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才知姐姐好》 1、chapter 01 昨夜,f市下了场雨。 山里到处弥漫着植物被洗涤后的独特芳香。 微风从车窗半开的缝隙中涌入,吹乱凌云散落在耳边的秀发。 未施粉黛的脸庞洁净无瑕,柳叶状纤细的眉眼拧成一个结,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车子又一个急转弯后,她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温婉的嗓音带着几分克制后的沙哑。 “晕车药有带吗?” “有的,有的。” 小助理吴楠是今年刚进公司的实习生,看着有些呆,好在心细。出发之前她有提醒过凌云要吃晕车药,被一向不晕车的人柔声婉拒了。 凌云神色恹恹地靠在座位上反省。 她这个长在国外的中国人,下次还是听话些好。 这路跟玩泥地越野有什么区别? 吴楠帆布包里似乎装了不少东西,瓶瓶罐罐在翻找中发出互相碰撞的声响。 “啊,找到了。” 她不敢耽搁,将白色药瓶递给凌云,又主动拧开扶手箱里的矿泉水一并递了过去。 吴楠侧着身子,一手扒着座位露出半颗脑袋:“凌姐,这药需要提前半小时吃才有效,您要是难受我让司机停会?” 山路曲折,坑坑洼洼,人坐在车里像被摇晃的果冻‘哐当哐当’直晃悠,再好的减震在这里都于事无补。 吴楠皱起小脸,又扭头提醒司机慢点。 或许是明白这山路普通人开不了。司机是昨天落地f市时,分公司安排的本地人。 老李紧跟着应了声,“慢不得行,还要一个多小时呢,怕赶不上午饭呐。” 他是土生土长的f市人,说话时带着点本地口音,却不是很重。 凌云顺了口水,将小小的药丸送下去。 明明自小最不擅长的就是吃药,现在却可以做的行云流水,仰头的动作熟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将水搁置平稳,她抬手看了下时间,被水浸润过的嗓子如丝绸般柔和,“就这样吧,问题不大,村长那边估计还在等着。” 吴楠依旧不放心,“凌姐,真没事吗?我看你嘴唇都有些白了。” “要不还是下车歇会吧,这山里空气也还不错,就当是放松。” 凌云坚持,摇头说:“不能让人家久等,定好的时间还是准时比较好。” “可是凌董说......” 刚喝点水,胃里舒服多了。 凌云也坐直身体,眼睛弯成月牙状,“她就会大惊小怪唬你们,我又不是瓷娃娃,还能一碰就碎?” “晕车而已,再说...”凌云扬了下手里的矿泉水,“这不是还有我们小楠给的晕车药。” 凌云长相偏清秀,本属于耐看型。却独独有双媚态的桃花眼,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翘像小勾子。 吴楠一直觉得之前看过的小说里,写什么眼睛一眨就可以引得所有人前仆后继是夸张。 可见到凌云的那天,她不得不承认小说源于现实。 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成熟女人风韵,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却能撩人于无形。 相处半个多月,纯情的小吴助理依旧抵挡不住自家上司这时不时的媚眼暴击。 吴楠小脸染上红晕,错开眼神对视,嘀咕着提醒,“那,那凌姐你有事一定说啊,不然凌董回去肯定要骂死我的。” “好,放心吧,有我在她肯定不敢说你的,况且我真没事。” 再次暴击! 怎么可以有人又漂亮又温柔! 吴楠捂着自己的小心脏,飘飘然坐直身体。 后排的凌云不明所以,却失笑地轻摇了摇头。 她们口中的凌董,是蔚蓝集团的大老板——凌蔚。 同时,她也是凌云的小姨。 凌云从十八岁就在澳洲留学,研究生毕业之后进入蔚蓝驻澳分公司工作。 五年时间,从底层一直做到项目经理,不出意外再过一两年,她就能升总监。不满三十岁的年纪,能坐到她这个位置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凌蔚担心她的心理状况强行调任,她可能会在澳洲呆一辈子。 有风拂面,清晨雾气消散,满山翠绿映入眼帘,泥土的芳香混着绿叶的清新净化人污浊的心灵。 凌云把窗户开到最大,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回来也不错。 - 山路转过一道弯,视野变得开阔,路也变得宽敞许多。 老李对这里比较熟,指着不远处一片错落的建筑,“那边就是尹家村了。” 吴楠往前探了探身子,“啊,这里竟然真的有村子?” 老李笑了笑,“f市百分之九十村镇都是依山而建,不过尹家村确实偏僻了些,从这里到镇上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呢。” 她们是从市区出发,走得是相反的道路,没路过乡镇集市。 “沙嵣镇近几年发展旅游业,比着之前热闹一点,有机会凌总可以去瞧瞧。” 许是谈起家乡,一路上没说几句话的老李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她们介绍这座藏在大山里的村镇。 车子行驶过一座石桥,村子的面貌更加清晰。 凌云手肘撑在车窗边,视线中飘过缕缕炊烟,石砖青瓦堆砌的房屋隐匿在茂盛的植被中,周围群山环绕。 她想起出发前凌蔚说过的话。 ‘这些藏在深山里的村子需要被看到,纵然里面有许许多多人走了出来,可还有许许多多人困在那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牢笼变成可以回归的故土。’ 凌云到这里不仅仅是散心。 ——蔚蓝集团为了响应政策以及提升企业形象,成立了一个帮扶落后山区发展的慈善部门。 部门主要职责就是帮助这些落后山村,找到可以持续性发展的产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上述是凌蔚的原话。 实际上,这个帮扶项目蔚蓝已经有序开展一年多,且颇有成效。 而凌蔚大费周章把这个项目单独拎出来,甚至为此成立了‘帮扶乡村发展’部门,不过是想名正言顺把凌云从澳洲拉回来,不愿再看她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拼命工作。 凌云又怎么会不知她小姨的心思,每次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她会想不开。 她没有凌蔚想的那么脆弱,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 凌晨三点的星空,沙发下散落的酒瓶,医院开具的病历单... 每一样都是她怯弱的见证。 - 进村的路稍微好点。 与车同宽的水泥路不知是才修不久,还是经过的车辆比较少,干干净净看不出太多磨损的痕迹。 临近村口,路边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纽扣扣得整整齐齐。 看见有车又赶紧低头拽了拽衣服,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始笑眯眯招手。 “这是尹家村村长吧?”吴楠问。 凌云看过资料,她点头,“是,靠边停吧。” “他看样子好像知道是我们?” 凌云:“这一路过来你看见几辆车?猜也猜得到。” 吴楠恍然,“还是凌姐聪明。” 凌云嗔笑,“别耍嘴皮子,办正事。” “好嘞。” 老李和吴楠先下车。 男人赶紧迎了上来,朝着老李就是一顿握手,“你好,你就是凌总吧,欢迎来到尹家村。” “一路上辛苦了,我是尹保家,你喊我尹村长就行。” 村长拽着老李,又朝他身后的吴楠笑,粗糙的脸上褶皱堆满眼角。 老李直接愣在原地, 吴楠扣扣手,有些尴尬解释,“那个,我们凌总还没下车。” “啊?” 虽正值七月中旬,山里气温却比城区低上很多。 下车前,吴楠递给凌云一件针织外套,被她搭在手臂上没穿。 白色的雪纺衬衣整齐地扎在黑色西裤里,两条腿笔直纤长。袖口向上翻折露出一节瓷白的手臂,严谨中透露着几分随意。 与锁骨齐平的卷发被她伸手移至耳后,小巧的钻石耳钉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简单不失精致。 刚才热情招呼的村长看到人竟一时没了反应。 凌云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 她主动上前和村长握了手,“尹村长您好,我是蔚蓝集团发展部总经理凌云,负责本次帮扶项目的实地考察。” “欸,好好。” 村长毕竟是五六十的人,除了开始愣那一下,很快接过话头,“刚才真不好意思,没想到凌总经理这么年轻。” 还是个女人。 “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别介意。” 凌云善解人意地温婉笑说:“没关系,情理之中。” “那咱们先吃饭吧,家里那口子在张罗了,走吧走吧。”尹村长招呼她们,“等吃完饭我再带你们转。” 凌云没有客套,道了谢。 村子建在半山腰,三步一个台阶,五步一个陡坡。 没走多久,缺乏锻炼的吴楠已经双手叉腰开始大喘气。 凌云含笑,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天天把我当‘花瓶’似的看着,不如自己先锻炼一下。” 吴楠撇嘴,“凌姐~” 凌云不管她,跟上村长步伐。 司机刚去停车,这会追上来主动帮吴楠提了背包。 两人落在后面有一搭没一塔聊着,司机说凌云是他当司机这么多年见过最没脾气的经理。 吴楠看着台阶上微微倾身听村长说话的人,不免点头赞同。 想半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凌云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 现在一口一个‘凌姐’,别提叫的多欢了。 几个人边走边聊,等到尹村长家的时候饭菜都已经上桌了。 院落不大,打理得很干净。 除了一位微微胖的中年妇女,还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个头不算低,目测有165,穿着白体恤牛仔裤,身材纤瘦,视觉上比较高挑。 远远看去像是根笔直的竹竿。 高马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动了一下,衣服后摆牵引出细微的褶皱。 “时雨过来了?” 村长一句话吸引院子里两个人回头。 尹时雨转身的时候,似乎被门口的阵仗惊了一下。漆黑如墨的瞳孔先缩了缩,反应过来后礼貌地唤了声:“保家叔。” 声音有些绵软,和她清秀的模样不怎么搭,又让人觉得很是乖巧。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凌云看见尹时雨朝她们投来目光,女生唇瓣划出一道轻浅的弧度。 波澜不惊的脸上,略带英气的眉眼线条明晰。透亮的眼眸像是深夜无星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际。 凌云没有犹豫,友好地弯下眼角,嘴角跟着扬起。 大方得体,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尹时雨的眼底闪过好奇与惊艳,却在下一秒移开。良好的教养让她知道,盯着一个人看是不礼貌的行为。 即便那个女人很漂亮。 浑身上下透露着矜贵的气质,与她们这个小山村格格不入。 “钱拿到了吗?” 村长率先打破这片宁静。 尹时雨捏了捏手里的信封,点点头:“谢谢村长。” “我会想办法还上。”她又紧跟着保证。 太多人在周围,像是公开处刑,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凌云没有兴趣听别人的私事,可她们距离太近。她看见女生的指尖捏着信封有些泛白。 村长后知后觉有些不妥,不着痕迹转换话题,随意地叮嘱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因着凌云的关系,村长并未留人吃饭。 尹时雨离开的时候,凌云正在跟吴楠交代事情,而等她再回过身,正好与离开的人擦肩而过。 周围停滞的风被轻易带起,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柠檬香。 凌云回头看了一眼。 青砖石板,泥墙灰瓦,女生挺直的腰背像是卸了一大口气,绵软地塌了下去。《 》 2、chapter 02 靠山吃山。满满一桌子菜,绝大部分都是当地一些山野特色。 清炒的时令野菜、配了腊肉的干笋、叫不上名字的山蘑菇...对于吃过十多年白人饭的凌云来说,这顿尤为新鲜。 尹村长还怕招待不周,看凌云脸上的欣喜不似作假,也就安下心。 从村口到家不过短短二十分钟,却将他心中的疑惑和担忧消解大半。 也逐渐明白面前这个温柔随和、精致的外来女人并不是派下来糊弄人的‘花架子’。 她了解尹家村目前的困境,知道尹家村现在有多少常住人口;她能说出村里有多少户贫困家庭,多少位留守儿童和老人。 她甚至知道这里的水稻是两季,目前现在正值收获季节... 而这些,明明只是简单的事情,在之前一些民营帮扶组织里却是不多见。 甚至有人指着水稻说:这小麦长得不错。 他们往往来去匆匆,拍照录像,而后再无音讯。 吃过饭,吴楠帮着村长媳妇王婶儿收拾残局,司机白蹭了顿饭,也忙着一起干活。 而凌云则被村长拉住,在院子里喝茶。 山里的太阳看着大,照在身上的温度却刚刚好。 小风一吹,让人想打盹。 “今年的新茶,小凌来尝尝。” 一顿饭下来,原本喊不出口的称呼,被尹村长亲切地挂在嘴边。 村里喝茶不讲究。 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沏上开水,完事。 凌云看着茶叶在开水里舒展,茶汤逐渐变得透绿,阵阵茶香弥漫开来。 耳边是风拥抱绿叶谱奏浪漫山曲,盛夏的树梢上,正在演绎一场大自然的独奏会。 凌云捧着茶对村长直言:“我不太懂茶,可能无法给您合理的评价。” 村长赶紧笑着摆手,连说了两遍‘不用’,“咱们就是正常喝茶休息,不需要评价。” 凌云微微愣,是她理解错意思了。 “很早之前就有人考察过,这山不适合种茶,即便是种出来,品质也不会好。”村长看出凌云的疑惑,耐心解释,“附近几个村子里也有尝试过,劳心劳力最后也只能够个本钱。” 是啊,如果能这么简单,蔚蓝也不会把这个村子遗留这么久。 凌云顺着喝了口茶,入口有些涩,倒也品不出其他滋味。 在国外这么多年,咖啡早已经变成她生活的一部分。有时熬夜到凌晨,全靠那杯美式吊着半条命。 茶虽好,只是习惯更加深入人心。 一行人并没有休息多久,有人隔着厚重的木门开始喊村长。 说的是本地话,凌云听不懂。 村长没有起身,隔着门又高声回了句什么,门外的人便离开了。 村长对凌云解释,现在正值水稻收割。他们这里山高地不平,机器开不进来也下不了稻田,每到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自觉地互相帮忙。 特别是一些年轻人都不在家,田一种,人就走了,任那水稻自生自灭。 不收吧,那些老人就指着这些水稻吃饭。收吧,又找不到人。 只能慢慢来,一家一户挨着帮点。 “我先带你们去下面的房子吧。”村长从屋里拿出一顶破旧的草帽戴在头上,“最近你们可以先在附近转转,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明明该着急的人,此刻却拉着凌云说:“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 也不知道是安慰凌云,还是宽慰自己。 民营企业帮扶和官方扶贫到底是有差别,它其实并不太纯粹。帮扶过的乡村如果可以进行产业规模化,后续公司会对接市场,赚得是这里面的差价。 原则上算是互惠互利。 但公司这边承接的代价稍大一些。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不算,后期如果产品无法迎合市场,盈利不足,那投进去的资产算是打水漂。 投入大,时间长,不确定性太多。 蔚蓝之所以能实施,是因为凌蔚不靠这个赚钱,成功了很好,不成功也不缺这点钱。 纯粹就是做慈善项目。 而申报蔚蓝集团这个项目的村子,心里都有数。 人家帮忙不求什么,咱们也别要求什么,配合就行。 - 村长给她们安排的住处靠近村口,说是方便凌云进出村子。门口斜对面就是村子公用的晒谷场,很大一片空地,刚好方便停车。 凌云道谢,往车那边看了看,意外地瞅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下午一两点的太阳正值最高温,偌大的晒谷场只有她一人。 依旧是那身白体恤牛仔裤,只是马尾被盘起,头上多了一顶大同小异的草帽,熟练地操作着手里的工具。 钉耙一样的木制工具穿过稻谷间,留下道道规整的痕迹。 阵阵山风袭过,衣衫跟着飘动紧贴在她后背,两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若隐若现。 她似乎比她想的还要瘦许多。 吴楠顺着视线望去,“咦,那个女生是不是中午在村长家遇见那个?” 凌云收回视线,轻轻‘嗯’了声。 “哇,她好厉害,” 大城市出身的姑娘没怎么接触过农活,有些惊叹,“她没有在上学吗?” 村长打开院门,邀请她们进去,随口解释说:“是时雨那丫头吧,这不是刚放暑假,她开学该上高三了。” 顿了一秒,似有些惋惜地自顾自低语,“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 凌云又往那个方向望了望。 时雨正在喝水。 八百毫升的大水壶被她双手托着,杯口遮住大半张清秀的脸,细长的脖颈微微上扬,光线照射到的肌肤闪着晶莹。 喝完也不顾什么形象。手背抹过嘴角,衣袖蹭了下额头的汗,又继续埋头干活。 对不远处站着的一群人毫无察觉。 - 凌云跟在最后进了院子。 这里房屋布局都差不多。正对门朝南是三间房,中间是堂屋,进去左右对门各一间卧室。 院子右边还有两小间,一间是厨房,另一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村长说临时收拾出来,可以当作洗浴间。 左边紧挨着一户人家,仅用一堵石砌的围墙隔开了两个院子。 茂盛的葡萄藤顺着墙头蔓延到这边,隐约可以看到几串还没熟的青色葡萄。 大致看了一圈,到底是不像城市那么方便,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更差的环境凌云也不是没呆过。 “哦,对了。”村长想起什么,指了指隔壁,说:“隔壁就是时雨家,丫头人好懂事,办事利索,你们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她帮忙。” 凌云站在院子里,隔着围墙看了一眼,“好,那先谢谢村长。” “别客气,你们才是贵客,村里就这条件,你们多担待。” 村长还有事没多呆,说完便急着离开。 村长离开后,吴楠跟着司机去车上拿行李。凌云自己又瞅了一遍,确认该有的东西不缺,才拿出半天都没打开过的手机。 兴许是受信号影响,消息延迟。 凌云刚按亮屏幕,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好一会儿才消停。 先跟分公司负责人核对信息,确认没有问题后,又给凌蔚报了平安。 这个点凌蔚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外面谈合作,也没指望能收到回信,发完就退了聊天界面。 微信通讯录有个红点,显示有人加好友。 凌云指尖微微顿,没有第一时间点开。 当时从澳洲回国,她走得潇洒,下了飞机手机卡就被扔进垃圾桶。微信是新手机号申请的,除了几位新同事和她小姨,也就好友朱珠知道。 既然要重新开始,一些不必要的人也断得干干净净。 正当凌云疑惑准备点开之际,微信突然弹出视频通话界面。 看着屏幕上‘大猪蹄子’的备注,凌云兀自先笑了笑,才慢慢悠悠点了接听。 “一天都不回我消息,知不知道人家很担心啊。” 屋里可能信号不好,画面还是一片黑,只能听见朱珠刻意掐着嗓子矫揉造作的声音。 “别恶心我啊,我晕车都没现在想吐。” 凌云勾唇吐槽,举着手机往外里走,“稍等,我这儿信号不好。” 刚跨过门槛,甫一抬头,便看见大门外正准备伸手叩门的人。 左手边提着不小的黑色行李箱,头顶的草帽已经被摘下背在身后,脸颊似乎因为被阳光晒过,有些微微泛红。 看到凌云出来,她的右手放了下去,声音不大不小,“您好,行李箱帮您放哪里?” 凌云登时明白过来,不带犹豫切断视频,朝着尹时雨走过去。 视频另一头,刚因信号恢复看到一丝画面的朱珠:...??? !!!《 》 3、chapter 03 “您好,行李箱帮您放哪里?”尹时雨站在门口礼貌地询问。 她左手是行李箱,右手挎着自己的大水壶,身子却是直挺挺,仿佛没有什么重量一样。 凌云快步过去,脸上带着抱歉的和善笑意,“谢谢你啊,麻烦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说着便伸出手打算自己把行李箱提进屋。 这个行李箱多重,她自己心里有数。 而且女生应该是一路提过来,连轮子都是干干净净。 谁知尹时雨竟然侧身躲了一下,凌云的指尖似划过女生的手背而后触及一片空气。 凌云微微错愕,抬眸对上一双沉静到毫无波澜的目光。 尹时雨抿唇,缓缓解释:“这个...有点重,我帮您提进去。” 她的目光极短地停留在凌云身上,像是确认自己的判断。 半晌,又强调,“我来。” 凌云静默须臾,明白自己被误解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垂眸低低轻笑了声。 因为本身要接东西,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的很近。 之前在村长家闻到的那股柠檬香气,此刻又在鼻息间徘徊。 她终于可以确认,那是来自洗衣液残留在衣物上,被太阳炙烤后的气味。 淡淡的不浓烈的味道,和这个小山村一样,处处透着清新让人觉得放松。 深邃的桃花眼最终弯了弯。 凌云妥协让开些道路,“那好吧,那就麻烦我们时雨把行李箱放堂屋就行。” 尹时雨刚迈开的步子微滞,唇瓣微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行李箱往上提了提,以防碰到不高的门槛。 凌云跟着尹时雨进屋,看着她将行李箱小心翼翼放到墙边,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直起身。 活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任务。 “没事的,箱子没有那么容易坏,而且...”凌云宽慰她,“你一路提着它过来,它肯定不会有事。” 像是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尹时雨不太意思地错开目光,“路不平,提着安全。” 她简单解释自己的行径。 凌云也没再说什么,粲然一笑后温婉开口介绍:“我叫凌云,凌晨的凌,云就是天上那飘的那朵云。会在这里住一个月左右,请多指教。” 许是没有想到像凌云这样的人,待人会如此亲和,尹时雨明显慢了半拍才接上话,“我叫尹时雨,时间的时,下雨的雨。” 凌云红唇微张,有些讶然,“啊,我还以为你姓时,村长叫你时雨。” 尹时雨拽了一下脖前挂草帽的绳子,有些生硬地回答:“不是,这里大多数人都姓尹。” 凌云:“所以叫尹家村。” “对。” “你开学高三?” 这是不久前村长提到的。 尹时雨点头,“嗯。” 凌云似思索了一下,问:“那你还没有成年哦?” 尹时雨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长长的眼睫轻轻闪动。 时间滴答走过,莫名的尴尬气氛让凌云忍不住想要开口打破,女生却轻启唇瓣,“没有,十九了。” 凌云有些意外,却没有过于惊讶。 上学时间早晚而已,她上学就比别人早些,大一下半学期才满十八岁。 况且在这样的山村里,晚上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尹时雨那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然没有逃过凌云的眼睛。 只是两人今天第一次见面,并不适合说一些更深的话题,也没有那个必要。 “那你上学晚点。” “嗯。” “......” 凌云自诩很会和人聊天。 上到长辈,下至三四岁小朋友,她都可以哄得人乐乐呵呵。 可对着这么个淡如水的姑娘,竟有些力不从心。 她们之间简短的对话,每次由凌云发起,再由尹时雨结束,从来没有第三个回合。 当然,这个天儿也不是非聊不可。 只是对于自己在村子里见到的第一位年轻人,又是自己往后一个月的邻居,凌云莫名有些好感。 好在尹时雨看起来并没有不耐烦,都是有问必答。 她也只是表面看起来冷冷的不太好说话,实际上很热心也很负责。说话声音总是压着半度,怕惊扰什么似的,有些软软的,还挺招人喜欢。 大热天在外面晒这么久,又提这么重的行李过来,尹时雨额头有些汗津津的。 凌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擦一擦汗。” 纸巾是独立包装,上面印着山茶花图案,看起来很是精致。 尹时雨垂眸,瞅见‘雪融山茶花香’几个字,她愣了一瞬,缓缓接过后却没有着急使用,“谢谢您,如果没有事,我先回去。” 凌云没有挽留,她这里现在连水都没有,实在招待不了。 “好,今天也谢谢你。” “不客气,我就住隔壁,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尹时雨捏了捏纸巾,又轻声说:“不过我不是随时都在家。” 不知道是不是凌云的错觉,她竟然听出尹时雨这句话有些遗憾?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传来响动。 吴楠跟司机两人拿着剩余的行李回来了。 在凌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尹时雨已经跑出去帮吴楠手里的东西提进了屋子。 明明看着清瘦,手臂却可以清晰地看见拱起的肱二头肌,不算白皙的肤色视觉上很有力量感。 弄完行李,还没等凌云反应,尹时雨打了声招呼便大步离开了。 凌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小姑娘忙前忙后连被水都没讨到。 不过自己在这里还要呆上两个月,两家又距离这么近,等有机会可以补送个小礼物给她。 这样想着,凌云亦便释然了。 - 之前被打断的视频终于被想起。 朱珠接电话的时候,一双杏眼含着深深的幽怨,有些圆润的小脸像是打了腮红,委委屈屈盯着凌云。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妈妈去世得早,爸爸又是个妥妥的女儿奴,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有点大小姐脾气。 倒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骄纵,只是有点单纯,喜欢直来直去,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或许就是她这份少有的真实,才让凌云轻易卸下伪装。 即便当初远赴重洋隔着几千公里,这份从高中开始的友谊也没有就此中断。 朱珠蹲在卫生间,撅着小嘴控诉,“我冒着被老板批斗的风险关心你,你没有心!”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她翻转摄像头,让凌云欣赏了一下她们公司整洁的厕所,“看看看,你说你良心不痛吗?” 凌云坐在院子里,吹着大自然清爽的风,缓缓道:“...要不,等你下班再打?” 朱珠清了清嗓,莫名心虚,“那倒也不用。” 她那点小心思凌云清清楚楚,什么冒着批斗,顶着上司的压力......纯属借口。 她就是想在厕所摸鱼,又非要找点说法。 “欸,快给我看看你工作的环境。”朱珠转移话题这招使得贼溜儿,“我看着很后面那房子怎么比我爸年龄都大啊。” 凌云也不戳穿她,手机挪了挪让她看清楚,“可以当你爷爷。” 朱珠:...... 凌云不再逗她,将手机绕着院子照了一圈。 朱珠咂巴咂巴嘴,给予评价,“这地方还可以,适合养老。” 凌云躺回竹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也觉得,没被污染过的空气,你都不知道多清新。” 她睁开眼看着好友,挑眉,“要不打包过来,咱俩在这里定居吧。” “呵,我正值妙龄,还想体验一下大城市灯红酒绿。” 凌云给了她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像朱大小姐这种人,在这地方呆上两天还算新鲜,一个星期要不了就会腻。 坦白来说就是耐不住寂寞的主儿,看着挺乖,深夜酒吧玩得最嗨。 没成年的时候就偷着她表姐的身份证去酒吧,哄得那些姐姐们心花怒放,天天‘宝儿’、“心肝儿”地喊。 没错,这位也是圈里人,和凌云性向一样,都喜欢女生。 刚成年就和家里出柜了,气得朱爸差点打断她狗腿,最后还是没打成。 因为这位坦白完,看她爸不同意,当晚就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了...... 前后闹了一年,到底是朱爸心软,说只要不带回家碍他眼,在外面怎样都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凌云是无所事事,朱珠则是浑水摸鱼。 突然,视频那边的人拍了下脑袋,脸上浮现出神色意味不明的歉意。 凌云一脸疑惑,“怎么了?” 朱珠低头,“我说了你可别骂我。” 凌云一口应下,“行!” 骂不骂那都是后话,至少要让她知道原因吧。 “前几天我们部门不是新来了一个总监嘛,那个女的超凶,我离开工位两分钟都不到她就开始找我......” 朱珠咬着一口银牙,目光如炬,声声如泣地开始批判资本家。 凌云不得不打断,“所以我需要骂你的原因?”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需要重头给你讲嘛。” “啊行行行。”凌云妥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还请朱小姐娓娓道来。” 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听故事。 现在她虽挂了个发展部经理的名头,却只领了这一个任务。 之前在澳洲天高皇帝远,凌蔚关心凌云,却不太清楚真实情况。直到过年的时候突袭了凌云在澳洲的公寓,才明白这人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凌云也是没想到她满天飞的小姨会搞这出,病历单就被她随手堆在玄关,根本就是不打自招。 而凌蔚是说什么都不再听凌云忽悠她,直接调了她的职。 回国后,凌蔚管的严,就差没把她直接架空。说如果不养好身体,那就在这个位置上呆一辈子。 凌云也很无奈。 她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任何人,唯独凌蔚,她绝对忤逆不了半分。 朱珠讲的事情其实没有多复杂。 大致就是她的新上司看不惯她,对她进行了毫无人性的压榨。那天,她加班到十点多,被朋友喊去酒吧放松,心里有点气,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晕乎乎之间就被别人搭讪,再一个不小心就透露了凌云的新手机号...... “我真不是故意的,现在想想那人就是有预谋的,特地找我朋友联系我,又找人灌我酒。” “你说咱们三个认识多少年了吧,她这样搞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有手段呢?” “咱们惹不起她,她倒是阴魂不散!现在还有脸想联系你......” 风停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厚厚的云层里,周围变得一片寂静。 耳边隐隐听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不知疲倦似的一声接一声,像是非要把这高山幽静搅乱它才会高兴。 相对于朱珠的愤怒,凌云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波动的样子显得过于平静,幽深的眸子好似一滩不会流动的死水,仿佛朱珠口中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事实上,那是与她相爱八年,贯穿她整个青春的人。 也是将她背叛得彻底的人。《 》 4、chapter 04 竹编的躺椅摇摇晃晃,像是一只漂泊在湖面上的小舟,晃得人昏昏欲睡。 凌云感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闷得人难受。身体明明十分疲倦,眼睛合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种感觉好似让她回到了几个月前,刚发现宋兰芷出轨那会儿。 说不清什么感觉,睁眼闭眼好多画面涌进脑子,想不明白也理不出头绪。 凌云从来没有质疑过她与宋兰芷的感情,两人从高中毕业到出国留学,熬过了四年异地,战胜了所谓的世俗。 在一众朋友圈子里,她们都是同性恋人的标杆。 宋兰芷对待别人都是清清冷冷,唯独对着凌云的时候温柔体贴。她比凌云大几个月,生活中也是把凌云当妹妹宠,偶尔情趣会胁着凌云喊姐姐。 跟她在一起,凌云好像永远都不用操心什么。 加班会有人接,下雨会有人送伞,天冷会有人提醒加衣...几乎所有人都说宋兰芷的温柔全给了凌云。 爱是事实,出轨亦是事实。 两人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各自心里都有根线。 越线了,过界了,再深的感情也变了质。 从发现出轨到分手,凌云没吵没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询。 只有在财产清算时,宋兰芷把两人共同买的公寓、车子都留给了凌云。 一贯的温柔,一贯的贴心。 可对于凌云来说,犹如一把刀子刺入心脏,最终还是把那句可有可无的‘为什么’问出口。 宋兰芷却红着眼眶,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是她没有抵住诱惑,是她寻求刺激。 对凌云,宋兰芷可能是真爱。 不然不可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当初为了凌云跟父母出柜,被断了经济来源也没有放弃抵抗。 走到这一步,也只能说初心太难守。 出轨没有同性和异性之分,背叛也不会因性别有任何区别对待。一时糊涂也好,醉酒冲动也罢,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凌云看似温婉,实际上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骨子里有很强的占有欲。 宋兰芷明白也清楚,事情一旦败露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所以她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有一句‘对不起’。 八年感情,到头来终究是曲终人散。 成年人有自己的尊严,再多的苦也只能自己咽,再痛也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那阵子外人看凌云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 没人知道她回到家后,面对一室空荡内心的苦楚。也没人知道,多少个夜晚她用酒精麻痹自己,才能睡得一个安稳觉。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被掏空的心。 理智让她往前看,感性又把她拖回漩涡。 她不是机器。 八年时间就算是养只宠物都有感情,何况是那么个人。 凌云何尝不明白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可以放纵也可以沉沦,却不能任由自己停留。 她不是那个为了爱情可以要死要活的年纪了,她有工作有事业,有她的小姨和朋友...... 分手将近一年,有些事情该结束了。 所以在凌蔚安排她回国的时候,她走得潇洒,走得坚决。 说实话,从朱珠嘴里得知那人也在国内,她有些惊讶,也有些难以描述的心况。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她的爱已然无法再相信一个出过轨的人。 凌云摩挲着手机,却没有再点开微信通讯录那一栏。 不重要了。 - 山里的天黑得早,六点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边,周围绕着大片大片赤红的云。不出一会儿,太阳隐没在山背后,远处暗蓝色的天透着浅淡的橙。 再后,就是无边的寂,无边的黑魆魆。 黑蓝压着山铺天盖地袭来,家家户户的灯便在这时亮起来了。 晚些时候,村长送了一些蔬菜和自家种的香瓜。 在村子里生活就是这样。 蔬菜水果、鸡鸭鱼肉这些都能自给自足。 以前,山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也没有车,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到镇上转转。现下村子说不上富裕,可靠着惠农政策,家电和电三轮车也不算稀罕物。 只是村里习惯传统生活方式,大家还是喜欢自己种自己吃。 凌云跟着凌蔚之前,在乡下生活两年,对这些接受程度良好。 她倒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活中除了工作和学习就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可即便是这样,解决晚饭的时候还是遇到了困难。 凌云和吴楠都是会做饭的,奈何村子里用的是土灶,需要烧木材。 凌云倒是见过这种土灶,却从来没烧过。吴楠更不用说,大概只有在农家乐和电视机里见过。 老李又不和她们一起住。 他在这里有个亲戚,暂时借住在那边,方便凌云随时用车。 这点事儿,凌云也不想麻烦他再跑一趟。 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先自己动手试试,凑合一晚上,明天让老李去镇上买个电磁炉。 她们就两个女生,吃得也不多,每天捯饬这土灶对她们来说有点麻烦。 吴楠作为助理,肯定不能让自家上司干这些活,自己在旁边看着。 她想,凭借自己考上211的智商点个火而已,还能多难? 事实证明,考上211和烧火并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看着刚冒烟又灭掉的火星,叹息,“凌姐,我还是去找个外援吧。” 站在旁边目睹一切的凌云没有犹豫,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要不...你喊一下隔壁的小姑娘?” 凌云想,帮忙引着火就行,木材烧起来剩下的就简单了。 老李也不知道具体住在哪里,跑来跑去麻烦。 “行。” 两家院子就隔着一堵墙,有时候说话声音大点就可以听见。 凌云站在院子里听见吴楠喊了一声,却没听见人应。 不过她转念想到尹时雨下午说话时样子,声音也是低低的。 漆黑的眸子澄澈见底,说话的时候一眨不眨盯着人看,不是打量和探究,仅仅是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话,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十九岁身上却有着不同于他人的沉稳。 很乖也很...个性。 不出两分钟,吴楠挽着尹时雨的手臂出现在门口。 凌云做饭前换了件休闲居家的长袖t恤,散着的头发也被她用鲨鱼夹夹在脑后,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比起早上的一丝不苟,现下则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暖黄的光线从厨房溢出来,刚好照在她身后。仿佛一道金色的柔光,抹平她周身所有的棱角。 夜色里,她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薄唇轻启,“又要麻烦我们时雨了。” 一开口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像是沐浴在三月的暖阳,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却格外舒心。 尹时雨站在两步外,与夜融为一体的眸子映着点点光晕,直到吴楠松开她的胳膊,她才回神,“不,不麻烦。” 吴楠是个自来熟,她推着尹时雨肩膀将人往前送了一步。 “我们的小帮手来了。” 本就不远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进,两道视线相撞。 一个浅笑,一个羞怯...沉稳的小姑娘眼神中露出一抹慌乱,耳尖在灯光下可以清晰看见一层浅粉色。 凌云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莞尔,面上却如常,“你帮忙把火燃起来就行,我俩都不太会,弄了好几次只有火星。” 尹时雨跟在凌云后面,低低‘嗯’了一声,仿佛刚才那一刻羞涩只是幻象。 凌云看着尹时雨引火、点燃,她和吴楠弄半天,原来只需要一分钟不到就可以搞定。 “哇,时雨妹妹你好厉害。”吴楠在一旁看着,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尹时雨下意识抬头回话,却意外对上另一道赞赏的目光。 她亮晶晶的眼睛映着火苗眨了眨,又不动声色地扭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须臾,才淡淡解释:“很简单,木材放进去的时候留些空间,没有空气流通不行。” 对尹时雨来说,这些是每天都需要干的事情,并不觉得有什么厉害之处。 农活只要干得多,熟能生巧罢了。 相反,下午的时候她听到村里人讨论,说凌云是大公司派来考察的总经理。 世界五百强企业,在好多个国家都有分公司那种。 在那么大的公司当经理,她应该才是个超级厉害的人物。 可凌云看起来又那么年轻,说话好温柔,近距离甚至可以闻见香香的气味,和她见过的领导都不一样。 虽然尹时雨见过最大的领导可能就是她们学校的校长。 他偶尔会挺着啤酒肚出现在校园里,脸黑黑的,嘴角从来都是耷拉着,很多学生碰到他都会绕道走。 如果凌云是她们学校的校长,那肯定很多学生都会围着打招呼吧。 尹时雨脑子里天马行空,手上却熟练往灶膛里加着柴。 火势渐渐旺盛,架在灶上的铁锅被烧热,底部通红一片。 吴楠没有生起火,想着势必要做顿饭出来。 不然,她这个贴身助理在上司面前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回去凌蔚要是问起来,她难道说:我们凌姐做饭很好吃? 她怕不是要领着工资滚蛋。 而对凌云来说,谁做倒是无所谓。这趟行程本就算半个私人行程,对待吴楠打一开始她就没把她当成下属,而是陪伴自己的伙伴。 吴楠跳脱的性子也是凌蔚指派她跟着凌云的重要原因。 她需要的是能带着她释放情绪的人,并非一板一眼的工作助理。 - 原本凌云想着让人把火烧起来,剩下的她们自己来就可以。 哪知尹时雨并没有打算要离开的样子。 她一边照顾火势大小,还能一边提醒吴楠记得放花椒,明明比她们两个要小上几岁,此刻却更像是个大人。 凌云没事可做,也没有离开。 偶尔帮吴楠递个东西,更多得是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切。 木材烧起来火势很旺,烤得周围一片炙热,熊熊火光映着尹时雨脸通红,圆润的鼻头有些晶莹渗出,略带英气的眉眼透着担忧。 有些干涩的唇瓣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用她低柔的声音提醒,“小楠姐,你要不加点水?” 吴楠顾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听清楚。 尹时雨便微微起身,将放在灶台上的水倒进锅里,动作干净利落。 “啊,谢谢时雨妹妹,差点糊了。” “没事,我把火再退一些吧。”尹时雨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熟练地将火往外退了退。 到底是年龄更加相仿的人有话题一些,凌云不由想。 她可以感觉到尹时雨对着吴楠眼神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松弛感,不似面对自己时那么紧绷。 而再看向女生时,凌云眼底明显闪过一抹好奇与探究。《 》 5、chapter 05 翌日。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漫进卧室。和煦的光线刚好停在枕边不再往前半步,像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美人。 “凌姐,吃早饭哦。” 美人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白皙的脸,精致的眉间带着不重不浅的怨气。 “你先吃,我等会儿就起。” 说完又把被子拉了上去,遮住满室光亮。 凌云有点起床气,特别是没睡好的时候尤为严重。她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在空气中。 早上被吴楠从外面打开的窗户,阳光与风都在缓缓涌入,轻轻撩动她遗留在外的发丝。 “好的凌姐,凌董说三餐定时拍照给她,你记得起啊。” 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出吴楠的幸灾乐祸。 凌云从十岁起就跟着凌蔚,她什么习惯凌蔚一清二楚。 起床气十足,早餐能不吃就不会起。咖啡当水,忙起来就不知道时间点。 凌云没分手的时候,凌蔚也不好说宋兰芷什么。表面看是宠着凌云随心所欲,可如果真有心,又怎么会对自己喜欢人的身体健康熟视无睹。 凌云身体什么个情况,凌蔚不信宋兰芷不知道。 要说宋兰芷爱凌云,凌蔚以过来人的眼光看,宋兰芷可能更爱她自己才对。 刚拉上去的被子彻底掀开,凌云双手插入乌黑的发丝间,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天大地大小姨最大,不气不气。 - 早餐是小米粥和水煮蛋。 吴楠把过完凉水的鸡蛋递到凌云手上,“这蛋可新鲜了,我大早上去鸡窝亲自捡的呢。” 凌云面露难色,想起要敷衍某小姨,非常艰难地咬了一小口蛋清,对着牙印给凌蔚拍了张照。 凌蔚秒回了条语音。 “蛋黄不准扔,全吃完。” ......果然,没有凌蔚不能预判的事情。 当然,凌云其实也没想扔,浪费食物可耻好吧,她是想给吴楠补补来着。 吴楠在旁边偷笑,“凌姐,凌董也是为你好,你就吃吧。” “早餐要吃好,午餐要吃饱。”她边吃边劝,“您这两个月能把身体养好,凌董以后也不会逼您对吧。” 吴楠隶属于总裁办,是凌蔚亲自拨的人。说白了就是凌蔚安插在凌云身边,监督她健康自律的小卧底。 凌云是不可能指望有人来救自己了。 她盯着鸡蛋发呆。 世界上怎么会这么难以下咽的食物呢? 同一时间,尹时雨推着自行车路过门口,好巧不巧目睹了这幕。 凌云一身浅白长裙坐在院子里,如远山黛色的眉毛蹙在一起,正小口小口吃着...鸡蛋。 嗯,确认是鸡蛋而已。 为什么有人可以把鸡蛋吃出这么痛苦的表情?从小就被母亲用鸡蛋当补品喂大的尹时雨不甚理解。 “时雨妹妹早上好!”吴楠发现门口女生的身影,伸出手晃了晃。 尹时雨目光不着痕迹落在旁边,朝着吴楠微微一笑,“小楠姐,早上好。” 而此刻正对着门口的凌云身躯一僵,缓缓抬起眼皮。 尹时雨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双手推着老式的自行车,头发高高扎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风一吹,就能掀动她身上略微宽大的衣衫,清瘦的身躯一览无余。 前后不过一秒,凌云已经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和蔼可亲地笑着对人打招呼,“早上好。” 尹时雨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早上好。” “要出门吗?” 凌云面无表情吃掉手里剩余的鸡蛋,连水都没喝一口,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吴楠瞪大眼睛。 所以是谁前一秒还抱着鸡蛋视死如归,难以下咽? 尹时雨点头,身体侧了侧,如实回答:“嗯,要去卖点东西。” 卖? 确定人没说错,凌云的视线才注意到自行车后座左右两边驮着的两个竹筐,上面盖着白色的棉布。 吴楠却先起身,嘴里嚷嚷,“啊,你已经弄好了吗?我要看一下!” 凌云:??? 她不过晚起了一会儿,错过了什么? 凌云趁机端起手边的水杯顺了一口水,嘴里那股淡淡的腥味才勉强好受些。 她真不是一般讨厌吃鸡蛋,但在小朋友面前,还是有必要维持一下自己年龄上的沉稳。 虽然她也不太确定尹时雨在门口站了多久吧。 咳咳...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大人的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 多年之后,当尹时雨举着剥好的鸡蛋哄着人:“最后一口。” 凌云突然想起这一幕,揪着她问:“当时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 尹时雨笑而不语,眼看凌云就要甩手走人,才牵起她的手在自己嘴边挨了挨,说:“没有,我当时在想...原来你还有这样真实的一面。” 并不是我的人间幻想,遥不可及。 - 凌云快走到门口时,被风里夹杂着的豆香味吸引。 她慢慢挪着步子站到尹时雨旁边,看见满满两竹筐热乎乎、白嫩嫩的豆腐,无波的神色被诧异取代。 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 凌云偏头垂眸看去,尹时雨轻弯着腰整理着竹筐上的白棉布,马尾顺着她有力挺直的肩膀滑落,刚好遮住半张线条明晰的侧脸。 吴楠不懂这些,问的问题是稀奇古怪。 尹时雨姿势不变,微微抬着头十分耐心地一一作答。 她和人说话还是柔声柔气,会用漆黑透亮的眸子盯着人,嘴角挂着点点浅淡的笑意。 不卑不亢亦没有过多迎合。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一些。’ 耳膜被村长之前的自言自语击中。 凌云忽然间觉得尹时雨就是这山中一朵正在努力生长的小花,平平无奇在无人的角落独自迎风生长。 干净而纯粹。 “这些是不是要做很久?”凌云不经意随口地问。 悦耳的声线在空气里回转,尹时雨低垂的目光中映入一抹亮色。 那是不同于白棉布粗糙黯淡的白,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细腻柔润在阳光闪着细碎荧光纯洁的白。是凌云身上简约却温婉的白纱裙的白。 裙摆一角似有似无般挨着洗得近乎褪色的牛仔裤,浅淡的蓝与纯洁的白在视线里泾渭分明。 尹时雨不着痕迹脚尖微动,身体紧贴着自行车挺直腰背。 她定了定神,沉稳道:“也没有很久,快的话两个小时足够。” “每天都要做吗?” 尹时雨摇头,“不是,平时要去上学。寒暑假会做的多些。” 凌云一副了然神情,眼角扬起一点弧度,“那现在卖吗?” 话题转移的太快,尹时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人。 凌云嫩白纤细的手指了指竹筐,“多少钱?” 尹时雨恍然,视线垂了垂解释:“早上小楠姐说她没吃过现做的豆腐,我留了一些在家里,本来想着中午前拿给你们...” “早上?”凌云疑惑,偏头看向正蹲在台阶上的人。 “鸡蛋啊,我昨天去找时雨过来帮忙看见她家有鸡窝。”吴楠双手拖脸一脸无辜看着凌云,“不然凌姐你吃的鸡蛋哪里来的?” 凌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手虚虚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声,“咳......那,谢谢时雨,你大概什么时间回来,我叫小楠去拿就行。” “顺利的话十点半,”尹时雨说着顿了一秒,“要不十一点吧,有时候生意不怎么好。” “嗯,好,到时候多少钱你跟我说。” 尹时雨原本想说不用,却被吴楠一个起身打断。 吴楠刚蹲久了,猛然起来眼睛一黑,差点栽地上。 还好尹时雨手快扶了一把。 吴楠拽着人胳膊,嘿嘿笑:“没事,没事,谢谢你啊时雨妹妹。” “没关系,小心一点。”说完尹时雨便礼貌地撤回了手。 被这么一打岔,尹时雨还没来得及提钱的事,就被晒谷场几个早起的阿叔阿婶喊了去。 阿叔阿婶都是老顾客,碰到时雨出来卖豆腐,都要捧个场。 村里的人朴实也纯善,晓得自己帮不上大忙,就当是乡里乡亲的一点点关怀。尹时雨自己也晓得,所以她很感激,每次休假回来准能在村里看见她到处忙碌的身影。 会陪西头奶奶聊天洗头,会给东头爷爷带菜种帮忙挖地。 自行车有些老旧,蹬起来‘咯吱咯吱’响,却又像是一种熟悉的信号,远远就能让人听见,可以提前守在家门口等着买卖。 在这样的小山村,他们依旧保留着肩挑车驮的传统售卖方式。 不仅仅是尹时雨家的豆腐,还有老王家的传统糕点,老赵家的手工麻酱...... - 两人看着时雨的身影消失在石桥转角,才一同回到院子。 凌云想起之前在c市就准备好的事情,转头询问:“出发前让你跟采购部协商的东西怎么说?” “哦,他们说采购完了,就是需要时间送过来。”吴楠汇报,“昨天说的是后天中午前,也就是明天中午能到。” 凌云用手机轻敲着桌边,眉宇间的柔和被认真取代。 “那今天先在附近转转,等明天慰问品到了,再走访贫困和一些留守家庭。” “行!”吴楠知道凌云在工作中的严苛要求,收起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用手机又催了催采购部门。 “明天需要喊村长一起吗?”她问。 虽说山里人确实淳朴,那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山沟沟,这种地方女孩子还是小心为上些好。 “嗯,我晚些时候会和村长沟通一下,另外...” 手机震动,凌云被迫停止动作。 她抬起屏幕看了一眼,确认是不认识手机号,疑惑地点了接听。 “您好。” 吴楠在旁边禁了声,她听不到手机里的声音,只看到凌云沉寂的目光变得没有聚焦,一秒后电话被掐断。 不知道又是什么推销电话,吴楠随意地猜测,从凌云挂断电话的速度来讲,对方最快也就能说两个字。 她见凌云盯着手机,轻轻唤了声:“凌姐?” 凌云仿佛才从虚无中回神,“嗯,我讲到哪里了?” “就你说要找村长......” 说实话,凌云有想过宋兰芷会再找她,那人就那性格,做什么事不达目的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就她们现在关系来说,凌云并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聊。 该说的,该分的,都已经干干净净...... “另外,你给老李说一下,让他上午去镇上的时候带两件补品,牛奶或者适合中老年吃的一些营养品。”凌云交代,“还有你们这个年龄会喜欢什么样的零食,让他也买点。” “嗯?我们这个年龄?”吴楠这会儿倒不迷糊,“给时雨吗?” “嗯,人家也没少帮忙。”说到这里,凌云轻瞥了一眼吴楠,“还有你去人家拿的鸡蛋。” 吴楠吐了吐舌头,“我本来打算给钱,她不要。” 凌云没好气,“那人家能要吗?” “那营养品是?” 凌云抬眸看了看隔壁,目光中带着笃定,声音却低沉了不少,“我猜,她们家应该有个生病或者行动不太方便的长辈。”《 》 6、chapter 06 那通电话并没有影响凌云多久,或许是环境的改变,回国之后的时间里,她甚少想起宋兰芷。 她们在澳洲共同生活五年,从朋友到工作,各个圈子都被对方渗透的彻底。 在那样的地方想要忘记一个人不是不可以,只是触景生情难免会反复。 为什么开始没有回国,一是因为凌云觉得被出轨,被背叛很丢脸,她当初出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宋兰芷,二是因为她的事业在那里,那是她亲手打下的江山,不想轻易丢弃。 一年时间也足够凌云改变心境,凌蔚做了那么多她看在眼里,为了唯一的亲人她最终选择了回国。 遗憾不能说没有,只是人生难有两全法。 况且,凌蔚给她的这个新工作确实很有意义。 - 山里天气不错,瓦蓝瓦蓝的天空飘着云彩,不冷不热。 凌云穿着长袖连衣裙,不长不短的卷发在身后扎成了低低的马尾。一丝妆容不带的脸上白皙无暇,丝毫看不出是将要步入三十岁的人。 门口前面的晒谷场是个不规则的方形,后面连着尹家村,前面挨着她们来时的那条水泥路。 据村长说,那条路才修好没几年。沿着水泥路一直走便可以到镇上、到县城。 是村民唯一进城的路。 凌云和吴楠穿过晒谷场,沿着那条水泥路闲逛。 四周高山耸立,抬头便是满眼的绿色,耳边除了风声、鸟叫声,听不到任何噪音。 没有被工业污染的小村庄,到处都透着纯净。 “怪不得公司七八月都会组织中高层去青雾山避暑。” 青雾山是c市著名的避暑圣地。 蔚蓝集团和当地度假山庄有合作,每年都会给业绩比较优秀的中高层们带薪度假福利。 凌云手里攥着几根路边野生的狗尾巴草,如葱白细嫩的手指揪着两根草捣鼓,一边回吴楠:“你努力一下,明年也可以去。” 吴楠惊恐摇头,“怎么可能啊凌姐,我现在还只是实习生。” 暂且不说她能不能转正,一年的时间要升到组长的位置,在人才云集的蔚蓝,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嘛。 凌云还在摆弄手里的草,闻言动作停止。 她抬头看着吴楠,平日泛着柔意的眼神此刻却深邃坚毅,“没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想。” 吴楠眼眸微闪,惊讶于凌云的认真和严肃。 而在她反应过来时,凌云早已经低下头,狗尾巴草在她的指尖穿梭,灰褐色的草籽落了满手。 风带起裙摆,落在额间的发丝漾起,女人伸手撩到一旁不甚在意。 “是小凌啊。” 村长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头上带着那顶草帽,身后还跟着二十岁上下的男生,手里拿着把镰刀。 凌云捏着手里的东西,莞尔一笑,“村长,又去帮忙收割稻谷了?” “是啊,村子里是不是有点闷?” 村长不高,看向凌云的时候需要抬点头,笑起来褶子堆在脸上。 “不会,相比较大城市车水马龙,这里有这里的乐趣。”凌云如实回。 村长笑了笑,“哦对,这是我儿子。” 他拽了拽身后那位瘦高的男生,“这位就是来咱们村子考察的凌总,叫人。” 说着又推了推男生。 凌云朝人淡淡一笑,“你好,你看着跟小楠差不多大吧?” 男生大概是有些害羞,听见凌云说话,红晕从脖颈染到耳根,才吞吞吐吐蹦不出一句,“你,你你好!” 吴楠在后面忍着笑。 这反应才对嘛,哪像时雨见到凌姐都没什么反应,她还以为山里小孩都这么稳重呢。 “跟着小楠叫我凌姐就好。”凌云没有深究。 “凌,凌姐。” 如果不是四周足够安静,周围人估计很难听到声音。 吴楠觉得还好那木质的镰刀柄够结实,不然已经被男生捏断了吧。 村长‘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男生背上,“去去,赶紧回家帮你妈干活去。” “哦,哦哦。” 男生涨红脸,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村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见笑了,熊小子打小见到漂亮女孩子就不会说话,二十多岁了还没个对象。” “没关系,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正常,您不用着急。” 说起这个村长一脸愁容,“能不急吗?二十一二了,和他同龄的娃都有了。” “啊?”吴楠杏眼睁大,“这个年纪要...生孩子了吗?” 她可是连男生手还没牵过呢。 村长也是个直性人,“他哪能跟你们比,高中都是勉强上完的。” “算了,不聊这些。”村长摆摆手,“正好我现在有空,带你们转转。” 凌云没拒绝,有人带着自然是安全些。 三个人边走边聊,没一会儿竟然走出了村子,眼前出现一条宽敞的河道。 河不算特别宽,河水不深,清澈见底,站在岸边往下望,甚至可以看见零星游动的鱼。 “有鱼,是鱼欸!”吴楠指了指,“凌姐快看!” “嗯,很多。” 凌云眉梢也挂着欣喜。 在国外的时间里,她忙着学习和工作,鲜少有放松的时间。 即便是出门,大多数情况也是在商场、咖啡店,或者和朋友去酒吧坐坐。 再后来和宋兰芷同居,宋兰芷比她还要宅,两人周末基本上都是一觉睡到中午,吃个饭看看电视。 在澳洲呆了近十年,去过的景点更是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少年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凌云隐隐约约感觉小时候呆过的乡下也有这么一条河,只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心情去欣赏。 现如今这么近距离接触到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自然景色,心情略微有些奇妙。 它打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脑海中熟悉又陌生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宛如轻羽般掠过心头。 虽然那段记忆并不算美好。 村长告诉她们,这河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上游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瀑布,到时候可以带她们去看。 村民们在山里住习惯了,山山水水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 在外人看来是绝好的景色,对于他们来说确是一道道难行的关卡,很多年轻人渐渐搬离山区,去往更加便利也更加繁华的都市。 而留下的,可能是习惯的人,也可能是别无办法的人。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翻越这群山。 村长领着她们在周围转到接近十一点,返回的时候刚好碰上从镇上买东西回来的老李。 凌云才想起和村长说慰问村里留守老人的事情。 村长没有异议,表示自己什么时间都可以,“我晓得你们这些企业都是做善事,不管是处于什么目的,只要对村子好,对村民好,我这个当村长无条件都配合。” 凌云听出村长话里对未知的期望,和对她们的信任。 商人重利,她自小跟着凌蔚算得上耳濡目染,加之在市场部摸爬滚打四五年,亦不能免俗。 民营企业帮扶有自己的规矩,在底线允许的情况下肯定要确保自身利益损失最小。而前往尹家村之前,她们也借鉴以往的案例做了分析,到最后无非就是工厂加工、果树种植、茶山采摘...... 这些是最常见且最保守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凌云想是不是可以突破这种传统制造业局限,把尹家村及其周围几个村子发展下去。 如果要说旅游业,放眼望去全国各地商业化的山村旅游太多,尹家村这边虽说山好水好,也不过是同质化的东西。 不知何时,凌云心里那股劲儿又被激起,有很久脑子都没像这样疯狂运转了。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 尹家村或许就是凌蔚给她准备的新舞台。 一个不局限于过去,可以重新出发的舞台。 - 聊着聊着,时间渐过十一点。 凌云目送村长离开后,才步履匆匆往住所赶, 吴楠跟在后面,本来腿就比人短一截,气喘吁吁小跑,“凌...凌姐,你走那么快干嘛?” 俨然已经把上午答应人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穿过晒谷场,凌云刚想解释,便看见门口一道准备离开的背影。 她紧跟着两步,嘴上急急喊住人,“时雨!” 尹时雨顿住脚步,身形微动,捧着一盘豆腐缓缓转过头,眼神中闪过讶异,却在凌云走过来时,乖巧地等在原地。 她的大拇指轻轻拂过盘边,看着眼中那抹亮眼的白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阴影遮住阳光,熟悉的山茶花在周身蔓延。 凌云额间带着薄汗,匆匆向她道歉,“抱歉,刚才遇到村长聊了些事,麻烦你跑一趟。” 尹时雨轻摇了下头,身后的马尾也跟着小幅度摆动。 她说:“是我没有注意到你们出门了。” 是她有些心急了,回来时都没注意隔壁没人,等端着盘子出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心底本有些遗憾,却在看到凌云的霎那间消逝。 尹时雨心里为自己这样冒昧的行为感到疑惑。 她的从容不迫好像会在凌云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会当着她的面走神,会在她靠近时下意识后退,会把她的眼神记在心里,带到梦里...... “时雨?” 尹时雨回神,心底默默叹气。 又走神了。 凌云看见尹时雨原本舒展的眉间蹙起,如果不是她一直注意女生脸上的表情变化,估计很难察觉。 以为是自己的迟到给尹时雨带了不便,心里更加自责。 她伸手,“是不是耽误你了,这个给我吧。” 手工制作的豆腐不知道用了什么保存方式,竟然还热乎着,黄豆散发出的豆香味在四周飘散。 凌云忍不住嗅了嗅,桃花眼跟着眯起,“感觉会好吃哦,谢谢我们时雨。” ‘谢谢我们时雨’,‘麻烦我们时雨’....... ‘我们时雨’,又是这个称呼。 像是魔法棒撬开心门,平静的湖水投入小石子,圈圈涟漪漾起。 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 尹时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不知觉下垂,却在下一刻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凌云。 “谢谢,如果喜欢可以随时来我家。”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邀请别人去自己家,第一次...... 她指尖摩挲着发硬的牛仔裤,唇瓣微微颤动,“如果......” 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尹时雨明白,像凌云这样的人,每天都有很多事情。 她们之间本身就是萍水相逢,人家热情是礼貌,她是干什么呢? 尹时雨再一次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懊悔。 就在尹时雨犹豫不决间,耳边响起不急不缓的声音。 “好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流淌进耳膜,像是三月春雨无声无息沁润大地。 尹时雨抬头,撞进一汪眼波流转的明眸,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 凌云将随风飘动的发丝掖回耳后,嘴角弯出弧度,“到时候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还有你的家人。”凌云又补充。 “不,不会的。”《 》 7、chapter 07 当吴楠拎着东西过来的时候,门口只站着凌云一人。 “欸,这些怎么给时雨呢?” 她刚刚落在后面碰见老李,就帮忙拿了点东西,再看尹时雨已经离开了。 凌云一只手端着瓷盘,一手推开门,“没事,我下午亲自过去。” 尹时雨想不到,她那句‘如果喜欢可以随时来我家’轻易被人记下。 且答应的人践行得如此之快。 她更不会知道,她时刻想要隐藏的紧张和局促,被那个柔情似水,蔼然可亲的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朱珠曾经说凌云是个可怕的女人。 温柔无害的外表,灵动俏媚的眼眸,都是她的保护色。 她可以在短短两句话中揣摩出你的心思,和她谈判,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她攻破你的武器。 在澳洲分公司工作时,几乎没有她拿不下的项目,被公司誉为‘谈判女神’。 很多人羡慕,说她是自带扫描buff的天赋型人群。 只有凌云自己清楚,那些不过是环境造就的人的本能。 本能观察人的动作、语言、神情,然后虚与委蛇,阿谀奉承,换得一天的安稳。 - 尹时雨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环视了一圈。 不算宽敞的堂屋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就连人看不见的门框上也被她擦了一遍。 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现在看哪都觉得乱糟糟。 她不自觉皱起眉头。 没上过漆的木质桌椅年久失修,岁月洗礼的痕迹在上面留下斑驳,往常坐的时候总会‘咯吱咯吱’乱响。 尹时雨蹲在地上挨个晃了晃,把两个认为声音最小的摆在最外面。 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蜘蛛网才放心。 里屋传来响动。 尹时雨丢下抹布,掀开青蓝色花纹的布门帘。 里屋面积和堂屋一样大,左右各放了张单人床,中间有条铁线,睡觉时用布帘分隔两片空间。 最靠里面挨着墙摆着不大的书桌和衣柜,书桌上还摊着没收拾的高中课本。 房间本就不大,几个大件摆在一起,视觉上更加狭窄。 好在南北开了对窗,还算通透。 “妈。” 尹时雨走过去,给靠在床头的沈婉背后垫了个枕头,又去外面倒了杯温水放进她手里。 沈婉任由她动作,眼神没什么聚集。 稀疏的短发泛着花白,窗外的风涌进来,依稀能看到裸露的头皮。干涩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捧着水杯的手像是村口百年老树的枯枝。 暗格子花纹短袖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身躯骨瘦如柴。 很难想象这是个还不满四十五岁的女人。 尹时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宋婉。 她坐到床边,握住宋婉的手将水杯送到她唇边,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眸才像是找回现实。 “小谷?” 声音嘶哑短促。 尹时雨嘴角牵起,是习惯性的笑容,“嗯,我在。” 喝了大半杯水,宋婉精神状态回笼。 她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却想起之前因为这些闹得不愉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尹时雨一声不吭守在旁边,给宋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母女的关系竟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宋婉透着病态惨白的唇瓣微动,“有时间,帮我把头发剪掉吧。” 尹时雨手指间捏着的发丝飘动,动作停顿,几秒后将发丝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宋婉抚着头发,触手可及的枯躁,像路边冬季的杂草。 以前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头秀发,如今也留不住了。 宋婉抬眸看向女儿,明明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浑身上下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郁。 她深知自己拖累了女儿,却又无能为力。 宋婉握住尹时雨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小谷,我......” 尹时雨却在这时将她手反握住,打断她,“妈,我已经和亚楠说好了,她跟她们领班说了,可以让我去工作。” “不行!”宋婉突然激动。 尹时雨皱眉,“妈,我上不出来的,我们老师都说我不行。” 她拽着宋婉企图劝说,“咱家欠的钱总要还上,下个月你还要化疗,上学的事情......” “小谷,妈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独这件。”宋婉被病痛折磨的身躯纤瘦,胸腔上下起伏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 尹时雨感受自己手腕被握得生疼,她听见宋婉说:“下个月化疗不去了,靶向药也停了吧。” “去上学。” 一股无力感压在尹时雨心头,她猛然甩开宋婉的手,“你这是在等......” “是!我就是在等死!” 宋婉捏着床单的手发抖,看向尹时雨,“所以剩下的钱拿去上学。” 尹时雨眼眶红成一片,嘴里是被咬破的血腥味。 她不甘心盯着床上的人,一年多的时间,病痛就已经把人折磨得不成样。 可她不敢放手啊。 她从出生,就只剩下宋婉了。 尹时雨目光软了下来,声音却依旧带着颤,“你明明知道我考不上的,为什么非要自欺欺人......” “有人在家吗?时雨妹妹?” 是吴楠。 尹时雨看了眼床上闭着眼的人,悄然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出去。 - 凌云和吴楠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等到人。 “会不会不在?” 凌云又敲了敲门,“应该不会,中午之后没听过她出门的声音。” 吴楠奇怪,“嗯?凌姐怎么知道?” 凌云动作一顿,总不能说她一直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午休的时候凌云总是想起尹时雨那怯生生的眼神。 好像在期待又好像是害怕。 期待或许她可能理解,可害怕呢? 害怕她去她家,为什么还要邀请她?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尹时雨一张五官立体的脸出现在面前。 凌云看见女生目光中,惊讶大过疑惑,她浅笑,“hello,有没有打扰到你?” 尹时雨有些不知所措,同时又有点庆幸。 还好她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不至于让人看起来过于破旧。 邀请的人是她没错,但现在她莫名有些心虚。 凌云如果知道她家的情况,是不是也会和那些人一样...... 凌云看人没什么反应,深邃的眼眸带着打趣,“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尹时雨这才将门全部打开,脸上带着歉意,“抱歉,我,我就是有些意外。” “您请进。”尹时雨往旁边站了站。 那句‘您请’让凌云有种被迎宾的感觉,路过尹时雨不满地看了人一眼。 尹时雨满腔疑惑,怎么了吗? 还没思考,右手突然一沉,她低头一看是箱纯牛奶,没等反应,左胳膊就被人挽住。 吴楠佯装嚷嚷,“哎呀,沉死了,帮我提一下。” 小戏精上身,还偷摸摸冲凌云挑眉。 凌云无奈地勾了勾嘴角,目光中带着赞许的柔意。 在家的时候两人就讨论,如果单纯提着东西站在门口,猜尹时雨会不会大门都不让她们进。 小姑娘有点傲骨,凌云从第一次见到尹时雨就看得出来。 尹时雨其实并不太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她身体僵了僵,错开些距离。 视线落到凌云那里时,竟有些求助的感觉。 像只拒绝人靠近又不会呲牙的小猫咪,莫名有点可爱。 凌云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软,终于大发慈悲开口,“小楠,松手,站好。”一词一顿的语调。 吴楠瘪嘴‘哦’了一声,乖乖站回凌云旁边,有种被卸磨杀驴的感觉。 算了,反正她任务是完成了。 尹时雨不傻,看得出来两人在做戏。 凌云率先开口:“只是回礼而已,不要有负担。” “那些东西都不值钱。”尹时雨低声回。 她手上的东西,加上吴楠手里还有,这些东西至少值一二百块钱。 而今天上午那两大块豆腐,才赚了不到五十块...... 凌云本就比尹时雨高上两公分,今天又穿的是带内增高的小白鞋,尹时雨穿的平底板鞋,身高差就更明显。 她在尹时雨面前站定,小姑娘眼里的不安与局促便无所遁形。 过于熟悉又遥远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凌云心念一动,举在半空的手停滞了一秒,最终落在尹时雨肩膀上。 落在肩上零散乌黑的发丝被女人轻抚到身后,周围像是开满了山茶花,清新不浓烈的气味环绕鼻息间。 一呼一吸都变得漫长又小心。 尹时雨双眼紧紧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呆呆站在原地。 短短几秒钟,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凌云终于收回手,如丝绸般柔和的嗓音响起,“东西不值钱,时雨的时间值钱啊。” 尹时雨茫然。 凌云又紧接着道:“不是说随时可以找你吗?这些就当是提前下的回礼,毕竟我要在这里呆一个多月。” “人生地不熟,到时候还希望时雨当一下我的小向导。” 态度亲和,语调温柔,目光期待...... 尹时雨根本拒绝不了。《 》 8、chapter 08 等凌云终于可以正视院落周围,她或许明白尹时雨潜藏眼底的‘害怕’是出于何种原因。 而当她们被邀请进屋,本含着暖意的目光渐渐被讶异取代。 揪起的心泛着酸涩。 堂屋很干净,几乎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阳光斜斜洒进不算宽敞的屋子,只放着一长一方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的空间,透着大山里独特的潮湿。 那是木头被浮在半空中的水汽浸染的味道,不难闻,反而有种被沉淀的平静。 白色的墙壁泛着灰黄,是时间遗留抹不去的污渍。 靠近门口一侧的墙上,贴着两排整整齐齐的奖状。最上面几张已经褪去原本的金黄色,字迹模糊不清。 桌子、椅子、茶壶、茶杯、奖状以及堆在角落里凌云刚刚拿过来的零食和牛奶。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整个堂屋空空荡荡,东西甚至还没有她们仅住过两天的地方多。 尹时雨垂在一侧的手,拇指和食指紧紧贴在一起,指尖在重压下没了血色。 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再专注,低垂了视线,害怕从凌云眼里看到熟悉的‘怜悯’。 尹时雨搬过那两个被她精挑细选的凳子,微微干涩的唇瓣抿成一条线。 “凌......凌总。”她轻声唤,“您坐这里吧。” 凌云正在观察墙壁上的奖状。 ‘进步之星’、‘优秀班干部’、‘作文竞赛第一名’、‘朗诵比赛第一名’,甚至还有‘绘画比赛’的奖状。 林林总总大概有十几个张奖状,几乎涵盖了她所能想象的所有学校活动。 凌云自己小时候学习并不好,而到高中开窍的时候,学校都不发这种纸质奖状,只会奖励一些学习用品之类。 像这种满墙都是奖状,在她们那时就是典型的‘别人家小孩’。 可凌云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还没深思,就被那声冷不丁响起的‘凌总’定在原地。 凌....总?! 凌云双臂交叉环胸,指尖轻轻点着,看着尹时雨轻弯着腰,将椅子放到一旁。 细想之下,凌云突然发现尹时雨竟然还没有正式称呼过她。 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一问一答进行的。 而尹时雨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又喊吴楠,“小楠姐,别站着。” 凌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眉头无声轻挑,有些不可置信。 一个凌总,一个小楠姐,这差距...... 她以为她们即便不是朋友,也不至于这么陌生吧? 吴楠也笑了,轻轻‘咳’了一声,有些欠欠地说:“谢谢时雨妹妹呀。” “没关系,我去给你们倒水。” 如果换做平时,尹时雨可能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但她现在处于一种回避性游离状态。 一个人不想或抗拒某个答案时,就会下意识让自己忙起来。 看不见,听不到就代表没发生。 吴楠大大咧咧往那一坐,让尹时雨不要这么客气,“我和凌姐就是来串门唠嗑,你要是这样我们下次可不敢来了啊。” 尹时雨转身笑了笑,“知道,就一杯水的事情。” 凌云看着尹时雨和吴楠有说有笑,有被郁闷到,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年龄大,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凌云也不是非要斤斤计较,她又不是国宝,指望每个人都喜欢。 就觉得这两天她和尹时雨的相处自我感觉良好吧,现在突然打回原形,隐隐的失落必不可免。 当然,更多的还是不解。 目光落在半步外冲她礼貌笑着的人,尹时雨递过来茶杯,“凌总喝水。” 凌云不是能憋得住情绪的人,她向来喜欢有话直说。 于是红润的唇瓣轻轻翕动,“你......” “砰——” 三个人视线齐齐望向卧室,青蓝色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像知翩翩起舞的蝴蝶张扬翅膀。 凌云眼前闪过一道身影,耳边是女生轻抖着声线遗留的歉语,“抱歉,我去看一下。” 凌云确认自己的猜测。 贫困的环境,生病的长辈,造就一朵看似坚韧,实则飘摇的‘花’。 所有坚强的背后,都是迫不得已的隐忍。 挺直的臂膀会在无人的角落卸下防备,毫无波澜的眼眸实则处处透着忐忑,小心翼翼的邀请带着期许和担忧,不敢落到实处的视线是对未知的踌躇...... 布帘被尹时雨着急掀开,略微粗糙的边缘挂住门框,正对着凌云的是宋婉附趴在床边,想要捡起地上的搪瓷水杯。 尹时雨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习惯,她捡起水杯放置到一旁,又倾身扶起女人。 刚刚那一刻的慌乱已经悄然无踪。 女孩善于伪装,就像昨晚明明耳尖红透,脸上却泰然自若,很有欺骗性。 可那声颤音让凌云知道,尹时雨也不过只是刚满十九岁的女孩,她也会害怕,却不得不在家人面前装作沉稳。 或许她知道,这个世界没人能帮自己,事情好坏都需要自己扛。 没人关心,没人在乎。 水杯失手掉落时,有部分水洒在了床铺上,现在已经洇湿大片。 尹时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旁边的手握了握,“换下床单吧。”她平静地开口。 宋婉现在大多数都在床上,偶尔天气好会在院子里晒暖。她右腿本就行动不便,当年被追债的人推到山下,捡回条命,却落了残疾。 自从查出癌症之后,她就没怎么出过门。 一年多的药物治疗让她日渐消瘦,连带着精神状态也不好,近两个月更是连房间都没怎么出过。 尹时雨有心想让宋婉开心起来,却发现宋婉根本就没打算活。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宋婉说自己在等死,但每次都像是刀片划过心脏,鲜血淋漓却无能为力的痛淹没所有。 她们互相折磨,像是没有明天的夜晚。 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却都只是忍耐着相对无言,从这个点上来看,尹时雨觉得,她和宋婉不愧是母女。 但也仅限于此。 宋婉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有时候宁愿多花时间、多花力气去做事,也不愿喊人帮忙。 尹时雨很了解她,亦如现在,也没有强行抱宋婉到隔壁床上,只是扶着她缓慢移动。 但宋婉最近躺的时间太久,猛然下床,腿弯便不受自己控制往下弯。 尹时雨眼疾手快手从她身后绕过,环抱住宋婉,防止人摔在地上,“没事吧?” 她低头询问。 宋婉手撑在床边,轻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事。 尹时雨眉宇间拱起一座小山丘,刚想把宋婉抱起来,手臂上的重量突然轻了几分。 那一刻,她才恍然想起家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凌云撑住宋婉手臂,尽量让人保持平衡,“先让阿姨坐床上吧。” 在‘阿姨’和‘姐’之间,凌云选择了前者。 她知道女人应该是尹时雨的母亲,按照尹时雨的年龄,估计不会太大。但病态的面容让她看不出真实年龄,也不敢贸然开口。 选择了一个礼貌又不失稳重的称呼。 尹时雨在那瞬间定定看了凌云一眼,有些错愕,却还是听话地和凌云一起将宋婉扶到床边坐下。 宋婉诧异看着凌云,视线越过门口,看到站在后面的吴楠,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人。 “你们......” 凌云嘴角弯了下,“冒昧打扰了阿姨,我们是隔壁的邻居,前几天刚到这边,时雨帮了我们很多忙,今天是专程过来感谢她的。” 宋婉听完,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面容染了点笑意,“没事,都是应该的,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不麻烦,我们也是找时雨来聊聊天。” 见凌云温婉如旧,甚至言笑晏晏对宋婉,尹时雨心底那股不安突然被抚平。 她垂在一旁紧握的手舒展,掌心是清晰可见的月牙状凹痕。 宋婉对凌云其实有很多疑惑,毕竟凌云那一身斐然的矜贵气质,绝对不可能简简单单是邻居而已。 但她好久都没有出过家门,甚少了解村子里的事情。 见凌云也随和,言语间是恰到好处的恭谦,不自觉也就多说了两句。 尹时雨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好像有很久没有听到宋婉讲这么多话了。自从家里出事,亲戚们基本上都断了。 宋婉因为病情,也渐渐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她们家也有很长时间没来过外人了。 这些尹时雨都可以理解,毕竟没人想要和她们这种家庭扯上关系。 凌云又和宋婉聊了几句,绝大部分都是在说尹时雨。她看出宋婉和尹时雨之间气氛很微妙,无意多说了几句好听话。 不管有没有用,当母亲的对自己儿女还是会心软。 这或许是一种爱的本能。 两人聊着聊着,凌云说起第一次见尹时雨,明明看着年龄不大,说话动作都异常成熟,还非要帮她搬东西。 宋婉听着竟轻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说:“小谷就是这样,小时候就是个小大人样。” 尹时雨莫名躺枪,不知道两人的话题为什么都是围着她打转。 凌云不经意抬头,正好对上尹时雨无处安放的眼神,语调有些上扬,“小谷?” 尹时雨指尖互相摩挲着,不太自然的错开视线,耳垂微微热。 “是啊,她出生那天正好是谷雨,凌晨吧,还飘着小雨。” 绵绵春雨,孕生百谷;时节之雨,润生万物。《 》 9、chapter 09 山里天气变幻莫测,夜里淅淅淋淋下起小雨。 细密的雨水打在窗户上,落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扰乱一片宁静。 凌云睡眠质量不高,半夜被雨声吵醒后就没睡着。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蔫的。 吴楠想起凌蔚走之前特地交代的事情,知道凌云体虚畏寒,气温变化太大容易感冒。吃完早餐,马不停蹄就煮了一大碗姜茶。 凌云穿着休闲的烟灰色v领毛衣和直筒牛仔裤,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的姜茶还飘着缕缕热气。 她单手在屏幕上飞快的敲击。 凌云:把她号拉黑,别管。 朱珠:这一大早的我就拉黑三个了。 朱珠:我的老天奶.jpg 凌云皱眉,她现在也看不懂宋兰芷到底是什么操作。 当初分开的时候,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过,这都快过去一年了,又开始发神经。 朱珠: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喊着你的名字,一直说我错了。 凌云:不知道,她没找过我。 朱珠:呵,我就知道。 宋兰芷应该是有意复合,奈何凌云根本不搭理她,现在又找不到人在哪里,更不敢把人直接惹恼,就只能从朱珠那下手。 宋兰芷酒量很好,属于天生的那种。 凌云微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昨天是装的,还是真的醉。 微信联系人那里红点还没消除,凌云点进去看了眼,还是原来的微信号,甚至连头像都没换。 这个头像两人用了将近十年,是她向宋兰芷表白那天,在路灯下相互依偎的影子。 关系结束后,凌云就把人所有联系方式删了。 在她这里,分手后做朋友这点是永远不可能的。更别说一方是背叛自己的人。 凌云点开图片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宋兰芷没意思极了。 成年人约束不了自己,过后又来演什么死缠烂打的追妻戏码,有什么意义? 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还是一棵被嚼过的草。 凌云收起手机,抿了一口还温热的姜茶,生姜浓重的辛辣瞬间充斥鼻腔。 她皱了下鼻子,探头看向门口。 正打算悄无声息让这杯姜茶消失,吴楠举着碎花小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柔弱无骨的手腕一转,杯子又到了怀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凌云捧着姜茶吹了吹,沉稳声色问:“怎么样?” 那批慰问品到了,因为下着雨,吴楠就自己去跑了一趟清点数量。 将伞上的雨水甩掉,吴楠撩了下被打湿的刘海,“放心吧凌姐,都有多余的,不会不够。” “小学那批运动器材和学习用品也到了,负责人说校长对咱们蔚蓝表示感谢。” 尹家村没有小学,这里的学生上学要去几公里外的村子,附近几个村子就那一所小学。 凌云了然点头,“咱们在前,慰问品交给老李,让他带着分公司那两个男生尽量在一天内发放到位。” 吴楠比了手势,“没问题!” 尹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整个村子坐落在半山腰,呈上下梯形分布,爬坡上坎避免不了。 且越往村中心,道路就越狭窄。 青石板小路由着时间在身上留下痕迹,棱角被磨得圆润,一下雨又湿又滑,走路就要格外注意。 此次走访,是出于对贫困家庭和留守家庭的关心。同时,也想了解他们对于子女回乡发展的看法和意见。 由村长带着省去不少麻烦,有些老人年龄大,听不懂普通话,村长就两边翻译。 山里人朴实,对凌云的到来多数表示欢迎。 更有甚者,直接问凌云缺不缺对象,村长硬着头皮翻译完,不等凌云回答,就帮忙拒绝了。 一家一家走下来,三家就有一家打听凌云有没有对象。 最后主意都打到吴楠身上了。 吴楠惶恐,表示自己已婚,才躲过一遭。 弄得村长汗流浃背,见人话不对,就赶紧止住表示人俩都有对象,走访才顺利进行下去。 临近中午,剩余两家距离村口很近。 凌云不想麻烦村长跑上跑下,大致了解没有语言沟通问题后,便让人回去了。 倒数第二家就在她们住所后面不远。 还没有走近,就听见一道底气十足的声音,女人粗犷的嗓音回荡在两人耳边。 凌云和吴楠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惊讶。 凌云率先笑了下,摊了摊手,颇有些无奈语气,“没办法,上吧。” 吴楠挺直腰背,走在前面敲了敲门。 厚重的木门半敞着没关严实,从缝隙中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不多时,木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小女孩一身红色外套、格子花裤,脸上灰扑扑的不知道洗没洗,那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她也不胆怯,盯着吴楠问:“你找谁啊?” 吴楠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温柔道:“你好小朋友,请问你家大人在......” “尹小三!再磨磨唧唧饭就不要吃了!” 被叫做尹小三的女孩眼底闪过惊慌,转身就跑回院子,留下吴楠和凌云面面相觑。 就在两人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门,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位小卷短发、身材精瘦的女人站在门口,狭长的眼睛眯起,目光带着打量。 女人单手叉腰,语气有些不善,“找谁啊?” 凌云款款上前半步,带着礼貌的浅笑,“姐,我们是蔚蓝集团......” 话都没说完,女人眼睛睁开,脸上的戾气消失无踪。真正演绎了什么叫做‘变脸’。 “哎呀,你们就是那什么集团下来扶贫的人是吧。”女人两眼放光。 村子里就这样,什么事情不出几分钟就传遍了。 凌云出入社会这么久,在工作中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这女人一看就和之前那群淳朴老实人不一样。 浑身上下只有两个字——势利。 她敛了敛表情,解释说:“是产业帮扶,针对咱们村子发展给予建设性意见和帮助。” 女人听完眉头一皱,小声嘀咕,“怎么和王翠花说得不一样?” 这家是贫困家庭重点对象,凌云本来打算特殊关照,她耐着心继续解释。 “姐,我们今天主要是走访调查关于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工作,你们作为家属的看法,这边会给......” “会给钱吗?”女人突然扬了扬头,“王翠花说你们是搞慈善,咱家是贫困户,能拿出证明的那种,你们能给多少?” 女人面色不红不白,理所应当的语气让凌云哽住,正了正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凌云想告知后续会有慰问品发放,现在觉得没什么必要。 这些慰问品本来就是她以个人名义出资让公司去办的,完全是出于情分关怀,到这人嘴里却有一种‘必须给’的道德绑架。 甚至在说起‘贫困证明’时,脸上颇有一种骄傲。 凌云搞不懂女人是怎么想的,能把这些话云淡风轻说出口,理直气壮问陌生人要钱。 就算她搞慈善,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给。 凌云面色冷清,沉稳声线向人最后解释,“我们属于民营企业帮扶,不是搞慈善,是帮助村子发展让更多的年轻人可以回到家乡。” 门内的女人脸上透着不耐,俨然没了之前的和善,“这破村子有什么好回的,回了有钱吗?” “你们这些城里人不就是喜欢在我们穷人身上找优越感。” 女人一手叉腰,目光落在凌云身上透露着不屑,“还帮扶,毛钱都不给,他们之前拍视频还知道送点东西过来。” 凌云眉间染上一抹愠怒,对于这种人她深知不应过多纠缠。 当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 吴楠没忍住,挡在凌云身前,“大姐,我们只是来做调查,有话可以好好说。” “你这个黄毛小丫头倒是教育上我了。”女人许是见凌云和吴楠两个外来人,也没什么帮手,瞪着眼睛挺着身板便往前挤。 吴楠为了避免肢体接触,下意识往后撤,碰到了身后没有防备的凌云。 “嘶......” 青石板铺的小路凹凸不平,凌云的右脚不小心踩滑,脚腕疼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本来就有些不顺意,这下更加郁闷了。 凌云轻弯着腰,查看扭伤的脚腕,眼里柔和全被冷意取代。 精瘦女人也不敢再闹,像是哑了火的炮仗,急急忙忙撤回门内,“你,你们自己不小心!不干我的事啊。” “我忙着呢,没,没空搭理你们!” 说完‘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还从里面上了锁。 吴楠气不打一处来,跺了下脚,忙去查看凌云的状况。 “抱歉凌姐,都怪我。”她耷拉着嘴角,满脸自责。 脚腕没红没肿,就是用力会有些疼,凌云试了试,感觉没有伤到骨头。 她抬头,笑着安慰吴楠,“没关系,又不是我们小楠的错。” 话音刚落,视线落在吴楠身后,尹时雨身着浅蓝色格子衬衫内搭白t恤,依旧是浅色牛仔裤正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提着塑料袋,应当是去南头的小卖部买日常生活用品,无意路过。 凌云半抬胳膊挥了下手,舒展的眼角轻轻漾起弧度。 本以为只是简单路过的尹时雨却调转了方向,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 10、chapter 10 凌云深邃的眼眸藏着错愕,手指拂过耳边的秀发,红润的薄唇轻启,“时雨?” 尹时雨目光短暂停留在凌云还没有遮起的脚腕。 如瓷器般润白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淡青色血管蜿蜒在光滑嫩白的肌肤上清晰可见。 人的皮肤竟然可以白到这种程度。 尹时雨来不及感叹,眉头拱起半瞬又放平,轻声询问,“凌总,小楠姐,你们没事吧?” 她刚路过听见一声关门的巨响,扭头时便看见凌云撩起裤角,脸上表情有些痛苦,而吴楠更是一脸焦急,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凌云刚摇头,吴楠忍不住开口,“凌姐扭到脚腕了,也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 凌云冲面前人温婉一笑,“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脚下。” 她说着又动动脚腕,继续道:“没红没肿,大概只是扭到了,回去抹点药就行。” “要不还是去最近的医院看看吧。”吴楠急切道。 如果她没有躲那一下就好了。 毕竟是没怎么经历过事情的小女生,有些慌张是正常的。 凌云不会把错怪在吴楠身上。 她拍拍人的肩膀,“别自责,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找茬,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吴楠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凌姐,我保证下次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我能帮你看看吗?” 一道细软的声音插进来,凌云转头对上尹时雨漆黑的眸子,“你......” 尹时雨将缠在手上的塑料袋松开,看着凌云解释,“我爷爷年轻时是医生,小时候我跟过他很长时间,学过一点点皮毛。” 凌云有些惊讶,最后在尹时雨沉静的目光中点了头。 这朵山中悄然生长的‘花’又能带给她多少意料之外呢。 尹时雨认真的时候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乖巧,目光专注,面部线条紧紧绷在一起,浑身上下有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将东西随意放在地上,单腿屈膝上前一步。 凌云看出她的动作,却来不及阻止,尹时雨单腿膝盖抵在坚硬的石板上,脊背挺直,乌黑的发尾顺在身后。 骨感分明的手指将要触碰白皙脚腕时,女生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纯净如水的眼眸默默询问凌云。 凌云莞尔,弯弯的眼角提起,无声答应。 这眼神一来一回,站在旁边的资深小说妹心中某根弦被拨动,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妈呀,吴楠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好磕! 先是微凉的指尖,再是温热的掌心,直到整个手掌轻轻包裹住盈盈一握的脚腕。厚厚的茧触及细腻的皮肤,凌云宛若触电般的轻轻颤动。 尹时雨手上力道加重些许,眼睫遮住的目光闪了闪。 直到微微的痛感袭来,凌云闷哼出声。 尹时雨抬眸,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一处,“疼吗?” 凌云咬着唇边点头,“有点。” “这里呢?”尹时雨换个位置又问。 凌云:“还可以,微微的疼痛。” “这里?” “不疼。” 迅速按了几个位置,尹时雨收手起身,膝盖处俨然一片深色,她无知无觉沉声说:“确实没伤到骨头,抹点药休息几天就可以。” “太好了!”吴楠松了口气,“谢谢你啊时雨妹妹!你好厉害啊。” 凌云也投去赞赏的目光,“麻烦你了。” “没关系,应该的。” 确认凌云没事,吴楠想起那个精瘦女人忍不住吐槽,“真的是太不讲理了!” 尹时雨侧目看了眼紧闭着的木门,没有接话,而是问:“你们之后还要去哪里吗?” “要是不着急的话,我建议不要再走动,扭伤问题可大可小,如果伤到筋怕恢复时间会更久。” 这家看样子是没办法再继续,只剩下距离她们住所最近的一家。 凌云看向尹时雨,目光深沉。 尹时雨仿佛能看懂凌云所有无声的眼神,她道:“要去我家吗?” “对,就是代表集团关注一下咱们村子的贫困家庭和留守老人。”凌云没有详细说,尹时雨却懂。 作为特殊贫困家庭,她们有时也会遇到一些好心人。 特别是近几年自媒体兴盛,有人以帮助贫困山区家庭为素材,想要记录视频,无一例外都被宋婉拒绝。 宋婉很排斥这些,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向别人卖惨赚钱。 昨天宋婉对凌云的印象很好,尹时雨本能回避,她不想让凌云在她妈妈那里受脸色。 凌云看出女生脸上的犹豫,她也不强求,“今天我脚受伤不方便,等几天好了再去拜访阿姨吧。” “好。” 仅仅一个字,便能听出尹时雨语气中含着轻快之意。 凌云的心也跟着缓缓落下,眼睛弯成一盏下弦月。 有些话不必要说清,有些事也没必要刨根,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秘密’。 - 虽说没有伤到骨头,但右脚现在还不敢完全落地,只能撑着吴楠的手臂缓慢移动。 如果不是旁边跟着尹时雨,凌云觉得自己真要当着吴楠的面说点脏话,现在只能硬生生忍住。 不可以带坏小孩子。 台阶处,凌云忍痛迈下步子,吴楠有些看不下去,“凌姐,要不我背你吧。” 凌云揶揄,“就你那小身板,我还不想二次受伤。” 吴楠穿鞋刚碰到一米六的线,身高一直都是她不可说的痛。听见凌云的打趣,她非常有自知自明的闭了嘴,专心当一个合格的拐杖。 只是凌云忘了身后默默跟着的尹时雨。 “我来吧。”尹时雨长腿两步走到凌云前面,屈膝蹲下。 凌云抬手点了点蹲下人的肩膀,有些无奈地语气,“好了,你也没我高,快起来了。” 尹时雨维持着蹲下的姿势没动,面色严肃道:“台阶很滑,存在二次受伤的风险。虽然这次没有伤到筋骨,但下次谁也说不准......” “哎,打住打住。”凌云感觉自己脚腕比刚刚更疼了。 “尹时雨。”凌云拉长声线若有所思,“我发现你.....有点直啊。” 尹时雨背部绷成一条线,机械地扭过头去,脸上有些茫然。 纯净见底的眼眸像高山雪水不带一丝杂质,纯黑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女人靓丽的身影,抬头疑惑的样子像是一只歪头思考的小猫。 凌云垂眸低低轻笑,“起来了。” 后尾音上翘,宛若羽毛划过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尹时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并拢,拇指挤压着食指边缘,这是她紧张时惯用的小动作。 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双方僵持不下。 尹时雨乖巧的形象在这一刻崩塌,执着的样子让人好笑又心软。 “那咱们各退一步。”凌云微叹,用商量的语气柔声说:“下完这个台阶我自己走。” 尹时雨这会儿倒是懂得识时务,她不再抗拒对话点点头,“好。” “你个小姑娘......”凌云轻轻嘟哝,“倒是执着得很。” 吴楠在旁边偷偷笑,顺手接过尹时雨手中的东西。 尹时雨身形看着清瘦,却都是实打实的肌肉。 平日背稻谷扛豆子都是轻轻松松,丝毫不输给同龄男性,更别说才九十斤出头的凌云。 而凌云之所以有所抗拒,不仅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还有就是自从明确自己的性向后,她便有意与同性保持距离。 此刻她伏趴在少女坚实的脊背,熟悉的柠檬清香在鼻尖环绕。 一向沉稳自如的人也变得束手束脚,只敢扶住人两侧的肩膀。 和尹时雨泰然自若的样子比起来,凌云自愧不如。 确实挺‘直’的,不仅是性格。《 》 11、chapter 11 短短几步台阶,女生走得很平稳。骨感明晰却坚实的臂膀让人心生安全感。 凌云葱白的指尖勾起耳边发丝,唇缝抿成一道细线,压下心中陡然升起的怪异。 还是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她想。 她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凌云现在居住的地方只隔着两户人家。尹时雨并没有自作主张背人回去,而是按照约定,下台阶便将人放下。 凌云暗自呼出一口气,“谢谢。”她扶着吴楠对旁边刚起身的尹时雨说。 尹时雨睫毛微动,弯腰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膝盖上深色的印子,又伸手整理了下整洁的衣衫。 “没关系,我先回去了。”她淡声说。 不知为什么,凌云感觉今天的尹时雨情绪不太对。 虽然女生极力隐藏,细观之下还是可以发现端倪。 和前两日相比,她眼底多了些疲惫和阴郁。 从凌云第一次接触尹时雨时,她就发现这瘦弱乖巧的女生心底藏着很多事情,她没有看似的乐观和坚强。 看着尹时雨,凌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很清楚,那是记忆模糊到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自己。她不算纯正的良人,对待尹时雨心生怜悯并非毫无理由。 凌云也知道这样不好,就像是可怜自己一般。 而尹时雨,如她名字一样干净的女孩,也并不是谁的替代品。 等凌云回过神来,尹时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视线中,路边的牵牛花攀在灰色泥墙上,繁盛的枝叶像是一张绿色地毯,冒着新绿的枝叶向上簇拥,让藏着无人在意角落里的鲜花,绽放在所有人眼中。 “走吧。” 脚腕的伤痛已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被女生手掌握住过的肌肤依旧温热。 - 尹时雨将刚买回的沐浴露摆在常放的位置,细长的瓶身标签上,两朵白色的山茶花开得热烈。 廉价的标签好像因为它们的存在显得贵气不少。 尹时雨盯着那朵山茶花看了半晌,低垂的眼帘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她伸手将瓶盖拧开。 透着劣质香精的气味在逼仄的房间里弥漫,香气渐渐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人笼罩,呼吸变得困难又缓慢。 “啪——” 尹时雨扣上瓶盖,将沐浴露放回原处。 与原来不同的是,那朵盛开的山茶花面向墙壁,标签的正面被她转到了最里面。 回到卧室,宋婉侧身躺在床上似乎还在睡觉。 尹时雨路过她的脚步短暂停顿,而后悄无声息走向里面,拉开书桌边缘的抽屉。 书桌有些年头,红油漆斑斑点点遗留在上面,凹凸不平的表面被尹时雨用细格子样式墙纸贴平,整齐的桌面摆放着高中课本和练习册。 从边缘看去,密密麻麻的便签纸夹在书缝里,每本书都要比原本厚上一倍。 尹时雨的目光扫过那些课本,没有停留,而后在抽屉里翻找出一瓶墨绿色的药膏。 捏着药瓶的手紧了紧,犹豫不决间,身后传来宋婉的声音。 “小谷?” 尹时雨下意识回头,宋婉撑着胳膊半仰着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询问。 看到尹时雨手里拿着药膏,宋婉眉头紧蹙,“受伤了吗?”她急切地问。 尹时雨垂下手,将药膏放进口袋,“没有,邻居姐姐扭到了,想给她送去。” 宋婉已经完全坐起,听着尹时雨解释,微悬着的心落下,“没事就好,很严重吗?” 药膏是尹时雨爷爷当年独家自治的秘方,对跌打损伤有奇效。但人去世的过于突然,本想亲自传授给尹时雨的东西,也一并随他消失在世界上。 这药膏被尹时雨珍藏很久,除了当初拿给宋婉治疗过腿伤,就再也没有用过。 尹时雨合上抽屉,随意地轻声回:“不严重。” 明显不想解释过多的语气。 宋婉目光沉了沉,搭在身上的被子被她揪出几道褶皱,“还在生气吗?” 尹时雨早上的时候本想再做点豆腐拿去卖,却被宋婉说不要做这些无用功,说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 可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宋婉断药呢? 两人再一次因为上学和打工的事情闹得不愉快。 而就是在这之后,尹时雨本想洗澡冷静一下,却发现家里沐浴露用完了,去村子小超市买东西回来的路上遇见扭伤的凌云。 尹时雨知道自己不应该任性,医生说宋婉不能受刺激,尽量保持愉悦的身心,这样才能对病人健康有利。 但她实在没有办法。 她不理解为什么宋婉明知她有记忆障碍,还会一遍遍逼着她上学。 以她现在的成绩,别说考本科,就算是考专科也需要费尽心思。 尹时雨摇摇头,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去看宋婉,她怕自己退缩。 从小她就是在宋婉的庇佑下才能免去一次次打骂,宋婉为她受过的伤她都记得。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宋婉,她很害怕,却又不能心软。 怕宋婉再说什么,尹时雨低垂着头匆匆道:“我先去送药。” 脚步加快走出房间,耳边是宋婉声若蚊蝇的叹息,尹时雨心口微微发涩。 宋婉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告诉小谷真相。 可是她不能,这个秘密终将会被她带进坟墓。至此,这个世界将无人再记得那个人的存在。 包括尹时雨,她的女儿。 - 尹时雨原本还在犹豫,避无可避借着送药为由出来,也只能由着自己的心。 在门口踌躇须臾,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才敢迈出门。 刚跨出门槛,便迎面撞上也刚出门的吴楠。 “小楠姐,要出门了吗?” 吴楠想着事情猛然听见声音倒是吓一跳,她拍着胸脯,“是你啊小时雨,差点被你吓死。” 尹时雨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 吴楠那句话是说着玩,没想到尹时雨郑重其事道歉,她急忙解释,“没事没事,是我在走神,不管你的事。” “凌姐脚腕还在痛,我想着问问你村子附近有没有医生,不行的话就准备让老李去镇上买点云南白药什么的。” 结果一出门两人就撞到了一起。 尹时雨闻言,拿出口袋里的药膏递给吴楠,“这个可以。” 吴楠脸上又惊又喜,“啊,小时雨你简直是救星嘛。” 她接过药膏看了看,没有发现说明,小声嘀咕:“这个有用吗?” 尹时雨笃定,“有用,当年我爷爷就是靠着它成为十里八村有名的骨科医生,很多人慕名而来。” 说起尹爷爷当年的辉煌,尹时雨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 那是她最敬重,最引以为傲的人。 对于尹时雨,吴楠莫名的信任,她有些兴奋上前挽住尹时雨的胳膊,“那正好,你接下来有没有事啊?” 尹时雨往后撤,发现吴楠拽得紧,她只能半后仰着摇头,“没,没有。” 吴楠非常没眼色,杏眼眨巴眨巴,“那能不能麻烦小时雨帮我个忙?” “可以。”尹时雨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可是,小楠姐能不能放开我。” 吴楠看着快歪到一边的人哈哈笑,也不再逗人,“小时雨,你太可爱了。” “小楠姐,我不可爱。”尹时雨躲到一边,脸上表情严肃,非常正式地告知,“我不太喜欢离人太近,很抱歉,希望你下次可以不要这样。” 吴楠举起双手,忍住笑意,“好好好,其实你应该早点给我讲的,我还以为你不介意。” 毕竟在她看来,两个女生这样手挽手也没什么嘛,她在学校和朋友都这样。 第一次拉尹时雨的时候,女生并没有抗拒,她还以为尹时雨不介意来着,现在看来尹时雨只是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拒绝罢了。 不过,刚刚尹时雨不是还背了凌姐? 但吴楠转念一想,凌姐那是受伤了,小时雨心善,举手之劳倒是不会计较那么多。 尹时雨松了口气,拒绝人对于她来说的确件难事。 吴楠也没什么大事,她刚刚出门的时候,凌云让她去找老李核实情况,再去问问村长那个女人怎么个事。 她想着尹时雨要是没事,就直接把药膏送给凌云,她就不跑一趟了。 尹时雨当然没意见,心底反而有种莫名的愉悦。她看着吴楠离开,攥着药膏抬脚进了隔壁。《 》 12、chapter 12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中展露,气温缓缓上升。 凌云坐在床边,一侧的窗户全部打开,阵阵微风带着雨过天晴后的清新空气争先恐后涌入。 她歪头将手机夹在肩膀处,指尖模仿着尹时雨点过的位置按了按,顿顿的痛感让她忍不住皱眉。 出师不利。 就这样子,起码要休息两天。 凌云眉头紧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你才去几天,我是让你去养病,不是让你去受伤。” 手机里凌蔚翻着文件,清冷的声线带着无奈。 凌云将受伤的腿平放在床边,另一条腿耷拉在床下晃悠,“您盼着我点好就行,我还想回去等升职。” 来之前凌蔚许诺,只要身体状况良好,这个项目完成能直接提总监。 其实凌云现在对职位没什么太大要求,比着年轻时没日没夜工作,拼命往上爬,现在多了些随心所欲。 人生短暂,且行且开心。 听筒里凌蔚嗤笑了一声,“你要是真这样想就好了。” 凌云无声轻笑,在小姨面前自己一如既往没有秘密。 凌蔚合上文件,揶揄地口吻,“到时候别说总监,总裁都让给你。” “只要你愿意。” 凌云舌尖划过后牙槽,似玩笑回避,“小姨,你有这样的想法我深感荣幸,但请不要再想了。” 她是有点事业心,也仅限于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扑腾。 而凌蔚至今未婚未育,早先也以开玩笑的语气跟凌云提过,等她老了想把蔚蓝交到凌云手上。 凌云自认没那么大能力。 有些事情也不是她想与不想的问题。 蔚蓝是凌家祖辈一代一代拼下的江山,是凌家的东西,她没资格碰。 凌云眼神渐渐失焦。 她也不想愧对凌蔚多年的养育之恩,可也不想违背养父母对她的叮嘱。 虽然他们并没有把她当过女儿。 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凌云感激他们能让自己吃饱饭,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小房间。 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安心。 领养的恩情她铭记在心,不是她的东西,她从不妄想。 谈及这个话题,双方都有些沉默,凌蔚有些惋惜地开口:“你要是有先浩一半的野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先浩能力是有的,他还小。”凌云替人说好话。 凌蔚似乎起身,座椅划过地板发出轻响,不多时手机里传出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凌云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我也会一直在蔚蓝。”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岗位上帮你们把蔚蓝发扬光大,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小云,你知道我一直没把你当外人。”凌蔚声音像被烟雾笼罩有些沙哑,“陈先浩是我亲外甥不假,他多少能力我不知道?” “你们一个是有能力没野心,不争不抢。一个是有野心没能力,处处锋芒。” 凌蔚不再掩饰,把话摊到明面上,“以前我一直不说是怕你有压力。你聪明,早早躲在澳洲闷不吭声,帮蔚蓝开拓海外市场,我知道你的心思不会逼你。” “但是小云,”凌蔚顿声,“你想亲眼看着蔚蓝没落吗?” 陈先浩有点能力不假,可他目光太过短浅,又喜欢听信人言,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 把蔚蓝交给他,往后的发展一眼就能看到头。 蔚蓝集团将近百年的历史,现存员工五六万名。一旦公司出现变动,一半以上的人员又将何去何从? 凌云作为常年混迹在基层岗位的人,她深知大环境下工作的不易。 只是,她就有能力比陈先浩做得更好吗? 她就能保证蔚蓝能在她手上走下去? 蔚蓝在陈先浩手上散了,他终究是凌家人,也算是有始有终。如果在她手上,那她就真成了凌家的罪人。 还是个毫无血缘的罪人。 凌云指尖抵住掌心,喉咙有些发紧,“我可以......帮忙,只要我在蔚蓝一天,我......” “你觉得他听你的?”凌蔚揉眉心,“他把你当成最大的敌人,你觉得他会让你留在蔚蓝?” “小云,这是我第一次摊开给你讲,也是最后一次。”凌蔚沉声,“至于如何选择,看你自己。” 话尽于此,凌云只得应声,“我知道了,小姨。” “不过你要记得,无论最后怎样,你都是我的外甥女。你姓凌,就是凌家人。” 凌云心口发酸,年幼时辗转各个家庭。是养父母眼中可有可无的孩子,陌生人眼中的拖油瓶。 别人的童年欢声笑语,她的童年阴云密布。 好像只有凌蔚第一次见到她,揉着她的脑袋,冲她温柔地笑,给她夹好吃的菜。 清亮的明眸闭了闭。 但......她也答应过陈爸爸,她会照顾好陈先浩,不会跟他抢......属于他的东西。 凌云回想,嘴角牵起无可奈何的笑意。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早知有今日,才会双双在弥留之际非要见她,一遍遍叮嘱让她记住他们的恩。 这世上,最难还的莫过于人情,何况是再养之恩。 两边于她而言都无法轻易违背,凌云望着墙壁上的几何光斑重重叹息,比起脚腕的疼痛,心里更像是下起细密的针雨。 “咚咚——” 厚重的木门被敲响,凌云收回视线,“谁?” “是我,尹时雨。” 女生轻柔软绵地声线,宛若羽毛轻飘在耳间。 凌云正了正脸上的表情,挂上一抹无常的笑意,“直接进来就行,门没关。” 凌云的房间不大,东西也很少,没有衣柜,只有床头柜和简单的单人床。 奶黄色的床单和被罩点缀整个房间,灰白空间里亮眼的暖色让人觉得温馨。 床头柜上仅放着一盏夜灯,和一本书籍。 靠墙边放着熟悉的黑色行李箱,紧挨着是一个堆在地上被打开的银灰色小行李箱。 视线不经意扫过,黑色的蕾丝边在眼前一闪而过。 是女人的贴身衣物。 尹时雨耳根倏然一热,略微有些慌张移开视线,单手插进口袋握住冰凉的药瓶,强装镇定。 她的视线不敢再多移动,只能定定地看向凌云,“小楠姐有事去忙,让我把药膏送过来。” 凌云对此毫无察觉。 她这房间只有她自己,平日连吴楠都不会进。早上起得匆忙,她自己都忘记行李箱没合上。 “她又麻烦你。”凌云似埋怨的语气,眼底却淌着柔笑。 那双媚态的桃花眼缱绻潋滟,如春光乍现,顾盼生辉。 尹时雨顿时不知道该往哪看,总觉得看哪里都不太对,心脏落不到实处,莫名加速。 她将药膏递给凌云,又快速收回手。 凌云眉毛轻抬,不解其意,也没有深究。 而是看着墨绿色药瓶问:“这个没说明,怎么用?” “取一些放在掌心,直接涂抹到扭伤的地方。然后用手掌按摩,感觉到手心发热就可以了。” 尹时雨背在身后的手互相搅在一起。 药膏不难闻,是淡淡的薄荷夹着一点松柏的木质香,倒挺提神醒脑。 凌云边听边照做,低下头双手在脚腕处揉搓。 因为怕疼,她不怎么敢用力。 尹时雨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照凌云这样揉法,估计作用不是很大。 这个药膏有很明显的消肿止痛功效,按摩是使药膏可以快速进入肌肤,不是涂在表面就可以。 凌云感觉自己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尹时雨站在她身前,低垂着目光,“我帮你吧,这药进不去皮肤作用不大。” 凌云抬眸,脸上罕见出现畏惧,低声说:“这样不行吗?” 尹时雨有意外,愣了半秒才开口,“你怕疼?” 凌云瘪嘴,与平日温婉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你不怕?”她反问。 尹时雨想说不怕,看到凌云的模样又硬生生改口,“怕。” 尹时雨:“我也怕疼,没有人不怕。” 凌云拧起的眉头舒展,“对嘛。” “不过,”尹时雨话音一转,“我可以帮你。” 凌云:....... 原本她是想糊弄过去,结果拐来拐去又拐回去了。 这小姑娘真的是太难忽悠。 凌云心中暗自咬牙,却又不能拒绝。毕竟她这么大一人,因为怕疼不敢上药,在小自己九岁的女生面前,她委实做不出。 有句话是不是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好吧,她估计就是那个。 凌云:“那你轻点。” “哦,好。” 尹时雨坐到床边,将凌云的脚腕放到腿上,方便动作。 就算凌云再镇定自如,这会儿藏在秀发里的耳廓也红了遍。 这个动作着实亲昵了些。 她想换个姿势,刚动一下就会被人攥着。 温热又熟悉的暖意再次袭来。 “别动。”尹时雨轻声呵斥。 凌云:...... 每次遇到事情,尹时雨身上那股强势就会展露。一丝不苟低头做事的样子,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凌云无声勾起嘴角,眼中多出一抹纵容。 算了,就听小医生的吧。 尹时雨是有点手法在身上,手掌顺势向下,恰到好处避开疼痛的位置。 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刚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淡淡的薄荷香在两人周身环绕,安静无声的卧室里洋溢着夏日的安然。 时间无声无息溜走,落在窗边的光线渐渐移动到另一侧,风卷起轻薄的窗纱,斑驳的光线似有似无在眼中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尹时雨才抬头。 “好了。” 凌云的视线才骤然移开,热气悄无声息在脸上蔓延。 她......刚刚竟然盯着尹时雨的手走神了?!《 》 13、chapter 13 静谧的房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凌云默默收回腿,手指抠在床边,目光闪闪,“今天,谢谢你啊。” 如果此刻尹时雨抬头,就会发现女人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但她‘自身难保’,指尖细腻的触感余韵悠长,心潮莫名翻涌,无暇顾及其他。 “不客气。”藏在左侧的手掌蜷缩起,拇指紧扣。 空气在沉默中缓慢流动,尹时雨起身,“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这个药膏一天两次就行,睡前可以在涂一次,见效挺快的。”她叮嘱,复又想起什么,“可以让小楠姐帮你。” 她怕疼,自己应该不敢用力。 凌云脸上刚散去的热气又反复,努力稳住心神,“好,谢谢。” “等改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礼貌地话挂在嘴边,说完又想起这里不是城市,找补,“去镇上。” “我还没去过,听老李说你们镇上发展的还可以。” 尹时雨眼睫微动,“我可以带你去。” 凝滞的气氛流动,凌云水润的红唇漾起,“你本来就是我御用的小向导,不找你找谁?” 尹时雨静若止水的眼底染上微笑,狭长却不失俊俏的眉眼有了变化,“嗯!”她郑重应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里变化,阳春三月的雨飘过心田。 凌云也跟着回以明媚的笑容。 “哦,对了。”尹时雨蹙起眉,有些犹豫,“今天你们去的那家家里人都不好惹,你们还是小心些。” 凌云若有所思几秒,“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人,有些意外。” 都无需明说,尹时雨大致就猜到了。 因为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过,有时候尹亚楠私下也会吐槽,觉得她妈太势利,眼里只有钱。 她爸也只会纵容,在旁边煽风点火,利用贫困户的身份不知道骗了多少补助。 尹亚楠痛恨自己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却不能做出什么改变,没有那些钱,她们将和大姐的命运一样。 现在尹亚楠出去打工,除了每个月给家里汇钱,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尹时雨唇瓣微动,不知道应不应当告知凌云。 这事其实村里人都明白,村长也都知道,可那家有点小背景,在这个小村子里无人能奈何。 况且,亚楠还是她的朋友。 她这算不算出卖朋友? 凌云见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忍不住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她弯下眉眼,“没关系,直接说就行。” 凌云手反撑在身体两侧,双腿并在一起挺直腰背坐在床边,颔首毫无防备地看着尹时雨。 正午的阳光打在她身后,连发丝都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圈神圣的光晕将她包裹。 尹时雨心口像是纯净水里投入一粒维c泡腾片,平静的表面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泡,努力压住的悸动因子开始作祟。 她一会儿回去就找亚楠道歉。 “他们家不算真的贫困。”尹时雨从来没有做过在背后嚼人舌根的事情,目光飘动。 但...如果对方想要骗凌云的话...... 尹时雨眼底闪过坚定,她不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 赵春如一家是村里出名的不讲理,为人很是强势,就连老公尹国富也要看她脸色。 她们家一共生养了六个孩子,五个女孩,最小的男孩才三岁多。 一开始的时候尹国富还出去挣点钱,维持一家老小吃喝。后来他在厂里惹了事,被人家辞退就不愿意在去工作。一家老小靠着补贴过,没钱就饥一顿饱一顿。 前几年大女儿,也就是尹亚楠的姐姐刚满十八。赵春如和尹国富就迫不及待给她许了人家。 许的那家人是隔壁镇的,年龄倒不大,就是精神有些问题,平日看不出什么。赵春如知道实情,但没有告知自己女儿,收了人家十万彩礼,年底就把人送出去了。 也就是婚礼当天晚上,男人想强迫女生发生关系,被拒绝受了些刺激,最后失手将人打死。 那是尹亚楠现在都不敢回忆起的画面。 姐姐穿着艳红的婚服,早上还笑着对她说,家里以后就有钱了,她就可以去上学了。不过几个小时,人便被鲜血染红,世界变成一片冰凉。 那个男人本来就有精神疾病,家里又有钱。找了律师跟赵春如说,他这个情况即便是告上法庭也不用负刑事责任,让大事化了,那边也不收回彩礼,再赔十万。 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被他们家用二十万彻底封住了。 尹亚楠想过自己找人,但她当时未成年。报完警,人家找赵春如,赵春如直接否认,说是意外身亡,已经处理好了。 很久之后,尹亚楠告诉尹时雨。 那是她第一次恨自己父母,恶心自己为什么生在那样的家庭。 从前无论赵春如和尹国富不给她饭吃、不让她上学,还是动不动就打她,她都没想过反抗。 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父母,血浓于水,她们毕竟是给予她生命的人, 可是!姐姐用鲜血让她看透,有些人根本不配当人父母! 有些人活该穷,活该像蛆虫一样,一辈子活在底层! 近两年,网络流量铺天盖地,他们一家在网上立穷苦人设,倒真的有人来给他们送东西、送钱。 如果不是上面有人给他们瞒着,他们早已经不是贫困户。 赵春如霸道,尹国富这几年更是仗势欺人。 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即便知道也不敢实话实说,生怕惹祸上身。 凌云听完所有,震惊的同时又气愤,无时不透着柔意的眼眸此刻凛冽逼人,“简直就是目无法纪。”她咬牙切齿。 越是小地方,公平就越难存在。这是凌云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尹时雨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凌云不要生气。这些事情其实在没人看到地方有很多很多。尹亚楠的家庭,包括尹亚楠的姐姐都不过是渺小社会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们也一样。 无能为力,束手无策,面对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凌云整理好情绪,明白有些事情已经无力挽回,只是问:“那个男人现在是在医院还是?” 她指的打死亚楠姐姐的人。 这种人即便不用负刑事责任,也不该在社会上祸害人。她有的是办法让人进去。 “死了。”尹时雨说出这两个字时带着轻快,“亚楠姐姐去世后的第二年,他喝醉酒自己栽进河里,溺死了。” 只能说,坏人自有天收。 至于赵春如夫妻,凌云食指轻敲着,她抬眸看了看门口的人,“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吗?” “万一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向他们告密?和他们同流合污?” 刚才踌躇的人,此刻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怕。” 凌云严肃的目光软下,声音上扬,“为什么?” “我的感觉。”尹时雨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眸低垂,目光游移,“反正,你是好人。” 脚尖踢着地板,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过在凌云眼里,尹时雨的的确确是个小女孩。虽然有时会很稳重,也会很强势,流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表情。 可这些在她眼里,都是一个孩子的保护色。 凌云不会认为这值得高兴,反而会心生涩意,对待尹时雨,她始终无法像对待普通人一样。 尹时雨像是她的影子,让她本能地怜爱。 “那你的感觉不太对。”凌云揶揄的语气,眼神却格外平静,“我不是好人。” 尹时雨抬抬眼,咬着嘴唇边缘那点软肉,线条明晰的小脸皱起一团,看着凌云的眼里全是不解。 凌云也隔空望着她,在女生即将要开口的时候,短促地笑出声。 她嗓音像外面雨过天晴的暖阳,和煦却不是灼灼,“但也不是坏人。”她扬起眉,一字一顿道。 - 凌云在屋里呆了整整两天,她本身就宅,倒也耐得住。 期间,村长特地跑过来道歉,也跟凌云说了赵春如的事情,却比较隐晦。 那天是他没多想,他以为赵春如在村里跋扈就算了,面对凌云这样的人肯定会收敛。没成想,人没脑子也不会看情况。 村长再小也是个官,心里跟明镜似的。 特别是吴楠找他的时候,他就明白有些人该长记性了。 凌云没有深究,她理解村长的难处。不过,她也没告诉村长下一步的计划。 倒不是她信不过村长,只是人在他乡,交通、通讯闭塞的情况下,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她怕知道的人太多,提前走漏风声让赵春如有所准备。 当然,除了村长以外,凌云这里来得最多的就是隔壁小邻居。 似乎从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相处便更加随意,没了之前的局促和紧绷。 这点体现在尹时雨身上尤为明显。 知道凌云这里没什么东西,会送一些自家菜园种的蔬菜和水果。前面下过雨,山里会有些野生菌菇,村里人偶尔回去采一些自己吃或拿去镇上卖掉。 尹时雨应该也去了,带回一箩筐分给凌云一半。 凌云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蘑菇,拿在手里又看又闻,将信将疑问:“吃完不会躺板板吧?” 遭到了小姑娘有史以来第一个不能称之为‘白眼’的无奈眼神,凌云却开怀大笑。 村子里年轻人不多,吴楠又是个外向的。尹时雨偶尔过来送点东西,都会被人抓住非要唠上几句。 如果凌云在旁边,更多的是凌云接吴楠话。凌云若是不在旁边,全程就只有吴楠在叨叨,尹时雨就像个听话的‘工具人’,只有在被问到时才会吭声。 有次,吴楠说到一半被叫走,凌云明显看见尹时雨舒了一口气。 她挑眉,发现小姑娘原来不是只对她话少。 只是她跟吴楠相比,吴楠更为话多,才会显得尹时雨在吴楠面前比在她面前活跃一些。 但还有一点凌云没忘记。 尹时雨喊人‘小楠姐’,喊她却称‘凌总’,这点她早晚有一天要把人纠正过来。 凌云莫名的攀比心作祟。《 》 14、chapter 14 第三天一大早,凌云还在床上,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眯着双眼从床头把手机捞进被窝,看了眼时间。 才八点! 对于不上班的凌云来说,这个时间点她一般还在做梦。凌蔚说她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自小睡眠不足,导致长大后就很喜欢赖床。 半靠着床头打了个哈欠。天鹅颈上扬露出清晰的下颌线,精致的脸上未施粉黛,眼尾渗出一些晶莹,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随性又优雅。 凌云趿着拖鞋半梦半醒去找衣服。 这里没有柜子,还好是夏天衣物都不厚。除了衬衫西裤被她用衣架挂在门后的挂勾上,其余都在行李箱里放着。 视线落在平放在地上的银灰色行李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亮光。 这个行李箱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衣物,像无袖内搭这类。当然,还有比较贴身的小物件。 嘶.....这行李箱最近两天是不是都没合? 凌云拿出要穿的衣服,指尖摩挲着黑色边缘线条,缓缓起身时看向门口,又看向行李箱。 不说正对着门口,也是进来就能扫到的位置。 她细眉微蹙,低头看着手上的黑色蕾丝边小物件失神,耳根后知后觉微微发烫。 到底看没看见? 其实,好像看见也没什么吧,只是内衣而已...... 凌云轻摇了下头,丢掉脑中奇奇怪怪的难为情,感觉自己是最近两天闲的,才会纠结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今天太阳很大,温度不算低。凌云只穿了件正肩修身短袖,配阔腿长裤。上衣收腰的设计衬得腰身格外纤瘦,柔美的曲线盈盈一握。 等她洗漱完,之前吵闹的声音已经消失。不知道是处理完了,还是暂时安静。 在厨房找到吴楠给她留的早饭,选择性无视那枚鸡蛋,端着牛奶准备去门口看下情况。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隔壁传出一声玻璃打碎的清脆声。 凌云对这种声音尤为敏感,肩膀不知觉抖了下。 脑海中闪过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男人愤怒地将玻璃杯砸向她,有时会落在她脚边碎掉,有时会擦过她的肩膀砸在墙壁上...... 捏着杯子的手渐渐用力,秀眉拧起,整个身体下意识紧绷。 接着耳边传来宋婉沧桑又带激动的声音,“我不需要!” 尹时雨说话一向小声,凌云不得而知她说了什么,而过后隔壁变得静悄悄。 尹时雨和宋婉之间的矛盾应该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凌云将近几天所见所闻串联起来,再结合宋婉刚刚那句话,猜测宋婉应该是不想再浪费钱治病。 而尹时雨肯定不会对自己母亲不管不问。 除此之外,凌云想不到其他原因。 只是她不知宋婉到底是什么病,只能从宋婉那天的状态猜应该不是普通的病症。 那间房子也看不出任何男人生活的痕迹,母女两个相依为命...... 她视线越过墙头绿意盎然的葡萄藤,只能瞧见青瓦的屋顶上飘摇着一根孤零零的野草。 压垮一个家庭的稻草有时真的很简单。 - 吴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凌云已经在躺椅上补觉了。 她睡得不深,听见脚步声坐起来问,“早上怎么回事?” 吴楠吃完一线瓜回来,拉过小凳子坐在旁边绘声绘色,“赵春如彪悍是真彪悍,没脑子也是没脑子。” 凌云挑眉,能看出来。 “本来市里的人只是想简单先走访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吴楠拍腿,“她倒好,直接给人脸上抓了两道血印子。” 凌云勾勾嘴角,似有猜到,“带走了?” “肯定的。”吴楠托脸,“当场就报警了。” 怪不得动静那么大。 “我没往前凑,当时她家院子围墙趴的都是人,不过都是看热闹的。” 村子说大不大,消息传得快,市里人前脚敲门,后脚就有人说赵春如家要完蛋了。 “不过吧,感觉这赵春如背后是有什么人。”吴楠摸着下巴分析,“被带走的时候头扬的像只公鸡,眼睛瞪得滴溜大。” 凌云听完继续躺回竹椅上,双手放在两侧,眼神透着笃定,“秋后的蚂蚱罢了。” 蹦跶不了几天。 如果没有摸清赵春如身后的人,她是不可能这么快动人的。一个镇政府的二把手,单靠她自己的人脉就能办妥。 但在这里面,凌云还比较好奇一点。 这尹国富到底是知道赵春如出轨那个二把手,却因为钱财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还是真以为自己老婆有什么硬气的背景? 如果是前者,那凌云觉得这尹国富倒是真能忍。 不过能为了钱卖掉自己女儿,这两位没一个好东西。经过今天这一闹,人要么会老实一阵子,要么就是自寻死路。 骗取贫困户籍这事可大可小,但利用贫困户身份卖惨骗取别人钱财这事就属于诈骗。 只要金额足够,也够他们进去吃几年饭的。 就是家里的孩子...... 凌云想起那日见到小女孩,听尹时雨说她下面还有一对双胞胎妹妹,和一个三岁多的弟弟。 五个孩子只有尹亚楠是成年人。 单凭一个女生抚养四个弟弟妹妹,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尹国富和赵春如都进去了,没有直系或有意愿的扶养人,他们必然会被送到各类福利机构,直到一方出狱。 凌云眉头紧锁,脸上浮现一抹愧疚。 多年之后他们要是知道真相,会不会恨举报他们家的人? 流离失所的日子她经历过,没有家的孩子就像是无根的草。对于村子里的其他人来说,坏人受到了惩罚是值得开心的事。 可对于几个尚不满十岁的小孩来说,她们不会懂这些。 她们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会被带走,不知道为什么好好家不能呆了。甚至在校园里,她们会遭受异样的眼光,会失去她们想要结交的朋友...... ‘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可对有些人来说,她终将要成为‘坏人’吧。 赵春如和尹国富的行为,凌云自认做不到无动于衷。 或许在有些人眼里她属于多管闲事。但试问那些被欺压过的人,被欺骗过的人,他们需要多少不甘心才能咽下这口气? 可能是从小淋过太多雨,如今也想为人撑把伞吧。 凌云眼底涌现出自嘲,她坐起身对吴楠说:“联系蔚蓝名下的慈善基金会,让她们近期留意一下条件比较好的收容所。” 算是她对这些小家伙们的弥补吧。 - 而再见尹时雨,已经是两天后。 从那天争执之后,凌云便会有意无意关注隔壁的动静。跟往日一样安静到像没人居住似的。 甚至连之前时不时会过来送点东西的尹时雨,这两天里也没出现过。 而凌云最近也一直在外面跑。 村里农忙时间基本过去,趁着天气好,凌云在村长的带领下去了几趟山里。为产业扶持项目收集一些新的素材。 只是,尹家村这里东西普遍没什么市场竞争力。想要发展新产业,似乎也只能往旅游业上靠。 要说难的也并不是发展,而是如何创新发展。 大环境下同质化东西太多,只有具备别人没有的特色,才能真正脱颖而出。 这是凌云这几天思考的问题。 村长有给凌云讲,几年前村子后面的山上倒是有勘探出温泉,后来也有人张罗着要建度假村。当时村里人还挺高兴,度假村一建多少能带动村子经济。 不知道为什么,不出一年那个项目就莫名暂停了。温泉眼被堵,现在只留下废弃的地基。 地方有点偏,路也没修好,封了之后便很少有人去。 凌云听着默默记下,打算抽空去瞧瞧。 连着往深山跑了两天,可能是里面湿气重,和外面温差太大。凌云‘娇生惯养’的身体到底没遭住。 睡前开始头重脚轻,吃了一直备着的感冒药,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凌云睁开眼的时候,有瞬间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她眉头紧了紧,似茫然轻声低语,“尹时雨?” 声音是久未湿润的沙哑,带着一点点干疼,鼻子也像是被棉花塞住,只能微张着嘴呼吸。 这感觉太熟悉了。 每次换季降温的时候,凌云家里的感冒药就没断过。 只是,凌云眼睛微眨,这人为什么会在她房间? 烧了半夜的脑子,竟下意识地想扭头去看旁边的行李箱是不是合上了。 凌云缓了下神,暗笑自己真是烧迷糊了。 尹时雨看不出什么表情脸上有了点变化,她无视凌云眼里的困惑,伸出手先搭在自己头上,又用另一只手背挨着凌云的额头。 她的手并不凉,但对于发过烧又在被窝里的人来说,还是轻轻抖了下。 凌云微愣,片刻间眼底淌出笑意。 等尹时雨手离开,她才撑着身体靠在床头,柔声说:“已经不烧了。” 她每次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黏人,就是会反复。 尹时雨认真盯着她看了半瞬,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想起解释,“小楠姐在厨房熬粥,我来给你送药。” 凌云顺着她目光看去,低矮的床头柜上多出几包中药。 “中药?” 这里竟然还有中医。 尹时雨没理解凌云的话,想起之前她怕疼不敢抹药,以为她是怕苦。 便解释,“这个不苦的,我喝过。” 凌云反应过来,刚准备打趣一句,目光落在女生侧脸怔住。 “尹时雨。”她无意识开口。 尹时雨还没来得及转过头,脸颊触及一点点温热,根根分明的睫毛颤动。 凌云食指蜻蜓点水般挨在她的脸上,很轻很轻,像是羽毛拂过。 “挨打了?”她问得小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 15、chapter 15 像蜻蜓在湖面悬停,指尖很快撤离,涟漪却经久未消。 尹时雨低垂眼眸,边缘遗漏的发丝随风起舞,扫过她的嘴角停留在脸颊上。 红痕已经很浅,如果不是窗外阳光洒进,根本看不出。 这是她消失两天的原因吗? 凌云面色凝重,确然没想到宋婉是会动手的人。 须臾,尹时雨抿起嘴角,偏偏头顾左右而言他,“按时吃药,我就先回了。” 凌云刚退烧不久的脸还泛着浅粉,眼尾上翘,目光沉静下来,“嗯,好。” 到底是个外人,既然尹时雨不想说,凌云自觉也没必要再问。 空气渐渐凝结,尹时雨视线始终都没再抬一下。 凌云目光追随她的背影从窗户向外望去,女生挺拔的身躯被稍显宽大的衣衫包裹,落在身后的马尾乌黑发亮,跨过门槛的步子微顿,手背飞快抹过眼角,然后彻底消失在转角。 吴楠端着粥进来的时候,见只剩凌云一人,还疑惑问:“小时雨走了呀?” 凌云低低‘嗯’了一声,接过粥,“走了。” 白粥熬得软烂却没什么滋味,加上鼻塞更没什么胃口。 凌云细长的手指捏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搅动,“今天也麻烦你了。” 吴楠没好气嘟嘴,“凌姐你说什么啊。”她帮凌云收拾屋子,边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说到这里她捏着手里的纸巾,有些自责,“再说,如果我能早点能发现你不对劲,也不至于烧了一晚上。” 清早,她如常喊凌云起床,喊了几遍没人应。推门进来的时候,凌云躺在床上面色潮红,身上滚烫,迷迷糊糊说了句‘没事’,便又昏睡过去,吓得她一时没了主意。 跟老李打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接。 人生地不熟,吴楠唯一能想起的人,就是最近接触比较多的尹时雨。 好在尹时雨很有经验,也懂如理处理高烧。 她镇定自如地安排吴楠给凌云喂了退烧药,又帮忙进行物理降温,前面毛巾五分钟一换,她就一直坐在旁边盯着时间。 直到凌云体温趋于稳定,她才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手里便多那几副中药,还有煮药的砂锅。 从一副药可以煮多少次,到加多少水,煮到什么程度,一项项细细交代吴楠。完全看不出人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 说到这里,吴楠自愧不如地挠头感叹,“还好有小时雨帮忙。” 凌云心底划过暖流。 原来她醒之前,尹时雨已经在床边坐了那么久?她还以为只是碰巧。 眉眼刚想上扬,忽然脑海又抓住某个点,手上搅动的动作骤然停顿。 物理...降温? 额头还是...... 她低眉看了一眼身上的睡衣,还是晚上的那件,且身上黏答答并不像擦拭后的清爽。 吴楠没听到凌云应声,转过身就看见床上的人视线一直落在睡衣上,脑子一闪而过的灵光。 “啊,那什么,就是擦了颈窝,和额头...” 解释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吴楠张张嘴,忽然有些心虚,这样戳穿自己上司真的好吗? 新手助理不知所措,急忙扭过头手忙脚乱一通忙活,掩饰这尴尬的气氛。 凌云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被吴楠这样点出后,脸上粉红变深,佯装镇定给自己灌了一口粥。 她的性向倒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会主动和人谈起。 现代社会风气比以前是开放不少,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同性。没必要张扬,也没必要畏畏缩缩,凌云一向顺其自然。 之前和宋兰芷在一起,两人占有欲很挺强。且她自己平时也有意无意和同性保持必要的距离,到现在养成习惯。倒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女生触碰,是她觉得擦身体这件事本身过于亲昵。 现在细想,就算尹时雨帮她擦身体,对方也不过是拿她当个普通病号。 人看起来就是不会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小姑娘。 虽说性向这事有天生弯和后天弯,但在这个秩序分明的社会,即便是天生也必然是有媒介传达信息才会觉醒意识。 她自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意识到自己想太多,凌云急忙打住发散的思维,默默喝起寡淡无味的粥。 边喝边思索,不到一个星期时间,又是扭脚,又是生病,她是不是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啊。 她吸了吸尚无法呼吸的鼻子,抑郁了。 - 高烧结束后,不出意外便是没日没夜的咳嗽。 最开始也不是没找医生看过,无论吃什么药收效都见微。久而久之,面对这种情况凌云也不去管了,就硬生生熬,熬过一定时间,自己莫名其妙就好了。 只是她自己觉得没事,旁人看着揪心。 半夜吴楠起来上厕所,还能瞧见凌云卧室灯没关,隐隐听见压抑着的咳嗽声。 作为生活和工作助理,她快愁死了。 凌蔚虽没说什么重话,可言语间也有责怪的意味。 凌蔚和凌云不同,久居高位,对待下属严格,说话直来直去,没开口骂人就算是好的。 吴楠想让凌云去医院,凌云只是笑笑告诉她过几天自己就好。 她这个小牛马真的太难做了。 实在想不出办法,就只能求助小时雨。 她现在真把尹时雨当万能哆啦a梦,觉得人小姑娘什么都会。 当然,最重要的是吴楠记得尹时雨说过她爷爷是医生。那瓶跌打损伤的药效果很好,她就想万一也有治疗咳嗽的药呢。 尹时雨确实有办法。 但这次并不是她会,而是村里有医生应该可以。 几乎是上午刚说完,下午她就站在凌云院子里。时隔一天再见,彼此都没提起那天房间里的事,凌云看向尹时雨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 尹时雨漆黑的眸子也依旧无波无澜。 “有,咳。”刚出声,凌云就被咳嗽打断,“不好意思。”她歉意地笑。 “是有什么事吗?”她清了清嗓子,将腿上的商务笔记本挪开。 这是尹时雨第一次见凌云办公的样子,不苟言笑的脸上那双始终上扬的眉眼更加逼人,柔意更像是警示的暗语,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透。 她忽然就理解,为什么那天在村长家里第一次见凌云,自己没有由来的紧张。 因为那双眼睛并不是真的在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审视。 尹时雨定下心神,“带你看医生。” 凌云抬眉,“吴楠找你了?” 询问的语气带着笃定,有些虚弱的嗓音低哑富有磁性。 “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村里有个老中医,和我爷爷是故交。小楠姐说你咳嗽很严重,他或许有办法。” 凌云是坐在躺椅上,以仰视的动作看尹时雨,“那她应该也给你讲过,我之前看过很多医生?” 尹时雨点头。 “那你就能保证你口中的老中医有办法?”凌云又质问。 尹时雨不知道凌云在纠结什么,眸子染上疑惑,“不试试怎么知道?” 凌云盯着尹时雨看了会儿,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意,“小时雨。”她学着吴楠喊人。 尹时雨眼皮跳动,直觉凌云要说点什么。 “你知不知道人和人的交流应该双向的。”凌云以慵懒的姿势靠在躺椅上,病态并没有让她看着虚弱,反而有种随性的娇柔。 她看着女生,说出本不应该现在说的话,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可是尹时雨带着关心和担忧的神情站在她面前时,凌云下意识不想顺从。像小孩子生病,非要闹脾气一般。 表情摆出来凌云就意识到自己不对,可嘴比脑子快了一秒,任由想法破土而出。 尹时雨诧异,似想起一些事情。 原来凌云想知道自己的事情吗? 尹时雨一直以为像凌云这样的人,温柔不过是礼貌,来尹家村也不过是完成任务。 那些事情不过是穷人的鸡毛蒜皮,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在抱怨,更别说对方还是一个企业高管,一个大城市过来暂时住在这里的‘客人’。 尹时雨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晰。 她虽然很喜欢和凌云接触,也喜欢看她温柔对自己笑的样子,更喜欢她在自己面前偶尔露出不符合身份的小动作。 她仰望着女人身上独特的魅力,却不敢再有其他僭越的想法。 天与地的差距,是她无法跨越的距离。 天边云卷云舒,湛蓝的天空划过飞鸟,耳边树叶声沙沙作响。 凌云逐渐意识到自己话过于尖锐,可说出去话收不回。 这绝不是一个年上者会做的事情,她懊恼自己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她轻柔自己眉心,被风略过的干涩唇瓣轻启,“对不起.......” “你想知道吗?” 沉默许久的人突然出声,让凌云到嘴边的话停住。 “什么?”她问。 尹时雨掷地有声,“你,想知道我的事情?你说人的交往是相互的,我可以理解为其实你是想了解我的。” 尹时雨的转变让凌云措手不及,“我也可以不知道。”她晃神间脱口而出。 察觉到小姑娘眉间瞬间拱起的山丘,一向机智的人明白自己该说什么,心随着落回原地。 “我也可以知道。”凌云轻声笑。 尹时雨舒展容颜,没有犹豫,“那你跟我去看医生,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凌云:......怎么还带交换条件啊。《 》 16、chapter 16 尹时雨说的那个老中医住的地方距离不算远,也不近。需要跨过村子前面那条河,在对岸的山脚下。 山里风大,凌云老老实实给自己套了件素灰色针织衫,下身是简约的白色阔腿裤。头发被她随意盘在脑后,单侧耳边留下一缕落在脸庞。 知性成熟风韵从内而外,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尹时雨悄悄挪开眼,跟在距离女人手边两公分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可以嗅到淡淡的山茶花香。 可这朵山茶花不是长在大山污浊的泥土里,而是飘在天边的云朵上。 临近午休时间,本就没什么人的小山村路上,两道纤长的身影错落。 盛夏里,万物有声,蝉鸣鸟叫不绝于耳,河水‘哗啦’流经小桥往更下游汇聚。 再又一次感受到女生的视线,凌云拢了下外套环抱住双臂,声音不急不缓,“一直看我做什么?” 生病的人没什么精神,步子迈得闲适,像一场好友相约公园休闲的散步。 尹时雨跟着凌云的步伐,一脸淡然丝毫没有被抓包后的羞怯。 手里缠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边拔的茅草叶,一圈一圈将手指包裹又松散,她目光直视前方,“你对我...好像不太一样。” 她声音不高,却十分肯定。 尹时雨说这话并不是无凭无据,她不是那种孤芳自赏,自命非凡的人。 她观察过凌云和村子其他人相处,礼貌谦和、温柔自持,乍一感觉没什么不一样。凌云那双眼睛反正看谁都在笑,明明来村里不过几天,连隔壁村都有人特地路过她们村口,就为一睹凌云的模样。 这点绝不是尹时雨夸张,是村口阿婆阿婶情报队在发力。 可尹时雨能感觉到凌云看向自己的目光不似看别人那样沉静无波,像是透过她和另一个人对视,带着不多却无法忽视的垂怜。 茅草有些硬,将手指血液截停,冷意在指尖发抖。 尹时雨想到某种可能,之前那种欣喜被冲淡,剩下的只有顿顿的麻木。 风穿过山谷呼啸,在开阔地散尽。 凌云指尖划过耳畔,沐浴在阳光下白皙的皮肤发着光,“想知道原因啊?”声音在风里扩散,柔意落进耳底。 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甚至眉眼带笑,愉悦的神情在脸上展露。 凌云没想到尹时雨的观察力可以这么好,准备的来说,是敏感。 又有些意料之中。 她们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算同一类人吧。 只是她比较幸运,遇到了可以让她跳出高墙的跳板,才会以如此身份站在这里。 尹时雨想了想,又把主动权给女人,“我可以知道吗?” “可以啊。”她尾音拖长,眼底柔光充盈,“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尹时雨回过头与之对视,凌云眼中闪过狡黠,“我发现你跟小楠关系挺好啊。” 话题有些跳脱,尹时雨愣住,亮晶晶的眼眸一动不动。 凌云没管她,继续说:“我们分明是同一天认识你的,感觉你处处避着我。” “我没有...” 怎么可能呢? 尹时雨似终于反应过来,愁容染上眉眼,不明白凌云为什么这么说,又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 “可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啊。”凌云一直保持着怀抱双臂的动作,漫不经心看着尹时雨,“当然,你要是不喜欢我呢,也就另当别论...” 上翘的眼角耷拉下来,揪起尹时雨的心。即便知道女人的伪装,也下意识不知所措。 舌尖抵住上颚,浅薄的唇瓣蠕动,小小声地辩解,“没有不喜欢。” 她怎么能是不喜欢,她只是太喜欢。 凌云像是她经久雾霾里的一道光,也像是无边黑夜中突然出现的星,莫名其妙闪耀,吸引着自己靠近。 崇拜?钦慕? 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复杂情绪,尹时雨说不清楚。 女人是天边挂着的云彩,而她只是大山里仰望天空的小草,每次接触都像是虚空幻境中美好的梦。 凌云承认自己有点恶趣味,就喜欢逗一脸严肃的小姑娘,看她眉头紧锁认真思考,急切想给出正确答案的样子。 她颔首,笑意渐浓,“哦,这样啊?” 时雨乖巧点头,“嗯!” “那你为什么叫她小楠姐,喊我凌总?”凌云往前凑了凑,淡淡的香气肆意铺开,“哦不对,你现在连凌总都不称呼了。” 直接把称呼都省了。 透着病态的嗓音低哑,凌云说完没忍住偏头轻咳,想起自己还生着病,主动往后撤了撤。 “小小年纪怎么可以搞区别对待呢?”她隔着距离站定,不愿放过尹时雨继续道。 尹时雨感受到指尖血液开始循环,热意流窜全身,却在凌云咳嗽的时候隆起眉心,担忧爬上心间。 凌云却不甚在意,清了清嗓子,“给你个机会,现在换个我喜欢的称呼,我考虑一下会不会原谅你。” 尹时雨回过神,第一次觉得温柔的女人有点强势和难缠。 心底不解又无奈,怎么就变成原谅她了? 自己又没干什么坏事,就一个称谓而已。 她当时也是感觉叫凌总过于生疏,可像叫吴楠一样喊凌云...姐?又怕过于亲近凌云会反感。好在两人对话时,也没有特定语境需要去喊什么,渐渐也就忘了这个点。 尹时雨没想过凌云会纠结这些,刚才阴霾的心情逐渐晴朗起来。 凌云看着尹时雨犹豫不决,纠结的神色像是解一道数学难题,忍不住软下心。 她也不是真计较,只是无端想起前几天的尹时雨走时偷偷抹过眼角的场景,想说点什么可以调节气氛,让人心情好些。 思考之际,尹时雨却先抬起纯净的眼眸看着她,眉间蹙起又舒展,声音轻不可闻。 “凌...云姐...姐。” 话音落,尹时雨却率先低下头,一贯沉稳的小大人耳廓都红了,河岸的风都消解不掉她的燥意。 凌云先征了征,有些不可置信上扬着声调,“嗯?” 尹时雨却以为凌云是不满意,她握紧垂在两侧的手,半晌,又低低道:“云姐...姐。” 最后一个字尾音被她半吞半喊叫出声,有种说不出的乖巧。 “云姐姐。”尹时雨胆子大起来,又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不似刚刚的胆怯。 清晰可闻勾动周围的空气,敲击着凌云的耳膜。 漫山翠绿成为背景,风牵起衣角。 女生内双的眼眸自带弧度,清淡的脸上挂着羞涩,真挚的目光里全是自己的身影。像花悄然在山涧绽放,草追逐阳光奋力生长,万物皆明媚。 原本只是想逗人的凌云,此刻也晃神。 心脏不由自主跟着那声‘云姐姐’悬停又跳动,静止的湖水荡起微波。 须臾,她偏过头,第一次躲开尹时雨的目光,有些心虚的遮掩住那一刻莫名的情绪。 尹时雨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喊了,为什么凌云看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兴致? 是她喊得不对,凌云不喜欢这样? 她生出刨根问底的心思,见凌云转身,下意识拽住人手腕。 凌云本就在走神,手腕陡然被牵住,她垂眸望了望,抬头不解看向尹时雨,“怎么了?” “你好像不开心了。”尹时雨一板一眼,“我喊得不对吗?” 她松开凌云,有些懊恼又固执,“抱歉,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那我再想想别的。” 尹时雨低眉垂眼的模样,让凌云骤然想起朱珠家的爱宠。 一只机智会讨人欢心的西高地狗狗。 每次犯错挨训,都会自觉蹲墙角,哼哼唧唧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朱珠又爱又恨。 尹时雨现在样子不能说委屈吧,也差不多自己给自己纠结自闭了。 凌云缓和情绪,有些自责。明明事情从她而起,小姑娘却把错归结到自己身上。 她叹息,顶着人的目光,学着朱珠的安抚狗狗的动作,伸出手轻柔地在尹时雨发顶揉了两下。 毛茸茸的手感竟意外好摸。 凌云收回手,不太自在地垂在一边,有些生硬地解释,“没有不喜欢,我只是,只是有些不舒服。” 没有明说哪里不舒服,尹时雨以为是感冒引起的,也不再纠结,急切询问:“很难受吗?就快到地方了。” 凌云摇头,“没有,就刚刚有一点。” “现在已经没事了。”她说着,露出温柔无害的笑容,“走吧走吧,再不去人家都要睡午觉了。” 凌云转身先行,尹时雨依旧跟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是眼睛余光可以扫到的位置,像个小挂件。 压下心中不明所以的情绪后,凌云恢复原来的模样。若有所思回想起刚才,到底没忍住开口,“不用想其他的。” 尹时雨猛然听见声音,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才明白凌云是在回应自己。 阴云的天气照进一缕阳光,一切豁然开朗,压着的步子变得轻快。 “嗯!” 云姐姐。 尹时雨忍住雀跃的心情,在心里默默又喊了一遍。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无论凌云把她当作谁看待,是可怜还是其他,都不重要了。《 》 17、chapter 17 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耽误半小时才到。砖瓦房坐落在山脚下,背靠山林,面朝流水。 木栅栏围成的院落很开阔,周围小石子铺成的小路延伸进院子,两侧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一团团簇拥着开得正艳。 院子里有棵不小的石榴树,挂满未熟的青果,压弯了枝头,占据一小角空间。旁边还有石桌石凳,上面摆着应当是装围棋子的罐子。 凌云左右打量一番,这里可谓是静中取静,倒真有‘世外桃源’那种悠然自在的感觉。 大门没关,尹时雨轻车熟路领着人进去。 刚走到院门口,凌云眼前闪过棕黄色一团毛茸茸身影,步子不由自主停下,瞳孔微微放大。 定眼一看,才发觉是条小黄狗。 小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吐着舌头直接越过凌云,奔向她身侧站着的人。 尹时雨眼睛弯弯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然后抬起小狗两条前爪晃悠。 边晃边像和老朋友见面一样,和小狗对话,“好久不见哦,阿来。” “今天没有出门找小白玩吗?” 叫阿来的小黄狗也不知是真懂还是怎么,尹时雨问一句,它叫一声,落在身后的尾巴像螺旋桨,扬起一片灰尘。 凌云看着一人一狗毫无障碍的对话,顿觉有趣。 所以,即便是表面再稳重像个大人,也是个尚有童心的小朋友。 阿来似乎还想往尹时雨怀里钻,被人直接提着爪子挪开距离,“不可以哦阿来,你最近掉毛有点严重。” 凌云直接笑出声。 怎么有人喜欢和嫌弃都如此分明的摆在脸上。 尹时雨听见声音,蹲在地上的仰起头,清亮的眼底有些茫然。而阿来见人抬头,它也跟着抬头,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 一人一狗就这样仰头与凌云对视。 凌云疯狂压住嘴角,手握拳抵在唇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无常,“小狗,挺可爱的。”她眼眸含笑。 以为凌云对小狗感兴趣,尹时雨像找到了可以沟通的桥梁,迫不及待与人分享。 “它叫来福。” 凌云眉毛轻佻,好接地气的名字,“很有生活气息。” 委婉又不失尊重的回答。 尹时雨却罕见地反驳,“明明很土好吧。” 这倒是让凌云意外,没想到尹时雨还有如此生动的一面。今天的她和以往格外不同,鲜活又不失纯真。 明显的笑意在她脸上,勾勒出青春年少的气息。 凌云跟着应声赞同,“是有点。” 尹时雨拍了拍来福的头站起身,“它是我在垃圾堆里捡的,我妈对狗毛有点过敏,就给了柏爷爷。” “柏爷爷说,我捡到它是它的福气,就叫来福。” 原来‘来福’的意思是对小狗本身而言,并不是期望它可以给人带来什么。 它就只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同人类一样活在世界上的生命而已。 “能碰到你的确是它的福气。”凌云不假思索,“你很善良,它也很幸运。” 希望你也可以如此幸运,凌云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 突然地夸赞让尹时雨不太自在,摸了下后脖颈,刚想说这并没有什么,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又来找来福玩了?” 凌云随尹时雨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全白,连眉毛都全白,却精神奕奕的老人。老人个头不高,身板倒是笔直,不像古稀之人的姿态。 人也不知道打哪回来的,额头有薄汗,一手提着竹篓,一手掂着鞋袜,裤管撸到小腿处打着赤脚。 见到凌云也没有惊讶,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亲切地打招呼,“凌总是吧?” 凌云微微诧异,却点头,“您好,打扰了。叫我小凌就行。” 老人倒是真没客气,“小凌?看你跟小谷差不多大吧?” 凌云失笑,“差九岁呢。” 尹时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听见这声,才抿了下嘴角。 “差不多差不多,都是小朋友嘛。”老人将东西随手递给旁边的尹时雨,又摆了摆手,“到这里也没多少客套,本家名尹柏生,松柏的柏,生长的生。” “跟她们一样叫我柏爷爷就行。” 论年龄,凌云虽比尹时雨大九岁,在尹柏生这里确实都是可以做孙女的年龄。 凌云立马随了一声,“柏爷爷。” 心里却咂摸着尹柏生的名字,总感觉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尹柏生笑眯眯应下,并问凌云退烧了没有。 凌云心下了然,之前尹时雨给的那两幅中药应该也是出自尹柏生之手。 她道谢,又回,“退了的,您的药很见效,就是还有点咳。” 说起这个,尹时雨才开口说明来意,“柏爷爷,今天来主要是让您给云姐姐看看,她退烧后就一直咳嗽,吃药都没用那种。” 明明刚才叫人的时候吞吞吐吐,现在却已经流畅自如。 凌云先睨了女生一眼,也搭腔,“麻烦您了。” 尹柏生听到这里,倒是先嗔时雨,“现在都无事不登我这三宝殿了?” 尹时雨面露难色,正打算一五一十跟人解释,却不想尹柏生又瞪她一眼。 “看看,又当真了不是。”尹柏生没好气,“我能不知道你的情况。” 说完便不理人,穿上鞋背着手进屋了。 凌云摸不清人倒是什么态度,只好看向尹时雨,眼神问“怎么回事”。 尹时雨抱着竹篓讪讪一笑,挪着步子靠近凌云耳边,小声说:“没事,柏爷爷是在生我气,他人很好的。” 她身高和凌云差不多,同穿平底鞋的情况下,只比人低两三厘米。 温热的吐息打在耳边,凌云微不可察地缩了下脖颈。 其实,尹时雨离的并不近,只是凌云耳颈处有些敏感,才会下意识想躲。 两人跟在尹柏生后面进屋。果然,尹柏生已经摆好手枕,眼神柔和示意凌云坐旁边。 看向尹时雨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脾气,抬抬下巴,说:“东西放那吧。” 说什么尹时雨做什么,让人找不出什么错处。 尹时雨将竹篓放到角落,忍不住劝说,“您自己去河里摸螃蟹了?您要是想吃告诉我就行。” “前几天下雨,河水涨了不少,您这样......” 下河?抓螃蟹? 这一个个名词放到一起,凌云才明白尹柏生刚才为何那副模样。 她看向正襟危坐的尹柏生,倒是真没想到将近八十的人,竟然还有这活力。 尹柏生轻‘哼’出声,“太闷了,出去散散心。” 更像是控诉尹时雨不常来陪人。 说完便抬了抬手,指尖搭在凌云脉搏上,不再听人讲话。 还挺有个性,凌云忍不住腹诽。 尹柏生轻眯着眼睛,指尖偶尔轻动,房间里落针可闻。 凌云这才抽空打量起不大的房间。像很多中医一样,这里也有一面满墙的药柜,进屋便可以闻到浓重的药材味。 房间里东西挺多,做不到井井有条,却给人一种乱中有序的视觉感受。 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悠然自得。左下角草书体提着名字和日期,凌云不太懂书法,盯着瞅了半天也看懂到底是什么字。 而尹柏生已经收了手,脸上有些凝重。 凌云不觉有什么问题,公司年年的体检她都有做,除了那些反反复复的小毛病,大病倒是没有。 一直没吭声的尹时雨见人都不说话,不免担心,“问题大吗?” 尹柏生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尹时雨没等到回复,又垂眸看向坐在旁边的凌云,眼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躁。 凌云不露声色怔了半瞬,很快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唇瓣蠕动无声道:“没事的。” 尹时雨才像是安下心,又退到一边。 凌云放在腿上的指尖却忍不住蜷缩,是她感觉错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凌云自己先否定自己。并在内心提醒,同性圈子毕竟是少数,不要老是带着少数观念去看大众感情。 小姑娘只是单纯朋友间的关心眼神。 尹柏生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提笔在白纸上边写边说,“小凌啊,你这是给我找了个难题啊。” 凌云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您给开点安神的药就行,我最近睡眠不是特别好。” 哪知尹柏生吹胡子瞪眼,“看不起我?” “不敢不敢,只是之前看过很多医生。中西医都有,所以......” 凌云没说完,尹柏生倒是一清二楚,他说:“这根上的病最难医。你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气虚,免疫力就会低下。” “我也不是什么神医,这根上的东西,我是解决不了。”尹柏生倒是实话实话,“不过,关于你这咳嗽我倒是有法子。” 凌云将信将疑,“真的?” 因为看过太多医生,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但尹时雨说尹柏生能看,她其实有点期待。 尹柏生瞧她一眼,似说‘不信就别吃。’ 尹时雨在旁边接过话,“柏爷爷说能治好,就一定可以。” 尹柏生才面露欣喜,看尹时雨也没刚才那么带刺了。 不过因为有些药材尹柏生这里并没有,他让凌云给他留个手机号,“你要呆多久?” 凌云算了算,“差不多还剩一个月。” 细算下来,她竟然在这里有小半个月了,凌云不免有些感慨。 因为身体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项目进度并不快。虽说这个项目没有给期限,还是越早完成是越好。 对尹家村和自己也有完整的答卷。 还有就是凌蔚的那通电话,她现在虽没想好到底怎么办,到底也不能再置身事外。 无论以后蔚蓝是在陈先浩手里,还是最终她接下,她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凌云心里盘算着事情,她并没有注意到身旁人逐渐暗下的眸光。 不属于这里的人终将会离开。 光芒只是暂时闪耀,黑暗才是夜的主题。《 》 18、chapter 18 离开的时候,尹柏生跟尹时雨聊到了宋婉的病情。凌云看出尹柏生眼中瞬间的犹豫,自觉起身离开。 等尹时雨提着几副给宋婉安神的中药出来时,凌云已经和来福友好握手了。 来福还是比较喜欢尹时雨。 因为人一出来,它便丢下美女姐姐,匍匐着身子趴在尹时雨脚边,尾巴也比刚才摇得更欢。 “它真的好喜欢你。” 尹时雨弯下腰摸了摸来福脑袋,来福一脸享受,“它也很喜欢你的。” “嗯?” 凌云想说没看出来,刚刚她可是哄了好久,它才慢吞吞从狗窝出来。 尹时雨却说,“它是条小懒狗,如果不是喜欢你根本不会出窝。” 凌云:...这样的吗?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摇摇欲坠地挂在山头染红一片天际。 又是那座桥,又是那条河。 傍晚的山风有些凉,泛着灰蓝的天空被高山墨绿围成不规则的圆形。抬头向上看,仿佛天就那么小一片,小到一眼就能装满所有。 凌云压了压咳嗽,听着河水流淌过石桥,突然想起,“柏爷爷不会是在这条河里抓的螃蟹吧?” 河面不宽,因着前几天下过雨,上游水流充沛,河水比她刚来时湍急不少。 “不是。”尹时雨提着装药的袋子指了指刚刚来时的路,“那边过去还有条河,他喜欢去那里。” “那还好,感觉这里不怎么安全。” 尹时雨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还是诚恳地告知,“其实,那条河更宽也更大。” 凌云:。 没想到老爷子还挺喜欢刺激。 凌云望向河道,从容笑笑,“很有活力。我记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有条河,不过水深也急淹死过人,很少有人下去。” 这边地势开阔,浅滩多,夏天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到河里摸鱼抓虾。 近些年村子里年轻人渐少,老年人又懒得动,就剩暑假能看到一些半大孩子会在河滩玩。 傍晚时的景色最温柔,勾起人无限的回忆。 “我五六岁的时候就被爷爷带到河边玩水,就是这条河。”尹时雨说,“那时候这条河河滩没有现在这么窄,也有很多人。河水更凉,似乎也更清澈。” 回忆里的场景永远都美好。 “姐姐知道吗?”尹时雨突然偏过头,黑眸闪着斑驳的光晕,脸上是干净的笑意。 “什么?” “赤脚站在水里的时候,甚至会有鱼把你当诱饵。”她似告知一个秘密,偷偷的小声的不被人发现。 凌云好奇心被勾起,没发现女生称呼的变化。 “啊?那鱼会咬人吗?” 尹时雨认真地点下头,“会啊。” 凌云是真的不知道,才会对尹时雨说的话深信不疑,“那还挺吓人...” 话音没落,她便看见尹时雨狡黠的目光,嘴角漾着得意的笑。 好嘛,都学会开玩笑了。 尹时雨没有遮掩地笑出声,“当然不会,它们见人就跑了,谁会等着被抓,又不是笨蛋。” 傍晚的云霞柔和,映在水面上泛起红晕波光粼粼,映在女生绯色的脸庞笑容干净无邪。 凌云一时失神,竟没有反驳。 尹时雨见人面无表情,立刻敛了笑意。心里陡然生出小人,指着她的鼻子嘲讽:得意忘形了吧。 “你,生气了吗?”尹时雨立马小心翼翼问。 凌云忍不住想,她在小姑娘心底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才能让人觉得她会为这点玩笑生气。 有些好气又好笑,“有点吧。” “对不起啊,我不太会开玩笑。” 尹时雨懊恼垂下头,头顶却传来隐隐的笑声。 凌云弯下的眸子像是天边皎洁的半弦月,里面种满了鲜花,此刻正悄然绽放。 “扯平了,小朋友。” 和声细语随风敲击耳膜,鼓动心脏的跳跃,一声一声是藏不住的窃喜。 夕阳西下,影子被遗忘在身后,渐渐拉长直到在尽头交汇。 女人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走在前面,发丝在霞光最后的佛照下染上一层灿灿的光辉,风经过她时都会变得轻盈。 尹时雨跟上去,喉咙滚动,“云姐姐。” 凌云适应良好,甚至有些小小得意挂在眉梢,“怎么了?” “你想不想去?” “干什么?” 轻轻的尾音绕着无形的空气回转。 尹时雨指尖互相摩挲,试探的语气,“我带你去抓螃蟹。” 凌云踩着休闲的猫步,眉毛微微上扬,“不去。” “好吧。” 爱憎分明的脸上摆着明晃晃的沮丧。 凌云却又笑。 她真的很爱笑,尹时雨回望女人的笑颜,渐渐忘记失落。 “骗你的。” 尹时雨心里雀跃,忍不住‘得寸进尺’,“你想去后山看瀑布吗?” “可以呀。” “还可以去看萤火虫,这个季节下完雨后特别多!” 凌云柔下眉眼,“好,都听我们时雨小向导的安排。” 这一刻,尹时雨不再埋怨山高路远,不再抱怨雨后的潮湿,她袒露自己的欣喜,暗自庆幸小村庄还有让凌云感兴趣的东西。 这天下午,河岸的风过于柔,吹不散花香,也吹不醒站在花丛种迷失的人。 她们共同约定明天,约定以后,仿佛人真的会停留。女生用笨拙又固执的方式,期盼着某件事情可以在凌云心底留下一抹回忆。 尹时雨以为自己不会贪心。 她明白凌云终会离开,坐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享受都市繁华。 可是,当隔着围墙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当往日敞开的木门紧闭,当晒谷场停留已久的车消失不见。尹时雨慌张着寻找人的踪迹时,她才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 有些人一旦在心底留下印记,就很难再抹去。 - 夏季静然,窗外是无星无月的漆黑。 身后的宋婉已经吃完药睡下,布帘遮住的空间里,书桌上的台灯照亮一片暖黄。 尹时雨轻咬着笔帽,眼里充满茫然盯着习题册发呆。 明明是才温习不久的单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词意。 雨前的闷热,脑子的空白,不告而别的人......蟋蟀的叫声更像是杂乱无章的鼓点,让人无端端生出烦躁。 她无奈揉了揉眉心,合上习题册。抬头,目光停留在台历上。 用红笔勾勒出的日期越来越近,而她手中的钱仅仅只够宋婉一回的放疗费用。柏爷爷、村长,村里一些好心的阿婶阿叔能帮的都帮了。 与宋婉的纠缠像是一场无声又浩大的反叛,她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随手扔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光,手机四周宽宽的黑边可以看出久远的年代。对于尹时雨来说,手机之于她就只是通讯工具,只要没有坏到不能用,那就可以将就。 此刻,有些卡顿的界面跳出消息提示。 可能是消息过于密集,解锁的时候卡半天才进入主页面。尹时雨习以为常,她点开微信又卡了几秒才进入页面。 微信是应老师要求申请的,除了同学并没有其他人。 哦,还有顺应时代发展的柏爷爷。 老爷子偶尔会用微信给尹时雨转一下新闻时事,尹时雨会认真看完,然后再评论自己的观点。 尹柏生年轻时一直在外面,是前几年才回到尹家村在山脚建了个小房子休养生息。 尹时雨小时候就从尹爷爷口中听过他这位旧友的名字,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尹爷爷葬礼上。尹柏生当时看着眼睛红肿的尹时雨,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颤音说了句“好孩子。” 而再见就是尹柏生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不像几年前意气风发,整个人显得又颓又丧,偶尔会来家里转转。 宋婉那时候还没生病,除了腿不便其他一切尚好。尹柏生对尹时雨也像是亲孙女一样疼爱。只是好景不长,宋婉查出肺部肿瘤,对人对物都没了心思。 如果不是尹柏生后面出钱出力,可能现在她们母女两个的情况会更糟糕。 手机的震动让尹时雨从回忆中拉回来。 这么密集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她那位远在市区,刚下白班的好友。 亚楠:敲敲小谷脑袋[探头]。 亚楠:我过几天要回去了! 亚楠:开心吗?开心吗?开心吗? 亚楠:怎么不回,你肯定没睡! 亚楠:是不是在和你那个云姐姐聊天啊[敲脑袋]。 要是有联系方式就好了,尹时雨不免想。要是有联系方式她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跟无头苍蝇似的只能干等。 为什么前几天在柏爷爷那里,凌云给联系方式的时候自己没偷看一眼? 虽然看了也记不住吧。 尹时雨兀自叹气,垂下眸子,指尖轻敲屏幕回尹亚楠消息。 在这场意外的相识中,她始终也将永远处于被动吧。《 》 19、chapter 19 皎月从厚重的云层暂时探出头,在墨色的夜晚洒下一片银辉。 窗边,尹时雨赶在对方下一轮消息轰炸前,按下一个句号。 时雨:。 尹亚楠下班的时候是个妥妥手机控。据她说,手机离开视线两秒,她就开始焦虑。 尹时雨完全不能理解。 果然,消息发出的下一秒,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亚楠:就知道你没睡[抠鼻]。 亚楠:和你云姐姐勾搭完,开始想起我了[鄙视]。 尹时雨无视对方发癫的消息,问:怎么要回来了? 两人同年生,自小一起长大。尹时雨知道尹亚楠不回家,一是不想再面对那对烂到根里的父母,二就是攒钱。 尹亚楠从16岁开始就跟着村子阿婶去市区打工,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做过。除了春节会回趟家,其余时间都是在工作。 只要有钱拿,对于她来说什么都不重要。 尹大姐走后,家里几个妹妹中她就是老大。她不想几个妹妹像她一样,像尹大姐一样活在枷锁里。 尹亚楠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够吃饭钱,其余的均打回家里。赵春如允诺过她,只要她给钱,送三个女娃上学不是问题。 而赵春如能如此痛快答应,是因为她要求尹亚楠不让她告诉三个妹妹,是她出钱供人上学。 赵春如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堆,尹亚楠充耳未闻。 她知道不是什么做父母需要面子,让外人听见对她们家看法不好。 赵春如只是想不劳而获。 那怕三个妹妹有一个能上出来的,她都是那个获利者。 尹亚楠不在乎这些,她也不需要。 她只是希望有一天,等三个妹妹长大成人可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 人的路怎么走还是要看自己。 她能做的就是在她们无法自我选择的时候,给予她们多一个选项。 尹时雨至今也没忘记,尹亚楠当初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不是买吃的,也不是买衣服,而是去医院做了份亲子鉴定报告。 那天向来明媚开朗的女生笑得比哭的难看,她说:“怎么能是亲生的呢?” 每个人似乎都有每个人要面对的人生课题。 尹亚楠是,尹时雨自己也是。 小时候尹时雨也曾和人开过玩笑,说:有时候真羡慕你还有个爸爸。 尹亚楠也说过:要是我爸妈也不管我就好了。 童言无忌,可长大后再往回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也改变不了半分。 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安慰的没说出口,尹亚楠紧跟着消息进来。 亚楠:能电话吗? 尹时雨想都没想,回了可以。 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她看了一眼睡熟的宋婉。骨瘦如柴的身躯躺在床上,那不起眼的脊背曾经带着她走遍大山角落。 她们的关系是什么如履薄冰的? 是她不想上学想保住她的命,仍知前路无光却义无反顾? 忽明忽暗的月光映入眼底,尹时雨将门帘放下悄然转身。床上的背影微动,宋婉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忆又似在挣扎。 尹时雨走到院子里,单手拎过窗下的小凳子,走到墙角日常碾豆子的石磨旁。 她熟练地踩着凳子站在石磨上,双手撑着墙跃起,稳稳爬了上去。围墙不算高,尹时雨十多岁就喜欢坐在上面看星星,仿佛这样她就离星星更近。 可与星星的距离,又怎能是这小小围墙可以缩短的呢。 那是无论怎么努力终将仰望的高度。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尹时雨望着远处藏在黑夜的群山暗自发笑。年少轻狂觉得什么东西经过努力都可以得到,好天真好傻。 “小谷你破纪录了!”尹亚楠大嗓门声音震得时雨耳朵疼,“你打破了有史以来最快拨通我电话的记录!” 尹时雨脸上浮现出嫌弃,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才开口,“别闹,说正事。” “呀呀,才半年不见就开始嫌弃我了?”尹亚楠完全不是个能听话的人,“打扰你和新来的姐姐聊天了?火气这么大。” 尹时雨有给她讲过一些关于凌云的事情。但这家伙关注点奇怪的很,总是脑补了一些有的没的。 “尹亚楠!”尹时雨警告,“不说别说了。” “卧槽,越来越无情。” 尹亚楠低声吐槽,下一秒却乖乖见好就收,“你不是都知道了嘛,赵春如之前进去了,尹国富昨天下午也被带走了。” “我们家大概是真的完了呗。村长打电话喊我回去,应该是看看怎么安顿弟弟妹妹吧。” 这几天尹国富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成为大家饭前饭后的焦点,就连一向不出门的宋婉都问她怎么样了。 今天上午,尹时雨有去过尹亚楠家里看望几个弟弟妹妹。 小孩子明显什么都不清楚,村长和阿婶们把她们安抚的很好,还笑嘻嘻地把糖让给她吃。 月光隐匿,黑夜无边,蝉鸣聒噪。 尹时雨抬眸看向远处山峰,眼底涌现出歉意,“抱歉。我......” “尹时雨,你别发疯。”尹亚楠突然出声,“关你什么事?” “八百竿子都打不着你。我给你讲,就算你不给那个凌总说,以她的能力也会查出来。赵春如和尹国富走到今天是他们咎由自取的结果。” 尹亚楠顿声,半晌,又低沉嗓音,“小谷,今天村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有瞬间的不知所措和难过,可你知道吗?” “我始终没有想过赵春如会不会出不来,会不会在里面过的不好。我想的是,我解脱了。” 尹亚楠的声音渐渐哽咽。 “如果说对不起,那我更该跪在他们面前。毕竟我这个做女儿的都觉得他们该进去。可是,他们手上变相染着亲生女儿的血,他们收钱的时候良心不痛吗?” 尹时雨指尖扣着墙头凸起的斑驳,心里不免跟着难过,却半分话也讲不出口。 世界的不幸与幸好像从来都不公平,有些人拥有幸福如饮水一样简单,有些人却始终在不幸的漩涡溺亡。 尹亚楠吸了吸鼻子,满不在乎地说:“算了,总会过去。” 希望如此。 “我今天打电话是想给你说另一件事。” 尹时雨回神,“什么?” “昨天早上的时候,我收到了市区儿童救助福利机构的消息,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关键是那会儿尹国富还没被带走。 按常理来说,他们家的事情看着闹挺大。那不过是在消息闭塞的小山村,有点芝麻大的事情都可以八卦上很久的地方。 但在外面,这事不足为奇。尹亚楠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近三年,还是知道一些社会的行事准则。 事实就是,这种事情在基数庞大的人群中多如牛毛,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看到,被眷顾。 即便是挂着‘福利救助’的慈善机构,也不会轻而易举联系主动帮忙救助,除非是得到社会关注的焦点事件。 “或许是村长?”尹时雨脑海中一直闪过某个人,嘴里强行判断,“也许是你爸妈知道自己出事,提前联系的?” 尹亚楠嗤笑一声,“别逗了,他俩自顾不暇,会管到我们?” “至于村长,下午他打电话的时候我问了,他根本不晓得这件事。” 能对这件事如此了解,且有能力联系市区福利机构的人,在尹家村也只剩下近期不知所踪的凌云。 “所以我想去问问。”尹亚楠说,“大概率就是你那位云姐姐。” 尹时雨舌尖抵住牙齿,偏头看向隔壁空无一人的院子 “你,会怪她吗?” 这件事大家表面都装不知道是谁去检举了赵春如,可也是心知肚明。 尹亚楠安静了半晌,许久才说:“不怪。我说过,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他们自食恶果。” 即便没有凌云,还会有赵云,张云......他们只是没踢到铁板,才会越来越放肆,在道德与法律底线上游走。 “哎,尹时雨。”尹亚楠突然上扬声调喊人全名。 尹时雨愣了半瞬,“怎么了?” 尹亚楠在那头‘啧’了两声,有些戏谑说:“小谷同学,你该不会是怕我找你云姐姐麻烦吧?” “尹亚楠!” 尹时雨耳朵微热,“我只是单纯问问!” “哦哦哦哦,知道了嘛。喊这么大声,不知道还以为你心虚。” 尹时雨想挂电话。 “好好好,不提不提。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件关于凌总的事。” 尹时雨深呼吸,“说。” “给我个联系方式呗,如果人家真帮忙,我还是想说声谢谢。” 她只想关心她的弟弟妹妹,对于那对父母,她只能说爱莫能助。 虽然很不想说,但尹时雨只能如实告知,“我没有。” “嗯?”尹亚楠不信,“不是,我就是表示感谢,不用护这么严实吧。” 尹时雨想打人,咬着牙恶狠狠回:“我真没有!爱信不信。” “卧槽,不是不是,尹时雨你到底行不行啊。” 尹亚楠在那边肆无忌惮嘲笑,“不是,这都大半个月了,你姐姐来姐姐去,连人家联系方式都没有?” “说真的,要不要本妹妹教教你啊。”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尹时雨脸上浅薄的红晕在月光下尤为明显。《 》 20、chapter 20 直到电话挂断,尹时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尹亚楠打趣的笑声。 她脸上热度不散,不觉伸手捏了下发烫的耳垂。双手撑着围墙,抬头目视早已乌云密布的夜空。 云层飘动,山雨欲来。 风肆意张扬扑在脸上,空气中的粘腻燥热被消散,是大雨来临前的警示。 荡漾的心神在冷风中逐渐平静,如夜般深邃的眸子暗潮沉寂。 凌云就像这山雨,悄无声息却来势汹涌闯入她波澜不惊的生活。 那个女人太漂亮,是一眼就会惊艳让人难以忘怀的美丽。就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放在一堆黑白素描中,无论你站在何处,余光都会不自觉被吸引。 从初中明确自己对男生不感兴趣,到逐渐认识原来女生也可以喜欢女生。生活在闭塞山村的尹时雨,要比自己想的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上天关闭她记忆的大门,就为她开了很多窗。在学习和理解新事物上,她总是异于常人聪慧。 也是这份机警,让她在第一眼见到凌云,就感知到女人成熟魅力对自己的吸引。 向来沉稳的她在没有明确对方性向时,任由自己次次接近,然后次次深陷。 逐光是人的本能,没人喜欢呆在暗无天日的阴霾里蹉跎。 但,如果你问尹时雨现在最不缺的,恐怕就是那份维系她最后尊严的自知之明。 远离花,才能不被花迷了双眼。 女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也让尹时雨被悸动迷乱的心清明。 有些人就该停留在美好的时光里,不再被她肮脏的心思沾污。高洁神圣的山茶花也不该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草拉下山巅。 - 蔚蓝集团三十五层。宽敞简约格调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坐在首位的女人,一袭黑色修身小西装,干练齐耳短发,目光凛冽扫过众人。 精致的妆容遮不住她眼底的怒意,“蔚蓝不养闲人,再给我看这种垃圾报告,自觉收拾东西滚蛋。” 陈述报告的经理战战兢兢,“对不起凌董,我们马上改,马上改。” “三天,做不了就给有能力的人做。” “是是是,我保证!” 凌蔚将手中的文件扔到桌子上,“散会。” 汗流浃背的众人一刻都不敢停留,瞬间涌到门口,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坐在她右手边的凌云,气定神闲地合上电脑,将文件按照顺序一一规整好。 凌蔚似乎也在等她,并没有着急离开,见人收拾完才开口:“你看到了?” 凌云点头。 搭在肩膀的细长耳线随之晃动。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休闲西装,头发散在身后,柔意的脸上化了淡妆,透着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从尹家村回来三天,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 临时接手项目,从上到下都要梳理。还处于病中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脑子沉沉发昏,却还是坚持开完最后一个会议。 凌蔚瞧出她的病态,有些话压了压,“陈先浩的能力你我现在有目共睹。如果不是你紧急接手,这个项目基本是血本无归。” “我可以给你时间准备。”她没有逼太紧。 凌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似在认真考虑,“如果不是因为我恰好认识师哥,这个项目我也无能为力。” “人脉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可是……” 凌蔚却打断她,“我知道你答应过姐姐和姐夫什么。” “蔚蓝属于爷爷给我的东西,和旁人无关。我坦白给你讲,就算你以后不接手,蔚蓝我也不会交给先浩。” “我要对上万名员工负责。” 凌云眼底闪过犹豫,纤眉紧蹙,半晌,她松下口,“再给我点...时间,我想把尹家村的项目做完。” 见凌云没有抗拒,凌蔚暂时宽心,“当然,只是你这身体还是要多注意。” 言语间的担忧让凌云软下声音,“知道的,目前有找老中医看。” “那就好。” 两人久未见面,聊完公事聊私事,直到秘书来喊人,凌蔚才放过凌云。 凌蔚这人就是面冷心热。 严格的时候恨不得把人逼死,关心人的时候也是真掏心唠叨。 刚起身,又想起问:“哦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吧。”凌云如实回。 凌蔚听完直皱眉,“这么急?” 凌云好看地睫毛扇动,嬉笑,“这不是回来一趟看到您这么辛苦,想早点完成工作回来嘛。” 凌蔚被哄开心,没有深究,“嘴贫。注意好身体,回来的前提别忘了。” “知道,知道。”凌云敷衍。 凌蔚也不管她,嗔了她一眼跟秘书先走了。 凌云看着人风行雷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好累。 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里歇半个月给歇懒散了。 以往在澳洲连着加半个月班都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三天都感觉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完了。 凌云双眼无神,秀眉堆起小山丘。 该不会真上年纪了吧? - 凌云单手拎着电脑从三十五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吴楠在门口愁容满面,看见她仿佛看见救星。 凌云把东西顺手递给她,“怎么回事?” 吴楠附在她身边耳语,“陈副总在办公室。” 凌云成年之后就在澳洲,公司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只是很多明眼人也能看出来自打凌云进入公司后,陈副总就像颗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且有事没事总会找凌经理麻烦。 按理说,凌云这个职位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现在就有人传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更有离谱说陈副总以前追过凌云被拒绝,因爱生恨。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具体时间都编得跟真的一样。 凌云当时听完直接被气笑。感觉凌蔚管理还是松了,就应该让那些嘴闲的人加班加到十一二点! 凌云闻言,目光沉了沉,嘱咐道:“没事,你先去把明天的机票定好。” 吴楠知道一些里面的实情,她点了点头,看向凌云的背影不免多了些担忧。 陈副总刚过来的时候,脸真的比锅底还黑。可这项目的事情,本身就是凌姐替人擦屁股,不感激就算了又来找事。 吴楠忿忿不平,但人家家事她也不能多说。 凌云办公室是旧会议室翻修的,她回来没半个月就去了尹家村,里面除了办公座椅就剩下两盆摆在角落吸甲醛的绿植。 空荡的办公室,推开门就能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一脸阴沉。 陈先浩只比凌云小半岁,有点少白头,却不影响父母给予他的颜值。骨相优越,唇红齿白,一米八的个子,站在人群中也算是亮眼。 而当年陈氏夫妇在孕育一儿的情况下领养凌云,不过是应某大师一嘴‘行善积德’。 凌云是他们行的善,给他们宝贝儿子积德。 看吧,这就是命。 有人生下来就备受宠爱,有人天生就是别人可有可无的陪衬。 凌云无视陈先浩的怒火,平静地走到人对面坐下,“你现在应该去组织收尾工作。” “啪——” 黑色的签字笔被人摔到光洁的桌面上,又缓缓滚到凌云面前。 凌云抬了抬眼皮,更为平淡地开口:“你在我这里发火没什么用......” 陈先浩低沉骂了一句,动作急躁地拽开领带,“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管我?” 凌云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抬手将笔放进笔筒。 她越是这样,陈先浩越感觉自己才像那个无理取闹的小丑,他梗着脖子猛然起身,办公椅划过瓷砖发出尖锐的声音。 “凌云,你不过是我爸妈捡来的一条流浪狗,别以为自己姓凌,真的就是凌家人!” “蔚蓝一定是我的,你想都不要想!” 陈先浩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怒目圆睁盯着凌云。 凌云脸色微变,平静的眸子起了愠色,红唇轻启陈述事实,“最起码我姓凌。”而你姓陈。 陈先浩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轻嗤出声,“不装了?还说你对蔚蓝没心思,说出去谁信!” “你当初跪在我爸妈面前承诺的什么,忘了?”陈先浩扭曲的脸上有些得意,“你说,你不会抢我的东西,会把我照顾好。” “怎么?”他勾唇鄙夷,“想起来了吗?” 凌云上翘的眉眼染上冷意,不卑不亢自视他的眼睛,凌冽的目光像把人穿透。 陈先浩背后发颤,“你...” “蔚蓝不是你的东西。” “你说什么?!” 凌云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一直收敛的气势陡然释放,“我说,蔚蓝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忘记我答应过你父母什么。”压着半调的声音更显威严,看向陈先浩的眼神不再平和,“可蔚蓝是凌老爷子留给凌蔚小姨的遗产,你很清楚它跟你爸妈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凌云提醒,“一直以来如果不是小姨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在这个位置上?” 凌云之所以面对陈先浩一退再退,就是记得她答应过陈家夫妇的嘱托。可陈先浩太理所应当了,有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好记得你的善良,只会逼你认清人性。 既然不能和平共处的话,那不如就此捅破这层窗户。 陈先浩脖子憋得涨红,脸上白了青青了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都二十七八的人,为什么说话还这么幼稚,像小学生掐架放狠话似的。 凌云无力吐槽,“随便。”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该骂的该说的都讲完了,陈先浩恨恨瞪了凌云一眼摔门而去。 凌云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下来,葱白的指尖捏着眉心叹气。 她是不屑于跟陈先浩争什么,从一开始就明白也不想牵扯其中,奈何有人就是揪着她不放。 “咚咚——” “进来。” 凌云整理好表情,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视一干二净的桌面,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那支笔真的是陈先浩唯一能摔的东西了。 吴楠在门口探头探脑,半晌身体才挤进来,“凌总,明天上午的机票只剩最早的那班,您看要不要下午或者后天?” 凌云侧目按亮手机看了眼日期,“几点?” “六点。” 从凌云住处到机场要四十分钟车程,这样的话四点多就要起床。凌云最近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尹家村那边也不着急一天两天,吴楠想着要不要换。 “嗯,可以。” “会不会太早,您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吴楠忍不住提醒。 凌云摩挲着手机边缘摇头,“没事,路上睡就行。” 为什么感觉凌姐好着急? 吴楠摸不着头脑,只能听话去订票。 无人打扰的空间,凌云转动办公椅,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楼林立。 楼与楼逼仄的空间压抑着呼吸,连日来的忙碌和与陈先浩的对歭让人心神俱疲。 脑海中除了回忆起山村优美的景色,还有女生眼睛闪着亮光邀请她去看瀑布、看萤火虫......心里的疲惫渐渐被期待占据。 那天收到凌蔚的消息走得急,也就没跟人打招呼。回来后才发现没人联系方式,想着几天就回去也不至于让人通知,怪刻意的。 凌云指尖敲击扶手,就是不知道时雨会不会生气。 见过小朋友很多面,好像还没见过人生气的模样。 凌云眸子渐渐漾起不自觉的笑意,心下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放松。《 》 21、chapter 21 相较于c市的晴朗,f市则是截然不同的阴雨天。 飞机在城市上空徘徊很久才顺利落地,比预估抵达时间晚了半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日休息时间不足,凌云从早上起来就感觉心里异常烦躁,说不上特别难受,就是慌慌的不安。 在飞机上原本想补个觉,半梦半醒还做了个诡异又离奇的梦。 想起那个没头没脑的梦,凌云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觉没补好又平添几分困扰。 虽然她自诩坚定的唯物主义,可心就是落不到实处。 是以在吴楠提议要不要在市区休整一天,等明天天气稍微好点再进山,凌云咬咬牙异常坚决地摇头。 山路依旧崎岖,加上近期一直在下雨,老李开得谨慎。 吴楠也是陪着起了个大早,进山路之后车子晃晃悠悠,没多久便歪着头睡了。 静谧的车厢里,凌云心中的躁意被她压下不少。手臂撑在车窗边,如瓷器般白皙的手腕弯曲撑住额头,低垂眉眼。 脑海中闪过已经模糊到混乱的梦境。 村前那条往日潺潺的河流灌满奔腾的河水。岌岌可危的石桥,女生站在桥边笑容明媚,看向她时眸子像高山冰雪干净无瑕。 她已经不记得梦里女生说了什么,仅在她回神的刹那,巨大的浑浊的浪花淹没石桥,吞噬了一切。 荒诞又离奇。 凌云秀眉隆起,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座椅边缘,预示着她揣揣不安焦躁的心情。 回去还是把人联系方式加上吧。 她思绪乱飘,无厘头地想些乱七八糟,直到手机消息震动将人拉回现实。 朱珠:你回来了? 朱珠:你又走了![发疯] 凌云这次回去确实急,急到连好友也没通知。只在临上飞机的时候才想起,匆匆赔罪说下次回来的时候请她吃饭。 多少有点薄情寡义在身上。 朱珠:那破地方到底有谁在啊,让你迫不及待马不停蹄,让你过闺蜜家门而不入?! 凌云脸上终于有了点柔意。 即便吃了晕车药,盯着手机这几秒也让人难耐。一阵不适从胃里直奔脑门,凌云抿紧唇,单手回:晕车,晚点说。 只是她没想到随手回的‘晚点’,一直等到明天才有时间想起。 - 走到半路,亦如人所感,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 山里植被茂盛,小雨穿不透浓密的枝叶,到能感知到的时候,外面早已是下得湿了满山翠绿。雾气弥漫,远远看去如火烧烟云飘起,整个村庄隐匿在山腰若隐若现。 这种虚无感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飘渺,宛若空想出的无人秘境,只有自己知道它的存在。 到村口的时候,雨比之前下得急很多。雨丝密而细,和喷头洒出的一样。 凌云撑着伞下车,眼睛触及到真实才让烦乱的情绪得以安抚,暗自长舒一口气。 吴楠跟在她身后,跟只刚睡醒的麻雀似的,“好奇怪,感觉没离开几天还怪想念这小村子。” 凌云没出声,心下却默默赞同。 “哎凌姐,你知道吗?”吴楠笑嘻嘻挠头,“我妈竟然还叮嘱说不要让我在这里谈对象。” 她手指着大片村庄比划,“就这地方,见个人都要喊叔叔爷爷,同龄人跟国宝似的......” 凌云被她逗笑,眉间刚起了点笑意,脚步霎时定住,整个人静在原地。 吴楠不明所以,顺着凌云惊诧的目光看去,杏眸睁大,好半晌才发出声音,“那,是小时雨吧。” 薄薄的雨幕形成一堵透明的屏障,将女生孱弱的身躯与世界隔绝。 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无知无觉般跪在家门前的石阶上,任由风带着细密的雨扑在身上。纯黑色的t恤衫裹着她的臂膀,头发湿漉漉搭在身后,雨水顺着线条明晰的下颌流淌。 眉心在突跳,整日里的不安在此刻达到顶峰又坠落,瞬间的失重感让凌云头晕目眩,握着伞柄的指尖用力到泛着白。 她顾不得泥水是否被溅起,顾不得风大吹翻伞面,步子大且急。 荒诞的梦与现实映照,女生摇摇欲坠晃动的身影剥夺一切感官。 短短的百米距离仿佛有光年般长久,心脏被蚂蚁注入唾液,难以言表的酸意夹杂着微微的疼痛在全身流窜。 终于,她赶在尹时雨彻底晕倒前撑住人的脑袋,以防她磕到坚硬的地面。 女生的身体没有想象中的冰凉,抵在她腹部的额头隔着衣物都能感受一片热意。 她在高烧。 这个想法冲进凌云的脑中,维持的镇定被大雨冲刷一点点坍塌。 明明前几天还满目闪着鲜活期许的小朋友,此刻像是主人遗弃在路边的宠物狗,灰溜溜的找不到回家的路。 凌云将雨伞倾斜,雨顷刻打湿肩膀。 她微微附身,手掌撑住尹时雨湿漉漉的脑袋,眼底是一片怜惜。 “时雨?”凌云抹去女生脸上的雨水,“还好吗?” 尹时雨并没有昏迷,她只是太累了,眼皮像是千斤重。 她闻到了熟悉的山茶花香,感受着女人身体的温度,冰冷的身体仿佛有了些暖意。 她很想睁开眼睛对凌云说‘我没事’,好想告诉她,下雨了我们能一起看萤火虫了,后山的瀑布也会更壮观,螃蟹可能要晚几天才能抓...... 也好想问......你去哪里了。 和宋婉大吵大闹她没委屈,宋婉让她滚的时候她没委屈,跪在门口一天她也没难过,她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和母亲进行抗争。 可是这些在凌云靠近的那瞬间,顷刻变成云烟。 被积压在心底无法排解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化作眼角的泪混着雨水滴落。用五天筑起的心理防线,以为远离就可以隔断的喜欢,也如狂风暴雨般将她反噬。 有些人一旦遇见,有些情一旦发芽,就注定会成为掌中珍宝,心中明月。 云姐姐,如果草能开出繁茂的花,是否就能与你一起站在山头眺望同一片风景。哪怕只是藏在你枝繁叶茂的阴影下,被你挡住所有光芒...... - 凌云来不及思考,她将伞递给跟上来的吴楠,弯腰将尹时雨拦腰抱起。 很轻,比她想的还没什么重量。 两个女生相差无几的身量,凌云能感觉自己手臂在微颤,只能尽量平稳让人少淋些雨。 尹时雨窝在凌云的臂弯,呼吸沉重。被雨打湿的发梢黏在脖颈,手紧紧攥住她的外套领口,像是襁褓中需要人安抚的孩子。 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呢? 凌云红润的嘴唇抿成一道细线,柔情的脸上此刻被阴云笼罩。 老李刚把车停好,看清楚情况不觉惊讶,“哎呦,这怎么回事?” “镇上有卫生院吗?”凌云问。 “有的有的。” 老李匆忙又打开车门,凌云弯腰将人放到座位上。可尹时雨却一直捏着领口不撒手。 这个姿势并不好打伞,尽管吴楠再小心,凌云的后背也被雨水染上深色。 她伸手理过粘在尹时雨脖颈和嘴角的发丝,低哑着小声哄道:“时雨,把手松开好不好?我们去医院。” 尹时雨俨然是意识不太清醒,听到‘医院’两个字手反而拽更紧了。 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凌云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将人往里挪了挪,空出半个身位自己坐在旁边。 车在雨中疾驰,路边的茅草随风摆动,凝结在叶片上的水珠滴落溅起一片水花。 车厢里,暖气呼呼用作。 尹时雨单薄的身子贴着凌云手臂开始忍不住发抖。 凌云皱了皱眉,将后座的披肩扯过搭在女生身上。她将披肩包裹住女生,又在下巴处细细掖了掖,只剩下一颗脑袋留在外面。 尹时雨宛如抓住了救命草,一直不愿意松开手。身上的雨水不可避免沾湿了凌云的半边衣衫。 凌云亦无所感,她面不改色接过吴楠递过的毛巾,第一次时间盖在尹时雨往下滴水的头发上。 看着尹时雨绯色的脸颊,泛白的唇瓣微微开合,吐息又缓又沉,凌云的动作不自觉又轻柔了几分。 “怎么就搞成这样呢?”她又忍不住自言自语询问。 凌云想给人擦干头发,奈何尹时雨头一直靠在她肩膀处不好动作。她本想伸手推开些距离,结果人跟只没安全感的小狗离不开狗窝似的,刚挪开一点又急呼呼往回钻。 本来没什么,她轻微一动,小狗脑袋就越往下。 来回两次,直到察觉温热的呼吸紧贴着胸前的柔软,凌云霎时就停手了,耳根悄然红成一片。 夏季的衣物厚不到哪里,女生因为发烧呼吸变得灼热,肌肤被一股股热气激起一片战栗。 凌云深深吸了口气,身体靠着座椅往后缩,怕再动这只迷糊的小狗不知道又要往哪里钻,只能咬着唇边轻声哄人。 凌云没有哄小孩的经验,却见过朱珠哄她家那只小西高地喝水。 它每喝一口,朱珠就会摸着它脑袋说‘乖狗狗真棒,宝贝真厉害。’,然后小西高地真的就会多喝水。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尹时雨耳边,“时雨乖,乖时雨,松开姐姐好不好?” 温柔的嗓音像提琴在冬日暖阳里独奏,落在静谧的车厢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尹时雨皱起的眉悄然舒展,薄唇轻轻蠕动像在说什么,捏着衣领的手却一点没有要松的意思。 凌云眼底淌过无奈,嘴角勾起纵容的浅笑,却没有再继续动作,而是替人将遮住口鼻的披肩往下拉了拉。 她发现自己对尹时雨的容忍度,真是超乎自己想象的高。《 》 22、chapter 22 日暮西沉,大雨停歇。 山里的雨总是这样,来时措不及防霸道地在万物身上留下痕迹,过后自己又躲的无影无踪。 被雨水洗刷后的城镇焕然一新,在夕阳余晖下格外耀眼。 尹时雨醒时便被窗外赤红晃了神,亦被静立在窗边的女人夺了目。 风徐徐漫进,浅橙的光晕映在凌云侧脸。暗红色衬衫和米白色西裤勾勒她高挑的身形,单手撑着手臂,食指弯曲搭在唇边举目眺望,发丝随风摇曳。简单的银白立方体耳坠在发间若隐若现。 仿佛油画中婀娜的女子走出画卷,给平平无奇堪称破旧的房间,描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凌云亦有所感转身,回眸撞进好似盛满星星的夜空里。 名为时间的沙漏被按下暂停键,走廊里吵闹的声音被拖拽到远方,无形的空气在房间里千回百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们经久的对视。 难以言喻奇怪的氛围如同渔网裹住河沟里静止不动的小鱼。 “砰!” 病房门被推开,门板和墙壁结实的碰撞。 凌云和尹时雨齐刷刷扭过头。 门外瘦高的男人眼中茫然,开始手足无措道歉,“抱歉,抱歉!走错了。” “砰!” 门与门框又亲密拥抱。 尹时雨似还处在呆愣中,复又回头盯着人直勾勾看,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又眨。 凌云轻咳了一声,主动打破一室安静,“怎么了?才几天没见不认识了?” 她眉梢如往常挂着笑颜,漫不经心地打趣。 尹时雨摇头,藏在被子下的手握成拳,脸上无波无澜回:“没有,就是意外。” 而意外过后,只剩小小的窃喜在心中慢慢升腾。 昏迷前的意识并没有完全丧失。至少,在尹时雨脑海中还残存着凌云柔软的怀抱和带有浅淡熟悉的体香,宛如一场多彩绚丽的梦,只需要一点点,心底就开始‘咕噜咕噜’直冒泡泡。 尹时雨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耳尖莫名起热,被大雨浇透的心脏开始回温。 凌云将兑好的温水递给尹时雨,察觉到女生眼神的闪躲,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下意识将手掌贴在人额头,“是不是还难受?” 尹时雨捧着水杯一动不动,鼻息间全是木质调的香水味,勾起脑海中还没来得及遗忘支离破碎的画面。 “时雨?” 见人神游,凌云有些担心地又喊了声,不免回忆起上午到医院的时候。 镇上的医院不大,科室也很少,在老李的帮忙下很快找了一位相熟的女医生。她看到尹时雨明显一愣,语气责备,“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 那时候尹时雨体温已经接近41度。 本在她身上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现在发生在尹时雨身上,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刚想开口解释,女医生便自言自语打断她,“小时候烧出过事到现在还有后遗症,年纪轻轻一点也不长记性。” 后来女医生开始给尹时雨打吊针。 凌云在人只言片语的嘟哝声中了解了一件事的始末。 这个女医生是尹家村某家的女儿,在镇医院工作二十多年。而尹时雨小时候也发过一次高烧,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治疗,现在有明显的记忆力障碍,也因此休学了一年。 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凌云心中某些疑问豁然开朗。 她想起斑驳的墙面上金灿灿的奖状,想起尹时雨提起年龄时的犹豫,想起村长明显遗憾的口吻...... 只是这个答案明显在她的意料之外。 那一排排象征着尹时雨在各个领域优秀的奖章,恰好少了一张‘三好学生’的荣誉。她可以在作文竞赛中无限畅想,可以在朗读比赛中声情并茂,甚至可以做老师得力的班干部,却唯独难得到一张属于她成绩的努力证明。 刚到尹家村的前几天,吴楠闲聊时夸时雨学习努力。 说自己早上五点多上厕所,就看见隔壁院子亮着灯隐约可以听见人背诵英文单词。等七点去时雨家拿鸡蛋,对方就坐在院子里刷题。 七岁,那是刚上小学的时候。 努力却不得到正反馈的事情,小朋友独自做了十二年。 或许这其中更让凌云感到惊讶和欣慰的是,尹时雨并没有因为一项能力的缺失,而放弃整个人生。在不擅长的领域她十年如一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也没有丢下。在自己能做好的事情上,她争取完美,赢得属于她的荣誉。 在一步步的努力下,她成为老师眼中优秀的班级干部,村长口中的好孩子。 漆黑的夜路并不是都有尽头,她依旧选择奔跑。 - 等医生确定真的没事后,凌云是想让人留院观察,尹时雨却罕见地不听话。 好吧,其实尹时雨就不是个听话的小朋友,从她做的事上就可以看出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凌云还是想努力争取,“知道你不烧了,可是高烧后很容易复烧,村子离这里又远。” “可以吃退烧药。”尹时雨低着头不去看凌云,语气坚定,“我身体很好,感冒发烧吃药睡一觉就会好。” 凌云垂了垂眼,看人搅在一起的手指,“不喜欢医院?” 谈不上不喜欢,尹时雨只是不想和凌云有任何金钱上的牵扯。她知道今天所有的费用都是凌云出的,也明白这些钱对于凌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她不想欠她的,一分一毫都不想。 她希望她们的关系,从认识到离开这短暂的时间里是干净且毫无杂质,是凌云往后能回忆起的美好。 “不喜欢。”尹时雨望着凌云的眼睛,“我讨厌医院。” 凌云怔了怔,看出尹时雨眼底前所未有的抗拒,原本也没想拗过她,便不再强求。 她眉眼化开,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好,都听时雨的。” 尹时雨有种被当小孩子哄的错觉。 其实,她应该清楚这并不是错觉,而在凌云真的把她当成是个孩子,才会如此关心照顾。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耳边是凌云依旧温柔地叮嘱,“那我们一会儿去找医生开点药就回去,好不好?” “嗯。” 每一句话都带着询问,每一抹笑都是坦荡。 只有她自己陷在泥潭里,仰望圣洁。现在连想象,她都需谴责自己的不堪。这份藏在心底的种子就像是见不到光明的自己,永远不可能有开花的那天。 两人话刚落,吴楠就拎着饭从外面进来,“时雨醒了?” 尹时雨抬头,眼底已经清明,“小楠姐好,辛苦了。” “我就是买个饭,有啥可辛苦的。”吴楠没多想,“你多谢谢凌姐就行,她又是抱你,又是给你换衣服。” “哎,说实话有点羡慕。” 最后一句吴楠特地凑到尹时雨耳边小小声揶揄,可是病房就那么大点,怎么可能听不到...... 凌云瞪了人一眼。 吴楠有恃无恐,知道凌云好脾气开得起玩笑,嘿嘿笑:“饿不饿,快吃饭。” 尹时雨却做不到无事发生,视线自认不经意地下移,身上是略显宽大的短袖,而且有些眼熟。 凌云眼皮轻跳,脸上表情说不上多自然。 当时那个情况不换衣服也不合适,她本意是想让护士帮忙。只是小镇医院护士就那么两个,忙到找不到人影,她自己身上也是湿哒哒难受,就没想那么多。 有些事情当时做感觉情有可原,事后再提起就有一种莫名的羞耻。 特别是吴楠出去打热水,整个病房里只剩凌云和尹时雨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说话,气氛莫名开始尴尬。 凌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若有所思片刻,“我......” “谢谢。” 尹时雨比她先开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生病还是其他。 听见道谢声,凌云反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不就是换件衣服,不可抗拒原因,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捏。 这样想着,心里释然不少。 身体放松,语气也就不自觉轻快,“没事的。也希望你别介意,我没找到护士,所以......嗯,就都是,都是女生是吧。” 凌云说到后面有些卡壳,怎么越说越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尹时雨就只是说句谢谢而已,也没特指哪件事,自己就完全带入了换衣服,还说什么都是女生...... 凌云在心底扶额。 而她没发现尹时雨在她说出‘都是女生’四个字后逐渐暗淡的神色。 只有不在乎性别的人,才会无所顾忌。 尹时雨缓了缓神色,强行挂住脸上的淡然,坦荡地说:“没关系云姐姐,我不会介意。” “还有今天在医院所有的费用,还要麻烦你给我说一下。”她歪着头,不着痕迹将话题转移。 凌云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但是出乎尹时雨意料,凌云完全没有回避,而是报出了一个有整有零的数字。 她扬着眉,将手机放到尹时雨面前,语调拉长,“现金?还是......转账?” 柔情的眼眸仿佛将所有都看透。 尹时雨没有由来的松了口气,再看向凌云时眼底带着真情实感的笑,舌尖抵住牙齿,快速回:“转账。” - 小镇没有夜生活。太阳落下,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透着冷清。 路边的商铺陆续拉上卷闸门,零星几家大排档烟熏火燎承担了小镇夜晚所有的喧闹。 这样的小镇在尹时雨眼里平淡无常,甚至有些乏味。 凌云兴致勃勃,“等过几天天气好了,我们再来逛逛。” 尹时雨说:“好。” 忽明忽暗的路灯似乎都变得格外顺眼,乏味的小镇渐渐覆盖上一层叫‘凌云’的滤镜。 尹时雨偏头望向窗外,车厢里环绕着轻柔的电台音乐。 她的指尖在膝盖轻轻描摹,比夜景更引人注目的是车窗上隐隐若现,窈窕纤瘦人影。 一行人回到尹家村的时候,村庄早已陷入宁静。下过雨的夜晚,青蛙比蝉更加肆意自己的叫声。 尹时雨一心想着回来,却忘记自己与宋婉之间更为尖锐的矛盾。 和凌云道别后,她孤身一人站在紧闭的大门前踌躇。 想示弱又有些不甘心。 宋婉已经知道人被凌云送去了医院,可还是反锁了门。 尹时雨看着地上未干的水痕突然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就真的要看着人慢慢离开?这是宋婉所想要的吗? 可她呢?谁在乎过她吗? 指尖被用力嵌入手心,疼痛抵不过心中的无力感。 就在她徘徊不定,思考着是向宋婉低头还是在门口蹲一晚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垂在身侧用力到颤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尹时雨恍惚松开拳头。 凌云温柔缱绻的声音似风拂过耳畔。 “先跟我回去吧。”《 》 23、chapter 23 凌云这边已经将近一周没住人。下午医院没什么事后,她便叫吴楠跟老李回来收拾。也就是那时吴楠跑了趟隔壁,向宋婉告知了尹时雨的状况。 当时宋婉除了感谢吴楠,脸上倒没有特别意外。 吴楠在手机里跟凌云说了情况,凌云便知道尹时雨在门外的一举一动,宋婉应该就在门内看着。 到底是什么矛盾让她们母女关系如此紧张凌云不得而知。 只是晚上回来,她让吴楠先进去,自己却站在不远处看尹时雨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最后还是将人带回家。 她原本以为尹时雨会纠结,但女生仅在半分钟后便应了她的建议。 或许是真没有地方去了吧。 凌云猜测,不免对尹时雨的处境又多了几分心疼。 其实她并不知道,尹亚楠昨天就已经回来了。尹时雨即便进不了家,也真不至于在外面过夜。再不济还可以去尹柏生那里,那边有多余的房间,除了尹时雨也没人去过住过。 尹时雨用半分钟在心里忏悔自己有些卑劣的行为。 可凌云手心的温度将她心中熄灭的火苗点燃。无人的夜晚,伤痛和委屈会被放大,积压在暗处的欲.望更是伺机而动。 在凌云牵着她的手走进房间,询问她:“今天先住这里好吗?等明天再想办法。” 尹时雨感谢几分钟前那个卑劣的自己。 ——有些事情你不争取,就永远和你无关。 像她们这群被高山困住的人,从小就明白:高山之下,不能站在山顶俯瞰,就只能站在山脚仰望。 而拥有记忆障碍,背后空无一人的尹时雨,比别人更懂这个道理。 可现实里有个字叫‘命’,有个词叫‘认命’。在被命运按住头的时候,再多的努力似乎都是笑话,它会无数次提醒你——你不配。 屋里的白炽灯很亮,晃得人眼睛生疼。 不被牵着的右手手心热乎乎发着汗,尹时雨不着痕迹揉搓,偏过头轻言问:“我住这里,云姐姐去哪里?” 凌云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床单和被罩是新换的淡蓝色印花,比上次的奶黄色更为宁静,似乎也更符合她的喜好。 凌云闻言神色微动,松开尹时雨的手腕先行迈进屋子。 这个问题凌云也短暂地思考过。 只是这里一共两个房间。吴楠那边又是不大宽敞的单人床,显然不合适睡两个人。而喊人过来住,又让人打地铺这种行为凌云断然做不出。 “我当然也在这里,不然还能去哪里?”她眼角上扬,转过身故意嗔道:“再说,这是我的房间,你想鸠占鹊巢不成?” 说完自己先笑开,缓了缓才正色道:“开个玩笑,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咱们就凑合一下,如果你介意的话......” 好像没想过尹时雨会介意,根本没做另外的选择。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凌云笑颜逐渐收敛,看了看四周不确定地说:“或者,我可以打地铺?” 她眼神丈量一下距离,空间倒是足够,但好像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好在尹时雨只是目光闪了闪,沉默半秒便回,“我不介意的。” 凌云这才放心。 她目光在尹时雨身上打量了一番,女生身上还穿着她的衣服。在医院的时候,刚好车里的行李箱还在,她就找了一套干净的休闲短袖和偏工装的长裤给小姑娘换了。 两人身高倒是差不太多,只是她可能...嗯,年长者身材稍微丰满些,短袖穿人身上有些宽松,其他倒是毫不违和。 尹时雨察觉凌云的目光,低头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谢谢云姐姐,我后面洗干净再还你。” 她指尖摩挲着衣物柔软的布料,有一点点舍不得。 “嗯,不着急。我就是觉得你穿着挺好看的。” 尹时雨平时日里都是牛仔裤,第一次这样穿,猛然一看还挺让人眼前一亮。 宽松的短袖前摆松松扎紧工装裤里,后摆稍稍盖住一点臀部。衬上小姑娘本就线条明晰和略显英气的眉眼,有种随性时尚酷girl的既视感。 但,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是个乖乖巧巧的邻家小妹妹。 想到这里,凌云又短促地笑了声。 尹时雨愣在原地不明所以,有些局促,“怎么,怎么了?” 凌云却摆手说着没事,也不管身后人迷茫的眼神盯着她,转身去行李箱找衣服准备洗漱。 尹时雨低头又看了一眼,回味着刚才凌云那句‘挺好看’,心跳不自觉快了个节拍,强行压了压想要上翘的嘴角。 凌云从行李箱找出一套棉质睡衣和之前去旅游剩下的一次性内衣递给尹时雨。 “睡衣是新的,这次刚带回来的。”凌云说着还把标签在人眼前晃了晃,“内衣...嗯,上午我感觉,不算特别湿就没换。” 主要还是觉得不大合适。 凌云清了下嗓子,脸上有点热,“太潮也不舒服,你换这个一次性的。” 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尹时雨怀里,自己又转身蹲下看似正经地找东西。 尹时雨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打翻了蜜罐,甜丝丝全都溢出来。 因为宋婉抗拒治疗而沉重的心情,也莫名得到了抚慰。 她转过身,如稀世珍宝般将衣服又紧紧拢进自己怀里。虽然是新的,但在同一个行李箱里不免染上独特的香味。 尹时雨吸了吸鼻子,脸颊触及柔软的布料,表情有瞬间僵硬,脑子里又忍不住想起上午一些零散的画面。 她,她好像还碰到了某些不可说的柔软......嗯,凌云好像还在她耳边说让她松开手......这,这,尹时雨感觉自己又烧起来了,有辆托马斯小火车在头顶‘呜呜’直叫。 也没听见凌云在身后打算给她洗漱用品,就抱着衣服径直离开。 留下拿着洗漱用品的凌云和空气一起静止,不多时又无奈摇头笑着呢喃,“跑这么快干嘛。” - 床很宽,睡两个纤瘦的女生绰绰有余。以往凌云就只占了一半,她睡相还可以,基本上睡前啥样醒来还是啥样。 而且她睡觉有个习惯,就是喜欢靠边,不喜欢靠墙。 当尹时雨再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凌云怀里抱着条厚厚的毯子,问她,“时雨,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尹时雨心中侥幸的小火苗就这样灭了。 她还以为这里就一条被子,晚上能一起......有点小小的遗憾,但不多。毕竟今天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到现在还有些做梦的感觉。 “我都可以,云姐姐喜欢哪边?” 尹时雨头发比较长,刚吹完,头顶有一点点炸毛,洗完澡眼睛还是红红的。乖乖站着听安排的时候,让凌云觉得自己面前站着只小兔子。 “那我睡外面吧。”凌云没客气,把床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你盖这个,这个稍微厚点。” 尹时雨藏在睫毛下的眸子映着灯光,她走过去轻扯了毯子,“我要这个。” 凌云直起身不满地看她,语气带着训诫,“刚退烧,不要闹。小小年纪不可以只图凉快的。” 尹时雨没撒手,漆黑的瞳孔装满凌云的身影,像是要把人刻在眼底。 “可云姐姐也在生病,而且看起来情况不算太好。”尹时雨陈述事实,又反问:“不是吗?” 面对尹时雨话,凌云无法反驳。 因为回去赶项目熬了几个夜,加上今天又舟车劳顿,她的状态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差。 尹时雨在医院昏睡的时候,吴楠是想让人回来休息,被凌云拒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看着尹时雨醒来,她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而之前在尹柏生那里拿的药,也因为项目和尹时雨的状况耽搁。 白天不明显,入夜咳嗽声就有点抑制不住。 尹时雨在旁边听着,心里着急可也没有办法。 别人感冒一星期差不多,凌云的战线就特别长。这么多年,她都已经习惯。 不止她习惯,和她比较要好的朋友、同事也都习以为常。就连之前宋兰芷陪着看过几次医生后,关心也渐渐变成‘又感冒了’,‘多穿两件衣服’。 凌云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可能是生病的人都比较矫情。 她曾经也拉着宋兰芷说:“感觉你都不关心我了。” 那时候宋兰芷说了什么呢? 凌云忘了,只记得那天宋兰芷半夜才到家,回来之后就睡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当一件事成为常态,连自己都会慢慢变得无所谓了,又何况是其他人。 可是,此刻,当尹时雨用她如墨般真挚的眼神盯着自己,凌云的鼻头有些酸,心脏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层层包裹,变得湿漉漉。 她感觉自己又有点矫情,还是当着一个小姑娘的面。 于是凌云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好吧好吧,说过你这张小嘴。” 尹时雨抱着毯子,语气不知道比刚才软几个度,喃喃自语,“本来就是。” 凌云眉梢轻提瞥人,带着纵容地妥协意味,“都已经给你了。” 桃花眼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尹时雨觉得自己在屋里就看到了一片星星,星星在女人的睫毛下若隐若现撩动心弦。 她努力挪开视线,嘴比脑子快,“云姐姐快洗漱,我先去床上等你回来。”《 》 24、chapter 24 尹时雨裹着毯子规规矩矩躺下,双手习惯性地枕在脑后,一秒后又交叠着搭在腹部。 窗户不太隔音,可以听见院子里的响动。 凌云似乎在交代吴楠明天不用起太早,早餐她可以自己解决,让人多睡会儿。 轻柔的嗓音裹着潮湿的雨露穿透玻璃,像是加上了一层空灵的混响,让尹时雨想起偶尔会听的深夜治愈电台。 可能差别在于,治愈电台是安抚烦乱使人平静,窗外的声音则能勾起人心脏加速律动。 头顶的木制横梁交错,将青灰色的屋顶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铺了海绵垫的床板比平日睡得软很多,像躺在飘飘柔柔的棉花上。 视线在模糊,声音却在具象,渐渐勾勒出女人的一颦一笑。上翘的眼角、柔情的眼眸和红润起合的嘴唇。 大雨盖不住夏夜荷尔蒙的蠢蠢欲动,青蛙在河沟啼叫,树梢的蝉震动腹腔。 尹时雨把自己的呼吸埋在绵软的枕头里,压住悸动的心跳。 “你这样,不会呼吸不畅吗?” 尹时雨面对着墙壁的脑袋一僵,又听见凌云在身后轻柔的笑声,不顾形象地翻坐起来。 完全没有预想的事情,她慌慌地开口,“云姐姐,你洗完了?” 凌云眉毛动了动,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百转千回的‘嗯’,“你在干嘛?” 有点明知故问地意味。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凌云也感受到尹时雨其实是个外冷内热,外沉稳内鲜活的小女生。刚进来的时候,小朋友脑袋在枕头上打转,像是小狗在拱狗窝。 起来的时候刘海乱糟糟的,纯真无邪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使坏逗她。 这样的自己凌云有点陌生,她以往算是比较有边界感的人。除非是像朱珠那样交情很深的朋友才会如此毫不顾忌的玩闹。 但对尹时雨,两人接触不过大半个月。面对她的时候,自己总会不自觉流露出一些恶趣味的本性。 凌云撩过肩膀的卷发,难道是跟着吴楠学坏了? 尹时雨低着头,牙齿咬住嘴边的一点点软肉,心虚地开口,“没,没干什么。就是有点无聊睡不着。” 心里却把愚蠢的自己骂了个遍。 搞什么啊尹时雨,丢大人了吧! 凌云没戳穿,拢了拢睡裙下摆弯腰从行李箱里拿护肤品的同时,顺带将平板拿出递给愣神的尹时雨。 “是我忘了。”凌云看着床上盘腿坐着的人,“这房子也没电视,是有点无聊。” 而尹时雨的手机在家里没带出来,上午说的微信还没加呢。一时没想到这个问题,她也不懂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喜欢玩些什么,但吴楠倒挺喜欢玩游戏。 “里面有你小楠姐下的小游戏,或者你想看电影什么的,软件都有会员。” 凌云很随意,丝毫不在乎平板里是不是有什么隐私,说完就坐在床边准备进行简单的补水护肤。 凌云护肤很简单,基本上就是水乳霜,偶尔闲了敷个面膜。近两年听朱珠的劝加了个眼霜。说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不能再仗着皮肤底子好,不然皱纹长出来就都晚了。 到底是不能和二十岁出头的小女生比。 这话凌云是信的。 看看小朋友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像个小团子似的,看起来就很好揉。 尹时雨坐在后面捧着平板发呆,丝毫不知道她在凌云心里已经变成了好揉的团子。 她对平板并没有什么兴趣。用手机娱乐也很简单,听歌、查资料、看实事,偶尔也会看些纪录片打发时间。 但因为山里信号不是太好,也可能是因为她手机太老的原因吧,加上流量有限,她都很少看。 至于游戏,不知道开心消消乐算不算。 尹时雨神色纠结,指尖一下一下抠着平板边缘,想起之前尹亚楠说自己脑袋上顶着两个字——无趣。 是不是在云姐姐心里自己也很没意思? 这个想法生成的瞬间,让尹时雨感觉胸口塞了颗小石头,视线渐渐也从屏幕移开,落到床边女人绰约的背影上。 房子是之前村长家的老宅子,腾空之后就没什么东西。凌云每次都是侧身坐在床边,东西摆在床头柜上,用完再放行李箱。 反正她东西不多,也简单。 尹时雨贴着墙,一开始只敢用余光偷看凌云。后来感觉凌云的视线看不到自己,就变得光明正大。 凌云把套装睡衣给了尹时雨,她自己穿的是之前的睡裙。 和白天比较正式的穿搭比起来,米白色的方形花边领睡裙衬得她气质更加柔和。 尹时雨动了动鼻子,闻到类似于玫瑰的淡香,并不是熟悉的味道。于是她不死心的往前探了探,想要明确一下自己的嗅觉。 正当她思索之际,凌云毫无征兆地转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尹时雨动作快过思维,鼻子先吸了下,意识到味道确实不对,眉头紧跟着轻微蹙动。 短短一系列动作前后不过两秒,却被凌云尽收眼底。 尴尬了吧又。 尹时雨毫不犹豫撤回一颗脑袋,贴着墙靠紧。 凌云有些好笑,怎么感觉小朋友傻傻的呢? 她边搓手边漫不经心问:“不好闻吗?” 尹时雨赶紧摇头,“没,没有。” 凌云用怀疑的眼神看人,将手凑到鼻子,像是验证尹时雨话里的真假。 尹时雨抱着平板,努了下嘴,“真没,好闻的。” 就是不像她平时在凌云身上闻到的味道,有点好奇而已。 所谓好奇心害死猫,大概如此。接连在凌云面前出糗,尹时雨感觉自己蠢的要命。 凌云闻言,静寂的目光有了波澜,眼睛也跟着弯下,冲尹时雨偏了下头,“过来。” 尹时雨疑惑,却还是乖乖将平板放到旁边,挪到凌云旁边。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双细腻柔软的手捧住。 玫瑰香气变成无孔不入的侵略者,将她的嗅觉全部占满。凌云看着她的眼睛含着笑,仿佛天边悬挂的明月,月光将她紧紧包裹。她凝神屏气,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不让人窥探去。 心湖惊涛骇浪,玫瑰花田绽放。 “挤多了,不要浪费。” 凌云无知无觉动作,看着尹时雨小脸在自己手心变换形状,之前留在心里的探索欲得到满足。 果然像团子一样软。 半晌,她拉开距离,手在离开前还轻点了两下,有些羡慕地说:“果然,年轻皮肤就是好。” 尹时雨睫毛颤动,脸颊仿佛后知后觉般烧了起来,闷头快速说了声‘谢谢’,捞过旁边的平板缩回墙边手指在屏幕上胡乱点着。 凌云将人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忍笑将东西收拾完。又如往常一样先处理白天没来及看的邮件,之后便靠在床头捧着先前没看完的书。 尹时雨无意点进视频软件,找了个纪录片。 只是她的心思全然不再纪录片上,视线总是偏移到旁边,偷偷观察凌云的举动。 她发现,凌云看书的时候指尖会摩挲书籍边缘。这个行为不太好,因为书籍纸张也很锋利,会有划破手指的风险。 脸上的表情也会比日常挺丰富些,就那种很浅很淡的小表情,不自觉流露出的真实反馈。 有点可爱...... 只是,她也会强忍咳嗽,每次都用手抵住唇压抑着声音,平复后又偏头看有没有影响到她。 当时间渐过十点,尹时雨见人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主动合上平板。 几乎是同时凌云侧目,“困了?” 尹时雨老实地点头,有瞬间感觉凌云是不是在等她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