨风叹气:“真是令人艳羡,你也太不骄傲了。”
纪怀皓一愣。
他也是听过些夸赞的,却从未被人羡慕过什么……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我来做梓君的第二双眼睛。”
罗雨风没有回应,只笑了一声,狡黠道:“郎君既能看得那么清楚,看书之事便交与你了。”
纪怀皓:……
亏她先前还纠结了那么久,自己竟是不动手的……
他轻笑道:“梓君放心。”
罗雨风进一步提出了要求。
“最好不要碰人,也不要留痕迹。”
她说的不是伤人,而是碰人,就是说连迷晕都是不行的。
在层层看守下,偷盗本来就难,若是谨慎起来,更是个难上加难的活计……
但梓君已然要求了。
纪怀皓笑道:“定会将事情办得万无一失。”
罗雨风偏了下头。
男子稳重起来确实是有份独特的魅力……
怪不得京中有那么多娘子喜欢羽珂。
“事不宜迟,走吧。”
前殿的禅音与灯光没有任何消弱的迹象,他俩绕过巡查的武僧,从少林寺后墙翻了进去,接近了法堂。
此处离正殿只隔着一庭一墙,在这个距离行窃,跟在大和尚眼巴前偷灯油也没什么区别。。
纪怀皓突然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罗雨风的气息了。
他蓦然回头。
跟在他身后的罗雨风挑了下眉梢。
纪怀皓松了口气。
还好,人还在。
只是……
他牵了下对方的手肘,便见罗雨风跟了上来。
较平时迟缓些……
指尖感受不到人体该有的的温度,气息微弱,仿佛一个将死之人。
不知道她又给自己下了什么蛊……总之,在这种状态下,她应该坚持不了很久。
纪怀皓抿了下唇。
还需速战速决。
少林寺法堂比前朝还要气派些,三层之上还加盖了一层,专门做藏经阁,前后都有武僧看守。
罗雨风估摸着,这些武僧境界虽然不低,但还远不及自己,倒是能跟纪怀皓斗上一斗……
可纪怀皓是躲在桌子底下,连忠安郡王都“灯下黑”的主,自然不会被几个普通武僧察觉。
二人找了个死角上了二楼房檐,略看了眼窗,是从里面上了锁的,这也难不住罗雨风,但她想看看小皇子的本事,便把位置让了出来,轻声传音道:“别弄坏了。”
纪怀皓点点头,将手覆在窗缝上,只过了一息,便将锁开了。
罗雨风不信少林寺的锁会时时上油,怎么愣是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窗内机关松动,刚要震动传声,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仿佛在这一方世界,时间都静止了般。
纪怀皓将窗打开了一点缝隙,完全不够一个成年男子钻进去的,但他却要动身了。
罗雨风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袖。
纪怀皓回头。
罗雨风:“勿想勿念,快看快出。”
纪怀皓点头,轻按了下罗雨风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窗前。
罗雨风看那窗无声地闭合,又多停了一瞬,适才躲去角落蹲着。
天权境可控器,天玑境可御器,但这只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只能粗糙地摆弄些小物件罢了,否则不都成了“半仙”?
小皇子在天璇境,自是能够驾驭一些器物的,但他很精密,说明专研过此道,不然就会像自己偷签时一样大手大脚。
他应该还会什么隔音的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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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内,纪怀皓将窗重新上锁,以便将机关复原。
“呼……”
竹筒里的焦灰被吹得轻轻一晃,多出了一星火光。
被黑暗笼罩的高大书架被照亮了一角。
纪怀皓将手挡在火折子之前,遮掩了一二。
那些简单的武术都好说,既然大费周章地来了,就先看些难见的……
想到此处,他直接往内走去,伸手推开了隔门。
门内的书架不大,但精致,书籍也明显稀疏了很多。
他拿起了最中间的那一本。
纸张在他的手中无风自动,飞速地翻了起来。
他看书的速度,比起楚斯木也是不逞多让。甚至因为境界差距,比她还快上许多。
纪怀皓只看不记,如罗雨风所言,不念不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法堂外突然响起了说话声。
“师兄!你们总算回来了,禅师都讲了什么……”
“讲了挺多的,但总感觉以前听过……”
“是你听了几遍都记不住吧……”
“怎么跟你师兄说话的……”
“哎,你快走几步吧,我要去前面看看了……”
“我也去我也去……”
“嘿!你们慢点跑,像什么话……”
是武僧在换班了……
罗雨风默默退到了窗边。
那位“师兄”慢慢悠悠地晃着,很快就会绕过来。
在罗雨风眼中,此人走走停停,似是还抬头看了几回……
她心下一凛,摸向了袖中银牌。
牌上的镂空处缓缓飘出了黑色小点,看起来只有毛发粗细。
然后突然大上了一圈儿,一个个地张开了翅膀……
小皇子应该听见他们说话了,随时都会出来……
她眼力不好,只能察觉到僧人的位置,却无法辨别他们在看哪儿。
只要那武僧转过来,露出身影,她便只能出手了。
“嗒……”
“嗒……”
那僧人又望了两下。
“嗒…嗒…”
罗雨风闭了闭眼,银牌上,小虫飞出的速度也跟着那僧人的步伐变快,以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密度飞向阁下。
还有三步……
“嗒…”
僧袍上出现了零星几个黑点。
“嗒…”
黑夜中仿佛出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吞噬了僧人颈后的光素,如同蝎子的尾勾,随时准备挥向猎物。
宝殿前,同光住持若有所感,望向了后方的天空。
法玩看向他:“师兄,可有什么不妥?”
同光沉吟片刻,抚了抚袈裟,朝这法堂走去……
法堂窗前,罗雨风的身子倏然一轻,有股暖意挨上了她的腰侧。
是小皇子的体温……
她侧过头,唇间擦过了对方温热的面纱。
虫影骤然溃散,似烬似尘,悄无声息地融入夜幕。
气流拂过裸露的肌肤,眨眼间,罗雨风就被纪怀皓搂着,从窗边换到了另一处阁檐。
“噔噔…噔噔噔噔……”
小僧跺了跺脚,突然跑了起来。
“师兄,我们换一下行不行,这边风大…….”
纪怀皓顿住了脚步。
“嚯,真娇气……”
那僧人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已经动身了。
71. 借暖
两个武僧一前一后,正向罗雨风与纪怀皓包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罗雨风倏然出手,掷出了一条微不可见的蛛丝。
那蛛丝直直隐入林中,还未等稳当,便被人踩踏而上,却并未增加多少晃动。
纪怀皓单手抱起罗雨风,踏着蛛丝飞入林中。
“啾!”
一只肥嘟嘟的小山雀从宝殿的树上飞下,在檐上落定,左右蹦了两下,踩掉了星星白雪。
它歪头看了看眼前的大和尚。
“啾啾!”
翅膀抬起,碰掉了更多的雪,小山雀似是被吓了一跳,脚底一滑,直直滚下了房檐,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挥翅膀,上上下下地扑腾了一会儿,这才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法玩笑道:“阿弥陀佛。”
同光严肃的表情也露出了笑意,摇了摇头。
不远处的天空中,罗雨风搂着纪怀皓的脖子,耳边呼啸着山声。
她偏了偏头,下意识跟对方贴近了些,借由他的体温抬升自己的温度。
好像呼吸都有人替她费力一样,闲适极了……
纪怀皓只觉得怀里像揣了一滩雪水,既冰冷,又柔和,然后在他胸膛前暖暖地融化了,只剩下柔软的触感,渐渐起伏,活了过来。
从缓慢开始,逐步接近自己呼吸的频率,直到完全重合,浑然一体。
他的腹部发紧,险些提不起真气。一入密林,就飞身落地,手臂稳稳地将人放下了。
罗雨风体温一冷一暖,人也懒惰起来,脚踏实地之后,多少有些意犹未尽。
但她着急脱身,也没说什么,收了能收的蛛丝,便想转身跑路了。
纪怀皓见她忽视了自己,下意识找起机灵话说。
“阿姊这招好厉害,有了我,更是如虎添翼。”
罗雨风失笑。
“你可把窗锁好了?”
纪怀皓点头:“得阿秭嘱咐,自然是都复原了。”
罗雨风不置可否。
“多说废话必自毙,先走。”
少林寺内,细细的黑虫已快散尽了,零星几只正在檐上蚕食着丝线,像是勤勤恳恳的清洁工,被风卷走的残丝在空中翻卷,正让一只小黑虫寻到,吞入腹中……
一家客栈迎来了两名新客。
依照名字看,应是一对姊弟。
罗雨风进了房,终于歇下了脚,给自己倒了杯茶吃。
纪怀皓放下包裹,不知为何,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内间。
等他再出来,罗雨风便愣了一下。
凤眼外翘,唇角轻抬,冷不丁一见,甚至美得有些摄人心魄了。
“梓……阿秭饿不饿?可要吃些什么?”
罗雨风移开眼睛,放下了碗,独自消化了一会儿。
“……不急,你都看到什么书了?”
纪怀皓刚张开口,便听她又说:“……算了,你过来。”
她拍了拍榻。
纪怀皓愣了下,乖乖坐了过去。
然后便又被捧住了脸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罗雨风的脸凑近了,纪怀皓紧了紧指下的衣裳,便感到额头一暖,但又不似在山上时那般柔软。
他回过神,发现那双杏眼就在眼前,近得二人的睫毛都快相抵了。
纪怀皓听到脑子在对他说:哦……贴在我额上的是她的额头……
那双眼睛眯了眯:“闭眼。”
“嗯……”
纪怀皓听话地闭上眼睛。
罗雨风再看了他一瞬,眼睛轻眨,适才合上,运作内力,渐渐与“解忆”有了感应。
她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有些熟悉的半张脸,很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突然靠近……
她感觉自己唇上贴到了一片软热,口腔不受控制的湿润起来,突然下唇一麻,罗雨风猛地同怀皓拉开了距离。
月光透进窗子,照亮了她放大的瞳孔。
这是我?是我咬了他的那次……
那时,我的气色有这么好么?
罗雨风眨了眨眼睛,随着呼吸放松了身体,然后按住了山根。
控蛊不是什么易事,特别是与脑子相关的蛊,有稍微的差池,都会酿出大错,所以她很少去用。
现下她不想让小皇子太难受,所以更加精细了些,多少有些辛苦。
她看向纪怀皓,只见这个向来矜贵端正的人,难得露出了丝慌乱神色,显然是对突如其来的异常感到困惑。
罗雨风:……
阿瑾说的不错,男人果真很受下半身影响,怎会突然想到那去……
她皱眉。
“别想胡思乱想……”
纪怀皓觉得脑子混沌,头有些胀,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
罗雨风说:“专心想书。”
纪怀皓明白过来。
她是在看我记忆……
她不信我……
不信我说的话,所以要自己去看。
“阿……”
他笑了笑,嘴角却有点僵。
“我知道了。”
罗雨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害怕?”
纪怀皓摇了摇头,却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跟不上意识……
罗雨风安慰道:“放心,我不看别的。”
实则,不是不看,而是看不到。
解忆并非是地府的业镜,一念便能得知晓善恶因果。
除非将饲主的脑子啃食殆尽……
纪怀皓点点头,并未言语。
罗雨风见他再没露出什么神情,便又仰头去贴他的额头。
“尽量不要抗拒……”
一时间,纪怀皓脑中又只有她的声音了,于是罗雨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了一遍。
她叹了口气,重复道:“专心想书。”
纪怀皓只好努力去想书……
他算得上过目不忘,即便没用心记,也能轻松回想起来。
直到脑子愈发地胀,意识越来越飘,太阳穴也开始“砰砰”地跳动……
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是面前之人传来的气息,他的呼吸开始不自觉地急促。
罗雨风看他脑海中的那些经文,也正头痛得很,忽地觉得那书变得模糊,然后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很淡,有一点点香,像是雨林里被蛇压碎的小花……
脑海中云卷云舒,混入了暑气,整个世界都幻为了盛夏,湿热起来。
罗雨风不知道他又去想什么了,只能抬手去抚摸他的肩膀,再次安抚道:“乖点……不要抗拒,专心想书。”
闻言,纪怀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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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了紧牙根。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专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的,只知道自己快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了。
那额上的触感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睁开眼,便见罗雨风已经侧过了头,眼睫轻轻颤动着,汗水从额角淌下,流进了脖颈。
纪怀皓浮起来的意识立刻被拉回了身体,他看到罗雨风皱着眉,揉起额头。
有汗水打进了他的眼里,激得他的眼睑颤了颤……
她不信我又如何,她本就该不信我。
归根结底,是我不好……
他拿出帕子,贴在了罗雨风脸颊上,帮她拭去汗水。
罗雨风恢复了气息,抬起衣袖擦了一下脖颈,见纪怀皓也出了汗,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给自己擦。
纪怀皓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反而无措起来。
罗雨风不知他犹豫什么,眼看着那汗要滴进眼睛里了,赶紧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按了按。
罗雨风问:“可还有哪里难受?”
纪怀皓眨眨眼睛,低下了眉目。
她自己也不好受,却还记得关心我……
“没有哪里难受的……”
罗雨风见他这么说,放了些心。
纪怀皓突然想到,起初,罗雨风叫他“别胡思乱想”,那便是她看到自己在想……
一抹绯红爬上了耳根。
“梓君……”
他发觉声音有些紧,复又放松了一些嗓音。
“……可曾这样对过别人?”
罗雨风只愣了一下,便知道小皇子在想什么了,她闷笑出声,回避了视线。
“我又不是没有属下,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纪怀皓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随意说了些别的:“梓君可看清那些书了?”
被他这么一说,罗雨风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个什么破经,那么新,却半点都看不懂。”
纪怀皓猜到了她说的是哪本。
他笑道:“《易筋经》本就义理深奥,听闻经中的武学奥秘还是二祖同前朝立国将领一起领悟的,但我观此书,同导引之术也脱不开关系……至于新旧,不知道是第几版了,也许是后来抄录的”
罗雨风觉得有理,也点点头。
“佛教本就是外来的,需得入乡随俗。这么复杂的东西,回头让斯木去检查吧,她看得肯定比我懂……”
纪怀皓知道这是她想偷懒了,于是一脸认同地跟着点头。
罗雨风嘟囔道:“那本《混元童子功》倒是有些意思,金刚不坏……”
她眼睫轻轻一抬。
“那就是能做甲咯?”
甲,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按常规道理来讲,无论是刀是剑,都是很难破甲的。
大齐有不成文的规定,江湖人难免手持兵器。
更有个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民间不可私藏铠甲。
但有的武人已经能以身作甲了……
罗雨风叹了口气。
隐患到处都是,只盼着这功法没那么好练了。
好不好练?能练到什么程度?光是看这书还不够,最好还是能亲眼看看练功之人……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少林是不是有个什么棍僧阵的?也有无坚不摧的架势。”
72. 借吉
棍僧?
纪怀皓也回忆了起来:“是有……”
少林是禅宗祖庭,却又不在大都城内,从古至今,总能碰见些麻烦,僧人们也因此研究了好些对策。
如今武者一多,便也有上门讨教的,少林就特意列了个阵,应付这些外来人,也全当交流武学了。
罗雨风皱了皱眉。
兜来兜去,还是要闯山门……
罢了,如此一来,倒也好打听方耀祖先前回禀之事。
她盘算起来,慢慢锁死了眉头。
“十八个人也太多了……”
纪怀皓疑惑道:“是十八个人么?我只听说有十三棍僧助前朝的太宗打过仗……”
罗雨风惊喜:“是十三个?”
活像是捡了便宜。
纪怀皓连忙解释:“我不知道这个,梓……阿秭别当真。”
罗雨风倒像是认定了似的。
“那就十三个吧,能少一个是一个。”
纪怀皓失笑:“阿秭连人家禅师的身量都一清二楚,怎么不知看山门的阵法有多少人?
罗雨风叹气:“他们也不是回回都出阵的,说几个的都有……”
依旧是些小道消息。
如此看来,那法玩的身量竟是最准的了。
纪怀皓轻笑。
“那阿秭……”
这声“阿秭”依旧叫得不顺。
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个……
从前,只在她生辰时叫过几声,如今认下了这个姊弟身份,“梓君”称呼不得,倒好似是被逼着一口一个“阿秭”了。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落在了罗雨风的衣领,这才发现,那里有些湿了。
他关切道:“阿姊,可要擦擦身…………”
说到这,声音又有些沉了,连忙补了一句:“我去要些热水来?”
罗雨风点点头,折腾了一日,又出了些汗,也怪累的。
纪怀皓去叫了伙计,让人将备好的热水送上门。
他接过水桶,刚关上门,便听到伙计压低的声音遥遥传来:“他俩不是兄妹!”
另一人疑惑道:“是不是阿,人家郎君叫的是阿秭。”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俩也不是姊弟!”
“啊?”
“那郎君开门,鬓发还有些湿呢,似是汗打的。”
楼下大厅女人的声音也凑了过来:“真的假的,这寒冬腊月的。”
“那还有假,而且他在那娘子房里呢!”
“嚯!这么刺激……”
“反正我没看见那娘子,估计没起身呢。”
“哎呦哎呦……”
纪怀皓一边倒水,一边缓慢地闭了下眼睛。
一抬头,罗雨风正饶有趣味地瞧着他呢。
他放下水桶,轻挑了下眉眼。
“怎么?阿秭想坐实这谣言?”
罗雨风粲然一笑,站起了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要坐实的……”
纪怀皓屏住了呼吸。
便见她绕过自己,打开了房门。
“坐实……这是个谣言。”
说完又笑着看了纪怀皓一眼。
那眼神中仿佛并没什么坏心思,反倒有些微不可察的温柔。
她回过头,施施然地走了。
如此,纪怀皓竟也说不准她是不是在戏耍自己了。
修长的手指落入水中,温温热热的,似是熟悉的温度。
自打出了洛阳,她便像一个小火炉一般……
指尖瑟缩了一下,逃离了那片温暖。
水珠正要下落,便洇在了衣衫上,随之落在了一旁的椅上。
纪怀皓迈入桶中,蹲坐了下去,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眉眼。
他的眼睫动了动,方才被强行按下的念头和景象疯狂回现,漂亮的眼睛不耐地仰抬了起来,眸子黑沉,映出一丝流光,仿佛正在拍打暗礁的黑色海水。
那双眼睛渐渐没入温暖的水乡,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抬起,带出了一条水线。
“嘀嗒……”
手指搭上了头顶的木沿。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又紧紧抓住,小臂线条忽地分明起来。
身体微微挺起,将口鼻送出水面,深深地吸了口气,复又沉了下去,被温暖死死地缠绕住了……
“哗啦!”
罗雨风从水中站起了来,水滴顺着身躯滚落,突然被长巾披覆。
她迈出浴桶,坐在榻前,一边擦着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手指无意识地摸向了红润的下唇。
“怎么是麻的?都咬出血了,应该是疼的才对……”
她摇摇头,将镜面扣了下去,躺回床上,找出了那支木签,对着烛光看了起来。
上吉
伴侣和时时运通
恰似梅竹寿老松……
烛光因她的呼吸而摇曳了一瞬。
东南西北应君去
到处行船迎顺风
罗雨风:……
恰逢他们出行,此签果然很吉利。
就是什么“伴侣”、“老松”的,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这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上吉,不能太嫌弃……
她将那签收了起来,然后双手交叉摆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又突然睁开了。
许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冒着热气……有些燥了。
她踢了踢被子,侧过了身。
半刻,她便反应过来,这个方向是小皇子的房间。
一想到小皇子,罗雨风的脑子又开始不安宁起来。
本就因他烦躁,在对方面前还忍着,独自一人时便没什么耐性了。
罗雨风倏然挥袖,窗子“嗙”地一声被扇了开,冷冽的寒风“呼啦啦”地灌了进来。
她这才爽快了一些,钻进被窝,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壁,被随手扔下的灰袍半搭在椅上,袖口中露出了半截竹签。
中吉
信仕抬香问事情
自家人弄自家人
壁上挂着朦胧月
古镜重磨久分明
明明是深夜,宫殿中的金箔却亮得像正对着太阳的铜镜。
华衣娘子梳着高髻,头戴金钗花钿,笑意盈盈地侧过身,同身边的黄袍郎君说话。
“妾听闻罗小县公近来也爱去听琴呢。”
那郎君瞥了下首一眼:“哦?”
娘子微微一笑,眼神也转向了下方。
“如今的小郎君小娘子,皆是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四郎可要精进一下?”
座下,少年干净的声音响起。
“回娘子的话,儿擅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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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醇厚的嗓音中仿佛突然掺进了冰碴。
“贵妃让你精进,你如何骄傲起来?”
娘子局促了起来。
“哎呀……对,四郎擅琴的,是妾忽视了。”
郎君轻哼了一声。
“你要协助皇后管理六宫事宜,哪有日日看顾他的道理。不是还给他请了教坊的乐师?已是尽责了。”
娘子“哎呀”了一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说道:“说到教坊,如今有好多主家娘子,年纪轻轻就往那处去了,就是为了看伶人跳舞的……”
“哦?如今可有什么好的舞师?”
娘子笑容一顿,她身旁的中官极有眼色地接话道:“天下最好的舞师,都云集在教坊,王子去挑个合眼缘的便也是了。”
那郎君的唇压了压。
“哪有徒弟挑师傅的道理,便让他去住些时日,也长些见识,磨磨这傲气的脾性……”
纪怀皓紧了紧牙根,阖上眼眸,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平稳道:“儿遵命。”
他退了出去,一脚踏出门槛,却突然踩空,往下跌落。
脚腕忽地一痛,冷汗涔涔,顺着高挺的鼻梁滴了下去,发出了一声闷响,打在了眼前的锦毯上。
头顶有男子的声音传来:“看来王子还差些功夫。”
纪怀皓冷笑,抬头打量,果真是一处台榭华庭。
“我若残缺,恐怕也难许人了,圣人不会愿意,但也怪不到贵妃头上。”
“……王子巧舌如簧,还是将功夫花在舞姿上吧。”
他耳聪目明,自然听得到廊外有人在议论。
“呵……”
“身份尊贵又如何?天资卓绝又如何?还不是要做人掌心的玩物……”
直至月上三更,纪怀皓扶墙起身,踉跄了一下,便又顿住,再次动身,已恢复了往日的翩翩风姿。
“吱呀——”
推门入房,窗边幔帐轻扬,漆黑异常。
他转过身从柜上拿下个瓷瓶,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今日如何?”
窗边影子动了动,传来了一声轻笑,那声音似男又似女,令人听了便心生疑窦。
“我以为你不想知道了。”
他坐下身:“为何……”
“你不就是因为她,才进了这种地方?”
纪怀皓动了动喉咙,突然低下眉眼,手上动作起来,将裤腿拆开,露出了肿胀弯折的踝骨。
“……与她何干?便不是她,也有我别的去处……”
然后拿出了几根竹片,在踝上摆弄了一下,将棉布条死死缠紧了。
“啪嗒……”
汗水打在了地上,浸入了棉布,染深了周遭的颜色,慢慢向外侵蚀。
虽说如此,他却再也没有问什么了……
日头似血,挂在西边,将教坊映得一片粉灰,暗蒙蒙的游廊下,几个伶人脚步轻盈地走着,遮着嘴议论些什么。
“她确实比同龄人高一些……”
“还十分有精气神。”
“仪态也好……”
“我看到她手腕上有条晒出的印记呢……”
“许是因为常在军中吧……”
纪怀皓顿住了脚步。
“但她举止间又很随性,也没做什么表情,却像是含着笑似的……”
“对对,让人怕不起来……”
73. 借风
“听闻她很厉害?”
“开远门前生擒了走马逃窜的犯人嘛,我听说过的!竟无一人踏伤……”
“哎呀真厉害,我也想像她那样!”
有人调笑道:“人家是县公,你是什么……”
县公……果然是她……
“……我是什么不要紧,便是没那个身份,我也可以把武功练好嘛。”
那调笑的声音有几分冷了。
“你以为她的功法同我们一样?”
小伶人依旧纯真地坚持着:“便不是她那般厉害也可以呀....哎呀!”
纪怀皓扯住了她的手肘,问道:“她在哪入座?”
“她?”
纪怀皓勉强忍住了急切:“县公。”
“哦!在天音阁,不过我们出去时,她已经要走了……”
中间还隔着庭院,过去是来不及了,往南,还能瞧见她……
熏风划过面颊,视野中渐渐转出来位窄袖短摆的小娘子。
是她……
对方似是有所察觉,回头看了过去,眼神清亮,透着丝坚毅,洒脱可爱地挥了挥手。
纪怀皓迟钝地想:她在……向我?
突然,有人挡住了她的身影,一边与她同行,一边说些什么……
纪怀皓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压住了喉咙。他忍了忍,继续往前追去。
廊中的人影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控制身形,到只能勉强地冲撞,盘子被碰倒,器具碎了满地,有人在惊呼,有人在责骂,直到胸口一痛,他低头去看,是两把刀横在了胸前。
他茫然地抬头。
高大的护卫斥道:“内庭之人不得擅自出阁!”
另一人冷冰冰地问:“你可有凭证?”
纪怀皓张了张嘴。
“我……”
我太久没见她,竟还没忘了她的神态,她的眼睛……
我以为自己多少是怨的,可再见了她,依旧是好欢喜……
腰间那人越走越远,他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将那身影抓回视线,冷刃倏然划破了衣料,划伤了皮肉,痛楚迅速蔓延。
“内庭之人不得擅自出阁!”
“内庭之人不得擅自出阁!!”
“回去!”
“回去——”
“砰!砰!砰!砰……”
耳中嗡鸣,只能听见心脏的狂跳,好似被浸在辛涩的、黝黑的醋里腌渍。
我不要回去……
我也想和她站在一处……
同她说话,同她相视。
就像旁人能做的那样……
为什么我不行……
凭什么我不行……
我本该可以的……
我本该可以!
“回去——”
“回去!!!”
“阿嚏!”
纪怀皓猛地睁眼。
他瞳孔颤颤,转向声音来处。
罗雨风正揉着鼻子瞧他,见他醒了,便去戳了戳他的额头。
“又做噩梦?看来这是枕头不能要了。”
她说着,“噌”地一下抽出了枕头,将它甩飞了出去,“嗙”地一声砸到了墙上,一气呵成。
“噔。”
纪怀皓的后脑勺磕在了床上,呆愣愣地看着她。
这人面无表情的脸上又起了笑意,仿佛自己磕到了头,能给她增寿一样。
纪怀皓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刚想说话,便见那人忽地捂住了口鼻。
“阿嚏!”
纪怀皓连忙支起了身。
“梓君着凉了?”
罗雨风解释道:“昨夜没关……窗阿嚏!”
纪怀皓惊了一下。
在府上总听郡王叫她不要贪凉,没想到是这么个贪凉法。
哪有人寒冬腊月不关窗的?!
罗雨风埋怨道:“定是昨夜偷盗,得罪了天上。”
纪怀皓皱眉:“大冬日的,罗汉也受不住这样的吹,怎么还能牵扯到天上去?”
罗雨风不服气:“那你做噩梦怎么说?”
纪怀皓失笑:“那是昨日被人群冲散了,我眼里一时失了梓君,许是有些后怕,这才梦见梓君丢了。”
罗雨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么说,你是因我才在梦里哼哼唧唧的?”
纪怀皓一瞬便想明白了。
应是自己被魇住,发出了声音,这才把她吵醒,前来查看了。
纪怀皓愧疚起来,便也没有反驳自己“哼哼唧唧”的事。
他自觉自己不是什么柔弱男子,是发不出那种音调的。
毕竟伏低做小是一回事,哼哼唧唧又是另一回事了。
纪怀皓转移了话题:“昨夜也没用膳,梓君可要吃些什么热食?”
罗雨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说不定吃了东西,病就好了。
“那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小吃吧……”
这便是不想吃正经菜肴了。
纪怀皓笑着点点头,低声道:“梓君莫去了,也莫回房了,便躺在这吧,你房里不知有多凉呢……”
罗雨风想了想,也应下了,她受了风寒,浑身都懒得很。
但她依旧不忘嘱咐道:“若遇上事情……阿嚏!唔……只管往回跑。”
纪怀皓一个天璇境武人,哪里至于被人打着跑?
但他很喜欢听罗雨风的嘱咐,好似被关心了似的。
“那梓君是要给我撑腰了?”
罗雨风看了他一眼。
“你过来点,我现在就能给你撑。”
纪怀皓连忙站起了身,假装自己要走了。
罗雨风提醒道:“易容”
纪怀皓有些不情不愿,但也没有拒绝,转身去捣鼓了一会儿,待再回来时,已经易容好了。
罗雨风瞧了瞧他。
沉默片刻,又瞧了瞧。
似乎同昨天那张脸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对,一时还说不上来……
好像是眼睛……没那么像自己了?
又好像是成熟了两三岁……
“你……”
纪怀皓抬了抬眉眼:“嗯?”
罗雨风毫不委婉:“是不是学艺不精。”
纪怀皓:“……”
他干笑了两声,点头认了下来。
门扇阖上,罗雨风站在窗边,看着纪怀皓的身影出了客栈,随着怪异的窸窣声响,风的震动传到了耳边。
“噔噔。”
有人敲门。
她回过头,又歪回到了床上。
“进。”
门被缓缓推开,走进了一个粗衣布履的男子。
“娘子,可要去跟?”
罗雨风懒洋洋道:“罢了,他那一身偷偷摸摸的本事,指不定是谁跟谁呢。”
十三郎尴尬地张了张嘴。
罗雨风问:“府中一切可好?”
“回娘子的话,府内一切都好。年前送进去的乐师中,也有人被调至内教坊了。只不过…….”
他看了眼罗雨风病恹恹的神色。
“庆王被放出来了。”
罗雨风点点头。
“大过节的,庆王必是要出门走动的,圣人知道我外出公干,说明身子已经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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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什么理由不放他?”
她打了个喷嚏。
“辛苦你们了,自去玩玩逛逛,不必整日守着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十三郎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门。
街头,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出了门,手里拎着写上了“福”字的油纸包,打算去走访亲戚。
纪怀皓四处看了看,最后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来。
“茶糊涂嘞!呦,郎君来了?”
正是昨天早晨他们见过的摊主,她疑惑地看了看纪怀皓的脸。
然后挠了两下头,朝纪怀皓身后望了望。
“与郎君同行的娘子没来?”
见纪怀皓点头,那娘子放下了手中的擦桌布,往后走去。
纪怀皓沉默地跟上了。
摊主轻声交代:“北边儿的结了,再过几日便能到济源。至于东边儿……百岐谷的门人只说没有这样东西,我们的人溜进去找了两圈儿,也没有找到。”
“姜厦倒是在瑶岭寻到了换命堂,东西见过了,只不过……对方开出了条件,要我们杀一个人。”
“谁?”
纪怀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摊主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
“罗雨……”
"哗啦!"
厚重帘布被突如其来的冽风灌得鼓起,倏地揭翻压板,掀飞了上面趴这的一只长虫,然后打出了几个浪,将那最后一个字给卷走了。
没了帘布的遮挡,阳光如刀,斜贯在了纪怀皓的脸上,带得鬓边长发肆意飘翻。
“呼……”
罗雨风看着自己叹出的气息,往床顶飘去,快速地消散开,像一朵构不成形状的云。
“阿姊……”
门外闷闷的声音传来,她偏过了头,看了过去。
“嘎吱。”
门开了。
苍色的袖摆拂过,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大大小小的纸包被搁在了桌案上,桌角抬起,越来越近。
那只修长的手触在了麻棕色的纸包上,将它们挨个打开。
床边的椅子一沉,他问道:“梓君想吃哪样?”
罗雨风沉默了一瞬,适才将埋在被子里的头抬了抬,瓮声瓮气道:“肉吧。”
纪怀皓失笑,将酥肉递给了她:“有点油腻,梓君少吃些。”
罗雨风被子下的手动了动,突然感觉双臂很沉,被棉被裹着,透不气起来。
她眨了下眼睛,张开了嘴。
纪怀皓弯了弯唇,隔着纸袋子将肉递进了她的嘴里。
罗雨风咀嚼着,问道:“旁边的是什么?”
纪怀皓说:“牛舌头锅盔。”
罗雨风闻了闻:“好像不是牛……”
纪怀皓笑着解释:“长得像牛舌头。”
“哦……”
罗雨风吸了下鼻子,却有些不通畅。
她支起身,借着动作,掩盖了眼神中的一丝晦暗。
“你去面条摊了?”
纪怀皓心中一凛,却没有犹豫,只惊讶道:“梓君真神,怎么连这都知道?”
罗雨风并未回应,只细细地用牙根磨着肉丝。
纪怀皓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碰见了她在卖茶糊涂,便打听一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罗雨风笑了一声。
“那倒也妥帖。”
她低下头,隔着油纸咬了一口。
纪怀皓指尖忽地刺痛,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瞬间手指一片酥麻。
对方却已经侧过头,从他手里拿走了油纸包。
“我自己来吧……”
74. 借寒
“阿嚏!”
罗雨风转过头,又打了个喷嚏。
她捂着鼻子说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拿走,自回房去吧。”
纪怀皓顿了一下,声音依旧低低沉沉,却多了份撒娇的意味:“梓君做什么赶我走?”
罗雨风看向他,张了张嘴。
风总是强行去穿狭窄的窗缝,声音也显得凄凄。
“……过了病气,又不是什么好玩的。”
纪怀皓只当她是身子不适,没有多想。
“哪就那么容易就过了病气?”
罗雨风撇开视线,去摆弄手中的纸包。
“我不是也这么容易就风寒了?”
纪怀皓噎住,武者有内力真气护体,确实没这么得容易风寒。
可灌了一夜的冬风,想病也不难……
这话却是不好说的,他缓缓眨了下眼睛,轻声道:“那……便是被过了病,我也是愿意的。”
罗雨风向来不吃这套。
“你可知,一年因风寒去世的人有多少?”
纪怀皓抿了抿唇,调皮道:“有多少?”
话音刚落,便被罗雨风踹了一脚椅子。
他身子一歪,失去了风度翩翩。
“你若是也病了,再把病气过给我,看我饶不饶你。”
天枢境的高人染了风寒已经够新鲜了,哪还有互相过来过去的。
纪怀皓忍俊不禁,也只能顺从地说道:“奴知晓了。”
说罢,又起身给罗雨风倒了碗热茶,这才告退。
罗雨风没有看他,却好像能在脑海中想象出他的背影似的。
胳膊脱力,手上的油纸包滚在了地上,酥肉的味道瞬间扑鼻。
她胃气上返,倾身探向茶碗,仰头吃了一口,将嘴里的肉味儿咽了下去,又“铛”地一声将碗放下了。
她面无表情道:“昨夜就该办了他。”
罗雨风不知自己这是从哪里听得的粗话,冷不丁蹦出来,过了个嘴瘾,说完又觉得新奇,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还省得我去开窗冷静。”
“然后得了风……阿嚏!”
她扁了扁嘴。
看来,这样的粗话,先帝在天上是听不下去的。
“你不爱听,我也说了。”
“谁让你活得太短,把他留给了那样的爹……”
要说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也算是给了天枢境武者的面子,没两天就彻底痊愈了。
若论小偷该不该吃回头草,罗雨风是第一个站反方的。
但方耀祖曾说过,她那仇人曾在登封活动,少林亦有失窃的迹象。
她来少林,不止为了交差,更是为了此事。
另外,她自知是个很经不住诱惑的人。
下定决心二进宫,还有一个理由——听说法玩要去白马寺参加法会了。
他一走,斋会也散了场。
上次同光不在少林后殿,她就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如今这般,她便又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了。
那签不也说了么?
“东南西北应君去,到处行船迎顺风。”
至于前半句……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什么梅竹寿老松的,都是要命的东西。
“算了……”
山雾弥漫,大片黑绿之上盖着白,绕着灰,天刚刚擦亮了一抹,少林寺僧人就听见有人在外边喊起话来,声音柔柔弱弱,迷迷瞪瞪的。
“这说的啥嘞?”
一位年长些的僧人侧耳听了听,疑惑道:“好像是在叫阵……”
他俩相视一眼,跑了出去,往门外一瞧,似是两个濛族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地,看不清脸。
那女子的头,快要搭在了男子的肩上了。
两个僧人把眼睛一低,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罗雨风脑袋一点,差点没栽过去。
纪怀皓将人轻揽了下,罗雨风缓过了神,茫然地看向他。
纪怀皓轻笑出声,低声道:“阿秭醒醒,人已出来了。”
罗雨风晃了晃头,自己站直了。
僧人心道:原来他们是姊弟……
“二位施主,可是有事儿?”
罗雨风点点头,眼睛半开不开,声音黏黏糊糊。
“有事的……我想过阵。”
两位僧人对视了一眼,很确定方才叫阵的是她了。
年纪大些的僧人说:“外面风大,二位施主先进吧,容小僧去禀告师兄。”
罗雨风点点头,便被客客气气地迎进了寺内。
这年纪轻的和尚给他们引路,将人领进了待客的茶室。
路过的僧人中有好奇的,也跟着凑热闹,又是端茶,又是送水。
没一会儿,罗雨风就烤上了炭火,身上也多了一条毯子,她眼皮似有千斤重,又挣扎着合上了。
纪怀皓听见房外有人在说:“怎么还没睡醒就来叫阵了?”
“总觉得他们眼熟……”
“可能来看过斋会吧。”
又有一人来到房外,声音沉稳道:“莫要议论。”
门被打开,正是方才去禀告的那位僧人。
“二位……”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这位女子被服侍地妥妥当当,已经甜甜地进入梦乡了。
顿时咽下了剩下几个字,回头瞪了几个师弟一眼。
纪怀皓轻轻推了推罗雨风的肩膀。
罗雨风睁开了一条缝隙,吸了吸鼻子,看向纪怀皓,抬起了双臂。
意识跟着动作上浮,她回过了神,又将手臂倏地放了下来。
纪怀皓轻笑,知道她已经睡迷糊了,扶起了她的胳膊。
罗雨风睫帘一落,没有拒绝。
僧人真心实意地叹道:“二位施主真是姊友弟恭啊。”
自觉长幼颠倒、有悖人伦的纪怀皓:……
知道纪怀皓似乎准备杀害自己的罗雨风:……
“二位施主这边请。”
罗雨风从温暖的房间回到室外,多少也有些清醒了。
她摸了摸头发,理了理领口,四平八稳地跟着走,只是眼睛有些空洞无神。
待进了庭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在了那里。
打头的老和尚念了声佛号,肃穆地看了过来。
罗雨风一看,瞬间清明了。
是同光!
他不是不爱出方丈么,怎么也出来了?
同光身边的中年和尚纳闷道:“施主为何大过年的来叫阵呐?”
罗雨风反倒奇怪了:“这是你们中原人过年,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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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过年。”
纪怀皓忍笑。
是了,濛族自有蒙年过。
那和尚被噎了一下,也不吱声了。
同光开了口,没有半点啰嗦。
“施主过阵,是为何事?”
罗雨风毫不犹豫:“想试试你们中原佛门的厉害。”
纪怀皓也一本正经地点起头来。
同光倒不好糊弄:“可是还有旁的需求?”
罗雨风说:“自是还有旁的需求,但是要过了阵才能说。”
同光施施然道:“即是同一个需求,现在说还是之后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罗雨风怪道:“自然不一样,万一没打过,岂不是丢人现眼,还提什么需求?”
同光露出了些许笑意,多了几分对小辈的和蔼:“可若是难事,吾等也是很难答应的。”
罗雨风笑道:“我提了难事便是我过分了,主持不应又能,如何呢?”
同光得了保证,也好说话。
“既是如此,施主请吧。”
话音一落,一股脑儿地涌进了许多和尚,大冬日的,竟都打着赤膊,其中大半都是天玑境,还有几个天璇境。
纪怀皓冷眼看着,嗫嚅了两下。
和尚就了不起?可以不守男德……
罗雨风那边却是脑子一晕,她又数了一遍,声音也失去了语调,变得平平:“怎么这么多人,说好的十三个呢……”
同光摇头:“非也。”
罗雨风便想起十八人的说法:“那怎么少了两个?不是十八罗汉么?”
同光笑道:“本也是十六罗汉,十八罗汉的说法中,多出的那两位乃是尊者。”
罗雨风纠结道:“可是我听别人过阵都没这么多人的……”
同光身边那个中年和尚憋得够呛,此时终于又机会开口了。
“嘿,我刚儿就是说这个嘛,大过年的,大伙儿都在,一个不少啊!”
罗雨风:……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憨笑,纪怀皓忍着笑意探头去看,罗雨风果然又是面无表情了。
罗雨风对纪怀皓歪头说道:“你莫要上了。”
纪怀皓笑容消失,抿起了唇,可惜有围巾遮着,罗雨风看不到。
“为何?”
罗雨风的拇指甲盖在食指的薄茧上杵了一下。
“我一个人,输了还不丢人。”
她虽不怕天璇境,可有阵法的天璇境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就跟单打独斗拼不过军队是一个道理。
还没等怀皓接受这个理论,她便断喝道:“来战!”
话音还未落地,银饰轻晃,人已飞冲了出去,随着她的动作,背光的影子竟然扭曲起来。
众僧人一凛,大喝了声:“列阵!”
莲阵迅速结成,明明只有十六人,却形成了层层叠叠的架势,隐约可见金光乍现。
便见罗雨风指尖一勾,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银笛架于唇间,悠扬的颤音响起,视觉中万事万物的边界仿佛脱离了物体,震荡开来!
等第二个音起,他们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笛子的明亮之声,反而低沉柔美,就像这女子的音色一般。
还不待人清醒,又见她影下的扭曲线条倏然飞射了出去,众人定睛一看
“是蛇影!”
75. 借阵
僧人们猜到她是濛族人,见她驱蛇,也是意料之中,并不慌乱,分工对付起蛇来,棍起棍落,直击七寸!
一名僧人见棍已入蛇身,刚要转势,便见那黑墨线条一晃,飞射迎上,尖牙紧锁他喉咙。
有人叫道:“余音还有影响!”
十数人一齐启唇,咒文立出。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
梵乐流转,荡彻心魂。
僧人双手死扣蛇身,身躯在寒风中冒着热气,倏然用力,将蛇扯下,重重摔于地上,当场血液迸裂!
罗雨风心疼了一下,向他颈间瞄去,只有淤青红痕,连皮都没破。
“啧。和尚修得不到家,不把蛇命当命。”
闻言,观战的小和尚嚷道:“是它先咬妙觉师兄脖子的!”
罗雨风立刻启唇逗弄他:“你怎知蛇是故意的?”
僧人见她不专心,趁机一棍打去。
罗雨风一闪,以笛代棍,飞身去击,但笛不如棍长,被架在了距离僧人面前六寸远的地方。
僧人松出一口气。
突然,笛中弹出了一根骨刺,直插他额间!
一阵刺痛传来,他后退了两步,那刺才从笛中完全顶了出来,连笛带刺,足足有把剑那么长了。
僧人一摸额头,指腹多了抹红色,是从肌肤下渗出的一滴血水。
罗雨风转了转手腕。
这功法实在厉害,竟能顶上她的一击……
小和尚气得蹦了起来:“你卑鄙!”
罗雨风忽悠小孩子并不用思考,边打边道:“中原的和尚就是没些见识,武器精致些就叫卑鄙了,你十六个打一个怎么不说卑鄙?”
这问题有点复杂,小和尚不接这话,转头同她辩驳先前的事情来。
“那蛇听你指使,怎么不是故意的?”
“你也说了是我指使的,只能说明我是故意的,怎能言辞凿凿地说蛇是故意的?”
小孩子不讲逻辑,说得话却很有道理:“那也不能怪我师兄!”
罗雨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不想使出全力。
北上的异族人很多,她稍出头些,没人会注意,可若是太过惹眼,就是另一回事了。
京城刚走了一位爱玩蛇的义宁县公,登封就出了个擅驭五毒的高手。就算不是同族,但身高体量都一致,很容易让人想到一处去。
既然笛音、利刃无用,那就应该放毒试试,但此处风大,又有个孩子,若是中毒,恐不利于成长。
罗雨风心道:这么灵巧的小脑瓜,变笨了一点点都是罪过……
棍僧们不知她脾性,只以为她露出了疲态,于是一齐上前,击她下盘。
罗雨风轻身一跃,飞至空中,外围的僧人们飞身迎上,从四面八方举起棍来,遮光蔽日。
长棍下落,罡风拍至银环,发出叮当嗡鸣之声。
纪怀皓明知道僧人不会下杀手,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棍风荡了下去,带飞了罗雨风的发丝衣摆,气势不停,直朝周遭散去。
只见空中,罗雨风的身影稳稳地停滞在了原处。
笛中骨刺回收,又架在了那红润的唇间,响起一声促音。
“呜——”
众人只觉得视线颤动,空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倏然收紧了!
“啪!”
棍僧们的身上出现勒痕,他们反应很快,想要将东西振开,却见那物有弹性一般,死死粘黏着。
空中八人被丝线牵扯,以罗雨风为中心,“嗖”地一声被拉倒在地,还未等挣扎起身,便听耳边窸窣两声,转头去看,竟是几只小小的蜘蛛。
罗雨风腰腹一紧便挺起了身,转眼往下看去。
下面的八名僧人也被牢牢捆住,虽有挣扎,但基本上还维持着抄她下盘的姿势。
也没个能落脚的地方……
她只好踩在了八根交错在一起的棍尖上,裙摆一撩,下了蛛丝。
人刚站定,便被热气扑了个满脸。
只见众僧因用力而面部狰狞,肌肤发红,身上冒出的白烟也越来越浓,俨然形成了一片雾气。
罗雨风:……
她在军营中也是见过这种场面的,但是没有这样密不透风的时候。
实在是阳气太旺……
却不知,就在不远处,纪怀皓眼神冰冷,以一人之力,与这滔天阳气,形成了掎角之势。
罗雨风莫名打了个激灵,用手中银笛敲了敲棍僧那傲人的肱二头肌,发出了“砰砰”两声,很是坚硬了。
忽地脚下剧颤。
“喝——!”
棍棒一齐抬起,罗雨风被掀飞了出去,翻身落地。
力道真大!
罗雨风趁着棍僧们还未彻底挣开,绕着他们跑了出来。
那腰间的银链上,飘荡着一条蛛丝,有只行动缓慢的小蜘蛛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笨拙地爬回了腰链坠着的银牌子里……
罗雨风对着同光一锤定音:“他们动不了身,我也打不伤他们,点到为止,平手平手!”
同光笑着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施主年纪轻轻,能有这身功力,实属百年难见,老衲多年不曾出山行走,竟不知何时有这样的高手横空出世了。”
罗雨风并不接他的话:“什么乱马七糟的,平手么?”
她的声音柔和干净,这样的话被她说出口,也不显得如何咄咄逼人。
同光也不多纠缠她的来历,颇有几分对小辈的欣赏:“施主愿意承让,自是平手了。”
罗雨风立马将骨刺弹出,插在地上。
蜘蛛们收回了蛛丝,顺着骨刺爬进了笛中,黑蛇也攀着她的靴子隐入裙下。
这回纪怀皓看清了,那笛上不全是圆洞,还有个吹嘴,里面应当是有簧片的,所以这并不是笛,而是一种异族乐器。
罗雨风将那乐器收回腰间,众僧人也得了松绑,罗雨风朝他们抱了个拳。
“多谢诸位赐教。”
众人和南:“阿弥陀佛。”
却见罗雨风上前了几步,蹲了下去,然后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可惜出了个重伤的。”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地上的黑蛇……
这蛇口中有血,恐怕五脏六腑都摔伤了,竟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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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死?
僧人中有一位不安地动了动脑袋。
罗雨风“唉”了一声。
“我只想着比武都是点到为止的,忘了还会殃及小蛇。”
众人:小?哪里小?
罗雨风双手将蛇捧了起来,也不管它脏污,像是抱猫一样抱在了怀里。
她抬眼看向众人,那目光悲悯哀怨,却比愤怒还要有用,仿佛僧人们都是杀生的魔头,她才是菩萨一样。
和尚们不自在起来。
同光上前一步:“施主有慈悲之心,是为大福德。”
罗雨风看了他一眼,倒是给了他面子。
“看来这寺庙也是福地,能让无辜生灵九死一生。”
一旁的中年和尚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施主还未说出自己的需求呢,只要合理,我等尽量满足。”
罗雨风似是想起了正事:“哦!我村子里也想开个武堂,但我不会教人练武,也没有适合男人的功法,想瞧瞧你们是怎么教武的。”
不管是真是假,此事听起来是好办的,和尚们也算是放下了心里的这块石头。
同光道:“此事好说,施主在寺中住上几日,便能看个明白了。寺中也有启蒙的功法,施主若看得上,自可拿走。施主请随我来。”
罗雨风点点头,跟上了他,状似好奇地问道:“方才他们那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架势是什么?”
同光为她解惑:“此乃混元童子功,至刚至阳,最是能防止损伤。”
罗雨风疑惑道:“童子功?那是不是只有……”
她止住话头,看向了纪怀皓。
纪怀皓了然,接着她的话问了下去:“那是不是只有处子才能习练?”
同光失笑,摆了摆手。
“非也,童子功也是俗称,说到底,就是那炼精化气的功法。”
纪怀皓听明白了。
炼精化气,就是将精元化为气力,内力也由此而来。
因此,精元是很重要的,若是总漏,便不好了,所以必须要守得住,换作道家的说法,就叫“降白虎”。
罗雨风恍然大悟:“那就是说,不是处子也可以?”
同光笑道:“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漏了精元,功也不成了,还得重来。”
说白了,这不是女子的麦齿,破就破了,没就没了。
罗雨风心道:这可愁人了,世上的处子不好找,男人却多得是,有利益驱使,守精也算不得天大的难事,没看这天下有这么多和尚嘛?
就算一大半都破戒,也还有一小半还老实着呢。
“那要练成方才那样,得花费多长时间呀?”
中年和尚“嗐”了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童子功呢,妙觉天赋异禀,也练了快二十年了。”
罗雨风回头看了看那个心神不宁的壮硕和尚。
他也就二十岁吧……
看来能练到这个地步,是没那么简单的。但若想防御普通人挥出的一刀,却不见得很难……
“到了,施主请。”
罗雨风抬头一看,正是少林寺法堂。
同光带着一众棍僧告辞,由那中年大和尚为他们打开了门。
76. 借功
上次来法堂,罗雨风是趴的窗子,什么也没瞧见,这次光明正大地踏进了门,只见是金文檀匾、丹楹刻角。
阳光洒入,透过了细细尘埃,尘埃再被缁衣搅动,飞出去了光外。
大和尚一边走,一边给罗雨风推荐了些启蒙的武学。
他感慨道:“施主若是早些年来,这二层也是能进的……”
罗雨风一笑,天真好奇。
“如今不能进了?”
大和尚说:“嗐,总是遭窃,让守门的人累得慌,便也不讲太多慈悲缘分了。”
罗雨风怪道:“中原的武林人,怎么还到寺庙里偷书?”
纪怀皓隐在围巾下的唇角抽了抽。
那大和尚看了她两眼,似是忍不住抱怨了,侧过头道:“岂止,三年前,这混元童子功也被盗走了!如今阁里摆着的,都是咱们自己抄录的。”
“嚯!”
罗雨风的表情由惊讶转至愤愤:“怎么这般没有道德!幸亏你们还背得下来。”
“嗐,这后人写的,笔迹中的真意哪里比得上从前?凑合着用罢了。”
方耀祖的仇人是个女子,偷混元童子功做什么?
为昇王偷的?
有些牵强……昇王儿时同肃王学艺,早已有了自己的路子,虽说不近女色,但王妃前些日子还生了个胖娃娃呢,总不会三年前偷的功法,去年王妃受孕了他才开始练吧?
莫非,在少林偷窃的并不是她……
罗雨风一边想,一边问:“那盗贼可抓到了?”
大和尚摇了摇头。
“哪里这么容易,此人阴险狡诈得很呐!”
罗雨风将眼睛睁大了些:“哦?如何说?”
“他竟然女扮男装!正值住持不在寺内,还将法玩禅师给打伤了!”
罗雨风惊声:“女扮男装?!”
当真不是她?她嫁给过方耀祖的表哥,是男是女,他表哥摸不出来?
大和尚咬牙切齿:“可不是吗!若不是妙觉失手打了他的胸口,我们至今都被瞒在鼓里呢!”
罗雨风喃喃道:“竟有这样厚颜无耻之徒……”
法玩虽不如同光厉害,却也不是随便什么高手都能打伤的。
但若是天枢境武人,自然足以对抗。
罗雨风问:“那他长什么模样?若是下次遇见,我将他绑来给你!”
好似个嫉恶如仇的小娘子!
大和尚回忆起来。
“相貌平平,身量平平,肤色嘛……也是平平,不黄不淡地,总而言之,称得上秀气吧。
罗雨风心道:这倒跟方耀祖的仇人长相相似……
不会真是个男人吧……这么恶趣味?
大和尚摇了摇头:“不过嘛,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八成是易过容的,长相算不得什么特征。”
让纪怀皓易容的罗雨风:……
“那他用的又是什么路数?”
大和尚摇头叹气:“你别说,这人用的是剑,路数颇为正派,竟不像个邪门歪道的。”
剑……也对上了。
罗雨风“哼”了一声。
“由此可见,路数正不正派,多是风格迥异,倒是代表不了人品的。”
大和尚很会交际,笑呵呵道:“就譬如施主,虽然路数诡谲,下手却是个有分寸的。想要请教,也是光明正大地扣山门,不知比那贼人正派多少倍了!”
罗雨风自信点头:“那是自然,小偷小摸的成什么样子。”
纪怀皓也认同地点点头,就好像怂恿梓君小偷小摸的不是他,翻人窗户的也不是他一样。
两个人装模作样的,将启蒙书挑好了,大和尚说可以安排他们住在下院,也方便观摩俗家弟子们练武。
如此能够远离同光,罗雨风心里也放松了许多,她道:“我上次来参加斋会,人山人海的,也没有多逛逛。”
大和尚说:“这有什么,施主自在去便是了。”
于是,罗雨风便领着纪怀皓往后面去了,路过观音阁时,悄悄地将签还了回去,心里还默默念叨着“莫要怪罪”。
纪怀皓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落后了一步。
罗雨风回头:“怎么了?”
只见纪怀皓正理着袖摆,笑着回道:“无事,落了点灰。”
罗雨风看了他一眼,又随意逛了逛,这才去了下院。
院内僧人帮他们安排了两间房,在他们看来,这二人既是姊弟,自然要分开睡的。
此处是寺庙,不是客栈这般随意地方,罗雨风自然任由安排,纪怀皓却不是很情愿了。
因着罗雨风先前染了风寒,他已经有几日未与罗雨风同房入睡了,这还不知要在寺内待多久,这么前前后后的一算,他竟要与梓君分开许多个夜晚了。
自打他们出京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阿秭……”
他揪住了罗雨风的衣袖。
罗雨风拉门的动作一滞,回头瞧他,淡淡道:“怎么?”
便见纪怀皓的眸子左右游离了一番,然后凑近了她,悄悄说道:“我想梓君了……”
说完,还乖巧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成日的在一起,都没分离过,何谈想念?
此处“想”的是什么,显而易见了。
罗雨风哑然。
他们并未圆房,就算歇在一处,也就是逗逗闹闹,有什么可想?
别是想杀我吧。
她撇了撇嘴,脑海中闪过了纪怀皓受欺负时的无措模样。
总是像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又似是真的被吓到了,在强忍着情绪。
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前头才告罪过菩萨呢,怎能转头就在寺内同你厮混。”
闻言,纪怀皓一副受了屈辱的模样,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怎么能叫厮混?我再如何……也是梓君八抬大轿……不,是梓君亲手牵回来的,明媒正纳的正夫……”
罗雨风:……
纪怀皓却还没分辨完。
“我们又不做什么,此处是下院,也不算正经寺内……”
罗雨风皱了下眉。
“那也是佛门圣地,哪能容你这般诡辩。”
说完,便不等纪怀皓再抖什么小机灵,直接“砰”地一声,将人关在了门外。
她站在原地,仿佛还能看见纪怀皓僵在脸上的笑。
……
自风寒以来,若有若无地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莫名地舒畅了些。
真是一病乏七日,细究起来,好似连欺负他的心力都没有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吃喝玩乐也是,成婚也是。
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故乡安定……天下太平……
门外,纪怀皓弯起的唇角和眉眼衬得他十分柔和,叫人忘记了他本来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长相。
直到笑容落下,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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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露出了些失落的神情,手指无声无息地搭在了门上。
他家梓君,最是喜欢乖巧之人,自己若总是纠缠,恐会令她不悦,逆反起来,反倒不好。
他又同自己说了遍道理,这才收回了手,待回到自己房内,又站在墙前听了半响。
罗雨风的床榻并不在一墙之隔。
意识到这点,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憋闷。
他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得出了个结论:“是被惯坏了……”
倒不是说罗雨风是那一等一的好梓君,只是平心而论,便是恩爱的伴侣,也不见得日日能同床共枕的。
他们没有圆房,又是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自己却总能留在梓君房里,已算是她好说话了。
纪怀皓转过身,将被褥从床上抱了下来,铺在了墙下,这才洗漱休息,好像同她近了那几步的距离,心绪便能沉稳下来一般。
翌日,罗雨风是被吵醒的,她侧身留意了一下,感觉有个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绕在门外。
她唤了一声:“……留月?”
纪怀皓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听到罗雨风这样叫他,还有些恍惚,下意识理了理衣襟,推开了房门。
罗雨风问他:“你做噩梦了?”
见纪怀皓愣了一下,罗雨风才清醒了一些,脑子里像是拨开了一层云雾似的,听到了外面“哼哼哈哈”的练功声。
怪了,方才怎么只听到他站在外面,反倒没听见这么吵闹的声音。
却听纪怀皓认真地问:“阿姊怎知我做噩梦了?”
罗雨风瞥了他一样,心想这副表情,九成九是在说谎,若不是自己严谨,直接说成十成也是行的。
她漫不经心地闭上了眼睛。
“阿弟胆子最小,一个人睡觉,定是要害怕的,打奶娃娃时便是这样,我自然知道。”
纪怀皓又气又笑。
“还是阿姊疼我。”
他眸光一转,轻声问道:“既然如此,阿秭今夜哄我入睡如何?”
罗雨风立马睁开了眼睛,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低声骂道:“连我的便宜都敢占?”
“嘶……”
纪怀皓磕到了腿,发出了抽气声。
“梓君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敢顶嘴?
罗雨风眯了眯眼睛。
“不是哪个意思?那是怪我听不出你话中深意了?”
罗雨风抻着他的衣领,继续将人往下扯,明明已经挨到了自己,却并不收力。
纪怀皓怕撞到她,只好努力抵抗着。
“是奴说错了话,奴口不择言,奴知错了……”
罗雨风笑了一声。
“郎君整日只知道说自己错了,莫不是以为认了错便有用吧?”
“梓君……奴要撑不住了。”
罗雨风启唇威胁道:“你敢压着我试试?”
纪怀皓求饶:“不敢不敢!留月是奶娃娃,怕黑不敢独自入睡,梓君心善,还愿意关心我几回,是留月不识好歹,胡乱攀扯……”
这人声音低沉,却说自己是奶娃娃,话音未落,耳根子就已经红透了。
罗雨风眼帘轻落。
“……先前顶嘴,这会子知道认了?莫不是因为我说你胆小,你便要胆子大给我看看?”
“嗯……当真撑不住了,不若梓君换个法子罚我,莫磕碰到……”
“撕啦——”
不知哪处的衣线被扯断了。
77. 心思
千钧一发之际,纪怀皓控制着身体往旁边偏了一瞬,“咚”地一声砸在床上,身子都麻了半边,也只是堪堪避过了罗雨风的肩颈。
罗雨风松开手,骂道:“你好重!”
纪怀皓连忙撑起身来,揽上她的肩膀,将人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可有伤到?”
罗雨风默了默,站起身,顺势扫开了他的手。
“没有……”
纪怀皓松了口气。
“只怪我的混账话。”
他小心翼翼地站到了一旁,为罗雨风披上了外衣,又单膝跪了下去,整理她的裙摆。
罗雨风一低眼,便能瞧见这人后颈褶皱的衣领,和之下微微凸起的红痕。
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下一瞬,便如往常一样平稳了。
让着他,又有什么用?
总是自己撞上枪尖,故意惹人。
“梓君……抬抬腿。”
罗雨风大发慈悲地抬了腿,看着这人给自己提好了靴子。
她顷下身,冷冷道:“藏好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叫我烦了……”
鞋尖微微提起,抵在了纪怀皓因跪姿而紧绷着的大腿内侧。
“在京外,王子出了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纪怀皓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对着她露出个讨好的笑来,眼神中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几分胆怯。
也不知是怕“意外”,还是怕她烦了……
许是这番警告起了作用,纪怀皓一整日都很乖巧,随着她在下院看人打拳抡棒,不抖机灵,也不多嘴,活像没这个人。
罗雨风看着少林外功的启蒙教习,难得地沉浸了下来。
先前也是平静的。
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像是餍足后的恹恹,什么都懒得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其余的都不必想……
她靠在柱子上,晃了晃手中银笛,感慨僧人们挥舞的每招每式,都能将男子的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余光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她的视线突然宽阔起来,不只拘于那一方了,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她呼出了口气,转过了头。
只见一名身形壮硕的僧人站在远处,犹豫地望着她。
罗雨风直起身,粲然一笑。
“妙觉师傅。”
纪怀皓老早便发现此人了,见罗雨风同他打招呼,老老实实地并未做声。
罗雨风走到妙觉身前,妙觉便也向她合南。
罗雨风不待他言语,就说起话来:“师傅来的刚好,我正发愁呢。我那小蛇伤成这样,纵是能活下来,今后也无法驱使了,我出门游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若是一直带着它,反而不利于它休养,我想着,干脆将它留在此处,师傅可能帮我照料一二?”
“阿……”
妙觉无措地搓了搓袖口。
罗雨风不等他说些什么,便又再问:“师傅可是怕它咬人?”
妙觉勉强点了点头。
“怕,怕误伤了旁人。”
罗雨风见他提到旁人,又笑了起来。
“此事好办。”
说罢,她在怀中摸了摸,指尖再出来时,竟还捏着颗蛇脑袋,施力抻了抻,便牵出了一截儿蛇身。
虽然罗雨风总是“小蛇”“小蛇”的唤,但这可谈不上是多小的蛇……
妙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下罗雨风宽大的外袍。
见状,纪怀皓眯了眯眼睛,往前踏了一步。
妙觉这才后知后觉,尴尬地低下了头。
罗雨风倒未注意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她正伸手往蛇口中探去。
妙觉吓了一跳:“施主这是做什么?”
那蛇竟也乖巧,张着大口,任由罗雨风捣鼓,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去毒呀。”
“这,这样不好吧!”
罗雨风反问:“怎么不好了?”
妙觉见她动作很快,不再犹豫,直接说道:“难免残忍,也有悖它天性……”
罗雨风却没什么表情。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师傅摔了它,细究起来,也谈得上残忍,可师傅能不摔它么?若是将它放归山林,那便是合它天性,可它已有损伤,在外面又能活上几日呢?”
“再往前推,它是我亲眼看着孵化的,那便是从头就错了,如今已经是不可弥补了,师傅何不让它今后过得舒坦些?现下去了毒,师傅也不必担忧它伤人了……”
“哦!它自己能在附近捕食,师傅也不用为它杀生,如此一来,真是大家皆都方便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妙觉已经被她念晕了。
纪怀皓站在一旁,听她说“从头便错了”、“让它今后过得舒坦些”、“放归山林”等话,突然觉得这饲养模式有些熟悉,然后恍然想到:她不也是这样待我的么?
自入门起,先是把东间和库房让给了我,家具摆设都可以随意布置,除了不许乱逛之外,从不立什么规矩,伺候人也是不必的,还说若是条件允许,可以送我走……
“好了。”
罗雨风收回了手,隐约还能瞧见她指间的血丝。
纪怀皓回过神来,适时地递上了帕子。
罗雨风接过,擦了擦手。
“再过三日,师傅记得来接它吧。”
妙觉迟疑道:“我……”
罗雨风笑眯眯道:“师傅若是不来,我便将它下酒了。”
“你……”
罗雨风见妙觉这样“我我你你”地结巴,面露愉悦之色,哼着小调走了,独留妙觉一人愣在原地。
妙觉确实是因心里过意不去,这才来的,可是,怎么突然就要饲养猛禽了?!
有人开心,自然也有人不开心。
纪怀皓沉默地跟在罗雨风身后。
那是个让罗雨风很舒服的距离。
不像十六那样,忽远忽近地挪步,有时还蹦蹦跳跳。
“阿秭……”
罗雨风从思绪中抽出,侧了侧身。
“……怎么?”
却听纪怀皓问道:“阿秭为什么将那蛇送人?”
罗雨风皱了皱眉。
“怎么能叫送人?”
纪怀皓便知她有自己的心思了,顺着她问道:“那是?”
罗雨风淡然地开口:“给它寻了个侍者罢了。”
闻言,纪怀皓轻笑了一声,然后又问:“可它若是不想离开自己的主人呢?”
罗雨风疑惑道:“谁?我么?”
纪怀皓点了点头。
“难道阿秭不是它的主人么?”
罗雨风:“蛇懂什么主人不主人的?我下达了命令,所以它必须为我所用,就跟老天爷要打雷,人就必须躲开一样。”
纪怀皓哑然,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它若是不想离开你呢?”
罗雨风从未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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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想过。
她有些乏了,不想再说太多的话。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为了利己。但她只会做适度的让步。
仅仅是一个可能的威胁,若是让她长久地忍下去,让她成日地做戏,那是不可能的。
但思绪总是更快一步——即便这个假设是真的,如今的安排对那蛇而言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思绪找到了答案,她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又如何?你都说了我是它主人了。”
“……嗯。”
纪怀皓沉默地应声。
“不过……”
纪怀皓抬头:“什么?”
便见罗雨风眯着眼睛,回头看向了他。
“它若是真的不想离开,应该也能自己寻回来的。”
纪怀皓愣了一瞬,便弯起了唇角,点头道:“也是,阿秭养大的蛇,必定是有这个聪明的。”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复又淡淡道:“但若是距离太远,那便不成了。”
纪怀皓的唇角一僵。
罗雨风漠然地回过了头。
“走吧。”
看看你我二人能走多远。
纪怀皓的眼睫轻晃,脚跟提起,连忙跟了上去,一路上保持的距离,好似比之前更近了一点点。
月上枝头,寒风瑟瑟,引得门窗嘎吱作响。
室内烛光轻轻晃动。
“……百岐谷的名贵药材不少,其中,七叶一枝花可算一绝,但也不到密藏着的地步……我们的人已经启程了……”
突然,边十三郎话音顿住,看向了房门。
罗雨风淡淡道:“是他。”
他的脚步声,难辨认得很。
边十三郎立即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又过了许久,罗雨风才等到了纪怀皓的敲门声。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进。”
纪怀皓推门进房,看见罗雨风正歪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本《河南道游记》掏出来了,正在看呢。
纪怀皓上前问安,罗雨风便瞟了他一眼。
像是亭亭孑立在雪山顶上,被日光照得金灿的寒花,美得摄人心魂。
是他不知何时,将易容卸了。
总是这么不小心。
她懒得反复嘱托,便也没言语。
纪怀皓跪坐了下去,一边给她添灯,一边缓缓开口:“宫里传来消息。”
罗雨风手腕微顿,神色不变。
“圣人有打压佛门的意思……”
罗雨风抖了抖手里的书,心思在瞬时间转了几个来回。
他为何同我说这个?
消息可靠吗?
成华殿下与佛门亲近,圣人猜忌心重,这些年本就对她多有阻挠,可直接向教派出手,太冒进,也太突然了……
亲佛的世家可不在少数。
圣人能将导火索埋在哪里?
罗雨风虽然已经在为成办差,却并不如何依仗成华。
她真正的依仗在她母亲,在边塞与中原的十万大军和大大小小的部属兵力。
说句不恭敬的,便是成华没了,也碍不到她根本。
但罗雨风知道唇寒齿亡的道理。
“承香殿的消息?”
纪怀皓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梓君好生聪慧。”
罗雨风落下了眼帘。
如此大事,也只有尹贵妃了……
78. 心意
罗雨风看了纪怀皓一眼,又撇过了头,沉稳地翻了一页。
“怎么想起同我说了?”
纪怀皓垂落在腿上手紧了紧,内勾外翘的眼睛抬起,烛光将他的眸底照亮,一灼一熄。
他温声道:“奴说过,想做梓君的第二双眼睛……”
罗雨风看向了他。
对方眸中的烛光,便也映到了自己眼中。
只是微弱了许多……
那话,她是记得的。
不知为何,她对经历过的情景总是记得清楚。
消息,是个极重要的消息。
承诺,也是个极好的承诺。
只是现在,并不是一个最佳的时机……
因为她一年以来的怀疑,在那阵风中,被突然落实了。
意料之中。
谈不上一个闷棍。
但却有被砸了一闷棍的幻觉。
这感觉太闷了,没有疼,没有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鼻腔微微的不通畅,舌尖残留的铁锈味儿,和胃里正在上涌的丝丝荤气。
她知道,因为那阵风,她漏掉了许多信息。
她没有听到纪怀皓的回应。
此事是不确凿的——可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仿佛是在为他开脱了。
罗雨风不允许。
此人有谋划,谋划牵扯到了自己的性命,随时可能发作。
她有底气,自然可以观望。
却绝不允许自己为他开脱,哪怕仅仅是一个念头。
罗雨风将书正在面前,只露出了一半眉眼。
“此事,成华可会知晓?”
纪怀皓唇角微抿,随即又柔和地弯起了来。
他想了想,适才说道:“这可难打包票……”
说罢,他又笑了笑,语气轻松道:“不过,无论她知不知晓,奴都能教她知晓。”
罗雨风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在宫里搅弄什么风云,自己都是难管的。
她低下头,又翻起了书。
“那你去教她知道吧,总归不要牵扯上我就行了。”
尽管罗雨风态度冷淡,纪怀皓还是露出了几分欣喜,像是个成功讨好了主君的侍者。
“那若是还有旁的消息,奴也说给梓君听。”
罗雨风多瞧了他一眼,看书的动作却没停。
“行阿。”
反正他说归他说,我信归我信。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纪怀皓愣了一下,苦笑道:“奴不是为了讨好处。”
罗雨风瞥眼看他:“那是为了什么?”
纪怀皓直了直身子,像是在展示自己一般,带着妥帖又好看的笑容:“自然是为了同梓君亲近了。”
他面上微红,似是说了这样的话,有些羞赧。
罗雨风的眼帘低了一瞬。
“哦,同我亲近……”
莫不是熟客好宰吧?
她幽幽地说道:“世上夫郎,不是都要亲近梓君的。”
纪怀皓愣了一下,轻轻垂下了头。
烛光摇曳,给那张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面孔增添了些许暖意。
他低声低气道:“那就算奴的拳拳盛意,钦敬之忱吧……”
罗雨风:……
耍什么宝?
她让纪怀皓退下,然后歪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打压佛门……
圣人再如何不济,只一个念想,便能让不知多少人左支右拙、辗转反侧了……
翌日,罗雨风不用人叫就起身了。
她披着氅衣,坐在桌前写写画画。
人力、土地、钱财……
要说打压一股势力,最先涉及的只能是这几样了。
但在大齐,还有一件极重要的——武学。
天下门派共一石,道佛两教可占五斗……
若是佛门失势,江湖各门各派就少了个领头羊,恐要出乱子。
至于宗教,那便只剩道教牵大头了……
道教……
风灵观……
玉夫人……
此事会与他有关么?
说曹操曹操到,低润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阿秭?这么早,可是起身了?”
罗雨风道:“进。”
她放下笔,看向来人。
“你可曾去过玉阴山?”
纪怀皓的笑容露出了些许恍惚和茫然。
“未曾……”
罗雨风见他这副神情,也不再问了。
“收拾收拾吧。”
纪怀皓疑惑道:“去哪儿?玉阴山么?”
罗雨风张口:“回洛阳。”
“阿……”
待罗雨风看过来,他又恢复了微笑:“都听阿秭的。”
一副乖巧模样。
当日,罗雨风果真带着纪怀皓往洛阳赶了,临走前也不忘将蛇留给了妙觉。
“蛇去毒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是见血的事,就有难愈合的风险,况且,毒囊也是会再生的……”
妙觉僵硬地捧着蛇,闻言面色更不好了。
罗雨风笑了一声,不再逗他。
“师傅不必多虑,我既已出手,便是有十成的把握,它去毒不易,师傅可要好好待它。”
说完,也不管妙觉磕绊着想要说什么,带着纪怀皓扬鞭而去了。
罗雨风倒不是真的不去玉阴山了,只是现下不是一个好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圣人打压佛教之事。少林寺风平浪静,再待下去无异于守株待兔。圣人有此想法,还不知是受了谁的“提点”,事关亲佛世家,罗雨风不信对方会直来直往地下手。
何况,还有人想要她的命呢……
总归要先回洛阳一趟,京洛通信方便,京中若是有动,随时都能反应。而且,节日已过,斯木他们也该有所行动,虽有乌金、十六遮掩着,但总不露面也容易叫人起疑。
她提前传书给了斯木,说自己很快便回。
本想一口气赶回洛阳城,不成想天公不作美,半路开始风雪交加,眼瞧着天色也要暗下来了,别说是罗雨风了,连马儿也难看路。
逆风而行,人疲马乏。
罗雨风心道:“到底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就算倒霉,遇到大雪封路,这么点路程,爬也爬回去了。”
她放慢了速度,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
幸而大齐经贸繁荣,京洛一带,又是临近官道,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荒山野岭,不远处就能看见一处村落。
罗雨风下了马,带着纪怀皓往村口去了。
村口的栅栏旁歪好多着空的推车,想来是怕货物受冻,已经搬进屋里。
本以为这鬼天气,应该没什么人在外游荡的,没成想这村子竟然十分热闹,村民们一边说话,一边往内聚集,来了罗雨风和纪怀皓这样的异族人,也没个人盘问盘问。
罗雨风正纳闷呢,便见一个汉子匆忙路过,被屋里的娘子叫住了。
“这天儿你还往外跑甚?!”
“嗐,壮山家的三小子又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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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管你什么事?他俩小子出事,还有他家老母爷们儿呢!也用得着你?鬼怪作祟你也敢乱瞧!”
“哎呀,不是,来了个道士!”
“啊?前儿不是说要找和尚么,怎么来了个道士?”
“这不是到了人家攒功德的日子了么,正四处巡视呢,村长一碰见,就把人请来了!我去瞧瞧,回来再跟你说!”
“……”
罗雨风挑了挑眉,在心里一数,发现确实是到日子了……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于是她也牵着马,跟上了人流。
这村子不大,没走多远,便瞧见前方围成了一个小圈儿,许是因为风雪,众人都挨得紧密,一个凑一个地窃窃私语。
“这道士也年纪太轻了吧,跟个娃娃似的……”
“嘘!别乱说话,你懂个球儿,这叫驻颜之术!”
罗雨风更好奇了。
她一个异乡人,若是贴人群太近,难免引起议论,可若是站在人群之外,便也看不到什么,只能将脑袋上下左右地摆动,努力寻找缝隙。
“呵……”
罗雨风回头瞟了纪怀皓一眼,对方温和地看着她笑。
罗雨风面无表情。
“你看得到么?”
纪怀皓比寻常男子高些,也比她高出大半头。
纪怀皓点点头:“凑合。”
一双手揽住了罗雨风的腰身,将她往上托了托,她的视线被一下子抬高,整个视野都有些不真实。
果真看到了人群里的情景,跟纪怀皓说的一样,“凑合”,但也够用了。
那是一个正在手足乱舞的羸弱少年,和作坛施法的年轻道士。
道士果真长了一张娃娃脸,确实不是让人觉得靠谱的长相……
但人不可貌相,看她作法时行云流水的样子,说不定是个有真本事的。
罗雨风刚这样想,就见一阵风饕雪虐,乌蒙蒙的云飘了过来,那羸弱少年突然暴起,朝众人冲去。
“三娃子!你要做甚!”
众人尖叫着退开了一些,有几个娘子和壮汉并不惧他,上前将人扯住,大家纷纷松了口气,又见一团哄乱之后,那少年竟冲了出来,被甩开的几人皆是满脸错愕诧异。
“怎么回事?”
“拦住他!”
这人瘦瘦小小的,动作却很快,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的力量,正朝着罗雨风的方向冲来。
纪怀皓上前阻拦,却被罗雨风一把拉住了。
罗雨风很少见到这样犯疯病的人,出于谨慎,待此人越过他们,才伸手在对方的后衣领上拽了一把。
“砰”地一声,人倒在了地上。
道士紧随其后,飞步上前,“啪”地一下在少年的头上贴了张符纸,少年就此安静下来,瘫软在地,一动不动了。
众人惊奇不已:“哎呦,这就降伏了?可真是活神仙!”
罗雨风:“……”
她看得很清楚,这分明是将人打晕了!
又跑来了几个人上前查看,形色焦急,应当是少年的家人。
一位中年汉子转过头来,满脸惊忧。
“道长,这……我家三娃现在怎么样了?!”
道士高深莫测地挥了挥拂尘,可惜风雪太大,拂尘并不受她控制,长长的白毛糊了她一嘴。
她呸了呸。
“……无事,待我给他服下丹药,再为他诵经调理精神,自然就好了。”
汉子大喜过望。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79. 心神
道士摆摆手:“快把孩子抱回屋里吧!”
汉子连连答应,让家人将少年抬回屋去。
他激动地回头问那道士:“仙人,这仙丹……”
道士恍然,回头去寻自己的包裹,一边翻还一边小声嘟囔。
罗雨风:……
风雪声大,旁人听不清这道士在说什么,她确是能听到的。
这人正“癔症、癔症”地自言自语呢。
道士费劲巴拉地翻出来了一个药瓶,递给汉子。
汉子如获至宝,刚高兴了没一会儿,又露出了扭捏不安的神色。
“不知仙人,这仙丹……需要多少银两呀?”
大齐的百姓虽然比历朝历代富裕了不少,却也没到随意哪个村里人都能买丹药的程度。
道士大手一挥:“你们给了法金,我送你们两颗就是了,再开个方子给你,自去县里抓药吧。”
汉子已是感激涕零了:“哎呦,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罗雨风:“……”
估计就是一些清心定神的方子。
难说她是不是骗人的方士,但到底没有祸害人。
罗雨风见她不是真的在捉鬼怪,也失了兴致,打算走了。
早点寻个住处才是正事。
却听得一声招呼。
“欸!多谢两位侠士出手相助,我知今日会遇到两位有缘人,想必就是二位了。”
罗雨风:……
那道士跑到了他们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出了这是两个异族人。
“……奇怪,卦象上没说是从远方来的呀。”
一听这话,罗雨风和纪怀皓不约而同地摆出了狐疑之色,前者还犹豫地往后退了一步,似是要转身走了。
他俩在京装模作样十多年,颇有些演技在身上,那道士不怀疑他们,反倒连忙怀疑起自己来。
“哎!莫急莫急,我卜卦一向不精,卦象不详细也是有的。”
罗雨风更加生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拉着纪怀皓加快了步伐。
道士快步追了上去:“贫道道号明泉,两位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呀?”
纪怀皓脚步微顿,衣摆一闪,两条长腿倒腾得更快了。
罗雨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觉得上赶着的不是好买卖,用武陵口音敷衍道:“游历。”
明泉又问:“哎呀,那可有何收获?”
罗雨风想起先前村民说“找和尚”,心思一转,说道:“少林功夫,中原武功之大成者。”
明泉果然不是很服气,但也没失礼,只轻轻哼笑了一声。
“那都是外来的,娘子可听说过道家功法?”
罗雨风逗她:“你会?”
“贫道是道士,自然会。”
“我瞧你像是我村中的巫师。”
“瞧你说的,那和尚不是也做驱邪超度的活计?”
“可人家没把中邪之人放跑呀?”
明泉讪笑了一下,言语却不落下风。
“那是我知道有缘人会来助我嘛。”
罗雨风不理她了。
明泉依旧穷追猛打:“那你可听说过风灵观?”
罗雨风恨恨地闭了闭眼。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风灵观的道士!
冷静,风灵观的确距此处不远……她忍住了去瞪纪怀皓的冲动,勉强说道:“不、知、道。”
纪怀皓有些慌,悄悄冲罗雨风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罗雨风没有理会。
她本想先回洛阳,然后与斯木、羽珂一同前往玉阴山,借着纪怀皓母家的关系,到风灵观一探究竟。
但她现下未易容,只是遮了脸,届时再去,难保不被这个道士认出来……
烦人得很。
理智告诉她,事已至此,多打听几句总没有坏处。
她勉强递了个话头。
“但我听说过风灵七坤道。”
却听明泉一阵沉默,说了两个字。
“罢了。”
?
罗雨风困惑地看着她,仿佛认为她是个古怪之人,不欲再与她交谈了。
明泉见她神情,连忙又说道:“我便是你口中的风灵坤道之一了。”
“就你?”
明泉怪道:“你什么意思?”
“风灵七坤道是早就有的,可你看起来,似乎都不及我大,黄毛丫头罢了。”
明泉气道:“嘿!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怎么还什么都不信?”
罗雨风胡诌起来:“我游历在外,发现你们中原人最是阴险狡诈,叫我如何信你?”
纪怀皓对罗雨风的信口胡诌已经十分习惯了。
细算起来,罗雨风还有一半中原血统,张起嘴来竟然连自己都骂……
明泉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中原繁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只因那坏人找上你,好人就不显眼了。你若不信,随我上一趟玉阴山便是了!”
罗雨风:“……”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更显得不是好事了。
她一脸“你把我当傻子吗”。
明泉气道:“万木自凋山不动,我能骗人,这山总不会骗人吧?”
罗雨风皱眉:“你为何总要拉着我姊弟二人跟你同行?”
谁知明泉嘻嘻一笑:“你倒是说在点子上,我并非是在意你,而是在意这位郎君呢。”
罗雨风心中警铃大作!
他俩早就联络好了,搁这演我呢吧!
话虽如此,罗雨风动作却很快,立即将纪怀皓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
可惜纪怀皓是个七尺七寸的男儿,被塞到她身后也没有半分柔弱的架势,反倒像根可靠的柱子似的。
那根柱子弯了弯眼睛。
罗雨风沉默了半响,适才笑笑。
“我只听闻着和尚最爱拉人皈依,不曾想道士也是如此。”
明泉听见她将自己与和尚作比,眼见是不开心了。
“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哪里用得着我来传教?我一瞧便知他与我道家有缘,因此实话实说罢了,并未是什么托词。”
罗雨风诡异地停顿了。
她回头看了看纪怀皓。
确实带着遮风的帽子和围巾。
“……他连脸都没露出来,你是怎地看出他有缘的。”
道长神秘一笑,甩动了一下拂尘。
“他心中有道,眼中有神。”
罗雨风:……
她又回头看向了那双眼睛。
确实是易容了,普普通通的双眼皮,瞧不出凤目的影子。
就连目光也没什么奇处,从大街上走过十个路人,七八个都是这样的眼神。
话说回来,对着大风大雪赶路,别说人了,就算拉来一头马,一头牛,也不会看出第二种眼神!
再说了,什么叫心中有道?你又看不见他的心,道又是什么道?
她由衷地发出了感慨:神秘的中原人!
看来,便是躲过了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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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通,也未必能躲过这群玄妙的道士了。
她撇了撇嘴,岔开了话题。
“再说吧,我姊弟二人打算在此处休息休息,你可能帮忙做个引荐?”
明泉见她态度松动,十分高兴。
“这有什么?你们同我去村长家借住便是了。”
二人跟着来到村长家,原鹿在马厩旁打了个响鼻,看来也是饿了。
罗雨风摸了摸它的头,手肘正巧碰到了站在原鹿旁边的纪怀皓。
纪怀皓朝她讨好地笑了笑。
罗雨风面上淡淡的,不予置评。
村长招呼道:“道长!呃……”
村长看向罗雨风和纪怀皓。
罗雨风道:“山断云。”
纪怀皓:“山留月。”
村长:“哦哦!二位侠士,快快请进!请进!这脏东西闹事,刮来了一阵妖风,要冻死个人!”
道士接话道:“贫道已将他降伏,想来明日风便能停了。”
罗雨风沉默。
降伏了什么?什么被降伏了?
罗雨风看向笑吟吟的明泉,企图在她眼中寻找到一丝心虚。
对方坦然望了回来,不知道是真的脸皮厚,还是并不觉得自己被人看破了。
旁的不说,此人的道心确实十分坚定。
一旁的村长出声附和:“哎,当真是托了道长的福,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明儿就是天日了,大家伙儿都忙着呢!哦,二位侠士是远方来的,不知道吧,天日就是天帝的诞辰呐,家家户户都是要拜天祈福的,是吧道长?”
明泉点了点头。
“我们风灵观有个规矩,每逢节日,都会下山看看。”
罗雨风不是不清楚中原人的习俗,对此也多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一撞就能撞上。
她扭过头跟村长要了间屋子。
“我们想先放下行李。”
村长见他二人不似寻常百姓,自然也是好言相待,不想得罪。
“嗐,我这有的是空屋!褔娘!先请道长去厅里坐,我带二位侠士去屋里头。”
村长老婆从屋里出来,热情地将明泉带走了。
罗雨风二人则跟着村长去了厢房。
毕竟是一村之长,家中确实宽敞板正。
客房中一张床,一件柜,一套桌椅,虽无有花纹装饰,却打扫得井井有条,想来平日都是有人来往的。
罗雨风道了声谢,村长嘱咐他们收拾好了就去厅里吃饭,罗雨风笑着应下了。
等村长走了,纪怀皓赶紧表起忠心。
“梓君信我,我当真不知。”
罗雨风只放行李,并不说话。
纪怀皓抿了抿唇,轻声道:“梓君用解忆试试便知……”
罗雨风依旧没有搭话。
那又不是话本里的搜魂术。
他既有了防范,便也不好再试了。
罗雨风有她自己的盘算。
风灵观乃当世女功之首,立国时便曾受封过,原本与官家联系是极密切的,但当今圣人是男儿身,本就与女功没了牵扯,又因玉夫人早产之事,与风灵观有了嫌隙。
在罗雨风记忆里,风灵观的道士并不出入宫廷。
忠安郡王府更不必说了,一院子武将,连只鸽子飞出去了都有人知道。
纪怀皓还真就未必与凤灵观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除非在他们出京之后……
鉴于纪怀皓已经同宫里传了消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80. 心灾
自打碰见了明泉,罗雨风已经想到了很多很多的可能。
比如她就这样隐藏身份去了风灵观,道士们关上山门,在玉阴山顶对她进行围攻,只剩下十三急得团团转。
简称“围攻玉阴顶”。
观主这么大岁数了,想来武功不会低于她,又有那么多徒子徒孙,她只能落荒而逃。
再比如。对方有什么绝世神功,绝顶阵法,导致她没逃掉,成为了歹人制衡阿娘的人质。
当然了,还有最有根据的一种——被纪怀皓压去换命堂抵药。
要说一开始,罗雨风还心存一个小小的顾虑,担心圣人要派小皇子把她们一家毒死。现下却是不必杞人忧天了。
圣人宁愿叫她生子,也不情愿让罗家出事……
哪怕皇嗣们大了,已经能为他负坚执锐,冲锋陷阵,他也无法感到安全,本能地依赖那个当初护他登上大宝的人。
仿佛在他心里,忠安郡王不是一名将军,而是一位武神。
只要有此人在,大齐就能够永远战无不胜,他也能永远稳坐帝位。哪怕因此而多了些忧虑,都是可以接受的。
归根结底,纪纪怀皓是圣人的人——罗雨风一直这么觉得。
可现在,他不受控了。
他换药绝不是为了圣人……
至于为了什么,也好猜得很,只是没有实证罢了。
罗雨风思虑得烦躁,眼见纪怀皓还想要说些什么,连忙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纪怀皓愣了愣,然后略微放松下来。
他自然知道罗雨风是在敷衍,但好歹她还愿意敷衍……
自己拿不出证据,想让她更信任,也是不能了。
又听罗雨风说:“你把我的下半张脸易容一下吧?”
纪怀皓:?
罗雨风幽幽解释:“我想吃饭?”
她不确定明泉有没有见过自己,也不想暴露身份,但是她想摘了围巾吃饭!
毕竟她可没有纪怀皓那样的心性,肯为了遮面忍受饥饿之苦……
纪怀皓弯了弯眉眼。
“好。”
两人坐下,纪怀皓拿着道具给她改了唇鼻和脸型,还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罗雨风却只垂着眼睫不说话。
倒不是她给纪怀皓定了罪,故意给对方脸色看。而是她好奇那些小玩意是怎么在自己的脸上发挥作用的,于是眼珠子一直在往下瞟。
可怜纪怀皓平白浪费了许多感情,悄悄叹了一气。
“好了,梓君看看?”
罗雨风点了点头。
两人本就离得近,罗雨风又低垂着眼睫,纪怀皓一坐直,他眼里的罗雨风就像是低头朝自己的胸口靠似的。
不知怎么,纪怀皓看她点头的样子,竟看出了几分乖巧。
……
我终于是疯了。
乖巧?
罗雨风罗小县公?
在醒着的时候,乖巧?
纪怀皓决定再挣扎一下。
他在脑海里疯狂搜寻起罗雨风乖巧的证据。
有了!郡王同罗雨风商量造反,罗雨风坚决不同意!
多乖巧的人呐!
……
算了,应当是因为她生得比自己小巧,所以产生了错觉吧……
纪怀皓从不觉得谁比自己长得小,就会显得乖巧了。若照这个理来论,那世上大多人都是可爱可亲的了。
更何况,罗雨风本人也跟“小巧”这个词挂不上勾。
凭身量,她向来是女子堆里偏高的。
凭身家,除了官家之人,世上没有几人能低头看她。
她恐怕这辈子都没听过有人把这个词形容她。
纪怀皓自然也不会找死地说出口。
这词听起来就不是用来夸人的。
不过是一时的悸动产生的联想……
他只把这幕当做个小甜点,悄悄吃进了肚子里。
一旁的罗雨风忙着端详着自己的脸,左右看了两下,竟然出奇的满意。
纪怀皓将将她的骨骼填补了些,使人看起来更有棱角了。与之相配的,嘴唇也略微丰盈了些,糅合了些曲线,倒也大气。
罗雨风知道,她自己这双眼睛只要不眯着,就很难与旁人分别出来,但凡眼睛生得标致些的,十个有六个都是杏眼。
因此,下半张脸一改,就算是判若两人了。
罗雨风道:“不错。”
纪怀皓轻轻弯起嘴角。
她总是记得夸赞人的。
罗雨风速速看完,就放下了镜子。
“快走吧,不好叫主人家等。”
纪怀皓点了点头,将东西大致收好,同罗雨风一起去了厅里。
正巧饭菜出炉,村长夫人招呼他们坐下,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米饭、干菜和炖肉。
母、父、女、儿,一大家子人围在桌旁,都未动筷。
村长朝着明泉说:“道长请呀。”
明泉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还有长辈呢!”
众人又劝了一回,明泉推脱了第二次,罗雨风正想着“怕还要拉扯几下”,就见明泉夹了一口菜炫进了自己嘴里。
罗雨风:……
她赶紧跟着老人下筷的步伐动起了筷子。
毕竟没人能拒绝在风雪交加的冬夜里,围着火炉吃上一碗肉饭。
等解了肚子里的馋虫,众人的话也多了。
村里人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那一套,为人也更加热情。
hai罗雨风好奇地问了一句今日之事,村长便声情并茂地解释起来。
“年前壮山带着小子去县里进货,正巧碰见一群教士做法事,光天化日之下,那叫一个群魔乱舞啊!哎呦呦,就这么说吧,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开膛破肚地……”
他夫人皱了皱眉:“客人吃饭呢!”
村长也反应过来,讪笑着找补道:“哎,客人都是江湖人,想来不在意这个。”
确实如此,罗雨风纪怀皓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出门闯荡的。
听了这段法事,明泉险些翻了个白眼。
“这群外来教士净会惹事。”
罗雨风随口接了一句:“那是什么?”
明泉一边扒饭一边答道:“一群骗子。”
罗雨风心道:“你不是骗子。”
倘若真如村长所言,那么这发疯的孩子确实有可能是受了惊吓,明泉也不算是在胡乱医治。
算是个好骗子吧。
罗雨风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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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完后先去看了看马儿,然后要了些热水,回房休憩了。
村长家确实“有的是”房间,纪怀皓也因此继续与罗雨风分居。
他知道罗雨风顾忌明泉恰巧出现之事,当然不会再跑到罗雨风面前抖机灵,要求同房。
罗雨风独自一人歪在床上,正想着要不要甩下明泉回洛阳,就瞧见窗外伸出了一只手,指间还夹着一只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鸽子。
十三郎悄悄唤道:“娘子……”
罗雨风无语接过,把鸽子放到了烛台旁,让它回回暖,然后拆了信条看起来。
“观天,有雪,遇事,近日难归,有惊无险,吉。斯木。”
罗雨风面无表情。
可不是遇事了么?
事有蹊跷,自然难归。
这一天下来,明泉也好,斯木也罢,都是神神叨叨的!
她顺手将信放在了烛火上,待烧起来,突然醒悟一般,又吹又按,堪堪拯救出了“吉”字。
再怎么样,吉是好的,烧了怕就不吉利了!
她迷信地将纸条收好了。
次日一早,挨家挨户的屋檐下都站着人,全在探着头等风雪过去呢,不然怎么把神轿抬出来呀?
有一人忙忙叨叨地跑到了村长家,说那发疯症的孩子好些了。
明泉跟着去看了一回,估计是给那孩子调理精神,待她回来,风雪也快停了,倒真如她昨日所言,更是令村民佩服不已。
但罗雨风收了斯木的信条,知道这风雪就是正常天象,什么鬼怪作祟,都是这道士胡乱认下的。
明泉许是动了离村的心思,又对着纪怀皓盛情邀约了一次。
“郎君在外游历,该到处看看才是,没准儿就有了什么奇遇,涨了境界呢?没必要什么都听你阿姊的呀!”
站在院子另一头,但耳力很好的罗雨风:……
竟然教唆我的夫郎不听话!
纪怀皓避之不及,敷衍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中原话。”
明泉呆愣。
这话离谱至极,但细想想,没准还是真的。
毕竟这是个外族人。
明泉吃了个闷亏,转头又去邀请罗雨风了,丝毫没有得罪人的自觉。
“小娘子如何打算?可要跟我去玉阴山瞧瞧?”
罗雨风默不作声。
明泉觉得有戏,劝诱道:“今日是赶不上了,但过几日就是上元,是为天官司赐福之辰,届时有三日欢庆踏歌灯会、舞乐百戏应有尽有。欸!还有祈福大典呢,你不同我去看看热闹?”
上元?
罗雨风一愣。
她与纪怀皓就是在上元相识的。
原来已经一年了……
谁又想得到,一年后的自己会出京呢?
罗雨风短短的沉默,在明泉看来似是在犹豫。
明泉连忙保证道:“我说得都是真的,贫道从来不打诳语!”
感情把患者打晕、把天象认成鬼怪作祟的人不是她?
罗雨风笑了一声,摆手道:“不去不去。”
明泉气道:“罢了!倒是贫道贴了冷屁股。不过,我可是丑话说在前面……”
她嘿嘿一笑。
“贫道观你面相,可是有血光之灾阿!”
81. 心火
罗雨风眼睛一眯。
这道士,怎么不顺心了还诅咒人呢!
闻言,纪怀皓一记冷眼抛向明泉,直直地走了过来。
明泉被身后的阴影笼罩,一回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神里,竟下意识地抖了一抖,恍惚道:“你……”
罗雨风一把将纪怀皓拽到了身边。
“不理她,我们走。”
罗雨风说走就走,半点都不迟疑,回屋拿了行李,直接牵了马去。
明泉此人直觉颇准,若不是和纪怀皓合伙演她,那该走的越远越好,以免纪怀皓被认出来。
若是合伙演她,那就更该远离了。
罗雨风看了看纪怀皓。
纪怀皓一上马便去牵了缰绳,看起来没有半点迟疑。
待二人离了村子,纪怀皓便驱马跑近了些,低声说道:“梓君别在意她说的话,她从小就学艺不精,阿姨同我说过的。”
罗雨风眼睫低垂,瞥了他一眼。
“我本也没放在心上。她说的面相又不是我的,依我瞧,学艺不精的人是你吧。”
纪怀皓一愣,看着她颇有棱角的脸,轻声笑了。
“可不是,是奴给梓君画错了。下次,下次一定好好研究一番,给梓君易个大吉大利的好面相。”
罗雨风弯了弯唇。
“这倒不用,你换个旺梓的面相就行了。”
纪怀皓抓阄的气运若是分给她,什么血光之灾?通通化解。
纪怀皓笑了一声,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若能旺梓君,叫怀皓一辈子带着那张皮也是行的。”
罗雨风刚想骂他“油嘴滑舌”,却突然沉默了。
起这人逮到机会就会露出真容,想来是不喜欢易容的。
是不喜欢易容,还是不喜欢遮面?
他先前整日地戴着面具,实在看不出那是不喜欢的样子。
既然不喜欢,还说什么“一辈子带着也是行的”?
“……果然是油嘴滑舌。”
罗雨风轻扯缰绳,让马儿换了个方向。
纪怀皓跟了上去,笑着倾身问:“梓君去哪儿?”
罗雨风抬起下巴点了点。
“县里。”
那是不远处,耸立在雪地里的低矮城墙。
红幡之下,石匾上简简单单地刻了两个字——郭县。
突如其来的一声唢呐,险些没把刚迈进城门的罗雨风吹出去。
她揉了揉耳朵,适才听见后面跟着的笙笛之声。
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抬着神轿,不知是从哪里出发的,现已快走到城门头了。
罗雨风默默地让了过去,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建筑。
好歹地处官道附近,这里经营着不少的商户,但是房子建得都不高,最多两层。看得出来,只是个极普通的小城……
她走到了一个干粮铺子旁,那伙计正站在门口看热闹呢,一瞧见她,连忙问道:“客官,想要点什么?!”
因着身后奏乐的声音太响,伙计的嗓门也往上吊了吊。
罗雨风侧头躲了躲,从袖口里翻出了几枚铜钱,丢给了她。
“最近是不是有一伙……”
罗雨风话未说完,就发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更何况旁人?
一旁的纪怀皓见了,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想要开口替她说,却见罗雨风眯了下眼睛,突然看向了一个方向,然后直接扭头走了。
伙计拿着铜板纳闷道:“欸?”
纪怀皓瞥了眼她手中的铜板,抿了抿唇,然后迈步跟上了罗雨风,顺着罗雨风的视线看向了一辆马车。
马车有帘有盖,就是用的布暗了些,糙了些,正是民间乘人用的。
他神情严肃了些。
“阿秭怎么知道是他们?”
罗雨风淡淡地反问道:“你们的天帝还吃荤?”
经罗雨风这么一提醒,纪怀皓才隐约嗅到了一丝丝血腥气,几乎要被认成错觉。
就这也能发现?哪有人的鼻子是这么灵的?
鼻子灵的罗雨风并没有将车跟得很紧,而是带着纪怀皓停停走走,拐过一个巷口,虽跟丢了车影,却还是能找准方向,直到第三个弯,压根不用找了。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惊天动地,振得罗雨风耳膜生疼,硝烟味儿扑向鼻腔,丝毫不给人屏息的机会。
黑压压的一群人围着个戏台子,台上火浪冲天,灰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罗雨风刚眯眼去细瞧,便被纪怀皓往后拉了拉。
一片烟火之中突然冒出了个狰狞鬼脸,满面黑纹,只有眼珠子亮着,眼白里透着红光,怪异至极。
那血盆大口一张,手中挥舞,便听破空地一声——巨大的、白惨惨的旗帜划过天际,撕开了半边天的烟火,将浓烟裹挟而去。
这才看出台上是披发赤足的七个胡人。
他们穿着轻纱短衣,锦绣褂袍,露出的肌肤满是黑纹,手中拿着一柄短式胡刀。
那刀柄上镶嵌着火红的珠宝,刀刃轻轻一晃,便划出了湛湛寒光,旋即寒光交错,铛铛锵锵地打斗在了一起。
台下看客高声喝彩道:“好!!!”
这一声声的叫好仿佛是浇在火上的油,台上的那群人更加卖力地对抗起来,竟是一刀戳翻了对手的肋骨,引得血液迸溅,浇灭了烟雾中飘飞起来的火星,滋滋作响。
那落败之人大喝一声,突然将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引得看客尖叫连连。
此人满面痛苦地抬起了双肘,在喧闹之中,生生扒开了自己胸膛!
罗雨风似乎还能看见,那里面猩红的、跳动着的东西。
她靠在墙边的身子歪了歪,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倒不是她视人命如草芥,而是她知道这并非是真的。
烟雾足以误导普通人的视线。
虽然明泉说他们是“骗子”,但体面人都管这叫做幻术。
七人成伍,七技成法。
光明教的功夫——七圣刀。
七圣刀虽然奇特,可是于罗雨风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法在中原并不讨好,在前朝也是颇有争议的。
但大齐是个及其尚武的王朝,不知听谁说“看血戏能锻炼胆量”,大家伙就欣然接受了
因此,罗雨风常在军中庆典看到这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节目。
一旁的纪怀皓轻笑道:“梓君早就知道有蹊跷?”
周遭如此吵闹,罗雨风便下意识地懒得说话,但转念一想,以他的耳力,再吵都是听得到自己言语的。
“……我在军中见过这样的戏法,你呢?”
纪怀皓果真没有听漏,顺畅地回答道:“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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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百戏……梓君是说,此戏民间不常有?”
有的,只是还轮不上郭县这样的小地方。
罗雨风将目光瞥向了他,颦着眉看了半晌。
“我近来才发现,你……”
虽然不至于五谷不分,但更多的就不行了。
这点倒颇像个宫里富养出来的小皇子。
纪怀皓眉眼弯了弯,音色低沉,语气却放得温和,甚至掺了分微不可察的软。
“闺中儿郎,见识短,让梓君见笑了。”
罗雨风一噎,眼睫轻晃,撇过了头。
火光将血色衬得更加夺目,映在了众人的脸上,连毛孔也渐渐干燥起来,仿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血液在身上流淌着的温度。
招呼同伴的吆喝、没有意义的叫喊、浮在上层的,是孩子的哭声。
所有的声音混成了一锅血红浆糊,这锅粘糊被架在了烤架上,越来越热,冒着泡儿,咕咕作响。
火融化了空气,让眼中的世界变得扭曲,扭曲得甚至认不清这锅浆糊是什么颜色了。
罗雨风正觉得耳朵不适,便听一道怒吼。
她抬眼看向了声音来处。
站在台子中间的那人大吼着出了刀,正砍向敌手的脖颈,对方连忙抵挡,一时间四臂颤颤,发出了尖锐的刀鸣。
所有人都跟着张目屏息,紧张不已,待脑子反应过来,才又发出了声音,有的下意识地说着“不要不要”,有的唤起天帝天公,但更大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的人们喊出来的。
“割他!割他!”
没过两声,这声音便越来越齐。
“割!割!割!割!”
两厢还在僵持,罗雨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铛!”
乌发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极大的璇儿,随即“砰”地一声,砸进雪地,扬起了白尘。
没人知道,区区一把短刀,是怎么一击就割掉人的头颅的。
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见有人趋之若鹜,涌向了那颗脑袋。
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追随着前人而去。
或推或搡,谁也说不清这是为了什么,只有眼眸锃亮,白里透红,似血似火。
不光台上不对劲,台下也不对劲!
罗雨风捕捉到了腥气的细微的变化,眉眼压低,无端地显现出了一丝坚毅。
她倏地扭头,看向了出刀之人。
那人正双臂大展,仰天长啸。
不是他。
思绪快得像一滴从云中坠落的雨丝,只凭余光便能锁住目标。
罗雨风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个转身便走的黑色背影。
是他!
罗雨风转头,却意外地没有撞进纪怀皓的视线。
“留月?”
没听见回应,她皱了下眉头,看向混乱的人群,踟蹰了一瞬。
正在此时,脑子突然辨认出了一人的声音。
那人正焦急地喊道:“都慢慢!都冷静!别挤别挤!老娘药呢!癔症癔症……”
罗雨风不再犹豫,对她传音道:“篝火!”
随即脚尖一旋,闪身掠过了人群。
人山人海中的明泉忽然捂了下耳朵,四处环顾,似乎在找寻什么,看起来很是困惑。但她很快就定住了眼神,以拂尘拨开人群,快步跃至空中,轻踏几人的肩膀借力,飞向了台边的篝火……
82. 心疯
游神的队伍吹吹打打,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人数也比之前更多了。
一个黑袍人混进了队伍中间,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罗雨风一把扯去了银坠头饰,塞进了背上包裹,任风吹过随之散落的发丝。
碎发在额前晃动,勉强遮掩着那双眼中松针般的眸光。
她跟进人群,就在黑袍人几步之外,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直至半臂之隔,她抬起了手……
黑袍人猛地一颤,回过头来,满眼不可置信。
袍口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是从骨相看得出来,这并不是个胡人。
罗雨风皮笑肉不笑,死死地抓着黑袍人的手臂,扯向了自己。
那双惊疑的眼睛却没有更近,反而远了。
一股怪异之感爬上了头顶,催着罗雨风迅速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指间错过布料。
只听“噗嗤”一声,眼前的黑袍人好似只放归水中的游鱼,慌张地钻进了前面的人群。
丝竹管弦骤然入耳,人群骚动,一时间不知有多少张嘴在骂他乱跑乱闯,不敬神明。
罗雨风眼睛眯起,看着黑袍人空荡荡的衣袖,踮了踮还留自己攥在掌心的“手臂”。
不仅如人体般柔软温热,断口还流失着重量。
不用看,应该是正淌着“红汤”呢……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一边看着黑袍人远去的背影,一边将手上这玩意倒吊着藏进了衣袍,以免再度引起骚动。
很快,人群重新前行,遮挡了黑袍人的身影。
可罗雨风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似乎能看到一个人在挪动似的。只是眼神凝实,与其说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点。
突然,一片苍色的衣摆从身边闪过。
罗雨风心念一动,说道:“不必追。”
却见冷玉月华般的光芒一晃,这泼天的喧闹突然迎来了一瞬的寂静。
罗雨风眼睑一跳,几下就推开了身前的人群,缓缓睁大了眼睛。
只见自己追了半天的黑袍人终于止住了脚步,她内心的最深处隐秘地产生了一丝舒爽,然而,只那一瞬,便被其他的情绪冲淡了。
黑袍人的后心窝还露出了一截染着血色的柔光……
柔光倏地抽出,血液翻涌如注,黑袍人颤颤地站了几息,一下子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前长身玉立的人。
那人的表情和眼神都是淡漠至极,却又从里到外地透着一股异常之感,仿佛黑色的瞳孔是扭动着的墨,白色的眼珠是搅乱过的纸浆。
直至眼睫滴落了一抹红,才发现他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知何时被一条颇粗的血线所斜贯。
血液渐渐聚集成珠,一颗一颗,齐齐下淌,开始侵蚀无暇的面颊……
一人慌乱地喊:“杀人!!!杀人了!!!”
罗雨风回过神,一把拽过了纪怀皓。
她心觉有异,没有质问,第一反应就是抬起衣袖,去擦纪怀皓脸上那摊放肆的血迹。
从左到右,血液浸透了衣袖,复又沾染回肌肤。虽然未擦拭干净,但好歹止住了下淌的颓势。
不知为何,罗雨风的心也跟着定了定。
趁着周遭的人还在犹豫要不要阻拦他们,罗雨风拉着纪怀皓,飞身掠过人群,直踏屋檐。
身后传来了“快抓人”等叫喊,还有那反反复复的怒哀之声。
“吉日犯杀!神前肆暴!天帝降罚,天帝降罚啊!!!”
“天帝降罚!!!”
“天帝降罚!!!”
罗雨风心下一沉。
那颗头颅是真的,黑袍人敢在闹市中动手脚,绝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就算还没有官府定罪,可纪怀皓好歹是大齐亲王,杀了也就杀了。
但那是他侍奉的神明,杀器是他母亲的剑……
就算要改信佛,也不成了。
刚偷看过人家的藏经阁呢!
这下可好,佛道两边都得罪了个彻底……
好歹是我纳的夫郎,这小子若是在中原混不下去,只能把他丢回南昭老家了。
得丢得远些,起码别影响我在中原的气运!
届时将他关在屋里,也好好计较计较换命堂之事。
若是当真谋我性命,叫他死了可太便宜,非得在南昭做个五六十年奴身才行。
做奴身的话,那就是想对他做什么,就能对他做什么了……
罗雨风眼睫一颤,跃下了墙头,收回了飞到天边的思绪。
她脚尖一转,看向了纪怀皓,却突然满脸无言。
“……你还带着他做什么?”
她指着纪怀皓手中拎着的黑袍人。
黑袍人好歹是个壮硕的成年男子,如今被如玉的五指扣着后腰带,轻轻松松地拎起拎落,好像不是个人,而是个精美的点心盒,正要被纪怀皓拿去献给梓君。
只是“点心盒”还在热腾腾地淌着鲜血……
纪怀皓默默启唇,那声音是依旧的沉,依旧的稳。然而没有了往日温和清润的语气,一下子就变得冷若冰霜,不可向迩,甚至隐隐透着丝威严。
“这样你就不会再追他了。”
罗雨风:……
她不是个迟钝的人。
方才纪怀皓出剑杀人,她便察觉不对,如今听纪怀皓说话,就更是明镜一般了。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追不追的?
但凡是个脑子清楚的人,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那得是什么样的癫公?
再者说,纪怀皓何曾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
只能是同那群追脑袋的百姓一样,受了血戏的影响,所以神志不清了……
罗雨风叹了口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叫她省心……
她俯身去扯纪怀皓手里的尸体。
一扯,没扯动。
再扯,还是没扯动。
她抬头看向纪怀皓,不出意料地撞进了纪怀皓的视线里,可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人一脸平静,没有低头,只是眸子向下,定定地俯视着自己,因着角度,连眼睑也呈现出了一个好看而高傲的弯儿。
罗雨风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松开。”
纪怀皓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唇角下耷了一瞬,喉结微微震动。
“你想要,我拎着。”
低沉的音色闯入耳朵,罗雨风再度无言。
“……我不想要,我要他干嘛……”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同纪怀皓讲道理,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侧头喊道:“十三!”
不消片刻,一个穿着麻布短袄的男人从巷子口钻了出来,“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娘……娘子,在,在呢!”
罗雨风的功力在那摆着,纪怀皓又是轻功绝佳,他俩真跑起来,边十三郎追的要多费劲有多费劲。
罗雨风对纪怀皓说:“你把尸体给十三。我们一路跑,他一路淌血,成什么样子?”
却听一声冷哼从上面传来。
“……我就知道,你还藏着野男人。”
罗雨风:……
边十三郎:……
边十三郎声如蚊呐地委屈道:“我……我可是家养的。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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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几个的时候,你还没进门儿呢……”
边十三郎平常瞧着老实,这一委屈起来,仿佛把十六被纪怀皓挤出娘子房间的份儿也一起算上了。
纪怀皓是什么耳力?他第一次将视线从罗雨风身上拔下来,活像一把匕首,冷冷地朝边十三郎射了过去。
罗雨风顿时头大如斗。
“……抓人呐……凶手……官差……”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喊声,罗雨风只好张嘴,屈尊纡贵地加入了这场男人间的对话。
“行了。我这不就是让他带着尸体走吗?”
她瞪了眼边十三郎。
一旁的纪怀皓仿佛能用余光看见她的眼神似的,又将目光转回到了她身上,没再说话,似乎还算满意。
罗雨风扯了下尸体,有商有量道:“给他。”
纪怀皓避过了她的手,将尸体丢在地上,然后大发慈悲地往边十三郎的方向踢了一脚。
尸体滚了一滚。
边十三郎顿感屈辱但不敢言语。
罗雨风乘胜追击,去扯纪怀皓的外袍。
“这外袍也给他。”
估计纪怀皓那一剑是斜劈后再刺穿的,不然不会搞出这么多血,不仅是脸,衣裳也弄脏了。若是这么出去,被人瞧见,九成九是要报官的!
纪怀皓抓着被拉下肩头的外袍,面露不快之色,就连易容成杏目的双眼也显得狭长了。
他启唇咬出了两个字来。
“我的。”
罗雨风愣了一下,突然想起维康说过他“小气”,好似是他的物件不喜旁人碰来着……
罗雨风从未见纪怀皓有过此类行径,几乎要把维康的话给忘了。
她只好无奈地劝道:“不是给他,就是脏了,不要了,叫他拿去丢掉,一件衣服而已,回头我再送你一件。”
纪怀皓的眉眼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在内勾的眼角之下显出短短的横纹。
“不许。”
罗雨风下意识挑了下眉梢。
这辈子除了她阿娘,还没有谁对她说过这两个字呢!
她瞥过眼睛,笑了一声。想了想,只回了四个字。
“谁穿谁丑。”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袍子便是一松,只见纪怀皓满脸嫌弃,仿佛那布料是什么一碰就毁容的毒药。
罗雨风又是笑了一声,袖子一挥,将沾血的袍子抛给了边十三郎。
“去吧。”
边十三郎应声而动,赶紧溜了!
方才他嘀咕那话,都是脱口而出的,细究起来,还是仗着自家娘子平日里对属下性子好。如今被狠狠地瞪上一眼,也就老实了,甚至带着阵后怕!
自家娘子看似冷淡,实则最有情义,那永益王却完全相反!此人看似乖唇蜜舌,可除了对着娘子,就是冷着脸发呆!谁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后背瑟瑟发寒,于是扛着尸体挡了挡,跑得更快了。
边十三郎走了,罗雨风也动了下身,却又不放心地看向了纪怀皓。
纪怀皓依旧是那副神情,眼睑微阖,唇角下落,冷傲十足。但眼中又是说不出的怪异,与那股冷冲突着,叫人看了便喘不过气来。
罗雨风没忘记这是个新鲜出炉的杀人凶手,恐怕不能以常理论之。
“……一会儿出去,别被人瞧见,被人瞧见了也别动手。跟在我后面,知道了么?嗯?”
纪怀皓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罗雨风皱了下眉,敏锐地发现纪怀皓看向自己的视线更偏下了。
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眼睛,更像是在看……嘴巴。
83. 心软
罗雨风沉默了一瞬,红润的唇启了开,一字一字道:“你看我念经呢?”
眼前的人依旧是视线偏下,目光沉沉,眼眸里映着抹红色,兀自在纠葛的深瞳中一张一翕,搅动着那黑魆魆的潭水。
罗雨风突然意识到那抹红色是什么,下意识停了言语。
她的肩头猝不及防地被温热围裹,整个人都被往前带了一步,黑影压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嘴唇挨到了什么,又软又重。
罗雨风眼睫轻颤,却划在了那温润无暇的肌肤上。
她默了默,抬起左手端起了对方的下颌,品尝了一下闯入唇齿间的柔软。
她向来对吻不感兴趣。
比起唇,她看得更多的,是那双举世无双的眉眼、宽肩窄腰的身形、长身玉立时微微挺起的胸膛、下跪时,腿上紧绷着的衣料线条,乃至颈下若隐若现的红痕……这一切的一切,所有令她不耐的特质。
罗雨风几乎看不到他的唇。
那总是隐藏在面具下的,亦或者是微微笑着的,一挑起来,就知道要吐出讨巧卖乖的话了……
听着是假的,看着又像是真的话。
合该是无所谓的,却又直觉有所谓的话。
许是判断起来太过烦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罗雨风便有意无意地不去看了。
是这样的触感来着……
半冲半撞,带着压迫,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诚实。
只是太过放肆了,失去了他那惯有的克制……
明明是在冬日,却是避暑行宫的泉水旁也未曾有过的炽热。
罗雨风能听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几乎要隔着骨肉,蹦进自己的胸腔里,贴着自己的心脏一起,裹挟、吞噬,妄想着融为一体。
她有些透不过气,连被桎梏的肩膀都开始感到疼了。
她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纪怀皓,随即被更大的力气揉进了怀里。
罗雨风想起了他的胸口,那夜太暗,他刚看完夏藏,被拦在了厅中,自己未看分明,只是调笑……
血气上涌,让对气血极其敏感的罗雨风恍惚了一瞬。
现在是该做这种事的时候么?
理智告诉罗雨风,现在该卸掉纪怀皓的下巴,然后想办法治治他的疯症。
托着纪怀皓下颌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
可是,对于夫郎来说,这似乎又有些过于暴力了……
她闭了闭眼,却在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被纪怀皓一步步地逼进了墙角。
肩胛骨触碰到冰冷的硬物,终于叫她清醒了一些,给听觉打开了一丝缝隙。
是官差们忽远忽近的抓人声……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喟叹,终于将手落在了纪怀皓的颈后。
一记闷响。
“嗯……”
纪怀皓的脑袋一偏,突然失了力气,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罗雨风的身上。
罗雨风伸出的双手牢牢地环住了他的后背,没让他往下跌落半分,然后沉默地舔了舔自己酥酥麻麻的嘴唇。
她胸膛起伏,带着纪怀皓一起,深深地呼吸着……
却见身上的人自己动了动。
罗雨风:……
果然,人但凡是疯了的,都难控制。
她低声警告道:“我先说好,虽然你现在脑子不清楚,但是亲就亲了,你自己主动的,回头不要委屈……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更得听我的,我往东,你就不能往西……或南或北都不行,我要是看不见你,你就等死吧。届时再砍杀了什么人,我可不管,听见了没有?”
纪怀皓没有言语,只是将手肘撑在了墙上,缓缓直起了身,没了温润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好风仪。
罗雨风不耐地“啧”了一声,抬头追问他。
“我问你,听,见,了,没,有?”
纪怀皓低下头,在她张合的唇上贴了一贴。
润润的,烫烫的。
罗雨风一脸措不及防,见纪怀皓还是看着自己的唇,又欲凑近脸颊,连忙将他的后衣领扯远了些。
“舒服是吧?上瘾了还?”
纪怀皓的唇色似是点了血,有一块格外地红,他喉咙滚动,点了点头。
罗雨风:……
她张了张嘴,放弃了言语,直接转身,一把拽住了纪怀皓的胳膊,将人扯在了身后。
纪怀皓一个踉跄,用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
罗雨风回头,便见好大一个人,冷着脸,抱蜜罐子似的抱着她的胳膊,连体温都透了过来。
她眼睫一落,将胳膊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倒让纪怀皓晃了晃,像是自己在跟他闹着玩似的。
罗雨风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一直挂这么紧,两只手也别干别的了。”
纪怀皓爽快地点了下头。
罗雨风:……
“疯了疯了,真是反话也听不出来。”
她气鼓鼓地从包里掏出了银饰,戴到了头上。然后带着这个身高八尺的挂件出了巷子,左右看了看,竟然选了一条回头路……
乌烟瘴气的街口,倒着一堆七扭八歪的人,血戏台旁的柱子全是被火燎出的黑痕,湿漉漉地淌着水滴,还未落地,便已凝结成了脏冰。
七个锦衣黑纹的胡人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穿着鹤氅的道士,正在同几个官差说话。
道士的衣裳左一片黑,右一团灰,已经看不出晴水底色了,拂尘上的半边毛都是焦黑的,半秃不秃地耷拉着,但依旧能在她手中挥舞出神采。
只是那袖子没有跟着她的动作晃动,而是被冻成了一整片,左拍右拍,“铛铛”作响,最低处还挂着根闪闪发光的冰条。
“我是谁?玉阴山风灵观明泉是也!印信?不就在这里……咦咦?包里怎么没有……算了算了,这不重要。这么说吧,我看此处火光冲天,掐指一算,便知有歹人图谋不轨……什么?哪来的这么多水?自然是从井里打的,来来来,都来瞧瞧贫道这凹凸有力的臂膀……”
“哦,是问为什么打水?你拷问犯人的时候,犯人不清醒,你要不要拿水泼他?我当然不是把无辜百姓当成犯人……”
“给他们吃的是什么?丹药啊!专治疯病的!别看他们现在睡得熟,这都是药劲儿上来了,一柱香之后保准活蹦乱跑!你这是什么眼神?不信?服了服了,近来怎么贫道说什么都有人不信,来来来,我现在吃一颗给你看看!”
官差们看着她亲自把那大黑丸子吞了下去,又见有百姓幽幽转醒,终于放下了戒心。
“原来真是风灵观的明泉道长,失敬失敬,不知道长可曾看到那几个教士去了何处?”
明泉当时正一手拎水灭火,一手顺风撒药,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
“这就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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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出马的时候了!”
她指了指地上那团黑乎乎的圆球,细看了才发现,那不是本来就黑,而是被发丝缠绕着,不知在雪地里滚了多少个圈儿。
“这可是真家伙,涉及外教,上面肯定会过问,你们办好了差,岂不是等着领赏?”
众人皆是一脸为难。
“道长莫要说笑了,我们这屁大点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被追责就是天帝公庇佑了!唉,幸亏道长在此处游历,出手及时!不然,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受伤呢,不说那发狂的,就是你踩我踏,也够吃上一壶咯!”
明泉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实际不必她擦,已经被寒风吹干了。
“说起这个,真要多亏了那位……”
明泉话说到一半,看到了对面巷口的身影。
银帽上的坠子在那人的眼前轻晃,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光。小娘子抬起了一根食指,放在了红润的唇前。
官差问道:“多亏那位?多亏了哪位?”
明泉回过神来。
“哦,我是说,多亏了天帝赐福,哎呀,也不知祭典得如何了,你们赶紧抓人吧,我得回去看看。”
官差恍然大悟。
“是是,这是大事,道长您请。”
明泉左右施礼,半黑半白的拂尘一甩一甩,跑了出去。刚钻进巷子口,就瞧见了罗雨风。
“当时是你传音给我的吧?真是眼拙了,没瞧出你有这么深的功力,欸,你是怎么知道篝火里有东西的?”
罗雨风心道:旁人都有事,只有我没事,那就只能是毒了。这毒没什么气味,再让那篝火一烧,只会叫人觉得烟熏火燎,根本察觉不出!若是再这么烧下去,毒气能顺着风飘出二里地去……
罗雨风反问她:“你怎么没事?”
明泉讪笑了一声,摸了摸脑袋。
“许是近日吃了不少治疯病的药。”
罗雨风:?
“你是治病的,为何还要吃药……等等,你不会是真的分不清那些丹的药效,所以自己吃进肚子里确认吧?!”
先前只以为明泉是不拘小节,东西胡乱丢在包裹里,想找的时候找不到,哪里知道她就算找到了也记不清药效!
明泉“哈哈”地笑了两声。
“不说这个……你在这偷偷摸摸地做甚?”
罗雨风皮笑肉不笑。
“跟官差打交道,烦么?”
明泉一脸的恼火。
“烦阿烦阿!我一个人拦这百来号人!简直是费了吃奶的劲儿,还要灭火,你看看我这一身的冰,最后只能一个个打晕……”
罗雨风心想:她这招用的真是熟练,怪不得被她治过的人“睡”得都很好。
明泉及时止住了嘴漏:“……总之,这群官差姗姗来迟,还要来盘问我!哦哦!我知道了!你倒是聪明,躲了个干净!你方才去哪了?追的那人呢?”
罗雨风左右看了看。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那丹药呢?能否给我一些?拿银子买也行。”
明泉问:“嗐,什么钱不钱的,你提醒了我,也算是做了好事,白送给你又如何!不过,你要那个做什么?……话说回来。”
明泉扯了扯罗雨风的衣袖,把她往自己前面拽了拽,好像在挡什么似的。
“……你阿弟,为什么老是瞪着我啊?”
84. 心海
罗雨风一愣,适才反应过来过来这个“阿弟”是谁。
她回头去看,只见纪怀皓双手环着她的小臂,眸子则是怨怼地瞪着明泉,将眉间挤出一个“川”字。
好家伙!比瞪着边十三郎时还要厉害。
罗雨风也不知道明泉是什么时候把纪怀皓给得罪了,瞧这样子,还不是小事。
她勉强解释道:“喏,你不是问我要丹药做什么吗?”
明泉恍然大悟:“嗐!他也中招了啊!”
话音一落,纪怀皓瞪她瞪得更凶了,连山根都起了细纹,好像那下一瞬就要呲牙“哈”人的大猫。
罗雨风心道不妙,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抚了抚他的后背。
小皇子最是讨厌对男人认输,恰巧那几个光明教的都是男人!
罗雨风下意识维护夫郎。
“中招算不得,你看,没疯也没傻的……”
罗雨风说不下去了,只有又疯又傻的人才会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
“……总归你别管了,药呢。”
明泉一拍脑袋。
“哎呀!药用完了啊!不是……别这么看着我,你想,那么多人呢,多少张嘴啊!”
罗雨风牙根痒痒:“那你方才还吃!”
明泉辩解道:“那不是为了自证清白吗?!要不……我试试给你吐出来?”
罗雨风深呼了一口气。
“罢了……”
本来想着丹药比煎药方便,所以才回过头找明泉,顺便看看这边的情况。
如今看来,找她还不如找郎中!
明泉劝道:“欸!别走别走,药没了,我还可以运功帮他调息嘛!”
罗雨风皱眉:“那也行。”
她晃动手臂,把挂在手臂上的纪怀皓晃到了身前。
“麻烦了。”
明泉满头问号,在纪怀皓的死亡凝视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什么?现在?就在这儿?”
罗雨风点头。
这个县城他们待不下去了。
这里太小了,虽说镇里人是对外来者司空见惯。但也绝不到能让外人浑水摸鱼的程度。只凭身量和“一女一男”的配置,就能把他们两个给揪出来。
若是再拖,还不如回洛阳再议。
只是……拖了这么久都没回去,洛阳还不知有多少事在等着她,凭纪怀皓这样的状态……
她看了眼纪怀皓,对方依旧只看着她,没有任何恢复神志的迹象。
罗雨风皱起眉,将明泉拽了过来,又将纪怀皓按得席地而坐,在他耳边嘱咐道:“听话。”
纪怀皓勉强接受了明泉坐在他背后。
明泉看不到他瞪人的眼神,人也放松了不少,把掌心搭在了纪怀皓的后背,对罗雨风道:“那行吧,那你可得守好我们。”
纪怀皓蓦地回头瞪她,吓得她一个激灵,连忙向罗雨风求救:“他又怎地了?!”
却不想,纪怀皓一见明泉看向罗雨风,眼神也更加危险了。
罗雨风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自己也是莫名其妙的,只能尽力揣测道:“可能因为你说‘我们’吧?”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非常反感明泉……
明泉气道:“嘿!你们两个外族人,说起官话来还怪讲究!好好好,不是我们,是你们!你和你阿弟,你和你阿秭!”
罗雨风的嘴唇还残留着触感,闻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麻烦你快些吧!”
明泉第一次成功调侃了罗雨风,发出了“嘿嘿”的笑声,等她不笑了,罗雨风便知道她已然在运功了。
明泉的鬓边渐渐溢出了浮汗,复又被冷风吹干,若有若无地贴在两鬓。
反观纪怀皓,似乎也不好受,他依旧持着不悦的表情,紧紧地闭着双眼,眼睑微微颤动,引得睫毛落下的阴影也是颤颤的。
罗雨风不自觉地抱起了双臂,勉强分神去留心周边的情况。
约莫只过了半柱香,明泉便睁开了眼睛,嘴里嘀咕着“对劲不对劲”。
罗雨风皱眉,蹲下身去看纪怀皓。
恰好纪怀皓睁开了双眼,将她盛进了眸子里。
罗雨风一怔,便见这人像只大狗一样凑了上来,不厌其烦地用吻部贴近自己喜欢的人。
罗雨风猝不及防,被他的双唇贴了个正着。下一瞬,就多了点湿润的气息,软得离谱的触感随之压了上来。
明泉还在说着:“哎呀这可真是怪了……”
罗雨风脑子里的那根弦“嗡嗡”作响,像一根面条被抻细了三四倍长,已然到了极限!
她倏地按住纪怀皓的肩膀,直直地站起了来。
明泉一愣。
“你的嘴巴怎么这么红。”
罗雨风状似无事发生:“我的气色向来很好。”
明泉回忆了一番。
“好像真是……可是又有点不一样……”
罗雨风心道:果然,明泉只以为他二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得近罢了,没往奇怪的方向想。
罗雨风定了定神,问道:“他怎么样了?”
明泉“哎呀”了一声,把拂尘搭在了臂弯,手指捻着长柄,转来转去,弄得麈尾也跟着旋转起来,抖落了许多的灰尘。
“小郎君体内的经脉很趁我路子,调理起来理应得心应手。”
罗雨风心里一悬。
纪怀皓应当同母亲学过些心法,自然与明泉同根同源。
又听明泉说道:“只是……元神这个东西,打个比方,就像是一片湖水,若是胡闹起来,那就是打了浪儿,咱们用外力抚平就行了。可他的元神,像是飘在天上……倒也不能这么说,就是……”
明泉的五根手指头纠结地抓了抓。
“哦!像是倒吊在空中的海,处处都有浪要掉下来,我想伸手够,也够不着!”
罗雨风无言,半天,吐出了六个字。
“你到底行不行?”
明泉急了。
“女人怎么能不行?!那百来号人,我不是都治好了吗?这肯定是他本来就有的毛病!……你这小郎君干嘛又瞪我!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肯定知道!来来来,你跟你阿秭解释”
纪怀皓自然没有解释,他已经失去正常的思维逻辑了。
那张冰冷的脸上露出了厌烦的情绪,似乎觉得明泉很是聒噪,若不是罗雨风还在谨慎地拽着他的胳膊,他就要伸手把明泉的下巴削断了。
一旁的罗雨风也沉默着,心道:纪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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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确实容易被噩梦魇住……但没想过是元神出了问题。
她想的越冷静,心情就越沉重。
明泉见她这副表情,也不再吱吱哇哇了。
“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瞧他之前一直挺正常的,说明这毒就是个引子,害他发了症。既然如此,我去医馆给他抓几副药,待毒解了,说不定人就好了。欸,我这方子可是宗门几百年传下来的,绝对药到病除!”
罗雨风不置可否。
她还记得村里那个发疯的孩子。
听村民们的话,他并不是这几日才疯的,在等来明泉之前,应当去看过郎中。
那家人既然能到郭县进货,在郭县看病也会不是难事。病没看好,说明一般的郎中未必能医……
若是想要找能医的人,恐怕要费些功夫。纪怀皓现在就能杀人不眨眼,届时还不知要发展成什么地步……
眼前就有管用的药。
罗雨风笑了笑。
“那就太好了,那便劳烦道长。”
明泉见她变得客气,老神在在道:“这有什么?”
罗雨风弯了下眉眼。
“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不得不告知道长。”
明泉奇道:“什么?”
罗雨风凑到她身边,慢悠悠地拉开了自己的袍子。
明泉好奇地凑近,突然被吓得往后蹦了两尺。
“什么恶心东西!”
纪怀皓瞬间面若冰霜,手指一动,启开了腰间的剑鞘。
罗雨风汗毛炸起,眼疾手快地敷上了他的手背,“噌”地一声把剑推了回去!
忘了这把剑!玉虹的遗物,明泉肯定认得!
明泉又是吓了一跳:“什么声……”
罗雨风以毒攻毒,将腰间之物扯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阿阿好恶心!”
明泉难受得原地高抬腿,捏着鼻子阻止了罗雨风的动作,好歹让这玩意停了下来,这才看清了它的模样。
“哪来的胳膊???”
罗雨风将断臂收了回去。
“我追的那人。”
明泉想到了那群教士。
“七圣法?那这是假的?再给我瞧瞧!”
明泉一凑近,就被纪怀皓瞪了回去。
罗雨风在一旁看着,莫名地觉得有趣,仿佛突然养了一头给自己长气势的野兽。
可惜现在不是得罪人的时候……
罗雨风耸了耸肩,摆手道:“不止呢,亏他的福,我们现在成了通缉犯。”
明泉震惊道:“啊?!”
罗雨风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严严实实。
“嘘!”
明泉反应过来,喃喃道:“我就说,我就说。”
罗雨风以为她要说“怪不得你们在这鬼鬼祟祟”。
结果她指着罗雨风的鼻子道:“我就说你有血光之灾!”
罗雨风沉默了一瞬,随即挑了下眉梢:“有血光之灾的不是我,而是他吧?”
明泉一愣。
“阿……奇怪奇怪,你们又不是伴侣一体……”
罗雨风立即又把她的嘴捂上了。
就没听说过这么看相的!哪有畴人会把伴侣的吉凶套在正主身上!
85. 心病
罗雨风道:“算了算了。总之,我阿弟的病症就要拜托道长了,抓药的事……恐怕也要仪仗道长。”
明泉“唔唔”了两声,挣脱了桎梏。
“你老捂我嘴做什么?你放心吧!你两次都帮我搭了手,也是为此才被通缉的。我岂会不帮你?唉!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咱们有缘,你就该与我同行。”
罗雨风自然点头,认认真真地多谢了一番,也不怕明泉出卖他们。
区区一个县城的兵力,还不能奈她如何。
明泉见这一直拒绝她的小娘子突然变了态度,一张娃娃脸都有些荡漾了。
“我先去寻个住处,待稳妥了,你们再悄悄溜进来,到时候,你要好好地将那断臂之事讲与我听……”
如此,明泉在明,罗雨风与纪怀皓则在暗中跟随,路过城门附近时,留意了一番,果然如罗雨风所料,蹲守着许多官兵,门口还有专人排查,看样子很快就要封城了。
血戏出事,游神也出事,追查两方的官差一碰面,自然会将事情联系在一起,事关外来教士,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了两条人命,可不得报告给县令?
罗雨风心道:在洛阳周边做官,果然不是吃素的。正值天日,说封就封了。
她晃了晃胳膊上的“挂件”。
“欸,这城墙这么高,你是不是跳不上去?”
话音刚落,纪怀皓就是满脸的愠色,杏眼都快要现出内勾外翘的原形了。
这表情若是叫明泉见了,定是要有多远跑多远的。
一向温和的人突然变得冷峻残忍,罗雨风自然也不习惯,只是她怕天怕地,却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怕人”。
她温声笑了,倒算得上是这些天以来,对纪怀皓难得的温柔。
“你也听不得别人说你不行?你老子说你成日修道诵经,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瞧着有些争强好胜呢?”
纪怀皓不说话,只松开了一只环着她小臂的手,覆上了她的脖颈。
罗雨风只觉得自己被搂了过去,然后是耳下的一片炽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裹着柔软,在肌肤上划了划,罗雨风几乎能在脑海中看到自己的皮肤凹出了那利器的形状。
她的头皮都快炸开。
“纪怀皓你胆子大了敢咬我脖子!”
说咬也不妥贴,说啃又太过了,大约是牙齿伴着冬日里格外温热的呼吸,半轻半重地在肌肤表面走了一遭。
那可是脖颈!是命门!
她一把抓住纪怀皓的头发,将人从自己的颈弯中薅了出来。
只见这人眉头蹙着,眼睑微阖,含着异常的神情,尾端又泛着红。
冰冷的不羁衬着火热的血调,不知怎么,还让罗雨风读出了几分委屈……
她默了默,看向了方才咬她那凶器。
纪怀皓因为头发被扯,只能半仰着头,引得红得发艳的双唇微张,露出了一点点皓白。
以及,罗雨风知道的,合该躲藏在里面的柔软。
她还记得那感觉,谈不上疼的疼,和湿润与热。
叫人恨不得把指头伸进去,撕破他的唇角……
视线里的日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罗雨风现状。
但她的脑子已经快被这带着温度的亮照得白茫茫一片。
就像是走在艳阳天的雪地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幽幽地说着:“……你神志不清,所以要乖一点。”
她指间无意识地用力,纪怀皓便又被扯得向后仰了仰,皱着眉,视线依旧是下撇着的,仿佛天生是一副不会听话的模样。
也不知从前那个俯首卖乖的人是谁……
罗雨风还是那个语气,慢慢地命令道:“一会儿在人前,不许蹭上来,亲和咬都不行。”
纪怀皓看起来更不满了。
“否则我就把你关起来,不许你动,让你看不到,也听不到……”
纪怀皓皱着的眉头倏地向上颦起了一瞬。
与此同时,罗雨风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吸气声,随后,一声轻轻的喘息从微张的双唇间不稳地逸了出来。
威胁奏效,但罗雨风却更加烦躁了……
她决定不再看他,可眼神却依旧黏在他的脸上,乃至撇头也撇得游离。
“……走了,跟好。”
明泉虽不靠谱,但外出游历的经验颇丰,在小酒馆打探一番,便找到了一个闲置的小院,将罗雨风二人领了来。
院门磕磕绊绊地打开,迎面只有一个木屋,屋前一口破石井,一个破石桌,和与之搭配的一个破石墩。
但凡是露在外面的,全积着厚厚的雪。但凡是藏在边角的,都横着乱七八糟的枯草。
而一个地方,既裸露着,又藏在了边角。
罗雨风艰难地打开了茅房的门,雪和枯草劈头盖脸地往下掉。
她后退一步,淡定地避了开。
幸好,此处闲置已久,就算有什么脏东西也早就干了。
罗雨风若不是眼睛看见了,还闻不到这里有个茅房……
明泉挥了挥浮尘。
“唉,街上到处都有官兵在搜查,你们这种情况,住客栈肯定是不行了……这里虽然不好,但好歹还能有一间屋,又有地方生火煎药,凑合住吧。”
罗雨风捕捉到了关键词。
“一间屋?你的意思是只有一个房间?”
明泉理所当然道:“是呀,就这么个小房子,你还要几间屋?”
罗雨风不敢置信:“再小的房子也会隔出两间吧?就算只住一个人,也能一间睡觉,一间做厅,这里好歹还带个院子……”
罗雨风不死心地去推了房门。
“嘎吱——”
全屋跟个灵堂似的,只有角落堆着枯草,一个隔墙都没有。
此情此景,罗雨风反倒笑了一声:“真是给我省眼睛,第二眼都不用多看了。”
身后光线被挡了大半,纪怀皓的脑袋凑了过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当罗雨风的背后灵。
他如此安静,罗雨风突然心念一动:莫不是已经恢复正常了?
罗雨风仰头看他,密密的银坠落在了眉眼的肌肤上。
只见纪怀皓端正着脑袋,唯有眸子朝下,俯视着她,也不知是不是角度的问题,那唇角好像是微微挑起的。
罗雨风:……
又见他的身子被人从后面撞了撞。
明泉奇怪道:“都挤在门口做什么,进去呀!”
话还没说完,纪怀皓的眉头就耸了起来,双眼眯起,唇角也明明白白地撇了下去。
罗雨风心道:不正常……
她默默地让了地方。
明泉“嘿”地一声,指着左右两堆草垛子。
“正好,我睡这儿,你们睡那儿。”
罗雨风直觉不妙,连忙接话道:“等等,这样不好。”
明泉怪道:“这有什么?江湖儿女,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你们是姊弟,更没所谓了。”
罗雨风一看纪怀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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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唇角已经平了,甚至有微微上扬的趋势。
罗雨风心想:你个傻疯子,开心个什么劲儿?!
她坚持道:“总归不好。”
明泉无所谓:“那就我俩睡一起,让小郎君一个人睡。”
罗雨风没说话。
她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
明泉不耐烦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一个人睡吧,我跟他睡。”
罗雨风:?
见明泉一脸大义凛然,显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罗雨风咋舌。
“那可不行,我阿弟已经许人了。”
明泉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这么高大的郎君,不留在家里干活,许出去做什么?用脸冻死人吗?”
罗雨风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眼。
小皇子何止不冻人,还会卖乖讨巧,最是顺人心。
她倏地想到了纪怀皓如今的这副霸道模样,眼皮一颤,更是面无表情了。
可惜乌金等人不在,不然一定会大喊不妙!
明泉刚坐稳在草垛子上,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还在自言自语:“那得是什么样的娘子才受的住……”
她突然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他同你抢家产呀?”
罗雨风哼笑一声,淡淡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走到明泉身边,鞋尖“唰”地一划,精准地分出了三分之一的草垛子。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玩意一分,我们就能各睡各的。”
明泉被扑了满脸灰,哇哇大叫起来。
“这么点儿哪够躺呀?!而且,我为了不透露你们的行踪,只买了一个被,一个褥!”
罗雨风当机立断:“你们一人一个,我不用。”
明泉嗤之以鼻。
“年轻人!等你老了就知道后悔了!你阿弟又瞪我做什么?!你……你别过来阿!”
也不知她一个前辈,为何这么怕旁人的瞪视。
纪怀皓冷冷地看着她,一边唇角几不可察地撇着,仿佛下一瞬就会“啧”出声。
但罗雨风知道,就算他疯了,以他的矜庄,也绝不会做出此等有失风仪之事。
然而,咂嘴做不出,杀人可做得出。
为防纪怀皓再度伤人,罗雨风无奈地拉住了他。
“去,把干草分出来。”
闻言,纪怀皓复又看向了罗雨风。
表情没有方才看明泉那么冷了,但眼里的情绪却更浓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
“不许。”
罗雨风:……
第二次被说了“不许”,她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纪怀皓以前从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就连对罗家的奴仆都没有过。
就算是对着维康、柴秀,也只是冷冷地瞪上一眼,作为制止。
也就是说,他在梓君家中不曾说过这两个字,对宫里的中官也不曾说过这两个字。
那“不许”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心里话?
每次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念上一句“不许”?
罗雨风想象了一下,轻声憋笑,一时没顾上说话。
却见纪怀皓兀自点了点头,去把那堆草垛子拢紧了。
罗雨风:……
怎么?这就等于我默认了?
她有些不爽快,正要说些什么,便听明泉道:“我劝你依着他。”
86. 心绞
罗雨风看向明泉。
明泉正在努力拢着自己的草垛子,把它堆高堆厚,似乎如此一来就能让草变得没那么硬了。
“我观察那些中毒者的症状,要么手舞足蹈,要么攻击他人,要么对一个事物格外地热衷。看似没什么逻辑,但都能跟血戏联系起来。你想,血戏的开场便是舞蹈,然后又是打斗,至于重头戏……就是割头啦,届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颗头上。”
罗雨风点头认同:“所以,当时中毒的人都在追那颗头。也就是说,这毒能放大中毒者的所感和情绪。”
明泉吭哧吭哧地说:“对!中了此毒,就会对当时在意的事物特别偏执。说偏执也不太恰当……因为追头的人不是要得到这个头,跳舞的人也并不是喜欢跳舞……”
罗雨风默了默,适才说道:“……他们是被当时那个吸引了自己注意力的东西占满了脑子。”
纪怀皓对血戏没有兴趣,当时一定是在看她。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纪怀皓会追上她,现在还要跟她黏在一起……
跟什么“想不想要”,“喜不喜欢”都没有关系……
不知怎么,她的心情也沉到了胃里,在短暂的停顿后,飞快地眨了下眼睛。
明泉拍了下手。
“就是这样!如此一来,人就难免暴躁。你阿弟本就元神有异,如果一味地压制他,恐怕不好。嗐,你是他姊姊嘛!他依赖你最是正常不过,你就让他几日又何妨?”
罗雨风气得闭上眼睛,在眼皮子底下翻了个白眼。
在心中咬牙切齿道:我是他哪门子的姊姊?这血气方刚的小子分明是压抑久了,亲近我泻火呢!
冬日里天黑得早,罗雨风在院子里生完火,就蹲在了火堆前,独自运气了好一会儿。劝自己道:对着个疯子,没什么好计较的,黏上来就黏上来吧,又不是不舒服。
不对!他撩拨我,我还要忍着不欺负他,这是什么道理?
要不,就欺负了他,反正是他自找的。
可他现在是个疯子呀!
他神志不清,又不是我神志不清!我若是随心所欲,岂不是也成了个疯子?
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响,轻轻扬扬地飘荡在罗雨风眼前。
明泉坐在对面,拿着个小蒲扇左扇扇右扇扇。
“药快凉好了,叫他过来吧。”
罗雨风挑了下眉梢。
“他不就在那里?”
罗雨风身后,纪怀皓端正地坐在石阶上,正默默地看着她。
明泉眼神瑟缩,明显不想与纪怀皓对视。
“他是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哎呀,你快把人叫过来,要么你送去也行。”
罗雨风疯了才会伺候纪怀皓吃药。
她这辈子伺候过谁?偶尔给阿娘奉几次茶罢了。
她头也没回,只淡淡地说了声“过来”。
纪怀皓便施施然地起了身,坐在了罗雨风身旁。
罗雨风没看他,冷着脸道:“对面。”
纪怀皓没动。
罗雨风便也不再说话,仿佛已经给尽了颜面。
明泉左看看,又看看,被刮来的寒风吹了个冷颤。
她猛地站起,将药端了过来。
“行行行,你们都不动,我动,我动行了吧。”
明泉把药碗递到纪怀皓面前,脑袋一歪,也不看他,生怕他瞪人。
“快喝快喝!喝了药你阿秭就会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明泉手上就是一轻。
她扭头去看,只见纪怀皓抬袖擦了下唇,已然是喝完了。
明泉:“……你喝的也太快了,不苦吗???”
纪怀皓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明泉立马闭嘴。
罗雨风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纪怀皓身上,此时瞥了过去,不轻不重地扫了下衣摆,站起了身。
“我瞧他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先去睡了。”
明泉忙道:“我也去我也去,我明天还要去医馆帮忙呢!哎呦那百来号人,别提多乱了……”
纪怀皓默默地跟上了她们,“吱嘎”一声,关上了漏风的木门。
罗雨风站在草垛子旁,看到纪怀皓过来,侧了侧头,在他耳边悄声说道:“睡在一起可以,但要换你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做。”
气息贴在纪怀皓耳边,他半响没有回应。
罗雨风目光上挑,看向了他,却发现室内太暗,自己已经看不太清了。于是只能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要不然,我就把你的舌头割……”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明泉“依着他”的劝告,到底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随便地躺在了枯草上,盖了盖被子。
身边一沉,是纪怀皓坐了下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几声,躺在了身边。
罗把雨风嘟囔道:“还挺爱干净……手伸出来。”
纪怀皓沉默地伸出了一只手。
罗雨风听得出来他的动作。
“两只手,都伸出来。”
纪怀皓便侧过了身,将两只手都伸到了她的面前。
罗雨风从怀里掏出了一条黑黢黢的东西,不用她动作,自己就搭在了纪怀皓的手腕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半是滑腻,半是密密麻麻的尖利,让人头皮发麻。
黑蛇先是悠悠地绕着手腕盘了一圈,然后缓缓缠动,越来越紧,直至成了个“∞”形,将两只手缠在了一起。
合该是有着光泽的黑,绕着温润的白。颜色相互衬托,十足地分明,让罗雨风那双不争气的眼睛都看出了一二。
罗雨风眼睑一跳,命令道:“把手收到被子里。”
于是,这一大团惹眼的东西动了动,有些迟缓地收到了被子底下。
罗雨风终于撇过了头,合上了眼皮。
小镇的夜里很静,虽然立了春,却依旧天气寒冷,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
但在罗雨风耳中,又不止是这样……
远处有阵阵敲门声,是官兵的夜查。再近一点,是临街的野猫闯进了庭院,引得家犬乱吠。
更近的,是房间另一头,明泉要被自己憋死的呼噜声。罗雨风终于相信她的年纪不似看起来那般年轻了。
除此之外,是门窗缝隙传来的寒风,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吹得罗雨风鼻尖发凉。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伴随着无比近的声响。
“砰…砰…砰…砰…”
这声音一跳一跳,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触觉。
不是罗雨风自己的,而是她向蛇蛊延伸出去的,缠绕在那脉搏上的感应。
突然,那触感动了一下,引得罗雨风睁开了眼。
身边的人凑近了些,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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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风不悦地眯了眯眼,感到这人完全侧过了身,微微弯了弯身,用肩膀挡住了吹在她鼻梁上的冷风。
罗雨风偏头,看向了纪怀皓。
他身长肩宽,挡得太严实,把仅存的月光也挡没了。
罗雨风什么也看不见,却直觉他在看着自己。
说不清由来,罗雨风的脑子甚至开始帮助无用的双瞳补充画面,勾勒出了一对内勾外翘的眼睛。
可他还是易着容的,这种勾勒太不真实。
罗雨风只能不断地产生疑问。
“他在看我么?”
“也许没有。”
一旦怀疑,眼前的那双眼睛便消失了。
没一会儿,又突然浮现了出来。
“也许他在看着我。”
罗雨风眨着眼,看着前方的黑暗。仿佛不仅能看到那双眼睛,就连柔软的唇也看得见了。
罗雨风突然觉得周遭有些热。不知道是因为被挡住了风,还是因为纪怀皓贴得太近,连体温也透了过来。
还有呼吸声……
自从他中了毒,连呼吸声也不克制了。
罗雨风讨厌有些男子的呼吸声太大,纪怀皓则很少显露,她一直认为这点很好。可如今显露了,也并不叫人觉得讨厌。
那是缓缓的,不沉重又没有那么轻浮的声音。
像是一根尾端穿了颗方形玉珠的羽毛。一边稳着,一边则是微微地痒人……
忽然,“痒人的羽毛”若即若离地晃了晃,蹭到了罗雨风鬓边。
罗雨风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
眼中的黑暗,身体的警觉,还有她依旧用意识“盯”着的这个人。
直觉无比清晰地告诉她:他在与我对视。
“砰…砰…砰…砰…”
她下意识地想要处理这个声音,明明身体没有动作,却好像已经在做什么了。
冰冷的禁锢突然滑动,手腕最外沿的那一圈解了开,扭动着向小臂走游,说不清到底是在追逐还是驱赶。
“猎物”的体型越来越粗,可绞锁却没有放松,反倒顺应着主人的意识,愈发地紧。
纪怀皓的呼吸变得时轻时重,手臂反射般地颤了颤。
罗雨风下意识地觉得他的反应理所当然,理智上却又不太明白。
我是做了什么吗?
我应该对他做些什么……
细长又柔软的尾端扫过了腕间凸起的尺骨,蛇身却在有力地向上缠绕,甚至勒出了骨肉的声响。
“嗯……”
矜重的声色难耐地隐忍着……
眼前的人开始浑身颤抖,传达着痛苦的讯号。
罗雨风的睫毛一颤,倏地坐起了身!
腰间衣料被猛地扯住,制止了她的离开。
她下意识地抓了上去,触到了纪怀皓手背上凸起的筋脉,因充血而产生的温度几乎将她灼伤。
“嘶……”
耳边充斥着蛇鸣,心脏要跳出胸膛。
突然,蛇头猛地扑咬!后排毒牙冲破肉壳,无色的液体迅烈地渗透进血肉,越侵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手终于失了力气,无力地蛰伏在罗雨风掌下,刮过衣料褶皱,垂落到她的腿上。
罗雨风缓慢地眨了下睁大的眼睛。
毒液已经悉数注入,可蛇口却依旧大张,死死地咬着猎物……
87. 心喜
罗雨风咽了咽喉咙,慌乱又镇定地摸了摸。
蛇头宽大,没错,是毒性小的那只……
罗雨风又往旁边摸了摸,只是这次的动作很轻很轻。
他……好像是晕了。
罗雨风蓦地放开了屏住的呼吸。
晕了好……晕了好……
晕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无论是疼痛,还是悸动与欲念……
寒冷的茅屋中,轻微的呼吸不稳地回荡,化作白气消散在了夜里……
破晓,刺耳的鸡鸣和隐约的人语,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是轻手轻脚下,响亮的一声“嘎吱”。
门开了,冷冽的空气驱赶了一切浑浊的气息,细微的光照缓缓铺入黑暗,又渐渐缩小,直至一条细长的金色竖线。
罗雨风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只知道门关的那一瞬,身边的人就支起了身,遮住了自己眼前的光亮。
鼻息轻洒在她的面颊,唇上倏地撞到了一片柔软一点湿滑。
罗雨风迅速抵住他的喉咙,向前一推,看向了他。
这人背着光,却依旧能看出微亮的眸光,十足地期待着。
掌下的喉结振动,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些清晨的沙哑。
“人前不许蹭上来。”
罗雨风默了默,掌心又痒又麻。
她莫名其妙地理解了纪怀皓的话。
自己昨日曾警告过“人前不许蹭上来”。现在明泉出去了,所以不算人前,这小子便认为可以蹭上来了……
真不知他是何时醒的……
罗雨风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对视。
被下愈来愈热,贴着她的丹田,直白的烫人。
罗雨风启唇,淡淡道:“……不知羞。”
被子倏地翻起,房梁转为了枯草,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掉了个儿。
“嗯……”
纪怀皓红肿的双手缠搭着黑蛇,被一只纤细的手桎梏在了头顶,喉间则是被罗雨风的另一只手抵着。他不管不顾,只抬起下颌,张着唇迎合。
发起攻势的人十分强势,似乎忍了许久,誓要将人拆食入腹。
猎物却不懂得退缩,猛烈地挣了挣手腕。
罗雨风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愿意”。
可他其余的反应又完全不像挣扎,更像是……下意识地想要夺回主动权。
“啧。”
罗雨风指尖一滑,也不知该怪谁的汗液。下一瞬,滚烫的手不容拒绝地缠进了她的五指,纪怀皓抵着她的重量挺起了身,想要贴她更近。
“嘎吱!”
身后寒风灌入,拂过了颈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
罗雨风“砰”地一声,将人推回枯草里。
明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哎呀,大清早就开始教训弟弟了?”
罗雨风没有回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被她掩在身下的人。
纪怀皓眼角绯红,眸中神采却丝毫不像是那个被索取的,而是同罗雨风一样,直勾勾地,充满侵略,失去了克制二字,只剩直白与热情。
罗雨风笑了一声,眼皮微耷,俯视地一瞥。
“何止……”
她站起了身,用脚尖勾了下被边,撩在了纪怀皓身上。
与此同时,那条散发着黑色光泽的蛇身动了动,从温暖的肢体上一圈一圈地滑下,露出了湿红肿胀的手臂,其间赫然是昨夜留下的两个血红牙洞……
罗雨风转过身,若有若无地挡住了明泉的视线。
明泉递过来一个小刷子和碗,碗里已经盛好水了。
“喏,洗漱好了来吃饭!”
罗雨风笑了笑。
“多谢。”
她看向自己接过的刷牙子。心道:刷牙前不该做的事已经做了。
等等,方才好像……没什么味道?
也是……他们昨日都未吃什么。
不对,纪怀皓昨晚可是喝药了呀!
那么苦的东西!怎么会没有味道?
他什么时候漱的口???
罗雨风皱起眉,困惑地看向了那个躺着的人。
似乎是出于某种原因,纪怀皓侧过了身,眼睛依旧是直白地看着罗雨风,被罗雨风勾起的被子则随意地搭在他的腰间。
罗雨风眼睫半落。
何止是没了隐忍,简直连男德都不要了……
罗雨风看不过眼,想去把他的被子盖好,却踟蹰了一瞬。
若是去了,保准要被他黏上……
何况,明泉也没有留在房间里的意思,反正没人看他,他爱如何就如何吧。
罗雨风撇过眼,跟在明泉后面踏出了门槛,手触碰到门沿时,下意识将门关紧了。
明泉拿着一个颇大的油纸包,开开心心地说:“看我给你们买了什么?”
不用看,罗雨风都能嗅到那股香气。
“烤鸭!”
罗雨风咽了咽口水,却见眼前晶一条莹莹的水线滑了下来,她抬头一看,只见明泉的口水已经顺着嘴角淌下三尺长。
明泉:“嘿嘿,太久没吃到肉了。”
罗雨风心道:那前天在村里吃的是什么?
她无奈地说:“你吃。”
话音刚落,明泉就已经把鸭腿塞到了嘴里。
罗雨风的嗅觉和听觉太好。听到鸭肉被牙齿撕开,肉汁迸出,对一个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过的人,刺激颇大。
她庆幸自己平常就不重口腹之欲,只瞧了两眼就转身走了,到一旁照看了一番煎药的小炉。
明泉嚼着鸭骨头,口齿不清道:“药适合吃饭前霍,你叫他吃来霍吧!”
罗雨风沉默了一会儿,大致解读出她的意思了。
叫纪怀皓出来喝药?
他那身子又滚又烫,谁知道现在消没消停……
罗雨风面无表情,揭开炉子,将药倒到了碗里,然后一把端起碗,往屋里去了。
“嘎吱——”
木门打开,木碗轻轻“哒”地一声,放在了纪怀皓面前的地上。
罗雨风直起身来,指示道:“喝。”
纪怀皓从她进门起,就不眨眼地看着她,此时也没有动弹。
罗雨风皱眉,复又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颊。
“喝。”
纪怀皓的长睫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瞳色纠葛得更深,衬得眸光透亮,仿佛一头向死,一头向生,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罗雨风的眉心一僵,心脏像是被人拎着晃了晃,又酸又涨。
她低柔的声线突然有些艰涩。
“……喝了药你就会好了。”
这次换纪怀皓皱眉了。
他支起了上半身,直视着罗雨风,声音没了从前的温润,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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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冷冷地沉着。
“喝了药你就会……”
像是在纠正罗雨风方才所言,故意留出了后半句,期待着罗雨风回答。
罗雨风一时没有理解。
“什么?不是‘我就会’,是‘你就会’,喝了药你就会好了。”
纪怀皓抿起唇,不悦地重复了一遍,连声音都大了两分:“喝了药你就会。”
罗雨风:……
她不觉得纪怀皓已经糊涂到了无法对话的地步。
这人在说什么?
时常联想的思绪帮她抓住了一种解答。
那是明泉昨日哄他喝药时说过的话——“快喝快喝!喝了药你阿秭才会喜欢你!”
罗雨风一阵头疼。
他是什么意思?
要我喜欢做什么?
不对,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罗雨风心烦意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眉头不耐烦的颦起,一张口,也吐出了重复的话。
“不是我,是你。”
叫我分不清是否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这次,纪怀皓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端起了药碗,只是眼眸依旧固执地看着罗雨风,没有分给那碗一丝一毫。
木碗边缘贴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倾斜,引得喉咙缓缓滚动。
渐渐地,木碗遮住了唇,遮住了鼻尖,只留下那双看向罗雨风的眼睛——从始至终,自下而上地看着,分明已经易作了杏眼,却因角度和表情显得狭长,说是阴戾,可又灼灼地摄人。好像他吞噬的不是口中苦涩的汤药,而是对面的人。
罗雨风听到了自己渐快的呼吸,不知为何,她无法移开视线,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她一边在心里抗争,一边一点点地看着那人吞咽,只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直至纪怀皓微微仰起脖颈,喉间滚动,连光影都分明了一瞬。
罗雨风倏地看向了那脆弱的喉咙,指尖抽动,死死地抵住了拇指。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勉强放松,终于撇过了头,左脚先行,向门口走去。
衣摆被蓦地扯住,比纪怀皓从前的力度更大,也更决然。
“喜欢。”
他的咬字清晰,又低又沉,好像要把这两个字贯穿人的心底。
罗雨风被这声音压得恍惚。
什么喜欢?
他是让我对他说喜欢?
还是他再说他喜欢……
不是,到底谁喜欢谁?
把话说完整会死吗?
她最是见不得这样不谨慎的事,顿时更加焦灼烦乱,犹如心脏被置于烤架之上。
背后的视线就是那炭火,面前却是从门缝灌入的风,对比之下,寒冷异常,干干涩涩地划着面颊。
……我为何要被一个疯傻了的人如此牵扯?
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哪里能当做真的来听?
何况他未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若是向我讨要喜欢呢?
那就更不合理了。
我喜欢的,是那个听话的,卖乖的,从早到晚微微笑着的,被打被骂都能忍下的,偶尔耍机灵,却又努力不惹人厌烦的。
就算那是他假装的,可喜欢就是喜欢了,没什么不能认的。
而现在的他,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88. 心魔
罗雨风不想思考这些会将人困住的问题,所以无法给出回应。
她动了动步子,却察觉到衣摆依旧被扯着,隐约能听到拳头攥紧,关节咯咯作响的声音。
她回想起了纪怀皓执拗的眼神,心里一酸,想要结束这种固执。
她飞快地说:“我知道了。”
然后等着那只手慢慢松动,耐心地仿佛不像她自己。
衣料恢复了自然下坠的重量,却没有从那手心里滑落,那个人似乎还在虚虚地握着。
不知等了多久,罗雨风终于迈开了脚步。
衣摆边缘撩过纪怀皓手心。还未等他下意识地再抓,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罗雨风从身后关上门,快步向前走去。
明泉愣了一下。
“你去……”
罗雨风将食指放在唇前,暗示地看了一眼房间。
明泉面露忧虑,但还是比了个口型:“快些回!”
罗雨风眼睫一落,点了下头。
天日发生了当街行凶的血案,百余名百姓牵扯其中,或疯或颠,市井街头受其影响,老弱幼童都没见几个,只有茶馆酒肆闹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没?就是那几个外来教士进行了血祭!把那个什么恶魔还是魔鬼的给召唤来了!”
“对对对!哎哟,我就在当场,那个被恶魔附身的人,眼珠子又黑又白!二话没说就把一个黑袍人劈成了两节!我估计啊,就是那个黑袍人召唤了恶魔!啧啧啧,人心不足蛇吞象,天日作祟,可不就遭了反噬!”
“什么乱码七糟的,你也被诅咒了吧?净说一些废话,谁的眼珠子不是又黑又白?”
“不一样!不一样!他那是黑白的边界都分不清楚了!还泛着红光呐!”
“何止?!还有个女子,当场就被蛊惑了!然后被那妖魔掳走,也不知是死是活呢!”
一旁酒桌,有个人穿着个麻布棉袄,戴着棉帽,佝偻着身子,十分不重仪表,瞧着身量和鞋子大小,应是个男子。
男人抖动的腿一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端起了酒碗。
又听有人抱怨:“狗日的,封城有什么用,人早就溜出几里地了!那么多胡人,一个也没抓到!”
旁边人提醒道:“嘘,小点声……”
那男人将酒一饮而尽,在桌上留下了几枚铜板。
他缩着脖子,抱起双臂,顶风走进了巷子,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看身侧的高墙大院。侧耳听了一会儿后便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这人又转了回来,肩膀上多了个扁担,扁担上还挂着两个木桶。然后挑着这一提溜东西飞身翻过了高墙。
郭县衙门三堂内庭。
主簿忧心忡忡道:“那些胡人早就溜了,至于尸体和凶手,一根头发丝也没寻到……阿郎,要我说,这些事压根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不如早些报到上面去……什么人?!”
主簿心惊肉跳的看向县令身后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
那县令一激灵,就想回身,突然后颈一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上面。
他忙道:“别冲动!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事大可好好说!”
罗雨风丢掉扁担。眸子一转,沉下声音笑了一声。
“好说……同你谈笔生意罢了。不若请我坐下,好好说道说道……”
临近午时,罗雨风是拎着大包小包回院子的。
事情办妥,她心情不错,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官差发现,买了些熟食犒劳犒劳同伴。谁知尚未推开院门,就心道:大事不妙!
院子里一阵噼里啪啦地乱响。“咔嚓”一声,院门被刀气劈成了两截,斜斜地歪了下去。
刀!
罗雨风无比庆幸那是刀!
她趁着纪怀皓不注意,将佩剑换做了姨母送的环首刀。
但此时也不是纠结身份暴露的时候了!
门栏彻底滑落,露出了明泉哇哇大叫的面庞,迎面冲来。
“杀人啦杀人啦!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下了杀手!还不快快救我!”
罗雨风皱眉,把大包小包丢在地上,摸到了方前在街上偷的匕首。
偷的时候连鞘都没有,罗雨风嫌弃不方便携带,此时反倒省了抽出的功夫,迎着刀光就拦了上去。
“铛!”
罗雨风觉得发出声响的不是兵器,而是自己的骨头。
只这一下,小臂以下就全麻了。
不注重练体,就算功力再强,碰见个比自己力气大的,就是这个后果。
罗雨风有些懊恼,心想此事必须提上日程。
“啧,力气这么大……”
话音刚落,那麻了的胳膊便被人拽了过去,整个人也撞进了纪怀皓怀里。
罗雨风面前一暖,松了口气。
却见纪怀皓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提起长刀,直追明泉。
罗雨风:???
明泉挥着拂尘疯狂尖叫:“你倒是把他抱住啊!!!”
罗雨风双手环抱住了纪怀皓的腰身,却还是被拖着往前走。
明泉叨叨:“你夺他兵器!”
罗雨风哪有那么多手?她又气又奇,问道:“你怎么他了?”
明泉:“我能怎么他?我不让他出去找你,他就疯了要杀我!还不是你?非要出去!你若是早点回来,也就没这遭了!我说什么来着?他这等人,定是许不出去的!哪个主家娘子能要他?!”
罗雨风无奈。她知道明泉前半句所言有理,奈何明泉嘴碎,非要张牙舞爪地说后面这一通,闹得纪怀皓看明泉的眼神更加凶狠,换十头驴来也拉不住!
罗雨风想安慰道:“我要我要”。可这话在明泉面前也不好说。
她第一次在紧要关头生出了无力感。
对着个疯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因为常年疏于练体,硬拦也坚持不了多久!
突然,罗雨风的手臂环到了纪怀皓的腹部,坚硬分明,微微有些凹陷。
她灵机一动,勉强劝道:“你不饿吗?我们吃饭吧!我都饿了。”
罗雨风察觉到他的身子顿了顿。
果然是会饿的!
她再接再励:“已经快两天没吃了。你若是肚子响了,可是要不好意思的。”
纪怀皓犹豫片刻,放下了刀,刀尖蹭到地面,发出了一声轻响……
小院子里,各式各样的吃食摆上了石桌,明泉在角落缩成了一团,一边啃着肉饼,一边偷偷瞧纪怀皓,半是胆怯,半是埋怨,总归不是什么好眼神。
纪怀皓手上的筷子倏地飞了出去,明泉偏头躲过,却见那筷子飞出了弧形,直插向耳畔,吓得她狼狈扑倒。
“噌!”
筷子插进冻土里,发出了一阵嗡鸣。
罗雨风不赞同地瞪了纪怀皓一眼。
“别这样。”
纪怀皓眸光下瞥,看向她。然后将手放回到她的身侧,与另一只正揽着她的手臂合拢,几乎是挟制。
罗雨风:“……”
她不是没有被纪怀皓揽过。
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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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是调情逗趣,看似揽着,实则揽得很轻,不仅不会给她重量,还会配合她的动作,像是个活披风。
可这次不是从前那样,既不是轻轻地揽着,也不是只揽一会儿……
自打他不再追杀明泉,就一直如此,那双手也不知是不是铁打的,掰也掰不开,简直是个牢笼。
罗雨风不自在地动了动,浑身难受。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
明泉撇了撇嘴:“刚喝了两副药!这才哪到哪啊?依我瞧阿,他就是太依赖姊姊了。你忍一忍,被抱两下罢了,又不会掉块儿肉,我才是真惨呐!差点丢了命……唉,没办法,我又不能还手,实话实说,我就是打不到他脑袋,但凡我能打到,一定会把他敲晕……”
听着明泉念念叨叨,罗雨风有些恍惚。
原来才过了一天一夜,就已经这么漫长了……
“那也总该见好吧。”
明泉挠了挠头:“言之有理,可他刚才拿刀砍我,算是见好吗?”
罗雨风无言。
半响,她艰难道:“要不,你再帮他运功看看?”
明泉一蹦八尺远,嘴里的肉饼也不香了。
“他刚才还想拿刀砍我呢!”
罗雨风自然体谅明泉,但她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了。
受不了纪怀皓不知从哪里来的霸道!更受不了纪怀皓莫名其妙的勾引!
她整个后背都被纪怀皓的胸膛贴着,甚至能感受到那饱满的弧度快被挤平了!
她僵硬道:“这次不会了,我抓着他的手……再说,你昨天也是打了包票的,宗门几百年传下来的药方,药到病除。”
明泉虽然纠结,但看起来很是在意宗门的名声,到底站起了身。
“……行吧,那你一定要把他抓紧啊!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可真是倒了大霉。”
让明泉担心受怕,罗雨风也有些内疚,她轻轻点了点头。左手一边,右手一边,刚搭上纪怀皓的手腕,便被他的五指反过来握紧了。
挨着头顶发丝的脸颊蹭了蹭,一声舒服的喟叹钻进了耳朵。
罗雨风:……
感觉自己被吸了。
她的汗毛竖了起来,哪哪都不自在。
身后传来明泉的声音。
“那我可给他运功了阿,你抓牢阿!”
罗雨风“嗯”了一声,紧了紧手指,纪怀皓便也跟着紧了紧,双方一同施力,就像是夹手指的刑具。
罗雨风催眠自己:夫郎病了,是要多关照些的,等他好了,我再十倍百倍讨回来……
双手的每一个缝隙都被狠狠塞满,不能任性地抽出,也不能轻易动弹。都说十指连心,罗雨风觉得心脏被一张皮革毫无章法地裹了起来,闷得透不过气。
她愈发不耐,问道:“好了吗?”
只听明泉“咦”了一声。
“奇怪了,这元神是平稳的呀!”
罗雨风眼睛一眯,倏地站起,将抱着自己的人甩开。
“你耍我?!”
纪怀皓被推得后仰,以双肘撑住了身体。面对厉声质问,他皱起了眉,眼下横纹展现,愠怒地站起了身。
相较之下,罗雨风的表情还算好些,因为她压根就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冷冷的,锐如松针。
明泉莫名地觉得不妙!
“别别别,你们别打起来啊!姊友弟恭!姊友弟恭兄!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多伤感情啊!”
却见纪怀皓率先动作,伸出了手,直向罗雨风头颅……
89. 心孽
温热的手托住了罗雨风的头,将她拉近。
罗雨风预感不妙,却反应不及,被强吻的那刻,心里只剩下了愤怒。
明泉看傻了眼,半清半浊的眼珠子全都凸了出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们!!!”
罗雨风心道:真是白做了这些个假身份!
她火冒三丈,一下子推开了纪怀皓。
眼前的人双目通红,眉头向上蹙了一瞬,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旋即就沉沉地压了下去,连带着声音一起。
“不许。”
罗雨风气笑了。
她理智尚存,心知纪怀皓可能是在装傻,但也可能不是。
可她却没有耐心处理这一切了。
她需要冷静冷静,今后如何都是两说,唯一肯定的是,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被对方靠近。
偏偏纪怀皓不这样想,他固执得只剩一根筋,既然方才的事不合他的心意,就一定要修补回来。
见他动作,罗雨风二话没说,抽出那柄没有鞘的匕首,拦在了身前。
然而面前的人却没有停下的趋势……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反应不慢,已然收刀,可手背上却突然一热,是来自对方的桎梏。
刀尖只受阻了一瞬,随即短刀直入,那尚未完全熟悉的气息就到了跟前。
低沉的声音半是愤怒,半是委屈,就此失去了所有稳重。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罗雨风缓缓睁大了眼睛。
死一般地寂静。
明泉呆傻地张着嘴,半天都吱不出一声。
鲜血渗出,迅速染透了衣料,远高于空气的温度,扑向罗雨风的指尖。
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松开了匕首,是纪怀皓将她的手抓得太牢,完完全全地控制着那把利器。
她指尖一抖,重新握稳,企图夺回兵器的控制权,避免这人再做些什么。另一只手则慌乱地抵向纪怀皓,想要维持距离,起码别再扩大创口。
纪怀皓被挡了这一下,便将眉头锁得更紧,在罗雨风的控制之下,又是近了两寸。甚至叫人听到了匕首深入的瘆人声响。
疯了……
罗雨风懊恼起方才的轻举妄动,旋即又打破了这个想法。
那不是轻举妄动,而是最合适的处置,却已经不适用于当前的情况了。
失控……
不在她控制内的事情,就这样在眼前发生了。
意识到这两个字,她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疯了疯了……”
这不是她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哐”地一声。等她环住突然倾倒的纪怀皓,看到了站在纪怀皓身后的明泉,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明泉一脸心惊肉跳,正高高举着拂尘的长柄……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将地面上染着血的匕首照得透亮。
纪怀皓安静地躺在褥上,衣衫依旧,只有腰侧被撩开了一块,露出了惊心惨目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吐出鲜血。
银针撩过火舌,穿过了丝线。
明泉抱着双臂,坐在枯草上。
“你还会这个?”
罗雨风默了默,将锐利的针尖抵在了纪怀皓的伤口旁。
那处肌肤沾染着鲜血,好似红玉的光泽,破损的翻口则是方残的花瓣,衬得白处更白,艳处更艳。
指尖只颤了一瞬,便与拇指相掐,稳稳地不再动弹了。
“不会,只是见过……”
军营里,这种伤太多。
银针一下子穿透皮肉,带出了血红的丝线。
明泉无意间看到了她映着火光的眼神,看似淡漠,却又幽幽地浮在眸中,飘不上去,也沉不下来,端是有些奇怪。
那双眼睛里,可能有心疼,可能有忧心,却没有太多的不忍与丝毫的恐惧。不仅如此,明泉还读出了些别的……
就像是一头见了血的狼在给兔子疗伤……而且还是只不能吃的兔子。
这想法太过古怪,见到同伴受伤,怎么能跟见到食物一样?
不过,这只“兔子”确实不能吃!
她转了转拂尘,难以启齿地问道:“那事儿……你们……你们双亲知道吗?”
罗雨风心里无言,也没理她。一手按着伤口,一手行针引线,庆幸这匕首不宽,又收刀及时,因此伤在了腰侧,没有太伤到内脏。
明泉尴尬的笑了两声,像是在自我安慰。
“哈哈,你们也未必是亲姊弟……吧?只是长得像,也有可能是堂亲或者表亲……”
罗雨风还是没有回应。
线系在皮肉上,随着牵扯的力度,勒出了细细的深痕。
罗雨风想要控制手指,将线放松些,却总是无法如愿。
或者说,她已然“如愿”了……
肢体帮她做了她想做的,而头脑会给她最好的理由:皮肉是软的,产生勒痕再正常不过,若是不紧些,恐怕缝合不住……
明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找补很是站不住脚。
大齐没有只顾父系不顾母系的说法,要不顾,那就全不顾。所以,无论是堂亲还是表亲,都可以结亲,自然也不是“不能吃”……
“咔嚓”一声,血线剪断,半响,罗雨风低头,看向自己依旧捏着银针的指尖。
指头捏得失了血色,只剩黄白,却还是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了明泉的哀叹:“唉,造孽阿造孽……”
她眼睫轻颤,用另一只手掐住了针尖,银光一闪,施力取下……
伤口被一丝不苟地包扎好,罗雨风终于移开了眼睛,将手掌贴于其上,暗暗运功。
论恢复自身气血的本事,她若称天下第二,师傅也不敢称天下第一。
可这并不代表她的功法对旁人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别人身上可没有她的血蛊。
纪怀皓现在有了。
一只最幼小的子蛊,被她放在了伤口里。
子蛊难得,统共也就两只,将它放在此处,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但她决不允许再度失控……
念头一出,她突然一愣。
失控又能如何?
不过是纪怀皓死了。
少了个喜欢的玩伴,又不是没有下一个。
……家里呢?家里可会受影响?
想来是会的……他死了,圣人又不知要折腾些什么……
对对!就是如此,所以不能任由他死。
……若是死了,要上哪里再找一个同样的?
同样好看,声音好听,仪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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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示弱卖乖抖机灵……
不好找的……一旦不好找,就会一直惦记,那可就麻烦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没错,这蛊下得没错……
明泉只以为她是在为纪怀皓止血,难得地安静了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得彻底,罗雨风视野变得不再清晰,缓缓回过神来。
她看向了纪怀皓,微微一怔。
“……他怎么还没醒?”
明泉刚酝酿出的小呼噜险些呛住自己。
“诶呀,你是关心则乱了,他被我敲晕了,又叫你灌了麻沸散,哪里会这么轻易醒。”
罗雨风直觉不对。
就算明泉敲得实在,能比她当初的一记手刀让纪怀皓晕得更久,可那麻沸散是她强灌进去的,纪怀皓真正喝下的并不多。
她皱了皱眉,倾身看向了纪怀皓的面容。
血色有失,但经过血蛊的调理,看起来尚可。依旧是一副好皮囊,叫人见了就无法生厌。
若说有什么不好的……那就只有眼睫的阴影下略微的青黑,也许是因为失了血色,变得明显了许多。
罗雨风渐渐面露困惑,迟疑地问道:“你可曾见他睡过?”
明泉满头雾水。
“昨夜不是你同他睡的么?今早还是我先醒的呢。”
罗雨风的眉头颦得更深。
清晨时明泉一关门,纪怀皓就欺身上来了,倒真未必是她先醒……
“不是……我是说……今日我走后,他可有再睡过?”
明泉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哇,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说他已经许人了,我自然不会凑上去看。不过……你走了没多久,他就出来找你了。”
罗雨风顿时更加头大了。
突然,一声梦呓传进了耳朵。
“嗯……”
纪怀皓偏开了头,火光下,颌线紧得死绷,似乎正在咬着牙关,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蜷曲。
明泉一愣。
“真醒了?这是疼的?”
罗雨风的表情很差,伸手按住了纪怀皓胸腹,不叫他继续折下身子,挤压伤口。
“他睡着了。”
明泉一脸不可置信:“哈?挨了一刀,要么疼醒,要么疼晕,哪有睡着的?”
罗雨风勉强解释:“可能本来就困了,半梦半醒。”
她懊恼自己没有发现。
纪怀皓没疯时都要做噩梦,何况现在元神有异?
难怪他夜里安静,原来是根本就没睡!
如此算来,这两日一夜,他只短暂地晕过三次……
两日一夜尚且能撑,可再过几日呢?
“不许……”
往日清醇的声音变得沙哑,轻喃着两个字,随即难耐地晃了下头,露出了紧锁眉心。
罗雨风也无意识地跟着皱起了眉。
“醒醒。”
纪怀皓没有回应,依旧在梦里挣扎。
她见过纪怀皓这副模样,也没指望一次就能叫醒。
她拍了拍纪怀皓的脸颊,却被烫得手心发慌。转而去晃了晃他。
“醒醒!”
纪怀皓死死地闭着双目转动,连眼睫也在颤着,倏地抓住了罗雨风的手臂。
“不许……”
90. 心羞
这次明泉也听见了纪怀皓言语。
“他怎么了?做噩梦?”
罗雨风无奈地点了下头。
明泉犹豫道:“要么我给他念个咒?”
罗雨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答应。
明泉坐在一旁,认真念起咒:“……一魂速守七魄,二魂速守泥丸,三魂守心节度……”
只见纪怀皓眼帘下双目急转,额头冒出了虚汗,连青筋都显现了出来,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出口的也不再是轻轻的呻吟,几乎快要呼痛。
罗雨风心下吃惊,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最是忍耐,就算吃了痛,也不会发出任何不雅的声音,偶尔“嗯”个一声,已经算是示弱了。
“阿娘……”
若不是看到了纪怀皓痛苦的面容,罗雨风几乎要以为他是哭哑着说的。
她眨了下眼睛,反应过来了什么,果断道:“别念了……”
“……急召桃康护命,上告帝君。”
纪怀皓的胸腔一下子涨高了一寸,急促地汲取着空气,却完全没有呼出。
罗雨风心慌至极,仿佛又听到了“天帝降罚”的怒哀。
“我说别念了!”
身边终于安静下来。与此同时,她揽住了纪怀皓的肩膀,几乎是环抱着,微微地颤抖,根本说不清是自己在发抖,还是对方在发抖。
“……夜梦不详,化为吉祥。”
低柔的声音一出,似乎没什么情绪,却总能叫人感到安宁。
耳边终于颤颤地呼出了一口气。
“梓君……”
罗雨风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脸颊上,与纪怀皓相贴的肌肤感受到了一滴若隐若现的湿润。
身下的人回抱着她,竭尽努力地呼吸着。就像一只生了病的野猫,突然被给予了最爱的食物,于是有了求生的本能。
罗雨风咽了下喉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部,缓缓地晃着。
“没事了……”
纪怀皓终于平复下来,随着一下一下的呼吸,睁了睁沉重的眼睛,露出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罗雨风舒出了一口气。
“啪!”
她蓦然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明泉一下子捂住了嘴巴。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无处倾泻,只能化作破碎的言语。
“哎呦……他,他还记得他梓君,那他还那样对你……你,这……我的老天娘……现在的年轻人……完了啊……”
罗雨风:……
死一般的眼神看了明泉一遍,嗫嚅了几下,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怀里的人猛地动了。
罗雨风立即回头。纪怀皓已经完全睁开了双眼,眸中半是血丝,满是慌张,一与她对视,顷刻将她扯到了怀里。
罗雨风吸取先前的经验,没有反抗,也没什么反抗的意思。
根据纪怀皓宁愿挨刀也要抱她的事迹,基本可以断定,这人依旧疯着,没有丝毫清醒。
既然不是耍她,那她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被人忍者终须忍之。
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总体算下来,纪怀皓忍的比她多,她不亏。
见他俩这样抱着,明泉又是尴尬,又是满脸地一言难尽,显然脑子里还想着那场三个人的伦理大戏。
“我我我出去逛逛。”
罗雨风:……
此时此刻,再想解释什么,不是画蛇添足,就是画龙点睛。
“嘎吱——”
门一合上,纪怀皓就翻过了身,将罗雨风笼罩在了身下。
匆忙之间,罗雨风只护住了他的伤口,对他的胡乱动弹很是不耐,想要出言警告几句。
纪怀皓沉沉地开了口。
“要亲。”
罗雨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纪怀皓皱着眉,表情看起来有些凶,似乎还气罗雨风推开他,只是那眼里残留着水光,证明了罗雨风脸上的那点湿润不是错觉。
“我要亲。”
罗雨风:……
夫郎病上加伤,又落了泪,她无奈地妥协了。
“……只一下。”
阴影落下,是唇间柔软的触感。
纪怀皓还能勉强听她的话,但这“一下”也吻得彻底,似乎没有尽头。还是贴在腰间的温度叫罗雨风坚决地拍了拍他。
态度虽然坚决,但力度用的很轻。以免他不满,再做出什么疯事来。
纪怀皓缓慢地抬起了头,表情依旧没有满足。
罗雨风向来喜欢看他这副样子。不过从前,他眼中的欲求藏得克制,现在却截然相反。
罗雨风笑了笑。
“一而再地这样,你还知道‘羞’字怎么写么?”
纪怀皓冷峻地点了点头,好似那个身子热着的不是他一样。
“人木。”
罗雨风一愣。
纪怀皓继续低低地念道:“休风……”
……
罗雨风眼睫轻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好似自己也跟着热了,只不过是心底。
阴影再次落下。罗雨风还记得方才的约定,轻轻开口:“说好了一下……”
可柔软蹭过,却是贴在了眼角,引得罗雨风眯了眯眼睛。
随即是脸颊,鬓边,就这样一点点地向下,炽热而虔诚。直到脖颈,罗雨风按向他的喉结,向后推了推。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衣襟被扯了一下。
罗雨风:???
“等等等等!”
不对不对!
她终于施了些力气,将人推开。
纪怀皓立马神情不善,执拗地看着她。
这人眼角通红,水光未消,睑下还有些青黑的颜色,隐在黑暗下的伤口也不知如何了……
罗雨风不喜他不服从,也不喜他因为疯症而向自己无度地索取,但看见他这幅样子,也是争吵不起来。
她瞥过眼,认真地教育道:“你不能扒我衣裳,懂么?刚才那样,也是我对你,不是你对我。”
纪怀皓依旧是那副表情,看起来并不懂。
罗雨风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只要他不固执地再做就行了。
突然,纪怀皓点了点头,一扯衣带,身上的衣衫就落下了肩头。
罗雨风眉心一跳,飞速地给他撩了上去。
“不是这样!我只说你不能扒我的,没叫你扒你的!”
刚动作完,罗雨风便发现自己是反应过度了。
纪怀皓解开的只是外衫,并没有露出什么。
她呼出了一口气,异常疲惫。
纪怀皓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只是一脸严肃,仿佛是个殿试上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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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劝道:“要么你先歇……”
话还没说完,就见纪怀皓从她身上侧过,忽然平躺了下去。
罗雨风皱眉,倾身去问:“可是伤口疼?”
纪怀皓没有说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又将衣衫扒下了肩头。
这次是里面的那件了。
白皙的肌肤一闪而过,罗雨风快如闪电,“噌”地一下给他扯了上去。
“不是你在上面还是下面的问题!”
而是你神志不清!趁虚而入是为不道德!明泉也还在听墙角!
纪怀皓唇角撇下,又开始不满了。
“你对我那样。”
罗雨风疑惑地挑眉:“我对你哪样……”
眼见纪怀皓又要将方才的动作示范一遍,她连忙一手一边,牢牢固定住了他的衣襟。
“我不对你那样!”
纪怀皓眉间竖纹更深,覆上了她的手,往两侧拉开。
“啊啊啊啊啊!!!”
罗雨风吓得一个激灵,看向了门口鸡叫的明泉。
“你要对你阿弟做什么?!”
罗雨风默了默,瞟了眼她和纪怀皓的动作。
像极了她在扒对方衣服……
突然,纪怀皓将眉眼压得极低,也不覆着罗雨风的手了,直接撑地坐起,摸上了腰间,摸了个空。
罗雨风警铃大作,立马踢飞了地上的匕首。
寒光随着坚硬的摩擦声滑过。
纪怀皓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不懂事的那个人是她一样。旋即起身,走向了明泉,脸上表情能化作几个大字——无碍,我能手撕了此人。
罗雨风连忙去拦,这次拦不了腰,唯恐碰到伤口,双臂上上下下地犹豫着,最后环在了他的胸膛上,双手搭上的那一瞬间,像被烫到了一样,攥成了拳头。
“你怎么还占他便宜?!哎呦喂,听姨姨一句劝!你们年纪还小,现在的烦恼看起来要死要活,但只要熬过来了,以后再提起的时候,笑一下也就过了!世间不止一时的欲念,还有你的双亲家族!哦哦,还有你小子!还有你梓君一家呢?!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傻事啊!断云你清醒一点!等他疯病好了,你要怎么面对他?!”
罗雨风觉得疯的是自己。
“你可闭嘴吧!”
明泉叫道:“你怎么还叛逆啊?!哦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离家出走?!你把你弟弟从梓君家里拐出来了?!造孽啊!!!”
罗雨风太阳穴突突直跳,发现这人皮实的很,又自有一番逻辑,需要严重警告。
“他若是伤口裂了,我先撕了你!”
明泉一愣,才想到纪怀皓身上有伤。
这矫健得根本不像被捅了一刀的人哇!
罗雨风服气:“愣着做什么,你先走!”
这一夜鸡飞狗跳,罗雨风硬拦不得,只能软劝,嘴皮子都要说破了,还是说道自己困了,想要睡觉,才叫纪怀皓放弃了追杀。
合衣躺下之后,他也没有再闹,安安静静的躺在一旁,只是非要侧着身,将罗雨风搂着。
罗雨风只能同纪怀皓换了个位置,好叫这人的右侧伤口不被压到。
她有意留心纪怀皓有没有睡觉,但今日种蛊,多有损耗,还是抵不住困意,浅浅入眠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她是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吵醒的。
91. 心痒
罗雨风倏地睁眼,起身行至门边。
一人默默地站到了她的身后,撬开了腰间的刀鞘。
罗雨风按住了他的手。
木门又被敲了四下。
“明泉道长,我阿爹醒了,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罗雨风松了口气。
她知道明泉这两日会去照看犯了疯症的病人。估计是病人的家属找来了。
“道长?奇怪……怎么没人。”
另一人质疑道:“是住在这儿吗?这院子门都烂了……”
“是吧,道长打听住处时,还是我娘跟他说此处有个空院子……怪了,这院门原先没坏呀。”
“嗐,肯定是看这儿太破,自己又出去寻住处了。碍于情面,没同你们打招呼。”
“不对不对……这石桌子上还有好些油纸包呢。”
门又被推了两下。
“门也从里面栓着呢!”
“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没人住来着?”
二人对视一眼,腿都有些发软了。
“闹闹鬼了!!!”
罗雨风眯了下眼睛,回忆起这个屋子里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突然一声大喝。
“嘿!做什么呢?!”
“啊啊啊!!!吓死我了。原来是道长!那这屋里……”
明泉忙道:“快快出来,别站在那。”
“啊?”
明泉急了:“快点啊!”
“哦哦哦!”
果然有厉鬼!这么厉害的道长都搞不定!
二人落荒而逃,生怕跑晚了一步被鬼抓走。
罗雨风:……
镇民怕鬼,罗雨风也可以理解。但明泉又不怕鬼。据她所言,就好像屋里有个洪水猛兽,随时都能给出一刀似的。
她回头看了眼纪怀皓。此人正自上而下地看着自己,手上按着刀鞘,蓄势待发。
突然觉得这比喻也不夸张。
院外又是一阵交谈。听着声音是明泉跟着这两名镇民走了。
罗雨风这才开门,翻开了昨日放在石桌上的几个油纸包。
片刻后,她微微眯了下眼睛。
好像少了一些……
她没有犹豫多久,就合上了纸袋子。转而捡了院子角落里的干柴,打算生火烧水。
一只手将干柴接了过来。她抬头,看到了纪怀皓冷若冰霜的脸。
罗雨风挑了下眉梢。
“你会?”
纪怀皓皱了皱眉,抢过了她手里的火折子。
罗雨风耸肩,去准备他的药材了。等再回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纪怀皓估计是没有用过这么难用的柴,一张冷傲的脸上多了两抹淡淡的灰。此时正抬着头,颦眉看着自己。
罗雨风笑着伸手,帮他擦了擦。
“娇气……”
合该是这样的,他应锦衣玉食,万人侍奉,别说是不好的柴,就是最好的炭,都不必会用。
她眼睫微颤,低柔道:“做的不错,下次就交给你了。”
可罗雨风就喜欢看他心甘情愿地沾泥……毕竟一个疯子懂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呢?
纪怀皓微微提起了唇角,蹭着她的掌心,点了点头。
待明泉再回来时,纪怀皓已经喝过药了,正要被罗雨风劝去休息。
明泉看见他,紧紧地贴着墙根走,满脸写着“不敢惹”。但还是忍不住跟罗雨风搭话道:“你猜怎么着?”
罗雨风笑了笑,心道此事好猜,但还是佯装不知情。
“怎么?”
“城门开了!”
罗雨风放下了碗。
“不抓人了?”
“不抓了不抓了!”
言至此处,明泉满脸地一言难尽。
“衙门说那帮胡人都是汉人假扮的,就是为了骗钱!奈何技术太差,只能用□□糊弄人。没想到今日弄假成真,误杀了一个同伴,所以卷铺盖跑了!”
罗雨风“哦”了一声。
“中原人果真狡猾。如此一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明泉摆了摆手。
“嗐,官府的事……”
她似乎对官府没有半点兴趣。看到石桌上的冷菜,奇怪道:“怎么没吃?”
罗雨风说:“昨天我们一起吃过后,你还吃过吗?”
明泉不开心道:“我哪顾得上啊!就刚才出去被人家招待了一顿。”
罗雨风点点头。
“那群看血戏的百姓已经好了?”
明泉说:“可不是?就算有些精神萎靡,也大差不差了。”
她又看向纪怀皓,叹了口气。
“唉,就是这小子……”
罗雨风问:“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明泉挠了挠头。
“怎么说好呢,我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所以你别觉得是我们风灵观不行!若是我师傅虚静真人,肯定有办法!”
说到风灵观,她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我就说你该跟我回山上见识见识,我师傅是一观之主,她一出手,肯定是功到病除。哎?你说你们要是早就同意跟我回山上,不就没这回事了,所以说啊,这都是冥冥之……”
“好啊。”
“啊?”
罗雨风道:“我说好。我们跟你回去。”
明泉愣愣地,咧开了她的小嘴,要笑不笑,最后发出了“嘿嘿”地一声,露出了几分娇憨。
罗雨风反倒有些奇怪了。先前以为明泉不是跟纪怀皓合伙,就是要为风灵观正名,现在看来,还有些别的……
“你喜欢与我们同行?留月这样,也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而且,她对明泉也不算恭敬。
明泉摩挲着她的拂尘长柄。
“啊?哦,还行吧!我喜欢热闹……”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每次都是凑热闹的时候撞见的她。
又听明泉兴致勃勃道:“如今官府不抓人了。你们也能出去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罗雨风看向纪怀皓,他眼下的青色并没有褪去,虽不如昨夜受伤后看着严重,但比起昨日白天,确实明显了一些。
“……越快越好。但要等我阿弟伤口恢复一些,等天色暗点吧。”
明泉反应了一下。
“这一白天能恢复多少……哦!你是怕衙门那番说辞是诱敌之计?嘿,我说,到底是谁狡猾?”
罗雨风笑笑。
“这就叫狡猾?那你在外游历,可要多长些心眼。”
明泉不以为意。
“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以为我傻?依我瞧呀,就算把你诱出来了,郭县也没有高手能抓得住你。此举只为小心罢了~”
罗雨风但笑不语。
就算明泉有些机灵,但昨夜她想象出的那场“伦理大戏”已经让罗雨风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这人的脑筋有点转不过弯儿。
她要么是真不知纪怀皓的身份,要么是演技了得……
昨日纪怀皓强吻,她极为震惊,实在不像是假的。后来纪怀皓受伤,她也只表现了些许关心,并不似心疼小辈的长辈……
罗雨风暂且推断她是真不知情。
既然如此,玉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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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不能去。
她站起身。
“我去收拾收拾。”
明泉连道:“好好好,我跟你说,山上可好玩了,徒侄们也都特别可爱……”
闻言,罗雨风回头看了眼纪怀皓,只见对方也站了起来,只顾着跟她走,活像是紧紧看顾着幼童的兄长,并没有什么其余的情绪。好似那山上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罗雨风眉头轻轻颦起,随即放了下来。
人须要往前看,以她的身家和品性,当得起这个“前”字。
夫郎想看,就让他看去。
当然,如果不是用“牢牢看紧幼童”的态度,那就更好了……
几人收拾了一番,罗雨风又是按着纪怀皓休息了一阵,等到天色暗下,适才出了院子。
依旧是明泉先行,去驿站牵了马匹,买了马车。
罗雨风与纪怀皓在后跟随,一路上并未碰见可疑之人,已然能看到城门了。
却见明泉的身影一顿,突然拿下背上的包裹翻了翻,然后踌躇地回过了头。
罗雨风:……
一看就是又落下什么东西了。
她传音道:“你若要回去找就回去找吧。”
说到这,她有些欲言又止。
“罢了……我们在城外等你。”
明泉尴尬地挠了挠头,背上行礼又往回去了。
罗雨风站在一个杂乱的房檐下,眯眼看了看城门口。
进出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许是因为封城了两日,所以有许多货物堆积,需要送往迎来。
还算好混出去……她看了看手里的公验,又有些犹豫。
这是新做的身份,以免那县令有心探寻。但是进城的验章是她伪造的,应该没人看得出来吧……
突然,腰间一暖。
罗雨风连忙扭头看去,只见纪怀皓凛若冰霜,带她快行了两步,直接踏上屋檐,飞向城墙。
罗雨风下意识护住了他腰侧的伤口。
眼前的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低。
罗雨风看见了郊外的无边白雪,半隐在昏沉的天色中,灰成了一片,只有黑色的枝丫提醒着她,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转眼,城墙便至脚下,罗雨风探了下脚尖,却没有够到砖面。
她眨了眨眼睛,只见天色忽暗,眼前景色急转直下,迎面的寒风掀起鬓发,衣袂翻飞。
纪怀皓竟是只凭那一个借力,带着她直接跃过了城墙。
罗雨风唇角提起,在纪怀皓耳边笑了两声,眼瞧着要落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下一瞬,膝弯被突然抬起,身下震颤,已然落地。
纪怀皓又是不快不慢地往前行了几步,然后仪态万方地站定,看向了她,颇为霸道地陈述:“不高,不是能跳上去,是能跳过去。”
罗雨风一愣,想起前日问他:“这城墙这么高,你是不是跳不上去?”
她肩膀颤颤,在他颈窝里笑得不行,连小腿都交替着晃了两下。
“哈哈哈你怎么还记得这话,又记得这么清楚,好好好,嗯,你厉害哈哈哈。”
纪怀皓颈间爬上了一抹红晕,仿佛不怕痒的身体也开始怕痒了。
“欸,放我下来,你这伤还要不要好了?也不知被人瞧见没有……先去找马。”
罗雨风左右看了看,此时城墙还未挂上灯笼,但这天色对她而言又足够地黑了,只能看见蒙蒙一片。
她听到了些声音,看向了一处,又转头看了看纪怀皓,只见对方也正盯着那里,便知找对了。
她拽起一百个不愿意的纪怀皓走了过去。
92. 心林
林子旁,塞鸿和原鹿正在打着响鼻,罗雨风挨个摸了摸他们,唤道:“十三郎?”
一棵树后动了动,边十三郎探出头,怯怯地看了眼纪怀皓,不得不与娘子施礼禀报。
“此事已经回禀太女殿下早做准备了……”
罗雨风点头。
她想得清楚,要打压佛门,不必从佛门入手。
打压成华,就是打压佛门。而外教之事,正正好好夹在中间。
光明教出事,即可牵连至礼部,再牵连给成华。
佛门呢,本质上也是外来的教派,这样牵扯来牵扯去,可不就全扯进去了?
郭镇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棋格,还不知有多少个郭镇在唱大戏,但只要一个血案被“打了假”,其他的就真假存疑了。
她皱了皱眉。
“此番是碰巧遇上了……太过被动。宫里那个‘谋士’,十之八九就是贵妃了,自己儿子不顺,就得给别人找点麻烦。”
十三郎点头,一言难尽道:“太女也这么说,转头就托人将圣人带了出去,‘偶遇’了个美人,一个时辰前刚得到消息,说圣人要将人带回宫,美人还不愿意呢……”
罗雨风一愣,这剧本颇熟……
她看向了纪怀皓。
纪怀皓仿佛没听他们在说什么。还是一直看着她,偶尔给边十三郎一个冷眼。
这剧本简直就是玉夫人的翻版!罗雨风不是没想过这招,但碍着自己那不曾谋面的岳母,到底是没有下手。
估计都是后宫里用惯了的招数,因着成华要与自己亲爹博弈,所以也学了不少。
罗雨风笑了一声,轻声道:“还不够……”
换命堂还惦记着她呢,她自然也惦记尹贵妃,因着纪怀皓这遭意外,还没倒开功夫收拾她。
十三郎问:“娘子打算?”
罗雨风招了招手,却见十三郎没有近前来。
她福至心灵,回头看了眼纪怀皓。
果然,这人正皱着眉心给人眼刀呢!
她想了想,也不刺激纪怀皓,只传音给了边十三郎。
边十三郎听着听着,面露诧异。
“这……”
罗雨风道:“哦,记得跟阿娘打声招呼……”
边十三郎一脸难色,艰难地躬身行了一礼。
“喏。”
突闻一阵哇哇大叫携风而来,边十三郎神色警惕,看向了罗雨风。
罗雨风一脸平静。
“无事,去吧。”
边十三郎转身便没了身影。罗雨风朝向声音来处,撩开了眼前遮挡视线的枝丫。
只见一匹拉着马车的瘦马撂着蹄子奔来,明泉的身影就在马上,但按声音高低分辨,那个尖叫着的并不是她。
明泉扯住缰绳,马儿一个疾停,那尖叫就拐着弯儿冲破了云霄。
“我嘞个老天奶……”
明泉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马上拽下来了个孩子,瞧着身量,只到她腹部高。
罗雨风挑眉。
“你怎么还带回来个唢呐?”
明泉气骂道:“唢呐嘴巴大!正在那偷吃我们的干粮呢!”
罗雨风不置可否,那干粮是她特意留下的。
明泉小嘴叭叭:“我说怎么有人告诉我小院闹鬼,合着闹的是小鬼……喂!你不是吓尿了吧???你一个装神弄鬼的,怕什么骑马?”
罗雨风无言,这倒像是某些年长之人的逻辑。
那孩子吼道:“我装神弄鬼!我又没有骑过马!你骑这么快干什么嘛啊?!”
罗雨风耳朵都震快聋了。
“那你带她出城做什么?”
明泉一脸理所当然。
“放心,我问过了,无母无父。”
罗雨风:?
听听你说的话呢?
“你要给她当娘?”
明泉大吃一惊!
“这话怎么说的?我这张脸,走在一起也不像啊!不过也不是不能考虑……”
她俯下身,对那孩子左捏右捏
“咦筋骨还不错,那你以后就是我徒弟了!”
孩子一脸茫然。
“什么?不对,我要回去!你这是绑架!诱拐!拐卖!我要报官!”
明泉跟她对吼:“你一个女娃,在城里当个野鬼还得了!?以后怎么上学!?不上学怎么做工?!不做工怎么赚银子?!不赚银子怎么纳夫郎?!”
孩子一愣。
“我,我也可以嫁人!”
明泉哈哈大笑。
“那你就要做听话的那个人了,就你这性子!”
孩子气得跺脚:“那我就不纳人,也不嫁人!”
明泉奇了:“不许不纳,你要大逆不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这么极端……”
她瞟了眼罗雨风。
罗雨风气笑了:“在你眼里我跟她是一个辈分?”
明泉转了转拂尘,没有说话,估计是默认了。
孩子以为自己把明泉惊住了,洋洋得意。
明泉“嘿”了一声。
“你不成亲好啊,真是潜心论道的好苗子!我们观里就缺你这样的小童子!”
“你你你你你!前什么道!?你放我回去!”
眼见那孩子开始拳打脚踢。罗雨风劝道:“你跟她说清楚便是了。道观里可以上学,有地方住,也有饭吃。你见过人上学吗?就是坤堂,学武。”
孩子安静下来,半响,点了点头。对罗雨风说起话来,比对明泉说话时声音小了许多。
“可我不信你说的,你是个□□犯,你弟弟是杀人犯。你用刀捅他,还强迫……”
罗雨风嘴角一抽,将她的嘴巴给捏住了。
明泉大惊失色,在一旁教育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是造孽,你让孩子听了去,看了去……”
罗雨风伸出了另一只手,明泉往后一跳,自动闭嘴。
罗雨风斜了她一眼,弯下身,看着那孩子。虽然看不清,但也知道她是个极聪明的,所以才能猜到纪怀皓是那个当街行凶之人。
更何况,她还能看人下菜碟……敢对明泉大喊大叫,一定是知道明泉这几日是在镇上行善事。对自己说话小声,则是在害怕,但仗着有明泉撑腰,所以才敢出言挑衅。
罗雨风笑笑,对她说道:“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这道长说的,她同我说山上有多好多好,待到上元,踏歌灯会、舞乐百戏应有尽有。”
言罢就松开了手,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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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躲到了明泉身后,抬头看明泉,似乎在求证。
明泉一听罗雨风在宣扬玉阴山,别提多骄傲了,连连点头。
孩子犹豫道:“那……好吧,你虽然说话难听,但做的是好事,一定是好人。可我们一定要跟他们姊弟一起走么?她说话好听,但做的事……连带着她弟弟……”
她估计知道纪怀皓是个有疯症的,而且武功不低,能追着明泉打,所以没有将人得罪死。只是撺掇明泉赶紧与他们分道扬镳。
罗雨风心道:“她倒自有一套分辨是非的逻辑。”
却听明泉不知为何,半响都没出声,罗雨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尽力观察,感觉她又是呆愣,又是心慌,还有些掩在其下的触动正在逐渐涌出,却始终无法破壳。
明泉好似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吐出了一句:“也不一定……”
罗雨风微微一愣。
明泉突然缓过神来,又是牵马,又是背包,张罗道:“好了好了,我们快些走吧!”
她一忙活起来,那孩子就在她脚边打转,就算绊脚,也不离开。
罗雨风眸子一转,凑到孩子身边,启唇问道:“你怕他?”
寂静的山林里,低柔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孩子被吓了一跳。
“什么?我怕谁?!我天不怕地不怕!”
她越害怕,声音就越大。
罗雨风笑了笑。
“怕就怕,为何还不敢认?”
孩子梗着脖子喊:“我不怕!”
罗雨风挑起唇角。
“哦?那你过来些。”
那孩子仰起头,看向了纪怀皓的方向,约莫过了眨两次眼的功夫,就突然跑开,贴在了瘦马旁,仿佛克服了骑马的恐惧,下一瞬就能爬上去逃跑。
罗雨风笑了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她回头看向纪怀皓,正见这人看着那孩子,眼神冷峻无光,没什么表情,好似天上的神魔在看着地下的蝼蚁。
她只捕捉了这一瞬。随后,在极快的时间内,那眸子微微一动,瞥向了罗雨风。
罗雨风轻笑一声,手掌抚上他的脸颊,用指尖轻轻拍了拍。
“这么可怕?”
纪怀皓眉眼微压,脸颊在她掌心小小地贴了一下。
“你们两个离经叛道的!走了走了!”
明泉在前面喊道。
罗雨风耸耸肩,踏镫上马。然后背后一暖,马儿一沉,又是背了一人。
罗雨风:……
纪怀皓得了“不黏她就会死”的病。
她回头劝道:“你坐马车。”
纪怀皓冷冷地皱眉,一动不动。
罗雨风耐着性子。
“你伤口只是缝起来了,不是合起来了,快点,去坐马车。”
纪怀皓抿了下唇,终于动了,却是倾身扯住了缰绳。
罗雨风立马生出了肝火!
总是这样,执拗起来非要拽些什么东西,先前是被褥,这会儿是缰绳,被捅了一刀还这么不老实,接下去还了得?!
罗雨风一下子就把他的手按住了。
纪怀皓直接扔了缰绳,反手握住了她。
罗雨风:……
最后还是手拉着手,陪着夫郎坐在了马车里。
93. 灵山
罗雨风想将纪怀皓按倒休息,可马车不大,这人又太长,不是放不下头,就是放不下脚。罗雨风只能让把他的脑袋搁在了自己大腿上。
纪怀皓侧过头去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睫毛尾部映在了眼角翘起的褶皱前。
罗雨风默了默,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下睫毛颤颤,弄的手心发痒。
罗雨风轻轻拍了拍,好像是在让他的眼睛老实点。马车外,明泉念叨的声音不绝于耳。
“哎呦这天寒地冻的,非要大半夜启程……”
这事罗雨风早就同她商量好了。
纪怀皓不睡,罗雨风也不是熬不了夜的人,有纪怀皓辨认方向,完全可以夜行。马儿早已吃饱喝足,剩下的,只需要考虑明泉这个“老人家”。
罗雨风问她要不要回村歇息一夜,是明泉说“罢了罢了”,这会儿又开始抱怨了。
罗雨风说道:“本是打算与你同骑的,也好让你歇一歇……”
说到这,她又是一笑:“怎么不让孩子进来?”
那小孩叫了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
明泉嫌弃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要乱动!一会儿掉下去了我可不管。”
罗雨风倒觉得她有些乐在其中……
没一会儿,明泉又问:“欸,你叫什么啊?”
小孩细细的声音传来。
“二狗……”
明泉哈哈大笑。
“回去我要补个印信,顺便给你刻个‘二狗’……”
夜里的林边洒着澄澄月光,暖黄映着黑枝上的银雪,渡过视线之外,便隐入了黑暗,只剩下吵吵闹闹的人语,仿佛天地就在此一方。
日月轮转,云起云落,四人三马,看着眼前的高山峻岭。
那是望不到尽头的棕黄枝干,密密麻麻地交织着,遮掩着流沙一样的皑雪。
时而被高耸的黑色峭壁阻截,然后继续攀爬延伸,灵气浩然。
可以想象,若是夏季,会是何等的葳蕤盛景。
罗雨风察觉到了一丝凉意,抬头看向天空。
稀稀疏疏的白色晶莹正在悠悠飘下,荡入眼中。
“下雪了……”
明泉招呼道:“走吧走吧,还得爬到头呢。”
二狗仰着身子去看眼前狭窄的山道,那好似是一条乳白色的飘带,直上云端,看得她险些倒仰。
“你是说我们要爬到头?!我都看不到头!”
明泉一巴掌将她拍弯了腰。
“眼睛是懒蛋,手脚是勤快!快到了快到了!”
后半段路太陡,他们顶着新雪,又下马步行了一阵儿,等爬完了这条山道,再往下看时,已经不是一片棕黄遮着白,而是点点白雪盖着枝丫了。
罗雨风回过头,看向了山门。
白石山门上没有纷繁的雕刻,只在最粗的那两根立柱上绕着一凰一凤,造型古雅,直飞檐角,隐在蒙蒙的飞雪中。
那额匾极高,几乎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罗雨风眯眼去瞧,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字,前一字似“风”似“凤”,后一字应是个“灵”。这二字笔力遒劲,却极有一番灵韵,仿佛在随风云而动。
二狗睁大了双眼。
“哇……”
明泉跑到了山门下,晴水色的鹤袍广袖翻飞,旋身看向了他们,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将这满天的莹雪都盛了进去。
“气派吧?!这可不是那些用金玉堆起来的地方能比的!”
她挥舞着拂尘,将白色的麈尾荡进了风雪。
“正所谓!繁华尘杂尽拂去,唯有皓雪云游来!!!”
唯有皓雪云游来……
罗雨风眼睫一颤,无端地有些心慌。
“哐!”
一道惊天巨响自山上传来。
地面震颤,罗雨风身子一晃,连忙蹲下,拽紧了二狗,顺便还扯住了缰绳。
“哎呦喂……”
山门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了明泉一脑袋。
“炸了炸了!快跑快跑!”
“别喊了!已经聋了!听不见!!!”
只见山门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几个年轻道士,身上穿的道袍黑灰一片,已经瞧不出颜色,头上或戴青白玉冠,或戴青白玉簪,皆是插在发髻里摇摇欲坠。
罗雨风挑眉:“炼丹?”
明泉满脸一言难尽。
“嗐,谁炼那个啊,早过时了!”
罗雨风:……
“你先前不是还卖丹药呢么!?”
“嗐!那些就是药丸子!”
几个道士咋咋呼呼地喊:“我就叫你们别扯回来!下雪受潮了而已!还不是说炸就炸?!”
“欸!山门外有人!”
“有人!是不是师傅回来了!”
“有人!”
她们的耳朵被震聋了,互相听不清对方讲话,于是重复地喊了好几遍“有人”。
罗雨风默默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道:明泉口中这些可爱的徒侄,看起来就跟她一样不靠谱……
几个道士被震得头重脚轻,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到近前时,却都是齐齐一愣,似乎有些失望,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阿……师叔回来了。”
“……师叔。”
罗雨风眉梢轻挑,看向明泉。
明泉看起来依旧十分高兴,这个看看,那个看看,但却没有动手去碰触她们。
罗雨风眼睫瞥下,心道:有点奇怪……
明泉对徒侄们介绍道:“这是断云,这是留月。是濛族的朋友,是吧?”
罗雨风点点头,朝她们抱了个拳。
几个道士都好奇地看向了她。
“在下李相成!”
李相成是其中带簪的那位,玉簪实在不堪重负,已经被她取下,现在是披头散发,满脸黑灰,活像是刚从炭坑里爬出来。
“在下宋相慈。”
这位宋相慈与李相成完全不同,她生得很是清冷,详说起来,就是一个“细”字。
面若鹅蛋,细眉长睫,窄鼻小口。
约莫有个二十六七岁。头戴青玉冠,发丝略有凌乱,但看得出先前是一丝不苟梳了上去的,露出的脖颈细长,衣襟雪白,道袍也还看得出莲子白的底色,是她们之中仪表最好的了。
此时,她看着明泉,眼神有些冰冷。
明泉不自在地往罗雨风身边靠了靠,就像被纪怀皓瞪的时候一样。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畏意。
宋相慈抿了下唇,转向了纪怀皓,戒备道:“这位郎君是……”
罗雨风扭头去瞧纪怀皓,只见这人更是个冰山,眼珠子下瞥着看人,好似尊神像。
幸好没有卸了易容,若是原先的那双眼睛,还不知要如何摄人。
罗雨风缓缓收回视线,解释道:“他是我阿弟,中了□□,元神有损,特来贵山求医。”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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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如此。”
一听她这么说,宋相慈反而卸下些警惕。
“不过,你需得保证令弟不在山上伤人。”
罗雨风点点头,指尖摸上腰前,卸下了装饰的银腰链,当场缠在了纪怀皓手腕上。
宋相慈一愣,旋即笑了笑,宛若玉树琼枝上的一朵雪梅。
可惜她旁边有个炮仗。
李相成大声插话:“这小孩儿也是跟你们一起的?!”
不知为何,明泉支吾了一下。
“不是同他们一起的,这是我们半路遇见,带回来的。”
罗雨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先前还说要收二狗为徒,这会儿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李相成挠了挠黑漆漆的脸蛋,弯身问二狗:“……那你叫什么呀?!”
二狗被她的音量震得后退了一步。
李相成反应过来,声音小了些,又问了一遍。
二狗闭着嘴巴,没有吱声。
明泉连忙接话道:“哦!是郭二娘,对吧?”
二狗生在郭县,大概率是姓郭。
二狗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
宋相慈说道:“相成,你先缓一缓耳朵……诸位,雪下大了,先随我进去歇息吧。”
明泉连连点头,带着他们进了山门。
风雪吹来,如挦绵扯絮,袭得林木梨花乱舞。
遥遥望去,恢宏磅礴的大殿仿佛隐于仙境之间。
若是再走近一些,便会瞧见半空中高耸的灰影,那是殿后成群的楼阁。
罗雨风望向西边的林子,有一小片树林稀疏,全都向外歪着,似乎是被外力冲击过,隐约还能瞧见那里有个坡道,听着风声,似乎其上是个极其宽阔的平台。
想来她们方才就是从这里下来的……
李相成道:“哦!刚才吓到你了吧?”
罗雨风点头:“是的,动静颇大。”
李相成挠挠脸,尴尬地笑了笑,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有个道士凑了上来:“你是濛人?”
罗雨风颔首,这才发现,她身边围了好多的人。
年轻的道士们不好奇那个孩子,也没去凑近冷脸的纪怀皓,全都在偷瞧罗雨风。一会儿看看她的银帽,一会儿看看她的衣裳。
大齐有外族人往来,是稀疏平常的事。何况这里临近洛州,并不偏远,她们这样,似乎有些过分新奇了。
罗雨风有些不明所以,但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舍弟元神受损,已经几日未合过眼了,不知能否拜见虚静观主,请仙人出手助我阿弟疗伤?若有所需,定当悉数奉上,以作答谢。”
几个道士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宋相慈。
宋相慈道:“侠士既已受了师叔的引荐,此事大可放心,不过……师祖还在清净宫闭关。”
罗雨风微微蹙眉。
“可是要等仙人出关?”
宋相慈摇头:“师祖仁善,不会对令弟置之不理。只是,若进清净宫,还需三沐三熏……现下天色已暗了,不若善士先随我去温池修整一番?”
李相成连声叫好。
“正好我们都要去清洗,何不同去?!”
罗雨风看了眼纪怀皓,此人骨相极好,仪态极佳,即便身上有伤,又不得睡眠,却丝毫没有憔悴之感,只是眼下有些暗沉,显出了一丝疲倦,更加生人勿近了。
罗雨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94. 灵泉
风灵观后山有一处隐蔽的山林,在天寒地冻之中依旧是一片深绿,悠悠大雪飘荡其间,落进了氤氲缭绕的水汽之中。
李相成道:“前面是女池,西边还有个小泉池,郎君去那边就好。”
罗雨风回头去瞧纪怀皓,却见这人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自己。
罗雨风:……
她暗发眼刀。
纪怀皓皱眉,满脸不悦。
一众女冠看着他们,不明所以。
“可是有什么不妥?”
罗雨风抽了抽眼角,扭过了头,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你们说的这个男池……女人能进吗?”
……
六棱雪花徐徐飘落,一角沾了热气,便迅速由皓白转为晶莹,转眼就化开。
罗雨风靠坐在池边的矮石旁,看着手中握着的蛛丝被缓缓牵扯,时起时伏……
蛛丝的另一端,隐入了池中,又从水中荡起,缠着白玉般的手腕。
水滴顺着双手的筋脉滑下,沾染蛛丝,要落不落……
刚来到西池时,纪怀皓死活不愿意松开罗雨风的手,拽着她的腰链不放。
那腰链并非普通的腰链,里面还藏着蛊虫,罗雨风不舍得折腾,只好用蛛丝缠住了他的手腕。
可纪怀皓还是不愿意沐浴。
罗雨风一走出他的视线,他哪怕衣衫不整,也要追上来牵人。
罗雨风被拽回了身,只晃了一眼,便硬生生地抬起了头,控制自己只看他的脸。
但这很难……
她看纪怀皓的面容时,多是一种欣赏。
除了唇……这几日她已经有了新的认知……
可面对身体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换句话说,比起看脸,她更容易被声音吸引,也更喜欢去触碰。
为了快点结束这场“考验”,她选择背坐在了池边。
但一旦看不见,就会听得很清楚。
衣物滑落的窸窸窣窣。
修长的腿迈入池中,挤开了水流。
手掌撩起,落在另一侧的肩头……
罗雨风捂住自己的耳朵。
耳不听为静!
身后声音一顿,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纪怀皓对自己的动作有反应,这说明他正在看着自己。
对,这是他的视线之内,所以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以浑身被热泉浸润的姿态……
罗雨风紧了紧捂着耳朵的手指。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双膝,企图将自己缩小一些。
可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直至水汽扑向颈部。
罗雨风:!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挡去,手腕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一人的掌心。
她连忙巩固住了欲要回头的脖颈。
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看我。”
罗雨风被突然袭击,心跳得厉害。
“什么?”
手腕被抓得更紧了。
“看我。”
纪怀皓重复道,语气不悦。
罗雨风反驳:“为什么看你?我先前也没看你,你不是也洗了?”
纪怀皓弯下身,一点一点,靠近了她的耳畔。
罗雨风感受到了距离的靠近,随之耸起了肩膀躲避,手臂紧张地想要收回。
可声音总是传的更快,如同在冰块上浇了壶沸水,蒸气四溢。
“听我。”
罗雨风骤地抽出了手腕。
“……知道了,你快回去,记得伤口不能沾水。”
她胡乱地揉了揉手腕,似乎是在放松关节。
纪怀皓道:“不记得。”
罗雨风问:“什么?”
她猛地站了起来。
“你伤口沾水了?!”
腰侧一暖,眼前换了个景色,她被强行转了过来。
罗雨风想稳住身形,只好抱向了面前的人,揽住了对方的背。
那是被热泉浸润过的光滑与温度。
她手心一烫,五根手指头全都蜷了起来。
“哗啦!”
她被一下子带进了池。下半身骤然一热,布料全都贴在了肌肤上,温暖的水珠溅入眼睫,激得眼睛半睁半闭。
慌忙之间,她张开手,揽紧了罪魁祸首,免得这人跌倒在池里,另一只手去护他腰间的伤口。
水浪翻起层层涟漪,幸而他二人都站得稳,罗雨风连忙摸了摸包扎之处,觉得只是略微粘湿了些,适才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到头,就又提了起来。
太近了!
近得中间只夹了片湿透了的衣物!
她的五指复又蜷曲起来,飞快地收回手臂。与此同时,左腿后退了一步,掀起了水浪。
不会溅到伤口吧?
罗雨风分神去看。一不注意,被抓住了双手。
她被扯得身子前倾,扑在了纪怀皓身上。双手皆是一热,被纪怀皓按在了自己的身侧。
指尖蜷起,又被紧紧按了回去,只能无可奈何地陷在了皮肤里。
“碰我。”
耳畔响起声音,像是山门后的那记惊天巨响在水底炸开,冲上了水面。
罗雨风汗毛直立。
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纪怀皓低下头,微微弓起了脊背。仿佛什么好仪态都不要了,只要被她听见、看见。
“碰我……”
罗雨风警铃疯响。
这比强迫她、扒她的衣襟好用一万倍!简直不像是疯了的纪怀皓能做出来的招数。
他疯了他疯了他疯了,我不能疯!
“好……但虚静真人还在等着我们,等我们回来!等我们回来我就碰你!”
罗雨风连连承诺,反正他病好了之后就不会再这样!
纪怀皓皱眉。
“现在。”
罗雨风抬眼看他,满目真诚,言之凿凿。
“那是很重要的人!”
是你娘亲的师傅!
纪怀皓对此满不在乎,绯红的眼角压下,不悦中夹带着一丝委屈。
罗雨风眼神飘忽,飘到了他的唇上,眸光动了动,终究是没能移开。
她舔了下嘴唇,换了个话术。
“真的,我不会骗你。我骗过你吗?”
纪怀皓连唇角也落下了。
“喝药就会喜欢。”
罗雨风:……
这是多少天前的事?怎么还记仇?
“喝药就会喜欢。”
新的质问还没有解决,旧的质问就已经来了。
罗雨风张了张嘴。
“……喜欢喜欢,我喜欢,喜欢你。”
她坦诚地说出了口。
对着傻乎乎的纪怀皓,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喜欢。
喜欢他之前的样子……
至于现在?
能忍到这个地步,怎么着也得算爱屋及乌吧?!
纪怀皓半响没有言语。
罗雨风并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她下意识没地有抬头去看,视线擦过了他的颈侧,漫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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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望向了远处,看着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飘下。
“……行了么?我没骗你吧?”
纪怀皓在她头顶,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音太像是从前,乖巧得让罗雨风心脏都软了半边。
“……那你洗好了么?洗好了就去穿衣服……”
她没有主动抽手,而是等着纪怀皓收手。
她自己就是个叛逆惯了的,最是明白人叛逆的时候喜欢反着来。
纪怀皓带着她的双手从自己身侧拿下,但依旧牵着,没有松开。
罗雨风发誓,她这辈子若是有一百分的耐心,有九十九都给了纪怀皓。
成婚那日,用玉珥扎通他耳坠时的种种,一定是某种预示……
雪花落在了纪怀皓的肩头,维持着原本的形状,迟迟没有融化。
罗雨风提醒道:“……会着凉。”
“我也喜欢你。”
罗雨风:……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等着夫郎穿衣服,而夫郎却在向她表白。
换句说,夫郎正在不遮不掩地向她表白。
她大脑无法反应,只能反反复复地组合这句话。
组合来组合去,她由衷地发出了疑问。
这人真的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吗???
在这种情况下,表白起来却没有半分气弱,不像是个闺中儿郎,倒像是哪家的少主!
罗雨风强迫自己的思绪没有目的地飘散,同时又急切地想要结束这个局面。
再“考验”下去可就糟了……
“我知道了。”
她镇定道。
没人会全信疯子的话。
就算疯子是真的喜欢她,可恢复神志后又会如何呢?
世间不是只有情爱,还有许多七七八八。
但一个疯子,能颇有逻辑地说出这话,多多少少,也是有几分喜欢的吧……
“……断云!断云……”
是明泉的声音。
罗雨风回过神,轻轻动了动手腕。感受到桎梏着自己的人终于放松了些力气,趁机抽出手,飞快地转过了身。
她单手撑了下池边竖石,上岸的一瞬间,身体沉重得仿佛是刚归窍的灵魂。
“……来了。”
她绕过林边,走到了声音来处。
明泉正靠着一颗巨树摆弄自己的拂尘,看到罗雨风的身影,吓了一跳。
“你衣裳怎么湿成这样?!你……你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罗雨风:“……那是你没瞧见我有多自重。”
面对那般诱惑,还能清清白白地走出泉池。
简直枉为女人。
明泉拍着胸脯,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我就怕你一时糊涂……唉,瞧你这副样子……喏,这是干净的衣裳,你在这里换了吧。”
罗雨风摊开,是一套里衣,还有月白色的交领衫,配着黑色长袄。
她奇怪:“你准备的?”
据她了解,明泉做事粗枝大叶,可没有这么细心。
明泉“嘿嘿”一笑。
“是相慈给你准备的,我心想留月还不知要怎么闹腾,就赶紧来看看,顺便把衣裳带来了。”
罗雨风接过。
“多谢……也不算闹腾……”
明泉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我懂……我懂……”
罗雨风无话可说,伸手解了湿透的外衫,刚摸向腰带,便见明泉咋咋呼呼地挡在了她身前。
95. 灵宫
明泉大叫:“老天娘呐!你们俩真是一个都不叫人省心。你阿姊换衣裳,你看着做什么?!”
罗雨风吓了一大跳,探头去看。
只见纪怀皓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林边,正要靠近。
她瞬间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人穿着衣服就好……
她倒是不介意在纪怀皓面前更换,毕竟以前就是对方给她更衣的。
但这样一来,他们在明泉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两个变态了……
罗雨风道:“你站远些。”
明泉叨叨:“你这么说,他能听吗……娘嘞。”
长身玉立的身影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后退了几步,隐入了林后。
罗雨风看了看,确定自己已经看不到他了。可是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
“愣着做什么?快换呐!”
明泉回头看她。
那注视突然锐利地移向了明泉,罗雨风心道不妙,连忙道:“你转过身,别看我。”
明泉:“啊?大家都是女人,你这么讲究?”
罗雨风心道:讲究的不是我,是你还没认出来的好徒侄,现下正在死盯着你,马上就要冲出来砍人了!
罗雨风推了她一把。
“要么转,要么走。”
明泉服了:“好好好转转转,你们这些孩子真麻烦……”
罗雨风感觉到那注视又转了回来,松了口气,无奈地褪下了衣衫。
突然,那视线又不见了。
……
明泉问:“你笑什么?”
罗雨风眉眼微弯,唇角轻提。
“没什么……”
待罗雨风与纪怀皓走出西池,便见众道士都更换了满是黑灰的道袍,如今是一身的莲子白,浅浅的绢色素雅而古质,行动间能看到莲花暗纹。
罗雨风打眼看过去,没从这群干干净净的道士里认出哪个是李相成。
“诸位……”
她状似犹豫地等着对面搭话。
一个清清爽爽的小道士挠了挠脸。
“阿,我们带善士过去……”
罗雨风看向了她,瞧着十分脸嫩,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活泼的年纪。
“如此太过麻烦诸位道长。”
几个道士直呼“不麻烦不麻烦”,似乎很想与她同行。
罗雨风暗道奇怪,但并未察觉她们有什么恶意,只好暂且放过。
清净宫位于风灵观后山,依附在悬崖峭壁之上,外廊搭建于山体的横裂内,宽大深邃,宛若游龙。
罗雨风被明泉带进了开阔的露台,向外望去,是鹤羽般的大雪,纷勾勒着凤灵观的全貌,风声清啸,不似人间。
小道童通报回来,靛蓝发带的尾端微微晃动。对明泉行礼道:“师叔,请随我来。”
明泉点点头。
“那个……二娘,过来,跟我一起进去。”
看着彬彬有礼、面若桃花的小道童,二狗有些局促不安。
“为什么我要进?”
明泉道:“你今后要住在观里,自然要跟主人打招呼,这样才有礼貌。”
“阿……”
她从前住的房子不存在什么主人,也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有礼貌”,但如果想要留在这里,就要学着有礼貌,就像那个小童子一样……
二狗腹诽:谁要跟她一样!
可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是比自己更讨人喜欢……
无论如何,她只能选择信任明泉。
二狗跟着明泉走后,罗雨风按照先前道童进出的时间估算,心道:多少要等一炷香。谁知她们很快便出来了,几乎只把时间全在耗了路上。
二狗进去时有丝局促,出来时有些茫然,除此以外,神情上没有丝毫的变化。
罗雨风想:这是见到了真人,还是没见到?
明泉对她说:“师傅答应帮留月运功,但只能他和相慈两个人进去。反应你也没能好好沐浴,按规矩是进不去的,就在外面等等吧?”
罗雨风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一瞬。
高人运功时,需要亲近信任之人护法,确实不方便外人窥探,此言倒也合理。
何况这里是纪怀皓母家,就算他身份暴露,风灵观也不至于害他。
至于自己么……人在露台,想跑随时能跑,没什么可怕的。
思来想去,没有什么漏洞。
她点了点头。
纪怀皓皱眉,抓住了她的臂弯。
罗雨风:……
忘了最大的漏洞。
明泉不敢伸手拽纪怀皓,只能隔空劝说。
“进去吧进去吧,进去治病,病治好了,你阿姊才会喜欢你!”
闻言,纪怀皓向上撇了下唇角,不为所动。
明泉揉揉自己的眼睛。
“我没看错吧?他方才是笑了?!这冷面阎王还会笑呢?”
罗雨风无言。
他何止会笑?他是除了睡觉以外,都会把笑挂在唇边上。
而且,他哪里只是笑?这是轻蔑地笑!嘲弄地笑!得意地笑!
他不久前刚从自己嘴里听到了“喜欢”,明泉再用这种糊弄小孩子的话钓他,他半点都不会搭理!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鱼喂大了,珥也得换成更好的。
罗雨风将他往下扯了扯。
纪怀皓眸子瞥下,僵持片刻,低下了头。
罗雨风侧身,将手放在唇边,贴在他耳畔。
“之前在池里约定的,回来之后我就会……嗯。”
纪怀皓眸子一亮,抿了下唇。
声音自然地沉着:“会什么?”
罗雨风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蹬鼻子上脸。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在顾谁的颜面?!
“快点去,免得我后悔。”
纪怀皓瞬间严肃起来,眉心紧着,似乎在问“怎能儿戏”?
罗雨风妥协道:“不后悔,去吧。”
纪怀皓这才认真权衡起来。
罗雨风推了推他。
他嗔怪地看了过来,满脸地不情愿。
罗雨风再次警告:“我讨厌磨蹭。”
纪怀皓的天平上了个“被讨厌”的砝码,立即倾斜了。
看着宋相慈和纪怀皓的背影消失在露台尽头,罗雨风下意识抱起了双臂,察觉到自己的紧绷,随即又放了下来。
她回过头,发现这些年轻道士全在看着自己,眼睛里兴致勃勃,但好像碍于什么,暂且克制着。
明泉没注意徒侄们的态度,她挠了挠头,说道:“天色晚了,我还要带二……二娘安置住处,你是留在这,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罗雨风还是担心纪怀皓。
若是运功不成,纪怀皓又找不到她,岂不是要发疯砍人?
“我留在这吧……”
明泉:“好吧,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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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问相成就行了,我先走了啊。”
罗雨风点头,只见明泉这个长辈一出去,那群道士就围了上来。
李相成仰了仰下巴。
“你放心,师祖的清净心经早已大成,梳理神识罢了,如运诸掌。”
罗雨风挑了下眉。
她这辈子就没听说应对神识能用“如运诸掌”来形容的。
这不就等于“信手捏来”,“小菜一碟”?
她不是不懂神识。
“解忆”这记蛊,就是牵连着神识的。
纪怀皓中蛊时犯了梦魇,与“解忆”也逃不开关系。
就是因为懂,所以知道这有多难……
被下过“解忆”的人,几乎都死了。
罗雨风当初对纪怀皓说,中“解忆”者,“如有泄密的意图,就会忘记自身所想”。
但其实,“解忆”真正的作用根本就不在于此。而是用于探查神识中的记忆。
说是“记忆”,其实还掺杂着一些潜意识,有些真,有些假,需要仔细辨别。
既然有了这个目的,就很难顾及宿主的性命,即便是肆意探查,操纵者也必须谨慎小心,一旦稍有差池,就会遭受反噬。
纪怀皓由她亲自下蛊,从未深探过识海,本来以为已经足够小心,却还是在无意间给他受损的元神“火上浇油”了……
罗雨风揉了揉额角。
李相成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要不……你坐下歇息歇息,吃碗茶吧?”
罗雨风点点头,跟着她们坐在了小榻上。
“你们可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罗雨风还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围着自己转。
李相成见她主动开了话头,也不再客气了。
“哦哦!你是濛人,那你会养蛇么?”
罗雨风点头。
其他人也凑了上来。
“蛇是冷血的,它认主么?”
罗雨风点头。
“那它会伤害主人身边的人么?”
罗雨风思忖道:“那要看这人做了什么,若是故意激怒,应该是不行的。另外,还要看主人养蛇的功夫到不到家。”
她们互相看了看,眼中有些忧虑。
罗雨风好奇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她们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罗雨风想了想,又问了自己想知道的:“先前的巨响到底是什么?”
李相成:“哦!这怎么说呢……其实就是炸药。”
罗雨风:“……懂了,你们想要换个新的山门。”
李相成年纪轻,反应也快,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姊姊,好有趣!”
其他的小道士笑着解释:“不是不是,我们是在比谁炸得高呢!”
罗雨风心道:洛州是不一样,自有一套风尚,全是她这个京里人看不懂的花样。
她假装好奇:“这是中原特色?”
“哈哈哈哈,也不是,这是玉虹大过号……哦,‘大过’就是二十八的意思,这个顺序是按已经六十四卦排的……”
罗雨风:……
听见自己岳母的名字跟炸药联系在了一起,她简直怀疑自己灵敏的耳朵。
“这是什么典故?”
“哈哈哈哈……这个典故是师傅告诉我们的!我们有位师伯,道号玉虹,她呀,最是讨厌师傅在深更半夜炼丹……”
96. 灵亲
景圣二十一年,冬日的清晨就是乌漆麻黑的一片。
几个道士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鬼迷日眼地看着面前的一片丹炉。
本来以为是二十来个,灯笼一点,又是二十来个,往暗处摸摸,是一个接一个……
一个道士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哆哆嗦嗦地拢紧了袍子。
“师、师兄,这是何意呀?”
石阶上站着一人,面目隐藏在房檐阴影下,看不出模样,只露出了端庄流畅的颌线。单凭身形,就是一派仙风道骨。
她端了下手中的卦书,声音清润如玉,掺着些寒意。
“说了不许夜里炼丹,偏偏不听,不是喜欢炸么?光是夜里炸有什么意思?早晨也要炸一炸才好。”
“师兄说笑了,这,这也施展不开阿……嗷!!!”
话音未落,此人就被身边的师兄狠狠地掐了一把。
大家伙儿虽然看不到阶上之人的神情,却都感受到了一道冷冽的视线,更加瑟瑟发抖。
“师兄此言有理,不若这样。咱们只往高处炸,无量寿福,节节高登嘛,如此一来,得道升天指日可待呀……”
……
“阿嚏!”
茶香扑面,李相城皱了皱鼻子。
“那一次,有位师叔的丹炉炸得最高,火花也最漂亮,就被玉虹师伯指名为玉虹乾号了。”
罗雨风嘴角一抽。
不成想玉虹是这样的性子。
她算是知道,纪怀皓疯了之后的这股“厉害劲儿”是从哪来的了。
她这位岳母起名技术也是一绝,抓到什么字就取什么字。
“玉虹乾号”,既不通顺,也不尊敬自身,亏她想得出来。
既然如此……纪怀皓的“皓”字,应当就是出自明泉在山门前所吟的那句了。
繁华尘杂尽拂去,唯有皓雪云游来……
就好像他终有一日会回到玉阴山……
罗雨风眼睫一颤,问道:“然后呢?又是怎么排到了‘大过’号?”
“然后阿……然后师傅们再也不敢在夜里炼丹,扰人清梦了。但是……”
李相成红了红脸。
“他们觉得这个比试挺好玩儿的,总是缠着玉虹师伯评价谁炸得最好,师伯说一年最多评一次,于是今年就排到‘大过号’了……”
罗雨风隔着二十八年,都能感觉到自己岳母的无奈。
李相成怅然道:“阿……后来……后来师伯不在观里,现在的炸药评优,都是我们自己票选的。”
罗雨风道:“……这么说,我是见不到她了……可惜。”
李相成附和道:“是呀是呀,我也没见过……”
忽而,她又振奋起来。
“不过,我听相慈师兄说,玉虹师伯虽然对外人客气,总是笑微微的,但在自家人面前,就是一位冷美人!”
罗雨风心道:那跟纪怀皓是反着的,纪怀皓是在自己面前笑微微……等等,莫不是因为我是“外人”?
……很有可能。自他们认识以来,这人就是一副故意讨好的样子。
罗雨风撇了撇嘴。继续接话道:“宋道长与玉虹道长很熟悉?”
李相成理所当然道:“相慈师兄就是被玉虹师伯带大的,差点拜玉虹师伯为师,若不是……”
她止住了话头,似是不愿再提。
罗雨风心道:按宋相慈道年纪算,应当正值玉虹受伤失去武功,进宫为妃,所以没有收她为弟子……
“总之,玉虹师伯就是天上的仙女!”
在大齐,美貌并不是女子必要的优点,若有人说一个女子美,那就是在陈述事实。
如此冷言冷语,擅长教训人,还能被认可成美人,想来是相当美了……
罗雨风回忆起纪怀皓的相貌,阿娘曾说过,纪怀皓的脸型像她母亲……
李相成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信。
“你可知大齐第一美人是谁?”
罗雨风一愣。
谁?
她脑子里,纪怀皓的轮廓还没消失。
但是她看惯了纪怀皓易容后的样子,导致印象里的模样有点模糊。
她晃了晃头,思考起这个问题。
第一美人?
不止是美人,还得是第一,说明要么此人是力压群芳,要么是有人特地评过。
前者……难。京里的美人那可是太多了,不仅是中原人,还汇集了天下明珠。谁能毫无异议地拿下“第一”?
后者……
青阳瑾?以此人之糜艳,经常叫人分不清是她去看花魁,还是花魁来看她……
至于花魁中的“第一美人”?那可不止一个……
她真心实意地发问:“谁呀?”
李相成藏着笑意的嘴唇抿起,一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
“乃是我们大齐四皇子益王是也!”
此言一出,罗雨风脑子里的轮廓“啪”地清晰起来。像是有根翠羽,从左到右地一扫,把易容导致的模糊通通拂去,擦亮了绝世无双的面容。只这一瞥,就让世人知道,什么叫做神姿高彻、霞姿月韵。
李相成的声音在耳边絮叨着,说得心神向往。
“从前没人见过他,只听闻甚美!后来他成亲,梓君府上宴请宾客,他一露面,便是惊为天人,一下子就将美名传开了!”
罗雨风心道:还有这等事……我都不知道,那时我也没瞧见他的脸,还是回去之后……
“我们的玉虹师伯就是永益王的母亲啦,论相貌,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可别瞎想啊!我们王子已经许人了!”
罗雨风怔怔回神。
我什么表情?我能有什么表情……面无表情就是我最大的表情。
捧在手里的茶盏被她端了起来,平稳得一丝波纹都没有浮现,轻而易举地映出了她的脸。
那是易容后陌生的面孔,只有眼睛是熟悉的。可是眸中的黑色微张,看起来有些涣散,明明没有笑,却又露出了一丝欢愉。
罗雨风看得眼睫轻颤,一时间,心里竟什么想法都没有。
李相成还在说:“哦!因为王子许人了嘛,现在也改封为永益王了……就是许给了义宁县公。”
水面中映着的人,看起来表情更深了。
那双眸子幽暗,微微抬起,水面突然波动,扭曲了倒影。湿润的茶水贴在了她的唇边,一点点润入喉咙,流过食管。
对,是许给了我,成了我的人。
“欸,他的梓君也同你一样,会养蛇呢!”
“哦……”
罗雨风这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围着自己转,还问出了“蛇会不会伤害旁人”的问题,原来是在为了从未见过的纪怀皓着想……
听她只“哦”了一声,李相成连忙补充道:“你可别小瞧人家!虽然你们濛人才是养蛇的行家,但她也是南昭王族,自有养蛇的传承,想来是不逞多让的。”
罗雨风惊讶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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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养蛇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替自己说话!
“是么……”
另一人道:“你还没去过京城吧?如今中原与外族商贸便利,交往频繁,京里不少大人物,都是异族人呢。”
罗雨风笑了:“她也是大人物?”
充其量是仗着母亲罢了。
李相成立马提高了音量。
“那当然啦!她可是京城二少之一!”
罗雨风:……
亲耳听见不相熟的人替自己找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和好笑。
何况,这还是蹭了自己夫郎的光……
可是。
“京城二少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旁的小道士们解释:“哎呀,‘二少’不是个东西!”
罗雨风听了,五味杂陈。
“京城二少啊,就是除了皇亲国戚以外,最厉害的两个天之骄子。”
“忠安郡王你知不知道?那是大齐的半壁江山,王子的梓君呢,就是忠安郡王的独女啦!”
罗雨风沉默。
她不是已经韬光养晦七八年了吗?!怎么又成最厉害的天之骄子了?!
“你们说的这人……她厉害在哪儿阿?”
一片寂静。
有人弱弱道:“厉害在是忠安郡王的独……”
她被李相成扯歪了身子,险些咬了舌头。
罗雨风笑了笑,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另一人是?”
“哦。青阳盛帛嘛,左丞家最有出息的娘子。”
罗雨风眸子一转。
“青阳盛帛……我倒是在蜀中听说过,似乎刚行笄礼,就官至御史中丞了,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那个什么义宁县公,也这么厉害?”
李相成一口茶没咽下去,呛了嗓子。
“咳咳咳咳,这个嘛……”
她气急败坏道:“哎呀,青阳盛帛就是出息了些,旁的也没什么好。她家里重女轻男,她自己还一屁股风流债,简直是罄竹难书!这一点倒不如义宁了!义宁虽然也出入烟花之地,但从不往家里带人。就是听闻脾气不好,爱动手……不过没关系!我们王子不光相貌好,武功也高!借她八个胆子,也是不敢欺负的!”
罗雨风一愣,有点心虚。
不过,听李相成的描述,这哪里是青阳瑾不如她好?而是并非许人的好人选。
罗雨风眉眼微微弯下,含着笑意看她:“你这个小道长,可是心思不净?怎么还知道那青阳盛帛的风流债来?”
李相成小脸一红。
“哪呀?!我这不是……唉,我就是听说……听说……”
罗雨风不信。
别人不知道青阳瑾,她还能不知道?
青阳瑾多情却不滥情,几个小夫,几个情人,两个巴掌就数得过来。这样的事从京城传到洛阳,不过是“风流”二字,绝对谈不上“罄竹难书”,李相成能言之凿凿地将这个词说出口,一定是听信了京里的风言风语。
是李相成曾经去京城打听过……
那时,纪怀皓被改了封号,急急地定了婚期,不经心的财礼送进郡王府,不知有多少只手克扣过。
他是被无数宫人武将送出宫门的,看起来威风,实则只是宫墙之上,官家的排场。由万人簇拥着,推出了一枚好看的棋子。
他可曾知道,接亲路上,那些放榜后春风得意的举子中,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里,也有几个穿着常服的小道士,正在踮着脚看他……
97. 灵剑
罗雨风歪在露台的榻上假寐,心里大约留意着时间,从眼前的一片昏暗,再到黑得彻底,不知不觉,又微微地亮了起来。
她睁了睁眼,正对着台外,迎来了第一缕曦光。
雪不知是何时停的,四更?还是五更?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听内门轻动,她连忙支起身,看了过去。
莲子白的衣摆荡进了晨曦中,然后停在了那里。
“善士,真人有请。”
罗雨风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凭声音判断,应当是宋相慈……
她站起了身,身后渐起的阳光将影子拉得极长。
“……他如何了?”
宋相慈道:“善士进去,一看便知。”
罗雨风只多瞧了她一眼,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犹豫。
靴履踏出,衣摆随之晃动,渐行渐近,直至自己的面容也隐进了阴暗之中,“嘎吱”一声,合上了内门。
那是个长廊,外侧有排样式古朴的窗棂,透过了一片片的阳光,将格子的形状映在了罗雨风的面颊上,随即向后移去。
宋相慈推开了第二扇门,迎面是间古韵的厅堂。
她没有停下脚步,接下来是第三扇、第四扇……每过一扇,罗雨风的眼睫都会微不可察地轻颤,直到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
那是轻稳的,缓缓的,一旦显露,便意味着这副身体失去了主人的掌控。
罗雨风望了过去,不远处,敞开的床幔之后,安静地躺着一个人。
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提步而去,在与宋相慈擦身的那一刹那,浑身都血脉都涌涨起来,似乎在质问她:怎能将后背留给旁人?
战栗的本能在低鸣。
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冷意直挥颈侧,余光闪过剑芒,引得罗雨风眯了下眼。
她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
宋相慈威胁道。
罗雨风歪了歪头,视线绕过了侧边的床幔,终于落在了纪怀皓的脸上。
那人的眼睛安稳地闭着,没有皱眉,也没有梦呓……
宋相慈声音冰冷,凛冽得就像是最锋利的剑尖。
“你给他动了什么手脚?!”
罗雨风看着纪怀皓的面容,仔细想了想。
能称得上“手脚”的,只有“解忆”。可“解忆”不会凭白无故地被人察觉……
除非是她们问了什么,而纪怀皓有意识地回想。
看他这副平稳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与解忆相抗过……
除非,虚静真人连解忆的反噬也能抹平。
她默了默,表情淡下,转而看向了床榻对面。
那是一排枯竹色的屏风,透不过光,但罗雨风知道,后面有人。
“真人好生厉害,这也能将他认出来……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还是根本就没有见过?”
宋相慈的剑一顿,旋即逼得更近,狠戾道:“不管你是谁,解了他身上的东西。”
罗雨风耸了耸肩。
“我死了,他也会死。”
宋相慈冷哼。
“人不是只有‘死’这一条路。”
罗雨风点头。
“原来你们道士也会用刑。”
冰刃划破了肌肤,引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别废话!”
罗雨风没有意见。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最适合偷袭的武器,并不是剑……”
宋相慈突然感到颈边一阵刺痛,伸手去摸,只摸到肌肤下的一块鼓包,转瞬便消失不见,钻到了更深处。
她将剑抵得更稳。
“……呵,区区一只小虫,又能有多少毒?在我死前,足够取你性命。”
罗雨风恍然大悟。
“你不在意你自己……那不知,你在不在意那些小道士?”
宋相慈怔了一瞬,剑锋骤亮,侧锋切入罗雨风的皮肉。
“她们皆是诚心待你,你都做了什么?!”
一股热流顺着罗雨风的脖颈淌进了衣襟。
她缓缓抬手,在颈间蹭了一下,放到眼前,看到了湿润的血红,虚化的视野里,依旧是纪怀皓的身影。
最刺激她的东西,和最刺激她的人,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背叛……
她眼睫颤动,淡淡道:“你会不知道我是谁?倒不如把剑放下,还能好好地做一回亲家。”
宋相慈一怔,被气得浑身发抖。
“果真是你……你竟然用那样恶毒的手段强迫他,你凭什么?你也配?!”
一阵寒风袭来,床幔倏地荡开,遮住了榻上之人的面容。
罗雨风的心情瞬间沉闷到谷底。
她自认是一等一的好娘子,什么“你不配”之类的话,根本就钻不进她的耳朵。
她满脑子都在想:虚静为何会认出纪怀皓?是不是早就与纪怀皓商量好了?只是并未将此事透露给旁人,所以明泉看起来毫不知情,宋相慈等人见到他时,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看起来已经平静如常,为什么还不醒?
眼前的床幔来来回回地摇曳,一旦不能好好地瞧他,其他的情绪便翻腾而出。
烦躁。
颈侧被反反复复抵磨的伤口加深了躁动,让她很是不耐。
染血的指尖倏地一晃,挥向了剑刃。
剑身猛地弹开!
宋相慈五指颤麻,几乎抓不住武器,整个人都向后仰去。
她眼神发狠,借力回剑,挥刺而出!
“相慈。”
一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清淡至极,却没有丝毫的冰冷。那是显现不出年纪的音色,没有少女的清脆,也没有老人的沧桑,就像是不阴不晴时,天上的一朵云……
“师祖!”
“你不敌她……”
宋相慈攥紧了剑,怒火压在嗓子里。
“有师祖在,为何不敌?!”
虚静真人沉默着,似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宋相慈不可置信地看向罗雨风。
“你……你竟然是天枢境?!”
罗雨风将视线瞥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真人先前还有机会敌我,奈何……”
徒孙中了我的“雕虫小技”。
宋相慈虽没听到罗雨风的言外之话,却也心知肚明,她满目羞愤,恨恨地放下了剑。
“你一日不解怀皓身上的东西,就一日走不出玉阴山!”
罗雨风不置可否,再次看向了屏风之后。
“他什么时候会好?”
虚静真人回答:“待他醒来。”
心中的一根弦放下,她鞋尖轻转,走向了床边。
宋相慈急道:“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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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轻挑眉梢,掀衣而坐。
“我能做什么?自是照看夫郎。”
宋相慈愤怒异常。
“他是你的夫君!”
罗雨风一愣,适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件事。
纪怀皓是皇子,就算厘降,也得尊称为“夫君”。就像闵国公世子要称嘉瑞王为“梓君”一样。
她新婚时还注意过一段时间,后来便全忘光了。
可关键是……
“连李相成都知道,是他许给了我,而不是我许给他。”
宋相慈要再举剑。
“你!”
她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
“你快离开,不许再近他半步!”
罗雨风轻抬眉眼,没想到再听到“不许”这两个字,竟然是从宋相慈嘴里。
想来这也是玉虹的习惯,叫纪怀皓和宋相慈都学了去……
“这话说得倒怪,我离开了,谁来照看他?”
宋相慈道:“自有我们照看!”
罗雨风笑了一声。
“你不会以为,我会把自己的‘夫君’留给两个女人吧?”
宋相慈一噎,终于气得挥剑相向。
“你竟敢轻辱我等!简直厚颜无耻!”
虚静真人道:“相慈!”
“师祖!怀皓既已回到风灵观,岂能容她继续欺人太甚?!”
虚静真人顿了顿,再次开口,却叫在场二人皆是一怔。
“他已许人了……”
话音入耳,罗雨风心里一酸,好似被人揪了一把。
宋相慈这般清冷之人,如今却满目忿然,声音哽咽:“那又如何?!若是师伯从宫中脱身,师祖可会弃她于不顾?!”
一声叹息,仿佛是白云散尽,再无凝聚之时。
“他不是玉虹……他是圣人的儿子,是大齐的皇子,是忠安郡王的儿婿。”
云游的皓雪归来了,这浩大的玉阴山,眷念而温存,可又哪里真有他的容身之处?
罗雨风眼睫低落,看向安躺在榻上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他归家的枷锁。
“不!他是师伯的孩子,师伯误入了宫中,也叫他落入了繁尘,他不该留在那里……他该回来!回来同我们一起,就像师伯!”
“不不,不是像师伯……是像师伯同我们在一起时那样!那才是对的,从前的一切都不该发生!她不该被任何人带走!!!”
说到最后,宋相慈甚至不知自己口中的“他”,究竟是纪怀皓,还是玉虹……
她的眼前一片混沌朦胧,忽地光线一暗,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什么也没说,缓缓走过,拉开了门扇。
“……我明日会来。”
光尘随着门缝倾泻而出。宋相慈急促的呼吸突然有了释放的间隙,从喉间涌溢出来,带着泪水夺眶而下……
晨露落入积雪,在骄阳中缓缓坠陷。
罗雨风走在厅堂中,顺手撕下了一片帷幔,擦了擦颈上的鲜血。随即路过了玄色帷幔,又撕下了一条,一边走,一边缠在了脖颈上。
伤口内的血液渗出,却并没有扩大太多。
“撕拉——”
一条更加规整的黑布在外侧搭了两圈,全当是一条围巾。
她伸手,推开了长廊尽头的内门,看到面前的情景,不禁一愣。
98. 灵膳
几个道士待在门口,或站或坐,见罗雨风出来,连忙凑了上来。
一张娃娃脸怼到了前面:“我早上一来,就没见你人,问了小童子,说是师祖邀你进去了,怎么样?你阿弟好了么?”
看到明泉和她身边的二狗,罗雨风眨了下眼睛,微微提起了唇角。
“真人说已经无碍,只等他醒。”
李相成拍手道:“好极好极!”
有一人奇怪:“那他人呢?”
“对哦,他人呢?难道师祖将他留在里面了?”
罗雨风默了默。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听虚静邀自己进去就知道有诈。
清净宫是闭关的地方,既然先前没让她进,没道理早上就让她进了,她又没在半夜沐浴焚香。
“……说是需要静养,不方便挪动。”
李相成挠挠脸。
“哦,师祖心慈,肯定是以病患身体为重的……你别担心了。”
罗雨风只能点点头。
却见明泉若有所思,揽过了罗雨风。
罗雨风心下一悬。觉得她若是起疑,也很正常。
明泉附在她耳边:“你是不是没告诉师祖,他已经许人了啊?把他一个人留在里面,不太好吧……万一传出去了,有损我师祖清誉啊。”
罗雨风:……
方才,就该让明泉进去替她辩论。
她道:“……我很难说。”
“哦!”
明泉恍然大悟。
“明白了!”
她拍了拍罗雨风的肩膀,鼓励地看着她,很是赞许。
“好孩子!没留在那里是对的,你把犯错误的火苗扼杀在了摇篮里!”
罗雨风:……
她从明泉的手臂里挣脱了出来。
随便吧……
“欸!你还没吃过东西吧?走吧走吧,跟我们去观里逛逛!”
罗雨风被她们簇拥着去了膳堂,时不时地回答几个问题。
“武陵好玩吗?”
罗雨风只听师傅说过武陵的样子,心不在焉地描述了一番。
“你身上有蛇么?”
罗雨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换取哇声一片。
“它怎么懒洋洋的?”
罗雨风回道:“天冷。”
明泉端了一盘菜回来,众人不再说话,只有二狗埋头苦吃。
罗雨风拿起筷子,不知是不是素食的缘由,有些食不知味。
她看向窗外。
膳堂外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不是抬抬这个,就是搬搬那个。
她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哦!明日就是上元了,这是在准备祈福大典呢。”
罗雨风一愣。
算算日子,确实到了……
“那明日……膳堂会做汤面么?”
李相成挠了挠脸:“这我还真不知道,元宵肯定是有的……你想吃?我去跟掌勺师兄说,请她备上几碗。”
明泉道:“备几碗做什么?直接煮一锅,别让想吃的人眼馋嘛。”
小道士们都笑了起来。
“是师伯自己想吃吧?”
明泉砸吧嘴。
“从前吃多了觉得寡淡,现在在外面待久了,看到什么都想吃两口。”
说到寡淡,罗雨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问她们道:“你们是因为节日才不吃荤,还是本来就不吃荤?”
不同派别肯定有不一样的忌讳。
小道士们连连摆手。
“我们本来就不食荤腥,也不饮酒。酒荤之物会乱人清气,不利修行,日后如何飞升?”
罗雨风默默地瞥了一眼明泉。
这人在山下可没少偷腥……
明泉“哎哎呀呀”地站起身。
“总把飞升挂在嘴边,飞升哪那么容易?”
罗雨风瞧见几个小道士偷偷撇了撇嘴。
这两日所见所闻,明摆着明泉不受徒侄们爱戴。
明泉夹了一大块豆腐,丢进了二狗碗里。
“多吃点多吃点,吃得多才能长身体!断云,你也快吃,吃完让相成带你去住的地方,折腾了那么多天,好好歇息歇息!那什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罗雨风目送她逃走,若有所思。
二狗“噼里啪啦”地放下碗,一回身,明泉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李相成拽住了她:“别急别急,慢点吃,一会儿姊姊们带你去逛逛。”
面对不熟悉的人,二狗有些不自在。
罗雨风弯起眼睛,凑了过去:“要么你陪我去看望我阿弟?”
二狗立马钻到了李相成身后。
“不了不了,我跟她们一起!”
如此敲定了行程,罗雨风被众人带往住处,途中看到一间木屋,独立于众多院落之外,建在了高处的山顶上,屋顶蹲着两个人,正在扫着积雪。
李相成说:“哦!那就是玉虹师伯以前的住处,她向来不喜人烟,连住得也比旁人远些。”
罗雨风沉吟片刻,适才缓缓回过了头。
众人将她送入了客房,就带着二狗去了。
罗雨风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歇息得很安稳。
纪怀皓没醒,自己又成了宋相慈的肉中钉,属实是内有心忧,外有敌患。
就这样半眯半睡地挨到了第二日清晨,她起身去了清净宫。绕开露台的小童子,熟门熟路地摸到内室,从窗外翻了进去。
刚一落地,她就看向了枯竹色的屏风。
“……”
翻墙来看夫郎,被亲家看了个正着。
她抱了个拳,全当有礼数了,毕竟对方也没言语。
再往对面看去,宋相慈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阖着眼,一手支着下颌,似乎是在休息。
罗雨风没有再靠近,只是偏头看向了帷幔之内,那个躺着的人。
呼吸平稳,看着也安宁,跟昨日一般无二。
衣襟的位置……嗯,看起来也没有动过。
按理说,人就算昏迷,也要消耗体力,不知他饿不饿?
届时醒来,恐怕又要肚子响。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笑了笑。
倏然,眼前的帷幔被猛地拉合,罗雨风回过神,只见宋相慈已经站起了身,一脸冰冷地瞪视着自己。
这眼神若是让明泉看了,必定要直接跳走!
“你不许再看他!”
罗雨风心情不错,闻言没太生气,只笑道:“师兄,你这就有些自欺自人了。我不过是看看他,也不至于玷污了他。我与他成亲已经十月有余了,看他的时候还少么?”
宋相慈被她的无耻震惊。
“你别叫我师兄!”
罗雨风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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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被人当做流氓,还是被亲家人定的罪,罪名是“看自己明媒正纳的夫郎”……
“这话,你等我与他和离之后再说吧。”
宋相慈一愣。
“你要同他和离?”
罗雨风奇怪:“你不是这般想的么?此事的关键在他,他若想和离,我没什么不同意的。不过……他家里的情况可复杂得很,不像我家,任我为所欲为。”
宋相慈犹疑了一番,开口问道:“且不说官家如何,你同意和离,此话当真?”
罗雨风点头:“真的不能再真。”
这话她不仅同宋相慈说,也同纪怀皓说过。等没了枷锁的那一日,便是他要跑去天涯海角,也必定甘言厚礼为他送行。
宋相慈道:“如此说来,你不是在纠缠他。”
罗雨风笑了。
也别说从前了,就这几日的经历,到底是谁纠缠谁?
宋相慈见她不否认,便接着说道:“那你就把他身上的东西解了。”
罗雨风挑眉。
“这可不是一回事。”
宋相慈冷哼。
“依我瞧,你是满口胡言。”
罗雨风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评价“满口胡言”,简直是冤枉到了祖母家。
“你走吧,怀晧不需要你。”
罗雨风眯了眯眼,三番两次地被宋相慈驱赶,很不爽快。
但她也不想同宋相慈起冲突,对待夫郎的娘家,总是要有些礼数的,日后也好相见,何况……宋相慈的本意不坏,也没有真正地威胁到她。
罗雨风刚想回头再来,便见宋相慈身后的床幔动了动,与此同时,传来了一声轻唤。
“……梓君?”
宋相慈浑身一僵。
罗雨风快步上前,掀开床幔,手上却没有感受到布料应有的重量。
是同一时间,有人在床幔里面施了力气。
纱幔荡开的那一瞬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错。
罗雨风睁大双眼,没有稳住,到底是小小地磕碰了一下。
“嗯……”
低沉的声音轻哼了出来,好似股暖流,钻进了罗雨风的耳朵,让每个毛孔都舒畅开来,又酥又麻。
她听到了来自身体的喟叹。
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正在看着她,神情恍然,幽黑的眸子微微扩张,显得更深。
罗雨风张了张嘴。
“你……”
你好了么?
你现在感觉如何?
你可真是好算计、好本事?
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被抱了个满怀。
身前是热的身躯,身后是暖的手臂。就像那夜,他受了刀伤醒来,也是这样寻求自己的怀抱,什么都没有变……
这样的幻觉使得罗雨风恍惚,她将人推开了些,企图让感知回归清晰。
纪怀皓微微颦了下眉,这才发现床边还站着一人。
“……是谁?”
他的语气冷得与宋相慈别无二致,一时间,罗雨风竟分不清他的疯症有没有好。
“你不知她是谁?”
纪怀皓一愣,终于舍得用目光看一回宋相慈。
女人。
我怎么会跟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
他有些慌张,立马扯住了罗雨风的衣袖,以防梓君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99. 灵愿
纪怀皓再一思索。
不对,此人穿着道袍……
他心下一沉,直觉不妙。眸子立即转向周遭,辨认环境。
这是哪?
先前见了明泉,这难道是风灵观?
这念头一出,就下意识回想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
只记得……
脑中闪过了几个片段,都是血红的场景。画面最中央的,是罗雨风斜斜地站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他在心里暗暗期待着,下一瞬,这人会不会回头……
脑中针扎般的痛,他抬手去按额角,深深地颦起了眉。
宋相慈看在眼里,连忙说道:“不要再想,你得静养。”
她看向罗雨风,满眼提防:“这样不利于他修养,还请你离开。”
罗雨风:……
“别……梓君。”
纪怀皓立即握紧了她的手臂,自下而上,恳切地看着她。
罗雨风俯视着他,没什么表情。
纪怀皓抿起了唇,旋即瞥向了宋相慈,目光倏地冷下,声音也像是浸在了冬月的寒潭里。
“别。”
宋相慈浑身颤栗,对这样的眼神再是明白不过。
是警告。
罗雨风此时确定,纪怀皓的疯症是真好了。
因为疯了的纪怀皓不会说“别”,只会说“不许”。
但他这一瞥又与疯了的时候没有区别,让罗雨风心生疑窦。
从前见他对旁人冷漠,只以为他性子矜贵罢了,如今看来,此人莫不是还强势得很吧?
难道,疯症并非仅仅将他当时所见化作了执拗,还暴露了他的本性?!
一想到纪怀皓偏要把她抱在怀里的场景,罗雨风就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不会吧不会吧,他能把乖巧演的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如此强硬之人?!
细细想来,柴秀曾说他不喜下人动他钟意的东西,婚后也曾表露过善妒之意,当初只道是人之常情,可若细究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强势?
还有还有,偶尔执拗起来,也难对付的很,比如非要坐她的马车,非要爬她的床……
除了强势,疯了的纪怀皓还不讲道理……纪怀皓平日抖的机灵就都是歪理。
还有杀人不眨眼……罗雨风就不信他在宫中没沾过血!
……难道这些都不是小性子,而是本性?!
她看着状似乖顺的纪怀皓,脑海里浮现出他疯魔时冰冷桀骜的模样。
完了完了,看走眼了!!!
小皇子是大魔头!
从前以为的小意趣,都成了大砍刀!
纪怀皓见罗雨风至始至终都面无表情,没有言语,心中慌乱起来。
他左右想想,连忙提起唇角,笑着说道:“……是我糊涂了,原是阿秭,阿秭去哪?我同阿秭一起。”
宋相慈看他这样小心地讨好,满脸不可置信。
“你还说什么没有纠缠他,我看你就是在操纵他!”
罗雨风听了,沉默无言。
纪怀皓听了,脑袋生疼。
他站起身,脑子里又是“嗡”地一疼,仅仅闭了闭眼,没表现出更多的不适。
罗雨风眼疾手快,用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臂反扶住他。然后默了默,指尖发麻,眸色幽深。心道:这人疯症一好,隐忍也回来了……
纪怀皓说:“阿秭,我们走吧……”
这次,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很近很近,找回了八分的温润,许是因为几日未能进食,略有些沙哑,却依旧没能影响发挥。
罗雨风面上不显,实则丹田一紧。
真是“小别”胜新婚,自己从前锻炼出来的耐性,只剩下半折了!
不行不行,不能被大砍刀迷惑了!他还有杀我骗我的嫌疑呢!
宋相慈将手压上了腰间剑柄。
“你不能带他走!”
罗雨风:?
不是,这话为什么冲着我说啊?
我动都没动,到底是谁带谁走啊?
纪怀皓挡在了罗雨风身前,不悦地看着宋相慈。
罗雨风心下一凛,这几日来,已经怵了纪怀皓这副表情,生怕他下一瞬就要拔刀杀人,终于开口劝道:“都是误会,这位是宋相慈,你该叫宋师兄。”
她暗示纪怀皓,不用在宋相慈面前装什么阿秭阿弟了。
随即又看向屏风之后,正想着该如何介绍藏头藏尾的虚静真人,就见纪怀皓也察觉了什么,与她看向了同一方向。
纪怀皓将她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我对此毫不知情……她们这是何意?”
罗雨风对他的“毫不知情”不予置评。
他若“毫不知情”,虚静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露在外面的手跟脖子又没长痣!
虚静好歹是个真人,不至于扒他衣服找胎记吧?!
只听宋相慈气道:“你身上被她种了东西,你可知道?!”
纪怀皓一愣。
宋相慈忙道:“你被她蒙蔽……”
“知道。”
纪怀皓打断了她,清晰地咬字道:“是我愿意的。”
宋相慈震惊不已,旋即愤怒地向罗雨风瞪去,好像在问: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罗雨风想喊冤枉!又的确下了“解忆”,掌控了纪怀皓的性命与自由。
她勉强纠正道:“无关愿意,姑且算个交易。”
用“解忆”交换自己的一半信任,也能让他在忠安郡王府好过些。
纪怀皓唇角下落,再次肯定。
“是我愿意的。”
罗雨风:……
他既然这么“会说话”,自己也没法解释了。
宋相慈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纪怀皓了,仿佛这世上最好的孩子,突然变成了愚贞的蠢夫。
“你……你在宫中太多年,可能有些人教了你什么,但那都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你,你本不应该……”
宋相慈有些语无伦次,但纪怀皓却听懂了。
自被打入闺中以来,他早已明白个中滋味。
无所不在的规训在侵蚀他,钻进他成长的轨迹,生根发芽。他要拔它出来,又要将这花喂养长大,装饰在自己的身上,让所有人来评,这是一朵什么样的花。
他始终知道。只是从未有人像宋相慈这样,如此直白地向他点明……
宋相慈指向罗雨风。
“还有这人,她在你身上动了手脚!你一时反应不过来……”
纪怀皓刚软化的态度立马硬成了磐石。
他沉声道:“我说过了,是我愿意。在被种蛊前就愿意,在成亲前也愿意,从一开始就愿意。”
宋相慈怔在了原地,似乎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罗雨风眨了眨眼睛,也未想过这个答案。
半响,她的心思才又活了过来。
这疯病好了就是不一样,自从醒过来,就没有一句话、一个音节是不叫人开心的……
她正想着呢,就被纪怀皓扯出了半步。
“我们走。”
罗雨风被迫跟着他,很不适应,方才对他“强硬”的猜测又冒了头。一看向这人,才发现他微微抿着唇,眼神严肃,似有些紧张地瞥向了屏风。
要么是怕虚静戳破他们合作之事,要么是对这个藏头藏尾、武功高深之人感到警惕。
无论哪种,都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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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不在意夫郎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厌恶有人把她当做棋子。
她一把扯住了纪怀皓,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问道:“不同师祖请安?”
纪怀皓脚步顿住,似乎拿不准罗雨风是什么意思。
“……”
屏风后,那个一直安静着的人,终于开了口。
“王子既然入了道门,就是道友,何来请安一说?”
宋相慈急道:“师祖!”
这话就是在把纪怀皓往外推!
纪怀皓没有言语,眼睫微不可察地垂了一瞬,喉咙轻动,启唇说道:“走吧……”
那八分的温润又卸了下去,冰冷低沉中,又有丝说不出的脆弱,好像坚硬的玛瑙里凝了块易碎的晶片。
罗雨风沉默下来,半响,她率先迈开了步子,从纪怀皓牵着自己,变成了自己牵着他。
无论虚静是在掩护纪怀皓,还是真的要跟纪怀皓划出界限,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分明,再问下去也是无益。
而且……
手上的温度传来,力度虽是不小,但也妥帖。再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强硬执拗。
人醒来了,又像从前那样,会讨好卖乖,会温柔小意……
她小小地提醒自己:是装的。
不仅是装的,本性还可能叫她完全无法接受……
但……能好好吃饭,乖乖睡觉,总归是件好事。
无论如何,这是她的夫郎。
就这样,罗雨风带着纪怀皓出了房间、厅堂,还有长廊……
一路上,纪怀皓时而出神,时而注视身边的人,时而看向四周的景色。
今日晴空万里,清净宫露台外,可以将恢弘的风灵观尽收眼底,还有葳蕤的后山。
以及,遥遥望去,山顶上的木屋小院……
他看着那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蓦然别开视线,眨了眨眼底湿润,咽了下喉咙。
从始至终,他牵着罗雨风的手没有放松半点。
这些只听过,没见过的地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带来了他完全不想触及的感怀,是苦痛,还有不安……
他握了握掌下的手。
纤长得可以包裹他,柔软得可以缠住他。只要自己克制,就不会厌烦地抛下他……
只要有这个人,其余的,他都可以不要。
罗雨风察觉到他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过去,却一下子撞进了他直白的视线里。
方才还一身郁气,怎么又突然这样……
罗雨风无奈,又想起,那日在温泉时他也是这般。
她张了张嘴,试探地问:“……前些日子的事,你还记得么?”
又是“喜欢”,又是“碰我”的……
纪怀皓一愣,便要回想。
罗雨风连忙打断了他。
“算了,不过是些小事,别引得你头痛。”
不记得更好!
却见纪怀皓并不赞同。
“同梓君在一起的事,哪有小事?”
罗雨风耸了耸肩膀,尝试重新适应纪怀皓的糖舌蜜口。
糖舌蜜口?
想到这个词,她突然眸色一暗,不去看纪怀皓了。
如此,便又安静了下去,半响,她指着不远处的院落。
“喏,那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
“唔……”
纪怀皓点头,暗自在心里测量,这房子里能有几间屋……
罗雨风道:“我们先去用膳吧。”
纪怀皓还没盘算完今日用什么借口跟梓君歇在一处。就见院子里跑出来了一个女童。
“欸!你去哪了……”
女童看见他,立马停下言语,睁大了眼睛。
100. 灵屋
一群年轻道士从女童身后走了出来。
”哎呀!这是你阿弟么?他病好啦?”
罗雨风点头,对纪怀皓介绍道:“这是李相成,李道长。”
其他的道士也都纷纷介绍起来。
“我险些没认出来!这还是前日的那个郎君吗?”
纪怀皓反应得很快,在李相成开口的时候,就明白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于是又担起了“阿弟”这个角色,并没有表现得太过矜贵,表情也稍微柔和了点,比起之前那个能杀人的冰山,简直判若两人。
众人都新奇地看着他,唯独那个小孩……
纪怀皓看向了她,思忖着:她似乎认识我……
二狗被他看了一眼,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连忙往人堆里藏。
“啊!”
她不知道被谁揪住肩膀。一抬眼,便见罗雨风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们还没有好好见过,来跟哥哥打个招呼。”
二狗疯狂挣扎。
“不要不要,没礼貌就没礼貌!我不要打招呼!”
却见那张叫她害怕的脸突然出现在了面前,银光一晃,她死死闭紧了双眼,浑身一颤。
半响,二狗突然听到了几声轻笑。
“噗,这是做什么呢?”
“郭妹妹,要不你睁开眼睛看看?”
二狗抖着牙齿,用尽所有的勇气睁开了眼。
亮闪闪的银光险些又让她把眼闭上。随即一愣,越睁越大。
“银子!”
她大声喊道。
纪怀皓蹲着身子,将手中的银锭往前递了递。
二狗浑身都写着想要,但表情还是畏惧着。
罗雨风意外地看向纪怀皓,没想到他会送二狗礼物。
罗雨风有些想象不出,若是纪怀皓被拒绝,会是什么表情。
她眨了下眼,问二狗道:“先前他吓到你了,你不想要补偿么?”
二狗一听,立马觉得有理,“唰”地一下把银锭拿走,对着阳光,上下左右地看了看,然后猝不及防地搁进了嘴里。
李相成吓了一跳:“欸!你别咬啊,小心掉牙!”
只听一道肃然之声从身后传来。
“吵吵闹闹,做什么呢?”
众人一愣,顺着声音看去。
身穿黑白鹤袍的道士走了过来,她头戴翠玉抹额,系着玄色纻丝浩然巾,垂长至背,端得是一派逍遥正气。
李相成惊喜上前。
“师傅!您回来啦!”
那道士点了点头,看向了罗雨风与纪怀皓。
“这二位是……”
李相成一顿。
“哦!这是来求医的客人,已经见过师祖了。”
罗雨风敏锐地发觉,她没有提起引荐之人明泉。
李相成又转身对罗雨风和纪怀皓道:“这是我师傅,道号碧峰。”
二人同碧峰施礼。
“见过碧峰道长。”
碧峰一听他们见过真人了,态度也亲切了些。
“原来如此,近日欢庆,你们来得正好。”
纪怀皓听了“欢庆”二字,也不知现在是节前,还是节后……
如此算来,才发现自己神志不清地过了五六天……
李相成问道:“人找到了吗?”
碧峰烦躁地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一群无耻之徒,借着风灵功法的名头招摇撞骗。”
李相成气愤道:“可恶!师傅有没有教训他们?!”
碧峰的表情由阴转晴。
“你别说,这次真巧,这伙人竟然直接撞上了坤子监的巡查官!”
众人一听,拍手叫好。
罗雨风在心中呼喊:是斯木和羽珂!
看来他们进展得很顺利。
就是不知,碧峰是在找什么人……
碧峰又嘱咐了几句功课,便与众人告辞了。
前辈一走,罗雨风立马装成了不谙世事的异族人。
“碧峰道长是在找谁?”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道:“此事不好说。”
“哎呀,家丑不可外。”
家丑?
罗雨风眸光一动。
“中原还有这样的说法?不会吧……先前我在少林,他们就告诉我,有些功法被偷了呢。”
“功法被偷了?!真的假的?”
罗雨风吃惊。
“难道你们的功法也被偷了?不会是同一人所为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
“少林寺是什么时候遭窃的?”
罗雨风心道:这群小道士还没成年,又长在这样山灵水秀的好地方,正是既单纯又机灵的年纪。
她实话实说:“三年前。”
还不等她们说话,只看表情,罗雨风就知道答案了。
果真时间相近。
她佯装有趣道:“说来好笑,那群大和尚认定此人是男扮女装呢。”
李相成尖叫出声:“女扮男装?!”
道士们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惊诧。
“不会吧,她也得沐浴……”
“不对,你们谁同她沐过浴么?”
“我没有,她是俗家弟子,我们平常也不跟她来往呀。”
“可那些俗家弟子也没有与她熟络的。”
“不会吧?那没有谁助她运过功么?”
“这可难说了,她没有拜师,练功也没出过岔子。说不定真没人为她运过功……”
“这这这!”
罗雨风连忙跟她们对了对长相,果然,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秀气女人。
“她偷的是什么功法?”
李相成脸色难看。
“剑法和坤丹功法。”
罗雨风心情沉重。见纪怀皓向自己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她微微摇了下头。
看来,这窃贼并不是杀害肃王的凶手。
据方耀祖所说,那女子十二年前就会剑法,能乘人不备犯下灭门之罪,绝对造诣颇高,不太可能会时隔九年后来偷风灵观的剑法,至于坤丹功法……
基础的内容早就通过坤学传遍了整个大齐,高阶的内容说是女功之首也不为过,但各人有各人的路子,除非这个凶手原本练的就是坤丹内功,突然想精进一下。
也太勉强了……
没想到,特地从洛阳出来调查,终究还是扑了个空。
不过……还可以从另一条路下手寻人。
罗雨风递了个话头:“这样叛出师门的人,是不是各门各派都会想办法追查?”
那凶手学的是剑,能练到那个程度,一定有师门传授,孤身来到洛州,还与方耀祖的堂兄成了亲,想来是在外游荡了许多日子,这么长时间不回师门,又是杀人不眨眼的性子,被师门赶出,或是自己叛出的可能性极大。
李相成道:“那是自然,不仅会被门派追查,还会依事情轻重报给官府,从此以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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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了‘黑籍’,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不过,大家都有武功傍身,若是会易容、会造假公验,天涯海角也难寻。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三年也没抓到人了。”
罗雨风心想:失踪之人应该也会在官府备案,这么久了,卷宗里若是有可疑的人物,方耀祖早就挨个去寻了。
天下之大,练剑的宗门有几何?
眼前就有一个,不若开口问问,十二三年前,是否有一名妙龄女子出了师门。
这可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
可就算要问,也不能现在问,这般人多眼杂,恐怕会泄露风声……得寻个单独的机会。
问谁好呢?
李相成那时才几岁?上没上玉阴山都是两说。
明泉?
此人向来不靠谱,而且……
要不……宋相慈?
她跟着玉虹夫人长大,十二三年前,肯定是在风灵观的。
但是……
罗雨风想到此人对自己的指责,一阵牙酸。
李相成摇头叹气:“算了,恶人自有恶报。千里寻他都寻不到,没准儿哪一天就撞在剑尖上了呢。”
一旁的小道士拽了拽她。
“欸,碧峰师伯往上面去了……”
众人去看,只见碧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山顶,除她之外,还有几位道长,正在木屋小院外说着什么。
“哎呀……”
李相成叹了一声,语气沉重下来。
“既然师傅们都上去了,我们也去吧……”
罗雨风眼睫微垂。
碧峰等人应该是去山顶祭奠玉虹夫人了……
“哦,对了,我们去膳堂时没看见你,就帮你把吃食带回来了,你不是说想吃么?我已经放进院子里了……没想到郎君醒了,也不知够不够你们两个人用……”
罗雨风一愣。
是素面!昨日她鬼迷心窍,问了李相成膳堂是否会有素面。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看纪怀皓。
“阿,多谢……”
她下意识地没有再说太多,不想让李相成说出食盒里的是什么。
“客气客气,那我们先走了啊。”
罗雨风松了口气。
“回见。”
二狗见道士们要走,坚持跟着她们,反正是不想留在这里与罗雨风和纪怀皓相处。
罗雨风笑了笑。
看来,这银锭买得了一时的面子,却买不了人心。
也不知明泉跑去了哪里,怎么让二狗跟着李相成,自己不管不顾……
她望着众人的身影朝着那山顶去了,不禁看向了纪怀皓。
纪怀皓果真也在望着那些人,似乎察觉到了罗雨风的视线,很快便回望向她。随即微微提起唇角,对她笑道:“梓君,进去么?”
罗雨风看了他一回,点了点头。
二人进了院子,看到了厢房门口留下的食盒。
纪怀皓走上前,自然地将食盒拎了起来,然后推开房门,看向罗雨风,等着她先进。
罗雨风站在原地,竟一时没动。
这么妥帖的待遇,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了。
想法刚刚冒出,她就吓了一跳。
细细数来,也不过六日,她竟觉得度日如年!
看来,她真的与疯了的纪怀皓相处不来!
可疯了的他,不就是本来的他么……
强势、执拗、不讲理,还天娘的杀人不眨眼。
101. 灵纸
客房内,罗雨风刻意没去管那食盒,转身坐到了窗边,望向远处的山顶,若有所思。
实则默默在意身后的动向。
“……你几日未进食了,快吃吧。”
无论如何,饭还是得吃的。
纪怀皓的表情柔和下来,去开了那食盒。
他手脚很轻,竹盖搁在木案上,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散发着食物的香味,透过白气去看,是几抹绿意,盖着排列整齐、边缘微卷的宽面。
纪怀皓看了一会儿,适才反应过来什么。
他愣了愣,看向罗雨风歪在窗边的背影。
也许是自己多心……
先前,李相成说了什么?是休风想吃,这才帮她带了一碗。
她虽不挑食,但也不喜吃素,为何会想吃素面?
难道真是她有意……
可又怎会这么巧,今日既不是节前,也不是节后,而是上元……
纪怀皓张了张唇。
“……梓君不吃么?”
低柔的声音传来,语气似乎比平常还要淡:“阿……你吃。”
纪怀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响,才又看向那碗面。
白气散去大半,绿叶浸在浅色的汤汁里,青翠欲滴。
慢慢地,眼前的白雾又浓了起来,伴着水意。
“梓君……”
罗雨风轻声应道:“嗯?”
“我们也去看看吧……”
罗雨风一愣,移开了黏在山顶木屋上的目光,扭头看向纪怀皓。
窗外的阳光被她挡住了小半,映出了她的影子,一直延长至纪怀皓身前……
入夜。
皓魄当空,犹如宝镜,仙籁之音自远处悠然而至,更显得此处静谧,不似人间。
至此,罗雨风方才觉悟:明泉此人,说的靠谱话不多,唯独两句。
一是“我师傅一定功到病除”。二是“上元为天官司赐福之辰,踏歌灯会、舞乐百戏、祈福大典,应有尽有”。
罗雨风站在山顶,隔着整个风灵观,都能感受到前山是何等盛况。
玉阴山虽不难登,但上山的路是条幽径,取了“清净”之意,没想到节日之时能够汇集这么多人……
想来,不是云游而来的道友,就是至诚至信的善士。
而她所在之地,却是截然相反。
山顶小屋门前,既无人动作,也无人言语。
半响,纪怀皓朝门伸出了手。
倏然,罗雨风将他拽住。
纪怀皓一愣,看向她,轻声问道:“怎么?”
罗雨风眨了眨眼,冷不丁道:“你说些我的好话。”
纪怀皓更愣了。
“现在?”
罗雨风点头。
纪怀皓轻笑了一声,眸中映上了盈盈的月色。
“在这?”
罗雨风复又点头。
“嗯。”
纪怀皓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还是依顺着。
“……梓君很好。”
他目光沉沉地,好像将人浸在了自己暖黄的眸光里。
罗雨风眨了眨眼睛,勉强将自己从那片月池中拔了出来。
叫他说句好话,他就说个“很好”……
可任谁看了他的眼睛,都知道他这不是敷衍,自然也无法生出埋怨。
罗雨风无奈道:“多说些。”
纪怀皓垂眸想了想。
脑海里一下子蹦出了许多念头,觉得这也好,那也好,念头多得辨认不清,最后重叠出的只有一个“好”字。
“……”
如此卖乖弄俏之人,竟一时无言了。
罗雨风皱眉,眼神不满。
纪怀皓连忙撇开一脑子的杂乱,先开了口。
“梓君就是很好,人好,待我也好……”
罗雨风督促道:“倒也不用挖心思去想,哪管是说些囫囵话呢,不算假就行了。”
纪怀皓哭笑不得。
“梓君何出此言?梓君的好,哪里要挖空心思才能想得出来?”
罗雨风听惯了他的讨好,只道:自己是真不在意这个。
她自认对纪怀皓没什么太好的,或者说,她没有“特别”地对纪怀皓好。
她对纪怀皓,充其量是“需要特殊关照的下属”。对方做出了一副好性子,她自然也就多了份耐心。
至于插科打诨……只是夫郎这个“特殊身份”带来的附属品,无关好坏。
即便发现自己喜欢他,也不过是多了些无谓的欲念。
别说对他好了,没故意欺负就算她罗雨风心善。
唯有的善心就是不必他伺候,结果又因此闹了好大一通……
罗雨风叹气。
“贫嘴,你要好好地说,认真地,严肃些。”
纪怀皓苦笑自己的话又未被当真,但听了后半句,也琢磨出一丝意思来。
他看了看院门,又看向罗雨风,忍俊不禁。
“梓君是担心贸然入门,母亲怪罪?”
罗雨风眯了眯眼,算是不太高兴地默认了。
纪怀皓笑道:“那不若与奴亲近些,总比奴嘴笨,说些傻话强。”
若不是罗雨风谨慎,险些就要上手打他。
“呵,在长辈面前狎昵,亏你也想的出来。你可是故意害我的?”
纪怀皓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亲近并非狎昵……是怀皓错了。”
说到最后,他眼中失落,好像还带了丝委屈。
罗雨风就没见过他这么不顾颜面的闺中儿郎!
从前石林里幽会便是,随随便便就给摸了……只是婚后的仪态修养颇好,男德尚可,便被他糊弄了过去。
自温泉一事,才叫罗雨风想起了这茬。
罗雨风断定:“你还在害我!在阿家门口认错!摆明了是让阿家觉得我欺负你。”
纪怀皓被一句句的“阿家”给定住了,半响反应不过来。
按理来说,他该叫玉虹“阿姨”,而不是“母亲”,罗雨风也该叫玉虹的位份,而不是“阿家”……
纪怀皓微抬的眉眼弯了下来,敛着说不出的柔和,似是水,又似是光。
“不必我说,母亲也会知道梓君有多好了……”
罗雨风不明所以,但被他这么看着,倒真信了几分。
“……即便如此,场面话也要说说。”
纪怀皓抿唇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要说了。梓君乃是名山之仙,灵水之龙,拂露华之春风,揽明月之长空……”
罗雨风翻了个白眼,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然后转面向门扉,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念叨了些“勿要怪罪”之语,言罢,便站在了一旁,等着纪怀皓开门。
这般打岔,纪怀皓也无需再做什么心理准备了,只顿了顿,便推开了屋门。
多亏风灵观人在玉虹夫人的旧居外挂了灯笼,屋中一眼望去,还算分明。
居中的是厅,只有一张梨木案,两张椅。并无繁杂装饰。看起来是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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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置的,平常并不待客。
罗雨风点了火烛,跟着纪怀皓朝西边走去。按理,那里应是书房。
一进门,便与厅中天差地别。
书房内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书架,架上书籍也很是工整。仔细一看,还是按类别与名称排序的。
罗雨风虽然不好仔细翻阅岳母的东西,但一眼望去,便能将玉虹所看之书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都是道家之书。
罗雨风觉得奇怪,如此喜好单一的人可不常见。她左看右看,试图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本闲书。
可惜,书架上下都没有藏其他的书,就连窗边书案也只摆了镇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果真是一心向道……”
纪怀皓站在案边,许是回忆起了母亲的种种,迟迟没有言语。
半响,他看向身边的书架,手指伸进了木架与书籍的夹缝,随手摸了一下。
指尖空空,什么都没有。
罗雨风问道:“阿家的习惯?”
纪怀皓回过神,点了点头。
“母亲不喜杂物,案上若有纸张,定会先叠起来,随手塞进夹缝里,待回头有空了,再拿出来整理。”
罗雨风走到他身边,也伸出了手指,不过,她比纪怀皓矮些,摸到的是更下面的一层。
她触碰的是书侧,入手也是纸张的触感,手指收回,竟然带出了一样东西。
方方正正的小纸,微微透着墨印。
厚度不对……
罗雨风用手指抿了一下,才发现这是折了两次的宣纸,只是每一个边角都是相互重叠的,正正好好,没有偏移一丝一毫。
所以她才没在一开始反应过来。
她动作一顿,夹在指间的纸片往外递出,抬头看向纪怀皓。
纪怀皓愣愣地,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适才伸手接过。
他将纸张放在罗雨风的烛光下,缓缓地翻开两次,便见一团团黑墨映入眼帘。
罗雨风下意识眯眼,仔细辨认,只见这墨迹都有字形,应是笔墨还没干就被折了起来。
却不知书写时,是被什么事打扰了?
前头的字更干些,也就更清晰些,露出的笔锋冷厉,一派逍遥意,只是力度略有些虚棉,似乎字迹的主人身体抱恙。
想必是在遭遇变故后,尚未修养完全时写下的。
将能辨认的辨认一番,大致写着:待某走后,相慈便托于诸位师伯师兄照料……相和争强,还需悉心导之……”
罗雨风一愣。
相和是谁?
听着道名,应当是与宋相慈、李相成同辈的弟子。今日上元,就连下山追查的碧峰都回来了,人数理应齐全,为何从未听说过她?
纸张越看到后面,便越墨迹纷杂,根据前后文脉和沾在纸张上的墨印判断,应是:事已矣,还者失,此身还在无还间,吾辈皆非世间人……原宥她……
罗雨风皱眉。
原宥谁?
应当不是前面提到的相和。
按辈分看,此人在当时应该年纪尚轻,只是“争强”,也不是什么需要被原宥的事情。
罗雨风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她看向纪怀皓,烛光在这人的脸上跳跃着,衬得神色更沉,捏着纸张的指尖泛着白,看不出对这需要原宥的人知情,还是不知情。
烛火骤然一曳。
罗雨风还未等那火苗回正,就倏地吹灭。拽着纪怀皓的手腕蹲下了身。
有人来了!
102. 灵光
木屋外,院门被轻轻推开。
罗雨风摸向腰间,屋外纵有明月与灯笼,光亮穿过窗子与书架,也不剩什么了。
她眼中全黑,不仅留意门外的不速之客,更留意着身边的人。
比起远处未知的威胁,身边的人若是发难,于她而言,才更加危险……
她将纪怀皓的手腕抓得更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罗雨风听得仔细,突然挑了下眉梢。
一步一步,来人停在了门前。
黑虫从腰间银坠缓缓爬出,以备不时之需。
半响,门没有任何异动。
不知为何,那人停在了门外。并无踟蹰之意,似乎不打算进来。
罗雨风看向纪怀皓,直觉他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只是看不到他表情……
罗雨风暗暗烦恼,夜盲之症误她良多,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养成如此警惕的性子。
不知过了多久,罗雨风腿都快蹲麻了,刚想换个姿势,便听院外又传来了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另一人。
声音好辨认的很,正是今天早上与她拔剑相向的宋相慈。
先来的那人并未答话。
少顷,宋相慈语气冰冷。
“你不该来……”
那人支吾起来。
“我……”
“我这就走……”
罗雨风心下一沉,知道此人与玉虹重伤之事绝然脱不开关系。
自此人从院门走近,罗雨风就辨认出了她的脚步声。
相处几日,怎会不识?
明泉……
堂堂风灵七坤道之一,为何会如此不受徒侄们的爱戴?
在与李相成等人交谈时,若有涉及玉虹与纪怀皓之事,但凡明泉在场,她们便绝口不提。
尤其宋相慈,她对明泉格外冷漠,而明泉作为长辈,只是一味回避。
直至在玉虹旧居,宋相慈指责出“你不该来”。
一切怀疑都已落实。
明泉与玉虹负伤有关,甚至是一个需要被“原宥”的人。
她做了什么?
能叫玉虹原宥了她,却又让宋相慈怨愤至今。
而纪怀皓,对这一切都知晓么?
罗雨风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身边的人。
因为她看不见。
看不见,就无法根据对方的表情与眼神做出反应。
一旦她做不出,便等于她亲口告诉对方“我有眼疾”。
她干脆将身子转向窗外,打算偷瞧,抓着纪怀皓的手也跟着动了动,下一瞬,便被纪怀皓的另一只手覆上握紧了。
仿佛在戒备她放手。
罗雨风一顿,心道:也好……如此,我知道他两只手的动向,倒是迎合了我的防备之心。
她未将手腕抽离,纪怀皓似乎也回过了神,跟着她来到了窗边。
只见那道晴水色的身影走向院门,但碍于宋相慈的存在,脚步犹豫了起来,似乎想要绕开对面的人。
她这般唯唯诺诺,反倒激出了宋相慈的郁气。
“你可知?!”
明泉浑身一抖,立即停在了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你……”
宋相慈声音哽咽,抿唇压了一压,适才再度开口。只是这一开口,便又将幽咽泄露了出来。
“你当年之举,不仅害了师傅,还有……她是若身体安康,怀皓又何至于此?上被父亲厌弃,下有宫人规训,举目无亲,归家不得!”
明泉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
“我……”
宋相慈红了眼睛,步步紧逼。
“你可曾去看过怀皓?你……你可知他现在是何境地?你整日只知做凡尘善事,挣红尘名声,自以为行善积德,感天动地。可恨你业未除!孽未偿!障未消!仇未报!如何对得起舍身救你的师兄!!!”
明泉脚步踉跄,跌倒在地。
恍惚间,只见一道明光从面前之人的身后窜起,直冲云霄。未等眨眼,便“嘭”地炸开,犹似一声呵咄,震得天地为之一抖。
霎时,光芒万射,白虹万丈。
宋相慈浑身一颤,转身看向天空。
巨大的光团犹如另一个月亮,悠长地散垂在星星夜幕,久久不能消散,清晰地印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纪怀皓轻喃:“那是什么……”
罗雨风回神,看向了他。
杏眼眨了一下,出口的声音低缓,好似慰藉。只是提到这几个字,不免消散了些许仇苦。
“玉虹大过号……”
纪怀皓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随即又激起了某种回忆,眉头向上蹙起,微落的唇角却又扬起了分毫。
“原来……已经排到了大过。后面的几年,阿娘还惦记着,她不在山中,想必是鱼散鸟飞,各自逍遥……”
一抹流光划入他眼眸,被敛进眼底水意,随之滑落脸颊。
罗雨风呼吸一滞,慌忙抚了上去。
“……梓君。”
纪怀皓唤着她,声音低润颤悠,直入心底。
罗雨风刚恢复的呼吸又慢了半拍。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待他好些,让他离那些苦事远些。
这人分明气运极佳,就连生辰,也是三阳赐福,九炁流辉之日……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岁岁年年,如月满盈……待我们回去,给你补足弱冠礼。”
罗雨风还记得,他患疯症时,依旧颇有条理地说了“喜欢”。
纪怀皓眸光微动,弯起了眉眼,抬腕覆上罗雨风的手,缓缓贴在唇边。
那纤长的眼睫轻垂,深深地回望着,好似看过了这整整一岁的光阴,也好似看过了自初见以来,十二年的日日夜夜。
“好……”
空中傲然的光芒渐入星辰,却留下一圈巨大的白虹,遥遥环着圆月,正正好好,没有偏移一丝一毫……
*
元宅十三年,正月十六,午前。
罗雨风翻进了一处荒凉的院落,终于逮住了正躲在卧房里吃酒的明泉。
“欸?!”
罗雨风一把夺走了她怀里的酒坛。
明泉从塌上跪坐而起,伸长了双臂,朝着被高高拎起的酒坛子挥舞。
她身后遮挡窗子的布帘恰好露出了一角,正正照在罗雨风和那坛子上,晃眼得很。
她直嚷嚷:“别撒了别撒了!”
罗雨风一脚踏在榻沿,一手揪着她的后衣领,弯身去看她的神态。
脸蛋通红,眼神迷离,就差大喊“我没醉”了。
罗雨风放下酒坛,撩了一捧清酒,弹在了明泉的脸颊上。
“清醒些,认认我是谁?”
明泉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扯着,死活睁不完全。手指一摇一摆地指着罗雨风,“断断断”了半天。
看来还认识人,就是醉得捋不顺舌头了。
罗雨风心道:这真是巧了,醉得刚刚好……
她松开明泉,这人就一滩泥似的摊回小榻,趴在了案上。
罗雨风掀衣坐在她身旁。
“我听有人提起一个叫相和的人,你可认识?”
明泉皱眉。
“相和……崔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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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吃了一惊。
姓崔?
昇王妃就姓崔!
“她人呢?!”
明泉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黯淡,摇了摇头。
“走了,早走了……”
罗雨风一听,直觉有戏。
“怎么走的?”
明泉先是愣愣地,随后不耐地摆手。
罗雨风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去看她的眼睛,重复道:“怎么走的?”
明泉呆了呆,翕动嘴唇。
“……被家人接走的。”
罗雨风挑眉。
好强之人,没有留在女功圣地,反倒被家人接走了?
“什么时候?接到哪里去?”
明泉回避道:“这我哪里记得,那还是年轻的时候……”
罗雨风心下一凛。
时间正对得上!
且看明泉这态度,说不定那人也与玉虹遇险之事有关!
她拽过明泉。
“去了哪里?!”
这一拉一扯,明泉似乎清明了些。
“什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雨风半点不慌,还是那个话术。
“好奇,听闻她年少有为。”
争强好胜之人,在一个好的环境中,很少有混得差的。
“哎呀,我哪知道,去了襄州吧……”
罗雨风任由明泉挣扎开来。
襄州……据方耀祖所言,那杀害她家人的女子正来自襄州。
全对上了!
罗雨风心中大喜,没想到撞了个正着,此次出行果真吉利!
她连忙又问:“崔相和长什么样?”
明泉不堪其扰。
“啊?什么?就那个样儿,一幅死人脸,看见比她强的人就眼放精光,全身上下都写着‘我要赢,我要胜’。”
罗雨风急道:“我说五官!”
“哎呀,好胜的人长什么样,她就长什么样。”
明泉伸出手,在眉弓和颧骨上比了比。
“骨头高,相貌不算上成。”
这定是此人的真实相貌了。
明泉纳闷道:“你问这个作甚?她有什么好的?”
罗雨风问:“你跟她有过节?”
明泉否认得很快。
“没有,她可跟我差着辈分。”
说完,她又去捞酒喝了。
罗雨风想了想。
“她是玉虹带回来的?”
明泉浑身一颤。
猜中了。
若非如此,玉虹不会在信中提到她。
依照明泉的态度,此人十之八九就是那次变故中的幸存者。
罗雨风暗叹道:“你跟玉虹,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泉一听这两个字,眼神比方才还暗,呆愣愣地,活像个破旧的瓷娃娃。
“什么……”
她声音颤抖,手也控制不住地抖着,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哦……是我害了她……”
泪水猝不及防地打在案上,发出了几声闷响。
罗雨风轻眨了下眼睛。
“你……是无意,还是有意?”
明泉那死了的眼珠又微微地动起来。
“我……”
她眼神游离着,挣扎着,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却羞愧地说不出口。半响,慌乱地摸了摸案面,一碰到酒坛,立即将它举起来,用苦辣的酒水堵住了自己的喉咙。
罗雨风沉默着,不必明泉再说,已然知道答案了。
她本欲离开,想了想,又回过身来。
“只是有一事……”
103. 灵承
罗雨风道:“若不是你带那孩子回来,她现在还在郭镇装神弄鬼,这确为善事一桩。可你在让她见过真人之后不管不顾,就连名字也未取,你今后,可还会悉心教导她?”
明泉趴在案上,晴水鹤袍下,单薄的肩胛颤抖了两下,背书般说道:“天道自有承负,积善必有余庆,积不善必有余秧……”
罗雨风心想:原来是怕有了师徒名分后,生了承负,应了那句“前人惹祸,后人遭殃”……
她看着明泉,启唇道:“李相成她们,似乎并不清楚事情原委。”
闻言,明泉顿了顿,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一些,看向了她。
罗雨风此话不假,因为宋相慈在她们面前,并没有刻意避开与明泉交谈,不然又怎会让明泉将更换的衣物带给自己?
或许,是因为玉虹说过“原宥”。或许,是因为师祖的教诲。纵然她怨愤明泉,也依旧在晚辈面前,维持着明泉的体面。
“她们年纪尚小,未曾亲身经历那场变故,尽管有所察觉,也只是因为长辈们微妙的态度,因此言语上避讳了些。”
“她们待你与旁的前辈不同,不是出于对过去的厌恶,而是出于现在的你。”
罗雨风看向了案上的酒坛,酒渍胡乱地溅洒着,与这清净的风灵观格格不入。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随的该是未来,而不是当下。”
清风钻过帘布袭来,掀开了书案镇尺下的一张宣纸。上面笔画杂乱,三三成组,最后的字各不相同,前面的二字则毫无例外,都是一个“郭”字,一个“相”字……
二狗猛地栓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缓缓回过了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纪怀皓蹲下身,捂住了她的嘴。
皮质的手套贴在皮肤上,格外冰冷。
“嘘。”
二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拼命点头。
纪怀皓的眼神和声音都很冷淡,完全不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你见过我杀人?”
二狗疯狂摇头。
纪怀皓沉吟片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说说,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二狗视线向下瞥,示意他先放开手。
那手刚松开一条缝隙,二狗的嗓子眼里就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嘶鸣。
纪怀皓皱眉,站起身瞧她。
二狗尖叫着回身开门,木栓掉在地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膳堂后厨,几个小盅“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着素食清香。
宋相慈浑身战栗,看向门边。
那异族女子正斜斜地站着,抱臂看她。
“我想你应该是言出既遂的人,既然放话让我出不了玉阴山,就应该是有主意的。”
宋相慈没有说话,眼神已经冷若寒霜。
“不过……你若想下药,也是无用。你也知我是以濛人的身份出门行走的,对毒药自是有一番研究。给纪怀皓下药,倒是能得手,但我也没什么所谓,大不了将他留在这里,再到御前告上一状,免得皇帝寻不到他人,怪到忠安郡王府头上。”
到时候,官家的剑自会指向玉阴山。
宋相慈冷笑:“只要官家找不到怀皓,你怎知,圣人不会借此机会,一并降罪忠安郡王府。”
罗雨风笑了。
“我只知道我母亲不会束手就擒。届时,战场该是整个中原。”
“你!”
罗雨风耸耸肩:“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宋相慈咬牙道:“什么?”
“他是玉虹之子,生而早慧,武功拔群,你何必将他当做软柿子。”
宋相慈一愣,随即冷哼道:“说得好听,现在是谁握着谁的性命?”
罗雨风点点头。
这话,她自己心里纠结纠结也就得了,可不会真的为之动摇。
纪怀皓瞒着她的事还少么?
她语气轻巧:“不下蛊,丢性命的可不止是他。”
宋相慈神色一沉,紧张地抿起了唇。
不止是他?那还能有谁?若是家族之人,她不会将话说得如此轻巧……
宋相慈突然反应过来,再看向罗雨风时,对这位传闻中的义宁县公有了新的认识。
这是个身居高位之人。
身居高位,不代表不识人间苦痛。
恰恰相反,也许她意识到了许多,所以,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反而变轻了。
她不会过多地在意一个无关的人。但若是“人”变成了“众”,就值得她顾及。
往小了说,这绝不是一个善人。可往大了说,又极其可笑起来,因为这偌大的天下,竟还是极需要她这个人的。
宋相慈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听说过你……在怀皓与你订婚之前。”
罗雨风一愣。
“那时众人提起你,还不是忠安郡王之女,而是京中有位罗小县公,初入京时年仅七岁,还是个女童,竟在武境大比中夺下了开阳境榜首。十二岁便如成人貌也,能斩天权境贼人于马下……”
罗雨风沉默。只怪当时年纪太小,留下的“事迹”太多。
“如今见你,已步入天枢境,并非是传言中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想你是极看重家人的……怀皓与你成婚,可称得上是半个家人?”
罗雨风没有想到,方才还怒目而视的宋相慈,竟然对她说了软话。
……是为了怀皓才说的。
小盅的盖子被沸汤顶得“嗒嗒”做响。
罗雨风刚想开口,便被一人从身后抓住了手肘。
还未等她诧异,熟悉的声音就响在了耳边。
“梓君。”
罗雨风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心道:怕是猫儿投胎转世的,走路也没个声音,在嘈杂的地方就听不到他了,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约莫是没听到她与宋相慈说话吧,若是听到了,总该挑个合适的时机进来。
她瞧着纪怀皓想了想,旋即回头看向宋相慈。
“算的。”
其余二人,皆是一愣。
罗雨风同纪怀皓解释:“方才在同宋道长说话。”
“阿……”
纪怀皓呆愣地点了点头。
罗雨风狐疑地看他。
纪怀皓回过神,忙道:“该用膳了,宋道长也一起吧。”
“阿?哦,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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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围坐在了窗前又大又长的托泥食案旁。窗外红梅开了满枝,挂着积雪融化后湿润的晶莹。
李相成问:“你们真要走?不再多留几日?郎君病症刚好,应该多去泡几次温泉。”
听到温泉二字,罗雨风筷子一顿。
“……可惜我们还有事要办。”
纪怀皓看着她,一边若有所思,一边拿起公筷,夹起豆干放进她碗里。
对面的二狗见这大魔头竟然在罗雨风的面前如此贤良淑德,简直要把眼睛瞪出来了,一脸的欲言又止。
纪怀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表露。二狗就猛地低下头,开始沉默扒饭。
罗雨风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碗。
里面各式各样的菜都有,分量很少,但全是她爱吃的。
自打开饭以来,她就没自己夹过菜。
小皇子的温柔小意!
很好很好!
一瞬间的欣喜过后,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宋相慈这个夫家人。
果然,宋相慈冷冰冰地看着她的碗,很不满意。
只见宋相慈沉默地舀起一勺莲子,朝纪怀皓的碗中放去。
众人瞪大眼睛,看向宋相慈,又看向纪怀皓,鸦雀无声。
师兄为何会给这郎君夹菜?!
罗雨风撇过眼,缓慢地嚼了嚼,压下了欲要上扬的唇角。
宋相慈清冷地与众人对视,叫人打消了所有不端正的想法。
“哦!”
李相成恍然大悟。夹起一筷子竹笋,放进了纪怀皓碗里。
“还是师兄细心,这伤患呐,是要多吃东西,你既然不能留在这泡温泉了,更要补补身体,待下了山,也要适当吃些肉食,但不能太油腻。”
其他小道士们也纷纷向大师兄宋相慈看齐,一个接一个地给纪怀皓夹起菜来。
她们只是因为对养蛇好奇才与罗雨风攀谈,与纪怀皓仅有几面之交,话都未曾说过,更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却不想,在无意间做了亲人之举。
纪怀皓眨了眨眼,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用目光去寻罗雨风。
罗雨风笑眯眯的,也夹了根蘑菇给他。
“既然道长们都如此说了,便多吃些。”
纪怀皓愣了愣,待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扯了下唇角,轻声道:“多谢……”
有那年纪尚轻的小道士,许是第一次见他笑,竟是微微红了红脸。
“哎呀,客气客气!郎君这般的好相貌,多笑笑才更好呢!”
恍惚间,纪怀皓仿佛又听到了阿婆的言语。
“就要这样才好,有个笑模样,别跟你那个爹似的,成日板起个脸……”
“对!我年轻时也爱笑的......哎!从前在风灵观见过玉虹,她好像也是个爱笑的。”
“皓儿乖,就要像阿婆和阿姨才好……”
低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缓缓唤回了他的思绪。
“待我们将事情办妥,再回来找你们玩……”
李相成精神头十足地拍手叫好。
“到时候你再带几条蛇来!要活泼些的,哎呀,那是不是得避开冬天?没事没事,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届时带你们好好逛逛……”
104. 夺回
阳辉西斜,罗雨风靠在树边,看着不远处的清净宫栈桥走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雨风直了直身子,等待对方过来。
那人快步上前,却依旧是施施然的,一副好仪态。
罗雨风问道:“如何?”
纪怀皓微微笑着。
“真人说,崔相和确实是十三年前下的玉阴山,除她以外,那几年并没有其他弟子下山。”
罗雨风想了想。
“你既然与天昭司使有师徒关系,那肃王的伤痕你应是看过的,可能是风灵剑法么?”
纪怀皓思忖少顷。
“此人用的双刃,又是左手持剑,因此我并未想过这层。如今细细想来,若是以风灵剑法……似乎也并没有特别违背的地方。”
罗雨风心下一沉。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处处都对得上,又处处没有确凿证据,难道只能撞大运么?我问你,天昭司是真没查出来?”
纪怀皓点了点头,犹豫道:“若是查出来了,我何不在婚前就将此消息送给梓君?”
罗雨风心里更沉了。
省略后面的那句卖乖讨好的话,他能说出答案,便证明他与天昭司牵扯颇深,绝不是他之前所言“只是司使关照”的关系。
不过他这也算变相承认了。
罗雨风又在心里记上了他一笔,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并未在此时追究,而是皱眉追问:“也不是天昭司之人动的手?”
能在京内悄无声息地杀害皇亲重臣,很难不叫人怀疑。
纪怀皓摇头。
“起码,据我所知不是。”
“没有查到昇王府的猫腻?”
纪怀皓温声道:“我知梓君心系肃王之事,至今也有托人留意。他们府上主君不争气,低下的腌臜自然很多,只是没有能牵扯上此事的……至于后宅,就更是一干二净,除了昇王妃之外再没旁人,王妃深居后院,也很少露面。”
罗雨风点头。
这点确实,她的人和肃王府旧人也没探到什么重要消息。
但越是这样,就越不正常。
“看似漏洞百出,实则滴水不漏。这样的人若是天生智力有亏,那别人就都别活了。”
纪怀皓笑道:“正是如此,不过,他可是从我记事以来就那样了。”
罗雨风冷笑。
“厉害厉害,若是先帝有你们这样的子嗣,哪里有如今这位什么事儿?”
纪怀皓见她话中捎带上了自己,唇角一抿,又立马上弯,表起忠心。
“那可不行,那岂不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了?”
罗雨风笑了一声。
若真是如此,那他定是忙着争储呢,怎会管她生没生。
她一边转头牵马,一边敷衍道:“对对对,我是不要老男人。”
纪怀皓抬起眉眼。
“那奴今后,可是要好好养护了。”
罗雨风背着他低笑。
纪怀皓以为她没不理自己,立即想法设法地吸引她的目光。
“梓君等等,还有这个。”
罗雨风侧目,黛蓝色的书籍晃在眼前,上面写着《冥神阴阳魂魄法》七个大字,俨然是一本功法。
罗雨风没有接手,只好奇道:“凝神的?对你元神有益处?”
纪怀皓微笑点头。
“这么厚?你才进去多久?真人可教授了?”
纪怀皓眸子一转。
“没有……梓君可会帮我?”
“不会。”
罗雨风立马无情拒绝。
“我最讨厌读正经书。”
特别是什么“之乎者也”,“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话,也太为难她这个异族人了。
纪怀皓笑道:“自然不用梓君帮我研读,只要在我运功之时,照拂一二罢了。”
罗雨风警觉。
“你什么时候运功?”
纪怀皓抿唇:“真人说,要夜里……就寝前就好。”
罗雨风信他个头。
她嗫嚅了一下,终究没接就寝的话。
纪怀皓见她还是不理,又是找话。
“真人还说……”
罗雨风应着:“什么?”
却听耳边一片寂静,她扭头去看。
纪怀皓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找补似地笑笑。
“没什么。”
他如此说,罗雨风反倒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他唇边微微噙着笑意,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事。
一柱香前,虚静真人的声音依旧清淡似云。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回来……”
纪怀皓看着眼前的罗雨风,眼睫一垂,低下了清润的嗓音。
“真人说……许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她嘱咐我好好服侍梓君,侍奉阿家。倘若梓君弃我,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罗雨风:……
一想到他的本性,罗雨风不仅内心清醒,甚至手臂起粟。
“你、你可别赖着我……”
她牵马就走,毫不迟疑。
纪怀皓:?
洛阳城。
正值入夜时分,星光渐起,两街灯笼一盏盏地燃亮。
罗雨风与纪怀皓换了身份和寻常装扮,顺着人流往城里走。
可越往前,就越是人山人海,连官兵都要靠长枪隔路。
罗雨风打听道:“怎么这么多人?”
“嚯,你不知道?雁栖楼开了新戏,今日可算是迎到贵人了!我们都赶着去楼外听听音儿,见见贵人呢!”
罗雨风这些年吃喝玩乐,对别的不行,对酒楼乐楼之流,可是手拿把掐。
那是洛阳城最顶尖的戏楼,没有之一,因为前两个月刚比过一次,拿了头彩。
这种地方,有贵人光顾再正常不过,有新戏开场,自然也会万人空巷。
罗雨风没当一回事,随口打听道:“哪位贵人?”
“呦!那可是皇城里出来的贵人呐!”
罗雨风心下一凛。
“谁?”
“这么多人都等着贵人出来,一窥真容,你说还能有谁?自然是大齐第一美人!”
罗雨风在心中与此人齐齐说出答案。
“四皇子永益王啊!”
一旁的纪怀皓:???
罗雨风瞥了他一眼,无奈扭头。
只见对街的房檐上也站着人,恐怕是想要仗着轻功眼力,目睹“第一美人”风采呢。
罗雨风问:“不会还有永益王妃吧?”
“嗐,瞧你这话说的,永益王已经厘降,去这等游乐之处,自然是要跟着梓君了。哎不说了,我得去前面占个好位置……”
罗雨风头都大了。
他二人不在城内,如何会去雁栖楼看戏?
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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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皓问道:“怎么回事?”
罗雨风耸肩,抬头看向那重檐面阔的繁华楼阁。
“去看看便知。”
她带着纪怀皓消失在了巷口里,没过一会儿,雁栖楼内就多出了两个侍人,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
楼上,一人正在指挥调度,一见他们,狐疑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罗雨风平淡开口:“水鹿阁的,掌柜叫我们来见见世面。”
也是雁栖楼的产业,不过不是戏楼,而是歌楼。
“这有什么可见的……人家县公带着正夫,唉,算了算了,你们远远看着,千万别往近前凑,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有得是苦头吃!”
罗雨风点头,看向戏台,只见对面的雅座还没迎来客人……
罗雨风道:“分头去找。”
她脚步刚动,就被人扯住了手臂。
罗雨风回头,见纪怀皓默默地,没有回应,只是抿唇看着自己。
罗雨风疯了。
这病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
她再次重申:“分头。”
这次,纪怀皓缓缓地点了下头,开口道:“万事小心。”
罗雨风终于松了口气。
她兀自走动,一但脱离纪怀皓视线,便熟门熟路地向雅间走去。
“站住!”
突然,身后有名女子厉声命令道。
罗雨风挑了下眉。
“不要妄动,回过身来!”
筚篥之声传出楼阁,哀婉而悠长。
众人都伸着脖子,企图能从那虚开的宽阔窗牖中窥探到新戏的一角,亦或是贵人的一瞥。
纪怀皓从暗层楼梯中走出,隔着朱红的阑槛,看到了热闹的戏台,直至踏上了最后几阶,阑槛从视线中褪去,叫他认清了戏台正前方,那个歪在椅上的人。
水湾眉,杏子眼,眼神淡淡,鼻梁高挺,唯一与印象中不同的,是那浅樱般的唇色。
她缓缓回过头,引得纪怀皓呼吸一滞。
突然,有一人倾了倾身,遮住了她的面容。
此人似是在同她说话,只是带着副白玉镂雕面具,分辨不出唇型,唯独露出了举世无双的眉眼,内勾外翘,贵气天成。
纪怀皓眸光倏缩,下意识朝他们走去。
“什么人?此处不得入内!”
不知是谁在阻拦,他耳畔“嗡”地一响,恍惚间,又听到了许多声音。
“你是问罗小县公?她在天音阁听曲,不过我们出去时,她已经要走了……”
撞倒的食盘,洒出的酒水,落到身上,碎了满地。
惊呼、责骂、冰冷的双刀横在胸前,呵斥道:“内庭之人不得擅自出阁!”
“回去!”
“回去!”
“砰!砰!砰!砰……”
那颗被腌渍过的心脏,又被怼回了辛涩的、黝黑的坛子里。
坐在她身边的该是我!
同她说话,同她相视的该是我!
我本该可以,也已经可以……
他再次伸出了手,势要将……那身影夺回视线,冷刃挥至身前,却只能停在他抬起的掌中,不能更近一寸。
“铛!”
刀身被骤然弹开,侍卫连连后退,未等稳住身形,便见衣袂闪过,此人已然入场。
众人闻声望去,纷纷错愕惊呼,仓皇起身。
“这是什么人?”
“来人!护卫!!!”
105. 夺榻
罗雨风睁大了双眼,看着闯入戏场之人。
那人眉心紧着,眸子黝黑,只剥离出了如星一点的眸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罗雨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右席的老中官惊叫着:“还不将此人拿下?!”
“噌。”
左侧的“永益王”挡在自己身前,佩剑虚拔,不知顾虑着什么,并没有抽出剑鞘。
罗雨风眼睛眯起,只见那人大步行来,势不可挡。
她突然出声。
“阿!”
来人脚步一顿。
“啊!”
她声音又重了些。
所有人都慌张起来,不明所以。
“王妃王妃,您这是怎么了呀?!”
“娘子!”
“梓……”
罗雨风弯身捂住腹部,暗中掐了一把欲要扶她的“永益王”,把那立即出口的“梓君”掐死在嗓子眼里。
她颤声道:“我好像中毒了……十四郎过来!”
闻言,身侧的“永益王”一顿,正巧叫一只手臂挤了进来。
只见永益王妃,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进了那名男子的怀里。
她许是疼得厉害,有些神志不清,还伸手勾了对方的脖子,将脸颊埋在了那宽敞的颈窝。
一手则是虚握着,锤了锤那人挺阔的胸膛。
“快……”
她虚弱地催促道,同时在心里骂骂咧咧。
老中官瞪着混浊的眼睛。
“这这这!!!”
一旁的乌金终于反应过来:“快扶娘子回房解毒!将这雁栖阁全部封锁!”
她转过身,对慌不择路的中官解释道:“误会误会,此子乃是家仆!娘子身子不适,还请黄中官暂且留步,待娘子无碍,再向中官递回帖。”
黄中官急道:“哎呀,这时候还说什么回帖?王妃中毒了,我不会也中毒吧?!还有永益王!”
天潢贵胄的安危,竟然被他放在了最后头。
乌金撇了下嘴,出言“安抚”道:“中官勿忧,这不是还没事儿吗?快快坐下休憩!这毒啊,就是人越动弹,它活络的越快!您可得撑到我们把医师找来呀!”
“阿?!”
这中官一屁股就跌回了椅中,连嘴都不敢动了。
雁栖楼走廊,罗雨风被众人簇拥着,歪在纪怀皓的怀里,一会儿捏捏他颈后的皮肉,一会儿拍拍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路上棍棒和甜枣轮着给,就这样挺进了厢房。
那“永益王”也跟着进了去,然后回身,双臂一抬,将旁人都关在了门外。
厢房里屋,纪怀皓将罗雨风搁在了榻上,正欲起身,却被她环着脖颈,拉了回去。
她眼睫一垂,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清醒点了没?”
纪怀皓刚清醒的脑子,又变得混沌了。
不过这次是由下往上的,散发着沉沦的气息。
罗雨风的手腕抬起,纪怀皓便跟着去瞧,莫名地觉得那手腕比印象里粗了一些。
只是骨态仍然纤细,引得衣袖下滑,露出了白皙的肌肤,最终抵在他胸膛,将他缓缓推开。
他瞳孔放大,感受到有陌生人近前,倏地抬手,将罗雨风的衣袖撸了下去。
刚坐起的罗雨风:?
她不满地抖了抖袖子,偏偏要露出一截手腕,搁在了腿上。
真是惯的!竟还视她为己物了!
讨骂!讨打!讨教训!夫德都读进了狗肚子里!比不上珂郎、霏郎一星半点!
她给了纪怀皓五记眼刀。
“梓君这是哪里惹的风流债,竟还追到眼前了?”
这声音学了纪怀皓八分像,若是说的话再少些,还能像个十成十。
只是纪怀皓并不敢用这样的语气对罗雨风说话,唯一的那次调侃还是他自找的,不出意外,被扯住了衣领教训。
罗雨风一愣,看向走到床边的“永益王”。
她没有功夫追究这人的语气,只在心里大喊:完蛋!
左拦右拦,此人还是在纪怀皓面前说出了“梓君”二字,还将纪怀皓比做了“风流债”,简直倒反天罡!
她立马去看纪怀皓,果真是一脸冰冷地瞥人,像是在看着死尸。
这边也完蛋!
本性快要突破面皮,原形毕露了!
罗雨风心里莫名紧张了一瞬,随即又可乐起来,只叹不能作壁上观。
纪怀皓元神未愈,不易刺激。如果再疯,她可受不了!她本就是喜欢纪怀皓装出来的模样,若是三番两次地现原形,那些喜欢恐怕就要全磨没了!
思及此处,她狠狠皱眉,启唇道:“还不同王子问安?”
“永益王”一愣,适才看向纪怀皓。
“阿……原是王子,十四不常在府,故而迟钝了,在此拜过王子。”
纪怀皓将目光瞥过,理也没理。
边十四郎尴尬地笑笑,正要说些什么,又被罗雨风打断了。
“道歉。”
边十四郎又是一愣,眸子转向纪怀皓,又转回到罗雨风身上。
随即垂眸,拢衣跪在了罗雨风膝旁,向纪怀皓拜道:“是十四出言不逊,还望王子海涵。”
纪怀皓瞧着他动作,勉强从唇间挤出了一声:“不必。”
却见边十四郎立马借坡下驴,说了句“谢王子恩德”,便将身子转向了罗雨风。
“主君归来得及时,那黄志好生难缠,非要邀主君赴宴,还借新戏的名头,弄得满城皆知……”
此人眉头蹙起,凤眼微弯。这样的表情,若是放在旁人身上,不过是叫人心生怜爱,可若是放在这双举世无双的眉眼上,甚至会叫人跟着心疼。
就连纪怀皓本人,也只在疯了的时候显露过一两次,还不是用这样俊美的一张脸。
但膝下之人,却仿佛可以时时如此似的。
罗雨风:……
她下意识地为这表情心颤,却又感到别扭,可若是责备十四,对方易容成纪怀皓的样貌也只是为了给她办事……
“晓得了,你先换了装扮,从暗门下去,叫乌金和十一、十三将事情顾好。”
边十四郎顿了顿,敛下眸光,缓缓点头,恭敬地退出了内室。
他转过身,只见生着鹅蛋脸的女子正依着暗门,小巧的鼻头一皱,薄唇嗤笑出声。
边十四郎眉眼一压,给了她一个眼神,一同出了厢房。
门一关,只剩下暗道壁上的一抹烛光。
“你不是说他们感情一般么?!”
边十一娘耸肩。
“我是说了,可你也没说你是去加入他们的呀。”
边十四郎哼道:“我就不信了,他们出城独处不过区区半月,怎么就能让主君如此护他?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主君竟还去看夫郎的脸色……”
边十一娘倒真惊讶了。
“还有这事……”
“不过,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永益王不是个好相与的,他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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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起了妒心,你就不该去触这个霉头。”
她见边十四郎兀自垂眸,便知自己的话是白说,仁至义尽地劝了最后一句。
“你忘了郡王为何将你派出府去?她并不喜娘子与属下有这等牵扯……”
边十四郎不忿道:“那是她的想法,主君未必如此!”
说罢,他眸光一转。
“放心,我自有分寸。”
边十一娘不置可否,她看着边十四郎走远,转而望向厢房,若有所思……
厢房内室,纪怀皓端坐在案前,卸下了易容。
罗雨风看着他的背影发呆,见他欲要回身,莫名地有些紧张。
只见那眉眼转过,似墨似画,顾盼生辉。
前些日子,在脑海中描绘过的样子,终于又出现在了眼前。
确是“大齐第一美人”的面容,瑰丽但不轻佻,俊美但不阴柔,正所谓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那凤眼微弯,丹唇微扬,便露出了个笑来,叫罗雨风回忆起了大婚那夜……
与之不同的是,今日今时,他身上那股与矜贵矛盾的脱俗,并未随着笑容消散。而是沾染在身上,好似道仙气,随时要带着人飞远。
罗雨风眼睫微动,拍了拍床沿。
不用她再指示,纪怀皓便起身走过来了。
罗雨风的视线追逐着他,直至他坐到自己身边。方才松了脊背,启唇问道:“你还好么?”
纪怀皓嘴唇一抿,继而又弯了起来。
“好的,我不同他计较。”
罗雨风:“……”
谁问你这个?
还显出你大度了?
“我问你元神还好么。”
“哦!”
纪怀皓反应过来,眼睛却还是粘在她身上。
“要梓君护我运功才行……”
罗雨风:“……”
按理说,若是要她出力气的活计,就算旁人再撒娇卖乖,也是不顶用的。
可细究起来,“护他运功”之事,只是待在身边,根本就用不着出力气。
她勉为其难道:“那行吧,别太晚,太晚我可是会睡着的……不过也没大碍,外面还有暗卫看着。”
纪怀皓满眸笑意,抬手就去解自己外衫,动作虽是舒缓,心中却迫不及待地要将此事落定。
罗雨风眼皮一跳,又想起他受刀伤的那夜,自己扒了自己,非要碰来碰去。
“等等!”
纪怀皓一愣,疑惑地看她。
他们二人并非头一次同床就寝,别说是新婚时了,就连婚前,罗雨风都不避讳他脱衣裳,在此时阻拦,未免太过奇怪。
罗雨风也说不清,一时觉得他疯病已好,不会再做那等过火之事,一时觉得话已出口,不好收回。
“……就这样合衣睡吧。”
纪怀皓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己的外衫,脸上挣扎出了一丝纠结。
罗雨风心道:忘了这是个小皇子,讲究干净……
但干净也是个好品质……
她无言地解了自己外衫,抛在柜上。
纪怀皓轻声笑着,起身将那衣裳拿下来理好,妥帖地挂在架上,然后解了自己的,叠好放在一旁。
适才回到床榻,放下了帷幔。
罗雨风躺在床上憋笑:是个会伺候人的小皇子。
纪怀皓也侧躺了下去。
“梓君……”
她轻咳了咳。
“嗯?你怎么还不练功?”
106. 夺书
纪怀皓不提练功之事,而是抬眸问道:“梓君可还记得维康?”
“自然记得,跟着你的小中官,怎么?你想他了?”
那张“第一美人”的面容险些浮现出吃虫的表情,逗得罗雨风哈哈大笑。
纪怀皓无奈道:“自然不是,只是近来体乏,乌金与我有男女之妨,十六年纪又小……”
罗雨风点了点头,心知他说十六年纪小是客气话,那般笨手笨脚,也就自己这个亲主子能凑合。
“也好……你腰腹有伤,精力也不济,赶了那么多路,确实需要好好修养。”
她大声唤道:“乌金!”
“哎!”
乌金利落地回应。
“派人将维康接过来。”
“阿?哦,好嘞!”
罗雨风歪头看向纪怀皓。
“行了,现在你可以练功了吧?”
却见纪怀皓有些犹豫,嗫嚅了一番,到底还是开了口。
“……多谢梓君关切。不过……”
罗雨风挑眉。
只听他轻声说道:“我腰腹还好,精力也尚可……”
罗雨风瞥了眼那隐于被下的弯曲腰线,眸色晦暗不明。
“还好”、“尚可”可是含义颇丰,他的语气也同这二字如出一辙,皆是进可攻,退可守。
罗雨风道:“既然如此,我看你也不用练功了,维康也不必再来,你自去……”
纪怀皓连忙拉起被子,整个人都往里面埋了埋,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唔……”
罗雨风看着他“哼唧”,似笑非笑,并不搭话。
半响,闷闷的声音透过被子传了出来,自己为自己解释道:“伤口突然有点疼……”
罗雨风扭过头,背对着他,微微颤了颤肩膀。
翌日,维康是被边十一娘拎进厢房的。
活像一个被快马颠来的凌乱行囊。
“呜呜呜阿郎!阿郎!奴险些就见不着您了!他们也不知给奴喂了什么!钻到喉咙里还会动呢!”
维康一见到纪怀皓就恸哭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纪怀皓膝边。
罗雨风半是烦躁半是好奇地去瞧。正见纪怀皓冷冷地启唇制止道:“闭嘴。”
罗雨风:……
真凶……
纪怀皓瞧见她身影,先是一愣,好似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立马调整了表情,虽不如何温和,但也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罗雨风瞥了这主仆二人一眼,对维康说道:“你阿郎身上有伤,你且好生照料。”
维康惊呼:“什么?!谁伤的阿郎?!”
纪怀皓没有说话。
他自是从二狗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是他强行亲近梓君,所以闯了祸……现在还能借着伤口卖惨,已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自然不敢言语。
维康见纪怀皓不说,罗雨风也不说,突然灵光一现,震惊地看向了罗雨风。
“莫非……莫非是您伤了阿郎?”
罗雨风无言。
以前怎么没见这小中官这么机灵?
见她并未否认,维康刚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就知道……打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呜呜呜……”
这都什么跟什么?
罗雨风耳蜗生疼,连忙打断了他。
“是你阿郎自己撞到我刀口上的。”
“啊!”
维康捂着嘴,水汪汪的眼睛转向了纪怀皓,又簌簌地掉下泪来。
“您,您怎能如此不珍重贵体,以身博宠……”
罗雨风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仿佛被火星子撩到了睫毛似的,旋即深吸一口气,撇过了头。
“你们主仆二人叙旧,我还有事要做……”
纪怀皓立即起身相送,待回过身时,一张脸已经完全冷下了。
“别哭了。”
维康浑身一抖,也不知是抽噎的,还是吓的,泪水都咽回了喉咙。
“嗝……阿……阿郎放心!奴既然来了,定会照顾好您,不会再叫您做出这等事来!对对!您是伤到哪儿了!哎呀……莫非是不好说的位置……”
纪怀皓唇角一抽。
“不必你照顾,自有旁的事交给你。”
维康一愣。
“还有何事比照顾还阿郎重要啊?”
纪怀皓看向暗门的方向,冷冷启唇。
“给我防好一人。”
暗道中,罗雨风跟在乌金后面,进了隔壁的客房。
她倚在了小塌上。
乌金借着阳光,上下左右地看她。
“昨夜没瞧出来,娘子是不是瘦了?”
罗雨风一愣。
乌金歪了歪头,突然笑了起来。
“这才半个月就瘦了,看来娘子在外活动得颇多,若是夏日,恐怕还会晒黑呢!”
罗雨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心道:不知能随阿娘多少……
“算了,黄志何时来的?”
乌金给她奉茶。
“来了不久,来时只说了些过节的吉祥话,但是迟迟未走,或许是因为没能跟王子单独见到面……”
罗雨风沉下了脸色。
“事情办的如何?”
乌金回道:“因着娘子先前跟十三吩咐过,我们的人早就部署好了。”
“只是……似乎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在散播消息。”
罗雨风挑眉。
“什么人?”
乌金凑到她身前,惊奇道:“北里教坊司的北影!”
罗雨风一愣,随即冷笑了一下。
“果然……”
说着,她又是一顿,唇角轻盈地扬起,轻轻笑出了声。
乌金看得一头雾水。
“娘子……您这又是笑什么呀?”
罗雨风侧头看她。
“我笑了吗?”
乌金眨了眨眼睛,缓缓点头。
“笑……笑了啊。”
“哦……”
罗雨风耸了耸肩。
“北影不是露出马脚了么?挺好的。”
“娘子知道北影背后之人是谁了?”
罗雨风哼道:“就差你们给我递证据了。”
乌金恨得跺脚:“他们盘根错节,做事又实在缜密。不若我们……”
罗雨风摆了摆手。
“教坊不是能用蛮力的地方,里面不只有北影这一双手,而且,那里的人既聪明,又可以不要命。”
“那……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呀?”
罗雨风道:“闭门,不见客,黄志也不见,看好王子。”
乌金点了点头,却听十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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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十四求见……”
纪怀皓寻到罗雨风时,她正与一名男子靠在榻上,有说有笑。
那男子眉眼弯弯,与纪怀皓很是不同,即便不笑,唇角也是微微翘起的。
脸型更是讨巧,既非长脸,也非圆脸,介于成熟与可爱之间。
纪怀皓微微抿唇,一眼就认出这是昨日的那位“永益王”。
“这都是洛州最热门的话本,断货了许久,一重印,就叫奴给讨来了。”
此人声音也讨巧,并不低沉,也不娇俏,而是恰恰好好,像个正在追求佳人的翩翩公子,暗藏着两分动人。
纪怀皓眸色一暗,去瞧罗雨风神色。
那人说话时,她便微微眯着眼睛,看起来确有几丝愉悦。
纪怀皓深深呼气,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但并没有到二人近前,而是在罗雨风视线范围内,拿起了案上的一本书。
拇指指尖插入扉页,轻轻一拨,便要翻开。
“等等!”
纪怀皓寻声去看,只见罗雨风已经直起了身,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笑了笑,没有言语。
罗雨风反应了一下,突然把手里的书丢给了边十四郎。
“……全都拿下去。”
边十四郎震惊地看向纪怀皓,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对罗雨风说道:“这是为什么?没有话本看,主君岂不无聊?”
罗雨风自然不会解释这是为什么。
上次纪怀皓突然落泪,寻的借口正是话本里什么夫郎死了!
她清了清发紧的嗓子。
“无碍……我自有事做。”
说着,她一骨碌下了榻,看得纪怀皓和边十四郎都睁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吗?!
只见罗雨风寻摸到了件半人高的花釉瓷器,单手拎了拎。然后横抱在了双臂上,那瓷瓶却像是突然灌了水银,往下沉了一沉。
是她将内劲卸下了。
她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认认真真地举着瓷器来回踱步。
纪怀皓一愣,眉眼微弯,轻轻笑了。
却见一道身影率先凑了过去。
“主君是要练体?这样活动岂非死板?不若我陪主君对练?”
纪怀皓立马撇下唇角,一张俊美面容冷若冰霜,心中暗骂:学人精。
他启唇,却不想跟这“学人精”说出类似的话,更不愿与旁人做出同等姿态。
就这么略慢了一瞬,便见罗雨风开了口,他下意识地没有打断。
罗雨风道:“也行。”
纪怀皓深呼吸,旋即稳着声音问道:“既然是练体,梓君可要顺便验证风灵剑法?”
边十四郎腹诽:冰山!如此能让主君开心才怪!
却见罗雨风转过头,看了纪怀皓好半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先前的那句话不是纪怀皓说的,而是十四说的。
怪像来……
可纪怀皓为何又要这般说话?虽不至于冷淡,但脸上没个笑模样,语气也没了讨巧。
莫非不装了?
罗雨风浑身一凛,一时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
最先完整跳出来的念头是:血蛊白下了。
原以为还能享用他的装模作样好几年,没想到刚掏完佣金就罢工了!
107. 夺宠
边十四郎不见罗雨风言语,又看不透她心思,眸子一转,先发制人道:“听闻王子身上有伤,怕是不好陪练吧……”
出人意料,纪怀皓竟然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边十四郎扬起了唇角,倏地又僵住了脸。
只见纪怀皓在路过小榻时,施施然地坐了下去,缓缓斟茶。
边十四郎尴尬道:“主君练功……王子看着,不太妥吧……”
纪怀皓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你不知我已中了解忆?”
边十四郎一噎。
怎么还把中蛊当件好事?
“……想必正是因为主君有所顾及,所以才下了解忆,王子怎么反倒借着解忆的方便,知晓了许多事情……”
纪怀皓的脸冷了下来。
另一边,罗雨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也没了一半。
她放下了瓷器。
“……王子先回去歇息吧。”
闻言,边十四郎立即喜上眉梢。
至此,纪怀皓知道自己再不能多说什么,若是忤逆,结果只会更糟……
他走后,越思忖,脸色就越阴沉。
若是平日里对打,罗雨风必定是压人的那个。可她今日卸下了内劲,怕是要被人强压一头……
还是被心怀不轨的人。
思及此处,他愈发焦灼起来。
客房内。
罗雨风正专心致志地与边十四郎对练。
她偎慵堕懒惯了,卸下内劲之后,力气果真比不过边十四郎。
好在边十四郎很是贴心,处处施力,却又施得刚刚好,简直是个完美的负重机械。
罗雨风正觉得渐入佳境,便听门外一阵喧闹。
“不好了不好了!”
还没见人,小中官青涩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罗雨风皱眉。
乌金将人拽了进来。
“快说!”
“阿郎突然头疼欲裂,嘴里还说着什么想起来了。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症状,还请县公请个医师……”
他话还没说完,罗雨风便已放下刀,朝外头去了。
边十四郎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瞪了眼维康,也要跟着往外走。
“欸!你是暗卫吧!快带我去请医师!”
维康抓住了边十四郎,将人往反方向拉去。
边十四郎烦躁得很,顾及维康是宫里出来的奴仆,不好打骂,只略推了他一把。
维康一屁股就赖到了地上,抓着他的裤腿不放,又哭又闹。
“不过是寻个医师,何必打我!此事别说是到了圣前,就是到了郡王处,我也能说理去。”
边十四郎脸色一变,猛地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看向四周。
“娘子是身体不适,在此处静养,你乱喊乱叫什么?!”
他想起郡王,也是犯怵,再警告道:“你这般乱喊,若是招来了什么人,别说郡王了,就是娘子的关都过不了!”
维康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坚持道:“你带我找医师,我自然就不闹了……”
边十四郎气极,竟真被这狗皮膏药制衡了去,不忿地看向厢房的方向……
罗雨风一进厢房,就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她快步走到内间,床榻半掀的锦帘后,是一个微微蜷缩着的身影。
与维康的大喊大叫不同,他异常安静,安静得连呼吸也若有若无。
罗雨风松了口气。
还有精力控制呼吸声,看来病情并不严重。
罗雨风坐在了床沿。
床上的人侧了下头,脸颊蹭过绸缎,露出了漂亮的眉眼。
罗雨风问:“还疼么?”
纪怀皓摇了摇头,又倏然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他向来善于忍痛,罗雨风不觉有异。
“那……你想起什么来了?”
他又看了过来,眼睫轻落,敛着眸光,抿了抿唇。
许是因为他躺在床上,而罗雨风又正巧俯视着他,看那垂落的发丝从耳后散到胸口,衣襟也压出了弧度。
好似处处都是弯曲的、柔软的,无端地多了几分旖旎。
罗雨风心头一动,突然想到在温泉之时,自己胡乱承诺,说待他从清净宫回来,就会碰他。
不……不会吧……
低润的声音传来。
“我想起……”
罗雨风咽了咽喉咙。
“想起梓君……”
那声音轻笑道:“扒我的衣裳。”
罗雨风睁大了眼睛。
“你想起我扒你衣裳?!你怎么没想起你扒我……”
罗雨风话音一顿。
纪怀皓抬起眉眼。
“我扒梓君?”
罗雨风斩钉截铁。
“胳膊!”
“你扒我胳膊!”
夫郎扒自己衣裳的事不能冒出一点苗头!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纪怀皓的身子正过来了些,衣襟的弧度也平缓了,贴在隐隐显露的肌肤上。
“竟有这等事?”
罗雨风将视线从他的胸前撇开,狠狠点头。
何止!
你还强吻、强抱,强把我拉下热池!
纪怀皓因她的动作轻笑,又因她方才所言感到赧然。
“看来,我让梓君不堪其扰了……”
说着,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去牵罗雨风。
罗雨风的指尖覆上了温热,微微抽动了一下。
面前的人垂下了眼睫,又飞快地抬起。
“……多谢梓君那几日的照顾。”
他启了启唇,变得声如蚊呐。
“……与不弃。还带我回了玉阴山……”
罗雨风眨了眨眼睛,颇有些不自在。
“你……你今后乖些就好了,那些事情绝不可再做。”
纪怀皓疑惑道:“那些事情?”
罗雨风将手从纪怀皓手中抽出,反手打了一下他的指头。
“扒我……胳膊!半夜不睡觉!不听话!不讲理!关键是不听话!”
只要听话,就会顺心!至于什么杀人不眨眼,都可以往后排了。
纪怀皓认真地听她数落,唇角微弯,眼中带着笑意。又有些说不出的情绪,刚刚浮现,就沉到了眼底,几乎可以称作宠溺。
罗雨风一愣,下意识伸出巴掌,一下子拍在他胳膊上,将人拍得歪了歪,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全部打散了。
“你听懂了没?”
纪怀皓乖乖点头,还不忘瑟缩了下被打的手臂,做足了姿态。
罗雨风瞬间心情舒畅。
吃了那么多日的亏,终于能让他还回来了!
如此想着,她又挥起了手。
躺着的人微微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躲哪个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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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风顽劣地将手心转了个方向,正对他脸颊。
纪怀皓唇角一僵,微微睁大眼睛,去看罗雨风。
这约莫是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可在罗雨风看来,又有些可怜兮兮的,倒叫人舍不得打了。
要么作罢?
再吓他一吓。
那只手往前挥了挥。
只见纪怀皓的脑袋向缩了缩,同时眼睫轻眨,唇角也往下瞥了一瞬,看起来有些不悦。
罗雨风顿时心里一堵。
他这反应是人之常情,我就该笑笑他,为何又想起了他强势时的样子……
这到底是一瞬间的不悦,还是长久以来,被隐藏在笑容下的?
若是长久的不悦,那他能不能装得再好一点?
刚这样想,便见纪怀皓半阖上眼帘,随时预备闭眼睛似的,手指也再次搭上了自己的指尖。
罗雨风:“……”
她挥出了手掌。
纪怀皓侧过脸,不再去看。
没有“啪”地一声。
纪怀皓的头被一只手施力摆正,不可置信地看向罗雨风。
“纸君……”
罗雨风掐着他的脸颊哈哈大笑。
纪怀皓伸手去掰她手指。
“唔……等等……”
罗雨风笑得眉眼弯弯,俯下了身,温声问:“你总说等等,等什么?”
一旦离得近,就会感受到纪怀皓的体温,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眸色一暗,轻声在纪怀皓耳边问道:“还是说,等等就是别,就是不许。”
纪怀皓缓缓握紧了她的手指,喉结动了动。
罗雨风指尖用力,按住了他的动作。
“你可以说不要。”
若是长久的不悦,也是没劲,不如就此打住。
她将手指抽离。
纪怀皓指尖轻颤,连忙缠上,短促道:“我要。”
罗雨风抬了下眉眼。
纪怀皓的五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呼吸也快了许多,相应的,声音也更加低沉,几乎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
“等等是……等我适应……”
等我适应。
这算什么?
与其说是在要求她,不如说是在要求自己。
罗雨风静了一瞬,随即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却依旧没有压下升腾的情绪。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疯长……
那东西并非本就讨她喜欢。
而是面对为难、不愿、不喜之事,不甘过、挣扎过、扭曲过。最终还是将自己拆分、揉碎,偏执地拼接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也许,它在某一处透露出了怪异与不和谐,但却依旧精妙美丽,动人心魄。
而那些看不出痕迹的伤口,又隐隐散发着血气,呼唤她身体最深处的躁动……
“梓君给的,我都会要……”
罗雨风看着他,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连一丝质疑也无。
甚至隐隐有一个念头。
即便真有他不要的事,我也能强加给他,叫此言万无一失……
“娘子……十四和维康将医师带来了……”
乌金站在外屋,犹豫地传话道。
罗雨风回神,适才听到门外的吵闹。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们都跟不上!”
“不是你急着找医师么?这会儿又不急了?”
108. 夺主
罗雨风直起了身。
纪怀皓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松开她,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罗雨风看着他,只见那青丝磨蹭在玉枕上,确实松散旖旎,不宜见外人。
罗雨风:“……”
她摩挲了一下纪怀皓的指间,好似抚慰。
“叫医师看看你腹上的伤口。还有头……不是被砸伤了么?”
被明泉的拂尘长柄。
纪怀皓坚持道:“已经好了……”
罗雨风沉默着。
“……那你掀开,给我看看。”
纪怀皓立即僵硬起来,将唇抿紧了。
罗雨风心道:他不情愿的事可真多……
但这事若是也强迫他,怪没劲的。
“只看伤口。”
这话说出来,罗连雨风自己都吓了一跳。
似乎是为了验证纪怀皓方才之言,她竟然选择逼近半步。
纪怀皓瞥下眼,皱了皱眉头。
罗雨风:“……”
她松开手,那人慌乱了一瞬,又抓握回来。
“不好看……”
罗雨风的眼睫下垂了一毫,稳稳地问:“什么?”
纪怀皓抿了抿唇。
“伤口……不好看……”
罗雨风面无表情。
心里却是一个咯噔。
完蛋……
更想看了。
纪怀皓转移话题道:“我的伤口……是谁处理的?”
他有些忐忑,不知是谁看过自己的腰腹,唯恐男德不保。
罗雨风却沉默了。
这叫她怎么回答?
这人连好了的伤口都嫌丑,若是知道当初那血洞就是她缝的,又得如何?
不对,这不会是嫌我缝的丑吧?
罗雨风没有回应,直接上手去掀。
心道:我记得我缝得挺好呀……
“主君……”
“你慢……点。”
“呀!”
十四睁大了眼睛,维康呆站着,乌金捂着自己的嘴。
只有那医师被众人挡在了后面,露出个帽子左晃右晃。
“欸?你们愣着做什么?让小老进去啊!”
罗雨风“噌”地一下收回了手,纪怀皓的衣摆从她手臂缓缓滑落。
纪怀皓撇下唇角,冷冷地瞧着众人。
“啊!”
维康突然尖叫。
大家被吓了一跳,一齐转头看他。
他接着道:“看来阿郎好了!我们快出去吧!别带了冷气!”
乌金反应过来,推了下其余二人。
“先出去先出去……”
十四咬了咬唇,说道:“王子身子贵重,还是叫医师看看。毕竟好端端的,怎么会头痛?”
罗雨风自然知道他为什么头痛。但又想到,叫医师看看,确实更妥帖。
她伸手,放下了一半帘幔,遮挡着纪怀皓。
“过来吧。”
“哎!”
医师凑了上来,给纪怀皓号脉。
“王子可是精力不济?”
纪怀皓:“……”
罗雨风帮他回答。
“有些。”
“哦哦,那可有体力不支……”
纪怀皓打断了他。
“没有。”
罗雨风憋笑。
流了那么多血,又不睡觉地折腾多日,确实称不上体力不支。
“奇了,王子虽有外伤,但气血还算充盈……”
罗雨风看了医师一眼。
这是忠安郡王府上带来的人,很会看罗雨风眼色。
“哦……依小老看,王子并无大碍,只是精神有些亏损,还需好生修养,多闭目凝神。”
罗雨风放下心,点了点头。
“只是这白日宣淫之事……”
罗雨风正翘着的脚尖直接踢了过去。
“诶呀!小老不说了,不说了……”
罗雨风给了乌金一个眼色,乌金立即将众人带了下去。
维康扭着脖子去看内室,正见纪怀皓坐起身,在帘后露出了一半眉眼。
阿郎看我了!!!
维康雀跃地蹦哒,给自己握了个拳。
维康身后,边十四愣生生地被他遮住了视线,满脸嫌弃……
待众人走后,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纪怀皓轻声问:“……给维康种的蛊,也是解忆么?”
罗雨风挑眉,想了一下。
“许是吧,乌金安排的,我不清楚。”
纪怀皓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开心。
“那……梓君能不能给我再下一个?”
罗雨风疑惑。
纪怀皓补充道:“再下一个……与旁人不同的。”
罗雨风失笑,心道:这是个什么好事?也要去争?简直孩子脾气,怀疑自己与维康中了一样的蛊,便不依了。
她突然一愣,现出灵光。
这人对自己依旧温柔小意,全然不似在客房时那般,足以证明他并非是不想装了。
那当时为何变了副模样?
莫非是因为机灵话被十四抢了,偏偏又不屑同他人一般,所以矜贵起来了吧?
“梓君?”
“嗯?”
罗雨风回神,面前的人正低眉顺眼地看着自己,只是神采中,依旧有掩不去的风骨。
她笑弯起眉眼,倾身到他耳边,轻轻道:“已经下了……”
纪怀皓睁大了眼睛,侧头看她,瞳孔中,只余下她笑眯眯的面庞。
原以为是求之不得,不料想,已经求浆得酒了……
是夜,维康趴在外间,乌金则是进了里间,为给纪怀皓护法的罗雨风护法。
维康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感觉侧颈一凉,有风钻了进来,他眨了眨眼睛,只见一道黑影,正站在暗门之前。
他浑身一个激灵,又要大叫。
那黑影瞬间便到了他的面前,将他的嘴狠狠捂住了。
“你是公鸡转世?”
维康一听,这是个活人,勉强回魂。
“你你你你为什么进来?”
边十四郎挑眉。
“杀你!再把你抛尸到荒郊野岭,被狗吃掉!”
维康立马抖的跟筛子一样,身体软得直接从凳上滑了下去。
边十四郎心满意足,丢下他,朝内间走去。
脚步被扯得一个踉跄,他回头去看,只见维康煞白着小脸,竟还出手抓住了他。
边十四郎气得不行,将手伸向了维康。
“嘶——”
手腕被死死抓住,他浑身粟栗骤起,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阿郎!”
维康宛若见到天神降世,又是崇拜,又是如释重负。
边十四郎哼笑了一声。
“王子倒是护着下人。”
纪怀皓面无表情,恍惚间,边十四郎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罗雨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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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纪怀皓生得便如高岭之花,比罗雨风多了许多冰冷。
边十四郎抽了抽手臂,却是无果。他咬了下唇内的软肉,又是笑道:“王子何必如此?我再能蹦跶,也未必能得到小夫的名分,威胁不了王子一星半点。”
“……何况,王子也只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才处处依着主君,讨主君欢心。可主君是个极为尽责之人,便是王子不做这些,也是会与王子举案齐眉的。”
见纪怀皓依旧神色晦暗,并不言语,边十四郎眸子一转,语气也意味深长起来。
“王子入门多日,想必也知道主君的脾气了,主君自小便是如此,喜欢欺人,若是有我在,为主君排解一二,岂不是对王子也好?”
话音未落,便听手腕传来一声脆响。
边十四郎咬紧牙关。
“你……”
纪怀皓眸子下撇,冷冷地俯视着他。
“我也可以杀了你,把你抛尸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边十四郎疼得已是冷汗涔涔。
“你是顾忌子嗣?这于主君而言并无差别,你是正夫,只要是她的孩子,都会称你为父亲……就算圣人问起,也是一样……”
纪怀皓指间用力,边十四郎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桌上那盏小小的蜡烛还发散这火光。
边十四郎倏然抬头,目光灼灼。
“你……你喜欢上她了?你还当自己是从前的一字王,妄图霸占像她这般的主家娘子?”
纪怀皓终于撇了下唇角。
边十四郎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不如我,我起码比你忠心!”
他咬字道:“她生来便只需要附庸,而一个附庸,可不会要求主人只有自己这一条狗。”
手腕被甩开,他慌忙间扶住桌面,适才站稳。
只是这样一来,就又矮了纪怀皓一头。
那人眸色漆黑,眼角飞斜,唇角有丝微微的下撇,贵气天成,威势摄人,字字沉稳。
“既然是狗,就该滚出去好好看门。”
边十四郎目光躲闪了一瞬,咬牙道:“今日该我入室当值。”
纪怀皓看他,好似真的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你的心思,休风可知?”
烛光也静止着,连个闪烁也无,好似死了一般。
边十四郎一声未吭,转身出了房门。
“阿郎……”
维康爬了起来,悄悄叫住了欲要回房纪怀皓。
“奴白天没找到机会说……奴瞧见雁栖楼的管事动了歪心思,要将戏子送到县公房里去,被那小子拦下了。”
纪怀皓脚步一顿。
维康凑了上来。
“还有,奴打听了一番,据十一娘说,以前在京里的时候,想要爬上枝头变凤凰的男子也不少,一些不入流的,还没见到县公,就会被边十四挡回去。许是因为他做的太明显,所以才被郡王察觉了心思,将他派出府去。”
“后来,这个活计都是十六在做……似乎是听信了边十四一些哄孩子的话……”
闻言,纪怀皓冷笑了一声。
“倒真有些用处……”
胧月高挂,遮断乌云,亦被云层所断。
雁栖楼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错乱匆匆。
罗雨风本就睡得不安稳,总觉得外面吵吵闹闹,幸而没有陌生的气息,未叫她真正醒来。
直到此刻。
109. 夺门
“不能进……”
“夜半而来,这是何故?”
“这是怎么了?”
“滚开!”
罗雨风倏地睁眼。
身边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梓君勿忙,我去看看。”
罗雨风缓缓舒了口郁气,点了点头……
二楼厢房前,边十四郎抬起眼睫。
只见一紫袍男子拾阶而上,身后跟着许多随从,他们手上的火光,晃得那男子头上发冠金光灿灿。
边十四郎眼睑一跳,按上腰间佩剑。
那人掀衣迈上最后一阶,抬起下巴,轻蔑地看向边十四郎。
“让开。”
边十四郎牙根一紧,暗骂道:一个两个,皆是高人一等的货色……
他气急而笑,也抬了抬下巴。
“庆王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也待我禀过主君,白日再邀王子相叙不迟呀。”
庆王挑眉,上下打量了边十四郎一番。
“不枉本王将义宁视为知音,就连挑选属下,也得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边十四郎脸色骤黑。
“主君纯正,岂是尔等可比?”
庆王一愣,嗤笑了一声。
能将正夫扮做侍人陪伴左右,出入花街柳巷,会是什么纯正之人?
“竖子好胆,颇会挑拨离间。本王正今日乘兴而来,就是向县公赔罪的。自上次秋狝一别,就再未相见,不曾想,一到洛阳,就听闻县公在此处小住,岂非有缘?”
边十四郎还要说些什么阻拦,却见室内亮起烛光,庆王脸色一变,并不与他周旋,直接夺门。
暗处的边十一娘与边十六郎及时上前阻拦。
边十四郎抽刀而出,却不能真的去伤庆王,只好以掌相抗。
庆王眸光一闪,佩剑出鞘,直取他项上人头。
边十四郎瞳孔骤缩,拎刀回挡。
“咣!”
苍色衣袂荡过视野,眼前之人突然被踢飞了出去!数名随从伸高手臂,皆是够了个空。
那道紫色身影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直至“嗙”地坠地,从楼梯直滚而下。
雁栖楼上上下下,侍卫、护院、管事,乃至出来看热闹的戏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低沉冷峻的声音更加清晰可闻。
“丢人现眼。”
众人兵荒马乱地去扶庆王,一名随从捡起地上的金冠,想要替他戴上,却被他一掌挥开。
庆王鬓发散落,狼狈地看向楼上的纪怀皓。
“你竟然敢!!!”
纪怀皓眸子下瞥,冰冷地看着他。
“我为何不敢?此事传出去,丢的是你庆王的颜面。”
“我与县公叙旧,与你这内宅之人何干?”
“就凭你闯的是我永益王妃的厢房。”
庆王一愣。
“好啊你,你一口一个梓君叫得顺畅,此时可是将她视为夫人?你也问问她和忠安郡王府答不答应!”
郡王府暗卫皆是面色古怪。
这庆王惯会偷换意思!无论许纳娶嫁,官家的面子最大,娘子与永益王结亲,本就是永益王妃。
但他们也难保纪怀皓没有这个心思……毕竟郡王府门前新列的两戟就是他永益王的排面。
只听纪怀皓冷笑了一声,虽没有露出轻蔑的眼神,却能叫人感受个透彻。
“三兄许是转不过弯来,若是有心怀不轨的女子要趁夜钻进三兄卧房,庆王妃可会依?”
大家都听得出,他这是把庆王比作做妄图攀高枝的野花了。
边十四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戏子们以帕子遮面,窃窃私语。
“可不就是如此?”
“他是主家的郎君,县公是主家的娘子,若是有公事,夜访也属正常吧……”
“你不知道?相传,这庆王曾经向县公自荐枕席呢。”
“诶呀!真有此事?”
“何止?这二位王子可不是头一回相争,喏,去年就曾在秋狝打过一架,弄得满京皆知,为的也是义宁县公!”
庆王哼笑了一声,袍袖一甩,散开了搀扶他的随从。
“你这话糊弄旁人也就罢了,到御前可立不住脚。”
他扬声道:“外面如此吵闹,想必县公已经醒了,为何不出门相见?难道真将自己视作了闺中的妇人不成?”
边十四郎气极。
“娘子身子不适,不宜见客,便是有公事,也该体恤体恤,王子既然只是来叙旧的,为何咄咄逼人?莫非另有心思?”
“呵,依我瞧,你们才有猫腻。莫非,义宁根本就……”
“王子!”
一名书生拽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庆王这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只有纪怀皓面色不虞,正巧落在庆王眼中。
庆王仰了仰下颌,眼神得意,又些说不出的怨愤,十分古怪,好似抓到了他什么罪证一般。
纪怀皓垂下眼睫,挥袖转身。
“送客。”
郡王府侍卫你瞧我,我瞧你,最终听从了男主人的号令。
边十四郎看着纪怀皓迈进厢房,暗自咬了咬唇。
雕门阖上。
内室毫无动静,只有床头的一盏灯亮着,映着侧躺着的人,她半睁着眼睛,似梦似醒。
纪怀皓笑了笑,走到燃炉旁,心道:若非姿势不对,她能立马睡过去。
罗雨风抬了抬眼睫,灯光将那影子映得很长,因着刚睡醒,声音浅棉。
“不冷,过来吧。”
纪怀皓不置可否。
“过来。”
那声音冷了些。
纪怀皓立马卸掉外袍,走了过来。
罗雨风剐了他一眼。
纪怀皓温声讨饶道:“不是奴不听梓君的话,实在是阿家嘱咐过。而且,梓君回到洛阳,气色好似差了一些……”
罗雨风没法反驳。
她回归身份,自然要营造羸弱之态,血气确实不太充盈。
“坐下。”
纪怀皓依言坐在床边。
“嗯……”
他缩了下身子。
罗雨风收回了掐过他的手。
无法反驳,但是可以打人。
纪怀皓有点委屈。
罗雨风的手轻轻一拉,纪怀皓便只能顺着这股力气躺了下去。
她启唇,轻声骂道:“狐假虎威。”
这说的是方才在门口,纪怀皓把庆王踹下楼梯,以及那番言语。
纪怀皓弯起唇来,满眼笑意。
“嫁许之人不都是如此?梓君默许,我已是面上有光了。”
罗雨风捞起被子将人盖住,又伸手拍了拍,把人拍得平整,命令道:“睡。”
随后阖上了眼,吩咐道:“这回消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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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吵闹了。”
纪怀皓一愣,弄不清罗雨风有没有听到他与边十四郎争执,想来想去,没敢开口接话,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日上三竿。
边十一娘进了房门,猛地顿了一步。
迎面就是两个门神,维康站在左边,边十四郎站在右边,正在大眼瞪小眼。
她撇唇压下了欲要上扬的唇角,进了内室。
只见罗雨风轻轻松松地举起了个大瓷瓶,然后浑身一松,喝醉酒般左摇右摆,晃荡出了许多水来,活像个倒过来的不倒翁。
另一旁,纪怀皓正坐在案边,眉眼弯弯地撑着下巴看她。
边十一娘暗叹道:娘子大了,这后宅终究是初具雏形了。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突然胳膊起粟,连忙抖了抖。
“娘子,庆王又来了,嚷嚷着要见您,看起来都要伤心欲绝了。”
纪怀皓微不可查地撇了下唇角。
罗雨风手臂颤颤,憋着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启开。
乌金在一旁怪道:“他不是与娘子有过节么?怎么有脸做出这等姿态的?昨夜还说什么视娘子为知己……”
边十一娘不禁“呵”了一声,兀自倒茶。
“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孤芳自赏。要我说,娘子就该将他收入掌中,也叫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受不受得住这份殊荣。”
罗雨风一口气没提上来,“铛”地一声放下了瓷瓶,又是洒出好大一泼水。
她揉了揉红透的手掌心。
“什么腌臜东西,你能下得去手?”
边十一娘靠在墙边,小腿一摆,放到另一条腿前,晃了晃手中茶盏。
“我无所谓,就当宿倡……哎呀,不该在王子面前说这个。”
纪怀皓:“……”
虽说大齐民风开放,但终究有礼法兜底,这忠安郡王府的女子们,确实是过于随意了。
也是……主人家是异族人,本就不拘于汉礼,院中又没有男主人,只剩下边十三郎、十四、十六等人,府中娘子与女使说话,他们只能靠边站,自然没有需要避讳的地方。
再加上罗雨风待下人宽厚,边十一娘自身大大咧咧……
“娘子,这人你还见吗?”
纪怀皓还没回神,看着她愣了一瞬。
罗雨风轻挑眉梢。
“见么?”
纪怀皓眨了下眼睛。
罗雨风瞧着他。
“你没什么意见?”
纪怀皓扯了扯唇角。
“你们主家人间交往……”
他轻了些嗓音。
“可以不见么?”
罗雨风笑了一声。
“没别的了?”
纪怀皓一时无措,左右思忖,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什么。
罗雨风垂下眼睫,与边十一娘道:“那就见吧。”
“梓君……”
罗雨风回头,只见纪怀皓已经站起了身。
“我……”
“主君,人往这边来了。”
边十四郎踏进内间,见纪怀皓呆站在那里,有些不明所以,眸子一转,故意催促道:“主君,走么?”
罗雨风看了眼纪怀皓,好似只是很平常的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
雁栖楼客房小院,迎春花收了春光,开得正艳。
一杏衣女子脚步匆匆,消失在了游廊尽头。
110. 夺花
洛阳城西市,虽不如南市繁华,但临近厚载门,外国商户络络不绝。
不知名的昏暗仓库,只有高窗的一束光可以照进,尘埃正在缓缓漂浮。
一道男声问:“人真的死了?”
他面前的杏衣女子愤怒道:“你该不会指望我能把她的人头割下来给你吧?那可是……之女!”
“但你口说无凭……”
“雁栖阁上上下下被围得水泄不通,有谁见到她出来?你们的人见到了吗?别说那宫里来的阉臣了,就连庆王都没有见到!”
男子听到“庆王”二字,目光瞟向自己的同伴,对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男子道:“再等等。”
那女子气急败坏地坐下,低头沉默半响,崩溃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等……哈哈,等着见她尸首?就算皇帝老儿死了,也不会比她的尸首见光更快。那是忠安郡王的命根子。是中原的十万精兵,是南疆的军防,还有天杀的肃州,随时都等着反……”
她发出了悲怆的嘲笑。
“此等乱世之举,竟是经由我手做出的……”
她顿了顿,缓缓抬头,目光死一般的沉寂。
“事已至此,我的人必须平安无事。如若现在拿不到东西,那我们就一起死。”
昏暗中,众人的呼吸变得紧绷,伴着尘埃的库房似乎也逼仄起来。
男人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随从自身后拿出一个木箱。
女子快步上前,却被同伴拦下。
“打开验验。”
随从得到男人的示意,将木箱自侧面打开。
褐色泥土簌簌坠落,巨大的根茎蛰伏其中,破土而上的是层层绿叶,数一数,正好是五重,直到顶上紫色的花蕊。
“五重楼!”
女子露出欣喜之色,靠近那箱子,抚了抚翠绿的叶片,很快,她镇定了下来,扣起箱盖。
“走!”
木门打开,在她背后,高窗的落尘之下,闪过一片寒光……
锦裳一甩,金丝珠履踏出雁栖楼大门。
庆王的脚步比平常更快,桀骜的脸上闪过了几丝焦灼,似乎是在故作镇定。
“阿郎,如何?”
庆王压下了声音。
“那绝对不是她!”
谋士皱眉:“阿郎何出此言?”
庆王语速颇快:“昨夜我闹了一通,她若不见我便罢了。若是见了我又不给我好颜色,也罢了。偏偏她见了我,却只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岂不怪异?”
谋士思索着点头。
“或许因为中毒,精力不济也不可知?”
庆王并不认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谋士问:“什么?”
庆王信誓旦旦:“手粗了。”
谋士一噎,但涉及这些细节,十分信任这位“识美人”大师。
“可县公出京已有月余,有些变化也不足为奇。”
庆王并不认同。
“上元时她出现在人前可不是这样!”
谋士:???
上元的事,你怎么知道?
谋士机灵地没问。
“既然如此,要立即派人回禀夫人才是,阿郎也该速回,若是有变,阿郎必须人在御前……”
京城内宫,香炉青烟缕缕。
鬓发花白的男人坐在上位,端庄得有些死板。
论其年纪,约莫五六十岁,比起拼命保养之人要老得多些,可比起从不保养的人,又年轻得多些。
“义宁出京已有些时日,不知散心散得如何了?”
一旁的黄袍郎君沉吟着,没有搭话。
贵妃奉茶道:“太后勿要忧心,义宁临走前,成华特意去忠安郡王府叮嘱过的。如今正值节日,义宁且有得贪玩呢。”
“成华……她性子宽仁,是不错,但还是过于信任了。”
太后瞥了眼身边的人。
“圣人也要上心些,怀皓平日里虽不常言语,心思却不浅。”
圣人不置可否。
“他?阿爹且放宽心。”
兆合匆匆入门,凑到了圣人耳边。
“……”
圣人倏地扭头:“你说谁死了?!”
贵妃吓得一抖。
兆合颤颤巍巍地跪地。
“说……说是义宁县公,在洛阳雁栖楼被密谋毒害了。”
贵妃大惊:“这是哪来的消息?”
“哎呦,早先有人瞧见义宁县公毒发,这流言蜚语也就立马起来了。”
贵妃气道:“混账东西!什么流言蜚语也敢禀到御前!”
兆合解释道:“本是当做无稽之谈的,因为县公的人已经跟黄志报了平安。可……可黄志想去探望,也没瞧见县公的人……甚是古怪。”
圣人眼睑直颤。
“桓争!”
那鬼魅般的身影近到了殿前。
“臣在。”
“怀皓可有消息?”
桓争犹疑道:“未有。”
圣人拍案而起:“混账!”
桓争连忙俯身叩拜。
“陛下明鉴,正如兆监所言,永益王既然未禀,此事臣也并未当真……”
贵妃垂下眼睫,遮掩了眸中犹疑的神色,暗暗绞了绞帕子,紧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适才决心开口。
“未必是怀皓瞒报,他们不在京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圣人摔下茶盏。
“什么情况?!还想发生什么情况?!是他纪怀皓被忠安郡王府控制了?!还是他纪怀皓将义宁挟持了?!”
众人齐齐跪地。
“陛下息怒……”
桓争沉吟道:“陛下,兹事体大,臣请命前往洛阳确认一番。”
圣人已然对天昭司生疑,迟迟没有言语。
太后声音紧涩:“怕是晚了,如若义宁真的出事,最先得到消息的该是忠安郡王……现在已经是第几日了?”
圣人呼吸紧促,倏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上。
贵妃看看太后,又看看圣人。
“这……这是何意?就算义宁遇难,郡王也未必会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太后斥道:“蠢货!她若没这个心思,就不会毫无动静!”
圣人得了提醒,忙问桓争:“她府上可有异动?”
桓争道:“回陛下,并无异动,除了前几日收到一封洛阳的家书以外,再没瞧见仆人送信往来。”
贵妃迟疑道:“这……义宁中毒,郡王也未派人问候么?”
圣人仓皇失措。
“去,去把成华……不,是她将义宁派出了京。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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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将杨原唤来!”
太后打断了他。
“等等,若是调兵,难免打草惊蛇。对罗炎这样的顶尖武者,多少士兵也是无用,必须趁其不备,一击毙命。”
贵妃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不若多请几位高人,再双管齐下……”
圣人清醒了些。
“高人?对,对……天师!快快传天师入宫!”
乌云缠锁着天际,拧出了豆大的雨滴,打在廊檐,又滑落而下。
紫色朝服一晃,官履踏出,碾上湿润的地砖。
“主君。”
罗炎侧头,辰雁拿着油纸伞赶了上来。
罗炎看了看他,辰雁不明所以,眨了下眼睛。
“回去吧。”
辰雁怔了一瞬。
“不是,他们打伞,哪有我打的好呀?”
一旁的中官催促道:“郡王,圣人还宫里等着您呢。”
辰雁一个劲儿地点头,紧跟了罗炎一步。
罗炎给了他一个眼神。
“成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辰雁一愣,然后佯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脚步还没动。
“回去。”
罗炎轻轻推了他一把。
辰雁后退半步,再抬头时,那人已经上了车架。
“主君!”
那中官也看向了他。
辰雁张了张嘴。
“回来给我带新玉佩啊!要又油又润的料子!”
马车窗口伸出了一只大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中官一阵牙酸。
呦,原来郡王喜欢热情明朗小郎君!
不该说是小郎君,看起来也小了,得三十了吧……啧啧,不知还能得宠多久。
“赵中官,不知圣人召我所为何事?”
中官回过神来。
“嗐,自然是好事儿啊!”
“郡王可还记得年前外邦进贡的那条玄白二色的猛虎?跟咱们郡王府上这日月黑虎图多配啊!圣人本就想赠与郡王的,但是九皇女喜欢得紧,便央求圣人养在了后宫。”
罗炎撇嘴,心道:那是杨原进谏,说玄虎似麒麟,为吉兽,最配帝王,这会儿又不说玄虎,说什么玄白二色了。
“可惜呀,就在刚才,吓到了刚进宫的蔡美人。”
罗炎恍然大悟:“哦,是那位新迎进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就是成华特地为圣人安排的冷美人。
“嘿嘿,美人虽没计较,可圣人还新鲜着呢,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正好,也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皇女,叫她好好留心自己的婚事。”
罗炎:“……”
九皇女才多大?十三?还是十四?
虽说早定下来,也早些安稳,但哪有提前五六年就拿此事做令箭的?
她肃然的面庞不虞起来,缓缓摩挲着拇指的硬茧。
赵中官还在喋喋不休:“……这奇珍异宠的福气,不就又回到您身上了么?”
罗炎笑了两声。
“得福气是小,为圣人分忧是大……”
“诶呀,还是郡王想得妥帖!此事也是发生得突然,圣人看着时间不晚,便命奴来请郡王,今日事今日毕嘛,没成想,这天气说变就变……”
车辙滚滚,以不可抵挡之势轧碎了层层雨露,直达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