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小禾宝,把全家哭进侯府》 第一卷 第1章 娘亲,您要信我 “娘亲!呜……娘亲!呜呜呜……” 稚童哭喊声在这深冬雪日的凌晨显得特别突兀,一下打破了庄子里的宁静。 “欸!在呢,娘在!阿沅莫哭。” 柳氏从床上突地坐了起来,赤脚冲向门口。 “娘亲…呜呜!怕怕!呜呜…”三岁的小奶团赤着脚,只着单薄的里衣瑟瑟发抖,看见娘亲更加委屈。 她本想冲娘亲扑上去,却又不肯放下已经泼了一半的药碗,另一半药汁晕染得一地猩红,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古怪药味。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奶娘呢?待会处置了她。”柳氏蹲下身,迅速抢过药碗,“啪”地放到一旁,一把将女儿搂住:“娘在,娘在,娘的阿沅别怕。” 进屋,关门,把手上的小奶团往棉被里塞,再屁股床上一坐,抬脚也插进被子,侧身半躺把被子里的女儿往自己身上一搂,柳氏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但仍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沅如同袋熊一般紧紧挂在娘亲的身上,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柳氏的衣襟,脚也搭在她的肚子上,却比刚才抖得还厉害。 她哭声不停,满含恐惧的眼睛在泪光中扑棱扑棱地闪,“娘亲,窝怕!呜呜,大火,好大的火,爹爹被大火烧屎了。” 奶娃娃虽然口齿不清,但结合她的脸上的神情,就像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真实故事。 “那是阿沅在做梦,梦都是假的,别怕,娘在呢,爹爹也在床上。”柳氏轻拍她的背哄。 “呜呜,是真的,大火烧屋,爹爹疼,呜呜……” 不待柳氏继续开口,小奶团又冲口而出:“嘚嘚也疼,嘚嘚被好多人追…打断了腿,看见骨头,好疼,呜呜,后来…也屎了。” 柳氏:这梦太毛骨悚然,难怪把孩子吓成这样,心里忍不住又咒骂起了奶娘。 “四个坏婆子灌娘亲喝黑黑的坏药,娘亲说不出话……绑上马车…呜呜…破庙里…脏脏的乞丐。” 本想先聆听,再安慰,但听到这里,柳氏的手顿住,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嘴里也发不出声。 床忽然震了一下,床那头里侧的男人发出痛苦又微弱的抽气声。 “那是坏药,不是救爹爹的,呜呜!喝了爹爹就动不了啦!” “嘚嘚不柒傻傻的药,不柒不柒;娘亲柒坏药…变哑巴…绑马车……丢乞丐窝。” “后来……窑子里……窝也屎了。” 奶声奶气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阿沅的上下牙齿一直在打架,身体也抖个不停,仿佛那可怕的一幕还在眼前。 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他眼神忽明忽暗,淬满了毒,被子里的手也捏成了拳。 柳氏的心突地收紧,下唇咬得渗出了血。看向女儿手上的药迹,再凑下去一闻,眼神突变。 她忽然意识到,老太太没有那么好心,二房也没有那么好心,而是满嘴毒牙,看不得他们大房好。 夫君的断腿本没有那么严重,却因为天天进补,成了瘫子。 儿子本是读书的料,却出声变故,一朝变成痴傻。“安神汤”一碗碗灌进去,现在大半时间认不出她这个娘。 她产后虚弱,用的也是老太太搜罗来“补血补气”的药方,身体日渐破败。 阿沅停止了哭泣,软软的小手抚上了娘亲的脸,小脸坚定,“娘亲,泥要信窝,不要柒坏坏的药,爹爹不柒,嘚嘚不柒,泥也不柒,听神仙姑姑的。” “窝要救爹爹,救嘚嘚,窝不要他们屎!” “阿沅……”柳氏心乱如麻,面对褪去惊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女儿,一知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柒药,打坏蛋,神仙姑姑帮忙。”阿沅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敲向了门口方向,似乎仇人就在前方。 床上原本死了半截的人,忽然动了动,柳氏的脚腕瞬间被紧紧握住,她吓得轻呼一声:“夫君?” “云娘……”男人哑着嗓子,用尽力气才发出微弱又决绝的声音:“听阿沅的!” “好!”柳氏脱口而出,然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脚底一松,那头就没有了声响,仿佛刚才的声音就是空穴来风。 …… 就在一个时辰前,来自公元二十一世纪的孟沅忽然被冻醒,只翻了个身就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 姜沅知道自己死了,死在了农学院重点实验室的爆炸中,熊熊大火吞没了一切,包含她在内的所有人和物件都被大火吞噬,成为了一堆灰烬。 她现在是一具古代奶娃娃的躯体,随着原主的记忆涌来,她知道到她穿书了。穿到了大康朝安平侯府唯一的长房嫡女——三岁小娃娃孟沅的身上。 虽然看书都是一目十行,但凭着前世还算不错的记忆,她很快把原著从头到尾捋了个大概。 原书的作者三观不正,不但没有惩恶扬善,还让恶毒的二房踩在大房功勋和白骨上,继承了侯府爵位,活得逍遥自在。 她记得书里最悲惨的情节是: 被同父异母的弟弟设计毒杀,跌下马背,断了双腿的侯府嫡长子,也就是孟沅的爹爹孟大川,在连续喝了三个月的毒药后,还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孟沅的呆傻大哥孟怀瑾,被恶奴怂恿跑去书院偷书,惨遭十几人残忍打断手骨,苦熬两年后也死了; 孟沅的母亲柳云娘,被灌了一碗哑药,再绑马车拉去破庙,任由乞丐流民糟蹋。最后不堪受辱,一根腰带上吊而亡; 这一切灾难发生后,原主被接回了侯府,也开始了她悲惨又短暂的人生。 最后被她的“善心”堂姐骗出府,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小小年纪冬日里也必须要清洗所有人的衣服,一次伤寒就要了她的,死在不过七岁那年。 这一切悲剧的产生,全是继祖母和二房一家的阴谋算计。 究其原因,只因她爹孟大川是侯府嫡长子,本应承爵的人。 老侯爷当初是忽然去世,还未来得及请命让他承爵,为了保全侯府荣耀,孟大川主动请旨去往边关杀敌,他在战场浴血奋战将近三年,虽然换来一身伤,但也算是战功赫赫。 五个月前,孟大川回京复命。 没想却在离京城不到百里的路上,战马忽然发狂,踏断了他双腿,直至现在瘫在床上。 侯府拿孟大川的战功换取了老太太的的一品诰命,满府荣耀。可转身就以孟大川需要静养、孟怀瑾需要治病为由,把大房一家远远打发到这偏僻的庄子上。 为使袭爵名正言顺,又痛下黑手,设计对他们大房斩草除根。 小说里:孟大川下身失去知觉是在服药后的第三个月,被烧死就在来到庄子后的第四个月,而现在他们待在庄子已经三月有余,孟大川的下身也已经瘫了。 阿沅无语望天:老天爷,救人不需要时间的吗?我三岁小娃手短脚短,又没有风火轮,如何跟时间赛跑,才能从阎王爷的铁链中夺人。 第一卷 第2章 爹爹,我先救你半条命 阿沅肉乎乎的掌心有个淡粉色的小胎记,像水滴也像花瓣,很是好看。 这是穿越到这里,老天送给她的最大奖赏:是空间,也是金手指。 只要捏着胎记意念一下,就可以轻松进入她原本工作的实验室,那里有进行试验的种子,有设备,也有一些科研资料。她偷拎进来,炮制和没炮制过的药材和药丸也有不少。 实验室前面是围墙圈起来的一个独立院子,种有花草,还有健身器材;实验室的侧间是她平时午休的小单间,里面尚存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有漂移功能,但只能在四五平方的小范围内移动。 既然上天给了她改写剧情的机会,让她替原主重新活一次,那就不能辜负。 所以就在刚才,她赤脚站在爹娘门口,就已经有备而来。 她设计了所谓的“噩梦”和“神仙姑姑”,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最残酷的真相,就是为了让娘亲和爹爹能够相信她,支持她。 试想,一个三岁孩子嘴里突然冒出如此惊险的剧情,大人未必肯信;但若只是“做了个梦”,又得“神仙姑姑”帮助,而情节跟每一个亲人都息息相关,在这信奉鬼神的世道里,反而有一线胜算的可能。 看刚才爹娘的反应,她成功做到了。 显然他们是相信的!小有小的优势,能哭、能闹、能撒娇卖萌。 侯府的人等着吧! 阿沅——我~回来了!我定要带着家人重回侯府。 “娘亲,别怕!神仙姑姑教窝救爹爹,救嘚嘚,打坏蛋。”阿沅咬着牙,高高举起了自己捏紧的小拳头,像极了小哪咤。 柳氏强压住震惊,把思绪往前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为菩萨重塑过金身,就算寺庙里的香火钱也少有供奉,自然不敢相信“神仙姑姑”真的会出手相救。 眼前稚嫩中用带着点认真的小人儿,还以为打坏蛋就是过家家呢! 柳氏哪里还睡得着!看女儿不再颤抖,而是陷入半梦半醒,她马上起身穿衣梳洗。 身边的温暖的躯体刚刚离开,被子忽然被掀起一角,小家伙撅着屁股的,连滚带爬,几下就到了床的另一头。 小奶瓢下巴抵在自己胖乎乎的手背上,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扑棱着,看向孟大川那张已经形如枯槁的脸,用力,加油,两颗药丸强行塞进嘴,奶萌奶萌的道:“爹爹,窝先救泥半条命。” 忽然被强掰的力道,加上苦涩的触感,孟大川忽地睁眼,射出的光如同强火猛兽,看似能毁灭眼前的一切。 然而,对上那双清澈又透着懵懂的大眼睛时,凌厉突变温柔,嘴角弯成自认为最好看的怪异表情。 小家伙立马惊喜,奶声奶气哄人:“爹爹,泥要快点醒来,和阿沅一起打坏蛋哦。”这语调,像极了平时柳氏哄她的语气。 女儿怎么那么可爱呢!好想摸摸她的小脑袋,孟大川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眨眨眼睛努力回应。 随之嘴唇开始蠕动,把已经融化的那股苦涩吞咽了下去,直至陷入沉睡。 柳氏自己穿戴齐整,又过隔壁女儿屋里找衣服,帮挂熊一般又贴过来,一定要黏着她的阿沅穿好。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本该守院的婆子,丫鬟、奶娘的影子都不见。 柳氏恨得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几近出血,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 “阿沅,乖乖坐在这里,等娘。”把女儿抱出来,按在堂屋高高的门槛上。再从贡桌上取了两块糕点,放进门口那只孤零零的药碗,走向院角。 看见端着食物的主人,守门的黄狗屁颠屁颠跟了过去,它显然是冷饿了,嗅都不嗅一下,糕点就囫囵进嘴。 吞咽下去没出几息,黄狗突然倒地不起,两眼似有控诉般哀怨看向主人。没死,但并好受的样子。 柳氏脸色白得如同地上积雪,盯着那支药碗一动不动,这就是老太太送来的“好药”。 阿沅乖乖坐在门槛上,摇着她的两条小短腿,对院角里发生的事一点都没觉得意外,眼中也没有一丝惊恐之色。 “娘亲,狗屎啦吗?”孩童特有的口齿不清脱口而出,“剩下的药别扔,窝拿回侯府喂奶(祖母)。” 柳氏惊愕回头,看着远远的那团小人儿竟然有片刻的恍惚。 直到回到女儿面前蹲下身,目光都没从她身上离开。阿沅还是她的阿沅,可好像已经不同了。 “娘亲,泥信窝。”小家伙站起来跺了跺脚,小脸忽然现出狠劲,一字一顿,“他们都该屎……按进雪里……踩屎!” 她露出几颗小米牙,声音有点甜,但句句渗人:“娘亲,按进雪地里……浇热水……冻雪人,好不好?让他们死不了坏,只能瞪眼睛。” 明明是奶凶奶凶的小人儿,却透出如同小狼崽般的狠劲。 “娘的阿沅~娘信!他们应该自食恶果,血债血偿。”柳氏一把揽过,这还是他们的女儿,不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可是她的话能信吗?除非夫君能够重新爬起来,不然哪来的办法? 阿沅当然有办法! 她从小就生活在身为知名老中医的爷爷身旁,耳濡目染,精通中医,也懂得理毒。 前世虽然爱岗敬业,但也藏着些许私心,闲暇之时会利用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帮爷爷熬制药丸,还有不少堆在她的小隔间里,现在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但她三岁小娃,单打独斗确实有失违和,小身板也不够别人一盘菜。她需要助力,需要跟班、也需要人给她打掩护。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命,救爹爹,救哥哥。 只有他们好了,才能成为自己助力。在古代,夫和子要是没了,孤女寡母也撑不下去,所以,他们必须活着。 先救命,再手刃仇人,最后再搞事业。 阿沅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一卷 第3章 哥哥,我们去找娘亲 爹爹沉睡,娘亲发呆,阿沅出门就往旁边拐,小脚印在雪地里密密扎扎。也没注意身后有个跟她大不了多少的小身影,已经默默跟随,同样脚步飞快,很快就越到了她前头。 “小姐,怎的那么早?害得奴婢好找。”小姑娘小圆脸转头冲小姐笑,嘴里是埋怨的语气,却背着手环过她的小身子。 “红袖…”奶团子兴奋的声音拉得老长,如同见到了久违的亲人,毫不犹豫扑她背上。 原主记忆里,这是陪伴她直至生命终点的忠仆,只比她大四岁。 原主被堂姐哄骗的时候,红袖坚持跟着,才一起被卖入窑子,最后被恋童癖的老色狼折磨死了。 书中对红袖的描述是:不聪明,学东忘西,心眼直,不讨喜。但听话、忠心,但凡有人欺负原主,她能用命去挡。 “小姐是要去看少爷吗?” “嗯嗯,阿沅想嘚嘚了。”小阿沅趴在小姑娘并不宽大的背上,还贴上去“啵”了一下,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距离不过百来米,屋子里头传来“咚”的撞墙声,停一下又撞一下,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阿沅圈住脖子的手稍稍用了点力,示意她停下,红袖脚步顿住。 屋子里面关的是孟怀瑾,他平日里痴痴傻傻又闹腾,一个不慎就乱跑。 既怕他惊扰病中的夫君,又担心跑出去出事,柳氏听了庄头的建议,安置在这远点的屋子,平日里有小厮和婆子照顾。 阿沅好想哭。 侯府嫡长孙极其聪慧,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是榜首,夫子说有状元之才。如今被“安神汤”毒成痴痴傻傻,头痛发作起来,几人都按不住。 “红袖,泥先回去,窝看看嘚嘚。”红袖听话把小姐放下,又向前紧走了几步,静静站着像只忠犬,并没有离开。 阿沅推门,半个身子挤进去,大冷的天,清瘦的少年棉衣敞开着,露出里衣,也不知道冷。 他此刻正跪在墙角,额头已经血迹斑斑,模糊一片。头却还在一下一下往墙上撞,他每撞一下,身子也跟着痛苦蜷缩一次。 嘴里声音断断续续:“子曰~学而时习之~之乎者也~撞开~夫子~读书~” 阿沅举起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掌,垫到了哥哥撞击的墙上。 “砰”一声闷响,重重的力道撞进了她的掌心,她跳起来龇牙咧嘴,眼意瞬间涌上来,对上哥哥懵懂又无知的眼,却又硬生生憋回去,试着用她的小童音说教:“嘚嘚,别撞,墙坏,手疼。” 可能是她的声音太过甜腻,又太过温柔,孟怀瑾瞬间愣住不再撞墙,而是迟缓转头正视她。 少年清冷俊秀的脸,明显呆滞的眼神,盯着像哭又像笑的奶团子,没一会也裂开了嘴。 他轻轻碰了碰那只冰冷中透着温热的小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过一会手又慢慢伸出来,这回变成了温柔的触摸。 “疼”他说话了,眼里还流出眼泪,“疼……” 阿沅瞬间觉得所有疼痛都消失无踪,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哥哥额头的血,动作笨拙,奶声奶气:“嘚嘚,不哭,阿沅给泥糖。” 递给他一块小单间里的零食——花生牛轧糖,“甜的,嘚嘚吃了头不疼。” 少年像只温顺的大狗,也不接过,只是乖乖张嘴,阿沅泪目,看到他就想到了床上躺着的爹爹,趁机也塞了两颗药。 可能是甜度压住了药的苦味,孟怀瑾眼泪瞬间止住,又咧开嘴笑了,傻乎乎的:“甜…甜!” 阿沅在心里把侯府祖宗十八代抽了鞭刑,笨拙地帮哥哥扣棉衣的扣子,再牵着他往外走:“嘚嘚,窝们去找娘亲,去看爹爹。” 看他们走出去几步,红袖才慢慢跟在后头,踩雪都没有发出声音。 来这么久了,本该照顾哥哥的砚书没有出现,婆子也不知去了哪里鬼混。阿沅眯起眼睛,这应该就是前世怂恿哥哥往外跑的,留不得。 记忆里书中的情节不够完整,只知道孟怀瑾跑出去的时间是在孟大川被烧死之后,却拼不出具体发生的时间。 哥哥必须回到她和娘亲眼皮底下安全。不然变故提前发生,她两头都顾不上。 “…小…姐,…少…少爷…” 守门的婆子现了身,她看见兄妹俩一大早就从外面回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 特别是看见素日里痴痴呆呆,此刻却乖乖巧巧、不吵不闹,甚至穿戴得整整齐齐,如同正常孩子一般拉着小姐的大少爷时,她瞳孔骤然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怪异的诡事,连话都说不顺溜了,磕磕巴巴,气息不稳。 “刚才泥哪去了?”阿沅立刻举起小拳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婆子,心里已经给她判了刑,开了一刀,质问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看这婆子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震惊模样,就知道这绝不是个忠心的,没准就是书里描述过的、把柳氏绑上马车的帮凶之一。 “老奴…老奴方才内急…实在憋不住,上了趟茅厕。”婆子眼神闪烁,不敢与阿沅对视,心虚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那副唯唯诺诺、刻意放低姿态的样子,一看就是装出来的,演技拙劣。 “迟早窝要收拾泥。”阿沅心里怒骂,小脸气得鼓鼓的,更是埋怨开了:这穿书的体验,还不如做个预知梦呢!好歹做梦时,可以给坏人脸上都贴着标签,不用像现在这样,得靠观察猜测,费神费力。 “娘亲,窝们回来了。” 正思忖间,柳氏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你这孩子,”她显然是后知后觉女儿跑出了去。 这会儿看见儿子也好好地一起,才恍然醒悟:“阿沅是特意去找哥哥了?好歹跟娘亲说明白一声,也省得娘亲平白担心一场。” 阿沅本已做好了挨几句数落的准备,没想到柳氏只是略带嗔怪地说了一句,便快步挤到兄妹二人中间。 一手拉起阿沅的小手,另一手试图去牵孟怀瑾,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慈爱与后怕的欣慰:“手怎么都这么凉?定是在外头吹了风。快进屋暖和暖和。” 往台阶上走的时候,柳氏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了几眼异常安静、一声不吭的儿子,心里着实奇怪:这孩子今日怎会如此听话?不哭不闹,不执拗躲闪,居然能乖乖跟着阿沅回来,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红袖!快过来,服侍小姐回屋换身干爽衣服,仔细别着了凉。” 柳氏又冲外头吩咐,“早饭就摆到屋里来吃,一家人一处暖和。” “是!夫人。”红袖和青衣同时清脆地应声。 话音未落,红袖已利落上前,弯腰一把抱起阿沅,脚步匆匆去往旁边的厢房,行动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第一卷 第4章 娘亲觉醒 孟怀瑾闻言呆滞了一下,脚步顿住,目光有些茫然地追随着被抱走的妹妹,直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了隔壁屋子。 房门关上,他才像是失去了指引,又恢复了那木木的样子,任由柳氏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进了主屋。 “泥也回去换衣服吧,窝要睡觉觉啦。”红袖手脚麻利地帮阿沅换掉已经被雪融微微濡湿的衣裤,又想帮她套上一双干爽暖和小棉鞋时,阿沅却不依了,小身子一扭,直接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她一边爬,一边嘴里还嘟囔着自创的顺口溜:“起早早,困饱饱;睡觉觉,长高高。”红袖最是听话,见她这般,也不强求,顺从地帮她掖好被角,看她乖乖闭上了眼睛,这才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门一响,床上的小身影立刻“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她警惕地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手一捏,心念一动,小小的身子便从原地消失,进入了她的神秘世界。 阿沅在小单间里还真是手忙脚乱,取下装有解毒药丸的白瓷小瓶,再按照记忆中的方子,拣选几样替换用的、药性温和有利尿排毒的普通药材,这些对她来说倒不算难事。 就是到了分包的时候苦了她。那用来包药的方形桑皮纸又薄又韧,她的小胖手怎么都折不好规整的小包,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地裹住了药材,想用细棉线捆扎固定时,手指又不听使唤,不是线打滑就是系不成结。 反复尝试了几次,弄得小脸通红,鼻尖冒汗,面前还是一堆散乱的药材。 “唉!”她丧气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笨拙的小手,终于决定放弃精致包装。干脆找来几个干净的素色小布袋,把药丸和分好的药材分别胡乱塞进去,袋口一拉,就算完事,总归娘亲也不难分。 她拎起几个小布袋,心念一转,便出了空间。 明明感觉在空间里折腾了许久,可出来一看,外面天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也还没人过来招呼吃晚饭。 她爬下床,搬了个小杌子垫脚,扒着窗户沿,把小脑袋探出去瞧。正好看见红袖换了身干净衣裳,脚步匆匆地刚走上正房的台阶。看来,这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果然比外面快了三倍不止,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娘亲,”阿沅拎着她的小布袋,抬腿进了娘亲的屋,见外屋除了柳氏,并无其他丫鬟婆子,立刻蹬蹬蹬跑过去,把手里的几个小布包一股脑儿塞进柳氏怀里,压低些许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神仙姑姑给哒好药,换掉坏药。” 她小嘴巴哒哒不停,又补充着“医嘱”:“够煎十次哦!” 还竖起两根短短的小手指,强调用量,“瓶瓶每次两丸,爹爹和嘚嘚柒了还有。” 也不管柳氏脸上是何等错愕、惊喜又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她交代完毕,便像完成了重大任务,转身蹬蹬蹬就往里屋跑。 里屋,孟怀瑾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昏睡的孟大川,眼神依旧是空茫呆滞的,仿佛只是找了个固定的地方安放视线。 “嘚嘚,窝要上去。”阿沅说着,小手一扒床沿,小短腿努力一蹬,就想顺着孟怀瑾的腿往上爬,企图爬到床上去。 孟怀瑾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然感觉腿上一沉,受惊似的一抖,阿沅本就攀得不牢,这下差点直接滑掉下来。 就在这小小的身影要栽倒的瞬间,后衣领子被一只大手及时拎住,阿沅整个人顿时被吊在了半空,一双小短腿无助地凌空蹬了几下,最后只能扭过头,与拎住她的孟怀瑾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孟怀瑾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直到阿沅再次发声,小手急切地指向床头:“嘚嘚,看爹爹!”孟怀瑾像是接收到了清晰的指令,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下,任由她像只小皮球似的扑在了柔软的棉被上。 阿沅在棉被上弹了弹,嘻嘻笑起来,自己揉了揉小屁股:“一点都不疼。” 随即,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孟大川枕边,小奶娃趴在沉睡中的爹爹耳边,开始了她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的“唤醒”工作: “爹爹,柒了好药,泥要快快醒过来哦!” “要是屎掉了,就只能钻到地下去,黑乎乎的,不好玩。” 她歪着小脑袋,似乎想了想,又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玩笑的调皮语气,小声嘀咕道:“要不…干脆换个新爹爹啰?找个能陪窝玩的!” 说完,自己还捂着小嘴偷笑起来,仿佛说了个顶有趣的大秘密。 早餐只有白粥和鸡蛋,咸菜只有一小碟,还是柳氏的贴身丫鬟青衣直接端进来的,端进来后很快便转身出去,也不伺候他们用饭,脚步还挺急。 这伙食明显比原主记忆中的还要简单粗糙些,阿沅心里好奇,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柳氏,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我们没银子了吗?” “阿沅说什么呢?是厨房没了人。” 柳氏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伸手拿起一个鸡蛋,轻轻在桌沿上磕了磕,分别放进两个孩子面前的碟子里。 这才转向阿沅,温声解释:“娘亲刚刚吩咐了紫衣姐姐,让她把咱们院里几个婆子全都发卖了,二等、三等丫鬟几个不安分的也卖了。周嬷嬷年纪大了,也到了该荣养的时候,今日便送她归家。” “嘿嘿!所以,娘亲的意思,银子还是带了出来的,不是一穿书就一穷二白,不幸中的万幸。”阿沅笑得没心没肺。 第一卷 第5章 爹爹苏醒 阿沅放下手里正剥着的鸡蛋,拍起了小手,一双小短腿在椅子下快活地一晃一晃,显然非常满意,“神仙姑姑正是这么说的,这叫~清~清~” 她“清”了半天也没说下去,小脸憋得有些红,忽然转向旁边安静的孟怀瑾,一脸希冀加询问,“嘚嘚,”那模样,像是笃定哥哥一定知道。 “清君侧!”孟怀瑾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蛋壳,闻言头也没抬,嘴里却自然而然地应上了。 “瑾儿…”这一声虽轻,却足以让柳氏热泪盈眶。虽然儿子仍未抬头看她,但这已是许久以来难得的回应,让她心中那潭死水般的绝望,微微漾开了一丝希望的涟漪。 “阿沅,”柳氏稳了稳心绪,又用商量的语气对女儿说,“奶娘,娘亲也想放她归家,可好?”阿沅毕竟喝过那奶娘几年的奶,自然感情不同,会舍不得。 阿沅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指还刮了刮自己粉嫩的脸蛋,“阿沅只要红袖,长大了喝奶奶…羞羞。”那意思很明显,就是随便娘处置的意思。 看向哥哥,她小脸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向娘亲,小嘴一撅,告起状来,“他们丢嘚嘚一个人,不好!” “这个娘知道,”柳氏目光坚定起来,“那两个跟着哥哥的,也留不得。” 这是柳氏思量了作出的决定。一下子要处理这么多伺候久了的人,她本还有些犹豫和不忍。 但看到女儿一副大加赞赏的欣喜表情,甚至还主动用“神仙姑姑”的话来提示她,心下顿时踏实了不少,那点不忍也被压了下去。 神仙姑姑给女儿提示的梦境里,将来会给她灌药、绑她上马车、扔她到乞丐窝的,正是四个婆子。因此,院里的婆子是一个都不能留,即便是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也不例外。 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她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阿沅自然是高兴的,连带着碗里的白粥似乎都香甜了许多,比平时多喝了小半碗。她高兴娘亲能及时清醒,处理起人来雷厉风行,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省了她不少拐弯抹角提醒的口舌。 柳氏安排完这些便没有再说其他,阿沅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小手先指了指沉默的哥哥,又站起来努力比了比自己的小身板,奶声奶气却意有所指地说:“娘亲,寄己保护不了寄己。” 她年纪小,口齿还不甚清晰,但那担忧的神情却明明白白。 柳氏正要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这点她不是没想到。如今身边能绝对信任的,也就青衣和紫衣两个贴身丫鬟,紫衣已经被派出去办事,青衣光是照应他们屋里这几个人都够呛,若真有点什么事,只怕是分不了身,也没那个能力。 但她还是先给了阿沅一个宽慰的、勉强挤出的笑脸,“阿沅别担心,娘亲已叫紫衣姐姐另买几个身强力壮、老实本分的婆子回来。” “欸!”阿沅眉头轻轻一拧,发出了一声小大人般的叹息,似乎对娘亲的安排仍不完全放心。她心里想着“要是再有护院就好了”,而且“还不能少”,但这话只会加重娘亲的心理负担,便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云娘…”床上传来一声虚弱却清晰的轻唤。 “爹爹醒了!”阿沅动作比谁都快,哧溜一下滑下椅子,拉住孟怀瑾的手就往床边跑,指着床榻对哥哥撒娇,“嘚嘚,觉觉!”还做了个想爬上去的动作,这一回孟怀瑾很是配合,一提溜,阿沅就上了床。 “爹爹,泥要干嘛?”孟大川已经醒来,此刻正用他那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阿沅连忙凑到爹爹身边帮忙。 “阿沅,别闹你爹爹。”柳氏端着半碗白粥,见状立刻停在原地。看见夫君醒来,她本已热泪盈眶,再瞧见父女俩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生怕女儿不知轻重压着虚弱的夫君,连忙柔声喝止。 阿沅已经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东西。那是一根约莫两寸长、小指粗细的物件,非金非木,颜色沉暗,入手微凉,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她忍不住好奇地翻来覆去打量。 “阿沅,吹~”孟大川连声催促,虽然气息有些短促,脸上却没了之前那种灰败的死气,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夫君别纵着她,既醒了,妾身先吃几口粥,暖暖胃。”柳氏抹去眼角的泪,先将粥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孟大川搀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已经让到床里侧的阿沅,此时已经意识到孟大川给她的并非普通玩具,而是一种另类的、用来召唤什么的哨子。 她嘟起小嘴,对准那物件一端开口的位置,憋足了气使劲往里吹。连续试了几次,小脸已经憋得通红,那哨子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边,柳氏将温热的粥喂了孟大川几口。看见夫君虽然苍白但有了生气的面容,又见他目光温柔地掠过呆呆坐在床尾的儿子,最后宠溺地落在鼓着腮帮子吹哨的女儿身上。柳氏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稍稍挪开了一些。 她忍不住凑在孟大川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后残余的颤抖,低声絮语:“神仙姑姑真的给了好药,不然妾身都以为,都以为……”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 “有我在,”孟大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努力和哨子对抗的女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有阿沅,都会好的。”这句话,既是对妻子的安慰,也像是一种笃定的宣告。 第一卷 第6章 暗藏的助力 “笃,笃笃,笃笃笃!”靠外的窗户忽然被有节奏地轻轻叩响,把正全神贯注对付哨子的阿沅吓了一跳,她小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就往爹爹怀里扑。 孟大川伸出虚弱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是爹爹的人。” 他低声哄了阿沅一句,随即转向窗口,语气虽轻,却带上了一种阿沅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威严,“进来吧。” 窗户应声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灵活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落地时几近无声。 阿沅的眼睛立刻亮得像夜幕中的星子,她看看手中这枚发不出声音的神秘哨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身利落黑衣、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男子,内心早已狂喜乱跳。 这剧情走向不错啊!居然还有暗卫这等人物存在!看来这个爹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只是,欢喜之余,一丝疑虑也悄然爬上心头:这一家明明暗藏这样的助力,前世的记忆中,为何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仅仅是因为孟大川猝然早逝,这些力量便随之烟消云散,或是无人能够调动了吗? 她晃晃脑袋,暂时压下这纷杂的思绪。不管怎样,这无疑是天道对奶娃娃的厚爱,总会在绝境中顺带给出一点生机和惊喜。 “主子,孟柒来迟,请主子责罚。”黑衣人进屋后目不斜视,径直面向床榻,看到床上形容憔悴却眼神清明的孟大川,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那“扑通”一声地板都震了震,听在阿沅耳里都觉得膝盖疼。 “选二十名精干护卫,最迟明日进庄。”孟大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调派二十人听来如同安排一桌饭菜般简单。 “另派四名暗卫,暗中护卫此院,需得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自称孟柒的黑衣人恭敬应声,语气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还有,”孟大川的目光转向安静的儿子和一脸好奇的女儿,略一沉吟,补充道,“再为夫人、少爷和小姐,各自挑选两名会武功的贴身侍从。”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年岁与少爷、小姐相差不要太大,以便近身护卫,亦能相伴。” “属下明白,暗卫即刻便到,其余的——明日之内便安排妥当。” 直到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飞掠而出,窗户也随之悄无声息地关上,柳氏都还怔怔地呆站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也难怪,十几年的夫妻,她只知夫君有些本事,在军中必然有些旧谊,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他竟有这般,如同军中将领调兵遣将般的威势和隐藏力量。 “爹爹,爹爹!”阿沅小手扒着爹爹的胳膊,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孺慕和佩服,那双大眼睛里更是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略带狗腿的讨好光芒,“嘻嘻!” “阿沅可是有话要说?”奶娃娃那点鬼马小心思毫不掩饰,几乎全写在脸上,孟大川哪里会看不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了些。 “爹爹,这个哨子,阿沅喜欢,”她举起那枚无声的哨子,眼巴巴地望着孟大川,“能给阿沅玩……”话还没说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却换来孟大川一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不能!” “爹爹……”阿沅笑容蜕变,拖长了声音,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五官也委屈地皱成了一团,双手抓住爹爹的臂弯轻轻摇晃,奶声奶气的撒娇攻势全面展开,“好爹爹……就给阿沅嘛……” 孟大川面对女儿的撒娇,心中一软,脸上故意板了起来,但眼神里的温和却藏不住:“这个真不行,此物关系甚大,非孩童玩具。你要用人,爹爹给你安排就是。”语气虽硬,承诺却给了出来。 奶娃娃立刻见好就收,奸计得逞般笑弯了眉眼:“就知道爹爹最好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孟大川的下巴,随即又抬起脸,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爹爹,窝要~掏侯府的老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说要去花园摘朵花。 “胡闹!你才多大?”孟大川和柳氏几乎同时出声呵斥。柳氏更是惊得坐上床沿,满脸的不赞同与担忧。 “是神仙姑姑~让窝去哒~”阿沅早有准备,小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搬出“尚方宝剑”,“神仙姑姑说,要去掏回娘亲的嫁妆~不能便宜了那些坏人!”她圆溜溜的黑眼珠咕噜咕噜转着,观察着爹娘的神色,就不信他们敢不听“神仙姑姑”的指示。 果然,夫妻两人闻言同时愣住,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沉默了半晌,孟大川才深吸一口气,妥协道:“……罢了,阿沅暂且可以动用爹爹方才说的那四名暗卫,急用之时,大叫一声‘乌龙’,即可现身。”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信任。 “耶!”阿沅立刻在床上蹦了起来,小身子轻盈地跳了几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嘣嘣”声,她拇指微翘,“爹爹威武!” “只是,”柳氏从震惊中回过神,依旧忧心忡忡,她试图让女儿知难而退,“虽是匆忙,细软和银票能带的都带出来了。库房里剩下的都是笨重的大件家具、摆设,还有布料药材等,即便有四个暗卫,也未必能悄无声息搬出来。”更重要的是,她极度担心阿沅的安全,侯府毕竟不是善地。 “没事儿!”阿沅小手一挥,一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神仙姑姑借给窝一个~大大的房子!” 她两只胖乎乎的手臂尽力张开,划了一个尽可能大的圈,然后小脸一扬,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我要掏他个片~甲~” 她故意卡住,眨巴着大眼睛,再次寻求场外援助。 “嘚嘚,”她看向孟怀瑾。 “片甲不留。”孟怀瑾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仍然没有抬头,低低的声音却几乎与她求助的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孟大川眼中瞬间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搂住了身旁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柳氏的肩膀。 柳氏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贪婪地看着儿子那依旧低垂却终于再次主动开口的侧脸,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 看着爹娘的反应,阿沅脸上露出了小狐狸般贼兮兮却又无比可爱的笑容,她老气横秋地对柳氏说:“嘚嘚会慢慢好起来的。”接着又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叮嘱,“按时吃柒药,必能好。” 至于柳氏因服药和打击而亏损的身体,要想彻底滋补回来,绝非一日之功,恐怕需要好几年的精心调养。 她实验室眼下可没有现成的人参、鹿茸、阿胶、灵芝这类珍贵补药。这也正是她迫不及待想去“掏空”侯府的原因。 那些本该属于娘亲的嫁妆里,定然少不了这些好东西。拿回来,既解了燃眉之急,也算物归原主。 但是嘛!坏祖母的库房~她还是要走走的,否则出不了那口恶气。 第一卷 第7章 第一个狗腿子 孟大川身体还是太虚,那药汤灌下去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厚褥子里,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只含糊地哼了一声,便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孟怀瑾却又出现了烦躁的状态,这一次虽未再乱抓乱砸,却更令人心焦。 他在屋子里不住地打转,眼神空洞地掠过熟悉的物件,仿佛什么都认不得了,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精神恍恍惚惚的,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混沌的世界里。 最终被阿沅拿出来的药材,熬制的“安眠汤”降服,勉强灌下去后,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眼皮也耷拉下来。 红袖和紫衣费力地将他搀扶到侧屋安置下,由红袖寸步不离地看着。 阿沅紧紧搂着娘亲的腰身,把脸埋在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衣料里,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没有一个。 补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格外清亮,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精神倍爽。 柳氏一觉起来,也觉得眼皮不再沉重,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些。 这是他们到了这偏僻庄子后,睡的唯一一次安稳觉,没有惊惧,没有忧虑,只有相依相偎的温暖。 接近晚饭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紫衣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身材结实、手脚粗大的婆子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回来就梳洗更衣去了。 婆子们看着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虽然带着些小心翼翼和讨好的神色,但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也身子骨硬朗,显是能做活的。 几人很快便被安排妥当:一个去守了院门,一个负责浆洗衣物,两个手脚最麻利的直接进了厨房。 那两个小丫头最多不过八岁,长相普普通通,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怯懦,换上的新棉衣不太合身。眼神还算干净,跑腿传话、洒扫庭院这些杂活总能应付。 紫衣回到自己屋里匆匆换了身干爽的夹棉衣裙,再过来回话时,先灌了两大碗热茶下去,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青的脸色才缓过来些,开口禀报: “夫人,镇子上的牙行里人少,能挑的丫鬟更少,模样周正些的早就被挑走了,就这两个看着还算本分老实。” 她和青衣是亲姐妹,当年双亲过世后,族里人欺她们年幼,侵占了家产,姐妹俩无处容身。一个五岁,一个七岁,那年冬天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是柳氏心善,把她们捡回来,请医问药,精心养了一个多月才捡回了命。这份恩情,姐妹俩都牢牢刻在心里,只想着报恩。 “到了镇子,奶娘便自行归家去了,按您的吩咐,奴婢另外给周嬷嬷雇了辆稳妥的马车,看着她上车走了。 那几个婆子,奴婢也特意交代了牙人,务必远远地打发了,绝不让她们再有机会靠近这一片。” 紫衣事无巨细地回禀清楚。 青衣这时撩起厚重的棉布门帘进来通传:“夫人,王瘸子来访,人外面候着呢。” 得了允许,庄头王瘸子不多时便乐呵呵地进了堂屋,他走路一高一低,手里拎着的两只褪了毛的老母鸡已经被青衣接过。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挤得一脸褶子都深了几分,恭恭敬敬地朝柳氏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这两日都没见您院里的婆子过去拿鸡,小的心下惦记,是不是大爷的身子又反复,烧起来了?” 说完,那眼睛还不甚安分地往里屋方向瞟了瞟。 “劳你记挂,还是老样子,药是灌下去了,可总不见起色,人也昏沉的时候多。” 柳氏并不让他坐,只自己斜靠在椅背上,做出神情暗淡、心不在焉的模样,手里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王爷爷,爹爹快不行了。”阿沅突然抢着答话,声音脆生生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脸,将他嘴角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极快掠过的扯动看得分明。 随即她便被娘亲轻轻捂住了嘴,“阿沅,别胡说。” “哎哟,我的小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王瘸子连忙躬身,语气听着恭敬,眼神却飘忽。 他又转向柳氏,带着几分关切的口吻道:“夫人也莫要太过忧心,仔细自己的身子。听说这老母鸡啊,放点火麻仁一起炖,最是滋补元气,夫人不妨试试,给大爷补补。” “烦庄头挂心了,”柳氏扶着发鬓,眉头微蹙,做出头疼状,眼睫一垂,眼眶便有些湿润了,“他那样子,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些油腻滋补的东西?每日能喂进去几口清粥,我就念佛了。” 雪天里,佃户们大多都窝在自家屋里猫冬,庄子上也没什么紧要事需要汇报,柳氏也摆出一副因丈夫病重而失了心气、不愿多谈的模样。王瘸子讪讪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出了院门,他还与那新来的守门婆子站住闲聊了两句,声音不高。 待那“噔噔噔”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远去,竟是比兔子蹿得还快。 阿沅踮起脚尖,小脸贴在冰凉的门缝边,瞅着那道在雪地里略显蹒跚却去势匆匆的背影,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第一个露头的狗腿子,记账。” 青衣没一会儿便掀帘进来,低声汇报:“夫人,王瘸子没多说什么,只跟张婆子讲了几句让她尽心伺候主子之类的场面话。临走时,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原来守门的李婆子哪去了? 张婆子还算机灵,按奴婢先前教的话回了,说李婆子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告假几天回城去了。” 第一卷 第8章 换庄头 阿沅拽了拽柳氏的衣角,仰着小脸。柳氏会意,对青衣吩咐道:“新来的婆子还不熟悉,煮饭煎药这些要紧事,你和紫衣都多上心,仔细看着点,别出了什么差错。”三言两语,便将青衣和紫衣合理地支了出去,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娘亲,‘火麻仁’不好,”阿沅捏住自己的小鼻子,还做了个闭眼皱眉的怪模样,“柒了会难受。” 柳氏眼神倏地一眯,手里捏着的帕子骤然收紧。这庄子是老太太名下的产业,王瘸子的身契也并不在她手上,如今这情形……下一步该怎么做,须得仔细思量,从长计议才行。 晚饭的时候,灶上一直温着的药好像起了作用,孟大川又短暂地醒过来一次。 柳氏亲自坐在床边,一边用小勺细细地喂他喝了几口撇净了油的温热鸡汤,一边柔声地絮絮叨叨说着话,声音低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阿沅则领着安安静静的哥哥,蹲在屋角背风处,指着砖缝里几只正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小嘴叭叭地跟哥哥说话。 “…树…动…”孟怀瑾忽然抬起手,指向了院子里那棵枝干遒劲的大榕树。 阿沅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那榕树高处的细枝在寒风中极轻微地颤动着,若非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知道愿你以后都是安全的,她心里一喜,也为哥哥敏锐的直觉感到高兴。 “嘚嘚,是好人,保护爹爹,保护的的。” 孟怀瑾半懵半懂,跟着学舌,“保护妹妹,保护娘亲。” 柳大川服了女儿调的两剂“半毒半解”药,一直到入夜竟没有再发热,睡得很是安稳。 阿沅像个小大人,歪着脑袋问:“娘亲,爹爹的命算是捡回来了一半?” “是呢!爹爹一定会好起来的。”柳氏脸上只是包含了些许笑意。 阿沅抬眼,看窗外雪停,星子极亮。 那是她前世没见过的干净天空。 这一夜,依然是无梦的安眠。阿沅直睡到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才被红袖从暖和的被窝里捞起来。 “小姐,出大事了!”红袖一边手脚利落地帮她穿着厚厚的棉袄,一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诧与一丝兴奋,“王瘸子死了,他婆娘也一块儿死了!” “啊?”阿沅刚醒的迷糊劲儿瞬间飞走了一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闪着惊疑和好奇的光,耳朵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爹娘这出手的速度——也忒快了些,原来对他们而言,解决两条人命那么容易,母亲应该也没那么羸弱。 枉费她昨晚还打算,今天站在台阶上挺直腰杆,大叫一声“乌龙”,好一睹四个暗卫的神仙功夫。 “听说是昨儿晚上喝醉了酒,不知怎的走到冰河边上,失足掉下去了。他婆娘大概是去找他,想拉他上来,结果两人一块儿溺死了。 今儿一大早在下游的冰窟窿里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王瘸子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哦!”阿沅的小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能塞下个小鸡蛋了,“那……他的家人呢?孩子什么的?” “哪还有什么家人!他贪墨庄子银钱、欺压佃户的事儿,这一死就被抖落出来了,好几个佃户都站出来指证。 夫人派人去他屋里一搜,好家伙,藏了不少银子呢! 他家里那点人,夫人直接做主,让人牙子来,都远远发卖了。”红袖说得眉飞色舞,竟很是解气的样子,可见这背主的东西,平时也并不得人心。 “那王瘸子,平日里腆着个肚子,满肚子的板油,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淹死了,捞上来都没人同情,佃户们还直说老天开眼。夫人这一下,真是干脆利落!”红袖麻利地给阿沅套上棉裤。 嘿嘿,果然有了爹爹在背后谋划助力,娘亲行事起来,腰杆子都挺得直直的,手段也果断狠辣了不少。这一波动作,真是够快够彻底。 阿沅心里想着,小短腿得意地晃呀晃呀晃,红袖费了好大劲儿才抓稳,帮她套上暖和的毛皮靴子。 “娘亲,”喝着一碗熬得香浓的鸡粥时,阿沅的八卦心思又活络起来,眨巴着眼睛问,“那庄子现在没头儿了,坏祖母那边……还有庄子以后,怎么办呀?” 庄子毕竟是坏祖母名下的,人也是她安排的,如今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庄子里这么多佃户田地,也得有人接手管着。 “不急,距离春种还远着呢!” 柳氏用帕子轻轻擦了擦阿沅的嘴角,语气平静,“过个七八天,等事情再凉一凉,再遣个稳妥的人回府报信便是。 至于接替的庄头……已经安排好了,为人忠厚本分,只是打仗时丢了条胳膊,你们见了他,唤一声林伯伯即可。” 又是爹爹在病中悄然安排的手笔。阿沅越想越觉得心里踏实又高兴,脸颊上甜甜的酒窝深陷下去,仿佛能掐出蜜水来。 只是回侯府,她又多了个想法。 早饭后,孟柒果然准时领进门来六个人,他们鱼贯而入,在堂屋中央站定。 孟柒自己则恭敬地朝柳氏和阿沅、孟怀瑾的方向行了个礼,未多言语,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里屋去了,想是去回禀孟大川。 留下的六个人立刻一字排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操练过的。 他们目光低垂,神态恭谨,一站定,看见上首坐着的柳氏母子三人,便齐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额头触地,声音清晰地说道:“见过夫人,见过少爷、小姐,请主子赐名。” “嘿嘿!绿果果,红豆豆。”阿沅乌溜溜的眼睛最先落在中间那两个年纪最小、头上还梳着双丫圆髻的丫头身上。 她们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一个身量细瘦些,一个脸庞圆润些,身上都穿着利落的束装,只是颜色略有不同,一个是暗红,一个是绛红,在灰扑扑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阿沅瞧着有趣,忍不住拍着小手喊起来,声音清脆。 柳氏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两个小丫头,又宠溺地看了一眼女儿,便顺着她的心意开口道:“既如此,你们俩便叫绿果和红豆吧。往后就跟在小姐身边,定要尽心尽力,护得小姐周全。” 阿沅见娘亲采纳了自己的“取名”,顿时眉眼弯弯,笑得像月牙儿。看着绿果和红豆语出惊人,“坏人,刀…”小手高高举了起来,“落!” 像是在说切西瓜,表情却是咬牙切齿。两个丫鬟肩头猛地一凛,蓦然抬头。 第一卷 第9章 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嘿嘿,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这念头像一颗甜滋滋的糖球,在心里滚来滚去,让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小米粒似的牙。 那感觉,就像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厚墩墩软乎乎的盔甲,走路都可以把胸脯挺得更高些。 “是!奴婢绿果(红豆)谢夫人赐名,谢小姐赐名!”两个小丫头并排跪着,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初次应对的微微颤抖,却又掩不住那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欢喜。 她们规规矩矩地磕下头去,再抬起头时,两双眼睛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亮晶晶地只盯着夫人怀里的奶娃娃看。仿佛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看得又专注又惊奇。 柳氏的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旁边另外两个女子。她们年纪约莫二十来岁,同样身着便于行动的窄袖束腰衣裳,只是颜色是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像是溶进了傍晚时分的薄雾里,衬得人越发沉稳干练,不言不语间自有股利落的气度。 柳氏和声问道,语调如春风拂过水面:“你们二人,可有自己的本名?” 稍年长一点、面容更显坚毅的女子立刻低下头,应答声平稳清晰:“回夫人,奴婢在家时名叫秀姑。” 旁边的女子肩背挺直,紧接着道,声音略低些:“奴婢叫翠莲。” 柳氏略一沉吟,指尖在袖口轻轻一点,便道:“秀姑这名字质朴,便还叫秀姑吧。翠莲……唤作翠姑,听着像姐妹,也顺口些,更合府里的规矩。” 名字不过是个便于使唤的代号,能用、好记便是,她素来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多费思量。 “奴婢谢夫人赐名!”秀姑和翠姑同样恭敬地弯下腰,规规矩矩地磕头谢恩,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沓。 柳氏招呼他们六人都站了起来,目光便如流水般自然地投向边侧静静侍立的两个少年。 他们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但站姿却如新竹般挺拔,眼神清亮亮的,没有太多杂质,瞧着便让人放心。 柳氏看着他们,又侧头看了眼身侧安静坐着、神情温顺的儿子,直接安排,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托付:“墨竹,纸槐,便是你们二人的名字。竹有节而虚心,槐坚实可依,都是好的寓意。 以后便由你们随身伺候少爷,起居行走,务必仔细谨慎,眼里要有活儿,心里要存着主子的安危,别出了什么差池。” “是!奴才墨竹(纸槐)谢夫人赐名!定不辜负。”两个小厮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磨去的朝气。 再次利落地跪地,与其他四人一同谢恩,那齐整的声响里透着股新来的劲儿。 之后,六人才由候在一旁的青衣领着,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自是去安排住处,熟悉这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娘亲,窝也去!” 阿沅早已按捺不住,连忙伸出小胖手,一把拉住旁边红袖的袖子,蹦蹦跳跳就跟了出去,小揪揪在耳朵两边一甩一甩。 嘿嘿!保镖欸,她心里又乐开了花,脚步都轻快得要飞起来! 一出门,还没等她看清院子里的光景,两边胳肢窝就猛地一紧,被两股稳妥的力道凌空架起,骤然离地。 她的小嘴刚张成圆形,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未出口,就对上了下方两张凑近的、一胖一笑的脸蛋。 正是绿果和红豆。她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异口同声地说,带着点玩闹的雀跃:“小姐,奴婢带您飞,可好?” 阿沅想也不想,就应:“好!”,谁知像只小蝴蝶张开翅膀,三人还真的向前飞。 红袖的脸一下都白了,提着裙子就在后面追,嘴里喊得又急又响,像只受惊的小雀:“哎哟!慢着点!仔细别伤着小姐!要是磕了碰了,我…我跟你们拼命!”她跑得气喘吁吁,是真急了。 被架在半空中的阿沅却很快适应了这新奇的感觉,初时的惊吓变成了刺激,她笑得没心没肺,咯咯声响亮,“哇!太好玩了!再高点儿!”她的小腿还踩着空气蹬了蹬,像极了风火轮。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刮过脸颊凉丝丝的,脚下的灌木丛转眼就成了掠过的绿影,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在飞。 两个丫头脚步轻快,步履交错间,不一会儿就越过了庭院,稳稳地落在了后罩房前的空地上。 好在她们飞得不高,起落也快,只是略略体验了一番,不然阿沅还真怕自己这圆滚滚的身子被不小心摔下去。 晚间,娘亲给爹爹喂晚饭的时候,阿沅嘿咻嘿咻费劲地爬上床沿,小脸因为用力而泛红。她趴在爹爹身边,看着爹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爹爹,窝要习武。”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什么?”柳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只把它当成了孩子家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柔声道,“阿沅还小呢,骨头都是软的。习武可是苦事,等再过两年,娘教你绣花,那才雅致。” “就是,”孟大川靠在枕上,看着眼前白白嫩嫩、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儿的奶娃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然是一万个舍不得。 “习武那是男孩子的事,磕磕碰碰,风吹日晒。我们阿沅是娇娇女,就该被好好娇养着,爹爹看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爹爹,不嘛!爹爹……”撒娇小奶娃立刻上线,声音又糯又粘,尾音拉得好长。 站起身,两只小胖手却不含糊,学着听来的样子嘿哈向前比划,虽然毫无章法,但架势十足,“习武!打坏蛋!保护爹爹、娘亲和嘚嘚!”她说得铿锵有力,尽管口齿还有些奶气。 “那…那也得等你再大些,爹爹亲自教阿沅。”孟大川被她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心里发暖,又满是怜爱,话便软了下来。 全然忘了自己如今双腿没有知觉的现实,那拳拳爱女之心已然溢于言表。 “绿果、红豆教!多多吃,快快学,打坏蛋!”小团子见有转机,立刻打蛇随棍上,神情宛如一只乍着毛、跃跃欲试的小狼崽。 挣扎着在床上做了一个扎马步的动作,小屁股往下沉,居然蹲得挺稳,只是身子晃晃悠悠。 “那…那也得慢慢来,千万不能急。”孟大川彻底缴械投降,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他转头对柳氏说,语气带着商量:“云娘,阿沅就是随了我。”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 “明日你跟两个丫鬟好好说一说,让她们闲暇时教点最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便好,万万不可让阿沅累着、伤着。” 再回头看向早已在床上兴奋得蹦跳起来、把床板弄得砰砰响、粉嫩小脸高高扬起来满是得意的小奶团。 孟大川无奈又追加一句,像是要框定一个安全的范围:“还有,早上不许太早起来,你正在长身体,要多睡。晚上也要早早上床,不能熬夜。总之,别累着了我们阿沅,这是顶顶要紧的。” 阿沅的小胖手高高举起,嘴里早就“欧耶,欧耶”地欢叫开了,只要爹爹和娘亲点了头,在她看来便是拿到了许可的金牌。 她才不信柳氏能时时刻刻跟在她后头盯着呢。 刚刚就已经磨着绿果和红豆,在后罩房那,她和红袖已经蹲了一刻钟的马步。虽然膝盖酸酸麻麻,小腿肚子也有些发抖,但她确定自己可以坚持,红袖咬着唇,坚持得比她更久。 她可是打算好了,打完仇人后,还要做回老本行,让高产的种子在这古代生根发芽,让百姓不再挨饿。 在这王法不太健全、没有监控摄像头可以追溯的古代,没有点实实在在的自保能力,怎么敢想那么远、那么好的未来呢? 这武,她是习定了! 第一卷 第10章 雪上一枝蒿 “小姐又练上了,认真得很。” 秀姑一边整理着床边的药碗,一边轻声对柳氏说,眼角瞥向窗外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又几分赞叹。 此刻,阿沅正绷着小脸,一板一眼地对着红袖挥动手臂,两人面对打,虽动作稚拙,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执拗劲儿,绿果和红豆只是偶尔提点几句。 “这么勤快?你们可得帮盯着,别练得太过。”柳氏正低头绣着帕子,闻言抬起头,手中针线略略一顿,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她与孟大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意外。 原以为阿沅不过是孩童心性,图个新鲜,像往常央求要学弹琴、画画那般,热乎几天也就撂下了,谁曾想这孩子竟一连三日雷打不动,那股子坚持劲儿,倒是真上了心。 “只是早上都不肯起床,吃了早饭又要玩闹一会,接近中午才开始练,晚饭后一个时辰,也扎两刻钟的马步才肯睡。” 翠姑接过话头,她和秀姑每天都要细细将小姐和少爷的起居情形禀报给大爷夫人听:“小姐贪觉,每每要日上三竿才揉着眼睛出房门,可一旦到了院子里,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晚间也是,任凭屋里如何暖和、外头如何寒冷,那半个时辰的架势是必定要摆足的。” “小姐不但和红袖练,也会拉着少爷练。”秀姑又添了一句,想起姐弟俩相处的模样,眼底泛出暖意,“少爷性子静,拗不过小姐,便也陪着。只是……” “少爷扎马步还拿本书,”翠姑掩口轻笑,接口道,“两条腿颤颤巍巍地蹲着,手里却捧一本书,眼睛都粘在书页上,每次不翻上几十页,是不肯歇的。” 喝了几天药,加上一日五六餐精细的汤羹粥饭轮流进补,孟大川原本枯槁灰黑、仿佛蒙着一层死气的脸,终于开始泛白,那是一种久病初回,不甚牢靠的白色,像是严冬冰层下隐隐渗出的暖意。 只是他依然瘦得惊人,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盖在锦被下的身躯单薄如纸。 最让人心焦的是那双腿,自腰腹以下,依旧是沉沉的一片死寂,任凭他如何凝神使力,柳氏再如何揉搓敲打,也唤不起半分知觉,像是不再属于他一般。 第五天,阿沅吃完早饭,没告诉任何人,径直就往后山跑,小短腿密密扎扎踩在雪地里,行动快了不少。 柳氏后知后觉追了出去:“阿沅!别乱跑,回来!”阿沅反而跑得更快,像只灵活的小兔子。 爹爹双腿必须好起来,越拖越没得救,她自制的解毒药也药效太低,两者都需要更好的药。 前天绿果和红豆带她往山上飞的时候,发现后面山上不远处的石缝里长有一棵药草——雪上一枝蒿,如果能混合她的解毒药材炮制,不但可以解百毒,提纯后内服外敷,可以让筋脉再生,治疗偏瘫也有奇效。 “小姐如此刻苦,我们就陪着她练。” 小姐一动,绿果和红豆也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并没有架起她飞,而是不远不近跟着,都以为她在逼自己练飞奔。 红袖跟得更紧,同样以为小姐在练,柳氏也是看见那三道身影后,才没再追。 这种时候,她要守在夫君身侧,喂他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至于剩下来的那些“好药”,她都听女儿的——给侯府那帮人留着。 扒开积雪,看见石头缝中傲然挺立的一棵绿植,阿沅冻得发白的脸上出现了光亮:“是它没错。” 只是一双小手拔又拔不起,折又折不断,试了几次,她急了,干脆低下头,俯下身上牙咬。 小米牙咬住用力咬,兼往上扯,脸都憋红了,药草一点都不配合。 “小姐,奴婢来!”已经紧跟身侧的红袖一把拎起她,小心轻放——换自己蹲。 “小姐,您快了不少,害得奴婢好追。”红袖喘着粗气埋怨,说话有点慢,“小姐是要这棵吗?奴婢帮你。” “嗯!就到这里。”阿沅连忙比划刚好持平石缝的位置。 红袖得令双手一拉一拽用尽全力,可是用出的力道太大,手里的药草居然连根拔起,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最后一屁股躺在了雪地里,四腿八叉。 “哈哈哈……”奶娃娃和小姑娘都笑了,比堆了雪球还开心。 绿果和红豆知道她们开心,只远远看着,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红袖看手,又看看叶子。叶子流着浓稠的白色液体,“这东西怕是有毒,奴婢拿回去洗了再给小姐插上。”她傻笑,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这是误以为小姐要折回去插花,毕竟在冬日里绿植不多。 “红袖,这是好东西,你可别丢弄了。”阿沅小脸认真,“也不能让人抢了,知道吗?” 红袖郑重点头,捡地上一张大点的枯叶,把流着汁液的一头包了,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还蹲下抓了一把雪,擦了擦脏污的手掌:“嗯,奴婢记住了。不丢!不给别人抢!看都不能看!” 阿沅嘴角抽了抽,看她流着雪水,又长冻疮的手指,都为她觉得冷,“果然是个傻乎乎的丫头。” 不过胜在忠心,她极需要!她极喜欢! 阿沅站起来,又往山下冲,像只一蹦三跳的小炮仗。 雪更深了,她走得磕磕绊绊,脚印都是歪歪扭扭的。红袖连忙跑上前,蹲下身背着手,再一次托住小姐的小屁股站起来,嘴里还念叨几句:“小姐,您太轻了,以后要多吃饭。” 要是以往,她肯定把小姐抱在怀里往前冲,可现在,她担心毒草沾了小姐的身,只能往背上揽。 阿沅虽然不重,但红袖也没多大,两人加一起走得更慢了,但是红袖也不急,慢悠悠乐呵呵,嘴里一直唠唠叨叨,也不管小姐听不听。 直到到了平地,看红袖确实走不动了,绿果和红豆才上前让小姐下来,但也没带她飞,而是小姐跑,她们追。也算是给小姐今日的习武功课。 第一卷 第11章 闹鬼 晚上阿沅又进了空间,爹爹和哥哥的药快用完了,还得继续配。最最紧要的是,得尽快提纯炮制出为爹爹所用的新药。 药草的根部她想留着,毕竟这药草现代已经灭绝,也只有医书里才见得着。剪了根部短短一截,埋进了庭院的花圃里,还浇了一壶自来水。 培土和浇水时,她心中默默祈愿,盼这来自异世的根须能在此地焕发生机,为未来留存一丝希望。 精挑出来的药材混合药草,先煎煮三个时辰,再过滤,再浓缩,再提纯,最后做成了大小不一的三小瓶药丸。 过程繁琐而耗神。她守着小小的药炉,看着药汁在炉子里上下翻滚、蒸发、变化。 三个时辰的耐心煎熬后,是细致的过滤,滤除每一丝杂质。接着是蒸馏浓缩,让药力凝聚,再以中医传承中更为精妙的方法反复提纯,直至得到最纯粹的精华。 最终,她将带着特殊光泽的药膏搓成药丸,依着预估的药力强弱,分装进三个不同的小瓷瓶中,瓶身还贴上了她做的简易标记。 她终于顶不住双手酸麻和身体的困意,倒在小隔间的床上,瞬间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梦里,孟大川站了起来。 梦境如此清晰而快意:爹爹不再是病榻上孱弱无力的模样,他身形挺拔如松,双臂充满力量,稳稳拉开一张需巨力才能撼动的大弓。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带着雷霆之势,精准地钉入了远方的侯府。 刹那间,哭嚎声、惊呼声四起,熊熊烈火吞噬着那充满仇怨与不公的宅院,火光映红了京城的半边天。 梦中,娘亲紧紧搂着她和哥哥,三人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复仇的火海。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拍着手掌,直到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心中积压的愤恨与委屈化作了最简单直接、带着孩童口齿的呐喊,反复回荡在梦的边际:“烧屎他们!烧屎他们!” “娘亲,柒了好药,爹爹站起来。” 阿沅言简意赅,这一回柳氏没有意外,只是看着那三只莹润如玉的药瓶,眼眶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泪水在烛光下盈盈打转。 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连连叩首,口中喃喃,跟那位只在女儿话语中出现过的“神仙姑姑”虔诚祷告了一番,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 把三瓶药还有残余的药渣都仔细交给了娘亲,一字一句嘱咐了用法后,阿沅心中那股对侯府的“思念”,骤然变得汹涌而具体。 那不仅仅是想念,更是一种满含着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决断——她,是时候回去了。 除了担心娘亲那份丰厚的嫁妆会被那些贪婪之人搬空殆尽,更深一层的是,她觉得若让侯府那些人太清闲了,指不定又要开始憋什么阴损的坏主意,对他们一家极为不利。 所以,她又贼兮兮地趴到了爹爹的床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嘴角还抿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 “阿沅又憋着什么好主意?”孟大川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上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目光里满是纵容与温柔。 “爹爹,暗卫…很厉害?”小家伙仰着脸问,语气里充满期待。 “那是自然,”孟大川胸膛微挺,自豪道,“爹爹手下无弱兵。” “那…神仙姑姑…说,”小家伙欢喜的眼眸滴溜溜一转,仿佛真有那么一位仙人在耳边授计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要送份‘大礼’给坏祖母!” “阿沅想如何?”对于女儿这古灵精怪、想要使坏的心思,孟大川显然并不意外,也并未全然归功于那虚无缥缈的“神仙姑姑”。 毕竟,他从妻子口中已听说,女儿要热水浇铸冰人的奇思妙想。 阿沅扑棱着狡黠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她坏,恶人…恶报!”说完,便像只软乎乎的小猫般扑到爹爹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两人咬起了耳朵。 那软软糯糯、带着奶香的小身子贴上来,孟大川只觉得心软得都快要化成水了,女儿这般“请求”,哪有不安排妥当的道理。 “几天?”孟大川一脸严肃,握住女儿的小手一再确认。 阿沅伸出指根带着可爱小窝窝的胖手指,先试探着伸出一根,但想想红袖说的,从庄子到京城,路上就要耗费一天,小眉头又皱起来。 干脆张开整个小巴掌,五根手指都翘了起来。 “不行,”孟大川摇头,窗外树梢上的积雪似乎都被他这坚决的语气震得簌簌落下。 “最多三天,再怎么着,柒叔也会把你拎回来。”阿沅知道这已是爹爹能应允的底线,只得撅了撅嘴,乖乖点头同意。 他们出发的第一天晚上,侯府就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老夫人所住的松鹤院闹鬼了,闹得整个侯府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那“鬼”来得无踪无影,去得无声无息,却把老夫人宋氏吓得魂不附体,躺在雕花大床上直哆嗦,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尖叫不断,瑟缩成一团。 不得已,二房的人整晚不得安睡,全都跑过去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光听闻脚步声‘咚咚咚’地跑来跑去,又快又轻,每次总要在老身跟前停上好一会儿,或是绕着床榻转好几圈,那阴冷的气息都贴上来了,连那…那喘气儿的声音都听得见,可愣是一点人影都见不着啊!” 老夫人宋氏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抓住儿子孟二泉的衣袖不肯撒手,屋里纵然点了十几根最大的蜡烛,照得一片亮堂,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一个上了年纪、在府中颇有体面的老奴也颤声道:“老婆子我在小厨房给老夫人煎安神药,药都快煎好了,总有…有那看不见的鬼手,‘啪’地一下就把药罐子打泼了,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像是…像是专跟老夫人过不去一般。” 院里所有的婆子丫鬟都作证确有此事,除了守门口实在躲不开的,全都挤在了老夫人这边的外屋,个个面无人色。 二房长女十三岁的孟凌死死窝在小宋氏怀里,瑟瑟发抖,不敢闭上眼睛,也不敢东张西望。 十一岁的长子孟怀堂虽斜坐在靠椅上,强撑着副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的模样,但那不时瞟向门窗外黑暗处的眼神,也泄露了他心底的惊疑不定。 第一卷 第12章 金银财宝全进来 虽然来京城坐了一整天马车,但阿沅在娘亲特意为她布置的、铺着厚软锦褥的小床上也睡了个饱觉,养足了精神。 所以,天一擦黑,她便开始兴致勃勃地“排兵布阵”。 她一边享受着红袖的喂食,一边小嘴吧嗒不停,开始安排任务,每讲完一句,就张嘴接一口饭,模样认真又逗趣。 “九叔、屎一叔,”她口齿还带着点奶气的含糊,却指挥若定,“泥们吓坏祖母,不让她睡觉,在她耳边吹气!” “屎五叔、屎六叔,”阿沅又转向另外两人,“泥们跟窝,把坏人引开。” 被点名的孟十一、孟十五、孟十六,三个暗卫,表情顿时精彩极了,一个个冷峻的脸庞机不可察地抽搐一下,面前的十大碗都感觉闻了味。 只有阿九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红烧肉嚼得喷香。 对上阿沅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他们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个个点头应是。 “绿果、红豆,开锁,守门。”阿沅继续分派,两个丫鬟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应“是”,脸上是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没想才跟小姐几天就能干大事。 “那奴婢呢?”红袖喂饭的动作一顿,跃跃欲试地问。 本来计划里确实没她什么事,她偏以小姐年纪小,夜里睡觉、平日吃饭都需要人贴身服侍,而她是最佳人选为理由,才硬是赖着跟来的。 阿沅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泥负责举蜡烛。” “那在下呢?”一旁的孟柒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忍不住郁闷出声。他可是主子钦点的、这次行动的护卫头子。 “泥…”阿沅的小脑袋又转了转,眼睛忽然狡黠地一亮,神神秘秘地拖长了语调,看着孟柒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此刻却隐隐透着点憋屈的脸,起了逗弄心思:“你…去听墙角。” 对这个被爹爹强压给她、总是一本正经的柒叔,她可是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孟柒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这分明是妇人们才热衷的差使!他堂堂暗卫头领,武功高强,潜伏刺探是本职,可这“听墙角… 他看看一脸无辜又狡黠的小姐,又看了看抿嘴偷笑的绿果、红豆和满脸期待的红袖,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极不情愿的:“是!” 每次主子交代下来的任务,从来都是他来主导安排。可这回出门前,主子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千叮万嘱:此行一切,全凭小姐安排,你只管护她周全。 所以,除了牢牢护住小姐,对这些古灵精怪、令人啼笑皆非的指派,他又有什么办法?只能无条件配合。 有了十五、十六在外围悄无声息地清场,确保无人打扰,阿沅小手一挥,颇有气势地指向第一个目标——他们大房的含章苑。 毕竟才离开了三个多月,原主对这里的每个房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小手掌心,红袖也不例外,主仆二人对这院子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开锁不留痕迹,待会儿还要原样关上,别让人看出来哟。” 阿沅利落地吩咐绿果和红豆,小脸板着,一副认真指挥的模样,完全忘了自己这会儿应该是个说话奶声奶气、懵懂无知的三岁小娃。 好在夜色深沉,大家注意力都在任务上,竟没人特别留意她这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进了正屋,再通过正屋摸进侧屋的两间库房。阿沅就着红袖手里那簇跳动的烛光看去,只见三层共八排的储物架子还是满满当当,各种箱笼、摆件、布料堆得严严实实,大件的器物也直接摆在地上,琳琅满目,看样子还没被动过。 想来那窝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料定了他们会死在偏僻庄子上,并不急着把这些财物立刻抢了去,倒让阿沅捡了个现成便宜。 “小姐,快看,这箱子里也都是满的!”红袖也没闲着,手脚麻利地打开就近的两个大箱子,借着烛光看到里面珠光宝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开始有了兴奋劲。 “嗯嗯,”阿沅点点小脑袋,推了推红袖的胳膊,“泥走前面…才够亮嘛。”红袖不疑有他,乖乖举着蜡烛走在前头照路,一点都没怀疑小姐的用意,更不会转头往后看。 阿沅跟在她身后,悄悄伸出小胖手,对着那些架子、箱子,嘴里开始无声地念念有词,小脸上表情专注又带着点淘气的笑意,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来,来,来,财宝全都来来;进,进,进,值钱的东西都进进;要,要,要,爹爹嘚嘚娘亲需要好药药,还有阿沅的好看衣裳,甜甜糕!” 随着她意念所及,小手拂过之处,那原本塞得满满的架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嘴吞吃了似的,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连一丝灰尘都没多落;地板上那些大件器物也眨眼消失不见,只留下积年灰尘的印子。 “走,进娘亲屋里去!”搜刮完库房,阿沅小手一指,毫不留恋。 “正房,”那里有娘亲梳妆台,有漂亮匣子! “去花厅,”那有镶了宝石的屏风! “去窝们住的侧屋,”小拔步床和玩具箱也要! 阿沅一一指挥,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仿佛在玩一个有趣的搬家游戏。 红袖举着蜡烛,被她指使得团团转,烛影随着她们的脚步掠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凡烛光所过之处,如同被狂风卷过,又似被蝗虫啃噬,变得空空荡荡。 不但那些珍贵的紫檀木、黄花梨家具一件不留,就连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多宝阁上的古玩玉器,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院子变得空空荡荡。 再去往二房的芝兰苑时,阿沅小脑袋瓜转了转,没那么“贪心”了。她想着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帮他们“刮地皮”,这回就先收点要紧的。 于是,她主要瞄准了银票、铺子房契、地契这些轻便又值钱的纸片子,小手一挥,统统收走。想了想,觉得下人的卖身契说不定以后也有用,也一并捞了过来。 至于金锭子、银锭子,只清空了锁在箱柜里成堆的,明面上摆着的一点没动。各间屋子里的家具器物,这次也暂且放过它。 一来是不想他们发现得太早,打草惊蛇;二来嘛,她感觉自己的空间里,那个不是很大的小庭院应该快堆满了,再多塞些大件怕是要挤坏了。 还有一个她自己的小顾虑——她还没搞清楚那空间里会不会下雨呢,万一下起雨来,把这些精贵的家具字画泡坏了可怎么办?她可心疼了!看来回了庄子还得转移。 第一卷 第13章 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从芝兰院出来,阿沅站在月光下,小手叉着腰,有点气闷地鼓了鼓腮帮子。 二房库房里的东西虽然没有娘亲的嫁妆那么多、那么精,但也塞了满满一屋子呢!这事透着蹊跷。 宋家不过有个七品小官,那还是老侯爷后来才给谋的官职。当年宋家嫁女儿的时候,为了体面老宋氏没少贴补,才凑够了八抬嫁妆,里头还都是东拼西凑的便宜货。二叔自己呢,官居六品,那点子俸禄都不够他自己出去喝两顿好酒的。 这些好东西,要么是他们贪墨来的,要么就是变着法子从娘亲那里“打秋风”弄的!再就是坏祖母的偏心。 一想到这儿,阿沅心里就暗恨,又给二房记下了重重的一笔小黑账。 再去往前院时,阿沅可就不客气了。爹爹孟大川以前住的院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部清空! 哥哥孟怀瑾的书房,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不但墙上的书画、多宝阁的摆设,就连那厚重的书柜、宽大的书桌、还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全都一星半点不留,搬得那叫一个干净彻底! 二叔的书房和住处,她虽然没收多少东西,但是专挑古籍字画,越是隐秘藏着的东西她越收,总觉得没准对爹爹有用,对把他们制成冰人有用。 等再兜回松鹤院附近时,却被守在那里的阿九和十一拦住了。 阿九摇摇头,低声道:“小姐,里面一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走,缩在老夫人屋里。有丫鬟婆子壮着胆子想出来瞧瞧,都被我们弄出的动静给吓回去了。” “那就再吓唬他们一轮,吓到他们不敢睁眼!”阿沅小拳头一握,随即又松开,狡黠一笑,“窝们白天再来‘串门’。现在,撤!” 十一急急问:“那老大呢?”他指了指还在屋顶上潜伏着的孟柒。 阿沅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往前走,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柒叔呀?继续…听墙角!要听得仔细哦~” 屋顶上,已经掀开瓦片听了许久、吹了大半个时辰冷风的孟柒,内心顿时一阵无声的哀嚎。 但他仍然认命地伏低身子,继续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屋内的每一丝动静,只是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祖宗?这“听墙角”的差使,何时才是个头啊? 他们住的是柳氏的陪嫁铺子,距离侯府只隔了两条街,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刚好够他们这么多人凑合着住。 院子里有口老井,墙角还长着几丛野草,暗卫打水的时候,阿沅还踮着脚往井里瞧了瞧,黑布隆冬的啥也看不到,还被红袖扯领子吓了一跳。 洗漱完,被红袖裹进软软的被子里,阿沅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 她躺到床上,立刻伸出小短胳膊,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赶人:“不睡觉,打板子!不喊自到,打板子!” 说完还鼓起腮帮子,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谁都听得出,小姐分明就是纸扎的老虎——吓唬人,所以绿果和红豆并不想走,她们对今晚的事还意犹未尽。 从进庄子第一天,她们就意识到主子们跟侯府里的人不共戴天。所以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带着她们在侯府只逛不拿。 但她们并不打算多嘴问一句,只是纯粹兴奋得睡不着,想找可爱的奶团小姐说说话。 阿沅板着脸,脆生生地道:“早点休息,明日再去(侯府)!”她哪里会不懂绿果和红豆心里的想法,只是有些东西急不得。 见两人还围着自己打转,她急得在被窝里蹬了蹬小脚丫,表示抗议,床板蹬得砰砰响。 “再不走,小心小姐明天打发了你们。”红袖叉起腰,鼓着眼,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护住床头。 绿果和红豆吐了吐舌头,这才笑嘻嘻地“落荒而逃”。 幔帐一落下,听到脚步声走远,阿沅大眼睛骨碌一转,确认没了人,立刻心念一动就进了空间。 那许久不住人的简陋屋子又冷又硬,哪有她自己的小单间住得舒服呀,她打算进去好好睡一觉。 可刚一闪身还没进屋,她就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空间里多了不得了的东西,准确来说是多了一个院子——一个一模一样的含章苑,就安安静静地立在实验室的隔壁,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都分毫不差! 这是空间的奖赏吗?因为她把家里的财物取回来的缘故? 一定是的!阿沅顿时乐开了花,拍着小手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发财啦!院子飞来啦!” 她高兴得像是偷吃了蜜糖,迈开小短腿就围着院子转起圈圈,一边转一边咯咯笑。 比起庄子里的小破屋,她还是更喜欢住自家的小院子,只是,爹娘和哥哥可能进不来。 一间一间屋子推开门去看,连原本下人住的小小厢房都没错过,每看一间,就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嗨!确实就是三岁小奶娃的模样,但也没办法,谁叫她现在真的小呢? 刚刚在侯府含章苑收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出现在了空间里含章苑的各间屋子中,桌子、椅子、绣墩、妆奁……摆设连角度都一点没变。 就连哥哥平时爱翻的那几本书,都还摊在娘亲外屋的几子上,有一本还打开着,像是主人刚刚还翻过一般。 阿沅踮脚摸了摸多宝阁上的玉摆件,又跑到拔步床边扯了扯熟悉的锦被,要不是扭头就能看见旁边那栋亮堂堂、奇奇怪怪的现代大楼,她真以为自己还在平阳侯府没出来呢。 “唔……好可惜哦,”她掰着手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奖励的不是整个侯府……前院和二叔的院子,没有飞进来。” 不过万幸,从那些地方收来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归置在了含章院空着的屋子里,一箱一箱,一摞一摞,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一眼看过去一点也不乱。 “还有这种奖励呀,”阿沅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兴奋的光,她握紧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声音软糯却充满干劲。 “那窝以后,要更~更~更努力才行!” 这一晚,阿沅连做梦都“咯咯”笑醒了好几回,幸亏三岁的小娃娃睡得沉,翻个身,咂咂嘴,又抱着被子甜甜地睡过去了。 第一卷 第14章 怀疑你在抢我饭碗 阿沅在小单间里睡了个十足十的饱觉,小小的身子陷在松软的床垫中,醒来时小院屋里仍是漆黑一片。 她迷迷瞪瞪地扒着窗沿往外瞧,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便又蜷回去,囫囵个儿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将满室映得亮堂堂,她才揉着眼睛坐起身,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饿得咕咕直叫。 外间堂屋里,与她境况差不离的几乎是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用早饭。 孟柒正一手端着一碗清粥,一手拿个大肉包子吃得狼狈,抬眼便与刚走出来的阿沅对上了视线,他眼底两抹浓重的青黑,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幽幽地望过来。 阿沅被他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赶忙挤出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柒叔回得这么早呀?”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错了。 孟柒显然没被这故作乖巧的问候安慰到,若是此刻站着,怕是真要脚下一软打个趔趄。 他狠狠咬着一只汁水丰盈的肥肉包子,闻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包子缝里挤出来,带着些含糊的郁气:“刚回。” 一直到阿沅停了筷,孟柒并没有告知她墙角听来的消息,阿沅也不催促不焦急,这时候他向个三岁小娃一五一十汇报,才真真是奇怪。只想着,如果是她应该知道的,以后爹娘定不会瞒她。 “吃饱~去找~老妖婆!”被红袖抱起来,坐下的小奶团子挥舞着小勺子,又开始装小大人安排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孟柒听得眼皮直跳,只觉得心口又中了一箭。他刚马不停蹄地奔波回来,气还没喘匀呢。这下他更确信,自己上辈子定然是与这位小主子结下了什么不解的仇怨。 “昨晚老太太着实吓得不轻,”旁边一十五见状忙禀报,试图缓和气氛,“天还没大亮,就慌慌张张差人搬出松鹤院,到前头二爷院子去住了,应不会那么快搬回来。” 他学着那老太婆惊魂未定的腔调,压低了声音道,“后院阴气重得骇人,还是住在前院踏实些。” “侯府里头那些人,折腾了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倒是消停了,估摸着都补觉了。”孟柒叹了口气,再回去倒不是不行。 只是他看着眼前精神头十足的小姐,再想想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叫嚣着疲惫,恨不能立刻寻个地方躺上几个时辰,哪怕合合眼也是好的。 不过,昨晚他伏在屋顶上揭瓦,倒真是听到了不少腌臜隐秘,那些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前几天,他只觉侯府那些人心肠狠毒,无情无义,竟将自家主子丢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庄子里不闻不问。 可自从主子雷厉风行让他处置了庄头一家,又吩咐他们将整个小院守得铁桶一般严密,还往夫人和两个小主子身边安排了人,他才渐渐嗅出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昨晚听了一夜壁角,那些所谓的“亲人”私下里的盘算、冷血无情的话语,才让他彻底明白,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畜生,心思歹毒得很。 “搬了正好!” 阿沅一听,眼睛更亮了,拍着小手道,“窝要去~挖空它!” 昨晚正是因为那一屋子人都挤在松鹤院里,才没方便她动手。如今她自己搬走了,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 “小姐想要的,可是这些?”孟柒指了指屋角,那里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袱,并两只沉甸甸的箱笼,“如若不全,在下和几个兄弟今晚再跑一趟便是,不必劳动小姐亲自涉险。” 实际上,昨晚阿沅撤离之时,特意给他留了两个暗卫相助,他倒也不算孤军奋战。 “这是什么?”阿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顿时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红袖连忙跟上,手脚利落地帮她解开包袱的结,又掀开了箱笼的盖子。 “铺子的契书、房契、地契、银票,还有现银,方便取的都在这儿了。”见小主子凑在箱子前,小脸被金银的光芒映得发亮,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孟柒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的神色,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十五和十六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干成了大事的畅快,“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一时动不得的,其他的,我们给她抄了个底朝天,半点没剩。” 阿沅蹲下身,一包一包、一箱一箱地仔细翻看,小嘴惊讶地窝成了圆形。 那老妖婆的家底还真是厚实,银票和房契、地契都收在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另有半箱子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晃得人眼花;余下的便都是白花花的银元宝,整齐地码满两个大木箱子。 “窝…看看,”她拿起那匣子地契,又噔噔噔地跑回桌边,踮着脚将契纸一张张铺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在上面点点划划,装模作样地审视着。 直到翻了七八张,孟柒忽然察觉什么,疑惑地问道:“小姐……认得字?”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主才三岁多一点,按理该是不识字的。 她连忙把手上的契纸翻来覆去,最后索性放倒了看,倒着瞅,小眉头紧紧拧着,一副努力辨认却认不得的苦恼样子。 想想似乎不够,她又抬起头,冲着孟柒鼓起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里含着被戳破的羞恼,奶声奶气地控诉:“柒叔!泥别欺负人!” 她那副强装大人、却又童稚毕露的萌态,只让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耸动,捂嘴低笑。 孟柒倒是没笑,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的表情,只是伸手往自己怀里一探,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啪”地一声轻拍在桌上。“小姐要找的,可是这庄子的地契?” 阿沅凑过去,待看清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的“嘉禾庄”三个大字,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脱口而出:“柒叔,爱泥哦!” 这话直白得让孟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一僵,随即,他那颗因连日奔波而冷硬疲惫的心,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阿沅继续翻看着手里的纸张,忽然间,她眉头一皱,小脸上又透出了一股不满足的神情,“娘亲说,卖身契,好…拿捏。” “这个在下倒是想到了,”孟柒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补充道,“不过只取了庄子里十几个下人的。另外,侯府大管家那张,思量着或许日后有用,便也一并取了回来。” 说着,他又伸手入怀,这回掏出厚厚一叠印有官府印鉴的契纸,稳稳地摁在阿沅的小手里。 阿沅看着手里这一大摞,一时有些语塞,抬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孟柒,那眼神,心里埋怨开了:“我怀疑泥在抢我饭碗,可我没有证据。” 又低下头,一副呆萌的模样,将那些卖身契上下翻看、颠来倒去地“研究”了半天,好像她真能从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看出朵花来。 第一卷 第15章 买买买 “那泥们~赶紧去睡觉,”阿沅将契纸小心收好,实则进了空间,小手一挥,做出了安排,“今晚换窝去~听墙角!” 眼下立刻打道回府是不可能的,这一趟来京城,那几个仇人的面还没见着呢!虽然不至于立刻将他们千刀万剐,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阿沅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一股子要使坏的灵动劲儿在眉眼间流转。 “红袖,拿些银子~去~买买买。”原主对京城的记忆,几乎全局限在侯府那片四四方方的狭窄天地里,以至于阿沅此刻对这座都城的繁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期待,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窝带泥~看~繁华!买买买~多多的。” 红袖还站在那两大箱金元宝银元宝面前发呆,一得令,银元宝就往自己的怀里塞,足足塞了七八个,小腹鼓鼓囊囊,才记起应该用荷包装。 再一看自己和小姐的荷包太小,干脆塞了两个金元宝进小姐的荷包递给她,自己的荷包则又装了两大锭银元宝,然后拎着一直傻笑。完全把木匣子里的银票废纸而不自知。 “泥们,”阿沅笑得眉眼弯弯,看向同样睡够了的另外两个暗卫孟九和十一,“去买…银丝炭,多多的。” 红袖这时候终于不再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发痒的冻疮手,怕他们听不明白,嘟囔一句,“多多的,有多少买多少。” 孟九和十一诧异看看红袖,又看向小姐,阿沅朝他们露出八颗小米牙,“炭盆…也多多的。” 两人才连忙应“是。” 阿沅又道,“不好的木炭~也多多的。” 孟九迟疑:“普通木炭?也…全部买完?” 阿沅脆生生,小手大方一挥:“佃户…一户…一车。” 所有人感动,小姐怎么那么善良!连低贱的佃农都想着给雪中送炭,然后谁都没质疑小姐的决定。 小姐这意思就是说,他们也可以跟主子一样,用最好的银丝炭,还可以用很多。 “还买…多多的粮食。”阿沅大手一挥,将手中那一大匣子的银票推给了孟柒。 这其实是阿沅睡饱醒来后,临时做的决定。她忽然记起书本里的情节,今年的京城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雪灾,雪天会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三月中旬。 孟大川死后没多久,已经大雪封门,柳氏和孟怀瑾的药也因此断了一段时间,但是病情却不见好,除了没能及时解毒并滋补,也全因庄子里没有火炕,炭火也准备不足,冻伤了身。 这场大雪中,庄子里不少佃户的屋子都被雪压垮塌,死了不少人。 由于冻土,直到五月底庄子才恢复春耕。粮食价格暴涨,持续到第二年的秋收时节。 孟柒看向不经意一般,安排完后摇头晃脑吃点心的小姐,眼眸幽深。 …… 京城,还真没有阿沅想象的那么好。 除了房屋更加古色古香——那瓦檐的弧度带着岁月磨蚀的钝重,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凹痕,雨雪天积着浑浊的水洼——之外,还真不像见过的古代剧那么美好。 街道不是很宽敞,大多只能并排两辆马车平行,车辙交错时,车夫须得扯着嗓子吆喝、小心翼翼地错轮;最宽大的朱雀大街倒是可以并排四辆马车,但仅是唯一的一条。 且街面虽宽,两旁却挤满了挑担叫卖的小贩和蹲踞歇脚的力夫,显得拥挤而喧嚷。 高门大宅门庭确实建得挺高,但那朱漆大门和围墙的颜色并没有现代的红墙碧瓦那么醒目鲜艳,朱色里掺着暗褐,像是陈年的血渍;粉刷得也没那么均匀,有些地方涂层厚得起了皱,有些地方却薄得露出底下的灰泥。 而且大多已经斑驳褪色,雪水沿着墙檐淌下,划出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大的酒楼、青楼、客栈靠街位置勉强起有两到三层,窗棂的雕花已熏得发黑;民房都只有一层,低矮得仿佛压着人的脊梁,偏一些的巷子里很多还是盖瓦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和碎草,还好,屋顶上盖的都是瓦片,而不是稻草。 京城毕竟不同于别处,街上衣着光鲜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不少,他们穿着绸缎或细棉的袍子,外头罩着毛皮斗篷,乘着车厢雕花、帘帷锦绣的马车,马蹄嘚嘚踏过石板,铃声清越——光从衣着和所坐车马就跟普通平民一分为二,一目了然。 但再好的料子,也不如现代一般颜色印花应有尽有、繁花似锦:那缎子的光泽是温吞的,花纹多是传统的缠枝或云纹,颜色也逃不出靛青、绛紫、秋香、大红大紫等十来种,看久了便觉得沉闷。 平民百姓衣着的粗棉布不是黑色、靛蓝就是灰扑扑的深灰色,像蒙着一层永远掸不掉的尘土;衣裳裁剪也极为简单,直筒的褂子,宽大的裤子,上面极少有花纹,针脚粗疏得能塞进米粒,穿着打补丁的还不在少数。 巷子口还有不少乞丐蜷在向阳的墙角晒太阳,破碗搁在身前,里头零星躺着几枚铜板,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看透了这京华的虚影。 阿沅自嘲地抖动了一下小奶瓢——那帽兜上的小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被古代剧荼毒惯误导,都以为古代比现代还要繁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房屋是低矮的,街道是拥挤的,色彩是黯淡的,富贵与贫贱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 这便是并不富丽堂皇的大康朝,一个呼吸间都带着烟火与尘灰气息的实实在在的尘世。 这个朝代,看着绝不是什么大康盛世。 普通百姓认为的好生活,应该也只过是图个四季温饱、平平安安而已:缸里有米,灶下有柴,冬日有一件裹身的厚袄,雨天屋子不漏水,便是莫大的福气。 即使没有灾荒战乱,日子也好不到哪去,赋税、劳役、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盘剥,像细绳般勒在颈间,让百姓不得不低头。 这样看来,她这个种子专家没准能为大康朝做点贡献——让稻穗结得再沉些,让麦粒长得再饱些;也应该以解决百姓温饱为己任,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改善,也是在这灰扑扑的画卷上添一抹微亮的颜色。 第一卷 第16章 别不是宫里出来的小公主 “好冷冷,买成衣。”阿沅看见招牌描金的成衣铺子就叫停,一被红袖抱下车,也不等人就噔噔噔跑了进去,像只急于归巢的雀儿。 红袖和绿果、红豆连忙跟了进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进一阵细碎的雪沫。 “夫人,我们锦绣坊新出的衣料和最新款式的过年成衣刚刚送过来,请进来选一选?” 天气冷,还下着小雪,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门帘上,即使是锦绣坊这样的大型绸缎成衣铺子,也难得见几个主顾。 一个伙计本抄着手靠在墙边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抬起头。 只见一阵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柜台上账册的纸页哗啦作响,铺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却没见个人影,小二心里嘀咕:真是见鬼了。 “小姐,慢点!”再一次门帘掀开,冲进来三个半大小姑娘——红袖领头,绿果、红豆紧随,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后,阿沅已经冲到了柜台前,小小的身影被高大的柜台衬得像只滚动的绒球。 “咦!人呐?”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才及柜台一半高,她努力踮起脚,柜台里往外探,也只见露出帽兜顶上的那个小球。 “这件…娘亲哒!这件…爹爹哒!嘚嘚…这件!红袖…冷…这件!…”她的小手急切地指点着悬挂的成衣,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每指一件,就响亮地报出归属,俨然一位指挥若定的小当家。 柜台内闲坐着的女掌柜听到声音,还没见到正主,就听见后面跟进来的一个红衣小姑娘又复述上了,声音清脆利落:“没听见小姐我们点菜吗?这套我们夫人的,身长六尺八寸,身材偏瘦;这套我们大爷的,七尺八寸,身材魁梧;还有这套…” “点菜”这个词还是刚跟小姐学来的,红袖现学现卖,说得一本正经。 当阿沅盯上了套在木头小人上的那套大红锦衣——那红色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像一簇跳动的火苗——脆生生大叫了一声:“我哒!” 女掌柜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走出柜台,俯身向下。铺子里的伙计和几个原本在挑选衣料的女顾客也好奇围拢了过来,脚步声杂沓。 穿着绛紫缎子袄裙的富贵夫人惊呼:“哪家的奶娃娃,圆滚滚的,可爱得紧。”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那帽兜上的绒毛。 可不可爱么? 这次出门,柳氏可是在着装上给的阿沅下了功夫,怕她冷,把她包裹得圆滚滚像个的福团,也不失极其精致。 只见小家伙裹在一袭樱桃红羽纱面白狐里小斗篷里,斗篷边缘一圈丰密的白毛已被雪粒打湿,几缕黏在一起,像给粉嫩嫩的圆脸蛋再围了圈融化的奶沫子。 帽兜很深,只露一张糯米团子似的脸,双颊被寒风吹得比斗篷还要艳,像刚点上的胭脂,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里头是同色暗花缎小袄,金线暗绣“岁岁平安”的纹样在灯光下隐隐流动,扣子是五颗小圆珊瑚,一粒粒像晶莹的冰糖,亮得人想含一口。 袄下是灰鼠皮连脚棉裤,裤腰高到胸口,用一条鹅黄缎带系成个大大的蝴蝶结,带子尾端垂在圆鼓鼓的小肚皮前,随着她一步三晃。 脚上是白毡靴,靴头绣着金元宝,出“吱咕吱咕”的声响,此刻站在店铺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水印子。 见那么多人围着她,阿沅也不害怕,故意呆萌地“咦?”了一声,小手努力往柜台上攀,指尖刚够到柜台边缘,又:“咦——”了一声,尾音拉得好长,惹得旁人都笑了。 “掌柜的不卖衣衣,要钱钱么?”她滴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女掌柜,又转向众人,眼珠乌黑晶亮,透着纯然的无辜与好奇。 有人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帽兜上摇晃的小球球,小球碰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眨了眨眼。 “小姐,您要这套?”女掌柜连忙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逗着她玩,也示意伙计去接待红袖,处理刚刚那些“点菜”的订单。 “是哒!好看…过年…拜年。”阿沅小大人般,无比认真地点点头,指向那套大红喜庆的童装时,眼里都闪出了小星星,那不止是一件衣服,而是孩童的快乐和期待。 众人顺着她藕节似的小手指的方向看上去。 只见小木人身上穿着: 大红织金缎袄裤,团花五福捧寿的图案在胸前熠熠生光。 三蓝牡丹镶领,衬着一圈雪白的狐风毛,柔软蓬松。 高腰紧裤裤脚束成灯笼状,边缘绣着海水江崖纹,金线随着目光流转微微荡漾。 无缃比甲上绣着百子戏春图,一个个孩童憨态可掬,仿佛一动就会叮铃作响。 旁边的虎头帽额前绣着威风的“王”字,翡翠镶成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守着岁岁平安。 还真是好看,应该也不便宜,更是觉得也只有这么好看的奶娃娃才衬得上这套衣服。 好眼光。 “这孩子穿上,再抱个金元宝,还不就是个小福娃!”有夫人惊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像年画上的招财童子才是。”有人轻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喜爱。 有人起了逗弄之心,弯下腰问道:“奶娃娃你进来就点,有银子吗你?” “金元宝,给!”看不上谁呢?阿沅被这话一激,立刻往自己腰间那个绣着缠枝莲的小荷包里一掏——小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啪”地一声拍到了女掌柜摊开的手上。 女掌柜被那分量和冰凉触感镇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众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铺子里静了一瞬。 “没准是宫里出来的小公主呢。”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与打量。 “快,快点,把小姐点的那几套,还有那套童装,都从模子上脱下来,仔细别碰坏了。”女掌柜恭敬起身,甚至下意识地行了个浅浅的万福,随即急哄哄地吩咐上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殷勤。 “小姐,这里人多嘈杂,您且进里屋去,慢慢选,再看看别的花样,里头生了炭盆,暖和,再喝点热茶水,用些点心。”女掌柜完全把她当成了贵宾,侧身引路,态度近乎呵护。 那高人一等的感觉,被人捧着、顺着的感觉,还真是好!孟沅在前世作为埋头实验室的种子专家,专业的泥腿子,还真没享受过这般众星拱月的待遇。 她想摆出点架势,努力挺了挺小胸脯,小短腿用力向前迈去,靴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声。却因那一声脱口的、奶气十足的“好哒!”而瞬间破防——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欢快,什么架势都烟消云散了。 围观的众人看着她那努力装大人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模样,又一次哄然笑了起来,铺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一卷 第17章 二手成衣 女掌柜看着阿沅很高兴,要不是店里进来的顾客逐渐增加,她恨不得把奶娃娃扣下。 讲话都没清楚的小娃娃,给家人和自己买的都是店里高价的成衣,就是给府里下人每人两套,买的也都是平时大户人家管事才能穿的好衣料。 阿沅也不客气,送上来的糕点和甜水吃了不少,直到小肚皮鼓了起来,掌柜的特意交代小伙计给自己打包自己喜欢吃的蛋黄酥和椰蓉糕,想来也是女掌柜想要送客了。 “漂亮姨姨,泥们有便宜的棉衣吗?”阿沅仍未起身,又糯糯地来一句。 女掌柜眉眼含笑地望着阿沅,心里实在欢喜得紧,若不是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忙得有些分身乏术,真恨不得把这玉雪可爱的奶娃娃留在身边多逗弄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她那圆嘟嘟的小脸也好。 这奶娃娃话还说不利索呢,“漂亮姨姨”叫得人心头甜滋滋的,出手却半点不含糊。给自家爹娘和自己挑的都是铺子里顶贵的好衣裳。 就连给府里下人置办,也是每人两套,选的都是往常大户人家里管事一级才舍得穿的好料子,这般阔绰又细致的手笔,哪像个懵懂孩童? 阿沅在店里也自在得很,女掌柜殷勤送上来的各色糕点和甜汤,她一样样尝过去,吃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小肚子都吃得微微鼓了起来,像揣了个软软的小皮球。 眼见时候不早,掌柜的便吩咐小伙计,将阿沅格外多吃了两块的蛋黄酥和椰蓉糕仔细包好,这既是体贴,也是个委婉送客的意思。 “漂亮姨姨,泥们……有便宜的棉衣吗?”阿沅却仍稳稳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又糯声糯气地问了一句。 “小姐是想寻便宜的棉衣棉裤?”女掌柜被那声“漂亮姨姨”叫得心头又是一软,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锦绣坊主做的是新衣,而且都是精细的面料,自然是没有太便宜的。 不过,东家另在城北开了一间旧衣坊,专收各处的旧衣裳,浆洗干净了再发卖,只是里头衣裳成色有好有差,不大齐整,价钱倒是极实惠的,往往只有新衣价钱的十之一二。” “真哒?”阿沅一听,小米牙立刻又亮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窝要买!买好多好多!” 见这小丫头一下子来了精神,眼里仿佛落进了星光,闪闪发亮,女掌柜心下暗觉有趣,知道这笔生意多半能做成了,连忙接口道:“那容易,我这就派个熟路的伙计,领着小姐的车驾过去。” 阿沅高兴得“砰”地一下就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了下来。 “小姐,仔细摔着!”幸亏旁边的红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让她直接趴到地上去。 “没事哒!”阿沅就着红袖的手站稳了,还不忘扭头对女掌柜说,“谢谢姨姨,那窝……走啦,以后再来……吃点心。” 说这话时,那双大眼睛一直瞟向桌上那包好的糕点,生怕女掌柜忘了给她似的,那模样活像只偷藏了坚果、机灵又贪嘴的小狸鼠。 “好,好,姨姨这儿随时都欢迎小姐来。”女掌柜笑容满面,亲自将阿沅送到门外,又小心地把她抱上马车,将那包点心稳稳塞进她怀里。 被派去引路的伙计,刚凑近马车,正对上那车夫护卫半阖着眼皮倏然睁开的眸子——那目光幽幽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伙计心头猛地一跳,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他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小小姐果然不简单,连身边一个看似普通的车夫都这般气势慑人,果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万万怠慢不得。 女掌柜站在店门口,目送着马车辘辘驶远,回头对着账房先生还在低声感叹:“这小丫头,瞧这心性气度,往后长大了,绝不是什么寻常后宅闺秀那般简单。” 马车越往城北行去,沿途景象便越是不同。这才让人真切觉出,这大康朝恐怕并非表面那般“大康”,内里贫苦之处,着实令人心酸。 房屋低矮破败,布局杂乱无章,更有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棚户区,触目惊心。那里的人家,常常是随便垒几块石头、叠几层旧砖,再钉上些歪歪扭扭的木板,便算是一处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往往还要挤上好几户人。 棚户门口,不少人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不仅有衣衫单薄、蓬头垢面的孩子,许多大人也是衣不蔽体,褴褛不堪,那境况看着比城中那些行乞的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小姐,买那么多便宜衣裳,是打算做善事,施舍给他们吗?”红袖看着窗外景象,心里有些想不通。 柒叔好不容易才从侯府那边掏来些银钱物件,小姐不想着先把自家大房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怎么倒有闲心管起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苦百姓了? 她虽不算顶聪明,可也不是傻子。大房在府里过得艰难,不受老太太待见,这些事,再笨的人也瞧得出几分眉目。 “窝只管窝们的人。”阿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清晰。 她是想让大康朝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假,可她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况且她也当不了——她又不是皇帝老子。 “娘亲好多庄子,有好多人哒!”她轻声补充道。庄子里的那些人,是自家的根基,自然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往后可是要大用的。 说句实在话,她好歹是堂堂的种子专家,哪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先饿先冻出个好歹?买人不要钱的吗? 再说了,她心里还盘算着明年开春就要大干一场呢,除了庄子里的田地,她最缺的就是肯下力气、能踏实干活的庄稼把式,最好还是知根知底的。 至于像城北这边,许多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晓得靠在墙根晒太阳等运气的懒汉,她可是半点也瞧不上。 那间二手衣铺,就开在城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比起住满了达官显贵的城西和城东,这边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也因此格外喧闹,进城来买卖东西的平头百姓最多。 在这里,只要你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几乎都便宜好卖。有点像前世的那个“C多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淘不到的,而且价格低得惊人,所以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铺子里外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只是到了这种地方,阿沅可就没了在锦绣坊那样的自由。 也许是因为不过一个月就过年,加上连日大雪,想着买衣服的人特别多。 眼见铺子门前人潮汹涌,挤挤挨挨,里头挑拣衣物时发生口角争执的有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趁机摸摸索索揩油小媳妇的有之;更有那等专趁乱下手、偷摸钱袋的扒手混迹其中。 阿沅和红袖当即就被绿果、红豆一左一右牢牢“拘”在了马车上,连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护卫也转过身来看她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任凭阿沅怎么软语商量,或是撅嘴佯装生气,三个人都丝毫不为所动。 “小姐想买什么,尽管交代给奴婢们去办便是。”绿果语气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决,“奴婢们必定仔仔细细挑好,不辱使命。只是这外头实在太乱,小姐千金之躯,绝不能下车涉险。” 到了这等关头,他们心里只牢牢刻着一句话:万事皆小,保住小姐平安无事最大。 第一卷 第18章 是她害了祖母 最后的结果是阿沅和红袖在马车上悠哉悠哉吃糕点,偶尔给前面的护卫递两块,绿果和红豆进去买衣服。 这一回阿沅的交代是绫罗绸缎都不买,厚实棉衣、棉裤、棉鞋、棉帽一件都不留,浆洗过没修补好的,只要能穿的也照单全收。 她特意板起小脸,一字一顿地嘱咐,那模样既认真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再加上红袖在旁边帮腔搭嘴,两人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听说她们要买这么多,还不挑拣质地新旧,掌柜的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满了生意上门的精明喜色,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马上转身招呼伙计关门谢客,挂上“暂歇”的木牌。 亲自领着伙计们钻进后头库房,将符合要求的棉制品一摞摞清点搬运出来。不过半个时辰,数量便点算清楚,银货两讫。 掌柜的笑眯眯地拱手,“姑娘们先回去,小的保证晚些时候定派稳妥人手,直接送到你们府上,包管一件不差,非常省事。” 阿沅吃饱喝足,马车微微摇晃如同摇篮,她又躺回那铺着厚厚绒垫、温暖又软软乎乎的小榻上,抱着小手炉,眼皮渐渐沉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马车稳稳停回娘亲的陪嫁宅子门口,被红袖轻轻唤醒,她才揉着惺忪睡眼,懵懵懂懂地被搀下车。 晚餐饭桌上。 “小姐若是听墙角,柒叔已经有了经验,不用再带上旁人。”孟柒依然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不肯再让绿果、红豆和红袖几个碍手碍脚的跟去。 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丫鬟,最后落在阿沅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小姐,昨晚侯府里的人都集中到了一处,你们才没被人发现。今晚老太太住到了前院,各院留守的人手必然分散,警戒不同,耳目反而可能更多。人多容易生乱,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总结,“总之,有在下带着小姐一人,身手便利,进退自如,绰绰有余,旁的人一概不用,徒增风险。” 昨晚一路回来,阿沅心里那股郁气就没散尽,总觉得事情没办完,像有只小猫爪在轻轻挠着心肝。此刻见孟柒拒绝得干脆,她马上红了眼圈,小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起两汪水光,“红袖必须跟窝,不然窝……窝,窝不要泥去了!” 许是受了原主残留情绪的影响,阿沅那泪珠子说掉就掉,一颗接一颗滚下粉嫩的脸颊,委委屈屈、吧嗒吧嗒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软。 那副可怜又倔强的小模样,让素来冷硬的孟柒内心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自己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竟有种手足无措的罪恶感。 他眉头紧锁,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只能勉强点头妥协:“那……红袖跟着,绿果也去,省得我一人拎你们两个~累赘。”说到后面又有点不甘心。 “好!”红袖立刻转悲为喜,只要能跟着小姐,去哪儿她都高兴,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行!”绿果自然也是愿意跟着的,连忙应下,只有一旁的红豆板起了脸,嘴角微微下撇,眼里流露出几分失落和不高兴,但看着老大严肃的脸色,她也不敢提出异议,只默默低下了头。 “好哒!”阿沅瞬间高兴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高高扬起,变脸快得像初夏的天气。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趁着红袖这个苦主也在,不去吓吓那个前世把原主和红袖卖进脏污窑子的凌堂姐怎么行?还有那个总是打她、捉弄她、作践她的孟怀堂,最好也能一并吓唬了,若能吓出病来,吓出比哥哥以前还要傻的疯病,那才解气呢! …… 安平侯府前院的西侧小院,因少了白日里穿梭伺候的仆役,比昨夜老太太宿在正屋时安静了不少,更显出一种空旷的森然。 屋内点了好几盏灯烛,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晃动摇曳。 虽是白天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囫囵觉,但老太太老宋氏依然觉得头脑浑浑噩噩,像被一层湿布裹着。她勉强喝下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放下瓷碗时,眼里忽然迸射出淬了毒般的寒光,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咬牙切齿地怒骂了起来。 “定是花容那个杀千刀的阴魂不散,回来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能让她那么轻易死了,合该挫骨扬灰,叫她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老妖婆!不得好死!”屋顶上,红袖听得真切,胸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抓起手边一块松动的瓦片,手臂一扬就想狠狠砸下去! 但她的手立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绿果死死摁住,绿果对她用力摇头,眼中满是警告。 孟柒更是瞬间收紧了面部线条,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瞪向红袖,红袖一个激灵,吓得连忙松开瓦片,缩了缩脖子,往阿沅身边靠了靠。 阿沅趴伏在冰凉的屋瓦上,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混杂着悲愤与彻骨寒意的情绪,那是来自原主血脉深处的共鸣。 她听见自己用稚嫩却带着恨意的声音低喃:“她骂花家……骂祖母……老妖婆,她害了祖母……”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对亲祖母花容的具体印象,那位出自江南世家大族、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在爹爹孟大川八岁那年就病故了。 后来续娶的老宋氏,正是花家的表亲。书里未曾细写的这段隐秘,此刻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悄然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孟沅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沉重:难怪大家都说“想要知道真相,就得学会蹲墙角”,果然作用非凡,能听到这般骇人的秘辛。 但同时,那听到的只言片语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疯狂蔓延,滋生出越来越浓的憎恨。她暗暗发誓,回去跟爹爹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这必然是新的、紧要的内容。 “夫人,您且放宽心,莫要气坏了身子。等到那一家子彻底死绝了,断了根苗,咱们再悄悄请那位老道士回来,重新施法,将那不干净的东西好好镇一镇,教她再也翻不了身。”一个听起来年纪颇大、带着谄媚安抚语调的老婆子声音,又从下面幽幽传上来。 这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得阿沅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所有伏在屋顶听墙角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孟柒更是听得眼中杀意凛然,只恨如今不是在可以快意恩仇的战场,否则下面这两个阴毒的老婆子,他必定一刀一个,绝不留情。 第一卷 第19章 还没玩够 下面,那老妖婆沙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焦灼的算计:“这都快到年关了,庄子上……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嬷嬷的声音连忙接上,透着小心翼翼:“许是就在这两天了呢?雪天……路途不便,迟个三两天也是有的。老夫人,您是心急了。” “若是再过两天还没有确凿消息,就让老二家的亲自跑一趟去看看。我就不信……那药会没有作用,最好年前吃席。” 老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阴狠,“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死得太透、太干净了,庄头觉得晦气,才没敢急着上报……” “唔——!”阿沅听到这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起来,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喊出声。 下一瞬,她的嘴就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紧紧捂住,整个人被孟柒铁箍般的臂膀一把捞起,迅速而无声地向后退离屋顶边缘。 她拼命挣扎,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踢蹬,想要踢打孟柒,想要下去撕了那两个老毒妇,但她的力气在孟柒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小短腿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要害。 芯子里终究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孟沅在最初的暴怒后,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绝非下手报仇的时机。心中的难受是真的,那滔天的恨意也是真的,但她必须佯装,必须忍耐。 只是被这般强行带走,那口憋闷的怒气无处发泄。 待到被孟柒带到安全的暗处,捂着她嘴的手刚一松开,阿沅便报复性地、用尽全力踢了孟柒的小腿七八下,虽然那力道对孟柒来说如同挠痒。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赌着气,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的声音命令道:“泥!去做鬼!吓死那两个小坏蛋!不吓死,不得回!” 要吓死谁,一路来时红袖凑在阿沅耳边嘀嘀咕咕的谋划,孟柒和绿果其实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还觉得小孩子心性,好笑。 到了此刻,亲耳听闻了那般恶毒的言语,孟柒心中那点对于“装神弄鬼”的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如果可以,他更想用更直接痛快的方式。但眼下,小主子的命令,他选择遵从。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严肃的表情,嘴里坚持着最后的“规矩”:“属下先送小姐你们回去。稍后,带十五、十六那两个小子出来办此事。他们手脚更伶俐,装弄起来也更……在行。定不辱使命。” 孟柒倒不是担心自己又一晚上不能睡,只是纯粹觉得,比起自己这张过于刚硬、或许不太像“鬼”的脸,十五和十六那两个机灵鬼,显然更适合这份“吓人”的差事。 一觉起来,已是第三天的清晨,雪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小奶团坐在榻上揉着眼睛,忽然意识到今日便要返家,顿时不乐意了。 饭后就被拎出门很不服。她“噌”地跳脚,叉起腰,仰起圆嘟嘟的小脸对着孟柒瞪眼,乌黑的眸子里的不忿明明白白:“下午再回去!” 昨日说好要逛遍京城的繁华街市,结果却成了布料铺与成衣店的来回奔波,连根糖葫芦的影儿都没见着,光看了城北的棚户区破旧房子。 她越想越觉得冤,小嘴噘得能挂油瓶,心里盘算着:左右不过晚几个时辰到家,多赖半天又何妨? “不行!”孟柒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声音虽淡却不容反驳,“临行前大人和夫人是如何叮嘱的?小姐可别忘了。” 他有他的坚持,话音未落便伸手一把将阿沅拎了起来,任凭她两条小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却依旧连他的衣摆都沾不到半分。 “呜呜呜!窝的甜糕糕,窝的凤梨酥,窝的小糖人,窝的……”阿沅身子扭得像条活鱼,一连串吃食的名号从那樱桃小嘴里倒豆子般蹦出来。 甜的、酥的、粘的、香的,有的尝过,有的只听丫鬟提过,此刻全成了她耍赖的由头,软糯的嗓音拖得老长,不依不饶。 孟柒生怕一放下她便要就地打滚撒泼,只得继续拎着那小小一团,手臂绷得稳稳的。 “铺子这个时辰还没开门呢!咱们先动身,留个人,待会儿绕去秀芳斋采买便是。”他被缠得实在没了法子,终于缴械投降。 阿沅立刻停止了挣扎,但眼珠子一转,得寸进尺:“都要,全给窝包圆了。” 孟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想将她塞进车厢,阿沅却蜷缩着身子,脚丫子死活不肯沾地,又追加一句:“还有糖人和冰糖葫芦。” 孟柒头痛不已,速速应道:“好!” 那两只小脚依然悬在半空,阿沅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理直气壮:“娘亲和哥哥喜欢的三色丸子,还有全氏的大烤鸭。” “在下给小姐买整整一马车回去!十一,快走!”孟柒再不敢接话,手腕一扬,将阿沅轻轻丢进车厢,又顺手拎起一旁看得发呆的弱质丫鬟红袖,也丢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瘟神,末了还用力推了马车一把,催它赶紧起步。 看到老大阴沉着脸,真的生了气。绿果和红豆慌忙飞身上车,心里正惴惴,以为小姐定要痛哭流涕或是气得在车里翻滚。不料却见阿沅早已坐得端端正正,悠哉悠哉地晃着一双小短腿,脸上哪有半分委屈? 那如愿以偿后心满意足的笑靥,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眉眼弯弯,连粉嫩的牙龈都露了出来,甜得能沁出蜜来。 第一卷 第20章 其乐融融 临近庄子的时候才酉时中,天上却没了亮光,若不是满地的皑皑白雪映出朦胧光亮,天几乎全黑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苍茫的暮色中格外温馨。 “小姐,有人等门呢,定是夫人派出来接我们的。”红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欢喜。 冬日的庄子,只有出入的时候才会敞开的大门,此刻却完全敞开着,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晕开一团团橘红的光,果然有几道黑色人影静静矗立在光影交界处,正朝这边张望。 车上几个人都忍不住探出了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飘散。 “好像是墨竹和纸槐。”绿果眯着眼仔细辨认,红豆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就是他们嘛!” 也许是以前相处多了,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借着雪光与灯光,绿果和红豆也能从那身形姿态中认出熟悉的人来。 “那…那个…是嘚嘚?”阿沅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想到自己临走前配制的解毒药,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热切的期盼,信心也像被点燃的小火苗般蹿升起来。 “不会的,这么冷的天,夫人定会拘着少爷,不会让他出来的。”红袖摇摇头,伸手将阿沅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把绑带重新绑了一遍。 今天虽然没下雪,但寒风依然刺骨,此刻天色已暗,阴冷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实在不相信体弱的少爷会在这时站在门外。 然而,随着马车轱辘吱呀呀地驶近,灯笼的光渐渐照亮了那中间人影的脸庞——略显苍白的肤色,一双清澈却稍显迟缓的眼睛正急切地望过来。 阿沅猛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快抱窝下去,是嘚嘚,真的是嘚嘚!”她整个身子都往前倾,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 孟怀瑾确实穿得很厚实,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还罩了件石青色的毛皮斗篷,颈间围着一圈灰鼠皮围脖,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他被墨竹和纸槐一左一右护在中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将他严实地挡在身后背风处。 他虽然不如他们那般挺拔硬朗,显得有些单薄,却也努力挺直了腰杆,站得稳稳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属于读书人的安静气质,只是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与雀跃。 尽管阿沅在车里扭着身子闹着要下车,但坐外面的绿果和红豆都拦住她,驾车的十一也仿佛没听见,手中缰绳稳稳握着。 一直将马车赶进了庄子大门,又缓缓越过了门口等候的三人,才在内院门前勒住了马。马蹄踢踏几下,停稳了。 “妹妹?”车还未停稳,那身材削瘦的少年已经急切地迈前两步,微微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试探着轻声唤道。 “嘚嘚,窝肥来了!”红豆和绿果刚刚拨开车帘,一股冷风灌入,红袖正打算先下车回身来接人,却见小姐像只归巢的雀儿般,瞅准了方向,纵身一跃,整个身子便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车上的三人俱是措手不及,齐齐惊呼。 阿沅扑出去的瞬间,眼睛也下意识地闭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心里却想着哥哥肯定接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头栽进雪地、啃上一嘴冰凉白雪的时候,一双虽然不算强壮却异常坚定的臂膀猛地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搂住。两人同时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妹妹!”孟怀瑾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欢欣。 “嘚嘚!”阿沅清脆雀跃,听声音就知道哥哥已经不同了。 然而冲击的力道还是让孟怀瑾脚下不稳,他抱着阿沅向后趔趄了一步,靴子在雪地上滑开,两人惊呼声中,一起滚倒在松软厚实的雪地里,扑腾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不疼,一点都不疼。”阿沅很快从哥哥怀里抬起小脸,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小米牙。 两人摔倒在地,但厚厚的积雪和孟怀瑾垫在下面的手臂起到了缓冲,摔得并不重。阿沅只是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打了个滚,斗篷上、发梢上都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嘚嘚!泥要多吃饭哦。”她伸出小手,胡乱地拍了拍孟怀瑾肩头的雪,一本正经地叮嘱着,将近十四岁的少年,声量还是单薄了些。 “妹妹,不疼!”孟怀瑾缓过劲,也笑了,他顾不上拍打自己身上的雪渍,连忙坐起身将阿沅抱起来,然后仔细地、轻轻地帮她拍打后背、衣袖上沾的雪粒,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 拍完了雪,他凑近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阿沅被冻得红红的小鼻尖,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开怀的笑容,“妹妹吃饭,娘亲等。” 他的话语依旧简短,带着停顿,但眼中的光彩却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好,阿沅肚子饿饿!”阿沅笑得眉眼弯弯,也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她仔细瞧着哥哥的脸,刚刚服药三天,哥哥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不少,脸上那种懵懂的傻气也淡了些,只是说话还像以前那样,有点慢,有点顿,但已经足够让她雀跃。 另一边,孟柒似乎比阿沅还要心急,他刚迈上正屋的台阶,看见闻声迎出来的柳氏,匆匆行了个礼,语气急促:“夫人,大人可醒着?在下有要事需即刻汇报。” “进去吧,喂他先吃了些粥,这会应该醒着!”柳氏从屋里急步走出,一边回话,目光却早已越过孟柒,牢牢锁在了一双儿女身上。 见两人身上都沾着雪,尤其是孟怀瑾的斗篷下摆湿了一片,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语气却仍旧是温和的:“你们两个,这是钻雪堆里去了?”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抬手为儿子拍掉帽檐上沾着的雪花,又仔细拂去他鬓边发丝上的雪沫,然后才一把将还在咯咯笑的阿沅从孟怀瑾身边抱过来。 入手感觉女儿外披沁着寒意,忙催促儿子道:“赶紧的,去换套干爽衣服,手炉也捂上。待会儿我们吃羊肉锅子,热热乎乎地驱驱寒。” “好哦!吃锅子咯!”一听到有暖锅吃,阿沅在柳氏怀里也不安分,刚被抱进暖意融融的屋里,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蹦。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让人瞬间舒展。 柳氏强忍着笑意,手上动作利落,三下两下便剥掉了阿沅那件带着寒气、浸了雪水的厚外披,又剥掉了棉衣,才扯过早就备在一边的干爽小袄将她裹住,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玩疯了吧,害爹娘和哥哥担心。” 第一卷 第21章 吓坏了爹爹和哥哥 等吃饭的当口,半天孟柒没从爹娘屋里出来,阿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她迈开小短腿,径直朝孟怀瑾的侧屋跑去。 侧屋里间除了那张光秃秃的床,空空荡荡,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桌椅板凳也没有一张,想来是怕他癔症发作时伤了自己,刻意搬空的,床头上那两本摸得有些卷边的书,还是从柳氏那拿过来的。 此刻,孟怀瑾已经自上到下全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低头费力地穿着鞋袜,听见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阿沅进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同样甜甜的的笑容,还叫了声“妹妹。” 墨竹和纸槐见了小姐,恭敬地做了个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嘚嘚,阿沅送你礼物哦。”她奶声奶气地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孟怀瑾笑。 趁他又低头专注穿鞋的功夫,阿沅在屋里迅速扫视,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悄悄捏紧手心,意念微动。 霎时间,侯府前院那间敞亮雅致的书屋,如同被原样复制一般凭空而降,几乎填满了床榻和狭窄走道以外的所有位置。 那宽大书案,笔墨纸砚,满满当当的各类书籍,甚至墙上当年老侯爷亲笔所题“笃志力行”墨宝条幅,都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正对的墙面上。 忽然抬起头,站起身的孟怀瑾猛地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环顾眼前这突如其来、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切。 目光再缓缓移向站在屋子中央、正冲他甜甜笑着的阿沅,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阿沅冲他用力点点头,那笑容里如同盛满了蜜糖,声音清脆又充满鼓励:“嘚嘚厉害,读书,考状元。” 见他还在犹豫,似乎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惊喜,阿沅跑过去,牵起他往书案边拉:“嘚嘚…读书…不吵爹爹。” 孟怀瑾颤抖地抚过光滑冰凉的案台,摸过那支他常用的竹节笔筒,触到温润的砚台,又望向那两大架子他曾经翻阅过无数次的书籍,喉咙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半天才坐到了那张椅子里。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久都没能回过神,仿佛沉浸在一个太过美好、不敢惊醒的梦里。 阿沅却似完成了一件大事,抿嘴一笑,转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溜到了正屋,正好跟从里间出来的孟柒迎头碰上。孟柒抬眼看见她,正想开口招呼,阿沅却像只灵活的小泥鳅,哧溜一下从他身边钻过,径直往里屋窜了进去。 “爹爹,爹爹!”她嘴里叭叭。 心里又默念:还好还好,娘亲看她平日爬床辛苦,床前特地加了一条小榻,她踩上去一咕噜就爬得顺溜,动作利落得很。 “来,到爹爹这来。”刚想继续躺下去的孟大川,将身体向床内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又拍了拍那处柔软的锦褥,示意她坐过来。 “爹爹,炭炭…粮食…棉衣,神仙姑姑说…”阿沅滚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开口。 “爹爹知道了,已经安排人分下去,再让各家抓紧修缮一下房屋,加固屋顶,以防大雪压垮。”孟大川一把搂住她的小身子,摁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沉稳,显然刚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阿沅嘴里还没叭叭完,孟大川就有了清晰果断的反应,她在心里忍不住为便宜爹竖起了拇指,无声地呐喊着:爹爹威武!难怪能打胜仗,得军功,果然有才。 “爹爹,嘚嘚的书房回来了,嘚嘚高兴。”阿沅又想起哥哥,兴奋地冲隔壁屋子的方向指了指,小脸上满是得意。 想到哥哥刚才那错愕之后,必定是狂喜涌上心头,恨不能立刻扑到书架上翻阅的表情,她就觉得开心。 见爹爹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好像没完全明白“书房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她干脆不再多说,捏紧自己的小拳头,意念一动后马上张开手心。 只见她以前的玩的小布偶、小木马、拨浪鼓、九连环…突然凭空出现,叮叮当当地撒满了床尾的锦被。 “阿沅…”孟大川的声音骤然颤抖起来。 阿沅回头给了他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露出满嘴小米牙:“嘿嘿!嫁妆,娘亲的,不便宜坏蛋。” 话音刚落,只听“咚”一声轻响,一株足有两尺来高、色泽鲜艳欲滴的红珊瑚摆件,赫然出现在散落的玩具中间,那闪亮的光泽几乎照亮了床帷。 这东西太贵重,独一无二。孟大川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夫人压箱底的陪嫁之一。 “还有…”阿沅兴致勃勃,还想继续往外掏东西。但一双大手从后面紧紧环抱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小身子连同手臂一起箍住。她捏紧的拳头也被爹爹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握住,力道轻柔却坚定地掰开。 孟大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后怕:“阿沅,不急,爹爹知道了,是神仙姑姑显灵了,帮了我们家大忙。” 女儿若是再这么毫无顾忌地往外“拿”东西,心脏受不了的首先会是他自己。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真的需要喘几口气,好好缓一缓,理一理这匪夷所思却又真切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他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才慢慢松开了禁锢女儿的双手,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神色凝重而温和:“阿沅,告诉爹爹,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东西,都收回来了?是神仙姑姑在帮忙,对不对?” “嗯啊!”阿沅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还咬起了牙根,“他们坏,不给他们留。” 她这时候已经瞥见了床边孟柒留下的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和包袱,心里明白,之前听墙脚听到的那些隐秘,大概不需要她再磕磕巴巴地复述了,孟柒应该已经事无巨细、条理清楚地跟爹爹汇报过了。 想到这里,阿沅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要她装着三岁小娃的懵懂语气,去一一陈述那些复杂的人心算计,实在是件太为难的事。 “这些宝贝…能先放在神仙姑姑那里吗?”孟大川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也隐隐透着几分谨慎。 “嗯嗯!”阿沅再次重重点头,为了表示神仙姑姑那里的地方足够大,她还松开手,双臂尽力张开,环抱出一个大大的饼,“姑姑给的院子…能装…好多好多,满满的! 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阿沅“啊”了一声,小手再次捏紧,然后松开:“这个,这个…二叔屋里的…”,只见厚厚一叠书信、笺纸,哗啦一下出现在床上。 剩下的应该先不要拿出来了罢?阿沅眨巴着眼睛想:若是再一股脑儿放出来,只怕爹爹和娘亲今晚没地方睡觉了。 孟大川此刻思绪还有些纷乱,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后续的思量中,但听说是二房的东西,尤其是书信,还是立刻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 打开一目十行,脸色稍稍有点改变。再打开第二封,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阿沅用力掐了一把爹爹的大腿,看他没有反应,有点懊恼,干脆滑下床,又溜了。 看爹爹的表情,就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掉头发的事,大人的事她可操心不起,让爹娘自己操心去。 她像只滑溜的小鱼儿,哧溜一下滑下床榻,头也不回地溜出了屋子。 再不走,等娘亲忙完过来,发现她又“捣乱”,说不定真要打她小屁股了。 再说,她是真饿了,也不知道锅子准备好了没有? 第一卷 第22章 有点起色 “娘,吃!” 孟怀瑾忽然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他动作略显迟缓,却认真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柳氏碗中。 柳氏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碗里那抹鲜绿,又抬头望向儿子。 只见他眼神虽仍有几分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她脸上,柳氏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视线瞬间模糊,捧着饭碗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妹妹,你的。” 孟怀瑾又转向阿沅,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稳稳放进阿沅的小碗里。 阿沅没有像娘亲那样激动,但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转动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娘亲,小脸上一片严肃。她忽然脆生生地开口,语速极快,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白:“嘚嘚,是侯府的人害了你。” 孟怀瑾闻言猛地抬头,目光锐利了几分,紧紧盯住妹妹。阿沅没有回避,又一脸认真补充道:“老太婆是个大坏蛋,害爹爹,害嘚嘚,害娘亲。” 柳氏擦了擦眼角,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她顺着阿沅的话,给了儿子一句更明确的提醒,声音虽轻,却字字沉重:“二房是为了侯府爵位和你的嫡子位。” 阿沅无比认真地点着小脑袋,用力“嗯嗯”两声,奶声奶气附和道:“二房坏。” 孟怀瑾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儿子知道…” 他似乎还想再讲下去,他憋了很久,拳头在桌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什么也没再多说,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直到将那碗饭吃了个底朝天,他才再次抬起头。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看着柳氏,一字一顿地说:“娘亲,瑾儿觉得好了不少,明日开始认真读书。” 柳氏听到这话,心头积压了将近半年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又一次喜极而泣,泪水却带着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好用功……” 她一边抹泪,一边想起另一件欣慰的事,忙转过来宽慰兄妹俩,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爹…也慢慢好…了。” 几天时间里,随着身体内毒素的慢慢退去,孟大川的饭量明显增加,原本灰败的脸色也逐渐有了一丝红润。白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饭前饭后,甚至可以倚在床头,陪柳氏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虽然气息仍弱,思路清晰。 “爹爹会站起来的。”阿沅扒着碗沿,忽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柳氏内心却是不信的,夫君本就伤得极重,筋骨受损,又被暗中下了毒,拖了这么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如何还能指望站起来? 只是,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不忍拂逆这份童真的期盼,更不愿在孩子们面前流露绝望。 她想着,即便将来他再不能站起来,但只要他活着,能说话,能看着她,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不再是无依的浮萍。 更何况,她还有这一双儿女,只要人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 “这…真的是阿沅放出来的?” 伺候孟大川洗漱的时候,猛然看见那只在昏暗烛光下熟悉的红珊瑚摆件,以及旁边地上那只敞开的箱子里,女儿自小就积攒起来的玩具。她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在地,慌忙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去看看瑾儿的房,阿沅刚刚跟为夫说的意思,应该是瑾儿的整间书房都搬回来了。”孟大川的声音平静。 他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知道自己的解释再详细,恐怕也难以完全消除她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重重谜团。让她亲眼去见证,或许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而且,他也隐隐期盼着,能通过妻子那双眼睛,替他看清女儿所陈述的、那超乎常理的事实。 柳氏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她脚步虚浮地走到侧屋,里间的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孟怀瑾正脊背挺直,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桌之前,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籍的背影。 那专注的姿态,那被暖黄灯光笼罩的侧影,那熟悉的书房陈设……乍一看去,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尚未遭逢大变、朝气蓬勃、每日在书房中奋发苦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孟怀瑾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门口有人。柳氏只是静静地站着,贪婪地看着这失而复得的一幕,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镌刻进心底。 最后,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抬手,用力抹去眼角再次溢出的湿意,缓缓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第一卷 第23章 那就让她来不了 “确实有神仙姑姑在帮阿沅!”回到正屋,柳氏对孟大川说的第一句话,已然没有了之前的惊疑不定,而是带上了一种破开迷雾后的笃定,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那你的腿就还有希望,对不对?阿沅说过几次,夫君会站起来的,那就一定会站起来。” 看到妻子脸上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眼底深处更是燃起了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芒,孟大川不由得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云娘没觉得为夫一天一个样?” “那就好,那就好!”柳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泪水滚烫,充满了喜悦与期盼,“你不知妾身有多希望,夫君能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哭哭啼啼的,”孟大川心中酸软,伸手拉住了她那双因近日操劳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传来的薄茧让他心头一阵抽痛,“上来,为夫细细跟你说点事。” 两人并肩躺下,帷帐落下,隔出一方静谧的空间。孟大川压低声音,将方才孟柒前来汇报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尤其着重强调了阿沅安排孟柒囤积粮食、木炭,购买厚实棉衣等事。 “阿沅……她再聪慧,也只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如何能懂得这些、谋划这些?”柳氏听完,愕然不已,随即恍然,“定然又是神仙姑姑的指点。” “放心,我已经跟孟柒解释,说这些是我先前病中清醒时交代过的事。” 孟大川想起孟柒当时的眼神,也感到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反应及时,寻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将事情圆了回来,不然,真担心这些超常之事会引来外人猜忌,将女儿视作妖异。 “只是,阿沅的事…”孟大川沉吟着,眉头微蹙,有些欲言又止。 “夫君,”柳氏立刻会意,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急促而坚定。 “她只是受神仙姑姑之托,是咱们家的福星护佑。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孟柒虽忠心,但知道得越少对他越好。瑾儿……他如今刚有起色,心绪未稳,也还不是告知的时候。”她显然是担心丈夫考虑不周,急于提醒。 “为夫是说,”孟大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道,“为防万一,得再往她身边添几个稳妥可靠的人。”当初挑选绿果和红豆做阿沅的贴身丫鬟,主要是看中了她们会些拳脚功夫,能护得女儿日常安全。 如今看来,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女儿年纪太小,心思单纯,那“神仙姑姑”之事又如此玄奇,难保她不会在无心之时说漏了嘴。必须增加暗中的护卫力量,既要保护她的安全,也要防范秘密外泄。 孟大川接着又将孟柒听墙角之事,仔细复述了一遍。从母亲当年如何被算计,到如今二房的处心积虑,要将他们大房置于死地。 柳氏听得脸色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尽是恨意,但她也深知,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将这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夫君,庄头换人之事,动静不小,迟早遮掩不住。”柳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出另一层担忧,“妾身这几日一直为此烦恼,该如何向府里报备?” “先不急,”孟大川目光沉静,心中已有计较,“按神仙姑姑给阿沅的提示,雪灾已经开始了。一旦大雪封山,道路必然中断,消息传递困难。” “不是说姓宋的要来吗?”他的眼神骤然冷冽,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那就让她来不了!”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中,闪烁着隐晦而锐利的光芒。 两天后的清晨,依然是细雪如盐,京城西门刚刚缓缓洞开,一辆乌篷马车就第一个疾驰而出,还有一左一右两个护卫紧紧跟着。 “姑母真是的,”车厢里,小宋氏身子陷在厚厚的锦缎棉褥中,裹得如同一只密实的茧,怀里搂着一只鎏金铜手炉,她嘴唇翕动,语气非常烦躁,“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横竖庄子里那一家子病痨鬼,也多熬不了几天,没准过两天自己就咽气了,何必非得折腾我这一趟?大雪天的,路滑难行,尽是晦气。” 坐在她对面的老婆子,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眼珠子却活络得很,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谄笑,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她声音带着一股子煽动意味:“我的好夫人哟,您可别这么想。老太太那是着急上火了,可这份急,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您们二房的大好前程?您想想日后那泼天的富贵,眼下走这一趟,权当是圆了她老人家的心意,表表孝心,让她更念着您的好。” 她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又添了一把火,“再说了,这等要紧事,夫人您亲自去瞅一眼,亲眼见着了,心里不就更踏实了?往后这个年,才能过得安安稳稳、舒舒坦坦不是?” “哼,这倒也是。”小宋氏撇了撇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她年方三十,身段犹存几分妖娆,一张脸皮相不算差,只是两颊无肉,颧骨微凸,衬得那双遗传自老宋氏的吊梢眼格外锐利冰凉。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外面依然簌簌纷飞的雪野,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毒与期盼,“我啊,巴不得年前就能吃上大房的席面,那二爷承袭爵位的事,可就板上钉钉,再没半点波折了。”这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让人觉得寒气入骨。 马车轱辘不停,驶出官道,转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傍山小路。 路面逐渐崎岖,两旁是枝桠光秃秃的杂木林子,积着皑皑白雪。 第一卷 第24章 小宋氏出事 行至一片茂密些的小树林边,道路陡然下倾,形成一个稍微有点陡峭的斜坡。车夫“吁”了一声,正要小心控缰,拉车的两匹马却被林子里忽然崩裂的声音猛地一惊,突然同时嘶鸣起来,前蹄高举,发了狂似的向前猛冲! 陡坡加上惊马,情势瞬间失控。马车向前一窜,随即剧烈地颠簸、跳跃起来,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扁舟。 车厢里的小宋氏和老妈子猝不及防,被抛甩得东倒西歪,尖叫、怒骂连连。小宋氏手炉“哐当”摔在车板上,炭火滚出。 两个骑马的护卫大惊失色,奋力打马想要追上并控制住惊马,但斜坡加速太快,马匹受惊程度远超预料,根本追赶不及。 疯狂的奔驰只持续了短短一段路,随着一声木材断裂的脆响和更凄厉的马嘶,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大石头,整个马车顿时失去平衡,向一侧猛地倾斜,随即翻滚着冲下道路旁那个不算很深、却布满乱石枯树的小斜坡! 小宋氏和那老婆子在翻滚过程中先后被抛出了车厢外,重重摔在斜坡下的厚雪窝里。 冰冷的雪沫灌了她们一头一脸,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火辣辣地疼,但幸运的是,厚厚的积雪和蓬松的枯草起到了缓冲,两人似乎只是受了些擦碰扭挫的轻伤,意识都还清醒。 “哎哟……疼死我了……救命!快来人!”老婆子呻吟着。 “我的脚……扭着了,动不了……”小宋氏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脚踝处一阵钻心疼痛,又跌坐回去,又惊又怒地喊道,“该死的畜生!怎么赶的车?护卫呢?死哪儿去了!” 她们此刻正处在斜坡底部,惊马已挣脱车辕不知跑向何处,车夫也不知被抛向了哪里,而那辆已经变形破损的空车厢,在翻滚几周后,被两棵粗壮的老树树干堪堪卡住,停在斜坡中段,摇摇欲坠。 两个护卫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正要上前救助主子。 就在此时,却出了新的状况。 只听得“嘎吱——嘭!”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巨响,那卡住车厢的树干不堪重负,猛然折断!失去支撑的空车厢骤然解脱,顺着剩余的斜坡坡度,剧烈地抖动、翻滚起来,加速朝坡底的二人冲砸而去! “不——!!!”小宋氏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沉重的车厢残骸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首先精准地撞上了刚刚半坐起来的老婆子,“噗”的一声闷响,边角狠狠砸中了她的头颅。老婆子连惨叫都未及完全发出,便像破布袋一样瘫软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车厢去势未减,借着惯性继续滚动、砸落,最后不偏不倚,整个沉重的底部,狠狠砸在了瘫坐在地、根本无法移动的小宋氏的腰腹之间!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雪林的寂静,比之前马惊时的呼喊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小宋氏双眼暴凸,腰腹部传来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碾碎般的剧痛,仿佛整个下半身瞬间失去了知觉,又仿佛被生生压成了肉泥。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旁边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纷纷落下,如同又下了一场急促的暴雪,迷蒙了现场。 两名护卫僵立在数步之外,脸上血色尽褪,目瞪口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从马车惊走到此刻惨剧落幕,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他们纵然拼尽全力,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鲜血温热的气息、细微的雪落声,以及小宋氏那逐渐微弱下去的痛苦呻吟。 几道骑马披着白斗篷的高大身影从树林子里出来,看清楚了山下的这一幕,很快又隐了进去,最后消失无踪。 “车夫和婆子都死了,二房那位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孟柒垂手立在门边,低声回禀。 “做得好,但这还只是开始,”孟大川靠在床头,伸手缓缓捏了捏自己依然毫无知觉的大腿,他眼底寒意如同外面的积雪,声音低沉而清晰,“比起他们做下的事,我们要一报还一报,一件件、一桩桩,慢慢清算。” 阿沅这几日可快活极了,一天里除了扎马步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要绿果和红豆拎着她在庄子里飞跃。 红袖也不闲着,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不成样子。 阿沅哪晓得小宋氏出了事,更不知道,大房沉默而锋利的报复,早已如暗流般在她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中悄然涌动。 她嚷嚷着要学拳脚功夫,每日煞有介事地踢腿伸胳膊,然后往外跑。其实早把这两百亩庄子的角角落落摸了个遍。 嘉禾庄偎在山谷怀里,地势低洼,土地肥沃,山涧水充足。这里最宜种稻子,庄上的出产也确是稻谷为主。 阿沅心里那颗小种子早就发了芽——她定要在庄子里种出高产的稻米来。只是北方天冷,一年只能种一季,有点遗憾。因为今年的这一次雪灾,种植只能在六月,所以她有大把的时间做准备。 这日,她又吭哧吭哧爬上了爹爹的床榻,小手这里捏捏,那里掐掐,从爹爹的脚踝一路仔细按到腰间,用力得自己的小指头都疼了,可爹爹的腿还是安安静静的,都没瑟缩一下。 她凑过去,暖烘烘趴到孟大川脖颈边,嫩嫩的脸蛋贴着他蹭了蹭,糊开一片湿漉漉的亲昵。 “爹爹呀,”她声音糯糯的,带着十足的撒娇劲儿,“阿沅想要礼物。” “阿沅看上什么了?”女儿贴近床的那一刻,孟大川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现在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底一片柔软。 这数月卧榻,是妻子的温言细语与日夜不离的照料,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坚冰;而女儿,更像是一束活泼泼的光,总在他觉着前路晦暗时,俏生生地照亮一角。但凡他能,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爹爹定然给阿沅办到。” “阿沅想要庄子!”小家伙眼珠儿骨碌一转,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得高高,笑的贼呼呼的。 “娘亲的陪嫁庄子和铺子,往后都是阿沅的嫁妆,爹爹可没那么多。”柳氏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闻言抬头,语气里故意掺了点酸意。 这几日,女儿总爱黏着她爹说悄悄话,对她这个娘倒似有些“冷落”了。可瞧着女儿那小小人儿竟已知道盘算这些,她又觉着好笑又骄傲。 第一卷 第25章 孟怀瑾默写出了论语 “不是呀,”阿沅急急摇头,小短手指了指头顶的帐子,又拍了拍身下的床板,似乎不知该怎么准确表达,急得鼻尖都沁出细汗,“是这个!就是这个……泥坏后娘的那个!” 她连“祖母”也不叫了,直接用小手指头点向孟大川,意思是爹爹的东西,“泥后娘的,不给她!”说着,还使劲摇了摇孟大川的胳膊,连带着他的脑袋也轻轻晃了晃,那股子“必须抢过来”的蛮劲儿,可爱又霸道。 孟大川被她摇得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将手臂抽回,枕在脑后。“阿沅是想要我们住的这个庄子?不过…也……不是不可,”他沉吟道,“房契地契既已拿回,爹爹本就没打算再便宜他们。” 虽不便立刻过户,但多费些周折,总有法子。 “只是嘛——”他话锋一转,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汗津津的小鼻尖,“你且跟爹爹和娘亲老实交代,阿沅要这庄子,是想做什么呀?” 每次听到女儿哼哧哼哧往床上爬的动静,他就知道,这小机灵鬼心里又藏了话,要来跟他商量大事。 “神仙姑姑要教窝种地!”阿沅挺起小胸脯,语出惊人。孟大川和柳氏对视一眼,早已见怪不怪。柳氏放下针线,坐到床沿,温柔地将女儿爬得有些散乱的细软头发拢到耳后。 “神仙姑姑给种子,能长出好多好多粮食,”阿沅张开短短的手臂,努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几乎要把整间屋子都抱进去,“让好多好多的人,都吃饱饭!”她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色稻浪翻滚的景象。 “阿沅是说,神仙姑姑还会种地?”孟大川难掩诧异。这位“神仙姑姑”管得竟如此宽?不单救他一家,还要救天下苍生?而这重任,竟要透过怀中这软糯一团的小女儿来完成? “爹爹好聪明。”阿沅小马屁精,洋洋自得。 “阿沅只管听神仙姑姑的,”孟大川心中震动,面上却更温和,将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庄子和人手,爹爹来给你安排。只是不许累着我的小阿沅,知道吗?” 服药敷药的时间尚短,他的腿虽还未有知觉,却已不再疼痛,而且自己和儿子的身子都在好转,他没理由不信女儿的话。 至于种地,有了粮就能养人,这世道,越是艰难,肯踏实干活的人就越多。有了庄子,多找点人给女儿种地就是了。 柳氏欲言又止,本想跟夫君说,要么搬到自己的庄子里去。但想想又把这种想法压了回去,女儿都说了是想要这间庄子,也不知是不是神仙姑姑刻意授意,飞这里不行。 “就知道爹爹最最好了!”阿沅欢喜极了,凑上去“吧嗒”一声,又在孟大川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甜丝丝的印记。 “爹爹好,娘亲就不好啦?”柳氏佯装吃味,别过脸去。 阿沅一听,骨碌一下从爹爹怀里爬起来,扑过去抱住柳氏的脖子,也在她脸上“嗷呜”轻咬了一口,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悦耳:“爹爹好,娘亲好!嘚嘚也好!” 她扭着身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叮嘱,“娘亲要记得喝补药药哦!” 柳氏心头那点酸意早化了蜜,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记得记得,小管家婆!补药在炉子上,姑姑们日日盯着熬呢。” 阿沅觉得自己的鼻子生来就是给爹娘点的,忙不迭把小脸凑到柳氏手边,果然又被轻轻点了一下。 这下,一家三口笑作一团,阿沅在爹娘中间滚来滚去,软糯的笑语充盈满室,将窗外渐沉的暮色都染得温馨起来。 听到这边爽朗的笑声,隔壁的侧屋,正在埋头苦读的孟怀瑾,轻轻抬头,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他刚刚默写出了《论语》的第一章。 “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 老宋氏在前院住了三天,才搬回松鹤院不过二日。这几日依然有点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昨日服了安神汤,好不容易才得了个深沉安稳的觉。 天刚蒙蒙亮,她正陷在稠梦里,这声尖利又慌乱的叫喊,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耳膜,将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眼皮未睁,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噌”地窜起,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松鹤院里,何时容得这般没规没矩的声响了? 侍立在外间的春嬷嬷比她反应更快,早已沉了脸,几步跨到门边,声音压得低,却像裹了层寒霜:“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大清早在这里鬼哭狼嚎!惊扰了老夫人歇息,仔细你的皮!”她眼神锐利如刀,刮向门口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春、春嬷嬷……是……是……”刚跨过门槛的小丫鬟被这声呵斥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凉的石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二爷……二爷让小厮急急传了话进来……”说完,像是怕极了责罚,又连着磕了几个响头,砰砰作响。 对她来说——这自然是躺在里间,刚被彻底吵醒、正满心怒火的老宋氏却定了定神,忽然心情舒畅起来。 如今能称得上“不好”的事,多半与那被赶到庄子里去的大房有关。 坏事?若是大房的坏事,那对她便是天大的好事。这么一想,胸腔里那股被惊扰的怒气,竟奇异地转成了丝丝缕缕的期待,将那点子不悦驱散了大半。 她脸上那因睡眠不足而深刻的皱纹,不知不觉间竟舒展了些,甚至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一时像朵将开未开的残菊。 “什么事啊?扶我出去说。”老宋氏撑着身子坐起些,声音里刻意带上了点慢条斯理的沉稳,让丫鬟扶着出了正厅。 还朝门口招了招手,示意那跪着的小丫鬟起身。春嬷嬷会意,侧身让开了些。 “是……是……”小丫鬟抖索着爬起来,头仍旧低垂着,不敢看榻上的人,声音细若蚊蚋,“二爷让小厮传话……说、说二夫人的马车……昨天在城外出了事,翻下了山……二夫人她……她怕是……快不行了……” 第一卷 第26章 无异于马失前蹄 “哐当——!” 小丫鬟话音未落,一个青瓷茶盏已从老宋氏手中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她脚边的砖地上,瞬间迸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小丫鬟的裙摆上。 小丫鬟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险险避开那四散的瓷片,随即又吓得魂不附体,“咚”地一声重新跪倒,不住磕头。 “你说什么?!”老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她上半身猛地前倾,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与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中的茫然。 “跟去的人是死的不成?怎么伺候的?!到底是怎么出的事?!传话的小厮呢?让他滚进来说清楚!” 她话音未落,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扑通”跪倒在碎瓷片旁,正是平日里跟着孟二泉的贴身随侍,此刻也是面无人色,额头冒汗。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容禀!”小厮声音发颤,语速极快,“是、是这么回事……昨夜子时过后,巡防司的人就来了府上报讯,说在城外落鹰涧发现了咱们府上标记的马车残骸。 二爷得了信,天不亮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方才……方才才从现场回来,让小的立刻来回禀老夫人……” “人呢?二夫人呢?抬回来了?死了?!”老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从榻上栽下来。 旁边的春嬷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连声急道:“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千万稳住!眼下这光景,二夫人不行了,您万不能再出什么闪失啊!”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给老宋氏抚着胸口顺气。 小厮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人已经就近送到济安堂了。可郎中说,就是救回了…怕是不成了…” “二夫人下身血肉模糊一片,腰脊那块…说是碎得厉害。郎中说,情形跟当年大爷受伤时有些像……可、可又比当初大爷还要严重得多啊!” “冤孽……真是冤孽啊!”老宋氏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手指死死攥着春嬷嬷的衣袖,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上气,“那一家子……就是带克的!克了老身还不够,如今又来克我的泉儿,克我娘家的闺女,我定……” “老夫人!慎言呐!”春嬷嬷听得心惊肉跳,眼见老宋氏口不择言,慌忙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襟,低声急劝,同时朝地上跪着的两人瞥去警告的一眼。 老宋氏被她一扯,似乎回了几分神,那未尽的恶毒诅咒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嗬嗬”的痰音,脸色由白转青,竟是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旁边小几上摸索,想再抓个东西,却只摸了个空,那空空的感觉让她心头更是一阵发慌。 喘了几口粗气,老宋氏勉强压下那股邪火与惊悸,用帕子掩住脸,竟真从指缝里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去……告诉二爷,拿我的对牌,立刻去宫里……无论如何,请一位最好的太医来!一定要想法子……把二夫人给我救回来!”这话说得凄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 “是!老夫人!小的这就去!”地上那小厮如蒙大赦,慌忙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老宋氏忽然放下帕子,露出一双红肿却精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厮的背影,声音陡然变得尖细而森冷。 “这事……来得蹊跷!你告诉二爷,让他报官!仔仔细细地查!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黑了心肝、挨千刀的,敢对我侯府下这样的毒手!”她语气里透着狠戾,仿佛已认定了这不是意外。 “老夫人!”春嬷嬷脸色一变,手上力道加重,几乎是半按半扶地制住了老宋氏微微前倾的身体,急急递过去一个“万万不可”的眼神,又迅速转向门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老夫人是急糊涂了!眼下救人要紧!” 她随即瞪向那小厮,语速飞快地替老宋氏问道:“巡防司的人既然去了,他们怎么说?可查验过了?” 小厮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又转回身,重新跪下,急急回话:“回嬷嬷的话,巡防司的几位官爷已经仔细看过了现场。 那段路本就险峻,积有厚雪薄冰,马蹄打滑是常事。在出事前,拉车的马不知被什么声响惊着了,这才发了狂,直冲出了山路。 官爷们勘验了车辙和马匹痕迹,也问了侥幸生还的护卫,都说……都说是意外,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那跟着去的下人呢?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个个都死到哪里去了?!”老宋氏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一阵阵绞痛,气都快喘不匀了,说话断断续续,却仍旧咬着牙追问。 春嬷嬷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揉着心口,满脸忧色。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跟车的嬷嬷和车夫老王……当场就没了。另外两个护卫伤得倒是不重,被巡防司的人一并带走问话,刚刚……刚刚才放回来,此刻正在前院回二爷的话。” “没用的东西!主子都护不住,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老宋氏眼底掠过阴狠与迁怒,咬着牙根吩咐,“告诉二爷,这种没用的奴才,不必留了!打杀干净,省得看着碍眼!” “是!老夫人!小的明白了!”小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重重应了一声,爬起来,逃也似的冲出了松鹤苑的正堂,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宋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地上那一摊狼藉的碎瓷和泼洒的茶渍。 “老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眼下府里可全靠您跟二爷拿主意了。”春嬷嬷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十足的忧虑,她半扶半抱着老宋氏发软的身子,“您脸色很不好,老奴扶您到里间躺下歇会儿吧,缓缓神,万事……等太医来了再说。” 老宋氏没有拒绝,任由春嬷嬷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从榻上挪下来。她的腿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方才那一瞬间因“坏事”而泛起的、近乎扭曲的期待亮光,早已在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暗淡。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前闪烁的精光骤然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惶惑、惊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对于命运无常的恐惧。 小宋氏出了意外,对她而言,无异于马失前蹄。 第一卷 第27章 贪墨嫁妆 安平侯府接连出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处处都能听见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又夹杂着对侯府衰落的唏嘘。 先是府里接二连三闹鬼,那光景着实吓人。 据说夜半时分总有女子的哭声从后花园的枯井边传来,值夜的下人亲眼见过白影飘过回廊,连老夫人房里守夜的嬷嬷都说瞧见了窗外有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 主子和下人都被折腾得人心惶惶,夜里不敢独行,非得三五成群才敢走动。老夫人请来青云观最有名的玄清道长做了整整七场法事,贴了无数符咒,撒了不知多少糯米朱砂,那诡异的动静才逐渐消停。却也因此传出了不少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各个角落。 “军功换诰命这事,本来就做得不亮堂。” 明阳公主府的冬日宴上,几个老夫人压低声音,“照说这诰命怎么都是应该请给自己的生母,现在侯府那位继室自作主张,承了这份荣宠,地底下那位还不得跳起来找她理论?要我说啊,这闹鬼的事儿,八成就是先头那位花老夫人显灵了。” “换成是老身,我也出来走这一遭。” 茶馆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议论得正酣。“后娘有几个是好的!”一个书生啜了口茶,摇头晃脑,“真会为大房打算,不然为什么还不连爵位一起请了?正牌的嫡长子太医都没说不能治,就拉庄子去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侯府这爵位啊,指定是留给二房的。”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二房也配?文不成武不就,没一样拿得出手的。那位二老爷孟二泉,也就在衙门挂了个六品闲职,七八年没挪过窝。” “那位二夫人小宋氏,跟那位继室老夫人一样,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 “这个谁知道呢?”先前说话的书生压低声音,“搞不好递上去,皇上就批了也不一定。毕竟若是大爷都不在了,二房承爵也是顺理成章。” 没多久,又传出更惊人的消息:二夫人小宋氏私自外出,竟遭遇了飞来横祸。据说是马惊了,从车上滚落,被车轮碾过腰身,如今双腿完全不能动弹,下半截算是废了,整日躺在榻上哀嚎,请了多少名医都摇头叹气。 市井间的议论更是甚嚣尘上。“这侯府呀,没有了老侯爷和孟大川,怕是很快要没落了。”西街米铺的老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感慨,“老侯爷在的时候安平侯府是何等的尊荣,那时门前的石狮子都闪着光,车马不绝。现在是避之不及,连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绕着走,怕是沾染了晦气。” “儿子不行,不是还有孙子吗?”一旁买米的妇人插嘴,“听说嫡长孙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位列榜首,夫子可说是有状元之才的。” 老掌柜长叹一声:“已经是昨日黄花了,慧极必伤,听说疯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如今见人就咬,胡言乱语,被锁在后院里。” 那妇人倒抽一口冷气:“前后不过半年,就瘫了两个,疯了一个,怎么这么邪门呢?” 角落里一个老者幽幽开口:“看着吧,那是遭了报应。人在做,天在看呐。” 腊月里的寒风刺骨,十二月初十这天,两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京兆衙门,跪在堂前泣不成声。 一个自称是侯府大房的丫鬟碧桃,另一个是小厮长安,二人报案称侯府失窃,独独偷了大房的财物,前院后院偷得一干二净,连个箱笼都没留下,毛都没留下一根。而其余几个院子,从主子到下人,未丢一针一线。 接近年关,又是如此蹊跷的大事,京兆尹梁大人非常重视,眉头紧锁地捻着胡须,当即责成自己的右臂成少尹亲自督办此事。成少尹名成栩,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刚毅,办事素来雷厉风行。 “成大人,”一番细致勘察后,监察头领疾步来报,脸色古怪,“大房所在的含章苑,孟大人及其独子所在的前院,都门窗完好,未见丝毫损坏,连窗纸都没破一处,完全没有偷盗痕迹。 可里头大小物件全部搬空,桌椅床榻、箱笼柜橱,甚至连空箱子都不留一个。但是其余皆没有报丢东西,二房乃至老夫人的松鹤院,都称一切如常。”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的老宋氏和紧张搓着手的孟二泉,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鄙夷。 “这就奇了怪了。”成少尹连茶都没有喝,修长的手指在案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随即摊开双手双脚,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副“你们不交代清楚,本官就不走了”的姿态。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孟二泉那张惶惑不安的脸,心中对这靠祖荫混了个六品闲职的书丞更看不上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几分:“孟大川孟大人可是朝廷功臣,这次回京还用军功给老夫人换了诰命,孝心可嘉,连圣上都夸赞过。” 他刻意顿了顿,见老夫人脸色稍缓,又话锋一转,“这件事,老夫人若是不好好处理,传出侯府贪墨儿媳妇嫁妆的事,不但寒了大房的心,若是皇上追究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可就没有本官坐在这里好说话了。”成少尹斜甯了一眼座上二人,话里话外,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对老侯爷和孟大川,他是真心敬佩的。老侯爷戍边三十年,战功赫赫;孟大川虽与他年龄相仿,交往不算密切,但几次接触下来,也深知那是个赤诚磊落的汉子。 可惜命途多舛,年少丧母,未及承爵又丧父,摊上这么个偏心的后娘,如今生死未卜,连家中的财产和妻子的嫁妆都保不住,思及此,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凉与愤慨。 “大人,实在是冤枉啊!”老宋氏猛地抬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不出半月多了不少皱纹,满是委屈与惊惶,声音都尖利起来,“他们去了庄子后,那含章院我们都没进去过,平日都是锁着的,钥匙、对牌都收在库房,都是那些黑了心肝的下人……” 第一卷 第28章 老夫人晕过去了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本以为柳氏嫁过来时那令人眼红的十里红妆,迟早能到手,谁知道竟出了这档子事。那盗贼来无影去无踪,做得天衣无缝,无声无息就将偌大院子搬空,说出去谁信? “哦?”成少尹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辩解,“可本官怎么听说,大房一走,院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被你们以各种名目遣散去了各院,偌大的含章院就留两个未满十四的小丫鬟守着?这岂不是敞开了大门请贼进来?” “那是…那是…”老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人撤走,她确实存了私心,想着慢慢将院子掏空,柳氏在庄子上山高路远,又能如何?可她确实还没来得及下手啊! “反正我们就是没拿!大人明鉴!”她只能无力地重复。 “侯府若是如此不知趣,那本官就只能秉公办事了。”成少尹也动了真气,霍然起身,袍袖带风。 “给你们脸面不要,就别怪本官不客气!此案疑点重重,明摆着就是内外勾结,少不得要请府上各位主子、管事,乃至所有下人,都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成大人息怒,息怒!”孟二泉吓得冷汗涔涔,连忙起身作揖,请他坐下。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都在发颤,“这事确实是我们想的不周到,做得不妥帖。才让贼人钻了空子,千错万错都是侯府的错。”他偷眼觑着成少尹的神色,心中惶恐万分。 若是真闹到衙门,或是让皇上对侯府起了疑心、生了厌恶,那承爵的事就彻底成了泡影。 他咬了咬牙,只想着先稳住局面,“这事我们定会给大房一个交代,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成少尹转身,目光如炬,“那我们京兆尹就在年关封印前,等着孟书丞的书面解释和解决方案。那份文书,” 他加重语气,“可是要呈到御前给皇上过目的,孟书丞最好仔细斟酌,别想着糊弄本官。” 说完,对廊下等候的差役一挥手,沉声道:“收队。”随即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你这混账东西!”待成少尹一行人脚步声远去,老夫人猛地抓起手边的粉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怎么能自作主张答应下来?明明就是遭了贼盗,我们如何查得清?再说现在离京兆尹封印不过二十天,我们怎么解释?拿什么解决?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接连又扔了两个茶盏,只恨这个亲儿子软弱无能,在外人面前竟如此妥协退让。 “母亲还听不出成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么?”孟二泉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语气不由冲了几分,“他那句‘皇上追究起来’,是白说的么?没准就是上头那位授意的原话!这是逼着我们吐出柳氏的嫁妆,息事宁人!” 他看着母亲气得扭曲的脸,硬着头皮把最狠的话抛了出来,“若是母亲不想法子把她的嫁妆补上,不说爵位,怕是儿子这费尽心力得来的六品小官都保不住!到时候,咱们全家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庶民!您那诰命夫人怕也保不住。” “我何时拿她的嫁妆?你这逆子,竟敢如此污蔑生母!”老夫人气得几乎昏厥过去,被一旁的嬷嬷慌忙扶住。以前她是逼着柳氏“孝敬”了不少首饰头面、古玩摆件,柳氏为了维持侯府表面光鲜,也贴补了不少公中开支,这是真。 可柳氏那压箱底的嫁妆单子上的田产地契、金银器物,她确实还没找到机会下手,这也是真。 如今儿子话里话外,竟说得仿佛她就是那监守自盗、偷盗儿媳嫁妆的贼一般,让她如何下得去这口气?颜面何存? “反正,儿子回去就修书上表,说明嫁妆并未被盗,报官只是下人们不明就里,为大房抱不平而闹出的误会。” 孟二泉心一横,也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等来年开春,雪化了路好走,儿子亲自去庄子上把大哥大嫂接回府奉养。”说完,径直跨出门槛,消失在寒风凛冽的庭院中。 “家门不幸,我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辛辛苦苦筹谋一辈子,殚精竭虑,我这是为了谁?为了谁啊——” 身后传来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是更多瓷器被狠狠摔打在地、碎裂四溅的刺耳声响,在松鹤院里久久回荡。 最后是春嬷嬷一声大喊:“快请郎中,老夫人晕过去了。” …… 嘚嘚都默写出整本《论语》了,娘亲在雪地里喊她回家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阿沅也觉得自己练得身子轻快多了,虽没能像话本里写的侠客那般“雪上飞”,但至少不会像原本那样,走两步就“啪叽”一下,在雪地里滚成个名副其实的小糯米团子。 她如今能在积雪上踩出稳稳当当的小脚印,像一串串胖胖的梅花。 可是,爹爹的腿怎么还不长进呀! 眼看娘亲小瓷瓶里的药丸都快见了底,年关就在眼前,爹爹的腿还是没什么知觉。 任她和娘亲天天捏、狠狠掐,她甚至偷拿娘亲做女红的小针针,先是轻轻戳,后来心一横稍微用力扎,爹爹的腿还是安安静静,眉头都不皱一下。 阿沅急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没有囤粮过冬的小仓鼠。 若不是她在爷爷的诊所里见过好几个被断定再也站不起来的病人,服了她研制的药丸几个月后,竟能颤巍巍站起来,甚至有人后来还能慢跑打球,她真要对自己的药心生嘀咕了。 现代的药里,还缺了这雪上一枝蒿呢。 “哎呀!”就在她发愁爹爹断了药可怎么办,猫在空间里翻箱倒柜想找替代药材时,眼角忽然瞥见花圃里原本只埋了两寸来长的“雪上一枝蒿”,此刻竟悄没声儿地抽长了一大截! 墨绿的茎秆挺立着,还舒展出了三四片毛茸茸、边缘带着细锯齿的小叶子,在空间恒暖的微风里轻轻颤着,仿佛在跟她打招呼。 “太好了,又能给爹爹制药了!”阿沅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忙不迭取出小剪刀齐根剪下药草。她蹬蹬蹬跑到实验室,配药,守着药罐子熬煮、提炼。 每个步骤等待的时间得有点漫长,她闲不住,又在实验室的柜子角落、瓶瓶罐罐、犄角旮旯里翻翻捡捡。 第一卷 第29章 举一反十 嘿!高产的稻种还真不少,有十几种呢,容器都贴着标签,少的也有百来斤,多的竟标着上千斤! 阿沅大概算了算,如果一亩地用五斤左右的稻种,那嘉禾庄和娘亲其他几个庄子的地都能种上。 可一想到那场要持续到明年五月的雪灾,她的小眉头又蹙了起来,粉嫩的脸蛋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绪。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空间老儿,我可是种子专家呀,光给个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室怎么够?我们搞农业的,哪能真的闭门造车? 您好歹再给几亩肥沃的试验田,让我能提前育个苗、试个种嘛!不然等雪一化,夏天也到了,百姓们拿什么去种?错过了时节,可要饿肚子的呀! 她一边想着,一边不甘心地继续翻找,小胳膊都快伸进柜子最深处了。忽然,指尖触到一个滑溜溜的小布袋,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小袋黄豆! 豆粒颗颗饱满滚圆,竟有她的小指头尖那么大,金黄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阿沅乐了,露出小米牙:“肯定是哪个师兄师姐怀有私心,也偷偷带进来另作他用的,被我发现啦!” 她把这袋意外之喜捧在手里,掂了掂,“看这颗粒,还是高产品种呢!就是少了点……不过没关系,开春先找块好地间隔着种下,要是收成好,下一季就能扩大种植啦!这样,以后大康朝就不缺好豆种了!” 一高兴,她忍不住双手用力搓起豆子来,豆粒硬硬的,硌得她白嫩嫩的手心发红,还有点疼。她“嘶”地吸了口凉气,却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爷爷常建议腿脚不便,或是有中风早期表现的病人踩黄豆按摩脚底,说是能活络经脉! 她顿时有了主意,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爹爹!踩豆子!神仙姑姑说,踩豆子好!” 晚饭后,阿沅又嘿咻嘿咻爬上小榻爬上床,迈着小短腿连滚带爬来到爹爹跟前,眼睛里像是撒了星星,语气又急又软,带着满满的期待。 孟大川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那全心全意为他着急、为他想办法的可爱模样,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 其实,他的腰腿正在缓慢地好转,他自己是有感觉的。原来那种尖锐的、向上牵扯的痛楚渐渐淡了。深夜万籁俱寂时,受伤的筋脉处仿佛有极轻柔的羽毛拂过。 平日里,妻子按摩过后,骨头缝里更会泛起一阵阵微弱的、如同蚂蚁爬过的酥麻感。 他只是不敢说,怕这细微的好转只是昙花一现,怕说出来给了妻女希望,万一后续不尽如人意,她们会更失望。他宁愿默默承受,等待一个更确切的奇迹。 “踩豆子?”孟大川还没回应,正在窗下做针线的柳氏早已竖起了耳朵,女儿的话一字不落全听了去。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扬声就朝外吩咐:“秀姑,快去寻庄头,让他挑上好的黄豆,装半麻袋送过来!” 说完便快步走到床沿坐下,掀起被子,熟练地替丈夫揉捏起腿脚,语气温柔而坚定:“神仙姑姑说的法子定然有效。夫君现在动不得,妾身就用这豆子替你搓揉,总比干等着强。” 孟大川心中暖流涌动,看了看一心为他的妻女,沉吟片刻,朝窗外唤道:“孟柒。” “属下在,请大人吩咐。”窗外立刻传来沉稳的回应。 “我记得此番班师回朝,有一位名叫‘老北’的随军老医官,针灸之术颇为精湛。你可能寻到他?” 孟柒答道:“回大人,老北医官家乡离京城不算远,雪虽大,属下尽力去寻,应当不难找到。” “好,”孟大川点头,“速去将他接来。” 他略一思忖,又道:“若他家中尚有亲眷,也一并接来吧。这冰天雪地的,来了自有我们照应。待开春后,他是想继续行医,还是想置地耕种,都由我们安排。” 阿沅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狐狸,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心里美滋滋地想:爹爹和娘亲真是太厉害了!娘亲是无条件相信。爹爹不光一点就通,还能想得这么周到长远,这可不只是举一反三,简直是举一反十嘛! 腊月二十六这天,老军医老北一家冒着风雪来了。 说“老北”,其实人并不算老,看着也就四十多岁,只是常年在军中风霜侵染,脸上皱纹深了些,头发也花白了些,才得了这么个称呼。 说是一家子,其实也就六口人:老北和他老伴老北婶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女莲花。 老北一到,跟柳氏匆匆见了个礼,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就背着他那个边角磨得发白、露出木头原色的旧药箱,跟着孟柒急匆匆进屋去看孟大川了。那专注急切的样子,仿佛早一刻诊脉,病人的生机就能多一分。 “这冰天雪地的,还劳烦你们拖家带口走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老婶子,这点银子你务必拿着,初来乍到,安顿家里总要花销。” 柳氏从青衣手上接过一个绣花小荷包,不由分说塞到老北婶子手里,里面是二十两雪花银,沉甸甸的。 “这怎么能行!万万使不得!”老北婶子双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粗糙的脸上满是惶恐,“孟大人那是救了我们全家的恩人!要不是你们接我们来,我们也正发愁那破屋肯定被雪压垮,还不知道在哪儿挨冻受饿呢!这钱我们可不能要!” 莲花娘也在一旁搓着手,急切地帮腔:“夫人给安排的屋子又宽敞又暖和,炭火、粮食、衣裳被褥,样样都是顶好的,连过年做里衣的细棉布都给我们备了好几匹。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哪能再拿银子!” 莲花爹则站在娘俩身后,涨红着脸,嘴唇嚅动了半天,只笨拙地重复着:“使不得,使不得……” 第一卷 第30章 老北一家来了 “你们快别推脱了,”柳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将荷包稳稳按进老北婶子掌心,“这大雪封路的,出门采买不便,若是有什么缺的,你们尽管说,银子留着以后用。 小北叔是来救我夫君性命的,是我们该感激你们。千万别见外,只当是一家人。” 侍立在旁的青衣也笑着劝道:“老爷夫人心肠最是仁善,你们若太客气,反叫夫人心中不安。” 阿沅已经蹭到一直怯生生躲在娘亲身后的莲花身边,小手一把抓住莲花有些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变戏般小兜兜里掏出一大把糖块,不由分说全塞进莲花手里,小嘴还甜甜地说:“连发,甜!” 柳氏见状,眉眼弯弯地笑了:“莲花看着有四岁多了吧?刚好能跟我们阿沅做个伴儿,小姑娘家在一起玩,热闹。” “哪啊!过了年就六岁了。”莲花娘忙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就是……就是长得慢,个子不高。”这话一出,倒把众人都逗笑了。 仔细一看,这一家子确实都是敦实的身板,个头不算高。五岁多的莲花和三岁半的阿沅站在一起,竟高不出多少,只是莲花脸上少了几分孩童的娇憨,多了些早熟的沉静。 小姑娘模样算不上顶水灵,但眉眼端正,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憨厚朴实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连发!过乃(来)!窝给泥好玩的!”阿沅一着急,“莲花”叫成了“连发”,自己还没察觉,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柳氏笑着摇摇头,对青衣吩咐:“去给婶子们上壶热热的甜汤,再拿两碟点心来,暖暖身子。” 被阿沅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拉着,莲花想跟着去,又有些胆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雪的旧棉鞋,又抬头用眼神征询地望望娘亲,再瞅瞅奶奶。 老北婶子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热情洋溢的小姐,又看看自家孙女那渴望又拘谨的模样,心里一软,终于点点头:“去吧,仔细跟着小姐,好好玩,别淘气。” “欸!”莲花眼睛一亮,应了一声。只见她转过身,稍一弯腰,两条看着并不粗壮的手臂竟稳稳地将阿沅抱了起来! “娘亲……”阿沅突然双脚离地,吓得短促地惊叫一声,两只小胳膊下意识地环住了莲花的脖子。 也亏得莲花个子不高,抱起阿沅倒也合适。她抱着这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团子,脚下却丝毫不慢,两条小短腿迈得又稳又快,“蹬蹬蹬”几下就跨过了门槛,朝院子里走去,动作竟是意外的利落。 “娘亲,她们……总抱窝(我)……不要嘛……”阿沅在莲花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奶声奶气地抗议,可惜反抗无效。红袖和青衣早已笑着跟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阿沅银铃般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这孩子……劲儿怎么这般大?”柳氏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莲花看着瘦瘦小小的,抱着和她差不多份量的阿沅,居然步步稳当,毫不吃力。 莲花娘有些赧然,搓着衣角解释道:“夫人见笑了。这孩子天生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些,饭量也大,可就是不见长个儿,也不见长肉,光长力气了。” “难怪有这么好的体魄!能吃才是福气。”柳氏越听越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心中一动,便道,“以后若是无事,就让莲花多跟着阿沅吧。庄子里孩子少,阿沅整天闲不住,不是想去堆雪人就是想往外跑。下午我还能拘着她俩认几个字。 我瞧着莲花是个稳重的,还能看着点阿沅。若她们坐得住,我也可以教她们摸摸针线,绣个简单的小花样。” “认字?读书?”莲花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随即又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庄户人家的孩子,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已是了不得,如今竟有机会跟着小姐读书认字?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怕失态,又赶紧说:“绣花怕是……怕是难为她了,她就是拿锄头铲子的命,粗手粗脚的,针都拿不稳当,哪能指望这个。” 柳氏笑道:“我们家阿沅也是个皮猴儿,拿针未必比拿树枝老实。我看她俩投缘,说不定能玩到一处去。都是一路性子,难怪一见面阿沅就拉着她跑,这是碰着同类了!” 柳氏这几句自降身份的打趣,顿时让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原本因陌生而略显空旷安静的院落,仿佛也被孩子们的笑语声染上了活力,在这年关将近的雪日里,平添了许多暖意和生气。 “你们来得正好,”柳氏兴致更高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明天开始,咱们就得忙活起来了——蒸年糕、包饺子、捏馒头、炒瓜子花生。听说这雪还得下好一阵子,咱们多准备些吃食,存着能吃到开春!” 老北婶子一听这个,立刻眉开眼笑,拍着手道:“这可是找对人了!夫人,做这些面食点心,我最在行!正愁这年不知怎么过呢,这下可有事忙了!” “怎么过?来了就是一家人,当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柳氏语气欢快,“我先前还愁,这过年就我们几个,连个说话唠嗑的伴儿都没有。如今可好了,人多才热闹!” 她目光转向一直憨厚地坐在旁边、只是跟着傻笑的莲花爹,温和地说:“明日庄子里就开始杀猪宰羊了。莲花爹,你若是得空,可以去庄头那儿帮帮忙。不用你动刀杀生,帮着褪褪毛、灌灌香肠、腌腌腊肉什么的,打个下手也成。庄头是个厚道人,你跟着学学,以后也是个手艺。” “好!好!”莲花爹呵呵点头。 莲花娘更是感激不尽,忙替丈夫应道:“那感情好!他呀,就是有一身力气没处使,偏生又是个锯嘴葫芦,不会说话。莲花这闷性子,就是随了他!”话语里虽是埋怨,却透着朴实的温情。 第一卷 第31章 引蛇出洞 天才蒙蒙亮,庄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杀猪宰羊声,那声音尖利又带着年节特有的热闹劲儿,穿透了冷冽的空气。 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热气腾腾。老北婶子嗓门洪亮,指挥着众人,大灶上好几层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混合着面食的甜香和肉馅的鲜味。 和面的、擀皮的、包饺子的、捏馒头的,人人手上不停,脸上都带着笑,为在这庄子里过的第一个年忙碌着,也新鲜着。 阿沅心里揣着小兔子似的,早早就醒了,红袖帮她套上暖和的袄子,蹬着小棉靴,想往院外跑。 可刚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就被眼尖的绿果和红豆一边一个“拎”了回来。“小姐,外头正动刀子呢,血糊糊的,仔细看了晚上做噩梦。” 绿果耐心哄着。红豆也帮腔:“就是,夫人特意交代了,等那边收拾利索了再让您去看热闹。” 红袖正帮着递东西,见状也凑过来,小声在阿沅耳边说:“小姐别急,那场面是有些吓人,咱们先在院子里玩,等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阿沅撅起了小嘴。她可不是真的怕,在现代,乡下过年杀年猪,那可是全村的大事,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看,只觉得兴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才叫有过年的气氛呢! 莲子心里也这么嘀咕,但她可不敢说,只机灵地拉着阿沅的手,在灶箭一个个蒸笼旁钻来钻去,用别的新奇吸引她。 “小姐,来,第一笼肉包子出笼了,您尝尝婶子的手艺!” 老北婶子最是爽利,揭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冒着诱人的香气,她不由分说给阿沅、莲子和红袖一人塞了一个,还特意用油纸垫着,“小心烫!” 阿沅捧着小包子,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汤汁鲜美,肉馅喷香,她眼睛亮了亮:“好鲜呀!” 但小孩子胃口小,尝了两口,觉得腻了,很自然地转头递给了几口就能吃完的莲子。 莲子可高兴了,接过来“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小姐!真好吃!” “瞧瞧,还有这个!”老北婶子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小动物馒头,递给阿沅的那个捏得活灵活现,是只胖乎乎的小兔子,用红豆点了眼睛,很是可爱。 “小姐快把这兔头咬下来,看看甜不甜!” 阿沅被逗笑了,拿着兔子馒头,珍重地先小小咬了一口兔子尾巴,又犹豫着在耳朵上留下个小小的牙印。这回,她把啃了两口的兔子馒头递给了红袖。 红袖接过,眼睛忽然有些发潮,轻声说:“这兔子真好看……奴婢……奴婢想拿去,给不知道在哪儿的爹娘供一供……” 过年了,别人家都祭祖,她连爹娘是谁,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蒸笼的热气熏得人脸红扑扑的,大家都沉浸在忙碌的喜悦里。只有阿沅,总觉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往外去。 刚才她明明看见哥哥一个人走出院子了,墨竹远远跟在后面,慢吞吞的,看着就不太上心。 阿沅越想越不放心,趁着绿果她们一个没留神,又像条小泥鳅似的往门口溜。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不能出去。”守门的婆子笑着张开手臂,像堵温暖的墙。“老奴想去凑热闹还不行呢!瓜子磕久了也不带劲。” “你别拦窝!小心泥这身皮。”阿沅急了,跺着小脚,学着大人模样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窝要出去!窝要嘚嘚!”可她脸蛋圆润,眼睛乌溜溜的,这副样子非但没威慑力,反而显得娇憨可爱。 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这身老皮啊,自己揭,可不敢劳烦小姐的小嫩手。您呀,还是安心在院子里玩吧。” “娘亲!娘亲!”阿沅一计不成,转身就跑回厨房求援,一把抱住正在捏面团、脸上沾了些面粉的柳氏,带着哭腔,“窝要出去!窝要嘚嘚!” 柳氏见女儿真急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忙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把她抱起来:“哥哥不在屋里吗?走,娘带你去找他。”说着,却抱着阿沅往正屋方向走。 阿沅更急了,在柳氏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手指坚定地指向院门方向:“不在!出去了!婆子也不拦嘚嘚,嘚嘚有事!”她有种莫名的焦灼感。 “阿沅乖,我们先看看。”柳氏嘴上安抚,脚步却不停,抱着她快步走向孟怀瑾的侧屋,不像平日那样由着她。 “呜呜……娘亲,信窝!窝不要嘚嘚有事!”阿沅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珍珠似的滚落,她用力挣扎,委屈极了。娘亲以前明明说过信她的,这次怎么不信了呢? “妹妹!”就在这时,侧屋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迅速将母女二人拉了进去,门又立刻关上。 “嘚嘚?”阿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孟怀瑾,小嘴惊讶地张成了“O”型,鼻涕泡还挂在鼻尖上。 “窝…明明…明明看见……”她的小脑袋瓜糊涂了,她分明看见哥哥出去了呀,后面还跟着墨竹呢! “那是‘纸槐’。”孟怀瑾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雪,先恭敬地叫了声“娘亲”,然后才看向懵懂的妹妹,见她眼中还有困惑,便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们去‘引蛇出洞’了。”这话带着一丝与他平日温润书卷气不太相符的冷静。 见女儿不哭,柳氏松了口气,轻轻帮她拭泪。 孟怀瑾转向柳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恭顺:“娘亲,您去忙吧。儿子教妹妹写大字,不写满十大张,不许她出去胡闹。” 然而,在柳氏看不见的角度,他却悄悄冲阿沅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活像只成功布置了陷阱的大狐狸。 “才不要!”阿沅一听“十大张”,吓得那点疑惑和委屈全飞了,小肉手连连摇摆,“爹爹说了,不写字,放年假!” 写那么多,她的手还要不要啦!不耽误她玩的么? “窝没吃饱,窝要去吃好吃的!”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灵活地从哥哥和娘亲身边钻出去,拉开门就往外跑。 第一卷 第32章 死得不冤 门口,莲子和红袖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如释重负。 阿沅一手拉住一个:“走!窝饿了!”跑得飞快,小短腿倒腾得比兔子还快,仿佛后面有夫子追着要她写字似的。 “哈哈哈!”身后,哥哥和娘亲忍俊不禁的笑声透出窗棂,清晰传来。阿沅跑出一段,停下脚步,小脸上满是挫败感,鼓起了腮帮子。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作为穿越者那点“预知剧情”的优越感,似乎在真正聪明又肯行动的古人面前,并不那么管用了。 她感觉自己被爹爹、娘亲,尤其是哥哥联手“摆了一道”。 原来那个只爱读书的哥哥,也有这么“狐狸”的一面! 书里的剧情,早就因为她的到来发生了改变,现在家里又多了一只深藏不露的“狐狸”,以后这日子,还有她“未卜先知”发挥的余地么? 小糯米团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本事”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而此时,庄子外的大晒场靠近大门处,却是另一番景象。猪羊已被放倒,进入了刮毛清理的阶段。 人群中,一个裹得厚实、戴着暖耳、只露出一双呆滞眼睛的“孟怀瑾”,正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佃户们同情又习惯的目光中,这里摸摸刮毛的猪,那里碰碰接血的木盆,甚至去追着拔褪了毛的公鸡身上残留的漂亮羽毛,玩得不亦乐乎。 墨竹起初还跟在几步远的地方,后来似乎被灌血肠的新鲜做法吸引了,也凑上去帮忙,一时没顾上“少爷”。 没一会儿,“孟怀瑾”便和庄子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大孩子跑到了一边,起初还在雪地里踢踢打打,不知不觉越跑越远,到了人少僻静处。 “少爷,快来啊!”一个孩子低声唤道。 “少爷,我们去书院,夫子在书院等您呢!”另一个孩子也跟着说,声音里带着诱惑。 “孟怀瑾”脚步顿了顿,显得有些茫然,想要回头看。那声音继续引诱:“去读书,少爷不是最爱读书了吗?” “好,我要去书院,我要去读书……”“孟怀瑾”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喃喃念着,仿佛被这句话魇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两个孩子朝庄子外走去。 庄子外僻静的雪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棚马车。两个穿着普通下人衣服、眼神却透着精悍的小厮,见人来了,迅速跳下车。 其中一个掏出块布,猛地塞进“孟怀瑾”嘴里,另一个则用力将他往车厢里一推。那两个引路的孩子见状,立刻像受惊的麻雀,头也不回地钻回庄子,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马车迅速驶离,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车辙,很快就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庄子里的年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 “真他娘的晦气!怎么又是安平侯府?流年不利还是撞了邪了?”巡防司的小吏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山脚下那辆摔得粉碎、木片与积雪混合在一起的马车残骸,以及旁边三具早已僵硬的尸体,骂骂咧咧。 另一人蹲下查看痕迹:“看这方向,像是从城里往庄子这边来的。别是去接大房那位的吧?” “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刚被逼着吐出那么多嫁妆,心里不定怎么恨呢,还能好心去接?巴不得他们死在山沟里才对!” “就是!你看车里备着的绳子、棍子,像是请人回去过年的样子?分明是去绑人的!去个人给安平侯府庄子报个信吧,这些害人的‘物什’也得记录在案,没准以后有用。” …… 第二天, “小姐,小姐!”红袖一边麻利地给阿沅穿上一件崭新的绯色绣小梅花袄子,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唏嘘汇报,“奴婢听说,昨儿后半夜雪崩,压垮了庄子里两户的屋子。”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小手攥紧轻声问:“都……压死了吧?”她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死了,一个没跑出来,两家都死绝了。”红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庄子里的人都传,说他们是罪有应得,老天开眼。” “怎么会?庄子里所有屋子都刚修缮过。”阿沅抬起小脸问。 红袖撇撇嘴,一边给她系盘扣,一边说:“那两家当家的,以前是跟着老庄头作威作福的狗腿子,欺负佃户可狠了。他们家的小子,都才十二三岁,就学得欺男霸女,不是好东西。 这回倒好,住的是顶顶好的屋子,听说脑袋都被砸得……哼,大家都说,这是报应,雪崩专挑恶人砸呢。” 对待恶人,就应该这样,不能手软。因为洞悉小说里的结局,阿沅一点都不觉得那些人可怜,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这种人家,也理应全家株连。 晚些时候,阿沅爬上爹爹孟大川的床,蔫蔫地窝进他宽厚温暖的怀里,像只没了精神的小猫儿,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孟大川放下手中的书册,察觉女儿情绪不对,大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温声问:“宝贝阿沅怎么了?谁惹咱们小糯米团子不高兴了?” “嘚嘚……把窝当外人。”阿沅把小脸埋在爹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委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控诉的大眼睛看着孟大川:“爹爹也不老实。”她可不傻,光靠墨竹和一个替身“纸槐”,哪能做成那么周密危险的事? 那些护卫、还有爹爹以前提过的暗卫,肯定都出手了。爹爹不可能不知道,娘亲也知道,合着全家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真正啥也不懂的小娃娃。 孟大川看着女儿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思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些感慨女儿的敏锐。 他亲了亲阿沅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些,沉声道:“万事有爹娘和哥哥在,阿沅还小,这些腌臜事、危险事,不需要你去知道,更不需要你去操心。” 他的语气都是疼爱,“你呀,就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快快长大。你是爹娘的宝贝,是侯府的嫡小姐,就该娇养着,活得开开心心、干干净净的。” “可是……可是……”阿沅在爹爹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委屈稍稍平复,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小声嘟囔,“窝不服!” 她可是知道整个故事走向的人啊!虽然细节模糊了,也改变了,但大方向总该有点用吧?为什么现在好像每个人都比她棋高一着,事情悄无声息就发生了,又悄无声息结束了,她总是后知后觉,甚至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连做个安安稳稳、知道点内情的“书虫”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小糯米团子第一次对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产生了深深的“职业危机”。 第一卷 第33章 好人多多,坏人少少。 “嘚嘚真的被骗了?” 看小家伙不高兴,孟大川还是把孟怀瑾被骗出庄子的事,还有解决了那几个人的告诉了她。 阿沅一听,小嘴立刻噘得老高,能挂个油瓶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爹爹的衣角。 “那爹爹会不会被烧?”阿沅皱起小小的眉头,胖乎乎的脸蛋上写满了认真。 原书里是先纵火,孟大川死于火灾;现在把孟怀瑾骗去书院的事却发生在前,故事的发展有点串了,她心里隐隐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表现在这具三岁的身体上,这种不安更为明显。 孟大川又伸出手,爱怜地捋了捋她细软微黄的头发,“想太多不长头发,就不漂亮了。神仙姑姑的话,爹爹都记着呢,柒叔都做了防备,庄子周围加派了人手日夜巡守,坏人来不了。” 阿沅却还是一副呆萌模样,小眉头拧成了浅浅的“川”字,仿佛在努力思考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模样又认真又可爱,看得孟大川心都要化了。 外贼易防,可要是这些贼人来自庄子内部呢? “大雪封山,马车已经进不来了,骑马也不容易进。”孟大川解释道,他的想法是,就算骑马能进,谅他们也不敢再来了,已经折了两辆马车,几个人,再来也是送死。他语气沉稳,试图安抚女儿。 “窝要坏银(人)少少,好银多多。”阿沅发愁地晃了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她心里萌生了与爹爹不同的想法。想到梦里孟大川被火烧的时候,沙哑的声音喊得无比凄厉,那得多疼啊,可是偌大的庄子居然没有几个人来救火,那种孤独绝望的境地让她的小心肝揪着难受。 她想要改变,想让庄子变得暖融融的,主家有事,大家帮忙。 “过完年,爹爹给哥哥找一个夫子,也给阿沅找一个女夫子可好?”孟大川看小不点眉头紧锁,想什么也不跟自己说,就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说道。 “夫子?”阿沅一听说要读书,下意识地小眉头果然皱得更深,粉嘟嘟的小脸都垮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就忽然眼睛一亮,变成了惊喜,马上伸出小短手指着门外惊呼出声:“夫子,也可以教哥哥姐姐吗?” 看见女儿嫩笋尖似的手指指向了门外——那些佃户家的孩子,孟大川有点意外:“阿沅想要庄子里的哥哥姐姐也要读上书?” “嗯嗯!”阿沅用力点着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娘亲说,读书明理。”小家伙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针戳手指的动作,表示绣花辛苦,又道:“绣帕子,卖钱钱。” 最后,她把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表情严肃地补充:“不死(使)坏!不做坏事!” “阿沅这个主意好。”孟大川心中一动,若是可以,他真想看看小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奇思妙想?看她刚才呆萌凝神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听神仙姑姑教诲,而是确确实实自己上了心,在琢磨事情。 这想法,倒比他们大人想得还要长远通透些。 “那…也不是不行,”孟大川沉吟道,“爹爹跟娘亲商量了再说。”儿子的状况现在日渐好转,除了读书,每天都会过来跟他聊一阵,甚至懂得设计去应付即将到来的横祸。 而他自己,即使腿脚能够恢复,应该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再踏进那个狼窝。既然要长居于此,那就应该有更长远的谋算。 儿子以后要继续参加科考的,自然要请个好的夫子。但是庄子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不做睁眼瞎,都不用秀才,有个童生就行,附近的镇子就能找到。 再看看眼前笑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脸上还挂着两个深深小奶瓢的呆萌女儿,他心里一片柔软:还小呢,有他和妻子悉心教导就行,理应活得无忧无虑,不用急着去接触那琴棋书画的苦。 “还有哦!”小家伙可不满足,又盘算开了,眼睛贼贼溜溜,圆圆滚滚,黑白分明地看着他,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机灵又可爱。 “让老北爷爷……给银(人)……看病!”短短的小胖手指又坚定地指向了院门外,意指让老北爷爷能给庄子里的其他人看病。 “想什么呢?阿沅不能总那么滥好心,”柳氏什么时候悄声进来的,父女二人后知后觉,阿沅小屁股上马上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庄子里老少妇孺上百人,哪天没有头疼脑热的?给他们看病,老北爷爷还要不要管爹爹了?”柳氏语气带着嗔怪。 “娘亲,嘿嘿!不疼!”阿沅转头就熟门熟路地趴到了娘亲身上,小脸在她怀里蹭啊蹭啊蹭,像只撒娇的小猫,蹭得柳氏的心软成一片,但仍然佯装板起脸:“阿沅还要不要爹爹和哥哥好了?” 老北叔天天雷打不动地来给孟大川扎针。但是对孟怀瑾和柳氏,只是每天搭个平安脉,说是一天天都在好转。也不给他们另外开药方,说是体内残余的毒素排完,再用药膳调养就行。 阿沅却还是坚持她那句稚气却固执的话:“要好银(人)多多,坏银(人)少少。” 作为来自后世的现代灵魂,她知道古代医疗条件匮乏,随随便便一个感冒风寒就可能拖成重症,甚至死亡。 如果庄子里有个头疼脑热,老北爷爷能及时施以援手,那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一定能让人个个感恩戴德,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危难之时伸过手,总能让这庄子的人心更凝聚些,没那么容易被人轻易收买去做坏事。 孟大川拉了拉柳氏的手,示意她先坐下,温声道:“听听孩子怎么说。”柳氏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沿,两人一同耐心地看向女儿,等待她的小脑袋瓜里又能冒出什么“高见”。 “窝给他们发好银(人)卡!”阿沅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比划着,“好银(人)看,坏银(人)不给看!” 她想到了现代医院的就诊卡模式,先“挂号”,有了“好人卡”才能看病。至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嘿嘿!阿沅心里有小算盘,可以观察嘛,听话的,为主家着想的、心地善良的,就是好人! 孟大川听了,眼中闪过思索,语气上有了松动:“只要一天里来的人不多,再规定个固定的看诊时辰,比如每日午后一个时辰,也不是不行。不过,爹爹得先跟老北爷爷通个气,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柳氏却还是有些焦急和不赞同:“不行,夫君怎么也跟着小孩子胡闹?请个童生或是秀才来教孩子们识字,也就是束脩银子的事,看了诊可是要真金白银花出去买药材的!” 柳氏持家惯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这么流水似的花出去,就感觉到无比心疼,如今他们虽有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以后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侯府那不是又‘送’了一份嫁妆?”孟大川笑着提醒,带着几分讥诮,“指不定现在侯府这个年过得无比糟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说着,忍不住伸手捋了捋柳氏颊边垂下的柔顺秀发,又亲昵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把她揽住往自己的身边靠。 柳氏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霞,如染胭脂,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紧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儿,生怕带坏了孩子。 阿沅猝不及防被爹娘塞了满嘴“狗粮”,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蜜糖还开心,立刻在旁边添油加醋,挥舞着小拳头表决心:“窝种地!种好多好多粮食,帮娘亲攒嫁妆!” “错了错了,”孟大川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纠正道,“是爹爹和娘亲帮我们阿沅攒嫁妆。” “哈哈哈!”温馨快活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三个人笑作一团,孟大川张开手臂将妻女一同搂住。 即使被爹爹和娘亲温暖的身子压在下面,成了小小的“夹心”,阿沅还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四只小短胳膊小短腿像划小船似的扑腾着,心里美滋滋地觉得:说服爹娘,大功告成! 第一卷 第34章 好人卡 由孟大川授意,孟怀瑾精心制作的“好人卡”终于送到了阿沅手上。 卡片只有阿沅的小巴掌那么大,用硬实的纸片裁成。卡片正中央,果真就是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好人卡”,旁边还用朱砂印泥盖了拇指头大小的一方精巧小印,是孟怀瑾自己刻的“安平”二字,算是防伪标志。 卡片四周,还被他用青绿和赭石颜料描了一圈雅致简洁的缠枝花纹,显得既郑重又别致。 “哈哈哈!”拿到这一沓还散发着淡淡墨香和颜料味道的“好人卡”,阿沅兴奋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像只快乐的小肉球。 她把卡片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小缝,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欢快声音。把一旁侍立的红袖和莲子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小姐对这叠小纸片高兴个什么劲。 “绿果、红豆,你们也来。”阿沅刚被娘亲喂了一小碗甜甜的牛乳羹和几块软糯的点心,小肚子吃得圆鼓鼓,正有劲儿没处使呢。 她一骨碌爬起来,盘着小短腿坐在床上,挺起小胸脯,颇有点“小当家”的架势。 绿果、红豆、红袖、莲子四个赶紧在她面前一字排开,齐刷刷站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候小主人的吩咐。 阿沅拿起一张“好人卡”,用小胖手指先指向绿果和红豆,奶声奶气却十分认真地分派任务:“泥们,负责去听……唔,去……听墙角。”说完这个词,自己又咯咯笑。 “又去侯府?”绿果和红豆眼睛立刻亮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在她们看来,能帮小姐去“搞事情”,尤其是针对那讨厌的侯府,就是最光荣、最刺激的任务,恨不得立刻摩拳擦掌,再立新功。 “不系(是)啦!”阿沅摇摇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小胖手又指向了窗外,更广阔的庄子方向,“庄子里,佃户家。” 绿果和红豆:??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大大的问号,都有些懵了。红豆性子更直些,忍不住发问:“小姐,具体要听些什么呀?是听他们说不说主家坏话吗?” “听……听……”阿沅张了张小嘴,却一时组织不好更复杂的语言,急得小脸都微微泛红了,憋了半天才补充道,“听谁好,谁坏呀!” “哎呀,你们怎么那么笨呀!”旁边的红袖看得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叉起小腰,对着绿果和红豆“怒目而视”,“小姐这不是要发‘好人卡’嘛!好人才能拿到卡,懂不懂?你们懂不懂?就是让你们去听听看看,谁家心眼好,勤快本分,不偷懒不说闲话,谁家爱占小便宜、背后嘀嘀咕咕……这叫‘好人卡’,懂不懂呀?” 她一口气说完,小胸脯还挺了挺,觉得自己解释得非常到位。 “对!好人发卡,坏人……坏人……”莲子也挥舞着小拳头帮腔,努力想找出有气势的词,“坏人就不给!再坏,就打他!”说着她还撸了撸自己那圈的扎实袖子,摆出个自以为凶狠的小模样,逗得阿沅又“咯咯”笑了起来,但仍然点头表示认同。 莲子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什么,主动请缨:“小姐,这事我奶奶和我阿娘也能帮着干!每天黄昏,她们都喜欢聚在大榕树底下做活计、唠嗑,那里人多,消息也灵通。还有我,我也能干!” 她拍拍自己还单薄的小胸脯,“我可以去晒场跟那些小屁孩们玩,大人有时候说话不防备,小屁孩也能听到点啥。”她自己明明也是个“三寸丁”的小娃娃,说起“小屁孩”来却一副小大人般理直气壮的样子。 “行!”阿沅被她们说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的“好人卡计划”有了得力的小帮手。她大大方方从那沓卡片最上面抽出三张,给绿果、红豆和莲子一人面前“啪”地拍了一张,动作豪气得很。 想了想,觉得还得有点激励,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放在她们面前晃了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做好事,特别特别好的事,还可以‘抢’这张哦!先到先得!” “小姐,那要怎么样的好事才算‘特别特别好’呀?”三人还是有点懵懂,莲子更是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那些花纹和字里盯出朵花或者银子来似的,小脸上满是困惑。 “笨!”红袖又忍不住了,伸出小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帮主家好好办事,不偷奸耍滑,主动多干活,或者……或者像上次张婶子那样,捡到瑾少爷掉的书本赶紧送回来,这就是好事呀!要是谁家能在紧要关头帮了咱们大院的大忙,那不就是‘特别特别好’的事吗?”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得意。 阿沅在旁边笑得见眉不见眼,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谁说红袖笨、不机灵来着?这不点都通嘛,说得又利索又明白,完全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真是个贴心又聪明! 柳氏是等她们在屋里叽叽喳喳闹腾得差不多了,才笑着掀帘子进来的。她接过女儿手里的“好人卡”,又详细地向几个小丫鬟交代了一遍:“你们得了小姐的令,去帮着留心观察是好的。不过更要紧的是,要告诉那些得了‘好人卡’的人家,每张卡,可以凭它到大院来,让老北郎中给看一次诊。 像现在猫冬时节,可以在每日午后来;等开春农忙了,就改在下工后的黄昏时分,每次最多看一个时辰。诊费和药费,只要不是特别名贵的药材,主家就全免了。其余时间是不看诊的。这规矩,可得说清楚了。” “明白了,夫人!”绿果和红豆这下总算彻底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彻底明白了这“好人卡”的意义和分量——这不仅仅是一张能看病的凭证,更是一种认可和奖赏!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自己肩上的“任务”重要极了,莲子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那我们院里的人呢?发不发?”绿果想了想又问,然后忐忑地看向了自家主子。 “把主子伺候好了,主子还能亏待你不成。”这回红袖直接上脚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然不疼,红豆觉得委屈,躲了躲:“又不是我问的!” “哈哈哈!”这一回,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阿沅:“泥们都是好银!” 第一卷 第35章 嘉禾庄炸开了锅 第二天,嘉禾庄就炸开了锅。 庄子里的早间宁静就被接二连三的惊叫与议论撕得粉碎。寒气裹着人声,在雪地上空窜来窜去。 东头老赵家的婆娘嗓门最大,拍着大腿在院门口嚷嚷:“诶呀!邪门了,我家窗口明明才糊了新纸,刷了厚浆糊,昨晚‘噼里啪啦’全碎了,跟被刀子划了似的!那风呜呜地直往里灌,冻得炕上的娃直哆嗦。要不是屋里烧了盆旺炭要透气,全家怕不是得冻死!” 旁边端着破碗喝粥的邻居探过头:“可不是?我家那口用了二十多年、比石头还结实的大水缸,昨儿半夜‘哐啷’一声,自己就裂了道大口子,水淌了一地,早上起来都结成冰溜子了。也幸亏这老天爷下了满世界的雪,化开还能用,不然今早煮饭都没口水使。” 另一个妇人拢着袖子,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我家更邪乎……你说这大冬天,雪封了山,哪来的活物?可偏偏……偏偏就进了两条蛇!黑底花斑的,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就盘在灶膛灰里,吐着那红信子‘嘶嘶’响,把我那才五岁的孙儿都吓傻了,到现在还说不出囫囵话。” …… 几个上了年纪、平日里就爱凑堆说道的老婆子聚在榕树下的屋角边,交头接耳,话里话外透着笃定与隐隐的幸灾乐祸。 “一辈子没听说过这种蹊跷事,你别不是平日里做了什么亏心事,如今被鬼找上门了吧?” “就是就是,你细瞅瞅出事的这几家,不是那爱搬弄是非的搅屎棍,就是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再不然就是家里男丁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的。定是恶事做多了,积了阴损,如今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给他们点警告呢。” “哼,再不改过自新,怕是要跟没了的老庄头,还有被雪压了全家的小管事一样,不得善终咯!” …… 一开始因家中怪事而惊慌失措、咋咋呼呼的几户人家,被这左邻右舍夹枪带棒的风言风语一冲,反应各异。 有的自知理亏,臊红了脸,缩着脖子“哐当”关紧了院门,躲在屋里不敢吱声。但也有那素来泼辣、不肯吃亏的,梗着脖子跳脚对骂,陈婆子便是其中翘楚。 她猛地拉开院门,叉着腰,一口唾沫险些啐到议论的人群里,嗓音尖利得像破锣:“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烂嘴贱人!都不得好死!全是落井下石的坏坯,恨不得别人家都死绝了才称你们的心!我招你惹你了?用得着你们来指手画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看我是不是那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 二婆子,说的就是你!我诅咒今晚招灾招祸的就是你家,小心你家那如花似玉的两个闺女,半夜就被阎王爷派的小鬼糟蹋了去!” 被点名的二叔婆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当下也炸了,撸起袖子就冲过来:“陈婆子!你个老虔婆敢咒我闺女?我跟你拼了!”话音未落,枯瘦但有力的手就朝陈婆子脸上挠去。 “你自家没一个好东西!专干那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得了主家好处不知道感恩,前儿你们算计了看庄子的大黄狗,炖了吃肉,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这种人渣,活该孙子不是聋就是瞎!” “呸!你家也好不到哪去!生了两个赔钱货丫头片子,活该断子绝孙,没人捧香炉!” “我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就等着老天爷报应吧!” …… 阿沅带着红袖她们四个出门溜达的时候,庄子里的妇人拌嘴吵架的可不少,声音此起彼伏。 动手打架的就有三四户,甚至有两户是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揪头发、扯衣服,雪地上滚作一团,脸上手上都挂了彩,乌眼青、血道子,看着好不热闹。 “二叔婆,你来。”绿果眼尖,瞧见了打得最凶、也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堆,得了阿沅一个眼神,便挺起小胸脯,站到了扭打在一起的陈婆子和二叔婆中间,声音清亮。 陈婆子正被二叔婆扯着头发,闻言像得了救星,猛地挣脱开来,顶着鸡窝似的乱发,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却瞬间挤出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水瓜似的胸脯挺得更高了。 她几步就凑到了被绿果、红豆、莲子护着的阿沅面前,还不忘回头高声叫嚷,试图先声夺人:“看到了吧!报应来了!小姐英明,定是来找她麻烦的!小姐,小姐您可得给老婆子做主啊!就是这婆子,蔫坏!有她在,咱们庄子就不得安宁!今儿这事,就是她先挑的头,骂得可难听了!还打人……” “拉什么呢?我自己会走!”二叔婆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拍开陈婆子试图拉扯她袖子的手,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尽管脸上也有伤,却努力站直了身子,看向被簇拥着的小姐。 小丫头穿着大红羽缎斗篷,甚至圆圆滚滚的,雪帽下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瞅着她们,看不出喜怒。 二叔婆心一横,朗声道:“老婆子我一辈子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今儿这架,我是打了,我认!任凭小姐发落!”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陈婆子见状乐得直拍手,脸上的谄媚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个疯癫的婆子般叫唤:“小姐,罚她!重重的罚!最好把她一家都赶出庄子去,地都不给她种,看她还横!” 听到这话,原本站在二叔婆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姑娘,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齐齐“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带着哭腔哀求:“小姐,不是的……奶奶没挑事,是陈婆子先骂人的……别赶我们走……要罚就罚我们俩吧……” “窝都没说话,跪什么跪?”孟沅有点不高兴了,小眉头蹙了起来。她只是睡醒了无聊,听说庄子“炸了锅”,想出来看看今天谁家表现好能得“好人卡”,顺便瞧瞧热闹,怎么就一下子被推到“判案”的位置上了? 这些古代人真是的,动不动就下跪,膝盖那么软吗?阿沅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她觉得只跪天、跪地、跪爹娘才是正理! “没听到小姐说话吗?叫你们都起来。”红豆反应快,立刻瞪了还想继续煽风点火的陈婆子一眼,那眼神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严厉。接着,她提高声音,朝着人群唤道:“黑丫,黑丫家在吗?出来一下。” 第一卷 第36章 就要这种效果 “黑丫家?哼,他们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婆子嘴巴翕动,憋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飘忽,满是怨毒。 看见跪着的二叔婆和两个小丫头已经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扶了起来,红袖气急——这陈婆子实在太没眼色!她上前一步,抬起穿着棉鞋的脚,作势要踢陈婆子的小腿:“就你是好人?再多嘴试试!” 陈婆子吓得连忙缩脚躲过,终于彻底噤声,缩着肩膀退到一边,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十足十的欺软怕硬模样。 阿沅小嘴巴微动,伸出戴着兔毛手捂、嫩藕似的小手指,明确地指向陈婆子,仰起小脸对红袖说,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晰:“红袖,记起来。她……坏……不发好人卡,也不能读书。” 哼,这种挑事精、坏心眼,才不能给她家福利。 红袖领命,往前站了半步。她年纪虽小,但跟着夫人身边也学了点架势,此刻小脸绷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更清晰:“陈婆子,你听好了:你家,往后一辈子都领不到‘好人卡’,子孙后代,只要在嘉禾庄,都不得进学堂读书!” 这话正对阿沅的下怀,她听得咧开小嘴,露出米粒似的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跟着重重点了下小脑袋。 这大雪的天,本就无处可去,庄子里老老小小的佃户几乎都出来凑这份“热闹”了。他们起初听不太懂三岁小姐那奶声奶气的话,对红袖宣布的“判决”也有些懵懂。 但“读书”两个字,却像重锤一样,清晰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特别是那些半大孩子,眼睛都亮了,又带着疑惑和渴望,不由自主地聚拢到了阿沅她们周围。 “我就是黑丫!庄子里就属我得罪陈婆子家最多!其他家……也有得罪的。”一个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丫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毫不畏惧地站到了二叔婆身边,但是话说到后面似乎有点心虚。 那模样……怎么说呢?倒不是丑,眉眼甚至称得上端正。可在这满世界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她那身旧棉衣掩不住的、异常黝黑的皮肤,就显得格外突兀扎眼,活像不小心撒在洁白宣纸上的一滴浓墨,怎么也忽略不掉。 她站得笔直,先看了一眼红袖,最后目光径直落在了被簇拥着的小姐——阿沅的脸上,大义凛然,眼神清亮,并无惧色,甚至带着点倔强。 阿沅看着她,“嘿嘿”笑出了声。除了这身黑皮囊不像,那小模样,那眼神里的直愣和坦荡,倒让她想起了现代的一个同学——也是这般性格爽利,眼里容不下沙子,就是说话太直,老是得罪人,人送外号“小钢炮”。 阿沅觉得有点亲切。 绿果上前,将第一张“好人卡”,递给二叔婆:“你的好人卡,收好了。” 红豆也拿出一张,递给那个黑丫头:“黑丫,这是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拿到卡的二叔婆和黑丫也懵了,捏着那陌生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听清了“好人卡”三个字。 红袖挺直小腰板,把昨天从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好人卡”的用处和规矩,一字不漏、条理清晰地大声复述了一遍。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竟说得明明白白,连大人都不一定能记得这么全。 肯定是昨晚没睡觉都背熟了,阿沅想。 “啥?还有这等好事?”佃户中间顿时像炸开了锅,比刚才议论怪事时更加沸腾,仿佛皑皑白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煮沸了。 “平常娃们有个头疼脑热,得抬着背着走出十几里地去镇上瞧大夫,一次诊金起码就得五十文!还得看郎中脸色……” “听清楚没?红袖姑娘说了,拿了这卡,让侯府的郎中看病,连药钱都给免!” “早就听说大夫人心善,菩萨心肠,果然是真的啊!” 二叔婆和黑丫这时候才彻底醒悟过来,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瞬间重如千钧。两人激动得嘴唇哆嗦,又想跪下磕头,连声道:“谢谢大夫人!谢谢大爷!谢谢小姐天大的恩德!”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赶紧架住,才没又跪下去。 “以后……以后咱们好好帮主家做事,不偷懒,不耍滑,是不是就能得这‘好人卡’了?”有人试探着问,眼里充满希冀。 “对呀!我看还得像黑丫和二叔婆这样,敢跟陈婆子那家子的恶行对着干,主家才喜欢!下回我也要拿好人卡!” “对对,我也要拿!我明天就去把村口那堆乱石头清了,那是公家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又热切地投向了莲子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张“好人卡”,七嘴八舌,心里都有了新的算计和期盼。 红袖见效果不错,趁热打铁,又把夫人说的,过完年后主家要请先生教男娃识字、请绣娘教女娃针线活计的事情宣布了一遍。这回掀起的波澜却没那么一致了。 “小子们读书认字倒是好的,将来也许能有个出路,不用一辈子刨土。” “就是啊……可闺女家……还是算了吧?学那些有啥用?” “就是,都跑出去学什么针线,家里的活谁干?总不能我们大人辛苦一天从地里回来,家里还乱糟糟的,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吧?” “女娃娃,早点学会持家做饭才是正经……” …… 阿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她知道古代人的想法有局限,重男轻女是常态,可亲耳听到,还是有点小小的气闷。 她掰着自己戴着兔毛手捂、嫩生生的手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想为这里的女孩子们争点福利:“学好了……可以去绣坊……也能进主院,挣钱钱!自己挣!”她试图用最直白、最实际的利益去说服他们。 “听到没?”红袖立刻接过阿沅的话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机灵劲儿,“小姐说了,学得好的,将来能到主院做体面的大丫鬟,有月例银子拿,还有漂亮衣裳穿!”说完还把自己身穿新袄子的身子往前挺了挺。 “要是针线活出挑,送去城里的绣坊做绣娘,手艺好的还能当上管事娘子呢!”阿沅有点恍惚,若不是再三确认过,她几乎要以为红袖也是穿越来的了。 怎么越来越聪明,这么会“翻译”和“发挥”她的意思了呢? “还能这样?” “那……那不是比留在家里,跟着咱们刨土、围着锅台转强多了?” “要是真能学出来,往家里拿工钱,那也是贴补家用啊!” “说得是……兴许,还能因此说上一门好亲事呢……” …… “嘿嘿!”阿沅听着周围议论声的风向渐渐转变,这才重新开心起来,小脸上漾开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再说了,她心里还藏着小九九呢——以后她要想种出高产的好稻谷,也是需要人才的。 那些新奇的高产稻种,还有更先进的种植法子,比起那些固守成规、可能不愿意改变的老庄稼把式,说不定这些能读书识字、愿意学新东西的年轻孩子,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更好接受! 阿沅仿佛已经看到了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谷穗,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摇曳生姿。 第一卷 第37章 二房也失窃了 安平侯府完全没有一丝马上要过年的喜庆气氛,廊檐下不见红灯笼,窗棂上未贴新窗花,整座府邸阴沉沉地笼罩在一股大厦将倾的黑暗氛围里,仿佛连冬日惨淡的天光都透不进这重重院落。 眼看衙门两天后就要封笔,老宋氏这几日如同在热锅上煎熬。 京兆尹那边的威压像悬在头顶的刀子,逼得她喘不过气;儿子孟二泉也日日来催,言语间已失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逼迫。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筹备归还柳氏那笔庞大嫁妆的事,光是核对账目、清点器物就已让她焦头烂额,心里头仿佛有把钝刀在慢慢割。 更雪上加霜的是,平日帮她掌家、出主意的小宋氏,虽说侥幸捡回一条命,却生生被截去了双腿,如今瘫在床上,性情大变,再也帮不上忙。 老宋氏只觉得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生生斩断,满心糟污无处排遣,看什么都觉得堵得慌。 “祖母,您倒是管管呀!我娘都成了那副模样,父亲竟一眼都不来看,日日夜夜只宿在红姨娘那狐狸精的院里,您怎能由着他这般胡来?”孟怀堂已经好久没去学堂,借着母亲伤重的由头赖在家里。 他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对躺在床上的母亲也无多少真切孝心,只是见父亲如此凉薄,心里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寒意,更兼着对红姨娘的嫉恨,便跑到祖母跟前煽风点火。 老宋氏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衬得她面色更显灰败。她看着这个平日里疼在骨子里的孙子,心头涌起一阵疲惫的厌烦。 “你爹他心里也烦着,外头的事够他操心了。过段时日,等他缓过来就好了。后院妇道人家的事,你一个哥儿少掺和,只管读好你的书便是。听话,祖母不会亏待你,这侯府将来总归都是你的。”她挥挥手,声音干涩,只想尽快将他打发走。 小宋氏残了,再想用她拴住儿子那好色喜新的心已是不能。孟二泉没流连烟花之地,只守着一个红姨娘,在老宋氏看来,竟已算是“本分”了。 孟怀堂得了准话,只坐了一会儿,还真走了。 “祖母,您就让孙女搬来您院里伺候吧!我娘她……她如今不分白天黑夜地哭喊咒骂,声音凄厉得像鬼嚎。我在隔壁院里听着,夜夜心惊,不得安宁。您瞧瞧,孙女这才几日,都瘦了一圈了。”孟绫捏着帕子,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宋氏刚被抬回那日,她是第一个扑到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做足了孝女姿态。可当郎中连连摇头,太医也确诊那双腿再也接不回后,她心底那点母女情分便被恐惧和算计压了过去。 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父亲必定会另娶新妇,到时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唯有紧紧抱住祖母这条最粗的大腿,将来自己的婚事或许才能有所倚仗。 “你娘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你当女儿的躲到祖母院里来,像什么话?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乖乖在你院里呆着,此事容后再议。”老宋氏扶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只觉得一阵阵头痛欲裂。 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她朝着孟绫也摆了摆手,示意她也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张嬷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她的一等丫鬟琥珀。两人皆是一脸惊惶,进门也顾不得礼数周全,直挺挺就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老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张嬷嬷的声音带着颤,琥珀更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还没死呢!这般咋咋呼呼,成何体统!”老宋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想抓个茶盏摔出去泄愤,手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这段时间茶盏摔的太多,一时还没有补回来。 本已转身欲走的孟绫,听到她们话音不对,立刻收回了脚步,闪身躲到一旁,竖起了耳朵。 “老夫人,大事不妙!芝……芝兰苑的库房,怕是也遭了贼!”张嬷嬷喘匀了一口气,急声道,“老奴遵命,让奴婢们开库清点,谁知……谁知里头存放的银票、铺面地契,全都不见了!说是还有一箱整齐的金锭银锭,也没了踪影!” “什么?!”老宋氏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因气血上涌,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坐回去,撞得椅背一声闷响。幸亏旁边的大丫鬟珍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滑到地上去。 她捂着胸口,连顺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何时发现的事?库房可有被撬的痕迹?门窗是否完好?” “回老夫人,怪就怪在这里!”琥珀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那库房的门锁完好无损,窗户紧闭,没有丝毫溜门撬锁的痕迹!地上连个外人的脚印都找不到,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奴婢们里里外外查了数遍,绝无错漏。” 张嬷嬷也连连点头补充:“芝兰苑的两个一等丫鬟当时都在场,眼睁睁看着打开的箱笼和匣子,里面空空如也。一个装银票契纸的紫檀木匣,还有一箱足色的金银,就这么没了。” “……这定是出了内贼!去,把二爷给我叫过来!立刻!”老宋氏越想越觉得蹊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含章苑如此,芝兰苑亦如此,这绝非寻常盗贼所为。 “对!定然是父亲!”孟绫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几步冲回祖母身边,也顾不上礼数,挨着椅子边就坐了下来,脸上满是愤恨。 “他定是在外头养了不知廉耻的外室,缺了银钱花用,才把手伸到自己家里来!……哎呀!”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更可怕的事,惊叫一声,掩口道:“祖母,您说……母亲出事,会不会也是父亲他为了给外室腾位置,所以才……” “你给我住口!”孟绫的话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老宋氏心窝。她勃然大怒,想也未想,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掴在孟绫脸上! 第一卷 第38章 画大饼给孟绫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惊心。孟绫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血丝。 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夺眶而出:“祖母……您打我?您竟然打我!父亲不要我们,如今连祖母也不要孙女了吗?” 她哭得伤心欲绝,一半是疼,更多的是计划落空和被最依赖之人背弃的恐惧与委屈。 “你再敢出去胡言乱语半个字,就不止这一巴掌了!”老宋氏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刀,狠狠刮过地上跪着的张嬷嬷和琥珀。 “你们两个,立刻去把在场所有人的嘴给我封死了!今日芝兰苑的事,若有一星半点传出院外,坏了侯府和二爷的名声,我定活揭了你们的皮!” “是,是,老奴(奴婢)明白!”张嬷嬷和琥珀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老宋氏颓然瘫在椅中,双手无意识地拍打起自己的膝盖,发出“啪啪”的闷响,那姿态全然失了侯府老夫人的端庄,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乡下老妪。珍珠见状,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揉着胸口顺气。 其实,当初京兆府成少尹离开后,她就严令儿子彻查含章苑失窃案。可孟二泉回报的结果尽是敷衍塞责,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东西如何不翼而飞,又如何运出守卫森严的侯府,竟成了无头公案。 更是话里话外指责就是老夫人行的事。 儿子怀疑她,老宋氏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儿子,私下也派过心腹婆子暗暗查访,可所有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儿子以前隐约向她透露,有牵扯到宫里某位皇子的谋划,所以会不会用到了那里去,又不好明说? 她虽心疼钱财,但想到可能的“从龙之功”,便也半信半疑地压下了疑虑。 此刻被孟绫不管不顾地捅破,她怎能不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儿子或许真拿了钱去办“大事”,但若说他为了外室谋害结发妻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小宋氏终究是他的表妹,两人也曾有过恩爱时光。老宋氏心底是不相信儿子会狠毒至此的,那更像是孙女情急之下的恶毒臆测。 见张嬷嬷和琥珀得了吩咐,战战兢兢地想要退下,老宋氏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又哑声开口:“慢着。芝兰苑库房里清点剩下的东西,凡是原本属于柳氏嫁妆单子上的,一样不许留,全都整理出来,尽快搬去该去的地方。若有短缺……就变卖其他物件,务必给我补齐了。” “祖母!不行!那可是娘亲留给我将来压箱底的体己,是孙女的嫁妆啊!您怎么能就这样给了大房?我娘还没死呢!”孟绫顾不得脸上剧痛,猛地跳起来,冲过去张开双臂拦住张嬷嬷二人,声音尖利。 “不过是从这个院子搬到那个院子,你急什么?”老宋氏看着孙女那副护食的模样,心下厌烦,反而冷静了些,语气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眼光放长远些。等大房死绝了,这些东西,迟早还不是你和你弟弟的?现在不过是暂且存放在他们名下罢了。” 孟绫拦着的手微微松了松,但眼中疑虑未消:“娘亲房里的好东西,哪里比得上大房当初那份嫁妆丰厚?补过去,也是补不满的。” “罢了!”老宋氏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割肉般疼,“把你祖父当年没来得及分清楚的那些私产,还有公中我能动用的,都折算进去,给她柳氏贴补齐全!总不能让外人揪住把柄,说我们侯府侵占儿媳妇的嫁财!” 说出这话,她心头痛得直抽抽。老侯爷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他的私产和侯府公中的大部分财产这些年都牢牢攥在她手里,大房连边都没沾到。如今却要白白掏出来填这个无底洞,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头肉。 她把厅内其余下人连同珍珠都屏退出去,只留下脸上泪痕未干的孟绫,这才朝她招了招手,放缓了声音:“绫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孟绫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老宋氏拉过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让孟绫微微一颤。 老宋氏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傻孩子,祖母这么做,是为了谁?你爹……他或许有他的不是,但眼下这条路,他走得未必不明智。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俩的前程打算。” 见孟绫抬眼望来,眼中仍有不解和怨愤,老宋氏凑得更近,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你想想,你爹就算袭了这侯爵,一个没有实权的空头爵位,在如今的京城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表面光鲜,照样被人瞧不起。 可若是……若是站对了地方,立下了从龙之功,那可就截然不同了!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权势,都在后头呢。” “可是……”孟绫想到库房空空,自家财产尽数搬空,未来仿佛没了着落,依旧惶恐。 “没有可是!”老宋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孟绫的眉心,“你这孩子,怎么半点心眼不长,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她描绘出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声音充满了诱惑:“你难道就想将来随便嫁个六七品的小官,或是给哪个庶子做正室?若是你爹的大事成了,凭我们侯府的门第,凭你的品貌,我的绫儿……将来就是做个皇子正妃,也不是不可能!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尊荣一世!你想要那样的日子吗?” 这么大一张又香又烫的饼骤然画在眼前,孟绫彻底怔住了。脸上的疼痛似乎瞬间减轻,红肿脸颊上的怨气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野心的炽热光芒取代。她呼吸微微急促,反手抓住祖母冰凉的手:“祖母……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有可能?” “祖母何时骗过你?”老宋氏见她动心,心中稍定,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如今紧要的是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堵住外面的嘴。该舍的就得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孟绫这回终于信了,也顾不上脸肿,将头轻轻靠在老宋氏肩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娇糯,只是带着鼻音:“孙女知道了……是孙女愚钝,误会了祖母和爹爹。我就知道,祖母最疼孙女了,凡事都会为孙女打算得最周全。” 第一卷 第39章 恭贺新年 书里那场烧死孟大川的大火,年前年后始终没有烧起来,仿佛被这漫天大雪提前浇熄了势头。 嘉禾庄这个年因此过得格外红火兴旺,处处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欢腾,家家户户的喧闹声、鞭炮声、笑谈声,混着炊烟,将庄子烘得暖意融融,其乐融融,连寒风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虽然大雪一场接一场,仿佛天穹的棉絮被扯散了,日夜不停地飘落,将天地捂得严严实实,但由于庄子里提前备足了上好的银炭、黑炭,粮仓里堆满了米面杂粮,各色耐储的菜干肉脯,还有厚实崭新的棉衣袄裤,人人心里都有了底。 家家户户的男丁每日清晨首要之事,便是搭着梯子,小心又利落地将屋顶那层厚厚的、看似松软实则沉重的积雪清除干净,屋檐下冰棱子长了又断,断了又长,却始终没有哪一家的房梁发出过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个寒冬,嘉禾庄竟奇迹般地没有一户人家受灾,平安得让人心生感激。 因着这丰足与安宁,阿沅日日被精心喂养着,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再冷的北风呼啸,红袖那又红又肿的冻疮,在这个年里竟踪迹全无,一双原本有些粗糙的手捂在暖袖里,渐渐恢复了柔润。 莲子更是变化显著,许是吃得好睡得稳,不必再受冻挨饿,不到二十天的工夫,她原本有些暗黄的肤色竟透出些许光泽,身量也悄悄拔高了一些。 大年初一,天光未大亮,阿沅便被红袖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轻轻唤醒。她穿上自己买的那套大红锦缎棉衣,喜庆又贵气。 头上戴了顶同色的镶雪白兔毛的帽子,帽檐一圈蓬松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圆嘟嘟、粉扑扑,像只刚出笼的喜气馒头,白里透红,双眸因期待而亮晶晶的。 红袖一边给她整理衣襟系带,一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极轻地在她滑腻的脸颊上掐了一下,触手温软,惹人怜爱。 “奈奈奈!奈点恭喜窝。”小家伙的心思显然不在别处。没急着往爹娘屋里冲去请安讨红包,反而先趴到床边,小手往自己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哧溜一下滑下床榻,举着几个鼓鼓囊囊、绣工精巧的小荷包,学着大人的模样,挺起小胸脯,开始“派发”。 她屋里贴身伺候的人,这个年怎能亏待了去。 “恭喜小姐新年安康,平安顺遂。”红袖当即盈盈下拜,接过第一个递来的荷包。 入手一掂,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心里估摸,里头装的碎银子怕是不下二两,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的嚼用,这份赏赐着实厚重。 阿沅看着红袖恭敬接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那得意又满足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刚成功偷到油、还当了回散财小老板的红毛小狐狸。 红袖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福身又道:“奴婢谢小姐厚赏。”随即连声朝外间唤道:“绿果、红豆姐姐,快进来吧,小姐有赏!” “来了!”早就候在门帘外的两人,应声轻巧地掀帘而入。她们皆是习武之人,动作灵敏利落,进门后毫不迟疑,当即齐齐单膝点地,声音清脆响亮:“奴婢恭祝小姐新年富贵绵绵,福气沅沅满满!” “给,泥们的!”阿沅小手一挥,又是两个荷包准确递到二人手中。剩下最后一个略小些的,被她仔细揣进自己胸前的小兜兜里,拍了拍。然后小短手豪气地一挥,“跟窝走,领多多红封去!”。 正想昂首挺胸,迈着自以为威武的步伐领头冲出去,这潇洒却没能维持过三秒。后衣襟便被红袖眼疾手快地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小姐,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先洗漱妥当。” 红袖一边麻利地拧了温热的帕子,轻轻覆在阿沅脸上擦拭,一边嘴巴吧嗒吧嗒地开始解释:“夫人和少爷昨晚守岁到后半夜,这会儿定然起得晚些。奴婢方才悄悄去正屋外头探看过动静了,那边院里才刚有丫鬟起身走动,准备热水呢,咱们现在过去,怕是还要等上好一阵子。” “哦!”阿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任由红袖摆布着小脸,含糊问道,“窝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她依稀记得自己昨晚是在正屋,信誓旦旦说要陪着娘亲和哥哥一起守岁来着,怎么一睁眼就在自己床上了?后半段全然没了印象。 “嘻嘻,小姐还说呢。”红袖换了块帕子,细致地给她擦着小手,忍不住呲呲笑出声来,“昨儿晚上,才刚过了亥时,少爷故事才讲了一半,小姐您就已经窝在夫人怀里睡着了。后来是少爷亲自把您抱回屋来的,奴婢给您脱外衣时,您还高兴的哼哼了两声呢。” 红袖说到这里,似有些懊恼,小声嘀咕起来:“说起来,昨夜整个院里的人,怕就奴婢和小姐睡得最沉,没有守岁。等会儿见了莲子,那丫头定要拿这个笑话我们贪睡了。” “嘿嘿嘿!我说怎么一大早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原来是红袖姐姐躲在房里说我的坏话呢。”她话音才落,门帘便应声被掀开,一个小身影稳稳当当地迈了进来,站得笔直,可不就是莲子嘛! 今日莲子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一套桃红色的棉衣,衬得人精神焕发。头上戴了个同色的棉布围帽,脖子上也圈着毛茸茸的围巾,这一身鲜亮的桃红,将她原本有些不太白皙的肤色映出了几分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瞧着格外精神。 看见小姐,她立刻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莲子给小姐拜年,恭喜小姐,贺喜小姐,过了年又长了一岁!” “给泥的,”阿沅见是她,立刻从兜里掏出那个预留的小荷包,塞了过去。 莲子却像被烫到似的,连忙后退了两步,双手直摆:“使不得使不得!阿爷阿奶早就叮嘱过了,只有长辈给晚辈发压岁红封,讨个吉利,我可不能收小姐的,这不合规矩。” “嘿嘿,这个不是红封,”阿沅早料到她会推辞,小脑袋一扬,解释道,“这是过年礼物,不算那个规矩。泥打开看看。” “礼物?”莲子将信将疑,见阿沅坚持,才小心接过荷包,解开系绳。里面并非预想的银锞子,而是一只沉甸甸、亮闪闪的雕花银手镯。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这太贵重了。”嘴上说着推脱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镯子上栩栩如生的富贵鲤鱼雕工吸引住了,那鱼儿仿佛要跃出水面,寓意极好,做工也精致,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你戴上试试!”阿沅见她喜欢,更高兴了,直接拿过镯子,拉过她的手腕就往里套。“窝挑的,娘亲说…就该…漂漂亮亮。看,窝们都漂漂亮亮的!” 莲子低头看着腕间突然多出的这份闪亮又实在的礼物,想起自己从前手腕上、脖子上空荡荡,最奢侈也不过是过年时绑的两根新头绳,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沉甸甸的不仅是银子,更是夫人和小姐将她放在心上的情谊。她握着镯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小姐……谢谢夫人……谢……我……我真喜欢……”眼眶都有些红了。 “嘻嘻!傻莲子,娘亲和爹爹给的红封,咱们还没去领呢!”阿沅看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一把拉起她的手,生怕她再沉浸在感激里掉金豆子,转身就兴冲冲地往外跑。“快走快走,别让嘚嘚抢了先!” 两个小姑娘,一个一身大红如火,一个桃红似霞,手拉着手,像两朵被冬日暖风催开的花,叽叽喳喳地冲出了房门。 第一卷 第40章 吓人的礼物 “嘚嘚!嘚嘚!”阿沅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进正屋。她原本是兴冲冲来找娘亲讨压岁钱的,却没在正屋里瞧见娘亲的身影,倒是第一眼就瞅见了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熟悉身影。 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她有点生气地跺了跺脚,奶声奶气地嚷道:“嘚嘚不睡觉么?!天都亮啦!”没想还是被哥哥抢了先。 “妹妹不是应该先恭喜哥哥新年康健,学业进步么?”孟怀瑾早就等着她呢,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就觉得有趣,故意逗她。 他慢悠悠地举起一直藏在身后的一件长形物件,那物件用红绸裹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雕刻柄端,他笑眯眯地说:“这可是哥哥特意给你准备的年礼,送给妹妹的,祝妹妹新岁……”他本想说“笔墨精进”,好让她多练练字。 话还没说完,阿沅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旁边一跳,连带着头上的小绒花都颤了颤。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胡乱在面前挥舞,急急喊道:“不要不要!坏嘚嘚!阿沅不要!” 一旁的莲子起初没看清是什么,但阿沅却是眼尖,透过那没裹严实的红绸缝隙,她瞥见了里面那粗壮得吓人的笔杆和蓬松的毫毛——那分明是个超巨型的大狼毫!比爹爹书桌上最大的那支还要大上一圈! 她的小心肝一颤,大过年的,哥哥就送这个?是嫌她去年写的“鬼画符”不够多,怕她的小手腕今年累不断么?这礼物简直比哥哥平日里给她的的功课还可怕! “阿沅也来了?快进来,爹爹也正等着你们呢,就听你在外头咋呼。”里间传来柳氏带着笑意的招呼声,那声音温柔又透着浓浓的暖意。 感知到屋内一家人团聚的温情氛围,莲子立刻不动了,她知趣地退后了几步,直到跟青衣姑姑站在一起。 “娘亲!爹爹!嘚嘚坏,初一……初一就捉窝写字!”阿沅逮着了告状的机会,像条灵活的小鱼,躲过一脸讨好、嬉笑着想把大笔往她怀里塞的孟怀瑾,迈开小短腿,“蹭蹭蹭”地径直就往里屋跑。 她急着要去跟爹爹和娘亲告状,哥哥就是看不得她清闲,大过年的一点空闲都不放过,还想用这么大的笔来“折磨”她。 进了里屋,她一眼就看到并排坐在床上的爹娘。孟大川靠着引枕,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柳氏坐在他身侧,正温柔地看着她。 阿沅蹭蹭蹭又手脚并用地往那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爬,一面努力攀爬,一面小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祝福语言,“娘亲快快好起来,爹爹也快快好起来——站起来,带阿沅骑大马!嘚嘚好……哼,现在也不好!” “你呀,真是个小淘气,没良心的小家伙。”柳氏被女儿逗乐了,伸手在她努力往上拱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也顺势托了她一把,帮她顺利爬上了床。 “你哥哥为了给你做个可以背在背上的、独一无二的小玩偶,剪坏了娘亲的好几块料子,手上还被针戳了不少窟窿眼儿。你倒好,不领情还告状。”柳氏点着她的小鼻子笑道。 “玩……玩偶?”阿沅猛地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时候,跟进来的孟怀瑾已经拆开了红绸,露出那“大狼毫”的全貌——原来笔杆部分是用柔软填充物做的圆柱,外面裹着光滑的锦缎,那蓬松的“毫毛”竟是无数五彩丝线精心捻成,丝丝缕缕,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顶端还俏皮地缀着两个小铃铛和几颗小绒球,这哪里是写字用的笔,分明是个造型别致又可爱的大型玩偶! 孟怀瑾憋着笑,把手上的大笔玩偶冲着床上呆住的阿沅轻轻扔了过去,然后才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对着爹娘行了礼:“爹爹,娘亲,新年好。愿爹爹早日康复,身强体健;愿娘亲天天开心,平安顺遂,青春永驻。” 行完礼,他也一屁股坐到床沿,举起那大大的笔毫玩偶,用那柔软丝线做成的、一点也不扎人的“笔尖”那头,轻轻去戳妹妹肉乎乎的脸蛋和脖子:“喏,妹妹,真的不要么?枉费了哥哥一番苦心,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说完,他还假装很伤心地用袖子掩上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黑色的“笔尖”触感柔软丝滑,带着锦缎特有的凉意,轻轻蹭在皮肤上痒痒的。阿沅总算是彻底相信了,小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惊喜。 她“呀”地欢叫一声,小身子一下扑过来,紧紧抱住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的玩偶笔杆,把脸埋在那蓬松柔软的五彩丝线里蹭了又蹭:“要!阿沅喜欢!超级喜欢!不写大字就更喜欢啦!”她欢喜得语无伦次。 圆滚滚的小身子因为扑得太急,一下没站稳,就抱着大玩偶往前扑腾。孟怀瑾眼疾手快,趁势张开手臂将她连人带玩偶一起抱住。小家伙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她开心地“咯咯”笑着,小嘴巴无意间在哥哥的脸颊上“吧唧”划了一下。 孟怀瑾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立刻烟消云散,高兴起来,也“吧嗒”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阿沅更是笑个不停,抱着她心爱的新玩偶,骨碌一下滚倒在爹娘柔软的被子上,小手小脚乱蹬,玩偶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和着她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好,好孩子,都到爹爹这里来。”孟大川早就洗漱完毕,精神不错地靠坐在床上,看着一双儿女嬉戏玩闹,自己也觉得开怀,连日来的病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