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 二百零四章 蟹黄小笼包的香气还没在舌尖完全散去,那股鲜甜温润的滋味儿正妥帖地安抚着晨起的胃,刘姨又端上了一小碗炖得奶白的鱼汤,说是解先生吩咐的,补补元气。我小口啜着汤,看着窗外庭院里被园丁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乌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样精细到头发丝儿的日子,过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慵懒的妥帖。胖子要是看见,准得嚷嚷“资产阶级的腐蚀性”,可说实话,被腐蚀得还挺舒服。 掐指一算,离了雨村竟有一个多月了。起初只是说来北京多难,小花留我,我也就顺水推舟地住了下来。本以为以黑瞎子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加上胖子咋咋呼呼的劲头,最多半个月就得杀上门来“捉拿逃犯”,连带着那个虽不说话但行动力惊人的闷油瓶。可左等右等,风平浪静。电话倒是常通,胖子抱怨两句鸡又不下蛋了,小哥巡山捡了块奇怪的石头,黑眼镜在电话那头嘎嘎笑着问大徒弟北京的水土是不是更养膘。一切如常,反而让我心里那点偷偷跑出来“放风”的窃喜,渐渐发酵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以及越来越深的惰性。 在这里,真的什么都不用干。醒来有精致的早餐,衣服每天有人熨烫整齐,出门有车,回来有热茶点心。烦了就去逗逗小花,虽然他大多时候在忙,但总能抽空搭理我几句,或是晚上一起看部无聊电影,听他毒舌地吐槽剧情。秀秀也常来,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日子像浸在温水里,平滑,安逸,没有雨村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忙碌和突如其来的鸡飞狗跳。我甚至有点习惯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并且暗自觉得,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在今天早上格外清晰。尤其是当我又添了一碗刘姨特制的、加了瑶柱和虾仁的粥时,心里那点关于雨村的想念,仿佛也被这极致的鲜美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这温吞水似的宁静,在临近中午时,被一阵与解宅格调极其不符的动静打破了。 先是前院似乎传来几句模糊的、提高了音量的交谈,隐约有刘姨试图阻拦的温和声音。我正歪在书房的榻上看一本闲书,闻声支棱起耳朵。解宅规矩大,平时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这动静实在罕见。还没等我起身去窗边张望,一阵熟悉的、带着戏谑腔调的大嗓门就穿透了重重门廊,由远及近,像一颗砸进平静湖面的石子—— “哟!花儿爷这地方,真气派啊!刘姨,别拦着呀,我们来看自个儿家走失人口,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是黑瞎子! 我手里的书“啪嗒”掉在了榻上,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他们真来了?比我想象的……晚了点。随即,另一个更浑厚、更接地气的声音火急火燎地跟上:“就是就是!刘姨您行行好,我们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一路追过来容易么我们!天真!无邪!你小子躲哪儿享福呢?胖爷我代表雨村父老乡亲来逮捕你了!” 胖子的声音! 我几乎是弹射起步,从榻上蹦下来,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心里那点被安逸生活滋养出的懒散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心虚、还有一丝莫名雀跃的复杂情绪。冲过两道月亮门,刚到连接前院的回廊下,就和那三人打了个照面。 黑瞎子打头,还是那副墨镜遮面、嘴角噙着不正经笑意的模样,穿着一件略显风尘的黑色皮夹克,手里居然还拎着个……印着某某特产字样的塑料袋?胖子紧随其后,圆脸晒得更黑了点,背着个大旅行包,一副长途跋涉的架势,正扯着嗓子东张西望。而他们身后两步远,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却又自带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的,是闷油瓶。 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连帽衫,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头发似乎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身上没什么行李,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越过前面两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味,就是那样看着,淡淡的,却好像一下子把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屏蔽掉了,只剩他眼底那片沉静如古井的黑色。 我的心跳,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被抓包了似的窘迫,混杂着一点点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迅速涌上来的亲切感。一个多月不见,闷油瓶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可以啊大徒弟,”黑瞎子率先开口,墨镜后的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笑容扩大,“瞧着是圆润了点。看来解老板这儿的伙食,比胖子那乱炖强。” “放屁!胖爷我那是农家风味,原生态!”胖子已经冲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小,“你小子,乐不思蜀了啊?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好十天半月,这都多少个十天半月了?害得我们老弱病残还得千里迢迢来寻亲!” 我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输:“谁乐不思蜀了?我这是……这是进行必要的社交活动!巩固革命友谊!”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闷油瓶。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让我后面的话有点接不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巩固友谊?”黑瞎子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巩固到连家都不要了?喏,你胖妈妈给你带的,雨村后山的笋干,非说北京吃不到这么鲜的。还有哑巴张,”他侧身,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巡山逮的野兔子,风干了给你捎来,结果差点在火车上被乘警当危险品收了。” 我看向那其貌不扬的塑料袋,心里蓦地一软。胖子还在那嚷嚷:“还有小哥!你知道小哥为了逮那兔子蹲了多久吗?那家伙,神出鬼没的……” “胖子。”闷油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成功让胖子刹住了话头。他走上前几步,走到我面前,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山林气息的淡淡味道,和这满院子的花香格格不入。 “无邪。”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气色,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胖了。” 我:“……” 黑瞎子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胖子也乐了:“你看!连小哥都看出来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脸上有点发热,瞪了胖子一眼,又看向张起灵,嘟囔道:“也没胖多少……刘姨手艺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解释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都别站这儿了。” 一个清润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回头,看见小花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回廊的阴影下,穿着一身居家休闲的丝质衬衫,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他先是对刘姨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去准备茶水点心,然后目光才扫过黑瞎子他们三个,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来了都是客,进去坐吧。刘姨,麻烦多准备些午饭。” 他语气平和,姿态从容,俨然是这里的主人。黑瞎子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还得是花儿爷,大气。” 说着,也不客气,拎着塑料袋就往里走。胖子嘀咕着“这院子真大,能跑马了”,也跟了上去。张起灵又看了我一眼,才迈步跟上。 我落在最后,和小花并肩。他侧头,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问:“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也没盼……就是,有点意外。” 说实话,看到他们的瞬间,尤其是看到闷油瓶,我心里那点关于雨村的记忆立刻活泛起来——后山的雾气,清晨的鸡鸣,胖子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闷油瓶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沉默的侧影。那些粗糙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冲击着这一个多月来被精细生活驯化的感官。我想念那种感觉了,非常想。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脑子里响起:小花对我这么好,我在这儿住着,他显然是高兴的。如果我一看他们来了,就立刻欢天喜地收拾包袱要走,那成什么了?太没良心,也太伤人了。我不能这样。 两股力量在心里拉扯,让我一时间有些无措。 午饭安排在偏厅。刘姨使出了浑身解数,菜色丰盛精致,比平时更甚。胖子吃得赞不绝口,直呼“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黑瞎子则一边吃一边点评,从火候说到摆盘,专业得仿佛他不是来吃饭而是来踢馆的。张起灵吃得很少,很安静,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只是眼神偶尔会掠过满桌的菜肴,看向我面前那碟被刘姨特意放在近处的、他带来的笋干炒肉。 我夹了一筷子笋干,放进嘴里。干香,有嚼劲,带着阳光和山林特有的气息,和桌上其他精细的菜式截然不同。一种熟悉的、属于雨村的味觉记忆瞬间被唤醒。我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吧?”胖子得意道,“胖爷我亲手晒的!就后山那几棵毛竹,今年发的笋特别好!” “嗯,好吃。”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关于雨村的想念更具体了。 小花坐在主位,优雅地用餐,偶尔应和黑瞎子两句玩笑,或是给胖子介绍某道菜的用料。气氛看起来融洽,甚至称得上热闹。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热闹底下,涌动着一些看不见的暗流。小花的态度无可挑剔,客气周到,可这种周到里,似乎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将他自己和那三人隔开的透明屏障。而黑瞎子的插科打诨,胖子的直来直去,甚至闷油瓶的沉默,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来了,我们来接人了。 这顿饭我吃得有点心不在焉,美味佳肴到了嘴里,似乎也品不出之前的十分滋味。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零五章 饭后,移步茶室。刘姨上了顶好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黑瞎子毫不客气地瘫在了一张太师椅里,长腿交叠:“哎呀,还是花儿爷这儿舒服。大徒弟,你这小日子过得,师傅我都羡慕了。” 我捧着茶杯,没吭声。胖子咕咚咕咚牛饮了一杯茶,抹抹嘴:“舒服是舒服,可咱那喜来眠也不能老歇业不是?而且现在我们药膳可是火了,天真呐,你不在一日你知道要少赚多少钱吗,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还有后院那几畦菜,你再不回去,草都得比苗高了!小哥天天去瞅,也不见他动手拔,就跟那儿看着,怪瘆人的。” 我抬眼看向坐在窗边椅子上的。他正看着窗外庭院里的一丛翠竹,侧脸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沿。喜来眠……我们的农家乐。后院那些菜,还是我走之前和胖子一起捣鼓着种下的。草比苗高……闷油瓶天天去看,却不拔草?他是什么意思?等我回去一起弄?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无邪在这儿住得惯,多住些时日也无妨。”小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平稳,“北京毕竟方便些,他之前身体损耗大,在这儿调理,我也放心。” 黑瞎子笑了:“调理是好事。不过花儿爷,你看我们这都专程来接了,是不是也得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他转向我,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带着揶揄,又好像有点认真,“大徒弟,说说,是觉得北京这金窝银窝好,还是咱雨村的狗窝暖和啊?” 问题直接抛了过来。胖子也眼巴巴地看着我。连窗边的闷油瓶,也微微转过了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茶香静静弥漫。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左边是小花平静却隐含期待(或许是我的错觉)的注视,右边是胖子直白的催促和黑瞎子玩味的打量,还有对面闷油瓶那沉静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我能怎么说?说北京太好我不想走了?那胖子和小哥……还有黑瞎子,冒这么大“风险”(胖子语)找来,我这话说不出口。说我想立刻回去?那小花……我偷偷瞄了一眼小花,他正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疏淡。这一个多月,他对我如何,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那太不是东西了。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拖! “咳,”我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机整理思绪,“这个……急什么。你们大老远来,还没好好休息呢。北京这么大,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得逛逛?看看名胜古迹,体验一下首都风貌?” 我开始胡扯,“胖子,你不是一直念叨故宫吗?还有瞎子,你那些滴滴客户、按摩客户,不考察一下北京市场?至于小哥……” 我看向张起灵,他依旧静静地看着我,等我下文,“……呃,小哥可以看看北京的……山?虽然没咱雨村的野,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嘛!” 我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以,更何况他们哪个在北京呆的时间不比我久。 果然,胖子一脸“你逗我”的表情:“逛故宫?胖爷我现在只想把你绑回去看咱那破店!还考察市场?瞎子他那叫不务正业!” 黑瞎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咧得更开了:“逛逛?这主意不错。大徒弟,你这是要尽地主之谊啊?那师傅我可就不客气了,正好见识见识解老板是怎么把我们天真圈养得这么……膘肥体壮的。” “黑瞎子!”我恼羞成怒。 小花这时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既然来了,多住两天也好。”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无邪说得对,北京值得一看。住处不用担心,我让刘姨收拾客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瞎子和胖子,最后在闷油瓶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我这儿房间虽多,布置却都是按单人来的。恐怕要委屈张爷,和无邪挤一挤了。他那间卧室大些,床也够宽。” 我:“!!!” 让我和闷油瓶睡一张床?! 虽然以前在雨村,地方狭窄或者情况特殊时,不是没有挤过,但那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而且是迫不得已。现在在解宅,在小花的眼皮子底下,让我和闷油瓶同床共枕……这感觉怎么这么奇怪?小花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只是客观条件限制? 我偷眼去看闷油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我本来还想反驳的。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表情暧昧。胖子挠挠头:“挤挤也好,省地方。反正小哥睡觉老实,不像天真你,睡着了跟打仗似的。” “我哪有!”我立刻反驳,脸却有点热。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下午,黑瞎子和胖子果然被我的“拖延战术”勾起了点兴趣,嚷嚷着要让小花这个“真·地主”带他们去“见见世面”。小花居然也答应了,打了个电话,安排了车和大概路线。我知道,他这是给我,也是给闷油瓶留出空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一行人闹哄哄地走了,宅子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平时更静。刘姨在厨房准备晚上的食材,轻微的响动更衬得四下无声。我站在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客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丝绒床品的欧式大床,第一次觉得它有点过于宽敞了,而现在,它即将要容纳两个人。 闷油瓶拎着他那个小小的背包(里面大概就几件换洗衣服),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他也在看我。 “那个……床是挺大的。”我干巴巴地说,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房间,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房间很大,陈设精致,透着解雨臣的品味和财力。我的东西不多,但零零散散也占据了一些角落——随手放在沙发上的书,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衣柜里挂着的、大多是小花给我准备的衣服。闷油瓶的存在,让这个已经沾染了我气息的空间,忽然多了一种陌生的、属于他的冷冽气场。 他把背包放在靠窗的沙发上,然后走到床边,看了看。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墓里,在那些简陋的营地,我们挤在睡袋里,或者背靠着背休息。那时候心思都在生死安危上,哪会注意这些细微末节。可现在,是在安全舒适、甚至称得上奢华的房间里,这种“同床”的认知,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你先用浴室?”我试图找点事情做,打破这沉默。 他摇了摇头:“你先。” 我如蒙大赦,赶紧抓起睡衣溜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我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拖延时间是对的,我不能那么不仗义地跟小花说走就走。可是,闷油瓶都来了,我还能拖多久?拖的这几天,又算什么呢?是给自己一个缓冲,还是……潜意识里,其实也有点舍不得离开这种被精心照顾的安逸? 还有,晚上怎么睡?虽然床大,但……我甩甩头,命令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胡思乱想。都是大老爷们,睡一张床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说:不一样。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闷油瓶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侧影沉静。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我穿着丝质睡衣,浑身不自在,指了指浴室:“我好了,你去吧。” 他点点头,起身走了进去。我爬上床,靠在床头,拿着手机胡乱划拉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浴室里的水声。那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头发半干,几缕黑发贴在额前,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点……居家感。他穿着简单的棉质长裤和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 他走到床边,看了我一眼。我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大半位置。他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床垫微微下沉,属于他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瞬间侵入了我的领地。我们之间隔着至少半个人的距离,但在这张大床上,这点距离反而显得格外微妙。 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庭院里路灯透过纱帘漏进来的微弱光芒。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还有他平稳绵长的气息。 我睁着眼睛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身体有点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小哥?” “嗯。”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以为瞎子早就撺掇你们来了。” 旁边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声说:“胖子说,让你多玩几天。” 是胖子的主意?我愣了一下。 “黑瞎子,”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停顿了一下,“也说,不急。”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们不想早点来,而是他们在给我时间,或者说,在纵容我这段时间的“乐不思蜀”。胖子看着粗枝大叶,其实心细。黑瞎子更是人精。他们知道我前些年太苦,现在能放松,便由着我。只是,这“纵容”也有个限度,所以他们还是来了,带着雨村的风物和闷油瓶。 心里那股愧疚感更深了,还夹杂着暖意和酸涩。 “那喜来眠,真的草比苗高了?”我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似乎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你回去,一起拔。”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等你回去,一起。不是催促,不是抱怨,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一个关于未来的、微小而确定的约定。 鼻子有点发酸。我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他那边。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小哥,”我小声说,“我是不是挺没良心的?在小花这儿住得都不想动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会说“是”或者“不是”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你想住,就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且给予完全的放任?或者说,尊重我的选择? 可我听了,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他没有像胖子那样嚷嚷着让我回去,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说,你想住就住。这种全然接纳的态度,反而让我那点因为安逸而产生的动摇,显得更加不堪。 “也不是不想回去……”我嘟囔着,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雨村挺好的,喜来眠,后山,还有你们……我就是……就是觉得,小花对我太好了,我不能说走就走,那太伤人了。得……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好好说。”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嗯”,算是回应。 我知道他话少,能回应我已经很难得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他身边,好像那些纷乱的思绪都能慢慢沉淀下来。 困意渐渐袭来。身体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被子里很暖和,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迷迷糊糊地想,拖延就拖延吧,反正他们人都来了,总归是要一起回去的。只是,该怎么和小花开这个口呢?还有黑瞎子和胖子,估计明天就得开始各种“敲边鼓”了…… 在彻底坠入梦乡之前,我模糊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几乎像是无意地,碰了一下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我的错觉。 但我那点残存的意识,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夜还很长,拖延的“战役”才刚刚开始。而这张宽敞的床上,我和他各占一边,中间是模糊的界限,也是无声流淌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它比北京精致的床褥更柔软,也比雨村山间的夜风更恒久。我知道,我终究是会回去的,回到那个有他们、有烟火气、有“一起拔草”的承诺的地方去。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妥善安置这一份被小心呵护过的“安逸”,和那个对我“太好”的人的感受。 窗外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零六章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刚挤过窗帘缝隙,还没能真正驱散室内的昏暗,我就醒了。不是因为生物钟,而是因为身边躺着另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极细的弦,始终若有若无地绷在我的感知边缘。昨晚睡得出乎意料的好,闷油瓶的气息像一种无声的安神香,让我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最终沉入黑甜。但醒来后的现实,却比梦境更让人头皮发紧。 拖延的第一天。这个认知让我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褥里,一动不敢动。耳边是闷油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睡觉真的极安静,几乎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只有那轻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生命的存在。昨晚那只微凉手背的触感,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境,此刻却清晰地在记忆皮层上复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不能现在就面对他,至少不能单独面对。那张平静的脸,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会让我所有拖延的借口和小心思都无所遁形。还有胖子,那家伙醒来肯定要大肆嚷嚷,用各种夸张的言辞“谴责”我的忘本,黑瞎子更不用说,绝对会在一旁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就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必须溜。先避一避风头。 我像做贼一样,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力求不引起床垫任何细微的震动。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冷空气瞬间钻进温暖的被窝,让我打了个激灵。我屏住呼吸,一点点把腿挪下床,脚趾触到冰凉光滑的木地板,然后是整个身体离开那个温暖的凹陷。成功了!闷油瓶依旧毫无动静。 我踮着脚,抓起昨晚胡乱扔在沙发上的衣服,也顾不上穿,就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反手极其小心地合上门,直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我光脚踩在地毯上的细微沙沙声。路过胖子那间客房时,震天响的呼噜声穿透厚重的房门,清晰可闻。嗯,这位爷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黑瞎子那间房悄无声息,以他的警觉性,我这点动静估计瞒不过他,但他没出来,大概也是乐得看我笑话。 我飞快地闪进走廊尽头的客用洗手间,胡乱洗漱了一下,套上衣服。看看时间,才早上七点不到。这个点,刘姨应该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而小花……他通常七点半准时下楼,用完早餐后去公司。 就是现在! 我溜到二楼楼梯口,往下张望。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我听到厨房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切菜声。很好。我像只猫一样溜下楼,直接冲向大门边的衣帽间,那里挂着几件我平时出门会穿的外套。 刚抓起一件薄夹克,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我心脏一紧,僵硬地回头,却看到小花正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下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一套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车钥匙和一份文件袋。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金边眼镜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和手里的夹克上扫过,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起这么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昨晚闹得不算晚。” 我赶紧把夹克穿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带着点可怜巴巴:“啊,醒了就睡不着了。小花,你这是要去公司?” “嗯,上午有个会。” “我……我跟你一起去行吗?”我凑近两步,眨巴着眼睛看他,试图挤出点“求收留”的意味,“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就在你办公室待着,看看书,或者……帮你端茶倒水也行!”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解大老板的办公室,哪里轮得到我端茶倒水。 小花看着我,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他大概猜到了我为什么想躲,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宅子里面对那三个人。 “公司很无聊。”他陈述事实。 “不无聊不无聊!”我连忙摇头,“我还没怎么好好参观过你的公司呢!解大老板的产业,肯定气派!” 这马屁拍得有点生硬。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随你。”他转身走向门口,“车在等了。” 我心里一松,赶紧跟了上去,像条生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狗。坐进那辆宽敞舒适的商务车后座,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清晨宁静的胡同景色,我才真正觉得逃过了一劫。至少上午这几个小时,我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令人坐立难安的“选择”气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小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袋。我偷偷看他,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低垂,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昨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接人风波”。他总是这样,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妥帖处理,任何情绪都能完美收敛。 “看什么?”他没睁眼,忽然出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吓了一跳,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觉得,你挺辛苦的,这么早就要去开会。” 他睁开眼,侧头看我,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习惯了。倒是你,这么早跟我出来,早饭都没吃。” 说着,他从前座拿起一个保温袋递给我,“刘姨准备的,三明治和热豆浆。” 我心里一暖,接过来:“谢谢。” 打开袋子,三明治还温着,用料扎实,豆浆香浓。我小口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心里那份因为“逃跑”而产生的小小愧疚和不安,似乎也被这温热的食物熨帖了不少。 车子驶入 CBD 区域,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冰冷又璀璨。解雨臣的公司总部占据了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好几层,电梯直达,需要专门的卡和密码。一路走进去,地毯厚实消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和咖啡味道。员工们见到小花,无不恭敬地打招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但都训练有素地迅速移开。 他的办公室极大,视野开阔,一整面落地窗能将大半个北京城收揽眼底。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高效、精准、不容置疑的气场。巨大的办公桌上文件摆放整齐,一侧是巨大的显示屏。靠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文件盒,还有几件看不出年代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 “你随意。”小花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便坐到了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和文件,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像个闯入者,在这片过于规整、冰冷、高效的空间里有点无所适从。我把保温袋收拾好,在宽敞的会客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面前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终从书架上抽了本看起来最不像是商业报告的书——是本讲古代园林的图册,印刷精美。 我窝在沙发里,翻着图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那边的动静。解雨臣在处理公务时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敲击键盘,或者用内线电话简短地吩咐几句,声音平稳,指令清晰。他批阅文件的速度很快,签字时笔锋凌厉。阳光逐渐升高,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美丽,却带着距离感。 这和我熟悉的小花不太一样。在解宅,他虽然也忙,但总会抽空搭理我,会和我一起吃饭,看电影,甚至被我拉着选衣服。那里的他,是有温度的,是“解雨臣”,或者说,是我可以接近的“小花”。而这里的他,是“解当家”,是庞大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严谨,高效,不容侵犯。 我看得有些出神,心里那点关于“留下”还是“回去”的摇摆,又悄悄泛起。留在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经常面对这个“解当家”,而不是那个会给我夹菜、会因为我选衣服而微微蹙眉的“小花”?我能适应这种……切换吗?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的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提醒会议时间到了。解雨臣站起身,重新穿好西装外套,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我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无聊的话,可以让秘书带你去楼下咖啡厅,或者去休息室,那里有电视和游戏机。”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我就在这儿看看书,挺好的。” 开玩笑,我才不要出去被更多人围观。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我放下图册,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下去,车流如蚁,行人如豆,整个城市在脚下有条不紊地运转。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我。这里的一切都太井然有序,太光鲜亮丽,也太……冰冷了。它很好,代表着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安逸,但似乎缺少了点……活气。我想起雨村清晨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空气,想起喜来眠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想起胖子颠勺时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甚至想起闷油瓶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时那沉静如水的侧影。那些画面粗糙、鲜活,带着汗水和烟火气,却无比真实地撞击着我的心口。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零七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胖子发来的微信。 “天真!你人呢?一觉醒来人就没影了?小哥说你跟花儿爷跑了?你行啊你,学会金蝉脱壳了?赶紧的,中午回不回来吃饭?刘姨说炖了佛跳墙,瞎子那厮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干饭了!【怒火】【怒火】” 紧接着,黑瞎子的信息也跳了出来,只有一句话,加一个墨镜笑脸的表情:“大徒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给胖子回了一句:“有点事,跟小花出来一趟。午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几乎是信息刚发出去,胖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我说天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胖子的嗓门立刻穿透听筒,“有啥事不能等咱们哥儿几个聚齐了再说?是不是花儿爷那儿有啥麻烦?需不需要胖爷我带着小哥去给你撑场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透着关心,也透着试探。 “没有没有,真没事。”我赶紧说,走到离门口远一点的窗边,压低声音,“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们别瞎想。” “透透气?”胖子拉长了语调,“行,透气就透气。那中午这佛跳墙,我给你留一碗?刘姨手艺真是绝了,那汤头,啧啧……” “你们吃吧,不用留。”我听着胖子语气如常,心里稍微松快了点,“我可能跟小花在外面吃了。” “成吧。”胖子倒也没坚持,“那你晚上可得回来啊,小哥今早出去跑圈,回来还问你去哪儿了。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虽然没啥表情吧,但胖爷我感觉,你再不回来,他晚上可能就得去解老板公司楼下站岗了。” 我心里一紧,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闷油瓶沉默地站在摩天大楼下的画面,与周遭的车水马龙格格不入。那画面有点滑稽,又莫名让人心头发酸。 “知道了,晚上肯定回去。”我承诺道。 挂了电话,我捏着手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踱步。拖延战术才实施了一个上午,我就已经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胖子的插科打诨,来自黑瞎子的意味深长,更来自那个沉默寡言却存在感极强的闷油瓶。他们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并不收紧,却始终在那里,提醒着我来处和归途。 我又坐回沙发,那本园林图册再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小花宽大整洁的办公桌上,想象着他每天在这里运筹帷幄,处理着可能涉及巨大利益的交易和决策。这才是他生活的常态,一个我几乎完全不了解的、复杂而庞大的世界。我在这里,像个误入的游客,格格不入。 时间慢慢流逝。秘书中间进来过一次,轻声问我是否需要茶水点心,我婉拒了。她礼貌地退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对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呆。 大约十二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解雨臣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我还窝在沙发里,他脚步顿了顿。 “还没走?”他问,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 “等你啊。”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会开完了?顺利吗?” “嗯,老问题。”他简短地回答,似乎不想多谈工作,“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秘书订餐,或者出去吃?”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胖子说的佛跳墙,再想到自己这样“逃跑”似乎也有点对不起特意给我准备早餐的小花,便说:“都行,听你的。” 最后我们没出去,秘书订了附近一家私房菜的外送,直接送到了办公室的休息区。菜色清淡精致,但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怎么?”小花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担心家里那几位?” “家里”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怔了一下。他指的显然是胖子他们。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是担心……就是觉得,把他们撂下不太好。” “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他平静地指出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想面对?” 我被他问得一噎,有点狼狈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也不是不想面对……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说什么?”他追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 “说……”我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那些纠结和盘托出,“说我要回去了。说我在你这儿住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该在哪儿了。但是他们来了,他们带着雨村的东西,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生活气息来了。我看到小哥,看到胖子,我就想起喜来眠,想起后山,想起我们三个鸡飞狗跳又平平淡淡的日子。我觉得我得回去,那里才是……才是折腾了那么久之后,该落下的地方。”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紧张地看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深邃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所以,你已经想好了?” “我……”我被他这么一反问,又有点不确定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想好了。我就是觉得,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雨村那边,有我的……责任?或者说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虽然可能会被胖子使唤,可能要操心店里没客人,可能要跟着小哥巡山累个半死,但那是我自己选的。在这里……”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冰冷华丽的办公室,“这里很好,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我该长久待着的地方。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怕你觉得我不知好歹,怕你……” “怕我难过?”他接上了我的话,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 我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你对我这么好。” 小花又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复杂的氛围里,不像平日的他。 “无邪,”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留你,是因为我想留。我对你好,也是因为我想对你好。这些,都与你是否‘知好歹’无关,更不是你留下的条件或者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飘忽:“你想走,随时可以走。这里从来不是囚笼。我只是……提供另一个选择。”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至于难过……或许会有吧。但那是我的事,你不用为此负责。你只需要为你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的话像一阵清凉的风,吹散了我心头的迷雾和沉重的愧疚感。没有指责,没有挽留,只是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他的付出是他的意愿,我的选择是我的自由。这种干脆利落,反而让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感动和一丝涩然。 “小花……”我喉咙有些发干。 “吃饭。”他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菜要凉了。”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知道他不想再谈。也好,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沉重。我低头,默默吃完了那碗饭。 下午,我没有再赖在他的办公室。他还有工作要处理,我继续待着也只是徒增尴尬。我说我想出去随便逛逛,他点点头,让司机送我,又给了我一张卡,说喜欢什么就买。我没接那张卡,只说自己随便走走。 司机把我送到王府井附近,我下了车,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五光十色的商店,喧嚣的人潮,食物的香气,这一切热闹非凡,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无法真正触及我。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花的话,还有早上胖子电话里的声音,黑瞎子的短信,以及闷油瓶沉默的脸。 拖延,似乎失去了意义。我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缺乏一个说出口的契机,或者说是,缺乏一份面对小花可能流露的失望的勇气。而今天,他把这份勇气给了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起灵。他没有发信息,直接打来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接起来,那边却没人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小哥?”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他应了,然后又是沉默。 “我……我在外面,一会儿就回去。”我主动说。 “好。”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等你。” 电话挂了。短短几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等我。不是催促,不是疑问,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站起身,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解宅的地址。 回到那座安静宅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夜的清冷。我走进客厅,发现那三人都在。胖子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嚼着刘姨做的零食;黑瞎子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似乎在打游戏,墨镜都没摘;张起灵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哟,我们的外交大使回来了?”黑瞎子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 “还知道回来啊?”胖子瞥了我一眼,“佛跳墙可没给你留,全进瞎子和胖爷我的五脏庙了。” 我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他也正静静地看着我。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逛得怎么样?”黑瞎子终于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问。 “还行。”我含糊道,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们三个,“那个……我订了后天的机票。我们一起回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胖子嘴里的零食忘了嚼,黑瞎子嘴角的弧度加深,闷油瓶的目光则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想通了?”黑瞎子问。 “嗯。”我点头,“玩够了,该回家了。” “这就对了嘛!”胖子一拍大腿,“雨村人民欢迎你!喜来眠的草就等着你呢!” 这时,小花也从楼上下来了,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他已经换了居家服,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白日里冷硬的线条。他走到客厅,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神色平静:“决定了?” “嗯。”我站起来,看着他,“后天走。小花,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真实温度:“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后天几点的飞机?我让司机送你们。” “上午十点。”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拖延结束,归期已定。晚上,依旧是我和闷油瓶一个房间。再次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我已经没有了昨晚的忐忑和僵硬。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踏实。 “小哥。”我在黑暗里叫他。 “嗯。” “回去,我们一起把草拔了。” “……嗯。” “还有,喜来眠是不是得想想办法招揽点客人?不能老亏本。” “……嗯。” “胖子做饭虽然还行,但花样太少,我们得研究下新菜谱。” “……嗯。”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雨村的琐碎设想,他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我知道他在听。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知道,回到雨村,生活不会总是轻松欢乐,会有琐碎的烦恼,有无聊的日常,有胖子的大嗓门和黑瞎子时不时的突袭。但那里有我们共同构筑的、粗糙而真实的生活,有需要一起拔的草,有等着重新开张的喜来眠,有连绵的青山和清新的空气,有触手可及的、真实的人间烟火。 而在这里,在北京,在解雨臣精致却疏离的世界里,我度过了一段被妥善珍藏的时光。它很好,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但梦醒了,总归要回到现实,回到那个有泥土、有汗水、有争吵、也有温暖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狗窝”里去。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那张床过于宽敞。身边人的气息平稳而真实,我知道,后天,我们将一起踏上归途。拖延的日子结束了,而真正的雨村日常,正在不远处,闪着熟悉而温暖的光,等待着我们回去,继续书写。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零八章 后天的清晨,解宅醒得比往日更早一些。刘姨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的、送行前的丰足意味。空气里有煎蛋和烤面包的焦香,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特有的温润甜香。我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看着庭院里被晨露打湿的鹅卵石小径,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离去而生出的、混杂着不舍与释然的复杂情绪,像这庭院里氤氲的薄雾,轻轻缓缓地弥漫着。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大多是来北京后小花给我置办的那些衣物用品,我挑了几件舒适惯穿的塞进箱子,剩下的都原样留在衣柜里。那个印着某某特产字样的塑料袋,被胖子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他的大背包侧袋,说是“革命的火种要带回根据地”。闷油瓶的东西最少,一个小小的双肩包,仿佛随时可以出发去任何地方。他此刻就站在我身边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接下来的长途跋涉,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巡山。 早餐桌上气氛有点微妙。胖子一如既往地风卷残云,边吃边夸刘姨手艺,说回了雨村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黑瞎子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墨镜后的表情看不分明,偶尔插科打诨两句,说大徒弟回了老家可别把师傅教的功夫都就着稀饭喝了。小花坐在主位,吃得很少,话更少,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们,眼神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告别。 我食不知味地嚼着刘姨特意给我煎的溏心蛋,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在机场该怎么跟小花说最后的再见。是用力抱一下?好像有点夸张。拍拍肩膀说“有空来玩”?又显得太客套。正胡思乱想着,小花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前。两辆车,一辆宽敞的商务车装我们和行李,另一辆是小花自己的座驾。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里倒是热闹。胖子掰着手指头数雨村那些亟待处理的“政务”——菜地、鸡舍、喜来眠的招牌该擦了、后山小路被前几天的雨冲垮了一小段……黑瞎子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大徒弟回去首要任务就是增肥,把在北京掉的膘(其实并没掉,反而胖了)补回来,不然对不起胖妈妈的一番苦心。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某些街道的景致变得熟悉,也足够让心里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闷油瓶照例沉默,只是在我又一次走神时,会转过头,静静地看我一眼,那目光沉静而包容,仿佛在说,看吧,没关系。 到达机场,下车,取行李。清晨的机场已然熙攘,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飞机起起落落。一种真实的、即将远行的感觉,终于真切地攫住了我。 小花也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风衣,衬得人愈发挺拔清隽。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逐一扫过胖子、黑瞎子、闷油瓶,最后落在我脸上。 “一路平安。”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你也是,别太累。”我点点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化成这干巴巴的一句。 胖子嘿嘿笑着:“花儿爷,有空来雨村视察工作啊!保证让你体验原生态农家乐,童叟无欺!” 黑瞎子勾着嘴角:“解老板,我的按摩店可还指着您多介绍几位金主客户呢。” 小花唇角微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到了报个平安。” “好。”我应道。心里那点离愁别绪发酵着,我想了想,往前迈了一小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他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也轻轻回抱了我,很短暂,一触即分。风衣的料子柔软微凉,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了。”我松开手,退后一步,努力笑了笑,然后转身,准备去拎自己的行李箱。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车边仿佛只是来送行的黑瞎子,忽然动了。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绕到小花那辆车的后备箱,伸手一按,后备箱盖缓缓升起。然后,在我们几个人——包括小花——有些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拎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旅行袋,还有那个他几乎从不离身的、装着他“吃饭家伙”的斜挎包。 他动作利落地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挎包斜挎好,然后走到我们面前,墨镜后的嘴角咧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 “愣着干嘛?”他对着明显呆住的我、胖子,还有目光微凝的闷油瓶扬了扬下巴,“走啊,检票去。” “啊?”我第一个发出声音,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走?你去哪儿?” “雨村啊。”黑瞎子答得理所当然,还抬手看了看他那块压根看不清表盘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再磨蹭该误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等!”胖子也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瞎子,你……你不是说你按摩店接了几单大生意,走不开吗?昨儿晚上你还跟胖爷我炫耀来着!” “是啊。”黑瞎子点点头,表情毫无破绽,“所以我才说‘去雨村待几天’嘛。生意嘛,暂时交给伙计了。客户哪有我大徒弟重要,是不是?” 他说着,还朝我眨了眨眼(虽然隔着墨镜我看不见,但我能想象那个动作)。 我彻底懵了。看向小花,他脸上也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眼底似乎还有一丝了然和无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对黑瞎子这种突发奇想(或者说早有预谋)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你……你真去啊?”我还有点不敢相信。黑瞎子是常满世界跑,但在我的预想里,这次“回雨村”应该是我、胖子和闷油瓶三个人的归程。他突然加入,就像原本计划好的三人行里,硬生生插进一个画风迥异的家伙,让整个事情的走向都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怎么,不欢迎师傅?”黑瞎子挑眉,语气带上了点危险的威胁,“嫌我打扰你们仨的甜蜜小日子了?” “放屁!”胖子立刻反驳,但脸上表情是憋不住的笑,“欢迎!热烈欢迎!正好,喜来眠缺个镇场子的,你这造型,往门口一杵,保准客似云来!” 闷油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黑瞎子和他的行李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我,那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在说:随他。 我还能说什么?看着黑瞎子那副“老子去定了”的架势,再看看小花那默认的态度,我知道这事儿已成定局。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出的淡淡惆怅,忽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又隐隐有点期待(或者说头疼)的复杂情绪。 “行吧行吧,”我摆摆手,认命地去拖自己的行李箱,“爱来不来。先说好,雨村条件简陋,可没刘姨给你做早点,也没解老板的豪车接送。” “哟,这就会替雨村谦虚上了?”黑瞎子乐了,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被我偏头躲开,瞎子还说我,“年纪大了,不和师傅亲了”),“师傅我是去体验生活的,又不是去享福的。再说了,有胖妈妈在,饿不着。” 小花看着我们闹,最后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淡淡的调侃:“黑爷既然有兴致,那就去吧。只是……”他看向黑瞎子,话里有话,“别玩得太过了。” 黑瞎子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放心,我有分寸。” 分寸?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真正的告别反而变得简单了。因为黑瞎子的加入,离别的气氛被冲淡了许多。我们一行四人(加上一个临时起意的)推着行李,吵吵嚷嚷(主要是胖子和黑瞎子)地往安检口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花还站在原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孤清的身影,朝我们微微颔首。我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机场的人流。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胖子迫不及待地拉着黑瞎子开始“汇报”雨村近况,实际上是在畅想(或者说瞎编)黑瞎子去了之后能如何“大展拳脚”,比如开发个“盲人按摩农家乐特色项目”之类的。黑瞎子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提出点“建设性意见”,比如按摩床可以摆在院子里,听着鸟叫按更舒坦云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窗外停机坪上庞大的钢铁飞鸟,还有点没回过神来。闷油瓶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刚买的水。 “他……一直这样?”我接过水,小声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和胖子侃大山的黑瞎子。 闷油瓶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他这声“嗯”是表示“他一直这样”,还是表示“随他便”。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零九章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舷窗外是似的云海和湛蓝得刺眼的天空。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耳边胖子逐渐低下去的絮叨(他上了飞机没多久就开始犯困),还有黑瞎子偶尔压低声音和空乘小姐姐搭讪的轻笑,心里那点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熟悉的、闹腾的安心感取代。 是啊,这才是常态。我的生活里,似乎总是充满了这种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和计划之外的变故。黑瞎子来了,虽然打乱了预想中“三人归隐”的宁静画面,但也让这趟归程,变得……热闹了不少。至少,不用担心路上无聊了。 飞行时间不长。落地,取行李,再转乘事先联系好的、胖子的一个远房表叔(他自己说的,虽然我可以百分之九十九肯定他是在唬我)开来的、四面透风但异常能装的小面包车。当车子摇晃着驶离繁华的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被连绵的青山、蜿蜒的溪流和零散的稻田取代时,那种“回来了”的感觉,才像潮水一样,汹涌而真切地拍打过来。 空气变得清冽,带着泥土、草木和溪水的气息,深深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洗涤过。路况不算好,车子颠簸,但胖子却精神抖擞,指着窗外不断介绍:“看!那就是我们上次摘野果子的山头!”“那边,看见没?那个小瀑布,夏天洗澡可爽了!”“哎哟这路,表叔你悠着点,咱这车虽然破,但零件也金贵啊!” 黑瞎子戴着墨镜,靠在颠簸的车窗边,嘴角挂着笑,也不知道是在真看风景,还是在闭目养神。闷油瓶坐在副驾驶,侧脸望着前方层叠的远山,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专注。 当那熟悉的小村庄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当那栋白墙灰瓦、挂着“喜来眠”朴素招牌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时,我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车子在喜来眠门口的空地上停下。胖子率先跳下车,夸张地张开双臂:“雨村!你的皇帝回来了!” 我跟着下车,脚踩在实实在在的、有些粗糙的泥土地上,看着眼前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一切。小楼还是那个小楼,但门口空地的杂草确实茂盛了些,招牌也蒙了层薄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母鸡在角落的鸡舍旁悠闲地刨食,听到动静,警惕地歪头看了我们一眼。 “啧,胖爷我就说嘛,草都长老高了。”胖子嘟囔着,去开院门的锁。 黑瞎子也下了车,拎着他的包,四下打量着,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语气倒是挺轻松:“地方不错,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我有些无语的看着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发表什么评论呢。 闷油瓶已经径自走到院门边,伸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走了进去,脚步踏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沉稳而熟悉。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却又因为主人离开了一个多月,而蒙上了一层静谧的、时光停滞般的气息。灶房的门虚掩着,院子里晾衣绳空荡荡的,石磨盘上落了几片枯叶。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似乎有人定期简单打扫过。 “可以啊小哥,”胖子也发现了,拍拍闷油瓶的肩膀,“你还真时不时回来瞅瞅?这地扫得,比胖爷我在的时候还干净。” 闷油瓶瞥了他一眼,我感觉到了他的藐视,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里面桌椅摆放整齐,虽然只走了几天但感觉已经有点清冷气息了,好在并无积尘。 “先收拾吧。”我放下行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胖子,咱俩先把厨房和卧室弄弄,肯定有点灰尘。瞎子……”我看向已经自来熟地在院子里转悠、甚至试图去逗弄那几只母鸡的黑瞎子,“你……自便?” “不用管我,”黑瞎子头也不回,对着那几只被他吓得咯咯叫的母鸡研究,“我先熟悉熟悉环境,顺便考察一下潜在客户群体。” 客户群体?是指那几只母鸡吗?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好笑。得,这位爷看来是真打算在这儿“体验生活”了。 收拾屋子是项大工程。开窗通风,扫去浮尘,擦拭桌椅柜面,更换床单被套。几天没人住,虽然脏不到哪里去,但灰尘和潮气是无孔不入的,我还是想好好打扫打扫,毕竟和小花家那一尘不染相比肯定是脏的。我和胖子忙得满头大汗,胖子一边干活一边抱怨我“乐不思蜀”,在北京养了一身“金贵病”导致工程量倍增。黑瞎子起初还袖手旁观,后来不知是被胖子骂得多了,还是自己良心发现(可能性极低),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擦窗的行列,动作居然还挺利落,就是嘴里闲不住,点评抹布不够软,水不够清,气得胖子差点把脏抹布扔他脸上。 闷油瓶则负责更“技术性”的活儿——检查屋顶是否有漏雨的痕迹(没有),查看水管电路是否正常(正常),甚至去后院把那个积了点雨水的大水缸清理了一下。他做事极安静,效率却奇高,等我们差不多把室内整理出个模样时,他已经把前后院都粗略巡视了一遍,甚至还从后山拎回来一小捆干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昏时分,小楼里再次有了人气。窗户敞亮,桌椅干净,厨房的灶膛里,胖子已经生起了火,锅里煮着从村口小卖部临时买来的挂面,切了几片路上买的火腿肠,又摘了院子里几棵顽强生长的小葱和青菜,窝了四个鸡蛋,一锅简陋却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吸溜着面条。窗外是沉静的暮色,远山如黛,偶尔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和胖子满足的叹息。 “还是这儿得劲。”胖子喝光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把嘴,“北京好是好,但总感觉脚没踩在实地上。回了这儿,心就定了。” 我深有同感。这里的每一口空气,每一处风景,甚至这粗糙的面条,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黑瞎子放下碗,环顾四周:“不错,有那味儿了。大徒弟,明天早上,和我还有哑巴张去溜溜。” 我头皮一麻。完了,把这货忘了。 “还有你,”他又看向胖子,“农家乐得有点农家乐的样子,明天我去村里转转,看看还有啥能开发的‘特色项目’。” 胖子:“……您老高兴就好。” 闷油瓶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我连忙也跟着收拾。黑瞎子伸了个懒腰,重新戴上墨镜:“行了,吃饱喝足,睡觉。我住哪间?” 房间分配又成了问题。喜来眠楼上楼下加起来能住人的房间倒是有几间,但长期闲置,需要彻底打扫的不少。今天仓促之间,只勉强收拾出了两间相对干净的卧室。一间是我和闷油瓶之前常住的那间,在二楼,稍微宽敞些;另一间在一楼,小一点,但也能住人。 按照常理,黑瞎子来了,自然是他住一楼那间。但胖子眼珠一转,抢先道:“那啥,瞎子,一楼那间窗户有点漏风,晚上山风大,你初来乍到可能不习惯。要不……你跟小哥挤挤?反正你们以前下地也常挤一个帐篷,正好让我们小天真搬出去,别天天和小哥黏在一起。” 我正擦桌子的手一顿。心想:“我又招谁惹谁了?”黑瞎子和闷油瓶挤一间?那画面……有点难以想象。我下意识看向闷油瓶,他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闻言动作停都没停,像是没听见。 黑瞎子却笑了,拖长了语调:“跟哑巴张挤啊?我怕我晚上说梦话吵着他,或者他半夜抹脖子我躲不开。” 这话说得……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他话锋一转,墨镜转向我,“要不,大徒弟,师傅跟你挤挤?反正床够大。” 我:“!!!” 还没等我拒绝,胖子立刻否决:“不行!天真睡觉不老实,再把你踹下去!就一楼那间了,漏风怕啥,多盖床被子!正好让你体验一下原生态!” 最后,黑瞎子还是住进了一楼那间小屋。胖子麻利地给他抱了床厚被子,黑瞎子也没再坚持,拎着包就进去了,关门之前还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折腾一天,累得够呛。洗漱完毕,回到二楼那间熟悉的卧室。房间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空气里多了久未住人的清冷,需要时间重新暖起来。我和闷油瓶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各自整理。床还是那张床,不算特别宽敞,但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关灯躺下。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上来,但这一次的寂静,和在北京解宅时不同。这里的静,是有声音的——远处溪流的潺潺,近处山林枝叶的摩挲,甚至能听到楼下胖子隐约的鼾声(他房间在隔壁),以及……更楼下,某个房间可能传来的、黑瞎子摆弄他那些“吃饭家伙”的细微声响?也许是错觉。 身边是闷油瓶平稳的呼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混合着屋子里淡淡的、属于木材和灰尘的气息。我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心里那最后一点因为环境转换而产生的漂浮感,终于彻底消散。 “小哥。”我轻声叫他。 “嗯。” “我们回来了。” “……嗯。” “黑瞎子……他真会待几天就走吗?”我还是有点不确定。 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随他。” 是啊,随他。黑瞎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又能管得了他?就像他今天突然出现在机场,拎着行李说要一起来一样。我的生活,似乎注定无法拥有长久的、绝对的宁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这样那样的事,突然闯入,打乱节奏。但奇怪的是,我似乎也并不真的排斥这种“被打扰”。或许,这种热闹的、充满意外的、被各种人“惦记”着的生活,才是属于我无邪的,真正的日常。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林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我知道,明天天亮,真正的雨村日常就要开始了。要拔草,要打扫喜来眠,要应付黑瞎子可能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体验项目”,要听着胖子的唠叨,要跟着闷油瓶巡山……琐碎,平淡,甚至有些无聊。 但我的心,却在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 回来了,真好。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山里的天亮得早,不是被阳光唤醒,而是被声音——各种声音。先是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开始第一声嘹亮的打鸣,像一把粗糙的锯子,猛地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静谧。紧接着,更多的鸡加入了合唱,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或许是村口老黄狗在对着晨雾里的影子乱叫。然后,是鸟儿。雨村的鸟儿格外多,也格外活泼,啁啾啾,嘀哩哩,叽叽喳喳,从窗外的树梢、屋檐、甚至可能就在窗台上,毫无顾忌地开始它们的晨间会议,声音清亮得能拧出水来。 但这些声音,都只是背景,是雨村清晨固有的、生机勃勃的交响。真正把我从迷迷糊糊的睡眠边缘彻底拽出来的,是一阵极具穿透力的、不成调的口哨声,伴随着“咚咚咚”的、富有节奏感的敲门板或者是什么别的硬物的声音,从楼下直冲上来,也有可能是瞎子一大早制造都噪音。 “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徒弟!胖妈妈!哑巴张!太阳晒屁股了——!” 黑瞎子。这才回来第一天! 我痛苦地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魔音灌脑。身边的闷油瓶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动作轻捷得仿佛从未睡着。他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情绪。 “无邪。”他低声叫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挣扎着掀开眼皮。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带着山间特有的、水洗过般的清透质感,透过老式木窗的格子,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的口哨声和敲门声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黑瞎子哼着小曲儿、似乎在院子里溜达的脚步声,还有他中气十足地和早起的村民打招呼的声音——“早啊李婶!哟,这菜新鲜!……王伯,遛弯呢?……” 吵。真吵。在北京解宅,清晨只有刘姨在厨房轻手轻脚的准备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哪像这里,像个刚开场的大集市。 我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穿衣洗漱。胖子显然也被吵醒了,隔壁传来他含糊的、带着怒气的嘟囔:“这死瞎子……大清早的,叫魂呢……”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和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的动静。 等我下楼时,黑瞎子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了,面前摆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正翘着二郎腿,墨镜在晨光下反着光,优哉游哉地品着。看到我,他咧嘴一笑:“哟,大徒弟,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被山里的精怪叼了魂去?”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精怪没来,叫早的公鸡倒是来了一只,还是墨镜牌的。” “啧,不识好人心。”黑瞎子摇头,“师傅我这是督促你早起锻炼,强身健体。一日之计在于晨,懂不懂?你看哑巴张,人家早就出去跑完一圈回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闷油瓶并不在屋内。院子里传来打水的声音,我走到门口,看见他正从井里提起一桶清澈的井水,动作稳定而流畅。晨光洒在他身上,连帽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也有些微湿,额前几缕黑发贴在皮肤上,看来真是已经活动过了。 胖子也顶着一头乱发下来了,打着哈欠:“我说瞎子,您老这积极性,能不能用在正道上?比如,帮胖爷我把早饭做了?” “早饭?”黑瞎子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师傅带你们开发雨村早餐市场去!村口那家包子铺,听说肉馅儿实在,豆浆是石磨现磨的。” 于是,回归雨村的第一顿早餐,是在黑瞎子咋咋呼呼的张罗下,去村口解决的。胖子对那家的包子赞不绝口,连吃了五个,黑瞎子一边吃一边跟老板套近乎,打听村里的风土人情、谁家有空房出租(?)、谁家有祖传的跌打损伤药酒(??),老板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我和闷油瓶安静地吃着,看着清晨逐渐苏醒的小村庄,炊烟袅袅,村民三三两两地出门劳作或赶集,熟悉的、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一点点将旅途的疲惫和那点残存的、关于北京的精致记忆冲刷干净。 但黑瞎子的“吵”,显然不会因为一顿早饭而停歇。这只是个开始。 吃完饭回到喜来眠,真正的“重整河山”工作才拉开序幕。胖子摩拳擦掌,指挥若定:“天真,你和小哥负责把前后院的草给清了,尤其是菜地那边,再不清真成原始森林了。瞎子,你不是要考察吗?去,把咱们这招牌、门窗、墙壁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看看有啥需要修补加固的,顺便想想怎么弄得‘特色’一点。胖爷我负责厨房重地和战略物资储备!”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然而,有黑瞎子在的地方,“各司其职”往往意味着“鸡飞狗跳”。 我和闷油瓶拿着锄头和镰刀,刚在后院菜地边上站定,还没开始动手,黑瞎子的声音就从前面飘了过来,伴随着他用指节敲击木头的“梆梆”声:“大徒弟!你这招牌不行啊,‘喜来眠’,字写得倒挺秀气,但不够醒目!得加个灯箱!晚上一闪一闪的,十里八乡都能看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头也不回地喊:“加什么灯箱!土死了!这是农家乐,不是歌舞厅!” “农家乐也要与时俱进嘛!”他振振有词,“你看城里那些网红店,哪个没有点吸引眼球的玩意儿?回头我设计一个,保准又古朴又亮眼!” 我没理他,开始弯腰对付那些长得比菜苗还精神的杂草。闷油瓶的动作比我利落得多,手起刀落(镰刀),一片杂草就整齐地倒下,效率惊人。我们俩沉默地干着活,只有镰刀割草和锄头掘土的沙沙声,以及风吹过旁边竹林发出的飒飒声。这原本是宁静而专注的劳作时刻。 但很快,黑瞎子的身影就晃荡到了后院门口。他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墨镜对着我们这边:“啧,这草长得,够肥。说明地气足,是块宝地啊。哑巴张,手法不错,干净利落。大徒弟,你那边,根没刨干净,回头还得长。”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瞪他:“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他居然真的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锄头,掂量了一下,“看好了,师傅教你什么叫斩草除根。” 他下锄的力道和角度确实比我老道,一下就把一丛顽固杂草的根须整个撬了出来。但他嘴上也没闲着,“这地方,靠山面水,风水不错。后院再搭个葡萄架或者紫藤架,夏天下面摆个桌子,喝喝茶,聊聊天,美得很。客人肯定喜欢。” 胖子从前院探头过来喊:“瞎子!别光动嘴皮子!前面窗户有几块玻璃松了,你来帮忙固定一下!” “来了来了!”黑瞎子把锄头塞回我手里,拍拍手上的土,“领导召唤,得积极响应。大徒弟,继续努力啊!” 说完,又晃悠着去了前院。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点哭笑不得。这家伙,好像真的在认真“考察”和“规划”,那股劲儿,仿佛他才是喜来眠的老板。可偏偏,他提出的某些建议,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断断续续的、被黑瞎子的声音穿插切割的劳作中度过。他时而在前院对着招牌和门窗评头论足,时而来后院“指导”我们拔草,时而又跑去厨房“骚扰”胖子,对胖子的“战略物资”(无非是些腊肉、干菜、米面)发表一番见解,顺便顺走半个早上没吃完的包子。他好像有无穷的精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嘴上永远不闲着,不是说话就是哼歌(跑调的那种),让原本可能有些枯燥的清扫整理工作,凭空多了许多热闹(或者说嘈杂)的插曲。 胖子起初还试图和他争论,后来大概也习惯了,或者说是麻木了,只在他唠叨得过分时吼一嗓子“闭嘴干活!”。闷油瓶始终是最淡定的那个,无论黑瞎子在旁边说什么,他都仿佛没听见,只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动作精准,心无旁骛。只有偶尔,当黑瞎子靠得太近,或者声音过于聒噪时,他会抬起眼,淡淡地瞥过去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黑瞎子往往就会识趣地稍微收敛一点,或者换个地方继续聒噪。 我则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一方面,确实觉得吵,耳朵边像有只超大号的蜜蜂,嗡嗡个不停,扰人清静。尤其当我试图静下心来,仔细清理菜畦里的杂草,或者擦拭堂屋里那些老家具上的积灰时,他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我的思绪和节奏。可另一方面,这种吵闹,又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是的,安心。在北京解宅,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静得让人有时会恍惚,仿佛游离在那个精致世界之外。而在这里,在黑瞎子制造出的这片持续的、略显凌乱的声浪里,我反而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着,属于这里。他的吵闹,和胖子的咋呼、闷油瓶的沉默、鸡鸣狗吠、风吹竹林一样,构成了雨村生活背景音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嘈杂,却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一十一 午饭是胖子用有限的“战略物资”鼓捣出来的——腊肉炒笋干,笋干是胖子从北京带来的“革命火种”,腊肉是之前胖子自己腌制的,清炒后院刚抢救出来的几棵小青菜,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米饭。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四个人围坐一桌,黑瞎子又开始点评:“胖妈妈这手艺,保持得不错。腊肉咸淡适中,笋干泡发得正好,有嚼劲。青菜火候差点,不过自家种的,吃个新鲜。汤嘛,鲜是鲜,就是鸡蛋打得不够散……”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胖子夹起一大块腊肉塞进他碗里,“爱吃吃,不吃滚蛋!惯的你!” 黑瞎子从善如流地把肉吃了,又去舀汤,嘴上却没停:“下午有什么安排?我看前院那空地不小,整理出来,摆几张桌椅,撑把大伞,就是个露天茶座。后院的草清得差不多了,土翻一翻,种点应季的菜,或者搞点花花草草,观赏实用两不误。大徒弟,你觉得呢?” 我扒着饭,含糊道:“都行……你看着办。” 心里却想,这家伙执行力还挺强,一上午不仅嘴没停,活其实也没少干,前院那几扇松动的窗户好像真被他弄好了。 闷油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青菜。我看着他,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好像在说:随他折腾。 下午,黑瞎子果然没闲着。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大扫帚,开始吭哧吭哧地清扫前院空地上堆积的落叶和尘土,嘴里还哼着那不成调的歌。扫完之后,他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几张布满灰尘的旧竹椅和一个小方桌,仔细擦洗干净,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那几张旧椅子这么一摆,倒真有几分闲适的味道。 我和闷油瓶继续清理后院的边角,把拔下来的杂草堆到一旁晾晒(胖子说晒干了可以当柴火烧)。胖子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整理锅碗瓢盆,顺便规划着晚上吃什么。 “大徒弟!过来搭把手!”黑瞎子在前院喊。 我走过去,看见他正对着喜来眠的招牌琢磨。“你说,在这招牌旁边,挂俩红灯笼怎么样?晚上一点,多有气氛!” “土。”我再次否决。 “那……挂一串风铃?山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多雅致。” “吵。”我言简意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黑瞎子摸着下巴,做思考状,“那就……在门口摆两盆花?三角梅?或者山茶?这个总行吧?” 这个提议倒是可以接受。我点点头:“花可以。不过得找耐活的,咱们没那闲工夫天天伺候。” “包在师傅身上!”黑瞎子一拍胸脯,“明天我就去村里转转,看谁家有好看又好养的花,买两盆,或者……以物易物也行。” 他说着,墨镜后的目光似乎不怀好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懒得理他,转身想回后院,却被他叫住:“别走啊,下午天气好,咱把楼上客房的被褥都搬出来晒晒?虽然没客人,但万一哪天有探险的驴友路过呢?得有备无患。” 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于是,下午的工作又变成了集体晒被子。闷油瓶力气大,负责搬运;我和黑瞎子负责在院子里拉绳子、铺席子;胖子一边骂我们折腾一边帮忙拍打被子上的灰尘。一时间,院子里彩旗(被子)飘飘,阳光下飞舞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棉布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暖烘烘的干燥气味。 黑瞎子一边抖搂着一条旧毯子,一边又开始畅想:“等这些都弄好了,喜来眠就可以正式重新开张了。咱们得定个章程,比如住宿多少钱一晚,吃饭怎么算,提供哪些服务……胖妈妈主厨,我嘛,可以兼职保安、导游、按摩师傅,哑巴张是镇店之宝,往那儿一站,气场全开。大徒弟你就当掌柜的,收收钱,招呼客人。” 胖子嗤笑:“还导游?你别把客人带山沟里去了!还按摩?你那手劲,别把客人按残废了!” “胖爷你这就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黑瞎子不服,“我黑瞎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信誉和技术!大徒弟,你说是不是?” 我正把一床被子往绳子上搭,闻言头也不回:“你只要别把客人吓跑就行。” “没劲。”黑瞎子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多少沮丧,反而透着股乐在其中的劲儿。 晒完被子,日头已经西斜。山里的傍晚来得快,温度也开始下降。我们把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收回去,铺好。屋子里弥漫着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驱散了久无人住的清冷。 晚饭依旧是胖子张罗,比中午丰盛些,加了盘腊味合蒸,还有一大碗蒸鸡蛋羹。劳累一天,大家都饿了,吃得格外香。黑瞎子吃饭时倒是消停了些,大概是真累了,只顾着埋头苦干。 饭后,收拾妥当,我们聚在堂屋里。胖子泡了一壶粗茶,茶叶是村里人自己炒的,味道有点涩,但回甘很足。没有电视(胖子说坏了还没修),也没有其他娱乐,就只是坐着喝茶,闲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近处的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啁啾。堂屋里点着一盏节能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温暖。 黑瞎子靠在竹椅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茶杯,墨镜已经摘了放在一旁。他闭着眼,似乎也在享受这份劳作后的宁静。胖子打着饱嗝,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计划——要去镇上采购些必需品,米面油盐,还有种子。闷油瓶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小刀,正在削一根细竹枝,动作专注而柔和,削下来的竹屑像雪花一样轻轻飘落。 我也捧着茶杯,看着灯下他们各自的身影。胖子圆润实在,黑瞎子放松不羁,闷油瓶沉静专注。这一天的吵闹、忙碌、拌嘴、劳作,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吵吗?是真的吵。从早到晚,黑瞎子的声音就像背景音乐一样,几乎没停过。烦吗?好像也有一点,尤其是在想静一静的时候。 但是,此刻坐在这里,听着夜风,喝着粗茶,感受着屋子里弥漫的、混合了阳光、泥土、饭菜和茶香的气息,我心里却涌起一种无比踏实和安宁的感觉。这份安宁,不是死寂的安静,而是喧闹过后、尘埃落定的平和,是知道无论怎么吵怎么闹,大家依然会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笃定。 黑瞎子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打破了我们三人之间可能趋于过于沉寂的平衡。他带来了外界的、鲜活的气息,带来了新的想法(不管靠不靠谱)和永不停歇的活力。他的“吵”,某种意义上,成了维系这个小小空间生命力的一根弦,虽然有时绷得太紧让人头疼,但若没了它,或许反倒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什么呢,大徒弟?”黑瞎子忽然睁开眼,看向我,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被师傅我的辛勤劳动感动了?” 我回过神,撇撇嘴:“感动?我是被吵得脑子嗡嗡的,还没缓过来。” 胖子嘿嘿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瞎子这家伙,到哪儿都是个祸害,但也到哪儿都死不了。” 闷油瓶削竹枝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黑瞎子也不恼,重新闭上眼睛,哼起了他那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夜里,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夜渐渐深了。山间的夜风带了凉意,从敞开的门吹进来。胖子起身去关门。黑瞎子伸了个懒腰:“行了,累了一天,该歇了。明天还得继续为喜来眠的伟大事业奋斗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对了,大徒弟,明天晨练,别忘了。五点半,后院,不见不散。” 我:“……” 得,又来了。 上楼,回到房间。闷油瓶已经先一步洗漱好了。窗外月色很好,银辉洒满寂静的院落。村子里绝大多数灯火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和天上疏朗的星子遥相呼应。 躺下,闭上眼。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的各种声响——黑瞎子的咋呼,胖子的唠叨,锄头磕碰石头的声音,风吹竹叶的声音……但这些声音此刻都沉淀了下去,化作了背景里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嗡鸣。 身边是闷油瓶平稳悠长的呼吸。我知道,明天,黑瞎子的口哨声还会准时响起,胖子的抱怨也不会少,喜来眠的草可能还没拔完,新的折腾也许已经在黑瞎子脑子里酝酿。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吵吵闹闹,琐琐碎碎,有平淡的劳作,有偶尔的插科打诨,有温暖的饭菜,有安静的夜晚。 烦吗?或许偶尔会。 但更多的,是安心。是一种扎根在泥土里、被鲜活的人间烟火包裹着的、实实在在的安心。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我模糊地想,就这样吧。这样吵吵嚷嚷、踏踏实实的雨村日常,就是最好的。黑瞎子愿意待几天就待几天吧,他的“吵”,也是这安心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流淌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很快归于沉寂。山林睡着了,村庄睡着了,喜来眠小楼里,奔波归来的人们,也在这片熟悉的、混杂着些许新噪音的宁静里,沉入了安稳的梦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口哨声也照常会来。日子,就这样鲜活地、吵闹地、安心地继续下去。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一十二 黑瞎子的口哨声和敲门声,果然如同昨日黄昏时他宣告的那样,在第二天清晨准时响起。只是今天,似乎比昨天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而且,少了那股要把房顶掀了的劲头,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带着点戏谑意味的提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窗外天色确实已经大亮,但早已超过他昨天宣称的“五点半”。看了看手机,八点过十分。 闷油瓶照例已经不在身边,床铺另一边是凉的,他大概又去完成他雷打不动的晨间巡山或者跑圈了。楼下传来黑瞎子不算太吵的哼歌声,以及……隐约的、不太真切的说话声?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我也没太在意,只当是早起的村民路过打招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残留着阳光气息的蓬松被子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被暴力催醒的清晨赖床时光。心里那根因为黑瞎子到来而绷紧的、关于“晨练”的弦,稍微松了松。看来这家伙也就是嘴上厉害,真让他天天五点半起来监督我,他自己恐怕也够呛。 又迷糊了大概十几分钟,楼下的动静似乎大了一些。除了黑瞎子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好像还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年轻又带着点兴奋的嗓音。怎么回事?我揉了揉眼睛,彻底醒了。胖子那屋还没动静,估计还在跟周公约会。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穿衣。下楼时,隔着堂屋的门,就听到外面院子里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进来。 “……所以,药膳套餐今天有吗?我们是看了小程序预约过来的,不是说重新开放预约了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期待。 “对啊对啊,我们特意起大早从县里赶过来的!就是为了那传说中的‘喜来眠药膳’!老板,今天能安排上不?”另一个男声附和道。 药膳?小程序预约?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哦,对,喜来眠之前被我、胖子、闷油瓶瞎鼓捣出来的所谓“药膳套餐”,其实就是胖子根据一些粗浅的食补方子,加上山里一些常见药材(有些是闷油瓶认出来的,有些是瞎摘的),还特意和北京的国手学了点后炖出来,味道嘛……见仁见智,毕竟药膳确实不是人人都喜欢的,但胜在确实滋补加上味道也没有外头有些店的那么特立独行,就这么在附近县城一些小圈子里传开了,说是“深山老林里的秘方,养生效果奇佳”,甚至到后面还被一部分人发到小红书上,就这么火起来了,虽然其中不乏胖子的大力推荐。为此胖子还弄了个简陋的微信小程序,搞预约制,因为药材和精力有限,每天只接几单。我去北京前,好像是把小程序暂停了。听这意思,是胖子又给重新打开了?这死胖子,动作够快的,昨天才回来,今天就开张了? 我拉开门,清晨湿润微凉的空气和更清晰的对话声一起涌了进来。只见喜来眠那扇重新擦洗过的木门敞开着,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三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女一男,穿着冲锋衣或休闲外套,背着双肩包,一副周末出来郊游探险的打扮。而黑瞎子,就斜倚在门框上,手里居然还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掉了漆的旧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他正小口啜着,墨镜后的脸微微侧着,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几个不速之客。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还是黑色系,但不再是那件风尘仆仆的皮夹克,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条同色系工装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登山靴。没了往日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气,这身打扮衬得他身姿挺拔,加上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和微微勾起的嘴角,竟真有几分……神秘又靠谱的“隐士高人”或者“特色店主”的味道。难怪那几个年轻人一眼看到他,语气都带着几分客气和探寻。 “药膳啊……”黑瞎子拖长了语调,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思考的沉吟,“这个嘛……” 他显然被问得有点懵。昨天他还在畅想如何从零开始打造“网红农家乐”,规划着葡萄架、风铃、花盆,甚至灯箱,完全没想到这偏僻山村里的小破店,居然还有现成的、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招牌产品”,而且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指名道姓地要。这和他预想的“门可罗雀、等待开发”的状态可不太一样。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立刻出去,有点想看看他怎么应对。 “老板?”那个男生见黑瞎子沉吟,又追问了一句,目光还好奇地往黑瞎子身后、也就是我所在的堂屋里瞟,“之前那位胖老板呢?还有……那位不太说话、长得特别……呃,有气质的老板?” 他大概是想说闷油瓶,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黑瞎子墨镜后的眉头(我猜)可能挑了一下。他大概明白了,这几个年轻人是熟客,或者至少是听说过喜来眠“原班人马”的。他眼珠一转(我猜的),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沉吟迅速被一种更熟稔、更热情(但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取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胖老板在厨房准备物资呢,我们这的食材可都是最新鲜的,都是自己采摘的。”黑瞎子笑眯眯地说,侧身让开一点,仿佛要请他们进去,但脚步没动,“你们说的那位‘有气质的’,上山遛弯去了,没有他,你们的药膳可是做不起来的。至于药膳嘛……”他又拖了个长音。 这时,那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较活泼的女孩,目光灼灼地盯着黑瞎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和试探:“老板,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哎!你这身打扮……好酷啊!是合伙人吗?还是……新的特色项目?” 她的同伴,另一个短发女孩也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黑瞎子显然很受用这种注目,他挺了挺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算是吧,过来帮帮忙,顺便……考察考察市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是符合他一贯的调调。 “那……我们能跟你合个影吗?”马尾辫女孩大胆地提出请求,已经掏出了手机,“你看起来超有范儿的!发朋友圈肯定好多人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里。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一秒,那副玩世不恭的江湖客气质就又回来了。他非但没有拒绝,反而调整了一下倚靠门框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上镜”一些,然后慢悠悠地从他那条工装裤的口袋里(天知道他怎么塞进去的),摸出了他自己的手机,熟练地划开屏幕,调出……收款码? “合影啊?行啊。”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三个年轻人,上面的绿色二维码清晰可见,“排序号,十块钱一位。童叟无欺,支持微信支付宝。”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收费合影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农家乐增值服务。 三个年轻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大概没想到在山里吃个药膳,还能遇到这种“收费合影”的奇葩项目。但黑瞎子那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爱拍不拍”的坦然态度,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和某种“来都来了”的冲动。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十块……就十块!”那男生率先反应过来,大概觉得这价钱不贵,还能买个新奇体验,掏出手机就扫了码。随着“叮”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响起,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虽然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 “爽快!”他赞了一声,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重新摆好姿势,“来吧,谁先来?单人双人集体都行,不过集体照得加钱,二十。” 我在堂屋里听得差点笑出声。这死瞎子,真是走到哪儿,生意做到哪儿,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创收的机会。还排序号?他哪来的排序号?分明就是现编的。 马尾辫女孩和短发女孩对视一眼,也笑嘻嘻地扫码付了钱。然后,喜来眠门口就上演了略显滑稽的一幕:三个年轻人轮流或一起,以刚刚清扫干净、还带着湿漉漉晨露的院落和那扇质朴的木门为背景,跟一个戴着墨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或者说是不怀好意)的黑衣男人合影。黑瞎子甚至还会指点他们摆姿势:“往这边站点,光线好。”“对,笑开点,又不是被我绑架了。”“那位小哥,别站太直,放松,对,就那种‘我是来深山探秘的’感觉……” 他指挥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仿佛真是个专业(但收费低廉)的景区摄影师。三个年轻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居然配合得挺好,拍完还凑在一起看照片,发出满意的惊叹。 “老板,你太会拍了!角度找得真好!”马尾辫女孩真心实意地夸赞。 “那是,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黑瞎子毫不谦虚,重新端起他的搪瓷缸子,“行了,合影项目结束。现在回归正题——药膳是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说,目光却像是无意间扫过了堂屋门口,恰好对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带着笑意的视线。他嘴角一咧,忽然抬高声音,朝着我这边喊了一嗓子: “大徒弟!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窝在里面孵蛋呢?赶紧的,出来接客了!咱喜来眠的金字招牌——‘吴老板’,再不起床,客人都要被为师我拐跑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我身上。那三个年轻人也好奇地望过来,看到我穿着睡衣(其实已经换了便服,只是比较居家)、头发还有些凌乱地站在堂屋门口,脸上都露出了“原来还有一位老板在”的表情。 我被他喊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是“接客”那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我瞪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让我清醒了不少。 “吵什么吵,”我走到门口,对着黑瞎子没好气地说,然后转向那三个年轻人,努力摆出一点“店主”的样子(虽然没啥底气),“几位是来用药膳的?预约了吗?” “约了约了!”男生连忙点头,掏出手机给我看小程序上的预约确认信息,“我们约了今天上午的三人份套餐。这位……黑老板说胖老板在准备,请问大概要等多久?” 他们已经自动把黑瞎子归为“黑老板”了。 我瞥了一眼黑瞎子,他正悠哉悠哉地喝着他的“早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好说:“我去厨房看看,你们稍等一下。”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经过黑瞎子身边时,压低声音咬牙道:“你搞什么鬼?还收费合影?” 黑瞎子凑近我,用同样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回道:“市场经济,按劳取酬。你看他们拍得多开心。再说了,这不给你这正牌老板腾出时间洗漱打扮嘛。快去,胖妈妈估计还在卧室里没醒呢。” 我懒得再跟他掰扯,快步走向胖子的房间。果然,胖子迷迷糊糊的,没有完全清醒。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黑爷大早上发什么疯呢,怎么就开始嚷嚷。”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快起来吧,胖爷,顾客都到门口了,你昨个把预约打开也是没告诉任何人啊。”胖子一瞬间清醒了,看到我的表情,心虚的笑了笑,“天真,我这不想着咱都这么久没开业了吗,我这就去看看。”胖子火速洗漱完换了件衣服就直奔厨房,还不忘和来了的顾客说让他们久等了,这就来准备。但进了厨房,就对着灶台和几个空了的盆盆罐罐挠头,见我跟了,苦着脸说:“天真你可算醒了!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昨儿晚上手欠,把小程序预约给重新打开了,本想试试水,谁知道这帮小年轻这么积极,一大早就来了!咱这刚回来,药材没备,干货也没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我看了看确实空荡荡的厨房,除了昨天剩下的一点腊肉青菜,就只剩米面油盐了。所谓的“药膳”,主要靠几样特定的山药材和搭配的干货,现在一样都没有。 “那怎么办?跟人家说做不了?”我皱眉。 “那哪行!”胖子立刻摇头,“开门做生意,信誉第一!再说了,人家大老远跑来……咦?”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只见黑瞎子不知何时也晃悠到了厨房门口,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墨镜后的脸朝着我们。“缺材料?”他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缺得厉害。”胖子摊手,“以前用的那几样,都是我跟小哥平时巡山顺手采的,晒干了存着。这一走这么久,存货早用完了,新的还没影儿。”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都是些什么东西?说说看,没准这附近山里就有,我认得。” 胖子将信将疑地报了几样药材和山货的名字,有些甚至只有当地的土名。黑瞎子听完,点了点头:“有几样听起来耳熟,好像上午遛弯的时候在附近林子里瞥见过类似的。这样,你们先想办法稳住客人,泡点茶,拿点零食(如果有的话)招呼着,我上去把哑巴张叫回来,他肯定更熟。我们俩去后山转一圈,看能不能现采点应急的回来。” 他这个提议倒是出乎意料的靠谱。我和胖子对视一眼,目前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总不能真让客人白跑一趟。 “行,那你们快点。”我说,“我去前面招呼一下。” 黑瞎子动作很快,转身就往后院走,估计是去叫闷油瓶了。我则回到前面堂屋,对那三个等待的年轻人解释了一下,说药材需要现去采一些,请他们稍坐休息,可以喝点茶,在院子里逛逛,如果愿意等的话,可能需要一两个小时。 年轻人倒也好说话,听说药材是现采的,反而更觉得“正宗”、“原生态”,表示愿意等,正好可以在这附近转转,拍拍风景。 我给他们泡了壶粗茶(茶叶还是昨天那点),又翻出胖子不知道啥时候藏的一小包地瓜干当零食。安顿好他们,我走到院子里,看着黑瞎子已经和从后山回来的闷油瓶汇合,两人正站在后院门口,黑瞎子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闷油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跳脱,一个沉静,画风迥异,却又莫名和谐。 很快,两人就各自拿了个小竹篓(也不知道黑瞎子从哪儿变出来的),一前一后,身影迅速没入了喜来眠后门通往山林的小径里,动作轻捷,像是两道融入绿意的影子。 我松了口气,回到厨房帮胖子准备些其他的,比如先把米饭煮上,把腊肉青菜什么的洗切好,万一药材采不齐或者来不及,好歹也能给人弄顿像样的农家饭,不至于让人饿着肚子干等。 等待的时间,院子里恢复了暂时的宁静。三个年轻人真的在附近溜达起来,对着老槐树、石磨盘、甚至那几只母鸡拍照,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显得兴致勃勃。胖子在厨房里一边准备一边嘀嘀咕咕,埋怨自己手欠,又祈祷黑瞎子和闷油瓶能顺利找到东西。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斑驳的阳光和远处青翠的山峦,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突发状况而产生的烦躁,渐渐平复下来。虽然黑瞎子一来就弄得咋咋呼呼,还搞出“收费合影”这种幺蛾子,但关键时刻,他倒也没有真的袖手旁观,反而提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并且立刻行动了起来。这家伙,好像……确实有他的一套。只要别让他那些过于发散的脑洞(比如灯箱、风铃)占据主导,让他干点实际的事,无论是审美(他今天的打扮和指挥拍照的架势)还是执行力,都还挺在线的。 只是,这喜来眠的“生意”,看来比我想象中要“红火”那么一点点。胖子这小程序一开,以后怕是清静日子要打折扣了。不过……看着院子里年轻人好奇探索的身影,听着厨房里胖子逐渐恢复精神的唠叨,想着后山里那两个正在为我们这顿“药膳”奔波的人,我心里又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有点意外,有点忙碌,有点热闹,这才是活生生的日子。 山风轻柔,带着草木的清香。我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微凉的粗茶,喝了一口。嗯,有点涩,但回甘很足。就像这雨村的生活,和黑瞎子带来的、吵吵闹闹却又意外踏实的日常。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一十四章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却又仿佛过得飞快。山里的日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喜来眠的小院照得亮堂堂的。那三个年轻人在附近转悠够了,又回到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低声聊着天,时不时好奇地朝厨房和后山的方向张望。我给他们续了两次茶水,那包地瓜干也见了底。胖子在厨房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灶膛里的火,一会儿扒着窗户往后山的小径瞅。 “这俩祖宗,怎么还不回来?”胖子第五次念叨,“该不会是迷路了吧?不能啊,有小哥在呢。难不成是黑瞎子那厮又突发奇想,拉着小哥去掏鸟蛋了?” 我虽然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想到闷油瓶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又觉得不太可能。黑瞎子虽然不靠谱的时候居多,但关键时刻似乎也没掉过链子。正想着,后院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黑瞎子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上扬语调的口哨声,吹着一首荒腔走板、但意外挺有山林野趣的小调。 我和胖子几乎是同时冲到后院门口。只见小径尽头,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黑瞎子,肩上搭着那个小竹篓,竹篓里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几样我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确实像是药材的根茎叶,居然还有一小把颜色鲜亮的野莓和几朵肥厚的菌子。他身上的黑色衬衫沾了些草屑和露水,裤脚也湿了一小片,但整个人精神头十足,墨镜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嘴角噙着笑,那口哨吹得越发欢快。 跟在他身后的闷油瓶,则平静得多。他手里也提着一个竹篓,里面东西看起来更“正经”些,多是些干燥的根块和形态奇特的草叶。他身上倒是干净,连帽衫的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头发有些微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我和胖子,点了下头。 “哟,两位掌柜的,等急了吧?”黑瞎子走到我们面前,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看看,战利品如何?不仅把胖妈妈要的那几样找齐了,还顺手摘了点‘添头’,给咱们的药膳增增色。” 胖子赶紧蹲下翻看竹篓里的东西,拿起一根带着泥土的褐色根茎闻了闻,又看了看闷油瓶竹篓里那些更规整的药材,眼睛一亮:“可以啊!这两味最难找的居然真让你们找到了!这品相……刚挖的?够新鲜!这野莓和菌子……嗯,菌子没问题吧?” 他拿起一朵菌子,谨慎地看向闷油瓶。 闷油瓶点了点头,简短地说:“煮熟,能吃。” 胖子这才放心,脸上愁容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厨子见到好材料时的兴奋红光:“成!有了这些,胖爷我就能开整了!你们俩辛苦了,先去歇着,喝口水!天真,来搭把手,把这些处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厨房成了战场,也是香气最初的源头。胖子掌勺,我打下手,按照他含糊其辞(他自己可能也半懂不懂)的“古方”和即兴发挥,开始处理那些刚采回来的山货。药材需要清洗、切段或切片,有的要先用清水浸泡,有的则可以直接下锅。野莓被胖子捣成了泥,说要用来调一个酸甜口的蘸料。菌子洗净撕成小朵,准备和腊肉一起炒,作为药膳的配菜之一。 黑瞎子和闷油瓶也并没真的去休息。黑瞎子溜达过来,倚在厨房门口,继续发挥他“点评家”的作用,从药材的处理手法到火候的掌控,都要插上两句,虽然大部分被胖子当成了耳旁风。闷油瓶则默默地去井边打了更多的水,把水缸添满,然后又去前院,把晒着的被子翻了个面,顺带把三个年轻人用过的茶杯收去洗了。他做事总是这样,安静,有效,填补着所有需要人手的细微角落。 厨房里热气蒸腾,各种药材和食材混合的、难以准确形容的复杂气味开始弥漫。有草药的清苦,有山菌的鲜香,有腊肉的咸醇,还有米粮在灶上蒸腾出的朴实蒸汽。胖子在灶台前挥汗如雨,嘴里念念有词,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手里的大铁勺在几口砂锅和炒锅之间灵活翻飞。我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剥蒜,洗姜,看火,递东西,倒也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黑瞎子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光动嘴没意思,居然也挽起袖子进来,说要“展示一下真正的刀工”。他抢过我手里的菜刀,拈起一块姜,手腕抖动间,姜片薄如蝉翼,均匀得像是用机器切出来的。胖子看得一愣,嘟囔了一句“花架子”,但也没阻止他帮忙切配菜。一时间,小小的厨房里挤了三个大男人(闷油瓶偶尔也会进来默默递个柴火),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蒸汽氤氲,人声(主要是胖子和黑瞎子的斗嘴)与食物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混乱,却也充满了某种奇异的、热火朝天的干劲。 三个年轻人大概是被这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勾得坐不住了,又凑到厨房窗外,好奇地往里张望,发出小小的惊叹。马尾辫女孩甚至举起手机想拍照,被黑瞎子眼尖发现,立刻转身,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摸出了手机,晃了晃收款码,吓得女孩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手机放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磕磕绊绊,手忙脚乱,在胖子一声“齐活!”的大吼中,这场厨房战役终于告一段落。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我们几个都出了一身汗,脸上油光光的,但看着灶台上那几盆、几碗、几碟呈现出奇妙深褐色、墨绿色或奶白色,散发着难以言喻但勾人食欲的复合香气的“作品”,心里都涌起一股混合着疲惫和成就感的奇异情绪。 “上菜!”胖子用毛巾擦了把汗,挺起胸膛,中气十足地喊道。 药膳被分装在几个厚实的陶钵和瓷碗里,由我们轮流端到前院老槐树下已经擦拭干净的方桌上。除了作为主角的、用多种药材和山鸡(胖子昨天从村民那里买的)慢炖出来的药膳汤,还有清炒药膳时蔬(用刚采的药材嫩叶和青菜混炒),菌子腊肉合蒸,野莓酱拌的清爽小菜,以及一大盆晶莹饱满的白米饭。 当最后一道菜——那钵色泽深沉、汤面浮着点点金色油星、热气腾腾散发出浓郁药香和肉香的药膳汤被胖子亲自端上桌时,那三个早已望眼欲穿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动作——喉结滚动,狠狠地咽了下口水。眼睛几乎粘在了那些碗碟上,先前拍照闲聊的悠闲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开动的专注。 “几位久等了,咱们喜来眠的特色药膳套餐,齐了!”胖子把汤钵稳稳放下,拍了拍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都是刚采的鲜货,现做的,趁热吃,味道最好!” “谢谢老板!” “辛苦了辛苦了!” 三个年轻人忙不迭地道谢,但目光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分配碗筷。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五 我和黑瞎子、闷油瓶退到堂屋门口,看着他们。胖子则背着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像个等待评判的大厨,紧张又期待地观察着客人的第一反应。 年轻人先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药膳汤,吹了吹,送入口中。那一瞬间,三个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马尾辫女孩眼睛倏地睁大,紧接着眯了起来,像是被某种极致的滋味冲击得需要闭眼回味;短发女孩则微微张着嘴,停顿了两秒,然后迅速又舀了一勺;那个男生更是直接,咕咚一口咽下,长长地“哈”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满足和“就是这味儿”的复杂神情。 然后,就再没人说话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转变。刚才还在客气道谢、好奇张望的年轻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食物上。筷子与碗碟碰撞发出轻微而急促的脆响,勺子刮擦钵底的声音,咀嚼时细微的动静,以及因为美味而不自觉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或鼻音,构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 他们吃得很快,但并非狼吞虎咽的粗鲁,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珍惜每一口的投入。药膳汤被一勺勺迅速分食,里面的鸡肉和药材被仔细地挑出、咀嚼、咽下;清炒的时蔬几乎没怎么剩下;菌子腊肉更是被一扫而空;连那碟不起眼的野莓酱拌菜,也被用来就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整个过程,除了必要的“递一下勺子”、“再来点饭”这类极其简短的交流,再无人开口评价,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碗钵,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少吃一口,就会错过一丝美妙的滋味。 我们几个在门口看着,起初还有点紧张,担心味道不合胃口。但看着他们那几乎可以用“埋头苦干”来形容的吃相,以及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沉浸在美食中的专注和满足,那点紧张渐渐变成了好笑,然后又化为了某种与有荣焉的欣慰。尤其是胖子,他背在身后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搓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开,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自己的心血得到认可和喜爱的、最纯粹的快乐。 黑瞎子用手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瞧见没?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胖妈妈这手艺,绝了。” 我点点头,看着那三个年轻人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连最后一点汤底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不管这药膳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神奇功效,至少在这一刻,它确确实实地抚慰了远道而来的食客的胃和心,也给了我们这些手忙脚乱的制作者最大的肯定。 当最后一口饭菜下肚,三个年轻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向后靠在竹椅背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无比满足的叹息。脸上都带着吃饱喝足后的红晕和慵懒,眼神都有些发直,像是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味觉的盛宴里没回过神来。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马尾辫女孩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还带着点饱食后的微喘,但充满了兴奋:“我的天……太好吃了!这个汤,怎么形容呢……又鲜,又醇,还有种说不出的、很舒服的药香,一点不苦!喝下去感觉整个胃都暖了!” “鸡肉炖得超级烂,入口即化,药味都进去了,但一点也不柴!”短发女孩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那个菌子炒腊肉,太下饭了!我平时不吃肥肉的,但这个腊肉肥而不腻,菌子又鲜又滑……” 男生抹了抹嘴,比起女孩们更直接的味觉描述,他试图用更“玄学”一点的语言:“我感觉……吃完浑身舒坦,坐车来的那股疲惫感都没了,神清气爽!老板,你们这药膳,真的有点东西!不是心理作用!”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真心实意的夸奖,胖子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但他还努力想维持一点“大厨”的矜持,搓着手,故作谦虚地说:“呵呵,各位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都是山里的土材料,随便做做,随便做做。” “这哪是随便做做!”马尾辫女孩激动地说,“比我在城里吃的那些号称‘宫廷药膳’的强多了!那些要么死贵,要么就是味精汤。你们这个,是真正的、有灵魂的味道!” 她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吃的时候,我们都没敢说话,生怕一开口,那股美妙的滋味就跑了,或者耽误了吃下一口。” “对对对!”她的同伴连连点头,“只顾着吃了,根本顾不上夸。现在吃饱了,才有空说。老板,你们这手艺,不开店真是可惜了!我们回去一定帮你们好好宣传!” 胖子的矜持终于维持不住了,他乐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连连摆手:“宣传好,宣传好!不过咱这儿地方小,接待能力有限,还是得预约,哈哈哈!” 他显然已经彻底沉浸在成就感之中,开始规划起未来了,“下次你们来,提前说,胖爷我给你们整点不一样的,后山还有好多好东西呢!” 三个年轻人又坐着回味闲聊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结了账(价格是胖子早就定好的,不算贵,但考虑到材料和功夫,也绝对不便宜),并且再三保证会推荐朋友来,还要在小程序上给好评。走的时候,那个男生还特意又跟黑瞎子打了个招呼:“黑老板,合影很值!下次来还能拍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黑瞎子笑眯眯地摆手:“随时欢迎,价格不变,童叟无欺。”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食物余香与山林气息的味道。阳光西斜,给老槐树和小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胖子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那劲头比做饭时还足。我帮着把桌椅擦干净搬回原位。黑瞎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感慨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喜来眠还真有点‘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意思。胖妈妈,深藏不露啊。” “那是!”胖子挺起胸膛,把油腻的碗盘叠得哐哐响,“胖爷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手好厨艺安身立命!以前那是没条件发挥,现在有了这青山绿水好材料,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打来了一桶清水,开始清洗那些油腻的锅具。他做事总是这样,在喧嚣过后,默默承担起最实际繁琐的收尾工作。水流哗哗,冲刷着陶钵砂锅上的油渍,也仿佛冲刷掉了一上午的忙碌和紧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三个:胖子一边洗碗一边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客人的夸奖;黑瞎子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调侃;闷油瓶蹲在水桶边,侧脸沉静,手指灵巧地洗刷着,水花在他指尖跳跃。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间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吹散了最后一丝食物的热气。 心里那股暖洋洋的、踏实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吵吗?这一天从早到现在,耳朵边似乎就没真正清净过。黑瞎子的咋呼,胖子的唠叨,厨房里的兵荒马乱,客人最初的询问和后来的静默用餐……各种声音交织混杂。 烦吗?好像也有一点,尤其是在手忙脚乱、或者想安静片刻却被聒噪打断的时候。 但是,当这一切喧闹忙碌尘埃落定,看着空荡荡却仿佛还残留着满足感的院落,看着身边这几个虽然吵吵嚷嚷、却实实在在一起做事、一起面对意外、一起分享那微小成就感的人,所有的“吵”和“烦”,都奇异地转化成了心底最坚实的“安心”。 这就是雨村的日常。可能不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充满了这些琐碎的、鲜活的、有时让人头疼、有时又让人忍不住微笑的瞬间。黑瞎子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不仅是涟漪,还有沉在湖底的一些活力。他的“吵”,成了这日常里一道独特的、喧闹的背景音,提醒着这里并非与世隔绝的死水,而是依然与外界有着微妙联系、有着意外惊喜和小小波澜的活水。 “发什么呆呢,大徒弟?”黑瞎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收拾完了,该想想晚上吃什么了吧?忙活一天,胖妈妈是不是得搞点好的犒劳犒劳?” 胖子闻言,立刻从成就感中清醒,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犒劳?胖爷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晚上喝粥!爱吃不吃!” “喝粥也行啊,”黑瞎子从善如流,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不过得配点小菜吧?我看后院的青菜又长出来几棵……” 暮色渐浓,炊烟再次从喜来眠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合着淡淡的粥米香。吵吵闹闹的一天即将结束,而明天,或许又有新的预约,新的忙碌,新的插科打诨,新的、让人安心的喧闹。 我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早出的星子已经隐约可见。山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着家的气息。这样,就很好。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