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本纪》 1、宁书郢 鬼侯人是黎明时分打进来的。长毛胡子连着眼睛,鱼贯下马,先去东市抢货。十万只人蹄子、马蹄子踏在一起,隆隆如山摇。 半个时辰过去,东市白地。散兵和马群又一窝蜂涌进宫墙里。 做先锋的是鬼侯皇帝第四子卢英泽,年前新封的小侯,十七岁。亲自举火烧殿,屋大根深,火三日不熄。不知味。于是叫人把百官捉住,捆上稻草,堆到殿前的白玉砖地上烧。 油烟滚滚,半片天空全暗下来。 * 宁如琢屏息凝神地爬了三天两夜,摸着一串圆圆的头骨,顺着东平廊一直爬出宫。 夫人早已带着一群仆从等在门口,见有一个黑色人影踉跄到门前,亲自举火去看。只见这一个人瘦脱了脸,绣纹的官服上也破了几个大洞——正是宁如琢。她手腕一抖,惊得掀翻了火。提着裙子赶忙把宁如琢搀扶进来,又吩咐人,仔细关门。 宁如琢干巴巴地立在那里,直着两个眼睛一概不知,任由仆人簇拥进去。 夫人趋步跟在一旁,先自拭泪,又替他擦拭脸颊。一时心头砰磅乱响,抱着夫君放声大哭。问: “咱们小叔呢?” “他笨重些,没有走脱。我生看着他被踏扁了。” 啊! 宁夫人把嘴张大了。仿佛生吞了一只鸡蛋,面色如纸。 “长安失陷了,快叫孩子们进来。”宁如琢缓过精神,加紧吩咐。男人死死抓住妻子的一只手腕,屏住五指,骨节作响: “收拢家里的人,纠集男丁,堵住前后门。”说着他轻轻颤了一下,压低声音:“要藏好哇。胡人简直是鬼!吃人肉。” 宁夫人的后背上爬起汗珠。仿佛脖子的后方贴上一张胖胖的动物的嘴,翕翕吐出热气。 * 那一个月十六,宁如琢把最后一个小儿子的手攥住了。 仆从都已放出去他们,自逃命去。这些日子来,夜里常有人隔墙放火。家中的十五口死的死、散的散,只余宁如琢和这一个孩子脱身出来。 圆月当头,火光跳动在墙上。父子俩在自家的墙根下站定,喘声如雷。 “书郢,你到从前那块儿假山底下去,当心躲着。我抵着门。” 一连十余日,宁书郢流不出泪,只是干嚎。他几步扑上前,一把抱住宁如琢的腰,脸埋在父亲怀里。 “父亲!” 浓浓的烟滚入鼻腔。门口精兵一齐怒吼,衬得每人的声音都如同窃窃私语。宁书郢心里发毛。他揉揉眼睛,看见隔墙的韩中丞、葛尚书家烧了又烧,火连着火,连起一片天色。 一趟街上的官员,只有许尚书家没伤亡人口。大门开一个缝,布匹、膳食每日递进去,一个人声也不发出来。宁书郢记得从前四哥在时,曾咬着牙森森地同自己夸赞: “许伯父真有本领!非但不肯就死,还要把衣服首饰都藏好,等待天亮披挂起来,仍旧做大官。” 宁书郢忽然打了个寒噤。他问,“父亲,你要不要做他们的官?” “什么?” 宁如琢盯着他的最后一个孩子,简直哭笑不得。眼珠里冒出火,一明一灭,跳动不安,最后慢慢转动下去。 “孩子,今夜我不要做官,只欲开门多杀几个胡人!” 宁如琢张开双臂,俯身下去,一把把宁书郢举到肩高,上下颠簸两下。仿佛十年一瞬,他回到了刚新得这个儿子的那天。他说: “书郢,这些事,你不用觉得悲伤。若你能好好地长大,并生得很高大善战,那时候可以给家里报仇。” 报仇……? 宁书郢噎住了一句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眼睛闭着。他只定定贴着父亲的身体,把脸撇过去,不做声,任宁如琢干脆地把他放到地上。 宁如琢搓一把儿子的脑袋,像搓一团枯草。然后他不轻不重地推了推他的后背: “好了,去吧。他们要放火,留神头顶掉了木头。不许回头看我。” 宁书郢站在原地,留恋地望了父亲一眼。吸了吸鼻子,他轻轻说,“再见。”就走了。 * 一场夜雨浇灭了余火。 宁书郢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点肉烧糊的味道。嗓子里顿时有一股干呕上升出来。循着肉味穿过长长的的门廊,环顾四周,烂木头下有好几具人体——连胳膊上的肉都嵌到一起了。 宁书郢赶忙奔过去翻看,认了半天,认出有一个人的骨节不如别人的粗大。又扒开右后方的牙槽,看见有一颗犬齿。他长出一口气,恍然大悟:这才是父亲。 于是开始着手刨坑。 贪图方便,他先看中地上一位黑炭士兵的金背大刀。双手握住刀柄,脚底向下扎根,深深吸气。嘿! 仍然不能抬动。 宁书郢抹了抹头顶汗,说不出话。于是只好从烂房子堆里穿过去——穿到前厅去取那把铁锸,那方是宁如琢之前用来埋人的东西。宁书郢不太情愿过去。他还记得昨夜里父亲警示他:不许回头,留神给落下的木头砸中。 男孩小心翼翼从碎砖瓦和人体里钻出去,抱着双臂,时时提防着磕破了头。 前院四柱都烧黑了,瓦砾掉了一地。铁锸却还好端端靠在墙角蹲住。宁书郢走过去把那锸拖过来,拖到在院子当中,然后耷拉着脑袋,开始一锸一锸地翻土。 万幸昨夜下过一点雨,泥土舒松柔软,很容易刨开。 就是这个方法,先蛮力往下砸,再借着土层倒坍的劲儿向后拖,像是沟里拉牛。宁书郢越挖越有心得。锸子柄比他的头高三寸,冷不防手上没有握住,木杆打到脑门上,啪地一声砸中,顿时皮开肉绽。 腔里往外冒出血星,男孩叉开腿,坐在地上大喘粗气。浊液和着泥灰流到眼睛里,又肿又辣,他不停用沾满泥土的手去揉,揉得脸上结出一张血网,被风一吹干硬起来,痒如同细细的爬虫。 且劳且止,撑到半夜,这才挖出雏形。那个土窝窝连着母亲和哥哥们睡觉的地方。宁书郢对着他们作了一个揖。 夜里群星抬头了,宁书郢也抬头去看——寂静的河水上流动着金色的灯。男孩疑惑地长大了嘴。好像在长安城还热闹的时候,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 宁书郢走了很远去把宁如琢的身体拖行过来。行至中途,头顶的月光被一片残存的廊瓦遮住,天地昏暗下来。漆黑当中,男孩和父亲一起绊倒在地面的一片石砖上。 石头齐刷刷断开一排碎茬,生出倒刺。宁书郢的头撞在上头,疼得哧哧喘气。他挣扎着爬起来,顺着月光的夹缝,摸索过去,摸到一只冷冷的手。 男孩把他拉过来,令父亲靠着自己的背。然后牢牢地背住他,连滚带爬着挪动。——慢慢地、慢慢地、父与子在砖瓦和土洞间使用腹部爬行。 一刻钟过去了,总算安顿明白,咚地一声,两个人肩并肩在坑底躺好了。 宁书郢一拱一拱地凑过去,抱着宁如琢的腰睡下。安静的夜里,他感到土里有什么东西绵绵地托举着他。 再醒过来的时候,父亲的胳膊放在一旁。宁书郢抬头看天,吓得一骨碌坐起来:黑色的云已经遮住黑色的天。一时心头大骇,唯恐雨水把土坑冲塌,他赶忙顺着土坡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拾起锸子加紧抡动,填土。 幸而苍天有眼,一场虚惊。 凌晨时分,朝阳洒下万丈光辉,把乌云尽数撕开。宁书郢铲一铲地填土,精神饱足,手上有力。直到双臂几近折断,他探出脑袋往坑底去看,土终于把宁如琢的鼻尖儿也没过了。 男人被土和土里的白色肉虫吞没。旁边用到脚踝高的石堆做记号的是另外一些袖珍墓穴。他们一个家庭掩埋在一起,父亲和母亲和孩子依次陈列,任由风声和水流蚕食他们的骨骼。 宁书郢站在一家人面前抚摸自己的心,忽然感到一阵发麻的空洞。恍惚当中,他认为这时候应当扯着脖子拼力地喊一喊。 父亲、母亲、几位哥哥享了一辈子的福,颇好讲究排场。他们应当是那一类喜欢声势浩大的送行的人。 天空中等着开餐的鸟儿打着旋往下张望。红红的日头投射下来,宁如琢黑炭状的脸孔在土壤中也显出融融血气。 茫茫荒草,萧萧白杨。托起一个家庭。 宁书郢深情地张开双臂,如同环抱着一棵粗壮的树。一切按步就序,他把嘴巴像一片瓜皮那样咧开。胸口涌动万千辞藻: “爹啊……娘啊……走吧……走吧……”——可是偏偏这时候,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滋溜一声钻进了他的嘴巴。 是耗子?是风?是虫子或者鸟? 宁书郢低头望向地下的土堆,宁如琢的脸似隐若现。母亲牵着四哥的手坐在一边的石头上。他赶忙扬起脸,可怜巴巴地征询他们的目光。 但是四哥却装作吃东西的样子,鬼鬼祟祟地笑。母亲把头扭向一旁。没有人给他一个主意。 宁书郢一时难住,坐立不安。他想要自作主张,直着眼睛哀哀地嚎几声,但最终只能只喷薄出一点极轻微的气声。 父亲顶着铁锅底一样的脸,在翠绿色的土地中沉入睡眠。他静静地垂着头,双手交握,他的儿子则尴尬地站在一边,像条白鱼般大开着嘴,开合倒气,无声无息地用双手握住脖子。 耳边是太阳升起的声音。 啊! 嗓子里疼得发疯。 宁书郢在自己的锁骨上部提心吊胆地摸来摸去,不断地靠咽入几口唾沫挤压嗓子里的空腔。在反复的检查中,他确认自己的嗓子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像是突然长出一个肿块。一个瘤子。或者不是瘤子,而是一股硬硬的气。 一块硬而多角的气体,来回流窜在腹中,像一块鱼钩在鱼腹里走路。 宁书郢简直想要捏着鼻子叫起来——这个瘤子、抑或说是气,它的体积似乎是很大,并且不断膨胀,搅动得他的的嗓子里有一根棍子在捣来捣去。烦躁的情绪不合时宜地析出,稀释了身为人子的满腔的柔情与肃穆。 跺脚、嘶声地鬼叫、跺脚、滚落、划破肘部。抬头,天已大亮。万丈光芒,笼罩四野。 该到何处去哭? 宁书郢只有一根铁锸那么高。他不由默默地蹲下,怜爱起自己的渺小。默默无言,男孩把脚下的锸柄拾起来,抡臂如锤,痴痴地填土。直到土堆如山,把母亲和四哥和父亲和所有人的身体都填入进去,宁书郢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扔了铁锸,瘫坐在地上,放下心来。《 》 2、流浪 陆霄一个人在街上游逛。走到华林道的时候,居然看到浓烟下面,石棚架子底下有头死牛,呆呆地堆作一滩肉在地上,没有腐烂。他甩开腿脚就奔过去,撕开身上的布片去兜那肉。 咧开嘴巴笑,心里感叹,还好身上带着陆鹤留给他的鱼鳞白月宝刀:半条手臂长的一柄,平时带在身上光彩照人,脱了鞘更加威风——削铁如泥。 饥饿了两天一夜,终于有肉送上门来。陆霄整个人扑在死牛身上,剐动红白条肉,像个摩拳擦掌的大动物。红头胀脸,正在大喜当中,刀忽绞在了一排骨头当间。转动胳膊,沾沾黏黏,像是戳进了一团破絮。 陆霄兜头打了个寒噤。他机灵极了,赶忙停下动作,把鼻子往前一凑。 一股极浓烈的臭气直钻入鼻腔。 心中大惊。陆霄瞪圆了眼睛一屁股向后坐下去,一串黑蝇轰然散开,就看见那牛腹的骨头架子底下有东西涌动,唔噜唔噜的,几乎探出一排柔软的白头。牛自己也有话说,眼珠子翻出来,白白地盯着他看。 男孩摇了摇脑袋,心中恍然大悟,原来牛和人的命运有所不同:人的身体是从外往里烂的,牛却是从里往外烂。 他头也不回起身走了,预备还是去有人家的房子讨点谷物来吃。 * 陆霄的爹有一个穿一条裤子的同僚:本朝的羽林郎将相云结。 鬼侯人攻陷长安那天,三更半夜,陆鹤同这个同僚正在一起吃饭。“胡人正在宫里杀人!”忽然一个冒失的小兵跑进来嚷道。 杯盘一摔,两个人心思立即火热起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陆鹤率先攥起拳头,相云结上前一把攥住,汗津津手心。转瞬之间,两个人就拿了个大主意。 “我去。” “不,我去。我惯使刀。” 陆鹤揣了一把银刀,默不作声地出去,默不作声地上了马,默不作声地穿过夜色,默不作声地破门而入,捅死了开城投降的龙骧将军方奭。相云结则拿了令牌,接引出陆鹤的六千军,并号召万余百姓,出城向南退守。 浩浩汤汤渡过了河。数日之内,陆家和相家更做得大。 日出东山,陆鹤与相云结骑着高头大马两相会和,意气风发,一个是长安的英雄、一个是百姓的救星。军民人等都远远磕头,知道自己有幸跟着陆将军逃脱,比之城内十万草芥,更是生路宽广,前程光明。 相云结忙前忙后,张罗着喝一盏酒。军中人人喜气洋洋,只有一个地方透出惨淡空气。——是陆将军自己的营帐。 消息是几个百姓传来的。听见的人都吓坏了,嗡嗡围绕着陆氏军帐,直着脖子,提心吊胆。隔着厚帐子也看得清,屋里升起一团火。女人高声哭喊,各种器具、兵械依次投掷在陆将军身上。 “谁能够比得上将军您,如此公义!” 砰砰磅磅,声势浩大。相云结慌忙从妻子身上爬下来,胡乱穿戴,踩着一只靴子快步赶去。他先上前驱散了围观的人,才隔着帘子问: “怎么了?” “是我对不起他……”帐里传来含糊的一声。良久之后,陆鹤掀了帘子出来,脸上是是眼泪、伤口和颓败的神色。 “陆霄不见了。我们走的时候太急,没有照看好他。” 相云结相当同情地屏住了呼吸。 回营帐披了衣服出来,相云结含了一口酒,再也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后面看着,看陆鹤在河边坐了一夜,听着水声。 * 距离陆鹤和陶章把他丢在乾坤道上已经四十三天了。陆霄白天夜里饿得发慌,只好吃动物尚未腐烂的边角、虫子和树皮,略略果腹。 他的心里堵得难过,每天掰着指头算日子,盼着爹娘哪一天想起来儿子还滞留在长安城,赶一队人马来接他回去。 照理,黄沙蔽日,血气蒸天,好人家的子弟哪一个也不会形单影只上街走动。只是陆霄仗着自己与众不同——他比同龄的孩子长得高大,四肢又瘦又长;腰际又有好兵器,所以格外把自己高看几分。 他紧紧腰上三圈布带,从石棚架子里钻出来,甩开步子继续往前迈进。 更何况也没有别的办法。陆霄是这样的人:虽然怕长毛胡子明火执仗,更怕肚子饿瘪了。 * 从晌午行至天擦黑,陆霄靠一双脚走到了长安郊。一路十室九空,一粒蒸豆也未讨得。他甩掉一头汗珠,只按着肚子闹饿。 抬起眼睛向前眺望,已经到了东北界白鹭山。 前日午后,陆霄正在在乾坤道上捡土渣。听一老伯说起,这世道坏了!一群汉军在古兰城里囤积劳力。他的一儿一媳并孙子、侄孙,已全部给掳进去,自此音信全无——连女人和半大孩子也要!听说因为女人的手指头纤细,能在皮毛上做个精细活。 骨肉分离,最勾出人心痛。话音未落,黄叶潇潇下,巧得掉出一柄,落于老头的花白顶心。在场各位无不丢了土渣,拊掌怒目,至于涕零。 陆霄挨得老伯最近,见状只得把手从满满的嘴巴里掏出来,轻声抚慰,并给老伯顺气。一面拍一面思索: 近来天愈冷。活物见少,大家又个顶个能吃。地里拇指大的老鼠都见不到了。他若不想真给饿成一张干皮,恐怕也有出逃这一条路。 长安东西四门都是胡人看守,只有古兰城纠集的是汉军。仿佛听那话,这么一伙人,只是干活、挨打,没有性命之虞。 还给发饼吃。 陆霄横了心。不过是做活,能够多么艰难?那古兰城里他极熟,待到活不下去哪一日,上山就逃了。大雪封山以后谁也找不见谁,山上的野物又抓不尽,总不至于饿死。 更何况——他暗暗地想,既是汉人主事,未必有胡人凶残吧! * 前面就到关隘。野山下堆了个土崖,四个铁帽武士在此巡逻,团茸茸的胡须从盔甲缝里探出来。陆霄躲在黑鸦鸦的树林里,长出一口气。 天子行猎的古兰城就隐没在那道关门后头。 对于古兰城,他自然是极熟悉。当时陆鹤正做虎贲郎,奉命镇守东北门。中郎将名叫戴函,待属下亲如兄弟,愿意把他们一群小孩子招来玩耍。陆鹤心疼陶章操持家务辛苦,遂常把陆霄日日带到任上来,放他到古兰城里打发日光。 本来这是很好的安排——可偏偏陆霄天生话语迟,年纪又小,终不能得其他孩子喜欢。他又自小有些古怪气性,一来二去,谁冷落他他都记得,再不肯上去讪脸了。 自从陆霄下定决心以后,谁再叫他、戏耍他、他也不应。只是一到此地便自躲出去,一个人石猴般东游西窜。自此三年五载,星移斗转,把上山的每一条偏狭小道都摸清了。 * 去年下过雪后,陆霄一次也没有到过古兰城。他远远地看着关隘后的白鹭山,突然想起——约莫四五年前,曾在那里见到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比自己小一二岁的模样,口齿还不利索,却给一圈白衣子弟环住,梗着一个脑袋发表高论。 那小子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陆霄记得清楚,那天他穿着双盘收白细纹布裁成的一件小袄,腰上挂琥珀金麟串珠,大太阳底下,脸上白璧透出粉嫩颜色。 高高的白鹭山上,男孩子昂起脸,好得意地说: “这里的山会变颜色。白天的山是蓝色的,满地都是露水。夜里雾散了,就变成褐色。你们有没有见过白鹭山?”说着男孩一摆手,就笑了: “不如今夜里,我带你们去看。” 实是没头没脑的话,也没甚道理。然而那轰然的一瞬间,陆霄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盯着那个男孩开合的嘴唇,忽然感到脸上发热,胸中无名。他突然感到自己有好多话想说。 陆霄焦急地踮着脚向前探头。他想,对于野外的山,这里的山,他去过的多。对于山他是那样了解的。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来问一问自己呢? 他们夜里要去看一座光秃秃的山。 为什么自己不能够跟他们去呢? 青天白日底下,陆霄呆呆地在原地杵了半晌。忽下定了决心似地,紧攥了拳,梗直了脖子地往人群里凑。他一个字也没多想,只削尖了脑袋像个蜗牛打洞,两眼一抹黑,拼命往前拱。 等我一下。 忽悠忽悠!简直不知推开了多少手脚。 这回还不够吗? 陆霄满腹的勇气,来不及害臊。他拿出大力向前挪,听见耳侧两边有人骂:“是谁家的野猴子?”也如同没有听见。好容易挤到了最前的一排看客中间。陆霄心满意足地站定,正当他预备开口的时候,却看见那团头的小孩子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给一群官员子弟簇拥走了。 陆霄站在原地,无话可说。他低着头,忽然感到气恼起来。胸中堵了一口气,不能咽下。 陆霄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父亲来寻。男孩站在那里,捏着拳头暗暗地想:小子,你从白玉石床上生出来,一辈子也没有到过宝盖羊车不能通过的地方。你凭什么以为你从近处看过一座山。 从那以后,陆霄决定忘了这件事。 然而世事不能皆如意。 * 那年的除夕,长安落雪,陆鹤等跟着中郎将回京述职。陆霄等一班小子跟着戴函家的小儿子候在宫门口的常寿道上,手里均捧着大小爆竹,只等父亲出来。 陆霄仍记得那天,他们从日中一直等到日头西沉。 北风拂动,大家冻得受不住,三两蹦跳着玩耍起来。队伍里有一个姓侯的小孩子忽然有了主意。他提议道:“我们去市里买一头羊,戏耍它取乐。如何?” 众人都看着戴小公子。戴小公子无可不可,略点一点头。登时便有懂时务的孩子举着钱跑下去,转眼间已把羊牵来了。 白色的凶兽坏了一只眼睛,用一块棕色的皮子盖住,不给人看。另一只则不明所以,一直盯着人群中的孩子瞧。其余的孩子本是魔星,都有法力。唯独陆霄一个人受了蛊惑,不得不抬着头和那鬼东西四目相接。 羊的腹部抽动起来,薄薄一层白毛在冷风中瑟瑟一团,极是丑陋。 “踹它的屁股!” “小心它踩你。” 孩子们雀跃地大喊。一个个脚下抹油,手上生风,把爆竹挂在羊角上,任凭那羊沿西市一路向下踩去。疯羊仅剩的一颗眼珠也涣散成絮状,满口嘶叫着,撒开蹄子奔下人头滚滚的长街。 “哈哈!蠢货……” 陆霄本站在最远处,漠然旁观。见他们真敢这样闯祸,简直是嗤之以鼻、无言以对。心下一片嘈杂,回过神来时,已见得自己多管闲事地跑到了最前头,伸出两条手臂去拦。口里嚷着: “快停下!不要!不要让它下去,仔细冲撞了人。” “阿霄莫慌。又有什么相干?不过寻个乐子。” 远处的戴小公子先截住了陆霄。他抱着臂站在一侧,文质彬彬,笑意盈盈:“今夜天下昌平,百姓快乐。我等便与他们同乐。” 陆霄根本不欲理睬。人皮草包,黑心狗熊。应该锯掉嘴巴。他驻足原地,眯着眼看了戴小公子片刻,冷笑一声,忽然拔腿向下追去。 “诶,慢着!”却是戴小公子的友人王小公子发了话。 王小公子年纪最长,初有少年面目,简直可以去掉小字,单称一句王公子。王公子约莫比陆霄高出一个头,猿臂一伸扯住陆霄的衣领子,毫不吃力地将他拽了回来: “阿霄,你要走,也得留个凭证。戴将军御前特地求来恩典,准我们等在这里,为的是早一刻接天子赏。你一个人缺席,搅了兴致,到时候将军怪罪下来,我们怎么说?” 王公子说毕,眼珠一转,牵唇一笑,伸出手去。他瞄准了陆霄脖子上挂的的红绳,张开五指瞬时便拽下来。自里头带出一个小木牌:四角云纹,雕作玉兔形,当中刻一个霄字。 陆霄是属兔的。 于是王公子大方地一扬手: “你就把这个留下吧。到时候我们就跟将军交代说,阿霄来过。只因某个缘故,死活要走。” “你做什么!” 陆霄给勒着脖子,又兼羞辱,眼里喷出火来。他想争辩,王公子看他一眼,呵呵直笑,手里力气又大几分。 陆霄几欲开口,终究只发出无名的嘶声。于是只好死命挣扎了几下,终于挣开了掐着他领襟那手,又伸手去够自己的物件。 “把它还给我!” 王公子也不生气,更不理会他,只径直走开,把那木牌提着,竟传给一圈男孩子一一捏在手里看呢。嘴里赞叹着:“多么精细玩意儿!” 给孩子们的长命锁,人人都知道戴金戴银。却不知平民百姓里也有戴木牌的。大家啧啧称奇,也只是笑罢了。 陆霄咬着嘴唇,脸上火辣,齿根齐酸楚。陆家本来不兴这个——金银、饰品,兵卒是靠军功起家,父母一天也没有富养过儿女。父亲事忙,肯亲手刻一个东西给自己,他心底那样喜欢。 心中愈发含恨。 陆霄忍住一点泪水,狠狠地往那王公子膝盖上踹一脚,回身往长街下飞奔而去。只听身后一声惨叫,人们也开口作笑骂声。《 》 3、少年绮梦 月上柳梢头。 陆霄是摸着滚滚黑夜爬上来的。那只羊皮毛秃得东一块西一块,萎顿着给他搂住脖子,嘴里张开一片灰黑,惨淡地咩咩直叫。 他身上的衣物也破开了。白絮三三两两飞落出来,右脸颊上有一个大口子——为防那羊顶倒一个蒸笼砸坏妇人,陆霄踮起脚护到那笼屉前头去,破口的一根极尖竹篾便看准了,直直往他眼睛招呼来。妇人一扑倒,陆霄也歪斜了,万幸躲开眼珠,只划破脸上皮肉。 陆霄摸着脸颊,暗暗地想:有什么。自己在他们眼里,不过也是这头古怪的动物。 他一猛子把那羊角拉来,满脸贴近它脖颈,把羊吓得直喷着热气摇头。他凑过去闻闻它身上味道:腥膻又焦糊。 我不怕他们。 我狠狠把他们都杀了,打一顿,牙齿拔尽,看他们拿什么笑。 陆霄喃喃作弄口齿。一面走一面拿袖子抹脸,抹泪珠,又死命往心里咽下狼狈,绝不哭出声。沿那一条街向上爬去,抓着只瘸羊,他一直走到群星毕出。宫门方现。 * “你们听见没有?都说今夜天子赏了宁公子,赞他七岁能解《诗》。” 陆霄脚下爬坡,遥望宫墙,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跟这群魔头们厮杀一通,夺回木牌,必要时扔出那羊。然而再返常寿道,收眼一看,竟然吓了一跳: 情势已大不一样!——宫门口已不仅是戴小公子这一班孩子们候着了。 时辰已到,宫中刚刚散了夜间宴席。流水一般的华美车驾依次陈列,侍卫、小官僚和百官家眷都挤到中间。人群这样熙攘,纵然来得早,低等武将家的孩子也失去了前列的位置。大家索性一哄而散,各自扎进新热闹去。 车马攒动,人声鼎沸。头顶的月明似雪,宫墙上的积雪也如明月色。 陆霄搂着羊没头没脸地钻了一通。那羊总爱往人腿上贴,热烘烘的,拱得人们是怨声载道。陆霄只得垂着头连连赔不是,一时不防,竟和羊失散了。他呆呆地找了一回,遍寻不着,只觉心中寥落,不知是喜是忧。 “哪一位宁公子?” 忽然听得身侧一个声音。陆霄留心分辨,很像他们队伍里一个姓侯的孩子。陆霄连忙踮起脚,往人堆里立耳听去: “还问哪一位宁公子?我说,你平时也多出门见一见世面吧!自然是宁侍中的小儿子,名字叫作书郢的。咱们年前在古兰城里见过他。” 那人又压低了声音道: “他母亲是太后的侄女,太后常接他母子进宫里住。……小小年纪,既得天子喜欢,又得太后喜欢,恐怕往后连尚书家的儿子也不能比了。” * 宁书郢……宁书郢。 陆霄忽然想起在白鹭山的春天。 他想,是他? 那个小子,一次也没有看向过自己的那个小子。 这样唬人的风采!也难怪是他。陆霄甩甩脑袋。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先伸手理了理乱发。又将衣摆上的煤灰拍去,脸上发烧。 “陆霄?别躲了,是你!瞧你这个蓬头鬼的形容。” 嚣乱当中,陆霄本正在愣神,忽听一个直剌剌的声音炸开。他回身去看,原来是那侯小公子眼睛尖,竟一眼将自己给抓了出来。眼见这人轰地一声扑过来: “说去抓羊,全是躲懒!好啊,咱们的羊呢?” 又来了。 陆霄皱起眉,一阵不耐又升腾起来。他回过身去,就要伸手去撕那姓侯小子的耳朵。不想一声宫门开——倏尔,人群肃穆起来。 是贵人们渐次从宫里退出来了。 群星之下,宝盖车如群星之列,纷繁错落,簌簌而流。那个姓侯的小孩子躬身下来。周遭的人都躬身下来。陆霄一眼看见,手边处的王小公子几个簇拥着戴小公子,也把脑袋低下去,垂着目光窸窸窣窣: “怎么了?” “那不是……宁侍中家的公子?” “啊!” “他是向咱们过来的吧!” “想什么你……” “哎,你抬头看!” 可偏偏就是。 陆霄停下脚步,不能呼吸,他忽然感到有雪落在他脸颊上。 陆霄抬起下巴定定地望上去。朱门大开,长阶下走来一个小孩子。一团白衣,腰上系金串。头顶结了几根散辫,活像个番邦小子。冠上有一枚红珊瑚石。 还同那年一样。 宁书郢站在了陆霄眼前。比陆霄略矮一点。陆霄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眉毛黑黑的,眼睛也黑黑的,像个用墨画在纸上的人。 “这个是你的吧。扔到宫门里头去了,竟落在积雪里。给你。” 男孩一把握住陆霄的手,拉到面前来,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心上。他的手指带有积雪的温度。 凉。 宁书郢的声音像包裹在一团雾气里,漂流至他的身边,陆霄心头一颤。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只羊没有收拾,毛都打结在一起,很臊眉耷眼的模样。 空气静下来。陆霄抻直了目光看着宁书郢,一只手僵直着,一只手垂落。立在原地。宁书郢也抬头看他。 “……多谢你。” 良久后,陆霄讪讪地憋出这三个字。 “好。” 宁书郢点了点头。他收回手臂,转身走开。披风带起碎雪,粼粼金光。 * “阿霄,你竟认得宁侍中家的公子?” 散场时分,戴小公子又给伙伴们簇拥过来。他先一手拉着王公子的臂膀,深深给陆霄福了一礼。脸上带着些莫测的表情: “实在对不住,方才多有得罪。是王琦没有眼力,自作主丢了你的东西。我亦不好,未及劝他。我代他向你赔罪。” 陆霄抬头看,戴小公子的脸上像结了一层石头,阴森不明。王公子则在一旁把头低下去,咬碎了牙齿,面色好猜一些——自然是一万个不服气。他被四个小孩子押在一旁,弓着背憋着一口气,哼哧哼哧吐息。良久不言。 陆霄知道这个人不好。他把他盯得死死的,嗤笑一声,静静等待。果见不过十余个数,他便咬住时机从戴小公子手里挣开,暴起一哂: “陆霄,你有没有瞧过自己的脸?又是血又是泥,宁小公子竟然不觉得你不庄重。” “还不闭上你的嘴!” 戴小公子黑了脸,扬手给了他一个拳头。又轻声说: “阿霄,他不懂事,你别怪罪。” 陆霄却神游天外似的,不说话了。只是闭上眼把头摇了摇。 * 那晚他们一群孩子到底未曾等到什么赏。戴将军出来的时候七分烂醉,十分不成体统。孩子们包夹着他不肯放松,他只好把腰里一包铜钱撒个漫天,叫声:“去打椒柏酒吧!”便叫几个手下赶忙搀进了马车。陆鹤几个这才得脱身回来。 陆霄跟在人堆里低着头,全由伙伴们夹带着回去,如梦似幻。 陆鹤在长庆殿外侍候了整九个时辰,只觉头重脚轻,嘴里冒烟。回到家未及发一字,只一味灌茶。 陶章帮他卸了外甲,连忙张罗摆饭菜,又叫烫酒。见了陆霄脸上的伤,也不细问,只是说:“明年你爹闲下来,该让他教你拳脚。谁欺负你你便以牙还牙,也叫他知道厉害。” 又问:“疼不疼?” 陆霄摇头。说,“只是痒。” 陶章点点头,拿湿布给他轻轻擦净,涂了药粉。 陆鹤摸着陶章的手,正望着她笑。再回头看陆霄,摸了一把他的头,说:“明年开春我就去给你打兵器。到时候把你放到山上和猴子打,先学会厮杀,再教你正经招式。” 又问,“要什么样式的?” 陆霄正抱臂趴在桌沿犯困。闻言,赶忙答:“要一把短刀,做得漂亮一些。” 陆鹤痛快点头。“依你。” 陶章坐在一旁斯文咬着筷子尖,瞧着父子两个笑。 不过半刻,仆妇把煨的酒菜都端来了。陆鹤甩开膀子一通大嚼,七七八八食尽,回复了大半的力气。乃把陆霄抱到腿上,厚厚的手掌贴着他脸蛋,粗声道: “鬼小子。出去疯了一天,脏得如同泥人!可我和你娘办了一天正事,还能没玩个痛快。不如这样,你去换一身像样衣裳,咱们三个出去放焰火。” 陆霄很喜欢被父亲抱着。他耷拉着眼皮,在父亲怀里露出一点儿笑意,略点一点头。可实在懒怠再出去,仔细想一想,又摇摇头。 陆鹤就将他放下来。“那便算了。” “不能算了。” 陶章皱起眉,立刻抬臂去敲陆霄的脑袋: “你父亲好容易有兴致,你倒起什么刺!起来。入了夜再睡。”说着起身赶忙去张罗了热面汤,下了腌韭菜和肉片,哄他吃下。陆霄本没胃口,见陶章眼珠一立,只好把那盆子捧到眼前来埋头苦吃。蒸汽腾腾里,只觉眼前也是一团金星,雾气蒙蒙,飘到天上去了。 三人玩至夜间回来。因为火焰放在高处最漂亮,他们几乎爬了一座山,俱是腰酸背痛。陆鹤半扶着陶章要进里屋。陆霄却仿佛全身的血液疏散开了,好生精神。眼睛热亮热亮的,到处拉着人说话,嘴巴不休。陶章气得哭笑不得。只好又爬起来给他擦净了抱到榻上,把灯吹熄了,请他快去睡,不要再吵闹。 摸黑里,陆霄在榻上躺着,两条腿伸长岔开。他竟然不知道心里为何这样吵嚷。又急迫。胡思乱想着,陆霄摸着手心,他在黑夜里仔细地看它。 那个兔子木牌。木牌上面有一个霄字,给雪浸湿了又重新烤干,木缝里都透出一种通红的炙热的颜色。 这个是你的吧。扔到宫门里头去了,竟落在积雪里。给你。 给你。 啊! 他记得我的名字。 陆霄出了一头汗,心里打鼓一般。良久握着它睡了。 * 第二年,阴差阳错,陆鹤护驾有功,从虎贲郎一路高升至前军将军,领营兵千人,护卫宫廷。那时陆霄刚进学,出入学校,身边也有了一群对他哈腰的同门。 陆霄一时得意得忘了行。在宫外胡闹,摆酒吃羊肉,和一帮孩子去拆房子、招猫逗狗,薅别人园子里的青果和花。骑马的时候不戴马鞍,先摔下来的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为了他一句赞赏,两个昔日讥笑过他的孩子争着跪在地上擦他的鞋。 陆霄常要组织这样的比赛,直到陆鹤拿起皮鞭捉住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那段日子,陆霄过得很风光、幸福。被父亲打死也不能阻止他的心飘起来,飘到云彩里。再也没有比那更幸福的日子了。从前他瞧不上别人做的事情,他全都做了一遍。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忍无可忍的陆鹤拎着他的领子把他领进宫。 那天从宫门口出来,陆霄一夜都没有说话。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事情,闭着眼睛发愁。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幸福过了。 一夜之间陆霄变回原来的样子,话少、不安、成熟得如同成人以后的男孩的样子。 进了那扇宫门,任行在哪一条黄墙宫道下,陆霄总是时刻端起举止,不敢放松。他穿他最漂亮的衣服进宫,花一两个时辰梳头,命仆人为他结散鞭,戴上红珊瑚石。陆霄期待地看着镜子里,从头看到尾,眼睛也不眨。打扮完毕,忽然又说难看,全部扯开,心烦意燥地大哭一场,最后换成最普通的白冠。 在宫里,陆霄昂着脖子用最美丽的弧度说话,克制着脸部的动作,不做眉飞色舞的表情。他永远不再把步子迈得粗鲁。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先看看周围的人,看看这一个场合是不是正确。 不知道为什么,陆霄就是不能忘掉。 心口处总有些发紧,紧锣密鼓着呼吸。陆霄时刻地准备着。时刻不能放松。他想,下次再在长安宫里再见到那个小孩,他好歹要同他说一句话。 夜里的宫墙? 爆竹和羊。下雪了。他走的时候,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陆霄想起许多许多的事。还有许多许多以后的事。他们会一起爬到一座山上,他会把自己的衣服给那个男孩盖着。他昨晚还梦到了他。 可这些都是小事,不足够拿出来谈一炷香。因此陆霄终究没找到什么话说。 五年一瞬。 蝉鸣的时候,下雪的时候,雪化的时候。有很多很多次机会,石廊底下每次和宁书郢擦肩而过,陆霄总想着,下一次。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叫住他。《 》 4、宰羊 古兰城临水而建,无数猪羊马鹿跨水而来,天晴时亦有虎豹在苑中游戏。 昔时百官聚饮的飞闻台已坍作一个大坑。鬼侯人在坑里屠宰苑中捕来的肉畜,另又拘来一班小奴隶,蹲在里头从早到晚刮毛刷皮子。有的嘴上还戴马嚼子,哧哧吐气。 陆霄远远就望见了古兰城,城内的最高峰白鹭山近在眼前。枯山上没有树木,植被荒芜。一层细雾与天色交接,包裹山峦。他抬头去看,那一瞬间轰然地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小男孩被一群孩子环绕着的样子。 “白天的山是浅蓝色的,地上都是露水。” 他还活着吗?可吃饱吗,仍有金雕好车马乘吗? 陆霄说不出个所在,只是漫天乱想,思绪翻涌,一时无常。 忽听见远处一声喝道: “林子里的人,休要再躲,立即出来!” 陆霄抬头,不好!自己走漏了行迹,竟有一班甲士严阵以待,于关隘后一齐注视着他的脸。他一时慌神,杵在原地,犹豫要不要听话出去。远出的四个大汉却先动作开:四人中最威风的是一个独戴黑帽子的凶神,此时已亲自跳过木拒马,气汹汹奔他而来了。 已狠心来到这里,陆霄眼睛一闭,索性不去躲避。心念未落,那人落在三步之内,一股极重血气扑上头脸。 畜味比人味又多一份腥膻,火燎皮料的焦臭混杂着残余肉块的喷香,又急又烈。陆霄猛一蹙眉,几乎熏得他一个倒仰。睁眼去看,是两枚琥珀色的眼珠凑到近前来。 竟是个胡人! 那么大块,如同一座山一样高。自己还不到他胸口。陆霄的眼前又躺着那个断了头的死九叔了——那时候在队伍里,九叔就是给胡人一只手拧碎了脖子。 人死的时候,如果脖子是先断的,脸上会不会不知道自己死了? 脑中呼噜乱响,陆霄竟然一时什么活也不想做,只求回身跑掉。然而脚底却像生了根,再不能挪动。惊雷滚滚,只听得心如鼓擂。他暗暗地呼告上天,请求庇佑。老天啊,老天啊!把他给我赶走了吧。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真跟吃人的胡人照面了! “你是何人,到此处做甚?老实作答。” 那胡人上前来,先伸出一只铁爪,径直握紧了陆霄脖子,五指合拢,几乎将他提离地面来。嘴里是一番纯熟的汉话: “若有半句虚言,立即割了你的脑袋。” 耳边的轰鸣登时如潮涨起,陆霄被勒闭了呼吸。鼻子眼睑一齐酸胀,鼻涕眼泪都要流出来。脑筋乱转。 他硬挤出声音来答: “小子家……是笠山西北峰上一猎户,因逃难与父母失散了。只好到此……找将军这里,讨口饭吃。” “讨吃?你知道这里是作甚的。” “回将军……是出鹿皮的吧。” 陆霄一张嘴,那胡人就听得笑了。 “你不错,不被捉则罢,竟然还主动找来。一个男孩子……就是年纪尴尬些。算不得大人,算不得孩童。又不白嫩。”说着胡人放开捏着陆霄脖子的手,按在腰上就要拔刀: “不如送你去女人营里——怕你做乱,先砍去两脚吧。”话音未落,哗啦一声,那有一条人臂长的红棕刀鞘一闪,露出半弯银光来。 陆霄登时浑身脱了力,砰地跌坐在地上。 疯子!疯子!他们是兽物,绝不是常人。 陆霄肩膀发抖,望着胡人碗口粗的腕子,几缕红橙橙的、一喷一喷的胡须,心肝震颤,眼珠乱扫,电光火石中,一串话脱口而出: “将军,求您饶命,求您饶命!我虽然这样,我什么都能干——家里世代打猎,有保存动物的手法,毛发如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 陆霄是在古兰城里长大的。从前在这里烧皮做苦力的,是几个犯事被罚下来的宦官。他常凑近了看他们做事,看会了还敢上手去玩——哪怕是捣乱呢!那些宦官无权无势,也不敢斥走他。 “还有剥皮子,我手脚极细致,保管不弄伤皮毛!”陆霄越说越笃信,他把两只手在胸前合十了抵着额头,不住地给那胡人叩头: “将军,求您饶了我,别砍我的脚。我能做更多更多的活,还不怎么吃饭。我保证老实效力,绝不耍滑!求求您开恩……” 胡人冷冷地看着这一个半大小子跪在地上求饶。先是不以为意,听了半晌,又渐渐犹豫起来。 “小子,听这么说,你用处不小。” 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忽弯腰抓着陆霄的后脖领,把他提起来往关隘口走去: “也罢,你跟我进去,请三将军定夺。” * 传闻中的三将军住在一间极宽大明亮的包篷里。胡人进去时三将军正睡着,鼾声淅淅沥沥。见来了人,一甩袖不耐烦地坐起来,半眯着眼睛——是一个用碎布手巾包头的汉人。中等个子,病怏怏的一张黄脸。 陆霄万没想到今生看见一个胡人给汉人跪在地上行礼。正纳罕着,忽身子一弯,也给赤力按在皮毯地下跪趴着了。 他听见,这位三将军称呼抓他的胡人叫赤力。 “将军,如末将言,这小子油嘴滑舌,心思活动。可如他所言,有一些本领……” 三将军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索然无味地打量趴在地上的陆霄的身子。 “行了。”他没听完通禀,便一栽膀子,又躺下去。 “他既说他能做,那就带进去。这么大东西,能掀出什么风波?” 三将军是个不拖泥带水的性格。连讯问也懒得,手一挥就叫赤力出去。“以后这样小事请你自行定夺,莫再来烦我。” 陆霄一时喜从天降,正要叩头。未及反应,赤力已一阵旋风般起身,将他夹起在腋下出了帐,大步流星往飞闻台奔去。 “将军,将军!请缓一缓……” 陆霄全身给包夹着,支着个脑袋,满口求饶。他正被一阵眩晕裹在其中,被风扑得满身疼痛,忽看见靠着城墙根的黑水台上堆着如山的人体,木围栏的尖尖角上挂了一串头颅。 一时间也忘了疼,目瞪口呆。 “……赤力将军,那些人是犯了什么事?” “逃跑。偷东西。”赤力一声嗤笑,冷冰冰地道:“或者身上搜出了刀剑,自然是不怀好意之人!立即枭首示众。” 啊! 陆霄头重脚轻地在赤力臂弯里趴着,听得一后背冷汗。心里不住地叩谢三将军的慈悲——因是这大善人三将军随口的一句话,他竟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进来,连身也没有搜。 此时那柄金漆的鱼鳞白月宝刀,正严丝合缝地捆在他的小腿上,冰块一般贴着肌肤。 * 飞闻台给长龙摆阵的草垛分成许多碎格子。日落之前,赤力跟几个着掐袖胡服的汉人打好招呼,陆霄被安置了在北面数第三个窝棚前,背后就靠着白鹭山。 陆霄双脚一落了地,立即抱着头天旋地转。还未好全,便开始左顾右盼起来。然而未及看熟周遭,轰隆之间,一个半大的汉人军士已推了板车停在他眼前。 板车上堆了数十头死黄羊。军士头也不抬,只是一压臂,这一车黄羊就都卸在了陆霄脚前,铺开一片。羊眼睛骨碌碌星罗棋布,散落一地。 那军人在羊堆底下不住地掏,半晌又掏出一把铁片子,一条弧线抛向陆霄处。陆霄扬手接住。二话不说,争要表现似地,忙叨叨蹲在地上干起活来。 踅摸着。他先持着那柄生锈的铁片夹住了羊喉管。一刀一刀干磨了半晌,骨头应声而断,羊头终于剐了下来。又去这么割四根蹄子。羊脚挨着膀子的地方骨头是酥的,需转圈儿地掰。陆霄挑那个骨缝里下旋子,听得一片吱扭扭声响。力气到了,断头上一滴血也没有,干净利落就脱落下来——都割毕了,那羊就如同一个木台子上插着四根木棍,方桌似的了。 他利落一跃到羊桌身上去,咔嗒一声踏扁了肋骨。登时从五个口子一齐喷血,内脏粘连,随即漏出。又半个时辰不到,那羊鼻子便灰败了。再如法炮制别的羊。 六七只羊都已剁好。陆霄眼见时候差不多,又坐回第一头羊跟前,把中间两根指头伸进羊喉咙的脆骨茬子,搅动着摸来摸去。摸了半晌,终于摸开一个细口探入。他不用刀,只用指头连着指甲一寸寸从外到里扽开那皮。 一寸寸往下擀,一寸寸细细剥过,直到五根手指、一个手掌、半根手臂都探进去——完整的一张羊皮就筒状给剥落了。这是宫里专门精细的办法,出来皮子上一星半点碎肉也不粘住,光泽如生,又快又好。 赤力杵在一旁,柱子般生根,也不挪动。他本立志是来揪出陆霄是不是扯谎,此时见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技艺,也不由看得呆了。一时有些改观,于是把热帽子一掀,头顶冒气,口里赞许道:“小子,你剥皮放血都不害怕,手又巧。简直是个天生的胡人。” 陆霄不开口,只抬头望着赤力,腼腆一笑。心里却把刚才那铁片捡起来,三下五除二间,将赤力也做成了一张方桌。《 》 5、救人 夜间赤力走了,两个看管的守卫把一车羊皮羊肉也拉走了。 陆霄已在袖管里偷偷掖了小半条羊腿——赤力本是看见的,却并没出言管束。 不知为何,他发疯了一般想逃离这平生中见到的第一个胡人。实际上赤力待他并不太差。赤力的眉眼间总有种原始天然的蠢笨,陆霄一向胆大得过了,自然不该怕他。可陆霄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些红彤彤的胡子、细碎的毛茬,他偷偷细端详了他一刻,越瞧越心惊。 因赤力不发话行罚,一圈看守的兵卒也都不讲话,远远站着,一律假充目盲。那细细的一条带骨肉,揣在袖子里滴答着血水。陆霄摸着它,馋得心脏也砰砰乱跳起来。 冒死藏这么一口肉,实在是不得已为之。只因连月来吃土吃得喉咙长疮,陆霄实在不想喝那谷皮和土块拌的汤了。 山坳里有现搭的窝棚,是先进来的苦力百姓自己搭的。门口扎着松散的一张布帘。夜里陆霄一掌推开进去,差点给劈了散架。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挤作一团躺在里面,见一个长手长脚的男子进来,竟吓得缩身呜呜叫喊。更把那孩子死命掖在背后,仿佛怕陆霄把那孩子抢走的神态。 陆霄忙道:“阿姑莫惊,我同你们是一样的——不是官军。” 帐中的熙攘便渐渐平息。女人们冷冷地也不回话,轱辘着眼睛看了陆霄一眼,仍绷着身子转到另一头去。陆霄心中十分歉疚,低着头勉力压下呼吸。 然而心中装有事,翻身来去,总觉得怎样都不对。陆霄躺着想了一想,最终还是决定掀帘子出去。 黑夜里不见五指,他睁大眼睛瞪着找一颗星星,跟着它的银光一路在地上爬,一直爬到白日里作燎鹿皮用的一个坑里。 此处真是个好地方。又有连天的土壁,阻挡寒风。地上白日高高地垒出的火,夜里熄灭的时候,地上残存着一片闪烁着火星的灰烬。陆霄仍存有理智——他掏出袖子里血淋淋的半个羊腿,在地上的灰里掏出一个坑,急急地把羊腿塞在里头。小半个时辰过去,肉焖得熟热,勉强能下口了。又没有明火和浓烟,引不来周围一个闻到味的人来夺。 陆霄手忙脚乱地把它取出来,张大嘴一口就咬在最外层泛粉的羊肉上。呲地一声,冰凉的汁血喷出老远。陆霄一边循着声音在喜悦中吸吮,一面狼吞虎咽,未及嚼成肉丝,先浓浓地成块地吞下去。 好久未识肉味!蛇鼠甲虫,与羊是不能比的。 腥膻滋味在口中成串爆开,引得作呕连连。陆霄在呕吐的欲望中感到一种抽噎着的安慰。 * 后半夜里,群星逐渐大放光彩。周身都渐渐亮起的时候,陆霄的心也跟着苏醒了。像秃鹰般在黑暗里吃了许久的饭,淡淡的星光里,他摸着手中莹莹的半截白骨,终于觉得可惜——于是他收拢了牙齿,终于开始细嚼慢咽,节约品味,发出不动声色的作索式的研磨声。 直到一条羊腿吃了大半,给风吹得肚里肚外俱是透冷,终于知道饱足。陆霄恋恋不舍地将剩下的羊骨上裹着的薄薄肉片撕下用一片衣服裹了,仍收在怀里。 浑身冷得如一块冰,他却从里向外说不出的热切,有力气,只觉太阳也在自己手中握着。陆霄隐着身形悄悄回到窝棚里去,在人堆里找到一个空,缩在一角睡下。 圆月将沉,人们睡得沉重。只有一两个半大小孩子醒着,从大人身子后探出一个眼,好奇地觑一觑陆霄。陆霄冲一个孩子勾起一抹笑,却把他吓了一跳,哇地一声缩回黑暗里去了。陆霄哭笑不得,只好拢一拢衣襟,闻着身上浓烈的血肉气味,安心睡去。 人们的肚子在黑夜里此起彼伏地叫,像是夜宿在一片蛙田里。 * 只觉脑袋略挨了挨地皮——数没有一百个数,外面敲铜钟的声音已传进帐里来。陆霄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窝棚的稻草缝里透出一条淡淡的日光。 天亮了。 同帐里的女人们慌忙着爬起,赶紧系裙子、拢衣襟,一刻也不停地夺门出去。陆霄懵懂地想,怕不是最后出工的要挨打? 他连忙躲着踏下来的人脚,一个轱辘起来也钻出帐篷。出了门,果然看见蓝天底下,十一二个官军带着黑风帽,手拿一根鞭子站着驱赶奴隶。 队伍作蛇形盘桓,陆霄跟在一群半大孩子的队伍末尾,明明弓了背,仍比他们高一个头,极显眼。有一个黑脸的官军看得气不顺,走过去一枪将陆霄挑了出来——勾着陆霄的腰带,一弯拨弄到地面上。陆霄一个趔趄跪趴在地,赶忙埋着脑袋作卑服状。任那官军甩开鞭子抽他两下,也算完了。 陆霄木着脸喊疼,嗷嗷嚎叫。心里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还想着昨天肚里的一大块羊肉,美得不知南北。 常例挨完了这一顿鞭子,便开始分活做。陆霄扶着腰抬起来,状如周身散架,歪七扭八地乱走一通,还寻了昨天的羊坑,蹲在坑沿托腮等着。半晌抬羊的军士又哼哧哼哧来了,卸下羊,扔给他刀。陆霄手捧着接住。 四个时辰弹指而过,正午圆日当头。奴隶们已成片贴在地上,饿得刮骨声也斯文起来,任凭官军怎样踢打,是只会趴着咿咿地叫,再没力气爬起。日头底下人人昏头涨脑的,这时候始放饭。 飞闻台上搭建了四个窝棚,奴隶一窝蜂起身爬了四条长龙,等着领一碗泥面汤并两个豆饼。陆霄身强体健,挤过了一群嫩弱的小子,冲在最前头。他的手里捏着只裂口的陶碗,捧得高高地接了一整碗,热腾腾吃了个水饱。喝完了汤,再把那给牲口吃的饼子往嘴里塞,就气顺了。陆霄往地上一蹲,嚼得喷香,赞叹牲口们也是有福气的。 * “没爹娘养的东西,你的给我吧!” “非要捣烂了你才懂得。” “哥哥,打他做什么呢,吃咱们也吃了。算了吧……” “好了!臭小子,不要瞪着我。看我不剜出你的眼睛!正好我一个月未见肉星呢。” * 陆霄摸着肚皮,饱足地直在大太阳底下眯着眼,寻个坑沿叉腿坐着。忽听见一个窝棚后头有动静。他竖起耳朵去听,似是几个半大孩子正踢打什么东西,砰砰作响,沙袋子一样。 是小孩子们玩呢。陆霄想着,只是换个地方躺了,不曾多理会。 可待抱着头躺了一会儿,忽然分辨出来——骂声不绝于耳,骂什么,那像是一个活物给孩子们戏弄。无论窸窸窣窣地骂呀或是打的,那活物一声也不作。 这样做苦工的地方,怎么还有人有余力欺负别人? 陆霄本就是个好伸张正义的人。一流热气直冲到脑门上去,他一个打挺从坑里坐起来,大步流星就往帐后头去,一面走一面吱吱捏着拳头,极唬人的姿态。走过去抬眼都不曾看一眼,兜头便叫骂道: “你们几个!不怕死地在这里滋事。还不滚开——” “……什么?” 底下蹲着的一个灰扑扑的小子先吓了一跳,叽喳起来: “狗儿孙,你是从哪里来的?” “哥哥,别管他。我们都吃完了,快走吧……”一个小女孩仰头望了陆霄一眼,慌忙跳出来握着男孩的手臂,哀哀劝道。 站在最首的是一个比别人都略高一些的男孩,他一拨身上女孩的手,硬鼓着腮向前一步,阴森森地瞪着陆霄: “臭小子,你不想活命?竟管起我的闲事。” 陆霄便笑了。 原来是四五个跟他一般大小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却显然是流浪久了,面黄肌瘦、指爪又尖又长,男女统一的小猴样子。 陆霄细听着这群小猴说话,见为首那个塞了一嘴掉渣的豆面,口齿含含糊糊,实在不成气候。于是不禁连腿上功夫也收起来。他得意地想,我本是学过武的,见了胡人要打怵,收拾你这些毛孩子却没甚艰难。 “好吧,好吧。都过来。”陆霄摆摆手向前一步,直往人堆里站住了,就抱着臂说道:“随便谁来同我较量。我看你们个个都不顺眼,想听听你们怎么哭声。” “你个杂种好张狂!” 那领头的小子才听了头一句就忍不下了,七窍生烟张开两臂,大肆向陆霄扑来,“再敢说嘴,叫你活不过明朝——” 陆霄是眼皮也未眨。他腾起一脚向前踏去,只听扑通一声,正中那男孩子胸口。 这件事是一点悬念也没有的。男孩子还未及还手,就软绵绵倒落了。眼冒金星,斜垂着头未反应,陆霄已俯下身去,捏起手掌先给他左右两腮各一个拳头。 砰砰两声,男孩子吐了一地的豆面口水,直着眼睛发梦。陆霄打完了才跨坐在他身上,又抬头去看剩下几个小孩——个个均已面白着呆住了。 陆霄轻扯开嘴,就笑道:“好了。都去吧……” 他慢悠悠地抬起腿,腿下那小子赶忙捧着头钻了出去,后一班也灰着脸孔跟在他屁股后,鱼贯而出。陆霄一个人留在帐前,支着脑壳沾沾自喜。他一面搓脸一面心中发热,心想,许久没这么长脸的时候了。 如此站在原地臭美了半日,陆霄忽然想起——我是来干什么的? 是要救助一个人。 他赶忙回头去,在那帐前的空地上细细地找。然而原地转了个圈,四下里一目了然,全没见什么活物的影子。 ?古怪。若没人,那这群猴子鬼鬼祟祟捣弄什么——陆霄看得真真切切,为首那家伙嘴里塞满了豆面饼子,分明是在这里洗劫了一个小奴隶。 许是因这小奴隶怕人,自己先跑了? 陆霄歪着脑袋纳罕片刻,没什趣味,只好抬腿哼着歌出去了。《 》 6、男孩 在古兰城里这些日子,陆霄是很快乐的。 不知是否是赤力的功劳,陆霄分得的只是剥皮的差事。别人燎皮子的是成日迎头的烟熏火燎,眼睛肿得睁不开。他倒只需动动刀——陆霄又观察出,守在古兰城里的军士实在有限,出逃也许艰难,开一开小差倒不很显眼。因此他常作出忙得兜头乱转的模样,实则手上全不使力。这样一天下来,省去许多辛苦。 更何况,陆霄得意地想,最美的是,自己是跟真正的肉打交道。时常能够埋着脸舔一手的血水荤腥,他的心简直要飘到云彩上去了,一点也看不出日子哪里煎熬。 赤力又来看过他两次,什么东西也没给他带。来了又不说话。陆霄在一旁站着,不但做事不利索,还紧张得老想撒尿。他实在害怕胡人——况且又不知道赤力到底要来干什么,心总悬着。因此更恨赤力恨得咬牙切齿,每每在心里叫他蠢驴。 按说夜里还该放一顿饭。 不过还要看军爷开不开恩——这三四日来,不知是什么地方战事吃紧。牛羊肉流水一般运出去,谷皮泥汤却一桶也抬不进来。飞闻台里的伙食削减成一日一顿。 除了那一次为个没露面的可怜家伙出头,陆霄在此处再不肯跟任一个人搭话,恨不得窝棚里从没有人见过他。仿佛是为了日后逃跑作准备。 不过陆霄眼睛很尖。每日正午在土甸大家排长龙领吃食的时候,他把每个人都细扫一遍,记得了许多熟脸。他看出有几个比他小些的,有的是给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均都悄默声不见了。母亲统一的面如死灰,形如走肉。也看出来:算上自己在内,倒有几个半大少年尚支撑得很好。 秋风凛冽里,陆霄端着一个漏角汤碗蹲在稻草棚下哧哧地喝,眼睛滴溜溜打量经过的垂眉搭眼的人群。一个黑黑的女孩子经过他眼前——陆霄眼皮一跳。他看出来,这是上次他打跑的那群孩子中的一个。 女孩子的头发在一些不合理的位置断裂,从中间干折或者结成一窝,脸上却带着别样的精光。她手里提个碎布片包着的玩意儿。左顾右盼着,急急甩开步子在前头走。 那布片里头露出一点颜色来——橘红橘红的。 连长宽也像。像每日里军士抛给自己又收回的那种豁口铁片子,看着不起眼,舞起来却是一把很合用的刀。 陆霄留了个心眼。他悄悄把碗放在地上,提腿跟上。 沿途一直尾随着女孩子走了一二百个数,她又伫足在上次自己撵他们的窝棚后头。陆霄这次连犹豫也没有,他一掀帘子进去,扯开嗓子喊: “臭小子们,打起精神呀。看谁又来照应你们几个了?” “……” “怎么又是你,晦气鬼——啊呀!难得干一次坏事,总要碰到你!” 这一次熟悉的五张面孔看见陆霄,是连一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了。为首的小子哭丧着脸哀怨地望向陆霄,看了半日,方伸起两只胳膊抱住脑袋哧哧地揉,揉得空气里便是灰泥疙瘩包着草屑往下落。 “这位兄弟,好啦,我们认栽。你看这样如何。你不要坏我们的事。当然,也不要打我们。”那小子鼓足勇气般地一抬脸,捏着手跟陆霄交涉: “我们预备宰一口肉吃,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高抬贵手,我们给你分一大块最嫩的,好不好?” “是啊,哥哥,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那小姑娘极有眼力,见那男孩子眼睛一指,便赶紧扑通一声给陆霄跪下,咿咿抱着他膝头哭道: “太饿啦,真的太饿了。哥哥,你看看我们十几日喝稀汤,五脏六腑都没热气儿。就要饿死啦……” 一个柔弱女孩说出这样的话,陆霄不能不为所动。然而他歪歪头,扫一圈这些人脸上神色,总觉得话里还有玄机。 陆霄没声张。他把拳头放在嘴边,作势咳嗽一声。小姑娘马上伸直了两条胳膊把铁片子举高了在头顶,毕恭毕敬地递给陆霄。 他也不作声,一伸手接了。那为首的男孩脸上才有了笑意,如同获得首肯,安下心来。男孩一使眼色,说:“给他看看。”其余的三个小子立即闪身,露出身后那“一口肉”来—— 陆霄定睛一看:那不是黄羊、不是鬣狗,却是个四脚俱全的人! 地下放着的一个小孩子身形,背对着人,不露出面孔。身上捆着十二道锁黄羊的粗麻绳,破陋的衣物包裹着身体。窄窄一条后背轻轻抖动着,一声也不发出。陆霄竖起耳朵去听,只听见空气里传来小老鼠般牙齿打战的动静,细细的,很凄惨的模样。 陆霄登时打了个冷噤,后背发凉。又惊又怒,心中有一种干呕的冲动。他听见自己在极静里大喝一声: “不想挨打的,立即抱着头滚出去!是饿死了事,还是落在我的手里,自己盘算。” 陆霄握住手里的铁片子打了个转。等回过神的时候,周身一个人影都没有了。他发现自己正趴那被捆着的男孩子身上,握着一把铁片割那些绳子。 铁片的头太宽大,很难伸进紧紧的绳圈里头。竖着割又容易剌坏身体。于是陆霄把脑袋凑上去,脸挨着男孩的腰,用牙齿吱吱嘎嘎死命撕扯。直到他的牙床都酸软了,最外圈的绳子终于哗啦啦散开来。 陆霄听见血液涌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他把那个男孩子的身体扳过来,轻轻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空气安静下来。 那男孩子仍旧是不作声。可陆霄此时似也哑了——男孩子的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这真是一个过得不太好的小子。 陆霄定定地看着他。男孩的脸像个玳瑁猫烟熏火燎的,没有两寸连着的地方是同一种颜色。眼睛被打得肿成一团烂肉,红红白白冒出脓,但他不为所动,仍然鼓鼓睁开睁大,也不挪动,翻成一种奇怪的形状。 男孩静止着,在阳光的灰尘中溃烂,直到陆霄凑了近,他忽然骨碌碌转了转眼珠,故作使坏一样,做出诈尸的神色,大喝一声: “哇呀——” “啊!” 陆霄吓了一跳。嗷嗷大叫,一屁股向后跌去,岔着脚坐在了地上。他拍着胸口,羞得满脸通红,只好厚着脸皮劝服自己:自己虽然见过许多死人死动物,但毕竟从来没有设想过一个活孩子有一张死人脸。一不留神被吓得一跳,是情有可原。 男孩活动着脖子,望着坐在地上的陆霄,挑眉笑了一下。依旧紧闭嘴巴,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一些刺耳的笑声。他的胳膊上的绳子已给陆霄解开了——此时正神气活现地扬扬手。陆霄恍惚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叫他过去。 他没想到这小子烂成这样,还理会人的。于是不明所以地爬起来,凑上去。 “你要……同我说什么?”陆霄伸过脑袋盯着那男孩子脸上瞧。男孩子的眼球发霉变质,莹莹地发出一种灰绿色的光,如同腐锈了的铜块。 他从没有见过这个,更加好奇,逼近了男孩去打量,问: “小子,你倒好意思?上次也是我救了你。可是你那么早跑了,也不留下同我说一句话。” 男孩皱起眉,嗓子里发出噜噜的声音。他似乎是觉得陆霄靠得太近,露出一种被冒犯了的神情。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这样子太吓人,不愿意让人看。”陆霄无所谓地咧嘴笑了一声,退了几步。“你这么没本事,只能挨揍,什么都让人抢走。平日却怎么活下来?” 自己本不该问这么多闲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个小孩子,总觉得不能把他这么快放了。 这实在是太无厘头的一种感受。陆霄喃喃地想。这小孩子连命都是自己救的,差一点给人五马分尸,简直是个半死鬼了。他又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一件事情能回报自己…理他干什么呢? 那小孩子也没气恼。他只是略低一低头,把刚才招呼陆霄过来的那只手撒开,露出一样东西。那是手心中他一直握着的:一块磨得极尖利的石头。石头有两根手掌那么长,尖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液。 男孩子指一指石头尖,迅捷地一出手——陆霄只感到一阵风,什么也没看见,那石头就抵在自己的鼻子上。滴答,鼻梁上传来一点冰凉的刺痛,很快有血液滴在他的下半片嘴唇上。 陆霄大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刻,刻……” 男孩仍旧做出那样怪声,只是神秘兮兮地冲他笑。他把手收回来,转着圈摸一摸自己的肚皮。眼睛亮亮地看着陆霄。 “你会使兵器?” 陆霄有点诧异地看着这小孩子。 男孩得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的脸孔很机灵。虽然瘦小,动作却竟然不柔弱。应该不至于被欺负到如此地步。至于问他如何吃饭,他只是用石头告诉说:他吃得了。也没有说,吃了什么、没有吃什么、怎样吃、能不能吃饱。也许他想说也没法子说。他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 可那石头上那些尖尖的血?——陆霄知道,无论如何,血不是冻肉里的。冻肉里的血是大片地渗出的,是没有形状的,是死了的,不会是斑点驳杂形状的。 心脏渐渐冷下来。陆霄头皮下的血液也冷却下来,他静静地退远了。他想,看这样子,若是自己不来,这小孩子恐也不会坐以待毙。一个矫健的孩子是不会为一些不会打架的猴子所辖制的。 他到底是……卷进了什么样的一桩纷争里? 一时冷风吹在脑门上,陆霄抬起手擦拭鼻尖的血液,片刻之后就开始后悔管了这摊闲事。本来他好好地发过誓要埋头做人,一点风头也不出,第一场雪后就逃往山上。可现在——万一因为自己给那几个小子坏了两次事,他们记恨了自己,把自己不见了的事通报给官军,那该怎么办? 况且,这个男孩又鬼气森森的…… 陆霄想,在世界上,谁能不能够活下来,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况且那个男孩显然是有自己的决定。想到这里,陆霄上前把那个孩子扶坐起,对他颔一颔首。说: “我要走了。” 男孩子像是被惊讶了一下,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迅速地抬头看着陆霄的眼睛,眨动睫毛。他用一些恍惚的表情问着,怎么了? “没事。你往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陆霄淡淡地答。他缓慢地抽身退出去。 在陆霄退远的那一瞬间,男孩努力地向前探身,曲起五指,轻轻揪了一下陆霄的衣领。陆霄感到那种细细的牵拉,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空了一拍。但他告诫自己,不要反应。 男孩沉默地等了一会儿。他终于抿起嘴,把灰绿质的眼睛闭上了。究竟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于是陆霄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 7、告别宴 陆霄并不是一个心肠狠的人。 再一个巧的是,仿佛命运忽然给两个人绑在了一起,从那一天起,他总能碰见那个花猫脸的孩子。 冬天渐渐逼近了。虽然第一场雪总也不下来,可陆霄知道冬天确实来了——飞闻台上冻死了很多人,大家总是紫着面孔,鼻孔挂着冰霜,被僵硬地抬出去。 陆霄悄悄地跟着他走。 那个男孩给一个女人拽进了一个坑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坑上头往下扔石头,恨恨地往男孩脸上砸,口中哇哇大叫: “死人!死人!” 女人比男孩高小半个身子,只是向前逼近着,如同一只巨大的母鸡向前展开厚厚的翅膀。巨大的阴影投在男孩子脸上。陆霄一直躺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向下看——看这几个人打着一场极不成气候的战争。 “呜,呜,”男孩像只干瘦的鸽子,他拼命地挺起胸膛,支棱肩膀,露出狰狞面目。但是女人并不害怕他。于是男孩就认栽了似地,收拢了声音。 很快,他怀里揣着的二三个干硬的豆面饼子都给搜走了。女人没有看见男孩手里攥着个石块,男孩也就自己忘了一般。他垂头捏着那石块,一直倒着腿后退。退着退着就绊倒在地上,任那女人上来压着他。 男孩安安静静地。等到女人心满意足地牵着孩子走了,很久以后,他蜷着身躺下来——仰头呆呆地躺在那个坑洞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陆霄再也不能容忍。他扑通一声跳落下去,从十尺高的地方落下去,惊起一片带着动物粉末的灰烬。他跌坐在那个乌秃秃的的大坑里,嘶嘶喝喝地揉着脚踝。男孩子一点也没被吓到。他转过脸去看陆霄,又把脸转回来,往右挪了挪身子,然后伸出左臂,拍一拍身侧的那块空地。陆霄有些尴尬地摸摸脸,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躺在他身边。躺了十五个数,又一个打挺地坐起来,飞快地从衣襟往外掏东西——这些日子攒下的豆饼、藏起来的冻肉、嚼来有甜滋味的稻草杆子。 陆霄把怀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他把这些丰盛的美食巴巴地推到男孩面前,说: “请吃。” 然而男孩子根本不理睬陆霄。他翘着一条腿,目不斜视地望着星空。 陆霄仍不死心。他扒着男孩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去看他的脸,终于看见——那男孩正在悄悄地笑着,举起了一个拳头抵在嘴巴上,肩膀抖动着,像只鸽子一样发出那种咕咕咕的笑声。 后来陆霄便夜夜都来找他。 陆霄每天都更要壮着胆子去偷羊的零碎。他想,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不是一个人。好在自己手脚利落,一共只被发现过一次——且那一次逮住他的官军是个善心肠。或是因为近来场面上冻死的人太多,人手实在很珍贵。总之那官军并没有把陆霄就地正法,只是捆起来抽了十鞭子,就完了。 陆霄一点教训也没有长,当天夜里仍又偷了手掌大的一条肉,欢欢喜喜地揣着,到坑里去等男孩来。 然而无论再怎样积攒,这一点东西是不够两个在成长的孩子吃饱的。陆霄自从决定了和那男孩天天见面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填饱过肚子。 陆霄每天都到那个坑洞里等那个男孩。男孩一点也不客气地吃掉陆霄手里全部的食物,陆霄笑着看他,摸他的脸,希望他快快长大。 * 白昼一天天变短。 到了长安落雪的这一天,陆霄已用藤条编好了小小的一个背篓。他把偷来的冻肉、泥汤里筛除的谷皮分出三分之二,装在这个篓中,用枯叶子裹住,埋在一起。他在夜里伸伸手,招呼那小男孩过来。 “喂,哑巴,你来。”陆霄拉着男孩的胳膊把他拽到前头去,给他看这些可吃的东西。 “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的,我给你留了东西。你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出来找!不要再被人抢了,也别被官军逮住。” 陆霄指了指那个坑,又扒开他的头发去看那男孩的脸。 这一段日子有自己照管,这小孩子没怎么挨打。只是模糊着脸,五官还是看不出——他的伤处一直冻着不好。脸庞不再是毛猫儿样,而是绿绿紫紫的,像枚霜打的茄子。 男孩子轻轻地滚动眼珠。他并不低头看一看陆霄手上指着的地方,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陆霄,表情又惊讶又愤怒。 陆霄冷眼看着他这个样子,在心里哭笑不得。他想,这么多日子过去了,这小子还跟自己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一样——野狸子下山,一点也人语也不懂。自己豁出命给他攒来的食物,他看也不看一眼。 陆霄感到有点失落。他一屁股蹲下来,抱住膝盖。那男孩则站着不动。陆霄看他碍眼,一猛拉住男孩的小腿,逼他也蹲下来,蹲在自己身边。陆霄问他:“你爹娘呢?” 男孩摇摇头。他抬起一个手,在脖颈处作出割断的动作。 陆霄领会了。他一巴掌拍上男孩的脑门: “你爹娘死了,我可没有。我跟他们失散了,我得出——得在长安门外候着,提防他们找不着我。所以我得走哇!” 陆霄一面说,一面捏住了男孩的手,摸摸细瘦的五个指头,像五根柔柔的细面条。他又把那五个指头攥在一起,放在掌心里握住了。 “我告诉你,哑巴,我得走。你却不用。反正你家人都死了,你在什么地方活都一样的。外面不太平,天天死人,你在这古兰城里,好歹不会立刻就死。” 男孩的五根指头被搓一根长条状的冰块。陆霄将冰块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捂着,苦口婆心地道: “你就老实住着吧。而我呢,出去以后,被熊叼走,饿死,被乱军打死,都是不一定的。” 男孩子朦胧间看着陆霄的侧脸。歪着头想了半天,他逐渐低下头去,把脸埋到陆霄的膝盖里,不再动弹。像睡着了一样。 陆霄只好俯下去,搂住男孩的肩。他也不再说话,闷闷地抬起头去望天——心里的话千丝万缕地缠绕着,感到了一种很具象的难过。 * 一夜未睡。第二日天还未亮,陆霄忽地睁开眼,四肢并用爬出了营帐。安安静静地出门看,粼粼的月色里,积雪没过膝盖,万物一片银装。 陆霄在雪面下的土坑里掘出了自己的行装,打个结系在身上。最后望一眼那些鱼鳞式的密密麻麻的营帐,他就往白鹭山的方向走去了。 陆霄撒开腿在山间奔跑。 爬上半山腰的时候,太阳正好从群山中间砰地一声出来。赤红色的圆球跳动在手边,他懵懂地去摸,看到一条极尽光明的前路。陆霄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自由过。 雪把山石包裹着,滑腻腻的。陆霄在一个雪坷子里栽了个跟头,一张脸都埋在雪里。他扑腾一下爬起来,傻笑着拍身子。 正在这浑身畅快之时,耳边一阵厉风破空而过。陆霄在错愕中抬起头去看,耳垂上滴下一片血珠。他看到地下的雪面里插着极高的一柄银刀,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脚。 “前面的杂种!不想死的就站住。”天光破开,一个胡人军士瞪着豹子一样凸出的圆眼,热气腾腾地向这里望来。 陆霄登时吓闭了呼吸。 那是……那是赤力的声音! 赤力的后头跟着三个汉人兵卒。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破布麻袋罩着头,一个小人的形状。瘦小的一只左手从麻袋里掉出来,五个指头苍白地散落着——怕又是一桩凶案。然而陆霄已经无暇去管了。他只是沉浸在初次与赤力罩面的记忆中,一些不能自控的极原始的恐惧又发作起来。 陆霄秤砣般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汗在十一月的冷气里凝成水珠,和着耳朵上的鲜血一滴一滴淌落。 赤力身上套着一只豹子的魂灵。他吃豹子,或者他吃豹子吃的东西。 自己竟是又和他遭遇了。这一个军营中陆霄唯一没有把握打败的人——唯一一个虎豹托生的参天的胡人。 陆霄记得清楚。他和赤力初见的那一天,赤力把他夹在手臂里,指给他看那城围的木尖角上得一串人头。赤力云淡风轻地告诉他,逃跑的奴隶,自然枭首示众。陆霄无比确信,那时鬼差就趴在他的后颈上,热闹地看起戏来。 赤力当然也看见了陆霄。壮硕的胡人狐疑地眯了眯眼,登时认出了鬼鬼祟祟的男孩在做的事。他三两步过来停在陆霄面前,然后沉吟了很久。仿佛是在犹豫,直到做出自己的决定。 腰际的长刀抽出来,赤力把它对着陆霄的膝盖。 陆霄听见自己的骨头喀哒哒在响。他用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浓浓地注视赤力的双眼。赤力毫不动容,巨大的手掌按在刀柄上毫无犹疑地向下压了一寸——那条看不出颜色的裤子便丝滑柔润地洞开,呜呜的烈风从膝盖的豁口处灌进陆霄的小腿。 陆霄闭住一口气,只等待死亡或者湮灭的降临。 “将军,请您……” 然而赤力在转瞬间调转了刀刃。他翻着腕子如捻起一片飞灰般转动了七十二斤的长刀,刀背携带着风蓄起一股蛮力,轰地一声击在陆霄的膝盖窝后。 陆霄只觉双腿尽碎。眼前一黑,他在隆隆的钝痛中跪在了雪地上。赤力看也不看他。陆霄只好浑身颤抖地扬起头,咬着嘴唇饱含屈辱地盯着赤力去看。 然而一切都像是是幻觉。陆霄竟然看见,赤力冷冷地撇过了脸。 在陆霄尖锐如针的视线中,赤力跺着象蹄一样宽大的脚,沉重如山地转过身去。他回到那群汉人士卒中间,呼呼翕动着嘴唇,眉毛高高提起。仅仅片刻,那三个士卒就恭顺地把眼睛闭上,点点头。 陆霄那一瞬间忽然聪明起来。 你要放了我吗。 你要放了我吗。 陆霄鼓起勇气,抬起头遥遥地望着赤力。赤力也转过脸,遥遥地望着陆霄。他有一对极大的耳朵,迎风飞舞,此时他正穿过陆霄望着他背后的空地。 随即那一行不速之客就这样离开。他们扛着那个麻袋包裹,像一串沉默的鬼魂经过陆霄的身侧,一个也不回头看他。与赤力擦肩而过的时候,陆霄仍旧闻到他身上如常的那种烟熏火燎的死黄羊的味道。陆霄的脑海里再浮现起赤力的脸——一头野兽一样,蠢笨又简单的面目。 他咬得满口的牙齿都作响,理所当然地发现自己的心头并未涌起丝毫的感激之情。他只想永永远远地忘了他。 陆霄吸着鼻涕轰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吐出胸中全部的浊气,感到有一个硬块坠在喉咙口处。血液全部回到空白的头颅里。他猛地拔起脚,拼了死力要向前跋涉。狂奔。 那座山。 那座山。 那座山! 飞鸟落在他的胳膊上,带他一起到达云端。 陆霄挂在高高的崖壁上,四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抓着在雪花下闪动的石块,翻过头顶就是一条脱离炼狱的路。他的头脑中是一生中从来没有去过的长安城外,白马和廖无人烟的黄叶林和父亲描述过的剑状的塔,陆霄夜以继日一万次虚设过到达那些在云间飘摇的唾手可及的梦境。 网状的密云下是洁净的湖水和父亲的脸,母亲把他抱在膝上教他把蜡烛里的白芯撕开。陆霄躺在父亲的臂弯里毫无顾忌地拔他的胡须。窗外有羊在歌唱。哇啊啊啊!然后他忽然想起,其实长安城外的水是死去的水,船是死去的船。陆霄挣扎着在一片绵绵的云海里无头地跑,才跑出二三步,一块黄黄的云彩里探出一只手,惨白地被一条兜头的袋子勒闭了呼吸。母亲这时从屋里出来,递过来一碗热汤搁在桌上。他端过来就吃。呼噜了两口陆霄醒来,口齿间一丝热气也没有,舌尖上吐出一截小小的骨头。他低头去看,淋淋地夹在筷子里的不是面条而是五根白白的手指,凉滋滋地粘连在一起,粘成一匝白面条的形状。 陆霄忽然知道了袋子里的人是谁。他曾经握住过这一只手,他说这种骨头化作水的样子好像五根肉状的白面条,拢在一起握住的时候感到一种握着雪水似的凉。 陆霄踉跄着把脚搁到一块凸起的石台上,踉跄地抱膝坐下,试图稳住心绪。他心乱如麻地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 我要救他吗? 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注定无法逃脱。他的脑海里浮现起那个男孩的脸,浮现起那团模糊的、腐烂的、红橙黄绿的怪诞的脸。陆霄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孩子长什么样子。他在心里把这一个孩子换成许多人,他大声地宣布,这一个孩子也没那么稀奇。他不过是一个狼狈的、丑陋的、在自己三番四次地示好后终于学会了和他亲热的山猫崽子。 你在等我救你吗。要我吗。是要我吗。 陆霄只是无法支配自己的脚。他想,我跟着他们去。我只是看一看他,我什么都不去做。看着他死了以后,我就原路回来,翻出去见我爹娘。 陆霄向自己发了毒誓,自己永生永世都遵守自己的承诺。所以他下定决心,松口同意自己调转了头,沿着赤力等人的一串脚印从雪地上爬过去。那些脚印被轧成缭乱的粗犷的一大片折痕。 逆风而行,衣衫尽湿。眼睫被乱雪糊在一起的时候,陆霄突然想那个烂眼睛的小子大概也是这样,睁开眼睛看着东西,万物都粘在一处,在干结的粘连的脓渣里感到这种挥不去的焦急。 他循着这条路一直爬行了很远,直到走到那些脚印断绝的地方。《 》 8、九死 传言白鹭山的山谷间有最肥沃的一块土地,这真是一块最尊贵的福地。背山临水,狂风到此处也失去了再作怪的法力。 兵卒们的脚印就通往那里——陆霄歪着膀子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静静地望着坡下那个枣红色尖顶的营帐。陆霄一眼就认出了它。 那是他来到古兰城的第一天就到过的地方。三将军的营帐。 营帐外一个卫兵也没有。陆霄竖起耳朵听了良久,风声太大,帐里传来的破碎的人声一句都无从分辨。他双脚并拢蹦下去,蹑手蹑脚地来到营帐背面。这时候他看清楚了。 虽是白日,营帐也点着炭火。滋啦啦的暗淡火光里,一个极巍峨的深黑色的影子投在厚麻布做成的帐围上——他伫立在那里,包含长长的披散的头发,磨盘粗的身体,独一种的荆棘般凸起的铁皮护颈。 无疑是赤力。胡人举起的左臂里捏着飞蛾般扑腾的一个小小的人体,剪影勾勒出一头即将进食的虎豹。泰山般的身体按住了这个男孩,一把把他扔在床上,拧着身子的三将军就从被子里探出身子,伸出舌头,埋着脸在男孩身上又摸,又嗅,又咬,把他脖子上舔得湿淋淋地蹬着腿挣扎,把什么东西塞进男孩身体里。 陆霄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一切。他立时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 面前是一团宁静的白雾。 陆霄看不到一切。他看不到赤力铁锁一样的臂膀,看不到蜿蜒的三将军的扭动的四肢,看不到男孩不自然地抽动的身体。 陆霄心想,这一次自己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不要恨我。 不能恨我。 胡人是人不能杀死的野兽。 陆霄一面碎念,一面后退。正在此时,嗤地一声,陆霄听见帐子里传来那个他听惯了的铁片子捅进肉里的鼓动着的声音。他定睛去看,一个柄很宽大的熟悉的石块笔直地插在三将军的左胸口上。 刹那间陆霄记起来,那个男孩的手快得像一把刀。 血沫憋在腔子里,死命地扎进去,三将军未及哀嚎便死掉。那个男孩歪着头露出一个乐极的笑脸。一场盛大的胜利过后,他决绝地迎头接受他的命运:他不再拥有任何机会再一次实展他最擅长的突袭。 男孩脱力般松松地垂下身体,任凭赤力像举起一个僵硬了的死猫那样举起他。赤力绷紧了左臂,收拢五指,蜷缩向下。他像要从母猫肚子里拽出崽子那样拽住了男孩的脑袋。 陆霄一棵树般扎根在土地里。他冷着脸看着。他仍不动容。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不能拔脚离开。他清楚自己没有丝毫想要上去救助他的念头,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坚持要留在这里完整地看他死亡。 他不清楚自己还在等待什么。 然而等待恰恰是陆霄唯一拿手的事情。 偏偏这时,就在这时。这个号称一丝风也灌不进来的宝地山谷,忽地极隆重地灌进来一阵风。枣红厚布缝的帘子在风里掀开一个黑洞洞的角,帐门吹开。 陆霄就这样和门帘缝里的一只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是这些天来陆霄第一次透过那些脓血间的灰绿色的胶质看到男孩的眼珠,眼珠下黑色的瞳孔。 被关在眼眶里,如同瓶子里骨碌的钢珠。 男孩显然是也看到了他。他把眼皮极力地撕开,胸口骤然开始极剧烈地起伏,像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恶喘。陆霄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听见了男孩的声音,他听见男孩的齿间竟然发出一种如同被刀割断过的颗粒状的真正的人声。 “救——救我……救……” 陆霄极惊悚地意识到男孩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没有心思去听,心头只是笼罩着赤力回身望过来的恐惧。他唯恐赤力听到男孩在和帐篷外面的人说话。陆霄不肯听这些话。陆霄掉头便跑。陆霄的头皮上像是爬满了一些白色的小虫,散发着一种与饥饿类似的汗毛尽竖的空荡荡的冷风。 我不应该来。 我总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霄大张开双腿,向山上狂奔。你去死吧,请你自己去死吧。陆霄在心中怒吼,不再顾忌会发出声响,他只是慌不择路一味地跑。 “你……” “你……陆……霄……” “陆霄!” “陆霄!” “陆霄——陆霄!” 陆霄忽然猛地睁开眼,停住脚。雪片的漩涡忽然被撕开了一条缝隙。他听到了一阵完整的,杀猪一样凄厉的叫声。 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完整地叫他的名字。 陆霄。 陆霄。 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 陆霄。 “陆霄?” “给你。” 十一岁,长安,古怪的男孩。……积雪。给你。 ……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陆霄就在那一瞬明白了。他的心脏在冷风里缩成一团硬肉,头顶传来灭顶般可怖的赤白色的光。 那个知道他名字的男孩。怪不得自己熟悉得仿佛见过他一千遍,五年的光阴,石廊底下擦肩而过的时候,自己无数次回头看着他,他一定也曾有一次回过头看到了自己。他那样清楚地知道陆霄对他的友善和痴迷,所以陆霄靠过去为他解开绳子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躲闪。 那时候自己就应该知道。 是宁书郢。 是宁书郢在叫他的名字。 是宁书郢扮成诈尸存心地吓他一跳。 是宁书郢在他突然冷淡转身离开时轻轻捏住了他的衣领。 是宁书郢沉默地同他躺在一起看了一场月光。 是宁书郢在诀别的时候愤怒地望着他的眼睛。 是宁书郢被一个胡人死死地捏住脖子。 是宁书郢扭曲着脸在支着头向他呼救。 是宁书郢在走向死亡。 陆霄蓦地转身,像一个磨盘滚下山坡,三步并作一步如顺风的火舌延伸到帐子的门口,毫不犹豫地劈开那个帐帘直直地闯入进去。转瞬之间他像一头猛兽扑在了赤力身上,他的双脚离地,双臂铁索一样死死锁住赤力的脖子,张开满口牙齿撕拉一声扎入进去,在那虬结的后颈肉上咬出下一个拳头大的豁口。 陆霄赤红着眼睛,把嘴里冻状的肉球吐在地上。手腕粗的血流喷在他的脸上。他看到帐子里的地面还和上次他来时那样铺着土黄色的毛毡。在赤力手中攥着的宁书郢骤然睁开眼,他绷着土黄色的面皮笔直地看过来,得逞般地望着陆霄的血脸哈哈大笑。 陆霄听见自己空腔中洞洞的心跳声。 一片静谧里,赤力笨重地甩动着喷血的脖子,他侧过头看到陆霄,半透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不可置信的神色。陆霄上下打量他,惊喜地发现赤力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带佩刀。 下一刻,赤力把宁书郢甩在地上踩住,腾出左臂绕过脖子向后弯曲,一如初见那天,坚不可破地伸出五指锁在陆霄的喉咙上。 陆霄勉力抵抗着这种推力。他拼尽了全力向赤力的后颈凑近身体,把头埋下去像疯了一样拼死地咬,拼死地啃吃,任凭赤力困兽一般嘶叫,用石像般喷薄的力气拖拽陆霄的手腕,任凭赤力将那只处于生长期的细瘦的左腕折断成倒置着耷拉的两截。可陆霄仍旧不肯松开身体。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宁书郢。陆霄感觉不到疼痛,他只能听见咔吱吱的牙齿开裂的声音。 帐外的天空中有一些秃鹫闻到了地下的恶斗,踅摸着扇臂盘旋过来,用它们尖锐的头哧哧地撞击着帷帐坚硬厚重的顶布。 陆霄的牙齿像真正的兽齿。赤力被咬得口吐白沫,再无力顾及别的,只得暂时松开踩在宁书郢身上的象脚。他一震动身躯猛力甩脱了陆霄,猛地抬腿一脚跺在他胸口处——陆霄砰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只觉肋骨碎糟糟的,心肺被压成了一张薄皮,肉质都从中间挤了出去。 宁书郢立即抓住机会,瞬间摆脱了赤力的压制。他拼死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从胡人腿下钻过,片刻黑影一般席卷到陆霄身边。宁书郢一把从陆霄腿侧的缠布里拔出那把刀,脱手扔了刀鞘,伸直了两臂紧握着刀柄,胡乱地直起身体向上,迎头便刺。雪亮的刀口逆着筋肉的纹理一气径直地刺穿了铁皮护甲,刺进藤萝般硬韧的肚皮,听得一声惊鸣。在喷发的热泉中力无穷尽一般,宁书郢把浑身都压在那胡人身上,他死命地拔刀,再刺入,拔刀,再刺入,只听见一片哧哧的攮肉的声音里,稀稀拉拉的肠子流淌出来。 赤力昂着头隆隆地怒吼。 他轰隆着一抬铁臂,忽像掀落一只蝴蝶,宁书郢便不发一声,轻飘飘掉到地上去了。 陆霄躺在地面上的一层白光里,心头大骇。他含着一口气不肯咽下,睁酸了眼眶绷直了等待着——等待赤力弯下腰去——等待胡人放松——直到看见他捂住肚皮上的破洞,腿上卸了力,陆霄便终于得空,趁势一滚冲脱开身。他来不及去抹掉满口的血液,只好全部吞咽下去,在一片淋漓中猛地奔到宁书郢身前,拾起那地上的刀。 生死之际,陆霄支起头铆紧了力气,他如同一支箭撕开风声,猛地向赤力脸上扑去。胡人地崩山摧夹着怒火的身躯亦向他扑来。血肉横飞的战火里,陆霄眯起眼睛——右臂举起那刀,笔直地向前插入——正中赤力的眼眶。 雪白的刀刃拖着一条连着筋的眼球拔出来。赤力疼得再不能支,暴怒之下一拳握住了那黏糊糊的刀刃。他迟钝地抬起胳膊,肥厚的手掌贯穿过那柄刀直直前冲,一把捏住了陆霄握着刀柄的右腕。五根手指如兽爪,坚钢锻炼,收拢一团。只听咔吧一声,刹那刻,陆霄只觉这下两只手都与自己无缘了。 他的心里一丝恐惧也没有。他看着赤力狰狞的脸孔觉得平常。他只看到宁书郢的身体和自己躺在一起。陆霄听着耳膜在急剧的钝痛中上下翕动,看着自己手腕上断裂的即将穿破皮肤而出的骨头,心里忽然想到那一年在雪夜里,宁书郢握着他的手腕处,把那个兔子木牌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 那时候还以为以后的日子多着呢。 他在鼓动的血液里上下扑腾,安静地合上眼睛。 然而十个数后,在模糊的暖暖的思绪里,面前传来一声咕咚的脆响。陆霄感到手腕上的剧痛放松了。他大惑不解,愣愣地抬头去看,只见赤力正光秃着一侧的眼眶,张大着嘴巴望着他。 “你为什么……” 赤力耷拉着半个脑袋,暴露的气管中断续地发出这样的声音。 黄色的瞳仁不动声色。轰然倒下,像一座山。 陆霄呆呆地看着宁书郢那张被鲜血浸透的脸从胡人的脖颈处探出来。他如同鬼魅一样静静地从地上爬起,静静地像爬一棵大树一样爬到赤力的身上,他静静地从后头咬断了赤力的喉管,静静地把那块绷紧的能支起脑袋的肉皮吃空了。 陆霄长长地喘息着,感到他的双脚再次落回地面上。他完整地看见宁书郢把赤力杀死了,他完整地看见宁书郢毛剌剌地探出一个头,把自己在这世上最恐惧的东西毫不留情地杀死了。陆霄从未感到过如此具象的安全。 他轻轻地叫他。 “……宁书郢。” 宁书郢的耳朵很灵。听到这种温情脉脉的召唤,他支棱着脚从身上压着的那一坨肉山中爬出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露出血糊糊的白牙,满面春风地探出一个头。他咧着嘴,冲陆霄露出一个胜利的笑。 陆霄的心里瞬间涌起一阵暖流。哆嗦着手腕,他沉重地栽倒在帐篷的硬毛地里,如同飘动在一串云朵中。 陆霄甜蜜地想——宁书郢啊,这一次我同你可有好多话说了。《 》 9、誓言前定 “是你?” 宁书郢微微点头。 “你认识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陆霄感到自己仍处在一种迷幻的状态中。他凑上去不断地贴着脸发问: “你认识我吗?你在叫我吗?刚刚是叫我吗?为什么之前你不说话?” “我埋我爹……”宁书郢憋红了脸,喉咙里起了一层毛边。他鼓着嘴巴换了两口气,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呛了一口风。” “那这病秧子抓你做什么,他吃活人肉?” “不关你的事。不要再问,”宁书郢颤抖了一下肩膀,总觉得嗓子漏了个洞,一说话浑身都疼。 他回头看了陆霄一眼,低声道: “先埋了他。” 陆霄眯着眼睛笑了。脑子里晕乎乎的,如同醉酒,只觉得心里一点紧迫也无。他昂着脸得意洋洋地说: “书郢,你不用怕。我们已经把这里最强壮的人物杀死了。” “他?” 陆霄点点头。 宁书郢低头看了看赤力的遗体,紧锁着眉头,不置可否。一转头又去围着血迹斑斑的毯子打转。 陆霄比宁书郢高了多半个头。他垂着两个手跟在宁书郢脚后跟后面绕圈,一步也不离。看着这个比自己瘦一圈的蓬头垢面的小孩,弯腰拖行着两个大尸体忙前忙后,陆霄心里胡乱奔腾。他想,宁书郢为什么不和自己一样长个子,为什么矮小干枯得像一株禾苗? 跟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亲昵地上前抱着宁书郢的腰。他用脑门向下去贴宁书郢的后脑,莫名其妙,只是觉得宁书郢的头发欠缺梳理,看着像个蓬头刺猬。 无名的话溜出来: “刺猬,你跟着我。我知道从哪里上山。我带你一起走!” 宁书郢逼得烦躁,终于停下来。他踮一点脚,砰地打了陆霄的脸一巴掌,又过来拉陆霄的衣服,说: “别玩了。快些,我们一起把他们埋掉。” “我手断啦!做不了。”陆霄立即举起两个抖动的手腕宣布。 宁书郢扫了一眼陆霄歪曲的手,点了点头,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他不再指望他,自己一个人从火炉边上跳过去,跑去掀三将军榻下的帘子,看看那里是否有一个缺口。 陆霄低头笑起来,觉得宁书郢板着脸的样子有趣得很。他开始抱着臂膀在帐篷里闲逛,一面看守着门,一面低着头端详两个死人。 三将军的一双眼睛呈鱼目色,灰黄外翻。除了胸口插着一块断石,其他仪容都完好。赤力则血糊糊的,开膛破肚,还有一个鱼泡似的眼球滴溜溜在地上滚动。好大的一个球。陆霄担心宁书郢踩到了它摔倒,于是抬起靴子一脚把它踢远了。 “来吧!这里可以。” 忽然宁书郢小跑过来,拉住陆霄的胳膊,带他去看床榻底下的凹洞。他满意地安排: “我们把两个将军藏在这里。” 陆霄一字字地听着宁书郢吩咐。未加思索就道:“好啊!”然而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又犹疑道:“这里塞不下两个人,太窄了。” “那就只放那个胡人。” “可以。” 宁书郢回头去搬赤力的尸体。他手臂短,力气也有限,累得龇牙咧嘴。不留神一脱手,赤力的上半身就沉重地砸进地里。 “请你也帮帮忙。我拖不动。”宁书郢只好爬过来,用气声要求道。 于是陆霄自然地来到男孩身边,开始跪在地上膝行。他用大腿抵着赤力的后背推动着向前行进,刚走了几步,人和尸体就一齐翻倒了。 宁书郢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看着陆霄歪歪扭扭地在地上蠕动。 “这样不行。你再这样什么也做不了,就得等死。” 他叹了口气,又问: “你能接上你的手吗?” 陆霄从前受过几次这样的伤。他猜测自己只是脱臼,并没有如何。于是他哭丧着一张脸向宁书郢央求道: “你过来,摸一摸我的手腕。看看弯折的地方有没有断茬?” 男孩立即跑过来,抓着陆霄的两个手腕,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摸。摸完了他认真地回复说: “没有。” 陆霄咬住腮内侧的软肉,他感受着宁书郢的手指捏着他的皮肤,一点刺痛升腾起来。他说: “我不知道如何。就请你帮我把它们推回去吧!” “忍住。” 话音未落,咔哧两声,宁书郢连眼皮也未抬,已先雷霆电掣地完成了动作。 肌肉松弛下来、骨头复位,未来得及喊疼,随即而来的是被石头碾过般的痛感。陆霄惊得吐出一口气,终于在那种劫后余生带来的换梦中清醒过来。 他低下头,看见宁书郢已放开了他的两个手。 “好了,这下可以干活了吧。” 宁书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回头这么说。 * 万幸,万幸。三将军这里僻静,应是做好事的时候不愿意叫人打搅。整个山谷都死了一样,一个人也没有进来。 陆霄提高了效率。两个人汗流浃背地干了半个时辰,赤力是好塞歹塞给塞进榻底下了,四个脚东一头西一头的。陆霄又颤巍巍撑着手腕,把三将军包在他每日躺着的那块红毛毯子下,露出一个头冲着毡墙里头,从外看弓着背如同睡着。靠毡墙的角落里有一筐燧石,陆霄拣了一颗大的,沉甸甸收在包袱里。 “走吧!”宁书郢环顾四周,满意地抱着膀,擦擦汗道。 陆霄却盯着屋角那堆猩红皮子: “我想要一条他的毯子。” “不要吧。” “不要吗?” “不要,太沉,又显眼。我们以后自己再找。”宁书郢过来拉起陆霄的手,斩钉截铁地道,“走。” 帐篷是坐落在一个挡风基里,四角用锒钉钉死。前门外有个上去的缓坡,除此的四周都是直上直下的土墙。走门不安全,于是陆霄到帐背后去掀起一个角,把宁书郢半提溜着举起来,抱到了坑岸上。又自己手脚并用从坑底爬了上去。 两个人头也不回,一溜烟窜上山了。 入了夜,北风夹着雪片吹得山口呜呜地响。陆霄和宁书郢头靠着头,趴在一个雪窠子里说话。 “怎么到这里来?” “同你一样,被抓的啊。” “为什么后头你忽然能说话了?” “因为有的人太笨,”宁书郢眨眨眼,“他左看右看都认不出我,我一生气——病就好了。” “是我的不好。”陆霄搓搓通红的脸,抬头看向别处。他含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长安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你。但我不是一个著名的角色。” “这,我又不是瞎子。每次从东平廊底下过,你总盯着我看,板着脸、咬牙切齿。我以为同你结了好大的仇……” “那是后来的事。”陆霄连忙打断他,“我是说我们小的时候,就在此地,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指一指身子底下的雪坡: “就是这座白鹭山上,我第一次看见你,你穿白色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陆霄顿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复又皱起眉: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是谁。然而……然而到了除夕那一夜,你却捡了我的木牌给我。你分明认得我!——那木牌上头又没有画着人,只刻着一个我的名字。” 陆霄说着,亮起眼睛盯着宁书郢看。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什么木牌?我不记得。”宁书郢却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那天你还同我说过话。”陆霄立即着急起来,二话不说撩开衣领,伸手要掏那贴身的兔子木牌出来。“我给你看这个,这个你拿过,见过。你看一下就会想起来的!” 宁书郢连忙伸手把他按住: “好了!这样冷天,不要脱衣服。你就当我记得。往下有哪些事?接着说下去。” “往下就没有了。”陆霄就收敛了笑意,突兀地结束道。 “啊。” 宁书郢感到一头雾水,心里认为陆霄这一番讲述很没有首尾。他百无聊赖地躺了回去,枕着一块石头望天。过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他站起身去陆霄的包袱里掰了块饼子,毫不客气地塞在嘴里。 冰天雪地的,饼子给冻得梆硬,宁书郢嚼了半天才嚼碎,嚼得腮帮子生疼。好容易吃完了回到雪窠里躺下,他举起双臂抱着头,翘起一只脚对着天上。 满天星子一个也不出来。白雾蒙蒙都是雪沫子飘。 陆霄隐没了身形,只是躺在一边静静地愣神。 “陆霄,我想起来了——” 一旦吃饱喝足,宁书郢忽然开动了脑筋。他一个猛子从窠里坐起,撞得顶篷上散下好多碎雪片子。 “陆霄!快来。”他一直身子,脑袋正磕在头顶的土壁上。 这一下撞得厉害,雪窠轰隆,几乎叫二人被雪片给埋住。吓得陆霄赶忙坐起来,仔细帮宁书郢挥去了头顶的雪,又坐下来听他讲述。 宁书郢清清嗓子,朗朗声道: “我是这样认识你:有一年过年,你爹来我家给我四叔送礼物。那时候我在后屋里坐着,忘了正为什么哭。四叔为了哄我,走的时候就只拿走了那些钱币,把果子都给我留下了。” 他仰着头继续回忆: “果子是柿子,装了两个比我还高的箩筐。我很喜欢柿子,因此很感激你爹。后来我还特地向人打听,谁是陆侍卫的儿子,预备要好好照拂一下你——可是宴会以后,我发现你总黑着脸瞪着我看,也不跟我行礼,苦大仇深的。我很厌烦,就算了。” 说到这里,宁书郢咂摸了一下嘴巴,伸了个懒腰躺了回去: “唉——好想吃柿子。冬日最应吃柿子。” 空气便就此安静下来。 躺了良久,北风呼啸。宁书郢不见陆霄反应,这才感到不对。他睁开眼去看——只见陆霄闭着眼睛,正怒气冲冲地坐着。也不说话,只是沉重地喘气。宁书郢连忙凑过来,摸摸陆霄的背。一脸莫名其妙地问: “你怎么了?” 陆霄觉得满脑子混乱不堪,鼻腔酸痛,如同走在一片灰蒙蒙的云雾里。他长出了一口气,扭过头睛看着远处,直到愤怒激起的泪水都消解了,才转过来对宁书郢说: “请你口下留情。你一定是误会了。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不会拿几个钱去上司家里谋求职位。我也不是奴仆,不需要你照拂。” 宁书郢听了却竟松了一口气。他凑到陆霄面前仔细地摸着他的眼睛,失笑道: “你怕什么呢。有什么的?他们都已经死了。我爹和我四叔都是我亲手埋的——不会把你爹的事漏出去的。” “你说什么?” 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答复,听得陆霄大笑出声。他的心在抖动,忽然觉得宁书郢一定什么错都没犯。宁书郢很厉害,能够那样笃信、那样神气、那样自得,让别人在一瞬间就跪在地上屈服。——他绝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不苟同他的话。 “宁书郢,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是那种听不懂话的人。你太高傲了。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 陆霄咬着嘴唇,拼着一口气竭力想继续说下去,可下半句话就卡在嘴边,永远也不能出口。 “一定不会救我?” 宁书郢更摸不着头脑。他拼命地眨动眼睛,尽力地作出讨人喜欢的表情: “什么能有那么严重。陆霄,你怎么了?别难过,你是不是以为我把你看得低贱了。我问你,一个地位高的人和一个地位低的人交往,有什么不行吗?我现在不厌烦你了,并且开始喜欢你了。以后我照拂你,保护你、帮你过得好,我不让别人碰你的受伤的地方。你觉得不好吗?” 陆霄扬起头直直瞪着宁书郢。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陆霄特有的又坚硬又责备的眼神说:不。宁书郢听得很真切。他只好扶额认命地坐回去,继续琢磨。 想了半晌,他忽然又支起脑袋说: “我知道了,你或是嫌我们初识的契机……它对你家的名声不好听,有碍于日后。唉,陆霄。” 宁书郢这回跪坐起来,膝行过来,顶着一张花猫脸。他扬起脑袋,郑重地望着陆霄的眼睛: “好吧,那么这样!以后绝不再提那件事。今天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一个好心的大侠,做梦一样从天而降,救了我的命。我是多么多么没办法忘记你!我抱着你的脖子发誓:以后宁书郢一辈子都会帮陆霄的忙、帮他做事,做他的朋友,永远在他身边报答他。不让别人再说他的难听的话——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孩子的孩子,我们就这么对他们讲。好吗?” 陆霄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在激烈的心悸中感到一种久违的焦灼,在焦灼中是一种极隐秘的羞愤。陆霄木着脑子,听见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才流到面颊的一半,就在冷风中干结住了。 他听见自己生硬地说:“书郢,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陆霄今年只有十四岁,他理应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面对着这个脸上灰一块褐一块的眼角流着白色脓血的孩子,他仍能感到当年那种讷讷的痛苦——是当年站在星河流转的长安城下,他身上沾满了羊毛和羊膻味,顶着一脸血痂和这个孩子四目相对时的那种痛苦。 宁书郢喜获新声,又本是活泼性格,恨不得把这么多天没说的话都补回来。他一直呜呜噜噜地拉着陆霄的手说个不停。陆霄耳畔朦胧,听不真切,却忽然记起:其实他有这个权力,他可以不允许宁书郢一直讲话。——宁书郢的嗓子刚刚重新恢复使用,不该如此滥用。 陆霄不再具有柔软的心思,并且满腹的责任感支撑起他的行为。他支着肩膀坐起来: “好了,好了。书郢。不要说了——你这么懂事,我看得出,你成长得很好。夜深了,快睡觉,明天好赶路。” 宁书郢支起一个耳朵听。他歪着头审慎地端详了陆霄一会儿,相信此事已经得到最完美的解决,于是满意足地转过肩膀,在雪窠子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缩起身体。不一会儿就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 然而陆霄不能这样睡着。 他拼命地回忆。 那是四年前,身边的孩子要给自己一个玉壶。自己并不知道贵贱,只是觉得好玩,就懵懵懂懂收下了。陆鹤夜里看见,一句话也没有问,立即把他捉来打了一顿。陶章只在旁边抱着臂看着。打完了,两个人在炉火边上给自己讲:要做一个高风亮节的人,不要耽溺于别人的奉承、不要耽溺于别人的奉送。 从此后陆霄再也不敢拿别人的东西,连吃了同窗的一块糕点,第二天也要还一块给人家。 后来父亲升了更大的官。可几年之后,他家里仍旧是松木的桌椅,母亲出去见人也从不穿戴金银。冬日家里还买湿柴烧。 一个这样清正的人,会做一件非常明显的钻营的事吗? 陆霄心中稍稍安定。但是仅仅片刻之间,一阵电火流入脑海。他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这样一想——父亲的确是忽然一路高升的。 那年天子来黑水台围猎,山中的马熊发狂扑了人。轮值的四个侍卫慌忙上前制止,尽数被划穿肠子。陆鹤便是第五个人——那天本不是他轮值。陆鹤奉旨在围栏外头待命,听到骚乱一跃而起,于百丈开外一箭射死了马熊。惠帝传他进去询问,又看见破损的熊头,大以为奇,赐钱币两千、绸缎百匹。 可见那一日天子并不在围场上。 可后头怎么变成了护驾有功,擢升中护军副统领? 陆霄觉得不该是这么样。父亲养育起自己十数载,朝夕相对,父亲教会了自己很多做人的道理。他最清楚父亲是怎样的人。 更何况自己是做儿子的,从来没有儿子去妄自揣测父亲的道理。 可是……可是宁书郢的心是袒露出来的。小时候他是贵族子弟,口无遮拦。后来天下大乱,朝生暮死,他更没有理由向自己编造这种细枝末节的谎话。 陆霄把一只手臂抬起来,蒙住眼睛。 父亲和母亲都走得太远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宁书郢花着脸孔静静地躺着,躺在雪窠子里枕着湿漉漉的石头,一直磕磕绊绊地吐出鼻息。 宁书郢应当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陆霄摸了摸宁书郢肿得热热的半透明的眼皮,又收回手,满脑袋乱糟糟的心绪。他从没想过宁书郢会是这样的人——比起说是一个冷漠的人,不如说像一头幼年的、懵懂的动物。陆霄心里感到又幻灭、又新奇。 谁会相信。 当朝侍中家里的一位如珠如宝的、最小的孩子,身上却毫无诗书的影子。如果摸一摸他的手心,会感到又热又多茧,像在摸老虎的一颗肉掌。 陆霄暗暗地哂笑。 他想,当初跪在宫墙外一齐给天子贺新年的那些他的同伴们,他们连宁书郢的靴子都不敢看,生怕这个小小的孩子停下来说话。宁书郢曾经在这些下等官员的子弟中传播出一种名声:能言善辩,引经据典,是个眼高于顶的望族贵子。每个人都想着,如果宁书郢停下来,停在自己身边,他开口说话,说出锦绣的辞章。那么自己灰着脸,讷讷无对,岂不成为满场的笑话? 可是宁书郢从来也不说那样的话。宁书郢睡醒了睁开眼,只会鼓着下巴,干瞪眼,仿佛在说:这如何过下去。雪下这么大!把我的靴子埋起来了。 然后他就像个羚羊在雪地里蹬脚,把所有的碎雪都甩到陆霄身上。 只有陆霄一个人知道这样的秘密。 陆霄躺在宁书郢身边,在一地的静谧的雪色里听着轻轻的鼾声。他突然开始自责今天听了宁书郢的话,没有拿那条毛毯。如果有东西能够把宁书郢的脸包起来的话,他脸上的冻疮就不会再流水了。 宁书郢今天一定很累。他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自己个子高,明天可以背着他走一段。 陆霄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一直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天上的雪,祈祷明天是个好天气。《 》 10、野火 鬼侯皇帝卢矶在四月里起兵。五个月的工夫,军队从平阳一直打到洛阳。张重被俘,十一月死于平阳,谥为惠帝。太子张鱼孚闻讯,在长安登基。次年十月,卢氏攻破长安,俘虏张鱼孚,夏王朝就此倾覆。远在建康的琅琊王张龙镇在南方称帝,仍称大夏。 陆霄和宁书郢站在群山之巅,看着城门洞开,豆大的人头在山野上排成群列,黑鸦鸦向前翻滚。狂风之下暴雪如烟尘,天昏地暗。虽是白天,仍可见阵中点点炬火明灭,随人潮涌动。 胡人自有自己的主意,自长安押着数万的百姓东行万里,队伍神龙摆尾,一直延展到雁止山下来。活着的百姓踩着冻死的亲朋继续往前挪动,口里吐出的气不及飘开,先在牙龈上凝成一块白霜。 “你这找的什么路?”看了半日,宁书郢扶着小腿一屁股瘫坐下去,开口就吐出一团白气。 陆霄摇摇头。“是我没有想到这一节。谁知道胡人的脑子如何长的——不要城池、只要活人口。” 他正皱着眉头深思,忽地低头看见宁书郢的大咧咧做派,立即大声呵斥起来: “你尽管坐,裤子湿了又要冻住。”说着就要上去拎宁书郢的后领。“起来!” 宁书郢赶紧捂住脖子,叫道:“我不能再站着啦!我要揉揉脚。五个脚趾粘成一板,我怕以后都掰不开了。” 宁书郢回头瞥一眼陆霄,柔声央求道: “我们不要继续走了。下面几万个人,这下不去——再翻回山去也行,但是得明日!明日。明日天晴了怎么都好说,今天我就是死了也不走不动了。”说着他就站起身来,找起避风的石块,大有就在这里躺住了的架势。 陆霄看着宁书郢摇头晃脑的无赖相,不自觉被逗得笑。随即想到了什么,又严肃地咬住嘴唇——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远道而来,无功而返,至多是觉得败兴。因为还带了个身量薄薄的宁书郢,却不好这样轻易释怀了。 自那日从飞闻台匆忙出逃以来,他们沿着白鹭山到雁止山,靠两条肉腿走了三个日夜。鞋子磨破了,陆霄将包袱里仅有的一小块兽皮裁成四块,兽毛翻在外侧,给两人包住脚。兽皮是他偷偷藏起的,打算夜里盖着御寒。 两人走得急。头两天是怕追兵,两人在飞闻台上砍死了将军,陆霄心里惴惴,不知剩余的百十个守卫是会作鸟兽散,还是会拧起一股绳,大力缉凶。他半提着宁书郢,防止他陷在雪坑里,累得一头热汗。走到晌午的时候,宁书郢眼睛疼,渐渐看不见路。陆霄就把他背在背上。 有一点沉。宁书郢晕乎乎地睡着,陆霄心里发闷。他浑身绷紧地往前跋涉,一路走得遮遮掩掩,还时常回头要抹掉脚印子。 宁书郢醒来的时候看见陆霄在踢脚下的雪。他趴在陆霄的背上,感受着陆霄浑身的颤动。他轻轻摸一摸陆霄的头发,温柔地说: “出来了就没事了。再下三个时辰的雪,什么痕迹都不会有的。” 陆霄点点头。 * 到第三天,雁止山近在眼前。雁止山是割开城墙的,若是能翻山出去,长安也就被甩在身后了。 陆霄心里很激动。他喷着一团白气给宁书郢讲:长安城外是很好的。 “我爹曾说,长安城外尽是良田,人们都很淳朴。当年他带着我几个叔叔从青州一路跋涉出来,日夜兼程多半月,入城前那一夜就宿在长安城外的人家。有位老妪手艺很好,能把素汤饼做出鱼味。” 宁书郢却兴味索然。 “我是在长安里头长大的,不怎么听懂这些。” “我以为我教过你礼貌?” “对不起。”宁书郢立即低下头:“那故事真有意思。以后日头好,请带我也到长安外看一看。” 陆霄这才点点头,满意地笑起来。 此时二人见识有限,自然不明白长安已经成为弃城。城外下雪,看不出有没有良田,只是冰封的尸体都堆得城墙那么高了,想必是一定没有人家。 烟尘四起,城门洞开,豆大的人头在山野上排成群列。陆霄把半个身子往下探,数城墙下的冰块数目。 看腻了山下蚂蚁排队的百姓,宁书郢也歇够了脚。 “咱们不能从这里下去。人一多,逮住我们,这里就是死路。陆霄,趁天没黑,我们折返回去,一直走到雁止山和白鹭山间的沟壑。然后顺着白鹭山的东界绕着圈走——绕过古兰城。”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白走了那么久,何况我还应该在这里等我爹的人来……” “陆霄!你听我说。”宁书郢扯着陆霄的领子,“我们不是不回来了。我们先在山里捡些死野兽。等到吃的充足、胡人也都回老家去,到时候我们再回来。或是在东北门扎个帐篷,或是向南下去找你的父母,你来定夺。” 陆霄知道宁书郢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没有道理。他恍惚地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犹犹豫豫地,只是仍伸着脖子往城外看。 “听我的话。走吧,好吗?好吗,陆霄。” 宁书郢没有放弃,他温柔地拉住陆霄的手,把失魂落魄的男孩拖在身后,慢慢地拉着他,慢慢地走远了。 * 自从身上没了要紧事,行路也拖沓起来。 晚上在雁止山半山腰,两人找了避风处早早歇下。陆霄想找周围有无枯叶垫在地上,然而一无所获。最后只好提起脚把一片地上的雪扫开。 夜间雪散了,月亮更大,银灿灿的。宁书郢睡饱了,很活泼,一直跑跑跳跳地往林子里去。 陆霄赶忙喊:“太黑我找不见你,别乱跑。快点回来。” 宁书郢答应一声: “哎!” 可良久走得更深了,根本不见人影过来。 陆霄坐在原地干等了半天,听得雪落无声。不知道熊睡不睡觉?他心里只觉得不安。思来想去,忽然腾地起身,攥起手里剑往林子里走。才刚出去不远,宁书郢这时却又从黑暗里钻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枯枝子。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跟着我,我可以放你离开。不过你应该自己想想,没有我你活不活的下去。” 陆霄的心燃起一股无名之火,当他看到宁书郢蹦跳形容的时候。但是等他说完一番话,他突然意识到,原本并不是宁书郢要请求自己的庇护,而是自己过于主动地邀请他加入自己的逃亡。 陆霄仍旧固执地阴沉着脸。他冷冷地看着宁书郢,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话要怎样说。 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你觉得十几日相处下来,我就不忍心把你赶走了吗? 你省省吧。 陆霄摇摇头,把这些凌乱的语句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不愿意说这样的话。这些话都不太好听。 于是剩下的只有瞪着眼。他咬着牙关,意图用脸上的神色来斥责宁书郢的行为无状。 “陆霄,你别看着我。”半刻钟后,宁书郢再忍不下去,皱着眉头腾地向前,压在陆霄身上。“你告诉我,你要同我说什么?” 陆霄避无可避,只能向后退缩。 “永远跟着我,或者永远离开。你自己决定。”陆霄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一个数,两个数,陆霄听见耳侧有雪压断一些树枝的窸窣。还有自己心脏的隆隆抗议。仿佛过了很久之后,久到他已经不能呼吸的时候,宁书郢终于笑了。他撇撇嘴,抱着臂蹭到陆霄身上,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你有吃的,你还有刀,你那么保护我。我是疯了才会离开你呀。我只是想生火,我太冷了!太冷啦。陆霄,你就原谅我吧。” 那一瞬间,陆霄后知后觉地想到:宁书郢是那种脾气很好的人。在他已经长成的观念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冒犯的东西。 陆霄没有精力思考这是好是坏。所以他只能用本能命令自己,板着脸一直说下去: “以后你想要什么东西要先跟我请示。不要自己到处乱走。到处都有熊,会把你叼走,撕成两半。” “少啰嗦啦!我知道。陆霄,陆霄,你看我捡的柴火——你夸我吧。我挑粗的树底下才有掉下的枝子,我拨开雪把它们扫出来,手真疼。” 宁书郢抱着陆霄的腰左摇右晃,像抱着树的知了,肚皮黏着肚皮。陆霄脸上很热,他拨走宁书郢的手,垂着臂,轻轻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五指。他荣幸地受邀去看宁书郢捡来的一堆杰作。看完了又笑: “富家少爷,你没有生过火。这哪算柴火,湿透了,点不出火。不能用。” “不能用?!”宁书郢急了,立即跳起来要再往深林里走——“让我再去一次吧!我懂了。我去找些没湿的来。” “慢慢慢。” 陆霄好容易再拦住了他,简直没有办法。他只好说:“我和你一起去。” 树顶上的月亮太黑,陆霄和宁书郢手拉着手走进一片密林里。走出一程,宁书郢跑开,撸起袖子,赤着手掌,还要再往雪里摸。陆霄却说:“不用。”他吩咐宁书郢安心在树下站着,然后选了一棵参天的树,手脚并用地攀上去,甩开膀子剁下几根粗枝。 宁书郢在下面张开了两臂高高举着,快活地接那些树棍。一根极粗大的正落在宁书郢头顶上,他一句话也没喊出来,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好了,够了。就这么多。”陆霄伐毕,一道烟儿,猴子一样骑着树干吱溜溜滑下来。 他又牵着宁书郢的手,沿原路回去。 宁书郢一路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揉脑门。陆霄拿腰间的绳子捆扎了木柴,右手把那一捆甩在后面,长长地拖行着。雪地里拖出一道凹凸的沟壑。 回了扎营的石头下面,群星之下,宁书郢的脸庞上有一层银光。陆霄拿短剑一下一下劈打那火石。十下八下过去,方有一两个火星蹦出来。可这时候再用木柴去引,那火又灭了。 他还要再试,宁书郢起身道: “把你的刀给我。我把这些木头的湿皮削掉。” 陆霄就把刀递给宁书郢。自己枕着石头躺着,想着父亲在时永远是热热的——他会在大木轮里钻一个孔,把孔里刨出来的木屑点了火,再一股脑塞进孔里去。这时候自己和母亲身挨着身坐着,身边就有浓浓的篝火了。 “你知道用木轮生火吗。我爹想出的办法。他把木头芯子抠了,木头芯是干的,就引火。” “很聪明。你爹是有本事的人。”宁书郢眨着眼睛道。 陆霄点点头。心里很得意。 可惜他们跋涉的太久了。陆霄实在懒得付出力气砍一个木轮,刀又太短。陆霄想了一通,最后只好承认,今天是生不出这么气派的火了。他叹一口气,支着脖子又去看宁书郢咬着牙削那一堆木棍。 宁书郢盘腿坐在雪地里,两个脚夹住一根木头,手指握着刀在上头翻飞。 刀是极锋利的,几乎贴着男孩的指头过,一次剁下来三五根不是难事。陆霄看得惊险。他很想告诉他,不用忙了。削出的芯也就手指粗细,点出火如同豆苗大小,不能使用。 可宁书郢是那样煞有介事的神色,再也不如同平日那种假惺惺的心不在焉的甜蜜。那一张青青的花脸打翻作一团,紧皱着。多么可爱! 他喜欢看他这样忙。 陆霄几乎立即就做出了决定,做个坏人,不告诉他。于是他托着腮,躺在一旁笑着看。 宁书郢忙起来是很专注的,并不管陆霄那双如隔着笼子观看动物的眼睛。他一面摩挲着刀柄,一面盘算怎么下第二、第三刀,才能绕过木头上一个眼珠子大的凸结。这个结的纹路是横向的,到了这里就阻隔刀锋——应当先把它削下来,然后那块剩下的部分就和其他部分平齐,可以一起从上到下地把皮削下去了。想出了解决的办法,他正要雀跃。忽然听见陆霄喊: “书郢,我想我爹我娘。” “不是有我么?”宁书郢在一堆木花里抬起头,疑问地瞥了陆霄一眼。 “呸。你有什么用。” 宁书郢立即不高兴了。 “你就是太讲情谊。我想你该哭一场——哭完就好了。” “我爹娘活得好好的,我没得可哭。要哭不是你哭?”陆霄抱着脑袋过来,凑近了宁书郢,弯曲手指,用食指内侧的指节刮了刮他的脸: “宁书郢,你爹跟你娘都没了,我没见你有一点悲伤。你这个儿子真是他们白生的。” “不是!” 宁书郢皱起眉头,不满地大叫。 “我爹除了我娘,又有四个妾室。我娘除了我,又有四个子女。都是前后脚没的。无论如何,应该是他们哭我,不是我哭他们。难道他们十个人在地府里围着桌子吃饭,团团圆圆,不比我们两个在雪窠子里打架有意思?” “强词夺理……” 陆霄话音未落,宁书郢忽地先笑起来。他扔了刀跟那一堆木头,两腿一并跳到陆霄身边,搂着他躺下。咧开嘴恶狠狠道: “陆霄啊陆霄,你说话这样难听,我必须打你一顿,方能解恨。” “你两条胳膊,我用一只手就能掰碎。省省吧。” 陆霄砰地一声把宁书郢的脸推开。他从地上坐起,俯身去给宁书郢摘头发里、衣服上的木屑子。摘了一通,闹哄哄的总也摘不完。 宁书郢到处拱来拱去,盯着陆霄的眼睛哧哧地乱笑,盯得陆霄也没头没脑跟着笑起来。陆霄握着他的手问: “既然你说死了这么好,一家子团圆快乐,你怎么偏要活下来,杀猪一样叫唤,求我救救你?” 此话问得出自内心。陆霄屏住呼吸,看见宁书郢坐直起来,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他看见宁书郢仰起脸看着自己: “我听我四哥说,鬼吃的东西都是用蜡做的。我不喜欢。你也一定不喜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俩还是别去死了。” “那恐怕不容易。你抬头看看,又在下雪。” “你觉得冷吗?” 陆霄不再说话,只是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他时常觉得逗宁书郢有趣,于是装得满面发愁,耷拉着肩膀。同时悄悄眯起眼睛,觑宁书郢什么反应。 果然,宁书郢看了他的反应,立即正色起来,不再有心玩闹。他一哧溜跑回木头堆里,坐回雪地里,捡了刀。 宁书郢继续跟木头较劲,陆霄则躺在风里打哈欠,只如同身体冰镇在一颗大果子芯儿里,喉咙疼,太阳穴也突突地疼。支撑了一阵,终于合上眼睛睡过去。 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 陆霄正抱着自己的肩膀瞌睡。在梦里,他忽然觉浑身上下都温暖起来,乃至于炽热,说不出的舒适。 他好久没有过这样麻酥酥的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升腾的热气里发胀发痛,是小时候脚趾头缝里犯冻疮痒式的小盖虫爬的滋味。陆霄舒服得在梦里一丝也不能挣扎起来,想起自己已经死了,死在浪漫烛光里。 然而再仔细回想,仿佛又不是死了。 陆霄感到很不确定,想要睁开眼问人说一句话。宁书郢?宁书郢?他竭尽全力在睡眠里抽出身,把眼睛沉重地睁开了一道缝,虚虚地望着身前。 可是宁书郢不在这里。眼前没有一个男孩,只有一片红红白白的光。 那是一团再明亮不过的浩大的火。跳动在一个腰粗的泛白的木轮里,发出噼噼啪啪幸福的抽动。熊熊烈焰旁是一堆烧秃的细木芯,七零八落地散落在火堆前面。 一夜过半,雪月回巢。天空如同隔夜的冷肉,最外表结出一层油润的白霜。 陆霄身上却一个霜也没有。陆霄在温暖的空气里绵长地呼吸。他在睡梦中向远方的黑夜里张望,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半大孩子的身影正从一个黑点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弯折着背,从林子里向陆霄挪动过来。 陆霄拼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睛,他想要看清他。 四周都是树。 灰白的月光下是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眨了眨眼,看到那是宁书郢的样子。男孩用很趔趄的步伐吐着白气,一寸一寸挪动,半直半跪,整个身体被压得几乎陷在地里。 陆霄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力气。 宁书郢走得极其、极其缓慢,缓慢地向陆霄移动而来,身后拖着另一个巨大的木轮。它比他的背脊宽一些,歪歪扭扭地在雪地里留下一条凹凸的沟壑。《 》 11、猎手 这个冬天过得很苦,他们没有如愿打到足够的大动物吃。 腊月初六那一天,陆霄和宁书郢从雁止山上下来。陆霄左手牵着宁书郢,右手拖着一条口袋。 宁书郢的脚跟流出黄色的水,正在蜕皮。脓水粘住了兽皮充当的靴子,咕叽咕叽,像踩着包柿子在走。 一路前进,失声的雪地中,热痒正在吃掉他的脚趾。宁书郢不得不拼命地跺着脚,在雪地里蹦来蹦去,像只忙碌消食的兔子。 陆霄看到,问:“怎么了?” 宁书郢笑着摇摇头。陆霄就牵着宁书郢继续走。他说: “若不是冬天就好了。我给你套鸟吃。用马尾巴毛搓成圈,大鸟回来喂小鸟的时候,往窝里一钻头,就锁住它脖子。我曾经套过四五回。告诉你,刚下过崽的,肉一点都不柴。——可惜冬天没有田,鸟也不出门。” “没事,等明年。开春以后,你给我套一个大的。我把它翅膀剪了养起来,咱们牵着它到处走,给别人看。” “那是吃的。”陆霄笑,“不能玩,那是给你吃的。” “那就再套一个吃的吧。先套中的那个玩。” 陆霄点点头: “随你。” 走到晌午,累不能动。他们在雪地里扫出一个石板坐下,头靠着头瞌睡。身体相偎的那一点热气升腾起来,游走在两个人的皮肤之下,勉强支撑睡眠。 午后的太阳是白色的,外部蒙着一层红白相间的毛刺状的烟雾。 宁书郢先醒来。他睁开眼,发现陆霄正两条胳膊都抱住了自己。四下环绕,像抱一个桶,像抱一条蛇。 好重! 陆霄的身量像一个十几岁的青年了。长长的四肢像石头一样硬,倚靠下来,笨拙如山。宁书郢简直喘不过气。他毫不犹豫,立即奋力推开,找办法从他身侧钻出来。 男孩脱离了陆霄的怀抱,在陆霄的身边重新找到一块空地坐下,长出一口气。 一束阳光投在脸上。众鸟飞绝,宁书郢岔开两条腿,仰头观天。他大大地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看身上破破糟糟的碎布条子,又看看陆霄瘫在石头上呼呼大睡的通红的脸。 一时无言。 宁书郢不能够理解,长安和自己为何落于如此境地。 山的边缘和天空穿插在一起,影影绰绰,像一场沙丘中苦热中的梦境。酷暑和严寒没有边界,沙子和雪一样是盐块的味道。 沙子飘下来,融化在舌面,宁书郢更把舌头伸长,盛接着它们。 沙子、盐块以及雪尝起来是草的味道,烂的草和春雨混合的味道,没有盐块的味道。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瘦而过度分泌的水咽下去,然后终于歇够了脚,起身把陆霄叫起来,继续赶路。 陆霄很久之后才起身。 午后的阳光穿梭在石壁之间,像一个白色的球不断地向下跳动。宁书郢不停地感到振奋。陆霄揉着眼睛,耷拉着脑袋走。他问他: “你的脚还痛不痛?” 宁书郢没有回答。他顺着山坡两侧的石壁向下追逐,追着那个日影的圆斑呜呜地跑。 他跑了很久很久,扑着那团日影,轰隆一声,一头跌进山岩缝隙里的一个空洞。 “宁书郢!” 身后是陆霄惊惧的吼声。 宁书郢仍然没有回答。风声吞没了陆霄的声音,宁书郢满不在意。只是意外的脚滑。他意识到,除了后背撞在硬物之上,咚咚空响,身体的其他部分并没有感到疼痛。 男孩拍拍屁股,麻利地从岩洞底部爬起来。那个洞非常浅,站直身体的时候两手几乎能够到山洞的口。宁书郢手脚并用,正要顺着凸起的石头攀上去,然而左腿抬起的时候,竟然踢到一块又硬又咕咚咚的冰块。 蹲下去闻,是熟悉的久违的腥气,是他们包袱里曾经背有的、心里思念的,肉冻住的腥甜交加的味道。 宁书郢大喜。他立即猛地一蹦,两手扒着洞两壁的岩石,探出手臂,高喊: “陆霄!你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陆霄跑得很快,循着男孩的踪迹来。把脑袋从上方伸进洞里去,肩膀却卡在洞口。于是他像一只灰狼在嗓子里发出呜噜呜噜的怒吼: “宁书郢,你绝不能够那么做!多么危险?” 宁书郢大笑着看陆霄的眉毛皱在一起,看他露出那种即将训斥自己的从前四哥那样雷霆万钧的神色。 四哥仅比自己大两岁,他是所有兄长里和自己玩得最好的一位,他也不许自己从树顶心里往下跳。 宁书郢却根本不管。他从前不听四哥说话,现在自然也不听陆霄说话。宁书郢抬起手臂,像献宝一样蓦地捧出地表散落的一颗包裹着冰层的肉星,得意洋洋地举起来,几乎怼到陆霄鼻子上,高声地笑道: “好啊,我不懂事,我有肉吃。你懂事,你就饿肚子吧。”他闪开身,示意给陆霄地下堆着的那血红色的半扇身体。陆霄有一刻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但这种惊诧没能持续太久,他随即扳过宁书郢的脸,把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书郢,山洞里面有动物在睡觉,这是它的储存的食物。它会醒的。从现在开始,你要轻。轻轻地爬出来,好吗?” “这是什么肉?” ——死动物没有头。宁书郢不认识,于是陆霄就自作主张了。 他说: “是死鹿。” “我想吃鹿肉。” 宁书郢仰起脸看着陆霄,轻轻地哀求道。 陆霄犹豫了。 考虑了几秒,他把宁书郢扒在自己肩膀上的细瘦的手指头拨开。他说: “那你快些上来,给我腾出洞口。去远一点的地方等我。我下去把它背出来。” 宁书郢立即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来。 “不用你。等着我吧。”——宁书郢记得自己答应过的誓言:凡事都要征得陆霄的许可。但是他从未动过请陆霄帮忙的心思。 只听哧溜一声,黑暗中,男孩很小的身体就沉默地滑下去了。陆霄并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 陆霄感到自己又一次被耍了。转瞬之间,那个洞变成一个涛涛的一望无际的河,将他的朋友吞没。陆霄在洞口外坐立不安地挪动,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山洞里的动静,反复地确认自己没有听到什么四个爪子同时落地的簌簌的苏醒的声音。 宁书郢告诉过你!不用你。 用不着你。 你省省吧。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事。 风声呼啸。陆霄精疲力竭。他被风声风干。他已经感到自己的耳廓脱下的皮粘连在石块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霄听见声音。他猛地转头。山后那条弯曲的小径上,宁书郢矮小的身体后背着个比他高大的血糊糊的人形。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把雪地蹚出深坑。 陆霄心急火燎,赶紧跑上前去问: “你到哪里去了?” “这个洞鹿都塞不进,它不是洞口。山洞的另一头是真正的洞口,我从那边出来的。” 陆霄看到宁书郢的后背被融化了一层的粉色的稀释的血液沾湿和晕开——所以他背着它像背着一头死去的人。因为男孩把无头的鹿的两个前肢向前折,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像人类的两条手臂抱住他的肩膀。 宁书郢走得很近,近到陆霄一拱鼻子就闻到那种湿土与冷肉混合的熟悉的味道。他轻轻地屏住呼吸,看着宁书郢。 宁书郢抬起一只手反复地抚摸着陆霄冻青的耳廓。他踮起脚,凑过头,贴着陆霄的脸,静静地说: “我看到它了。那是一个很胖的熊。它仅仅比赤力高一个头。我们把它引出来,一齐杀了。然后我们就有新衣服穿。” “不行!” 陆霄没有幻想到温暖,几个月来他鲜少体会到温暖,所以忘记了这种感觉。他只能看到他和宁书郢被撕碎在漆黑的洞窟里,碎块满地,宁书郢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半扇身体上面。陆霄紧张地睁大了眼睛。他说: “上一次是一次,这一次又是一次。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陆霄……你?”宁书郢的神情突然暗下来,“你以为我会忘记吗。我很小心的。我并没有吵醒它。” 男孩感到很不服气,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被曲解的委屈,瞬间令陆霄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坏的恶人。 但陆霄没有退缩。他仍然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地说他应当说的话。冷静、古板、顽固、扫兴地否决一切——这正是他能够在两个人中享有裁决权的原因。 陆霄盯着宁书郢的脸和他对峙。他看到宁书郢的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血痂剥落,瘢痕交加,露出下面肉粉色的新肉。他看见宁书郢的眼睛里烧出一种焦灼的白色的光。 那一瞬间陆霄听见自己心如鼓擂,他第一次莫名其妙地理解了宁书郢的兴奋。 男孩颤抖着睫毛问:“可以吗?” 陆霄摇了摇头。 最终他还是坚持原有的判断。陆霄上前把那头白骨干结的鹿或者羊从宁书郢的背上卸下来,然后把那只鹿或者羊负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身走开。 宁书郢想要坐在这里抗议,直到太阳落山。但是他看到陆霄逐渐变小的背影然后放弃了自己的想法。男孩仅仅等了片刻,就只好闷闷不乐地跟了上去。 他不得不艰难地承认:陆霄不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伙伴。因此虽然他们可以有机会吃到熟肉,但用于御寒的兽皮却不能够取得。敏感而多思的宁书郢立即领会了这件事的真谛,一番思索后他听凭感召,抬起头对深沉寂静的天空作出承诺:他尽量不会离开陆霄。 尽量的期限不是永远。但这至少意味着,短时间内陆霄不必再独自面对他所恐惧的那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宁书郢一路小跑过去,口中念念有词。他把手搭在陆霄腰上,等待陆霄消气然后回头主动和他说话。 * 月亮完全升起之前,陆霄和宁书郢来到长安城下。周遭都是逃难的多口的家庭或者孤身一人的流浪汉。东北门外偌大的空地上,数点篝火随着夜风上下浮动。 陆霄决定给宁书郢扎一个漂亮的帐篷,但是他们没有任何材料。手头的皮袋子破了一个圆形的洞,鹿的皮毛也被熊的牙齿撕扯成棋盘状,无法挡风。 宁书郢把手背在身后踱着步,把他们的新家选在一个人群稀少的地方。他尽量展开肩膀走路,尽力让众人看到这里住着的不是两个肋骨突出的细瘦的孩子,而是两个拳脚有力、绝不会甘心受欺负的青年。 陆霄把他们全部的家当:一个包袱、一个捡来的里面装有半扇鹿肉的皮口袋和一把漂亮的宝石匕首拢在一起,在他们俩即将睡觉的地方挖出一个浅坑,将这些物品埋在下面。然后他们选择就地睡下,最大限度地避免遭受劫掠。 做完了这些事,两个人肩挨着肩躺下,彬彬有礼。但是一刻钟后,他们就因为苦寒而抱在了一起,抱成他们习以为常的夜里交织着两团缩成一团的那种姿态。 宁书郢靠在陆霄耳侧,吐出很轻的一束一束热气。他说: “明天早上我们去城里看看。把废墟上的茅草和木头扒下来。” “茅草一定烧完了,不知道还剩什么。但是活着的人需要重建房子。我想,这个时候城里应当有地方招工。等我们盖起了窝棚,我去应召扛木头,换些饼吃。” “我去不去?” “你不去。你看好我们的窝棚。” “窝棚在哪呢?”宁书郢轻声笑起来,扭来扭去。他把一条腿放在陆霄的肚子上,另一条腿在底下来回挪动,狠狠地用膝盖顶陆霄的身体。 陆霄抬起一只脚把宁书郢从自己身上蹬下去。他也笑着看着宁书郢,把一只手放在宁书郢的眼睛上,摸他睫毛上泥灰混杂的雪。 陆霄说: “你睡吧,醒来就有了。”《 》 12、捕豺 日落时分,经过一天的劳作,宁书郢和陆霄搭起一个很漂亮的窝棚。脚下的土地干燥而平整。 城内荒芜,缺衣少食。而城周拱卫的山会提供庇佑和生养的源头。春水化冻之前,他们都将居住在这里。 宁书郢垒起小石堆,在棚内生火。热气盘旋上升,一座城的风都被阻隔在三步之外。陆霄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感到幸福就在手掌开合之间可以握住的部位,讷讷吐息。但距离幸福、完满的生活仍差一个铁水壶。 没人再堪忍受喝冻水。另外,既然决定安定下来,他们也需要一个能吊在火上的容器煮汤。 “你跟不跟我去?” “现在进城,太晚了。” “别说那些。你只说困不困。” “不困。” “那就走。” 宁书郢没有再坚持。他拍拍屁股从草灰堆里爬起来,跟随着陆霄,潜伏到城里去偷铁水壶。 * 城门像面死亡的黑色的铁板,在夜里也不喘气,沉默拱卫。进城的人不能走门,而是要从秃山上闪身下去。 夜色吞没山脉和道路,两个人和四只脚沿着一条四寂的小路前行。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在断壁残垣里爬来爬去。平心而论,在一些烧焦的房子里,如果摸到圆滚滚的粘有炭灰味的东西埋在地下,多半不是水壶。 “陆霄,接好!” 宁书郢再次把一个完好的球形抛出去。陆霄毫无防备,扬手去挡,一瞬间和一张黑洞洞的脸四目相对。脸上眉头倒竖,口鼻大张,是一个死而有憾的红毛的士兵。陆霄一个不防,大叫一声,将它投掷回去。 “啊——” “怕什么,快,踢过来我看。” “宁书郢,”陆霄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他额前的头发上,“别发疯。” “就玩一会儿。”宁书郢摇摇头,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抛接进行了三次后,宁书郢开始厌倦,他把头骨搁在一边的地里。陆霄亦失去了初次被它惊吓的突兀感,他大声地发誓他并不是被人类的头所惊吓,而是被宁书郢这样恶劣的趣味震慑住了。 宁书郢手脚并用爬过来,抬眼睛觑着陆霄,咕咕笑得像只鸽子。 “抬头看星星吧。”他贴着陆霄的耳朵说。 陆霄抬起头,他们置身在露天的倒塌的一间厨房内,头顶不是屋顶,是水状的夜幕。星星浸没在水里,咕嘟嘟吞没声音。陆霄的手探到坍塌的炉灶底下,也摸到宁书郢的手。两只手并拢一起,摇来摇去,他们在煤灰里摸到长长细细的一根长柄铜瓢,于是高兴地把它拾起,揣在怀中。 一夜间捡到了足够的宝物:参差的铁皮、珍贵的锅具。陆霄把它们全都捋顺,挎在臂弯里。宁书郢走在前面,跟着处于统领地位的一颗巨型的星星移动。走了不远,来到三间之外的一户人家。 这是一幢保存得较为完好的房屋,虽然前门已经不在它应在的位置上了。陆霄在前面开路,抬起胳膊把宁书郢挡在后面。一路深入,钻入灶台前一个圆弧状的凹陷,看到里面躺倒着一口破碎的缸。 陆霄把指头伸进缸里,在缸沿的内壁刮出一排实心的泥点。可以见得,这里曾经贮有上尖的面。——这是一个富足的好家庭。 宁书郢没有进入房间而是停留在庭院里四处探寻。脚踢到异物,于是蹲下来贴得很近。 “来看这个!” 陆霄顺着宁书郢的手臂的方向去看,只见庭院当中是一具顶天立地的男子,此时轰隆地倒在雪地里。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在碎雪里露出一个鼻子,面色红润。宁书郢小跑着用脚踢开周围的雪,蹲下来观察男人的全貌。他推测他是户主人,一家当中出门的人,因为他穿有裤子,有全面的衣物。 匝线处缝得很直,布料也硬,陆霄摸了一把便心动。 “忌不忌讳?不忌讳给你穿。” 宁书郢摇头。 陆霄就把手摸着男人领子去。脸刚俯到近前,忽然感到不好。男人的鼻孔里很干净,仔细往里探,竟然没有蛆虫。 是新死的吗?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 “你往后退,站远些。” 陆霄把宁书郢驱赶到后头去,自己上前把男人翻面儿。就在把它扒拉过来后背朝上的一瞬间,空旷的雪地里诡异地安静下来。男人的屁股底下渐次地响起一声闾闾声,像是一个大汉在叫马。 “是什么?是不是鸮?” 陆霄来不及拦,宁书郢立即好奇地钻出个脑袋。他什么也没见过,只是听四哥说过,鸮在夜里怪叫。用一笼老鼠就能养一头大的活鸮,他们可以在夜里带它出去,使它吓唬人。宁书郢从小就在心里梦想了养一个鸮。他从陆霄的胳膊里探出身子看。 眼前钻出个红蓬头,一闪而过!呲有荆棘般烂牙。细碎的唾液螺旋飞溅、从一张尖尖细口趵突而出。显然这个东西没有翅膀,而是有四个细脚伶仃的腿。 那是一只红红的动物,猛地自男人背后席卷出来。陆霄盯着它五角的脸看了一眼,没有感到慑人,因此推测是豺。豺的两个眼睛往往长得东倒西歪的,若说两个豺或者一个人一个豺四目相对,恐怕是一句错话。 陆霄心中有了数:正是豺。冬天一般别个不出来的。丑得很,又不是狐狸! 动物不叫了,缩起脖子,四个脚沙沙地刨地。宁书郢也新奇地盯着它瞧,只见它形容猥琐,臊眉耷眼的,脸盘贼溜溜在两个高大的两脚兽间游动,并不如何可怖。于是问陆霄: “可打吗?” “不能打。豺不独行,咱们别惹事。” 宁书郢点点头,抬头一眺,只见四周断壁焦墟后头都仿佛隐匿了一团红色。说没有,也有。说有,也没有。像打霜的枫树林,满墙抖动。——就算不是满墙满院,至少五六只是看见了。因为数一数,夜里有十余只小灯一般一明一灭的眼睛。 男孩暗暗咬住后牙。 “没大事。你放风,我剥衣服。” “好!” 宁书郢一贴身,就从陆霄腰间拔出他的珍宝样的匕首。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雪地里岔个马步,目不转睛,虎视眈眈盯着墙后那一排蓬大的猛兽。嘴里寒暄道: “豺兄,豺兄!你冷静罢。我不是豺,不吃人肉!” 陆霄定睛屏息,听着风声。他腾地跳到前头去,先撕下一个耳朵分给那豺首垫肚子。 那豺首虽然有些精明,到底是野兽。见一个元宝一样的大耳落在脚底下,欲吃不敢,欲弃不舍,便只好在原地转圈,踮起三只脚,左右为难起来。 陆霄就是岔它的空,趁这时候动作,扑到男人身上去。他分出一个眼睛盯住豺,另一个眼睛则要关心着宁书郢的处境。 心分作三用,手却快。男人胖大,不好褪下,防备他脾脏爆开。陆霄的手上轻轻地翻飞,行云流水之间,渐渐捋顺出男人身上一套行头来,尽数剥下,一大叠夹在腋下。惊人的是,男人肚皮正上竟有一块护身的小甲。 陆霄心中大喜。当即要揭下来占为己用,两臂一伸,将它套在头上。 “来,来!” 大功告成,他从那屋主人背上蹑手蹑脚地潜回来,胸口砰砰起伏。他一叫,宁书郢立即会意,匕首一转收在袖里,沉默地转身回来,贴在了陆霄身边。 陆霄拉起宁书郢的手,两个人就要走。 跳过矮墙去。 一,二,三。 闾闾——闾闾—— 闾闾!闾闾! 刚走三步,耳后生风,先听见叫马声大作,随即感到有爪子抓进肩膀的肉里。宁书郢咬着嘴吞下痛呼,原来是墙后埋伏的一伙豺群! 转瞬之间,火红一般的苗由四周向内包围,低矮建筑群的旷野之内,彼此唱和地交流为一片马场。原来陆霄虽然动作做得轻巧,却因为那白胖胖尸骸一裸露,骤然把豺群全都惊动了。敷敷腾腾的肉块在风口处浮沉,霎时间满院的饿豺大饱眼福,涎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留出一排黑色的小洞,开在雪地。 一旦觉出人肉香,两个活口更如同两扇新鲜红肉,活泼晃动。百十只爪子你推我搡扬起碎雪,席卷光临。 瘦长的豺指像一枚钻头,楔进骨肉。 宁书郢抓住肩膀上那根毛烘烘的手指,死命地向外掰。千里之外也传来哨声,凄厉尖酸、此消彼长。这是一家子的豺聚会! 此时乃知不是幻梦。墙后层层叠叠,实都是豺。 宁书郢垂下头,抓住了疼痛、热和一个休息的契机。 宁书郢,这是在哪? 宁书郢? 宁书郢正被一根大黑舌头席卷,满头湿淋淋看不见。听见了有人在叫他,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很久很久。 不是陆霄。 那是谁? 很熟悉,不好分辨,像是一个死人的声音。宁书郢屏神细细地听,越听越困倦。男孩静静地在雪地里栽了跟头,倒下就要睡。良久良久,蜷起四肢,席地而卧。四周都是吵嚷。 小崽,怎么不回我说话。 记着我吗? 小崽? “宁书郢,别慌!割它的喉咙!” 骤然在一片叫喊里,他一个打抖醒过来。他听见了陆霄的嗓音。 黑暗陡然退潮下去。接着传来是脖颈上寒芒。颈间腥臭蔓延,像是一大口牙正寻找当口,刺破皮肉。 宁书郢不及多想。电光火石,向后一仰,蓄了个势,随后捏着匕首盲目地在眼前,猛然一挥!只听唔地一声,像个断齿耗子般一个东西就沉默中掉下去了。稀里哗啦,一股浊液喷在睫毛上,凝结成霜。 被一头热血糊了满头,睫上涎水冰茬尽数融化,眼睛终于得以睁开。宁书郢赶忙转动肩颈,这时候也不饿、也不渴。豺肉酸,吃不得。呸呸三声,男孩把漏在嘴里的血和碎毛全吐出去,一脚踩碎了它——是一只豺的头脸。这一刀割断了它的喉咙,怪道没有叫。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别人冻死也不进城。” 宁书郢找回了声音,他红红地回头看陆霄一眼,“咱们俩也太蠢了些!” “不可能,谁能知道有这些东西?早知道有,我也不必饿得出城讨荒去。” 陆霄背对着宁书郢,一面辩驳着,一面与豺缠斗住。盯住他的是两个先锋官——一对黑瘦的母子或者父子,饿瘪了腮,毛都贴在一张皮上。 呼噜,呼噜,呼噜,吞咽声聚集在口毛周匝。 大豺扭动着脖子,猛地扑近,用一只眼睛反复地冷冷地钉射住陆霄。陆霄吸了一口气,半侧身腾空,主动出击,一抬腿劈头踢住它的脸,全不怕那一口饱张的烂牙。他此时正有些恼火,因为来到城里是自己提出的点子,这原是很高明的点子,能够在宁书郢面前狠露一手——不料因为遇上这些不速之客,竟然转瞬之间就变为愚蠢的了。 这一脚使了全力,风都抽身得快。毫无悬念,咚地一声,那大豺的鼻子就瘪了下去。 “看见了吗?”陆霄回头给宁书郢笑。 他砰地一声暴起,左腿盘成圈锁住大豺的脖子,任凭它血口蛮张,在一腔冷风里含恨地磨牙。另一只脚则抵在豺右脑壳上,誓要一脚挤碎一颗梨形的头骨。 大豺饿得昏了头,气势很大,力气很小。肺里的气挤干了后,一个毛头就趴趴软下去。 陆霄害怕有变,仍不放它。两腿锁着,又腾出两臂在风里翻飞,抡圆挥动,各攥一只扑上脸来的豺崽子,一一捏毕,掷在地里。捏死四五只,眼前清净下来。一团火似的豺群噼噼啪啪地退后,如蜿蜒的黑烟,憎惧交加,交头接耳。余下的豺群群龙无首,只剩鼓鼓的眼珠左右转动,趴作一排,蓄势弓着背,声势渐衰。 后背上的汗液逐渐吹散。陆霄回头,他的同伴的境况同他也差不远,除了脸颊,瞧不出伤口。 “好了。悄悄地退出来、放开它们。咱们该走了。”陆霄一面后退,一面抬头看顾宁书郢的位置。 疾风呼啸。 慌忙之间,陆霄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停下动作,看到宁书郢的眼睛悚然地睁大了。《 》 13、战果 什么? 陆霄猛地向后转身——还未反应,一股刺痛便自小腿后传来。贲张的一张毛脸! 竟是那只大豺带来的小豺崽子。它阴森森地倒挂在半空,因为失去了体壮的一个抚育者,此时已恨到了极点。两只眼睛赤红饱张,一口乱牙钳住一口肉,全力向当中撕咬。那是椎体剥离筋膜的声音。热意迎头而上。吱扭扭、吱扭扭。痛苦钻心,陆霄下意识便要低头看向它。 肩一抖,垂下头。只是一个动作。霎那间,脖颈拱形地暴露出来。 凉意沿椎骨攀上后脑。痒而多孔、全身震荡。陆霄失控地睁大双眼。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下一秒,他听见宁书郢在远处激切地呼喊。 身后乌泱泱退散的豺海,顷刻已震荡成一锅沸腾的炖肉。陆霄感到一滴汗液自肩胛而下。他恍若不觉,焊死头颅不动,只发疯般向死里去踢、去甩、想要挣开腿上的负累。 随即而来的,最终都会到来。陆霄佯作镇定。 十五秒之后,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一只更大的豺。它正悄无声息地挂在他的后背上。 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霄!接住!” “我……” “接着!” 宁书郢深吸一口气,他全力地扬手,像射出一支箭、抛出一团火,将手中的匕首全力地掷向陆霄。一条银线划过,割破手掌,陆霄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把劈空的刀。 男孩疾速地提腿向那头奔去。他风一样地跑,十步,五步,三步。在三步远处,亲眼见得陆霄被扑倒下去。潮水一般的红绒从高处涌下来,瞬间吞没了人迹。 “陆霄!陆霄!陆霄!” “蜷起来,把头抱住,陆霄!” 宁书郢嘶声地嚎叫,混入豺群,从最边沿的位置刨出一条道进去。没有一只豺为他驻足。他看不见陆霄的踪迹,但是豺群正中有一个漩涡,一些怪叫的红身体破布般地被甩脱出来。 显然他的朋友暂未失去上肢的掌控权。加之身着铁甲,一时也难被开膛破肚。 宁书郢拾起了少许希望。但眼前的景象仍旧令他心神不宁。男孩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陆霄暴露的脖子。他不知道陆霄还能坚持多久。 再等一下。陆霄。等我一下。 宁书郢俯下身体,压住慌乱,更加留意地面,尝试主动攻击。能利用的是赤着的手掌、脚和牙齿。他用它们暴怒地撕咬、膨胀、抓挠,感受自己的皮肤擦过那些坚硬的针状皮毛。但是这些都还不够。 几乎没有野兽收起嘴巴。它们向着中心的某一个定点坚定地前行,踩着宁书郢的大腿和肩膀游动过去。 宁书郢焦虑地咬着嘴唇,盯着陆霄消失的缺口。看出再这样不痛不痒地搏击下去,什么问题也不能得到解决。所以在某个想法刚刚浮现的一刻,宁书郢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 或许能够做一个交换。 没有再深思,男孩鲁莽地将一条手臂塞进了最近的一只公豺的嘴里。在大量的鲜血从刻意制造的伤口上喷射出来时,他立即挺起精神,扬起左腿把那个豺头踢开。一部分橘红的野兽被吸引了注意。很快,豺群喜悦的声音像一片涟漪渐渐蔓延开来,圆圈状传到更远的地方。 蠢蠢欲动中,几近半数的猛兽调转头颅,从四面八方推着屁股,轰然前来。 陆霄感受着自己的头被钉在地面上,头发缠在一起。他的胳膊像一个挥动的磨盘上的驴,冒着烟全速打圈,毫无头绪地把成群的臭肉挥砍下去。陆霄把自己蜷成一个球。肚皮好好地保护在内侧的甲子里,整个后背则拼死贴紧地面,防止任何荆棘状的牙齿刺入他柔软的身体。 他此刻正处于一种出离的清醒当中。陆霄选择让自己分成两份:一份倾听着宁书郢焦躁的吼叫响在耳畔,为其中荒谬的依恋滋味震得浑身轻颤;一份则冷静地绸缪,寻找一个好的时刻,脱出兽群。 尚未等到那个时机,兽群的外层先传来一阵共振的吟叫。随即陆霄在惊愕中发现,全身的挤压都消失了。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在半喜半疑之间,陆霄一头雾水地展开褶皱的身体,并挥刀砍断那几头咬住他腿部的兽头。他移开手臂,将脸从松散的豺群当中探出。但是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就令他全身觳觫: 那个男孩,远处的那个男孩,他像一个完整的血球,浑身湿得不可思议。如同经历了一场红色的粘稠的雨,被迷蒙地包裹住——此刻宁书郢正手无寸铁地被困在一群猛兽当中。 陆霄认为此时像是一些场景的复现。他记起了仿佛是完全相同的某个时刻,他从一个很高的山坡上冲下来,大脑被灼热的血液和宁书郢破碎的骨骼画面充满,握住一把钢刀大吼着扑向一些兽状的敌人。 安静。 安静。 残楼外传来脚步声。 轰隆渐近,嗡嗡如鼓。人潮成百千计。沉默当中,地动山摇。 这不是幻觉。 片刻间豺群突然惊动,没有征兆地四散逃窜。雪地湿冷,吞没飞灰。拖家带口的豺群霎时隐入地平线下,如同它们一生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霄恍若未觉,头脑空白地向前冲刺。更快地挪动步伐。更快!很近,很好,太好了,他还有呼吸。距离男孩还有三步的时候,陆霄更加清楚地看见了那些血——它们大多数是黑色的黏液,绝对是来自动物的颈部动脉而不是人的。 好,好。陆霄听见自己的大脑重新开始转动,心脏重新开始搏动。在能够到男孩的手的那一刻,他在狼藉的雪地里一个踉跄,像一块阴影,笔直扑倒在宁书郢身上。 “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陆霄死死地抱住他,在雪地里滚在一起。他胡乱地伸出两手在宁书郢裸露的皮肤上摸来摸去。大声抽泣道:“你疯了,它们会咬死你的……” “嘿,嘿。别说话。” 宁书郢努力从那些黏血中睁开眼睛。他的右手轻轻按在陆霄的嘴巴上,带来柔软的触感,“呼吸。” 陆霄渐渐平静下来。他循着宁书郢的眼睛转向墙外——散乱的脚步声里,混杂那些熟悉的沙沙声。那是甲胄摩擦的声音。 “是士兵。”他用气声说。 “没关系,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走。” “没关系?” “没关系。” 宁书郢他抬起那条手臂,在陆霄眼前示意“很浅的口子。” 陆霄深吸了一口气,他狠狠地盯着宁书郢被浸湿的褐色的布料包裹住的那块皮肤。 宁书郢精疲力竭地蹲下来,眼前发白。他弓着身体,向下弯曲,紧紧抱住陆霄的腰。像捆住一棵树、钉死一块铁。呼吸声散入沉默的雪声。 他从来没有这样坚决地拽住一件东西,陆霄一直知道这件事。陆霄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攥紧。 “真冷。”他听见宁书郢用若有似无的声音说。 * 月亮照射在宁静的雪地里。 陆霄捧着手中那条越来越湿的胳膊,不停地吞咽,吞咽缓解了少量窒息感。等了一刻,等到手停止颤抖,他把宁书郢抱着举起来,放在废墟里一个倒扣的盆上。一个平整的扣在半个柱子上的盆。 月光下宁书郢的脸呈现一种过量失血的苍白色。他坐在那里,渐渐俯下脖颈,舔了舔陆霄的眉骨。那不是豺的血迹而是陆霄自己的血,半圆形喷射状的一块,包裹着铁锈味的冰晶。 陆霄顺从地仰着头,感受着宁书郢的吐息。他的舌头带来又软又热的触感。很快宁书郢挪开嘴巴,陆霄跑到雪地里,他把尸体里衣的撕成长条,绑住宁书郢的胳膊。布条捆上去的时候,宁书郢的牙齿发出磕碰在一起的清脆的咔咔声。 陆霄把身上的甲块脱下来,套在宁书郢身上。然后再帮他穿上那件填满稻草的外袄,珍贵的外袄。为了它,刚才他们付出了太多的疼痛的代价。 虽然后背已经破有一个大洞,这件外袄仍是一件绝好的衣服——历尽某姓一家七八口的青春,关节处的布片上已经析出了锈亮的黑油。陆霄展开双臂。展开大袄,他把宁书郢包裹在里面,包裹在自己的身体和那件衣物之间。让那些看不清的血液全部被那块锈亮的霉臭味的布料遮挡住,全部盖住、吸干,缝合和抚平。 “我会死吗?” “不会,我把它们都擦干了。”陆霄信誓旦旦地说。他走过去剥下来男人脚上的鞋子。宁书郢坐在那个盆上,垂下两只脚。 陆霄蹲在地上,按住宁书郢脚上的骨头,没有撕开脚上原本的布条。它们因为冻伤和宁书郢的脚背粘连在一起。陆霄认为那会加剧他的疼痛。 “不要动。” 陆霄抓住宁书郢的脚踝,把两只巨大的鞋套上去,空余处向上弯折、固定,用布条绑住。 宁书郢一直微微晃动着双臂,他似乎再也不能控制住这个。他的身体过度包裹后呈现出笨拙的姿态,吱吱轻颤,像一只失灵的鸟。这令陆霄感到一阵不安。 黑夜里看不出太多细节,他用多余的布片浸湿雪水,把宁书郢头发里那些冻住的黑血都抹去。雪水带走一部分泥灰,男孩的脸颊最终露出肿胀和血痂下最黑白分明的一层——本来的一部分面目。 稚嫩、镇静、黑得不能呼吸的眼睛。 他抓着那块布呆立在那里。盖住男孩的眼睛。 他愣神得太久了。 “别擦了。”男孩突然不耐烦地别过脸。 那一瞬间陆霄久违地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年。心花怒放,满脸通红,无端的雀跃爬上他的五官,令他感到无所适从。陆霄强迫自己皱着眉头: “如果你死了,我会非常害怕。我会生你的气,我会恨死你。我绝对不会跟你一起死。” “……陆霄,别骗你自己。”宁书郢像是被逗笑了似地,抬头看了他一下:“我这么救你,你不知道有多开心。” 陆霄哽了哽,羞赧地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装作忙碌的样子,摆弄那剩下来的半件里衣。 陆霄把自己也打扮停当。要回家的时候,他们是一对衣食优渥的体面兄弟。 旷野死寂。人们都不见了。陆霄把宁书郢放在背上,背着离开。翻过断墙,看见豺山,头领皮开肉绽地陈列在地下。死人和死豺罗列在一起,彼此难分。 “好臭。”宁书郢捏住鼻子,“都烂了。这么多死人,胡人不是都走了吗?” 陆霄摇摇头,“不知道。如果不是胡人,那就是朝廷的人。” 几近天明,天空像一块橘红色的织物。陆霄肩负着两个人的重量,翻过那面土墙,蹚过积雪,回到搭建窝棚的那块空地。即将到家的时候,宁书郢感到后脑上突兀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他微微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回头看。 他猜测那是某个无事可做的流浪汉掷来的石头。 “怎么了?睡醒了吗。”陆霄感受到背上男孩的振动。 “嗯。”宁书郢扭动了一下身子。陆霄小心地把他放在地下。 男孩拨开卷帘,最先看到脚下那些被翻动过的散乱的土。 有人来过。 陆霄抱着手臂警觉地环绕四周,徒手刨开卧具深层的那块土层,寻找他们藏起来的家当。 “肉还在吗?”宁书郢问。 “还在,什么都在。没事的。” 劳累击败了一切。宁书郢没听完陆霄的回答,先趴在地上睡着了,微微张着嘴。陆霄过去摸摸男孩的脸。他把那条大口袋盖在宁书郢身上,沉默地煮汤。汤熟透,陆霄喂他喝了几口,然后抱着他一起躺下来。 他们沉默地躺着、睡着,迎接太阳。《 》 14、休整日 宁书郢的左侧小臂上留下了一个锯齿状的疤痕。头皮上也留下一个咬痕,血痂脱落后剩余一小道白印,藏在头发和额头的连接处。 令人惊叹的是,包括他手臂在内的所有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令人担忧的仅仅是后背上的一块黑色的位置。那里已经开始溃烂了。 伤口正中有一个幽深的手印。看得像手印,又似是爪痕。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连宁书郢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伤。但是陆霄立即想到——似乎从城中回来的某一天起,宁书郢就一直是趴着睡觉了。 陆霄丢给他禁足令。宁书郢象征性的抗议,“这个又不影响行走!”但是这一次他的抗议并没有每一次他要淘气时那么坚决。漫长的懵懂的成长历程中,宁书郢偶尔也会感到不安。 未知的高热和疼痛消解了一些他的意志,陆霄和他自己都清楚这一点。 当宁书郢百无聊赖地躺在帐篷里等待康复时,陆霄到城里去谋求生计。 儿时常去玩耍的街巷都倒坍下来,骨殖遍野。陆霄握着一柄小刀穿行其中,无头乱走,踩得满脚湿泥。 余下的百姓仍要振作起来。除去农民,还有商户、旧官员。除去商户、官员,还有随时能从焦土里长出来的全新的宫殿。张鱼孚生死不知,便有一位陈王称作他的叔叔,号称恢复生活。 虎皮大旗一打起,长安立即就热闹了。 次日陆霄跟着流民到白山上,不费力气就谋到了一个职业。陆霄站在一群蓬头垢面的男人们当中,周围有一个持鞭的小队看顾着他们。大大小小的男人前后排列,露出一只肩膀,负担那灌铅般沉重的圆木。 陆霄不停地吸气、呼气,遏制自己过度紧绷的小腿。那种感觉像一只肥胖的野猪单腿站在他的肩膀上,拼命地向下坐——当他和所有人一起听见“一、二”然后一起抬着木头站起身的时候。 陆霄想要活命,所以他很快学会了偷懒,全身状似使力,但是仅仅抓住树木尖端的枝杈,尽量把多余的重量分摊出去。 很快他挨了第一鞭子。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陆霄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十二至十五尺的圆木骤然轰隆地倾倒下来,遮天蔽日。好在肩负后方的两位青年眼疾手快,立即撑开宽厚的臂膀,将大部分的重量分担了过去。 “嘿!小子,当心点啊。” 当中一位青年皱起眉,一巴掌扇在陆霄后脖颈上。 有惊无险,陆霄从地上爬起来。他用热泪盈眶和颤抖的嘴唇表达歉疚与谢意,以那份一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男孩的真诚,马上得到了那些比他大得多的男人们微笑的谅解。 就这样持续一天天。太阳以一种匀速的蹭来蹭去的姿态试图撑过每一天。 陆霄坚持在卯正前起床,挤入应征工作的人群中。除了勤劳和勇气,他还需要一些运气,用一到两个钱买到蒸饼,喂养自己和另一个男孩。 陆霄需要侥幸抢到工。他的身材比较缺少竞争力,往往排到队伍中后段的时候,裁量的士兵会把他踢出去。有时候侥幸抢到工,做了一天,黄昏的时候,他只拿到一个钱。分钱的那个头儿把这个钱丢在他的脸上——他说:你的力气只有一半,只能拿到一半的钱。陆霄只好抓着这一个钱垂头丧气地找到老头的摊位,买来三个势单的饼。他会在洒满夕阳的路上吃掉一个饼,然后捏着剩下的两个回到他们的窝棚,告诉宁书郢自己太饿了所以在路上吃掉了自己那部分,并且额外多吃了他的一个。 还有大多的时刻,他侥幸做得了工,赚够了钱,挤入归家路上排出的长龙,却发现铜板有余而蒸饼不足了。钱不值钱,蒸饼也需要争抢。对此没有人感到惊讶。生活在一个拥挤又破破烂烂的小地方的时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争抢。 没有抢到工的时候陆霄还是出门。他在街上东游西逛,搜刮搜刮还有什么可以饱腹的残渣。时机得当的时候他也会偷窃,一切全靠时机。宁书郢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竭尽全力地吃掉陆霄递给他的任何东西。那是他能找到的延长自己生命的最好办法。 陆霄从来都不允许宁书郢出去。因为那个诡异的伤口,宁书郢的气力溜走了一半,行走的时候时常会突然就栽倒在路旁。他的后背上趴着手掌那么大的阴影,那个东西吓得他们两个人都说不出话。 但宁书郢仍旧抓住每个陆霄不在的机会溜出去。他偷偷跑到城外的湖泊那里,凿开坚冰,用旧植物茎做的长绳穿上饼的角料,成日成夜地钓鱼。吹了风也无所谓,不过是拉着风箱一样的嗓子咳一整夜。 陆霄呵斥和管教过男孩四次、五次,恩威并施,什么文明的办法都用过了。直到某一天宁书郢回来的时候捂着脑袋——他因为太过虚弱而失去了还手的能力,竟然被什么人打破了头——陆霄美滋滋地揣着食物回到帐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再也不能容忍。那一夜他用巴掌和拳头揍宁书郢,尽量避开他的伤口。 他还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吊着打。宁书郢抱着陆霄的肩膀细声细气地求饶,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有价值的承诺。吹了灯,陆霄抱着宁书郢的脑袋流下眼泪。 宁书郢轻轻把手按在陆霄的眼睛上。他也哭了,那是陆霄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说:“陆霄,求求你,我不能呆在一个地方哪里也不去。这真的比死了还让我痛苦。” 陆霄难过了很久很久,无言以对,坐在窗子底下颓丧地低着头。最后他把自己的匕首从腰上解下来,放在了宁书郢手里。 “你实在想出去,那就带着这把刀。你不要让别人再打你。” 但是宁书郢摇了摇头。他握住陆霄的手,坚决、激烈地把它退了回去: “那是你爹送给你的东西,我不留下。你自己收好它。” 从那之后陆霄终于学会了轻松生活的诀窍,那就是不去管宁书郢的事。如果他出去带了鱼回来,陆霄就用他们珍爱的铁水壶把它煮成稀得像水一样的汤,他们一人接一口灌下去。当宁书郢烧得浑身滚烫的时候,陆霄会自己走到帐篷外面站着,直到浑身都吹得凉滋滋的,再回到宁书郢身边一把把他抱得满怀。 他不知道这些自由有没有令宁书郢变得更加快乐。但他知道的是,至少自己变得快乐得多了。 * 一切事情仿佛都在变好。 平平无奇的某一天,那是晴朗的一天。当陆霄挤在队伍里,心不在焉地扛着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树干打瞌睡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木头在自己的肩膀上呆得稳稳当当的。陆霄一下子惊醒了,他回头看一看身后的两个脸埋在胡子里的老兄,他们的面目和自己一样疲惫,僵硬地伸出两个胳膊夹着木头——但是木头没有倾斜。 这意味着自己和他们一样高了。 晌午歇了工,陆霄欣喜若狂地跑回家。他腾地一下掀起布帘,一把将宁书郢抱起来。宁书郢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问: “你回来做什么?” “有好事告诉你喽。” 陆霄只用单手就揽住宁书郢,上下颠簸。另一条胳则膊在空中傻乎乎地晃动。他问: “你觉不觉得我长高了,还变得壮了一些?” “……是有一些。” 看着宁书郢懵头懵脑的样子,陆霄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 “我们谁都不怕了,从今天起!” 宁书郢却不再说话,垂下眼睛,不知怎地,很阴郁的样子。他伸出两只手,握着陆霄的肩膀捏来捏去,忽然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疯狗,撒口!”陆霄大叫一声。宁书郢撑开沉重的眼皮吃吃笑了两声,打个哈欠,搂着陆霄的脖子继续瞌睡。 * 几乎快到除夕的那几天,宁书郢就再也不肯脱衣服给陆霄看了。他瘦得太过震悚,大臂的接口处竟然已经细于小臂的末端——走路时上下摆动着,像两条狭窄的鸭翅。 没日没夜,宁书郢趴在一块石头上呼呼地喘气。一睡着就压着气管,吱嘎轻颤,整个人像一台损坏的织机。 陆霄问:“你到底是哪里难受?连饭也不能吃一口?” 宁书郢只是摇头。 值得庆幸的是,他很少再溜出门了。陆霄用加厚的布帘为他隔绝所有外部的风险,睡觉的时候用手环着他的脑袋。白天出门的时候,陆霄把匕首解下来掖在宁书郢的枕头下面,叮嘱他:“你别睡太实。”夜里陆霄把宁书郢切实地搂在怀里,感受着他正搂住一个半死的小动物,身上流泻出热烘烘的腐臭的气息。 月光穿透他们的帐篷布,宁书郢的脸被勾勒得很像一张折叠的纸,轻轻翕动。陆霄把手指一根根附着在上面,着魔般一遍遍抚弄那块皮肤。他不会忘记,不过数十日前,那下面的血液曾有多么的震撼、健壮、鲜活。 “书郢?” “书郢,睁开眼看一看我吧。” 宁书郢仍旧垂着头。 陆霄死死地咬住牙齿。他决定不能这么算了。 第二天明,日出时分,陆霄难得地没有早出门。他摸出胸口的一个小布片,展开细数,无论怎么数法,孤零零也不过四个钱。陆霄叹一口气,便把自己的匕首从宁书郢枕下抽出来。 卖了它罢! 心一横,就这么定下来。不定也没法——原是摸遍了全身,值钱的东西也才这么一件儿。 迎着红色的朝霞,陆霄听着宁书郢密簇的呼吸声,手上不停,把那把鱼鳞白月宝刀擦得干干净净。他在刀鞘和刀刃上都涂上一层漂亮的油。 匕首在他的五个指头之间游动,那样古朴辉煌,陆霄仿佛就看见自己新得它的那一天,父亲把这比儿童的小臂要长的好东西放在他的手里。九岁的男孩两手捧着它左看右看,随即沉重地把它揣在怀里,不多时又取出来,郑重系在腰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肯放开,他枕着它的鞘、摸着它身上的鳞、做着它的梦,又喜得恨不得请全城的百姓都来看一看它。 风呼呼地地扑着帐子。 父亲握着陆霄的腰给他摆正了两臂的姿态,母亲拿着一条粗手巾给他擦拭额上的汗。父亲说:“练得很好。手臂绷紧!原就该这么练。” 父亲和母亲正在做要紧的大事,一刻也不能回过身来。 ……父亲和母亲带了那么多兵,分出一个来看看他、回头找一找,竟也是不能的吗? “书郢,你在不在……” 陆霄正无声地直着两个眼睛发梦,忽地这时候听见声响。是一个小孩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提了个小篮子。陆霄被打断了思绪,脸色黑沉。他抬起头去看他,问: “你做什么?” 那孩子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登时慌了神,转身要跑。 “怎么了……是谁?”宁书郢听见动静,从草榻上略直起身,看见那孩子,就笑了。对陆霄说: “别骂他。没关系,我认识他。” “我骂他做什么?” 陆霄薄怒地一侧身,把匕首藏进袖子,从跪坐站起来,退到一边去。背对着榻,任由他们两个说话。 小孩子仍缩着脖子,东打量西打量。宁书郢冲他招招手,他才终于怯生生地进来,凑到榻前。把那个小篮子掀开,露出里面两尾鱼。 “书郢,我们都听说,你要死了。我哥和满满一起围了栏等了好几天,给你捉了大鱼尝尝。” 宁书郢伸头去看,顿时惊奇得张大了嘴巴——出人意料,那鱼竟然超过一个手掌大。新鲜泛青,用绳穿着,鳞片上挂着水珠,闪闪发亮。 “哇,谢谢你和你哥哥。还有满满。” 宁书郢轻轻地笑了,脸上带着红晕。他捏捏男孩的手,问: “你哥哥在外面等着你吗?” “在呢。满满也在,他说这处人多,不爱过来。” “那快回去吧,别叫他等。” 宁书郢推推男孩手臂。男孩听话地起身,先偷瞄了陆霄一眼,见陆霄不计较,便熟门熟路地走到屋角,把那两条鱼倒在铜勺里。沥沥水,提着篮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陆霄转过来,抿着嘴,攥着拳头。 宁书郢告诉他:“这是我一起钓鱼的朋友。不错吧?” “……你的朋友,当然很好。” 宁书郢感受到陆霄语气里的异样,撇撇嘴,不再多说。陆霄走过去翻看那鱼。琢磨一二,出去蹲在了帐外,把鱼鳞刮干净,破膛掏出内脏,又化了雪水回来,点了锅。都忙毕了,转头吩咐: “你自己看着火。小心一点。煮好了就吃,不用等我。” “今天还要出去吗?都年二十七了,我以为……” 宁书郢从稻草中爬起来,微微张着嘴,露出一个有点错愕的神情。陆霄忽然一阵不忍。他想到他们在古兰城重逢的那一次,他把刚险些被吃了的不能说话的宁书郢丢在那个窝棚里,也是把宁书郢抛在了在这种难渡的迷茫中。 陆霄感到一种难忍的力量在反复撕扯他的心脏。把心脏放在一个袋子里挤出汁水,在一片湿淋淋中黏连地疼痛。 男孩还在那里偏着头,咬着嘴唇,极认真地观察他的神情。 但是现在不是一个好的时机。陆霄实在做不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那只会加深宁书郢的思虑。所以他只是走过去摸摸宁书郢的头发,说: “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好吗?我天黑之前就回来。”《 》 15、问药 三九天过,树桠结霜。 靠近从前仁寿道的地方,长街两头各有一排灰色小房,丛丛趴在地上,不成体统。主人爱热闹,扯了红布条把房檐装饰起来,却叫雪片子一洇湿,反而萧瑟了。 陆霄一路走,一路翻来覆去地想着才刚那孩子的话,心里乱得很。闷头走了一回,累了坐下歇息片刻,吃饱了风,再拔脚西行。直到太阳高起,才终于在雪里见到人烟。 城墙遮盖处,正有三五个老翁躺在干爽的白地下,一面暴晒,一面抬起臂窝择虱子,头顶包块破布,把口里嚼得嘎嘣嘎嘣响。陆霄仔细避开支出的几条脚踝,匆匆挤上去,作个揖问: “我打听一句——老太爷,这周遭有没有卖药的所在?” “不晓得。哪里晓得。” 几个老头迷离着眼睛,说不出所以,只是背过身去沉默对人。当中还有一个颧骨泛青的,抬着脸对陆霄狐疑打量,极警惕地把手里的零碎口袋塞进前襟,仿佛把陆霄看做了歹人。口里嚷着:“退后!退后!” “您老倒警醒。可谁有心抢这破烂家当哇。” “快躲远些!我不疑你是强盗,你也不要来碰我。”那老头一股神气上涌,腾地拔地坐起,抬起两条手臂乱挥,就要驱赶。 陆霄哭笑不得,不再分辩,转身欲走。道旁却忽坐起一个好心的妇人,很看见不平似地,剜了众老头一眼,又伸出一段胳膊遥遥西指道: “你等等。前皇宫脚下有个大集市,什么都卖些,你可去碰碰运气。” 陆霄一怔,慌忙答谢了,掉头便再去赶路。 拐个弯向西去走了一个多时辰,直找到从前宫墙遗址底下,人挤人搭起桐油棚子,兼宿兼买卖东西的所在,天地才热闹起来。 陆霄拨开人群进去,无头乱闯,只听得东头似乎是一个卖药草的,枯枯黄黄,蓬蓬松装了一桶。西头一个卖粉面茄子片的。陆霄赶忙凑上东头去:“你这个药草,是治什么的呢?”主人向旁一闪身,露出背后四五个人粗的大筐:“哪里是药草。这是麦垓,拌进黄泥砌墙的。” “那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卖药草的?” “沿街下去二里地,有个吴家的药铺,或有草卖。” “妙极!妙极!”陆霄喜得几乎跳起,乘胜再问:“您这么通晓,或也知道,有没有大人家要收珍宝、玉石?” 那主人见来人前言不搭后语,也厌烦起来,抬袖赶人: “……你究竟要不要买麦垓?去去去,不买就走吧!” 陆霄没恼,仍旧道谢,又转头去问那个卖茄子饼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买卖珍奇宝贝的?宝石一类呢?” 一言既出,那摊主竟如同见了傻子的神色,只是鼓起眼睛觑他,手上却作势正忙于摊那茄子糊糊面,无暇开口的模样。陆霄左右一打量,也转过弯来,只见周遭老少,无不面黄肌瘦,骨骼暴起,落魄的满身污秽,体面些的不过是能够衣能蔽体而已。人人挤在一处,手里提的也是零星柴禾一类的物品,不是钱币。这样光景,说要买卖奇珍,可不真是异想天开了? 可若真是这仅有的一样东西卖不出去,陆霄脑子里轰地一声——若这当如何?从来他犯愁的只是舍不得这件宝贝,以为一旦自己狠下了心,宁书郢登时就有救了。却从来不曾想过,这宝贝竟有脱不得手的窘境。 越想越悬心,他索性把匕首从襟里抽出来握在手里,举得老高,沿着人群队伍胡乱穿行,一路展示,一路问——“要不要买宝刀?”“要不要买要镶玉石的刀?” 刚迈出脚去,只听呼啦啦一声,人潮无声散开一条道来。恍然不觉向前挪动,所到之处,竟如同溪水遇石分流。 陆霄懵懂地停下脚步,如坠雾中。 ……是怎么了? “那人疯了罢……” “快走,绕过他走。” “回去,回去。” 是说的我吗?“大姑,请问这是怎么了?”陆霄昏昏向一个妇女处过去,虚下心低着头求教,那女子却撞见虎豹豺狼一般,极惊惧地抽身一躲,仓皇去了。 啊! 陆霄这才明白过来,慌忙放下胳膊。他低头望着手里攥着的东西——白月如雪、流光飞溅。一条开刃的宝刀。 宝刀是杀人的东西。 陆霄一怔,忽然后背一凉,浮起一层汗珠来。 抢劫、掳掠,是桩不需要本钱的买卖。世道如此,想要什么东西,自行夺来——相伯父常这么讲给父亲听的。只是陆霄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一条路可走。 过午人群渐渐散了,陆霄汗津津手心儿里攥着自己的东西,嘎吱嘎吱蹚着雪路,深一脚浅一脚往西街走。那里有个吴家药铺,正是他的希望。 脑子里一面是自己不知捏着谁的脖子一刀抹下去的狰狞魔王的眉目,一面是宁书郢枯瘦漂浮着的小小尸身。 一件事情,是能做,还是不能做?是可做,还是不可做?是可不做,还是不可不做? 陆霄忽然狠下了心。 虽然没有钱、没有粮,他好歹有一些气力、有一柄刀具。如果药铺里有一位通情达理的掌柜,施舍给他最好,如若人家不肯,那么他就做工换些药来;一旦药铺里有一位面酸心硬的掌柜,横竖不通,那么不过是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胡乱抢些药品回来! 哼,一如既往,陆霄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自从他拿定注意,世上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他。 * 沿街而下,桥头站着两只乌鸦。一见人物过去,哄地起飞了。陆霄悄悄地回头,只见四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掉在十尺之外,追着他盘桓。一个个獐头鼠目,不似正人。 想是方才在集市露面,有人觊觎了上自己的刀。 临近年尾,个头已经有所成长,久未与人争斗,他正存有试炼身手的心思。于是陆霄静静地,也不声张,等他们动作。才出去一二里,就有一个男子忍不住了,砰地一声跳到前面来。一言不发,劈手就要夺刀。 “把你的宝贝拿出来!” “什么……宝贝?” 陆霄一脸惊惶,作势向后倒,那男人欺身上来,陆霄俶尔偏身,男人就一个狗啃泥落了地。 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陆霄心里就有了数,根本不必动用刀具,只是提腿便上前,反客为主先对上去,手上虚晃,三五下踢翻了几个饥汉,又心口上补上几脚,见他们挣扎不起这才作罢。 “敢肖想你爷爷的东西!” 一时胸口血也热了,手脚也疏散开来。陆霄满心更有了计较,脚下轻快向前。 怕甚么呢! 约莫一刻,方远远瞧见那药铺,半间草房烧没了,一栏子漆木分格大柜露在外面。 “伙计,你这里有没有治恶疮的药?” 陆霄一拨帘子进了院子,门槛上正坐这一个黑胖的半大小子,叼着个耳挖剔牙。眼见有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答: “三十五个钱,七副药。” “三十五个钱?你还没告诉我……这药能够有哪种效用?若是我不要上好的药材,换些价廉的替代,那又是几个钱?” 小子不耐烦地嘬那耳勺的尖儿,腾地打断了陆霄说话,眼睛也不抬: “什么药,都是三十五个钱。” “病人等不得了。小兄弟,或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先零着卖给我一二副?”陆霄从怀里摸出那五个钱来,一一摊在柜上:“我弟弟病入膏肓,我每日必来再买,定不会短了你的钱。” “呸!药品只有整煎,一副半副何必开那火。真给你开了火,我也跑不了挨打。” 那小子看也不看那五个钱,腾地一声从门槛上坐起来,抱着臂瞪着陆霄道: “我舅舅不在,你别妄想赊账。得亏是我在这里,若是我舅舅听见你买不起,还进来,不但不许你拖欠,还要三棒子把你打出去!” “什么赊不赊账,兄弟,外面这样,大家不易,你偏整开整买的,卖给谁去?” “不卖!不卖给你。我舅舅何曾说过单拆开卖给你?没有说过。那我如何卖给你。不卖,不卖,别妨碍我的店,你快走出去吧!” 陆霄眼见这小子仿佛精神有病,语言颠倒,三言两语不合,一时猛然站起,又黑压压胖大一片,直气得一脑门汗珠。他何曾见过这样不通人语又执拗人物? 冷眼打量着,虽然踩了二寸的木板,小子也不过到自己眉毛这么高。很是个好开刀的东西!陆霄把背后那手握紧了,两根手指细研磨那刀鞘上的鳞纹,蓄势就要拔出。 然而心里仍是空落落不着边界,怎么都不合意。 陆霄暗暗地琢磨,殴打这个小子,和才刚殴打那几个拦路无赖的感想,细细咂摸,竟是有所不同。这个小子只是死脑筋惹人讨厌,却仿佛没有到招致一顿殴打的地步……?既如此,自己怪叫着扑身向他,与方才那几个无赖怪叫着扑向自己,好似也无甚分别了。 若自己若干年后真做成个枭雄,回望当日,枯骨血热,宫殿楼台,一切种种,皆自丙子冬日勒索个傻子起? 陆霄心里挣扎,正如在烂泥池里倒气,手臂胶着,肺部也气得粘黏,一时险些逼死了自己。他还存有最后一分心软,于是向前倾身好言相劝道: “小兄弟,我只问你一句,这几天来,你可有开过一次张,有没有整卖出一个人的药去?你既做的是这样的行当,大家又都是平头百姓,也敬请慈悲些,救救我弟弟的命。咱们两头欢喜,不好吗。” “卖自然卖了,因为人家是达官显贵,一次拿出一袋子的米,自然就救得一个人的命!这越发看出我家的药珍贵,我宁一日也等不到一个主顾,也不能舍给你了!” 小子越说越有理,更声威抖擞,得意起来。他甩动膀子还待再开口,陆霄听得再也忍不得,银箭一般,哗啦一声抽出匕首,银光横到面前,往那小子眼前一抹,发狠道: “你究竟是卖也不卖!” “这,这……” 小子眼皮暴张,浑身一抖,当即含混了口齿。好一副惊愕神色。 果然,果然如此。世上无难事,譬如有些不得不管教的人,还当是吃顿管教的好。陆霄冷笑一回,才要得意,却见那小子眼珠发亮,大叫一声,就朝这把刀扑将过来: “如此好刀,你早知会我,我还不懂事?这满柜的药材你任意取用,都是使得的!” “……什么?” “横竖我不告诉我舅舅你来过。”那小子竟然扯出个热络笑脸来,通情达理状道:“你不是要拿它跟我换钱?我也没有钱,然而你要的药却尽可以给你。我是个最爱刀的人,不会怠慢你的东西。就把你的刀给了我吧。” 说罢,他更直了眼睛,伸出两条胖手便要来夺。陆霄傻了眼,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一柄刀握在手里,给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什……什么意思? 陆霄再也想不到,他遇上的这人不只是样子不通,内里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痴货。 转念之间,生杀大权只在自己手里。他一时也呆了,竟做不出选择来。 留着它倒好。父亲还在,凭它可以认回儿子去。万一父亲没了,更该留着念想……只是,只是…… “你只细说说,你弟弟是怎样毛病?” 那小子先声夺人,猛然开口,倒吓得陆霄心念一动,咬破了舌尖。 “你也懂得开药方?” “自然懂得。” 陆霄心下还未即反应,嘴上先一股脑背出来: “……后背上有一个疮口,仿佛是给野兽抓的,迟迟不好,还变得黑了——越来越大、闹得吃也不能吃,睡也不能睡,身上发热。夜里倒比白天更轻些。” 这一串话灌下去,大势去了一半。 那小子不再答话,也不开药,只伸出胖胖手掌,直举到目前。陆霄心灰意冷,知道尘埃落定,不再抵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鱼鳞白月刀,就套回刀鞘,啪地一声将那匕首拍在那小子手心上。 “给你吧。” 别悔恨,是个死物,父亲又不见影了,留着它做什么…… 陆霄握着自己的一颗心脏听它上下浑跳,慌得难捱,只好口中反复安抚: 好,好!若是能够叫宁书郢从这一遭挺过来,开春时候同自己健健康康地南去了……一把刀,不过是一把刀…… 旷野外一阵风吹得门板作响,胖小子吸吸鼻涕,仔细收好了那刀,才打开七八个格子柜,用那脏手分别从中抓了一把草药出来,称也不称,一股脑倒在条皮口袋里。 “这么一大包,什么病,保管好了!你自行煎吧。” 陆霄接过那个口袋,打开一看,如同一大捧野草,胡乱交缠。他忙上前问: “是也敷着用,还是只喝下去呢?” “两样皆宜,随你方便。”胖小子忙着将陆霄的匕首捏在手里把玩,眼珠子滴溜溜转,无暇分出一点心。扬扬手,就要轰陆霄走。 “小兄弟,我再多嘴问一句,这真是服帖的药品,保叫他不再烧起来了,也能吃进东西了,是不是?” “是,是!我打包票,他若有救,自然救得。” 陆霄忙忙地叫多谢,如同劫后余生般傻笑起来。他提溜起那袋子,踏出门槛,心喜得飘飘悠悠,一溜烟往家赶去,再不回头。《 》 16、除夕 陆霄沿着原路折返,穿过一块不见天日的铁杉树丛,穿过那块空地,拨开那些茂密枯黄的帐篷布,一步步回到他的家。 夕阳照射着他的背部。男孩一路哼着歌,计划着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找一些将就吃的东西蒸上、都弄完了,腾出锅来熬药。柴火还够,前日放工他去捡了那么多。他要烧一锅开水擦拭宁书郢的身体。他还记得他和父亲烧草木灰的方法,如果宁书郢有兴致,他就烧些给他玩,把他洗得更干净些。 走得渐渐近了。陆霄看到他熟悉的那一片帐篷群,那几个低矮的土包,他看到自己亲手结出的那个帐篷顶,宁书郢在上面画出的一只红鸮形状的花纹——陆霄的好心情就持续到这一时间。 那块遮掩门庭的帐篷布上,有一块不明显的暗红色的血液。 什么事情……发生了。 陆霄听见激烈的鲜血沿着自己的脊柱攀爬的声音。竖起耳朵去听,帐篷里诡异地死寂。他疯了一样撕开那块布,冲进他自己的家门,险些被门口那块压着布的石头绊得倒地。 门帘洞开。 一个陌生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如同鱼腹,不断鼓胀,一呼一吸。陆霄向上看去,男人的脖子上掐着一双手。那是宁书郢的细小、破损的手。 男人躯干上没有伤口。只是半个头骨已经开裂,红色和白色的浊液四下喷溅,透过门帘。 陆霄挪动不听话的双腿,迟钝地跑过去。宁书郢从怯弱中苏醒过来,歪歪斜斜地露出一个头,焦急地寻找陆霄的眼睛。他的肺部传来破碎的剐蹭声。 陆霄把耳朵凑上去,凑到宁书郢的面前。他听见那个男孩发出细小的声音: “陆霄,搜他的身……他偷了你的匕首……陆霄,陆霄,我拖住他了……” 陆霄听见自己干噎的抽泣的声音。他把宁书郢从地上抱起来,轻轻地放回稻草上,解开他的衣服,解开那块小甲,仔细地检查他的全身。他并没有发现新的伤痕。陆霄不断地抽气,平息自己。他摸一摸男孩从心口到肚皮的部分,把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蹭蹭男孩的肌肤,说:“没关系,没关系。睡吧。其他的由我来处理。” 陆霄无声地把男人捆紧,拖出房门。他把他埋在一片雪地里,听见厚重的积雪下男人腔子里的气息逐渐熄灭。陆霄的内心毫无波澜,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实那块雪地,然后回到帐子里。 点起烛灯,环顾四周,地上有一条小小的身体拖出的凹槽,周遭是倒坍的杂物。 看来宁书郢是从那个稻草卧具上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爬到这里,扼住男人的咽喉。男孩撞倒了身侧全部的东西,因此身体上留下许多不规则的淤青。 陆霄顺着这条凹槽的尽头去看,路的尽头是他们的翻倒的锅具。那个圆滚滚的铁器完好地扣在地面,一侧挂着血浆。脚下的土壤传来腥冷的味道,凝结出一块发白的水痕。 是那锅鱼汤。 是那锅沸腾的鱼汤招来了这个男人。 那约莫是正午。融融暖阳。宁书郢在睡梦中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吵醒,他把头探出陆霄为他的结的那块帷帐,悄悄地张望。房间里正站着一个陌生的流浪汉。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毛发蓬乱,他正站在他们的锅具前捞他们煮的鱼肉,塞入口中。 男孩脱力般地躺回草榻。他不想再管这些。疾病吞噬了他本来身上的好斗和顽皮的心性。宁书郢呼噜呼噜地吐着气,百无聊赖地继续躺在那里,等待流浪的男人自行离开。只是出于寻觅安慰,习惯性地,他把手伸到枕头之下,想要摸一摸陆霄留下的那把刀。 但是此时那个地方空空如也。——宁书郢惊诧片刻,随即便疲劳又难过地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个流浪的男人的罪行突然加重了。这屋里只进来这一个人,一定是他偷走了它。可怜的男人。宁书郢想,他不得不把他偷窃的东西或是他的性命留在这里了。 这就是那个病入膏肓的男孩从病床上爬起来杀人的原因。 陆霄感到浑身都如此酸痛、肌肉在毫无规律地颤抖。他蹲在地上平复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个锅具到帐篷外的雪地里洗净,洗掉那些胶状的陌生人的血痕,填满洁净雪水,回来架在重新堆起的柴火架上煮药。煮开三次,把那些浓浓的汁液盛出来,陆霄凑上去闻,药里仍然有一股晦气的血腥味。 他把那碗药端到床前。叫醒宁书郢,扶他坐起。 “起来,喝了它吧。” 从那天夜里开始,宁书郢接连不断地做起噩梦。他在梦里喊很多人的名字。他喊娘,喊书郁,喊满满,喊一些模糊的字符。他唯独没有喊过陆霄。 陆霄急得坐立不安。他几乎想要冲到那个药铺里把那个小子和他没有露面的舅舅打一顿。他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场搏斗?是那个流浪的男人死去的冤魂?还是仅仅是这些靠不住的不对症的药液。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宁书郢的睡眠。 然而宁书郢一直攥着陆霄的手腕。陆霄哪里也去不了。他哪也不会去。他一直恐惧他会错失那个时刻——如果他出去了,离开这个帐子,离开宁书郢的身边。然后他会错失那个最后的时刻。 * 除夕那天陆霄设法从临近的帐篷要到了一点面粉。非偷非抢,只是从一个好心的女人手里要来。陆霄将那些面粉和了一点水,用树枝搅啊搅,最终结成面团。他把那些面团煮熟,加入一点草叶,煮出扑鼻的面香,盛了汤装在碗里,端到宁书郢面前。 宁书郢自然是不能吃了。陆霄等了一刻,等到面团凉透,糊在一起,男孩仍然没有苏醒。于是他终于捧着那个大碗蹲下,蹲在宁书郢的身边,狼吞虎咽,独自吃完。成团的干结的面粉黏住嗓子,是多么痛苦——陆霄只感到好笑。他不断地笑、不断地嗤笑。他好奇上天究竟想让他怎样做。 如果上天需要他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换宁书郢的生命?陆霄毫不迟疑。他会这样做。他就是这样做的。但是这间接加速了宁书郢的死亡。陆霄并不感到愧疚,不感到不安,仅仅是莫名其妙。他不断地笑。他揪着头发,毫无形象地跪在那里,无话可说。 * 这是除夕的夜里,帐外传来久违的一点欢唱声。男人和女人抱着孩子在平原上流连、歌舞。陆霄躺在干枯的茅草榻上,上下眼皮打架,昏昏沉沉。从长安陷落的那一天开始,他从来没有如此疲倦过。 头顶的月亮透过窝棚,呈锯齿状,惨白地飘荡着。 宁书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来,发出一阵阴沉的呜咽声。这是男孩两天来第一次苏醒,陆霄十分珍惜这个机会,他立即支起身子凑过去,紧紧地贴在宁书郢身边。 男孩在热汗中睁开眼,神清气爽,感到一种空濛的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转过脸,刚要伸展身体,却忽然被陆霄贴上来的脆弱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问: “怎么了?” 陆霄悲哀地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 “书郢,我就同你一起死掉吧。” “你不找你爹娘了吗?” “不找了。”陆霄抱着宁书郢的后背,黏黏腻腻地道:“他们一时走得太远,恐怕是找不见了。你说过的嘛,他俩陪伴着,过得很好,我和你埋在土里头互相陪伴着,也能够过得很好。” 这叫什么话? 宁书郢听得气恼。他艰难地向上挪动身体,用鼻尖贴着陆霄的鼻尖,露出那样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傻哇。你死了,谁来埋我呢?我死了以后,谁来埋你呢?” “我想,我们俩可以静静地躺在这里。然后把帐子点着。” “不行。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用一具小孩儿的棺材。坟前种柏树,像我祖父的墓那样。我还得有一个墓碑,墓碑上面写,这是江陵宁侍中的儿子,他在这个年纪已经杀过两个人:一个胡人、一个汉人。” 宁书郢伸出一只手,不断地抹去陆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陆霄用红红的眼睛瞪着他。宁书郢不为所动,他细致地叮嘱: “你不能死,你有事情要帮我做呢。你牢牢记住我的要求,今夜一过,就把我洗一洗,用袋子裹住,找个地方浅埋起来,然后快去找你爹娘。——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去做的事,都需要你离开这里。都没关系。等你长大的时候,如果有空回到长安郊,请别忘了我。” 陆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把嘴唇咬出鲜血。宁书郢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无休无止地环绕: “陆霄,陆霄。到那个时候,我托你办的事情——那个时候,一二十年后——那时候我应该和你的儿子差不多大。求你啦,不要因为这个,你就轻视我,不把我的话作数了,好吗。” “陆霄,答应我吧。答应我好吗。” 宁书郢的声音那样絮絮地、又细密,游丝一般。他惯常地做出示弱的姿态,停下来,把脑袋靠在陆霄肩膀下方的凹窝上,亲昵地拱来拱去。陆霄终于妥协。他移开捂住耳朵的两只手,不堪重负地点了点头。 * 丑时的夜空呈现出青白色。陆霄在他们充当烛台的石头上点燃一豆火,灯火照映着宁书郢的脸。宁书郢果然已经逐渐失落了语言,沉沉睡去。 陆霄知道那个时刻即将到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 陆霄把手掌内侧一寸寸抚过宁书郢的脸,摸到他发皱的眼皮,脱皮的颧骨。他静静地望着他的宁书郢,感受着一泓热量正匀速、迟缓地离开男孩的身体。 不明的分泌物结成黏膜,覆盖住男孩的半张面孔。男孩摸起来像一块热烘烘的从中间破洞的馅饼。陆霄曾经以为自己会感到一种更加密集、更加具象的疼痛,如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父亲从马匹上坠落、他再也无法回到家庭中的那种疼痛。 但实际上,失去宁书郢只是如同失去一匹小马,或者失去他的那把刀。 它们没有什么不同。一个男孩,他曾是世界上漂亮的一切,漂亮的一件陆霄明明已经拥有却又毫无征兆地被夺走的东西。当一个人只是在告别一件东西时,崩溃、疼痛,那样戏剧性的浓烈的情绪往往不常降临。它能够带来的只有挫败、不可排解的沮丧,以及怒火。陆霄的怒火压过了疼痛,成为当前他最无法摆脱的一场灭顶的海潮。 告别宁书郢并不艰难。他们相处的时间远不够长。不够陆霄曾经计划的那么长。由于这种致命的短暂,陆霄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来得及爱上他。 然而爱与不爱从来不是那个问题。 陆霄意识到自己即将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情况——告别、埋葬、挖土,接下来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孤独、古怪,失去整洁,没有人会再和他交谈,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事情再来打发日光。除此之外更令人难耐的是,他恐怕自己永远不能甘心于这样平淡的失去,失去他在九至十三岁间唯一想到就会脸颊发热的那个静夜。 一个衣着华丽的高官之子从远处而来。他一眼就看出了陆霄平凡面庞之下的好处,作为一个正直的男孩卓绝的蒙尘的过人光彩,所以他捉过陆霄的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抚慰、惊叹,用那种笔直的专意的眼神融融地注视着他。 一直以来,陆霄在那个夜里填充幻想、加注无边无际的圆满的结局,把它当做他一生的结局。 他多想宁书郢能够活下来并且仍旧只是他从前无名幻想中的那个高傲无礼的遥不可及的人物。陆霄只需他要远远地站着,站在那里,赞赏地看着自己。作为代价,陆霄可以发誓自己永远都不再去见他。 是的,那会击垮他,令他坐立不安、形销骨立。但至少那不会令他开始怀疑生活的意义。 宁书郢的嗓子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刻,刻”的声音。他的手松松地垂落下去,露出一排苍白的凸出的骨头。陆霄紧紧抓着它们,看到自己的眼泪逐滴滚落,浸湿宁书郢的手指。忽然之间,静谧之间,他听见宁书郢问:“你希望让我……” 陆霄怀疑那是个幻觉。但陆霄仍毫不迟疑地低下头,弓着肩膀,凑上前。朦胧的光线中,他感到宁书郢正在极其缓慢地翕动嘴唇,极其吃力地移动——男孩的嘴唇落在那里,非常轻地亲了一下陆霄的额头。 落在那里,像一片树叶漫无目的地飘下去。《 》 17、新生 宁书郢死了。 陆霄用最尖利的嗓音大声地呼叫,他看不到宁书郢的任何反应。陆霄抓住宁书郢的脸,雷霆霹雳地扇了四五个巴掌。然后他爬起来,爬到高处去观察。 宁书郢仍然没有动弹。 所以陆霄再次趴下去,绝望地趴在宁书郢的身上,开始从四个角度去啃咬他的脖子。 他的眼泪都洒落在宁书郢泛红的颧骨上,那些液体顺着皮肤划过——大量地流到宁书郢耳朵与头发的缝隙当中。陆霄大口大口地呼吸,吐出一串诸如抱怨、谴责、恳求与哀求的话。泪水将他的声音淹没,一些多余的口水差一点呛碎他的呼吸。 宁书郢没有责怪和催促他。他就一直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陪伴着他。 空白地度过了一会儿,陆霄从宁书郢的胸腔上抬起头来,他感到自己好多了。 陆霄决定走到地下去,去把全部剩余的草药拿出来。他把它们堆放在水壶当中,尽力压平缝隙,填上三至四次的水,直到反复地烧开。 望着那些融融的蒸汽,陆霄的脑子里升腾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希望。他产生了新的灵感。陆霄斩钉截铁地端过铜壶,将壶口对准男孩的嘴,那些流出的滚烫的汁液全部灌入宁书郢的喉咙。 滋啦——一声炙肉触碰铁板的迸溅声从男孩的颈部内壁传来。倒空最后一滴浆液后,陆霄把壶嘴从男孩齿缝里拿出来,揭开壶盖,滤出所有的碎渣,将它们捏成饼状。 然后陆霄就脱掉宁书郢的衣服,盯着那些发热、变深,边缘萎缩的伤口。它们大多数已经结痂,蜕化成一条弯曲的瘢痕,分布在暴露的脚部、膝盖、锁骨和其他不容易被保护的地方。他把全部的药渣敷在各个破损的创面。 后背处的那个豺的抓痕拥有最大的溃烂面。 陆霄揪着头发,开始后悔,后悔他没有杀了药铺那个小子。如此他还可以拿回他的匕首,把它放在火上炙烤然后用它快速刮净宁书郢背上那个裸露的黑色的深坑。 但是懊悔无济于事。现在陆霄只能尽力用他手头的所有草药残渣包裹住宁书郢,祈祷它们能够奇迹般地清除掉那些人体身上不该有的多余的组织。 都做完了这些事,陆霄回到地上,抱着头蹲着。直觉让他不愿意再靠近那个面目全非的宁书郢。 这是一个问题。陆霄合拢双眼,不断地用牙齿戳刺自己的嘴唇——他几乎不敢去设想,他明天清晨得到的会是一具尸体,还是一个完好的、美丽的、清醒永远多于昏睡的男孩,身上所带的唯一的缺陷是食道和声带烫伤,为此需要许多陪伴和服用五到八天的流食。 * 星空低垂。在一片匮乏的梦里,陆霄蹲坐了好半日,双腿麻木,旧伤复发、手腕处的骨缝酸湿,热、痒、寂寞、委屈、昏天黑地。陆霄反复地揉搓自己的硬涩的泪腺,终于不耐烦地哭出声来,下意识地摩擦起两个手腕。 以往的这个时候宁书郢会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温柔地捧着他的两个手腕反复、细致地揉搓,并在他的耳边说:“没关系,没关系。” 但是这一次那个男孩没有凑上来。 * 后半夜陆霄终于鼓起勇气到榻上去睡。 没有光,也没有火。他胡乱抱着宁书郢的身体躺下,也不知道是哪一头。 这一夜都在一块青黑色的悬崖上飘飘荡荡。后半程靴子进了雪,陆霄停下脚步,坐到地上休息。远处恍然传出仿佛是宁书郢的声音,正直着脖子叫,叫的什么,却听不真切。陆霄急得青筋鼓胀,担心听不见宁书郢和自己的要说的话。他急着起身要去寻找,正风驰电掣地跑过去,这时又冒出一个阴差,从后面拿木枷把自己拘束住了,坏了心的,还拿腿踢他的腰。 雪原中忽然听见砰地一声响。天亮了。 * 橘红色的太阳撕开天幕。大年初一的清晨,陆霄睁开眼,对上宁书郢明亮、镇定的一双眼睛。 陆霄立即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他呆呆地半躺在那里,怔了一刻,捂着嘴说不出话,以为这是个容易戳破的美梦。 宁书郢正安适地躺在他们那条绺丝的被子上,灰头土脸地,显示出一种艰难度日的诙谐。一只脚从被子里露出来。——原来刚才就是他在睡梦里一直踢人。 门外传来野风的巨响,宁书郢没有扭过头去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霄,红着脸微笑。 男孩的恢复是一个奇迹。昨夜的一壶热药,烫死了他嗓子里的东西。 宁书郢张开嘴巴,呜呜、呜呜地恢复到在古兰城里那个难听的哑巴样子,呕哑嘲哳,牙齿和舌头打架。陆霄看得乐不可支,又不敢肆意微笑。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怯怯不敢伸手,直到宁书郢露出那种熟悉的活泼沉默的神态,努力地伸出两个胳膊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陆霄才终于一下忍不住似地奔上前,把宁书郢高高地抱起,几乎戳到他们的帐篷顶上。 “还有哪里在疼吗?”陆霄急切地问。 宁书郢摇摇头。 * 崭新的一年款步而至。陆霄十五岁,在他的心里,自以为自己是一位接近成人的青年了。然而他的同伴却仍旧地比他小上两岁,显然正处于儿童的稚嫩中,不足以独当一面。 陆霄仍旧白天到城里去扛那木头,只是心里头很雀跃似地,定不下来。——年后城中的陈王又倒了,大家混战。招工的地方极少,陆霄更有了由头不爱出门。他从此更常常怠工,过午就跑回来,两个人将就吃一点面饼,余日就坐着打发时间、观摩落日,抱着臂膀在帐篷里饿肚子。七八日后,宁书郢第一句能说话时候,说的是: “能否多增加一点吃食?” * 春天到来,烂瓦上开出鲜花。冰河化冻,夜间躺在城楼下,竟然听得见流水声。陆霄回家的路上常常看见草地,看见有能吃的葵草从地里冒出来,他就找块小石头,二话不说挖得一干二净,不给过路人留一根,全剁碎了和在面里烙饼。 宁书郢也像一株小植物那样,开始见风就长。 夜里挨在宁书郢身边,陆霄听着远方的化开的水流,淅淅沥沥,长久地陷入失眠。他彻夜睁着眼睛,呆呆地伸出一只手,贴在男孩的后背上,一寸寸摸他脊椎上的骨头。 男孩的手臂露出来搭在地面上,并没被吵醒。一夜一夜,那些瘦小、纤细的骨骼不断地膨胀,正在从空心铸成实心,发出吱吱的微不可察的响动——纵然他们什么吃的都没有,纵然他仍然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男孩仍静静地躺在他身侧,隐秘地、不可阻挡地成长着。 在一旁传来的小小的呼吸声中,陆霄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末梢传来酸疼,如同一种自豪和感动交织的不可琢磨的心悸。 * 春日将尽,一夜间,雨水冲垮了大多数的棚子。宁书郢已经能够从榻上爬下来,如常站起、走路。他麻利地爬上高高的斜坡,坐在那里俯瞰脚下。曾经城墙下生活的人家走了大半,留下那些生活过的密密麻麻的灰白的浅坑,像是一些拔去的白蚁的巢穴。 陆霄在帐篷里收拾行装。 清点起来,他们一人能分得两身衣服、一双兽皮的鞋、一条布制口袋。口袋里有四包鲜鲊、一叠干烙饼。另单有十几二十个钱,缝在他贴身内侧的口袋里。 不知不觉间,他们也攒出好丰硕的家当。宁书郢曾有一次趴在陆霄肩膀上玩,自然而然地道:“我真爱你。陆霄,这都是你的功劳,这么细致养活了我。”陆霄心头传来隐秘的欢喜,支起耳朵继续听,又听见了下一句——毫无旖旎之情,宁书郢赞他像一头耕牛那样勤恳。 至于那些破烂瓢盆、炊具,则不便都要了。陆霄的心里有些不舍,也只能拣轻便的装了两件,预备路上燃火做饭。 忽听见门口响动,是宁书郢掀开门帘回到房里。男孩发出好大的声音,把脚上的湿泥悉数蹭净了,就静悄悄从背后过来,一下子勒住了陆霄的脖子。 他是在跟他玩乐。 陆霄立即闻到一种泥土和清水的味道——宁书郢刚在外面洗过头发,绒绒的发丝胡乱搅在一起。男孩死死按住了陆霄两个手,只是笑,一味凑上来,拿脑袋湿湿地蹭陆霄的脸。 陆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阵烦躁,挥手去赶、甩了二三下,竟然甩不开。不知怎么的,他回头骂道:“贱狗腿子,还不爬下去。” 气氛自然地冷淡下来。 宁书郢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撒开手,讪讪地站得远了一些。陆霄知道理亏。埋头收拾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再想叫宁书郢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出去了。 * 这一二月间宁书郢的变化不小。大病初愈,身量拔笋般长起来,再找不出儿童的样子。陆霄有时候坐在地上拨弄柴火,回身去看宁书郢的脸孔,瘦瘦硬硬的,忽然觉得他陌生极了。 二月二十四,刚能下床的那一天,宁书郢从榻上光着脚下来,直挺挺地站在帐篷门口吹风。陆霄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隐隐约约走到家门口,竟然不敢认——因为门前站着的这个人,他的头发全都扎起,露出面孔,阴森森可怖。身体则看出是一棵宽阔的树,肩膀平展地舒张开,两腿坚硬笔直。 宁书郢的脑袋已经到达陆霄的耳尖。陆霄很久没有在这么明亮的光线下看过他的脸——从前纵有看过,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再后来他或是被打、或是病着,一时看不出个人样来。直到这一天——这一天借着晚霞细细地看了,陆霄忽然吓了一跳,心里想着,原来……原来宁书郢是长得这个样子。 眉骨高而凸出,压住双眼,将一切神情藏在阴影之下。睫毛坚硬、瞳孔细长,鼻尖上有一条竖着的凹陷。嘴角下垂着。 像一只凶相毕露的猫。 宁书郢倚靠在那里,沉默露出笑意,正伸出一只手,静静等陆霄握上去。见陆霄只一味傻站,迟迟不动作,他便头也不回,先闪身进屋了。 * 陆霄常常后悔。并非后悔,只是怅然若失。宁书郢变得太多,除了身量,还有性情——从灌了那一壶药下去,他的话渐渐少了。陆霄坐在那里讷讷地难过。他倒觉得自己没怎么改变——他原本就猜不出宁书郢在想什么事情。尤其是当宁书郢不再主动漫天地向他谈起的时候,他当然更加只能这样永远、永远地迷惑下去。 宁书郢有时候问:“你怎么了?” 一次二次,陆霄脸上作烧,说不出口。久了宁书郢也不复问了。 * 晚上一顿饭没有吃。他们明天要早起赶路,陆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支起耳朵听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恍惚不知什么时辰,终于听见翻动帐响,是宁书郢回来了。陆霄腾地坐起来,差点把烛火掀翻。他悄悄地起身走到帘子后面,在那么一点微弱的月光的光影里,看见了宁书郢正在倒出壶里凉透的开水,一面撕灶上留出来的饼吃。 陆霄抬脚就要上前。他想问宁书郢是做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想了一回,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抱着头躺回榻上,陆霄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不能说什么话,不能允许自己说什么话。他索性闭上眼睛,装作自己已经睡着。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过去,不知道宁书郢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 天不亮的时候宁书郢把他摇醒,他们就此启程。——开春时两个男孩曾商量过,不必再在这里死守了。一则陆鹤未必真的来找;二则陈王死了,长安内部又打起仗来,外面的杂胡三天两头进来劫掠,实在难以生活。 “你不要灰心。你父亲或者死了、或者一时不得脱身,他自然有他的难处。我们先不管他,自己慢慢地南下,一路打听有没有一位姓陆的将军。他走的时候带着那么多人马,总会有音讯的。” 陆霄低着头坐在那里,并不说话,心里早拿定了主意。他说:“不必了。不必……我问你,如果我不去找他的话,你心里最想的是我们去哪里?” “鬼侯人在的地方。我要去杀了他们。” 宁书郢斩钉截铁地说。 * 天不亮的时候宁书郢把陆霄摇醒,他们就此启程。北上去投军。 昨夜睡得不好。陆霄揉着眼睛出门,黑灯瞎火的,宁书郢沉默地牵着他走了一段。那两个包袱搭在宁书郢肩膀上,走起来一摇一晃。约莫几个时辰以后他们沿着河坐下休息,陆霄忽然发现自己的腰上多了一把刀。红色刀鞘。 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陆霄轻轻吸了一口气,爆发出小小的惊叹。虽然没有从前的那把好——他拔出来看,样式是普通的军中短剑。然而刀刃单薄秀美,雪亮泛银,可见虽是旧物,至少是全新打磨。 陆霄抬头去看宁书郢。宁书郢正蹲在地上摔鱼,下手甚重,噼噼啪啪地好热闹。他的腰上也别着一把刀,被黑色的刀鞘包裹着,比自己的小一些。 陆霄把自己的刀收起来,贴着心口揣在怀里,感到心脏砰砰跳动。他问:“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宁书郢问:“喜欢吗?” 陆霄说:“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