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宠俏驸马:天下第一神探》 第一章 少年神探 狼嚎从火把寨的远山一声又一声递到枕边,这一夜比前夜更近、更咄咄逼人。男子蜷在温软被褥深处,却止不住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窗外狂风像发了疯似的,捶打着窗棂,厚重的窗纸鼓荡如喘息的肺叶,那盏油灯的苗子忽长忽短,墙上黑影被撕扯成无数狂舞的狼形。 就在灯苗骤然变粗之时——它又来了。 诡异的脸皮死死压在窗棂上,嘴唇向上吊起,绷出一个木偶般僵硬又夸张的弧度。眼睛眯成两条缝,就那样直勾勾笑眯眯的看着。 “鬼……鬼啊!救、救命——!”呼声噎在喉头,变成破碎的气音。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既从窗外寒风裂缝中钻入,又像从他自己骨髓深处挤出来,尖利而破裂。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味蓦地弥漫开来,混杂着老坟土特有的阴湿腥甜,几乎令人作呕。 灯,猛地灭了。 黑暗顷刻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唯有那张脸还在原处,幽幽地泛着裹尸布似的冷白。就在这死寂里,他清晰感觉到,某种冰湿滑腻的东西,正顺着被褥的褶皱缓缓蠕动,一寸,一寸,朝着他赤露的脚踝爬来…… …… “春花啊!我的妻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丢下我可怎么活啊……” 王五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抠进院子的泥土里,指甲缝塞满了黑泥,那悲痛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发酸。离他几步远的地上,一张草席草草覆盖着一具躯体,只露出一双穿着褪色布鞋的脚,草席边缘渗出水渍,在初冬的冻土上晕开一片湿痕——那便是投井自尽的王五之妻,春花。 这村子名叫“石泉”,离丽江城还有二十余里,依着玉龙雪山余脉,傍着一条从山上淌下来的清溪。本应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的祥和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氛围中。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黑压压聚满了村民。男女老少,伸颈踮足,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好奇、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在这闭塞的山村里,几乎好几年没有发生过命案,这忽然出现一桩命案足够成为往后半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个身着靛蓝色号衣、腰挎朴刀的衙役,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班头赵虎是个四十上下的粗壮汉子,脸上刻着常年奔波的风霜,此刻正抹着额头的汗,朝人群吼道:“都往后站!别往前挤!破坏了现场,你们担待得起吗?” 呵斥声、推搡声与村民们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乡村固有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和隐约的悲戚之气,连带着冬日清冷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院子中央,那口青石垒砌的老井静静立着,井口架着早已磨得发亮的木质辘轳,一个硕大的柏木水桶歪倒在井台边。井台周围湿漉漉一片,混合着泥泞和杂乱的脚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王五瘫坐在井边,捶胸顿足,哭得涕泪纵横:“我今早和李二哥去地里浇水,回来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春花她……她就站在井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还没等我喊出口,她就一头栽了下去!我扑过去抓,只抓住一把空气啊!” 他边说边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喊啊,喊破了喉咙,李二哥从隔壁跑过来,我俩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捞上来……可晚了,都晚了啊!春花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一旁,一个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同情之色:“是啊,赵班头,我可以作证。我和王五兄弟从地里回来,在家门口刚分开,我一只脚还没迈进自家门槛,就听见隔壁王五的喊叫声,那声音都变了调。我赶紧冲过来,就看见王五趴在井边,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我赶紧帮他一起捞人……” 李二说着,眼圈也红了:“春花妹子捞上来时,身子都僵了,死不瞑目。多好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赵虎皱着眉头,看看王五,又看看李二,再看看地上那被草席覆盖的尸身,只觉得一切合理,但多年的办案经验还是告诉他要多询问几句。 “你俩是几时去浇水的?几时回来的?”赵虎蹲下身,仔细查看井台周围的痕迹。 “天刚蒙蒙亮就去了,约莫辰时三刻回来的。”王五抽噎着回答,“地里的菜再不浇水就枯死了,春花还说今儿个要腌酸菜,让我早些回来帮忙……” “你妻子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与人结怨?或是身子不适?” 王五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没有啊,春花性子温顺,和邻里都处得好。就是……就是前些日子,为着孩子读书的事,和我拌了几句嘴。可谁家夫妻不吵架?怎么就……怎么就寻了短见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围观的村民中已有几个妇人也跟着抹眼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道:“春花那孩子,是有些心事。前几日我见她去溪边洗衣,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问她也不说,只摇头。” “是啊,前天王五家的还找我借盐,说话有气无力的。”另一个妇人附和。 赵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起身,绕着井台又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歪倒的水桶上,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落在王五那双沾满黑泥、指甲开裂的手上。 就在王五的哭声渐弱,赵虎准备下令先将尸体抬回县衙、让仵作验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王五啊,你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就在这片混乱与悲声之中,院子一隅,背对着喧嚣的人群,在春花尸体边上,一直静静蹲着一位少年。 他蹲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几乎没有人察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他本就是这院子的一部分,与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一样,一直就在那里。 少年身形挺拔如初夏新竹,虽略显清瘦,但骨肉停匀,静立时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纷扰格格不入。他头上带着一种独特的黑色巾帽,身穿圆领、大袖的深色蓝罗袍,袍子外系着青鞓革带,脚踏皂靴,俨然是一副经典的新科进士打扮,天子门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地面上的水痕,然后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缓缓起身。 阳光正好从玉龙雪山的方向斜斜照下,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是一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色,嘴唇红红的,因常年读书而透着几分文秀,但眉宇间已有了清晰分明的线条,显露出少年人的俊朗。额头光洁饱满,鼻梁高挺如刀削,俊俏的像个姑娘。 王五愣愣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官人,一时忘了哭泣。赵虎也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抱拳道:“进士老爷……”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脖颈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院内院外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五啊,我来教教你怎么杀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炸开了锅,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老天爷!这位小官人说什么?教他怎么杀人?!” “我没听错吧?王五杀了他婆娘?” “不能吧……王五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个人,对春花也不错啊……” 赵虎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王五则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官、官人……这话从何说起?小人、小人怎敢杀人?春花是自尽的,是自尽的啊!” 少年冷笑一下,却不理会他的辩驳,也不在意周围的骚动,只是背着手,缓缓踱了一步,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回王五身上。 “你说你和李二去地里浇水,回来时看见妻子投井,急忙呼救,李二听到喊声赶来帮忙,可是如此?” “是、是啊!”王五急声道,“李二哥可以作证!” 李二也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我听见王五兄弟喊救命,就冲过去了……” 少年微微一笑,说: “好,那我们从头教起,王五啊,我来说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杀死春花。”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地上草席覆盖的尸体。 “第一,若我是你,要将杀害的妻子伪造成投井自尽,在把她投入井中之前,定会先用井水,仔细灌入她的口鼻之中。” 他环视一圈惊愕的众人,解释道:“诸位请想,一个真正溺水而死的人,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在水中一定会呛入大量井水,甚至从口鼻溢出。而若死后被抛尸入水,则口鼻之中往往并无多少积水。” 他转向赵虎:“赵班头,方才你可见过死者面容?” 赵虎一愣,忙道:“见、见过,捞上来时看了一眼,面色青白,口鼻处……哎?倒还真的是干净。” “这就是了。”少年点头,“一个投井自尽的人,在冰冷的井水中挣扎,势必会吸入大量井水。可方才我近前细勘,死者口鼻处并无大量水渍溢出的痕迹,这是第一个破绽”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几个胆大的村民往前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些。赵虎猛地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王五的脸色铁青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少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若我是你,”他的目光快如闪电,忽然射向王五的脖颈,“在杀死与自己朝夕相处、难免搏斗的妻子之后,定会好好处理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痕。” 他向前一步,王五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你看你脖子上这几道新鲜的抓痕,”少年指着王五的脖颈,那里有几道细细的血痕,“皮破血出,分明是指甲奋力抓挠所致。伤痕新鲜,应是昨日晚间留下的。” 他又指向草席下露出的那双脚:“再看看尊夫人的手。方才我蹲在一旁观察,虽未触碰尸体,但能看见她微微蜷曲的手指——那是人死后常见的僵硬状态。而她的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皮屑血污。” 他看向赵虎,语气平静:“若请仵作细细查验,想必能与王五脖子上的抓痕对得上。还有,尊夫人身上的衣衫,虽被井水浸透,但胸前衣襟有撕裂的痕迹,袖口也有破损,这些都昭示着死前曾有过一番激烈的搏斗。” 少年顿了顿,然后忽然盯着王五的眼睛:“你若能及时为她更换一身整齐衣物,再设法遮掩自己颈上的伤口,比如说带条围巾什么的,这第二个破绽,或许也能遮掩过去。可惜,你没有。” 王五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脖子,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再也看不出半分之前的“悲痛”。 院子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雪山融水潺潺的流淌声。 少年背着手,在井边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目光落在歪倒在井台边的水桶上,又缓缓移向院门方向。 “最后,也是最可笑的一点。”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却不是指向井台,而是指向院门。 “王五,你说你和李二去地里浇水,回来时看见妻子投井,急忙呼救,是吗?” “是、是的……”王五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那么请问,”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浇水用的水桶呢?” 王五一怔。 李二也是一愣。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官人为何突然问起水桶。 少年走到院门边,指着门槛处:“你和李二去浇水,必定带着水桶。回来时,若真如你所说,一推门就看见妻子投井,惊骇之下,第一反应应是扔下水桶冲过去救人,还是——”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还是先把水桶规规矩矩拿进院子,放在井边,再探头去看井里?” 他走回王五面前,一字一句道: “一个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投井的丈夫,是不会第一时间把手上的东西先放到屋子里再求救的。那两只浇水用的水桶,此刻应该扔在门口,而不是在这里!”少年一脚踢倒的脚边的水桶,“你分明是昨夜就杀了妻子,今早故意找李二出去浇水,营造不在场证明。回来后,再假装发现妻子投井,大声呼救——” “扑通”一声。 王五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不再哭嚎,不再辩解,只是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刚刚还在“悲痛欲绝”的丈夫。 不知过了多久,王五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看着少年,又看看周围或震惊、或愤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是……是我……” “昨日夜里,为着孩子读书的束脩……春花说要卖了她的嫁妆镯子,我不肯,觉得丢人……吵着吵着,就动了手……我、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气昏了头,失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已经没气了……” 他涕泪横流,这次是真的哭了。 “我害怕啊……我怕偿命,怕孩子没了爹……就想出了这个主意……今早故意叫上李二哥去浇水,回来后再假装发现春花投井……那两只水桶,我、我藏在灶房后的草堆里了……” 真相大白。 院子里外炸开了锅。 “天杀的!真是他杀的!” “畜生!春花多好的人啊!” “刚才还哭得那么伤心,原来是做戏!” 赵虎脸色铁青,一挥手:“拿下!” 两个衙役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王五花绑起来。 少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才那锐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此刻又恢复了平静,如深潭之水,不起波澜。 赵虎快步走到少年面前,深深一揖:“进士老爷真乃神人也!目光如炬,心思缜密,寥寥数语便让真凶伏法,令我等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年微微摇头,语气平淡:“赵班头过誉了。不过是些寻常道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 公子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他轻轻拂了拂衣服上沾染的微尘,转身对赵虎淡淡吩咐道:“既然凶手已然认罪,后续事宜,便按律交由县衙处置吧。天色不早,我们还需赶路。”说完,他便不再多看那纷扰的现场一眼,步履从容地向着院外等候的车马走去。 …… 嘉靖三年,二月。丽江的冬日,并不似京畿那般酷烈。这里的风,虽也带着寒意,却总被远处玉龙雪山裹挟而来的清冽气息调和着,吹在脸上,不觉得刀割似的疼,反倒有几分提神醒脑的爽利。天色是那种澄澈的蓝,像刚被雪水洗过一般,几缕薄云淡得如同仙女遗落的纱巾。阳光洒下来,照亮了这座嵌在滇西苍翠山水间的古城。碎石铺就的街道上,车马辚辚,人声渐起。两旁是栉比鳞次的木石结构屋舍,黛瓦飞檐,带着鲜明汉家规制的气象,可细看那窗棂上的雕花、门楣上悬挂的辟邪兽骨,又透着一股子边地部落的粗犷与神秘。汉家的商贾、纳西的农夫、藏地的行脚僧、彝家的马帮汉子……各色人等穿梭往来,言语交错,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铜铃响,是马帮的骡马驮着茶叶、盐巴和绸缎,正慢悠悠地走向城外的茶马古道。这丽江古城,仿佛一块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璞玉,既承载着中原文明的雅致,又浸润着蛮荒之地的野性。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古城入口处停下,车帘掀开,那位在石泉村井台边智破命案的少年进士,轻盈地跳下车来。他深吸了一口故乡熟悉的清冷空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三年了,离家时他年仅十四,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十七,已是天子门生,新科进士。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脱胎换骨,眉眼间的稚气褪去,换上了属于青年人的俊朗与沉稳,只是那份洞察秋毫的锐利目光,依旧如昨。 他并未急着回家,信步走在熙攘的街头,目光扫过熟悉的景致,感受着久违的烟火气。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喧哗哭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一处相对宽敞的街角,围着一圈人,中心处,一个穿着绸缎、面色倨傲的锦袍青年,正指挥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仆,揪住一对衣着普通的父女。那老汉头发花白,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哀求,而他身旁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虽荆钗布裙,却掩不住清秀的容貌,此刻正吓得脸色惨白,泪珠涟涟,被一个恶仆死死拽住胳膊。 “方少爷,求求您高抬贵手啊!小老儿欠您的银子,一定想办法还上,砸锅卖铁也还!放过我女儿吧!”老汉的声音凄厉。 那被称作方少爷的青年,二十出头模样,眼袋浮肿,一脸酒色过度的虚浮,他嗤笑一声,用扇子挑起少女的下巴:“还?你拿什么还?你那破屋子卖了都不值十两银子!本少爷看上你女儿,是你们的福气!跟了我,吃香喝辣,不比跟着你这穷鬼强?” 少年眉头微蹙,方少爷?他记忆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城中方主簿家的独子,方文德。三年前他离家时,这方文德就已是个仗着父亲是九品主簿而横行乡里的纨绔,只是那时少年年岁尚小,一心读书,与此类人并无交集。没想到三年过去,此人依旧恶行不改。 他走近人群,只听周围百姓低声议论: “造孽啊,这方恶少又强抢民女了!” “唉,谁让人家爹是主簿老爷呢,惹不起啊。” “那老汉也是糊涂,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去玩什么猜骰盅……” 少年仔细一听,便明白了大概。原来是这方文德看上了老汉的女儿,便设局欺骗老汉,玩一种名为“猜骰盅”的把戏。规则是将一粒骰子放入三个骰盅之一,快速打乱后,让老汉猜两次。方文德声称若猜中一次便免去债务,还额外给钱。老汉起初拒绝,奈何方文德仗势欺人,威逼利诱,最终老汉被迫答应,结果两次都猜错了,不仅债务未减,方文德更以此为由,要强夺其女抵债。 此时,几个恶仆见老汉纠缠不休,便要动手强行拉走少女。周围人群虽愤慨,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住手!” 一声清喝,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仿佛一道清泉,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色蓝罗袍、头戴黑色进士巾、气质清俊不凡的少年,排众而出。他面容尚带几分文秀,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方文德被打断了好事,极其不悦,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见他年纪轻轻,虽衣着体面像是读书人,但面生得很,想来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物,便嗤笑道:“哪里来的穷酸秀才,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滚开!小心惹祸上身!” 也亏方文德倒霉,也怪他没文化,居然认不出进士的深色蓝罗袍 少年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公子器宇轩昂,行事别具一格,光天化日之下,竟效仿那古之豪杰,行‘周急不继富’之举,只不过周急的对象,似乎有些特别?莫非是看这老汉家徒四壁,特意要将‘千金’送入其家,以全‘仁者爱人’之心?只是这方式,在下孤陋寡闻,倒像是《世说新语》里未曾载录的新篇。” 他这番话,文绉绉的,听起来像是恭维,细品之下却尽是讥讽。说方文德“器宇轩昂”是反话,“效仿古之豪杰”是暗指其行为如同强盗,“周急不继富”本是接济穷人不增加富人的意思,这里讽刺他反而从穷人那里抢人。“千金”暗指少女,“仁者爱人”更是极大的讽刺。最后点出这强盗行径连记录奇闻轶事的《世说新语》都没写过,可谓骂人不带脏字,极尽揶揄。 方文德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只听懂了前面好像是在夸他“器宇轩昂”、“效仿豪杰”,后面文绉绉的没太明白,但感觉似乎不是坏话,竟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哼,算你还有点眼力!本少爷行事,自然非同一般!” 可他身边一个略识几个字的狗腿子听出了端倪,连忙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方文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为猪肝般的酱紫色,他这才明白对方是在拐着弯骂他!他勃然大怒,指着少年的鼻子: “好你个臭书生!敢骂我?!” 少年“唰”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轻摇两下,语气依旧平淡:“骂你?非也非也。在下只是就事论事。令尊方主簿,不过一区区九品末流,食朝廷俸禄,理当教化乡里,替天子善牧百姓。怎的到了方公子这里,却如此……威风八面,视王法如无物?莫非这丽江古城,已改姓方了不成?” 方文德气得浑身发抖,他在丽江城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是被一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当众羞辱。他恶狠狠地问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只要不是姓木的,看本少爷不扒了你的皮!”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细小毛笔,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墨盒,蘸了点墨,然后,挥笔写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劳太业。 写罢,他将笔收起,好整以暇地看着方文德。 方文德凑近了,瞪大眼睛,一字一顿地念道:“劳—太—业?”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只觉得这名字有点怪。 少年立刻应了一声,笑容灿烂:“哎,好孙儿,叫祖父何事?” 围观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劳太业”谐音“老太爷”,这少年竟是让方恶少自己开口认了孙子! 周围的百姓哄堂大笑,方文德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羞愤欲狂,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找死!”他气急败坏,挽起袖子就要招呼恶仆动手。 只见捕头赵虎带着几名衙役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原来赵虎处理完石泉村的手尾,正好带队巡逻至此,瞧见了这边的骚动。 张绥之见是赵虎,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眼色,示意他暂时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赵虎会意,虽心中对那方文德恼怒,但还是强压下来,只是拦在了双方中间。 方文德见是赵虎,非但不惧,反而更加有恃无恐,嚣张地叫道:“赵捕头!你来得正好!这小子当街辱骂朝廷命官之子,还敢动手行凶!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赵虎说道:“方公子,街市之上,还需以和为贵。” 方文德以为赵虎怕了他爹,气焰更盛,指着张绥之道:“小子,现在跪下来给本少爷磕头认错,学三声狗叫,或许本少爷心情好,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少年合上折扇“方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动手动脚,岂不有失身份?既然你喜好赌局,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局,如何?” 方文德正在气头上,但听对方说要赌,忽然意识到可以让对方出手,于是道:“赌?赌什么?你要是输了又如何?” 少年指了指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就赌他们。我们按你的规矩来,就玩你刚才那‘猜骰盅’。若我赢了,你放这父女二人离开,债务一笔勾销。” “哈哈哈!”方文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输了呢?” “若我输了,”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一百两银票归你,这女孩,你也带走。此外,”他顿了顿,看着方文德,“我再当众给你跪下,学三声狗叫。”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再加上当众折辱这个可恨的小子,方文德顿时心动。他对自己玩骰盅的手法极其自信,刚才那老汉就是被他用手法骗过。他料定这书生绝无可能看破。 “好!一言为定!”方文德生怕少年反悔,立刻答应,“不过,你要是输了,不仅要跪地学狗叫,还得从本少爷胯下钻过去!” “可以。”少年爽快答应,随即话锋一转,“但若方公子你输了,除了放人勾债,也需当众跪下,学三声狗叫,如何?公平合理。” 恶仆们闻言,更是放肆大笑,纷纷嘲讽少年不自量力。 “这小子疯了!” “敢跟方少爷赌这个,简直是自取其辱!” “待会儿看他怎么学狗爬!” 方文德得意洋洋,拿起桌上的骰子和三个骰盅,将一粒骰子放入其中一个盅内,然后双手飞快地移动、打乱三个骰盅的位置,手法花哨,令人眼花缭乱。片刻后,他将三个骰盅并排放在桌上。 “猜吧!给你两次机会,猜猜骰子在哪个盅里?”方文德一脸挑衅。 少年却并不急着猜,他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目光在三个骰盅上淡淡扫过,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方文德催促的目光下,他才缓缓伸出扇尖,指向左边第一个骰盅。 “这个么……” 方文德心中一紧,以为他猜中了,正要开口。 却听少年慢悠悠地道:“……这个不是。” 说着,他用扇尖轻轻挑开左边第一个骰盅,里面空空如也。 众人一愣。方文德也松了口气,随即冷笑。 少年又指向中间那个骰盅:“这个嘛……也不是。” 扇尖再挑,中间骰盅同样空空如也。 少年却看着方文德,笑眯眯地说:“方公子,如果这最后一个骰盅里面……也没有骰子,那该当如何?” 方文德见事不妙要跑,张绥之似乎早已料到,脚下巧妙一绊,方文德“哎哟”一声,重心不稳,向前扑倒。在他摔倒的瞬间,张绥之眼疾手快,在他袖口一拂,一颗骰子“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年从地上捡起那颗骰子,在手中把玩,走到方文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冰:“方公子,你这戏法变得不错,可惜,班门弄斧,徒增笑耳!” 这时只见七八骑快马旋风般冲入村口,径直朝着王五家院子的方向奔来。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几缕稀疏的胡须,身穿一件象征九品文官的鹌鹑补子绿袍,头戴乌纱,正是丽江府署的主簿方敬业。他身后跟着的,皆是青衣小帽、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个个神情凶悍,与赵虎带来的那几个县衙差役气质迥异。 方敬业尚未下马,的目光便已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院子一角,那个正捂着脸、眼神躲闪的华服青年身上。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独子,方文德。 方文德一见父亲到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到方敬业的马前,一把抱住父亲的腿,放声干嚎起来:“爹!爹您可来了!您再晚来一步,儿子就要被人打死了啊!” 方敬业见儿子这般模样,又见周围百姓目光怪异,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方家在丽江虽不算顶尖豪门,但也是颇有根基。,如今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到他儿子头上,这简直是在打他方敬业的脸! “岂有此理!”方敬业猛地一勒马缰,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利,“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我儿?给我滚出来!” 方文德如同得了圣旨,立刻止住“哭嚎”,脸上闪过一丝狠毒和得意,伸手指向正站在院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的张绥之:“就是他!爹,就是这个外乡来的小子!他不仅纵容刁民冲撞于我,还、还出手殴打孩儿!您看我这脸,我这身上……爹,您要替孩儿做主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旁那几个早已蠢蠢欲动的恶仆。 那几个恶仆心领神会,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老爷,就是这小子!” “少爷好言与他理论,他竟敢动手!” “简直无法无天,不把老爷您放在眼里!” 方文德见父亲脸色越来越青,心中更是快意,忍不住对着张绥之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小杂种,看你这次还怎么嚣张!敢管老子的闲事,今天非让你脱层皮不可!碎尸万段!”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仿佛已经看到少年跪地求饶的惨状。 方敬业气得胡须直抖,顺着儿子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色蓝罗袍、头戴独特黑色巾帽的少年静立院中,虽年纪轻轻,但面对这等阵仗,竟无丝毫慌乱之色,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气度,反而让他心中微微一凛。再看其穿着打扮,尤其是那圆领大袖的袍服和青鞓革带,分明是…… 方敬业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眼力绝非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可比。进士袍服!而且是新科进士的制式! 方敬业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挥手止住正要上前拿人的手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高姓大名?为何与犬子发生冲突?” “方主簿,”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在下姓张,名绥之,字安世,嘉靖二年殿试二甲第二名。今日途经贵地,恰逢其会,见识了令郎的‘风采’。” “张绥之”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方敬业心头!果然是他!张同知的公子,新科进士张绥之! 方敬业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慌忙滚鞍下马,也顾不得官威体统,几步赶到张绥之面前,躬身便是一揖,声音都带了颤音:“原、原来是张进士!下官……下官方敬业,不知进士公驾临,犬子无知,冲撞了尊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这一下变故,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方文德脸上的得意和狠毒还没散去,就彻底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父亲在那少年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爹?您……您这是做什么?他不过是个……” “住口!你这逆子!”方敬业猛地转身,不等方文德说完,抡圆了胳膊,用尽平生力气,“啪”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方文德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打得方文德眼冒金星,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清晰地印着五个手指印。 “你这有眼无珠的混账东西!”方敬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文德的鼻子破口大骂,“张进士乃是张同知张大人的公子,新科进士,天子门生!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张进士面前放肆?还不快给我跪下!” “张……张同知……进士……”方文德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听到父亲的话,如同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透心凉。他再蠢,也知道丽江府同知张远亭是何等人物,那是他父亲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存在。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是张同知的儿子,还是……新科进士?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那点仗势欺人的底气荡然无存。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张绥之面前的泥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张绥之冷眼看着眼前这对父子的丑态,脸上并无半分得色,只有一片冰寒。他缓缓打开手中一直握着的折扇,轻摇了两下,扇面上苍劲的“明镜高悬”四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没有先理会跪在地上的方文德,而是将目光投向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方敬业,言辞犀利,句句如刀,直刺其心: “方主簿,尔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牧民之责,本该以身作则,教化乡里。然则,尔今日之行径,实在令人齿冷!” “令郎方文德,光天化日之下,仗势欺人,设局讹诈乡里卖唱父女,强抢民女不成,便欲行凶殴打!此等恶行,与市井流氓何异?简直无法无天,恬不知耻!” “而你,身为其父,不问青红皂白,只听其一面之词,便欲纵容衙役行凶拿人!若非张某尚有几分功名在身,今日岂非要含冤受辱?尔如此纵子行凶,是非不分,实乃尸位素餐,教子无方!若丽江官员皆如你这般,王法何在?天理何存?民心何安?!” 方敬业被骂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连官袍的后背都湿了一片。他不敢辩驳,只能连连作揖,口称:“下官知罪!下官教子无方!请进士公息怒!息怒!” 张绥之冷哼一声,目光这才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方文德:“方文德,你可知罪?” 方文德此刻早已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小人知罪!小人知罪!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进士公,小人再也不敢了!求进士公饶命啊!” “饶命?”张绥之语气森然,“若非我恰好在此,那对卖唱的父女,此刻又当如何?你强抢民女、讹诈勒索之时,可曾想过饶过他们?” 方文德哑口无言,只是拼命磕头。 张绥之不再看他,对方敬业道:“方主簿,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之事,不能就此罢休。第一,立刻找到那对受欺凌的父女,方文德须当面向他们磕头赔罪,并赔偿其所有损失,精神抚慰亦不可少,若敢短缺一分,我必上书木府,参你父子一本!” “是是是!下官遵命!一定照办!加倍赔偿!”方敬业忙不迭地答应,立刻吩咐手下衙役去寻人。 张绥之把那对父女拉过来,那老汉脸上还带着惊惧,少女躲在他身后,眼睛哭得红肿。见到方文德跪在地上,方主簿在一旁赔笑,两人都愣住了。 在张绥之的注视下,方文德只得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那对父女磕头认错,并奉上了一大笔远超过实际损失的银钱。那老汉颤巍巍地接过钱,拉着女儿就要给张绥之下跪,被张绥之轻轻扶住。 事情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方敬业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赔了钱,认了错,这事就算过去了,正准备带着不成器的儿子灰溜溜离开。 然而,张绥之却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方公子,且慢。” 方文德身体一僵,艰难地转过身。 张绥之看着他,缓缓道:“赔偿是完了。但你我还有一桩赌约,方公子莫非忘了?” “你……你……”方文德脸上血色尽褪,当着父亲和这么多百姓、衙役的面学狗叫,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方敬业也傻眼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情,但看到张绥之那冰冷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绥之负手而立,语气淡漠:“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方文德屈辱地闭上了眼睛,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压倒了一切。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屈膝,跪在了地上。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微弱而扭曲的: “汪……汪汪……” 声音虽小,但却清晰可闻。 短暂的沉默之后,围观的百姓中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哄堂大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开来! “哈哈哈!真的学狗叫了!” “活该!让他平时横行霸道!” “张进士干得漂亮!真是为民除害啊!” 叫好声、嘲笑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方文德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敬业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几眼不成器的儿子,心中将张绥之恨到了极点,却丝毫不敢表露。 张绥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笑声渐歇,他才淡淡地对方敬业说道:“方主簿,望你今日之后,好生管教子弟。若再有为非作歹之事,撞在我手里,便不是学几声狗叫这般简单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方家父子,转身对一直等候在旁的赵虎微微颔首,又向周围那些用感激和崇拜目光看着他的村民们拱了拱手,便迈开步伐,从容不迫地向着村外等候的车马走去。 丽江同张远亭的府邸,位于城东地势稍高之处,青砖围墙圈起一方静谧。虽不算什么深宅大院,但在丽江这边疆地界,也是体面人家。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口一对石狮子,虽经风霜,依旧威严地蹲守着。院内,几株老梅正当时令,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沁得满园清芬。 巳时刚过,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车帘一挑,张绥之跳了下来。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抬起头,说道:“可算到了!这一路,骨头都快给颠散架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门房的老仆福伯早已迎了出来,一见是他,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把您给盼回来了!老爷、夫人和大小姐天天念叨着呢!”说着,便忙不迭地招呼小厮出来搬运行李。 “福伯,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张绥之笑着拱手,顺手从袖笼里摸出个小巧的鼻烟壶塞过去,“京城里淘换的小玩意儿,给您带着玩。”福伯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总是这么惦记着老奴。快,快请进,夫人和小姐要是知道您到了,不知该多欢喜!” 张绥之不再客套,迈步跨过那尺余高的门槛,脚步轻快地穿过前庭。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几丛耐寒的绿苔。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婉转啼鸣。一切都和半年前他离家赴京时一般无二,却又因这归来的心境,显得格外亲切可爱。 刚绕过影壁,就见正厅的门帘一挑,一位身着藕荷色缎面袄裙、鬓发微松的妇人急步走出,正是张绥之的母亲王氏。她年过四旬,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只是此刻眼中已噙满了泪花。“绥儿!我的儿!”王氏声音哽咽,上前一把将儿子揽住,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京里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张绥之任由母亲摩挲着,心头一暖,笑道:“娘,瞧您说的,儿子好着呢。京城繁华,吃的用的都比家里强,哪里就吃苦了?倒是您,看着清减了些。”“胡说,娘好着呢,就是惦记你。”王氏拭了拭眼角,拉着儿子的手便往厅里走,“快进去,你姐姐听说你今儿个到,一早就在厨房盯着,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乳饼和蜜饯。” 话音未落,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娘,您这嗓门,我在厨房都听见了。可是绥之回来了?”随着话音,一位身量高挑、穿着月白绫子袄、系着湖蓝色湘裙的少女走了出来。她便是张绥之的姐姐,年方二十一岁的张雨疏。张雨疏生得明眸皓齿,气质娴静,虽非倾国倾城之貌,但那份由内而外的书卷气和温柔敦厚,在丽江的闺秀中是出了名的。只是不知为何,这般品貌,至今仍待字闺中。 “姐姐!”张绥之见到姐姐,眼睛一亮,挣脱母亲的手,几步抢上前去,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故作夸张地拱手一揖,“小弟张绥之,参见姐姐大人!半年不见,姐姐愈发标致了,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张雨疏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出纤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贫嘴!刚回家就没个正形。看来这京城的水土,只养出了你的刁钻性子,没教会你半分稳重。” 话虽如此,她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拉着弟弟的手,仔细端详,“长高了,也结实了。快坐下歇歇,喝口热茶。” 一家三口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丫鬟早已奉上热腾腾的普洱茶,茶汤红浓明亮,香气醇厚。厅内陈设典雅,多宝格上摆放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显出主人家的书香底蕴。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王氏拉着儿子问长问短,从旅途劳顿到京城起居,事无巨细。张绥之一一应答,言语间不时插科打诨,引得母亲和姐姐笑声不断。 饭后,张绥之小睡了一会儿,醒来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在家中待得闷了,便想出去走走。他跟母亲姐姐说了一声,换上一件半新的湖绉直裰,披了件挡风的斗篷,也不带小厮,独自一人溜达出了府门。丽江城不大,但街巷纵横,别有韵味。张绥之信步由缰,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中。半年未归,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人家新修了门脸,但总体格局未变。 他走过四方街,看到纳西老妪仍在街边卖着鸡豆凉粉,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醋料的酸香;路过木府门前,那巍峨的石牌坊和森严的守卫,昭示着土司木氏在这片土地上的无上权威。不知不觉,他走到城南一座临河的三层木楼前。楼檐下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望江楼”三个行书大字。这是丽江城里数得着的高档酒楼,临窗可俯瞰清澈的丽江河水,远眺玉龙雪山胜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多喜在此聚会。张绥之读书时,也常与同窗好友来此小酌。 此刻闻到楼里飘出的酒菜香气,他便觉肚中馋虫又被勾起,遂抬步走了进去。虽是正月里,酒楼生意却不错。底楼大厅坐了七八成客人,猜拳行令,谈笑风生,颇为热闹。 跑堂的伙计眼尖,认得这位张府公子,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哟!张公子!您老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楼上请,有雅座!”张绥之摆摆手:“不必,就楼下靠窗那桌吧,敞亮。”他喜欢这市井烟火气,觉得比楼上雅间更有意思。 伙计应了一声,麻利地将他引到窗边一张空桌,擦抹桌面,问道:“公子爷用点什么?咱店新到了些洱海的弓鱼,鲜活得很,要不要来一条?”“嗯,来条弓鱼,清蒸。再切一盘腊肉,炒个青白苦菜,打一壶漾弓酒。”张绥之熟稔地点了菜。“好嘞!您稍坐,酒菜马上就来!”伙计唱了个喏,转身去了。 张绥之自斟了一杯伙计先沏上的粗茶,一边慢饮,一边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和对岸的街景,思绪渐渐飘远。回想起京城殿试的紧张,放榜时的狂喜,与同年们纵酒高歌的畅快,还有离京时那座巨大城池在身后渐渐模糊的怅惘……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离家远行,便经历了如此多的人情世故,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正出神间,忽听邻桌传来一阵略显放肆的哄笑声。张绥之循声望去,只见那边围坐着五六个穿着短褂、敞着胸怀的汉子,看打扮像是马帮的脚夫或护卫,个个面色酡红,显然已喝了不少酒。他们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好奇与欲望的笑意。张绥之皱了皱眉,对这些粗汉的做派有些不喜,但也懒得理会。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向楼梯口望去,这一看,却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从楼梯上正走下一位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高竟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少许,体态健美匀称,穿着一身靛蓝色染的土布衣裙,样式与汉家女子迥异,上衣紧窄,勾勒出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下身的百褶长裙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光滑紧致,一张鹅蛋脸上,五官轮廓分明,浓密的长发编成无数根细碎的发辫,用彩色的丝线和银饰高高束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如高原上的鹰隼,自带一股野性难驯的飒爽之气。她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牛皮板带,板上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左侧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她的步履沉稳有力,神态从容不迫,仿佛这喧闹的酒楼是她自家的营地一般。这样一个充满异域风情和勃勃生机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这汉家风气浓厚的酒楼里,无疑是一道极其惹眼的风景。 不仅那桌醉汉,大厅里不少客人的目光,也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她。那女子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径直走向柜台结账。她的官话带着浓重的滇西口音,但清脆响亮:“掌柜的,算账!”张绥之心中一动,暗赞:“好一个英气勃勃的部落女子!”他虽在丽江长大,见过不少各族人士,但气质如此独特、锋芒毕露的女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尤其是她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自信和力量感,与汉家闺秀的温婉含蓄截然不同,让他感到十分新奇。 那女子结完账,转身便向门口走去。经过那桌醉汉旁边时,一个显然是喝高了的汉子,或许是仗着酒劲,或许是想在同伴面前逞能,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毛茸茸的胳膊,试图去拦那女子的去路,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小……小娘子…… 哪……哪来的?陪……陪哥几个喝……喝一杯再走嘛……” 他身边的同伴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等着看好戏。那女子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瞥了那醉汉一眼。她的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得那醉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伸出的胳膊僵在了半空。“滚开。”女子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醉汉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竟呆住了。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似乎还有些见识的同伴,脸色突然一变,急忙伸手用力将那醉汉拉回座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找死啊!看她腰间的刀!那是火把寨的人!惹不起!”“火把寨”三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那桌醉汉顿时噤若寒蝉,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被惊恐取代,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女子一眼。那女子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继续向门口走去。 这一幕,尽数落在张绥之眼中。他心中对“火把寨”这个名字留了意,看来这女子来历不凡。同时,他对这女子处变不惊、一招制敌的冷静与威势,更是暗生钦佩。 眼见那女子就要出门,张绥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少年心性,或许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想要结识的冲动,他忽然站起身,朝着那女子的背影,学着刚才醉汉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这位姐姐,请留步——”那女子闻声,果然停步,缓缓转过身来。她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张绥之。见是一个衣着体面、面容俊秀的汉家少年郎,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张绥之,那姿态,像极了猫儿在打量一只主动凑上前来的小鼠。 “哦?”她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汉家的小公子,叫住我,有何贵干?莫非……也想请姐姐我喝一杯?”她的官话虽不标准,但语调起伏有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尤其是那声“小公子”,叫得既轻佻又戏谑。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绥之和这部落女子身上。刚才那桌醉汉更是屏住了呼吸,心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子要倒霉了。 张绥之被她反问,却也不慌。他本就是顽皮性子,在京城又历练过,见过些世面,此刻见这女子有趣,便存了心要跟她斗斗嘴。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女子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礼,动作潇洒,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姐姐误会了。在下只是见姐姐风华绝代,气度不凡,心中仰慕,故而冒昧想请教姐姐芳名。至于喝酒嘛……”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子腰间那柄华丽的短刀,笑道,“看姐姐英姿飒爽,想必是女中豪杰,惯饮烈酒。在下年纪尚小,家母管得严,只许喝些淡酒,怕是请不动姐姐的海量。不如,我请姐姐吃茶?这丽江城里的雪茶,可是别有风味,清冽甘醇,最是解腻消食,正配姐姐这般清爽的人物。”他这番话,既表达了赞赏,又不卑不亢,最后还巧妙地用“请茶”代替了“请酒”,既避开了自己的“短处”,又暗合了女子可能有的饮食偏好(茶马古道上的人多喜饮茶),更顺势捧了对方一句“清爽人物”,可谓机变百出。 那女子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纨绔的小公子,言辞竟如此伶俐有趣。她仔细打量了张绥之几眼,见他目光清澈,笑容真诚,虽带调侃,却无恶意,与刚才那帮醉汉的猥琐截然不同。她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噗嗤——”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那股逼人的野性锋芒顿时柔和了许多,显得明媚照人。 “好个牙尖嘴利的汉家小哥儿!请我吃茶?倒是新鲜。”她迈步走到张绥之桌前,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一双天随意地伸展开,“好啊,那姐姐我就尝尝你的雪茶。若是不好喝,我可要罚你。” 张绥之见她如此爽快,心中暗喜,连忙招呼伙计:“伙计,上一壶最好的雪山云雾,再配几样精细茶点!”“好嘞!”伙计应声而去,心下却暗暗咋舌,这位张公子,怎地跟火把寨的这位女煞星攀谈上了?还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茶很快上来,白瓷壶,白瓷盏,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张绥之亲自执壶,为女子斟上一杯,动作优雅,颇有风度。 女子端起茶杯,不像汉人那般小口啜饮,而是像喝酒一样,仰头便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汤让她微微蹙眉,但随即品味着口中的余香,点了点头:“嗯,是还不错,有点我们寨子里老茶树的味道。”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紧紧盯着张绥之:“小哥儿,你倒是个有眼力的。那你不妨再猜猜,姐姐我,是什么人?” 张绥之见她这副考较的架势,也起了好胜心。他放下茶杯,目光不避不闪地在阿诗玛身上观察片刻,缓缓开口:“姐姐这身打扮,是典型的山野部落人士。但观姐姐坐姿——腰杆挺直,双腿微分,双手置于案上,十指自然收拢,这绝非山野散漫之态,倒有几分军中行伍的章法。姐姐,怕是某个寨子里的头目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不单是寨中头人,在木氏土司府中,也该有个一官半职,是吗?” 阿诗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愕。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显然被说中了要害。 张绥之见状,心中笃定,目光顺势向下,落在阿诗玛随意放在椅旁的那个靛蓝布包裹上,包裹口微开,露出一角靛青色的官制布料。“还有,”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探究,“姐姐虽身着部落服饰,但脚上这双皂靴,显然是官靴。这包裹里……应该就是换下的官服吧?姐姐今日,是去了木府?如此正式,匆匆来去……莫非是寨子里出了什么紧要事务,需向土司禀报?” 阿诗玛彻底愣住了,红唇微张,半晌没说出话来。酒楼里的喧嚣似乎都远离了他们这一桌,她只能听见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声。眼前这少年郎,看上去不过是个俊俏文弱的读书人,这洞察力与推理,简直令人心惊。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疑惑的问道:“你……你如何知道我是去了木府,而不是……比如,去了同知府上?” 张绥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多嘴,差点把爹给卖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打着哈哈道:“这个嘛……姐姐气度非凡,一看便是要事在身。这丽江城里,能劳姐姐这等人物亲自拜访的,除了统御诸寨的木府,还能有谁?同知府嘛……管的是流官汉民之事,与姐姐这等寨中豪杰,怕是不常打交道。我胡乱一猜,姐姐莫怪。” 阿诗玛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她三两口吃完茶点,又喝了一杯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道:“好了,茶喝过了,点心也吃了。你这小公子,还算有趣,不枉我耽搁这点功夫。” 张绥之也连忙起身:“姐姐这就要走?” “嗯,寨子里还有事。”阿诗玛点点头,走到张绥之面前,突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挑了一下张绥之的下巴,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宠物狗,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小公子,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这丽江城,还有茶马古道,水深着呢,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娃娃该瞎掺和的地方。以后见了姐姐我,躲远点,免得……惹祸上身哦。” 说完,她不等张绥之反应,发出一串银铃般爽朗的大笑,转身便走,皂靴踏地,步伐矫健,那靛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酒楼门口晃动的棉布门帘之后。张绥之摸着被她挑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粗粝的触感和淡淡的、混合着汗水、皮革与草木气息的味道。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表情古怪,似笑非笑。 这女子,当真是……野性难驯!他张绥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如此“调戏”,心中竟没有多少恼怒,反而觉得新奇刺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挑战欲。“火把寨……阿诗玛……”他喃喃自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姐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张府的黑漆大门已经关闭,只留了一扇侧门,有门房守着。张绥之本想悄悄溜进去,不料刚踏进侧门,绕过影壁,就看见姐姐张雨疏披着一件厚厚的锦缎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风灯,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似乎专程在等他。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娴静的脸庞,梅花的暗香浮动在她周围。见到弟弟鬼鬼祟祟的身影,张雨疏并未惊讶,只是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野了?一身酒气。” 张绥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去:“好姐姐,你怎么还没睡?天这么冷,可别冻着了。我就是……就是在外面随便走了走,看看丽江的夜景,半年没见,怪想念的。” “随便走走就走到了酒楼里,还喝了酒?”张雨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提灯在他身上照了照,“绥之,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快老实交代,是不是……遇到哪家姑娘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带着几分长姐的洞察和戏谑。 张绥之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好在夜色和酒意遮掩了这份窘迫。他挽住姐姐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搪塞:“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弟弟我可是正经读书人,刚中了进士,岂是那等轻浮之徒?不过是遇到个……嗯……有趣的江湖人士,多聊了几句罢了。” “江湖人士?”张雨疏挑眉,显然不信,“什么样的江湖人士,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张进士聊到忘了时辰?莫不是个……女侠?”她故意拖长了“女侠”二字,语气中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张绥之心知瞒不过精明的姐姐,但又不想全盘托出阿诗玛的事,毕竟那女子身份特殊,行为大胆,说出来怕是更要引起姐姐的“关切”。他只好使出惯用的插科打诨的功夫,摇晃着姐姐的胳膊:“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什么女侠不女侠的,就是个过路的商贩,说了些茶马古道上的奇闻异事,我听着新鲜,就多坐了一会儿。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娘睡下了吗?可别惊动了她老人家。” 张雨疏见弟弟不肯说实话,也不强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他往内院走:“娘已经歇下了。你呀,总是这么让人操心。爹爹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家,娘身体又不大好,我这个做姐姐的,少不得要多管着你些。”她说着,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绥之,你已经十七了,又有了功名在身,眼看就要步入仕途,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顽皮任性了。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张绥之一听“终身大事”四个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叫苦:“姐姐!你怎么又提这个!我还小呢,再说,功名未稳,何以家为?” “少拿圣人的话堵我。”张雨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进了自己的闺房。房间布置得素雅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芸香和墨香。她让张绥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正色道:“长姐如母,你的婚事,我自然要上心。我看呐,就是缺个人管着你!等你成了家,有了贤惠的妻子在旁规劝,这跳脱的性子或许就能沉稳些。” 张绥之见姐姐越说越认真,心里叫苦不迭,索性耍起赖来。他猛地从榻上跳起,像小时候一样扑过去,抱住姐姐,把脑袋在她肩上蹭,像个撒娇的大狗:“我不要!我不要别人管!我有姐姐管着就够了!姐姐最好了!” 张雨疏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他的背:“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快起来,成何体统!” “就不起来!”张绥之赖着不动,反而抱得更紧,抬起头,促狭地看着姐姐近在咫尺的俏脸,坏笑道,“姐姐,要说成家,也该你先啊!你都二十一了,还没给我找个姐夫呢!是不是眼光太高了?丽江城的青年才俊你都看不上?要不……等弟弟我将来在京城给你物色个状元郎?” 这话戳中了张雨疏的心事,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用力推开弟弟,佯怒道:“越说越没正经!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说,看我不拧你的嘴!” 张绥之哈哈笑着躲开,姐弟俩在房间里追逐打闹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闹了一阵,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并肩坐在软榻上。 张雨疏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看着弟弟因为玩闹而显得红扑扑的、充满朝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弟弟长大了,即将拥有广阔的天空,而自己……她轻轻靠在张绥之的肩头,低声道:“绥之,答应姐姐,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别让爹娘和我担心。” 感受到姐姐语气中的依赖和温情,张绥之也收起了玩笑之心,伸手揽住姐姐的肩膀,郑重地点点头:“嗯,姐姐,我答应你。我会争气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窗外,月色如水,梅影横斜。 过了一会儿,张雨疏似乎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说道:“对了,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望江楼。” “望江楼?”张绥之心里一动,又是望江楼? “嗯,”张雨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去见一个我的朋友。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说不定……对你见识这丽江乃至滇西的人情风物,大有裨益呢。” 张绥之看着姐姐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特别的朋友?谁啊?” “明天见了你就知道了。”张雨疏卖了个关子,起身推他,“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明天可不许赖床!” 张绥之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预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似乎总有一个靛蓝色的、赤足的、带着野性笑容的身影在晃动。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张绥之难得没有赖床,早早起来梳洗完毕。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棉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更添几分书生俊雅。张雨疏也已收拾停当,姐弟二人跟母亲王氏请过安,用了些早点,便一同出了门。 清晨的丽江,空气格外清新。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味,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再次来到望江楼,心境与昨日已是不同。白日的酒楼,少了几分夜晚的喧闹,多了几分闲适。伙计依旧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半个丽江城和远处连绵的雪山。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张绥之看着空荡荡的雅间问道。 “约的是巳时,我们提前了一刻钟。”张雨疏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景色,语气平静,“等等无妨。” 张绥之坐在姐姐对面,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忍不住又问:“姐姐,你这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神神秘秘的。” 张雨疏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回答,自顾自地斟茶。 就在张绥之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雅间的门帘被伙计掀开,一个爽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雨疏妹妹,等久了吧!寨子里有些事耽搁了……咦?” 随着话音,一个高挑健美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阿诗玛!她今日换了一身赭红色的衣裙,依旧是赤足,腰间那把华丽的短刀格外醒目。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张雨疏对面的张绥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随即化为了浓浓的笑意和玩味。 张绥之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姐姐口中“特别的朋友”,竟然就是昨天那个在酒楼里与他斗嘴、还“调戏”了他的火把寨女子! 阿诗玛的目光在张绥之和张雨疏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促狭和意味深长。她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抱胸,歪着头,用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语气对张绥之说道: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昨天那个请我吃茶的汉家小公子吗?怎么,今天不怕家母责罚,敢出来见人了?还是说……昨天请茶没请够,今天特地又约了地方,想继续‘请教’姐姐我?” 张绥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调侃给气的。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旁的张雨疏看着弟弟窘迫的样子,又看看阿诗玛那一脸“逮到你了”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阿诗玛姐姐……你,你们……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张雨疏笑得喘不过气来,“绥之!你昨天说的那个‘有趣的江湖人士’……就是阿诗玛姐姐?” 阿诗玛得意地扬起下巴,走到张雨疏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对着张绥之扬了扬眉毛:“可不是嘛!雨疏妹妹,你家这位小公子,胆子可不小,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呐!昨天在楼下大厅,可是主动招惹我来着!” “我没有!”张绥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红着脸争辩,“我那是……那是路见不平!看你被几个醉汉纠缠,想帮你解围来着!” “帮我解围?”阿诗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对张雨疏说,“妹妹你听听,就那几个软脚虾,姐姐我需要他一个文弱书生解围?他那是帮倒忙,差点坏了姐姐我活动筋骨的好事!” 张雨疏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弟弟面红耳赤,阿诗玛神采飞扬,只觉得这场面有趣极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张绥之招招手:“好了好了,绥之,快过来,别傻站着了。” 她拉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张绥之,正式介绍道:“绥之,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阿诗玛姐姐。她是火把寨的头目,也是朝廷正七品的茶马司护军,兼领外寨巡检千总,负责咱们滇西边寨的防务和茶马古道的巡护,可是位了不得的女英雄!” 然后她又对阿诗玛说:“阿诗玛姐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那顽皮捣蛋、刚刚中了进士的弟弟,张绥之。你们这可真是……不打不相识了!” 阿诗玛听到张绥之竟然是张雨疏的弟弟,而且还是新科进士,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但随即又被更浓的兴趣所取代。她上下打量着张绥之,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原来是张同知家的公子,还是位少年进士!失敬失敬!”她嘴上说着失敬,语气却依旧带着调侃,“难怪昨天不肯透露家门,是怕姐姐我攀附权贵吗?小公子,你这可就不够坦诚了哦!” 张绥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摆出读书人的架势,对着阿诗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只是语气里还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昨日不知是阿诗玛……千总大人,多有冒犯,还请海涵。不过,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萍水相逢,无需涉及家世罢了。” 阿诗玛见他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觉得更有趣了,摆摆手笑道:“什么千总大人,听着别扭。在外面,叫我阿诗玛就行,或者……跟着你姐姐,叫我一声姐姐,我也不介意。”她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不过,小公子,你昨天请我吃茶的情分,姐姐我可还记着呢。今天这顿,是不是该你做东了?” 张绥之看着阿诗玛近在咫尺的、带着野性美的脸庞,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阳光、草木和皮革的气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清了清嗓子:“自然……自然是在下做东。姐姐……想吃什么,尽管点。” 张雨疏看着弟弟在阿诗玛面前吃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拉着阿诗玛坐下,开始点菜。雅间里,气氛变得微妙而热闹起来。窗外,阳光正好,雪山巍峨。 第二章 火把寨的狂欢 张绥之询问阿诗玛去木府所为何事。 阿诗玛正夹起一块乳饼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才看向张绥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寨子里?哼,最近是有些不太平。闹鬼。” “闹鬼?”张绥之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他虽年纪尚轻,又在儒家经义中长大,本不信怪力乱神,但阿诗玛的神情不似作伪,况且……他想起昨日在石泉村井边那一幕,人心之诡,有时比鬼更甚。“可……死人了?” “那倒没有。” 阿诗玛摆摆手,眉头拧得更紧,“若是死了人,反倒好办。 现在是活人不安生。尤其是木府派到我们寨子驻守的防御使,木德隆。这位养尊处优的爷,是木氏旁支,读过几年汉人书,胆子却比针尖还小。最近这半个月,夜夜说见到鬼脸趴他窗户,吓得魂不附体,寝食难安,人都瘦脱了形。可邪门的是,寨子里其他人,包括我,都没撞见过什么异常。就他一人见天嚷嚷。” 她冷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现在好了,这位防御使大人死活不肯再待在寨子里,吵着要回丽江城,说再待下去命就没了。木府那边询问情况,我这才不得不进城禀报。若他真撂了挑子,一时半会儿又派不出合适的人,寨子防务和城内的联络难免要乱一阵。”她说着,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尽是些麻烦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新拿起筷子,“好了,菜都快凉了,先吃饭!雨疏妹妹,你弟弟可真是个宝贝疙瘩,以后可得看紧点,别让外人拐跑了!” 张雨疏笑着应和,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但经过这番“较量”,三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悄然拉近了许多,尤其是阿诗玛对张绥之,不再是单纯的调侃和逗弄,而是真正将他视作了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值得欣赏的“人物”。 席间,阿诗玛说起火把寨明日将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祈福丰年”庆典。这是寨子里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届时会有盛大的祭祀仪式、热烈的歌舞、激烈的摔跤赛马,还有热闹的集市。 “雨疏妹妹,你去年就没来成,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阿诗玛热情地邀请道,“带上你家这位‘小神探’弟弟一起来玩玩吧!也让他见识见识,我们边寨的风情,可不比你们汉家的庙会差!” 张雨疏显然很感兴趣,看向弟弟:“绥之,你觉得呢?想去看看吗?” 张绥之正是好奇心盛的年纪,对阿诗玛口中的庆典充满了向往,而且能深入了解这位神秘女千总的生活环境,也让他心动不已。他立刻点头:“当然想去!早就听闻火把寨的庆典别具一格,若能亲眼一见,实乃幸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阿诗玛一拍桌子,爽快道,“明日巳时,还在这个酒楼门口,我派人……不,我亲自来接你们!保证让你们玩得尽兴!” 约定既成,三人这顿饭吃得更是酣畅。阿诗玛性格豪爽,讲起茶马古道上的奇闻异事、寨子里的风俗人情,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张绥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显得十分投入。张雨疏看着弟弟与好友相谈甚欢,心中也甚是宽慰。 饭后,阿诗玛因寨中还有事务,先行告辞离去。临走前,她特意对张绥之说:“小公子,明天见。到了寨子里,姐姐再好好‘招待’你!”那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野性的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可和期待。 送走阿诗玛,张绥之和姐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姐弟二人身上。 回到府中,张绥之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为明日的火把寨之行做准备。他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骑射服,又向姐姐请教了一些寨子里的基本礼仪和禁忌,免得明日失礼。 夜幕降临,张绥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阿诗玛充满野性的笑容、自己那番大胆的推测、约定好的寨子庆典……一切都充满了新鲜和刺激。他隐隐感觉到,这次火把寨之行,或许将为他平静的候补生活,拉开一段完全不同寻常的序幕。窗外,丽江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预示着明日那场位于群山之中的、充满原始力量与热情的盛会。 而对即将到来的冒险,十七岁的少年进士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寅时刚过,天幕还是一片沉沉的绀青色,丽江古城尚在沉睡,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打破黎明前的寂静。张府侧门“吱呀”一声轻响,张绥之和张雨疏姐弟二人,已是一身利落打扮,悄然走了出来。 张绥之换上了一套便于骑马的宝蓝色窄袖箭衣,外罩一件挡风的灰鼠皮斗篷,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勃勃。张雨疏则是一身较为朴素的月白色棉裙,外披一件莲青色锦缎斗篷,发髻简约,未施太多脂粉,却自有一股清丽气质。 “绥之,东西可都带齐了?驱蚊避瘴的香囊、应急的丸药,还有送给阿诗玛姐姐和寨中长老的见面礼?”张雨疏细心,又低声确认了一遍。 “姐姐放心,都带着呢。”张绥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快走吧,别让阿诗玛姐姐等急了。” 姐弟二人踏着清冷的石板路,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来到了约定的望江楼门口。天色微熹,酒楼还未开门营业,只有门口悬挂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等了约莫一刻钟,只听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晨雾中,三骑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骑,正是阿诗玛。 “雨疏妹妹!小公子!等急了吧?”阿诗玛利落地翻身下马,笑容在晨曦中格外明亮,“走吧,路可不近,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正午前到寨子,正好能赶上庆典最热闹的时候!” 她带来的两匹备马,神骏非凡,一看便是善于山行的好马。张绥之少年心性,见了良驹,更是欢喜,与姐姐在阿诗玛的帮助下上了马。那小厮则自行返回张府。 “坐稳了!跟上我!”阿诗玛一声清叱,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张绥之和张雨疏连忙催马跟上,两名火把寨武士殿后。五骑快马,踏着渐亮的天光,冲出丽江城南门,向着莽莽苍苍的群山深处而去。 起初的道路还算平坦,是官府修缮的官道,沿着河谷蜿蜒。但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难行,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芬芳。路旁的植被也越来越茂密,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萝缠绕,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随处可见。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张绥之虽是丽江人,但自幼生长在城内,最多也只是在城郊游玩,何曾深入过这等原始荒蛮的山野?他一边紧张地控制着坐骑,在湿滑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一边又忍不住被这从未见过的雄奇险峻的自然风光所震撼。嶙峋的怪石、飞泻的瀑布、弥漫在山腰的乳白色云雾,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壮美。 张雨疏显然也是第一次走这样的路,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握着缰绳,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惊奇。 阿诗玛显然对这条路熟悉之极,她骑术精湛,在山路上如履平地,不时回头照应姐弟二人,看到他们紧张又兴奋的样子,大笑道:“怎么样?这路够劲儿吧?我们火把寨,可是藏在深山里的宝贝地方,寻常人可没福气见到!” 越往深处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道路几乎完全依靠天然的地形。 足足跋涉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将近中天,就在张绥之觉得双腿麻木、浑身快要散架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谷。山谷四周是刀削斧劈般的险峻山峰,如同天然的屏障。谷地中央,地势相对平缓,一条清澈的河流如同玉带般蜿蜒穿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村寨。 那村寨与丽江城的青瓦白墙、规整布局截然不同。所有的房屋都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松木板或茅草。房屋样式古朴粗犷,几乎看不到笔直的线条,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寨子周围用削尖的巨大木桩围起了高大的栅栏,栅栏上设有瞭望塔楼,隐约可见手持长矛、腰挎弯刀的武士在上面巡逻。整个寨子弥漫着一股野性、强悍、与世隔绝的气息。 “到了!这就是我们火把寨!”阿诗玛勒住马,语气中充满了自豪,她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山谷拥入怀中。 张绥之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空气中飘来燃烧松脂的烟火气、烤肉的香味、还有某种狂野的鼓点声和隐隐约约的人声喧哗,预示着庆典已经开始。 他们策马下到谷底,穿过寨门。守门的武士见到阿诗玛,纷纷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进入寨子,里面的气氛更是热烈。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都穿着色彩鲜艳、绣着繁复图案的民族服饰。男人们大多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刀刻般的皱纹和豪迈的笑容,不少人腰间都挂着短刀或弓箭。女人们则更加引人注目,她们不像汉家女子那样束胸裹足,衣衫更为紧身短小,露出健康的胳膊和小腿,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都戴着沉甸甸的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充满了活力。 看到阿诗玛带着两个明显是汉人打扮的陌生人进来,寨民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尤其是看到张绥之这样一个面容白皙、俊秀文弱的少年郎,更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许多年轻女子毫不避讳地指着他,交头接耳,发出咯咯的笑声,眼神大胆而炽热。 张绥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这么多充满野性美的女子盯着看,只觉得脸上发烫,下意识地往阿诗玛身边靠了靠。张雨疏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阿诗玛见状,哈哈大笑,用土语高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介绍张绥之姐弟的身份,寨民们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欢呼,气氛更加热烈。 “走,带你们逛逛!”阿诗玛跳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寨民,带着张绥之姐弟二人步行融入喧闹的人群中。 寨子中央有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用整块青石垒成的祭坛,坛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这就是“神火坛”。坛前,几位身着彩色长袍、头戴羽毛冠、脸上涂着油彩的祭司,正围绕着火堆,跳着姿态诡异、充满原始力量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周围围满了寨民,随着鼓点节奏跺脚、呼喊,神情虔诚而狂热。 广场四周,摆满了各种摊位,有卖烤得焦香流油的整只山羊、野猪的,有卖各种山果、菌菇、蜂蜜的,有卖手工打造的银饰、刀具、陶罐的,还有卖色彩斑斓的土布和刺绣品的。空气中混合着烤肉香、酒香、汗味和烟火气,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亢奋的氛围。 正当张绥之目不暇接地打量着这一切时,两个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来到他们面前。 这是两个年纪与张绥之相仿的少女。一个叫花翎,约莫十七岁,身材高挑丰满,穿着火红色的短上衣和百褶裙,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蛮腰,小麦色的皮肤光滑如缎,一双大眼睛灵动活泼,如同山间的精灵。另一个叫阿依朵,约十六岁,个子稍矮,但更加丰腴性感,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圆圆的脸上带着天真又妩媚的笑容,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阿诗玛头目!”两个少女笑嘻嘻地向阿诗玛行了礼,然后两双充满好奇和毫不掩饰兴趣的大眼睛,就齐刷刷地盯住了张绥之。 “哇!好白好嫩的汉家小哥!”花翎性格外向,直接凑到张绥之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吓得张绥之后退了一步。 “就是就是!比寨子里所有的男人都好看!”阿依朵也拍手笑道,声音清脆,“小哥,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是阿诗玛头目的客人吗?” 张绥之被这两个热情似火、作风大胆的部落少女弄得面红耳赤,他平日里在丽江城也算是个能说会道、偶尔还会调戏一下小丫鬟的“风流”公子,可到了这里,他那点道行简直不堪一击。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在……在下张绥之,丽江人氏,是……是随家姐前来观礼的。” “张——绥——之?”花翎歪着头,一字一顿地念着,然后灿烂一笑,“名字真好听!我叫花翎,她叫阿依朵!你是第一次来我们火把寨吧?” “是……是的。”张绥之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那我们带你玩吧!”阿依朵说着,竟然大胆地伸出手,就要去拉张绥之的胳膊。 张绥之吓了一跳,连忙躲到阿诗玛身后。阿诗玛看着张绥之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用汉语对张雨疏说:“瞧把你弟弟吓的!雨疏妹妹,你得习惯,我们寨子的姑娘,可不像你们汉家女儿那般扭捏。看上了哪个小伙子,那是敢直接上去抢的!” 她又转头对花翎和阿依朵用土语笑骂了几句,两个少女吐了吐舌头,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张绥之。 阿诗玛这才对惊魂未定的张绥之解释道:“小公子,别见怪。我们火把寨地处边陲,常要与野狼谷那些敌对部落乃至山匪流寇争斗,寨子里的女人,从小也是要习武练箭的,个个都是能打仗的好手。所以嘛,性子也野得很。加上寨子需要人口,对男女之事,就没那么多汉人的规矩讲究。你长得这般俊俏,又是汉家读书人,在她们眼里可是稀罕物。”她促狭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笑道,“所以啊,你可要小心点,玩玩可以,千万别轻易把‘种’留在这里,不然被哪个大胆的姑娘缠上,你这小身板,怕是吃不消哟!” 张绥之听得目瞪口呆,脸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这才深切体会到阿诗玛昨日那句“别被玩坏了”并非完全是玩笑。他紧紧挨着姐姐和阿诗玛,再不敢离开半步,生怕被那两个虎视眈眈的部落少女“生吞活剥”了。 花翎和阿依朵见张绥之躲在阿诗玛身后,不满地嘟起了嘴,用土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胆小鬼!”“汉家小哥就是害羞!” 阿诗玛笑着打发走了两个不甘心的少女,继续带着张绥之姐弟在寨中参观。她先后拜会了寨中的几位长老。这些长老都是年长的智者,虽然穿着朴素的布衣,但眼神深邃,气度沉稳。他们对张雨疏这位同知千金颇为客气,对张绥之这位少年进士也表达了赞赏。 从与长老们的交谈中,张绥之得知,阿诗玛的父亲阿骨打,曾是火把寨最英勇善战、深受爱戴的头目。几年前,在一次与野狼谷部落的大规模冲突中,阿骨打为保护寨民而壮烈牺牲。当时年仅二十出头的阿诗玛,女承父业,凭借过人的胆识、高超的武艺和公正的品格,迅速赢得了寨民的信赖和周边部落的尊重。朝廷因其威望和能力,正式授予她茶马司护军兼外寨巡检千总之职,让她统领一方防务。 听到这些,张绥之对阿诗玛的敬佩之情更是油然而生。这个看似泼辣不羁的女子,肩上竟承担着如此沉重的责任。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夜幕降临。但寨子里的热闹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达到了高潮。广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山谷。激昂的鼓点敲得人心跳加速,寨民们无论男女老幼,都围聚到篝火旁。人们开始跳起狂野的舞蹈,男子们展示着雄健的力与美,女子们的舞姿则充满了诱惑和生命力。大碗的酒被端上来,大块的烤肉被分食,整个寨子沉浸在一片原始、热烈、近乎疯狂的狂欢之中。 阿诗玛看着张绥之被花翎和阿依朵左右“夹击”、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非但没有解围,反而促狭地大笑起来,拍了拍张雨疏的肩膀:“雨疏妹妹,你看你家这小公子,比我们寨子里最害羞的羔羊还怕羞呢!走吧,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玩去,我带你去见见几位寨子里的长老嬷嬷,她们可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丽江城里的才女呢。” 张雨疏有些担忧地看了弟弟一眼,见张绥之虽然窘迫,但眼神里除了慌乱,也有一丝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便温婉一笑,对阿诗玛点头道:“也好,有劳阿诗玛姐姐引荐。”又低声对张绥之道:“绥之,你随两位姑娘逛逛,莫要失礼,但也……自己当心些。” “姐……”张绥之还想求救,但阿诗玛已不由分说地拉着张雨疏,融入了喧闹的人群,很快消失在篝火晃动的光影里。只剩下他,面对两位目光灼灼、笑容狡黠的部落少女。 “好啦好啦,汉家哥哥,现在没人管你啦!”花翎笑嘻嘻地,一把挽住张绥之的左臂,她那充满弹性的年轻身体几乎贴了上来,带着阳光和野花的气息。 阿依朵也不甘示弱,轻轻拉住张绥之的右手袖口,虽不像花翎那般大胆,但仰起的圆脸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期待和一丝羞涩的挑衅:“张公子,别怕嘛,我们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张绥之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充满生命力的热力从左右传来,手臂被花翎紧紧箍住,挣脱不得,脸上烫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自幼读圣贤书,何曾与陌生女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何况是这般热情如火、不拘礼法的边地少女。 “两……两位姑娘,请……请自重……”他试图抽出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自重?什么意思?”花翎眨着大眼睛,故作不解,“我们寨子里,喜欢谁就要靠近谁,这才是自重呢!对不对,阿依朵?” 阿依朵用力点头,梨涡浅笑:“嗯!汉家哥哥,你身上好香啊,是书的味道吗?” 张绥之哭笑不得,被两个少女半推半拉着,离开了喧闹的中心广场,向着寨子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走去。沿途仍有不少寨民向他们投来善意的、好奇的,甚至是带着几分羡慕的笑容,显然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他们来到几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榕树下,这里聚集着十来个半大的孩子,围坐在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的老者身边。老者身前点着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和手中一杆古老的烟袋。孩子们戴着各种粗糙的、用木头、兽骨甚至干草编织成的面具,大多是狰狞的狼头、熊首,或是些说不清形状的怪异鬼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有几分阴森诡谲。 “阿普,我们来了!”花翎扬声喊道,拉着张绥之挤进了孩子堆里。 老者抬起浑浊却透着一丝睿智的眼睛,看了看花翎和阿依朵,又瞥了一眼她们中间那个面红耳赤、明显是汉人打扮的俊俏少年,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用苍老而沙哑的土语说道:“花翎丫头,阿依朵丫头,你们两个‘断根礼’都行过的人了,还来听我老头子讲这些哄娃娃的故事?也不害臊!” 花翎脸不红心不跳,指着张绥之理直气壮地说:“阿普,我们是陪这位从丽江城来的汉家哥哥听的!他没见过世面,我们带他见识见识!” 阿依朵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张公子可喜欢听故事了!” 张绥之虽不完全懂土语,但看老者的表情和花翎、阿依朵的反应,也猜到了大概,脸上更是臊得慌,感觉自己像个被展览的珍稀动物。孩子们也纷纷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寨子里最漂亮的两位姐姐“挟持”来的白净哥哥,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和狡黠。 老者呵呵低笑了两声,不再理会她们,深吸了一口烟袋,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那烟雾在火光中缭绕,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他用那种古老而苍凉的语调,开始讲述起来,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似乎懂得些汉话,磕磕绊绊地低声为张绥之翻译着大意。 故事的内容光怪陆离,充满了边地特有的原始想象和对自然、鬼神的敬畏。有关于玉龙雪山山神发怒,将贪婪的盗宝者冻成冰雕,永世守望雪线的传说;有关于密林深处,迷惑旅人的美丽女妖,会用歌声将人引入沼泽,吸食精气的轶闻;还有关于某些横死的怨灵,会在月黑风高之夜,附着在野兽身上,回到寨子寻找替身的可怕故事…… 老者的讲述极具感染力,苍老的声音时而低沉如耳语,时而高亢如咆哮,配合着篝火噼啪的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与故事氛围格格不入的狂欢鼓点,竟真的营造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氛围。张绥之起初还因身边的少女而心神不宁,渐渐也被这奇诡的故事吸引,听得入了迷。他仿佛能看到那风雪弥漫的雪山垭口,能听到密林中女妖若有若无的歌唱,能感受到被怨灵附体的野兽那绿油油的、充满恶意的目光…… 就在故事讲到最紧张处,老者描述一个惨死的猎户,其怨灵会化作一张漂浮的、没有五官的惨白人脸,在夜半时分贴到仇家的窗户上时,张绥之只觉得脖颈后忽然吹来一股阴冷的寒气。 他下意识地一回头——一张毫无血色、五官模糊的惨白脸孔,几乎零距离地贴在他眼前!那空洞的眼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张绥之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差点从坐着的大树根上摔下去。 “哈哈哈——!”一阵银铃般,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恶意”的爆笑声响起。只见那张“鬼脸”被摘了下来,露出了阿依朵笑得花枝乱颤的圆脸。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白桦树皮简单裁剪、用木炭画上扭曲五官的面具,显然刚才是她悄悄摸到张绥之背后搞的恶作剧。 “汉家哥哥,你的胆子怎么比林子里的松鼠还小呀!”花翎也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张绥之的后背,差点把他拍得岔了气,“一个面具就把你吓成这样!要是真见了‘山魈’或者‘无面灵’,你岂不是要尿裤子?” 周围的孩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戴着各种恐怖面具的小脑袋凑在一起,指着张绥之叽叽喳喳,虽然听不懂具体说什么,但那善意的嘲笑意味再明显不过。 张绥之惊魂未定,脸颊滚烫,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羞的。他抚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恶作剧得逞、一脸得意的阿依朵和笑得肆无忌惮的花翎,无奈道:“两位姑娘……人吓人,吓死人啊!” 老者也停止了讲述,摇着头,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用土语嘟囔了句什么,那翻译的孩子学着老者的腔调,对张绥之说:“阿普说,汉家娃娃,心思干净,没经过山里的事,怕鬼是正常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更深的调侃。张绥之只能讪讪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这个新科进士的威风,在这深山老寨里算是丢尽了。 经过这一吓,花翎和阿依朵似乎更觉得这汉家哥哥有趣了,一左一右挨得更紧。花翎几乎把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张绥之身上,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努力清晰的汉话低语:“汉家哥哥,别怕那些假的啦!我们火把寨,真正厉害的可不是鬼故事哦。” 阿依朵也凑近另一边,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对啊,张公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寨子里的姑娘,怎么才算真正长大成人?” 张绥之被她们夹在中间,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混合了汗味、草叶香和某种独特体香的气息,耳边是温热的气息和撩人的低语,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他隐约感觉到,她们要说的,可能比鬼故事更冲击他自幼接受的礼教观念。 “是……是什么?”他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干涩。 花翎得意地扬起下巴,如同炫耀最值得骄傲的功绩:“我们火把寨的女子,到了年纪,要行‘断根礼’!这才算真正的成年人,有资格找男人,生娃娃,保护寨子!” “断……断根礼?”张绥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断根”二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血腥和决绝的意味,让他心头一凛。 “对啊!”阿依朵接口道,语气天真又残酷,“就是独自一个人,偷偷摸到跟我们寨子有仇的部落,或者那些欺负人的坏蛋头领附近,找到机会,趁他不注意,或者制服他,然后……用我们特制的小银刀,咔嚓一下!”她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脸上还带着纯真的笑容,“把他那个作恶的‘祸根’给割下来!带回来给长老们查验,就算成功啦!” 张绥之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哪里是什么成人礼?这分明是……是刺杀!是血腥的复仇!是闻所未闻的野蛮习俗!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感觉某个部位凉飕飕的。 花翎见张绥之脸色发白,更是来了劲,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十二岁那年就完成啦!对付的是个黑苗寨的大个子,可壮了!我躲在草丛里两天两夜,才找到机会,趁他喝醉了酒落单,一下子就得手了!他那玩意儿,啧啧,丑死了!”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腰间,那里似乎真的悬挂着一柄小巧而锋利的银刀。 阿依朵也抢着说:“我割的是个倮倮寨的头人,可厉害啦!手下好多人的!我假装是迷路的小女孩,接近他,然后用阿诗玛头目教的法子,一下子就把他就放倒了!”她比划着,眼中闪过一丝与甜美外貌不符的狠厉之色. 两个少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猎到了什么野兔山鸡。张绥之却听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他看着身边这两个笑靥如花、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实在无法将她们与如此血腥残忍的行为联系起来。这就是火把寨?这就是阿诗玛统领下的女子?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边地部落与汉家文明之间那道巨大而深刻的鸿沟。这里的生存法则,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与血腥。 “怎么样?汉家哥哥,现在知道我们火把寨姑娘的厉害了吧?”花翎用肩膀撞了一下还在震惊中的张绥之,坏笑道,“所以啊,你可要乖乖的,别惹我们生气哦!不然……嘻嘻。”她故意用目光扫过张绥之的下身,威胁意味十足。 阿依朵也掩口轻笑,眼神却同样大胆地在张绥之身上逡巡。 张绥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之前的旖旎心思被这可怕的“断根礼”冲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身体僵硬,再不敢有丝毫妄动。这两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竟是如此可怕的“小煞星”! 就在张绥之被两位少女的“恐吓”弄得坐立不安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榕树下诡异又暧昧的气氛。 张绥之抬头望去,只见两名身着汉家官服,但与丽江府衙役号服略有不同的男子,在一名寨中武士的引领下,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容勉强算得上端正,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浮躁与戾气,嘴唇紧抿,显得十分不耐。他身穿一件藏青色缎面圆领袍,虽是官服制式,但用料明显考究,腰间的束带也嵌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只是袍角沾了些泥点,显得有些狼狈。跟在他身后的青年年纪稍轻,约二十出头,容貌与前者有几分相似,却清秀儒雅许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举止从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湖蓝色直裰,反而更衬得气质干净。 花翎看到来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凑到张绥之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汉家哥哥,小心点,前面那个黑脸的是木德隆,木府派驻我们寨子管理皮货交易的,脾气坏得很,总觉得自己是城里来的老爷,看不起我们寨子里的人。后面那个是他弟弟木景云,人倒是不错,比他哥哥讲道理多了。” 张绥之心下了然,原来是木府的人。木氏土司在丽江势力庞大,其家族分支遍布各地,负责各种事务,这火把寨位置重要,出产优质毛皮,有木府的人常驻并不奇怪。 木德隆显然心情极差,走到近前,甚至没先跟老者行礼,目光就扫过张绥之,看到他左右依偎着的花翎和阿依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轻蔑,黑着脸,用带着浓重丽江口音的官话,语气冲撞地对老者抱怨道:“阿普,你这故事讲完了没有?这鬼地方,一到晚上就阴风惨惨的!我跟你们说,我住的那碉楼,这两天晚上闹鬼!窗户外面,老是有一张白惨惨的鬼脸飘来飘去!吓得我觉都睡不好!你们寨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孩子翻译还没来得及开口,花翎和阿依朵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依朵更是扬了扬手里那个刚吓过张绥之的白桦树皮面具,用土语大声说了句什么,孩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张绥之立刻明白了,木德隆看到的“鬼脸”,八成就是寨子里这些调皮孩子搞的恶作剧,可能手法比阿依朵刚才更隐蔽、更持续。看来这位木府老爷的人缘和胆子,都不太好啊。 老者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木德隆一眼,用土语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那翻译的孩子忍着笑,对木德隆说:“阿普说,木老爷,心里干净,眼里就干净。鬼怪只找心虚的人缠。” 木德隆被噎了一下,脸更黑了,却又不好对德高望重的老者发作,只能把气撒在别处,目光再次落到张绥之身上,语气不善地问:“你是哪里来的?看着眼生得很。怎么跟这两个野丫头混在一起?”他显然把张绥之当成了某个不懂规矩、跑来猎奇的普通汉家子弟。 张绥之虽然不喜对方态度,但顾及礼数,还是站起身,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在下张绥之,丽江人氏,随家姐应阿诗玛头目之邀,前来观礼。” “张绥之?”旁边的木景云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还礼,态度十分谦和:“可是去年殿试高中二甲第九名、新科进士张绥之张公子?” 张绥之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木景云脸上露出真诚的敬佩之色:“久仰张公子大名!没想到能在这深山寨中得见!失敬失敬!”他拉了拉还在愣神的兄长木德隆,“大哥,这位就是丽江同知张大人的公子,新科进士张绥之。” 木德隆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上下重新打量了张绥之一番,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点进士老爷的威风,但看着张绥之年轻的脸庞和略显凌乱的衣衫,那点嫉妒和轻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了拱手:“原来是张公子,幸会。”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热情。 木景云则显得热情周到得多,他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月亮和愈发深沉的夜色,对张绥之道:“张公子,这篝火盛会虽热闹,但夜深寒重,令姐想必也疲惫了。敝舍就在寨子东头,虽比不得城里的宅院舒适,但总算干净整洁,也比这露天地里暖和些。若张公子与令姐不嫌弃,不如移步敝舍歇息?总好过在这喧闹处将就。” 张绥之正被花翎和阿依朵“缠”得有些头大,且确实担心姐姐张雨疏,觉得木景云的提议甚好,便拱手道:“木兄盛情,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还需等家姐回来,并与阿诗玛头目知会一声。” “那是自然。”木景云微笑着点头,“待会儿我陪张公子一同去寻令姐和阿诗玛头目说明便是。” 花翎和阿依朵见张绥之要被“抢走”,顿时不乐意了。花翎嘟着嘴道:“汉家哥哥,不是说好跟我们玩的吗?去他们那冷冰冰的碉楼有什么意思!” 阿依朵也拉着张绥之的袖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绥之只好温言安抚:“今日多谢两位姑娘相伴,甚是开心。只是夜已深,家姐需要休息,改日再向两位姑娘请教寨中风物。”他刻意避开了“断根礼”之类的话题。 这时,阿诗玛也带着张雨疏回来了。张雨疏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神明亮,显然与寨中长老们的会面颇为愉快。张绥之连忙上前,将木景云的邀请告知。 阿诗玛看了看木家兄弟,尤其是脸色不豫的木德隆,哈哈一笑,对张雨疏道:“雨疏妹妹,去他们那儿住也好。木二公子是体面人,他那碉楼确实比我们这寨子里的木屋舒服些,也清静。你们姐弟俩初来乍到,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再去找你们玩!”她又拍了拍张绥之的肩膀,凑近低语,带着戏谑,“小公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花翎和阿依朵可是盯上你咯!自求多福吧!”说完,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张雨疏见阿诗玛也同意,便向木景云道谢:“如此,便叨扰木公子了。” 于是,张绥之姐弟便辞别了阿诗玛和依依不舍的花翎、阿依朵,随着木家兄弟向寨子东头走去。 木家的宅邸坐落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地上,远远望去,果然如木景云所言,更像一座防御性的碉堡。宅院由厚重的青砖砌成,方方正正,高达三层,墙体上开有狭长的箭窗,四角有突出的角楼。屋顶是平的,充当瞭望台,此时正有一名手持长矛的卫兵在上面巡逻。整个建筑在月光下显得坚固而冷峻,与周围依山而建、充满生机的木质吊脚楼形成鲜明对比,透露出一种与本地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戒备心。 走到近前,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紧闭着。木景云上前叩响门环,很快,一名穿着整洁灰色布衣、年纪约五十上下、面容精干的老者打开了门,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穿着朴素但干净的靛蓝布裙的年轻侍女。 “大公子,二公子,你们回来了。”老者声音平稳,目光迅速扫过木家兄弟身后的张绥之姐弟,微微躬身,“这二位是?” 木景云介绍道:“李叔,这两位是丽江城来的贵客,张同知家的公子和小姐。张公子,张小姐,这位是管家福伯,那是侍女小红。寒舍简陋,下人不多,还请多多包涵。” 李叔和小红连忙向张绥之姐弟行礼问安,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走进碉楼,内部景象却让张绥之有些意外。与外表的粗犷坚固不同,宅内布置得颇为典雅清幽。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客厅中摆放着花梨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多宝格上陈设着一些瓷器古玩,虽然不算名贵,但搭配得宜,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炭盆里烧着银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山夜的寒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寨子里浓郁的烟火气、烤肉香截然不同。 木德隆一进门,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弟弟木景云道:“景云,你招呼客人吧,我累了,先下楼歇息了。”说完,甚至没和张绥之姐弟客套一句,便径直沿着室内陡峭的木楼梯,“噔噔噔”地下楼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砖石建筑内回响。 木景云对兄长的失礼显得有些尴尬,抱歉地对张绥之姐弟笑了笑:“家兄近日……嗯,因寨中事务和……呃……休息不佳,心情烦躁,绝非有意怠慢,还请张公子、张小姐千万不要见怪。” 张雨疏温婉一笑:“木二公子客气了,是我们深夜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张绥之也道:“无妨,木兄不必介怀。” 木景云见二人如此通情达理,神色稍缓,示意李叔和小红去准备茶水和客房。他请张绥之姐弟在客厅坐下,亲自斟茶,叹了口气,解释道:“不瞒二位,我们木家这一支,从曾祖辈起,就被土司老爷派驻到这火把寨,负责与寨民交易,收购山货皮张,运往丽江城中。说起来也算是三代经营于此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虽雅致却难掩孤寂的客厅,继续道:“只是这火把寨地处偏远,民风……彪悍,与城中生活天差地别。家兄性子急,总想着做出成绩,早日调回城中,故而时常焦躁。加之最近……他总说这宅子不太平,夜半有异响,窗外见鬼影,弄得心神不宁。请了寨子里的祭司来看过,也说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疑神疑鬼……唉。” 张绥之想起花翎和阿依朵的恶作剧,以及木德隆刚才在榕树下的抱怨,心中了然,那“鬼影”十有八九是寨中调皮孩童所为,目的可能就是戏弄这位不讨喜的木府老爷。但他不便说破,只是安慰道:“或许只是山风呼啸,树影摇曳,加之木兄思虑过重,以致错觉。安心静养几日便好。” 木景云苦笑着摇摇头:“但愿如此吧。”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敬佩,“张公子少年登科,名动京华,实在是吾辈楷模。这穷乡僻壤,难得有您这样的雅士光临,今晚定要备些薄酒,向公子请教些学问。” 张绥之连称不敢。 这时,小红过来禀报,客房已经收拾妥当。木景云便亲自领着张绥之姐弟上楼去看房间。客房在二楼,陈设同样简洁而雅致,窗户正对着寨子的方向,透过窗格,还能看到远处广场上未熄的篝火余烬和隐约晃动的人影,狂欢似乎还未完全结束。 安顿好张雨疏后,木景云又邀请张绥之到三楼他的书房小坐。书房里藏书颇丰,除了经史子集,竟还有许多地理志异、民俗风物之类的杂书,可见木景云虽身处边地,却是个好学之人。两人品茶夜谈,从京城见闻到丽江风土,从圣贤文章到边寨习俗,竟十分投缘。木景云学识渊博,谈吐文雅,且对火把寨乃至整个滇西的形势都有独到见解,让张绥之刮目相看,渐渐忘了初时的拘谨和这一整日的疲惫与惊吓。 第三章 孤楼箭魄 回到二楼的客房,张绥之轻轻推开房门,见姐姐张雨疏已然和衣躺在靠里的床榻上,呼吸匀长,显然是白日里庆典喧嚣加上夜谈疲惫,已然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棂,在她娴静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清辉。张绥之不欲惊扰,轻手轻脚地走到靠窗的另一张简易木榻边坐下,褪去外袍和靴子。山间的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碉楼特有的阴凉潮气,他拉过一条厚实的粗羊毛毯盖在身上,听着远处篝火盛会残余的、隐约飘来的鼓点与欢歌,夹杂着近处木德隆下楼时那沉闷脚步声的回响渐次消失,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终是沉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歇息。突然,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惊骇的惨叫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刺破碉楼的宁静,从楼下直冲上来! “鬼!鬼啊——!窗外!窗外有张脸——!” 是木德隆的声音!那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在空旷的砖石结构内反复震荡,令人毛骨悚然。 张绥之一个激灵,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坐起,侧耳倾听。楼下传来重物跌倒的闷响和木德隆语无伦次的哭嚎与咒骂。隔壁房间也立刻有了动静,是姐姐急促的脚步声和担忧的呼唤:“绥之!你听到了吗?” “姐姐别怕,我下去看看!”张绥之迅速披上外袍,抓起桌上防身用的短匕,拉开房门。几乎同时,对面木景云的房门也开了,他显然也是匆忙起身,衣衫略显不整,脸上带着惊疑与担忧,手中竟也提着一柄出鞘的短剑。 “张公子,你也听到了?”木景云声音急促。 “是令兄的声音!”张绥之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立刻沿着陡峭的木楼梯快步向下。楼梯在寂静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更添几分紧张。 来到木德隆居住的一楼主卧门外,只见房门虚掩,里面透出摇晃的烛光。木景云率先推门而入,张绥之紧随其后。 室内一片狼藉。一盏油灯被打翻在地,幸好灯油未尽,火苗微弱地燃烧着,映照出木德隆瘫坐在地的身影。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口中兀自喃喃:“鬼……白脸……飘过去了……又来了……”他穿着寝衣,赤着脚,显然是从睡梦中惊起。 木景云连忙上前扶住兄长,连声呼唤:“大哥!大哥!醒醒!是我,景云!哪里有什么鬼?” 木德隆猛地抓住弟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指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嘶哑:“窗外!就在窗外!一张白惨惨的鬼脸!没有鼻子眼睛!就……就那么贴着窗纸!看着我!它看着我!”他情绪激动,身体抖得厉害。 张绥之迅速扫视房间。窗户是从里面闩死的,窗纸完好无损,并无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他走到窗边,凑近仔细查看,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除了几道似乎是鸟类爪印的浅痕,并无其他异常。他推开窗户,一股冰冷的夜风涌入,窗外是碉楼后方陡峭的山壁,黑黢黢的,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并无立足之地。他探出身向上向下看了看,砖墙笔直光滑,绝无可能有人攀附。 “木兄,你看,”张绥之回过身,对安抚着兄长的木景云道,“窗外是悬崖,窗纸完好,并无人迹。” 木景云看着兄长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叹了口气,对张绥之歉然道:“张大人受惊了,实在对不住。家兄近日……唉,想必是连日劳累,心神不宁,以致噩梦缠身,产生了幻觉。惊扰了您和张小姐休息,景云实在是过意不去。” 张绥之看着状若癫狂的木德隆,心中虽觉蹊跷,但眼下情形,也只能顺着木景云的话说:“无妨,木兄无事便好。许是山风凛冽,树影摇曳,加之兄长思虑过甚,看花了眼。且让木兄好生安歇吧。”他心中却想起傍晚时分花翎和阿依朵的恶作剧,以及那些关于“无面灵”的寨子传说,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又安抚了木德隆好一阵,待他情绪稍稍平复,重新躺下,木景云才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头一盏小油灯,与张绥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二楼,张雨疏正披着斗篷,焦急地在走廊等候,见二人上来,连忙询问。张绥之简略说了情况,只道是木德隆做了噩梦。张雨疏抚着胸口,连道“吓死人了”。三人各自回房,但经此一闹,后半夜,张绥之睡得极浅,窗外任何一点风声鹤唳,都让他警醒。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淡青色的晨曦透过窗纸,勉强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张绥之早早醒来,虽有些睡眠不足的倦意,但想到身处异地,还是起身梳洗。他动作放得很轻,姐姐张雨疏尚在安睡。 他独自下楼,碉楼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来到一楼厅堂,却见侍女小红正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和两个馒头,站在木德隆的房门外,面露难色。 “小红姑娘,早。”张绥之打了个招呼。 小红见是他,微微屈膝行礼:“张公子早。奴婢来给大公子送早饭,可是……里面好像还没动静。” 正说着,房内传来木德隆沙哑而烦躁的声音:“放在门口!谁都别进来!我要休息!滚远点!” 小红吓得一哆嗦,连忙应了声“是”,将托盘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退后几步,不知所措地看着张绥之。 张绥之走近些,低声问道:“木兄……他怎么样了?” 小红摇摇头,小声道:“大公子声音听着还是很疲惫,火气也大,不让奴婢进去,只说还要休息。” 张绥之点点头,心想经过昨夜那般惊吓,木德隆精神不济也是自然。他不再多问,示意小红先去忙别的,自己则迈步走出了碉楼厚重的木门。 清晨的山谷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碉楼前的小院地面铺着碎石,院墙低矮,视野开阔。只见两名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卫士,正盘腿坐在院中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神情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火铳。那火铳造型古朴,铳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两名卫士动作熟练,检查铳机,清理药池,一派行家里手的模样。 张绥之抬头,目光却被屋顶的景象吸引。只见木景云赫然站在平顶的瞭望台上,身披一袭明制山文甲,甲片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寒光,红色的盔缨随风轻轻摆动。他手按腰刀,身姿挺拔如松,正极目远眺,观察着山谷四下的动静。晨风吹拂着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将领气度。 “木兄!”张绥之扬手招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玩笑,“怎么,防御使大人还要亲自披甲执锐,值守站岗吗?” 木景云闻声低头,看到张绥之,脸上严肃的神情化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随即转身,沿着墙边固定的木梯敏捷地走了下来。两名擦拭火铳的卫士立刻起身,熟练地上前帮他卸甲。甲胄分量不轻,卸下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张公子见笑了,”木景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笑道,“身在其位,必谋其政。这火把寨虽归附朝廷,但地处要冲,周边并不太平,野狼谷的人时常窥伺。身为防御使,自当以身作则,督促防务,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清晨巡视,已是惯例。” 这时,张雨疏也梳洗完毕,从碉楼内走了出来。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木景云屋顶披甲的一幕,此刻望着正在卸甲、身姿挺拔的木景云,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关切,脸颊微微泛红。 张绥之何等眼尖,立刻捕捉到了姐姐这细微的变化,他凑近张雨疏,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姐姐,你看木二公子这身戎装,是不是比城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们,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难怪看得某些人移不开眼睛了。” 张雨疏被说中心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恼,偷偷拧了张绥之胳膊一下,低声啐道:“你……你胡说什么!再乱嚼舌根,看我不告诉娘去!”说着,心虚地瞥了木景云一眼,恰好对上他含笑望过来的目光,更是羞得低下头,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石子。 木景云并未察觉这姐弟间的低语,他整理了一下便服,对张绥之姐弟道:“兄长想必还未起身,我去叫他出来,一同用些早饭吧。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里。”说着,他便转身走向木德隆的房门。 院中气氛一时轻松,晨光渐暖,鸟鸣清脆。张绥之还在回味姐姐的窘态,张雨疏则望着木景云的背影微微出神。那两名卫士已将火铳擦拭完毕,立在一旁值守。张绥之还在和张雨疏聊着。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忽然被打破,被彻底粉碎!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随即转为无法置信的、带着颤抖的惊呼:“大哥?!不——!” 几乎同时,身后厨房方向传来侍女小红撕心裂肺的尖叫,伴随着瓷碗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啊——!死人啦——!” 张绥之浑身汗毛倒竖,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向木德隆的房间!张雨疏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原地。院中两名卫士也瞬间警觉,立刻按刀冲了过来! 房门洞开,清晨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木德隆直接挺地仰面倒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之色。一支黝黑的箭矢,精准无比地从他正面眉心偏上的位置深深贯入,只留下一小截箭羽在外,微微颤动。暗红色的血液和少许灰白色的脑浆从创口周围渗出,蜿蜒流到地上,形成一滩不大的污渍。 他衣着完整,似是刚起身不久。旁边的圆木桌上,摆放着小红刚刚送来的早饭:一碗清粥喝了一半,筷子搁在碟子边,一碟咸菜动了几口。一切都显示,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坐在这里用早餐。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房间那扇唯一的窗户,依旧如同昨夜张绥之检查过的那样,从里面紧紧闩着,窗纸完好无损!而房门,在木景云推开之前,据小红和两名卫士证实,一直是关着的,并未见任何人进出! 凶手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离开的?难道真如木德隆昨夜惊恐哭喊的那样,是……鬼魅作祟?那支箭,又是从何而来?在这门窗紧闭的室内,怎么可能用箭杀人? 张绥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地板是坚实的夯土,并无暗道痕迹。屋顶也是厚实的木板,毫无缝隙。这俨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能的密室! “快去!立刻去请阿诗玛头目前来!”张绥之对一名卫士急声吩咐,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快!” 卫士领命,飞奔而出。 木景云瘫坐在兄长尸身旁,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双手死死攥着拳头,身体因巨大的悲痛与震惊而剧烈颤抖。张雨疏在门口不敢进来,用手帕捂着嘴,眼中满是恐惧与同情。侍女小红则瘫软在厨房门口,嘤嘤哭泣。 不一会儿,阿诗玛带着几名寨中武士匆匆赶到。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神情凝重。进入房间,看到现场惨状和那诡异的密室状态,她那双锐利的眸子也瞬间眯起,脸上惯有的豪爽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困惑。 她仔细查看了尸体、箭矢、门窗,又询问了木景云、小红和两名卫士事发前后的经过。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一个事实:从小红送饭进去、木德隆还活着并呵斥她离开,到木景云发现尸体,中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在此期间,院中有人(张绥之、张雨疏、两名卫士),房门始终在视线可及范围内,绝无可能有人堂而皇之地开门进去杀人放箭,再从容离开而不被发现。 “见鬼了……”阿诗玛低声咒骂了一句,眉头紧锁,“这绝不可能!除非杀人者会穿墙术,或者那箭是自己飞进来的!” “阿诗玛头目,”张绥之沉声道,“木德隆是木府的人,死因蹊跷,现场诡异。此事关系重大,恐怕需立刻上报丽江木府。” 阿诗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决断:“不错。木府的人死在我的地界上,还是这等离奇死法,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丽江城,面见木土司说明情况。这里……”她环顾了一下压抑的碉楼和悲愤的木景云,“就暂时交由木防御使和你多费心了。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现场,切勿让闲杂人等靠近。” 她雷厉风行,交代完毕,便点了两名得力手下,即刻准备动身赶往丽江。 张绥之将阿诗玛送出碉楼,望着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的矫健背影,再回身看向那栋在晨光中却显得阴森诡异的青砖碉楼,心中沉重如山。孤楼,箭魄,密室,无解的谜团。他知道,在阿诗玛带回木府的决定之前,找出真相的重担,或许已经悄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晨曦依旧清冷,山谷中的雾气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将那栋吞噬了一条性命的孤楼,连同其内的秘密与悲伤,渐渐笼罩在一片扑朔迷离之中。 第四章 木府来客 花翎与阿依朵闻声,如同两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从门框边缘探出头来。方才寨中狂欢的野性与大胆此刻已被眼前的惨状与诡异气氛驱散,两双明亮的眸子里交织着好奇与难以掩饰的惊惧。 张绥之见到她们,心中一动,招手唤至近前,压低声音问道:“花翎,阿依朵,我问你们,昨夜或是今晨天亮前,可曾见到寨子里有哪个调皮捣蛋的,跑来这碉楼附近,尤其是这扇窗户下,做些装神弄鬼的勾当?”他指了指那扇闩死的窗户,想起昨夜木德隆德尖叫和孩童们的恶作剧面具。 花翎闻言,立刻把嘴一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汉家哥哥,你不要冤枉人!这地方晦气得很,我们晚上才不来呢!寨子里有规矩,这碉楼是木府老爷们的地方,没事不许我们靠近,尤其晚上,长老们说了,冲撞了贵客不好。”阿依朵也连忙点头附和,小脸上满是认真:“是呀是呀,我们也是刚才听到动静,才跟着阿诗玛头目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的。”说着,她还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支触目惊心的箭矢和凝固的血迹,下意识地往花翎身边缩了缩,朝张绥之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张绥之见问不出什么,眉头锁得更紧。他不再理会二女,重新蹲下身,目光如炬,再次仔细检视木德隆的尸体与周围环境。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停在尸体上方,沿着那支贯入眉心的箭矢角度、尸体倒卧的姿态、血迹喷溅的形状缓缓移动,口中自言自语:“凶手究竟如何潜入?杀人之后,又是如何脱身?莫非真能穿墙遁地不成?” 一旁的张雨疏听到弟弟的低语,想起父亲张远亭平日断案的经验,轻声提醒道:“绥之,我记得父亲早年曾勘破一桩奇案,那凶手便是预先藏匿于受害者床榻之下,待其熟睡后行凶。得手后,再利用细如发丝的坚韧鱼线,一端系住门闩或窗插,另一端引至窗外,从外拉扯,造成室内反锁的假象。” 张绥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云笼罩。他站起身,对姐姐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姐,你所言不失为一种高明手法。父亲确曾以此法破获疑案。然而,本案蹊跷之处在于时机。”他踱步至窗边,手指轻叩窗棂,“若凶手早已潜伏室内,为何不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动手?那时动手,悄无声息,有充裕时间布置机关,从容离去。可偏偏选在清晨,天色已明,寨中渐有人声,我、你、景云兄、乃至院中卫士皆已起身活动。从小红送饭入内,到景云兄发现惨剧,中间不过一盏茶的短暂时光。凶手若藏身室内,需在如此短促时间内,完成杀人、布置机关、再悄然隐匿或逃离,这……几乎不可能。” 说着,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床底可以藏人,张绥之走到那张结实的木床边,俯身仔细查看床底。床下空间虽可容人,但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他示意木景云取来油灯,凑近照亮,只见灰面上并无任何趴伏、挪动的痕迹,靠近床榻的墙壁上,也找不到丝毫蹬踏借力的脚印。“看这灰尘分布,不似有人藏匿过的样子。”张绥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结论清晰。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支夺命的箭矢上,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还有这箭,更是匪夷所思。姐,你看此箭,长度远超寻常手弩所用,乃是需强劲臂力方能拉开的硬弓长矢。试想,一个潜入室内的凶手,为何要背负一张如此显眼、不便施展的长弓?若为暗杀,匕首、短刀、乃至飞镖,岂不更隐蔽便捷?” 张雨疏走近细看,果然见那箭杆细长,询问:“会不会是凶手徒手用箭矢插入死者眉心? 张绥之摇摇头说:“这样要求凶手有非常大的力量,即便凶手力大无穷,不用弓,徒手握此箭矢直刺,一举洞穿头颅……且不说能否精准刺入眉心这等要害,单是这箭杆本身的强度,恐怕也难以承受那般巨力而不折断。” 是啊,这世上能这么开挂的人张绥之还无法想象,但没关系,以后他会见识到的。 “确实如此!”张雨疏道,“用弓不合常理,徒手执箭刺击亦难成立。那这箭,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能在这密闭空间中,取得如此致命一击?” 张绥之再次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户前,伸手轻轻抚摸窗棂与窗纸。窗纸厚实,因年头久远略显泛黄,但完好无损,绝无箭矢穿透的孔洞。他推开窗户,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血腥气。他探出半个身子,上下左右仔细察看窗框、外墙。 花翎和阿依朵也好奇地凑到窗边,阿依朵怯生生地指着窗外陡峭的山壁和下方的空地,小声道:“张公子,会不会……是有人从外面,很远的地方,用很大的力气把箭射进来的?” 花翎虽然也怕,但嘴硬,跟着说:“对呀对呀,我们寨子里最好的猎手,能在百步外射中奔跑的獐子呢!” 张绥之摇头,指着完好的窗纸:“若从外射入,窗纸必有破洞。且你看这窗纸厚实,从外根本看不清室内情形,谁能有这般神技,盲射而入,且正中眉心?除非真是……”他顿了顿,没把“鬼神”二字说出口,但花翎和阿依朵已然会意。 二女脸色瞬间煞白,互望一眼,眼中充满了部落族人对未知山精鬼魅天然的敬畏。花翎声音发颤:“难道……真是‘无面灵’?阿普昨晚才讲过的……那些横死的怨灵……”阿依朵更是吓得紧紧抓住花翎的胳膊,不敢再看窗外幽深的山谷。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绥之忽然提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既是反驳二女,更是坚定自己的信念。他见花翎和阿依朵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换回通俗说法,“呃,我是说,这世上绝无鬼怪作祟!必是人为,只是这手法更为精巧隐蔽,我们尚未识破而已!” 他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过窗外,忽然,视线定格在窗户正下方的地面——那是碉楼背阴的一面,紧贴着墙根处,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显得更为深暗湿润。由于角度问题,从院内平视很难察觉,唯有从楼上窗户探身向下,方能窥见。 “你们在此稍候!”张绥之对姐姐和二女吩咐一声,转身快步下楼。木景云仍沉浸在悲痛中,由管家李叔和侍女小红搀扶着坐在厅堂椅子里,神情呆滞。 张绥之冲出碉楼大门,绕到建筑背面。这里比前面更为荒僻,杂草丛生,紧挨着陡峭的山崖。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那片异样的地面。果然,那不是普通的潮湿,而是——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渗入泥土,形成一小滩不规则的污渍。血迹上方对应的,正是木德隆房间那扇窗户的外墙。他伸手摸了摸血迹旁的墙体,触手冰凉粗糙,但在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他似乎感觉到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石砖的刮擦痕迹,非常浅,若非有心寻找,绝难发现。 他站起身,仰头望向窗户,又看了看血迹的位置,再环顾四周地形,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棵枝干虬结、生长在崖壁缝隙的老松树上。那松树的高度,恰好与二楼窗户相仿,距离虽有些远,但并非遥不可及。 花翎和阿依朵不放心,也跟着跑了下来,见张绥之蹲在那里凝神思索,花翎忍不住问道:“汉家哥哥,你发现什么了?这血……是木老爷的吗?” 张绥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对花翎和阿依朵郑重道:“你二人暂且留在此处,照顾好心绪不稳的木防御使,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这碉楼,尤其是这背面区域。我需再仔细勘查一番。” 二女见他说得严肃,也知事关重大,连忙点头应下。花翎拍着胸脯保证:“汉家哥哥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只鸟儿也别想飞进去捣乱!” 就在这时,寨子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名寨中武士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张公子!木府……木府来人了!是木德隆大公子的堂叔,木昆木老爷,带了好些家将,已经到了寨门口,气势汹汹的,指名要见防御使和……和查案的人!” 张绥之心头一凛,暗道:“来得真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迹和墙上的微痕,心知更紧要的线索或许就隐藏在此地,但木府来人间罪,势必打乱勘查。他深吸一口气,对那武士道:“知道了,我即刻便去。”又对花翎阿依朵低声叮嘱:“看好这里,等我回来。”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沉静,向着寨门方向大步走去。 张绥之刚刚迈出两步,要去迎接木府来人,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脚步顿住。他猛地想起方才在碉楼背面墙根处发现的那滩未干血迹,一个更大胆、更清晰的推测呼之欲出,但还需要一个关键的验证,而这个验证,必须在木府大队人马彻底控制现场前完成! 他迅速回头,目光精准地找到正紧张望着他的花翎,招手让她过来。 花翎像只敏捷的小豹子,几步蹿到他身边,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汉家哥哥,怎么了?” 张绥之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速吩咐了几句。花翎先是瞪大了眼睛,显得难以置信,但看着张绥之凝重而坚定的眼神,她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交给我!”说完,她毫不迟疑,嗖的一下冲向碉楼背面,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后。 就在这时,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已至近前。只见阿诗玛一马当先,脸色凝重,她身后紧跟着两队人马。 左边一队,为首者是一名年轻女将,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套做工精良的明制细鳞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光泽,衬得她身姿挺拔矫健。她未戴头盔,如墨青丝高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寒星,顾盼之间锐利如鹰。她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军刀,马鞍旁还挂着一张小巧却透着劲道的骑弓,正是木府正六品木兰防御使,摄政夫人纳西月皎的义女——木玄霜。张绥之看得入了迷,情窦初开的他和现在许多男生一样喜欢大姐姐,尤其是这样的制服诱惑…… 右边一队,领头的是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中透着精干,穿着一身从五品文官常服,外罩一件防风的藏青色斗篷。他嘴角习惯性地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深邃难测,显得城府颇深。此人便是木府摄政夫人纳西月皎的义子,木靖。 二人身后,跟着数十名盔明甲亮、手持长矛利刃的木府家兵,瞬间将碉楼前的小院围了起来,气氛顿时变得肃杀凝重。 木靖目光扫过现场,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张绥之,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扬声招呼道:“哟!这不是张同知家的小公子绥之吗?几年不见,竟长成这般挺拔俊秀的少年郎了!前些年见你,还是个在木府学堂摇头晃脑的小书生呢!”他边说边笑着转向身旁面色冷峻的木玄霜,“玄霜,快来认识一下,这可是咱们丽江府鼎鼎大名的神童,张远亭张大人的公子,去年已然高中进士,金榜题名了!了不得啊!” 张绥之瞬间清醒,他生怕被木靖当众提起幼年糗事,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特别是当着木玄霜这般美貌的女将军面前,他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截住话头:“晚辈张绥之,见过木靖大人,见过木玄霜将军。” 木景云和张雨疏也连忙上前见礼。木景云神色悲戚,将兄长遇害、阿诗玛前去报信之事简略禀报。 木玄霜端坐马上,高冷的目光在张绥之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与质疑:“张公子年少有为,本将已有耳闻。不过,此地发生命案,死者乃木府要员,案情重大,现场混乱,非是儿戏之地。你一个小娃娃,还是且退到一旁,保护好令姐,莫要妨碍我等勘查现场、缉拿真凶。”她言语间,显然并未将张绥之这个“文弱书生”放在眼里,认为他在此地纯属添乱。 张绥之心知时间紧迫,必须在花翎被发现前,掌握主动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再次踏前一步,迎着木玄霜审视的目光,朗声道:“木将军明鉴!正因此案关系重大,现场诡异,晚辈才不敢置身事外。经过方才初步勘查,晚辈对本案已有初步推断,或可为将军勘破此案提供一二线索。” “哦?”木玄霜秀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带着几分被轻视的愠怒,“你在吹牛吧?这么快?本将驰骋沙场,也见过不少奇案,这般诡事,岂是你这般年纪、这般阅历之人,片刻之间便能勘破的?张公子,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若信口开河,耽误了案情,纵是张同知公子,木府也绝不轻饶!”她语气严厉,周身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 一旁的木靖也收敛了笑容,微微蹙眉,看向张绥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提醒之意,似乎在说:小子,别逞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心木姐姐用鞭子抽你。 阿诗玛此时也已下马,走到近前,听到张绥之的话,眼中也满是惊疑,但她与张绥之有过接触,知他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便开口道:“玄霜,绥之虽年轻,但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昨日在寨中便已显露不凡。不妨先听听他有何发现?” 木玄霜见阿诗玛也替张绥之说话,冷哼一声,但总算压下了立刻命人将张绥之“请”出去的念头,冷冷道:“好!本将倒要听听,你这‘小神探’有何高见!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休怪本将军法无情!” 张绥之心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再次躬身,语气沉稳清晰:“谢将军给予陈情之机。晚辈并非信口雌黄,所言皆有现场痕迹为证。请将军移步,容晚辈一一指证。” 他转身,引着木玄霜、木靖、阿诗玛等人再次进入木德隆的死亡现场。木景云、张雨疏及木府几名高级军官也跟随入内。 房间内,一切保持原状。木德隆的尸体已被简单覆盖,但那支夺命的箭矢和凝固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真相,在不久后被揭露。 第五章 观微知著 这时,门外花翎朝张绥之招了招手,随后跑上了楼。张绥之接收到她肯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块拼图悄然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即将揭晓谜底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众人。 “诸位,请随我看。”张绥之仔细的讲述了案件的经过,众人听完后议论纷纷: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真的是鬼?” 木玄霜环抱双臂,冷冽的目光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张绥之身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张公子,现场我们已看过多次,门窗紧闭,无迹可寻。你若再无新发现,休怪本将按妨碍公务论处。” 张绥之不卑不亢地拱手:“木姐姐稍安勿躁。晚辈以为,在此案中,我们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绞尽脑汁思索凶手是如何潜入这密室杀死木德隆,却从未想过,或许凶手根本无需潜入。” “无需潜入?”木靖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张雨疏和侍女小红也面露不解,小红怯生生地低语:“可是……奴婢和两位卫士以及张小姐一直在院中,并未见大公子出来啊……” 张绥之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窗外,朗声道:“这正是凶手的狡诈之处。他并非将木德隆引出房间,而是让木德隆‘自己’将头探出窗外!”他随即对守在门口的阿依朵使了个眼色,“阿依朵,麻烦你上楼,告诉花翎,可以开始了。” 阿依朵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众人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等待。不过片刻功夫,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一张惨白无比、五官扭曲模糊的“鬼脸”,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那扇紧闭的窗户外面,紧紧贴着窗纸! “啊!”小红吓得惊叫一声,躲到张雨疏身后。就连见惯风浪的木玄霜和木靖,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张绥之指着那鬼脸,对木玄霜道:“木将军请看,这就是连日来惊吓木德隆的‘鬼’。您觉得,在白日里,此物可能骗过木德隆吗?” 木玄霜冷哼一声:“雕虫小技,粗糙不堪!木德隆再是不济,又不是三岁小孩,白日里岂会看不出这是人搞的鬼?” “将军所言极是!”张绥之击掌赞同,“白日里自然一眼看穿。但若是在黎明拂晓,天色未明,或是深夜烛火摇曳之时呢?接连数日,夜深人静之际,窗外反复出现此等鬼脸,木德隆本就心神不宁,屡受惊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今日清晨,他正在用早饭,这鬼脸再次出现——这次,不是在深夜,而是在天色已亮的清晨!木德隆这回清楚的看到是拙劣的伎俩,诸位请想,连日来的恐惧积累之下,木德隆此刻必然会被愤怒冲昏头脑!” 张绥之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模仿木德隆当时可能的反应:“他心中积压的怒火和恐惧瞬间爆发,定然会想,到底是哪个宵小敢如此戏弄于他!于是,他愤怒地——”说着,张绥之猛地推开了那扇原本闩着的窗户。 随着窗户打开,众人看得分明,那张“鬼脸”果然是一个粗糙的桦树皮面具,此刻正被一根绳子系着,从碉楼顶层缓缓垂落下来,悬停在一楼窗口的位置。木靖和木玄霜同时探身向外望去,只见碉楼平顶的边沿处,花翎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招手。 “诸位看到了吗?”张绥之的声音带着揭示真相的激动,“就在木德隆愤怒地推开窗户,探出身子想要查看究竟是谁在捣鬼的刹那——凶手,就在碉楼的顶层,早已蓄势待发,‘嗖’!一箭精准地射穿了探出窗外的木德隆的眉心!” 他指向窗外地面那滩已被标记的血迹:“这也就完美解释了,为何窗外地面会有的血迹!因为木德隆是在窗外中箭,部分血液自然洒落墙外!” 木靖恍然大悟,抚掌道:“妙啊!如此一来,案件迎刃而解!凶手根本无需进入房间,而是在楼顶远程射杀!” 阿诗玛也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好狡猾的手段!” “等等!” 木玄霜并未信服,她秀眉紧蹙,提出了关键质疑:“张公子,此推论确实精彩,木德隆是探身窗外中箭,但之后呢?凶手在楼顶射箭之后,如何下来处理现场?我们听到木景云惊呼并发现尸体时,门窗可是从内紧闭的!难道凶手射箭后,还能隔空关窗落闩不成?”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绥之身上,这确实是整个推理链条中最难解的一环。 张绥之面对木玄霜的追问,非但没有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木将军问到了最关键处!这正是本案最精彩、最大胆的部分!”张绥之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揭开谜底时的肾上腺素飙升的颤抖,“凶手在楼顶射杀死木德隆后,并没有远遁,也没有施展什么穿墙术。他做了一件看似最不可能、实则最巧妙的事——他从容地走下楼梯,光明正大地……走进了木德隆的房间!” “什么?!”张雨疏失声惊呼,小红更是吓得捂住了嘴。木玄霜和木靖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绥之接着分析:“他走进房间时,木德隆刚刚中箭身亡。凶手迅速检查确认死亡,然后,他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制造假现场。他将倒在窗边的尸体拖拽到房间中央,营造出遇害于室内的错觉。然后,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从内部闩好。最后,他退出房间,带上房门,然后……装作刚刚发现惨案的样子,惊恐万分地大声呼救!告诉我们——木德隆死了!”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至极的推论震惊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语、面露悲戚的木景云。 张绥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字字清晰地说道:“而当时,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唯一在案发前后有充分时间、并且有合理理由进入房间而不会引起我们怀疑的人,就是——你,木景云!本案的真凶!” “荒谬!”木景云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但眼神却透出被冤枉的愤怒和悲痛,“张公子!我敬你是客,又是进士身份,但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案发之时,我与你在院中交谈,随后才去叫兄长出来,发现了尸体,怎会有时间行凶并布置现场?况且,我为何要杀害自己的亲兄长?!” 张绥之面对木景云的驳斥,毫不退缩,反而迎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坚定:“时间?这正是你计划中最自信的一环!你利用了我们所有人!从你利用小红送饭出来后的那一盏茶的时间完成行凶,再若无其事的下来,气定神闲的和我们打招呼,卸甲,到木德隆房间叫人,直到大家听到你惊呼,中间不过短短片刻。自然无人会怀疑到你头上,因为你把杀人和处理现场分成了两部分!实际上,要处理现场不需要多少时间。” 他转向木玄霜和木靖:“将军,木大人,可否愿意配合晚辈做一个小小的演示?” 木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木玄霜,点了点头:“但试无妨。” 张绥之对张雨疏道:“姐,请你从我开始退出房间时,在心中默数。”接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木玄霜拱了拱手,“玄霜姐姐,得罪了,能否请您趴在窗口,暂时模拟一下……中箭后倒地的位置?” 木玄霜凤目一瞪,显然极不情愿扮演尸体。木靖见状,笑着打圆场:“玄霜,破案要紧,配合一下张公子吧。”木玄霜这才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走到窗边,背对窗口,做出俯身探出的姿势。 张绥之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对里面的张雨疏喊道:“姐,开始数!” 张雨疏立刻在心中默数。就在她数到“一”的瞬间,张绥之猛地推门而入,动作迅捷如猎豹!他快步冲到窗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从木玄霜的腋下穿过——在那一刹那,一股混合着冷冽金属与淡淡女子体香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张绥之的心脏狂跳,热血沸腾,张绥之瓦学弟附体,狠狠对着木玄霜的头发过肺一把,但他动作毫不停滞——用力将“尸体”向后拖拽。木玄霜身披铠甲,分量不轻,但张绥之少年气盛,此时美女姐姐在怀,肾上腺素爆发,竟也顺利地将她拖离窗边约四五步距离,放到房间中央。随后,他立刻转身冲到窗边,将窗户“砰”地关上,落下插销,最后转身面向门口,用尽力气大喊一声:“杀人啦!大哥死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而此时,房间内的张雨疏,刚刚数到“二十八”! 张绥之喘着气,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尤其是面沉如水的木玄霜:“木将军,得罪了。您也感受到了,整个过程不过二十余息!而且,您还穿着沉重的铠甲!凶手只要能事先演练过多次的人,动作只会更快!木景云,你有充分的准备时间,完成这一切,时间绰绰有余!” 这时,花翎和阿依朵也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花翎手中高举着一个东西——正是那个用来吓唬人的桦树皮鬼脸面具,以及一小卷近乎透明的鱼线。 “张公子!找到了!就在木二公子房间的床褥底下藏着的!”花翎大声报告。 张绥之接过面具和鱼线,展示给众人看:“这就是证据!你利用寨中孩童恶作剧的传说,自己制作了这个面具,连日来在夜深人静时惊吓木德隆,使他精神崩溃,也为今早的致命一击铺平了道路!你无法彻底清理窗外墙根的血迹,因为那是箭矢穿透眉心时必然喷溅的,这就是你计划中无法抹去的破绽!我想通了血迹的来源,立刻让花翎去你的房间搜查,果然找到了这个关键物证!” 铁证如山!所有的推论都指向了木景云! 木景云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身体微微摇晃,先前那温文尔雅、悲戚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败露后的灰败与绝望。他环视四周,木玄霜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木靖眼神冰冷,阿诗玛和寨中武士则堵住了门口。他再无退路。 “扑通”一声,木景云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他不再辩解,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良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承认了罪行。 “是……是我做的……” 现场一片哗然!谁能想到,看似儒雅谦和、照顾兄长的木景云,竟是亲手弑兄的冷血凶手! 木景云涕泪横流:“是我……是我杀了大哥……他……他仗着是嫡系长子,多年来一直欺压我……克扣我的用度,辱骂我是旁支庶子……这次皮货交易的亏空,明明是他中饱私囊,却要推到我头上……我……我一时糊涂啊!” 真相大白,院内众人神色复杂,有震惊,有鄙夷,也有几分唏嘘。 木玄霜整理了一下被张绥之弄皱的铠甲,看向张绥之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那之前的轻蔑与不耐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欣赏。她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因破案成功而脸颊微红、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年进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推理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这么棘手的迷案。 张绥之感受到木玄霜的目光,抬起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他一时无法解读的深沉意味。少年心中一热,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难以名状的兴奋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木玄霜移开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对左右下令:“将凶手木景云拿下!押回木府,听候土司发落!” 花翎和阿依朵如同两只欢快的小雀,一左一右蹦跳到张绥之身边,两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兴奋。 “汉家哥哥!你太厉害了!”花翎一把抓住张绥之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声音清脆响亮,“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那个木景云,装得跟个好人似的,结果心肠这么黑,还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阿依朵也凑近另一边,圆脸上红扑扑的,仰着头,眼中波光流转,声音虽软糯,却带着大胆的炽热:“张公子,你破案的样子,好威风啊!我的心刚才跳得好快!” 张绥之被两位热情似火的少女围在中间,方才破案时的冷静沉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和哭笑不得。他轻轻挣开花翎的手,对着阿诗玛和众人方向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阿诗玛头目,诸位,此案能迅速勘破,绝非绥之一人之功。若非二位妹妹出色完成了任务,还有诸位的见证,恐怕案情难以如此明朗。大家此案功臣。” 花翎和阿依朵听他当众夸赞自己,更是喜上眉梢,看向张绥之的目光愈发灼热。 花翎挺起饱满的胸脯,毫不避讳地大声道:“汉家哥哥,帮你做事,我心甘情愿!别说搜房间,就是你要我去野狼谷抓头狼回来,我也敢去!” 阿依朵则更直接,她踮起脚尖,几乎要贴到张绥之耳边,用带着羞涩却清晰可闻的声音说:“张公子,我们火把寨的姑娘,喜欢谁就会大声说出来!我……我和花翎姐姐,都喜欢你!你留在我们寨子好不好?或者……带我们走也行!” 这番大胆直白的表白,引得周围火把寨的武士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在他们看来,女子追求心仪的男子,是天经地义、值得鼓励的事情。 阿诗玛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张大人,您可瞧见了?我们火把寨的姑娘,就是这般敢爱敢恨,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从不扭扭捏捏!张绥之,是男人的话就给句痛快话!我看花翎和阿依朵这俩丫头是真对你上了心,模样性子在寨子里也是拔尖的。你要是也中意,我今天就做主,让她们俩跟着你!是留在寨子里,还是跟你回丽江城,都随你!” 张绥之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被两个明媚少女当众示爱,又被阿诗玛这般“逼婚”,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看向姐姐张雨疏,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张雨疏看着弟弟窘迫的模样,又看看花翎和阿依朵那充满期待和野性美的脸庞,心中虽觉此事有些突然,但也知边寨风俗如此,且二女性情直率可爱,方才确实帮了大忙。她温婉一笑,走上前轻轻拉住张绥之的手,对阿诗玛和众人说道:“阿诗玛姐姐,诸位寨中兄弟,绥之年纪尚轻,刚入仕途,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禀明父母。不过,花翎妹妹和阿依朵妹妹天真烂漫,英勇果敢,我与绥之都十分喜爱。若她们不嫌弃,不如就让绥之认下二位做义妹,今后常来常往,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知意下如何?” 张雨疏这番话既全了火把寨的面子,又给了张绥之缓冲的余地,显得十分得体。阿诗玛看了看有些失望但依旧眼巴巴望着张绥之的花翎和阿依朵,又看看明显松了口气的张绥之,哈哈一笑:“也罢!义妹就义妹!反正来日方长!你们两个丫头,以后可要好好听你们阿兄的话!”后一句是对花翎和阿依朵说的。 花翎和阿依朵听到能名正言顺地跟在张绥之身边,也是欢喜不已,连忙对着张绥之甜甜地叫了声:“绥之哥哥!” 张绥之这才松了口气,对着二女拱手还礼,尴尬地笑了笑:“二位妹妹……以后还请多多指教。”现场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充满了劫案得破后的轻松与嬉笑。 …… 案件既已告破,真凶木景云被木府兵士严密看押起来,木德隆的遗体也需运回丽江木府妥善安葬。一行人不再耽搁,稍作整顿后,便启程返回丽江城。 回程的路上,木靖策马与张绥之并辔而行,看着身边这位俊秀非凡、才华初显的少年进士,眼中满是欣赏。他笑着开口道:“绥之贤弟,经此一案,为兄对你可是刮目相看!心思之缜密,观察之入微,推理之精妙,堪称刑狱奇才!以你之能,将来即便到了藏龙卧虎的京城,也必是前途无量,大放异彩,到时候你一定要为咱们丽江府争光!” 张绥之闻言谦逊地回道:“木大哥过奖了。小弟能勘破此案,实属侥幸,也多赖众人相助。说来,小弟幼时在木府学堂蒙学,若非木府提供那般好的读书环境,重点培养,延请名师教导,打下根基,恐怕也没有今日的些许微末之技。绥之始终铭记木府的栽培之恩。” 一旁的张雨疏见弟弟如此得体,心中欣慰,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哟,我们家的‘小神探’如今也学会这般谦虚客套了?看来这火把寨一行,确是长大了不少。” 木靖被张雨疏的笑容所吸引,目光温柔地看向她,顺着话头笑道:“雨疏妹妹说的是,绥之贤弟确是长大了,不仅学问好,这断案的本事更是了得。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为我大明的‘宋慈’呢!届时,贤弟名垂青史,雨疏妹妹你作为姐姐,也与有荣焉啊!” 张绥之何等机灵,早已察觉木靖对姐姐似乎别有情怀,此刻见他借机与姐姐搭话,眼神中的倾慕几乎不加掩饰。他眼珠一转,促狭之心又起,故意扬声道:“木大人,您这般夸我,是不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我大明宋慈的‘姐夫’啊?不过嘛……”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瞥了一眼姐姐瞬间飞红的脸颊,继续道,“我可得提前给您透个风,我姐姐她啊,自小就念叨,将来要嫁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最不喜的就是那些舞刀弄枪、杀气腾腾的武将呢!您这身份,怕是有点悬哦!” “小混蛋!你……你胡说什么!”张雨疏被弟弟当众戳破心事,又羞又急,扬起马鞭作势要打,娇嗔道,“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木靖被张绥之说得先是一愣,随即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他机智地接过张绥之的话头,转而调侃起张绥之来:“贤弟此言差矣!你说雨疏妹妹不喜武将,可我观贤弟你,倒是似乎对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格外青睐有加啊?”说着,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了队伍前方,那个端坐马上、身姿挺拔的女将军——木玄霜。 此时木玄霜正好微微侧头,似乎听到后面的谈笑,严肃的目光扫了过来,恰好与张绥之偷瞄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唰”的一下,张绥之的脸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刚才调侃姐姐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辩解:“木……木大哥休得取笑!我……我没有……” 众人见他这般窘态,回想起他破案时指挥若定、如今却羞赧如纯情少年的模样,不由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连前方看似冷若冰霜的木玄霜,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张雨疏看着弟弟面红耳赤的样子,也忘了自己的羞恼,忍不住掩口轻笑。木靖则笑得更加开怀,只觉得这归途,因这少年少女们的情愫暗生,而变得格外明媚生动起来。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马蹄声伴着欢声笑语,洒在蜿蜒的山路上。一桩离奇命案带来的阴霾渐渐散去,而少年神探的传奇,以及那些悄然萌芽的情缘,才刚刚拉开序幕。丽江古城那黛瓦飞檐的轮廓,已在天边隐隐浮现。 第六章 云霞初会 回到张府,母亲王氏见儿子不仅平安归来,还带回了两位活泼伶俐的“义女”,虽是意外,却也欢喜。她热情地拉着花翎和阿依朵的手,见她们虽衣着与汉家女子不同,但眉眼灵动,举止大方,更是心生怜爱,忙不迭地吩咐下人收拾出两间相邻的雅致厢房,又张罗着添置新被褥、洗漱用具,生怕委屈了这两位初来乍到的“山里姑娘”。“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王氏慈爱地拍拍花翎和阿依朵的手,又转头对张雨疏笑道,“雨疏,你明日得空,带两位妹妹去街上逛逛,添置些合身的衣裳首饰,也尝尝咱们丽江城里的点心。” 张雨疏含笑应下:“娘放心,女儿省得,我打算带绥之和两位妹妹一起去云霞阁吃饭。” 一旁的张绥之闻言,眼珠一转,凑到姐姐身边,压低声音:“姐姐,既是去云霞阁那样的好地方,何不把木靖哥哥也请上?他今日帮了我们不少忙,也该谢谢人家。再说……人多也热闹嘛!” 张雨疏被弟弟说中心事,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拧他耳朵,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低声道:“就你话多!木大人公务繁忙,岂是我们想请就请的?” “不请怎知他不来?”张绥之笑嘻嘻地躲开,“我这就让福伯去送帖子!说完,不等姐姐反对,便一溜烟跑去找管家福伯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丽江古城。云霞阁酒楼刚刚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这座坐落于南门内主街交汇处的三层建筑,堪称丽江的五星级大酒店。它采用白族经典的“三坊一照壁”格局,飞檐斗拱是汉家的气派,而门窗上繁复绚丽的彩绘则洋溢着纳西族的奔放热情。此时楼内颇为安静,住宿的客人大多还未起身,用早膳的客流尚未到来,只有伙计和厨子们里外忙碌的声响,为午间即将到来的喧闹做准备。 跑堂的伙计刚用清水将门口的地面洒扫干净,一抬头,便看见一位身着直裰道袍、头戴小帽、嘴里叼着一根精致瓷烟斗的富态男子踱步而来。伙计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客官早!您是用早点还是住店?” 那富商模样的男子从嘴里取下烟斗,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操着略带江南口音的官话道:“住店。给我开一间上房,要清净点的。”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腰牌,在伙计眼前晃了晃,“在下叫桑正阳,徽州人,常年在边境跑些茶马生意,这是木府特颁的通行令牌。” 伙计眼尖,认得那令牌不假,又见这位桑老板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同时高声招呼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闻声从柜台后转出,接过令牌仔细验看后,脸上笑容更盛:“原来是桑老板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快,给桑老板安排三楼临街的雅间,要最是宽敞安静的!” 桑正阳满意地点点头,随着伙计往柜台走。掌柜的捧出登记簿和笔墨,桑正阳伸出右手,执笔蘸墨,郑重地在簿子上签下了“桑正阳”三个字。写完,他将笔搁下,随口对掌柜的道:“掌柜的,借个火,在下这烟斗快熄了。”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下取出火折子,吹燃了递过去。桑正阳就着火苗,慢条斯理地重新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这才跟着伙计上楼看房间去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已近巳时,丽江城内另一处热闹所在——瑞丰柜坊内,气氛却有些异样。柜坊的大老板胡金,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亲自坐镇在后堂雅室。几位柜坊的管事和账房先生垂手侍立在一旁,桌上早已备好了上等的普洱茶和精致的点心,显然是在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时辰都快到了,桑老板怎么还没来?”胡金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再次问道。十万两白银的存银,对于瑞丰柜坊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生意,而且对方约定的时间已过,却迟迟不见人影,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东家,约定的时间是巳时三刻,或许桑老板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一位老成持重的账房先生宽慰道。 “耽搁?十万两银子的事也能耽搁?”胡金眉头紧锁,猛地站起身,“不成,我得亲自去云霞阁看看!别是出了什么岔子。”说完,他带上两个得力的小厮,急匆匆出了柜坊,直奔城南的云霞阁。 到了云霞阁,正值上午客流稀少的时段。胡金径直走到柜台前,向掌柜的打听桑正阳。 掌柜的一见是瑞丰柜坊的胡大老板,不敢怠慢,忙拱手道:“胡老板,您找桑老板,刚才桑老板在堂中见了一位朋友,随后就出去了? 随后,掌柜的指了指不远处一张临窗的桌子,桌上果然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杯里还有小半杯残茶,摸上去竟尚有余温。 “刚才?”胡金心中一动,“那人长什么样?” “这个……没太留意,好像也是个跑生意打扮的,戴着个斗笠,没看清正脸。”掌柜的回忆道。 正说着,一个穿着锦袍、体型富态的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看样子也是住店的商人。掌柜的抬眼一看,下意识地对胡金道:“哎,胡老板,您看,那不是桑先生下来了吗?” 胡金顺着掌柜的手指望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怒道:“掌柜的,你眼花了吧!这哪里是桑正阳桑先生?!” 那被指着的富商也是一愣,随即摆手笑道:“掌柜的认错人了,鄙姓赵,不姓桑。” 掌柜的顿时尴尬不已,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赵老板,胡老板,是小老儿眼拙!许是桑老板有事出去了?胡老板,您看这样,等桑老板回来了,我立刻让他去柜坊找您,可好?” 胡金憋了一肚子火,却又无处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拂袖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坐在大堂另一侧角落安静喝茶的一桌客人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胡老板,请留步。” 胡金回头,只见那桌坐着四位客人:一位气质温婉的少女,一位衣着火辣、眼神灵动的部落女孩,还有一位俊秀文雅的少年公子,以及一位身着官服、气度沉稳的年轻官员。刚才发声的,正是那张绥之。 胡金正在气头上,见是个半大少年,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娃娃,叫住我作甚?没看见我正烦着吗?” 张绥之却不恼,起身拱手一礼,和颜悦色地问道:“打扰胡老板了。方才听您和掌柜的言语,似乎是在寻找一位姓桑的先生?不知这位桑先生是何许人也,竟劳您亲自来寻?” 胡金见这少年举止有礼,气度不凡,又见他身旁那位年轻官员目光沉静,不似常人,勉强压住火气道:“小公子,这是我柜坊的生意上的事,不便与外人道。那桑正阳是在下的大客户,说好了今日要在我的瑞丰柜坊存十万两银子,结果人影都不见,真是岂有此理!” 张绥之还未答话,他身旁那位年轻官员——木靖,缓缓放下茶杯,开口道:“胡金,你看清楚,真的本官是谁吗?” 胡金定睛一看,这才认出这位穿着常服的官员竟是木府摄政夫人的义子、同知木靖大人,顿时吓了一跳,额头上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行礼:“哎哟!小的有眼无珠,没瞧见是木大人在此!小的该死!木大人恕罪!” 木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罢了。这位张公子是本官的贵客,他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便是。这位桑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金再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回木大人,张公子,是这么回事。约莫三天前,这位桑正阳桑老板找到我们瑞丰柜坊,说他从江南来,做茶马生意赚了大钱,手头有十万两现银,想在丽江找个稳妥的柜坊存放。我们瑞丰柜坊是丽江老字号,信誉卓著,他考察了几家,最终选定了我们。本来约好是今日巳时三刻,他带着银票或者现货到柜坊办理存银手续。我们不敢怠慢,早早准备好了,可左等右等不见人,俺这才心急火燎地找到他落脚的云霞阁来。谁承想,人居然不见了!掌柜的说刚才还见他喝茶,这茶水还是温的,人能去哪儿呢?” 张绥之听完,眉头微蹙,走到刚才掌柜指的那张茶桌旁,仔细观察起来。只见桌上放着一壶普洱,两只白瓷茶杯。一只杯子是满的,似乎没人动过;另一只杯子里有半杯残茶,杯沿有一个模糊的唇印。他伸手摸了摸茶壶壁,果然还有一丝温热。 张雨疏轻声道:“或许……他们是一起出去的?有什么急事?” 张绥之顿了顿,目光在那温热的茶杯上停留片刻,终究摇了摇头:“姐姐说得是,或许他们临时有事一同出去了。这桑正阳是个大活人,又有同伴,许是生意上突然有了什么变动。眼下无凭无据,更无苦主报案,我们贸然插手,反而不妥。” 他转向神色焦虑的胡金,温言道:“胡老板,且宽心再等等,或许午后桑先生便去柜坊寻你了。若到晚间仍无消息,你再报官或另做打算不迟。”木靖也微微颔首:“绥之说得在理。胡金,你先回柜坊等候,勿要自乱阵脚。” 胡金见两位大人都如此说,只得压下满腹疑虑,躬身告退。 此事暂告一段落,四人用罢午饭,木靖因府衙尚有公务,便先行告辞。张绥之姐弟则带着依旧对丽江城中一切充满好奇的花翎与阿依朵,在街上又逛了片刻,买了些小玩意,便回转张府。回到府中,张绥之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又将带给家人的礼物分派了,这才回到自己书房。窗明几净,熟悉的书墨香气让他心神稍定。他拿起一本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张绥之坐在书案前,手中虽捧着一卷《洗冤集录》,目光却怔怔地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云霞阁那桌尚有余温的茶,以及胡金那焦躁不安的神情。十万两白银,神秘的桑正阳,还有那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朋友”……这一切像一团迷雾,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绥之,怎么了?还在为白天的事胡思乱想?”一声温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张雨疏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关切地看着弟弟,“瞧你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木景云也已伏法,还有什么心事?要不姐姐陪你聊聊天。” 张绥之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叹了口气,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姐,我只是觉得有些蹊跷。那个桑正阳,一个商人,做什么生意能一下子赚到十万两白银?这笔数目,未免也太惊人了。我朝岁入虽丰,但十万两对于个人而言,依旧是天文数字。” 张雨疏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理了理裙裾,也露出思索的神色:“是啊,我也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听父亲说过,寻常富户,家资万两已算巨富。这桑老板……莫非是做那盐铁之类的朝廷专营生意?” 张绥之摇了摇头,抿了一口热茶,茶香让他精神稍振:“盐铁之利虽厚,但管制极严,非寻常商人能轻易涉足,且利润也未必能一次聚敛如此之巨。依我看,最有可能的,还是与这丽江息息相关的——茶马贸易。” 他放下茶杯,正色为姐姐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我朝自太祖高皇帝起,便将茶马贸易视为‘军国要政’,朝廷握有绝对核心控制权。大明刚刚建立就颁布了《茶马法》,设立茶马司专管茶马互市,还推行茶引制,商人需纳钱请引,才能合法经营茶叶,无引私茶一旦被查获,处罚极重。朝廷对私茶的打击堪称酷烈,不仅规定私茶出境与关隘失察者甚至可判凌迟,就连太祖高皇帝的驸马都尉欧阳伦,当年也因为私贩茶叶而被处死,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丽江地处滇藏要冲,这里的茶马交易,更是严格遵循朝廷定下的官茶收购、茶马比价等规则。其核心目的,是为了用我们内地的茶叶,换取藏区及周边部落的优质战马,实现‘联番制虏’的目标,巩固边防。木府作为朝廷册封的丽江世袭土知府,实际上是朝廷茶马政策在地方最重要的执行与管理者。你瞧我们丽江古城为何不设城墙?据说便是木氏先祖为了方便商旅自由出入,刻意为之,让丽江成为滇藏茶马古道上最核心的货物集散地之一。木府负责维护当地贸易秩序、征收相关税赋、对接往来藏汉商队,并依托其强大的武力保障商路安全。可以说,木府是朝廷茶马政策在丽江落地的关键力量,自身也通过贸易相关的活动积累了巨额财富。” “然而,”张绥之话锋一转,“正所谓利之所在,人争趋之。茶马之利何等丰厚?百年前,私人是完全被禁止参与茶马交易的,朝廷垄断了茶叶的生产、运输和销售。但高额利润让私茶贸易屡禁不止,到了宣德年后,走私愈发猖獗,听闻弘治年间,私营茶叶的交易量甚至已能占到市场一半以上。朝廷无奈,后来才逐渐放宽政策,到了如今,商人可以通过购买茶引的方式合法参与茶马贸易。甚至,部分私商还会依托木府的庇护开展经营;木府也会通过抽取私商赋税等方式,默许部分合规的私人贸易。久而久之,私人经营逐渐成为丽江茶马交易的重要补充。这种生意,向来是暴利所在,若能打通关节,组织起庞大的商队,一次性赚取十万两白银,虽然惊人,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张雨疏听得入神,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经你这么一说,这桑老板能做这么大生意,想必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只是……他这般失踪,连同那十万两银子,怕是背后牵扯不小。” 张绥之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总觉得心下难安。那云霞阁掌柜说桑正阳是见了朋友后离开,茶水尚温,人却不知所踪,这本身就透着古怪。若真是临时有急事,也该和柜坊打声招呼,岂会如此杳无音信?” 姐弟二人又聊了片刻,张雨疏见时辰不早,便嘱咐张绥之早些休息,莫要过于劳神,随后便离开了书房。 夜色渐深,丽江古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偶尔传来。张绥之吹熄了书房的灯,回到自己房间,却依旧毫无睡意,又拿起一本闲书翻看,试图驱散心中的不安。 就在他勉强沉浸于书中文字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唤声:“绥之!绥之贤弟!睡下了吗?” 是木靖的声音!而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慌张。 张绥之心头一凛,立刻披衣起身,打开房门。只见木靖站在门外,官袍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惊疑不定之色,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木大哥?发生何事了?如此匆忙?”张绥之连忙将木靖让进屋内。 木靖喘了口气,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不好了,绥之!刚刚接到报案,是瑞丰柜坊的胡老板!他说那桑正阳直到柜坊打烊也未曾出现,他派人去云霞阁问询,客栈老板也说桑正阳自上午出去后,就再没回来过,连行李都还在房中!更诡异的是,胡老板多方打听,联系了桑正阳在丽江府的家,那边的人却回复说,桑正阳近年根本未曾回家,他口中那‘赚了十万两’的生意,家人更是毫不知情!那十万两白银,仿佛凭空出现,又随着他的失踪而消失了!” 张绥之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一直没回家?家人也不知悉?那这十万两白银的来历……” “此事蹊跷太大!”木靖神色凝重,“我已命人暂时封锁消息,但纸包不住火。绥之,你白日里也见过那胡金,对此事似有疑虑,愚兄想来想去,此事恐怕非比寻常,需得谨慎处理。你心思缜密,连木景云那般精巧的密室杀局都能勘破,可否随我再去一趟云霞阁,现场查看一番?或许能发现些衙役们忽略的线索。” “义不容辞!”张绥之毫不犹豫地应下。他迅速穿好外袍,想了想,又对木靖道:“木大哥,请稍候片刻。我让花翎和阿依朵一同前去。” 木靖有些不解:“两位姑娘?此事恐怕……” 张绥之解释道:“她二人是火把寨出身,常在山野行走,观察力敏锐,尤其对气味、痕迹等有独到之处。况且,她们并非官府中人,有时反而能注意到我们容易忽略的细节。多一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木靖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同意。 张绥之立刻去厢房叫醒了花翎和阿依朵。两位少女一听有案子,非但没有困意,反而兴奋不已,立刻精神抖擞地穿戴整齐,跟着张绥之和木靖出了张府。 夜色下的丽江古城,万籁俱寂,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四人带着两名木靖的亲随衙役,提着灯笼,快步向南门内的云霞阁走去。 与此同时,在丽江城的另一边,城北一处相对僻静、罕有行人的小巷深处。 一对纳西族的年轻小情侣,正趁着夜色和家人的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私会。男孩名叫阿木,女孩名叫阿花,两人正是情窦初开、如胶似漆的年纪。小巷幽暗,只有远处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朦胧的月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阿花……”阿木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将阿花紧紧搂在怀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迫不及待地低头寻找她的嘴唇,一只手笨拙地试图解开她胸前衣襟上的盘扣。 阿花娇羞无限,半推半就,声音细若蚊蚋:“阿木哥……你……你温柔点嘛……别扯坏了我的新衣裳……” 两人意乱情迷,沉浸在彼此的温热气息中。阿木好不容易解开了一颗扣子,手指触碰到少女细腻的肌肤,更是激动难耐,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阿花闭着眼,脸颊滚烫,任由情郎施为。 就在阿木的手试图进一步探索时,阿花忽然觉得脚踝处碰到一个软中带硬、冰凉彻骨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借着微弱的光线,她隐约看到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那只冰冷的东西,正是一只毫无生气的人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城北夜空的宁静!阿花猛地推开阿木,整个人弹跳开来,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墙角,牙齿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阿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顺着阿花所指的方向望去。待他看清那阴影中的确是一具姿态扭曲、面色青白的尸体时,也是魂飞魄散,两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短暂的惊恐过后,他强自镇定,拉起几乎吓傻的阿花,连滚爬爬地冲出小巷,带着哭腔大声呼救:“死人啦!巷子里有死人啊!” 夜色如墨,浸染着丽江古城的飞檐翘角。亥时已过,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深夜的寂寥。 第七章 残笺疑云 云霞阁酒楼早已歇业,只留门前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木靖带着张绥之、花翎、阿依朵以及两名亲随衙役,叩响了紧闭的店门。值夜的伙计睡眼惺忪地开门,见是木府的大人深夜到访,身后还跟着白日在酒楼露过面的张公子及两位装扮奇特的少女,顿时睡意全无,慌忙将众人迎了进去,同时急步上楼去唤掌柜。 掌柜的披着外衣匆匆赶来,见到木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惶恐与不解:“木大人,张公子,这……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急事?可是白日里桑老板的事有了眉目?” 木靖神色严肃,摆了摆手:“掌柜的不必多礼。桑正阳失踪一事恐有蹊跷,我等需再仔细查验一番他居住的房间,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带路。”掌柜的连声应着,取来一大串钥匙,引着众人登上三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最为僻静的上房门前。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飘了出来。 房间内陈设雅致,桌椅床榻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伙计日常打扫得极为用心。一张花梨木的圆桌上,还放着一套未及收走的白瓷茶具。靠墙放着一个半旧的樟木衣箱,箱盖虚掩着。床榻上的被褥叠放整齐,枕边随意搁着几本书册。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都会归来。 “桑老板的行李物品,可都还在原处?未曾动过?”张绥之环视一周,开口问道。 掌柜的连忙点头:“回张公子,自桑老板上午出去后,就再没人进来过。他的行李都在这儿,小人特意吩咐过伙计,不得擅动。” 张绥之点了点头,与木靖交换了一个眼神。木靖会意,对掌柜的和值夜伙计道:“你二人在门外等候,若有询问,再进来回话。”待二人退出并带上房门后,张绥之才对花翎和阿依朵示意:“花翎,阿依朵,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好嘞,绥之哥哥!”花翎应了一声,立刻在房间内行动起来。她先是在地面和墙角仔细嗅闻,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尘查看。阿依朵则更细致地检查床铺、桌椅的边角缝隙。 张绥之走到樟木衣箱前,轻轻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绸缎面料的男式衣袍,用料考究,但款式并非最新,看得出主人虽讲究,却并非极度奢靡之人。衣物旁放着一些零碎物品: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雪花银和一些散碎铜钱;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剪银钳;一个制作精美的瓷质烟斗,烟锅内还有未曾清理的烟灰;一盒尚未用完的火折子;还有一本蓝色布面、略显陈旧的笔记本和一套笔墨。 张绥之将笔记本拿起,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轻轻翻开,里面是用工整的楷书记录的一些生意往来、货物价格、行程安排,字迹沉稳,与桑正阳留给掌柜的签名笔迹一致。笔记内容多与茶马贸易相关,涉及茶叶品类、马匹价格、路线风险等等,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常年奔波于此道的商人手札。他逐页翻阅,神情专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木靖则在一旁检查书册和茶具,并未发现异常。 就在这时,张绥之翻动笔记本的手指忽然一顿。在笔记本接近末尾的几页,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捻开书页,只见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质地稍硬的笺纸。他将笺纸取出,展开一看,上面并未书写长篇大论,只有三个墨迹淋漓、笔力遒劲的大字: 令狐畔 这三个字突兀地出现在空白的纸面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信息。 “令狐畔?”张绥之轻声念出,眉头微蹙。这是一个人名?还是地名?为何会单独写在一张纸上,夹在书册中? 木靖闻声凑过来看,也是面露疑惑:“令狐……这是复姓,畔字……是河畔、湖畔之意?莫非是个地名?绥之,你可曾听说过丽江乃至滇西一带有叫‘令狐畔’的地方或者人物?” 张绥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未曾听闻。丽江周边,汉姓以木、和、杨、赵等为多,复姓令狐着实罕见。若说是地名,更是闻所未闻。”他小心地将这张笺纸单独收好,“此物甚是关键,需仔细查证。” 张绥之抬起头,对掌柜的说:“掌柜的,请您说说桑先生来投宿的场景。” 掌柜的回忆道:“木大人,张公子,这位桑老板是三天前的傍晚来投宿的。当时就他一个人,带着这个衣箱和一个随身包袱。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徽州口音,为人看起来挺和气的,随后在登记簿上签下了名字,还借了火折子......” “等等!”张绥之忽然打断,”你说桑先生向你借了火折子?” 掌柜的忙不迭点头:“是是是,确有此事。桑老板当时就站在柜台边,叼着烟斗,说是向小人借了个火折子。小人用柜台常备的火折子给他了。” 张绥之说道:“这就奇了。他行李中明明有火折子,为何还要向您借火?是习惯使然,随手借用?” 此言一出,木靖和旁边的花翎、阿依朵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这个细微的矛盾,仿佛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虽不明亮,却指向了某种可能性。 张绥之趁热打铁,再次询问掌柜的:“掌柜的,您再仔细回忆一下,上午与桑先生一同喝茶的那个戴斗笠的朋友,相貌如何?比如身高体态?说话口音?穿着打扮上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掌柜的凝神回想,努力挖掘着记忆深处的细节:“嗯……那人个子比桑老板略高一些,身形看起来挺结实,不像是文弱书生。至于口音……”他顿了顿,努力模仿道,“官话说得还算流利,但听着有点硬,带着点……像是川西那边人的腔调?对!有点像那些从打箭炉(就是现在的康定)过来的马帮汉子的口音!穿着嘛,就是普通的青布短褂,没什么特别,就是那顶斗笠,压得低低的。” “川西口音……马帮……”张绥之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茶马古道,川西,马帮,这些要素与桑正阳茶商的身份似乎能串联起来,但那个神秘的“令狐畔”,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就在众人沉浸于分析线索之际,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喘息声,捕头赵虎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脸色发白,额上见汗,显然是狂奔而来。 “木……木大人!张公子!”赵虎冲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气喘吁吁地急声道,“找……找到了!发现了一具尸体!就在城北的芝麻巷里!” “什么?!”木靖和张绥之同时惊问。 赵虎喘了口气,继续道:“是一对偷偷私会的小年轻发现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了!属下已命人封锁现场。根据……根据尸体身上搜出的名帖和初步辨认,恐怕……恐怕就是那位失踪的桑正阳桑老板!” 尽管已有不祥的预感,但噩耗被证实的那一刻,房间内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了。十万两白银的迷雾尚未散去,交易的对象却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走!立刻去现场!”木靖当机立断,脸色铁青。他吩咐一名衙役留下,看守好桑正阳的房间,不得让任何人进入。随后,众人跟着赵虎,急匆匆下楼,冲出云霞阁,跨上马匹,由赵虎引路,向着城北芝麻巷方向疾驰而去。 深夜的丽江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回响。寒风扑面,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不多时,众人赶到城北。芝麻巷是一条狭窄僻静的死胡同,此时巷口已被衙役用拒马拦住,两名衙役手持灯笼把守,神情紧张。巷子深处,隐约可见更多的人影和晃动的灯火。 木靖和张绥之等人下马,快步走进巷子。越往里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混杂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巷子尽头,几名衙役围成一圈,手中灯笼将地面照得一片昏黄。 一具男性的尸体俯卧在墙角阴影里,穿着正是白日里云霞阁掌柜描述的桑正阳那身绸缎袍服,只是此刻袍子上沾满了泥污和早已凝固发黑的大片血渍。尸体周围的地面上,也有喷溅状和流淌状的血迹。 那对首先发现尸体的年轻小情侣——阿木和阿花,正被衙役看守在一旁,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脸色惨白,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显然惊吓过度。 张绥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蹲下身,开始仔细查验尸体。木靖、花翎、阿依朵也围拢过来,赵虎在一旁举灯照明。 张绥之先观察了一下尸体周围的环境和血迹形态,然后示意衙役将尸体小心地翻转过来。一张因失血和死亡而扭曲青白的脸孔暴露在灯光下,正是云霞阁掌柜和胡金描述的桑正阳的容貌!只是那双曾经可能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充满了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张绥之从他怀中摸出一个绣着“桑”字的锦囊,里面除了一些散碎银两,果然有一张名帖,上书“桑正阳”三字。 “致命伤在哪里?”木靖沉声问道。 张绥之的目光落在尸体的颈部和胸腹部。只见脖颈处有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几乎割断了半个脖子,气管和血管清晰可见。而胸腹部位,更是有不下七八处深浅不一的创口,皮肉外翻,鲜血将衣袍浸透后又凝固,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恐怖颜色。 “是刀伤。”张绥之语气凝重,用手指虚划着伤口的走向,“颈部的这一刀是致命伤,力道极大,干净利落,像是要一击毙命。而胸腹部的伤口则显得杂乱许多,有些深可见骨,有些则相对较浅,像是……泄愤,或者是为了确保死亡。”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边缘和尸体的手指:“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搏斗留下的皮屑或血污,衣物虽有破损和血迹,但并无剧烈撕扯的痕迹。看来,凶手是趁其不备,突然发难,桑正阳可能根本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抗就被制服并杀害了。” 这时,得到消息的瑞丰柜坊老板胡金,也在衙役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来到了现场。他远远看到桑正阳的尸体,顿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衙役扶住。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真……真的是桑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十万两银子……我的天爷啊……” 张绥之走到胡金面前,温言安抚道:“胡老板,节哀顺变。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您再仔细想想,除了书信往来,您对这位桑先生,可还有其他了解?比如他的籍贯具体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可曾听他提起过一个叫‘令狐畔’的人或地方?” 胡金惊魂未定,努力平复着呼吸,摇头道:“张公子,不瞒您说,小的……小的其实从未与桑先生见过面!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书信。他的信是从丽江府内寄出的,落款也只写‘桑正阳’,并未提及具体住址。至于家眷、交往……小的实在是一无所知啊!谁能想到,这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光景……”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张绥之闻言,心中疑云更重。一个从未露面的神秘商人,一笔高达十万两白银的巨额交易,一个突然出现的“朋友”,一个记载着陌生名字“令狐畔”的纸条,然后是这桩发生在偏僻小巷、手段残忍的凶杀案……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是谋财害命?是仇杀?还是与那十万两来路不明的白银有关? 他又询问了那对发现尸体的小情侣。阿花结结巴巴地复述了发现经过,与赵虎所言一致,并未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阿木则补充说,他们跑到巷口呼救后,最先赶来的是打更人,然后才是巡逻的衙役。 现场勘查似乎陷入了僵局。除了确认了死者身份和死因,凶手的线索寥寥无几。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留下凶器,甚至连明显的搏斗痕迹都很少。这个凶手,行事狠辣且极为谨慎。 木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面露疲惫却仍在凝神思索的张绥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绥之,时辰不早了,你先带花翎和阿依朵回去休息吧。令姐想必早已等得心焦了。今日奔波劳碌,又经历这般场面,辛苦了。现场交由赵虎他们处理,若有新的发现,我明日一早便派人通知你。” 张绥之也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短时间内也难以有突破性进展,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木大哥了。明日我再与木大哥详议。” 他又看了一眼桑正阳的尸体,这才与花翎、阿依朵一同转身,牵着马,踏着清冷的月光,向张府走去。 回府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了许多。花翎和阿依朵虽胆大,但亲眼见到那般惨烈的尸体,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张绥之则满脑子都是案件的重重疑点,那支本应存在的火折子,那张写着“令狐畔”的纸条,如同两把钥匙,却不知该开启哪一扇门。 回到张府,果然见府门虚掩,张雨疏披着斗篷,正焦急地在门房处等候。见到弟弟和两位妹妹平安归来,她才长长松了口气,但见三人神色凝重,便知事情不妙,也未多问,只是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催促他们赶紧歇下。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张绥之却辗转反侧。桑正阳青白的面容、脖颈处狰狞的伤口、那张写着“令狐畔”的笺纸,以及云霞阁掌柜描述的那个压低斗笠的神秘人……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第八章 珠玑暗斗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张绥之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着木靖那难掩兴奋的嗓音惊醒。 “绥之!绥之贤弟!快起身!有线索了!” 张绥之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昨夜思索案情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但木靖话语中的急切与喜悦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他清醒过来。他匆匆披衣开门,只见木靖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潮红,眼中闪烁着找到突破口的光芒。 “木大哥,何事如此急切?”张绥之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问。 木靖迈进屋内,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我昨夜回去后,总觉得那桑正阳之死背后必有隐情,十万两白银绝非空穴来风。于是今早天未亮便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城外茶马司的临时营地,寻到了阿诗玛护军,向她询问近期往来商队的情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果然!阿诗玛查阅了过往记录和她麾下巡防队的口述,确认约莫半月前,确实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从丽江出发,前往乌思藏(西藏)方向,为首的商人正是桑正阳!阿诗玛还提供了随行人员的部分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苗安,是商队的护卫长之一。” “苗安?”张绥之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搜索,但并无印象。 “对!就是这个苗安!”木靖语气加重,“关键之处在于,阿诗玛手下的老吏认出,这个苗安早年曾因盗窃罪入过狱,虽然后来凭着一身武艺做了护卫,但终究是有过案底的人!而且,据同商队的人隐约提及,苗安似乎对桑正阳给的酬劳不甚满意,途中曾有过口角。桑正阳携带巨款归来,这苗安见财起意、杀人越货的嫌疑极大!” 木靖越说越激动:“我已让赵虎带着人手,根据线索去缉拿苗安了!若真是他,这案子便可告破!” “木大哥,”张绥之沉吟道,“苗安确有嫌疑,但……那个‘令狐畔’不去查查吗?我总觉得此名出现在桑正阳的笔记中,绝非偶然。还有,苗安若真是凶手,为何不远走高飞,反而还留在丽江城内?” 木靖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笑道:“绥之啊,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那个‘令狐畔’?哦,我顺便也查问了,确实是往来茶马古道的一个小商人,名声尚可,算是诚实商家。他与桑正阳或许有过几次合伙,但据闻交情不深。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再去问问便是。”说着,木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塞到张绥之手里,“这是令狐畔在丽江城内的临时住址。贤弟,我知道你谨慎,但眼下苗安这条线是明摆着的线索,机不可失。我先去衙门坐镇,等赵虎消息。你若得空,自己去令狐畔那儿走一趟,也好安心。” 说完,木靖拍了拍张绥之的肩膀,便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显然是急着去等赵虎抓捕苗安的消息。 张绥之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木靖的雷厉风行和找到线索的喜悦他能理解,但那种几乎认定苗安就是凶手的笃定,让他隐隐感到不安。案件的侦查,最忌先入为主。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双管齐下。他唤来早已被动静惊醒、正扒在门边好奇张望的花翎和阿依朵,简略说明了情况。 “花翎,阿依朵,随我去见一个人。”张绥之道,“木大哥那边有了嫌疑人,但我们也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花翎一听有行动,立刻雀跃起来:“好呀好呀!绥之哥哥,我们这就去查那个‘令狐畔’!” 阿依朵也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信任:“绥之哥哥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赵虎带着七八名精干衙役,隐在丽江城东一处鱼龙混杂的街巷转角。此处房屋低矮杂乱,往来多是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江湖客,正是藏污纳垢、进行秘密交易的好地方。众人的目光紧紧锁着前方不远处一个蹲在旧货摊前、看似随意翻检货物的精瘦汉子——那正是苗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三个做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悄然走近,为首者与苗安对了个眼神。双方并未多言,苗安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对方则将一个尺许见方、看上去颇为结实的榆木手提箱交到苗安手里。苗安接过箱子,下意识地掂了掂,点了点头。 “动手!” 就在交易完成、双方即将分开的刹那,赵虎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身先士卒,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扑出,手中铁尺带着风声直取苗安!其余衙役也从巷头巷尾、屋顶墙后同时现身,瞬间将苗安围在核心! “官府拿人!休得反抗!” 赵虎带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两人一组,配合默契,铁尺锁链齐出,眨眼间便将苗安打翻在地,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王法!”苗安梗着脖子,犹自挣扎叫嚷,脸色却已有些发白。 赵虎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弯腰捡起那个摔落在地的榆木箱子。箱子颇沉,锁扣紧闭。赵虎抽出腰间佩刀,用力一撬,“咔吧”一声,锁扣崩开。他掀开箱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箱子里并无他物,只有满满一沓沓、码放整齐的银票!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印着各色钱庄徽记的纸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诱惑力。赵虎粗略一翻点,心头也是一震:全是见票即兑的大额官票,粗略估算,竟不下两千两之巨! 一个商队护卫,哪来这么多现银?又为何在此地与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进行如此隐秘的交易? 赵虎合上箱盖,目光如刀,刮过苗安瞬间惨无人色的脸,厉声道:“苗安!你涉嫌谋害桑正阳,劫掠财物!现在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带走!” 苗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但看着那箱银票和虎视眈眈的衙役,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被衙役们粗暴地拖起,连同那箱沉重的“罪证”,一同押往府衙大牢。 与此同时,张绥之,花翎,阿伊朵三人匆匆用了些早点,便按照地址寻去。令狐畔的住处位于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巷弄里,是一处小巧但颇为雅致的独门院落,白墙黛瓦,与丽江常见的纳西民居略有不同,更带些江南园林的韵味。 叩响门环后,不久,一名小童开门,听闻来意后,引着三人入内。在客厅等候片刻,一位年约三旬、身着素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此人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举止从容,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若非早知他是商人,张绥之几乎要以为他是位隐居的学究。 “在下令狐畔,不知几位贵客莅临,有何见教?”男子拱手施礼,声音平和。 张绥之还礼,开门见山道:“打扰令狐先生了。在下张绥之,这位是家姐的友人花翎姑娘、阿依朵姑娘。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询问关于桑正阳桑先生之事。” 令狐畔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张公子。不瞒您说,关于桑兄的噩耗,今早木靖木大人已经派人来询问过了。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桑兄为人豪爽,生意上也颇有见地,不想竟遭此横祸,令人扼腕。” 张绥之仔细观察着令狐畔的神情,继续问道:“听闻先生与桑先生曾有生意往来?” 令狐畔点了点头,坦然道:“确实有过几次合作。茶马古道艰险,商队之间互相照应、合伙经营也是常事。我与桑兄算是旧识,但交情谈不上深厚,多是生意上的互利罢了。上次合伙,还是三个月前的一批茶叶运往打箭炉(康定)。自那之后,便各忙各的,少有联系了。若非木大人告知,我尚不知他已回到丽江,更不料已是天人永隔。”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张绥之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关于桑正阳生意习惯、交往圈子的问题,令狐畔均对答如流,所言与目前掌握的信息并无矛盾之处,但也未提供任何新的线索。 问话至此,似乎已无法得到更多信息。张绥之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表面上看,令狐畔确实如木靖所说,像个“诚实商家”,与案件关联不大。 起身告辞前,张绥之心念微动,拱手道:“今日叨扰先生了。不知可否向先生求取一张名帖?他日若有机会,或可再向先生请教茶马贸易的学问。” 令狐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欣然应允,从怀中取出一张制作颇为精美的名帖,递给张绥之。名帖用的是上等宣纸,边缘印有暗纹,正中楷书“令狐畔”三字,笔力遒劲,更特别的是,名帖一角还精心绘制了一幅小小的墨线肖像,虽仅寥寥数笔,却将令狐畔清雅的神韵捕捉得十分传神。 “小玩意儿,让张公子见笑了。”令狐畔谦逊道。 张绥之道谢,将名帖小心收好,便带着花翎和阿依朵离开了令狐宅邸。 走出巷口,花翎忍不住嘟囔道:“绥之哥哥,这个令狐畔,说话滴水不漏,像个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我看他就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阿依朵也细声细气地附和:“是呀,他太镇定了,好像什么都算计好了一样。” 张绥之默然不语,手中摩挲着那张质地精良的名帖。令狐畔的应对确实太过完美,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尤其是那张带有画像的名帖,虽显诚意,但在商人中并不常见,倒像是刻意准备的。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们先回衙门,看看木大哥那边情况如何。” 与此同时,丽江府衙的一间审讯房内,气氛凝重。 木靖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精壮、肤色黝黑的汉子,正是被捕的苗安。苗安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手脚粗大,眉眼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的悍气,但此刻眼神中更多的是愤懑和不平。赵虎按刀立在苗安身后,两名衙役守在门口。 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银票,面额不等,但粗略估算,竟有近两千两之巨。 “苗安!”木靖声音严厉,“本官再问你一次,这些银票,从何而来?与你一同从乌思藏归来的桑正阳桑先生,昨日被发现死于城北芝麻巷,随身携带的十万两巨款不翼而飞!你昨日在‘醉仙楼’后巷与何人交易?这箱银票,是否就是赃款?你是否见财起意,杀害了桑先生?” 苗安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却带着倔强:“木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已经说过多少次了!桑先生是东家,我只是他雇的护卫,他给钱,我办事,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天是去见了个人,那是之前帮人押镖,人家欠我的辛苦钱,这次碰上了,就把尾款结给我了!这钱干干净净,是我拿命拼来的!凭什么说我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帮你押镖?何人欠你尾款?你说清楚!”木靖逼问。 苗安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是……是道上一个朋友,说了名字大人您也不认识。反正这钱来路正当!” “来路正当?”木靖冷笑一声,拿起一张银票,“这银票是‘通四海’柜坊的,桑正阳在瑞丰柜坊存钱,你却拿着别家柜坊的银票,还说与桑正阳无关?苗安,你早年就有盗窃前科,如今又恰在桑正阳死后得到大笔银钱,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本官劝你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苗安脸上横肉一跳,怒道:“木大人!您不能因为小的有过失脚,就认定小的这次一定是贼!桑先生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小的现在也算是为茶马司办事的人,您无凭无据,光靠猜测,就想定我的罪吗?” 他最后一句,隐隐带上了茶马司的背景,意在提醒木靖,动他需要确凿证据。 木靖脸色铁青。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苗安杀人。现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找到凶器,苗安虽有大量来路不明的银票,但咬死是他人所还的旧债,一时也难以核实。仅凭有案底和资金往来,确实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无论木靖如何讯问,甚至加以威慑,苗安始终咬定自己是清白的,对桑正阳之死一无所知,银票来源也拒不交代清楚。 最终,木靖无奈,只能命书吏记录下苗安的口供,并让其按了手印。他阴沉着脸,对赵虎道:“给他画像存档。暂时……将他释放。” “大人?”赵虎有些不解。 木靖压低声音:“盯紧他!放出话去,就说他嫌疑重大,本官已掌握关键证据,只是暂缺一环。若他真是凶手,必定心虚,或有后续动作。派人十二时辰轮班监视,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是!”赵虎领命。 于是,苗安在被扣押了大半天后,得以离开衙门。但他并不知道,身后已然跟上了几条“尾巴”。 第九章 毒瘴迷雾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丽江古城笼罩在一片湿润而朦胧的青色中。张绥之一夜未得安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令狐畔那慌乱又极力掩饰的神情,以及桑正阳那笔巨款、苗安的银票、还有那张小小的名帖。线索纷乱如麻,真相仿佛就在不远处,却又被重重迷雾遮掩。 他早早起身,带着同样精神奕奕的花翎和略显困倦、还在揉着眼睛的阿依朵,再次前往府衙。花翎一路上叽叽喳喳,猜测着令狐畔到底隐瞒了什么,而阿依朵则默默观察着街边早起忙碌的人们,似是想从寻常生活中寻找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来到府衙,木靖正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眼圈发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仍在梳理案情。见张绥之三人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绥之来了。坐。” 张绥之坐下,接过衙役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木大哥辛苦了。令狐畔那边呢?有新的动静吗?” 木靖摇头:“盯梢的人回报,令狐畔昨日自我们离开后,就一直待在宅子里,未曾外出。但……”他皱紧眉头,“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不对劲。他表现得太过‘安分守己’了,反而可疑。” 几人正低声交谈着,试图理清头绪,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快步进来,拱手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有一位夫人求见,自称是……是令狐畔的夫人,说有要事禀告。” “令狐畔的夫人?”木靖和张绥之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木靖下意识地看了看屋里清一色的男性僚属和衙役,眉头微蹙。按照礼法,他作为地方官,单独接见一位有身份的妇人多有不便,容易惹来闲话。 张绥之看出木靖的顾虑,主动道:“木大哥,不如让我先见见这位夫人?我年纪尚小,虽是男子,但未婚配,但总比诸位大哥们方便些。你和赵捕头他们正好可以抓紧时间去查苗安赌钱的细节,看看能否找到给他银票的人。” 木靖略一沉吟,觉得有理。张绥之虽然只有十七岁,但行事稳重,思维缜密,且毕竟尚未成年,由他出面接待女眷,确实更为合适,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好,绥之,那就麻烦你了。我和赵虎他们再去摸摸苗安的底。”说罢,他起身带着几名得力手下匆匆离去,将签押房暂时留给了张绥之。 张绥之对花翎和阿依朵低声道:“花翎,阿依朵,你们随我一同留下,也好有个照应。待会儿夫人进来,你们机灵些。” 两女点头应下。不多时,衙役引着一位妇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素净雅致的藕荷色长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容颜姣好,眉目如画,虽不施浓妆,却自有一股端庄温婉的气质,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眼圈微红,似是哭过,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她身后跟着一个低头垂手、同样衣着整洁的侍女。 “民妇令狐柳氏,见过张公子。”妇人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人快快请起。”张绥之虚扶一下,示意花翎搬来绣墩,“夫人请坐。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语气温和,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位令狐夫人。 令狐夫人在绣墩上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抬眼看向张绥之,眼中忧虑更甚:“张公子,实不相瞒,民妇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心中惶恐不安,别无他法了。”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昨日……昨日木大人和公子你们去询问过我夫君之后,他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坐立不安,饭也吃得极少。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只说是生意上的麻烦,叫我不要多问。” 她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可是……到了晚上,他竟然……竟然没有回家!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我等到深夜,不见人影,心中害怕,派了家仆去他常去的几处地方寻找,皆无所获。直到今早,他依旧音讯全无!张公子,我夫君他……他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大事?与那位死去的桑先生……有关吗?”说到最后,她已是泪光盈盈,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张绥之心头一凛。令狐畔失踪了?是在他们昨日询问之后?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是畏罪潜逃,还是……遇到了别的意外?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地问道:“夫人莫要过于惊慌。令狐先生是否涉案,官府自会查明。不过,夫人既然来了,可否告知,最近一段时间,令狐先生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或许,这与他的失踪有关。” 令狐夫人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努力平复情绪,回忆道:“异常……说起来,这几个月,他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往他虽然忙于生意,但回家后总会与我说说见闻,心情也多是开朗的。可最近……他时常心事重重,眉头紧锁,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一坐就是好久。问他,他只说生意难做,压力大。” 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红晕,声音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涩:“而且……而且他的身体,似乎也……也一天不如一天。时常精神不济,夜里……也多梦易醒。我以为是操劳过度,还替他寻了些滋补的方子,却不见什么起色。”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张绥之心中默念,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心理压力导致,还是……另有原因? 令狐夫人似乎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小心包裹的物件,双手微微发颤地递了过来:“昨日你们走后,我越想越怕,又联系不上他。我……我为了弄清楚他到底在为何事烦恼,是否与最近的命案有关,一时情急,便……便偷偷翻看了他平日存放要紧物件的衣柜暗格。”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愧疚交织的复杂神色:“结果……我发现了这个。我不知道这是何物,但看着非同一般,似乎……似乎与官府有关。我认得上面的字,有‘丽江’、‘通商’字样。我想,或许……或许对公子你们查案有帮助。” 张绥之接过那方锦帕,入手微沉。他缓缓揭开锦帕,里面的物件赫然呈现在眼前——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约半寸厚的木质令牌,木质坚硬,纹理细腻,边缘包着暗铜色的金属,正面阳刻着六个端正的大字:“丽江土府通商”。令牌背面,则刻有桑正阳的大名以及编号和签发日期。 张绥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丽江木氏土府颁发给少数实力雄厚、信誉卓著的大商贾的“特许通商令牌”,持有此令牌,在滇西木氏辖地及周边部分承认此令的土司地界内行商,可减免诸多关卡杂税,在官营的茶马贸易余货交易中也享有优先权,是极为珍贵且难得的特权凭证。通常与持令人身份绑定,不得随意转让。 那么,桑正阳的木府特许令牌,为何会出现在令狐畔的衣柜暗格里?令狐畔昨日声称桑正阳只是约他吃饭,谈存钱事宜,对此令牌只字未提!这再次证明,令狐畔面对昨日的审讯又撒了谎! 令狐畔的失踪,此刻更显得迷雾重重。他是察觉到自己隐藏令牌的事情可能暴露,所以仓皇出逃?甚至……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张绥之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他仔细看了看令牌的编号和日期,将其特征记在心里,然后重新用锦帕包好,并没有立刻交还给令狐夫人,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 “夫人,此物确实非同一般,乃官府所发的特许令牌。”张绥之语气沉稳,“您能将其带来,对查明案情可能有很大帮助。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夫人暂时保密,勿要对他人提及,包括府中下人。” 令狐夫人见张绥之神色严肃,连连点头:“民妇明白,明白。张公子,我夫君他……他不会有事吧?他到底……”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夫人,现在一切尚未可知。官府会尽力查找令狐先生的下落。”张绥之安抚道,“您先回去,安心等待消息。若有任何关于令狐先生的新情况,或者想起其他异常之处,请务必立刻通知府衙,或者派人到城东张府告知于我。” 他示意花翎和阿依朵:“花翎,阿依朵,替我送送夫人。路上小心。” “是,绥之哥哥。”花翎应道,和阿依朵一起,客气地将忧心忡忡的令狐夫人及其侍女送出了签押房。 目送她们离开后,张绥之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潮起伏。令牌冰凉,却仿佛烫手一般。 令狐畔的谎言被进一步戳穿,嫌疑急剧上升。但这令牌的出现,也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另一边,木靖带着赵虎和几名精干的衙役,再次来到了之前逮捕苗安的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酒水和食物的气味,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和嘈杂的客栈。木靖脸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他此行的目标明确——找到那个与苗安进行银票交易的人,挖出那笔巨款的真正来源。 “大人,”一名穿着便衣的线人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道,“打听到了。昨天下午,有人看见‘疤脸’尤二和他手下的几个人,在‘老五早点铺’的后院出现过,鬼鬼祟祟的,似乎是在等人。时间上和苗安拿到钱的时候对得上。” “尤二?”木靖眼中寒光一闪。这是个在丽江底层有些名气的混混头目,手下聚拢了一批亡命之徒,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走私、设赌、收保护费,无恶不作,是府衙挂了号的棘手人物。“确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线人肯定道。 “走!去老五早点铺!”木靖一挥手,一行人迅速而无声地朝着目标地点包抄过去。 “老五早点铺”位于一条偏僻巷子的深处,门面不大,此时早已过了早点时辰,铺子里只有零星几个看着就不像善类的壮汉在喝酒吹牛。木靖带人突然涌入,顿时打破了里面的喧嚣。 铺子里的人显然没料到官差会突然出现,瞬间安静下来,五六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或桌下的家伙,眼神凶狠地盯着一身官服的木靖。气氛骤然紧张,剑拔弩张。 “尤二呢?”木靖毫无惧色,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木靖,丽江府同知。今日来此,不是来扫你们的场子,只想问几句话。识相的,乖乖配合,否则……”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以武力抗法,论同谋逆,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赵虎等人“唰”地一声抽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铺子里闪着寒光。 为首的汉子,脸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到嘴角,正是尤二。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面对木靖亮出的身份和压倒性的气势,僵持了数息,尤二缓缓抬起手,示意手下放松:“都把家伙收起来!木大人面前,不得无礼!” 他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对木靖拱了拱手:“木大人,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小的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可不敢做违法乱纪的事。” 木靖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少装糊涂!昨天下午,你是否与苗安见过面?给了他一大笔银票?” 尤二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嘿嘿干笑两声:“木大人明鉴,小的……小的确实见过苗安兄弟。不过,那钱可不是什么赃款,是之前托他押送一批贵重药材去大理,对方付的尾款。苗安兄弟办事稳妥,这是应得的酬劳。” “酬劳?”木靖冷笑,“什么药材价值两千两?押送路线、交接人是谁?可有凭证?” 尤二支吾起来:“这个……时间久了,记不太清了。就是些山里的土货……” “尤二!”木靖厉声喝道,“本官没空跟你绕圈子!桑正阳被杀,十万两白银失踪,苗安嫌疑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参与其中,便是同谋!到时候,可不是蹲几年大牢就能了事的!” 听到“桑正阳被杀”、“十万两白银”、“同谋”这些字眼,尤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眼神慌乱地四下瞟了瞟,最终一咬牙,压低声音道:“木大人……小的……小的说实话。那钱……确实不是药材款。是……是苗安帮我们‘带货’的抽成。” “带什么货?”木靖逼问。 尤二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是阿芙蓉(鸦片)。” 木靖瞳孔一缩!阿芙蓉!朝廷明令禁止的毒物!竟然在丽江地界出现了大规模走私! “货源从哪里来?销往何处?苗安参与了多久?”木靖连续发问。 尤二似乎被吓住了,竹筒倒豆子般说道:“货……货是从缅甸那边,经茶马古道偷偷运进来的。苗安……他利用给商队做护卫的便利,帮忙打通关节,运送了几次。那笔钱是上次成功运抵后分给他的。至于销路……大人,您……您去‘怡红院’后巷自然会找到您想要的。”尤二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木靖接过纸条,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他带着其余人手,马不停蹄地直奔城中那家最有名的“怡红院”。 来到装饰艳俗的怡红院门口,虽是上午,楼内已然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老鸨李妈妈是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见木靖带着官差气势汹汹而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迎上前:“哎哟,几位爷,这么早……是哪阵风把您们吹来了?” 木靖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亮出腰牌和尤二给的纸条,冷声道:“木府办案!李妈妈,识相的就带路吧,别逼本官动手搜查!” 李妈妈看到腰牌和纸条上的符号,脸色瞬间煞白,笑容僵在脸上,结结巴巴道:“木……木大人……您……您这是何意?我们这可都是正当生意……” “走!去后巷密室!”木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随后他来到一看似普通的墙壁上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幽暗通道,一股混合着甜腻香气和腐败味道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木靖示意衙役警惕,自己率先踏入通道。向下走了约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空间颇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内部用屏风隔成数个单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阿芙蓉燃烧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而密室内的景象,更是让木靖瞬间惊呆了! 只见一个个形容枯槁、眼神迷离的男男女女,或躺或卧,蜷缩在榻上,手中拿着烟枪,正对着小小的烟灯“吞云吐雾”,脸上露出痴迷而满足的诡异表情。整个密室乌烟瘴气,如同人间鬼蜮! “搜!把所有吸食者控制起来!”木靖强压着怒火下令。 衙役们迅速行动,屏风被推倒,呵斥声、惊叫声响起。很快,在一个角落里,赵虎发现了目标——苗安!他正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吸得云里雾里,眼神涣散,对于衙役的靠近毫无反应。 “大人!苗安在此!” 木靖快步上前,看着苗安这副堕落不堪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炽。然而,接下来的发现,更是让他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在密室另一个更隐蔽的角落,衙役从榻上拖起一个同样沉迷在烟雾中的中年男子。当那人迷迷瞪瞪的脸抬起时,木靖和赵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人赫然正是——失踪的令狐畔!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也是这般模样? “把他弄醒!”木靖厉声道。衙役用冷水泼在令狐畔脸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依旧显得虚弱不堪。 “令狐畔!你为何在此?!”木靖喝问。 令狐畔早就已经昏昏欲睡,不久就昏死过去。 案情在此刻似乎发生了惊天逆转!苗安不仅是毒品走私的参与者,还诱使令狐畔染上毒瘾!那么,桑正阳的死,是否也与这毒品链条有关?令狐畔的嫌疑是真是假?他昨日的失踪,难道是毒瘾发作,跑来此处? 木靖心念电转,立刻对赵虎道:“快!派人去府衙,通知张绥之张公子!告诉他,苗安和令狐畔都已找到,就在怡红院密室!令他速来!” 与此同时,府衙签押房内。 张绥之刚刚送走忧心忡忡的令狐夫人,正独自摩挲着那块沉甸甸的“丽江土府通商”令牌。 花翎和阿依朵送客返回,脸上都带着兴奋。 “绥之哥哥!”花翎抢先开口,大眼睛亮晶晶的,“这下真相大白了!令牌在令狐畔手里,他又撒谎,现在人还失踪了!凶手肯定就是他!他杀了桑正阳,抢了令牌和银子!” 阿依朵也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嗯!肯定是他!他假装和桑先生吃饭,然后找机会下了毒手!绥之哥哥,我们快去抓他吧!” 看着两位义妹一副“案子已破”的雀跃模样,张绥之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冷峭的笑意。 “哦?真相大白?凶手就是令狐畔?”他重复着她们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两位妹妹,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吗?” “啊?”花翎和阿依朵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张绥之,“顺理成章?什么意思?” 张绥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丽江古城湛蓝的天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从我们发现桑正阳被杀,到线索指向苗安,再到苗安牵扯出尤二,尤二供出阿芙蓉,然后木大哥在毒品窝点找到了沉迷毒瘾的苗安和……恰好也在那里的令狐畔。”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二女:“你们看,所有的证据,就像被人精心摆放好的多米诺骨牌,轻轻一推,就严丝合缝地倒向了令狐畔。令牌在他家,他撒了谎,他失踪了,然后他出现在了一个他‘恰好’应该出现的地方——一个能完美解释他为何失踪、为何可能被胁迫,是不是太‘精确’了点?精确得……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迫不及待地要把‘凶手’这顶帽子,扣在令狐畔的头上。” 花翎和阿依朵听得瞪大了眼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花翎迟疑道:“绥之哥哥,你是说……令狐畔可能是被冤枉的?可是……证据确凿啊!” “证据确凿?”张绥之轻笑一声,笑容里却毫无暖意,“有时候,最确凿的证据,恰恰是最高明的伪装。走吧。” 他整了整衣袍,眼神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和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 “去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看看这位‘凶手’,是如何在命运的舞台上,演完他最后的戏码。” 第十章 牌局惊心 怡红院地下密室的空气污浊不堪,甜腻的毒瘴与腐败气息混合,令人作呕。张绥之带着花翎、阿依朵快步走下台阶,昏暗的灯火下,只见木靖脸色铁青地站在密室中央,赵虎等衙役持刀围住一角。被冷水泼醒的令狐畔瘫坐在一张破榻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原本清癯的脸上此刻只剩颓败与惊恐,身体因毒瘾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苗安则如烂泥般倒在另一边,眼神空洞,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木大哥,”张绥之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令狐畔身上,“他怎么样了?” 木靖沉声道:“刚恢复些意识,但嘴硬得很。”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桌上放着的一个小布包,“从他身上搜出的,还有半包阿芙蓉膏。” 这时,云霞阁掌柜和瑞丰柜坊的胡金也被衙役带了进来。胡金一看到萎靡不堪的令狐畔,情绪立刻激动起来,他几步冲到张绥之面前,指着令狐畔,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张公子!木大人!是不是他?是不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杀了桑先生,吞了那十万两银子?!”他转向令狐畔,目眦欲裂,“令狐畔!桑先生待你不薄,你竟下此毒手!” 张绥之抬手虚按,示意胡金稍安勿躁。他走到令狐畔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直视着对方躲闪的双眼。 “令狐先生,”张绥之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密室里异常清晰,“我再问你一次。桑正阳桑先生,是不是你所杀?” 令狐畔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嘶声道:“不……不是!你……你们休要血口喷人!我令狐畔行事光明磊落,怎会杀人?!”但他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后退的肢体动作,却暴露了心底的虚怯。 “光明磊落?”张绥之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那方锦帕包裹的物件。 “那请你解释一下,”张绥之将令牌举到令狐畔眼前,语气陡然转厉,“桑先生的特许通商令牌,为何会藏在你的衣柜暗格之中?!你昨日声称桑先生只是约你吃饭谈存钱,对此令牌只字不提,又是为何?!” 。令狐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这……这……我……” “你还敢狡辩!”花翎气得柳眉倒竖,上前一步喝道,“证据都在这里了!就是你见财起意,杀害了桑先生!” 阿依朵也紧握着小拳头,声音虽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对!就是你!快认罪!” 面对铁证和声声质问,令狐畔的心理防线似乎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涕泪横流地喃喃:“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在芝麻巷,我一时糊涂……啊!”令狐畔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神智恍惚地喃喃:“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我……我不小心……我记不清了……”他的状态极差,毒瘾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摧毁了他的理智。 “看!他自己都承认了!你还说你不是凶手!通商令牌都在你身上!”他身后的胡金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令狐畔大声喊道,仿佛已经看到了真相大白。 然而,张绥之却缓缓转过身,面向胡金,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无辜的疑惑:“胡老板,且慢。我刚刚……好像没说从他身上找到的是‘通商令牌’啊?” 胡金一愣,显然没料到张绥之会这么问,他急于坐实令狐畔的罪状,语气更加激动:“怎么就不是了?!大家都看见了!这木牌,这上面的字,‘丽江土府通商’!我看得清清楚楚!” 张绥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面向众人,语气轻快地说道:“胡老板,您恐怕是心急看错了。这确实不是桑先生的通商令牌,”他手指轻轻一用力,竟将那“令牌”掰开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芯和简单的卡扣,“这只是我这两位顽皮的义妹,花翎和阿依朵,平日里做着玩的小玩具罢了。她们喜欢模仿大人物的派头,我便由着她们胡闹,没想到今日竟被胡老板当成了真凭实据。” 只见那被掰开的“令牌”内部结构简单,分明是孩童的玩意儿,只是外表被精心涂画,远看足以以假乱真。花翎和阿依朵适时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虽然她俩心里也懵懵的,但配合绥之哥哥演戏可是毫不含糊。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大脑仿佛都停滞了一秒,木靖、赵虎、衙役们,乃至瘫软在地的令狐畔,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胡金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张着嘴,手指还僵在半空,仿佛一尊滑稽的雕像。 张绥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他紧紧盯着胡金,一字一句地说道:“胡老板,戏,该收场了。承认吧,你,才是杀害桑正阳的真凶。” “哗——!”密室中终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所有人都被这惊天逆转惊呆了!凶手不是看似证据确凿的令狐畔,而是苦主般一直追索真相的胡金?! 木靖猛地回过神来,手按刀柄,厉声喝道:“绥之!此言当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绥之从容不迫,开始抽丝剥茧,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污浊的空气中:“木大哥,诸位,且听我慢慢道来。我在来这密室之前,曾在楼上‘偶遇’了怡红院的李妈妈,顺便‘闲聊’了几句。李妈妈告诉我,胡老板可是我们瑞丰柜坊的‘常客’,不过不是来存钱,而是来赌钱的,而且,输的可不少啊。” 他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胡金:“胡老板,你的柜坊生意,近来恐怕不太好吧?表面光鲜,内里却已捉襟见肘。巨大的窟窿需要钱来填,怎么来钱最快呢?杀人夺财,无疑是一条‘捷径’。桑正阳先生带着他‘赚来’的十万两巨款找到你,对你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实际上,桑先生早就将那十万两银子存入了你的瑞丰柜坊,对吗?但存进去的钱,终究是客户的,迟早有一天会被取走。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你心中成型——杀了桑正阳,夺走存款凭证,这笔巨款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你的囊中。” “你设法杀害了桑正阳,然后,你亲自,或者派了一个心腹,假扮成桑正阳,拿着桑先生真实的行李,前往云霞阁入住。” 张绥之踱了一步,继续推理:“你之前在这怡红院厮混时,早就认识了同样有不良嗜好的令狐畔先生,知道他沉迷阿芙蓉,意志薄弱。于是,他成了你完美的嫁祸对象。你先是偷偷在桑先生的笔记本里夹入写了‘令狐畔’名字的纸条,制造关联。然后,你以谈生意为名,写信将令狐畔约到云霞阁。你们二人在大堂‘相谈甚欢’,这一幕被掌柜的看在眼里,成了你计划中‘证明’二人相识的重要证人。” “最后,你以请客享用‘好东西’为诱饵,将令狐畔带到这间密室,让他吸食过量阿芙蓉,直至昏死过去。之后,你在深夜将神志不清的令狐畔搬运到城北芝麻巷,与桑先生的尸体放在一起,并且,你还将那块真正的、从桑先生那里夺来的‘丽江土府通商’令牌,塞进了令狐畔的口袋里。” 说到这里,张绥之看向眼神逐渐恢复一丝清明的令狐畔,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令狐先生,当你从毒品的迷幻中醒来,发现自己和一具冰冷的尸体在一起,加上之前与死者‘会面’的‘事实’,连你自己,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都几乎要相信是自己吸嗨后失手杀了人。胡金的这个计划,不可谓不毒辣,不可谓不完美。” “但是,”张绥之声音陡然提高,“假的,终归是假的!胡金,你百密终有一疏!” “第一,”张绥之伸出一根手指,“还记得那日我们在云霞阁相遇吗?你来找‘桑先生’,掌柜的误将一位赵姓客人认作桑先生,你当时立刻、非常笃定地反驳说‘这哪里是桑先生’,语气斩钉截铁。可你后来对木大哥和我说,你与桑先生素未谋面,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书信!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你如何能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他?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怀疑你了。”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假桑先生入住时,曾向掌柜的借火折子点烟。但我们在桑先生真实的行李中,明明发现了他自备的火折子!这只能证明,行李是桑先生的,但入住的那个‘人’,却对行李内的物品不熟悉,或者根本就不是桑先生本人!这个细微的矛盾,是你留下的第二个破绽。”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张绥之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桑先生的行礼里,有一把剪碎银子的专用钳子。我仔细观察过,那钳子的刀刃是‘上刃外直、下刃内弯’的特殊设计,这是为左撇子量身打造的工具!这说明,真正的桑正阳,是个左撇子!而那天在云霞阁柜台登记、用右手执笔签下‘桑正阳’三个字的冒牌货,又是谁呢?这进一步铁证如山地证明,那个入住云霞阁的‘桑先生’,是假的!而最有条件、也最有动机策划这一切的,就是你,瑞丰柜坊的老板——胡金!” 张绥之转向木靖,朗声道:“木大哥,现在立刻派人搜查瑞丰柜坊,特别是胡金的私人银库和账房,我相信,那十万两赃款,定然还藏在其中,未来得及转移!” “不!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胡金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但眼神中的慌乱和绝望已经出卖了他。 木靖此刻再无怀疑,厉声下令:“赵虎!立刻带人查封瑞丰柜坊!仔细搜查!胡金!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赵虎轰然应诺,留下部分人手控制现场,亲自带着精锐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胡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兀自喃喃:“完了……全完了……” 真相终于大白。木靖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七岁,却屡破奇案、思维缜密如妖的少年进士,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赞赏。 赵虎带人雷厉风行,直奔瑞丰柜坊。不过一个时辰,便在胡金卧房暗格与柜坊后堂一处极为隐蔽的地窖中,起获了数箱尚未拆封的赃银,合计正是十万两之数。铁证如山,胡金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戴上重枷,押入大牢,等候审讯发落。 木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赃银,感慨万千。他用力拍了拍张绥之尚且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绥之龇了龇牙。“绥之啊绥之!”木靖的声音洪亮,透着由衷的赞叹与亲近,“此案能破,你居功至伟!心思之缜密,观察之入微,推断之大胆,连我这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自愧弗如!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耐,将来必是国家栋梁!” 张绥之揉了揉被拍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脸上却带着明朗的笑意,拱手道:“木大哥过誉了。若非木大哥信任,给我查案之便,又鼎力支持,单凭我一人,如何能成事?木府对家父与我皆有恩情,绥之铭记在心。为官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更要为民做主。若学得一身本事,却只顾着汲汲营营,对眼前不平事视而不见,那我这功名,留着又有何用?不过是块无用的敲门砖罢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目光清澈而坚定。木靖听在耳中,心中更是激赏。他见过太多年轻得志便眼高于顶,或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通世务的学子,如张绥之这般既有惊人才智,又懂得知恩、务实、心怀黎庶的少年,实属凤毛麟角。木靖大笑,再次重重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说得好!就冲你这份心性,你这兄弟,我木靖认定了!以后在丽江,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尘埃落定,离开府衙时,日头已偏西。街道上车马行人依旧,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破案只是寻常一日里的小小插曲。 回程的马车上,花翎和阿依朵一左一右挨着张绥之,两双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星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绥之哥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那个胡金是坏蛋的?”花翎抱着张绥之的胳膊晃啊晃。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小木牌,你怎么想到让我们做那个的?我们都不知道你要用它来骗那个坏老板!”阿依朵也兴奋得小脸通红。 张绥之被两个小姑娘吵得有点头大,但看着她们纯然的欢喜,心里也软软的。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骨头都跟着“嘎吱”响了两声。 “好了好了,两位小功臣,你们配合得也很棒。”他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发顶,“不过现在嘛,你们英明神武的绥之哥哥,只想做三件事。” “哪三件?”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问。 “第一,回家。”张绥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倦意和期待,“第二,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晦气和血腥气都洗掉。” 他顿了顿,在花翎和阿依朵期待的目光中,嘴角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缓缓说出第三件: “第三嘛……晚上让姐姐做一桌好菜,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嗯……我想吃姐姐拿手的汽锅鸡,腊排骨火锅好像也不错……你们说呢?” “好耶!”马车里顿时响起两个小姑娘雀跃的欢呼声,伴随着张绥之满足的轻笑,车轮辘辘,载着他们向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驶去。破案的紧张与疲惫,似乎都融化在了这归家的温馨憧憬之中。 第十一章 沁芳雅集 两天后,张府后园,暖阳和煦。 张雨疏正坐在石桌旁,宣纸铺展,纤手持笔,细细勾勒着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山茶。笔触细腻,色彩淡雅,一朵雍容的山茶花渐渐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张绥之凑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嘴巴像是抹了蜜:“姐,你这丹青妙笔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瞧这花瓣的层次,这叶片的脉络,简直把咱们园子里这株‘雪塔’的精魂都给勾出来了!我看呐,再过些时日,你这画作怕是要被木府收藏了去!” 张雨疏闻言,莞尔一笑,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嗔道:“马屁精!整日里就没个正形。这‘雪塔’是好看,可哪有你说的那般玄乎?不过是闲来无事,信手涂抹罢了。” 姐弟俩正说笑间,丫鬟引着木靖走了进来。木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更显温文尔雅。他笑着拱手:“远远就听见绥之贤弟在夸赞雨疏妹妹的画技,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有幸一睹佳作。” 张雨疏忙起身还礼,脸颊微红:“木大哥取笑了,不过是拙劣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木靖欣赏了一番画作,真诚赞了几句,随后切入正题:“明日我在城郊的‘沁芳园’设了个小宴,邀了些木府中年纪相仿的子弟聚聚,都是些风雅之事,品茶论画,或是切磋些骑射。不知绥之贤弟和雨疏妹妹可否赏光?” 不等张绥之回答,木靖又笑着看向他:“绥之如今可是我们木府的名人了,连破两桩奇案,大家都想见见这位少年神探是何等风采呢。” 这时,原本在花园另一头扑蝴蝶的花翎和阿依朵像两只小雀般蹦跳过来,花翎眼巴巴地问:“木大人,木大哥!我们能去吗?我们也想见见世面!” 阿依朵也拽着张绥之的袖子,连连点头,满眼期待。 木靖被她们逗乐,伸手轻轻捏了捏花翎和阿依朵被阳光晒得微黑却健康红润的脸蛋,笑道:“去是可以,不过你们两个调皮鬼得答应我,要乖乖听话,不许给你们绥之哥哥和雨疏姐姐惹麻烦,知道吗?” “保证听话!”两个少女异口同声,欢喜雀跃。 木靖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先去准备。待他走后,张雨疏看着弟弟,温婉一笑,打趣道:“听见没?明日去了沁芳园,可要好好表现。木府里未出阁的贵族小姐多的是,个个知书达理,你多与她们聊聊,学学如何与世家贵族打交道。将来你无论是留京还是外放,总免不了要与皇家宗室、藩王公侯府上往来,现在多见识见识,总没坏处。” 张绥之却撅起了嘴,凑到姐姐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的好姐姐,你还看不出来吗?木靖大哥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搞这么大阵仗,请这么多年轻子弟,我看啊,主要是为了名正言顺地邀请姐姐你出去走走,顺便让木家的人悄悄相看相看你这位未来的主母呢!” 张雨疏被说中心事,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举起手中的画笔作势要打:“小混蛋!你……你再胡说八道贫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张绥之一边灵巧地躲闪,一边继续笑嘻嘻地“劝进”:“哎哟,姐姐饶命!我可没胡说!你想想,木靖大哥年纪不到三十,已是五品同知,深得木府信任,前途不可限量!人品端方,性情温和,这样的乘龙快婿,姐姐你还犹豫什么?我看啊,你就从了吧!” 第二天清晨,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掩不住张府门前的融融暖意。张雨疏悉心装扮,一身最心爱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衬得她面若芙蓉,亭亭如玉。张绥之则是一身雅致的青衿圆领袍,头戴方巾,更显俊秀文雅。花翎与阿依朵也换上了崭新的汉家衣裙,虽有些不习惯地扯着宽大的袖子,但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木靖的马车准时抵达府门,他今日身着象征五品武官的熊罴补子绯色官服,腰束金带,显得英武不凡。见到盛装打扮的张雨疏,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笑着拱手,语气温和而真诚:“雨疏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将这晨曦都比下去了。”说罢,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张雨疏登上马车,举止间充满了绅士风度。张绥之在一旁瞧着,嘴角噙着笑意,带着两个东张西望的义妹上了后面一辆小车。 马车驶向城郊,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名为“沁芳园”的雅致庄园。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环绕其间,虽处边陲,却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已有数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正在玩锤丸,彩球飞舞,笑语嫣然,周围侍立着众多手捧暖炉、点心的侍女。而在不远处设好的座椅区,一人尤其醒目——木玄霜一身六品武将的彪纹青袍官服,正端坐在椅上,腰背挺直,面容清冷,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见到张绥之一行人到来,木玄霜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张绥之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清冷:“哟,我们的小神探也来了?这沁芳园的风雅,怕是比不得案发现场来得有趣吧?” 张绥之脸上一热,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木将军说笑了,晚辈是来学习的。” 木玄霜略一点头,算是回礼,随即招手唤来身旁几位年轻男女,介绍道:“这是家妹木芷伊,年方十七。”木芷伊容貌秀美,举止端庄,向张绥之微微万福。木玄霜又指向旁边两位年轻男子:“这是她的夫婿,宋鹤年,如今在你父亲张同知手下任职。”宋鹤年拱手致意,态度谦和。接着是一位略显腼腆的少年,“这是侄子木诚,今年十六。”最后是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小妹木南湘,十二岁。”这些木家子弟,无论男女,皆仪态万方,言谈举止间透着百年土司府积淀下的深厚教养与贵气,虽为纳西族,但其对汉文化的熟稔与优雅,比起中原世家大族的子弟亦不遑多让。 众人听闻张绥之便是近日连破奇案的“少年神探”,又是新科进士,纷纷投来好奇与敬佩的目光,七嘴八舌地称赞: “原来是张同知家的公子,真是年少有为!” “听说还是进士及第,天子门生,我们丽江府可是多年未出这样的人物了!” “张公子,日后可要多多指教!” 木靖见张绥之被围住,笑着解围道:“绥之贤弟,你且随意,园中皆是同龄人,不必拘束。锤丸、投壶,或是单纯赏景品茗皆可。”说罢,他转向张雨疏,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雨疏妹妹,那边马厩有几匹温顺的滇马,景色极佳,我们去骑马散心可好?” 张雨疏脸上飞起红霞,看了一眼弟弟,轻声叮嘱道:“绥之,照顾好花翎和阿依朵,莫要失了礼数。”随后,她转向木靖,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依赖:“那……木大哥,你得教我,我骑术不精,怕摔着呢。”说着,竟是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木靖的胳膊。 木靖受宠若惊,连声道:“这是自然,有我护着,定不会让妹妹摔着。”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向马场走去,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融洽无比。 木靖和张雨疏并肩向马场走去,阳光将二人的身影拉长,融洽无比,渐渐消失在园林的葱茏树影之后。这边草地上,张绥之被木家一众年轻子弟围在中间,成了焦点。 木诚最是活泼,他笑嘻嘻地拉着张绥之在铺了锦垫的胡床上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和精致茶点。他身子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遥远京城的向往:“绥之哥哥,快跟我们说说,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紫禁城,是不是真的像画里画的那样,金光闪闪,一眼望不到边?” 张绥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面对这群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因地域而充满好奇的新朋友,也放下了些许拘谨,笑着回答:“紫禁城啊,确实极大。光是那宫墙,就感觉比我们丽江的城墙还要高耸厚重。前朝有三大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巍峨壮丽,尤其是奉天殿,须弥座台基高耸,汉白玉栏杆层层叠叠,殿顶的金色琉璃瓦在太阳底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每逢大朝会,文武百官列队而入,那场面……”他顿了顿,描绘了一下百官依品级着各色补服,在礼官唱引下徐徐前行的肃穆景象。 木诚听得入了迷,仿佛身临其境。木诚惊叹道:“贤弟是进士,定然是参加过殿试,面见过圣上的了!天子……天子是何等模样?是不是真如戏文里说的,是真龙下凡,不怒自威?” 张绥之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实话实说:“诚兄快别取笑我了。殿试那天,在奉天殿外候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等真的进了殿,跪在丹墀之下,头都不敢抬,只看见眼前金砖地面光可鉴人,还有御座下那一片明黄色的衣角。皇上问策时,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清朗沉稳,但我……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哪敢直视天颜?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听同年们说,皇上确实非常年轻,算起来,竟与我同岁。” “哇!和绥之哥哥一样大!”木南湘小姑娘惊呼出声,几个女孩立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泛起红晕,显然对那位与她们心中俊俏进士同龄的年轻天子充满了浪漫的想象。 张绥之见她们模样,不由得好笑,补充道:“你们可别以为皇上年轻就好应付。我听说,皇上十五岁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登基之初,朝中局势复杂,阁老、太监、边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可皇上硬是凭借过人智谋和魄力,短短几年便稳住了局面,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那一大群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臣,都未必斗得过他呢。”这番话既是对皇帝能力的客观描述,也隐隐透露出他对那位同龄君主的钦佩。 木诚听了,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共鸣,也开始炫耀起自己的“辉煌战绩”:“说起这个,绥之哥哥,你去过京城见过大世面,我虽没去过,可我也跟着玄霜姑妈去过中甸(香格里拉)打仗呢!那里跟咱们丽江可不一样,天高云阔,草原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像戴着银冠的神女。那里的湖泊像宝石一样蓝,深不见底,倒映着雪山和蓝天,美得……美得让人心里发慌,又忍不住想看。”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里也神秘得很,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诵经声能传出去老远,还有各种关于山神湖怪的传说。当然,也危险,那些不肯归附的部落蛮子,彪悍得很,骑着矮脚马,来去如风。不过都被我们打跑了!朝廷还褒奖了我们呢!” 木芷伊虽然已是妇人,但久居深闺,哪听过这些边塞风情和战阵之事,纷纷露出向往又略带畏惧的神色,夸赞道:“诚儿真是英勇威武!” 张绥之心里明白,木府作为滇西北最大的土司,一直在对外扩张势力,中甸一带是战略要地,摩擦征战在所难免。但像木诚这样的贵族子弟,所谓的“打仗”,多半是随军历练,在重重保护下见识一下战场氛围,镀层金罢了。他看着木诚眉飞色舞、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庞,心想这少年本质上还是娇生惯养,心思单纯,喜欢听新鲜故事,也喜欢炫耀自己的经历,一来二去,显然已经把他这个“京城来的进士哥哥”当成了自己人,什么都往外说。 果然,木诚凑近张绥之,压低声音,带着点男孩子间的炫耀和神秘,戳戳张绥之的胳膊:“张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别外传。那次我们打败了一个负隅顽抗的部落,酋长投降后,我……我亲手俘虏了好多他们部落里的姑娘!那些姑娘,跟汉家的女子都不一样,皮肤是蜜色的,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性子野得很,像没驯服的小马驹!” 他正说得起劲,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他头顶响起:“哦?是吗,诚儿?我怎么记得,那天晚上是某个小英雄,看中了一个特别泼辣的丫头,想显显威风,结果半天制服不了人家,反被那丫头一脚踢中了要害,疼得眼泪汪汪,哭着跑来找姑妈我求救?最后还是我帮你把人按住,你才‘得手’的?” 众人一看,正是木玄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瞬间面红耳赤的木诚,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带着宠溺的笑意。 木诚被当众拆穿,尤其是还在他刚认识的、颇为敬佩的“绥之哥哥”面前,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拽着木玄霜的衣袖直跺脚,撒娇道:“姑妈!你……你坏人!干嘛揭我老底!我不要面子的嘛!” 木玄霜被他逗乐,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蛋:“好好好,我们诚儿最英勇了,是姑妈记错了。”话虽如此,她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这一幕引得周围众人哈哈大笑,连张绥之也忍俊不禁,觉得这对姑侄的关系十分有趣,木玄霜看似冷峻,对这个侄子却明显有着深厚的感情。 笑闹过后,木玄霜神色稍稍收敛,对众人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大家收拾一下,随我去正厅给父亲请安。他老人家今日精神尚可,想见见大家,特别是靖哥儿带来的客人。”她说着,目光特意在张绥之身上停留了一下。 张绥之敏锐地察觉到,当木玄霜提到“给父亲请安”时,周围原本轻松欢快的气氛为之一滞。木芷伊、木希宁等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变得有些公式化,连刚才还活泼闹腾的木诚,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木南湘年纪小,似乎不太明白,但也被兄姐们忽然严肃起来的神情影响,安静了下来。 这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张绥之的眼睛。他心中暗忖:看来木玄霜之前提及的,他们与父亲木青关系不甚融洽,并非虚言。这次家族聚会,背后似乎另有缘由。 趁着众人准备移步的间隙,张绥之故意落后几步,与木玄霜并肩而行,低声问道:“木将军,令尊……木青老爷子的身体近来可好?” 木玄霜看了他一眼,似乎欣赏他的敏锐,也压低声音回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复杂:“劳绥之挂心。父亲身体硬朗,只是年纪大了,脾气愈发……固执。他是先土司木定公的弟弟,我母亲,是他的原配夫人,十二年前去世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他又续娶了一位,生下了南湘。我大哥早夭,二哥……几年前战死在金沙江畔,只留下了诚儿这根独苗。” 张绥之默默点头,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吻合。木玄霜继续道:“我原本……也曾有过丈夫,是与二哥一同出征时战死的。自那以后,我便发誓不再嫁人,一心辅佐木府军务,也将诚儿视若己出。至于我父亲……”她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与我们,尤其是我们这几个原配所出的子女,还有诚儿,关系都算不上融洽。家中氛围,时常是压抑的。”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正被木芷伊牵着的、天真烂漫的木南湘,语气缓和了些:“南湘年纪小,又是继母所生,倒还算得父亲欢心。这次难得将大家都聚在一起,连旁支的靖哥儿,还有你们姐弟都请来,表面上是家族联谊,实则……”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是因为老头子最近身体有些反复,动了修改遗嘱、重新分配家产和权力的念头,听说在外面的私生女木希宁也要回来。有你们这些外人在场,他或许会顾忌颜面,态度不至于太过苛刻。” 张绥之心头了然。原来如此!这场看似风花雪月的“沁芳雅集”,底下竟涌动着家族内部权力和财产分配的暗流。木靖邀请他们姐弟前来,恐怕也有借重张同知家背景,为木玄霜这一支增加些许分量的考量,至少让木青在做出决定时,不至于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和背后的潜在关系。 他不由得对木玄霜生出一丝同情。这位看似强势冷峻的女将军,内心却承载着丧夫之痛、家族内部的不和以及对侄子未来的担忧。而即将面对的那位一家之主木青,恐怕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 思忖间,众人已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座更为宏伟肃穆的主宅前。厅堂开阔,陈设古朴而奢华,透着百年土司家族的底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厅内主位上,一位身着深色纳西族传统服饰、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却目光锐利的老者,正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不怒自威。他便是木青,木府前任土司的弟弟,如今木家辈分最高的长者。他的身旁,坐着一位年纪稍轻、衣着华贵、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妇人,想必就是他的续弦夫人,木南湘的生母李氏。身边还有一位穿着深青色吏员圆领袍,左眼带着眼罩的男子。 木靖和张雨疏也已从马场赶来,站在人群前列。木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叔父安好,婶母安好。小侄已将张公子、张小姐请到。” 木靖和张绥之介绍说:“叶乘风叶捕头是我们老太爷的忘年交。老太爷平日就喜欢叫他来喝茶、下棋,说说外面的事。这次……这次家族聚会,老太爷原本也吩咐了,要请叶捕头一起过来热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张绥之姐弟身上。张绥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与姐姐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从容上前,执晚辈礼,朗声道:“晚生张绥之,携家姐张雨疏,拜见木青老大人,夫人。恭祝老大人福寿安康。” 木青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张绥之年轻却沉静的面庞,又看了看他身旁亭亭玉立、气质温婉的张雨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缓慢:“张同知的公子和千金……果然一表人才。不必多礼,看座吧。” 木青那一声低沉的“看座”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厅堂内原本尚存的一丝家族聚会的暖意彻底驱散。侍女们无声地搬来绣墩,张绥之与张雨疏依言坐下,位置被安排在木青右下首,与木靖相近,显示出主人对客人的些许礼遇,但这礼遇却透着疏离的冰冷。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盆中银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木青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子女们,像一头老迈却依旧警惕的雄狮审视着自己的领地。那目光最终落在了女儿木芷伊身上。 “芷伊。”木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木芷伊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起身,垂首应道:“父亲。” “上月账房报上来,你又从公中支取了三百两银子,说是添置冬衣首饰?”木青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你房里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珠翠,怕是开个铺子都绰绰有余了罢?木府如今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流水似的花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家难道短缺了你的用度?还是觉得,木家的钱,就该让你这般挥霍?” 木芷伊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眼圈立刻就红了,讷讷道:“父亲……女儿……女儿只是见今年时兴苏样的妆花缎,想着……” “想着什么?”木青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峭,“想着如何与城中那些闲散妇人攀比?还是觉得,你多花销些,木家的脸面就更光彩些?”他目光转向一旁低眉顺眼的宋鹤年,“鹤年,你身为朝廷命官,俸禄虽不算丰厚,但打理自家庄田,勤谨些,总不至于让妻儿受冻挨饿。怎么,是觉得依附岳家,便可高枕无忧,连自家的根本都懒得经营了?” 宋鹤年额上见汗,连忙起身,躬身道:“岳父大人教训的是,是小婿疏忽,回去定当勤勉理事,不敢懈怠。”他语气惶恐,头垂得更低。 木青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目光又移向躲在木玄霜身后的木诚。 “还有你,诚儿。”木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怒意,“让你去族学读书,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先生布置的课业,哪次不是敷衍了事?让你随军历练,涨涨见识,学些男儿担当,你倒好!你看看你都去干了什么?!”老爷子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木诚一个哆嗦。 “让你去中甸是巡防,是震慑不臣!你倒好,仗着木家的势,带着亲兵去抓人家部落的姑娘!你这是去打仗?你这是去给我木家丢人现眼!木家的脸,都让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丢尽了!”木青气得胡子直抖。 木诚被骂得抬不起头,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木玄霜的影子里,小声嘟囔:“我……我没糟蹋她们……就是……就是看着好玩……” “好玩?!”木青勃然大怒,“强掳民女,在你眼里就是好玩?!你才多大?啊?就知道贪恋美色,游手好闲,一事无成!你看看当今嘉靖天子!比你才大一岁!人家登基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面对满朝老臣,权阉,是何等的沉稳果决,励精图治!你再看看你!除了仗着祖荫胡作非为,你还会什么?!木家的将来,要是交到你手上,我看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木诚被骂得彻底没了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拽着木玄霜的衣角。 木玄霜眉头紧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护犊的强硬:“爹!诚儿年纪还小,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二哥去得早,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我多疼他一些怎么了?难道要像您对二哥那样,整日里非打即骂,逼得他……”她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顿住,但意思已然明了。 “疼他?你这是害他!”木青怒视女儿,“疼他你就纵容他在中甸胡作非为,糟蹋人家姑娘?这叫疼?玄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次的事,根本就是你默许的!甚至是你派兵帮他去的!你这叫宠?你这叫无法无天!” “爹!什么叫糟蹋?!”木玄霜也来了火气,凤目圆睁,毫不退让,“边地部落,弱肉强食!诚儿抓几个战败部落的女子,怎么了?这在我们木家,在滇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叫征服!是彰显我木家武勇和权威!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了?!再说了,您年轻时玩弄并抛弃的姑娘还少吗?” “你……你……”木青被女儿这番强词夺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木玄霜,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怒极。 “好!好!反了,都反了!”木青连说三个“好”字,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狠狠瞪了木玄霜和木诚一眼,拂袖道,“我懒得与你们争辩!朽木不可雕也!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对身旁的李氏低语一句,又看了一眼张绥之和木靖,沉声道:“绥之,靖儿,乘风你们三个,随我到书房来一趟。”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他便在李氏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气氛压抑的厅堂,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神色各异的众人。 木靖连忙起身,对张绥之使了个眼色。张绥之心领神会,对姐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与木靖一同跟上木青和叶乘风的脚步。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宅院深处一间相对僻静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却极为典雅,多宝格上摆放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一幅显然是新近绘制的木青老年画像,画中的他目光矍铄,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与现实中这位疲惫易怒的老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木青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怒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挥挥手,让李氏也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木青、木靖、叶乘风和张绥之四人。 木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劝慰:“叔父,您消消气。芷伊妹妹和诚儿他们年纪尚轻,难免有不懂事的地方,慢慢教导便是,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伤了身子。” 木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张绥之,语气复杂:“绥之啊,让你见笑了。家丑,家丑啊……你看看我这几个儿女,有一个成器的吗?芷伊虚荣,鹤年懦弱,诚儿更是被玄霜宠得无法无天!要是他们能有你一半的懂事、沉稳和才干,我便是立刻闭眼,也能安心了。” 张绥之连忙躬身:“老大人言重了。晚辈驽钝,岂敢与木府公子小姐相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大人为家族操劳一生,严格些也是望子成龙之心。” 木靖也接口道:“叔父,绥之贤弟说得是。您看绥之,年纪轻轻便高中进士,心思缜密,连破奇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都是张同知教导有方啊。” 木青叹了口气,指了指靠墙放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箱,那箱子不大,却显得十分沉重,锁扣紧闭。“教导有方……是啊。可惜我木青,没这个福分。”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和猜疑,“靖儿,绥之,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们。我总觉得……总觉得有人要害我。尤其是最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有些警惕:“你们看,这箱子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体己,主要是珠宝,还有些地契房契。我原本打算……重新分配一下。可现在……我不敢轻易动它了。我甚至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它的存在。芷伊她们,还有玄霜……唉,谁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木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叔父,您多虑了!都是一家人,血脉至亲,怎么会……” “至亲?”木青冷笑一声,打断他,“自古为了钱财权力,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事情还少吗?我有两个儿子都不在了,也许曾经还有其他儿子,但都下落不明,唯一的孙儿烂泥扶不上墙,我老了,不中用了,在他们眼里,恐怕早就成了绊脚石了!靖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非嫡系,但行事稳重,我最是信得过。还有绥之,你是张同知的公子,为人正直。我叫你们来,就是希望……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你们……你们要帮我看着点,保护好这个箱子,也……也算替我主持个公道。” 张绥之心中暗凛,看来木玄霜之前所言非虚,木青确实疑心极重,且已动了修改遗嘱的念头,甚至预感到了危险。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敬道:“老大人放心,晚辈虽人微言轻,但定当竭尽所能。只是……老大人或许真是思虑过重,还需安心静养才是。” 木青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好了,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绥之和木靖依言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两人沿着来时的回廊慢慢走着。 木靖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低声道:“绥之贤弟,实在对不住。原本是想请你和雨疏妹妹来散散心,没想到……让你见笑了,还卷进我们家这些糟心事里。叔父他……年纪大了,脾气是倔了些,疑心也重。他其实是怕身边人不稳当,特地叫我和叶捕头来,名义上是家族聚会,实则是想让我这段时间多在庄园附近走动,暗地里护卫他的安全。我寻思着人多眼杂,你和雨疏妹妹又是信得过的人,便自作主张将你们也请了来,想着万一有事,也多两个帮手,没想到一来就碰上这场面。” 张绥之笑了笑,语气轻松:“木大哥不必介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晚辈理解。其实方才听老爷子那番话,我也猜到了七八分。只是没想到,老爷子疑心至此。”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那箱珠宝……恐怕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木靖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走吧,我们去前厅,晚膳应该快准备好了。雨疏妹妹她们怕是等急了。” 叶乘风说自己要不就不留下来吃饭了,木靖连忙劝道:“别啊,叶捕头,吃完再走嘛。”叶乘风便答应了。 三人来到用作餐厅的花厅,果然见张雨疏、花翎、阿依朵以及木家其他子弟都已入座。桌上的菜肴极其丰盛,山珍海味,水陆并陈,显然木府虽内部不和,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尤其是在有外客的情况下。 然而,气氛却远不如午间在沁芳园时轻松。木芷伊眼睛还有些红肿,低着头默默吃东西。宋鹤年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木诚倒是没心没肺,似乎早已将刚才的斥骂抛诸脑后,正大口吃着面前的炙肉,还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坐在张绥之旁边的花翎和阿依朵,被木玄霜用眼神警告后,才讪讪地收敛些。木玄霜面无表情,自顾自用餐,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只有年幼的木南湘,还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吃得津津有味。 席间无人高声谈笑,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张绥之倒是泰然自若,他心性豁达,且这木府的珍馐美味确实难得,便专心享用起来,尤其是那道用丽江特产黑山羊羔肉炖煮的锅子,汤鲜肉嫩,让他连喝了两碗。 宴席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奢华、内里压抑的诡异氛围中继续。木诚到底是少年心性,加之刚才被祖父当众斥责,心中憋闷,几杯果酒下肚,胆子便大了起来。他坐在位子上,看似无聊地把玩着酒杯,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身后侍立的一个美艳丫鬟。那丫鬟约莫十七八岁,身段丰腴,眉眼含春,正是之前被他多看了几眼的玉兰。 木诚趁众人或低头用餐,或各怀心事之际,偷偷伸出手,在桌下极快地勾了一下玉兰垂在身侧的手指。玉兰身子微微一颤,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飞给他一个欲拒还迎的媚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木诚见状,心头一热,胆子更壮,索性将腿悄悄伸过去,隔着薄薄的裙料,蹭了蹭玉兰的小腿。 玉兰脸上泛起红晕,却依旧稳稳站着,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木诚享受着她温顺的默许,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色,甚至忘了咀嚼口中的食物。后来,他竟色胆包天,见无人注意他这边,那只不安分的手竟顺着桌沿悄悄滑下。木诚放到现在也就是高中生年纪,没想到如此早熟。在现代的同龄人还在大瓦的时候,人家已经实战了。 这时,坐在他身旁的木玄霜注意到了侄子的异样和那丫鬟脸上的潮红。她非但没有出言制止,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近乎纵容的得意之色,仿佛在说“看,我的诚儿多有男子气概”。见木诚一只手不便,她竟十分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鲜嫩的鹿肉,温柔地递到木诚嘴边,低声道:“诚儿,多吃些,正长身体呢。”同时,另一只手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动作娴熟自然,如同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 木诚就着姑妈的手吃了肉,对姑妈的“支持”心领神会,手下动作更是放肆。玉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发出几不可闻的嘤咛。 这场无声的闹剧在压抑的宴席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被更大的家族阴霾所掩盖。张绥之虽未直视,但眼角余光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木府的家风更是摇头叹息。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众人皆已食毕,丫鬟们开始撤去残羹。叶乘风起身,向主位的李氏及木靖、木玄霜等人拱手告辞:“老夫人,各位公子、小姐,叶某衙中尚有公务,先行一步。” 木靖连忙挽留:“叶捕头何必着急,用完茶再走不迟。” 叶乘风婉拒道:“多谢木大人美意,实在是有案卷需及时处理,改日再叙。”说罢,便由管家引着出去了。 叶乘风离去后,宴席也正式散了。李氏淡淡说了句“大家各自歇息吧”,便由丫鬟搀扶着先行离开。木诚如蒙大赦,几乎是飞一般地逃离了花厅,想必是迫不及待地去寻他的“玉兰姐姐”了。木芷伊和宋鹤年低声交谈了几句,面色不豫地一同离开,似乎回了自己房间。 张绥之与木靖交换了一个眼神,木靖低声道:“绥之,去我房里坐坐?” 张绥之点头:“好,正要向木大哥请教些事情。”他又看向姐姐张雨疏。张雨疏正被李氏临走前客套地邀约“张小姐若无困意,不妨随我去偏厅用些茶点,说说话”,木希宁也在一旁作陪。张雨疏不便推辞,便温婉应下,同时对张绥之道:“绥之,你去吧,我与夫人、希宁妹妹说会儿话。”花翎和阿依朵则对大人间的谈话没兴趣,见木南湘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们,便笑嘻嘻地拉上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到一边玩耍去了。 张雨疏招手让张绥之近前,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盒,温声道:“绥之,我前日答应为阿诗玛姐姐画幅小像,需用些特别的石青。明日你若得空,替我去买些回来可好?”说着,将瓷盒并一小块碎银递过。 张绥之随木靖来到其暂住的客房。房间布置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两人坐下,聊了聊近日丽江的治安,以及京城的一些趣闻,但都刻意避开了木府内部那令人尴尬的家事。约莫半炷香后,张绥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木大哥早些休息,小弟也回房了。” “好,明日再叙。”木靖将张绥之送到门口。 张绥之独自走在回廊上。夜色已深,庄园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路过厨房时,见里面还有几个小丫鬟在收拾,便笑着朝里面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几个小丫鬟乍见这位俊秀非凡的进士老爷,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个个脸红心跳,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是张进士!”“天哪,近看更俊了!”“要是能伺候这样的主子该多好……”声音虽小,却还是隐约飘进了张绥之的耳朵,让他不禁莞尔,内心想着好梦,但还是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正当他经过木诚房间的窗外时,一阵压抑却又清晰的声响让他顿住了脚步。只听房间里传来木诚气喘吁吁、带着亢奋的声音。 张绥之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木诚果然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年仅十六便如此荒唐,与丫鬟行此苟且之事,还口出狂言。那丫鬟玉兰显然也是有意攀附,半推半就,只怕巴不得真怀上孩子,好母凭子贵。想到木诚无父无母,唯一的依靠木玄霜又是那般毫无原则的溺爱,不禁为这少年的未来感到一丝忧虑。反观自己,虽已十七,功名在身,却连女孩的手都没正经牵过,母胎单身,更别提……想到这里,少年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惆怅和自嘲。 他正摇头叹息,准备悄然离开,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张公子,夜深人静,在此徘徊,所为何事?” 张绥之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木玄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一身青袍在夜色中更显冷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 张绥之连忙躬身行礼,掩饰住内心的慌乱:“木姐姐安好,小弟……小弟只是吃多了些,散步消食,正要回房。” 木玄霜目光似有深意地扫了一眼木诚紧闭的房门,又落回张绥之身上,淡淡道:“既如此,早些歇息吧,莫要惊扰了他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是,是,小弟这就回去。”张绥之如蒙大赦,连忙告退,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客房,张绥之长长舒了口气,只觉今晚经历之事,比查案还要耗费心神。他脱去外袍,正准备吹灯歇下,忽然—— “啊——!” 一声凄厉、短促,充满了极度惊恐的惨叫,猛地划破了庄园死寂的夜空!那声音来源极近,似乎……正是从宅院深处,木青老爷子所住的主屋方向传来! 张绥之心脏骤停,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来不及细想,抓起刚脱下的外袍胡乱披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的木靖,以及从不同方向,张雨疏、李氏、木希宁、花翎、阿依朵等人也都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脸上皆无血色。 “怎么回事?” “刚……刚才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老太爷房间的方向!” 众人惊恐地议论着,不约而同地朝着主屋跑去。木诚也衣衫不整、提着裤子从房间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脸上还带着纵欲后的潮红和突如其来的惊吓。 “姑妈!怎么了?”木诚看到木玄霜也已赶到,像找到主心骨一样靠过去。 木玄霜脸色凝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低喝道:“跟紧我!”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众人聚集到木青的房门外。只见房门紧闭,里面死一般寂静,再无声息。刚才那声惨叫,仿佛只是众人的幻觉,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却是真实的。 “父亲!父亲!”木靖上前用力拍打房门,高声呼喊,“您怎么了?开开门!” 里面毫无回应。 “撞开它!”木玄霜当机立断。 木靖和闻讯赶来的两名健壮家丁合力,用肩膀猛地撞向房门!“砰!砰!”几声闷响后,门闩似乎断裂,房门被撞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房间内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魂飞魄散! 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书籍、卷宗散落一地,桌椅歪倒。木青老爷子直接挺地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狰狞可怖,几乎割断了整个喉咙,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昂贵地毯,仍在缓缓蔓延。 割喉!一击毙命! “父亲!” “老太爷!” 顿时,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李氏当场晕厥过去,被丫鬟扶住。木芷伊吓得瘫软在地,宋鹤年面无人色。木诚更是吓得呆若木鸡,连哭都哭不出来。张雨疏紧紧抓住张绥之的胳膊,花翎和阿依朵也吓得小脸煞白,躲到张绥之身后。 就在这极度混乱之际,庄园大门处传来了敲门声和叶乘风熟悉的声音:“开门!是我,叶乘风!我的腰牌好像落在这里了!” 管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闻声跌跌撞撞跑去开门,带着哭腔喊道:“叶……叶捕头!不好了!出……出大事了!老太爷……老太爷他……” 叶乘风一脸茫然地被管家拉着上了楼,当他看到房间内的惨状时,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我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 张绥之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扫视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和惊慌失措的众人,扬声喝道:“大家先冷静!全都退到门外去!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保护好现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暂时压下了现场的骚动。木靖也反应过来,连忙协助张绥之,将哭喊的女眷和吓呆的仆役都劝退出房间,只留下叶乘风、木玄霜等少数几人。 就在众人退却的混乱中,张绥之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人群边缘的木希宁,似乎趁人不备,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希宁小姐!”叶乘风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立刻上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现场的任何物品都可能是重要证物,请交给我。” 木希宁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在叶乘风平静的目光逼视下,只得悻悻地将袖中之物取出。 叶乘风接过,那似乎是两样小东西:一小截中空的芦苇管,以及一片用某种柔韧树皮精心削制而成的、带有弹性的小簧片。 张绥之也走了过来,看清叶乘风手中的物品,眉头紧锁,对木希宁正色道:“希宁小姐,叶捕头说得对,命案现场,任何细微之物都可能关乎真相,切不可擅自拾取。” 木希宁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没有吭声。 叶乘风将这两样奇怪的小物件小心地用帕子包好。张绥之凑近仔细观察,那芦苇管切口整齐,簧片制作精巧,绝不像是房间内原有的摆设,更像是……某种精巧装置的一部分? 割喉……紧闭的房间……诡异的惨叫……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凶杀案…… 张绥之看着地上木青尚未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木府众人,心中已然明了:木府内部的暗流,终于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风暴。而这场“沁芳雅集”,注定将以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悲剧收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血色遗产 木青书房内的景象,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掺着冰碴的血水,浇得张绥之透心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陈年墨香和檀木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老爷子木青直接挺地倒在翻倒的书案旁,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如同咧开的恶魔之口,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与痛苦。鲜血浸透了他昂贵的纳西族深色袍服,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还在缓慢地扩大边界。 张绥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他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房间,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 “绥之……”木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脸色苍白,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冲击得不轻,但尚能维持镇定。叶乘风则已迅速调整好状态,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外闻讯赶来、却被衙役拦在外围的仆役和木家子弟。 张绥之没有立刻进入现场,而是先对叶乘风低声道:“叶捕头,你看这庄园,地处城郊,僻静偏远,夜间守卫主要防外,对内部疏于防范。老爷子遇害时,楼内只有我们这些留宿的‘自己人’。凶手,必定就在我们当中!” 叶乘风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张绥之和木靖能听见:“张公子,您推断得在理。可是……楼下那些,不是少爷就是小姐,最次也是木府旁支亲眷,身份尊贵。没有木府摄政夫人的手令,凭我一个小小的捕头,如何敢轻易审问?况且,您也看到了,我是听到动静去而复返,身边一个衙役都没带,就我们三人,如何控制得住这场面?万一激起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张绥之心知叶乘风所言非虚。木府在丽江势同藩王,其家族内部事务,地方流官衙门确实难以插手,尤其涉及这等血案,若无土司最高层的授权,寸步难行。 “叶捕头顾虑的是。”张绥之点头,迅速做出决断,“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并尽快取得授权。”他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但强撑着侍立的一个大丫鬟,那是木青身边较为得用的侍女,“你,立刻去前厅,安抚好各位少爷小姐,就说老爷突发急症,正在救治,请他们务必留在各自房间或前厅休息,没有吩咐,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离开庄园!所需饮食茶水,皆由专人送去,务必照顾好,不可怠慢。” 那丫鬟连忙应声,匆匆下楼去传达指令。 张绥之又招手唤来花翎和阿依朵。两个少女虽然也受惊吓,但眼神中更多是兴奋和对张绥之的绝对信任。 “花翎,阿依朵,听好。”张绥之语气郑重,“你们现在立刻回房,稍作准备,但切记不可声张。待天色微亮,城门一开,你二人立刻骑上最快的马,火速赶回丽江城。花翎,你直接回家,将此地发生的一切详述于家父,请他务必想办法紧急求见木府摄政夫人纳西月皎,陈明利害,为我们争取查案授权!阿依朵,你去找捕头赵虎,让他点齐至少二十名精干衙役,携带验尸工具、笔录等物,速来沁芳园支援!记住,路上小心,事态紧急,不可耽搁!” “明白!绥之哥哥放心!”花翎和阿依朵异口同声,眼中闪烁着使命感的光芒,转身便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准备。 安排妥当后,张绥之才对木靖和叶乘风道:“木大哥,叶捕头,在援兵和授权到来之前,我们需先初步勘查现场,尽可能固定证据,防止有人破坏。” 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踏入书房。为了避免破坏痕迹,他们尽量沿着墙边行走。 书房内一片狼藉。花梨木的书案被巨力掀翻,沉重的案面砸在地毯上,留下清晰的凹痕。文房四宝散落一地,上好的端砚摔成几瓣,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书籍、卷轴从多宝格上被扯落,胡乱堆叠或散开。墙边那个张绥之傍晚时见过的黑漆木箱,箱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那箱被视为祸根的金银财宝,果然不翼而飞。 张绥之蹲下身,仔细查看木青的尸体。致命伤只有脖颈处那一刀,干净利落,手法老辣,几乎瞬间割断了气管和血管,使得木青连呼救都只能发出半声惨嚎。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扩散,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老爷子年事已高,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杀他何须如此费劲?”张绥之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只需趁其不备,一刀便可致命。可这现场……” 他的目光扫过翻倒的书案、散落的书籍、凌乱的陈设,这绝不是一个虚弱老人被刺杀时应有的场面。这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甚至是一边倒的搏斗造成的。 木靖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道:“绥之,看这动静……凶手会不会是女子,或者……也是老人?力气不大,所以才需要经过一番搏斗才能制服家父?” 张绥之缓缓摇头,他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户前。窗户是向内开的,但此刻被一根粗大的木销从内部死死卡住,只能推开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用于通风,根本无法完全打开或关闭。他仔细检查窗销和窗棂,没有撬动的痕迹,窗纸也完好无损。“窗户是从内闩死的,无法作为进出通道。” 他又走到房门处。厚重的木门内侧,门闩是常见的横插式,此刻已经断裂,是被护卫撞门时撞断的。张绥之拿起断裂的门闩仔细观察断口,又检查门框和门板。 “木大哥,叶捕头,你们看。”张绥之指着门闩和门框上的些许摩擦痕迹,“凶手离开房间后,只需用一根结实的丝线或细绳,一端系住门闩末端,另一端从门缝引出,人在外面轻轻拉扯,就能让门闩滑入卡槽,制造出室内反锁的假象。这手法并不稀奇。” 叶乘风点头附和:“不错,江湖上一些宵小常用此法。”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张绥之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混乱的室内,“无论是谁杀了木老爷子,是壮汉、女子还是老人,都不应该造成如此激烈的搏斗痕迹。老爷子没有武器,体力不济,凶手若有心杀人,偷袭之下,一击毙命是最佳选择,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徒增风险?这动静,大得有些……刻意了。” 就在这时,木靖发出一声低呼:“箱子!绥之,那箱珠宝不见了!” 除此之外,张绥之还在地上发现了一些透明、柔软、略带弹性的薄片,像是某种鱼鳔或特制胶质干燥后制成的东西,碎片边缘很不规则。 初步勘查完毕,三人退出书房,叶乘风亲自守在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楼下前厅,气氛诡异。木家子弟和家眷们被集中在此,虽有丫鬟仆役伺候着茶水点心,但无人有心思享用。木芷伊和宋鹤年坐在角落,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偶尔交换一个惶恐的眼神。木南湘年纪小,被母亲抱着,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紧张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木诚则像只受惊的幼兽,死死抱着姑姑木玄霜的腰,整张脸都埋在她胸前,身体微微发抖。木玄霜面无表情,一手轻拍着侄子的后背,眼神却冷得像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刚刚从楼上下来的张绥之三人。 张绥之注意到,除了木玄霜眼中尚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愤,以及木诚纯粹的恐惧外,其他人脸上……竟没有多少失去至亲的悲痛,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或是深藏的不安与闪躲。仿佛木青的死,对他们而言,并非一场灾难,而是……一种解脱,或是新一轮算计的开始。 张绥之走到前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诸位,经我与木靖大人、叶捕头初步查验,木青老大人确系遭人杀害,并非急症。而且,老爷子珍藏的一箱财物也被盗走。” 话音一落,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众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张绥之。 张绥之继续道:“案发现场门窗紧闭,形成密室,凶手极有可能尚在庄园之内。为查明真相,缉拿真凶,我已派人火速前往木府禀报摄政夫人,并调遣衙役前来。在木府授权和援兵抵达之前,为公平起见,也为了诸位安全,我提议,由我、木靖大人、叶乘风捕头三人暂时联合主持此事,彻查此案。在此期间,还请诸位暂留各自房中,非必要不外出,配合调查。若有需求,可告知丫鬟仆役。诸位意下如何?” 他目光扫视众人,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木玄霜第一个开口,声音冰冷:“我没意见。必须揪出凶手,告慰家父在天之灵!”她的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目光尤其在其他弟妹子侄身上停留片刻。 木芷伊和宋鹤年连忙低头,讷讷表示同意。木诚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无人敢提出异议。 “既然如此,那便请诸位先回房休息吧。叶捕头会安排人手守护各位安全。”张绥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如蒙大赦,各自在心腹丫鬟仆役的簇拥下,神色各异地离开了前厅,返回各自院落。木玄霜也拉着木诚走了,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孤寂。 前厅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张绥之、木靖和叶乘风,以及几名值守的护卫。 天色渐渐泛白,黎明将至,但沁芳园上空却笼罩着比夜色更浓的疑云。张绥之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那箱失踪的金子,那片混乱的现场,还有袖中那些古怪的小物件,都指向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局。而解开迷局的钥匙,就隐藏在这座庄园里,隐藏在那些看似悲伤、麻木或恐惧的面具之下。 丽江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一场牵动木府根基的风暴,正悄然酝酿。而少年神探张绥之,将再次置身于漩涡的中心。 第十三章 幽兰泣露 寅时三刻,天幕仍是浓稠的墨蓝,几粒寒星孤悬,沁芳园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唯有檐角铁马偶尔被寒风拨动,发出零丁脆响。花翎与阿依朵早已收拾利落,二人皆是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劲装,外罩深色斗篷。张绥之将她们送至庄园侧门,低声又嘱咐了一遍:“务必亲手将信交予家父,陈明此间利害。请赵捕头点齐人手,速来支援。” “绥之哥哥放心,我们晓得轻重!”花翎重重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果决。阿依朵也握紧小拳头,低声道:“我们一定尽快回来!” 两女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朝着丽江城方向绝尘而去,马蹄声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张绥之伫立门前,直至那点点声息彻底被山林吞没,寒意浸透衣衫,才转身返回。 他并未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走向庄园附近唯一初露灯火的小镇。镇子极小,仅一条青石板主街,两侧店铺多半还未卸下门板。循着昨日路过时瞥见的印象,他找到一家门脸窄小、招牌上书“颜氏文玩”的铺子。铺门虚掩,内有昏黄灯光透出,一位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老者正在店内擦拭货架。 “老丈请了,这么早叨扰。”张绥之推门而入,拱手一礼。 老者见有客至,且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堆起笑容:“公子客气了,小老儿也是刚起。您需要些什么?小店虽不大,文房四宝、颜料画具倒也齐全,都是老手艺人的东西。” “想买些上好的石青颜料。”张绥之目光扫过店内陈设,只见货架上除文房用品,还摆满了各种极具丽江地方特色的小玩意:东巴文木雕、彩绘泥塑瓦猫、用鸡血藤编织的精巧小篮、还有色彩斑斓的纳西族布偶,琳琅满目,充满野趣。 老者一边从柜台深处取出几个装着矿物颜料的小瓷罐,一边热情笑道:“公子好眼光!这石青是丽江本地雪山矿料所制,色泽沉静,经久不变。公子是买来作画?送给心上人把玩也是极好的!”他见张绥之年少俊雅,只当是为讨姑娘欢心,又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彩绘小瓦猫,“您看这个‘吉祥猫’,是我们纳西人家镇宅的,姑娘家肯定喜欢!还有这东巴平安符,挂在身上辟邪保平安……” 张绥之被老者的热情逗得微微一笑,婉拒了那些小玩意儿,只仔细挑选了两罐色泽最为纯正的石青,付了银钱。临出门前,他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角一堆用来制作东巴纸的纤维原料上,其中混杂着一些韧性极佳的树皮纤维,心中微微一动,却未多言,将颜料小心收入怀中,告辞离去。 回到沁芳园,天色已蒙蒙泛白。庄园内气氛依旧压抑,仆役们低头匆匆行走,不敢高声。张绥之穿过抄手游廊,正欲回房,却见继室李氏独自一人站在偏厅的花架前,手中捧着一个造型古朴奇特的青瓷花瓶,正用软布细细擦拭。那花瓶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却蜿蜒着几道天然的冰裂纹,宛如冰川裂隙,透着一股冷冽之美。 “李夫人早。”张绥之驻足,拱手问候。 李氏似乎被惊扰,手微微一颤,见是张绥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是张公子啊,这么早便出去了?”她将花瓶轻轻放回花架,动作小心翼翼,“人老了,睡不着,起来看看这些老物件,心里反倒踏实些。” “夫人雅好收藏?”张绥之目光扫过花架上错落摆放的七八个花瓶,皆是材质、造型各异,有的温润如玉,有的奇峭如峰,显然都非凡品。 李氏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痴迷与哀伤:“算是吧。先夫……唉,老爷他平日忙于公务,与我话不多。我闲来无事,便只好摆弄这些瓶瓶罐罐。每一件都费了不少心思寻觅,看着它们,便觉得时光也好打发些。”她指了指刚才那个天青冰裂瓶,“譬如这个,是前年托人从北地好不容易才觅得的钧窑残器,虽残,却别有韵味。还有那个,”她又指向另一个釉里红玉壶春瓶,“是早年与老爷去大理时,一位旧友所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将这些花瓶当作了倾诉对象。张绥之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暗忖:这李氏对木青似乎并无多少夫妻情深,反倒是对这些冰冷器物倾注了大量情感。她提及木青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怼。 “听说张小姐丹青妙笔,是丽江城里有名的才女。”李氏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张绥之,眼中带着些许讨好与感慨,“真真是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女儿家都这般出众。不像我们这些深宅妇人,除了摆弄些死物,也无甚长处了。”语气中竟透出几分自怜。 张绥之谦逊几句,心中对这位继室夫人的处境与心性有了更深的了解。正说话间,忽闻庄园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与喧哗! 张绥之精神一振,与李氏告罪一声,快步走向前院。只见庄园大门洞开,花翎和阿依朵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捕头赵虎,以及二十余名盔明甲亮、手持水火棍的丽江府衙役,队伍中还夹杂着几名身着木府特有号衣的卫士,为首一人手持一卷盖有木府大印的文书。 “绥之哥哥!”花翎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奔波后的潮红与兴奋,“信送到了!张伯伯看了信,立刻亲自去了木府!这是摄政夫人签发的授权文书!”她将文书递过。 赵虎也大步上前,抱拳沉声道:“张公子!木大人!属下奉张同知之命,率精锐弟兄前来听候调遣!木府亦派卫士协助,授权张公子、木靖大人全权查处此案,叶捕头与属下为辅,庄园内外已封锁,一应人等,听凭讯问!” 张绥之接过文书,展开快速浏览,果然是纳西月皎的亲笔手令,授权他们彻查木青遇害一案,木府上下须全力配合。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尚方宝剑,方能放开手脚。 “辛苦赵捕头,辛苦诸位弟兄!”张绥之将文书递给身旁也已闻讯赶来的木靖和叶乘风传阅,随即神色一肃,“事不宜迟,即刻开始单独询问相关人等。赵捕头,烦请你带人维持秩序,无关人等不得靠近询问之处。叶捕头,劳你记录。木大哥,我们一同问话。” “好!”木靖与叶乘风齐声应道。 询问地点设在庄园内一间僻静的书斋,门窗大开,以示公正,衙役在外围守。按照商定顺序,首先被请来的是木芷伊与她的丈夫宋鹤年。 夫妇二人神色惶恐,尤其是宋鹤年,官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木靖主问,语气尽量平和:“芷伊妹妹,鹤年,昨夜案发前后,你二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木芷伊未语泪先流,抽泣道:“靖哥哥,绥之公子,我们……我们当时在房里……吵了一架,心里都烦闷得很,哪曾想外面就出了这等大事……” “吵架?所为何事?”张绥之接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宋鹤年。 宋鹤年额头冒汗,不敢直视张绥之,低声道:“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为了一些家中用度,还有……还有岳父大人近日对芷伊的训斥,她心中不快,与我争执了几句……”他言辞闪烁,显然不愿深谈。 张绥之缓缓道:“宋大人,据我所知,您能在丽江府衙安稳任职,多赖岳父木青老爷子昔日提携扶持。说白了,您的前程与木府息息相关。若此次老爷子骤然离世,遗产分配对芷伊小姐不利,恐怕您日后在木府的日子,乃至仕途,都不会太好过吧?”这话点到即止,却如一根针,刺中了宋鹤年最敏感的神经。 宋鹤年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张公子……你……你此言何意?我……我再怎么不堪,也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啊!” 木芷伊也急了,拉住丈夫的胳膊,对张绥之道:“绥之公子,我们确实只是在房中吵架,除了我们二人,并无旁人看见。但我们可以对天发誓,绝未离开房间半步!父亲……父亲待我再严,也是我亲生父亲,我怎会……”说着又呜咽起来。 张绥之与木靖交换了一个眼神,未再逼问,让二人按了手印,暂且退下。 接着被请来的是继室李氏。她倒是颇为镇定,捻着佛珠道:“我当时与希宁那丫头,还有张小姐在偏厅喝茶说话。后来张小姐说倦了先回房,我便带着希宁也准备回房安置。谁知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她面露恐惧,顿了顿,“老爷房里的惨叫声……吓得我魂飞魄散,紧接着大家就都跑出来了。”她所述与张绥之之前听到的吻合,时间线上似乎并无破绽。问及木青,她只淡淡道:“老爷脾气是倔了些,但终究是一家之主。他去了,我这未亡人……往后也只能守着这些花瓶度日了。”语气听不出多少悲伤。 随后是木诚与丫鬟玉兰。木诚进屋时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面红耳赤,不敢看人。玉兰则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木靖咳嗽一声,问道:“诚儿,昨夜案发之时,你在何处?在做何事?” 木诚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房里……和玉兰姐姐……在……在……”他“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脸涨得如同猪肝。 玉兰见状,把心一横,抬头脆生生道:“回二位大人,昨夜少爷与奴婢……在房中行房。案发时……少爷刚……刚完事,累得趴在奴婢身上喘气呢。”她这话一出,木诚简直要羞愤得晕过去,猛地跺脚,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胡说什么!明明……明明是你先说不行的!”他这欲盖弥彰的反驳,反倒坐实了二人当时的亲密状态。 张绥之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木玄霜:“木将军,当时您又在何处?” 木玄霜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张绥之:“张公子这是在怀疑本官?本官当时就在诚儿房外不远处守着!怎么,难道本官还会害自己的亲爹不成?”她语气冲撞,带着被质疑的怒气。 木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哀嚎一声:“姑妈!”木玄霜这才悻悻住口,但眼神中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木诚这看似荒唐的行径,反倒阴差阳错地提供了一个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被带来的是木希宁。她依旧是一副怯生生、我见犹怜的模样。木靖照例询问时间线,她的说辞与李氏一致。 张绥之却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希宁小姐,请恕晚辈冒昧。您刚刚认祖归宗不久,对木青老爷子……印象如何?” 木希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道:“老爷子……挺好的。虽然见面不多,但他威严中透着慈祥。我想,他年轻时,一定是个很威武俊朗的人吧……”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飘向一旁负责记录的叶乘风,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就像……就像叶捕头这样的英雄人物。” 叶乘风没料到话题会引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古铜色的脸庞竟也透出些许窘迫的红晕,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笔录。 木希宁见状,掩口轻轻一笑,又看向张绥之,带着几分姐姐般的调侃:“当然,绥之弟弟这般俊俏非凡的少年郎,将来长大了,定然更是了不得。”张绥之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掩饰了过去。 询问完毕,所有相关人等都提供了看似合理的说辞。书斋内只剩下张绥之、木靖、赵虎、叶乘风四人。 赵虎率先开口,挠头道:“听起来,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啊?尤其是木诚少爷,有玉兰姑娘作证,时间上最是清晰。” 叶乘风沉吟道:“却也未必。木芷伊与宋鹤年夫妇,所谓吵架,只有他们二人互相证明,并无第三方旁证。李氏与木希宁,也并非全程与张小姐在一起,中间有各自回房的时间差。至于木玄霜将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她的证词更倾向于维护木诚,且无人能证明她始终在木诚房外。 木靖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每个人都有作案的时间窗口。可动机呢?芷伊夫妇可能为遗产,李氏或许积怨,木玄霜……似乎动机最不明显。希宁刚认亲,更无理由弑父。” 张绥之一直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将所有线索飞速串联。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道:“诸位,我们或许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三人齐声问道。 “木青老爷子,是被割喉而死。”张绥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咽喉被利刃瞬间割断,气管破裂,血液涌入肺部,这种情况下,人是根本不可能发出如我们昨夜听到的那般凄厉、清晰的惨叫声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木靖、赵虎、叶乘风三人瞬间脸色大变! “对啊!”赵虎猛地一拍大腿,“割喉之人,顶多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绝无可能惨叫!” 叶乘风也恍然大悟:“那昨夜我们听到的惨叫……是假的?是凶手故意制造出来的?” 张绥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庭院,沉声道:“正是。那声惨叫,是凶手精心布置的迷局之一,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立刻赶到现场,从而坐实他所伪造的‘案发时间’。而真正的作案时间,可能更早!凶手利用了那声假惨叫,以及精心布置的密室,完美地混淆了视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同伴:“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每个人的证词,以及现场那些不合常理的搏斗痕迹。还有,”他从袖中取出那片用帕子包裹的、韧性极佳的树皮簧片和芦苇管,“这两样小东西,以及李氏夫人那些珍爱的花瓶,或许才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凶手不仅狡猾,而且极其擅长利用人的心理盲点。他就在我们中间,戴着悲伤或恐惧的面具,看着我们被他引入歧途。” 书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鸟儿苏醒的啾鸣。 书斋内的空气因张绥之的推论而骤然凝固。那声不可能的惨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诡谲的涟漪。 “假……假的惨叫?”赵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横肉都因惊愕而抖动,“那凶手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啥?” 叶乘风沉吟道:“为了制造时间差。若真如张公子所言,老爷遇害的实际时间可能更早。等我们听到惨叫冲进去时,尸体可能都已经有些僵硬了,只是当时情急,无人细察。” 木靖脸色发白,接口道:“而那个时间,很多人原本的不在场证明就可能失效了……好狡猾的贼子!” 张绥之目光锐利:“不仅如此,那混乱的现场,翻倒的书案,散落的书籍,现在看来,也极可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作案痕迹,或者……是为了营造出‘搏斗’的假象,误导我们凶手的体力特征。”他顿了顿,看向三人,“我们需再仔细勘查现场,任何微小的不协调,都可能是指向真凶的线索。” 四人再次来到木青遇害的书房。衙役依旧守在门外,现场保持原状。血腥味混合着陈旧的书墨气息,愈发令人窒息。这一次,他们检查得更为细致,几乎是一寸寸地摸索地面、墙壁、家具。 然而,近一个时辰过去,除了确认窗户确实无法从外部开启或关闭,门闩的断裂确是撞门所致,以及那些散落的书籍文件并无特定顺序(似乎只是被胡乱扫落)之外,并无新的重大发现。那箱珠宝依旧杳无踪迹,那截芦苇管和树皮簧片的用途也百思不得其解。 张绥之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幅悬挂在墙上的、木青老年威严画像上。画中老人目光矍铄,与现实中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形成残酷对比。他总觉得这幅画似乎有些……过于“新”了,与书房内其他陈设的古旧感略有出入,而且悬挂的位置也略显突兀,正对着书房门口,仿佛时刻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贤弟,怎么了?这画像有何不妥?”木靖见张绥之盯着画像出神,不禁问道。 张绥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异样感:“没什么,只是觉得老爷子画中威严,与现实……唉。”他叹了口气,掩饰道,“许是我想多了。” 勘查无果,四人心情沉重地退出书房。张绥之对木靖三人道:“木大哥,叶捕头,赵捕头,你们先商议一下下一步询问的细节。我去看看家姐,她昨日受惊,我有些放心不下。” 木靖点头:“也好,雨疏妹妹需要安抚。我们在此等你。” 张绥之来到姐姐张雨疏暂住的客房门前,轻轻叩响门扉。 “谁?”门内传来张雨疏略显疲惫但依旧温婉的声音。 “姐,是我,绥之。” 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张雨疏见是弟弟,侧身让他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昨夜未能安眠。 “姐,你脸色不好,可要再休息会儿?”张绥之关切道。 张雨疏摇摇头,压低声音:“外面情形如何?可有什么进展?” 张绥之凑近姐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速耳语了几句。张雨疏先是面露惊愕,随即眼神变得凝重,她仔细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待张绥之说完,张雨疏轻声道,“此事交给我,我会留意的。你自己务必小心。” “姐,你也是。”张绥之郑重道,“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姐弟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张绥之这才告辞离开。他刚回到书房附近,就见叶乘风快步迎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 “张公子,木大人!有发现!”叶乘风低声道,“方才赵虎带人再次搜查各人房间,重点查看了李氏夫人收藏的那些花瓶!在一个插着干梅枝的钧窑天青釉花瓶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颗龙眼大小、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珍珠,还有一枚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金戒指! “这是……老爷子的东西!”木靖一眼认出,“那戒指是老爷子常戴的!珠宝果然被藏在花瓶里!” 四人精神大振,立刻让人将李氏请到偏厅。李氏到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当叶乘风将那些珍珠和戒指放在她面前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夫人,这些物件,你作何解释?”木靖沉声问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李氏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她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在我房里?我……我不知道!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栽赃?”赵虎哼了一声,“花瓶是你心爱之物,日夜擦拭,旁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赃物放进去?” 李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诸位大人!请动脑筋想一想!若真是我杀了老爷,偷了珠宝,我会蠢到把东西藏在自己房间、还是你们衙役必定会搜查的花瓶里吗?我若是凶手,早就想办法将财物转移出庄园,或者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埋起来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东西放进去,好嫁祸于我啊!” 张绥之心中一动,李氏这番话,确实点出了一个关键的逻辑漏洞。一个精心策划了密室、假惨叫、伪造现场的凶手,会在藏匿赃物这等关键环节上如此粗心大意吗?这不合常理。除非……凶手的目的不仅仅是杀人夺财,还要借刀杀人,除掉某个特定的目标?李氏作为继室,又即将分得遗产,确实是很好的嫁祸对象。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名木府卫士引着三位须发皆白、身着纳西族长者服饰的老者走了进来。为首一位手持象征权威的虎头杖,正是木氏宗族中地位尊崇的大长老木永忠。 “木靖,张公子,”木永忠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与二位长老听闻青弟噩耗,特来主持公道。青弟去得突然,未曾留下遗嘱,按我木氏祖规与丽江土府惯例,其遗产当由正室李氏、嫡女木芷伊、以及已故嫡子木玄霆之独子木诚三方平分。至于玄霜,已出嫁且夫君战殁,按例可分得部分田庄作为抚恤。旁支子弟木靖,忠心可嘉,亦当有所赏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怯生生站在角落的木希宁身上:“至于希宁丫头……终究是外室所生,名分未正,且青弟生前未曾明确表态。按祖制,她……无权继承任何财产。” 此言一出,木希宁娇躯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和绝望。 木靖见状,心中不忍,上前一步拱手道:“大长老,希宁妹妹毕竟是叔父骨血,如今孤苦无依。可否请诸位叔伯兄弟姊妹念在血脉亲情,各自从所得中分出少许,也好让她有个安身立命之本?”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李氏低头捻着佛珠,仿佛没听见。木芷伊和宋鹤年眼神躲闪。木玄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就连原本看似对木希宁有些好感的叶乘风,在此刻宗族规矩面前,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木希宁看着这一张张或冷漠、或回避、或讥诮的脸,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她用一种冰冷而尖锐的声音说道:“好!好一个木氏祖制!我木希宁今日才算看清了!你们……你们都是一群冷血无情之徒!”说完,她再也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哭着冲出了偏厅。 厅内气氛一时尴尬而压抑。长老们完成了“使命”,便起身告辞,约定次日再议具体分配细则。众人各怀心事,纷纷散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偏厅内众人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突然,从庄园西侧厢房方向,传来一声女子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是希宁小姐的声音!”木靖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张绥之、赵虎等人也是心头一凛,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众人不及多想,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声音源自西厢一间较为偏僻的客房,正是临时安排给木希宁的住处。房门虚掩着,张绥之一马当先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木希宁直接挺地倒在房中央的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额角处有一片明显的淤青和血迹,沿着鬓角流下,染红了地毯。在她身边,掉落着一个沉重的、用来压帐角的黄铜狮子镇纸,上面也沾着血迹。 “希宁!”木靖惊呼上前,叶乘风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地探了探木希宁的鼻息和颈动脉。 “还好!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叶乘风松了口气,连忙招呼随后赶来的庄园仆役中的嬷嬷,“快!快去请郎中!小心抬到榻上!” 张绥之没有立刻去看木希宁,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房间内陈设简单,并无明显搏斗痕迹,只有靠近床榻的地面有些凌乱,那个沾血的黄铜镇纸滚落在一旁。窗户紧闭,从内闩着。看起来,像是有人趁木希宁不备,从背后或用镇纸猛击了她的头部。 是谁?是因为财产分配不公而愤然行凶?还是……木希宁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人灭口? 张绥之的心沉了下去。木青之案尚未明朗,新的袭击又接踵而至。这座看似祥和的沁芳园,已然变成了一个危机四伏的狩猎场,而猎物,似乎远不止一个。幽兰泣露,血色渐浓,真正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第十四章 假面倾覆 夜色如墨,沁芳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连虫鸣都销声匿迹。西厢木希宁遇袭的房间外,值守的衙役抱着水火棍,倚着廊柱,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子时刚过,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过庭院,贴近了窗根。 黑影动作极其轻缓,先用指尖蘸了唾液,轻轻点破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窥探室内。只见木希宁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似乎因伤势和惊吓已然熟睡,一名嬷嬷伏在床边矮榻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黑影确认无误,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刀片,插入窗缝,小心翼翼拨开内侧的插销,然后如同狸猫般轻灵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正是张绥之。他白日里虽看似接受了木玄霜的解释,但心中疑虑未消,尤其是木希宁遇袭太过巧合,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还藏着更多秘密,而某些真相,必须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中独自探寻。 他屏住呼吸,先走到床边,仔细观察了一下木希宁和嬷嬷,确认她们确实沉睡,这才开始行动。目标明确——木希宁随身携带的行李。行李就放在床尾一个不起眼的衣箱里。张绥之轻轻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女子衣裙,一些寻常的胭脂水粉,并无特异之处。他耐心地一件件摸索,终于在箱底夹层里,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物件。 是一本用普通蓝布封皮包裹的小册子。张绥之心头一动,将其取出,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清封面上两个工整的楷字——“路引”。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加速的心跳,侧身挡住可能的光线,轻轻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路引的内容。上面清晰地写着姓名、籍贯、年貌特征,以及盖有官府鲜红大印的批注行程。张绥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姓名”一栏——并非“木希宁”,而是“柳依依”!籍贯也非木青早年任职的永昌府,而是更南边的腾越厅。路引签发日期,就在一个多月前。 张绥之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洞察真相的弧度。果然如此!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他迅速将路引按原样包好,小心翼翼放回箱底夹层,恢复衣物原状,合上箱盖。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赵虎便急匆匆找到正在园中踱步、看似沉思实则等待时机的张绥之。 “张公子!木希宁小姐醒了!精神状态尚可,只是额角伤势依旧疼痛,对昨夜遇袭之事心有余悸。” 张绥之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赵捕头,劳烦你立刻去请木靖大人、叶乘风捕头,还有——将所有木家子弟,包括李夫人、木芷伊小姐夫妇、木玄霜将军、木诚少爷,全部请到西厢木希宁小姐的房间外厅。就说,案情有重大进展,需当众厘清。” 赵虎虽不明所以,但见张绥之神色笃定,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西厢客房的外厅便挤满了人。木家众人神色各异:李氏捻着佛珠,面无表情;木芷伊和宋鹤年眼神躲闪,带着不安;木玄霜一脸不耐,紧挨着面露惶恐的木诚;木靖和叶乘风则站在张绥之身侧,面色凝重。房间内,木希宁半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额角裹着白布,渗出血迹,眼神怯怯地望着涌入的众人。 张绥之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木希宁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希宁小姐,昨日遇袭,受惊了。” 木希宁微微颔首,声音细弱:“多谢张公子关心……我……我也不知道是谁……” 张绥之打断她,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本蓝布封皮的路引,举在手中:“在关心小姐伤势之前,可否请小姐先解释一下,这本路引,是怎么回事?” “路引?”木希宁先是一愣,待看清那熟悉的蓝布封皮时,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怎会……” “我怎会找到它?”张绥之替她说完,声音转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依依姑娘,或者,我该叫你真正的名字?” “柳依依”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房间内外炸响!众人哗然! 木希宁——或者说柳依依,见事情彻底败露,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我……我说……我全都说……我确实不是木希宁……真正的木希宁,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们同在永昌府的绣坊学过艺……她命苦,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去世后,她一心想着认祖归宗……可就在一个多月前,她……她染上时疫,没能熬过去……临死前,她将身世和想认亲的愿望都告诉了我……” 柳依依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她死后,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她那么想回到木家,却至死未能如愿……而我家中贫寒,生计艰难……就……就冒用了她的身份,拿着她之前准备好的一些信物和模糊的信息,想来丽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得到些抚恤银钱……可我发誓!我真的没想过害人!更不敢杀害木老爷子!我连只鸡都不敢杀啊!” 张绥之凝视着她,追问道:“好,就算木青老爷子之死与你无关。那昨日袭击你之人,你可有看清模样?或者,有何线索?” 柳依依恐惧地摇头,双手紧紧抓住被角:“没有……真的没有……我当时心情低落,回到房间刚坐下,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没回头,头上就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绥之眉头微蹙,转而问道:“那么,案发当日,老爷子遇害之前,你与李夫人、我姐姐在偏厅喝茶时,曾短暂离开过片刻。你去做了什么?”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是想偷偷去找木老爷子……我想着,既然来了,总要为自己争取一下……哪怕只能分到一点点,也好过空手回去……我走到主屋楼梯口,好像……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在老爷子书房门口晃了一下,似乎要进去……我当时心里害怕,没敢上前,就赶紧掉头回来了……” “人影?”张绥之目光锐利如刀,“你看清是谁了吗?” 众人屏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向了木玄霜方向,嘴唇嚅嗫嚅嗫:“好像……好像是……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子挺高……有点像……木将军……” “你胡说八道!”木玄霜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柳眉倒竖,指着柳依依厉声喝道,“贱人!你冒充身份,欺诈木家,现在还敢血口喷人!本官那日确实想去寻父亲理论诚儿用度之事,但刚到门口,还未及叩门,便听得房内传来一声如同狼嚎般的异响!紧接着,你们便都涌上来了!我何曾进去过?!” 她气势逼人,柳依依吓得缩成一团,再不敢言。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指责柳依依谎话连篇,有人对木玄霜的话将信将疑。 “够了!”张绥之忽然提高声音,压过嘈杂。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木家成员,语气变得冰冷而嘲讽,“她说谎?或许。木将军辩解?也有可能。但诸位,你们扪心自问,木老爷子骤然离世,难道你们不都是潜在的获益者吗?” 他首先看向李氏:“李夫人,您酷爱收藏,尤其钟情江南名窑瓷器。您架子上那些钧窑、定窑、龙泉窑的珍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绝非木老爷子那点俸禄和寻常田庄产出所能支撑。其中不少,怕是动用了他不愿示人的‘体己’吧?老爷子若在,您的收藏癖好,还能如此随心所欲吗?” 李氏脸色一白,捻佛珠的手指僵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张绥之目光转向宋鹤年夫妇:“宋大人,芷伊小姐。你们二位居于木府,生活用度极尽奢华,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听说还时常接济芷伊小姐母家。宋大人为官清廉?呵呵,恐怕早已入不敷出,暗中亏空了吧?老爷子在世时,尚可倚仗其威望和财力弥补窟窿,如今大树倾倒,你们的逍遥日子,还能维持几时?若能多得一份遗产,岂非解了燃眉之急?” 宋鹤年额头冷汗涔涔,木芷伊更是羞愧地低下头。 最后,张绥之的目光落在了脸色发青的木诚身上,带着一丝惋惜:“木诚贤弟,至于你……你我年纪相仿,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你平日挥霍无度,流连花丛,木老爷子早已对你失望透顶,多次严令削减你的用度,甚至有意将部分产业交予稳妥之人代管。如今,阻碍消失了,你非但可以恢复往日奢靡,甚至可能获得远超从前的财富。这笔账,你不会算不明白吧?” “张绥之!你放肆!”木玄霜彻底被激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张绥之,美眸喷火,“这是我木家家事!你一个外人,有何资格在此指手画脚,妄加评论?!真以为破了两桩案子,就可以骑到我木家头上撒野了吗?!” “玄霜!住手!”木靖急忙上前,一把拉住木玄霜持刀的手臂,低声道,“绥之贤弟也是为了查明真相,言语或许过激,但并无恶意!快把刀收起来!” 张绥之面对凛冽刀锋,却毫无惧色,反而迎着木玄霜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木将军,我并非要管你的家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木老爷子之死,使得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获得了或即将获得巨大的利益。而在巨大利益面前,亲情、人性,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瑟瑟发抖的柳依依,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柳姑娘,你最后确认一次,案发当日,你在楼梯口看到那个在老爷子房门口徘徊的人影,究竟是谁?你看清楚了吗?” 压力再次回到柳依依身上。她惊恐地看看暴怒的木玄霜,又看看逼视她的张绥之,以及周围神色各异的木家众人,最终,把心一横,带着哭腔尖声道:“是……是她!就是木玄霜将军!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那身青袍官服,就在老爷子门口!我绝不会看错!” “你找死!”木玄霜气得浑身发抖,若非木靖死死拉住,几乎要冲过去。 木靖见木玄霜怒极,几乎要挣脱他的阻拦冲向柳依依,急忙双臂用力,将她死死抱住,沉声劝道:“玄霜!贤妹!冷静点!张公子并非针对你,他只是就事论事,要将所有可能性摊开来讲!你此时动怒,反倒落人口实!” 木玄霜胸膛剧烈起伏,持刀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死死瞪着张绥之,又狠狠剜了瑟瑟发抖的柳依依一眼,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好!好!你们不是要听吗?我承认!那天我确实去了父亲书房门口!我是要去跟他理论诚儿用度被克扣之事!可我到了门口,手还没碰到门环,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一声根本不是人发出的、像狼嚎又像鬼叫的怪响!紧接着,就是你们听到的那声惨叫,还有东西倒塌的巨响!我当时也吓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就都冲上来了!我根本就没进过房门!信不信由你们!”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屈辱和愤慨。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张绥之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木姐姐,我相信你当时确实没有进去。因为,当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木青老爷子,恐怕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暴怒中的木玄霜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绥之。 木靖也懵了:“绥之贤弟,你……你此话何意?玄霜听到怪响时老爷子已死?那惨叫和巨响……” 张绥之不再卖关子,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造型古怪的物件。那东西主体是一个用某种极薄、半透明、略带弹性的皮囊(类似处理过的羊或小牛尿脬)制成的小囊,囊口用细线紧紧扎在一小截中空的芦苇管上,芦苇管口似乎还卡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树皮簧片。皮囊底部系着一根细长而坚韧的麻绳,绳子另一端空空如也。 “诸位请看此物。”张绥之将这东西托在掌心,“这是我那日清晨去小镇为家姐买石青颜料时,在一家杂货铺角落所见。店主说,这是山里孩子吓唬人的小玩意儿,叫做——‘山鬼叫’。” 他环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开始详细解释其原理:“这皮囊轻盈且弹性极佳。使用时,只需用力拉扯底部的麻绳,皮囊会被急剧拉伸、变形,囊内空气被瞬间压缩,高速从芦苇管喷出,冲击管口的簧片,便会发出一种尖锐、诡异、非人非兽的啸叫声,在山谷中回荡,确实如同山鬼嚎叫。若是调整皮囊张力、簧片形状或芦苇管角度,甚至能模拟出不同的恐怖声响。” 接着,他话锋一转,指向案发现场:“现在,我们再回想一下老爷子的书房。窗户被木销卡死,只能开一条小缝,但这条缝隙,足以让一根细绳穿过。凶手在杀害老爷子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进行了一番精心的布置。”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他将一些书籍、卷宗和花瓶,巧妙地摞在一起,形成一个看似混乱、实则重心极高的‘塔’。然后,他用一根足够长的、结实的绳子,一端牢牢系住这个‘塔’最关键的支撑点,或者直接系住被巧妙架起的书案一角,绳子的另一端,则穿过房间,从那条窗缝小心地引出窗外。”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张绥之目光锐利,“凶手用这个‘山鬼叫’的皮囊,将皮囊底部的拉绳,与他布置好的、用来拽倒‘塔’的主绳巧妙地连接在一起,这样既拉动皮囊发声,又拽倒重物。” “布置妥当后,凶手从容地离开房间,利用我们之前推测的鱼线或细丝手法,从门外将门闩闩拉上,制造出密室假象。然后,他来到窗外,隐藏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时机。” “当他认为时机成熟时,他便在窗外,用力拉扯那根通向室内的绳索!” 张绥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还原真相的冷酷:“刹那间,绳索牵动‘山鬼叫’,皮囊发出那声凄厉诡异的‘狼嚎’!几乎同时,绳索扯倒精心布置的‘塔’,书案、书籍、花瓶……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完美地模拟了激烈的搏斗和临死的惨叫!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房门紧闭、凶手远在窗外的情况下!” “所以,”张绥之总结道,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木玄霜,“木姐姐,你当时在门口听到的怪响,并非老爷子遇害时的声音,而是凶手故意制造出来,吸引我们所有人注意力的信号!老爷子被害的真实时间,远比我们听到动静时要早!这也是为什么,割喉致死的他,能‘发出’那般清晰的惨叫——那根本不是他发出的!”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却又严丝合缝的推理震撼了。利用孩童的玩具,竟能布置出如此精巧的杀人骗局! 木靖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现场一片狼藉,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和错误的时间证词!”他猛地看向张绥之,“绥之,既然作案手法已经清楚,那凶手……究竟是谁?谁能有如此心机,又对庄园如此熟悉,还能事先准备好‘山鬼叫’这种东西?” 张绥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木大哥,你问凶手是谁?这个问题,或许我们该去问问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迎着木靖困惑的目光,以及所有人集中过来的视线,清晰地说道: “我带大家去见一个人吧。见到她,或许很多谜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说完,张绥之不再理会众人的惊愕与议论,转身,率先向房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挺拔而坚定,仿佛已经握住了揭开最终谜底的钥匙。 好的,这是根据您提供的线索续写的第十四章《假面倾覆》的后半部分: 张绥之领着众人,并非走向庄园内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而是径直出了沁芳园侧门,踏着清晨沾满露水的青石板路,走向庄园外围那片低矮的、仆役杂居的简陋房舍。木靖、叶乘风、赵虎紧随其后,木家众人虽满腹疑窦,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慑,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张雨疏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弟弟身边,手中还捧着一个卷起的画轴。 一行人停在了一处最为偏僻、墙皮剥落的小院门前。院门虚掩,院内静悄悄的,与庄园内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张绥之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呀?”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女声从院内传来。 “婆婆,是我,张绥之。还有木靖大人和几位朋友,前来拜访。”张绥之语气恭敬。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她面容沧桑,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她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一群人,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各位大人,请进吧。”老妇人侧身让开,语气平静无波,“寒舍简陋,委屈诸位了。” 小屋狭小昏暗,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众人涌入,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老妇人自顾自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张绥之,直接问道:“张公子今日前来,是为了木青之死吧?” 张绥之点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清晰地说道:“婆婆明鉴。晚辈冒昧,死的……确实是个该死的坏人,是吗?” 老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意,也有解脱,她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站在张绥之身旁、眉头紧锁的木靖。 张绥之也随之转向木靖,声音低沉而清晰:“木大哥,你还记得那天在书房,老爷子曾对我们提及,他在外面……也许还有别的私生子,下落不明吗?” 木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妇人,又看向张绥之,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老妇人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恨意:“不是也许,是确实有。是我的报复,也是我的儿子,替天行道!” 张绥之深吸一口气,顺着她的话问道:“婆婆,能否请您告诉我们,四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夜晚。 “四十年前……”她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响,“木青跟着他的兄长,当时的木定土司,率领大军,征服了我们的寨子。我们部落小,无力抵抗。木定土司还算讲些规矩,下令不得扰民。可木青……他,他看中了我。我那时是酋长的女儿,年轻,不懂事,或许……也有几分颜色。”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他趁乱潜入我的帐篷,不仅……不仅强行玷污了我,”老妇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刻骨的耻辱和愤怒,“还顺手偷走了我们部落世代相传、象征酋长权威的一箱珠宝!那里面,有鸽血红的宝石,有龙眼大的珍珠,还有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金戒……那是我们部落的根啊!他提上裤子,就像丢垃圾一样丢下我,跟着军队走了,留下我……和我肚子里那个孽种!” “我父亲……老酋长,觉得我辱没了部落,将我赶了出来。我无处可去,只能带着身孕,流落异乡。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含辛茹苦,把那个孩子拉扯大,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他的父亲对我们母子做了什么!我们找了他四十年!从滇南到滇西,从少年找到白头……”老妇人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干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张绥之沉默片刻,待老妇人情绪稍平,才缓缓道:“于是,您的儿子,终于找到了木青。他隐姓埋名,凭借自己的本事,潜伏到木青身边,取得了他的信任,成了他可以一起喝茶下棋的‘忘年交’。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报仇雪恨,又能让木青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机会。直到他得知,木青因为对身边子女失望,准备修改遗嘱,重新分配家产和权力……”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没错!他知道,机会来了!杀了这个老畜生,再嫁祸给他那些同样不是好东西的儿女,让他们互相猜忌,让木家鸡犬不宁!这就是他应得的报应!” 木靖听到这里,已是面色惨白,他颤声问道:“贤弟……这……这凶手到底是谁?!” 张绥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自己的姐姐张雨疏。张雨疏会意,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画轴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笔墨尚新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身着纳西族贵族服饰,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丝不羁的笑意,虽略显青涩,但那轮廓、那神韵…… “这是家姐根据木老爷子卧房那幅老年画像,结合多位老仆的描述,尽力还原的木青年轻时的样貌。”张绥之解释道,然后他看向木靖,问道:“木大哥,你看,这画中人,像谁?” 木靖凑近仔细观看,越看越是心惊,脱口而出:“像……像诚儿!尤其是那眉宇间的神态……” 张绥之点点头,然后伸出手,用掌心轻轻遮住了画像中男子的左眼,只露出右眼和面部轮廓。 木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了站在人群边缘、一直沉默不语的叶乘风!那被遮住左眼的画像,那剩下的半张脸,与叶乘风的脸庞,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倔强与隐忍! “叶……叶捕头?!”木靖失声惊呼。 “没错,”张绥之放下手,目光如炬,射向叶乘风,“叶捕头,你和你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长得真的很像。尤其是你这只完好的右眼,几乎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为了复仇,你可以隐忍这么多年。你努力当上捕头,凭借能力和手腕,成为木青的‘忘年交’,可以自由出入沁芳园,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案发那天,你提前进入书房,用你熟悉的、干净利落的手法杀了木青,然后布置好那个利用‘山鬼叫’和绳索机关的复杂现场。之后,你假装因‘忘拿腰牌’提前离开庄园,实际上却潜伏在附近。等到你计算好的时机,你在窗外拉动绳索,制造出怪响和巨响,吸引所有人注意。然后,你再堂而皇之地以‘回来找腰牌’为借口返回,这样,你就能以查案者的身份,亲自‘调查’自己犯下的案件,甚至可以引导方向,将嫌疑推给他人。” 张绥之步步紧逼:“李氏花瓶里的珠宝,也是你趁乱或者之前找机会放进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这个同样不受你待见的继母。而柳依依小姐……”他看向边上的的假木希宁,“你袭击她,就是因为她无意中说了一句,‘木青年轻时一定是个大帅哥,就像叶捕头你这样’,这句无心之言,让你产生了巨大的疑心,害怕她认出了你与木青的相似之处,从而暴露你的身份和动机,所以你才要杀她灭口!” 赵虎此时已反应过来,带着几名衙役上前,沉声道:“叶乘风!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跟我们回衙门吧!” 一直沉默的叶乘风,面对张绥之的指控和赵虎的缉拿,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带着惨淡笑容的表情。他仰头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快意:“哈哈哈……说得好!张公子,你果然名不虚传!没错,都是我做的!木青该死!他玷污我母亲,窃我族宝,抛妻弃子四十年!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曾想过我们母子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我杀他,天经地义!我一点也不后悔!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扫过面色复杂的木家众人,最后,他推开身前的衙役,一步步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娘!儿子不孝!不能继续侍奉您终老了!您……您要保重身体!” 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赵虎叹了口气,示意衙役给叶乘风戴上枷锁。叶乘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便挺直脊梁,在衙役的押解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承载了他四十年苦难与仇恨的小屋。 屋内屋外,一片死寂。真相虽然大白,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木家众人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惊,有后怕,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木玄霜紧抿着嘴唇,眼神闪烁不定。木诚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身旁玉兰的手。 张绥之看着叶乘风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其情可悯,其行可原……奈何,法理难容。”花翎和阿依朵也收起了平日的活泼,默默地站在张绥之身后,她们虽不完全理解这复杂的恩怨,却能感受到那弥漫的悲伤与无奈。 张绥之走到木诚面前,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诚弟,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风流债,亦是血债。望你从此收心养性,善待身边人,莫要重蹈你祖父的覆辙。” 木诚看着张绥之清澈而严肃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担忧的玉兰,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绥之哥哥,我……我记住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玉兰,我……我会娶她,好好过日子。” 第十五章 木府召见 马车在丽江古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辘辘,碾过一日的喧嚣与疲惫。车厢内,气氛却有些异样的安静。木靖亲自执缰,目光望着前方渐沉的暮色,脸上带着难以释怀的唏嘘。 “真没想到……叶捕头他……竟是这样的身世。”木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四十年的隐忍,一朝复仇……虽说国法难容,可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实在令人扼腕。绥之,若不是你明察秋毫,这桩案子,恐怕真要成为一桩无头公案了。” 张绥之靠在车厢壁上,脸上也有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木大哥,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叶乘风固然可怜可叹,但杀戮终非正道。只希望此事过后,木府上下能引以为戒,家和方能万事兴。” 张雨疏忽然问弟弟:“你是如何找到叶乘风的母亲的?” 张绥之说:“这简单,当我开始怀疑叶乘风的时候,打听了他家的住址。 张雨疏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温声道:“绥之也累了,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她又看向木靖的背影,语气柔和,“木大哥也辛苦了,今日多谢你送我们回来。” 木靖回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雨疏妹妹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经此一事,心中难免感慨万千。” 花翎和阿依朵倒是没那么多愁善感,两人挤在一起,小声嘀咕着刚才的惊险场面,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看向张绥之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下。木靖利落地跳下车,快步走到车厢旁,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张雨疏下车。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健,目光落在张雨疏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心脚下,雨疏妹妹。”木靖低声提醒。 张雨疏脸颊微红,借着木靖的手稳稳落地,轻声道谢:“有劳木大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张绥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随即也跳下车,对木靖拱手道:“木大哥,进去喝杯茶再走吧?” 木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张雨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温言道:“不了,府衙那边还有些手尾要处理,叔父……木青老爷子的后事也需安排。今日就不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你们好好休息。”他又对张雨疏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上马,带着一队亲随离去。 回到府中,母亲王氏早已等得心焦,见儿女平安归来,这才放下心中大石,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饭食。一家人简单用了晚膳,张绥之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沉毅的脸庞。他摊开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提笔蘸墨,在扉页上郑重写下“嘉靖三年丽江案录”几个字。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记录近日接连破获的三起案件:石泉村井台边的杀妻案、云霞阁桑正阳失踪引发的连环谜案,以及刚刚了结的沁芳园木青遇害案。 他写得极为认真,不仅记录了案情梗概、关键线索、推理过程,还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心得与反思。“观微知著,不可先入为主”、“人心之诡,甚于鬼魅”、“情有可原,法理难容”……一字一句,都凝聚着这短短数日间的惊心动魄与深刻感悟。直到深夜,烛火摇曳,他才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这本注定不凡的案录小心收好。 翌日,阳光明媚,张府迎来了一位老熟人——阿诗玛。 “雨疏妹妹!绥之小弟!我来看你们了!”阿诗玛人未到声先至,一身火把寨的劲装将她衬得英姿飒爽。她大步走进花厅,将手里拎着的几包山货递给迎上来的张雨疏,“喏,寨子里新采的菌子,还有风干的野味,给你们尝尝鲜!” 张雨疏笑着接过:“阿诗玛姐姐太客气了,快请坐。绥之,快给你阿诗玛姐姐倒茶。” 张绥之连忙起身斟茶。阿诗玛接过茶杯,一口饮尽,然后用力拍了拍张绥之的肩膀,笑得格外爽朗:“好小子!真是不得了!现在整个丽江城都在传扬你‘少年神探’的名号!连破三桩奇案,桩桩精彩!连我们木夫人都听说了,直夸你是我们丽江的骄傲!你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名人了!” 正说着,花翎和阿依朵像两只快乐的小鸟般飞跑了进来,亲热地围住阿诗玛:“头目!您来了!” 阿诗玛见到她们,眼中也满是笑意,摸了摸两人的头:“你们两个丫头,在张府没给你们绥之哥哥添乱吧?我看你们气色都好了不少,看来这汉家府邸的水土就是养人。”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既然跟了绥之,有空就多跟他学学认字,读读书,总没坏处。别整天只想着舞刀弄棒,将来也好找个好婆家。” 花翎和阿依朵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应着:“知道啦,头目!” 众人说笑一阵,张雨疏拉着张绥之在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温柔又略带狡黠的笑容,开口道:“绥之啊,你看你,如今功名也有了,名气也大了,这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张绥之一听,头皮顿时有些发麻,讪讪道:“姐……我还小呢,再说功名未稳……” “少来这套!”张雨疏嗔怪地打断他,“十七了还小?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娃娃都会跑了。你立了这么大功,不知多少人家盯着你呢。”说着,她如数家珍般地掰着手指数起来,“我跟你说,城里王通判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模样标致;李守备家的二小姐,性情温婉,一手女红更是出色;还有赵同知的外甥女,刚从大理娘家回来,那真是我见犹怜……这些可都是丽江城里数得着的官宦小姐,改日姐姐找个由头,都请来家里坐坐,让你见见?” 阿诗玛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也插话进来,豪迈地一挥手:“雨疏妹妹说的这些汉家小姐好是好,就是规矩太多,怕闷坏了我们绥之小弟!要我说,我们寨子里,还有周边几个土司家,多的是好姑娘!野狼谷头人的小女儿,骑术精湛,歌声像百灵鸟一样动听;金沙江畔那位老土司的孙女,身材那叫一个好,性格也爽利,保证绥之这样的男孩子见了喜欢,欲罢不能!怎么样,要不要姐姐帮你牵个线?” 张雨疏被阿诗玛的话逗得掩口轻笑,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玩笑的埋怨道:“阿诗玛姐姐,你看你,净介绍些边寨的豪爽姑娘。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绥之这次可是帮了木府天大的忙,破了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也没见木府夫人表示表示?哪怕给你这大功臣介绍个木家的旁支姑娘也好啊,真是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张绥之被姐姐和阿诗玛左右夹击,面前仿佛闪过无数或温婉、或娇媚、或英气的女子面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脸上臊得通红,连连摆手告饶:“好姐姐,好阿诗玛姐姐!你们就饶了我吧!我……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这些事……这些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窗外阳光正好,丽江的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平静,但少年神探的传奇,以及那些悄然萦绕的桃花运,显然才刚刚开始。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木府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 张绥之心中一动,与姐姐张雨疏、阿诗玛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雨疏反应最快,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惊喜又带着调侃的笑容,拍手道:“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绥之,你看!木府这么快就来请你了!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摄政夫人真要给你介绍她府上的千金小姐?” 张绥之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潮瞬间又涌了上来,又窘又急,连忙摆手:“姐姐!休得胡言!木府召见,定是关乎正事!”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难免有些忐忑和期待。木府摄政夫人纳西月皎,那是执掌滇西大权的顶尖人物,她的召见,绝非等闲。 父亲张远亭和母亲王氏也已闻讯赶到前厅。张远亭面色沉稳,但眼中也带着一丝郑重,对儿子叮嘱道:“绥之,木府召见,非同小可。摄政夫人威严深重,你需谨言慎行,恭敬有礼,切不可失了分寸。” 母亲王氏则是一脸担忧,替儿子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领,絮絮叨叨地嘱咐:“去了好好回话,莫要紧张。若是夫人赐茶赐座,要懂规矩……唉,这突然召见,也不知是福是祸……”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张绥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父母躬身行礼。随即,他转向阿诗玛,拱手道:“阿诗玛姐姐,那我先去木府一趟。” 阿诗玛笑着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又似乎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快去吧,别让夫人久等。我正好回寨子一趟,说不定……真把花翎和阿依朵那两个念叨你的丫头接过来玩玩。”她故意把“玩玩”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惹得张绥之又是一阵耳根发热,不敢接话,匆匆告退,回房更换更为庄重的见客礼服。 张绥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披风,腰间束着玉带,头戴方巾,整个人显得清俊挺拔,气度不凡。他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沉稳持重。 片刻后,张绥之在父母和姐姐既期待又担忧的目光中,随着木府派来的两名衣着整洁、态度恭敬的引路仆人,走出了家门。 丽江木府,并非指单一的某座宅邸,而是木氏土司统治滇西的庞大官署建筑群及其附属府邸的总称,坐落于丽江古城狮子山麓,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气势恢宏。穿过熙攘的街市,越靠近木府核心区域,周遭便愈发肃穆安静。高耸的围墙,朱漆的大门,持戈肃立的武士,无不彰显着这里至高无上的权威。 引路仆人手持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张绥之跟随着他们,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甬道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廊、庭院。所见之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既有汉式建筑的飞檐翘角、对称严谨,又融入了纳西族特有的白石为基、彩绘为饰的风格,古朴厚重中透出别样的华丽与神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偶尔有身着不同品级官服或纳西传统服饰的官吏、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过,秩序井然,静谧中自有一种迫人的威仪。 张绥之并非第一次来木府,但以往多是随父亲参加公开庆典,从未如此深入核心区域,更别提被摄政夫人亲自召见。他心中既感荣幸,又倍加谨慎,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于,引路仆人在一处相对僻静、却更显精致的院落前停下。院门有武士守卫,通报之后,才躬身请张绥之入内。院内古木参天,奇石罗列,一条清溪潺潺流过,环境清幽雅致。正房是一座飞檐斗拱、气势不凡的书房。 仆人将张绥之引至书房门外,便垂手侍立一旁。门帘掀起,一名身着素雅纳西服饰、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官迎了出来,对张绥之微微颔首:“张公子,夫人已在书房等候,请随奴婢来。” “有劳姑姑。”张绥之恭敬还礼,定了定神,跟随女官步入书房。 书房内光线明亮而柔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清冷的、似兰非兰的熏香气息。陈设古朴大气,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籍和卷宗。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书房最里面,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古色古香的书案。书案后,端坐着一位女子。 正是木府摄政夫人,纳西月皎。 她年约三十许,,风韵犹存,身形高挑挺拔,即便坐着,也如一棵生于雪山之巅、迎风傲立的冷杉,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今日她并未穿着正式的朝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纳西族盛装常服,领口、袖口以繁复无比的银丝掐花工艺镶嵌着红珊瑚、绿松石,并用彩线绣着寓意吉祥的云纹和日月图案,华贵至极。 此刻,她并未看向进来的张绥之,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柔和地落在书案旁的地毯上。那里,安静地跪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缩小版的、做工极其精致的土司锦袍,头上戴着小小的黑丝绒瓜皮帽,帽檐正中嵌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他正低着头,小手紧紧抓着一支对他来说略显粗大的毛笔,在一张宣纸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写着大字。男孩的眉眼十分清秀,依稀能看出纳西月皎的影子,但气质却更为沉静腼腆。他便是木府年幼的继承人,小土司木高。 纳西月皎时不时会伸出保养得极好、戴着翡翠戒指的纤长手指,轻轻扶住儿子的小手,纠正他的笔锋,低声指点一两句,声音低沉柔和,与她那冷冽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小木高则乖巧地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偶尔会偷偷抬起,充满好奇又带着几分怯生地,飞快地瞟一眼堂下站着的陌生客人。 张绥之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距离书案约一丈远的地方,整理衣袍,撩起前襟,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晚生张绥之,叩见摄政夫人!夫人金安!”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纳西月皎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她依旧扶着儿子的手,直到小木高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示意他可以休息一下。小木高放下笔,偷偷松了口气,依旧跪坐着,却忍不住又偷偷打量起张绥之。 这时,纳西月皎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终于落在了跪伏在地的张绥之身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扫描一件物品般,从张绥之的头顶扫到脚底,停留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张绥之感到膝盖有些发麻,心中忐忑之际,才听到上方传来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女声,如同玉石相击: “抬起头来。” 张绥之依言,微微抬起头,但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着地面,不敢与她对视。 纳西月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似乎是在仔细端详他的容貌。半晌,才听到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俊俏得很。”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难免带有轻浮之意,但从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夫人口中说出,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反而让张绥之更加紧张,连忙躬身道:“夫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纳西月皎不再评论他的相貌,转而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桌面。侍立一旁的女官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个黄绫封套的文书,躬身递到张绥之面前。 “张绥之,”纳西月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京城吏部刚到的文书,关于你的任职安排。” 张绥之心中猛地一跳,强压住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文书。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套,抽出里面的公文,快速浏览起来。公文上赫然盖着吏部的大印,内容正是委任他赴京,到某部观政实习! “恭喜你了。”纳西月皎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恭喜的意味,“新科进士,能得吏部如此快批复,直接赴京观政,前程可期。” “多谢夫人!多谢朝廷恩典!”张绥之压下心中的狂喜,再次叩首。他知道,这任命背后,定然有木府,尤其是眼前这位摄政夫人的影响在其中。否则,一个边陲之地的候补进士,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得到如此理想的安排。 然而,就在张绥之以为召见即将结束,自己可以谢恩告退之时,纳西月皎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也瞬间射出了如同实质般的冷光,笼罩在张绥之身上: “不过,张绥之,在你启程赴京之前,本夫人尚有一事。” 张绥之心中一凛,连忙凝神静听。 纳西月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张绥之:“火把寨一案,木玄霜与阿诗玛的禀报,本夫人已详细看过。你于细微处洞察玄机,推理缜密,胆大心细,确有过人之处。木景云伏法,你功不可没。” 她先是肯定了张绥之的功劳,但随即语气更冷:“然而,京城之地,藏龙卧虎,波谲云诡,远非边寨可比。吏部这份文书,是看在你父张同知的面上,也是看在你此次破案显露的些许聪慧之上。但本夫人却要亲自考考你,看你究竟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仅仅侥幸偶得,徒有虚名!” 在整个对答过程中,张绥之敏锐地察觉到,纳西月皎看似随意的提问,实则隐含深意。她不仅仅是在考校他的才学,更是在评估他的心性、格局以及……未来的利用价值。木府虽雄踞滇西,但在京城中枢的影响力相对有限。自己此番得以快速进京观政,背后必有木府推动,其目的,无非是想在未来的朝廷中,埋下一颗可能为己所用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层,张绥之的回答便更加有的放矢。他在谈及京城、谈及未来为官之道时,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丽江故土、对木府辖地的关切,暗示自己若在京城立足,绝不会忘本,愿为沟通京师与滇西尽一份力。 纳西月皎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当她听到张绥之巧妙地谈及“为官一方,当知地方实情,若他日有幸位列朝堂,亦当为边陲民生疾苦发声”时,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端起手边一只天青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年纪轻轻,心思倒是通透,是个聪明伶俐的。看来火把寨一案,并非侥幸。” 张绥之心头一松,知道这第一关,自己算是过了。他连忙谦逊道:“夫人过奖,晚生愚钝,只是偶有所得,不敢当聪明二字。” 纳西月皎不再继续考问政务,话锋却陡然一转,转向了一个更为私密,却也更为敏感的话题。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绥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张公子年少有为,仪表堂堂,不知……可曾婚配?” 张绥之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回答:“回夫人话,晚生一心向学,尚未婚配。” “哦?”纳西月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本夫人听闻,你姐姐张雨疏,最近可是为你张罗亲事张罗得紧呐。丽江城乃至云南各路才俊家的闺秀,怕是都让你姐姐挑花眼了吧?怎么,就没有一个能入张公子眼的?还是说……”她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了几分,“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 张绥之背后微微沁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关乎立场和站队的试探。木府若想真正将他纳入麾下,联姻无疑是最牢固的纽带。他若此刻说出已有心仪之人,或是流露出对某家千金的倾向,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心思电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腼腆和无奈,苦笑道:“夫人明鉴,家姐确是热心,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生不敢擅自做主。且功名未立,何以家为?晚生只想先赴京历练,站稳脚跟,再谈婚嫁不迟。”他将责任推给父母和前程,既不得罪姐姐,也婉拒了当下的联姻提议,留足了余地。 纳西月皎闻言,并未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功名未立,何以家为?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她话锋再转,带着几分直白的戏谑,“那……火把寨的花翎和阿依朵那两个野丫头呢?本夫人可是听说,张公子与她们……颇为投缘。莫非,张公子喜欢的,是这等无拘无束、野性难驯的?” 张绥之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夫人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花翎和阿伊朵,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摆手解释:“夫人!晚生与花翎、阿依朵两位姑娘清清白白,绝无苟且!夫人明察!” 看着他急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纳西月皎似乎觉得颇为有趣,连日来处理繁重政务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些。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但总算有了点温度:“行了,瞧把你吓的。男欢女爱,本是常情。便是真有什么,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收敛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告诫,“那些寨子里的丫头,性子野,没轻没重,你年纪轻,精力旺盛,也要懂得节制,莫要贪欢过度,掏空了身子,误了正事。” 玩笑开过,纳西月皎神色一正,恢复了之前的威严。她不再多言,取过一张质地细腻、印有木府暗纹的专用信笺,拿起一支紫毫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运笔如飞。她的字迹并非寻常女子的娟秀,而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凌厉气势。 信不长,很快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一个同样印有木府标记的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封拿在手中,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沉缓下来,不再有之前的随意或戏谑,而是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 “张绥之,京师之地,龙蛇混杂,宦海风波,险恶远胜边陲。你虽有才智,但根基浅薄,孤身前往,难免步履维艰。” 她将信封递向张绥之,目光锐利如鹰,直视他的双眼:“这封信,你收好。若到了京城,遇有难处,或需助力,可持此信,去寻归义郡王府。” “归义郡王,阿合奇·玉苏尔老殿下。”纳西月皎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张绥之闻言,眼中瞬间闪过极大的惊异与了然!归义郡王!这可是京城里一位极其特殊的存在!其先祖乃是前朝归附的西域王族,因功受封郡王,爵位世袭罔替。虽非皇族嫡系,但身份尊贵,在勋贵圈中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这位老郡王历经数朝,门生故旧遍布京畿,虽近年来深居简出,久不问朝事,但其潜在的影响力,绝不可小觑! 纳西月皎看到张绥之的反应,知他明白其中的分量,才继续缓声道:“老殿下年高德劭,余威犹在。他的掌上明珠,莱丽娅郡主……”她提到“莱丽娅”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暖意,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敏锐的张绥之捕捉到了,“……与本夫人,尚有些故旧交情。你持我信去见,老殿下念在那点微末交情的份上,或能对你照拂一二。” 这无疑是一张极其珍贵的护身符!等于是为张绥之在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提前找到了一座可以倚靠的冰山一角! 张绥之心中震撼,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封,只觉得这薄薄的信笺重若千钧。他深深一揖,语带感激:“夫人厚爱,晚生……感激不尽!定当谨记夫人教诲,在京谨慎行事,不负夫人今日提携之恩!” 纳西月皎微微颔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京城人脉,木府所能提供的,也仅限于此。剩下的路,能走多远,终究要靠你自己。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也莫要……让我木府失望。” “晚生明白!”张绥之郑重应道。 “去吧。”纳西月皎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身边又开始偷偷练字的小木高,仿佛刚才那一番关乎一个年轻人未来命运的交谈,只是她日常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张绥之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封珍贵的信,倒退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那幽静的院落,来到阳光之下,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回首望了一眼那深邃的书房,他知道,今日这场召见,将是他人生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既有机遇,更有挑战,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张绥之怀揣着那封沉甸甸的、来自摄政夫人纳西月皎的亲笔信,以及吏部那份决定他前程的任职文书,步履略显沉重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回到了家中。 刚踏进家门,早已等候多时的父亲张远亭和母亲王氏便迎了上来。张远亭虽竭力保持着为人父的沉稳,但眼中闪烁的欣慰与激动却难以掩饰。他接过儿子递来的文书,仔细端详着吏部鲜红的印章,连连点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好!好!绥之,我儿果然没有让为父失望!进京观政,这是极好的起点!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光耀门楣!” 母亲王氏则是喜极而泣,一边用帕子擦拭着眼角,一边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絮絮叨叨地嘱咐个不停:“这一去京城,山高路远,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听说京城冬天冷得厉害,夏天又燥热,吃的也不比家里……你可要当心身体,按时吃饭,莫要熬夜用功……” 姐姐张雨疏站在父母身后,脸上也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不舍。她笑着打断母亲的唠叨:“娘!绥之是去做官,又不是去受苦!您就别瞎操心了!咱们绥之这么聪明,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她走到张绥之面前,替他理了理方才在木府因紧张而有些微皱的衣领,语气轻快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臭小子,真有你的!这么快就要飞走了!到了京城,可别忘了给家里写信,也别忘了……你还有个没出嫁的姐姐等着你给她撑腰呢!” 一家四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下人们也都喜气洋洋,为主家少爷的高升而感到与有荣焉。 花翎和阿伊朵兴奋的跑过来一左一右挽住张绥之的手臂说: “绥之哥哥!我们来了!” “阿诗玛头目说你要去京城了,是真的吗?” 张绥之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窘迫,尤其是在父母面前,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连忙轻轻挣脱,低声道:“花翎,阿依朵,别闹,我爹娘在呢。” 张远亭和王氏见到这两个容貌俏丽、举止却大胆泼辣的部落少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了然和些许无奈的笑意 阿诗玛笑着上前,对张远亭和王氏行了个礼,爽朗地说道:“张同知,张夫人,恭喜恭喜!绥之公子高升,是我们丽江的荣耀!” 她指了指身边的花翎和阿依朵,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笑容,“这两个丫头,吵着闹着非要和张公子一起去。我想着,绥之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人伺候照应。花翎和阿依朵身手都不错,人也机灵,对绥之更是……一片真心。不如就让她们跟着绥之一同上路,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京城,也能照顾绥之的起居。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花翎立刻接口,摇着张绥之的胳膊,眼巴巴地望着他:“绥之哥哥,你就带我们去吧!我们保证听话!给你洗衣做饭,端茶递水,还能保护你呢!京城那么远,坏人肯定多!” 阿依朵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对!我们会用刀,会射箭,谁敢欺负绥之哥哥,我们就揍他!” 张绥之看着二女充满期待的眼神正要开口婉拒,母亲王氏却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下,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对阿诗玛说:“阿诗玛头目有心了。这两个姑娘……嗯,很是活泼可爱。只是,绥之是去赴任,带着女眷,恐怕……” “娘!”张雨疏忽然插话,她走到花翎和阿依朵身边,拉起她们的手,笑着对父母说:“爹,娘,我看让花翎和阿依朵跟着去,也没什么不好。绥之年纪轻,没出过远门,有她们两个在身边,既能照顾,也能作伴,总比他一个人孤身上路强。” 张远亭沉吟片刻,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脸殷切的花翎和阿依朵,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法。绥之,既然阿诗玛头目一番好意,两个姑娘也……真心实意,你就带着她们吧。只是,一路上需以礼相待,不可逾越规矩,到了京城,更要谨言慎行,莫要惹人闲话。” 父亲发了话,张绥之也不好再坚持。他看着眼前雀跃不已的花翎和阿依朵,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有劳二位妹妹了。” “太好了!”花翎和阿依朵顿时欢呼雀跃,差点又要扑上来,被张雨疏笑着拦住了。 既然决定带人同行,行程便需提前准备。张绥之想了想,对父母说道:“爹,娘,京城路远,吏部文书已到,不宜久拖。孩儿想……后日一早便动身,如何?” 虽然不舍,但张远亭和王氏也知官身不自由,只能点头应允。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张家都忙碌起来,为张绥之准备行装,打点礼物,安排车马仆从,气氛既热闹又带着离别的伤感。 夜幕降临,喧嚣渐止。张绥之回到自己房间,整理着书籍和文稿,心中对即将开始的仕途之路充满了未知的兴奋与一丝忐忑。京城,那个象征着权力与梦想的中心,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风景? 他正出神间,忽然听到隔壁姐姐房内传来隐隐的啜泣声。张绥之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走了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张雨疏并未点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暗影里,肩膀微微抽动,正用手帕偷偷抹着眼泪。 “姐姐?”张绥之轻声唤道,走到她身边蹲下。 张雨疏吓了一跳,连忙擦干眼泪,强颜欢笑道:“没……没什么,眼里进了沙子。” 张绥之看着姐姐红肿的眼眶,心中一阵酸楚。他取出自己的手帕,温柔地替姐姐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姐姐可是丽江城有名的美人,这一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就不漂亮了。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弟弟我在京城当再大的官,脸上也无光啊。” 若是平日,张雨疏定要嗔怪着拧他的嘴,可此刻,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愈发清俊的侧脸,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她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弟弟,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哽咽:“臭小子……说走就走……以后……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爹娘年纪也大了……” 感受着姐姐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听着她话语中浓浓的不舍与依赖,张绥之的心也软成了一片。他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柔声安慰道:“姐姐放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京城虽远,但书信往来方便。我会经常给家里写信的。爹娘有你照顾,我最放心不过。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一定接你和爹娘去京城看看,好不好?” 张雨疏在弟弟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用力捶了几下张绥之的胸口,破涕为笑,带着鼻音嗔道:“哼!就会说好听的!到了京城,见了那些京城的名门闺秀,可不准忘了家里这个凶巴巴的姐姐!” “怎么会?”张绥之握住姐姐的手,眼神认真而温暖,“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姐。”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离别的愁绪在亲情中悄然融化。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笼罩着即将远行的游子和留在家中的亲人。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第十六章 荒野客栈 二月二十六日,天色微明,丽江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霭之中。张家府邸门前,车马齐备,行装已整。张绥之今日启程赴京,张家上下早早起身,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离愁别绪。 张绥之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骑行的靛蓝色劲装,外罩一件防风的披风,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勃勃。花翎和阿依朵也听从了张雨疏的建议,换上了汉家丫鬟常见的藕荷色与淡青色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缀着简单的珠花。虽少了些部落少女的野性不羁,却更添了几分俏丽活泼,宛如两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一左一右地站在张绥之身后,眼神中既有对远行的兴奋,也有一丝离开故土的茫然。 父亲张远亭和母亲王氏站在门前,反复叮嘱着路上的注意事项,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母亲王氏更是拉着儿子的手,眼圈泛红,絮叨着要他注意身体,到了京城立刻写信报平安。 最舍不得的,自然是姐姐张雨疏。她强忍着泪水,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却把更多的叮嘱放在了花翎和阿依朵身上。她一手拉一个,语气郑重地交代:“花翎,阿依朵,姐姐就把绥之交给你们了!路上一定要照顾好他,他身子弱,别让他淋雨受凉,吃饭要按时,晚上要督促他早点休息……还有,京城不比丽江,规矩多,人心复杂,你们要机灵点,保护好他,别让人欺负了去!”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花翎和阿依朵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保证:“雨疏姐姐放心!我们一定把绥之哥哥照顾得好好的!谁敢欺负他,我们就用箭射他!” 张绥之看着家人,心中亦是酸楚,但他知道男儿志在四方,此刻不能流露出太多软弱。他深吸一口气,对父母和姐姐深深一揖:“爹,娘,姐姐,你们保重!孩儿定会勤勉任事,不负期望!一有机会,便会写信回来!” “去吧,路上小心!”张远亭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张绥之不再犹豫,翻身上马。花翎和阿依朵也利落地跨上各自的坐骑。马蹄声起,三人一行,在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丽江古城,踏上了通往京师的漫漫长路。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张雨疏再也忍不住,扑到母亲怀里痛哭流涕。泪水瞬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她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张远亭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自己却也红了眼眶。直到那抹俊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缭绕的街角,张雨疏才勉强止住哭泣,用袖子狠狠抹去泪水,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默念:绥之,定要平安。 离开熟悉的家乡,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旅途的艰辛便逐渐显现。但好在有花翎和阿依朵这两个活泼的丫头在身边,行程倒也不至于枯燥乏味。她们是第一次离开云南这么远,对沿途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见到平原一望无际的稻田,会惊呼“好大的坝子!”;见到奔腾的大江大河,会兴奋地比划着比金沙江还要宽阔;见到风格迥异的城镇集市,更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们的纯真与活泼,如同两只欢快的云雀,驱散了张绥之心头离乡的愁绪和前途未卜的阴霾。张绥之也乐得给她们讲解风土人情,有时还会考较她们认路、辨识方向,旅途倒也充满了乐趣。两个丫头虽然闹腾,但对张绥之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宿营时抢着搭帐篷、生火做饭,骑马时一前一后护卫,倒真成了两个尽职尽责的小小“护卫丫鬟”。 时光荏苒,一路晓行夜宿,跋山涉水。转眼间,已是四月八日,清明时节。天气转暖,草木葱茏,但清明时节的雨,也说来就来。这一日,三人骑马行至江西地界,目标是前方的南昌府。午后天空还是一片晴朗,不料将近傍晚时分,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乌云四合,狂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 “绥之哥哥,看样子要下大雨了!”花翎勒住马,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担忧地说。 阿依朵也蹙起秀眉:“离南昌府还有十多里地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 张绥之看了看天色,心中也是一沉。清明时节的暴雨,又急又猛,若被淋个透湿,极易感染风寒。他正思索着是加快速度赶路,还是找个地方暂避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快看!那边有灯光!”眼尖的花翎忽然指着右前方风雨中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弱光芒喊道。 三人催马靠近,只见风雨中,一座孤零零的二层木楼伫立在荒草丛生的官道旁,门前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灯笼上模糊可见“悦来客栈”四个字。这是一家典型的荒野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墙斑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破败和阴森。 但此刻,也顾不了许多了。花翎一个箭步跳下马,冲到客栈紧闭的木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大声喊道:“喂!有人吗?开门!我们要住店!” 敲了半晌,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打着油纸伞、身着半旧青衫的男子探出身来。这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似乎有些怯弱。 张绥之连忙拱手,彬彬有礼道:“店家,我等途经此地,忽遇大雨,恳请行个方便,容我们进去避避雨,若有空房,最好不过。” 那男子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公子误会了,在下并非店家。和诸位一样,也是途经此地,见天色不好,先行一步来此避雨的。” 张绥之恍然,也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那男子笑着还礼,态度谦和:“免贵姓张,单名一个岚字。风雨甚大,公子和两位姑娘快请进来说话吧。” 张绥之笑道:“哦?张大哥,巧了,你我竟是本家,小弟也姓张,名绥之。” 张岚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那真是有缘,张公子快请进!” 张绥之带着花翎和阿依朵侧身进入客栈。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尘土气。只见里面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或坐或站,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穿劲装、腰佩长剑的汉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自顾自地擦拭着剑鞘,对进来的人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便不再理会,显是个江湖剑客。他旁边不远,是一位穿着低级军官服色的汉子,三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身形健壮,正就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眉宇间带着行伍之人的粗豪之气。 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小姐和她的丫鬟。那小姐年方二八,穿着虽不显奢华,但料子做工皆是上乘,鹅蛋脸,柳叶眉,气质温婉,一看便知是出身不错的大家闺秀。她身边的丫鬟年纪相仿,也是一脸机灵。主仆二人在此荒店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角落里还有两个穿着短褂、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面前摊开着一些琐碎的小玩意儿,似是沿途兜售杂货的商贩,此刻正低声交谈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堂内其他人,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打量。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堂中火塘旁的一对男女。那男子正是引他们进来的张岚,他已收起油纸伞,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披风披在身边一位妇人的肩上。那妇人年纪与张岚相仿,穿着绸缎衣裙,面容姣好,但此刻却柳眉倒竖,一脸不耐与嫌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极不顺心。她身后还垂手立着一个五十岁上下、仆人打扮的老者,应是他们的家仆张福。这妇人与温文尔雅的张岚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岚见张绥之打量,忙笑着介绍:“张公子,这是在下的内子周氏。张福,快来见过张公子。”那仆人张福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张绥之拱手道:“张大哥,张夫人,有礼了。”又对那张福点了点头。 那周氏却只是用眼角瞥了张绥之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极为冷淡,随即又抱怨起这鬼天气和破旧的客栈来。张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低声安抚妻子,神态间竟是百依百顺。 张绥之也不以为意,目光扫过堂内,见那郭小姐和剑客旁边的桌子尚有空位,便带着花翎和阿依朵走过去,礼貌地询问道:“这位小姐,这位兄台,我等可否在此暂坐?” 那郭小姐抬头见张绥之容貌俊雅,举止有礼,脸上微微一红,欠身柔声道:“公子请随意。”那剑客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张绥之道谢后坐下,花翎和阿依朵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张绥之见那郭小姐气质不俗,便攀谈道:“小姐也是途经此地?不知欲往何处?” 郭小姐答道:“小女子姓郭,家父命我前往南昌城投奔舅父。这两位是……”她目光落在花翎和阿依朵身上,见二女衣着打扮与汉家女子不同,容貌俏丽,眼神灵动,不由有些好奇。 张绥之笑道:“这是在下的两位义妹,花翎和阿依朵,来自滇西部落,性子活泼些,让郭小姐见笑了。”他并未透露自己的进士身份和赴京的真正目的,只含糊道,“我等亦是北上赶路,欲往京城方向。” 郭小姐恍然点头,又介绍身旁的剑客:“这位是徒峰徒大哥,途中偶遇,见小女子主仆二人行路艰难,仗义护送一程。” 那剑客徒峰这才抱拳,声音低沉简洁:“徒峰。”便不再多言。 张绥之亦拱手还礼:“在下张绥之,幸会。” 这时,那周氏见张绥之与郭小姐相谈甚欢,阴阳怪气地声音又响了起来,虽不大,却足以让堂内众人听见:“哼,刚才还跟那冷脸剑客说得热络,这会儿又跟新来的小白脸聊上了,这郭家小姐倒是八面玲珑,会找人说话。” 徒峰闻言,眉头一皱,手按剑柄,眼中寒光一闪。郭小姐连忙用眼神制止他,低声道:“徒大哥,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转向张绥之,无奈地苦笑一下,低声道:“张公子勿怪,这位张夫人自打我们进来,言语就……就没客气过。不单是我,在座诸位,几乎都被她编排过了。” 张绥之小声问道:“这妇人怎的如此……言语刻薄?” 郭小姐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看谁都不顺眼。倒是那张岚大哥,真是好脾气,对他夫人百依百顺,任凭数落,半句重话都没有。方才我听他们的仆人张福偷偷嘀咕,说张大哥年轻时……似乎是唱戏的出身,后来是入赘到的周家。” 张绥之闻言,不禁多看了张岚几眼,只见他虽已中年,但眉目清秀,身形挺拔,若在年轻时,定然是个俊俏人物,便低声对郭小姐道:“原来如此。看张大哥相貌,年轻时定然是位丰神俊朗的人物。” 郭小姐掩口轻笑,目光在张绥之脸上转了一转,又瞟了一眼旁边冷峻的徒峰,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打趣道:“张公子年纪虽轻,可也是俊俏非凡呢。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就是瞧着还有些少年气,嫩了些。”这话一出,连一旁一直绷着脸的徒峰,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张绥之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他虽中进士,但毕竟只有十七岁,面皮尚薄,尤其被同龄女子当面品评容貌,顿时有些窘迫,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这时,那两个商贩模样的男子凑了过来,满脸堆笑,油嘴滑舌地开始推销他们那些小玩意儿:“这位公子,小姐,看看咱们这的货色?都是南边来的新奇玩意儿,胭脂水粉,珠花首饰,买些给这两位妹妹戴着玩呗?” 郭小姐被缠得无奈,又不好发作,只得随意买了两样小东西打发他们。那两个商贩又转向张岚那一桌,刚开口:“这位老爷,夫人,看看……” 话未说完,周氏便柳眉一竖,呵斥道:“滚开!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我们正烦着吗?拿这些破烂货色来污我们的眼!”态度极其恶劣。 张岚连忙打圆场,对商贩赔笑道:“二位海涵,内子心情不佳,对不住,对不住。”说着,还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商贩悻悻然走开,嘴里低声嘟囔着。 为了缓和气氛,张岚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诸位,风雨困途,相遇即是缘分。在下不才,会些小戏法,给诸位解个闷如何?”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便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双手翻飞,忽隐忽现,手法娴熟,倒也颇有趣味。 花翎和阿依朵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花翎心直口快,赞叹道:“张大哥,您这手法真厉害!都快比得上我们寨子里请来表演的杂耍班子了!您要是去登台,肯定能博个满堂彩!” 她这话本是真心夸赞,谁知张岚一听“登台”二字,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难堪和屈辱,手中的铜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让诸位见笑了。”说完,竟不再理会众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转身快步上了楼,回了房间。 花翎和阿依朵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和无措。阿依朵怯生生地拉着张绥之的衣袖,小声道:“绥之哥哥,我们……我们说错什么话了吗?张大哥他怎么好像……不高兴了?” 张绥之心中了然,知是花翎无心之言,触及了张岚身为戏子出身、尤其可能是“入赘”的痛处。他轻轻拍了拍二女的手,安慰道:“不关你们的事,张大哥可能只是累了。” 这时,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军官擦了擦嘴,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别瞎猜了。这客栈楼上就剩最后一间空房了,还是个大通铺。你们后来这几拨人,自己商量着怎么挤吧。这鬼地方,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就不错了。” 张绥之闻言,眉头微皱。他看了看花翎和阿依朵,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暴雨,心中暗叹一声。看来今晚,只能将就一下了。 进了房间,关上门,问题来了: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张绥之自然是发扬风度:“我是男人,皮糙肉厚,我打地铺就好。你们俩睡床。” 花翎立刻反对:“那怎么行!地上又潮又冷,你是公子,万一着凉生病了怎么办?我和阿依朵身体好,我们打地铺!” 阿依朵也连连点头:“对!绥之哥哥你睡床!” 三人争执不下。花翎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地提议:“要不……咱们挤一挤?这床虽然小了点,但咱们三个都不胖,侧着身子应该能睡下!” 张绥之一听,心跳骤然加速,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这成何体统!” 阿依朵却觉得这主意不错,也附和道:“对啊对啊!挤一挤暖和!咱们在寨子里有时候打猎晚了,不也经常几个人挤一个帐篷嘛!” 张绥之看着二女天真烂漫、毫无邪念的样子,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纯了。他拗不过她们,又实在不忍心让她们睡地上,只好红着脸,勉强同意:“那……那好吧。但是……说好了,只是睡觉,不准胡闹!” 最终,张绥之带着花翎和阿依朵上了楼。那间所谓的“空房”果然简陋,只有一张大炕,上面铺着粗糙的草席。看来今晚,他们三人不得不挤在这一张炕上了。 张绥之看着眼前局促的环境,再想到楼下那对关系微妙、气氛压抑的张岚夫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无奈与感慨。他轻声对正在铺床的花翎和阿依朵叹道:“这位张岚大哥,面对这样一位……言语刻薄的夫人,真不知这漫长的岁月,他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客栈老旧的窗棂,也敲打着旅人们各异的心事。在这荒僻的客栈里,一群萍水相逢的人,各自怀揣着秘密与烦忧,共度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第十七章 夜半鬼影 也不知睡了多久,张绥之在一种奇特的燥热与束缚感中迷迷糊糊地醒来。 客栈的硬炕远不如家中床榻舒适,加之窗外风雨声、隔壁隐约的鼾声,以及心中对前路的一丝茫然,让他睡得极浅。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两具温热、柔软且充满弹性的年轻身体。 花翎和阿依朵不知何时,竟一左一右如同寻找热源的小兽般,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花翎的胳膊甚至大胆地搭在了他的胸膛上,一条腿也不安分地压着他的小腿。阿依朵则乖巧些,只是将头枕在他的肩窝,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着他的脖颈。 黑暗中,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汗味、草叶清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体香,丝丝缕缕地钻入张绥之的鼻腔。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具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所带来的惊人触感——花翎的饱满紧实,阿依朵的丰腴柔软,都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少年尚未经历过情事的青涩防线。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怀中二人,更怕自己把持不住,做出什么逾越礼法的荒唐事来。那种混合着罪恶感的、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刺激,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行!张绥之,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岂可对义妹存此龌龊念头!”他在心中狠狠斥责自己,强迫自己默念《定性书》中的句子,试图将那股邪火压下去。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试图将身体从两位少女的“缠绕”中解脱出来。 就在他稍稍挪开花翎压着他的腿,准备侧身之际,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向了窗户的方向——那扇用厚实窗纸糊着的木窗。 就在那一刹那! 一道模糊的、惨白的、仿佛没有具体五官的鬼影,如同被风吹动的纸幡,在窗外倏地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张绥之的心脏猛地一缩,方才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惊悚取代,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贴身小衣。他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起来,动作之大,一下子惊醒了怀中的花翎和阿依朵。 “唔……绥之哥哥……怎么了?”花翎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不清地问道,手臂还下意识地搂紧了张绥之的腰。 阿依朵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软糯:“发生什么事了?有老鼠吗?” 张绥之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迅速披上外衣,跳下炕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什么,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做了个噩梦。你们继续睡,我……我去窗口透透气。”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按在了随身携带的短匕之上,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窗户。窗外依旧是哗啦啦的雨声,除此之外,并无异响。他猛地一把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瞬间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线在黑暗中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客栈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官道旁在风雨中疯狂摇曳的树影。哪里有什么鬼影?仿佛刚才那惊悚一瞥,真的只是噩梦中的场景。 “绥之哥哥,你真的没事吗?”花翎和阿依朵也披衣下床,关切地围了过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们看到张绥之脸色有些发白。 张绥之重新关好窗户,插上插销,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许是这荒郊野岭,风雨太大,我心神不宁,看花了眼。惊扰你们了,快回去睡吧,天快亮了。” 他将二女劝回炕上,自己却再无睡意,和衣坐在炕沿,警惕地听着窗外的动静,直到天色蒙蒙发亮。 清晨,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发滂沱,天地间一片混沌,看来今日是无法赶路了。张绥之三人早早起身,收拾停当下了楼。 楼下厅堂里,炭火已经重新生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出乎意料的是,张岚竟然比他们起得更早,正独自坐在一张桌旁,面前摆着一壶粗茶和几块客栈提供的、看起来硬邦邦的烙饼。他见到张绥之三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招呼道:“张公子,两位妹妹,起得真早。我用小炉子热点粥,还温着,若不嫌弃,一起用些早点吧?” 张绥之道了谢,带着花翎阿依朵坐下。张岚手脚麻利地给他们盛了粥,态度热情得甚至有些过分。他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暴雨,叹道:“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诸位今日怕是都要被困在这客栈里了。” 说着,他的目光在花翎和阿依朵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张公子,恕我冒昧,您这两位妹妹……瞧着皮肤微黑,眉眼深邃,不似我们汉家女子,倒有几分边地部落的风采,真是别有一番韵味。不知是……” 张绥之舀了一勺寡淡的米粥,笑了笑,含糊地答道:“张大哥好眼力。她们确实自幼在滇西山林长大,性子野惯了,这次随我北上,也是想见见世面。” 张岚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男人间的戏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张绥之,挤眉弄眼道:“贤弟真是……少年风流,懂得享受齐人之福啊!出门远行,有如此两位异域佳人相伴,红袖添香,真是羡煞旁人,羡煞旁人啊!哈哈!” 他这话说得颇为露骨,花翎和阿依朵虽然不完全明白“齐人之福”的具体含义,但看张岚那暧昧的表情和语气,也猜到了大概是在打趣她们和张绥之的关系,两人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肩膀却忍不住轻轻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张绥之也被说得颇为尴尬,脸上发烫,正不知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关系,张岚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贤弟慢用,我上去看看内子起身没有。这雨大,也得让她下来吃点东西。” 说着,他便转身上了楼。张绥之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微微蹙眉。这位张岚大哥,表面温文尔雅,待人热情,但这热情之下,似乎总透着一丝刻意和难以言说的局促感。 不一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张岚轻轻的叩门声和呼唤:“娘子,娘子?天亮了,雨大下不去,你好歹起来用些早饭吧?” 房间里寂静片刻,然后传来周氏那特有的、带着不耐烦和嫌恶的尖利声音,隔着门板也清晰可闻:“不吃不吃!这破地方的东西,狗都不吃!看到那群人就烦!你别来吵我,让我清净会儿!” 张岚的声音带着恳求:“娘子,好歹吃一点,不然身子受不住……我进去给你拿件披风,下面炭火旺,暖和些……” “不准进来!”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还没梳妆!谁让你进来了?滚远点!” 张岚似乎碰了一鼻子灰,在门外僵立了片刻,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回到桌边,他对着张绥之等人露出一个尴尬又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唉,让诸位见笑了。内子……性子倔,说不吃就不吃。算了,让她好好休息吧。”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紧闭的房门,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这时,郭小姐在主仆的陪伴下,也款款走下楼梯。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雅的衣裙,虽处荒店,依旧保持着闺秀的仪态。见到张绥之等人,她微微颔首示意。那名冷峻的剑客徒峰,则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厅堂内的每一个人。 接着,那位军官和两个商贩也陆续起身,客栈小小的厅堂渐渐又聚满了人。窗外暴雨如注,雨水疯狂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将这孤零零的客栈彻底吞噬。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留下一个个迅速晕开的水渍,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被困的焦虑感,开始在每个人心中悄然蔓延。而张岚夫妇那紧闭的房门,以及昨夜那倏忽即逝的诡异鬼影,更给这暴雨中的荒野客栈,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张绥之端起已经微凉的粥碗,目光再次掠过楼梯方向。周氏拒绝丈夫入内拿取衣物的激烈反应,看似符合她一贯的刁蛮任性,但结合昨夜那莫名的鬼影,以及张岚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张绥之心中隐隐觉得,这对看似寻常的怨偶身上,似乎隐藏着比表面更深的秘密。这暴雨困途,恐怕不会平静地度过。 第十八章 血雨迷踪 辰时将至,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悦来客栈的大堂内,空气湿冷而滞重,混合着昨夜残留的烟火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张绥之早已起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花翎和阿依朵也醒了,正小声嘀咕着昨晚挤在大炕上的不适,两个丫头显然没睡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那位姓郭的小姐也已坐在了昨日的位置,正与一旁的剑客徒峰低声交谈着。与昨日的矜持疏离不同,今日的郭小姐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而徒峰,虽然依旧面容冷峻,但偶尔回应时,那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张绥之的目光敏锐地定格在徒峰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上——剑柄末端,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枚小巧精致的珠花,那珠花的样式和材质,赫然与昨日郭小姐从那两个商贩处购得的一般无二!显然,这是佳人赠予的信物。看来这一早的工夫,这对昨日才相识的男女,关系已有了微妙而迅速的进展。 正思忖间,那位军官模样的汉子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见到张绥之,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略带猥琐的笑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张公子,早啊!昨夜……嘿嘿,带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妹妹’挤在那大通铺上,滋味如何?可还睡得安稳?”他挤眉弄眼,语气暧昧。 张绥之眉头微蹙,心中不悦,但面上仍维持着基本的礼节,淡淡回道:“劳兄台挂心,风雨之夜,有个栖身之所已是万幸,不敢挑剔。”说罢,便不再理会那军官,目光转向楼梯口。 只见张岚正有些焦急地站在那里,不时向上张望。他起得似乎很早,眼下带着疲惫,此刻正搓着手,显得有些不安。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张绥之桌前,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张公子,你起得早,可见到内子下楼?我早起去后厨想给她弄些热粥,回来敲门却不见应答,这……这都快辰时了……” 张绥之回想了一下,自他下楼后,确实未见周氏身影,那两个商贩也迟迟未见露面,想必还在酣睡。他起身道:“张大哥莫急,许是尊夫人昨日劳累,尚未起身。我陪你上去看看?” 张岚连忙点头:“有劳张公子了。” 两人一同上了楼。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嘎吱”的呻吟。来到张岚夫妇所住的房门外,张岚再次叩响门扉,轻声呼唤:“娘子?娘子?天亮了,该起身了,我熬了粥……”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张绥之的心头。他示意张岚稍安勿躁,侧耳贴近门板细听——毫无声息,连呼吸声都感觉不到。 “张大哥,情况不对,恐怕得强行开门了。”张绥之沉声道。 张岚脸色瞬间煞白,手都有些抖了:“这……这……” 张绥之不再犹豫,后退半步,运力于肩,猛地撞向门板!这客栈门闩本就老旧,“咔嚓”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景象,让张绥之的头皮瞬间炸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只见周氏直接挺地仰面倒在床榻旁的地板上,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深入直至没柄,鲜血浸透了她绸缎面料的前襟,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刺目的血迹。 又死人了! 张绥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天生带着什么“命案吸引”的体质?从丽江到江西,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生这等离奇血案!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拦住想要扑过去、已然吓傻了的张岚,厉声道:“张大哥!止步!保护现场!” 张岚被他一喝,僵在原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指着妻子的尸体,涕泪横流。 张绥之迅速扫视房间。窗户紧闭着,但从内插销似乎有些松动。他目光锐利地落在那柄致命的匕首上——匕首样式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防身短刃,并无特殊标记。但紧接着,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在周氏尸体不远处,靠近床脚的地面上,竟掉落着一枚珠花!那珠花的样式,与郭小姐送给徒峰剑柄上的,以及昨日商贩兜售的,几乎一模一样! 张绥之清楚地记得,昨日周氏对商贩的态度极其恶劣,根本未曾购买任何东西!这珠花从何而来? 他蹲下身,并未触碰尸体和凶器,而是仔细观察周围。除了血迹和珠花,地面并无明显搏斗痕迹,周氏的衣着也大致整齐,唯有发髻有些凌乱,似是临死前有过短暂的挣扎或惊骇后退。 “张大哥,”张绥之站起身,语气凝重地询问瘫软在地的张岚,“你仔细看看,房间里可少了什么东西?尤其是尊夫人的随身财物?” 张岚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边,打开一个精致的包裹,翻检了几下,随即发出一声哀嚎:“没了!都没了!娘子她……她随身带的几件名贵首饰,还有几十两散碎银子,全都不见了!天杀的贼人啊!谋财害命!这是谋财害命啊!”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张绥之眉头紧锁。谋财害命?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但……那枚不该出现的珠花,又作何解释? 他扶起张岚,沉声问道:“张大哥,你最后一次见到尊夫人是什么时候?你早起出门后,可曾听到房内有任何异响?或者,看到有谁上楼来过?” 张岚努力平复情绪,抽噎着回忆道:“我……我昨夜与娘子……拌了几句嘴,她心情不好,很早就歇下了。我……我就在榻边打了地铺。今早天蒙蒙亮,大概卯时初,我见她睡得沉,就想先去后厨看看能不能弄点热乎吃的给她……我出门时,她还好好的,房门是我从外面带上的……后来,我一直在后厨忙活,直到辰时前回来敲门……中途……中途我没听到什么动静啊……这客栈隔音虽差,但后厨离得远……”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张绥之,“张公子你起得早,你……你可曾看到谁上楼?” 张绥之心中一凛。他起床下楼时,天色尚暗,大堂空无一人。但在他之后,徒峰和郭小姐似乎有过短暂的离开……还有,他凌晨被噩梦惊醒时,似乎瞥见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当时只以为是风雨造成的错觉或是夜猫野狗,如今想来,莫非…… 他立刻对张岚道:“张大哥,你在此守候,切勿让任何人进入!我下楼询问其他人。” 张绥之快步下楼,面色凝重。大堂内的几人见他神色不对,又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张岚的哭声,都意识到了什么。军官收起了嬉笑之色,徒峰按住了剑柄,郭小姐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诸位,”张绥之环视众人,声音沉痛而清晰,“楼上发生命案,张岚先生的夫人周氏,遇害身亡了。” “什么?!”众人哗然,郭小姐更是吓得掩口惊呼。 张绥之目光如电,首先射向徒峰和郭小姐:“徒兄,郭小姐,据张岚所言,他卯时初离开房间后,直至辰时前回来,期间房门无人应答。请问二位,今早天亮后,可曾上过楼?或者,看到有谁上过楼?” 徒峰眉头紧锁,冷声道:“我起身后一直在堂中练气,直至郭小姐下楼。”他将目光投向郭小姐。 郭小姐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蚋:“我……我……徒大侠确实一直在楼下。我……我辰时前下楼时,遇到徒大侠,然后……我们确实……确实短暂地上楼了一小会儿……”她越说声音越低,头几乎埋到胸口,“是……是我有些体己话,想单独与徒大侠说……我们……我们商量着,既然目的地相近,不如……不如结伴同行……就在二楼走廊尽头站了片刻,绝……绝未靠近张先生他们的房间!更不曾听到任何动静!张公子,你……你莫要误会!” 张绥之看着郭小姐羞窘的模样和徒峰坦荡却隐含维护的眼神,心中暗忖:看来这二人是借机互诉衷肠,确定了关系。他们虽有上楼之举,但若如其所言未靠近张岚房间,且时间短暂,作案的可能性确实不大。尤其徒峰,虽与周氏有过口角,但以其剑客的骄傲,因几句争执便对一妇人下杀手,还伪装成谋财害命,未免有失身份。 那么,嫌疑便落在了其他人身上。张绥之将目光转向仍在角落呼呼大睡的那两个商贩。他走过去,用力推醒了他们。 “谁啊?!扰人清梦!”商贩揉着惺忪睡眼,不满地嘟囔着。待听清楼上死了人,且是那位昨日呵斥过他们的周氏,两人顿时吓得睡意全无,脸色惨白。 “官……官爷!不关我们的事啊!”其中一个商贩连连摆手,声音发颤,“我们一觉睡到现在,啥也不知道啊!” 张绥之取出用帕子包着的那枚珠花,亮在他们面前,厉声问道:“这珠花,是你们售卖的货物吧?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周氏昨日并未购买,说!是不是你们怀恨在心,深夜潜入行凶,劫掠财物,不慎将此物遗落现场?” 两个商贩一看那珠花,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这珠花是我们的货不假,可……可这种小玩意儿我们带了好多,许是……许是不小心掉在哪里,被人捡去了?或者……或者是别人买的,落在了那里?我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人越货啊!求官爷明察!” 张绥之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态,惊恐之色不似作伪,而且若真是他们作案,理应处理掉这明显的证物,岂会轻易遗落?这珠花的出现,越发显得蹊跷。 线索似乎又断了。张绥之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周氏在客栈内言语刻薄,得罪了不少人,有动机者似乎不少,但都有时间或行为上的疑点。那丢失的财物,是真凶的目标,还是掩人耳目的烟雾? 忽然,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凌晨那个窗外的黑影! 他猛地转身,对众人道:“所有人暂时留在大堂,不得随意离开!花翎,阿依朵,看好他们!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快步冲出客栈大门。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径直绕到客栈背面,找到对应张岚房间窗户的下方位置。 地面泥泞,杂草丛生。张绥之蹲下身,仔细搜寻。果然!在紧贴着墙根的泥地上,他发现了几个模糊但清晰的脚印!脚印颇深,可见踩踏者当时颇为用力或是负重。脚印朝向客栈方向,似乎有人曾在此驻足窥探,或是……试图攀爬? 张绥之的心跳加速了。这不是幻觉!凌晨确实有人在外面活动!这个人,很可能与周氏的死有关! 他仔细勘查脚印,试图分辨其特征。脚印尺寸不大,似乎并非成年男子的尺码,略显秀气……难道是女子?或是身材矮小之人? 他站起身,仰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户的插销,从内部看似乎有些松动,若从外面用薄刃巧力,是否有可能拨开?凶手是否先潜伏在外,趁张岚离开后,撬窗潜入行凶,然后携财物翻窗逃走,故意外遗落珠花,制造劫财假象?亦或是,凶手本就是客栈内的人,故意制造外贼入室的痕迹? 那枚珠花……如果不是商贩的,也不是周氏的,那会是谁的?难道是凶手故意留下,嫁祸给商贩,或是……转移视线? 张绥之冒雨回到大堂,面色凝重如水。他将发现脚印的事告知众人,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人人自危。 “看来是有外贼趁雨夜作案!”军官松了口气般说道。 “定是那两个贼眉鼠眼的商贩!”张岚红着眼指着跪在地上的商贩怒吼。 商贩则连声喊冤。 张绥之没有轻易下结论。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悲痛欲绝却似乎隐瞒了某些夫妻争执细节的张岚、关系迅速升温且有短暂无人证明时间的徒峰与郭小姐、形迹可疑却看似没有足够动机和胆量的商贩、言语轻浮的军官、还有……那个凌晨的黑影,以及那枚来历不明的珠花。 “诸位,”张绥之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大概知道是谁从窗外潜入的房间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绥之身上,充满了惊疑、期待与不安。 张绥之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楼梯走去,语气不容置疑:“请诸位随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上了楼。张绥之径直走到张岚夫妇房间的门口,却并未进入,而是停下脚步,伸手指着走廊的布局,清晰地说道:“大家请看,这是张大哥夫妇的房间。其右手边,紧邻着的,是我与两位义妹昨夜所住的房间。再往右,走廊最尽头那一间,住的则是张福。”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众人走向最里面张福的房间。张福此刻正被军官反剪双手看管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张福,”张绥之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昨夜一直在房内沉睡,今早才被喧闹惊醒,对吗?” 张福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是……是啊,张公子,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是吗?”张绥之冷笑一声,猛地推开张福并未上锁的房门。房间狭小简陋,一目了然。张绥之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角落那个半旧的行李包裹。他走上前,不顾张福的惊呼阻拦,直接打开包裹翻检起来。 很快,他从包裹底部扯出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褂——那短褂的肩背处,赫然浸染着大片未干透的水渍,摸上去一片冰凉潮湿!紧接着,他又从包裹夹层里,翻出了几件黄澄澄的金簪、一对碧绿欲滴的玉镯,以及一个沉甸甸的、绣着“周”字的锦囊,里面正是散碎的银两! “这!这是我的簪子!”“还有夫人的镯子!”张岚一眼认出,失声惊呼,目眦欲裂地瞪向张福,“张福!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竟然是你!” “不!不是我!老爷!不是我杀的人啊!”张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张绥之举起那件湿衣,又指了指张福脚上那双沾满泥浆、同样湿透的布鞋,声音清朗,穿透整个走廊:“诸位都看到了吧?衣物尽湿,鞋底泥泞,赃物在此!我凌晨所见窗外黑影,乃是从右向左移动。若真如张福所言,有外贼从窗外潜入张大哥房间行凶,那贼人必经我窗外。然而,我房间位于张大哥房间左侧!唯有从张福这最右侧的房间出来,向左行进,才会先后经过我的窗口,再到达张大哥的窗口!张福,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逻辑清晰! 张岚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脚将张福踹翻在地,嘶吼道:“畜生!我张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如此猪狗不如之事!是不是你潜入房间偷窃,被夫人发现,便狠下杀手?!” 军官也啐了一口,骂道:“好个刁奴!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先把这厮捆结实了!等雨一停,立刻扭送官府!” 张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知道再也无法抵赖,哭嚎着承认:“老爷饶命!各位爷饶命啊!是……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见夫人首饰值钱,又……又平日对小的非打即骂,心中积怨……昨夜见风雨交加,便起了歹心,想着趁乱偷些财物远走高飞……凌晨时分,我……我确实从窗户爬出,沿着墙根摸到老爷房外,想撬窗进去……可……可小的发誓!小的刚扒上窗台,往里一看……就……就看到夫人她已经倒在血泊里了!那把刀……就插在她胸口!小的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进去?连忙缩回头,顺着原路爬回自己房间,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天亮才敢出来……小的真的没有杀人啊!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杀人啊!” 张绥之冷眼旁观,追问道:“你看清房内情形时,张大哥可在床上?” 张福努力回忆,颤声道:“当时……当时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光……老爷……老爷好像睡在靠墙那边的榻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夫人倒在床边地上……小的……小的当时吓坏了,没看清老爷是睡是醒,只看到夫人已经……已经死了……” “满口胡言!”军官怒道,“定是你这杀才行凶后,又伪装现场,妄图嫁祸外贼!如今事情败露,还想狡辩!” 张绥之抬手制止了军官,沉吟片刻,对众人道:“既然赃物已起获,张福也承认了盗窃之行。暂且将他看管起来。至于杀人一事……还需仔细推敲。大家先散去吧,各自休息,莫要随意走动。” 众人见“窃贼”已被揪出,虽对杀人一事尚有疑虑,但情绪总算稍稍平复,议论纷纷地散去。军官和徒峰找来绳子,将面如死灰、不断喊冤的张福结结实实捆了,关进柴房。 张绥之带着花翎和阿依朵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两个丫头立刻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绥之哥哥!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抓到那个坏蛋张福了!”花翎拍手称赞,小脸上满是崇拜。 阿依朵也用力点头:“就是!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不是好人!肯定是他杀的周夫人!” 然而,张绥之却缓缓摇头,脸上并无破案后的轻松,反而眉头微蹙,沉声道:“案子,远没有结束。” “啊?”花翎和阿依朵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张绥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分析道:“你们想想,若真是张福入室盗窃,被周氏发现,不得已杀人灭口。那么,当时同在房内的张岚大哥,为何能安然无恙?张福既然敢杀人,为何只杀周氏,却不杀可能醒来的张岚灭口?这不合常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再者,张福若真是凶手,他杀人后最该做的是立刻携带财物远遁,为何还要回到自己房间,等着天亮被人发现?这无异于坐以待毙。还有,他声称看到夫人已死,若他所言非虚,那么,在张福之前,必定还有一人进入过房间,那才是真正的凶手!” 花翎和阿依朵听得瞪大了眼睛,仔细一想,确实疑点重重。 “那……那会是谁呢?”花翎歪着头,努力思索,“周夫人嘴巴是坏了点,可……可谁又会真的下此毒手呢?张岚大哥?他那么怕老婆……徒大侠?可他和郭小姐好像……那个军官?还是……那两个小贩?” 张绥之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这就是关键。凶手就在我们当中,而且,极其狡猾。他(她)很可能利用了张福的盗窃行为,甚至可能早就察觉了张福的意图,故意在其后潜入,杀人夺财,将罪名完美地嫁祸给这个恰好出现的‘替罪羊’。”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那个遗落在现场的珠花……恐怕就是凶手故意留下,用来混淆视听,或者指向特定人物的关键物证。”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阿依朵问道。 张绥之沉吟片刻,忽然从随身携带的银两中取出几钱碎银子,递给花翎,低声道:“花翎,你悄悄去找楼下那两个商贩,就说……就说我看他们昨日卖的玩偶精巧,想买一个最普通的那种。” 花翎和阿依朵闻言,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花翎接过银子,疑惑道:“绥之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买玩偶?那玩意儿……能破案?” 张绥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自信的笑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的秘密:“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偶。它,或许能成为我们沉默的‘证人’,帮我们引出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二女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张绥之成竹在胸的样子,还是选择相信他。花翎点点头,揣好银子,悄悄开门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花翎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普通蓝布缝制、填充着棉絮的、憨态可掬的小布偶,针脚粗糙,正是商贩手中最廉价普通的那种。 张绥之接过布偶,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偶粗糙的缝线,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他低声对二女道:“你们看,这布偶虽简陋,却五官俱全。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东西,反而能映照出最复杂的人心。凶手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忘了,只要行动,必留痕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并且……给我们的‘证人’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将那个小小的布偶轻轻放在窗台上,让它面朝着依旧阴雨绵绵的庭院,仿佛真的在静静注视着客栈内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张绥之转过身,目光扫过花翎和阿依朵,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我们需要演一场戏。一场给真正凶手看的戏。”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客栈的窗棂,也敲打着每个人心中隐藏的秘密。张绥之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利用手中的线索——那个神秘的珠花、张福提供的有限信息、以及这个看似无用的布偶,精心布下一个局,让那个隐藏在友善或悲伤面具下的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客栈内的气氛,在张福被拘押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减少了交流,但那种相互猜忌、紧张不安的情绪,却如同潮湿的空气般,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张绥之让花翎和阿依朵留意着走廊的动静,自己则坐在窗前,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拼凑、重组、推演。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真正的凶手,此刻是否也正躲在某个房间里,为自己的“完美”犯罪而沾沾自喜,亦或是,正因为某个未被处理的细节而惴惴不安? 张绥之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愈发深邃。他相信,真相,就像这窗外的雨,终有停歇的那一刻。而他已经张开了网,只待那心虚的鱼儿,自己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