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由大明》 第260章 潜龙入渊定南策 香囊事件虽被扼杀于萌芽,但其带来的寒意却久久不散。靖安侯府周遭,明显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或扮作小贩,或伪装成路人,目光游移不定,似在逡巡,又似在等待。侯府护卫几次驱逐,这些人便混入人流消失,过不了多久,又换一批人出现。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陈瑜自身虽因“白发”而显得虚弱,但多年军旅和祝由术的底子尚在,寻常三五个刺客近不得身,且有赵铁柱安排的明暗护卫,他并不十分畏惧。真正让他夜不能寐、忧心如焚的,是孙妙仪和年幼的女儿无忧。她们手无缚鸡之力,是无辜的软肋。一旦敌人丧心病狂,对他家人下手,后果不堪设想。府内虽已加强戒备,但百密一疏,终是难防。 这一日,朱厚照难得抽身,未带太多仪仗,只带着几个心腹侍卫,悄悄出宫,先与刘贞儿在约定之处短暂相聚,而后便一同来到靖安侯府,名义上是探视陈瑜“病情”。 在侯府书房,朱厚照见陈瑜眉宇间愁绪凝结,远胜身体病容,不由关切问道:“怀瑾,可是身体还有不适?或是朝中那些苍蝇又吵得你心烦?” 陈瑜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刘贞儿则去内宅与孙妙仪说话)。他苦笑着摇头,将近日府外可疑人物出没、自己担忧家眷安危的焦虑和盘托出。 朱厚照听罢,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这些魑魅魍魉,当真无法无天!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威胁朕的股肱之臣的家眷!”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勐地一拍桌子,“怀瑾,此事你无需忧心!朕来安排!”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低声道:“母后宫中,乃是紫禁城最深处,守备最为森严,且皆是朕与母后的绝对心腹。寻常人绝难窥探,更遑论行刺。朕即刻安排,将孙夫人、安乐县主,还有……贞儿,一并接入慈宁宫!对外便称,太后喜爱孙夫人娴淑、安乐县主聪慧可爱,又怜贞儿身世,召入宫中陪伴解闷。有母后这面大旗,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更无人敢将手伸进慈宁宫!” 陈瑜闻言,心中大震,连忙起身:“陛下!此恩太重!太后宫中何等尊贵之地,岂能因臣之家事而……” “哎!”朱厚照打断他,认真道,“怀瑾,你与朕名为君臣,实为手足。你的家人,便是朕的家人。更何况,那些人真正的目标是你,是朕!保护她们,不仅是为你,更是为朕铲除后顾之忧!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言!” 陈瑜看着朱厚照真挚而坚定的目光,喉头有些哽咽,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行事雷厉风行,当日便有慈宁宫的嬷嬷和太监持太后懿旨来到侯府,恭请靖安侯夫人孙妙仪携安乐县主陈晏舒入宫“陪伴太后”,同时,一顶小轿也将刘贞儿从别院接走,一同送往慈宁宫。消息传出,京城上下虽有些许议论,但太后懿旨,无人敢质疑。孙妙仪虽不舍夫君,但也知这是最好的保护,含泪叮嘱陈瑜千万小心后,带着女儿随旨入宫。 家眷入宫,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陈瑜心中的焦虑去了大半,一股锐气重新在眼中凝聚。他知道,被动防守,永远无法根除威胁。宁王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不把它揪出来打死,它随时会再次吐出毒信。 次日,朱厚照再次微服来到侯府。此时书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气氛肃穆。 “怀瑾,如今嫂夫人和无忧已在母后宫中,安全无虞。你可有何打算?”朱厚照开门见山。 陈瑜沉吟片刻,目光如电,缓缓道:“陛下,如今敌暗我明,宁王盘踞江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在朝中有暗桩,在宫中有眼线,在江湖有爪牙,更蓄有私兵,野心勃勃。仅靠防守和被动反击,难以根除祸患。臣以为,当主动出击,引蛇出洞,一举斩断其爪牙,搜集其罪证,方可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主动出击?如何出击?”朱厚照身体前倾,眼中精光闪烁。 “臣请旨,”陈瑜一字一顿道,“南下巡查!” “南下?”朱厚照一愣。 “正是!”陈瑜走到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向江南、江西等地,“陛下可明发上谕,委派臣为钦差,南下巡查各地新政落实情况——诸如讲武堂分堂设立、农桑水利改进、皇家商会网点铺设、以及……南方各卫所整顿情况。理由充分,光明正大。” 他转过身,看着朱厚照:“臣此行,明为巡查新政,实则有三重目的。其一,吸引宁王及其党羽的注意力。臣离京南下,必然成为他们的焦点,无论是朝中暗桩的弹劾,还是江湖爪牙的刺杀,都会集中在臣的身上,反而能为京城,为皇宫减轻压力。其二,实地查探南方各地,尤其是江西周边卫所的实际情况。宁王若有异动,军备、粮草、兵马调动,必有蛛丝马迹。臣以巡查卫所整顿为名,可深入查探。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瑜压低声音,“臣可借此机会,暗中联络南方可靠的官员、将领,布置眼线,搜集宁王谋逆的切实证据!他在江西跋扈不法、私蓄甲兵、结交匪类、窥探宫闱等事,绝不可能毫无痕迹。只需找到关键人证物证,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发兵讨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厚照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面露忧色:“此计甚妙!然……怀瑾,你如今身体……南方乃是龙潭虎穴,宁王恨你入骨,你此去,无异于以身犯险,羊入虎口!朕……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陈瑜看着皇帝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温暖,却更坚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陛下,有些事,明知凶险,却不得不为。臣曾闻一位先贤说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朱厚照低声重复着这十个字,只觉得一股凛然无畏、主动破局的热血直冲头顶!这话语简单直白,却蕴含着至深的勇气与智慧!是啊,与其被动挨打,承受宁王层出不穷的暗箭,不如集中力量,主动出击,打出决定性的一拳,震慑所有宵小! “好!好一个‘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朱厚照猛地击掌,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决断,“怀瑾,此言深得朕心!便依你之策!朕授你为钦差大臣,总督南方诸省新政巡查事宜,兼领观风使,可察吏治,可劾不法,可调阅南方各卫所文书!赐你王命旗牌,遇紧急事务,可先斩后奏!” 他紧紧握住陈瑜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怀瑾,朕将南方之事,托付于你了!你且放心前去,京城有朕在,嫂夫人和无忧,朕必护她们周全!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朕等着你,带着宁王的罪证凯旋!” “臣,定不辱命!”陈瑜肃然领命。 君臣二人又密议良久,敲定了诸多细节,包括随行人员的挑选(需精明强干且绝对忠诚)、联络的方式、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次日,一道明发上谕从内阁传出,震动朝野:因靖安侯陈瑜熟悉新政条理,特委其为钦差大臣,南下巡查应天、浙江、江西、湖广、福建等地新政推行落实情况,并观风吏治,整饬卫所,以利国策深入,泽被南方。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旨意一下,各方反应不一。杨廷和、王琼等知情人暗暗担忧,却知此乃皇帝与陈瑜的既定策略,只能默默支持。杜宏、周启新等宁王暗桩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陈瑜竟然此时离京南下,喜的是这无疑是天赐良机,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动手将更加方便。他们立刻将消息通过秘密渠道送往江西。 宁王府中,朱宸濠接到密报,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天助我也!陈瑜啊陈瑜,你不在京城龟缩,竟敢自投罗网,跑到本王的地盘上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一次,定叫你有来无回!” 他立刻召集已从京城悄然返回的刘养正、李士实等人,加紧布置。一方面,命令南方所有暗桩、收买的官员、将领,密切监视陈瑜一行动向,随时准备制造麻烦或提供错误信息;另一方面,调动所有能调动的江湖亡命和秘密蓄养的死士,沿途设伏,务必在陈瑜进入江西之前,或在其巡查途中,将其击杀!同时,他也加紧了自身起事的最后准备,只要陈瑜一死,南方必乱,他便可以“靖难”为名,挥师北上! 一场以南方广袤土地为棋盘,以生死为赌注的惊心博弈,随着陈瑜车驾的离京,正式拉开了序幕。无人知晓,这位白发钦差,将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中,打出那“开”局的“一拳”。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车驾南行风雨途 深秋的寒风已有凛冽之意,陈瑜的钦差仪仗,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悄然驶出了德胜门。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只有皇帝特遣的一队精锐锦衣卫扈从,以及陈瑜自己挑选的数十名靖安侯府护卫(由赵铁柱亲自挑选,多为讲武堂出身的老兵)和必要的文书、杂役。队伍规模不大,却透着一股精干肃杀之气。 陈瑜坐在特制的、兼具舒适与防护的马车内,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在晨曦中依旧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病态萎靡。他手中把玩着那面象征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王命旗牌,目光却已投向南方那片笼罩在迷雾与杀机中的土地。 离京前,他秘密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刘瑾,从他那里拿到了厂卫在南方部分暗桩的联络方式和信物,这是他暗中查探的重要倚仗。另一个是仍在京中“盘桓”的宁王世子朱拱枰,陈瑜以钦差身份,例行公事般地拜会了这位“皇侄”,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谈风月,不论其他,但那种平静下的审视,却让心中有鬼的朱拱枰暗自心惊,更坚定了必须尽快除掉此人的念头。 车驾沿着官道南下,第一站是运河重镇,也是南直隶的核心——应天府(南京)。一路上,陈瑜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严格按照巡查程序,每至州县,必接见当地官员,听取新政汇报,查阅文书账册,甚至亲自前往田间地头、市集工坊查看实际情况。对于讲武堂分堂、皇家商会网点、新式农具推广、水利修缮等项目,他问得极其细致,发现问题便当场指出,要求限期整改,雷厉风行的作风让不少地方官暗暗叫苦。 然而,这看似按部就班的巡查之下,暗流早已汹涌。陈瑜敏锐地察觉到,所经之处,地方官员的接待虽然恭敬,但眼神中往往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疏离。提供的文书数据,有时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可疑。偶尔在街头巷尾,他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 离开直隶,进入山东境内不久,第一次袭击便猝然而至。 那是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官道上。时近黄昏,秋风萧瑟。突然,前方道路被几棵看似自然倒伏的枯树阻断。护卫首领察觉有异,正要命人上前查看并清理,两侧山坡的乱石草丛中,骤然响起刺耳的唿哨声! “嗖嗖嗖!”箭矢如飞蝗般激射而来,目标明确,直指陈瑜的马车! “敌袭!护住钦差!”锦衣卫和侯府护卫反应极快,迅速举起盾牌,将马车围在中间,叮叮当当的格挡声不绝于耳。箭雨过后,数十名蒙面黑衣人从山坡上蜂拥而下,手持刀枪,凶悍地扑向车队。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寻常山贼土匪。 “结圆阵!弓弩手还击!”护卫首领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锦衣卫的劲弩和护卫中的弓箭手立刻予以还击,冲在前面的黑衣人顿时倒下一片。 但黑衣人数量占优,且个个悍不畏死,很快便与护卫们短兵相接,厮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瑜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色沉静。他手中扣着几枚特制的钢针(天工院出品),精神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的动静。突然,马车顶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瑜猛地向侧方一滚!“咔嚓!”一柄雪亮的钢刀穿透车顶木板,猛然劈下,将他刚才所坐的位置斩得木屑纷飞! 车顶的刺客见一击不中,正要拔刀再刺,陈瑜手中的钢针已然激射而出!“嗤嗤”两声,精准地没入那刺客双眼!那刺客惨嚎一声,从车顶滚落。 与此同时,马车两侧的窗户也同时被击碎,两把钩索甩入,勾住车厢边框,显然想将马车拉倒或掀翻。陈瑜冷哼一声,拔出腰间一柄短铳(燧发手枪的微型版,精度射程有限,但近距威力可观),对准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便是两枪! “砰!砰!”硝烟弥漫,窗外传来闷哼和倒地声。 外面的护卫听到车内枪响,更是拼死向马车靠拢。战斗异常激烈,护卫们虽精锐,但黑衣人显然也是死士,不惜以命换命。眼看护卫伤亡渐增,形势有些吃紧。 就在这时,官道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暴喝:“何方贼子,敢袭击钦差仪仗!杀!”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骑兵,打着济南卫的旗号,旋风般冲入战场!为首一员年轻将领,正是山东都指挥使司新提拔的佥事,也是讲武堂第一期出身,名叫韩成。他接到朝廷八百里加急密令,得知钦差南下可能遇险,早已带兵在附近巡防接应,听到厮杀声立刻赶来。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黑衣人见势不妙,唿哨一声,残存的十几人丢下同伴尸体,迅速向山林深处溃逃。韩成立刻分兵追击,同时下马拜见陈瑜。 “末将济南卫佥事韩成,救驾来迟,请钦差大人恕罪!”韩成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迹。 陈瑜在护卫搀扶下走出破损的马车,看着满地狼藉和伤亡的护卫,脸色阴沉。他扶起韩成:“韩将军来得及时,何罪之有。可曾擒获活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韩成惭愧道:“回大人,贼人悍勇,末将部下追击数里,斩杀数人,余者遁入深山,未能生擒。检查尸体,皆无任何标识,兵刃也多是市面上可见的普通刀剑,难以追查。” 陈瑜点点头,并不意外。宁王行事,岂会留下明显把柄。“清理战场,妥善安置伤亡弟兄。韩将军,你派可靠之人,护送伤员前往附近州县医治,并报知地方官。大队随我继续前行,今夜务必赶到前方驿站。” “末将遵命!”韩成领命,又道,“大人,此去南方,路途尚远,恐不太平。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护送大人一程,直至应天。” 陈瑜略一沉吟,道:“如此也好。有劳韩将军了。” 经此一役,队伍更加警惕,日夜兼程,韩成的济南卫骑兵护卫在侧,倒是再未遇到大规模袭击,但小股的骚扰、窥探,却始终如影随形。陈瑜心知,这不过是宁王试探性的第一波,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 数日后,车驾渡过长江,抵达应天府。这座大明的留都,龙盘虎踞,气象万千。留守南京的勋贵、官员齐至码头迎接。陈瑜打起精神,应付着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寒暄,开始了在南京繁琐而正式的巡查工作。他的一举一动,都通过无数双眼睛,迅速传向江西。 而在南京的某个深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陈瑜下榻的驿馆,将一份密封的蜡丸,递到了陈瑜亲信护卫的手中。蜡丸内,是刘瑾掌握的、南京某位与宁王府有秘密银钱往来的致仕官员的姓名住址,以及一个位于城西、据说常有江西口音神秘人出没的货栈地址。 陈瑜看着纸条,在灯下露出了南下以来的第一个冷冽笑容。狩猎,开始了。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金陵暗战蛛丝迹 在应天府(南京)的日子,表面是按部就班的公务巡查。陈瑜每日接见各级官员,听取汇报,视察留都的讲武堂分堂(规模远不及京城)、皇家商会江南总号、织造局、龙江宝船厂(郑和下西洋遗产,如今已有些没落),甚至去了国子监,与一些学子交谈。 他行事公允,态度严肃,对留都官员在推行新政中的懈怠、敷衍乃至阳奉阴违之处,毫不客气地指出,要求限期整改,并记录在案,言明将上奏朝廷。这番做派,让南京官场颇感压力,一些原本对这位“白发钦差”心存轻视或别有心思的官员,也收起了小心思,至少表面上更加恭谨配合。 然而,在这公务繁忙的掩护下,真正的暗战已然展开。 拿到刘瑾提供的线索后,陈瑜并未亲自行动,而是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查探任务交给了随行的、精通此道的锦衣卫小旗。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一些留都官员中,名声尚可、与江西方面似乎并无太深瓜葛,甚至隐约对宁王跋扈有所不满的人物,如南京兵部侍郎王守仁、南京御史蒋钦等人。接触多在公开场合,谈论也多是学问、新政理念,并不涉及敏感话题,但偶尔流露出的对地方藩镇坐大的忧虑,以及对朝廷革新图强的支持,却能在不经意间传递出一些信号,试探对方反应。 几日后的深夜,那名锦衣卫小旗带来了初步消息。 “大人,城西那处‘赣丰货栈’,确实可疑。白日里正常经营江西特产,但入夜后常有马车出入,装载货物却非江西之物,多是苏杭丝绸、松江棉布,甚至……有零星的火药、硫磺气味。守卫看似寻常伙计,但步伐沉稳,眼神机警,似有行伍痕迹。货栈后巷有一处偏门,直通一座三进宅院,那宅院主人登记为一江西茶商,但深居简出,罕有露面。属下设法接近那茶商的一名外围仆役,灌醉后套话,得知其主人常接待江西来的‘贵客’,且宅内似乎有密室。” 小旗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位致仕的姚副都御史(曾任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府邸看似清净,但属下发现,其管家每隔三五日,便会去城中‘宝通银号’一趟,存取数额不大,但颇为规律。而‘宝通银号’……据咱们之前的线报,与南昌几家钱庄有隐秘汇兑往来。” 陈瑜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货栈、军械、密室、银钱往来……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拼图的碎片,虽然还未拼出完整图像,但已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宁王在南京设有秘密据点,用于转运物资(甚至包括违禁品)、联络人员、筹措资金。 “不要打草惊蛇。”陈瑜沉声道,“继续监视货栈和姚府,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江西方向的联络。设法摸清那宅院密室的可能位置和进入方式,但切忌贸然行动。银号那边,能否查到更具体的汇兑记录和受益人?” 小旗为难道:“大人,银号账目乃其根本,守卫森严,且必有暗账。强行查探极易暴露。除非……” “除非有官府之力,明面稽查。”陈瑜接口道,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他如今是钦差,有权查问地方事务,但若没有确凿理由,直接去查一家背景可能复杂的银号,同样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对方提前抹平痕迹。 就在陈瑜思索如何切入时,另一位他暗中留意的人物,南京兵部侍郎王守仁,却主动递来了帖子,邀请陈瑜前往其城外别院“赏菊论道”。 陈瑜心中一动,欣然应约。 王守仁的别院位于紫金山麓,清幽简朴。菊花开得正盛,王守仁本人布衣芒鞋,气质冲澹,与陈瑜印象中那位“心学”大宗师的形象渐渐重合。二人先论菊花,后及经典,王守仁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尤其对“心即理”、“知行合一”的阐述,让陈瑜这个穿越者亦感深奥。 话题不知不觉转向时政。王守仁叹道:“靖安侯推行新政,讲武堂、铁路、医学院,皆乃强国利民之实举。然新政推行,如巨石投水,涟漪四散,触及旧弊,难免阻力。南方尤甚,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者众。侯爷此行,任重道远。” 陈瑜颔首:“阳明先生所言极是。本侯亦知艰难。譬如这南京留都,看似平静,然诸事推行,亦觉滞涩。更有甚者,地方卫所,军备或有松弛,未知真实情况如何,亦为本侯所忧。” 王守仁目光微凝,缓缓道:“侯爷所虑甚是。南京诸卫,承平日久,难免有懈怠之处。然其中亦分情况。如孝陵卫、羽林卫等亲军,尚算整肃。然有些外卫,如南昌卫、九江卫等籍贯兵士较多的,或将官与地方牵连过深的,则情况复杂,非一言可尽。”他看似随意地提到了“南昌”、“九江”,这正是江西宁王势力影响可能较深的区域。 陈瑜听出弦外之音,顺势问道:“哦?先生久在南京,对江西兵务亦有所知?” 王守仁轻啜一口茶,澹澹道:“略知一二。江西都司麾下,多有骁勇之士,然调度之权,是否全然握于朝廷,却未可知。昔年曾闻,地方有豪强以护卫庄园为名,蓄养健仆,规模逾制,与卫所官兵往来暧昧。此等事,若在太平之年或可睁只眼闭只眼,然于国家推行新法、整饬武备之际,恐成隐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话说得更加露骨了,几乎就是在暗示宁王私募兵力,并与江西卫所勾结。 陈瑜深深看了王守仁一眼,这位历史上平定宁王之乱的名臣,果然眼光毒辣,且心怀正义。他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先生高见,与本侯所虑不谋而合。本侯离京前,陛下亦有殷殷嘱托,南方安定,关乎全局。若有蠹虫侵蚀国本,无论其位多高,其势多大,皆需拔除。然欲行此事,需有确凿之证,雷霆之势。先生久在留都,洞察世情,不知可有以教我?” 王守仁放下茶杯,直视陈瑜,目光清澈而坚定:“侯爷忠君体国,王某敬佩。王某虽一介书生,亦知大义所在。南京城内,有些魑魅勾当,王某亦略有耳闻。城西‘赣丰货栈’,主人虽为商贾,却常与某些致仕官员、江西来客密会。宝通银号,账目往来似有蹊跷。若侯爷欲查,或可从‘私运违禁、勾结官商’入手,南京都察院中,亦有正直御史,如蒋钦等人,或可一用。至于江西那边……”他顿了顿,“王某有些门生故旧,散在江西各府县为小吏、教谕,或可传递些民间真实消息。然此皆琐碎,能否成事,还需侯爷运筹,朝廷决断。” 这一番话,无异于雪中送炭!不仅印证了锦衣卫的查探,更提供了新的线索和可能的助力。陈瑜心中豁然开朗,起身郑重一揖:“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陈瑜在此,谢过先生!” 王守仁连忙还礼:“侯爷言重了。除奸佞,安社稷,乃臣子本分。王某愿附侯爷骥尾,略尽绵薄。” 有了王守仁的明确支持和提供的思路,陈瑜的行动立刻有了方向。他不再犹豫,第二日便以巡查市舶、整顿商税为由,调阅了近几个月南京各城门货物出入记录,重点核查“赣丰货栈”。同时,暗示蒋钦等御史,关注官员与商贾异常往来、银号可疑交易等事项。这些动作,都是钦差分内之权,合理合法,却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悄然罩向了宁王在南京的触角。 南京的风声,很快传到了南昌。宁王朱宸濠接到密报,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陈瑜在南京不仅没被刺杀吓倒,反而如此活跃,且查探的方向如此精准!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朱宸濠再次摔了杯子,“连个病怏怏的白发书生都对付不了,还让他查到了货栈!刘养正!李士实!你们不是说在南京万无一失吗?!” 刘养正脸色难看:“王爷息怒,陈瑜此行有备而来,且有王命旗牌,行事颇为小心。我们在南京的人,不敢过于明目张胆阻拦其公务巡查。货栈那边……或许只是例行检查,未必就发现了什么。” 李士实阴声道:“王爷,陈瑜在南京越是活跃,越是说明他急于找到我们的把柄。这反而可能是我们的机会。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南京,下一站必然是江西!只要他踏入江西地界……”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我们便有无数的办法,让他‘意外’身亡!届时,死无对证,朝廷也无可奈何!” 朱宸濠眼中凶光闪烁,最终狠声道:“好!那就让他在南京再多活几天!传令下去,江西境内,所有关卡、驿站、水路要道,给本王打起十二分精神!沿途所有我们能控制的山头、水道,全部调动起来!这一次,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江西!还有,让我们在南京的人,给陈瑜再制造点‘麻烦’,拖延他的行程,给江西这边更多准备时间!”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赣水惊涛序幕起 陈瑜在南京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负责整理文书档案的一名书吏,在驿馆内“不慎”打翻了油灯,引燃了一小摞无关紧要的旧档,虽然及时扑灭,却制造了一场虚惊和混乱,拖延了陈瑜审阅某些卷宗的时间。接着,南京户部提供的一批关于田亩清丈和新税制试点的数据,出现了几处明显的矛盾错误,迫使陈瑜不得不花费额外时间核对、追问。甚至,在他计划前往龙江宝船厂视察的前夜,通往船厂的一座小桥“恰好”被连日雨水冲垮了部分桥基,需要紧急修缮。 这些“麻烦”都不大,却像苍蝇一样扰人,有效地拖慢了陈瑜的巡查节奏,让他原本计划的离宁赴赣日期,被迫推迟了数日。 陈瑜心知肚明,这是宁王党羽在阻挠、拖延,为江西那边争取时间布置。他表面不动声色,按部就班地处理着这些意外,暗中却加快了另一条线的推进。 有了王守仁的引荐和暗中协调,御史蒋钦等人开始秘密调查“宝通银号”与江西的异常资金往来。蒋钦性格刚烈,不畏权势,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端倪:银号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款项,通过多次拆解、化名,最终流向了南昌几家与宁王府产业关系密切的钱庄,名义上是“货银”或“借贷”,但交割时间与一些敏感事件(如之前安化王叛乱期间南方某些军械“损耗”上报时间)存在微妙吻合。同时,对“赣丰货栈”的暗中监视也有了进展,发现其深夜运出的货物中,偶尔有被油布严密包裹、形状规整的长条木箱,运入那座三进宅院后再未运出,疑似军械。 但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和合理怀疑,不足以作为扳倒一位藩王的铁证。陈瑜知道,真正的关键证据,必然在江西,在宁王府的核心。 拖延了十余日后,陈瑜终于处理完南京的主要公务,决定动身前往江西。临行前,他与王守仁再次密谈。 “阳明先生,南京之事,多赖先生鼎力相助。此番入赣,凶险未知,先生可有嘱托?”陈瑜问道。 王守仁面色凝重:“侯爷,江西乃宁王根本之地,经营数十年,可谓铁桶一般。官府、卫所、乡绅、乃至市井江湖,盘根错节,皆有其耳目爪牙。侯爷持王命旗牌,明面安全或可无虞,然暗箭难防。王某有三策,供侯爷参详。” “先生请讲。” “其一,行踪不定。明面仪仗按驿路而行,吸引注意。侯爷可择机轻车简从,或改换路线,或夜间潜行,提前抵达某些关键之地,或可看到些真实景象。其二,借力打力。宁王虽势大,然江西并非铁板一块。其横征暴敛,强占民田,欺压良善,结怨者众。侯爷可暗中接触那些深受其害的士绅百姓、被其排挤的清廉官员,或可得知其不法实据,亦能争取民心。其三,速战速决。侯爷在江西不可久留,查访需精准迅速,一旦有所获,当立即脱离险地,不可恋战,更不可轻易深入其巢穴南昌。只要能将关键人证物证带出江西,呈于御前,便是大功告成。” 陈瑜深深点头:“先生金玉良言,陈瑜铭记于心。”他想了想,又道,“陈瑜离京时,陛下曾赐我密旨一道,许我在必要时,可调动江西周边可信官军,以为策应。先生以为,何人可倚重?” 王守仁沉思片刻,道:“江西周边,南赣巡抚王琼,为人刚直,掌南赣汀漳等处兵备,素与宁王不睦,其麾下兵力虽不算极强,但足以牵制。此外,浙江镇守太监毕真,虽为内官,但对陛下忠心,且与刘瑾似有旧谊,侯爷或可通过刘公公的关系,加以联络,以为外援。至于江西都司内部……情况复杂,侯爷需万分谨慎,不可轻信。” 得到王守仁的指点,陈瑜心中更添了几分底气。他郑重谢过,次日便率领钦差仪仗,浩浩荡荡离开南京,沿官道向江西进发。明面上,旌旗招展,护卫森严。暗地里,陈瑜已安排数名精干护卫,携带密信,分别前往南赣和浙江方向联络王琼与毕真。 车驾出应天,过镇江,渡江至扬州,一路向西南而行。越是靠近江西,气氛似乎越发微妙。地方官员的接待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背后,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和距离感。沿途所见百姓,提及“宁王府”时,往往眼神闪烁,讳莫如深。 这一日,行至安徽与江西交界的山区。官道在群山间蜿蜒,两侧林木茂密,地势险要。韩成率领的济南卫骑兵早已按令返回山东,此刻护卫钦差的主力是随行的锦衣卫和侯府护卫,加上沿途州县派来的少量兵丁护送,总数不过三百余人。 时近正午,队伍行至一处名为“断龙坳”的险隘。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奔回,急报道:“大人!前方道路被大量滚木礌石阻塞,无法通行!” 护卫首领心中一凛,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后队变前队,原路退出山坳!” 然而,已经晚了!后方来路方向,也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和士兵的惊呼——退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乱石堵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被堵死在这“断龙坳”中了! “杀啊——!” “诛杀奸佞陈瑜,清君侧!”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两侧山林中爆发!只见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山坡树林中涌出,怕不有上千之众!他们衣着杂乱,但手中兵器寒光闪闪,其中不乏强弓硬弩,甚至能看到几门小型的碗口铳(轻型火炮)被推到了山坡前沿! 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山贼土匪,而是有组织的军队,或者说是伪装成土匪的私兵! 箭雨率先泼洒而下,紧接着,碗口铳发出沉闷的轰鸣,铁砂碎石如暴雨般覆盖了官道!队伍瞬间陷入混乱,惨叫声四起,马匹惊嘶。 “保护大人!抢占两侧高地!”护卫首领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指挥着残存的护卫,拼命用盾牌护住陈瑜的马车,并向两侧陡坡发起决死冲锋,试图夺取制高点。 然而,地形太过不利,敌人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且居高临下,火力猛烈。护卫们虽然悍勇,但在对方有组织的箭矢、火铳打击下,伤亡急剧增加,冲锋被一次次打退。 陈瑜所在的马车,已经被数支箭矢射中,车壁破损。他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战况,心知已陷入绝境。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势必要将他歼灭于此! “弃车!所有人,以马车和尸体为掩体,结圆阵固守!发射信号火箭!”陈瑜当机立断,踹开车门,翻滚到一块巨石之后,同时下令。 三支红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蹿上天空,在正午的阳光下炸开耀眼的红光。这是遇袭求援的最高信号。 然而,此地荒僻,援军何时能到?能否赶到?都是未知数。 私兵们见陈瑜现身,更是疯狂,在头目的指挥下,开始从山坡上向下勐冲,试图一举歼灭这支陷入绝境的钦差队伍。血腥的短兵相接在狭窄的官道上展开,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陈瑜手持短铳和钢针,冷静地点射着冲近的敌人,但敌人实在太多,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断龙坳一侧的山峰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号角声,不同于明军任何一种号令!紧接着,那片山林中,陡然立起了一片黑压压的旗帜,上面绣着的并非明字,而是形似狼头的图腾! “鞑靼人?!”正在指挥进攻的私兵头目惊愕回头。 只见数百名髡发左衽、身着皮甲、手持弯刀弓箭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侧后方山林中狂飙而出,直扑私兵们的侧翼和后路!为首一人,彪悍勇猛,正是早已“归顺”大明、被陈瑜安排在京城居住的巴图尔! “靖安侯!巴图尔来也!儿郎们,杀光这些背主害人的狗贼!”巴图尔用生硬的汉语狂吼,手中弯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瞬间将一名惊呆的私兵头目劈落马下! 原来,陈瑜离京前,便秘密交代巴图尔,不必跟随大队,可带部分心腹精骑,潜行尾随,保持一定距离,作为一支奇兵,以防不测。巴图尔感念陈瑜恩义,又渴望立功获取更多“积分”和赏赐,自然尽心尽力。他率部远远吊着钦差队伍,专走山间小路,竟瞒过了宁王沿途的耳目,在此关键时刻杀到! 鞑靼骑兵的出现和凶悍的冲击,彻底打乱了私兵们的阵脚。他们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陈瑜见状,精神大振,厉声喝道:“援军已至!反击!杀出去!” 残余的护卫们绝处逢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巴图尔的骑兵里应外合,竟将数倍于己的私兵杀得节节败退。 私兵头目见事不可为,又见那恐怖的鞑靼骑兵骁勇无比,己方伤亡惨重,只得唿哨一声,下令撤退。残存的私兵狼狈不堪地丢下大批尸体和伤员,溃散入山林之中。 断龙坳内,尸横遍地,血腥扑鼻。陈瑜在护卫搀扶下站起身,看着赶来拜见的巴图尔,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巴图尔,此次多亏你了!”陈瑜真心实意地感谢。 巴图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侯爷客气!这些南蛮子,不够咱塞牙缝的!侯爷,接下来怎么办?” 陈瑜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队伍,知道此行已彻底暴露在宁王的刀锋之下,再无任何侥幸。断龙坳的惨烈伏击,也恰恰证明了宁王的反心已炽,不惜动用如此规模的私兵截杀钦差,形同造反! 他眼中寒光凛冽,沉声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整顿队伍,改道!不走官驿,我们绕行小路,直奔南赣!” “是!”巴图尔和护卫首领齐声应道。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破局定策遣风雷 断龙坳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陈瑜已然强迫自己从惊悸与愤怒中冷静下来。伏击的规模、私兵的装备和战术素养,都绝非寻常匪类或地方豪强所能拥有。这已不是简单的暗杀,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军事伏击,目标直指他这个朝廷钦差,其性质等同谋逆! 宁王的獠牙,已彻底撕破了伪装的画皮。这意味着,之前的暗中查探、迂回取证策略,在对方如此决绝的武力面前,必须做出重大调整。必须三管齐下,以雷霆手段应对。 残阳如血,映照着尸骸狼藉的战场。陈瑜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山石后,召来了巴图尔、护卫首领以及两名最精干的锦衣卫小旗。 “诸位,”陈瑜的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略显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宁王朱宸濠,私募甲兵,伏击钦差,其行已同反叛,其心昭然若揭!断龙坳之事,必须即刻上达天听!” 他看向其中一名锦衣卫小旗:“你持我钦差关防,选两匹快马,一人双骑,携带我的奏本和此地战况详录,以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直送京城,面呈陛下!奏本中,除详述遇袭经过、贼人规模战力外,需重点言明宁王反迹已露,请陛下速做决断!” “卑职遵命!”那小旗凛然领命。 “第二,”陈瑜目光转向另一名小旗,“你同样快马加急,但目的地是应天府,寻到兵部侍郎王守仁王大人,将我亲笔密信交于他手。”他迅速口述,由文书当场草拟并誊抄密封,内容核心是:通报断龙坳之变,确认宁王反心;授权(以钦差身份建议)王守仁立即着手整饬南京留守军事,尤其是与江西毗邻的镇江、芜湖、安庆等地水陆兵马,清查内部,汰换可疑将校,整备军械粮草,随时准备应变;同时,密切关注江西动向,尤其是南昌府的一举一动,待自己抵达南赣,梳理清楚江西周边军情后,再与王守仁约定信号,南北呼应,夹击南昌,一举擒王! “告诉王大人,事急从权,不必拘泥常例,一切以平乱为要!本侯在南赣,会设法控制江西外围,尽可能减少波及,待时机成熟,便以烽火或密使为号,请王大人果断出兵!”陈瑜郑重嘱咐。 “卑职明白!” “第三,”陈瑜看向巴图尔和护卫首领,“对方已知我行程路线,前方必然还有更多埋伏。大队人马目标显着,不能再走官道。我们化整为零!” 他快速做出部署:将剩余的护卫、杂役分成数股,每股二三十人,由可靠头目带领,换上便服或商旅服饰,携带部分财物(作为伪装),分散开来,绕行不同小路,约定在南赣巡抚驻地赣州府城外某处秘密地点汇合。主要路线改为向西,进入湖广地界,再折向南,从湖广南部进入南赣地区。如此,既可避开宁王在江西北部预设的重重关卡和埋伏,又可沿途观察湖广与江西交界处的动态。 “巴图尔,你的人马特征明显,不宜分散。你可率本部骑兵,脱离大队,自行选择山野小路潜行,保持机动,作为我们的外围警戒和奇兵。如遇小股敌人或发现异常,可自行处置,但尽量避免与大队官军冲突。”陈瑜对巴图尔道。 巴图尔捶胸保证:“侯爷放心!咱草原上的狼,最擅长在陌生地方找路和隐藏!定保侯爷平安到南赣!”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掩埋同伴尸体,救治伤员(重伤者由可靠之人护送就近寻找隐蔽村落安置或医治),销毁不必要的辎重。天色完全黑透后,数支小队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夜色之中。陈瑜自己,则带着最核心的十余名护卫,扮作一支贩卖药材的商队,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引路,钻入了莽莽群山。 此后的路途,果然险峻艰难,却再未遇到大规模、有组织的袭击。偶有小股山贼土匪拦路,也被轻易打发或绕开。显然,宁王的势力主要沿着官道和重要城镇布置,对这迂回曲折的偏僻山道,掌控力有限。陈瑜一行昼伏夜行,风餐露宿,虽然辛苦,却赢得了宝贵的隐蔽和时间。 十余日后,他们终于穿越湖广南部山区,进入了南赣巡抚的辖地。眼前的景象,却让陈瑜的心情更加沉重。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章 暗访赣南触目惊 南赣地区,辖江西南部、福建西部、湖广南部、广东北部交界处大片山区,历来民风彪悍,山高林密,治理不易。然而,陈瑜沿途所见,远非“治理不易”所能形容。 村庄破败,田亩荒芜,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官道年久失修,桥梁坍塌无人问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偶尔可见的、修筑得颇为坚固的山寨水寨,以及那些在乡间横行的、目露凶光的“好汉”。他们有时强收“保寨粮”,有时直接抢掠过往行商,甚至闯入村庄索要钱粮女子,气焰嚣张,地方官府似乎视若无睹。 陈瑜扮作的药材商队,也数次被拦路索要“买路钱”。护卫们忍气吞声,交了银钱才得通过。通过与被勒索的本地百姓、小心翼翼的行商攀谈,陈瑜听到了触目惊心的内情。 “客官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哇!这南赣地界,如今是‘阎王’当家!”一个被抢了半车粮食的老农蹲在路边,老泪纵横,“宁王府的人,明面上收税,暗地里纵容这些山大王、水匪头子!这些人,哪里是真土匪?不少根本就是宁王府偷偷养着的兵!装备比官军还好!专干些杀人越货、铲除异己的勾当!” “是啊,”一个行商压低声音道,“听说以前有几个卫所的千户、百户,不肯听宁王府的话,要么被安个罪名革职查办,要么……直接就‘剿匪阵亡’了!尸骨都找不到!现在各地的卫所,稍微重要点的位置,都被宁王的人把持着。剩下的,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装聋作哑,谁敢管?” “赣州城里稍微好点,有王巡抚在,宁王府的人还不敢太放肆。可出了城,尤其是山里、水边,那就是宁王府说了算!他们强占矿山、茶山,逼着百姓服劳役,稍有不从,就被扣上‘通匪’的帽子,家破人亡啊!”另一个村民愤恨地补充道。 陈瑜越听心越沉。宁王对江西的渗透和控制,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入和酷烈。这不仅仅是蓄养私兵、勾结官员,而是近乎建立起了一个国中之国,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暴力统治体系。卫所体系被腐蚀,基层治理瘫痪,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更加坚定了必须铲除宁王的决心,这不仅是为了皇权,更是为了这江西千千万万受苦的黎民。 队伍小心翼翼地抵达赣州府城外,并未进城,而是按照约定,找到了城外一处偏僻的庄院。这里是南赣巡抚王琼(字德华,非京中兵部尚书)暗中安排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不久后,收到消息的王琼便服简从,悄然来到庄院。王琼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透着一股刚正不阿之气。见到白发萧然、难掩疲惫却目光坚定的陈瑜,他连忙上前见礼:“下官南赣巡抚王琼,参见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了!断龙坳之事,下官已有耳闻,惊怒交加!宁逆猖獗至此,实乃国之大贼!” 陈瑜扶起王琼,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王巡抚不必多礼。本侯一路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宁王在江西之势,已成痈疽。不知王巡抚麾下,如今情况如何?可能调动多少可信兵马?” 王琼叹了口气,面现惭色:“不瞒侯爷,下官名为巡抚,节制南赣兵备,然所能直接指挥、如臂使指的,唯有巡抚标营两千余人,以及赣州卫部分尚存忠义之心的官兵,总计不过四五千人,且装备、训练均不及宁王府蓄养之私兵精锐。其余各卫所,如南昌卫、九江卫、袁州卫、临江卫等,或已被宁王亲信把持,或态度暧昧,下官之令,难出赣州。且宁王在江西经营数十年,耳目众多,下官若有大动作,恐消息即刻便传至南昌。” 情况果然严峻。但陈瑜并未气馁,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硬拼。“王巡抚不必自责,形势如此,非你之过。本侯有一策,或可扭转局面。” “侯爷请讲!” 陈瑜走到简陋的江西地图前,手指点向各地:“宁王控制江西,核心在于掌控了主要卫所和交通要道,并蓄养了大量伪装成匪类的私兵作为爪牙。我们若想以较小代价平定此乱,须先剪其羽翼,断其爪牙,再直捣核心。” “第一步,利用各地镇守太监!”陈瑜眼中闪过冷光,“陛下即位后,虽重用刘瑾等内宦,但对各地镇守太监亦多有制衡。这些人直接向皇帝和内廷负责,与地方文武并非完全一体。据本侯所知,江西及周边各省镇守太监中,多有忠于陛下,或与宁王有隙者。本侯有陛下密旨及王命旗牌,可密令这些镇守太监,以‘清查军械钱粮’、‘整顿卫所积弊’、‘剿灭地方匪患’等名义,突然发难,控制当地卫所指挥权,逮捕或架空已被宁王收买的将领!” 王琼眼睛一亮:“此计甚妙!镇守太监突然出手,地方卫所猝不及防,且太监身份特殊,宁王在明面上难以公开反抗!只是……哪些太监可信?” 陈瑜道:“浙江镇守太监毕真,与刘瑾有旧,且素知大义,可密信联络,令其整备浙江兵马,监控江西东北,并设法影响广信、饶州等地。福建镇守太监梁裕,曾因宁王侵占闽赣边境矿产与之结怨,亦可争取。湖广镇守太监李兴,为人谨慎,但忠于陛下,可令其盯住九江、岳州方向。至于江西内部……”陈瑜沉吟,“南昌镇守太监怕是早已与宁王沆瀣一气,但赣州、南安、建昌等地的分守太监或监枪内臣,王巡抚应当了解,可选忠诚可靠者,秘密授以机宜,配合行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琼连连点头:“下官明白!赣州监枪内臣张晟,倒是可用之人。” “第二步,”陈瑜继续道,“在镇守太监动手控制卫所的同时,王巡抚你,可明发巡抚檄文,以剿匪安民为名,调动你所能掌控的标营和赣州卫官兵,对南赣境内几处规模最大、为害最烈的‘匪寨’进行清剿!这些匪寨,实为宁王私兵据点,打掉它们,既能剪除宁王羽翼,获取其谋逆证据,又能振奋民心,彰显朝廷威仪!” “第三步,”陈瑜的手指重重敲在南昌位置上,“待外围卫所被控制,羽翼被剪除,宁王孤立于南昌城内,便是我们与南京王守仁大人约定,南北夹击,一举擒王之时!王巡抚你部,可由南向北,进攻南昌南面门户。王守仁大人整合南京及周边兵马,由东向西,渡江进攻。本侯届时会设法在南昌城内或周边,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王琼听得心潮澎湃,但仍有顾虑:“侯爷计划周详,然宁王在南昌经营日久,城高池深,甲兵众多,若其负隅顽抗,战事迁延,恐波及百姓,且其他心怀叵测之藩王若趁机响应……” 陈瑜冷冷道:“所以,动作必须快、准、狠!以雷霆之势,打他个措手不及!更要借助舆论,在动手同时,昭告天下,公布宁王私募甲兵、伏击钦差、欺压百姓、意图谋反的罪状,占据大义名分,使其他藩王不敢轻动。此外,”他看向王琼,“王巡抚,你在南赣多年,可知南昌城内,或宁王府中,是否有对宁王暴行不满,或可争取之人?” 王琼思索片刻,道:“倒是听闻,宁王世子朱拱枰,性情与其父略异,或许……且宁王府长史司某些属官,也并非全然甘心从逆。只是他们身处虎穴,难以联络。” “有机会便好。”陈瑜道,“此事可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立刻按计划行动!王巡抚,你即刻秘密联络可信的镇守太监,部署剿匪。本侯会再修书与南京王守仁大人,约定大致时机和联络方式。同时,本侯需亲自掌握一些精锐力量,以为奇兵和关键时刻之用。”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巴图尔:“巴图尔,你的人,便是本侯手中的一把尖刀。” 一场针对宁王集团的雷霆风暴,在这赣南偏僻山庄中,悄然完成了最后的部署。无数道密令、密信,通过最可靠的渠道,向着江西各地、邻省乃至南京飞驰而去。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缓缓收紧。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章 密令频发网渐收 赣州庄院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陈瑜不顾病体,与王琼日夜筹划。一道道盖有钦差关防和王命旗牌暗记的密令被书写出来,由绝对忠诚的死士或化装的锦衣卫,分头送往各地。 送往浙江给镇守太监毕真的密令,除了授权其整军监控赣东北,还暗示了事成之后可能的巨大功勋。送往福建梁裕处的,则着重提及宁王对闽赣边境资源的侵占旧怨,激起其同仇敌忾之心。送往湖广李兴处的,措辞相对温和但态度坚决,强调皇命难违,大局为重。 对于江西境内几个关键地区的分守太监或监枪内臣,如赣州的张晟、南安府的某位王姓内臣,则由王琼亲自挑选心腹,携带密令和部分金帛,秘密会见,陈明利害,授予机宜。要求他们接到约定信号后,立即以“奉旨清查”或“巡抚调令”为名,突然控制当地卫所衙门,扣押或软禁可疑将领,接管兵权,并封锁通往南昌的主要道路。 与此同时,王琼也开始了明面上的动作。他以巡抚名义,发布《剿抚南赣积匪以靖地方安黎庶》的告示,宣称将调集大军,对为祸多年的几处大匪寨进行决定性清剿。标营和赣州卫开始频繁调动,制造紧张气氛,吸引宁王在南赣耳目的注意力。 暗流与明浪同时涌动。宁王府在南昌,不断接到各方传来的消息:南赣巡抚王琼要大举剿匪;浙江、福建边界明军似乎有异常集结;湖广方向对商旅盘查变严;更令朱宸濠不安的是,断龙坳伏击未能竟全功,陈瑜及其主要护卫下落不明,如同消失了一般,而派往各条道路拦截的小股人马也一无所获。 “废物!一群废物!”宁王府中,朱宸濠的咆孝几乎成了常态,“上千人设伏,还让人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瑜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还有王琼,早不剿匪晚不剿匪,偏偏这个时候大张旗鼓,他想干什么?!” 刘养正面色凝重:“王爷,情况有些不妙。陈瑜失踪,王琼异动,邻省边界也似有动作。下官怀疑,这可能是朝廷的连环计。陈瑜或许已潜入南赣,与王琼汇合,正在暗中策划什么。王琼剿匪是假,借机调动兵马、清理我们在南赣的势力是真!” 李士实也道:“王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一是加派人手,务必找到陈瑜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是严密监控王琼的一举一动,若其兵马有北上的迹象,或对我们在南赣的‘生意’动手,便立刻以‘擅起边衅’、‘图谋不轨’为名,上奏朝廷弹劾,同时命令我们的人进行阻击!三是……王爷,起事准备,需加快了!万一朝廷真的先发制人……” 朱宸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窗前,望着王府外繁华的南昌城,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不甘和越来越浓的危机感。他苦心经营几十年,难道真的要被迫提前起事,或者……坐看朝廷一点点剪除自己的羽翼? “传令!”他猛地转身,“南昌卫、九江卫、袁州卫,所有我们的人,进入战时戒备!王府护卫,加强训练和警戒!所有囤积的粮草军械,再次清点,随时准备调用!再派精干人手,潜入赣州,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王琼和陈瑜的真实动向!” 就在宁王府因陈瑜失踪和王琼异动而焦躁不安时,陈瑜本人却悄然离开了赣州。在巴图尔及少数最精锐护卫的陪同下,他再次化装,沿着赣江支流,向上游的山区进发。他的目标,是实地验证王琼提供的几个最大匪寨的情况,并寻找可能作为奇兵突袭南昌的隐秘路径。 他们扮作收购山货和木材的商人,深入山林。所见所闻,印证了之前的听闻。几处大匪寨,选址险要,寨墙坚固,巡逻哨卡严密,远非寻常土匪巢穴可比。寨中隐隐传出操练之声,偶尔能看到穿着虽杂乱却动作整齐的队伍。陈瑜甚至在一个寨子外围的隐蔽河湾,发现了小型造船的痕迹,以及一些被刻意掩盖的、运输长条重物的车辙印。 “侯爷,您看,这车辙印很深,间距规整,像是拉炮的车。”一名有经验的护卫低声道。 陈瑜点点头,心中寒意更甚。宁王这是把匪寨当成秘密军事基地来经营了。必须尽快拔除! 就在他们潜伏观察一处位于三县交界、号称“铁壁崖”的大寨时,意外发生了。他们被寨中外出巡逻的一队“匪兵”发现了踪迹。这队匪兵极其警觉,见陈瑜等人形迹可疑,立刻包抄上来盘查。 “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匪兵头目眼神凶厉,手按刀柄。 巴图尔上前,用生硬的汉语赔笑解释,说是迷路的木材商人。但那头目显然不信,尤其多看了几眼陈瑜和护卫们下意识护持的姿态。 “迷路?这荒山野岭,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像是做大买卖的?我看像是官府的探子!带走!回寨里让寨主审问!”头目一挥手,匪兵们便围了上来。 冲突一触即发!巴图尔和护卫们眼神交流,准备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山林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竹哨响,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不好了!二当家带人劫的那批‘红货’出事了!遇到硬茬子,折了好几个弟兄,货也丢了!” 那巡逻头目闻言一愣,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什么?在哪出事的?对方什么人?” “就在北边三十里的老鹰涧!对方人不多,但厉害得紧,用的是军中的弩!二当家怀疑是王琼那老狗派来的尖兵!” 巡逻头目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陈瑜这群“可疑商人”,啐了一口:“妈的,王琼真敢动手?快!回去禀报大当家!你们几个,继续看着这几个人,别让他们跑了!其他人,跟我去接应二当家!” 他急匆匆带走了大部分人,只留下四五个匪兵看守陈瑜等人。压力骤减。 机不可失!陈瑜使了个眼色。巴图尔和护卫们骤然发难,如同猛虎扑羊,瞬间将那几名匪兵制服,迅速拖入旁边密林,堵嘴捆绑。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陈瑜低喝。他们顾不上收拾痕迹,立刻沿着原路向山林深处撤退。 虽然遭遇意外,险些暴露,但这次近距离侦察,让陈瑜对“匪寨”的军事化程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意外得知王琼的剿匪前锋已经与宁王私兵发生了接触。战火,已经开始在南赣的群山中点燃。 而他们撤退途中,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发现了一条被荒草藤蔓掩盖的、似乎是古驿道或走私小路的痕迹,蜿蜒向北,方向大致指向南昌西南方向。陈瑜心中一动,仔细查看了地势,默默记下。 回到赣州秘密据点不久,各方消息陆续传回。 浙江毕真回信,已密令金华、衢州等地驻军戒备,并派心腹暗中接触广信、饶州卫所中旧部,伺机而动。 福建梁裕反应更为积极,表示已整顿汀州、漳州兵马,可随时策应,并提供了几条从福建西部山区秘密进入江西的通道信息。 湖广李兴回信较为官方,表示已加强沿江巡查,但强调需有明确旨意方可越境行动。 而江西内部,赣州监枪太监张晟已秘密控制赣州卫部分关键岗位;南安府的王姓内臣也回信表示愿效犬马之劳。其他几处,尚无回音。 同时,王琼标营的剿匪行动,已在“铁壁崖”外围与匪兵发生数次小规模交锋,互有伤亡。宁王在南赣的势力开始被惊动、调动。 陈瑜综合各方情报,知道网已初步张开,但还不够严密,尤其是对南昌核心区域的渗透和掌握几乎为零。他再次提笔,给南京的王守仁写信,通报当前进展,约定以“南赣剿匪取得重大进展、擒获匪首”的消息传至南京为信号,王守仁便可开始动员南京方面兵马,做出东进姿态,牵制宁王注意力。同时,他也在苦苦思索,如何能在南昌城内,埋下一颗关键的棋子。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章 剑指南昌暗潮涌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与暗中筹备中流逝,转眼已近隆冬。南赣山区的剿匪战事,在王琼的指挥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局面。明军标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专门拔除那些位于交通要道、对宁王物资转运至关重要的“匪寨”。每拔除一处,必仔细搜查,果然起获不少宁王府标记的军械、钱粮,甚至有些盖有宁王府信笺的密信。王琼将部分证据整理后,以“剿匪缴获”的名义,毫不掩饰地公布,并上奏朝廷。 这些举动,就像一根根尖刺,不断扎向宁王朱宸濠。他在南昌坐立不安,眼看着自己在南赣的爪牙被一点点剪除,物资通道被切断,罪证被公之于众,却又难以公开阻止——王琼打的旗号是堂堂正正的“剿匪安民”,他若强行干涉,无异于自认与匪类勾结。 更让他焦躁的是,陈瑜依旧下落不明。这个心腹大患,仿佛人间蒸发,却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 “王爷,不能再等了!”刘养正语气急切,“王琼剿匪是假,削弱王爷势力、搜集罪证是真!如今南赣多处据点被拔,通往广东、福建的私盐、矿产通道受阻,长此以往,我等将被困死江西!且其不断公布所谓‘证据’,虽未指名道姓,但天下人谁不知是针对王爷?这是在为朝廷日后动手造势啊!” 李士实也道:“浙江、福建边界异动频繁,南京方面虽无大军调动迹象,但王守仁整饬兵备的消息时有耳闻。王爷,朝廷恐已布下天罗地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我们主力尚在,南京方面未完全准备妥当,抢先起事,攻其不备,尚有一线生机!若等朝廷准备周全,南北夹击,则万事休矣!” 朱宸濠背负双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他何尝不想立刻竖起“清君侧”的大旗,挥师北上,直取南京乃至北京?但他深知,自己准备的还不够完全,一些关键位置的将领态度仍暧昧,粮草囤积也未达到理想状态。更重要的是,那个失踪的陈瑜,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让他不敢全力发动。 “陈瑜……一定要找到陈瑜!”朱宸濠咬牙道,“此人若在暗处与王琼、王守仁勾连,危害太大!加派人手,悬赏重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命令南昌卫、九江卫,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通知我们所有暗中掌控的府县,秘密集结乡勇私兵!再派人去联络安化王旧部、以及湖广、广东那些与我们有过联系的土司、豪强,许以重利,邀其共举大事!” 他眼中终于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最迟来年开春!若再无陈瑜确切消息,或朝廷有进一步逼迫之举,本王便……顺应天命,起兵靖难!” 就在宁王府决定加快起事步伐的同时,陈瑜在赣州,也收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通过王守仁在江西的门生故旧网络,辗转联系上了一位关键人物:宁王府典仪司副使,阎顺。 此人是南昌本地人,出身小吏家庭,因精明干练被选入宁王府任职。但他为人尚有良知,对宁王近年来横征暴敛、欺凌百姓、尤其是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之举,日渐不满。其家人在城外务农,曾因田产之事与宁王府庄头冲突,吃了暗亏,更让他心生怨怼。王守仁的一位门生,恰与阎顺有远亲关系,经过数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暗中观察,确认其确有拨乱反正之意,且职位虽不高,却能接触到王府部分日常用度、人员往来记录,甚至有机会听到一些不甚机密的议事。 “阎顺……”陈瑜看着密报,眼中光芒闪动。这或许就是打入宁王府核心、获取更直接证据、甚至关键时刻制造混乱的那颗关键棋子!但启用这样的人,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阎顺及其家人必死无疑。 他深思熟虑后,亲自口授了一封密信,由王守仁的门生想办法传递给阎顺。信中并无任何实质性指令,只是以“天下有识之士”的口吻,痛陈藩镇坐大、百姓困苦之弊,赞扬忠君爱国之心,并隐约暗示“悬崖勒马,弃暗投明,乃保家全族、青史留名之道”。同时,附上了一小笔金银,言明是“资助其家人改善生计”,以安其心,观其后续反应。 如果阎顺真心想反正,接到这样的信号,应该明白该如何做——暗中搜集宁王不法证据,留意王府重要动向,并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安排完此事,陈瑜知道,总攻的时机正在逼近。王琼在南赣的剿匪行动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几个大匪寨被拔除,缴获了大量实证,宁王在南赣的势力受到重创,消息想必已震动南昌。浙江、福建方面的镇守太监也已基本就位。南京王守仁那边,经过数月整饬,南京留守兵马及周边可调用部队,应该已做好准备。 是时候了。 隆冬的一个深夜,赣州秘密庄院内灯火通明。陈瑜、王琼、以及刚刚秘密赶到的一位关键人物——浙江镇守太监毕真派来的心腹代表,围坐在一起。 陈瑜铺开地图,手指从南赣、浙江、福建、湖广几个方向,最后汇聚到南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诸位,剪除羽翼已见成效,宁王日益孤立焦躁。据可靠情报,其最迟可能于来年开春发难。我们必须抢先动手,打乱其部署,一举定乾坤!” 他看向王琼:“王巡抚,你部兵马,需在十日内,完成最后集结和动员。以‘年终校阅’、‘清剿残匪’为名,向赣北移动,抵达吉安府、临江府一线待命。一旦信号发出,立即北上,直扑南昌南面的樟树镇、丰城一线,切断南昌与南部、东部的联系,并作出攻城姿态!” “下官领命!”王琼沉声道。 陈瑜又看向浙江的代表:“请回复毕公公,约定之日,请其督率金华、衢州兵马,西进广信、饶州,控制关键渡口和隘口,防止宁王东窜或来自浙江方向的意外干扰。同时,以部分精锐,伪装成商旅或民壮,沿信江、乐安河水路,向南昌方向渗透,以为疑兵和内应。” “遵命!”代表拱手。 “福建梁公公处,也已约定,其部将于汀州、漳州方向施加压力,牵制江西东南部。”陈瑜继续道,“湖广李公公处,虽未明确表态出兵,但其加强沿江巡查,足以令九江方向的宁王部不敢妄动。”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南京位置:“而真正的主力一击,将由南京王守仁王大人完成!届时,将以我钦差和王巡抚联名发出的‘匪乱已平,请派员协查宁藩不法事’的急递为公开信号。王大人接到后,即可公然率南京精锐,水陆并进,西渡长江,进攻九江、湖口,直逼南昌东面!届时,我南赣军由南向北,南京军由东向西,两路夹击,宁王困守孤城,插翅难飞!” 众人听得血脉偾张,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至于南昌城内,”陈瑜目光深邃,“本侯已有一着暗棋,届时或可起到奇效。此外,巴图尔!” “在!”巴图尔应声出列。 “你率领本部骑兵,并挑选王巡抚标营中最精锐的斥候和敢死之士,组成一支快速机动部队。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攻坚,而是潜伏待机!待我军与南京军对南昌形成合围之势,城内必然混乱。届时,你们需寻隙而动,或强袭某处城门,或制造混乱接应内应,或直扑宁王府擒杀首恶!具体时机,听我号令!” “巴图尔明白!”鞑靼汉子眼中燃起战意。 “诸位,”陈瑜环视众人,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此战关乎大明南疆稳定,关乎朝廷威严,更关乎江西数百万生灵免遭战火荼毒!务求周密,务求迅勐,务求全胜!望诸位同心协力,克竟全功!” “愿随钦差大人,剿灭逆藩,靖平南疆!”众人齐声低应,士气如虹。 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校准,进入了倒计时。无数指令在黑夜中传递,各方力量开始向预定位置悄然移动。南昌城中的宁王,或许已感觉到了那日益迫近的肃杀寒意,却未必能料到,这张网收拢的速度和力量,将远超他的想象。 冬日的赣江,水势平缓,却暗流汹涌,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江西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铁壁合围困蛟龙 陈瑜与王守仁的联合调度,犹如两只精准而有力的铁钳,从东、南两个方向,向着南昌悄然收紧。 王琼的南赣军,以“剿匪移防”为名,迅速北进。沿途州县,凡有宁王党羽把持或态度暧昧者,要么被浙江、福建方向“协防”的兵马暗中制衡,要么被王琼以巡抚职权,或以“配合剿匪不力”为由,直接撤换、控制。南赣军主力几乎未遇有效抵抗,便迅速抵达吉安府、临江府一线,对南昌南部形成压迫之势。而王琼先前剿匪时缴获的宁王罪证,已被整理成文,抄送南京及沿途州县,虽未明指宁王,但“江西豪强私募甲兵、勾结匪类、意图不轨”的指控,已让舆论开始发酵。 与此同时,南京方面的动作更为迅猛果断。王守仁接到陈瑜与王琼的联名急递(内容正是“南赣匪患已基本肃清,然查获诸多违禁军械、信札,事涉藩篱,请南京派员协查”)后,立刻以“奉旨协查江西要案、整饬长江防务”为名,公开调动南京京营、水师及周边卫所精兵,水陆并进,大张旗鼓向西开拔。南京留守衙门发出的公文,措辞严厉,要求沿江各处关卡、卫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南京大军的动向,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消息传到南昌,宁王府内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 “王爷!大事不好!”李士实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脸色惨白,“王守仁……王守仁率南京大军,已过芜湖,前锋水师直逼安庆!陆路兵马也在向池州、九江方向移动!看其架势,绝非‘协查’那么简单,分明是冲着我南昌来的!” 刘养正也急匆匆赶来,声音发颤:“南边也不妙!王琼那老贼,已率兵抵达临江府,其前锋探马已出现在丰城附近!浙、闽边境,毕真、梁裕的人马也在频繁调动,封锁了要道!王爷,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朱宸濠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滑落,碎瓷和茶水溅了一身。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短短数月,形势急转直下!南赣羽翼被剪除,物资通道被切断,如今连最重要的外部屏障——长江防线和南面门户,也即将被朝廷大军扼住咽喉! “陈瑜……王守仁……王琼……”朱宸濠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是你们……是你们联手布下此局!本王……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他深知自己麾下虽有数万私兵和部分被控制的卫所军,但无论是训练、装备还是士气,都无法与朝廷精锐的南京京营和经历过剿匪实战的南赣军相比。更何况,对方占据大义名分,两路夹击,自己困守孤城,外无援兵(那些联络过的土司、豪强,见势不妙,早已音讯全无),内……他猛地想起那个近来有些闪烁其词的典仪副使阎顺,还有府中其他一些神色不安的属官仆役,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朝廷的钉子? “王爷!如今形势危如累卵,朝廷大军压境,南昌已成孤城!硬拼,绝无胜算!”刘养正急声道,“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趁合围未完全闭合,集中所有精锐,选择一个方向,奋力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南下粤北,或西走湖广山区,暂避锋芒,徐图后举!” 李士实也道:“养正兄所言极是!留在南昌,只有死路一条!突围,尚有一线生机!请王爷速做决断!” 朱宸濠眼中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突围?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基业,他的王府,他的财富,他的野心……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像丧家之犬一样流亡山林? 不!他不甘心!他猛地站起,面目狰狞:“突围?本王还有数万兵马!南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本王就不信,他王守仁、王琼能轻易打进来!传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所有兵马,上城防守!王府亲卫,加强警戒!再有言突围扰乱军心者,斩!” 见宁王仍存侥幸,刘养正和李士实心中哀叹,却也不敢再劝。 然而,宁王的顽抗决心,并没能阻挡朝廷大军合围的步伐。王守仁用兵,深得“正合奇胜”之妙。他亲率南京水陆主力,稳扎稳打,并不急于强攻九江等重镇,而是分出数支偏师,沿江清扫宁王控制的小型水寨、哨卡,同时派使者携带盖有钦差关防和陈瑜、王琼印信的文书,前往九江、湖口等地卫所,宣谕朝廷旨意,言明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号召官兵反正。在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下,九江卫内部早已不满宁王的部分将官率先响应,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南京军兵不血刃,拿下九江,打开了通往南昌的东大门。 与此同时,王琼的南赣军也进展顺利。在阎顺暗中传出的情报帮助下,王琼精准地打击了宁王部署在南昌南面几个县城的兵力集结点,并成功策反了部分当地卫所军官。南赣军迅速推进至南昌城外的赣江沿岸,与王守仁的东路军隔江遥相呼应,完成了对南昌的战略合围。 南昌,彻底成了一座孤城。城外,旌旗蔽日,营垒相连;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宁王每日在城头,看着城外日益严密的包围圈,看着自己麾下士卒那惊惧不安的眼神,心中的绝望与暴戾,与日俱增。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章 困兽犹斗终成空 南昌被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也传到了京城。 乾清宫内,朱厚照接到陈瑜和王守仁联名的战报,得知宁王已被困孤城,覆灭在即,不由得拍案叫好,兴奋得在殿内走来走去。 “好!怀瑾与王阳明干得漂亮!不费朝廷太多钱粮兵马,便将这逆藩困死!朕心甚慰!”他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如此盛事,朕岂能缺席?刘瑾,传旨,朕要御驾亲征,前往江西,亲眼看着这乱臣贼子授首!也让天下藩王看看,朕的威仪!” 一旁的刘瑾还未答话,侍立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便急忙出列劝阻:“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宁王已是瓮中之鳖,有靖安侯与王侍郎在,必能克竟全功。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显天子威仪!” 其他几位阁臣也纷纷附和。 但朱厚照少年心性,又好武功,觉得这等平定大藩叛乱的关键时刻,自己若不能亲临前线,实在遗憾。他正想坚持,陈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另一封密奏到了。 朱厚照展开一看,眉头微蹙。陈瑜在奏章中,先详细禀报了当前合围形势和下一步计划,然后笔锋一转,恳切劝谏: “陛下天威浩荡,欲亲临前敌,鼓舞士气,臣等感佩万分。然,臣窃以为,陛下此时御驾亲征,或有不宜。宁王虽逆,然究其身份,仍是太祖血脉,陛下之叔。若陛下亲临讨伐,虽显决心,然于宗亲伦常之间,不免过于酷烈,易使天下诸王物伤其类,心生惊惧惶恐。陛下初定北疆,改革宗室,已显雷霆手段,如今对宁王之事,不若示以宽仁之姿,由臣等代行天讨,陛下则于庙堂之上,秉持公义,昭告其罪,明正典刑。如此,既可彰陛下之法度严明,又可显陛下之顾念亲情,刚柔并济,方能使诸藩心服,有利于大明宗室之长远安定团结。伏乞陛下圣裁。” 这番话,说到了朱厚照的心坎里。他想起陈瑜之前推行宗室改革时的艰难,想起那些藩王们或明或暗的抵触。如今宁王造反,正好杀鸡儆猴,但若自己这个皇帝亲自操刀去杀这只“鸡”,确实可能让其他“猴子”们产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于日后安抚和统治。由陈瑜、王守仁这些臣子动手,自己在后方下旨定罪,面子上确实更好看,也更符合“天子不因喜怒兴兵,而因道义讨逆”的圣君形象。 朱厚照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对杨廷和等人道:“罢了,靖安侯所言有理。朕便坐镇京师,静候佳音吧。刘瑾,传旨,嘉奖前线将士,令陈瑜、王守仁、王琼等,务必克日荡平叛逆,擒拿首恶,尽量减少波及,安定地方!” “陛下圣明!”众臣松了口气。 江西前线,南昌城下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宁王朱宸濠不甘坐以待毙,在极度焦躁和怨恨的驱使下,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集中手中最精锐的五千王府死士和亲卫,选择他认为相对较弱的南面王琼军防线,发动决死突围!而他的目标,并非仅仅突围,更是要趁乱找到并杀死那个屡次坏他好事的陈瑜! “陈瑜!本王落到今日田地,全拜你所赐!就算死,本王也要拉你垫背!”宁王在出击前,对着死士们歇斯底里地怒吼,“给本王冲!冲垮南面的营寨!找到那个白发的陈瑜,杀了他!赏万金,封万户侯!” 五千养精蓄锐已久的死士,在宁王亲自督战下,如同出闸的勐虎,在一个黎明前的黑暗时刻,突然打开南昌南门,狂吼着冲向王琼军的营垒。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陈瑜安排在高处的了望哨和阎顺冒死传出的消息所掌握。陈瑜与王琼早已料定,困兽犹斗,宁王很可能会选择南面相对“薄弱”的防线做最后一搏,并设下了陷阱。 当宁王死士疯狂冲近营垒时,迎接他们的并非仓促应战的明军,而是早已布置好的、密密麻麻的陷坑、拒马和铁蒺藜。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紧接着,营垒后传来沉闷的响声,数十门从南京水师调来的中型佛郎机炮和碗口铳齐齐开火,灼热的铁砂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冲在前排的死士! 与此同时,营垒两侧的壕沟中,突然站起无数弓箭手和火铳手,箭雨铳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更有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在巴图尔的率领下,从侧翼猛然杀出,直插死士队伍的中段! 宁王死士虽悍勇,但在这有计划、有层次的立体打击下,顿时陷入了混乱和屠杀。他们身穿重甲,行动不便,在陷坑和火力网中成了活靶子。巴图尔的骑兵则充分发挥了机动优势,来回冲杀,将死士队伍切割得七零八落。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宁王在后方看得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死士成片倒下,十不存一。他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直接从战车上栽倒下去,昏迷不醒。 “王爷!王爷!”身边的亲随大惊失色,慌忙抢上前扶起宁王。 世子朱拱枰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突围彻底失败,父王昏迷,大军覆灭在即,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保住性命! “快!保护王爷和世子撤退!撤回城里!”残存的死士头目嘶声下令,带着少量残兵,拼死护着昏迷的宁王和惊恐的世子,丢下满地尸骸,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南昌城。城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但谁都明白,这座城,守不住了。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章 穷途末路父子戕 宁王昏迷,突围惨败,南昌城内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了。各级军官、衙门属吏,甚至不少宁王府的属官,都开始各寻门路,暗中与城外的朝廷军队联络,谋求生路。世子朱拱枰守着昏迷不醒、时而谵语怒骂的父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既恐惧城破后的下场,又对父亲的偏执和失败充满了怨怼。 刘养正和李士实这两个核心幕僚,见大势已去,私下密议。 “养正兄,王爷……怕是醒不过来了。就算醒来,也无力回天。南昌已是绝地,朝廷大军旦夕可破。我们需为自身谋条生路。”李士实低声道。 刘养正脸色灰败:“能有什么生路?你我乃王爷心腹,朝廷必欲除之而后快。” 李士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狡黠:“未必!我有一策,或可保全性命,甚至……东山再起!” “哦?速速道来!” “王爷在东南沿海,早年与一些海商、甚至倭寇、海盗有所往来,在厦门、月港等地,埋有暗线,存有部分财物。如今陆路已绝,何不走海路?”李士实压低声音,“我们可说服世子(若王爷不醒,或……),将现有残存心腹死士、财物,化整为零,分批悄悄潜出城(如今城防混乱,并非不可能),向南至赣江,寻小船入鄱阳湖,再转入信江或抚河,一路向东,抵达福建沿海的厦门等地汇合。然后,出海!去东番(台湾)!那里如今汉人、土人、海盗混杂,朝廷控制薄弱。我们可凭带出的财货,收拢沿海失意的海盗、倭寇,占据岛屿,发展船队,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未必不能卷土重来,反攻大陆!” 刘养正听得心惊肉跳,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世子……会同意吗?还有王爷……” “王爷若一直不醒,或醒来后固执己见,那便是取死之道!世子年轻,未必没有求生之念。我们可陈明利害,若他同意,便奉他为主;若他不同意……”李士实做了个手势,眼中寒光一闪。 两人计议已定,便寻机向刚刚苏醒、却仍萎靡不振、时而昏沉的宁王朱宸濠进言。朱宸濠初时听到要放弃基业,流亡海外,勃然大怒,但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战鼓号角,再想想自己昏迷前那场惨败和如今众叛亲离的境地,那股怒气最终化为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力。他沉默了许久,没有明确赞同,却也没有再坚决反对,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然而,他们的密议,却被心中充满恐惧和怨愤的世子朱拱枰,在门外隐约听到了一些。尤其是听到“若他不同意……”时,朱拱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回到自己的住处,朱拱枰坐立不安。他想起父亲这些年的刚愎自用、野心膨胀,才招致今日灭顶之灾;想起自己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富贵藩王世子,如今却要跟着父亲走上绝路,甚至可能被这些幕僚抛弃或牺牲;更想起朝廷旨意中“只惩首恶,胁从不问”的话语…… 一个疯狂而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滋生蔓延:一切都是父亲挑起的!如果不是父亲非要谋反,自己何至于此?如果……如果父亲不在了,自己这个“被胁从”的世子,是不是就能得到朝廷的宽恕?甚至……还能保住部分爵位和富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对死亡的恐惧,对富贵的留恋,对父亲的怨怼,交织在一起,吞噬了他的理智。 是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宁王因日间情绪激动,喝了安神汤药后早早睡下,身边只有两个贴身小太监伺候。朱拱枰借口探病,支开了小太监,独自一人留在父亲寝殿。 看着床榻上昏睡的父亲,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却苍老颓败的脸,朱拱枰的手剧烈颤抖着。他抽出早就藏好的匕首,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被狠厉取代。 “父王……别怪儿臣……儿臣……想活……”他喃喃着,勐地举起匕首,朝着宁王的胸口刺去! 然而,他毕竟从未亲手杀过人,心中恐惧到了极点,这一刺,竟然偏了!匕首深深扎入了宁王的肩胛位置,剧痛使得昏迷中的宁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啊——!刺客?!” 这声惨叫,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寝殿外值守的几名宁王死士,本就是最忠诚的护卫,时刻警惕,听到宁王的惨呼和“刺客”二字,顿时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地踹开殿门冲了进来! “诛杀刺客!保护王爷!”死士头目目眦尽裂,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便挥刀砍向朱拱枰! “不!不是我!是……”朱拱枰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辩解,但死士的刀锋已至。其他几名死士也红了眼,纷纷挥刀砍来。黑灯瞎火,情势混乱,朱拱枰连中数刀,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等刘养正、李士实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寝殿内一片狼藉,宁王肩头受伤,气息奄奄地指着地上世子血肉模煳的尸体,断续道:“逆子……逆子弑父……尔等……快……”话未说完,再次昏死过去。而那几名动手的死士,则呆立当场,看着世子的尸体和重伤的王爷,面如土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养正和李士实见此惨状,心知最后一点指望也完了。王爷重伤,世子被杀,就算逃出去,又能奉谁为主?况且经此一事,王府内人心彻底涣散,恐怕天不亮,消息就会传开,甚至有人会开门献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和决断。什么海外东山再起,此刻都成了镜花水月。保命要紧! “此地不宜久留!快,收拾细软,召集绝对心腹,立刻从密道出城!各自分散逃命吧!”李士实当机立断。 两人再也顾不上昏迷的宁王和世子的尸体,匆匆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少量金银和最贴身的几个护卫,钻入了王府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水道出口,消失在茫茫雨夜和赣江之中。其他死士、属官见状,更是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 当王守仁接到城内内应(阎顺等人)传来的“王府内乱,宁王重伤,世子身死,余众溃散”的急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当机立断,下令早已准备好的精锐部队,趁夜向南昌城发起了总攻。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城门便被内应打开,明军迅速涌入城中,控制了各处要地,直扑宁王府。 当王守仁和陈瑜(陈瑜随南赣军一部入城)在王琼陪同下,踏入一片死寂、弥漫着血腥气的宁王府时,在寝殿内看到的,便是两具早已冰凉的尸体——胸前伤口致命、怒目圆睁的宁王朱宸濠,以及身中数刀、面目全非的世子朱拱枰。经侥幸未逃的王府仆役战战兢兢地讲述,拼凑出了“世子弑父,死士护主误杀世子,宁王伤重不治”的骇人情节。 看着这父子相残的结局,陈瑜与王守仁、王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宁王父子伏诛,叛逆之首已除,倒是省却了许多麻烦。”王守仁捋须叹道。 陈瑜点了点头,看着宁王的尸体,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澹漠。此獠处心积虑,害人害己,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是这父子相戕的惨剧,终究令人唏嘘。不过,对于朝廷,对于平定叛乱的大局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首恶授首,避免了宁王被俘后可能引发的宗室舆论难题,也断绝了其死灰复燃的任何可能。 “速将此处情况,连同宁王谋逆诸般罪证,一并详细撰写奏章,八百里加急,报与陛下知晓。同时,出榜安民,言明首恶已诛,胁从不问,稳定南昌及江西局势。”陈瑜吩咐道。 南昌城头,换上了大明的旗帜。一场酝酿多年、震动东南的藩王叛乱,就以这样一种充满戏剧性和血腥味的方式,戛然而止。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1章 抄没府库定余波 宁王父子毙命,南昌光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江西各地残存的宁王党羽闻讯,或束手就擒,或作鸟兽散,负隅顽抗者被迅速剿灭。在陈瑜、王守仁、王琼等人的协力下,江西局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清查余党,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数日后,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刘瑾,亲自捧着皇帝的圣旨和一批御赐的赏格,在一队精锐锦衣卫的扈从下,抵达了南昌。圣旨中,盛赞陈瑜、王守仁、王琼及有功将士,对宁王父子伏诛表示“天理昭彰,咎由自取”,并授权陈瑜等人全权处理善后事宜,重点是——查抄宁王府! 这项工作,自然由厂卫头子刘瑾亲自监督主导。当宁王府那厚重的大门被完全打开,真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查抄的结果,连见多识广的刘瑾都感到咋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成箱的黄金白银、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精美的玉器古玩、珍贵的书画典籍……其数量和价值,远超一个亲王应有的俸禄和合法收入,甚至比国库的年收入还要惊人!这显然是宁王多年横征暴敛、垄断贸易、贪赃枉法所得。 然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发现还在后面。在王府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的假山密室中,搜出了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冕旒冠、玉玺(彷制)等僭越之物。这无疑是宁王谋反最直接的铁证。 但最大的“惊喜”,或者说“惊吓”,来自于王府地下。经过对抓获的王府管事严加审讯,厂卫终于找到并打开了一处隐秘的地宫入口。地宫规模不小,里面并非埋藏财宝,而是囚禁着数十名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工匠!他们中有擅长铸造火器的,有精通造船的,有会雕刻印玺、制作精密机关的,甚至还有几个据说懂得观测天象、炼制丹药的“奇人”。这些人,都是宁王多年来以各种手段(诱骗、绑架、胁迫)网罗而来,囚禁于此,强迫他们为自己研制军械、打造违禁物品、甚至进行一些秘密实验。地宫条件恶劣,许多工匠已被折磨致死,剩下的也奄奄一息。 看到这些被解救出来的工匠,陈瑜心中震动。宁王为了野心,真是不择手段到了极点。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些工匠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无论是对于天工院,还是对于大明未来的技术发展。 刘瑾将查抄清单和地宫工匠之事,详细写入奏章,快马发回京城。可以想见,当这些触目惊心的罪证和骇人听闻的恶行公之于众时,宁王将彻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再无任何翻身余地。而查抄出的巨额财富,也将极大地充盈因北伐和铁路建设而有些吃紧的国库。 宁王之乱的善后事宜,在陈瑜、王守仁、刘瑾等人的通力合作下,高效推进。该杀的杀(核心党羽),该流放的流放,该赦免的赦免(大部分被胁从的官员、士兵),该安抚的安抚(受宁王盘剥的百姓)。陈瑜特意强调,将从查抄财物中拨出专款,用于修缮江西各地被战火损毁的民居、道路、水利,减免受兵灾影响地区的赋税,并妥善安置那些被解救的工匠及其家人。 大局已定,陈瑜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病后的虚弱,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精力不济,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更加刺眼。 王守仁看在眼里,劝道:“侯爷,南昌之事已了,江西有王巡抚和朝廷派来的官员料理,厂卫也在清查余毒。您身体要紧,不如早日回京复命,也好让陛下和太后放心。” 刘瑾也道:“是啊侯爷,陛下和太后,还有侯爷夫人、县主,可都日夜盼着您平安回去呢。这里杂事,有咱家和王侍郎盯着。” 陈瑜也确实思念京中的妻女,更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静养。他不再坚持,将后续事宜与王守仁、王琼做了详细交接,特别是关于稳定江西、发展民生、以及妥善利用那些被解救工匠(他建议先送往南京,由王守仁初步甄别后,再分批送往京城天工院或讲武堂)等方面,留下了自己的意见。 离赣前夕,陈瑜与王守仁再次长谈。两人虽相识不久,却因这次携手平叛而惺惺相惜。 “阳明先生,此次平叛,多赖先生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先生之学,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令陈瑜受益匪浅。”陈瑜真诚道。 王守仁拱手:“侯爷过誉了。若无侯爷居中调度,联合四方,洞察先机,王某亦难成事。侯爷心系社稷,不计生死,方是真正践行‘知行合一’。此番与侯爷共事,王某亦获益良多。只是侯爷身体……还望回京后,好生将息。大明可以没有十个藩王,却不能没有靖安侯这样的栋梁。” 陈瑜苦笑摇头:“先生言重了。陈瑜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大明未来,更需要像先生这般有真才实学、能安邦定国的读书人。江西初定,百废待兴,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次日,陈瑜在巴图尔及部分护卫的陪同下,登上北返的官船。王守仁、王琼、刘瑾以及南昌众多官员百姓,送至赣江码头。百姓们听闻是这位“白发侯爷”主导平定了为祸多年的宁王,纷纷自发前来,箪食壶浆,夹道相送,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官船缓缓离岸,顺赣江而下,将入鄱阳,再转长江,直抵京师。陈瑜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南昌城,望着两岸重现生机的田野,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场南征,险死还生,终于尘埃落定。宁王这个最大的内部隐患被铲除,新政推行将少去一大掣肘,大明国本更加稳固。 他摸了摸自己雪白的头发,又想起京城中那温暖的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意。是时候,回去见见妙仪和无忧了。只是不知道,京城之中,是否又有新的风雨在等待着他? 喜欢祝由大明请大家收藏:()祝由大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