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掌控魏忠贤,先抄他一个亿!》 第1章 :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是要消灭工具,而是要掌控工具! 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从颅骨的每一条缝隙里狠狠楔入,搅动着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纷乱的画面...破碎的言语...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像是一场盛大而腐朽的潮汐,要将他这个外来的灵魂彻底淹没撕碎。 信王朱由检,不,现在应该自称为“朕”了。 他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闭,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像被狂风吹拂的蝶翼。 这具身体还很年轻,十七岁,一个在后世刚刚够资格拿到驾照的年纪,却已经要驾驭一艘名为“大明”..船底布满了窟窿的破败巨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是上等的龙涎香混合着名贵紫檀木的味道,沉静醇厚,带着一丝皇权特有令人心安的腐朽感。 若是换作寻常人,或许会沉醉于这代表着人间至极的富贵气息。 但对于他这个刚刚从二十一世纪血腥的商业战场上“阵亡”的灵魂而言,这味道更像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这里是一座何等华丽又何等危险的囚笼。 他的意识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水珠,在剧烈的挣扎与蒸发后终于渐渐与这具身体...这段记忆融合。 信王朱由检。 天启皇帝朱由校之弟。 兄长驾崩,遗诏传位! 他战战兢兢地从信王府搬入这空旷的紫禁城,登上了那把冰冷的龙椅。 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前身,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他害怕那个名为魏忠贤的宦官,害怕那些盘根错节...口称“君子”的东林党人,害怕辽东愈演愈烈的战火,害怕陕西等地一带已经开始零星出现的饥民……他害怕一切! 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叶轩”,在执掌百亿市值的集团经历过无数次你死我活的内斗后,早已不懂得什么叫害怕。 他只懂得评估。 评估风险,评估资产,评估负债,评估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有趣的开局。” 他的意识在脑海中发出一声冷漠的自语。 资产评估: 身份:大明皇帝,理论上的最高权限拥有者.....这是他手中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王牌。 健康:身体年轻,无不良嗜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挥霍。 负债评估: 国库:空虚如鬼。 军队:腐败丛生,战力堪忧。 文官集团:东林党一家独大,擅长清谈,酷爱党争,对解决实际问题毫无兴趣,甚至是一种阻碍。 宦官集团: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权势滔天,爪牙遍布朝野,是这艘破船上最大的一个窟窿,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外部环境:后金虎视眈眈,流寇已在酝酿。 天灾:小冰河时期,大旱与大涝轮番上演。 结论:这是一份标准的...濒临破产清算的资产负债表。任何一个理智的CEO,在拿到这样一份报告后第一反应都应该是申请破产保护,然后卷款跑路! 可惜,他没得选。 龙椅既是权力的巅峰,也是命运的断头台。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乾清宫寝殿那巨大的蟠龙藻井,金丝楠木的横梁上精雕细琢的巨龙盘踞,龙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铜胎掐丝珐琅“轩辕镜”。 那面镜子幽幽地反射着殿内的烛火,也模糊地映出了他此刻苍白而陌生的脸。 这张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天然地蹙着一抹忧愁,这是属于原本那个朱由检的。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变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井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 “皇爷,您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朱由检没有立刻转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头顶那面镜子上。 他在适应,适应这个新的身份,适应这种全新的...需要用“俯视”和“审视”来看待一切的视角。 在企业里他是猎人。 现在,他是牧羊人。 不, 或许更准确的说,他是一个接管了腐烂牧场的牧羊人—— 羊群羸弱,而牧羊犬却已经变成了饿狼! “水。”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调却平稳得可怕,没有半分情绪。 “奴婢遵命!” 那个声音立刻应道,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和脚步声。 朱由检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 一个太监正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温润的白玉杯快步走了回来。 他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扫向龙床,动作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恭敬与……畏惧。 朱由检的记忆库里,自动跳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王体乾? 不,那是魏忠贤的人。 这个是……王承恩。 一个在原本历史上会陪着崇祯皇帝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一同走向生命终点的人。 一个……可以被定义为“忠诚”的资产。 王承恩跪在床边,将玉杯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寝殿内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静得能听到王承恩因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磨石,碾压在王承恩的神经上。 他不知道新君为何不语,为何只是这样看着自己。 那目光不同于昨日的惶恐与不安,也不同于天启爷晚年的倦怠与漠然。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 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皇爷的眼神,变了! 这是王承恩心中唯一的念头。 他举着杯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王伴伴。”朱由检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说,这天..还会亮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池塘。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新君在表达他的绝望吗?还是在试探?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应对的话术,那些歌功颂德阿谀奉承慷慨激昂的……但当他接触到朱由检那双眼睛时,他发现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任何虚伪的言辞,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一种近乎颤抖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 “回皇爷……天子在,天,就一直在。” 没有说天会亮。 而是说:天,一直在。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回答,既表达了忠心,又没有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朱由检的嘴角,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忠诚,且不蠢。 这是一项优质资产。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烫。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将杯子递了回去。 “扶朕起来。” 王承恩如蒙大赦,连忙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由检坐起身。 他能感觉到,陛下虽然身形清瘦,但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却稳定而有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大病初醒的人。 朱由检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目光扫过这间奢华而空旷的寝殿。 这里是帝国的权力中枢,是风暴的中心。 而他现在,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快...足够脏...足够让人畏惧的刀,来为他斩开这密不透风的棋局! 他看向王承恩,后者立刻低下头一副聆听圣训的模样。 “魏忠贤呢?” 朱由检问道,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当“魏忠贤”这三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时,王承恩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反应。 整个紫禁城,甚至整个大明,谁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是权力的化身,是生杀予夺的阎王。 是连天启爷都要称呼一声“厂臣”的九千岁。 王承恩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他用比刚才更加低微的声音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回皇爷,魏太监……他……他一直在殿外候着。从昨夜三更,一直候到现在。” 从昨夜三更,到现在? 算起来,已经足足跪了三四个时辰。 好一条老狗,嗅觉倒是敏锐,知道新主登基,立刻就跑来夹起尾巴递上投名状。 朱由检的脑海中,浮现出魏忠贤那张布满阴鸷与谄媚的脸。 在原本的历史上,崇祯皇帝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隐忍布局,最终一举扳倒了魏忠贤,并将其赐死。 朝野为此欢呼,天下士子额手相庆,以为圣君在朝,清明将至。 愚蠢。 何其愚蠢!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讥诮。 对于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来说,最致命的是什么? 不是有一个贪婪霸道的首席运营官,而是现金流的彻底断裂! 魏忠贤贪,但他同样在为帝国“创收”。 他打击东林党背后的江南士绅集团,征收商税,这些钱虽然有些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但至少还有一部分流入了国库,维持着边军的最低开销! 而杀了魏忠贤之后呢? 东林党人上台立刻废除商税,与士绅集团同流合污,将国家财政的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高喊着“与民休息”,实际上是与“士绅富商休息”,却把所有的负担都压在了最底层的农民身上。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朝廷收不上钱,边军拿不到饷,农民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 亲手砍掉了唯一的“现金流来源”,然后指望靠“仁义道德”来填补财政窟窿,这是何等天真的政治自杀行为。 所以,魏忠贤不能杀。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杀! 他不是公司的毒瘤,他是公司在破产前唯一能用的“催收员”。 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是要消灭工具,而是要掌控工具! “让他跪着。”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一愣,没敢多问,只是恭顺地应了一声:“奴婢遵命。”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他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这股寒意,却让他那属于现代灵魂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清晨的冷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灌了进来。 那是……法场方向传来的味道吗..还是这紫禁城本身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际线处,一抹灰白色的晨光正艰难地撕扯着厚重的...如同铅块一般的云层。 太阳,还未升起。 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片混沌的黎明之中。 …… 殿外,传来一个太监尖细而悠长的通报声,那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墙壁过滤,传到殿内时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地刺入耳膜: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殿外求见——”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朱由检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那身影,看起来单薄,却又像是一座山。 王承恩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一场无声的...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较量,已经在这座寝殿内外,悄然拉开了序幕。 良久。 朱由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着殿门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属于猎人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他对着王承恩,也像是对着殿外那个跪着的老狗,更是对着这整个腐朽的帝国,下达了自己作为崇祯皇帝的第一个真正的命令! “让他进来。” 第2章 :朕现在,需要一把刀! 那两扇仿佛能隔绝尘世一切喧嚣的宫门,在无声中缓缓开启。 没有太监尖细的传唱,没有仪仗的簇拥,只有两个小内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退下。 一道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一条狭长明亮的轨迹。 魏忠贤就跪在那道光的尽头。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那身代表着内臣极致荣宠的华服在过去是他权势的象征,是让百官望而生畏的图腾。 但此刻,这身衣服却像是千斤重的囚衣,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低着头,用膝盖挪动着,极其缓慢地爬进了这座他曾经视若自家后院的乾清宫。 金砖冰冷,透过厚实的布料,丝丝寒意渗入骨髓。 魏忠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压抑,像是一面被蒙上了湿布的鼓。 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说辞,那些声泪俱下的忏悔,那些赌咒发誓的效忠,那些精心编织用来解释自己过往一切行为的逻辑闭环,此刻全都在脑子里翻滚...预演。 魏忠贤知道,新君要杀他。 这是必然的。 自古以来,权宦的下场大多如此! 新君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拿前朝的权臣祭旗,以收拢人心树立威望,更何况他魏忠贤,与那朝堂上的东林党,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他魏忠贤,就是那面最显眼最肥硕的祭品。 魏忠贤终于挪到了大殿中央,距离那张空着的龙椅还有数十步之遥。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魏忠贤叩见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刻意营造且恰到好处的颤抖。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魏忠贤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知道这是下马威,是帝王心术中最基本的一环。 他要等,要比新君更有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股混杂着龙涎香与紫檀木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种催命的毒药。 就在魏忠贤感觉自己的脖颈已经开始僵硬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龙椅方向传来,反倒是在……自己身侧? 魏忠贤心中一凛,但依旧不敢抬头。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双皂青色的云龙纹靴子,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 “起来吧。”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魏忠贤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迟疑了片刻才敢应道:“奴婢……不敢。” “朕让你起来。” 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这一次,魏忠贤不敢再有任何忤逆。 他颤巍巍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但腰却弯成了九十度,头颅低垂,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那雷霆暴雨般的质问了。 关于客氏,关于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关于东厂的酷刑,关于侵占的皇庄,关于……一切。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哪些罪要认,哪些人要抛出去当替罪羊。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预设好的一切轨道之外。 “魏伴伴。” 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话家常。 “你说,我这大明朝,还能活几年?” “……”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他看到了新君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目清秀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那双幽深平静得宛如寒潭的眼睛,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感情。 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仿佛他魏忠贤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摆在桌上等待被估价的器物。 “皇……皇爷……” 魏忠贤的喉咙发干,准备好的一万种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个问题,怎么答? 说能千秋万代?那是欺君!眼下的烂摊子,谁不知道? 说活不了几年?那是诅咒国朝,更是取死之道!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他从未遇到过的来自天子的....诛心的死局。 朱由检没有催促他,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回殿中,最后却并未登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而是随意地坐在了御座前的台阶上。 这个动作,再次让魏忠贤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那不是帝王的坐姿。 “看来你答不上来。也罢,朕替你答。”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现金流。” “现……金……流?”魏忠贤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钱粮。”朱由检用一种极具耐心的....仿佛在教导一个顽童的口吻说道,“去岁,朝廷岁入,四百五十万两。听着不少,对吗?” 魏忠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户部的数据,他很清楚。 “可支出呢?九边军饷,一年便要四百八十万两。这还不算京营,不算各地的卫所,不算宗室的俸禄,不算百官的薪俸,更不算宫里的开销。”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魏忠贤的心上。 “收上来的钱,还不够给边疆的丘八们发工资。魏伴伴,你告诉朕,一个连安保费用都付不起的……家,要如何维持下去?” 魏忠贤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些事他知道,朝中的大臣们也知道,但大家心照不宣,粉饰太平。 谁敢像这位新君一样,如此赤裸裸地将这块遮羞布扯下来? 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内部腐败。或者说,蛀虫太多。”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锐利,落在了魏忠贤的身上。 “朕知道,你魏忠贤贪。你的侄子魏良卿,你的干儿子们,还有那些依附于你的走狗,都在贪!你们像一群趴在船板上的蚂蝗,疯狂地吸着这艘破船的血!” 来了! 魏忠贤的心猛地一紧,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去。 “站着听!” 朱由检呵斥道。 “朕的话,还没说完。” 魏忠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你以为,蛀虫就只有你们吗?” 朱由检冷漠地盯着魏忠贤, “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他们就不贪?他们张口孔孟,闭口仁义,骂你是国贼,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可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为何能富甲天下?为何朝廷的商税、矿税,推行下去就困难重重?他们反对的是贪腐吗?不,他们反对的.....是你们这些奴婢,竟然也敢和他们这些读书人抢食吃!” “他们是另一群更大的蛀虫,只不过他们吃得更优雅更隐蔽,甚至还要立一座‘为民请命’的牌坊!” 魏忠贤彻底呆住了。 他这辈子都在和东林党人斗,他以为那是你死我活的路线之争,权力之争。 他从未想过,在这位少年天子的眼中,他们……竟然是一路货色? 都是蛀虫? “第三个问题,外部市场。”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变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辽东的建州女真,朕更喜欢称他们为……竞争对手。他们很强很有活力,他们像一群饿狼在我们的家门口虎视眈眈! 而我们呢? 我们是一头又老又病的肥猪! 肥是肥,但只能躺在猪圈里哼哼,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金流断裂,内部蛀虫遍地,外部饿狼环伺。” 朱由检从台阶上站起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到魏忠贤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忠贤那因恐惧而冰冷的脸颊。 这个动作充满了羞辱性,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亲昵。 “魏伴伴,现在你告诉朕,这个烂摊子换你来收拾,你该从何处下手?” 魏忠贤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是在面对一个活了几百年洞悉一切的妖魔。 新君没有杀他,甚至没有骂他。 他只是平静冷酷地将整个大明朝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这代表着,他以往所有赖以生存的手段...权谋、党争、谄媚、酷烈.....在这个年轻的帝王面前,都变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看见了,在新君的眼中,他魏忠贤和那些他恨之入骨的东林党人没有区别。 都是……问题。 都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一刻,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就在他心神失守,陷入无尽绝望的深渊时,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再次响起。 “所以,朕不打算杀你。” 魏忠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因为杀了你,朕就要去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他们会废了商税,会放过那些士绅,然后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活不下去的农民身上。不出三年,天下皆反! 朕,等不了那么久。” 朱由检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刺入魏忠贤的灵魂深处。 “你是一把刀,魏忠贤。一把很脏,很钝,甚至会割伤主人的刀。但你……终究是一把刀!” “而那些东林党人,他们是一张嘴,一张只会吃,只会说的嘴。” “朕现在,需要一把刀。” 朱由检收回手,负手而立,一股无形的..属于帝王的威压,轰然降临! “以前,你为了自己敛财,为了自己固宠,把这朝堂内外,搞得乌烟瘴气。从今往后,朕给你换个目标。” “朕不杀你,朕还要重用你。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你的位子,朕让你坐得更稳!” “朕给你权力,给你撑腰,让你继续当你的九千岁!” 魏忠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 “你的目标,不再是东林党,不再是那些穷酸言官。朕要你的刀,对准所有蛀空国库的贪官污吏!对准所有偷税漏税的皇亲国戚!对准所有囤积居奇、不肯为国分忧的晋商、徽商!” “以前,你为自己敛财。现在,你为朕敛财!” “朕要你把他们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朕吐出来!” “那是....朕!的!钱!!!!!” “朕要你用你最擅长的手段去抄他们的家,去填满朕的国库!” “你就是朕的刀!一把为朕披荆斩棘...清除障碍的刀!” “魏忠贤,你可愿意?”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魏忠贤的脑海中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感激,不是效忠,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战栗。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新君不是要放过他,他是要……物尽其用! 他是要把自己这条最凶、最疯的恶犬,重新戴上项圈,然后去咬一群更肥、更凶的狼! 这是一条死路,一条比直接被赐死还要凶险万分的死路! 他将得罪天下所有人! 可是……他有得选吗? 他没有! 拒绝,就是死! 接受,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寒意,瞬间从魏忠贤的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但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法想象的恐怖。 任何反抗的念头,任何不轨的心思,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荒谬和可笑。 “奴……奴婢……” 魏忠贤的双唇哆嗦着,他想说“愿意”,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再次看向朱由检,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在此刻的魏忠贤看来,那平静的背后是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重新跪了下去,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臣服。 “奴婢……愿为皇爷之刃,刀锋所向,万死不辞!”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露出一个满意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 “很好。” “那么……朕的刀,够快吗!” 第3章 :刀的唯一意义,就是执行主人的意志 乾清宫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死寂。 魏忠贤依旧趴在地上,像一滩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会被解读为不敬,或是……迟疑。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殿中的一张紫檀木长案前。 案上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残茶,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却又与眼前一切无关的问题。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一息,两息…… 对于魏忠贤而言,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整年的酷刑!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阴晴。 “去办第一件事。”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颤,将耳朵贴得离冰冷的地砖更近了一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崔呈秀,是你的干儿子,也是兵部尚书,对吧?”朱由检问。 “是……是奴婢的义子。”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干涩,难道皇爷要拿崔呈秀开刀? “朕知道他。”朱由检的语气毫无波澜,“朕还知道他有个心腹叫许显纯,任锦衣卫都指挥佥事。” 魏忠贤的心沉到了谷底,许显纯是他手下最狠的一条狗,也是最贪的一条狼。 此人仗着崔呈秀和自己的势,这些年不知道侵吞了多少家产,手段极为酷烈。 “皇……皇爷明鉴。”他艰难地回答。 “很好。”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魏忠贤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审视工具般的冷漠。 “朕给你两天时间。” “查抄许显纯的府邸。” “罪名你自己去想,证据你自己去找,人你自己去抓。” “朕,只要结果。” 一瞬间,魏忠贤如遭雷击。 他满脸的惊骇与不解,甚至忘记了恐惧。 让他去查抄自己人? 许显纯虽然不是阉党的核心,却是崔呈秀的左膀右臂,是他们这个利益集团里负责干脏活累活的关键一环。 动他就是在打崔呈秀的脸,就是在向整个阉党宣告——魏忠贤这条老狗已经投向了新主,并且开始反咬自己的同类! 这一招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诛心! 朱由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 “怎么?舍不得?” “还是说,朕的刀...钝了,砍不动自己人?”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猛烈! 魏忠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立刻将头重重磕下,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奴婢……遵旨!奴婢遵旨!” 他明白了。 这是投名状。 不,比投名状更狠。 投名状是杀外人,而皇帝要他杀的是“家人”! 这是要他亲手斩断自己的羽翼,自绝于旧的党羽,从而彻底变成一条只属于皇帝没有根基的孤犬。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朕的刀”这三个字的含义。 刀是没有同伴的。 刀也是没有过去的。 刀的唯一意义,就是执行主人的意志! “很好。”朱由检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去吧。朕在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记住,两天。”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魏忠贤,径直走向偏殿,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帘幕之后,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对话,只是一场随意的闲谈。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魏忠贤趴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中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冰冷黏腻。 他的人生,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被彻底颠覆。 从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到等待审判的阶下囚,再到……一把身不由己的刀。 他没有选择。 那个年轻的帝王,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剥夺了他所有的选择权。 许久,魏忠贤才颤巍巍地撑起身体,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和血迹。 他站起身,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的眼神,变了! 原先的忐忑惊惧谄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令人心悸的...熟悉的阴狠! 魏忠贤知道,自己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不仅要完成,还要完成得漂亮,完成得……超出皇帝的预期。 因为这么多年替皇家办事的直觉告诉他,现如今这个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而一个没有价值的工具,下场只有一个——被随意丢弃。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乾清宫。 当阳光再一次照在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时,魏忠贤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无半分犹豫。 走出宫门,候在门外的心腹太监们一拥而上。 “老祖宗,您……” “老祖宗,皇爷他……” 魏忠贤没有理会他们,只吐出了两个字。 “备轿。”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去东厂。” …… 东厂衙门,黑色的旗幡在萧瑟的秋风中咧咧作响。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是无数官员的噩梦。 往日里,魏忠贤来到这里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王国,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但近日,气氛有些不一样。 新帝上位,魏忠贤要被清算的消息,暗地里早已传遍了京城。 东厂的番子缇骑们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当魏忠贤的轿子在两名心腹的搀扶下出现在东厂大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每个人都看到九千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也变得陌生而遥远。 但当他走下轿子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一股熟悉而又深入骨髓的酷烈气息,再次笼罩了整个衙门。 魏忠贤没有说任何废话,径直走进那间最阴森的诏狱公房。 “传东厂理刑官、掌刑千户、随堂办事,一刻钟内,到此见咱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很快, 东厂内最核心最凶悍的一批爪牙全部聚集在了公房内,他们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魏忠贤,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魏忠贤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他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眼前的这些心腹。 “许显纯,你们都熟吧?”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理刑官躬身道:“回老祖宗,锦衣卫的许大人自然是认得的,平日里和咱们东厂,也多有往来。” “嗯,往来。”魏忠贤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咱家现在怀疑,许显纯勾结外官,侵吞赈灾粮款,贪赃枉法,意图不轨。” “咱家,要办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4章 :让我们的选择,变得正确!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办许显纯?那不是自己人吗?那是崔尚书的人,也就是老祖宗您的人啊! 大水冲了龙王庙? 一名掌刑千户忍不住开口道:“老祖宗,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许大人他……” “锵!” 魏忠贤猛地将茶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误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夜枭的啼叫。 “咱家的话,就是证据!皇爷的旨意,就是天理!” “你们的耳朵聋了吗?还是说,你们也和他许显纯一样,有不轨之心?!” 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众人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属下不敢!” “属下该死!” 他们终于意识到,九千岁,还是那个九千岁。 不,他比以前更可怕了! 以前的九千岁虽然狠但至少有迹可循,是为了权,为了利。 而现在的九千岁,像是一具被重新激活的行尸走肉,他的所有行动都透着一股疯狂不计后果的决绝! “听着!” 魏忠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点齐三百缇骑,封锁许府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所有家眷、仆役,一律拿下,分开关押审问!” “府内所有财物、信件、账本,全部查抄封存,一根线头都不能少!” “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谁敢通风报信,满门抄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咱家,要亲自去!” …… 一个时辰后。 位于京城内城的许府,被三百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缇骑围得水泄不通。 当许显纯还搂着美妾,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时,许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许显纯匆忙从被窝里爬起来,惊恐地看着鱼贯而入的东厂番子,以及最后...那个缓缓走进来面无表情的身影。 “魏……魏公公?您这是……” 魏忠贤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拿下。” 整个查抄过程,高效、血腥、且不留情面。 魏忠贤和他的手下们,是这方面的“业务专家”,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抄家! 他们知道许显纯的钱藏在哪里,知道他的密室在哪,知道他的哪些心腹最嘴软。 不到半天时间,整个许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地窖里,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墙壁的夹层里,藏着一卷卷的地契和借据。 书房的暗格中,是他与其他官员来往的密信,每一封都足以让一个京官身败名裂。 罪证确凿。 甚至比魏忠贤预想的,还要多。 当天色擦黑时,魏忠贤回到了东厂。 理刑官将一本刚刚整理出来的账目,恭敬地递了上来。 “老祖宗,清点出来了,白银共计三十万八千四百二十二两,黄金一千五百两,另有田契、房契、珠宝玉器等,不计其数。” 魏忠贤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神复杂。 三十万两。 仅仅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就能刮出这么多民脂民膏。 那崔呈秀呢? 那些江南的士绅呢? 整个大明,趴在这艘破船上吸血的蛀虫,又何止千万?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位年轻的皇帝,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和厌恶。 “将银两装箱,即刻送入宫中。” 魏忠贤合上账本,声音疲惫。 “咱家,要去向皇爷复命。” …… 夜,深了。 朱由检没有待在寝宫,而是在文华殿的书房里静静地看书。 殿内只点着几盏烛火,光线昏黄,将他年轻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似乎很有耐心,一页一页,看得极为认真,仿佛真的沉浸在了圣贤的教诲之中。 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杯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直到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声,朱由检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知道,他的刀,回来了! 片刻后,魏忠贤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再次跪倒在地,但这一次动作流畅了许多,也坦然了许多。 “启禀皇爷,幸不辱命。” “许显纯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已被奴婢拿下,关入东厂诏狱。其府邸共抄出白银三十万两,奴婢已命人送至宫中,请皇爷查验。” 一天。 朱由检心中默念。 朕给他两天,他只用了一天,如此看来,真算得上一把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好刀! 三十万两白银,虽然对于整个大明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朱由检本人而言,这笔钱却也足以解现下燃眉之急了。 很好。 不愧是魏忠贤! 不过,朱由检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做得不错。” “这笔钱,放入内帑。” “至于许显纯的罪名,让东厂审理清楚,三法司会审昭告天下。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贪腐就是这个下场...不管他是谁的人。” “奴婢……遵旨。”魏忠贤低着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昭告天下! 这是要将他魏忠贤,彻底钉在“六亲不认”的耻辱柱上,他在‘众叛亲离’的路子上,越走越远了! 如此一来,自己更是要坚定地站在皇爷这辆车上,才能保命了。 朱由检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望着窗外那深不见底如同墨汁般的夜色,轻声说道: “魏伴伴,你知道吗,这世上许多事....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魏忠贤的身子一僵。 只听面前那位年轻的帝王,用无比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选择。”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做出选择之后,用尽一切手段,付出一切代价……” 他缓缓回头,昏黄的烛光在他幽深的瞳孔中,燃起两簇火焰。 “让我们的选择,变得正确!” 第5章 :活下去,有尊严地、有权力地活下去 夜色再次如同凝固的墨汁,将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尽数吞没。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 那三十万两白银并未如魏忠贤所想,被立刻送入国库或是内承运库。 它们被装在一百五十个沉重的木箱里,就那么粗暴地堆放在大殿的角落,银箱上简陋的封条在烛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朱由检没有去看那些银子。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圣贤书,而是几卷早已泛黄关于宫中禁卫的陈旧档案。 魏忠贤已经退下了。 这位刚刚挥舞屠刀为新主献上第一份投名状的九千岁,在离开时背影萧索,像一条被主人敲打过后夹着尾巴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的老狗。 朱由检知道,魏忠贤暂时是安全的,也是“忠诚”的,因为皇帝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但,这还远远不够! 一把刀,哪怕再锋利,如果持刀人的脖子上,随时都可能被另一把看不见的刀抹过,那这把刀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朱由检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的前任,天启皇帝朱由校,二十三岁而崩,死因扑朔迷离。 再往前,泰昌皇帝朱常洛,登基一月而亡,著名的“红丸案”至今是悬案。 万历皇帝虽然活得久,但晚年深居宫中,几十年不上朝,何尝不是一种对自身安全的极度不自信? 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全屋。 它是天底下最华丽的牢笼,也是最危险的猎场! 一饭一食,一饮一啄,身边每一个看似恭顺的宫女太监,背后都可能牵扯着盘根错错的利益集团。 若是他显现出无法被掌控的模样,东林党便会想让他死,换一个更听话的宗室上来。 而阉党内部,那些被魏忠贤压制的人,未必不想换个主子。 甚至,那些看似温顺的后宫妃嫔,她们的家族,她们的欲望,都可能化为最致命的毒药! 他,朱由检,现在就是这座猎场里最显眼最肥美的那只猎物! ……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若有似无的投向了那些箱子。 三十万两白银,很多吗? 对于填补国库的巨额亏空,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打造一支只属于他自己绝对忠诚的武装力量,却是一笔无比宝贵的启动资金。 活下去。 有尊严地、有权力地活下去。 这才是所有宏图霸业的基石! 或者说, 一个合格的CEO,首先要做的就是安保升级,确保办公室里没有窃听器和商业间谍。 朱由检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宣,魏忠贤。” …… 半个时辰后,刚刚回到府邸,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的魏忠贤,又被一道旨意召回了宫中。 魏忠贤的内心充满了忐忑。 再次跪在文华殿冰冷的地砖上,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 “朕让你办第二件事。” “请皇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魏忠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驯服后的恭顺。 “东厂的卷宗库里,应该有京城所有禁卫军官的档案吧?”朱由检问。 “回皇爷,上至锦衣卫指挥使,下至各卫所百户,只要是在京的武官,东厂都有备案。”魏忠贤立刻答道,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很好。”朱由检将那张写了字的宣纸,推到书案边缘。 “朕要你,按照这上面的要求,给朕找人。”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起身,趋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张纸。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迹瘦劲,锋芒毕露,一如其主。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是几把带着倒钩的锥子,看得魏忠贤心惊肉跳。 “一,出身清白,三代之内,无党援,无劣迹。” “二,武艺出众,然性情沉毅,不喜张扬。” “三,官阶不过五品,久居其位,未得升迁。” “四,最重要的一条:忠,而非愚。”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四个条件,每一个都无比的苛刻,且充满了矛盾。 在如今的大明官场,没有党援,如何立足? 一个有才华的人,又怎会久居低位而不得升迁? 这本身就说明他要么无能,要么不通人情世故。 而最后一条,“忠,而非愚”,更是诛心之言。 什么是忠?忠于皇上。 什么是愚?愚忠于朝廷,愚忠于法度,愚忠于那些所谓的“规矩”。 皇帝要找的,不是一个朝廷的忠臣,而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家奴! 一个聪明能干只听他一个人话的家奴! 魏忠贤瞬间明白了。 皇帝这是不相信任何人。 不相信文官,不相信勋贵,甚至……不相信他魏忠贤手下的阉党和东厂! 他要另起炉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打造一把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贴身佩戴的匕首! 一股寒意,再次从魏忠贤的心底升起。 魏忠贤意识到,自己这把“刀”,或许只是皇帝用来在外面砍杀的开山刀。 而皇帝现在要找的,是一把用来在枕边防身的短兵! 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怎么?找不到?”朱由检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不!”魏忠贤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婢……奴婢这就去办!请皇爷给奴婢一夜时间,奴婢就是把东厂的卷宗库翻个底朝天,也一定为皇爷找到这个人!”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等你的名单。” …… 这一夜,东厂衙门灯火通明。 魏忠贤亲自坐镇,几十名最心腹的理刑官和档案吏,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疯狂地翻找着。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因为他们能感觉到老祖宗这次是真的在拼命。 天色微亮时,一份经过反复筛选,只有三个名字的名单,被送到了魏忠贤的面前。 他拿起名单,逐一审视。 第一个,划掉。此人虽勇,但性情暴躁,难堪大用。 第二个,划掉。此人看似沉稳,但卷宗显示其与江南某商号有隐秘往来,不清白。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周全。二十七岁。锦衣卫南镇抚司,试百户。世袭百户出身,其父战死于萨尔浒。武艺上乘,尤擅长刀。性沉,寡言。入职八年,无过,亦无功。未曾婚配,京中无党羽,无应酬,俸禄多半寄回老家,赡养老母。” 魏忠贤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是他了! 第6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家世清白,有忠烈之后的光环。 武艺高强,却性情沉闷,不懂钻营,所以八年不得升迁。 孝顺,说明有情义,有软肋,更容易掌控。 最关键的是,他是一个被现有体制排挤和遗忘的人。 这种人,一旦得到天大的恩宠,他的忠诚将会比任何人都要牢固。 “备轿,入宫。”魏忠贤将这份名单揣入怀中,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 清晨的文华殿,朱由检已经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道袍,正在独自下一盘棋。 黑子与白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起起落落,棋盘上的厮杀,无声而惨烈。 魏忠贤将名单呈上,并将周全的资料,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 朱由检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宣他来见朕。” “不要惊动任何人。让他换上便服,从神武门密道进来。” 一个时辰后。 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年轻人,被一名小太监领进了文华殿。 …… 周全一路走来,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他不知道宫中的大人物,为何会突然召见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试百户。 当周全看到端坐在棋盘后的那个年轻道人时,他愣住了。 虽然只是远远地瞥见过天子的仪仗,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当今皇上! “臣,锦衣卫试百户周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全反应极快,立刻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赐座。” 一名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几步开外。 周全不敢坐实,只敢半个屁股沾着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朱由检没有看他,依旧盯着棋盘。 “会下棋吗?” “臣……略懂皮毛。”周全谨慎地回答。 “陪朕下一局。” 周全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朱由检的对面。 他执白子,朱由检执黑子。 棋局开始,周全战战兢兢,每一步都下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不妥。 朱由检落子如飞,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侵略性。 “周全。”他一边下棋,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令尊战死于萨尔浒,朝廷的抚恤,可曾足额发到你家中?” 周全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回陛下,朝廷的恩典,臣感激不尽。只是……层层克扣之下,到臣母手中时,已所剩无几。” “哦?”朱由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周全,“那你恨吗?恨那些克扣抚恤的官员吗?” 周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那是一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不敢恨。臣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国尽忠,不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朕再问你。倘若有一天,内阁与司礼监联手,说朕是伪帝,持伪诏,让你这锦衣卫来捉拿朕。你,是尊内阁之令,还是尊司礼监之令?”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炸雷,在周全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他瞬间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这是是送命题!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看着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脑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战死的父亲,想起了在家中日夜操劳的母亲,想起了自己这八年来,在锦衣卫中受尽的白眼和排挤。 许久,周全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重新跪倒在地,用无比坚定的声音回道: “陛下,臣不懂什么内阁,也不懂什么司礼监。” “臣只知,臣父为大明而死,臣是大明的军户,食大明之禄,忠大明之君。” “谁是天子,臣便听谁的号令。” “臣的刀,只听陛下一个人的!” “若有人敢对陛下不敬,无论是谁,臣的刀,第一个就砍向他!” 这番话,没有丝毫文采,甚至有些粗鄙。 但却充满了最真挚最朴素的忠诚。 朱由检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不谈大道理,不讲规矩法度,只认他这个人。 “好!” 他站起身,走到周全的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锦衣卫试百户。” “朕封你为‘御前带刀都指挥’!” “‘勇卫营’由你全权统领!” 周全彻底呆住了。 从一个不入流的试百户,一跃成为正三品的御前都指挥? 这……这是何等的天恩! “朕给你十万两白银!”朱由检指着殿角的那堆箱子,声音中充满了力量。 “朕要你用这笔钱,给朕招募五百名,像你一样的忠勇之士!” “这些忠勇之士的饷银,是寻常京营的三倍!阵亡者,抚恤十倍!其家人,由内帑奉养终身!” “他们的兵器,要用最好的镔铁打造!他们的甲胄,要用最好的百炼钢!” “朕不要一群乌合之众,朕要的是五百个绝对忠诚、悍不畏死的……死士!”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周全,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上阵杀敌,也不是去查抄贪官。” “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替朕……清洗这座皇宫!” “从今日开始,乾清宫内外,所有的太监、宫女、侍卫,每一个都要由你亲自甄别!” “朕的身边,不许再有任何一只鬼!” 周全的心,在狂跳。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与这位帝王绑在了一起! “臣,周全,领旨!” “勇卫营,为陛下死!”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回棋盘边,看着那盘已经没有必要再下完的棋。 这几日,挡了文官不知几回。 只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若是这宫内,话刚出口,宫外的人不出半晌时光便能知晓一二.... 如何能睡得安稳! 第7章 :那就让他们,纳个投名状吧 奏疏,如雪片。 甚至可以说是比雪片更沉重,更密集。 它们堆积在文华殿的御案一角,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每一本奏疏里,都充满了道义的激情和文字的刀剑,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个人——魏忠贤。 东林党的先生们,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与观望中回过神来。 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新君非但没有清算这位国之巨蠹,反而似乎…将其引为臂助! 这在他们看来,是颠倒黑白,是与非不分,是对圣贤教诲最彻底的背叛! 于是,弹劾的奏章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密度,涌入了紫禁城。 朱由检没有看。 一本都没有看。 他只是每日清晨,让内侍将新送来的奏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座“山”上。 他喜欢看那座山一天比一天高,这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这种感觉并不坏。 他知道这些饱读诗书的君子们,此刻正在朝堂上,在各自的府邸里慷慨陈词痛心疾首。 他们觉得自己掌握着天理,掌握着道义。 他们认为,皇帝就应该顺应“天下士人之心”,将魏忠贤这等奸佞,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多么天真,又多么……可笑! 他们不懂,又或许,装作不懂...当一艘船即将沉没时,最需要的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船长,而是一个能堵住所有漏洞..哪怕手段再肮脏的修理工! 魏忠贤,就是他朱由检找到的第一个修理工。 而现在,他需要为自己这位“船长”,找到最可靠的护卫。 朱由检将目光从那座奏疏山上移开,投向了殿外。 阳光穿过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这座皇宫,就像这光影中的尘埃,看似平静,实则每一粒,都可能来自一个朱由检不知道的角落,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周全的上任,遇到了阻力。 一种无声柔软..却又无处不在的阻力。 他被封为“御前带刀都指挥”,正三品的显赫高位,足以让京中九成的武官眼红。 但当他手持圣旨,意图整合宫中禁卫时,却发现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锦衣卫的同僚,对他阳奉阴违,口称“周大人”眼中却满是讥讽和疏离。 原先负责宫禁的勇卫营将官,对他视而不见一切照旧,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甚至连内宫的太监,在给他传递消息时,都会“不经意”地慢上半个时辰。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没有根基一步登天的幸运儿,从高处摔下来。 他们不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试百户,能坐稳这个位置。 周全感受到了这一切。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内心却如明镜一般。 他没有去向皇帝哭诉,也没有滥用权力去惩罚那些给他使绊子的人。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 观察。 他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观察着宫中每一个卫所的换防时间,每一个军官的脾气秉性,每一个士兵的眼神。 三天后,他带着一份名单,再次秘密觐见了朱由检。 “陛下,臣已查明,乾清宫周边,有十二名侍卫,八名太监,其家眷与外臣过从甚密,行迹可疑。这是第一批。” 周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朱由检正在用一柄小小的银刀,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他没有问周全是怎么查出来的,甚至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 “臣想杀人。”周全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朱由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 “不。”周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臣这两日,私下接触了勇卫营中的一些年轻人。他们与臣一样,出身寒微,有武勇,却苦于没有门路,被上官压制多年。臣已许诺,只要他们肯为陛下效死,勇卫营中便有他们的一席之地。高官厚禄臣不敢保证,但三倍的饷银和十倍的抚恤,是陛下金口玉言。”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银刀,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们信了?” “他们想赌。”周全沉声道,“赌陛下是位言而有信的君主。赌跟着臣,能有一条活路,一条出人头地的路。” “很好。”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纳个投名状吧。”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背叛朕的下场,也看见……忠于朕的赏赐。” …… 第四天的清晨,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靠近西苑的一片空旷校场上,二十名被五花大绑的侍卫和太监,跪成一排。 他们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在他们的对面,站着周全,以及他身后那十余名神情复杂的勇卫营青年军官。 他们的手,都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刀柄,掌心里,全是汗! 更远处,许多宫女、太监、以及轮值的禁卫,都在远远地观望着。 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恐...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 整个场面,寂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殿角,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突然,远处的一座角楼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年轻的身影。 是皇帝。 他没有带任何仪仗,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俯瞰着下方即将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座角楼。 整个校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跪着的“内应”,扫过那些神情紧张的青年军官,最后...落在了周全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对于周全来说,却如同一道天雷。 就是现在!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周全腰间的佩刀,闪电般出鞘! 刀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跪在最前面的那名侍卫头领,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一颗头颅已经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周全一身。 周全没有擦。 他只是握着滴血的刀,转过身,用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看着身后的那些青年军官。 “勇卫营,为陛下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誓言。 那十余名军官,被这血腥的一幕和周全的吼声,激得浑身一颤。 他们看到了角楼上皇帝那冷漠的注视。 他们看到了周全身上那滚烫的鲜血。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为陛下死!” 一名军官嘶吼着,第一个抽刀冲了上去。 他的刀,狠狠地砍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奸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刀光交错,血肉横飞。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化作更加绝望的呜咽。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温顺恭良的青年军官,此刻仿佛化身成了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屠刀砍向了那些曾经的“同僚”。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献祭。 一场用同类的鲜血,向新主献上自己忠诚的仪式。 远处的围观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许多宫女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整个紫禁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震慑得鸦雀无声。 当最后一名“奸细”倒在血泊中时,校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十余名军官浑身浴血,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眼神中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释放后扭曲的兴奋。 他们纳了投名状。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皇帝的刀,周全的同伙。 他们回不去了! 周全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他转身面向角楼的方向,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奸细已除!勇卫营,听候陛下差遣!” 他身后那十几名军官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下,将带血的佩刀横在身前。 “勇卫营,听候陛下差遣!” 角楼上,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角楼之后。 仿佛,他只是出来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皇宫,变天了! …… 风声鹤唳。 一时间,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恐惧之中。 再没有人敢对周全和他的“勇卫营”阳奉阴违。 当他们那身绣着特殊“勇卫”云纹的制服,出现在宫中任何一个角落时,所有人都会低下头噤若寒蝉。 朱由检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被尊敬”。 当他再次走在宫道上时,那些太监、宫女、侍卫的跪拜,不再是敷衍程式化的,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的颤抖,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只有麻木,更多了一种东西。 敬畏。 对绝对权力的敬畏! 对那种可以一言决断生死...不讲任何情面和规矩的帝王之威的敬畏! 随着第一批奸细被血腥清洗,宫中的“聪明人”开始行动了。 与其被别人揭发出来,不如主动“投诚”。 接下来的几天,周全的面前,多了许多主动前来“检举”和“交代”的人。 他们交出了自己背后主子的名字,交出了传递消息的信物,交出了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一只,又一只。 那些平日里隐藏得极深的眼线,被一一揪了出来。 没有再进行公开处决。 他们只是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种无声的清洗,比公开的杀戮,更让人感到恐惧。 七天。 整整七天。 七天之后,当朱由检再次站在乾清宫的殿前,看着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庞大的宫殿染成一片金红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一些。 朱由检知道,这座城里,依然有眼睛在盯着他。 但他身边的空气,已经干净了许多。 他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可以让他安然入睡的……巢穴。 一个用恐惧和鲜血浇筑而成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紫禁城! 第8章 :你当我是天生杀人狂? 次日。 朱由检看着他面前那座‘山’。 他只是看着它,仿佛在欣赏一件荒诞而又充满某种深刻哲理的艺术品。 他能想象得到,每一本奏疏背后都有一张因慷慨激昂而涨红的脸,一支因义愤填膺而颤抖的笔。 他们引经据典,他们痛心疾首,他们将自己摆在天理与道义的至高点上...用文字的刀剑,向他,向他刚刚竖起的第一面旗帜,发起最猛烈的冲锋! 朱由检的目光,从这座沉默的纸山上移开,落在了被他修长手指轻轻压着的一份薄薄的文书上。 那不是奏疏。 那是来自九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水写成,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宣府、大同两镇入冬已一月有余,朝廷允诺的冬衣与粮草至今未至。 边军夜间只能拥甲而眠,已有士卒不堪冻馁,于深夜逃亡。 军心浮动,怨声载道,甚至……已发生了数起小规模的哗变。 哗变。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朱由检的瞳孔深处。 他身侧,魏忠贤如同一道影子般侍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比殿外的寒风更加凛冽的气息。 “皇爷……”魏忠贤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奴婢遣人去问了。户部和兵部的那几位大人,还在……还在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决定用一种近乎模仿的语调将原话复述出来,这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挑拨。 “他们说……说那三十万两白银,乃是抄家所得,名不正,则言不顺。若以此银充作军饷,恐……恐有损国体,玷污王师……”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忠贤说完,便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再看皇帝的脸色。 他知道,这番话比任何直接的顶撞,都更能触怒这位心思难测的新主。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朱由检只是缓缓地将那份薄薄的军报,从手指下抽出,再轻轻地折叠起来。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座奏疏山前,将这份沾染着边关风雪的军报,稳稳地放在了纸山的最顶端。 它像一块小小的墓碑,立在一片洁白的坟场之上。 “国体?王师?”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又清晰得如同钟鸣。 “是他们的脸面重要,还是那些即将冻死在边关的士兵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魏忠贤,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魏伴伴,你现在明白了吗?” 魏忠贤猛地一颤,他当然明白,但他不敢说。 朱由检替他说了出来:“他们不是在冲着你,他们甚至……不是在冲着朕。” “他们是在捍卫他们的‘规矩’,他们的‘体面’,他们的‘道理’。” “在这个‘道理’面前,边军的死活,江山的安危,甚至朕这个皇帝的旨意,都可以暂时地、体面地,靠后站一站。”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那一刻,魏忠贤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令人心悸的苍凉与冷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群人,不是在用刀剑与他为敌。 他们是在用整个大明朝运转了二百余年那套根深蒂固的...由道德、程序、和清议构筑起来的庞大体系,来困住他,瘫痪他! 他们要让他知道,皇帝,也必须在他们的规则之内行事! …… 夜,深了。 朱由检遣散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在空旷的文华殿里踱步。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拉长,又缩短,像一个孤独的灵魂,在与自己的影子对话。 他在进行一场战略复盘。 一场关于“大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新任CEO的,第一次战略复盘。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晰的资产负债表。 资产端: 启动资金:二十万两白银。不多,但却是他可以完全掌控的第一笔现金流。 暴力工具(刀):魏忠贤和他的东厂。一把沾满了血的、旧时代的刀,锋利,但名声狼藉,副作用巨大。 安保系统(盾):周全和他的勇卫营。一支相对忠诚的卫队,是他人身安全的最后保障。 负债端: 巨额债务:空虚的国库,天文数字般的财政亏空。 冗余团队:一个庞大到臃肿、效率低下、内部派系林立的官僚体系。 核心症结: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根深蒂固的“企业文化”——士大夫阶层的道德观和游戏规则。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苍白的奏疏山。 问题,就出在第三项。 他可以杀人,用周全的刀,可以抄家,用魏忠贤的手。 但这些都只是外科手术式的“定点清除”。 他不可能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杀了,那不现实,也会让整个“公司”彻底崩溃。 单纯的杀戮和威慑,是最低效的管理方式。 他需要的,不是摧毁这个旧体系。 他需要……重塑它。 如何重塑? 呃...第一项当然还是得杀人,人无威不立!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朱由检自以为自己不是天生杀人狂... 他可以先尝试跟反对他的人谈一谈,谈到他满意为止,如果真谈不拢,就让魏忠贤叫几个人去吓唬吓唬他。 如果还谈不拢,再干掉他.... …… 朱由检闭上眼睛,前世那些在会议室里听得耳朵起茧的词汇,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记忆的暗流搅动,一颗颗地浮上了水面。 KPI(关键绩效指标)…… ROI(投资回报率)…… SOP(标准作业程序)…… 闭环…… 赋能…… 顶层设计…… 抓手…… 这些词语,在二十一世纪,或许已经因为滥用而显得有些可笑。 但在此刻,在这个属于十七世纪朱红色的宫殿里,它们对于那些满口“子曰诗云”、“仁义道德”的先生们来说,无异于天外魔音。 战争,不仅仅是刀剑的碰撞。 最高明的战争,是话语权的战争。 他不能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和他们玩“道德辩论”的游戏。 因为在这个游戏里,他们是裁判,是规则的解释者,他永远不可能赢。 他要做的,是创造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 一套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模仿、更无法反驳的“新语言”。 他要用这套新语言,来重新定义“好”与“坏”,“功”与“过”。 他要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务虚的“清议”,拖入到他制定务实的“量化”泥潭之中。 他要用他们的矛,去攻击他们的盾。 他要用他们最擅长的“言”,来让他们,无话可言! 朱由检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已经找到了他的新武器。 现在,他需要为这把武器,找到第一块磨刀石。 …… 子时,万籁俱寂。 魏忠贤与周全,一前一后被秘密召入了文华殿。 他们看到皇帝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京城内各处衙门和重要官员的府邸。 “都来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朕有两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魏忠贤与周全同时躬身:“请皇爷吩咐。”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魏忠贤的身上。 “魏伴伴,你是东厂提督,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他缓缓说道,“但从今天起,朕要你不仅仅会看,会听,还要会……算。” “算?”魏忠贤一愣,满脸困惑。 “对,算账。”朱由检的眼神锐利如刀,“去,把东厂所有关于都察院的卷宗,都给朕翻出来。朕要一个人……就那个前几日上蹿下跳,领头弹劾你的左都御史,邹元标。” 邹元标,东林巨擘,以风骨和敢言著称。 “朕不要他贪赃枉法的证据,也不要他结党营私的黑料。”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朕要你把他近三个月,甚至半年来,所有上过的弹劾奏章,都给朕整理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他弹劾了谁,列出名单。” 再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弹劾的罪名是什么,分门别类。” 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陡然加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些弹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有多少人被查实,有多少人被罢官,又有多少是不了了之,查无实据。” “把这些,给朕做成一张表。朕要一个……‘量化’的结果。懂吗?” 魏忠贤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皇帝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弹劾这种事,讲的是声势,是道义,是朝堂上的此消彼长,何时……何时能用算盘来算了? 量化?这是什么词? 但魏忠贤混迹宫中数十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天塌下来也要先把事情办了的本事。 他那超越常人的政治嗅觉告诉他,皇帝的这些奇怪命令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恐怖的雷霆手段。 “奴婢……奴婢遵旨!老奴就是把东厂的房梁拆了,也给皇爷把这张表做出来!”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周全。 对于周全,他的语气则温和了许多。 “周全,你是朕的盾,护朕周全。” “是。”周全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 “朕也交给你一个任务。同样是查这个邹元标。”朱由检说道,“但朕不要你动用勇卫营的武力,朕要你用你的眼睛和脑子。” 他看着周全那张坚毅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去给朕查清楚这位邹御史,他的‘工作’。他每一次弹劾别人之前,有没有派人去实地勘察过?他手里的那些所谓‘证据’,有没有找不同的人交叉验证过?他凭的是道听途说,还是真凭实据?”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全新的词汇。 “这个,朕称之为……‘尽职调查’。” “朕要知道,他的‘工作流程’,是否严谨。明白吗?” 周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尽职调查?工作流程? 这些词对他来说,比西域的梵文还要陌生。 但是他听懂了皇帝的核心指令。 查邹元标每一次弹劾的真伪来源。 这,他懂。 “臣,领旨。”他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 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满脸茫然却又无比敬畏,一个毫不理解却又绝对服从的.....自己目前最重要的工具人,朱由检知道,他的计划,已经启动了。 魏忠贤是他的“市场情报部”,负责收集“竞品”的负面数据。 周全是他的“风控合规部”,负责调查“竞品”的“操作流程漏洞”。 而他自己,这位大明集团的新任CEO,已经磨好了他的新刀。 这把刀不是钢做的。 它是由“数据”、“流程”、“绩效”和“结果”这些冰冷的词汇,锻造而成的。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第一次朝会上,让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们,好好品尝一下这把新刀的滋味了!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从今往后,在这座紫禁城里,在他朱由检的治下,光会喊口号是没用的! 他要的是结果。 是看得见摸得着,能被写在报表上的……结果! 第9章 :邹爱卿,你对自己的这个KPI,满意吗? 两日之后。 皇极殿,大明朝的心脏。 晨光穿过高达数丈的雕花窗棂,斜斜地射入殿中,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金丝楠木的幽香,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各自品级的朝服,如同一片片被精心修剪过的林木,静静地伫立在丹陛两侧。 红的,蓝的,绿的,织金的,补子的,品阶森然,壁垒分明。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林海之下,却涌动着一股足以掀翻巨浪的暗流。 气氛,诡异得可怕。 东林党的官员们,今日的神情格外肃穆。 他们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方,如同磐石,目光沉静,却又在不经意间用眼角的余光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一个稍稍绷紧的下颌,一次短暂而又意味深长的对视,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今日,他们将发起一场总攻。 一场以“清议”为旗,以“道义”为剑,旨在匡扶社稷,清君侧,诛国贼的总攻。 御座之上,朱由检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静静地端坐着。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与这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的姿态,却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被安放在那里没有感情的神像。 朱由检的身后,魏忠贤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影子,佝偻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收敛了所有的气焰,安静得如同一尊泥塑,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毫无知觉。 而在那巨大的殿门之外,灿烂的阳光之下,周全按刀侍立。 他的身形挺拔如松,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一列身着云纹制服的卫士如同一排沉默的石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殿内,是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 殿外,是看得见刀柄剑鞘的威慑。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议事,奏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宁静。 终于,当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喊出“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的程式化唱词时,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缓步出列。 他身着獬豸补子的朝服,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 邹元标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行三叩九拜大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充满了庄重的仪式感。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越而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朱由检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讲”的手势。 邹元标抬起头,双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他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写满了为一个王朝而忧心忡忡的赤胆忠心。 “陛下!”邹元标开口,声震梁瓦,“臣闻,国有奸佞,则忠良隐;朝有巨蠹,则社稷危。今天下汹汹,万民嗷嗷,非因天灾,实为人祸!此人祸之根源,非他人,正乃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忠贤!” 话音刚落,满朝皆惊!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第一声炮响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地在皇极殿上炸开时,依旧让许多人心中一凛。 魏忠贤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邹元标没有停顿,他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臣,泣血上奏,弹劾魏忠贤十大罪!” “其罪一,蒙蔽圣听,矫诏乱政!天启年间,先帝体弱,魏贼窃取君权,以司礼监之笔,行宰相之权,批红之言,皆出其口,上欺先帝,下压百官,此为乱政之罪!” “其罪二,滥杀无辜,构陷忠良!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等,皆为国之栋梁,朝之干城,只因不肯附逆,便被其罗织罪名,投入诏狱,酷刑之下,屈死冤魂!此为残害忠良之罪!” “其罪三……” 邹元标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他引经据典,从《尚书》的“民惟邦本”,到《孟子》的“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将魏忠贤牢牢地钉在了“国贼”的耻辱柱上。 他的言辞充满了道德的力量,他的逻辑遵循着千百年来士大夫阶层评判忠奸的唯一标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邹元标能感觉到,身后,整个东林党,乃至天下所有心怀正义的读书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给予他无穷的力量。 他慷慨陈词,声泪俱下,说到动情之处,更是以头抢地! “……陛下!此等巨奸,国之大盗,若不加以严惩,明正典刑,则国法何在?天理何存?天下士人之心何安?恳请陛下,效仿太祖、成祖之英明,斩此国贼,以谢天下!臣,万死不辞!” 说罢,他长跪于地,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官员,尤其是东林一脉,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之上的最终裁决。 在他们看来,如此铁证如山如此大义凛然,皇帝但凡还是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君主,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包庇这个阉贼。 御座之上,朱由检静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去看魏忠贤,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或者不耐。 他就那么看着伏在地上的邹元标,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微笑,不带任何温度。 “爱卿,辛苦了。” 朱由检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句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辛苦了? 这是什么话? 邹元标也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皇帝。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的手肘轻轻地搭在了御案之上。 “朕,很欣赏你的‘工作热情’和‘积极性’。” 工作热情? 积极性? 这两个词从龙椅上传来,让邹元标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听起来不像是皇帝该说的话,倒像是……某个商铺的掌柜,在夸奖自己的伙计? 不等他反应过来,朱由检的话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探出了信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骤然变得锋利起来,“不能只看过程,更要看……结果!”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 一名小太监立刻会意,从御案一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巨大的图表。 另外两名太监则迅速上前,将这卷图表在丹陛之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上好的宣纸绘制而成足有一丈见方的巨大表格。 上面用清晰的馆阁体小楷和朱红色的笔迹画满了横竖的线条,以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 “这是什么?” “图?不像啊……倒像是……账本?” 官员们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满脸都是困惑。 朱由检的手指,隔空指向了那张图表。 “邹爱卿,这是朕让东厂连夜为你整理的……‘工作报告’。” “根据朕的‘后台数据’显示,”他的声音平稳而又清晰,“你,邹元标,在本季度,也就是过去的三个月里,共计发起‘弹劾流程’,三十七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邹元标那张已经开始变色的脸。 “在这三十七次弹劾中,最终能够证据确凿,被三法司审定,成功‘推动项目落地’的,也就是将贪官污吏绳之以法的,仅有……两次。” “其中,有十五次弹劾,经查证属于‘信息失真’,也就是.....查无实据,全凭风闻!” “其余的二十次,则因为证据不足,或是党同伐异,最终不了了之。”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冰珠,一颗一颗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三十七次弹劾,两次成功。邹爱卿,你的‘业绩完成率’,经过朕的精密计算,是……百分之五点四。” 他看着邹元标,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邹爱卿,你对自己的这个KPI,满意吗?” KPI? 那是什么? 后台数据? 项目落地? 业绩完成率?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们穷尽一生所学的经史子集,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德文章,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作用。 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 一种将神圣的...关乎家国天下的“弹劾”,异化为冷冰冰的...可以被计算的“业绩”的恐怖逻辑! 邹元标,这位刚才还义正辞严,光芒万丈的道德楷模,此刻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驳起。 他可以说对方无耻,可以说对方狡辩,但他无法反驳那些数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满腹经纶的秀才,遇到了一个只会打算盘的账房先生。 而那个账房先生,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告诉他,他……亏本了。 整个皇极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诡异的寂静。 第10章 :我付了钱,你就要给我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钱谦益。 礼部右侍郎,东林党的领袖之一,文坛的泰山北斗...钱谦益。 他缓步出列,神情肃然。 钱谦益知道,此刻他必须站出来,邹元标已经败了,不是败在道理上,而是败在了一种闻所未闻的“妖术”上,他必须将话题,拉回到他们熟悉的,他们掌控的“正轨”上来。 “陛下!”钱谦益的声音洪亮而有力,试图驱散大殿中那股诡异的气氛,“治国安邦,乃是大道之行!岂能以商贾之术、市井之言,来衡量朝堂之事!” “御史风闻奏事,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其重,在于振聋发聩,激浊扬清,警醒百官,而非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一事一时之成败!若事事皆求实证,则奸佞必将更加隐匿,言路必将彻底断绝!陛下,此非治国之道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东林诸臣纷纷点头附和。 对! 这才是正理! 治国,怎么能像做生意一样算计? 他们仿佛又找回了主心骨,重新挺起了胸膛。 御座之上的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钱爱卿,说得好!” 他竟然抚掌称赞。 这个举动让钱谦益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钱谦益。 “既然邹御史的‘具体业务’我们已经复盘完毕,那我们就来谈谈钱爱卿你所负责的‘核心业务’。” “你身为礼部侍郎,主管天下教化,为万民之师表。朕姑且称你为我大明‘企业文化建设’的‘首席运营官’,这个职位,责任重大啊。” 首席……什么官? 钱谦益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又被拖入了一片未知的领域。 朱由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那么,朕想请问,钱‘首席’。你在过去的一个季度里,为我大明朝的‘核心用户增长率’,做出了多少贡献?也就是说,受你礼部教化的百姓,其数量增加了几个百分点?” “你为我大明这个‘品牌形象’的提升,具体策划并执行了哪些‘有效落地’的‘项目’?这些项目中,有没有哪一个是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有没有形成一个‘可复制的成功路径’,以便在全国推广?”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箭雨,向钱谦益射来。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支淬了毒的...形状怪异的箭矢,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根本无从抵挡! 核心用户?品牌形象?有效落地?可复制的成功路径? 钱谦益此刻感觉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一生所学,是《四书》,是《五经》,是汉唐文章,是宋明理学。 他可以从“天人感应”谈到“心性之学”,可以从“三纲五常”辩到“王霸之辨”。 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什么是“用户增长率”。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身披三层重甲手持绝世宝剑的重装骑士,满怀信心地冲向敌人。 而他的敌人,那个瘦弱的少年天子,却只是在百步之外,举起了一根黑色的...不起眼的铁管。 然后,“砰”的一声。 他引以为傲的铠甲,被一颗他看不见的...小小的铁丸,轻易地击穿了。 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片死灰的脸,知道...是时候给予这致命一击了。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下丹陛。 龙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到钱谦益的面前,停下。 现在的他比钱谦益,要矮上一些。 但他此刻,却是在俯视着这位东林领袖。 “或者,”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说得简单一点。” “礼部每年的预算是白银一百二十万两。这笔钱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是天下万民的血汗。” “钱大人,你能告诉朕,你这笔巨大的‘投资’,它的‘回报率’,在哪里吗?” 投资回报率……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钱谦益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听懂了。 这一次,他终于听懂了。 皇帝不是在说胡话,不是在用什么妖术。 皇帝是在……向他要账! 向他,向整个礼部,向天下所有的读书人,要一个投入与产出的账!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惊世骇俗,如此的离经叛道,以至于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自古以来, 教化,是圣人之业,是国之根本,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无上功德! 而今天,这个少年天子,竟然……竟然用商人的算盘,来计算圣人的功业! 这是对他一生所学,对他所代表的整个士大夫阶层,最彻底的侮辱与颠覆! 他想咆哮,想怒斥,想大声疾呼“君不君,则臣不臣”。 但是,当他迎上朱由检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时,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逻辑。 一种“我付了钱,你就要给我结果”的,天经地义的逻辑! 在这种逻辑面前,他所有的道德,所有的文章,所有的清议,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噗通。” 一声轻响。 邹元标,那位最先发起攻击的御史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面如死灰。 而钱谦益则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整个皇极殿针落可闻。 所有的官员,无论东林,还是楚党,或是中间派,全都呆若木鸡地看着这颠覆三观的一幕。 他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今天被彻底打碎了。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今天, “效率”和“结果”这两把冰冷的刀,第一次悬在了大明朝每一个官员的头顶。 从今天起,这个朝堂将不再是他们吟风弄月,空谈道德的清谈馆! 第11章 :全新的“术” 退朝的钟声悠长而沉闷,像是为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所敲响的丧钟。 皇极殿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冬日的阳光再一次涌了进来。 然而这一次,它似乎照不进百官们那一片灰败的心里。 官员们如同潮水般从殿内涌出,踏上汉白玉的丹墀。 但与往日退朝时那种或高谈阔论..或三五成群低声议政的景象截然不同,今日的这股潮水是沉默甚至是滞涩的。 许多人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震惊与茫然。 他们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梦中的一切都颠倒扭曲了,他们穷尽一生所建立起来的认知,被一种闻所未闻的力量猛烈冲击着。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脚下这坚实的金砖与石阶,都变成了随时可能塌陷的沼泽。 在这片诡异的沉默之中,不同的暗流开始汇聚,分化。 东林党的官员们,如同受惊的鱼群,下意识地朝着他们的主心骨——礼部右侍郎钱谦益,聚拢了过去。 他们将钱谦益围在中央,仿佛这样就能从他那依旧挺拔的身影上,汲取到一丝残存的勇气。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一名年轻的御史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愤怒又困惑的语气说道,“陛下今日所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这与街头巷尾那些斤斤计较的商贾,有何区别?圣天子,怎能口出此等市井之言!” “何止是市井之言!”另一名翰林院的编修脸色铁青,接过了话头,“此乃以夷变夏,以商乱政!我华夏,以仁义治国,以礼法安邦,何时需要用这些不知所云的胡语来定功过了?这是对圣贤之道的公然践踏!”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义愤填膺,然而,是仔细去听,便能听出那愤怒的声调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他们的痛斥,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一种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来解释和抗拒那份未知恐惧的本能反应。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所有的批判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可以痛骂皇帝“不学无术”,但他们无法否认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们这些“有学之士”,被那位“不学无术”的少年天子,驳斥得体无完肤哑口无言。 钱谦益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失血般的苍白,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任由身边的同僚们发泄着情绪,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穿透了这巍峨的宫墙,望向了一个充满迷雾的未来。 …… 在人群的另一侧,一些相对务实的官员,尤其是来自户部、工部等与钱粮庶务打交道最多的衙门的官员则悄然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的脸上,没有东林党人那种信仰崩塌式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思与忧虑。 “诸位,可曾听明白陛下今日的意思了?”一名户部的郎中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那些新词,听不明白。”他身边,一名来自工部的员外郎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道,“但是……意思,好像听懂了那么一点。”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揣测道:“听着,怎么有点像……像当年张江陵相公的‘考成法’?”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是心中一动。 对,考成法! 张居正当年,以雷霆手段推行考成法,核查天下田亩,整顿吏治,要求事事有稽查,官官有考评。 那十年,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增,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但那种强硬的手段,也得罪了天下几乎所有的士大夫。 “不像……”最先开口的户部郎中缓缓摇头,神情凝重,“考成法,核的是‘事’,是钱粮的出入,是政令的下达。而陛下今日所言,核的……好像是‘人’,是……是‘效率’。” “还有那个……那个‘投资回报率’。”工部的官员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这个词,“这话,糙是糙了点,但理儿……好像没错。陛下,这是嫌礼部那帮清流,光拿钱不办事,花了银子,没听见响儿啊!” 他们的讨论充满了实用主义的色彩,不像东林党人那样纠结于“道”与“术”的争辩,他们更关心这套新的游戏规则到底要怎么玩。 他们的恐惧不是来自信仰的崩塌,而是来自对未来工作实实在在的担忧。 如果事事都要讲都要算“投资回报率”,那以后这官可就难当了。 …… 而在更远处的角落里,一些旧日里依附于魏忠贤,如今苟延残喘的阉党余孽,则毫不掩饰他们脸上的幸灾乐祸。 他们看着那群失魂落魄的东林君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快意的冷笑。 “瞧见没?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清流,也有今天!” “活该!让他们天天喊着‘天理’,叫着‘公道’!” “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我倒要看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怎么给陛下写出那个……那个什么‘季度工作报告’来!”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东林党人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三种泾渭分明的暗流,在这退朝的路上,无声地涌动着,预示着大明朝堂之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混乱开端。 钱谦益的官轿,平稳地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往日里,他总会掀开轿帘,看着这天子脚下的繁华景象,心中涌起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情。 他是东林领袖,是文坛盟主,这满城的读书人无不以他马首是瞻。 但今天,他只是蜷缩在轿中,双目紧闭。 轿外的喧嚣,车水马龙,叫卖吆喝,都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皇极殿上,那少年天子冰冷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业绩完成率…… 投资回报率…… 首席运营官…… 核心用户增长率…… 这些词,像是一群面目狰狞的鬼魅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尖啸。 回到府邸,他挥退了所有前来问安的门生故旧,也谢绝了同僚们前来“共商大计”的请求,他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书房。 这里是他的精神王国。 四壁的书架上堆满了经史子集,从先秦诸子到两汉文章再到宋明理学,每一本都曾是他力量的源泉。 案头的徽墨,端砚,湖笔,宣纸,都曾是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武器。 但现在,他坐在这片书海之中,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 他没有愤怒。 愤怒,是面对可以理解的..旗鼓相当的敌人时,才会产生的情绪。 而今天他所面对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打击。 他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完全陌生的统治逻辑。 一种冰冷、严酷、不近人情,却又……自成体系的逻辑。 这种逻辑,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士大夫阶层那件华丽的..用“道德”和“清议”织就的外袍,露出了其下苍白而虚弱的内里。 它无视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无视了他们数代人积累下来的清流名望。 它只看一样东西——冰冷的数据,和可以被量化的结果! “礼部一年一百二十万两的‘投资’,‘回报率’在哪里?” 皇帝的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的整个阶层,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可以说教化是无价的,是功在千秋的。 但他们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来证明这一百二十万两,花得“值”!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一次政治上的失利。 这是对整个士大夫阶层,存在价值的根本性的颠覆。 千百年来,士大夫以“代天子牧民”为己任,他们是道德的化身,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解释者。 他们的权力,来源于对“道”的垄断。 而现在, 皇帝用一种全新的“术”,绕过了他们的“道”,直接开始衡量“利”! 如果治国安邦的标准,不再是“仁义”与否,而是“高效”与否;如果评判一个官员的标准,不再是“德行”高下,而是“业绩”好坏…… 那么,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以道德文章安身立命的人,还有什么用? 钱谦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第12章 :再不是一个可以被糊弄、被教导、被架空的皇帝! 钱谦益知道,一场远比党争更加残酷更加深刻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简单的道德批判,已经失效了! 你骂他“不法先王,状如商贾”,他反手就问你这个季度的业务完成了多少。 这根本就是鸡同鸭讲,秀才遇到兵。 不,比秀才遇到兵,更可怕! 因为这个“兵”,手里拿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本你完全看不懂的……账本。 他必须找到新的斗争方式。 钱谦益那颗在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磨练得无比敏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去理解这套“新话术”,去学习它研究它,然后,利用它。 用皇帝的逻辑来武装自己。 你可以说我礼部教化万民的“投资回报率”无法短期量化,但这是长期价值投资,是为了提升整个大明未来的无形资产。 你可以说我弹劾的“成功率”低,但我的“业务”核心是风险预警啊,至于这警预得对不对..... 这条路很难,很屈辱,但或许是唯一能与皇帝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的方式。 要么....就必须从根子上,彻底否定这套“新话术”的合法性。 要将它定义为“亡国之言”,“祸世之术”! 要联合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形成一股滔天的舆论,告诉天下人,告诉历史,皇帝正在用商贾的算盘,毁掉国家的根基! 要逼迫皇帝,在“道统”的压力面前收回成命。 这条路更凶险,更决绝,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们将重新夺回话语权,赌输了,至少他钱谦益便是万劫不复。 …… 次日,内阁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被请到了文华殿。 文华殿曾是帝王经筵之所,是文臣们最感荣耀的殿堂。 这里的每一根梁柱都似乎浸透了圣贤文章的墨香,然而今天,当黄立极等人踏入这座空旷的大殿时,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殿外的朔风,更加刺骨。 朱由检早已等在那里。 他没有穿繁复的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殿中,背对着众人,仰头看着殿顶那繁复华美的藻井。 朱由检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每一个人的到来,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 “都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在大殿中激起一圈圈空洞的回响。 “臣等……参见陛下。”黄立极领头,众人战战兢兢地跪拜下去。 他们这几位名义上是“魏氏内阁”的延续,是前朝留下的政治遗产。 他们本以为新君登基,要不了多久就会将他们尽数罢黜,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留下了他们。 起初他们以为是幸事,现在他们才明白,这或许是比罢黜更可怕的惩罚。 他们成了皇帝手中用来试探旧体制..推行新政令的工具,或者说,是小白鼠。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那冰冷的目光正透过他们,审视着他们背后那个庞大而腐朽的官僚体系。 “平身吧。”朱由检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每一位阁臣..尚书的脸上一一滑过。 黄立极的谄媚与恐惧,施凤来的不安与骑墙,还有几位尚书脸上那混合着困惑抵触与茫然的复杂神情,他都尽收眼底。 朱由检没有多言,只是对身边的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立刻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分发到每一位大臣的手中。 那不是传统的奏疏也不是圣旨,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纸是上好的宣纸,但上面却用一种极为精细的...仿佛是雕版印出来的宋体字,印着密密麻麻横竖分明的表格。 纸张入手,有一种冰冷陌生的质感。 黄立极颤抖着手,将那份文件捧在眼前,只见最上方,一行大字清晰地印着——《大明内阁/部院季度工作规划及预算申请表(试行)》。 下面,则是一系列让他头晕目眩的栏目: “部门/项目组”、“负责人”、“季度核心目标”、“关键成果指标”、“预期产出量化标准”、“所需资源(人/财/物)”、“预算申请(银两)”、“风险评估”、“跨部门协作需求”……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黄立极的脑子里,但他能感觉到这薄薄的一张纸比千钧还要重! “这份东西,朕想,诸位爱卿在昨日朝会后,应该已经不陌生了。”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情感,“朕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之后,朕要看到你们填好的表格,放在朕的御案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能听到几位老臣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三天? 别说三天,就是给他们三年,他们也填不出这种鬼东西!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户部尚书王永光往前挪了一步,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对数字甚是敏感,他硬着头皮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愚钝。这表格里的许多名目,臣闻所未闻。便说这‘预期产出量化指标’,我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税收的出入,漕运的损耗,都有定数,勉强……或许还能填上。可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 “可是,吏部考核天下官员德行,礼部教化四海万民,这……这‘德行’与‘教化’,乃是圣人之道,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功业,又如何……如何‘量化’?难道说,吏部一年提拔了多少清官,就算‘产出’?礼部一年祭祀了多少次天地,就算‘指标’吗?这……这岂不是荒唐?” 王永光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是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他们所信奉和赖以生存的,是一套建立在道德、名望、资历和人情关系上的,模糊而富有弹性的体系。 而皇帝现在拿出来的,是一套建立在数字、结果和冰冷逻辑上的,精确而严苛的体系。 这是两种文明的对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由检的身上,他们多么希望这位年轻的皇帝能被这个问题问住,能意识到他这套“新学”的荒谬。 朱由检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王爱卿,你问得很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视着王永光。 “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如何量化不可量化之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核心工作目标’。”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吏部和礼部,未来这三个月的‘核心工作目标’,就是给朕一个答案。你们要去研究,去定义,去建立一套属于你们自己部门的‘考核体系’。比如吏部,官员的贪腐案件发生率,能不能作为一个负向指标?地方的诉讼案件数量变化,能不能反映其治理水平?比如礼部,皇家祭典的‘成本’能不能降低?省下来的钱,多印一些《大明律》和《九九乘法表》发到乡学里,让识字率提升一个百分点,这算不算‘教化’的‘产出’?” “朕不给你们提供答案。”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只看结果。”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希望彻底击碎。 他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困难,他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他要的,不是他们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要的,是逼着他们,用他的方式去思考! 是强行扭转他们那早已僵化了的...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心性的大脑! 整个文华殿,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大臣们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那上面印着的,是自己这些人,乃至这个时代的一纸判决书。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少年,不是一个可以被糊弄、被教导、被架空的皇帝! 第13章 :京营 夜,已深。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白日里那种君临天下的威压,此刻已荡然无存。 褪去龙袍的朱由检,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孤独的工程师。 巨大的黄花梨木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疏,取而代之的是几幅巨大的地图。 一幅是《大明九边图》,一幅是《京师防务图》,还有一幅,是京营三大营的详细编制驻地分布图。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皇帝,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在处政。 朱由检没有用那支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朱砂御笔,他的手中握着一支削尖了的炭笔,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黄铜打造的直尺。 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显得巨大而专注。 炭笔在地图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画下的不是飘逸的书法,而是一条条笔直冷硬的线条,一个个几何图形,以及一串串用着奇怪符号标记的数字。 朱由检在计算,在规划,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只存在于纸面上的战争。 王承恩看不懂皇帝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皇帝每落下一笔,这个帝国的某一部分命运的轨迹,便被悄然改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魏忠贤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双手高高捧着一个黑漆木盒。 “进来。”朱由检没有抬头,声音从图纸间传来。 魏忠贤膝行而入,将木盒恭敬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主子,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朱由检嗯了一声,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用细麻绳捆扎好的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用小楷写着四个字——《京营勘查》。 这是东厂,这把旧时代的屠刀在新主人的授意下,第一次作为“数据情报中心”所呈交的成果。 朱由检一页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炭笔的手,指节却渐渐发白。 卷宗里的文字没有丝毫文采,只有一行行冰冷残酷的数据,如同刀子一般割开大明最核心的军事单位那早已腐烂流脓的表皮,露出其下不堪入目的真相。 “京营三大营,在册总兵力,十二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人。” “经东厂校场、兵仗局、粮秣库三处交叉核验,实有兵员,不足五万。” “此五万人中,年过五十者,占三成。身有残疾、宿疾者,占两成。长期在外营生,只在发饷之日回营点卯者,占四成。” “结论:京营之内,真正能披甲执锐,上阵一战之兵,不足一万。” “在册战马,三万一千匹。实有,三千二百余匹,多为瘦马、老马,不堪驱驰。” “武库司,存甲胄十万副,十之七八已朽烂。存火铳八万杆,能打响者不足两万。存火炮三百门,多数炮管锈蚀,炮架腐朽。” “负债:京营每年耗费国库太仆寺银、工部料银、户部饷银,共计一百八十万两。” 朱由检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缓缓合上了卷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口浊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一百八十万两白银。 养着一支不足万人的老弱病残。 这就是大明的“中央军”! 这就是他,大明天子,名义上最可倚仗的武装力量!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后世的至理名言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他今日能在朝堂上,用几张表格就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靠的不是他的口才,也不是他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 靠的,是他是皇帝,是名义上这个国家所有暴力机器的最高拥有者! 可如果,这暴力机器本身,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了呢? 如果,连这最后一点点的威慑力都失去了呢? 那他所有的改革,所有的蓝图,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那些今日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文官、勋贵会立刻扑上来,将他这个“不法先王”的“暴君”,撕成碎片——或者...开门迎接快递员。 枪杆子就是绝对的暴力! 而暴力的根基,就是军队! 他必须,要有一支军队。 一支绝对忠于他个人的军队。 一支用全新的思想武装,用全新的利益捆绑,战力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内部和外部敌人的军队! 这,才是他所有改革的基石。 这,才是他这个“大明CEO”,真正要抓在手里的“核心资产”。 朱由检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最后一丝波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与决然。 他将那份东厂的报告放在一边,然后铺开一张全新的白纸。 他拿起炭笔和直尺,开始书写。 《关于京营“资产重组”及“扭亏为盈”之项目计划书》 一、项目背景及问题分析(现状评估): 根据东厂情报部门提供的数据,京营作为大明核心安全部门,已严重“资不抵债”。其账面资产(兵员、装备)与实际资产严重不符,人力资源(兵员素质)极端劣化,运营成本(军饷)高昂,而核心产出(战斗力)近乎为零。 结论:京营,已是持续性巨额亏损、对集团安全无法提供正向价值、随时可能因外部市场冲击(战争)而导致“破产清算”(全军覆没)的,第一优先级之“不良资产”。 二、项目核心目标: 核心目标:于一年之内,完成对京营的全面重组,建立一支规模为三万人的“新核心军”。 关键成果: 1:新军需具备在京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能力。 2:新军的指挥体系,必须绝对垂直于皇帝本人,排除任何中间层(文官、勋贵)的干扰。 3:新军的运营成本,必须控制在每年五十万两白银以内,实现“降本增效”。 三、项目执行路径: 第一阶段(1-3个月):清产核资(整顿腐败)。 行动:成立专项审计小组,以雷霆手段清查空饷、侵占军田、盗卖军械等行为。核心目标是“打扫屋子”,清除腐败存量,回收部分被侵占的资产。 第二阶段(4-6个月):组织架构重组(改革编制)。 行动:废除旧有卫所世袭制,裁汰老弱病残。建立以“师-旅-营-连-排”为基础的全新编制。军官选拔,唯才是举,打破勋贵垄断。 第三阶段(7-12个月):核心业务升级(强化训练与装备)。 行动:引入新式火器(燧发枪),改良火炮,推行“三叠阵”等新战术。建立与军功直接挂钩的晋升体系。实行高强度、高淘汰率的实战化训练。 四、资源预算及激励机制: 预算:由“CEO办公室”(内帑)直接拨款五十万两,作为项目启动资金,该笔资金不受户部等传统财务部门掣肘。 激励机制(核心): 军功授银:建立明确的、可量化的战功奖赏标准(如斩首、夺旗、破阵等),战后即时兑现。 军功授田:明确规定,凡参与对外作战,每收复百里失地,该次战役有功将士,可分得其中四成土地的所有权。 战利品分配:明确规定,作战缴获之一切战利品,两成归“公司”(国库),两成归将领,六成归士兵。 他写下最后一行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沉重的墨点。 这份计划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这个时代规则的背叛与颠覆。 它不再依靠忠君爱国的道德说教,而是用最赤裸裸的利益——银子、土地、战利品,来驱动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 它要打造的,不是一群为国尽忠的士兵,而是一个全新的、以战争为生的“军事利益集团”。这个集团的荣辱兴衰,将与他这个皇帝,与他发动的战争,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他们的敌人,将不仅仅是建奴和流寇,更是那些阻碍他们获得土地和财富的大明内部的所有旧势力。 朱由检放下炭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而孤独的明月,它照耀着这座沉睡的宫城,也照耀着宫墙之外那广袤而黑暗的土地。 “蓝图画好了……”朱由检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现在,需要一个能把这张图纸,变成钢铁大楼的‘项目经理’。” 他的目光从夜空缓缓移回到桌案上的那副京师地图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地图。 从紫禁城的位置一路向东,最终停留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着重标记出来的府邸之上。 那里,是英国公府。 “一个……有足够的分量,来压住那群骄兵悍将和勋贵耆老的人。” “一个……家族的荣耀,来自于赫赫战功,却又眼看着这份荣耀,在糜烂的和平中,渐渐褪色的人。” “一个……有荣誉感,有羞耻心,却又被祖宗之法和阶级利益捆绑,无路可退的人。” “张维贤……”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期许有算计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被推上这条不归路的孤臣的淡淡的怜悯。 他知道,当这份白皮书交到那位老国公手上时,一个旧的时代将伴随着一位老臣的悲壮抉择被彻底埋葬! 而一个新的...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时代,将由此拉开序幕! 第14章 :你选哪条路? 子时已过,皇城深处,万籁俱寂。 英国公张维贤的马车,没有前呼后拥,只在两名亲兵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过长安街,停在了东华门的偏门外。 铅灰色的天幕下,巨大的宫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一名小太监早已提着灯笼在门内等候,见到张维贤下车,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陛下在乾清宫等您。” 张维贤点点头,整了整身上那件暗青色的素面公服,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常年戎马生涯留下的烙印,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浑浊与疲惫。 深夜奉召入宫,对一位开国勋贵之首而言本是殊荣,但不知为何,今夜的风刮在脸上,却带着一股萧杀之意,张维贤心中有一种预感,今夜的召见,非同寻常。 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乾清宫那温暖而明亮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是一座孤岛。 踏入乾清宫的门槛,一股暖气迎面扑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陌生的..属于炭笔的干燥气息。 张维贤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他想象中的威严肃穆。 年轻的天子并未高坐于龙椅之上,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窄袖常服,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御案前。 案上铺陈的不是奏疏,而是几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线条与标记。 烛火摇曳,将皇帝专注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蟠龙金漆屏风上,竟有一种与这宫殿的奢华格格不入的孤寂与专注。 “英国公来了。”朱由检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地从图纸间传来,“赐座。”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案不远处。 “谢陛下。”张维贤依言坐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这位新君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早已在京城勋贵与文官集团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人们畏惧他,揣测他,却无人能看懂他。 此刻,置身于这间不像皇宫正殿,反倒像某个秘密工坊的乾清宫内,张维贤心中的那份不安愈发浓重。 朱由检终于直起身,他绕过御案走到张维贤面前,他的脸上没有君王的威仪,也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超乎年龄仿佛已经计算好了一切的冷静。 “国公,深夜召你前来,是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让太监代劳,而是亲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叠用麻绳捆扎的文书,递到了张维贤的手中。 那文书入手,沉甸甸的。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但上面没有翰林学士们那飘逸的馆阁体,而是用一种雕版印刷出来的宋体字排得整整齐齐。 张维贤的目光,落在了封皮那一行大字上—— 《关于京营“资产重组”及“扭亏为盈”之项目计划书》。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资产重组”?“扭亏为盈”? 这是什么话?这是商贾市侩之言!堂堂大明京营,国之干城,怎能用如此粗鄙的词汇来形容?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在他心中升起。 然而,当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的内容时,那股怒意便瞬间被一种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一、项目背景及问题分析(现状评估)……” 文字是冰冷的,但文字背后的数据,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京营三大营,在册总兵力,十二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人。” “经东厂校场、兵仗局、粮秣库三处交叉核验,实有兵员,不足五万。” “能战之兵,不足一万。” “在册战马三万一千匹,实有三千二百余匹……” “每年耗费国库一百八十万两……” 张维贤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数字他心里不是没有数,作为执掌中军都督府的勋贵之首,京营的糜烂他比谁都清楚。 吃空饷、占军田、盗卖军械……哪一家公侯府邸,没在这潭浑水里捞取好处? 便是他自己的英国公府,也不能免俗! 他知道烂,但他从不敢,也从不愿去亲眼看一看,这摊烂泥到底有多深,有多臭! 他们这些勋贵,就像一群住在一栋百年豪宅里的败家子,明知道房子的地基已经被白蚁蛀空,房梁也已腐朽,却依旧粉饰着外墙,在即将倒塌的屋子里醉生梦死,争抢着最后一点浮财。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皇帝,就用这样一份冷酷无情的“验房报告”,将这栋豪宅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把那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结构,血淋淋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震惊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羞愧。 他想起了自己的曾祖父,靖难元勋张玉,那位在东昌之战中,为救太宗皇帝而力战身亡的“河间王”。想起了英国公府世代相传的,是“忠勇”二字。 可看看现在!看看这份报告! “忠”在何处?“勇”在何方? 只剩下了一群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二、项目核心目标……” “三、项目执行路径……” “清产核资”、“组织架构重组”、“核心业务升级”……这些陌生的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京营的病灶,并给出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治疗方案。 “废除卫所世袭制,裁汰老弱病残。” “军官选拔,唯才是举,打破勋贵垄断。” “引入新式火器,推行‘三叠阵’……” 张维贤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如果说,前面的数据分析,让他感到的是羞愧,那么这后面的改革方案,让他感到的,就是彻骨的恐惧。 这不是改革。 这是革命! 这是要将勋贵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对军队的世袭控制权,连根拔起!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份计划书一旦推行,将会激起何等疯狂的反噬。 整个京城的勋贵集团,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执行者撕成碎片。 他看到了最后一部分。 “四、资源预算及激励机制……” “军功授银:斩首一级,赏银二十两!” “军功授田:每收复百里失地,有功将士可分其中四成土地!” “战利品分配:缴获之物,六成归士兵!” 张维贤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朱由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要做的,不仅仅是重整一支军队。 他要做的,是创造一个全新的、以战争和利益为纽带的军事集团! 他要用最赤裸裸的土地和金钱,去喂养出一头只听命于他自己的战争猛兽! 而这头猛兽的饲料,不仅是关外建奴的血肉,更是大明内部,所有阻碍它前进的……一切! 这份计划书,不是写给臣子的圣旨。 这是一份魔鬼的契约。 “国公,看完了?”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唤醒。 张维贤缓缓合上文书,那薄薄的几十页纸,此刻却重如泰山,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大殿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朱由检没有逼他,只是踱步到窗边,推开了窗。 一股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涌了进来。 “国公请看。”他指着窗外,那被黑暗笼罩的、广袤的土地。 “这天下,是朕的,也是你们张家,跟着太宗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现在,它病了,病入膏肓。”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朕今日请你来,不谈君臣大义,不谈忠君报国。那些话,朕说了,你听了,出了这个门,或许就都忘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张维贤的内心深处。 “朕只问你,朕想请你,来当这个‘项目’的‘首席执行官’。” “朕知道,这份计划,九死一生。”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下旨,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风险评估。 “做成了,史书上,你张维贤,就是我大明的岳武穆,是再造京营的武安君。” “做不成……”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你,就是勋贵里的商鞅。无论成败,你都会被你的同类,被那些你昔日的亲朋故旧,挫骨扬灰。” 张维贤的心,猛地一沉。 商鞅! 那个为秦国变法图强,最终却落得车裂下场的孤臣! “朕把路,给你摆在这里了。”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英国公府的百年荣耀,你祖上用命换来的爵位,要么在你的手里,用血与火重新铸造,让它比靖难之时,更加辉煌。” “要么就任由它,跟着这腐朽的大明一起烂成泥土,被关外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踏在脚下。” “你,选哪条路?” 第15章 :从今天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没有退路。 张维贤惊骇到了极致,脑中无数混乱的信息纠缠在一起,几乎将他整个人瞬间撕裂!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吾皇因何要造反?! 皇帝...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退路。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家族荣耀和存亡,来逼迫他就范的,赤裸裸的阳谋。 张维贤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一幕幕景象,飞速闪过。 是景泰元年的北京城下,他的祖父张辅,率军迎战瓦剌大军,力战而亡的悲壮。 是嘉靖年间,他的父亲率领京营将士,在边墙之外与鞑靼人浴血奋战的英姿。 那是英国公府真正的荣光,是镌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军人的骄傲。 然后,画面一转。 变成了他府里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他们斗鸡走狗,一掷千金! 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拥着美妓高谈阔论,嘲笑着边关将士的寒酸。 他们穿着最华丽的丝绸却连马都骑不稳弓都拉不开! 他们唯一擅长的,就是如何利用祖宗的爵位去侵占田产去放印子钱去钻营每一个能捞钱的门路。 一股巨大的悲哀与愤怒,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 再这样下去,不用建奴打过来,英国公府...大明的勋贵集团就要从根子上自己烂掉了。 接下这个任务,是成为一个孤家寡人,是行走在刀锋之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但是…… 如果不接呢? 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宗的基业,在自己手中化为尘土。 那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良久,良久。 张维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被血洗过一般,透出一股决绝的...慑人的精光。 他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 他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属于军人的单膝跪拜大礼。 这个礼,不是臣子对君王,而是将领在出征前对主帅的承诺。 “臣,领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掷地有声。 “只是……”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属于一个时代的落幕者,对另一个时代的开创者的,最后的请求。 “若臣死于任上,请陛下……善待臣的家人。” 他接受的,不是一道圣旨。 他签署的是一份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整个英国公府的未来,作为抵押的血腥的契约! …… 谈话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四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空洞而悠长。 朱由检没有让御膳房准备什么盛宴,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鼓舞人心的话。 他只是对王承恩吩咐了一句。 片刻之后,王承恩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最简单的肉丝面。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几片青菜,几缕肉丝,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散发着一种朴素而温暖的香气。 朱由检亲手端起一碗,递给张维贤。 “国公,忙了一夜,想必也饿了。吃完这碗面,再出宫吧。” 张维贤默默地接过。 他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那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吃过这样一碗简单的面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在嘉靖年间,他跟着父亲在边关的军营里,巡视夜防之后。 朱由检自己也端起一碗,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用筷子挑起面条,慢慢地吃着。 他吃得很安静,也很专注,仿佛这不是在威严的乾清宫,而是在某个寻常人家的深夜厨房。 “国公。”他一边吃,一边平淡地说道,“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孤家寡人了。你的那些老兄弟老朋友,都会视你为仇寇。他们会在你背后,放无数的冷箭。你的家里人也未必会理解你。” 他咽下一口面,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是,你要记住。” “从今天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朕在船头掌舵,看方向,避开那些最大的风浪和暗礁。” “你就在甲板上挥刀,砍断所有想凿穿我们船底的手,砍翻所有想爬上我们船的敌人。” “风浪再大,朕都不会让你掉下去。” “只要朕在这条船上一天,你的背后,就永远有朕站着。” 这番话,没有半点君王的恩威,却比任何“君臣一体”的圣言,都更加令人心安,也更加令人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背弃的责任。 这是一种承诺。 一个负责人对他最重要的项目合伙人,最坦诚的承诺。 张维贤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他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疑虑、恐惧、挣扎,都随着这碗面一起吞进肚子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入了汤碗中,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张维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都变了。 那种属于勋贵耆老的疲惫与暮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属于军人的钢铁般的意志。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吃完这碗面开始,已经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壮烈的一章。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再一次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清宫。 他的背影在清晨微熹的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孤独,而决绝。 像是一座即将走向战场的移动的丰碑。 朱由检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殿的尽头。 王承恩走上前,低声道:“主子,天快亮了,您也歇息一会儿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轮即将升起的,被云层遮蔽的太阳。 “歇不了了,王伴伴。” 他轻声说道。 “船,已经离港了!” 第16章 :可你别忘了,岳武穆是怎么死的! 奉召入宫之后,英国公张维贤便称病了。 他没有上朝,没有会客,只是将自己关在府中最深处的书房里,英国公府的大门,几十年来第一次对那些络绎不绝的公侯伯爵们紧紧关闭。 然而,一扇紧闭的大门,关不住满城风雨。 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像是一阵倒春寒的阴风,在短短两日之内吹遍了京城所有勋贵府邸的亭台楼阁。 ——陛下已密旨英国公张维贤,总揽京营整饬事宜,授以先斩后奏之权! 消息传来,整个勋贵阶层,炸了。 起初是难以置信,继而是惊愕,最后...是无法遏制的愤怒。 张维贤是谁? 是他们这群开国勋贵的领头羊,是他们利益的代言人,是他们在这个文官势力日益庞大的朝堂上,最后的体面与支柱。 让他去整饬京营? 这和让屠夫去给自己割肉,有什么区别? 京营是什么? 是他们各家子弟安身立命的铁杆庄稼,是他们府邸里那上百张嗷嗷待哺的嘴的饭碗,是他们这些失去了兵权的“军功贵族”,最后一块可以染指..肥得流油的禁脔! 动京营,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一时间,英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却又门可罗雀。 华丽的马车停了一长串,从府门一直排到街角,但车上的主人们却没有一个能踏进那道朱漆大门。 他们派出的管家递上的名帖都如石沉大海。 张维贤,这位昔日里最讲究同气连枝..抱团取暖的老国公,第一次将他所有的同类都拒之门外。 这种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恐惧。 终于,有人等不了了。 成国公朱纯臣在英国公府门前,亲自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让下人通报,而是径直走到府门前,对着那紧闭的大门沉声喝道:“开门!告诉张维贤,他若还认我这个几十年的兄弟,就亲自出来见我!” 府门内的家丁不敢怠慢,飞奔入内。 片刻之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嘎吱”一声长长的呻吟中缓缓打开了。 张维贤亲自站在门后。 他依旧穿着那件暗青色的素服,几日不见仿佛又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门外的朱纯臣,以及他身后那些从各自马车里探出头来的一张张熟悉而又愤怒的面孔。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进来说吧。”他淡淡地说道,侧身让开了路。 …… 宴席设在英国公府的花厅。 厅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温暖如春。 桌上摆着精致的八冷八热,都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玉春楼”的席面。 然而这满室的温暖与奢华,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与对立。 花厅里只坐了两个人。 张维贤与朱纯臣。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他们身后,各自站着两名贴身的小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朱纯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那只价值不菲的九龙纹白瓷酒杯,重重地顿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张兄。”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外面都传疯了,我不信,我今天来,就是想亲耳听你说一句,那些都是谣言。” 张维贤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着这位与自己相交了近五十年的老友,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期盼..愤怒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纯臣,”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谣言。” “轰!” 朱纯臣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最后一丝幻想,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张维贤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你……你疯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张维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的狮子。 “整饬京营?陛下是年轻,不懂事,难道你也跟着他一起糊涂了吗?京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勋贵安身立命的根!是我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祖宗之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没了京营这块肉,你让咱们这些人拿什么养活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让咱们的子侄去哪里谋个出身?咱们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张维贤,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这是在刨我们所有人的祖坟!你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张维贤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剩下一片苦涩。 直到朱纯臣的咆哮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才缓缓地放下了酒杯。 “活路?”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冷冽如刀锋般的光芒。 “纯臣,你告诉我,哪条是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纯臣的怒火之上。 “是让你那个宝贝侄子,领着一个卫的空饷,用克扣下来的军粮,在京郊开了三家最大的米铺,这条,是活路?” “还是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将兵仗局里生了锈的火铳当成新货,卖给蓟镇的边军从中渔利,这条,是活路?” “又或者是,你我两家,还有在座的各位,哪一家没有在京营的军田里,划拉出几百上千亩变成自家的私产?这条,是活路?” 张维贤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朱纯臣的心上。 朱纯臣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维贤说的句句是实。 “我们养着的是什么?”张维贤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悲凉,“是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纨绔子弟,是一群只会吃空饷、占军田的无赖兵痞,是一支在册十二万,实则能战者不足一万的……废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那冰冷的寒风吹拂着自己苍白的头发。 “我问你,纯臣。这样的京营,这样的军队,若是建奴的铁骑真的打到了北京城下,它能做什么?” “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保境安民?”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朱纯臣。 “到那个时候,建奴的刀,会因为你是成国公,就绕着你的脖子走吗?!” “他们会因为你府里养着几百口人,就发善心,不抢你的家产不辱你的妻女吗?!” “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抱着这块已经烂透了的朽木不肯撒手,到底是活路还是死路?!”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得朱纯臣步步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张维贤说的是对的。 可是, 知道归知道,理智归理智,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要他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他做不到! “好……好……好一个张维贤!”朱纯臣惨笑起来,眼中充满了怨毒与失望。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这是要做圣人,做孤臣,做我大明的岳武穆!” “可你别忘了,岳武穆是怎么死的!” “你以为,你抱上了陛下的大腿,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大明朝,不是他朱由检一个人的!这天下,是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人,用祖宗的血,换来的!” 他指着张维贤,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刨我们的祖坟,我们就先断了你的路!” “从今天起,你我二人几十年的兄弟情义,一刀两断!”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块新磨的钢刀硬,还是我们这二百年的朽木根子深!”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酒壶菜肴尽数扫落在地。 “砰!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朱纯臣再也不看张维贤一眼,拂袖而去。 张维贤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狼藉,久久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只是那双扶在窗棂上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第17章 : 死亡,是最有效的命令! 朱纯臣摔杯而去一个时辰之后,一队人马便从皇城之内,悄然驰出直奔英国公府。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美,却神情阴冷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与大明官服制式截然不同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衣服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云纹。 周全宫内大清洗中彻底赢得了朱由检的信任,进而被压了胆子——第一个不是太监的西缉事厂提督! 周全在英国公府门前下马,身后跟着两百名同样身着劲装,杀气腾腾的勇卫营和西厂精锐。 他们就像一百尊沉默的杀戮雕像,静静地立在晨光熹微的街道上,让所有早起的行人都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张维贤早已穿戴整齐,在府门前等候。 他换上了一身武将的公服,显得精神矍铄。 “周提督。”他对着周全,平淡地点了点头。 “国公爷。”周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情绪,“陛下有旨,命下官护卫国公爷前往京营清点核查。凡有阻挠军务者,国公爷可先斩后奏,若国公爷不便动手,下官可以代劳。” 张维贤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皇帝派来的监军,更是派来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替他斩断一切阻碍的刀。 “有劳了。”他没有多言,翻身上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城外的京营大营。 消息,早已传到了营中。 当张维贤和周全一行人抵达驻地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整齐的队列,也不是恭敬的将领。 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混乱。 营门大开,却无人守卫。 校场之上,三三两两的兵痞,看到他们这一大队人马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中充满了戏谑与不屑。 营房的墙壁,处处是剥落的墙皮,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这里不像是一座军营,反倒像是一座被遗弃的贫民窟。 这就是大明的神机营。 曾经在土木堡,在应州,让鞑靼人闻风丧胆的火器部队。 如今只剩下了一堆朽木。 神机营的掌印指挥使朱谦是成国公朱纯臣的亲侄子。 他慢悠悠地从自己的营帐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宿醉的酒气,对着张维贤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 “哎呦,这不是英国公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下官好扫榻相迎啊。”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 张维贤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 “朱指挥,本公奉陛下之命,前来清点营中兵员、军械、粮草。请你立刻召集所有在册官兵,于校场集合。并交出兵员名册与武库、粮仓的钥匙。” 朱谦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哎呀,国公爷,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您瞧瞧,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有的生病,有的家里有事,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啊。再说了,这名册、钥匙,都锁在库房里,管库的今儿个……恰好拉肚子,回城看大夫去了。您看,要不您先回去歇着,等过个三五天,下官都给您准备好了,再派人去请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处处都是软钉子。 他身后的那些亲信军官们,都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消极抵抗的方式,来告诉张维贤,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你想在这里指手画脚,门儿都没有! 张维贤看着朱谦那张倨傲而愚蠢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情面也消失殆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本册子。 张维贤展开册子,朗声道:“神机营指挥使朱谦,玩忽职守,贪墨军饷,侵占军田,倒卖军械,罪证确凿!” 张维贤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天启七年三月,你将武库新进火药三百石,私自卖与宣府商人,获利一千二百两!” “同年五月,你虚报兵员三百名,冒领军饷九百两!” “同年九月,你强占通州军田八十顷,租与佃户,年收租银一千五百两!” “……桩桩件件,俱有实证!你,认还是不认?!” 朱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做的这些天知地知的事情,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东厂干的?! 他还在震惊之中,张维贤已经宣读了最后的判决。 “奉陛下旨意,指挥使朱谦玩忽职守阻挠军务,即刻革职!收押看管,听候发落!” “你……你敢!”朱谦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我乃朝廷三品武官!是成国公的……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周全。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下一刻,周全已经站在了朱谦的身后,手中的绣春刀刀鞘,狠狠地砸在了朱谦的膝盖弯处。 朱谦惨叫着,跪倒在地。 两名勇卫营的士兵,如同铁钳一般将他死死地按住。 “拿下!”周全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谦身后的几名亲信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刀怒吼着冲了上来。 “反了!反了!竟敢动指挥使大人!”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毕竟,法不责众。 张维贤没有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周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杀。” 他身后的那两百名勇卫营和西厂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整齐划一出刀的声音。 “呛啷!” 两百道雪亮的刀光,在冬日的阳光下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迎向了那几个冲上来的军官。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缠斗。 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率的劈、砍、刺。 刀光闪过。 鲜血喷涌而出。 几名还想反抗的军官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捂着喉咙或者抱着被劈开的胸膛,难以置信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是几次呼吸之间。 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就解决了战斗。 他们收刀回鞘重新站回周全的身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们脚下那几具温热的尸体,和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在提醒着所有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兵痞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筛糠一般地颤抖。 他们看着那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衣杀神,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周全缓缓地走到那几具尸体前。 他用脚踢开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然后抬起头,那双阴冷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东厂不敢杀的人,我西厂来杀!” “东厂不敢管的事,我西厂来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就是西厂!” “现在,谁还对皇上的旨意有意见?” 无人敢言。 无人敢动。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恐惧,是最好的纪律。 死亡,是最有效的命令! 张维贤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看着那个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京营改革,再无任何情面可讲。 挡在前面的,无论是谁,都将被这台由皇帝亲手打造的暴力机器碾得粉碎。 他成功了! 皇帝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立下了自己的威严! 但是他也彻底站到了整个勋贵集团的对立面。 张维贤能感觉到,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背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勇卫营士兵,又看了一眼眼前,这片混乱..肮脏..充满了死亡与恐惧的军营。 这里是整个勋贵集团的怒火,是腐朽却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他张维贤就走在这钢铁与朽木之间那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之上。 背后,是万劫不复。 身前,是万丈深渊。 无路可退! 但,谁怕? 老子身后是皇帝! 第18章 :对付烂肉,只有一个法子——切掉! 冬夜,长而寂静,长到仿佛没有尽头,寂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疲惫的跳动。 英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火未熄。 那盏孤灯的灯芯已经剪过两次,灯油也添过一回,光晕在四壁的书架上投下幢幢鬼影,像是无数先祖的亡魂在无声地诘问。 张维贤独自一人对着这盏灯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的鎏金瑞兽炭盆早已冷却,里面的银霜炭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如同一颗被掏空了热血的心,只剩下冰冷的灰。 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京营喋血后,他便成了京城勋贵圈子里一个行走的瘟神。 昔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冷落得可以听到雪花飘落在庭院青石板上的声音,那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着英国公府百年荣光的桑叶。 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在酒宴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您言语”的公侯伯爵,如今在街上远远望见他那辆朴素的青呢马车,都会立刻吩咐车夫转入岔路,或是干脆停在路边垂下车帘,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诅咒,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 张维贤知道,朱纯臣那句在花厅里伴随着瓷器碎裂声一同响起的“刨祖坟”的怒吼,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京城每一个勋贵府邸的后院,成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张维贤,大明朝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英国公,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虚无缥缈的“再造之功”,为了一个少年天子画下的大饼,叛变了! 他成了一柄递向昔日同袍的屠刀,刀柄握在皇帝手中! 只是,这柄刀,该从何处落下? 京营的整顿,像是一团被野猫玩弄过的乱麻,千头万绪,根本找不到线头。 朱谦的血虽然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最嚣张的气焰,但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如同深埋于冻土之下的老树根,坚韧而顽固。 斩断一两条浮于表面的根须,根本无济于事,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很快又会有新的根须,从别处更加疯狂地生长出来。 朱纯臣和他背后的庞大势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用沉默用拖延用阳奉阴违的消极怠工,就能构建起一道看不见的墙,让皇帝的所有政令,都如同打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有气无力,最终消弭于无形—— 过去无数年,都是如此。 张维贤知道,皇帝需要一场真正的,足以摧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雷霆一击! 他需要一个祭品。 一个分量足够重,重到能将这座无形的大山砸开一道裂缝的祭品。 就在张维贤心乱如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躁之际,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门轴上充足的油脂让这个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阴冷气息,却让张维贤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管家张福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出现在门缝后,他的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白,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老……老爷……”他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嘶哑而干涩,“宫……宫里……来人了。” 张维贤心中一凛。 深夜,宫里来人,绝非善兆。 皇帝若有旨意,自有王承恩前来,而能让跟了自己四十年的老管家吓成这样的…… “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是……是……”张福的牙齿在打颤,发出了“咯咯”的轻响,“是魏……魏太监……” 魏忠贤?! 张维贤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个名字就像一条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冰冷毒蛇,瞬间苏醒,缠上了他的心脏,开始收紧。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天下侧目的九千岁深夜到访,所为何事?难道……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阴柔而熟悉..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声音已经从门外飘了进来,带着一股属于幽暗宫室的独特气息。 “咱家不请自来,搅扰国公爷清净了。” 话音未落,魏忠贤的身影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已经滑进了书房。 他走得很慢,但脚步声轻得诡异,仿佛不是走在坚实的木地板上,而是飘在空气里。 魏忠贤依旧穿着那身在普通富户人家都嫌寒酸的灰色布袍,袖口和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后却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仿佛一张精美的人皮面具,覆盖着一具早已腐朽的骷髅。 魏忠贤的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侍卫,甚至连个提灯的小太监都没有,就他一个人,仿佛只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故人,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前来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张维贤缓缓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像一头准备迎战的老狮子,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朝堂都为之颤抖的太监。 “魏公公深夜到此,有何见教?”张维贤的声音,冰冷而戒备,他与魏忠贤素无往来,甚至在天启朝时还曾因为阉党试图染指京营而与之发生过冲突。 他想不出,这个人有什么理由来见自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魏忠贤仿佛没有感受到他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籍名画,最终落在了张维贤面前那本摊开的,用炭笔画满了标记的《京营“资产重组”计划书》上。 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在欣赏一件沾满了血腥味的艺术品。 “国公爷真是为国操劳啊。这大半夜的还在为皇爷分忧。咱家在西山,都听说了国公爷在京营的雷霆手段,佩服,真是佩服。” 他走到桌前,步履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司礼监官署。 魏忠贤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描金木盒,盒面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将木盒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咱家也是来为皇爷分忧的。顺便也替国公爷,解一解眼前的烦心事。” 张维贤的目光被那个木盒牢牢吸引,它静静地躺在计划书的旁边,一边是指向未来的蓝图,另一边则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过往。 “这是什么?” 魏忠贤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那只白皙得有些病态的手,用修剪得圆润的指甲轻轻打开了盒盖。 “啪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珍奇古玩,更没有毒药或者匕首。 只有一叠厚厚的,用上好的高丽纸打印出来的账册。 与那日皇帝给他的计划书一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和一串串用红黑两色区分的阿拉伯数字。 “这是……”张维贤的瞳孔微微放大,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属于阴谋与死亡的味道。 “这是成国公府,从天启元年到天启七年,所有的‘经营账目’。”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最肮脏最诱人的秘密。 他伸出兰花指,姿态优雅地捻起最上面的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张清晰的“资产负重表”。 “您瞧,这是成国公府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当铺。其中,有三千二百亩上等军田,是在天启三年,以‘冲抵军饷’的名义从京营划拨过去的。按照市价,这笔‘资产’价值至少在五万两白银以上。当然,冲抵的军饷是子虚乌有的。” 他又捻起一页,那是一张“现金流量分析”。 “您再瞧,这是他府上,在京城开设的十三家当铺的流水。年‘利润率’,平均高达百分之二百。他们的主要客户是京营里那些领不到足额军饷,只能靠典当祖传兵甲、妻女首饰过活的兵户。这叫……用国公爷的本钱,赚国公爷的利息,再把国公爷的兵,逼上绝路,好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最后,魏忠贤拿出了一份“关联交易报告”。 “还有这个,更有趣。成国公府,与宣府总兵王大人,辽东总兵赵大人,都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他们将从兵仗局低价‘采购’的军械,比如棉甲、弓弩,加价三成,卖给边军。这笔买卖,每年能为他带来近十万两的‘纯利润’。当然,这笔钱,户部和兵部的账上,是看不见的。用皇爷的话说,这叫……‘体外循环’。” 魏忠贤一页一页地介绍着,他的语气,像是一个最专业、最尽职的账房先生,在向东家汇报工作。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捅进了大明王朝那早已腐烂的肌体里,然后轻轻地搅动。 张维贤沉默地听着。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张维贤知道勋贵们贪婪,他自己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圣人,但这种贪婪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 这是在喝大明的血,吃大明兵士的肉! 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国公爷。”魏忠贤合上账册,那双小眼睛在灯火下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 “皇爷说了,这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子,病了就要治!有时候刮骨疗毒疼是疼了点,但能活命。可有时候,有些地方已经不是病了,是烂了!烂肉留着,只会让整个身子都跟着一起发臭溃烂,最后,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阴柔,像蛇信子一样舔舐着张维贤的耳膜。 “对付烂肉,只有一个法子——切掉!” 第19章 :程序正义 魏忠贤将那个黑漆木盒往张维贤面前又推了推,那木盒在木板上滑行,发出一丝轻微的摩擦声。 “这把刀,皇爷不方便亲自递过去。毕竟君王要有君王的体面。杀人,尤其是杀这种有头有脸的人,总要讲究个名正言顺,不能落人口实,说他刻薄寡恩。” 魏忠贤笑了笑, “您来递,最合适。毕竟您是勋贵之首,是他们的老大哥。由您来清理门户,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皇爷说,这叫……‘程序正义’。” 张维贤看着眼前的木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账册,而是一颗血淋淋还在滴血的人头。 那是朱纯臣的人头。 皇帝这是要他,亲手将朱纯臣送上断头台。 而且不是用谋反不是用结党这些传统的罪名,而是用这种最羞辱的方式——公开他的账本,让他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偷鸡摸狗的窃贼一样,在天下人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身败名裂! 这比杀了他还要狠,诛心,莫过于此。 “咱家,告退了。国公爷好生歇息。”魏忠贤躬了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张维贤,和那盒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死亡账簿。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执掌过千军万马..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缓缓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盒盖。 他知道,当他拿着这东西走进奉天殿的那一刻,他与他的这些‘老友’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也将被这柄无声的屠刀彻底斩断。 在忠于君王和‘背叛’之间,他没有选择,或者说,从他接过那碗肉丝面开始,皇帝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 三日后,大朝会。 奉天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阳光透过云母石的窗格斜斜地照射进来,在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座大殿显得愈发空旷而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但在这寂静之下,却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今天的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言官们,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而勋贵队列里则是一片肃杀,仿佛一群准备迎战的狼。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通天冠,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一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对阶下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勋贵队列之首。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麒麟补服,腰间的玉带擦拭得锃亮,他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冷笑。 这几日,他可没闲着。 他已经串联了京中大部分的公侯伯爵,甚至通过姻亲关系,联络了几位在都察院和六科里极有分量的言官。 他们准备好了,只要张维贤敢在朝堂上,再提京营之事,他们就立刻群起而攻之,以“扰乱军心,构陷忠良,逼反勋臣”的罪名将他彻底扳倒。 朱纯臣相信,法不责众这条千古铁律! 皇帝再强势,也不可能将他们这几十位开国功臣的后人,一网打尽! 这天下,是他们朱家和他们这些功臣之家,一起打下来的! 他就不信,皇帝敢冒着动摇国本的风险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 他等着张维贤发难。 朱纯臣准备好了,要与他来一场轰轰烈烈关于祖宗之法,关于勋贵体面,关于君臣道义的生死对决! 张维贤...出列了。 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像朱纯臣预想的那样,慷慨激昂地陈述京营整顿的必要性。 他甚至没有看朱纯臣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 他只是平静地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了一本用蓝色封皮包裹的账簿。 他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在清查京营账目之时,发现几笔款项颇有疑点,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想当着满朝文武,向成国公请教一二。” “请教?”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是什么路数? 朝堂之上,只有弹劾,哪有请教? 朱纯臣也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唇枪舌剑,瞬间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朱纯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憋足了劲儿的拳手,一拳挥出却打在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朱由检那一直轻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毛线团。 “哦?英国公有何不解,说来听听。成国公乃国之柱石,想必能为英国公解惑。” 张维贤翻开账簿,声音不大,却因为大殿的回音效果,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成国公,在清查京营所属田产之时,发现位于通州的一块,名为‘长乐坡’的三千二百亩上等军田,在天启三年的地契上,不知何时划到了您的名下。地契变更的文书上写的是‘冲抵军饷’。可查遍了户部与兵部的档案都未曾发现,朝廷有过这笔‘冲抵’的记录。此事,不知国公爷可否为下官解惑?” 朱纯臣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只大锤狠狠砸中。 长乐坡那块地! 那是他所有黑产里,最肥美的一块! 他花了三千两银子,买通了当时京营的主官,又打点好了户部管地籍的小吏,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的,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被翻出来?! 朱纯臣的脸色,瞬间白了,那股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这……这……此乃陈年旧事,其中或有误会……待本公回去查证一番……”他语无伦次地,想要搪塞过去。 张维贤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翻着账簿,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算盘。 “还有一惑。 京中‘永昌’、‘利源’、‘福泰’等十三家当铺,都与贵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其内部账目,其年‘利润率’高达百分之二百。我也曾读过几本算学之书,实在无法想象,是何等‘经营之道’,能有如此之高的回报。不知成国公,可否也指点一二?” 如果说刚才的军田问题只是让朱纯臣震惊。 那这当铺的账目就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连这个都被查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在查京营了,这是在抄他的家底! 这是魏忠贤的手段! 不,比魏忠贤更狠! 魏忠贤查人,还要安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这张维贤竟然……竟然在朝堂之上,跟他算起了账?! 不....张维贤没这本事! 朱纯臣猛然向上一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朱纯臣终于反应过来,指着张维贤色厉内荏地怒吼道,“张维贤!你这是公报私仇!罗织罪名!你这是污蔑!” 张维贤终于合上了账簿,抬起头正眼看向他。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国公爷若觉得下官所言有虚,大可拿出证据,与下官当庭对质。这本账册,下官可以呈交都察院与三法司共同核验。” “我……”朱纯臣张口结舌,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滑落,浸透了他那崭新朝服的衣领。 对质? 拿什么对质? 那些账本,难道真的在张维贤手里? 朱纯臣不敢赌。 就在这时,龙椅之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天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氛。 “哦?还有此事?” 朱由检从龙椅上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如同猎豹扑食前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朱纯臣,饶有兴致地问道,那语气不像是君王在审问臣子,倒像是一个商贾在请教一个赚钱的门道: “成国公,你的‘投资回报率’,比我大明的国库可要高得多了。” “不如你来给朕,也给这满朝的文武好好上一课。分享一下你的‘成功经验’?朕的户部,正缺你这样的人才啊。” “轰!” 朱纯臣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皇帝这句诛心之言下彻底崩溃了。 他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皇帝亲自设下的必杀之局! 他不是在和张维贤斗,他是在和天子斗! 张维贤只是那把递过来的刀! “噗通”一声。 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准备在朝堂上大展雄风的成国公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他头上的官帽,都歪到了一边,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狼狈不堪。 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纯臣知道,他完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的声音变得如同冬日的寒流,冰冷而威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成国公朱纯臣,身为开国元勋之后,食朝廷厚禄,不知感恩图报,反而侵占军产,与民争利,中饱私囊,以致德不配位,行止不端!” “朕,念其祖上有功于社稷,不忍加之重刑。” “即日起,夺其成国公爵位,削其所有官职,圈禁于府,终身不得外出!” “其侵占之田产、商铺,尽数查抄!所得款项,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以抚恤京营伤残兵士!” 圣旨下达,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劈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朱纯臣,将他拖了出去。 朱纯臣没有反抗,没有呼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 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大地震的政治风暴,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一次“财务审计”。 没有谋反的罪名,没有结党的指控。 只有一个冰冷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不配。 没人敢跳出来, 因为谁都不敢赌,他们抬眼向上看去的那个少年天子的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的账本! 大殿之内,再一次静默。 所有的勋贵都低着头,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朱纯臣被拖出去的狼狈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他们不怕皇帝杀人。 历朝历代,皇帝杀的功臣还少吗? 他们怕的,是这种杀人的方式。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本烂账。 每个人都经不起这样的“财务审计”! 第20章 :新军的雏形 自成国公朱纯臣被一道“财务审计”般的圣旨,无声无息地圈禁于府后,京城勋贵圈子里那股暗流涌动的对抗,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型寒铁的沸水,瞬间冷却凝固。 恐惧,是一种比愤怒更有效的统治工具。 当屠刀不再是明晃晃地砍向你的脖颈,而是变成了一本冰冷写满了数字的账簿,用一种你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反驳的逻辑来宣判你的“社会性死亡”时,那种源于未知的恐惧,足以摧垮最顽固的堡垒。 京营的整顿,终于可以从与那些老狐狸的勾心斗角,转向最根本也是最核心的部分——练兵。 京城以南三十里外,一片原本属于皇庄的荒地如今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仍在不断扩建的军营。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的将领府邸,没有勾栏酒肆的喧嚣,只有一排排用新砍伐的木料和夯土搭建起来整齐划一的营房,像是一块块沉默的墓碑,埋葬着过去,也预示着未来! 这里被朱由检命名为“新军营”。 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名字,却清晰地表明了它的属性——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裂。 新军的兵源,并非来自京营那群早已烂透了的兵油子。 张维贤以皇帝的名义张榜募兵,条件苛刻得令人咋舌:家世清白无劣迹,身高五尺七寸以上,能开十力之弓,负重八十斤,日行五十里。 然而,与之对应的,是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凡入选者,月饷三两白银,足额发放,绝不克扣。阵亡者,抚恤五十两;伤残者,养其终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半月,三千名来自京畿、山东、河南等地的流民、边镇退伍的悍卒、甚至是走投无路的读书人,都汇聚于此! 他们为了那份能让家人活下去的饷银,自愿走进了这座被外界称为“活地狱”的军营。 张维贤几乎是住在了这里。 他每日寅时便起,与士兵一同起身。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他已经站在了高高的点将台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俯瞰着整个校场。 ……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鼓声,如同死神的脉搏,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 三千名只穿着单衣的士兵,在刺骨的寒风中,开始了每日的例行“开胃菜”——五里负重越野。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装满了石块的背囊,重达二十斤。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又被自己急促的喘息冲散! 队伍的最前方,几名身材高大的教习并没有和所有人想象的一般,骑着马,手里拎着浸了水的牛皮鞭...如同催命的判官,他们...带头跑! “跑起来!都给老子跑起来!没吃饭吗?!” “后面那个,对,就是你!再敢偷懒,今天的早饭就别吃了!” “脚抬高!步子迈开!想你娘的,就给老子跑快点!早点练出来,早点拿军功回家光宗耀祖!” 张维贤在点将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套练兵法,大体上是他结合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精髓,又加入了自己对付建奴铁骑的理解创造出来的。 他知道这很残酷,但他更知道,战场远比这里残酷一百倍,对士兵的仁慈,就是对胜利的残忍。 他宁愿他们在训练场上多流血,也不愿他们在战场上因为一丝一毫的懈怠而丢掉性命。 然而,这只是表象。 在这套看似传统的严苛训练背后,隐藏着一些让他这位宿将都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些东西,全部来自于皇帝朱由检亲手交给他的一本名为《新军训练纲要》的册子。 越野结束,没有片刻休息,紧接着是长达一个时辰的队列训练。 站军姿,走正步,变换队形。 这些在文官看来毫无意义的枯燥动作,却是张维贤与皇帝共同确认的核心。 朱由检要的,不是三千个悍不畏死的莽夫,而是一个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战争机器! 他要将这三千个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思想、不同习惯的个体彻底打碎,然后重塑成一个整体! 在这个整体里,没有“我”,只有“我们”,没有个人意志,只有绝对服从! 接下来,皇帝的“私货”便开始显现了。 队列训练之后,并非是传统的兵器操练,而是一项名为“体能极限循环”的训练。 “第一组!俯卧撑!开始!”“第二组!仰卧起坐!开始!”“第三组!深蹲!开始!”“第四组!引体向上!开始!” 教习们嘶吼着匪夷所思的口令。 士兵们被分成数组,在不同的区域内,进行着这些怪异的,不使用任何兵器的身体锻炼。 他们或俯身于地,用双臂支撑身体起伏,或仰躺在地,抱着头蜷缩身体,或在单杠上,竭力将自己拉上去…… 张维贤第一次看到这些训练项目时,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在他看来,军人,练的是杀人的本事,是刀法,是枪术。 这些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动作,有什么用? 朱由检是这么解释的:“国公,兵者,体为本。再精妙的刀法,没有力量,就是花架子;再神准的箭术,没有耐力,三箭之后就是软脚虾。 朕要的,是能连续开十次弓,能穿着重甲冲锋一里地,还能挥刀砍人的战士。 这些动作,练的不是招式,是他们身体的‘底子’。朕称之为……核心力量。” “核心力量”……张维贤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词汇。 他看着那些士兵在力竭的边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浑身肌肉贲张,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 张维贤渐渐明白了,皇帝要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兵”,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战士”! 一种将人体机能,压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 下午,是分组的专项训练。 这里,皇帝的“新思想”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长矛手,练习的不仅仅是刺、挑、拨。 他们面前,立着一排排画着人形靶的草人。 草人的心口、咽喉、面门等要害部位,都用红圈标记了出来。 他们的训练目标,不再是模糊的“刺向前方”,而是精准地“刺向红圈”。 “刺咽喉!”“刺心口!”“刺面门!” 教习的口令,精准而冷酷。 上千杆长矛,在命令下整齐划一地刺向草人身上不同的致命部位,练的不仅是协同,更是最有效率的杀人本能! 皇帝说:“战场之上,一分力气,就要造成十分的杀伤。砍断手臂,不如刺穿心脏。朕要让我们的士兵,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省力的方式,让敌人丧失战斗力。这叫……‘目标导向型攻击’。” 火枪手的训练,则更是颠覆了张维贤的认知。 他们练习的,不仅仅是枯燥的装填。 在校场的一角,用木板和麻布,搭建起了一片模拟的复杂地形:有矮墙,有壕沟,有树丛。 火枪手们要在这种环境下,进行一项名为“战术规避射击”的训练。 “卧倒!”“匍匐前进!”“寻找掩体!”“自由射击!” 士兵们要在泥地里翻滚,要在壕沟里穿行,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能保护自己的地方,然后完成射击。 这与传统排兵布阵,面对面站桩射击的模式,截然不同。 皇帝的解释是:“国公,建奴的弓箭手,不是傻子,不会站着等你打。未来的战争,是立体的,是动态的。我们的士兵,不仅要会开枪,更要学会,如何在枪林箭雨中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持续的杀伤。这叫……‘战场生存能力’。” 张维贤走下点将台,在各个训练场之间,缓缓踱步。 他像一个最传统的儒生,闯进了一个满是奇技淫巧的墨家工坊,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与冲击。 他看着那些士兵,用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磨砺着自己的身体和杀人技巧,他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高效得令人恐惧的战争哲学,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张维贤像一个最挑剔的工匠,在审视着一件并非出自他手,却远超他想象的作品。 他能看到,这块璞玉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他闻所未闻的技法飞速地打磨着,虽然依旧粗糙,却已经开始显露出一种迥异于过往的,冰冷而致命的光华! 他甚至在新军营里,看到了一个专门的“沙盘推演室”。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按照京畿地形制作的沙盘。 一群年轻的军官正围着沙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模拟着各种战况的推演。 皇帝告诉他:“这叫‘兵棋推演’。打仗,不能只靠匹夫之勇。要让我们的军官,在踏上战场之前,就在脑子里打过一百次仗。要让他们学会思考,学会计算,学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朕要的,不是莽夫,是指挥官!” 俯卧撑、仰卧起坐、目标导向、战术规避、兵棋推演……一个个新奇而古怪的词汇,像一把把重锤,不断敲击着张维贤这位老将那早已固化的军事思想。 他感觉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面前,显得如此的……陈旧。 他忽然想起,那日皇帝将这本《新军训练纲要》交给他时,说的一段话。 “国公,时代变了。战争的模式,也该变了。 我们不能再用对付蒙古人的思维,去打建奴,更不能用农业时代的军队,去对抗正在悄然叩关的……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支新军,是朕的试验田。朕要在这里,种下大明未来的种子!” 此刻,站在这片热火朝天的训练场上,听着士兵们整齐的嘶吼,看着他们身上那股与旧军队截然不同的精气神,张维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帝口中那个“全新的世界”的轮廓。 那是一个由钢铁、纪律、数据和效率构成的,冰冷而强大的世界! 第21章 :权力,必须要有令人恐惧的力量作为支撑 子时已过,三更的梆子声在紫禁城空旷的宫道上远远传来,声音干瘪而滞涩,像是被这深秋的寒露浸透了,又被沉重的夜色压扁。 紫禁城,这头在白日里吞吐着天下权柄与人间烟火的巨兽,此刻已然收敛了它所有的威严与喧嚣,陷入了深沉的眠息。 宫墙如山,殿宇如林,飞檐翘角隐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有檐角下悬挂的铜铃,在偶尔掠过的夜风中,发出一两声若有似无的轻响,如同巨兽梦境中无意识的呓语。 乾清宫东暖阁,是这头巨兽唯一还睁着的眼睛。 一豆烛火,静静地燃烧在巨大的龙纹烛台上,光晕温暖而昏黄,却只能照亮书案周围数尺见方的空间。 光亮之外,是更浓稠的黑暗。 巨大的蟠龙金柱,在这片微光中投射出狰狞扭曲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攀附在墙壁与地面上,与角落里那些无法被驱散的阴影纠缠融合,仿佛无数幽魂,正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汇聚于此,无声地注视着御座上的新主人。 朱由检就坐在这片光与影的交界处,坐在这张足以让天下人俯首的紫檀雕龙书案之后。 他的坐姿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有些随意,微微后仰,脊背并未完全贴紧那冰冷坚硬的龙椅靠背。 褪去了白日里“崇祯皇帝”那层精心雕琢的外壳..那份恰到好处的威严,那份面对群臣时的隐忍与锐利,那份需要时刻保持符合帝王身份的仪态,此刻的他,只是朱由检。 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灵魂被硬生生塞进这具年轻躯壳里的异乡人。 一个看过标准答案,却发现考卷本身已经残破不堪,甚至连考场都要随时崩塌的..孤独的答题者。 他没有在批阅奏折。 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是写给“大明崇祯皇帝”这个符号看的。 里面充满了繁文缛节的客套,言不由衷的颂扬,以及隐藏在“为国为民”、“祖宗之法”等华丽辞藻之下,需要他耗费无数心神去揣摩去破解的陷阱与机锋。 那些是表演,是博弈,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而此刻他需要的是真实。 是冰冷、粗糙、不加任何修饰,甚至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真实。 朱由检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刚刚接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巨型跨国集团的CEO,在夜深人静时关上门,摒退所有助理和秘书,亲自审阅集团旗下三个核心部门——安保、研发和内审——提交的最原始最机密的运营报告。 他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份薄薄的卷宗。 这三份卷宗,是他登基以来亲手布下的三枚棋子,也是他试图撬动这个积重难返、腐朽不堪的庞大帝国的三根杠杆。 朱由检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这是一双属于养尊处优者的手,却蕴含着一种与其外表不符沉稳的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首先拈起了第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的封皮,是上好的黑色云锦,以暗线织就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深夜里毒蛇冰冷的皮肤,卷宗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在右下角用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墨色丝线,绣着一个微不可见狰狞的兽面,那是东厂的徽记。 这是魏忠贤的《厂卫整肃纪要》。 朱由检缓缓展开卷宗。 里面的字是用上好的徽墨,以一种极为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就。 字迹一丝不苟,仿佛每一个笔画都用尺子量过,这种行文风格一如魏忠贤本人,谦卑到了骨子里,却又在每一个顿笔每一个转折之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与决绝。 奏报里没有多余的形容,只有被精确量化的事实。 “奏禀万岁爷:奉圣谕,老奴惶恐,会同西厂提督周全,彻查厂卫不法事。自上月至今,老奴以雷霆之势,清肃内弊。东厂内部,查实与外廷诸臣、京中勋贵暗通声气、互为表里者,计有管事档头七员,掌班、领班、司房等要职二十六员。此辈食君之禄,享君之恩,却心怀二意,私结外援,视皇权如无物,实乃国之巨蠹,罪不容赦。为免动摇朝纲,引人非议,老奴已妥善处置,以儆效尤。” 朱由检的目光,在“妥善”二字上停留了片刻,这两个字被魏忠贤写得比其他字墨色要略浓一分,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重量。 他知道这两个字下面,掩盖着怎样的雷霆手段。 三十三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在这份冰冷的奏报上,被简化成了三十三个毫无波澜的词组。 朱由检甚至能隔着纸张想象出魏忠贤在写下这些字时,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恭谨而麻木的表情,他不是在记录死亡,他只是在盘点一件工具,清扫一间屋子。 这就是朱由检选择魏忠贤的原因。 他不是不知道魏忠贤在天启朝的滔天罪行,不是不知道此人贪婪、残忍、权欲熏心。 但他也同样清楚,在眼下这个时间点,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不是东林党就是楚党、浙党,或是依附于某个集团的墙头草。 他们心中有的是家族,是乡党,是他们那个“士大夫”阶层的利益,唯独没有他这个皇帝,没有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 而魏忠贤不同,他是个阉人,他的权力他的一切都来自于皇权的恩赐。 他没有子嗣,没有退路,他与庞大的文官集团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是一条被文官们唾弃却又恐惧的疯狗! 而现在,朱由检重新给他套上了项圈,只要把链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条狗就能替他去咬那些他暂时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人。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肮脏的刀,去剔除附着在帝国骨骼上的烂肉。 而魏忠贤,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奏报的后半部分,提到了另一把刀——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称病在家,至今未愈。老奴以为,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国之爪牙,不可一日无主。现任指挥佥事田尔耕,为人忠勇,手段刚烈,嫉恶如仇,或可暂代其职,总理卫中事务。月来,田尔耕已奉陛下密令,以霹雳手段,整顿南北镇抚司,擒获不法校尉、力士一百三十七人,皆投入诏狱,日夜严加审问。卫中上下,风气为之一清。昔日骄横懈怠之气尽去,人人自危,令行禁止。” 田尔耕…… 朱由检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这个名字,发出“叩、叩”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历史上的“阉党”核心酷吏,“五虎”之一。 一个以心狠手辣不讲情面而著称的家伙。 魏忠贤推荐他,既是投自己所好,也是一种聪明的试探,既能向朱由检展示他“知人善任”,又能试探出朱由检用人的底线,到底有多“不拘一格”。 用一个酷吏,去整顿一群已经退化成京城地痞的酷吏,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这很符合朱由检目前的行事准则。 他需要锦衣卫那身曾经让百官闻风丧胆的飞鱼服,和那把令人胆寒的绣春刀,重新变得锋利,重新让京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和脑满肠肥的勋贵们,在午夜梦回时,会因为一声无端的叩门声而惊出一身冷汗! 权力,必须要有令人恐惧的力量作为支撑,否则就只是一纸空文。 他提起案头那支专门用来批阅密折的紫毫小笔,饱蘸朱砂,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份名单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批注。 字迹瘦劲,锋芒毕露,如刀砍斧凿,与他平日里批阅朝堂奏章时,那温润中正、雍容和缓的“皇帝体”风格判若两人。 “效率尚可,忠诚待察,继续。” 短短八个字,没有一句褒奖,只有冷酷的评估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要让魏忠贤,让所有拿到他这份批注的人都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注视之下。 他们可以得到权力,可以得到荣宠,但这份权力源于皇权,也必须绝对服务于皇权! 效率是他们获得信任的基础,而忠诚是他们能活下去最后的底线! 第22章 :敲山震虎! 将这份带着血腥与阴谋气息的卷宗轻轻合上,朱由检将目光投向了第二份。 这份卷宗与前一份截然不同。 它没有封皮,只是用粗糙的黄色麻绳简单地捆扎着。 纸张是京郊兵仗局自产的毛边纸,粗糙泛黄。 这是英国公张维贤从京郊新军营,每十日一报亲笔书写的《新军第一期月报》。 朱由检看得极其仔细,神情专注,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读。 他的眼神,比审阅魏忠贤的报告时要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本月,臣谨遵圣上所授之《新军训练纲要》,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初募兵三千,皆为京畿左近之良家子。然经首轮五里负重越野、队列军姿等操演,体力不支、纪律涣散、不堪造就者,计淘汰四百七十三人。余者两千五百二十七人,皆为筋骨强健,意志坚韧之精壮之士。” 淘汰率接近六分之一,这个数字让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给张维贤的命令是宁缺毋滥。 他要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要的是一支真正的职业化军队的种子。 一支平庸的万人大军,在建奴的重甲铁骑面前,不过是一万头待宰的羔羊。 报告的后面用一种近乎日志的形式,详细记录了每日的训练内容。 张维贤这位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将,显然对皇帝提出的那些“新名词”感到有些困惑,甚至是不解。 但他依旧忠实...甚至是一丝不苟地将皇帝的每一个指令都执行了下去,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老军人的严谨与坦诚。 “关于‘体能极限循环’操练之感悟:每日清晨,令士兵不行枪棒,不练骑射,反效仿市井杂耍之徒,于泥地上行俯卧、仰坐、蹲起、纵跃等怪异之举。初,将士多有不解,营中颇有微词,以为此乃无用之功,耗费体力。 然臣强令执,半月之后,奇效自现,士兵之耐力、膂力、筋骨之坚韧,皆有显著提升,如今五里负重越野,掉队者锐减十之七八。 臣愚钝,初不能解圣意,今方知此法实乃强兵之根本,远胜于寻常之打熬力气。圣上睿智,远迈凡俗,臣,拜服。” 朱由检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后世最基础的体能训练方法的威力。 俯卧撑练的是上肢和胸肌力量,仰卧起坐练的是腰腹核心,深蹲练的是腿部爆发力……这些科学的、针对性的肌肉锻炼,其效率远非这个时代“打熬力气”的粗放模式可比。 他就像一个带着一本《现代军事体能训练手册》的穿越者,给一群只知道扎马步、举石锁的古代军人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张维贤的“拜服”,让他感到欣慰。 这位老将的可贵之处,不在于他的赫赫战功,而在于他那份不因循守旧愿意接受新事物的胸怀。 报告的最后,张维贤用比之前更浓重的笔墨,提到了一个人。 “……另,臣需向圣上奏禀一事。新军之中有一哨长名孙应元,原为蓟镇石匣营小旗,因与上司争执戴罪发配京营。此人不但精通戚少保之兵法,于火器一道更是天赋异禀远超常人。 更难能可贵者,其人竟能举一反三,将圣上所授之‘三叠阵’射击之法与戚帅之鸳鸯阵融会贯通,提出‘以火器为核心,长矛为骨架,变阵为血肉’的战术构想,与圣上之建军方略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臣已斗胆破格提拔其为新军参将,总领全军战术操演事宜.....” 孙应元。 朱由检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年轻坚毅皮肤黝黑,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军官形象。 这是他亲手从沙砾中淘出的第一粒金子,是他未来战争机器的第一个核心齿轮。 他当初之所以抛出“三叠阵”这个概念,就是一次“钓鱼”。 他要看看,这三千人里有没有人能理解这个阵法背后,那“持续火力压制”的精髓。 孙应元不仅理解了,甚至还将其拔高到了战术构想的层面。 “以火器为核心,长矛为骨架,变阵为血肉。” 朱由检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十六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未来几百年步兵战术的演进方向! 这个孙应元,绝对是个被埋没的天才! 这份报告是希望,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如果说魏忠贤的报告是“破”,是毫不留情地摧毁旧的秩序,那么张维贤的这份报告,就是“立”,是充满生机地建立新的力量。 一破一立之间,他手中的权力才算真正有了坚实的根基。 朱由检将这份报告放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份,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份卷宗上。 这份卷宗最为普通,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浆宣纸,用简单的浆糊粘合成册。 封皮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用秃笔写了两个小字——“舆情”。 这是西厂提督,也是他如今在内廷之中,可以信任的贴身内侍周全亲手呈上来的。 西厂,这个在明代历史上昙花一现,名声甚至比东厂还要恶劣的特务机构,被他悄无声息地重新启动了。 他信不过魏忠贤,正如他信不过满朝文武。 东厂和锦衣卫是他的刀,是用来对外的,是用来杀人、抄家、震慑所有人的。 而西厂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是用来对内的,用来监视朝野上下的一切风吹草动,其中自然也包括监视那两把越来越锋利的刀,以及握着刀柄..魏忠贤的手。 帝王心术,核心便是制衡。 朱由检绝不会允许任何一方,权势大到可以威胁皇权本身。 周全的报告,没有魏忠贤报告里的血腥与阴谋,也没有张维贤报告里的激昂与希望。 它就像京城里那些生意最好的茶馆里的闲谈,充满了各种琐碎的、未经证实的、真假难辨的消息,和市井坊间的流言蜚语。 但正是这些才能最真实地反映出,他最近的一系列动作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成国公府自朱纯臣下狱之后,已彻底闭门谢客,府中日夜有妇孺哭声传出,其家中女眷,已在变卖首饰。京中一应世袭勋贵,近来人人自危,往来宴饮绝迹,多有向京郊庄头下令,低价变卖家产、田庄者。” 朱由检看着这条,脸上毫无波澜,勋贵的恐惧是他想要的效果,这群只知道领俸禄、占田地、养戏子的国之蛀虫,早就该敲打敲打了。 朱纯臣,就是他杀给这群猴子看的那只鸡! “……东厂缇骑近来夜出频繁,昨日三更,城西富户王家一夜满门下狱,家产查抄,王家三子乃今科举人,曾与东林党骨干缪昌期于酒楼一同饮宴,并有诗词唱和。” 敲山震虎! “……国子监内,监生常聚于辟雍之下,高谈阔论。多言圣上登基以来,重用阉党,擅杀勋贵,整练新军,种种举措,皆有违祖制,刚愎自用,恐非社稷之福。更有监生作诗云:‘紫禁风雷动,书生泪满襟。不知尧舜日,何处觅初心。’此诗已在京中士林之间,流传甚广。” 朱由检的脸上,一抹讥讽冷笑淡现。 祖制? 一群只会空谈心性,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废物! 当建奴的铁蹄踏破山海关,当流民的怒火烧遍中原的时候,他们的“祖制”能挡住屠刀还是能填饱肚子? 对于一群习惯了用“道德”和“祖制”这两件虚无缥缈的外衣来绑架皇权,从而谋取私利的“精英”来说,任何试图打破他们舒适区的行为,都是“非社稷之福”。 他们的非议朱由检早有预料也毫不在意! 历史,从来不是由这群夸夸其谈的书生写就的! 他的手指在这份报告上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了最后一条,也是最短的一条信息上。 这一条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朱由检的瞳孔,微微一缩。 “本月初七,酉时,东林党魁钱谦益、内阁辅臣来宗道、吏部尚书周应秋,三人于京郊潭柘寺后山之‘猗玗轩’,密会半日,亥时方散。” 第23章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潭柘寺。 钱谦益,来宗道,周应秋。 东林党的精神领袖,当朝内阁的次辅,掌握着天下所有文官升迁罢黜大权的吏部天官。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跺一跺脚,都能让官场抖三抖,而现在他们三个人悄悄地聚在了一起,会谈些什么? 朱由检不需要去猜,也能知道。 朱纯臣的倒台,打破了勋贵与文官之间脆弱的平衡。 厂卫的重新抬头,让他们嗅到了天启年间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而京郊新军的组建,更是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皇帝正在试图绕开他们所掌控的兵部,打造一支只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朱由检最近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文官集团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感觉到了这个在他们眼中,本该是年轻、冲动、易于被掌控的少年皇帝,正在试图挣脱他们精心编织...那张名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无形枷锁。 所以,他们要联合,要反击。 他们不会像武夫一样,明火执仗地冲进皇宫来质问他。 他们的手段要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 他们的武器是舆论,是祖宗之法,是满朝文武那成百上千张嘴。 他们会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阻碍他的新政,他们会用最滴水不漏的程序,来拖延他的财政预算,他们会用最“为国为民”的姿态,来瓦解他的权威,将他塑造成一个“妄用酷吏、穷兵黩武”的暴君形象。 …… 朱由检将三份报告,重新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王承恩,立刻像个没有实体的影子般悄然上前,双手轻轻一拉,将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落地罩布无声地揭开。 罩布之下是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明舆图》。 这幅舆图不是司礼监那些画得精美绝伦,山水写意,却谬误百出的贡品。 这是他登基之后,亲自下令命西厂密探结合了全国各卫所最机密的军用地图,以及通过澳门的耶稣会士,高价购得运用了最先进的西洋经纬度测绘技术绘制的世界地图,由宫中最好的画师耗时一月重新绘制的。 山川、河流、湖泊、城镇、关隘、卫所……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精准,这已经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充满了数据和信息的战略工具。 朱由检的目光在这幅巨大的地图上缓缓移动,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飞出了这间暖阁,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着这片广袤而又多灾多难的土地。 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地图的中心——那个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注出来的点上。 “京师”。 这里是他的权力中枢,是他所有计划的起点,也是一个囚禁着他的巨大牢笼。 他的手指没有像历代大明君王那样,忧心忡忡地滑向东北方向,滑向那个梦魇,滑向那片让大明流尽了鲜血与白银的辽东。 他的手指逆着所有人的惯性思维,缓缓坚定地向西移动。 它越过连绵的太行山脉,进入了一片在地图上被涂成土黄色的广袤区域。 在那里,有几个被他特意用朱笔加粗标注的名字:大同、张家口、太原、平阳…… 山西。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 在他的记忆中,后世的历史学家在剖析明末乱局时,都提到了一个被当时的人们所忽视,却又至关重要的群体——晋商。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富庶的商人,他们的票号遍布全国,他们的财富甚至让江南的盐商都为之侧目。 然而,他们的财富,从何而来? 不仅仅是靠茶叶、丝绸、盐铁,更是靠着一条条通往关外的,用金钱和背叛铺就的走私之路。 他从西厂的零星报告,和自己那属于后世的记忆中,清晰地知道一幅怎样荒谬而又血淋淋的画面: 当大明的边军在辽东前线,饿着肚子穿着破烂的冬衣,用着锈迹斑斑的兵器和武装到牙齿的建奴八旗兵拼死搏杀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八大皇商”,却在用一车又一车满载着粮食、铁器、棉布,甚至是违禁的火药和硫磺的商队,通过张家口等地的秘密关隘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们的“贸易伙伴”——皇太极。 他们用大明边军将士的累累白骨,换来了自己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山银山。 他们用出卖国家利益,换来了后金对他们商路安全的保护。 他们甚至成为了后金获取大明内部情报的最重要的渠道! 这才是大明身上,那道最深最致命不断在流血化脓的伤口。 不把这个伤口里的烂肉彻底剜掉,不把这条向敌人输送养分的血管彻底掐断,那么,无论他在辽东投入多少钱粮,派出多少精兵,都无异于是在给后金输送更多的战争资源。 他在这里练兵,那边晋商就把他的兵力部署和武器规格,卖给了皇太极。 这仗还怎么打? 所以他的战略,从一开始就与满朝文武截然不同。 他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来武装他的新军,来赈济即将到来的遍地流民,来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 而这个时代来钱最快也最不会引起大波澜的最大的钱袋子,不在早已被文官集团掏空了的户部国库,也不在那些整日哭穷的江南士绅手里。 它,在山西。 在那群国贼的家里。 抄了晋商,他才有钱。 断了晋商的走私路,皇太极的战争机器才会第一次真正地感到疼痛。 朱由检的手指在“张家口”这个点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指尖的温度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这里是那条罪恶输血管的总阀门。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指才终于划过宣府、蓟州,越过那道象征着文明与野蛮分界线的长城,最终停在了那片让他两世都魂牵梦萦的土地上——辽东。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幅冰冷的地图,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广宁城外那些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面有菜色的明军士卒,看到了沈阳城里那个正坐在自己的汗王宝座上野心勃勃,比他的父亲努尔哈赤要狡猾隐忍的男人——皇太极。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孤单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的坚定。 夜风,再一次从窗棂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摇曳,整个暖阁里的龙影,仿佛都活了过来,在他身边无声地咆哮。 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寂静的暖阁里,激起了一阵清晰而又沉重的回响, “第一步,是刀把子,必须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第二步,就是钱袋子,必须从那群国贼的手里,一文不少地,给朕抢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属于那个见证过资本力量的现代灵魂的冷酷决绝。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第24章 :投石问路 卯时初刻的晨光,是一种带着清冷睡意的灰白色。 它艰难地穿透了京城上空经久不散的薄雾,为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镀上了一层冰冷而肃穆的银边。 紫禁城,这座权力的巨兽在晨光中缓缓苏醒,金色的琉璃瓦顶上凝结了一夜的寒霜,在微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又刺眼的光芒,仿佛是巨兽身上抖落的冰冷鳞片。 太和殿前的巨大广场上,百官们已经按照品级,分列文东武西,静静伫立。 寒风如刀,从空旷的广场上呼啸而过,卷起他们厚重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这声音与远处宫墙上传来的风声呜咽,汇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谈笑。 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寂静。 往日的早朝前,这里总会像一个热闹的集市。 同年、同乡、同党之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最新的消息,试探着彼此的口风,或是对某个政敌,投去一个充满轻蔑的眼神。 那是一种属于大明文官集团特有的活力与喧嚣。 但今天,没有。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一尊尊被冻僵了的石像。 他们的目光或有意或无意地,都越过身前同僚的肩膀,投向那座笼罩在晨光与阴影之中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太和殿。 成国公朱纯臣,这位执掌京营数十载,根深蒂固的老牌勋贵倒台了。 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就像一棵看似根深叶茂的百年老树,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天雷从中断折,连带着将周围的土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那日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冲入成国公府的场景,至今还像一幅带着血腥气的画卷,印在京城每一个权贵的脑海里。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位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年轻天子。 这寂静,便是恐惧与观望交织而成的产物,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 朱由检端坐在太和殿那张巨大而冰冷的龙椅之上,俯瞰着阶下百官。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他能感觉到那数百道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殿下延伸而来,汇聚缠绕在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恐惧有疑惑有审视有试探,甚至还有隐藏得极深的敌意。 朱纯臣的倒台是他打出的第一记重拳,这一拳打碎了勋贵集团的安逸,也打乱了文官集团的布局。 现在,这群习惯了掌控朝政的老狐狸们,正试图重新评估他这个“新君”的斤两。 他们不会直接发难,那太愚蠢了。 他们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来试探他的底线来消磨他的锐气,来告诉他,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靠的不是皇帝的一时意气,而是他们这套运转了上百年的,名为“祖制”与“规矩”的复杂体系。 朱由检等的就是这个。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那一声悠长尖利的唱喏,殿下的百官如潮水般跪倒,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众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朝会,开始了。 如他所料,最初的议程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某地祥瑞,某官丁忧,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终于,一个穿着仙鹤补子官袍的御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楷,有本启奏。” 来了。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叫张楷的御史身上,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是东林党内有名的“炮手”。 “讲。”朱由检淡淡地道。 “臣闻,月前,黄河于河南兰阳县一带决口,虽非大汛,亦淹没良田数百顷,致流民上千。地方官吏上书,请求朝廷拨发钱粮,赈济灾民,修补河堤。然月余已过,户部与工部之间,却为此事之归属,相互推诿,至今未有定论。臣以为,民为国本,社稷之安危,系于万民之心。如今灾民嗷嗷待哺,朝中大员却为部门之见,置民生于不顾,此风断不可长!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严惩不法之臣,速决赈灾之事,以安万民之心!” 张楷说得是声色俱厉,正气凛然,一番话说完,对着御座深深一拜,一副“为民请命,冒死直谏”的忠臣模样。 殿内,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皆是言辞恳切,痛心疾首。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这看似是在弹劾户部与工部的官僚作风,实则是一记精心计算好的投石问路。 第一,他们选择了一件“小事”。兰阳县的决口,规模不大,不涉及国策根本,是一件纯粹的民生事务,在这种事情上,皇帝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第二,他们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为民请命”,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如果皇帝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或是处理不当,立刻就会被扣上“不恤民情”的帽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们将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上升到了一个模糊的,关于“为官之德”的道德问题。他们要看的,是皇帝会如何处理这种“扯皮”。是会像天启皇帝那样,不耐烦地将事情丢给内阁,还是会像万历皇帝那样,干脆不理不睬?或者,像一个年轻气盛的君主那样,勃然大怒,将户部和工部的堂官各打五十大板? 无论哪一种,都落入了他们的算计。 只要皇帝顺着他们的思路走,就意味着皇帝依旧在他们所熟悉的那个“游戏规则”里行事。 他们有无数种办法,用祖制、用惯例、用道德,将皇帝的权力,消解于无形。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他看到了户部尚书王永光那张愁苦的脸,看到了工部尚书李从心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他更看到了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海的老者。 钱谦益。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朱由检知道,这位才是这场无声战争的总导演。 第25章:朕要知道,朕的每一个铜板,到底花在了哪里! 钱谦益站在百官之首,看似古井无波,实则,他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往日里这位年轻的天子虽然勤政,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戾气,面对臣子们引经据典的争论,他常常会显得不耐烦,甚至会粗暴地打断。 那是一种属于少年的,急于求成的冲动。 而这种冲动,正是他们这些老臣最乐于见到的。 因为冲动就意味着容易犯错,只要皇帝犯了错,他们就有机会用“祖宗之法”这件最强大的武器,来“纠正”他,来让他明白,皇帝也必须在规则之内行事。 但是今天皇帝和近期的几次朝会一般....很安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张楷的慷慨陈词,听着附议官员的痛心疾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那张年轻的脸笼罩在冕旒的阴影之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令人心悸的沉稳。 钱谦益的心中再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原本以为朱纯臣的倒台,是这位年轻皇帝在被压抑了许久之后,一次猛烈却也鲁莽的情绪宣泄,接下来他会像所有刚刚品尝到权力滋味的年轻君主一样,志得意满,急于展现自己的权威。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用兰阳决口这件“小事”,像一盆冷水一样浇灭他的得意。 让皇帝明白,治理天下不是杀几个人,抄几个家那么简单,它需要的是妥协,是平衡。 然而,皇帝的平静,打乱了他的预判。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的少年,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冷冷地看着对手,走出了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果然,在殿内关于“谁该负责”的争论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后,皇帝开口了。 “户部尚书王永光,工部尚书李从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被点到名字的两位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兰阳决口,赈灾修堤,究竟该用多少钱粮,尔等可有定数?”皇帝问道。 户部尚书王永光是个老官僚了,立刻哭穷道:“启禀陛下,国库空虚,天下处处皆是用钱之处。九边军饷,已拖欠两月有余。兰阳之灾,臣心急如焚,然,实在是……捉襟见肘啊!臣以为,当先由地方自行筹措,朝廷再酌情,予以补助。” 这是典型的官场话术,把皮球踢回给了地方。 工部尚书李从心也跟着说道:“启禀陛下,修堤之事,耗费巨大。若要彻底根治,非白银十万两不可。如今国库此等光景,臣,不敢妄言。” 他又把皮球,踢回给了户部。 殿内的官员们,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看,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这就是官僚体系的强大之处,它能用无数个“程序”和“困难”,将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情,都拖入无休止的泥潭。 他们都在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发怒,如何裁决。 …… 朱由检看着底下两位尚书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他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朕,不想听谁对谁错,也不想听有多困难。朕现在要你们两部,去做三件事。”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朕要一份‘预算方案’。” “预算方案?”这个新词,让殿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解释道:“户部三日之内,给朕拿出一份详细的赈灾预算。朕不要一个笼统的数字。朕要看到,买米需要多少钱,买药需要多少钱,雇佣民夫需要多少钱,转运这些物资沿途的耗费又是多少。每一笔钱都要有出处,有明细。朕要知道,朕的每一个铜板,到底花在了哪里!” 户部尚书王永光,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详细预算? 还要列明细? 这……这自古以来,就没这个规矩啊! 拨款向来都是一个总数,至于下面怎么花,有多少“火耗”,有多少“损益”,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朱由检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朕要一份‘可行性报告’。” “可行性报告?”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工部尚书:“工部同样是三日之内,给朕一份修堤的详细计划。朕要知道,你们打算用什么材料修,是夯土,还是石砌?需要多少民夫?工期要多久?由谁来负责监工?施工期间,可能会遇到哪些问题,比如雨水,比如瘟疫,你们又准备如何应对?朕不要听到‘十万两’这种空话,朕要看到一个可以被执行的,详细的,周密的计划!” 工部尚书李从心,那张一直淡然的脸也开始微微变色。 这……这是把他们当成工匠来使唤了吗? 他们是朝廷大员,是谋划天下大事的,什么时候需要去管这些“细枝末节”了? 这些不都是下面的人该干的活吗?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怎么?两位尚书觉得此事很为难吗?” 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根手指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第三,朕要建立一个‘绩效问责制’。” “绩效……问责制?” 这个词比前两个更加陌生,也更加……令人恐惧。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百官的心头。 “预算方案和可行性报告,朕会亲自审阅。一旦通过,朕会将其昭告天下。然后由户部和工部,共同推举一位总负责人。这位总负责人要在朕的面前立下军令状!预算是多少,工期是多久,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能按时、按质、按预算完成,朕,不吝封赏!可若是……超了预算,误了工期,或是河堤修好之后,出了什么‘豆腐渣’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那么,这位总负责人,以及当初在报告上签字画押的所有官员,从尚书到主事,朕,一体问罪!轻则罢官免职,永不叙用!重则……我大明的诏狱,还空着很多位置!”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官员,都呆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一群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皇帝……他在说什么? 预算方案?可行性报告?绩效问责制?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是哪个番邦的奇谈怪论?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书。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如何赈灾了。 这是在颠覆! 皇帝要的不再是“贤臣”,而是“能吏”! 他评判一个官员的标准,不再是你的道德文章写得有多好,你的名声有多清贵,而是你能不能给朕把事情办成! 第26章 :这个冬天,恐怕会很冷啊 钱谦益的身体在宽大的官袍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一直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作为东林领袖,内阁重臣,他自问自己对权术的理解,对人心的揣摩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见过无数的政敌,也应对过无数的危机。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御座上的那个少年了。 不,那不是少年。 那平静的语气,那清晰的逻辑,那环环相扣直指要害的布局……那分明是一个陌生而可怕的存在! 钱谦益原本以为他们抛出的是一个皮球,他们想看到皇帝是把这个皮球一脚踢开,还是愤怒地一剑将皮球刺破。 可皇帝没有接这个皮球。 他直接走过来,掀翻了整张球桌! 然后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宣布了一套全新且让他们感到无比陌生的游戏规则。 “预算”、“可行性”、“绩效问责”…… 钱谦益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坚硬的石子,硌得他心头发慌。 他猛然意识到这几个词背后隐藏着怎样可怕的意图。 “预算”掐断了他们利用国家财政中饱私囊培植党羽的财路。 “可行性”堵死了他们夸夸其谈推诿塞责敷衍了事的退路。 而最后的“绩效问责”则像一把利剑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让他们再也无法“为官清闲”,再也无法“但求无过”! 这三板斧下来,整个文官体系将从一个依靠“人治”和“德治”的模糊系统,变成一个依靠“数据”和“结果”的冰冷的机器。 而这台机器的唯一掌控者,就是御座上的皇帝! 他这是要……收权! 是要将所有原本分散在各个部门,被文官集团用各种“祖制”、“惯例”所分割架空的权力,一点一点地全部收回到他自己的手里!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钱谦益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御座。 晨光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殿门,一缕金色的光柱恰好落在了龙椅之上。 皇帝的身影沐浴在那片光中,冕旒上的玉珠反射着璀璨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钱谦益却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冷静深邃充满了绝对理性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变了。 这位信王,这位新登基的天子,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经筵上,会因为一个典故而与他们这些老臣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年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天地君亲师”、“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些大道理轻易束缚住手脚的新君了。 他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灵魂。 “退朝——” 尖利的唱喏声,将钱谦益从震惊中唤醒。 皇帝已经站起了身,转身,消失在了御座之后的屏风后面,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和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给满朝文武。 百官们依旧愣在原地,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 直到许久之后才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声音充满了茫然与惶恐。 钱谦益缓缓地转过身,与站在他不远处的内阁辅臣来宗道吏部尚书周应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深深的震撼与忧虑。 …… 是日,午后。 钱谦益的府邸,书房。 这里是京城东林党人的精神圣地,也是无数重大政治决策的酝酿之地,然而今天,书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来宗道此刻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都显得有些凌乱。 “荒唐!简直是荒唐!预算方案?绩效问责?此乃市井商贾之术,是工部胥吏之法!岂能用于国朝大政?他这是要将我等朝廷大员,当成账房先生和监工工头来使唤吗?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吏部尚书周应秋则阴沉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的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掌管天下官吏的考评升迁,皇帝的“绩效问责制”对他这个吏部天官的冲击是最大的。 这等于是在他吏部的“考成法”之外,另立了一套由皇帝直接掌控生杀予夺的体系。 钱谦益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来宗道的愤怒和周应秋的阴沉都只是表象,他们内心深处和他一样,是深深的恐惧。 “牧斋兄,你怎么看?”来宗道终于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钱谦益,“今日朝堂之事,绝非偶然。陛下……陛下他……” 他想说“性情大变”,但又觉得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今日所见。 钱谦益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不是‘术’,而是‘道’。” 他看着两位同僚,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都想错了,从朱纯臣倒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该明白,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的信王了。” “他今日所为,看似是针对兰阳决口一件小事。实则是在向整个文官集团宣战。他要的不是解决这件事,而是要建立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新的规矩。”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在寒风中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他手中的牌已经越来越多了。” “其一,是刀把子。”钱谦益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魏忠贤那条老狗,被他重新牵了出来。东厂、锦衣卫,这两把悬在我们头顶上的刀正在被他重新磨利。朱纯臣的下场就是杀鸡儆猴。他要让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真的敢杀人!” “其二,是枪杆子。”他继续说道,“京郊的新军,张维贤那个老糊涂被他哄得团团转。听说那支军队用的是我们闻所未闻的操练之法,练的是只忠于他一个人的兵。这支军队就是他敢于掀桌子最大的底气!” “而今天,”钱谦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亮出了第三张牌——笔杆子!” “他要夺走我们对‘规矩’的解释权!他用那些我们无法反驳的‘新词’,构建了一套他自己的话语体系。在这套体系里,我们过去依仗的所有一切都将变得一文不值!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数字,是无情的结果!”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来宗道和周应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们终于明白了钱谦益的意思。 皇帝正在从三个方面,系统性有预谋地瓦解他们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和掌控国家的根基。 暴力、军队、制度。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一个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权力的闭环! “他……他想做什么?”来宗道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想做太祖高皇帝吗?要将我等士人,尽数踩在脚下?” “不,”钱谦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决绝,“他想做的比太祖更可怕!” “太祖虽严苛,但他依旧在那个我们所熟悉的‘道’之内行事。而今日这位……他想走的,是一条我们从未见过的路。一条没有我们士大夫位置的路。” “我们不能再等了。” 钱谦益的目光,扫过两位同僚的脸。 “我们不能直接反对他,那等于是在自寻死路。我们也不能顺着他的‘规矩’走,那等于是在自掘坟墓。” “唯一的办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最危险的秘密,“就是想办法,砍掉他手中的刀,折断他手中的枪!” “厂卫,必须受到遏制!那些缇骑,不能再像疯狗一样,随意闯入朝臣的府邸!新军必须被纳入兵部的管辖!绝不能让天子,拥有一支不受控制的私军!这是底线!” “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他手里,我们就永远只能任其宰割!”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大雪似乎正在酝酿。 钱谦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 “这个冬天,恐怕会很冷啊!” 第27章 :魏忠贤的恐惧 亥时已过,深沉的夜色如同一匹巨大无朋的黑色天鹅绒华盖,密不透风地笼罩了整座紫禁城。 白日里那些飞檐斗拱流光溢彩的殿宇楼阁,此刻尽数化作了蛰伏于黑暗中的庞大剪影,嶙峋的轮廓勾勒出一种属于远古巨兽的狰狞。 与宫城的酷寒萧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苑魏忠贤的府邸,这里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得恍如暮春三月。 这位权势熏天,在朝堂上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此刻并没有像常人那般安歇。 他仅仅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色绸缎常服,身子半靠在铺着厚厚整张白狐裘的宽大软榻上,手中悠闲地端着一盏新沏的武夷山大红袍,红艳的茶汤在白玉盏中微微晃漾,蒸腾出袅袅的热气。 在他的面前,几名东厂最心腹的档头正垂首跪地,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语调,低声汇报着京城内外发生的每一件值得注意的琐事。 魏忠贤双目微阖,神情慵懒,仿佛已经沉沉睡去,然而他那双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犬般竖立着,精准地捕捉着属下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眼和每一丝情绪。 他的大脑则如同一台为权谋而生的精密机器,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碎片化信息迅速地分门别类,筛选、整合、分析,最终巧妙地编织成一张用以操控朝局、巩固权势的无形大网。 自从那位新登基的年轻天子,将他委以重任之后,魏忠贤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天启朝那个最意气风发的巅峰时期。 他重新执掌了生杀予夺的东厂,又通过他所推荐的田尔耕,将那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锦衣卫绣春刀,重新打磨得寒光四射! 如今的京城之内,那些曾经义正词严弹劾他的文官,那些在背后唾骂他的清流,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见了东厂的番役缇骑便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远远绕道而行。 这种久违的仿佛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让他深深地沉醉。 可即便如此,在他的心底最深处却始终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影,那阴影如附骨之疽让他无法真正地安宁。 而那片阴影的源头,正是来自乾清宫,来自那位端坐在九龙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 他看不透这位新主子,完全看不透! 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混合着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完美融合的气质。 他既有属于少年人不计后果的雷霆手段,譬如毫不留情地将根深蒂固的成国公朱纯臣连根拔起。 同时又具备着老狐狸般深不可测的沉稳心机,譬如在朝堂之上仅仅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绩效问责制”,就将满朝身经百战的文武百官逼入了进退失据的死角。 他既敢于重新启用自己这条被整个文官集团视为疯狗的阉人,又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扶植起了周全和他那幽灵般的西厂,像一根冰冷的钉子,不偏不倚地楔在了自己和东厂的背后,时刻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皇帝赐予他的权力极大,大到足以让他为所欲为! 但那根无形中拴着自己脖颈的链子,却又收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是一个棋手,却发现自己本身连同整个棋盘,都只是另一个更高明棋手手中的玩物。 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让魏忠贤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这一生都在揣摩君心,从万历的怠政,到泰昌的短暂,再到天启的依赖,他自问是天底下最懂得如何侍奉皇帝的人。 可如今面对这位年少的皇帝,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正茫然地仰望着一个深不可测却又喜怒无常的巨人。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跪在地上的几名档头身体猛然一僵,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偌大的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忠贤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慵懒而又毋庸置疑的语调淡淡地说道:“都退下吧。” “是,督公。” 几名档头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像几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青衣小太监,如同真正的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魏忠贤的身边,将一个入手温热做工精致的小巧手炉,轻轻地放在了魏忠贤触手可及的软榻边缘。 魏忠贤的手,看似随意地从茶盏上移开,缓缓搭在了那只手炉之上。 他的指尖,在手炉那光滑细腻的紫铜外壳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小太监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随即他俯下身,用一种比蚊蚋振翅还要低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皇爷要您现在过去。” 话音一落,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滑了出去,仿佛从未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 魏忠贤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深沉的暮气所掩盖。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褪下了身上华贵的绸缎常服,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半旧的青灰色直身,头上也换了一顶宫中寻常内侍所戴的六合一统帽。 这身装扮让他看上去,与宫中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内侍毫无二致。 魏忠贤没有惊动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笼,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府邸,主动融入了那片能将骨髓都冻住的黑暗之中。 从西苑到乾清宫的这条路,魏忠贤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走完。 这条象征着权力与荣宠的宫道,他曾经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前呼后拥仪仗煊赫,成排的灯笼火把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然而今夜,这条熟悉的路却显得格外的漫长,也格外的…阴森可怖。 他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灯笼,灯笼里那豆微弱的烛火,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点昏黄的光晕,也只能勉强照亮他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光亮之外,是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的浓稠黑暗。 高大的宫墙和殿宇,在黑暗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扑在地面上,像是一头头在沉睡中苏醒的择人而噬的怪兽。 风声在他的耳边凄厉地呼啸,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数细微的杂音,听上去就像有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正贴着他的耳朵,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低声哭泣。 魏忠贤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直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遥想年轻时,他能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文钱的赌债赤着膊跟人打上一天一夜,可现在这京城冬夜里无孔不入的寒气,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正被一根根冰冷的钢针,一点一点地往里扎。 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并不仅仅来自于天气,更多的是来自于他此行的目的地,来自于他即将要去觐见的那个人。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着薄冰的宫道上,一边在脑海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盘算着。 皇帝深夜密诏,究竟所为何事? 是为了今日朝堂之上,关于兰阳决口之事后续的进展? 还是为了京郊那支神秘新军的粮饷供给? 亦或是……对自己最近以雷霆手段清洗厂卫的动作,有什么新的、更隐秘的指示? 他在脑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觉得心中不踏实,如履薄冰。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预测这位新君的思路。 他就好像是一个被蒙上了眼睛的赌徒,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战战兢兢地摸索着前行,而那位年轻的皇帝就是那片黑暗本身,深不可测,无从捉摸! 第28章 :第一根线头(加更) 不知过了多久,乾清宫那巨大如山的轮廓终于在前方黑暗中显现。 东暖阁依然如往常一般,亮着那豆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 魏忠贤在殿前的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普通的衣冠,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狠狠压入肺腑,仿佛要用这股寒气来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杂念。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盏小小的羊角灯笼恭敬地放在了台阶下的雪地里,然后躬着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身子,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走上了通往权力之巅的台阶。 守在暖阁门口的,是那个如同皇帝影子的王承恩。 看到魏忠贤的身影,王承恩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朝着魏忠贤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让开了通往殿内的道路。 魏忠贤心中清楚,王承恩就是皇帝的另一双眼睛,他不多话不多事,但他的目光却像盘旋在天空中的猎鹰一样,锐利地盯着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己这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 他迈步走进暖阁,一股混杂着名贵龙脑檀香和古籍书卷墨香的暖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那被寒风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稍稍缓和了一些,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御座之后那个背对着自己,正静静伫立在巨大舆图前的年轻身影。 皇帝没有穿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仅仅是穿着一身寻常的月白色常服,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随意地束在脑后,双手负于身后。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莫名地透着如山岳般巍然不动的沉稳气度。 魏忠贤不敢多看,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超过一息的时间,他双膝一软,以一种极其熟练而又流畅的姿势跪倒在地。 他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紧紧地贴在了那坚硬的金砖之上。 “老奴魏忠贤,叩见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谦卑到了骨子里,同时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因为急切赶路而产生的轻微喘息,以及得见天颜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孺慕之情。 如何用最卑微的姿态来展现自己最大的忠诚,这是一门他耗费了一生心血去修炼的,独步天下的艺术。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除了烛台上那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在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之外,再无任何声音。 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他平身。 魏忠贤就那么静静地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如同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无论他在宫外有多么大的威风,有多么显赫的权势,在这间书房里,在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前,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碾死的奴才。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死寂中流逝。 魏忠贤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开始发麻,与冰冷金砖接触的膝盖骨也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着最初的平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在这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变成一尊真正的化石的时候,那个他既敬又畏的声音,终于如同天籁一般从他的头顶上方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起来吧。” 那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哀芬。 “谢万岁爷。” 魏忠贤如蒙大赦,用一种近乎于挣扎的姿态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深深躬着身子的姿态,头颅低垂,目光只敢停留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尺的地面上,绝不敢抬头去窥探皇帝的脸。 “朕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皇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直接切入了正题。 魏忠贤心中猛地一凛,连忙从自己贴身的衣怀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 这份卷宗远比他白天在朝堂上呈上的任何一份奏报都要轻薄,但其内里所蕴含的分量却都要沉重得多。 “回万岁爷的话。老奴幸不辱命,已经……撬开了一个关键人犯的嘴。” 他用双手将那份卷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王承恩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旁走出,恭敬地接过卷宗,转身呈给了御座上的皇帝。 朱由检没有立刻打开那份卷宗,只是将它拿在手中,缓缓走回了那张巨大的紫檀雕龙书案之后,重新坐了下来。 “说。”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一个字。 “是。”魏忠贤咽了口唾沫,润了润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喉咙,随即开始了他今夜的“述职”。 “启禀万岁爷,老奴依照您的密旨,对东厂内部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其中有一名叫做钱有禄的司房,此人平日里便与外廷官员往来甚密,行迹可疑。初次审问之时,此人的嘴硬得很,只肯招认一些收受贿赂,为外臣传递宫中消息之类的寻常罪名。” 魏忠贤的语速控制得极好,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老奴凭着多年的经验觉得,此人身上定然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于是,老奴便斗胆让下面的人多用了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他在这里巧妙地顿了顿,同时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御座上皇帝的反应。 皇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用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书案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继续。” “是。”魏忠贤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继续说道:“在诏狱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眠不休地熬了足足三天三夜之后,他那身骨头终于被熬化了。招出了一件老奴以为非同小可的惊天大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 “他说,在约莫两年半前曾有人通过他的门路,向宫中秘密打探关于辽东前线边军粮草、器械的转运路线和具体时间。而委托他办这件事的人,并非朝中的任何一位官员,而是山西范记商号的东主,范永斗府上的一名心腹大管家。” 当“范永斗”这三个字,清晰地从魏忠贤的嘴里一个一个吐出来的时候,他用他那猎犬般敏锐的感知,明显地察觉到书案之后皇帝那一直保持着平稳节奏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 虽然那停顿只有那么一瞬间,短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但魏忠贤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狂喜,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真正触动皇帝,让这位深不可测的天子真正感兴趣的线头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建议,呈了上去。 “万岁爷,老奴以为,此事断不可轻忽!区区一个商贾之流,竟敢与厂卫败类相互勾结,刺探边防军情,其心可诛,其罪当灭!老奴恳请圣上即刻降下旨意,让老奴立刻派遣东厂精锐星夜兼程赶赴山西,将那胆大包天的范永斗连同他全家老小一并锁拿进京,投入诏狱,动用所有手段严加审问!老奴保证定能顺着这条线,挖出其背后与之狼狈为奸的朝中大员!”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将一副要为君分忧铲除国贼的忠犬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最正常也是最直接有效的处理方式。 抓人,抄家,审问,扩大案情! 这是东厂自建立以来,数百年来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也是他魏忠贤最擅长的好戏。 然而,当他说完之后,他所等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嘉许,而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打开了那份卷宗,用一种近乎于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上面,用血和恐惧记录下来的钱有禄的口供。 魏忠贤的心又一次被高高地悬了起来,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究竟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朱由检的目光在那份薄薄的口供上一扫而过。 钱有禄,范永斗…… 终于来了! 他等待已久的,那根能够撬动整个晋商集团的第一根线头,终于被魏忠贤这条嗅觉敏锐的老狗给成功地刨了出来! 第29章:通敌,卖国! 朱由检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在经过漫长的观察之后,终于找到了第一处可以下刀的病灶时,那种理智到极致的平静。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跪在下方那张写满了期待与忐忑的老脸上。 他当然知道魏忠贤此刻在想什么。 抓人,审问,用酷刑逼出口供,然后无限地扩大案情,将更多的朝臣牵连进来。 这是魏忠贤最擅长的手段,也是他最热衷的游戏。 因为这能为他带来无上的权力,带来海量的财富,更能带来满朝文武对他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那并不是朱由检想要的。 如果他的目标仅仅是为了惩治几个胆大妄为的商人,或是顺势扳倒几个与商人暗中勾结的贪官,那这个格局未免也太小了。 朱由检从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站起身,再一次踱步到了那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舆图之前。 “魏忠贤。” “老奴在。” “你以为,范永斗他费尽心机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打探辽东的军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魏忠贤的心脏上。 魏忠贤被问得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自己最符合逻辑的推断答道:“回万岁爷的话,老奴以为,他自然是……是为了与朝中的某些奸臣内外勾结,提前掌握军粮转运的情报,然后囤积居奇,高价倒卖军粮,从中牟取令人咋舌的暴利……”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作为一个商人胆大妄为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然而,皇帝却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充满了冰冷得仿佛能将人冻结的嘲讽。 “牟取暴利?”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魏忠贤,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够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让魏忠贤感觉自己内心所有的肮脏与算计,都在这道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朕告诉你,他不是在牟利。” “他是在……通敌,卖国!” “轰——” “通敌卖国”这四个字,就如同一道自九天之上降下的紫色神雷,不偏不倚狠狠地劈在了魏忠贤的天灵盖上!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懵了,彻底地懵了。 魏忠贤那张布满了岁月褶皱的老脸,在一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和窗户上糊着的宣纸一样惨白透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仿佛得了羊角风一般。 通敌……卖国? 他魏忠贤权倾朝野,他害死过忠良,他贪赃枉法,他做过无数的恶事,他甚至某也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曾自认为是天底下最坏最恶的人。 可是,“通敌卖国”这四个字,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 那是刨自家祖坟的滔天大罪! 那是是要被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还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 一个商人,他……他怎么敢?! 这桩罪行已经彻底超出了魏忠贤的认知范围。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直视着皇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嘶哑尖利,甚至有些变调。 “万岁爷……此……此事当真?!那范永斗他……他怎么敢?!”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继续说道: “所以,朕不要你现在就派人去抓他。”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清晰,也异常的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从万年冰川上凿下来的玄冰,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再说一遍,朕不要打草惊蛇。” “朕要的不是一个商人的口供,更不是几个朝中贪官的人头。那种东西对朕来说太廉价了,也毫无意义。” “朕要的是他们通敌卖国,严丝合缝得足以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铁一般的证据链!” “粮食、铁器、棉布、食盐、茶叶……甚至是我们大明严格管制的火药、硫磺、大黄……所有通过他们的商路源源不断流向后金的物资,朕要你给朕查得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的来源究竟是哪里?每一次交易的数量具体有多少?他们又是通过哪几条隐秘的商路运输出去的?沿途经过了哪些关隘卫所?又是谁在这些关隘卫所里,给他们打开了方便之门?每一次交易的具体时间,交易的地点,和他们接头的后金方面的负责人又是谁?” “这是一张网。”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连接着山西与辽东的广袤土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一张从山西大同府一直延伸到辽东盛京城,甚至,它的根须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我大明朝堂之上的一张巨大的叛国之网!” “朕现在要你把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根丝线,都给朕一丝不差原原本本地画出来!” …… 死寂。 大殿之内,陷入了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死寂。 魏忠贤的整个身体仿佛都被抽空了灵魂,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偶。 他的脑子里一片轰鸣,仿佛有千万口大钟在同时敲响。 皇帝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灼人的高温狠狠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让他感到战栗。 他被震撼了。 被一种前所未有,彻底颠覆了他这几十年人生经验与权谋认知,巨大到无以复加的震撼给完全击溃了。 他执掌东厂监视天下,爪牙遍布朝野! 他一直自以为这大明王朝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里,发生的每一件肮脏龌龊之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可他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才惊骇地发现,原来在他那自以为无所不知的视线之外,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条足以将整个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都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卖国链!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从他的胸腔中猛地窜了上来。 这是一种发自肺腑不掺杂任何表演成分真实的愤怒。 他魏忠贤是贪权,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系于大明,系于朱家的这个天下。 他就像是这棵参天大树上,长得最大最茂盛的那根寄生藤,他需要这棵大树活着才能源源不断地吸取养分! 而这些所谓的晋商,这些国之巨蠹,他们是在刨这棵大树的根! 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感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是来自于御座上这位年轻的皇帝本身! 因为,未知,永远是最让人害怕的—— 皇帝,是从什么渠道知道这件事的! 第30章 :一场开卷考试,一句话,暖他一整天 空气,是凝固的。 就连那从紫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似乎都因这沉重到极致的压抑而失去了流动的姿态,僵在了半空。 魏忠贤跪伏在那里,他那颗往日里在无数王公大臣面前都未曾真正低下的头颅,此刻却恨不得能嵌入这冰冷坚硬的金砖地缝之中。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一片混沌。 无数个念头像是被惊扰的蜂群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嘶鸣,每一个念头都带着致命的毒刺狠狠地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皇帝……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怎么知道范永斗这个名字的? 在魏忠贤的认知里,这只是一个在山西商界略有名气善于钻营的富商,一个偶尔会通过他手下的徒子徒孙向东厂递送孝敬的...无数个模糊不清的面孔之一。 这种人在大明朝成千上万如过江之鲫,根本不值得他这位“九千岁”亲自去记挂。 可皇帝却能从这万千蝼蚁之中,精准地一把就将这个最关键也最隐秘的毒虫给揪了出来! 他是怎么知道,在这一个看似寻常的商人背后,竟然隐藏着一张通敌卖国足以颠覆社稷的天罗地网的? 这张网织得何其隐秘何其深沉! 它埋藏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隐藏在驼铃声声的古商道上,伪装在每一笔看似正常的粮米交易绸缎贩运之中! 要揭开它,需要何等细致入微的情报网络,需要何等经年累月的渗透与监察! 而他,魏忠贤,执掌着东厂——这个理论上应该无孔不入、监察天下的帝国最大特务机构,却对此如盲人摸象一无所知! 这简直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耻辱! 皇帝又是怎么知道粮食、铁器,甚至是朝廷三令五申严格管制的禁运军用物资——那些足以让建州女真的蛮子们打造出更锋利刀刃铸造出更坚固甲胄的战略物资,都通过这些秘密的商路像永不停歇的溪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后金的? 这些罪证,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任何一个牵涉其中的人被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而这些情报,其机密程度恐怕连那些亲自押送货物的趟子手都未必全然知晓,只存在于少数几个核心人物的心中。 可皇帝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坊间流传的寻常故事。 他登基至今也不过数月而已! 从信王府那个幽深压抑的牢笼,到紫禁城这个更加巨大也更加孤寂的牢笼。 他所接触的无非是那些循规蹈矩的太监宫女,是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经筵讲官,是那些在朝堂上为了些许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文臣武将。 他怎么可能!他到底是怎么可能!对远在千里之外,发生在黄土飞扬的山西商道上的隐秘罪恶了如指掌? 甚至……甚至比自己这个执掌着天下最大特务机构的东厂提督,知道得还要多还要深还要透彻! “嘶——” 魏忠贤的后背,在一瞬间就被冰冷的汗水给彻底浸透了。 那湿冷的绸缎内衫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万年不化的冰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在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魏忠贤颤抖着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站在巨大舆图前,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而又孤寂的年轻帝王。 那身影明明是那样的年轻,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单薄。 但在魏忠贤的眼中,此刻那身影却在不断地拔高..膨胀。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魏忠贤终于明白了。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闸门被轰然打开,之前所有想不通的所有感到困惑的关节,在这一刻被一股沛然莫能御的力量全部冲开! 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让他“查案”。 皇帝是在给他“出题”。 不,甚至连“出题”都算不上。 这更像是一场开卷考试! 皇帝就是那个出题人,也是那个唯一的阅卷官,而他魏忠贤,只是一个被指定去抄录标准答案的考生。 皇帝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这个奴才去发现什么。 他要的只是自己这个奴才,去把他已经知道的那些“答案”,用确凿得可以摆在朝堂之上可以昭告天下可以堵住悠悠众口的证据的方式,给一一“解”出来,然后工工整整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手中一把最好用也是最锋利的刀而已。 当这个念头如同烙铁一般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魏忠贤心中那最后一丝作为“九千岁”的骄傲,那最后一点自以为可以与皇权分庭抗礼的侥幸,被这股绝对的力量碾得粉碎,连一丝尘埃都没有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最深处那种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敬畏。 他重新深深地拜伏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不再有任何的杂念。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了“咚”的一声,沉闷而又真实的声响。 这不是表演。 这不是他过去几十年里,为了取悦之前的皇帝,为了在宫中立足而演练了千百遍的虚伪叩拜。 这是他魏忠贤这一生之中,最真实也最虔诚的一次叩拜! “万岁爷……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啊!” “老奴执掌东厂多年,自诩为咱大明的鹰犬,能为万岁爷监察天下,可……可对这等足以动摇国本、通敌卖国的泼天大案,竟……竟一无所知!老奴眼瞎,老奴心盲!有负圣恩,有负先帝托付!老奴……老奴罪该万死!” “恳请万岁爷,看在老奴尚有一丝用处的份上,再给老奴一个,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行将就木的贱命,也一定将这张您口中的叛国大网,给您原原本本地从山西那片烂泥里,给您完完整整地织出来!”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烛火将他脸上的表情勾勒得晦暗不明。 他看着拜伏在地,整个身体都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抖如筛糠的魏忠贤,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上位者对得力下属恰到好处的安抚。 这声音传入魏忠贤耳中,不啻于天籁。 “这件事干系太过重大,牵连也必然甚广。”朱由检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放眼整个朝堂,文官结党,武将跋扈,宗室贪婪,朕,只信得过你。” 一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魏忠贤的全身。 “朕,只信得过你。” 这六个字比任何赏赐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让他感到振奋! “你要牢牢记住,”朱由检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在朕下令收网之前,朕不想看到这潭深水之上,泛起任何一丝的涟漪。你需要人手,朕给你调拨能调拨的精锐。你需要金钱,内帑的钥匙朕可以让你动用。西厂那边,周全会全力配合你。” “但此事从今日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由检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耳语,一字一句地敲在魏忠贤的心上: “若是在收网之前,有第三个人,从不该知道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那未尽的威胁,那平静眼神背后所隐藏尸山血海般的恐怖后果,却比任何严厉的言辞都更加让魏忠贤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胆寒心惊。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请万岁爷尽管放心!老奴便是将此事带进棺材里,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对任何人泄露半个字!”魏忠贤叩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直起身子,重新恢复了那份帝王的淡漠,“朕,等你的好消息。” “老奴……遵旨!老奴告退!” 魏忠贤躬着身子,像一只被驯服的虾米,小心翼翼地倒退着了东暖阁。 当魏忠贤的身体再次踏入那片冰冷刺骨的宫廷黑暗中时,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但这一次,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来时的路是阴森是寒冷的,是充满了未知与恐惧的,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揣测和提防。 而回去的这条路,在他的眼中却仿佛燃烧着一股,让他这个早已行将就木身体被掏空的老人都感到热血沸腾的熊熊火焰! 第31章 :风暴序幕 夜已经很深了。 日子就在如梦似幻却又真实无比的纠结挣扎缠斗中飞逝而过。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万籁俱寂,只剩下烛火在巨大的龙纹烛台上,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声。 朱由检就坐在这片孤寂的光影里。 他的面前是那张宽大的御案。 案上依旧堆积着如山一般高的奏折。 黄色是各部院的常规奏事,白色是科道言官们的风闻奏事,而最上面那几份用黑色丝线捆扎,盖着火漆密印的则是来自东厂和锦衣卫的秘奏。 朱由检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自穿越以来,这便是他的常态。 白日里他是在朝堂之上,与那些心机深沉的文官,骄横跋扈的勋贵,贪得无厌的宗室,进行着一场场无声的角力。 而到了夜晚,当整个紫禁城都沉睡之后,他才能在这方寸之地卸下所有的伪装,去批阅这些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文书。 每一份奏折都是一个窗口,透过它们,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歌舞升平的盛世王朝,而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巨人。 南方士绅在哭诉流寇四起民不聊生,字里行间却又在为自己那些许田亩利益而引经据典。 漕运的总督在痛陈河道淤塞运力不济,恳请朝廷拨下巨款,可随附的账目却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户部官员都头痛欲裂的糊涂账。 他看着,批阅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谎言,习惯了贪婪,习惯了无能。 直到王承恩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暖阁的门口。 王承恩的脚步很轻,但朱由检还是察觉到了。 “何事?”他没有抬头,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疲惫。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宣府加急军报。” 朱由检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宣府。 大明九边重镇之一,京师的西北门户。 “呈上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承恩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被汗水和尘土浸染得有些发黑的皮筒,快步走到御案前,轻轻放下。 朱由检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皮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人能读懂的情绪在缓缓流淌。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大概率又是一把插向大明这个垂死巨人胸膛的刀子。 他缓缓抽出了里面的那份用厚麻纸写就的军报。 展开。 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那种粗犷豪放的字迹映入眼帘。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不再是豪放,而是一种近乎于泣血的绝望。 宣府总兵在军报中哭诉着边关的窘境。 军饷已经拖欠了整整半年。 半年! 宣府数万将士在这半年里没有领到一文钱的粮饷。 家中的妻儿老小早已断炊,军中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一个危险的至酷点。 边墙,多处坍塌。 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用无数人力物力筑起的城墙,在风沙的侵蚀和岁月的磨砺下,出现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缺口,有的缺口甚至足以让数骑并行通过。 而修缮的银两,户部、兵部,像踢皮球一样来回扯皮了数月,至今没有一两银子真正拨付到宣府。 那曾经让无数游牧民族望而生畏的天堑,如今却像一件破了无数个洞的烂棉袄,在塞外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塞外的夜晚寒意刺骨,而他麾下的许多士兵,身上穿的还是夏天的单衣,甚至有的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只能在夜晚靠着彼此的体温,来抵御那足以冻死人的严寒。 军粮也早已见底,只能靠着打些野味挖些草根来勉强果腹。 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战? 军报的最后,写到了一件让朱由检瞳孔猛然收缩的事情。 就在数日前,夜间有一小股后金的哨骑,约莫三十余人,竟然大摇大摆地从一处坍塌的边墙缺口潜入了关内,烧毁了两个烽火台,劫掠了一个小村庄,然后在边军集结起来之前,又从容不迫地扬长而去。 而他麾下的边军因为长期饥饿,战马瘦弱,装备破损,竟……无力驱逐,甚至连追击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自己的防区内,如入无人之境! …… 朱由检看完了。 他静静地拿着那份军报一动不动。 王承恩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宛如实质的怒火,正在从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体里,疯狂地蔓延开来。 然而,朱由检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宣府总兵那张哭丧着的脸。 也不是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士兵。 更不是那些被后金哨骑肆意劫掠的百姓。 他的眼前浮现出的是另一份奏折。 一份来自于魏忠贤就压在他手边的秘奏。 秘奏里描绘了另一幅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截然不同的景象。 就在边关关隘,就在那些边军士兵饿着肚子守着坍塌的边墙的时候。 一队又一队由晋商组织的庞大商队,却在关口守将的笑脸相迎之下,畅通无阻地通过了边墙。 那些大车上装载的不是什么寻常的货物。 是江南出产最精美的丝绸和锦缎。 是福建武夷山的上等茶叶。 是佛山铸造一口就能换回半只羊坚固耐用的铁锅。 甚至……是大量足以让数万大军饱餐数月的粮食! 秘奏里详细地记录了双方交易的价格,那些在关内能让一个普通家庭活命数月的粮食到了关外,卖给后金人的价格翻了几倍不止!而那些铁器更是被炒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天价! 一个荒诞的对比。 一边是帝国的军队在为了一口吃的一件御寒的衣服而苦苦挣扎尊严丧尽。 另一边是帝国的商贾,在用帝国最急需的物资去换取那些能让他们富可敌国的金银,去资助那个正在疯狂蚕食着帝国血肉最凶恶的敌人! 一个是坍塌无人修缮的边墙。 另一个是畅通无阻为叛国者大开的关隘! “呵……” 一声充满了无尽嘲讽和冰冷杀意的笑声,从朱由检的喉咙深处逸了出来。 一个烂到骨子里从上到下都已经被金钱和利益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大明! 一股无法抑制狂暴的怒火,如同火山的岩浆冲破了他用理智和隐忍构筑的所有堤坝,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朱由检猛地从御座之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一个笔架,狼毫朱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没有理会。 他紧紧地攥着那份来自宣府沾满了边关将士血泪的军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朱由检不是在对那个无能的总兵发怒。 他甚至不是在对那些贪婪的户部兵部官员发怒。 他是在对这个烂透了的无可救药的大明朝发怒! “砰!!!” 朱由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份军报狠狠地砸在了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那冰冷的金砖之上! “国难当头,内外皆敌!!”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平静,而是如同九幽之下传来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咆哮! “边军无衣无食,百姓流离失所,而这群家伙却用他们的血汗,去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无耻!卑劣!禽兽不如!” “当诛!!!”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之内,回声久久不绝。 王承恩将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位隐忍到了极致的年轻新君,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天子之怒! 他知道,要变天了。 一场前所未有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血腥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第32章 :晋商背后的影子 半月之后, 夜色仍旧深得像一口倾倒的墨池,将整座巍峨的紫禁城都浸泡在其中。 乾清宫暖阁内没有侍奉的宫女,没有垂手的小太监。 偌大的空间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灯芯被剪得极好,火苗稳定地向上舔舐着,像一条金红色的舌头。 暖阁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是魏忠贤。 他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冰冷的寒意透过厚实的官服布料,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膝盖骨。 今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他那把被权欲和岁月打磨得嘶哑而独特的嗓音去渲染气氛,或是用几句恰到好处的谀词去试探圣意。 他只是跪着,如同一块等待着主人意志降临的顽石,一块甘愿被用来砸碎任何东西的顽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夜他带来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修饰。 它们本身就是雷霆! 在他的面前,地板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物件。 一摞账簿。 数量不多,也就七八本,但每一本都厚实得惊人,像一块块青色的砖。 封皮是陈旧的蓝色布面,边角因常年的翻动而磨损起毛,散发着一股陈腐气味。 这些账簿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京城里任何一家生意兴隆的绸缎庄或是米粮铺的流水账。 一叠用油纸精心包裹的信件。 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折痕深陷,清晰地记录下它曾被无数次地小心打开和秘密合上。 即便隔着这层油纸,似乎也能嗅到那股属于阴谋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些不是卿卿我我的家书,也不是吟风弄月的雅集,而是串联起朝堂与边关、官僚与商贾、大明与后金的那根看不见却淬满了剧毒的蛛丝。 第三样,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雪白的宣纸,乌黑的墨迹,每一个名字都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却在收尾处透着一股凌厉的钩沉之力,仿佛不是用柔软的狼毫,而是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在了这纸上。 仅仅是看着,就能从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不加掩饰的血腥与杀气。 许久,许久。 久到那盏孤灯的烛火,终于不堪重负地“噼啪”一声,爆开了一朵妖冶的灯花。 朱由检终于动了,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一只本该用来执笔描画,或是抚琴弄弦的手。 但这只手此刻却稳定得像一块从太行山上凿下的磐石,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 朱由检的动作很慢,他没有先去看那份名单,也没有去碰那些藏着核心秘密的信件,他的指尖率先落在了那摞散发着霉味的账簿之上。 指尖传来的是布面的粗糙是纸张的厚重,是一种罪恶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所产生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重质感。 “说吧。”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任何可以被揣摩的情绪起伏,就像是清晨时分随口问一句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但魏忠贤那蜷缩的身躯,却像是被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一颤。 “回万岁爷,”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他用力地敲进这死寂的暖阁里,“老奴……查清楚了。” 魏忠贤停顿了一下,他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斟酌如何将这足以颠覆国朝的惊天内幕,用一种最能让皇帝接受,也最能体现出他魏忠贤无可替代的价值的方式娓娓道来。 “万岁爷,这些所谓的‘晋商’,范家、王家、梁家……他们,都不是主子。” 第一句话,就如同一块烧红的陨铁,被无声地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朱由检的眼神微微一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放在账簿上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是此刻暖阁内唯一的韵律,它不疾不徐,仿佛是帝王在思索,又仿佛是死神的脚步声,在为某些人倒数计时! 朱由检没有催促,他在等,他知道魏忠贤这条老狗最擅长的就是将猎物最肥美最要害的部分,留到最后才献上来。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只是……掌柜的。说得再难听些,是摆在明面上替真正的主子们打理生意,也替主子们……挡灾送死的。” “老奴动用了厂卫所有埋得最深的暗子,顺着这条线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才总算是摸到了这条盘踞在大明身上的毒蛇的七寸,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功成之后的疲惫,以及隐藏在疲惫之下嗜血的兴奋。 “这条毒蛇的蛇头,不在商贾遍地的山西,不在水草丰美的草原,而是在……张家口。” “张家口?”朱由检的指节停住了。 这个地名他太熟悉了。 大明的九边重镇之首,北境的商贸咽喉。 “是,万岁爷。”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晋商背后真正的东家,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而是一个……一个团伙。” 他刻意加重了“团伙”二字的发音,“一个由咱们大明的……官员,组成的团伙。” 团伙! 一听到团伙这个词,朱由检就下意识的想到党争! 纵观史册,自秦汉以来,中国历代王朝更迭,无不以党争为始。 及至明朝,党争之盛旷古未有,严党、徐党、阉党、东林党......你方唱罢,我登场!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变得稀薄而滚烫。 魏忠贤虽然不敢抬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骤然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有形的实质,要将他的灵魂从天灵盖处一剖为二! 第33章 :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千收任性加更) “他们的模式是这样的,”魏忠贤不敢再卖关子,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一群……一群在朝中正当红,或是前途无量的官员,他们自诩清流,爱惜羽毛,不方便亲自下场去沾那满身的铜臭。 于是,他们便通过各自的家人、门生、同乡,或是其他更为隐秘的渠道,在张家口这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置办下大量的产业。这些产业明面上是店铺、是商号、是马队、是仓库,但实际上是他们伸向国库和边防一只只看不见的手。” “然后,他们再从山西、陕西等地,招募像范永斗、王登库这样精明能干、又别无根基的商人,来充当这些产业的掌柜,也就是明面上的东家。” “这些官员,籍贯天南海北,有南直隶的,有浙江的,有湖广的,师承也各不相同,有东林的,有齐党的,有楚党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张家口有产业。而且,他们大多不是地方官,而是……京官。” 说到“京官”二字时,魏忠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幸灾乐祸的颤音,他与文官斗了一辈子,太清楚这些人的软肋和贪婪了。 朱由检当然明白这背后的逻辑。 地方官手里的权力再大,也终究有地域限制,出了他那一亩三分地,说话就不那么管用了。 而京官,尤其是那些身处吏部、户部、兵部、都察院这些要害部门的京官,他们的一纸公文,一道命令,一句在某个大人物耳边的私语,就能影响千里之外的关卡要隘,就能决定一个总兵的升迁荣辱。 他们的权力是无形的,是弥散的,却能像空气一样,覆盖整个大明! “正因为这些产业的真正主人是他们,”魏忠贤的声音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动用自己手中的一切权柄,去为这些商号打通走私的线路。 边关的将领收到的或许是范永斗送去的十万两白银,但真正让他打开关门,放那些满载着铁器和粮食的马队过去的,是京城里递来的、他上司的上司,甚至是决定他未来能否入阁拜相的某位大人物的一张便条。” “商人,是当不成总头领的。”魏忠贤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他用一生血腥的宦海沉浮所总结出的、关于这个国度最深刻的真理, “因为他们没有刀。在大明,一个手握数万兵权的九边将领,或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内阁大学士,如果真的被逼急了,或是单纯地起了贪念,找个由头抄了晋商的家,那是一次就能吃得盆满钵满的。晋商在他们这些掌握着国家暴力机器的人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所以,万岁爷,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行贿和受贿。那种关系太脆弱太不可靠了。” 魏忠贤终于抬起了一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洞悉人性深处最黑暗角落的幽光。 “他们之间,是……依附。” “依附?”朱由检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个词,比他前世所理解的“官商勾结”,要深刻得多,也要赤裸得多,更要……下贱得多! “是,万岁爷。”魏忠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鄙夷,“晋商对这些官员的‘孝敬’,早已不是送银子、送古董、送美人那么简单了。 他们是直接将整个产业的部分利润,连同他们自己,都像奴仆一样送了出去,充当这些大人们的家奴、家臣。 他们会跪在那些大人的脚下说:‘大人,小人的一切,都是您的。小人这条命,也是您的。您若是吃了我,谁来为您打理这日进斗金的产业呢?谁来为您在关外奔走,将那些朝廷禁运的铁器、粮食,换成您府上可以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呢?’“ “所以,明面上,商号的首领是范永斗、王登库。可实际上,这些商号背后的最大的依仗,是……” 魏忠贤说到这里,声音再一次顿住。 这一次的停顿,充满了戏剧性的恶意和令人窒息的期待,他缓缓地从那叠油纸包里拈出了一封信,像捧着一道催命的符咒,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呈了上去。 “……是翰林院出身,诗文闻名天下,素有清名,被东林诸公引为臂助,如今的詹事府少詹事,冯铨。” “是天启二年状元及第,文采风流,如今已在内阁之中行走,被朝野公认为未来首辅之选的,周延儒。” 朱由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冯铨!周延儒! 前世,这两个人一个在崇祯一朝几度沉浮,玩弄权术,最终在国破之时卑躬屈膝开城降清,位列《贰臣传》。 一个两度拜相,结党营私,贪婪无度,最终被崇祯忍无可忍赐死家中。 朱由检一直以为他们是政客,是权臣,是野心家。 他也恨他们的无能,恨他们的自私。 可他从未想过在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们的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这么黑! 魏忠贤似乎极其满意皇帝此刻那死一般的沉默。 他知道,这把刀子,他递到了最能刺痛帝王心脏的地方,哪怕...搭上了一个‘自己人’! 但他还没有停下。 “当然,还有宫里的……”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诡异,“咱们自己人……司礼监的太监张彝宪,还有……御马监高起潜……” 如果说冯铨和周延儒的名字是两把烧红的烙铁,那么张彝宪和高起潜的名字,就是两根刚刚淬满了剧毒的冰针扎进了朱由检的骨髓里。 外臣通敌,是为背叛。 而家奴噬主,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 司礼监,御马监,这都是他皇帝的内廷,是他最信任的臂膀! 高起潜,那个前世在关外手握重兵,却屡屡坐视友军覆亡,最终导致大明最后的精锐在松锦之战中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原来,他的根子从这个时候就已经烂掉了! 他不是在后来才被收买,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卖国团伙中的一员! “所以,万岁爷,”魏忠贤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声音里充满了复仇般的快意,“晋商,根本不是什么总头领。他们只是为这个庞大的‘官员-晋商团伙’在明面上运转资本的工具和白手套,他们本身就是这个团伙最外层可以随时被牺牲的附庸。 当然他们也会反过来,用金钱去培养和扶植一些朝中的中下层官员作为他们的代言人,但那规模和层级远不能和真正的主子相比。” 魏忠贤说到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朱由检长舒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个团伙,才是真正附着在大明龙体之上吸食骨髓的人,光凭一群商人,绝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能量。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没有官员点头,没有权力开道,资本和商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 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 第34章 :人、财、物,一样都不能少!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静默,一种比刚才更加压抑的静默。 朱由检用两根手指将魏忠贤呈上来的那封信拈了过来。 信纸很薄,是上好的桃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但朱由检却觉得它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打开信,上面的字迹是冯铨那手带着一丝疏狂的行书。 内容写得极为隐晦,是给范永斗的,信中用“北边”来代指后金,用“新到的货色”来代指违禁的军械物资,并提到对方对这批货很满意,许诺会用更多的东珠和百年老参来交换下一批“更要紧的物件”。 信的末尾还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句,让范永斗不必担心宣府的关卡,他已经给“田家小哥”打过招呼了。 田家小哥。 魏忠贤解释道:“宣府的一个参将,田时春。” 朱由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 他一言不发,又拿起了另一封信,那是周延儒写的,不愧是状元之才,信中通篇都是典雅的骈文,引经据典,探讨着“以商促边,互通有无,化干戈为玉帛”的“长远之策”,看似句句都是为国为民的宏大叙事,但字里行间却精妙地透露出如何利用漕运的便利,规避朝廷禁令将南方的违禁铁器、药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北方的具体方法。 朱由检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一个有可能的内阁首辅、司礼监的大珰、京城的官员和边军的将领,共同编织起来的一张弥天大网。 这些大明的精英,这些饱读圣贤之书,本该为国分忧的栋梁,却在用最聪明的大脑,最隐秘的手段,挖着这个国家的墙角,喝着这个国家的血,去饲养那个随时会扑上来将这个国家撕成碎片的恶狼! 儒商? 朱由检在心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好一个儒商! 儒门之商,原来根子在这里,不是商人学了儒,而是“儒”本身就在经商! 是“官”,在做那最大的老板! 他一把抓起那本账簿,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粗糙的布面,胡乱地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眼球。 “........出铁料三万斤,棉布三千匹,盐五万斤……入账,白银四万两。” “..........出火药三千斤,硫磺一万斤……入账,东珠一百二十颗,上等人参五十斤。” 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由检的眼前,不再是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 他的耳边,响起了辽东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 荒谬! 无耻! 可恨! 一股无法遏制的杀意如同西伯利亚最寒冷的风暴,从朱由检的胸膛里猛然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的朝堂之上,就在他的紫禁城内,就有着这么一群国之巨蠹,在向敌人输血! 这是一个何等荒诞的笑话! 他用力地合上了那本账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魏忠贤敏锐地感觉到了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恐怖气息。 他知道,皇帝被彻底激怒了。 “万岁爷……”魏忠贤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同仇敌忾的愤慨,“这些狗东西,猪狗不如!老奴已经将他们的罪证都攥在了手里,只要您一声令下,老奴立刻就让东厂和锦衣卫的缇骑倾巢而出,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来!让他们人头落地!以谢天下!” 他想得很简单也很直接,他是皇帝的刀,皇帝想杀谁他就去杀谁,杀得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 这是他作为工具的自觉。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看向魏忠贤。 “杀他们,太便宜了。”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滔天的怒火都已经被他强行压下,锻造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魏忠贤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朕要的,不是让他们简简单单地人头落地。”朱由检站起身,缓缓地在暖阁内踱步。 “朕要抄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朕要将他们几代人搜刮的民脂民膏,贪墨的国库钱粮,通敌卖国换来的金山银山,一分不少地全都给朕吐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压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属于帝王的意志。 “国库空虚,边军缺饷,九边糜烂,百姓流离失所!朕正愁没钱!他们倒好,给朕送来了这么一份厚重的大礼!” “朕还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睁大他们的眼睛看一看,通敌卖国究竟是什么下场!朕要让他们知道,犯下这等罪不光要死,还要让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为此付出永世沉沦的代价!” 朱由检停下脚步,猛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忠贤。 “这,才是朕想要的。” 魏忠贤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眼前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君主,和他那位喜欢做木工活心性温和的兄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这位万岁爷的心里,藏着一头吞天噬地的猛虎! 魏忠贤再次深深地拜服下去, “老奴……明白了。万岁爷……圣明!”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前,拿起了那份最要命的名单。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从冯铨、周延儒、高起潜等人的名字上一一扫过。 “给朕制定一个周密的抓捕计划。”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激昂的言辞,只是为了说给魏忠贤听的,真正的情绪,早已被他锁回了内心最深处的寒潭。 “记住,京城、山西、边镇,三地必须同时动手。朕要的是雷霆一击,是一网打尽。” “人、财、物,一样都不能少!” 魏忠贤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份名单。 他知道,他接过的是皇帝至高无上的信任,是东厂未来泼天的权势,更是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 “老奴……遵旨!”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第35章:他只信他自己,只信他手中的刀! 次日清晨, 朱由检坐在的马车里,车厢里除了他,便只有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国公此刻正襟危坐,神情复杂地看着窗外倒退的田垄和树木,也看着身旁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天子。 自打被新君委以重任之后,张维贤就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身边的这位少年天子毫不留情地敲碎,然后用一种他完全陌生,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高效与冷酷的方式重新拼接起来。 他本以为皇帝要对付晋商,会像历代先君一样,先由都察院上奏,再下发三法司会审,经过漫长的扯皮、博弈、妥协,最终杀几个罪大恶极的,罚一笔不痛不痒的银子,敲山震虎也 就罢了。 可这位新君主呢? 他直接绕开了整个外朝文官系统! 他没有咨询内阁,没有通报六部,甚至没有让都察院的言官们听到半点风声。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直接将手伸进了棋盘的背面,用他自己掌握的力量去掀翻整个棋局。 这已经不是“不合体统”了,这是在用最直接的皇权暴力,去挑战过去百年来文官集团与皇权之间形成微妙的政治平衡。 张维贤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皇帝有万历的怠政,泰昌的匆猝,天启的胡闹,但他从未见过像朱由检这样的。 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有一种可怕的清醒。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号,对那些所谓的“清流”和“骨鲠”抱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不信任。 他只信他自己,只信他手中的刀! 而今天他们就是要去看一看,他亲手磨砺的这把刀,究竟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马车在京郊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地前停了下来。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马场,荒草丛生,乱石遍地。 但此刻,却已是焕然一新。 没有高大坚固的营墙,只是用削尖的木桩和壕沟,围出了一片方圆数里的巨大营盘。 营盘内看不到任何华而不实的建筑,只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营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横平竖直,井然有序! 营地中央是一片被夯得无比坚实的巨大校场,黄土之上,纤尘不染。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子与大明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朴素而又肃杀的气息。 当朱由检在周全和张维贤的陪同下走下马车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片校场。 校场之上,两千多名士兵正在操练。 “喝!” “哈!” 两千人的呼喝声汇聚成一股,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在山谷间回荡。 一个将领正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口令,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每一个字都砸向他面前的士兵。 正是新军的参将,孙应元。 “向左——转!” “唰!” 数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一般,转动身体脚跟磕地,发出的声音,只有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京营老兵油子们的敷衍和懒散,只有一种被严格纪律约束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张维贤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是行伍出身,自然看得出这支军队的可怕之处。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明军队,无论是戚家军还是关宁铁骑,都带有浓厚的将领个人色彩,更像是一支扩大了的家丁队伍。 而眼前的这支军队,却像是一群没有面目的人。 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个人的情绪,只有对口令的绝对服从。 这种极致的纪律性,让这数千人仿佛成了一个整体,一个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战争巨兽。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练这支新军,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拿去辽东跟建奴拼命。 更是一把悬在所有大明骄兵悍将和不法之臣头上的利剑。 一组操练终于结束。 孙应元下令休息,士兵们瞬间从紧绷的战争机器,变回了一个个疲惫不堪的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们年轻而黝黑的脸颊,不断地滴落进脚下的黄土。 但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嬉笑打闹,整个操场,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安静得可怕。 “走吧,英国公。”朱由检淡淡地说了一句,便率先从高坡上走了下去。 朱由检的出现,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孙应元第一个发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当他看清来人身旁那位标志性的英国公时,他浑身一震,连忙跑了过来,在距离朱由检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 “末将孙应元,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声吼,仿佛一个信号。 操场上那数千名原本瘫坐在地的士兵,像是被火烫了屁股一样,瞬间弹了起来,然后“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人的齐声呐喊,汇成了一股声浪的洪流,在这片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的崇拜。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是这位年轻的皇帝,将他们从快要饿死的流民,变成了如今能吃饱饭有军饷拿有尊严活着的军人。 是这位皇帝给了他们最好的伙食,最好的兵器,和最好的训练。 对于这些一无所有的底层人来说,皇帝,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平静地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谢陛下!”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方的孙应元身上。 “孙参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孙应元的耳朵里。 “末将在!”孙应元头也不敢抬,大声应道。 “朕的这支新军,你练得如何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孙应元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沉声道:“回陛下!将士用命,操练刻苦!” 这话说得极有自信,甚至带着几分傲气。 一旁的张维贤听得暗暗点头,这孙应元确实是个将才,不卑不亢,有胆有识。 然而,孙应元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按捺不住的渴望:“但……” “兵不血刃,终是无锋之器。将不临阵,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期在烈日下暴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陛下!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他们盼着能上阵杀敌,盼着能用建奴的脑袋,来换取功名,来为陛下尽忠!请陛下降旨,给末将一个机会,给这支新军一个机会!”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热血沸腾。 操场上,许多士兵听到“上阵杀敌”四个字,都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战争和功勋的渴望。 这是一种昂扬向上的士气。 张维贤听得也是心潮澎湃,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十岁。 朱由检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孙应元,那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要将孙应元的灵魂都吸进去。 许久,朱由检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结在屋檐下的冰凌,冷硬而又锋利。 “很快,你们就有见血的机会了。” 孙应元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但朕的第一个命令,不是让你们去杀建奴。” 朱由检的语速很慢, “而是去杀……大明的边军。” 第36章 :皇帝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一辈子还不完! 整个校场,仿佛连风声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孙应元愣住了,他脸上的狂热和期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不解,是深深的困惑。 杀大明的兵? 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张维贤的心更是狂跳不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还好皇帝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附近的一些亲兵和将校听见了。 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骇人了。 让一支新军,去屠杀边军。 这是要……哗变啊! 自古以来,军队最忌讳的就是内部相残,这不仅会动摇军心,更会给整个国家的防线,带来毁灭性的的打击。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孙应元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听到皇帝命令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却是是猛地一震。 那魁梧的身躯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也因为震惊而急剧收缩。 孙应元从未想过。 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皇帝陛下,天子亲军的第一道军令,会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 让他去杀同为大明军人的袍泽? 这…… 短暂的震惊,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紧接着,一种比震惊要强烈一万倍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的心底轰然喷涌而出! 难以言喻的兴奋,被选中,被赋予了至高无上信任的狂喜! 孙应元明白了! 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陛下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杀建奴? 因为杀建奴,任何一支大明的军队都可以去,那是公事。 而杀大明边军,无论这些人做了什么,跟皇帝作对...便是叛国!杀这些败类,是家事! 这是皇帝在清理门户! 而清理门户这种事,只能交给最信任最贴心最不可能背叛的自己人! 皇帝是把他们当成了他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是最私密的刀! 天子之刃!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 这是一种何等的荣耀! 相较于这种信任,杀几个边军败类又算得了什么? 别说是杀叛变的边军,就是此刻皇帝让他提刀杀进文华殿,去砍了那些碍眼的阁老,他孙应元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噗通!” 孙应元那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地上,坚硬的膝甲将地面都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没有了丝毫的困惑,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狂热与忠诚。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绝。 “陛下剑锋所指!” “末将,万死不辞!”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维贤的心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应元,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狂热。 张维贤也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皇帝练这支新军的真正目的。 根本就不是一支为了保家卫国的国防军。 或者说,保家卫国只是它最表层,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作用。 它真正的作用,就是一把只属于皇帝一个人的武器! 一把由皇帝亲自喂养亲自打磨,只听命于皇帝一个人的最锋利的刀! 一把悬在所有骄兵悍将,所有不法之臣,所有潜在的敌人头上的利剑! 今天,这把刀可以用来杀叛变的边军。 那明天呢? 明天,它是不是就可以用来杀掉那些不听话的文官?杀掉那些碍手碍脚的勋贵? 张维贤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皇帝,再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畏惧。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君王。 这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以打破一切规则的孤家寡人! …… 朱由检很满意孙应元的反应。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一把只会执行,没有个人意志....绝对忠诚的刀! 他亲自上前将孙应元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孙应元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好。”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朕,没有看错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同样因为孙应元的表态而从迷茫变得坚定,甚至同样开始兴奋起来的士兵。 他知道,孙应元的态度,就是这支军队的态度。 “孙应元听令!” “末将在!” “朕命你从全军之中,挑选一千五百名士兵!” “遵命!” “兵甲武备,不必担忧。”朱由检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前些日子,成国公朱纯臣府上的武库里抄出了上千副私藏的精良铠甲,还有数百支保养得当的鸟铳,这些朕都拨给你,朕要让你的人,用最好的甲,最好的铳。” 果然,听到这话,孙应元和周围的士兵眼中都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朱由检最后,重重地拍了拍孙应元的肩膀。 “朕给你最好的兵,最好的甲。” “你的任务,就是配合即将出发的东厂和锦衣卫,以雷霆之势,给朕把那些和晋商暗中勾结,倒卖军国利器的边军败类,清剿干净!” “朕要的不只是他们的命,还有他们盘踞的兵寨,他们私藏的财富,以及……他们的人头。” “朕要用他们的人头,去告诉全天下的军人,谁才是他们的主子!背叛朕,是什么下场!” …… 夕阳,就在此时落下了西山。 最后一抹余晖如同凝固的鲜血,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也染红了校场上那一张张年轻而又狂热的脸。 朱由检说完,便再也没有看孙应元一眼,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张维贤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身后是孙应元和那群狂热的士兵震天的呐喊。 “为陛下效死!” “为大明尽忠!” 风,似乎更冷了。 张维贤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看着前方那个并不高大,却投下巨大阴影的背影,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这大明的天下,真的要变天了! 因为皇帝给了他们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士兵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甚至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皇帝给了他们饭吃。 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石灰的陈米,也不是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是实实在在管饱的白米饭,是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荤腥的肉汤,在新军的伙房里,有一条铁律,是皇帝亲自定下的:凡克扣士卒伙食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 给了他们钱。 足额的军饷,每月初一准时发放到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不是贬值的大明宝钞,不是缺斤短两的铜钱,是成色十足的雪花白银,同样的......凡克扣士卒军饷者,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抄家灭族! 皇帝...给了他们尊严! 在这里,军官不准随意打骂士兵,犯了错按军法处置,赏罚分明,士兵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军户奴隶,他们是“天子亲军”。 这个名号,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最重要的.....皇帝给了他们前途,也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每一个新军士兵的家庭,都在兵部有专门的备案,凡战死者,家属可一次性领到五十两白银的抚恤金,其子嗣可优先获得进入新军,或是官办学堂的机会。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那些在底层挣扎了半辈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活得像条狗一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生。 意味着天恩! 万岁爷不是把他们当兵,是把他们当人看! 所以当孙应元告诉他们要用最严苛的训练来回报万岁爷的恩情时,没有人有怨言。 每日五更起床,负重越野十里。 上午练习队列与刺杀。 下午练习新式武器与布阵。 晚上还要学习简单的识字和算术。 训练的强度,是京营的十倍。 训练的残酷,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崩溃。 但他们坚持了下来。 因为他们心里憋着一股劲。 一股想要为那个给予他们新生的人,去死一次的劲。 都说市井无赖陡变王孙死士的一秒六棍,打出的,只是身体的极限。 但他们这些大明新军的士兵,他们的忠诚.....没有极限! 只要那个身影轻轻地挥一挥手,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包括,他们的生命! 第37章 :一模一样的困局 回宫的马车,在暮色四合的官道上行驶。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支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在为这片萧瑟的天地数着最后的节拍。 车厢内很暗,只有一盏罩着纱衣的羊角宫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光线很吝啬,堪堪照亮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在三朝风雨中屹立不倒的老勋贵,此刻却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坐在他对面的,是这辆马车乃至这整个天下的主人,大明天子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看张维贤,他靠在厚厚的软垫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假寐。 他那张尚带少年青涩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线条冷硬,褪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表情,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静默。 朱由检没有睡着。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刚才那片杀气腾腾的校场上一路狂奔,越过眼前这片荒芜的京畿大地,穿透紫禁城厚重的宫墙,最终悬停在了他脑海中那幅名为“华夏”横跨了数百年时空的地图之上。 让华夏屹立世界之巅。 这是他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孤魂,占据了这具名为年轻的身体后,为自己定下最终极的目标,没有太高尚的理由,因为朱由检从不掩饰自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 这个目标听上去很宏大很热血,很像那些评书演义里,天选之人才会有的雄心壮志。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实现这个看似空泛的目标,他在穿越后第一时间制定了一套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方略。 第一步:求生。 除却他个人人身安全的求生之外,更是这个已经病入膏肓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的求生。 在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强敌叩关,朝堂之上,国库之中皆已腐烂生蛆的绝境里,首先要做的不是开疆拓土不是文治武功,而是活下去! 像一头在严冬里濒死的饿狼,不择手段找到任何能果腹的东西,先让自己喘过这口气来。 第二步:集权。 当生存问题初步解决后,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分散失控被窃取的权力,重新收回到皇帝一个人的手中,无论是财权、军权,还是人事权!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样一个乱世里,任何形式的分权与制衡,都只会演变成不同利益集团之间无休止的内耗与扯皮。 想要推动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就必须拥有不容置疑的独裁权力。 他必须成为那个唯一可以决定一切的声音! 第三步:改革。 在绝对的权力保障下,对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民生,进行一次彻彻底底刮骨疗毒式的大手术。 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改革税赋,重塑军制……将那些已经腐朽坏死的组织和制度毫不留情地切除,然后尝试着为这个国家移植上能够适应未来竞争的健康器官。 第四步:反攻。 当大明这具虚弱的身体,通过内部的手术重新恢复元气,拥有了强健的肌肉和充沛的血液之后,便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白山黑水,投向那片广袤的草原,投向那片蔚蓝的大海! 将所有曾经失去的都一一拿回来,将所有曾经蒙受的耻辱,都加倍奉还! 先求生,再集权,后改革,终反攻。 朱由检自认为是自己最为清晰的逻辑,最为完美的计划了。 实际上,在他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任何一个对历史稍有涉猎的键盘侠,都能洋洋洒洒写出比这更详尽更精彩的救国方略。 可当他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亲手去推动这一切的时候,他才发现现实是何等的艰难,何等的荒谬! 仅仅是这第一步求生,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个真正的崇祯皇帝。 那个刚愎自负却偏偏又称得上勤政,最终却在煤山上用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和整个王朝命运的亡国之君。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 他搞过新军。 他提拔过孙元化,一个精通西学懂得火器满心抱负的技术型官僚,让他去登莱编练新军,试图打造一支能够抗衡后金铁骑的火器部队。 结果呢? 孔有德、耿仲明两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因为粮饷和派系之争悍然叛乱,他们带着孙元化苦心孤诣打造出来最精良的火炮和最熟练的炮手投向了后金。 登莱新军,这颗被寄予厚望的希望之星,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捅向大明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崇祯也改革过京营。 他重用过李邦华,一个以清正廉洁刚直不阿著称的能臣,让他去整顿那早已烂透了的京城三大营。 结果呢? 任你李邦华有天大的本事,有皇帝做靠山,可他面对的是盘根错节利益一体的勋贵集团,是无数吃空饷喝兵血的世袭军官。 动任何一个人的奶酪,都等于是在向整个腐朽的体系宣战。 掣肘、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最终,京营改革不了了之,等到李自成大军兵临城下之时,那号称数十万的京营,竟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是孙元化和李邦华的能力不行吗? 不是。 朱由检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品行,都算得上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一批人才。 那为什么他们均告失败? 前世的朱由检或许会归咎于运气,归咎于时局,归咎于某个将领的愚蠢,或是某个文官的短视。 但现在的他却能清晰地看到那隐藏在无数偶然事件之下必然的逻辑。 任何一个政权,或者说,任何一个社会团队,从部落到国家,从商号到朝廷,其内部人员大抵都可以被清晰地划分为三种。 第一种人是有能力且有意愿去推动这个团队向前发展,做出一番成绩的建设者。 他们是发动机,是领航员,他们或许也有私心,但他们的个人追求与团队的整体利益,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第二种人是既无太大能力,也无太大意愿的旁观者,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他们是团队的压舱物,不好也不坏,只是……沉重。 第三种人则是将个人私利凌驾于团队公义之上的蛀虫,他们或许有能力,或许没能力,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利用团队的规则,或者破坏团队的规则来为自己牟利。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将属于团队的公共资源,转化成自己的私有财产。 他们是附着在团队躯体上的癌细胞,只知索取,不事奉献! 当一个封建王朝如同旭日东升兴起之时,建设者的数量和影响力会远远超过后两者。 他们意气风发,革故鼎新,引领着整个社会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那个时候,第二种人会自然而然地追随他们,第三种人则会被严酷的法纪和高昂的士气压制得抬不起头! 而当一个封建王朝走到了末年日薄西山之时,情况则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第三种人,蛀虫....其数量和势力会像瘟疫一样疯狂地滋生蔓延,最终远远超过第一种人。 整个朝堂,整个社会,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 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挥舞着手臂,想要从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多撬下一块木板来装进自己的腰包! 至于这艘船最终会沉向何方,会不会带着所有人一起溺死,他们毫不关心。 在这样的环境里,建设者就成了异类。 他们成了孤臣,成了独行者。 他们的数量,少之又少,他们的声音,微弱得可怜。 他们想做点事,却发现自己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各种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手段阻挠他们,掣肘他们。 你想整顿军备?对不起,断了无数将军们吃空饷、卖军械的财路,他们会联合起来给你下绊子,让你寸步难行。 你想改革税制?对不起,动了天下所有士绅官僚的免税特权,他们会用尽一切合乎祖制的理由,将你的新政扼杀在摇篮里。 你想严明法纪?对不起,你抓的每一个人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今天你办了他,明天就会有无数的言官,用酷吏、擅权的罪名将你淹没在唾沫的海洋里。 这,就是历史上的崇祯所面临的真正的绝境。 他的失败,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在朱由检看来,他不是输给了皇太极不是输给了李自成,他是输给了那个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庞大的官僚体系。 想到这里,朱由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车厢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 那盏小小的宫灯,在马车的颠簸中轻轻地摇晃着,将他和他对面张维贤的影子投射在车壁上,拉长,扭曲。 朱由检很清楚,自己现在所面对的,是和历史上那个崇祯,一模一样的困局! 第38章: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 甚至,更糟。 这几个字像几块寒冰沉甸甸地坠入朱由检的心湖深处,没有激起涟漪,只是让那片本就幽暗死寂的湖水在一瞬间冻结得更加坚硬。 因为他是一个穿越者。 这个身份不是荣耀,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一道将他与这个时代,与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永恒隔绝开来的深渊。 他的脑海里,装着的那些被后世称之为常识的东西——那些关于制度、关于经济、关于科学、关于人性演化的思想与见解,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座巍峨的紫禁城里,却无异于洪水猛兽。 它们是异端,是厉鬼的低语,是足以将这个看似稳固的世界,从最基础的认知层面彻底颠覆撕裂焚毁的禁忌之物。 所以,他注定孤独。 朱由检的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对面那团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影子上。 那是英国公张维贤。 一个在这大明朝堂之上,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雨依旧屹立不倒的老人,一个在勋贵集团这个早已腐朽不堪的群体里,少有还算清醒保留着几分祖上荣光的家伙。 朱由检的心像一面被天河之水反复冲刷过的镜子,能够清晰地倒映出世间万物的本来面目,包括人心深处那些最细微连其主人都未曾察觉的念头。 他看着张维贤,脑中却浮现出前身记忆当中去年那个风雨欲来的秋日。 先帝驾崩,魏忠贤与客氏欲图秘不发丧,搅乱乾坤。 是眼前这个老人奉皇后懿旨,手持遗诏如一根定海神针,戳破了阉党滔天的阴谋。 也是他,与皇嫂张嫣一起为当时还是信王冲破了重重阻碍,铺平了那条通往皇极殿血腥而又艰难的道路。 拥立之功。 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意味着几乎牢不可破的政治捆绑。 所以,张维贤的忠诚是可靠的。 朱由检对此毫不怀疑。 但这种可靠的忠诚,其根源又是什么? 不是因为他能够理解自己脑海中那个,想要将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疯狂而危险的蓝图。 张维贤不能,也永远不会。 他的忠诚源于一种更古老更质朴的东西。 源于二百年来大明勋贵与朱氏皇族之间,那种深入骨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生关系。 源于他对“正统”二字的维护,源于他对这个王朝最后的责任感。 他是一块基石。 一块支撑着这座名为“大明”的宫殿的,为数不多还算坚固的基石。 而自己不久前砍向成国公朱纯臣的那一刀,对于张维贤而言,并非让他产生忠诚的“因”,而是让他这块基石变得更加“纯粹”的“果”。 那一刀太快,太狠,太不讲道理! 它是一种提纯,一种警告。 它让张维贤这位老谋深算了一辈子的英国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所效忠的这位新君,与他之前侍奉过的任何一位皇帝都截然不同! 张维贤选择更加坚定地低头,更加彻底地顺从。 这并非投机,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他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并且必须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张维贤的忠诚,是这个旧世界里所能提供的最顶级的忠诚。 ……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了张维贤,穿透了这辆马车的车壁,望向了外面那片沉沉的黑暗。 张维贤是基石,但基石,是用来承载旧宫殿的。 而自己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建筑。 他可以依靠这块基石,但他不能也无法指望这块基石能够理解新式建筑的构造。 这才是他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 在那黑暗里,朱由检能看到无数双眼睛。 那是京城里其他勋贵们的眼睛。 他们现在或许都像受了惊的家犬,因为朱纯臣的下场而暂时收敛了爪牙。 但朱由检知道,他们骨子里的贪婪与傲慢,是二百年养尊处优的时光精心培育出来的毒瘤,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剔除! 他们只是在蛰伏。 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着恐惧带来的伤口,等待着可以反噬的机会。 至于文官集团? 那就更不必说了。 各种党……派系林立,名目繁多。 但如果撕开他们身上那层用圣贤之道、民生疾苦、祖宗之法等华丽辞藻精心缝制而成的画皮,就会发现其内核都是一样的。 他们是同一个教派不同派别的信徒。 而这个教派的名字,叫做“利益”。 他们代表的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地主士绅商贾的利益,他们是这个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利益集团伸向朝堂无数只贪婪的手!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也是最庞大的第三种人派系。 魏忠贤为什么能权倾朝野? 他不是病因。 这个无恶不作的家伙,只是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王朝,身上并发出最显眼也最丑陋的一个脓疮。 魏忠贤是一面镜子,无比精准地照见了这个时代所有第三种人内心深处最黑暗最无耻的欲望。 他为他们的贪婪打开了所有的方便之门,作为回报,他们将魏忠贤这面镜子高高地举上了神坛。 而自己呢? 朱由检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恰恰是与他们,与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手握权柄的人背道而驰! 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像一个最冷酷最不近人情的债主,走到他们那场饕餮的盛宴上,然后从他们那已经撑得满溢的嘴里,把那些本该属于大明,属于天下万民的东西,一点一点再掏出来。 这,无异于与整个天下为敌!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句诗,如同旷野里一声悠远的叹息,在朱由检的脑海中轻轻地回响。 这条路注定不会有真正的同行者,这条路从起点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影子。 但,自己还有退路吗? 朱由检在心中摇了摇头。 没有了。 从他决定不去当一个循规蹈矩在裱糊的太平中慢慢等待死亡的守成之君,而是要当一个亲手撕碎这片虚伪的太平,于废墟之上重建秩序的暴君开始,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这不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博弈。 这不是一场可以通过利益交换,达成妥协的政治游戏。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你死我活没有任何规则可言的战争! 要么,他用最酷烈的手段,将这些附着在大明龙体之上的蜱虫,连同它们盘踞的血肉尽数切除,哪怕会让这个国家元气大伤血流成河。 要么,他被这些无处不在的蜱虫,反过来从内部彻底吞噬,最终和历史上那个他所取代的崇祯一样,成为一个悬在煤山歪脖子树上孤独可悲的笑话。 没有第三种可能! …… “陛下,”张维贤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天,冷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朱由检将目光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收回,落在了张维贤的身上。 他看到,这位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老将正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华贵的貂皮大氅,仿佛那刺骨的寒意已经穿透了厚实的车壁,侵入了他的骨髓。 “是啊,”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一些。” 张维贤的心,没来由猛地一颤。 他当然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这说的是天气,但也是一场即将到来席卷整个天下的政治寒冬! 而他,作为陛下最忠诚的臣子,作为那块最坚固的基石,将不得不站在这场寒风的最前沿去承受那最猛烈的冲击。 张维贤感到畏惧,却又有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朱由检不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入了那片只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之中。 他的内心依旧没有丝毫的迷惘与彷徨。 那条通往“伟大”的道路虽然布满了荆棘与陷阱,但在他的心中,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且笔直。 妥协? 那是弱者的墓志铭! 退让? 那是亡国的通行证!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吝啬到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丝温情脉脉的余地。 既然那些所谓的国之栋梁都只想做那啃噬大厦的蛀虫。 那么自己就只能成为那个手持烈火与利刃的清道夫。 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 朱由检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快意的微笑。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至少,不会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少,不用再戴着伪善的面具,去和那些他从心底里感到厌恶的人虚与委蛇。 就让这场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 让它用最原始的酷寒,将这片污浊肮脏的土地彻底清洗一遍,将那些腐朽堕落见不得光的东西统统冻结,然后摔得粉碎。 然后在这片废墟之上…… 或许还能有新的种子重新发芽。 马车,就在这时驶入了皇城的城门。 高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如同叹息般的巨响,将外面那个寒冷而又真实的世界彻底隔绝。 朱由检睁开眼看向窗外。 紫禁城还是那座紫禁城,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美丽怪兽。 这里是他的皇宫。 也是他的牢笼。 更是他的战场。 他无路可退。 唯有,一路向前! 第39章 :他们忘了这桌子是谁摆的,也忘了坐在主位上的究竟是谁 仍是乾清宫暖阁,王承恩已经习惯了皇爷夜间办正事的习惯。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 空气里那股子名贵龙涎香混合着老陈檀木的味道,非但没能安神,反而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暖阁正中央那座巨大的紫檀木沙盘,是这压力的源头。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栩栩如生,正是大明北境和京城的微缩舆图。 而此刻,这舆图的主人,大明天子朱由检正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上,一个用红色细沙堆砌而成的小小标记上。 那是宣府镇。 朱由检就这么站着,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身形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势,却将周遭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心思,都悄无声息地吸了进去。 暖阁内的另外四个人,仿佛四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一动不动。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躬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一部血腥的权力史。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像座铁塔,一身飞鱼服下的肌肉紧绷,眼神如鹰死死盯着沙盘,仿佛要将那片小小的地理模型用目光生生凿穿。 西厂提督周全,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介于谄媚与阴冷之间的微笑,只是此刻,那笑容有些僵硬,他的目光在沙盘上京城的街巷间游移,像一条正在寻找猎物踪迹的蛇。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三朝元老此刻的脸色却比他的胡子还要白上几分,他看着皇帝,看着那三个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只觉得这暖阁里的空气比冬夜的寒流还要刺骨。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他问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你们说,”他的声音很轻,“这座沙盘,像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让四尊雕像都微微活了过来。 但没人敢轻易回答。 这问题太怪了。 沙盘就是沙盘,是舆图,是军国大事的推演工具。 它还能像什么? 这是新君在故弄玄虚,还是在……考校他们? 沉默中,周全抢先一步说道:“陛下,臣愚钝。但在臣看来,这沙盘便是陛下您的掌中乾坤。山川万物,皆在您一念之间。” 马屁必须拍得又快又响,这是皇帝身边人必须要有的专业技能。 朱由检闻言不置可否,他将目光转向了田尔耕。 田尔耕显然不擅长这个,他闷声闷气地抱拳道:“陛下,在臣看来这就是战场,哪里该打,哪里该守,一目了然。” 简单,直接,充满了实用主义。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比周全的要有趣一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忠贤的身上。 这位过去的九千岁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着最精妙的词句,他比周全要沉得住气得多。 “万岁爷,”魏忠贤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洞悉世情的沧桑,“老奴以为,这沙盘,像是一张饭桌。” 这个比喻让田尔耕和周全都愣了一下。 魏忠贤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有的人想吃,有的人在吃,还有的人吃得太多吃得太饱,却忘了这桌子是谁摆的,也忘了坐在主位上的究竟是谁。” 他说着,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看了一眼皇帝。 “万岁爷您,就是这桌子的主人,您想让谁吃谁就能吃,您不想让谁吃,就得把吃进去的连骨头带肉都给老奴……给您,吐出来!” 这话说得阴森露骨,却又无比的贴切。 周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他知道自己拍马屁的功夫,在这位老祖宗面前还是太嫩了。 而英国公张维贤,听到“连骨头带肉都吐出来”这几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朱由检终于笑了。 很淡,带着一丝赞许的笑。 “魏伴伴,说得好。”他收回手指,缓缓直起身子,“是该让一些人,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了。” 他环视四人,声音陡然一沉。 “二十天。” 暖阁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二十天。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张维贤终于明白,今夜不是一场临时的召见,而是一场二十天之后的风暴的开端。 朱由检仿佛很满意他们此刻的反应,他喜欢这种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二十日之后,从京城出发的所有人马就位之后,朕要这张网上所有的节点,在同一时间发动。”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缓缓地扫过眼前的四个人。 “魏忠贤。” 他第一个,叫了老太监的名字。 “老奴在!” 魏忠贤的身子又往下躬了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嗜血的兴奋。 “北线,宣府,交给你。”朱由检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孙应元和他新军中最精锐的一千五百人,已经换上了京营的号服。明日一早你便带着你的人与他们一道,以‘犒赏边军’的名义开赴宣府。仪仗要足,赏赐的物资要多,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是代表朕去安抚九边将士的。” “到了宣府,你的任务不是动手,是演戏。你要去见宣府总兵,你要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你要告诉他,朕,很器重他。你要把他麾下的那些参将、游击,都请来喝酒听曲,赏赐金银。你要让他们醉生梦死。” 朱由检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最擅长这个,不是吗?” 这句带着几分戏谑的问话,让魏忠贤的心猛地一抽,他听出了皇帝话语里,那淡到极致却又无比清晰的敲打之意。 他知道皇帝在提醒他,他过去那些收买人心结党营私的手段,皇帝都一清二楚。 “老奴……老奴定不负陛下所托。”魏忠贤的声音有些干涩。 “演戏只是前奏。”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到时候,是杀是抓,由你临机决断。但朕的底线,你必须记住。”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一沉。 “快和稳。” “快,是要在宣府镇的普通官兵反应过来之前,就彻底斩断他们的指挥中枢。稳,是绝不能引起大规模的兵变。朕要的是一座完整的依旧能为大明戍边的雄关,而不是一座被内乱摧毁的废墟。” “宣府是大明的北大门。这扇门在你的手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明白吗?” 魏忠贤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 他太明白了。 皇帝交给他一个,看似最风光最能立功的任务,却也在这任务背后藏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办好了,他是定鼎边疆的头功之臣。 办砸了,他就是动摇国本,引得边镇大乱的千古罪人。 到时候,皇帝只需要将他的人头往宣府城头一挂,就能平息所有兵士的怒火。 但他没有选择。 “老奴……遵旨。”魏忠贤嘶哑着嗓子,答道,“万岁爷放心,宣府镇,乱不了。” 第40章 :朕要用这些钱来养朕的兵,打朕的仗! 朱由检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目光转向了田尔耕。 “田尔耕。” “臣在!” 田尔耕轰然抱拳,声如洪钟,他的眼中已经燃起了火焰,那是对鲜血和功绩的渴望,这一天他和他的属下已经等了很久了。 “张家口,是你的。”朱由检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除却锦衣卫,另外调拨五百新军精锐由你率领,明日你也即刻出京,快马加鞭!” “对于你们,朕的要求同样是两个字。” “狠和全。” “范氏宗族,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小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拿下!但凡有敢于反抗或者试图销毁证据者,格杀勿论!记住我说的这句话!” “另外,范家,还有其余所谓的七大晋商,他们那么多年来靠着走私货物勾结建奴,吸食我大明北境军民的血肉,积攒了多少财富! 在你们离开张家口的时候,他们所有的金库银窖粮仓都必须是空的。 他们所有的地契房契商契借据,以及最重要的,他们与建奴来往的所有账本密信,都要完完整整一页都不能少地给朕带回来。” “此行,朕不仅要他们的命,更要他们的钱。” “这些钱,朕要用来养朕的兵,打朕的仗!” 最后几个字朱由检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田尔耕那张常年麻木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狰狞而又快意的笑容。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晋商在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但他却不能动他们,因为他们背后牵扯着太多朝中的大人物。 而现在,皇帝亲自给他下了这道他梦寐以求的格杀令,意味着普天之下,再没人能保得住这群肥得流油的待宰猪羊们! “回陛下!”田尔耕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臣的刀早就渴了,请陛下静候佳音,臣保证把整个晋商的根都给您从张家口那块烂地里刨出来!” “很好,希望这一次之后,那些对锦衣卫有错误认识的朝臣们,能够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锦衣卫,还是那个锦衣卫!” 说罢,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始终在微笑的周全身上。 “周全。” “臣在。”周全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愈发像一朵在尸体上盛开妖异的花。 “京城,这张网的中心交给你,东厂和锦衣卫也匀出一点人,都交给你统一调度。” 周全笑得更加灿烂了。 朱由检继续说道,“第一,迅速查封所有在京的晋商产业,他们的店铺,他们的银号,他们的仓库,一个都不能漏。” “第二,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铨……还有那些收了晋商银子为他们奔走的东西的各级官员,名单上的人必须在第一时间从他们的府邸里,请到西厂的大狱里去喝茶。” 周全的心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是他一飞冲天的最好的机会。 “请陛下放心!”周全立下了军令状,“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维贤身上,这位稳如泰山的英国公,从此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英国公。” 朱由检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老臣……在。” 张维贤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坐镇中枢。” “今夜之后,朕会下一道中旨,以宫中内帑犒赏京营的名义赐你尚方宝剑,节制京城九门防务以及五城兵马司。三大营的调动,也需有你的帅印方能生效。” 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天夜里,无论城外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宣府传来了兵变的消息,还是山西传来了大乱的风声,也无论京城里有多少大臣的府邸在半夜里哭声震天。” “你都要给朕把京城牢牢地钉死在这里。” “城门不许擅开,军队不许擅动,朝堂不许生乱。” 暖阁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在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倒数计时。 张维贤看着沙盘上那几条被皇帝用手指划出来代表着死亡与杀戮的路线。 北线,由魏忠贤的东厂和皇帝最精锐的私军执行,目标是背叛大明的边镇官兵。 西线,由皇帝最凶狠的爪牙锦衣卫和另一部分私军执行,目标是富可敌国勾连朝野的商贾。 京城,由皇帝最阴毒的耳目执行,目标是位高权重的朝中大臣。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赌。 他是在执行一个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计划。 一个要将他所不喜欢的所认为腐朽的,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的一些东西都彻底打碎,然后再按照他自己的意志重新拼接起来的恐怖计划。 张维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那动作缓慢而又郑重。 “老臣……”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也无比的坚定。 “遵旨。” 魏忠贤,田尔耕,周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跪倒在地。 “臣(老奴),遵旨!” 四道声音汇成一股,在这小小的暖阁之内回荡。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 只有冰冷绝对如同机械般精准的服从。 朱由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四个掌握着大明朝最强大,也最黑暗的暴力机器的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都退下吧。” 他淡淡地说道。 “记住,十四日,亥时。” “是。” 四人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偌大的暖阁,又只剩下了朱由检一个人,仿佛这天地间的孤寂,都只被他一个人独享了一般。 朱由检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暖香,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 他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也没有月。 只有无尽深沉的黑暗。 第4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风雪依旧。 距离那张在乾清宫暖阁中被悄然织就的大网最终收口,只剩下最后两日。 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幽蓝,像一块浸透了靛青的冷玉,倒扣在紫禁城的穹顶之上。 卯时三刻,晨钟尚未敲响,皇极殿前的广场却已站满了前来上朝的文武百官。 寒风如同一柄无形的戒尺,苛刻地巡视着这片肃穆的土地,从官员们厚重朝服的领口袖间钻进去,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暖的残余。 他们像一尊尊被安置在固定位置上的雕像,在刺骨的寒风中静立着,吐出的白气甫一出口便被吹散,融进这片弥漫不散的冷雾里。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前,个人的情绪与意志仿佛都被那股庄严的气场所剥离,只剩下仪式化的沉默。 这是一个看似与过去千百个日子并无二致的早朝,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今日的沉默却比往日要更加沉重,空气中多了些令人心悸的杂质。 韩爌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作为新君上位之后的第一个首辅,他的位置距离那扇朱漆描金的殿门最近,也最能感受到从宫城深处渗透出的那股异样的气息。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花白的胡须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这位在朝堂风浪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心中正萦绕着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烦乱。 这丝烦乱并非源于某件具体的奏报或是某个政敌的攻讦,它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暴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闷潮湿带着隐约泥土腥气的预兆。 在他身后不远处,兵部右侍郎李邦华的身影如同一杆标枪,在略显佝偻的文官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邦华的腰杆挺得笔直,面容棱角分明,仿佛是用最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的眼神是他身上最锐利的武器,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扫过广场上那些看似与往日无异的细节。 一些碎片,一些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捕风捉影的细节。 可当这些碎片被李邦华这样的人,用他那根比猎犬嗅觉还要灵敏的政治直觉丝线串联起来时,便足以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景。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一件他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的大事。 李邦华的目光穿越人群,与队列前方的韩爌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碰撞。 但韩爌看懂了,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忧虑。 “开殿——” 随着司礼监太监那一声悠长而尖利的唱喏,皇极殿厚重的殿门在“嘎吱”的沉重声响中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温暖混合着龙涎香与烛火气息的空气从殿内涌出,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吐息,却在瞬间便被殿外的酷寒冲得七零八落。 文武百官整理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鱼贯而入。 龙椅之上,朱由检早已端坐。 他今日的神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手随意地搭在龙椅的黄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朱由检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殿下任何一位大臣的身上,而是有些飘忽地望着殿顶那繁复如星河的藻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玄机,比这满朝文武的国之栋梁更值得他关注。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因为起得太早而有些困倦的普通少年,一个对眼前这场枯燥乏味的朝会议程感到一丝本能厌烦的年轻皇帝。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奏报着漕运钱粮的数目,那一串串枯燥的数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禀陈永定河大堤的修缮进度,言辞恳切地请求增拨银两。 礼部的一位官员则为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不厌其烦地请示着各种繁琐的仪节,从祭品的种类到皇帝所穿冠冕的样式,事无巨细。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虚假。 朱由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或者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他的表现完美地符合了一个被大太监魏忠贤蒙蔽,又对繁琐朝政不甚了了的新手皇帝应该具备的所有特征。 他知道,殿下的那些人正在观察他,尤其是东林党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或隐晦或锐利的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探针,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试图要探查出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朱由检的心中一片冷寂,犹如万年不化的冰川。 “陛下。”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骤然打破了大殿上沉闷的议程。 来了。 朱由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心中却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看到周延儒从队列中昂然走出,手持一道洁白的玉笏,身姿笔挺,面容肃穆,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一种清正刚直的光芒。 “臣,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地传遍了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正在议事的官员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大殿之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那是一种无声的示意,让他继续。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臣近日察闻,京师内外兵马调动频繁。西山新军有整编制开拔之迹,其行踪诡秘,未见兵部行文。更有甚者,厂卫缇骑近来往来不绝,时常夜入民宅,锁拿商贾,虽未酿成大事,然其行径与盗匪无异,鬼祟异常!”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被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无形的巨大涟漪。 殿下的官员们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如蜂群般嗡嗡作响。 许多人其实早已察觉到了这些异动,只是无人敢像周延儒这样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如此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延儒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穿过大殿的重重空间,直直刺向龙椅上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少年天子。 “《大明律》明文有载,凡京师兵马,非有兵部勘合,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此乃太祖高皇帝亲定之法,是为我朝定国安邦之基石!” “厂卫之设,本为拱卫君上、探查奸佞。然天启年间阉党乱政,厂卫爪牙横行无忌,荼毒天下,其祸之烈,殷鉴不远!此痛,天下臣民未敢忘却!” “如今,陛下新登大宝,正当廓清寰宇,以慰万民仰望之心。然则兵马无故而动,厂卫黑夜横行,此二者皆非治世之兆,极易动摇国本,引发无端揣测,使民心不安!” 说到此处,他猛地将手中的玉笏高高举起,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故而,臣恳请陛下!降下明旨,申饬兵部及锦衣卫主官,严问其擅调兵马之罪!并请陛下再次三令五申,严令厂卫,非有三法司会审之文书,不得擅自拿人!以此,上承祖宗法度,下安黎民之心!”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深山空谷般的幽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延儒那张写满刚直的脸上,移到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这是一次再也明显不过的试探,更是一次毫不留情的进攻! 第42章:他到底想做什么(三更卑微求点票和追读) 周延儒的奏疏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七寸上。 他没有直接指责皇帝,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兵部和厂卫,但谁都听得出来他真正质问的是谁。 他将“祖宗之法”这面文官集团最强大的盾牌与武器搬了出来。 周延儒在逼宫。 他在逼着朱由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出一个清晰的选择,是选择站在“祖宗之法”和文官集团这一边,主动为自己手中的暴力机器套上枷锁?还是选择继续放任厂卫,与整个文官体系公然为敌? 韩爌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冷汗。 他既佩服周延儒的胆气,同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殿上这位新君自登基以来,行事风格就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他看似被魏忠贤玩弄于股掌,却又在关键时刻,能面不改色地做掉成国公朱纯臣。 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周延儒这番近乎于当面冒犯的奏疏,将会引来怎样的雷霆之怒。 朱由检看着殿下那张写满了正义与刚直的脸,心中却只觉得好笑。 祖宗之法?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们这些人维护的真的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法度吗? 不。 你们维护的,是你们这个盘根错节的士绅官僚集团,对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解释权。 你们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无冕之王。 皇帝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一个需要被你们时时刻刻监督和教导的吉祥物罢了。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个崇祯,他的一生都在与这个无所不在的文官体系作斗争。 他想做事,他们就用“祖宗之法不可违”来掣肘他,他想用人,他们就用“结党营私”来攻击他,他想向他们这些最富有的人收一点点税,他们就用“陛下与民争利”来指责他。 最终,他被这个他名义上所统治的官僚系统,活活地逼死在了煤山上。 而那些满口“为国为民、舍生取义”的君子们呢? 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无人捐款,城破之后却第一时间剃发易服,争先恐后地跪迎新主!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充满嘲讽的笑意,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不耐。 他看着周延儒,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专门给他添麻烦的臣子。 朱由检拿起那份奏疏,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后随手将其扔在了宽大的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周爱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懒洋洋的腔调,“京畿防务偶有演练,乃是军中常事。至于厂卫拿人嘛,朕也听魏伴伴说过了,不过是查抄了几个偷税漏税欺行霸市的不法商贾罢了。”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似乎真的有些困了。 “这些都是小事。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理应将心思放在国事上,不要总是捕风捉影,听风就是雨。为这点小事就闹得满城风雨,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朝堂之上,没有经世济国之臣,只会党同伐异吗?”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像一团棉花打在了周延儒那蓄满了力的一记重拳上。 周延儒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预想过皇帝会勃然大怒,当场斥责他妄议朝政,他也预想过皇帝会默不作声,将此事交给内阁与厂卫自行扯皮,来一招太极推手。 但他唯独没有预想过,皇帝会用这样一种满不在乎的方式来应对。 什么叫偶有演练?什么叫小事?什么叫捕风捉影? 皇帝这番话看似是在息事宁人,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对他们这些言官的轻视与敷衍。 他就像一个被家长抓到在外面惹了祸的纨绔子弟,不认错,不辩解,只是满不在乎地说一句:“知道了,你们真烦。” 这种态度,比雷霆之怒更让周延儒感到愤怒,也感到…无力。 “陛下!”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此事绝非小事!兵权乃国之重器,厂卫乃国之利刃,若无规矩,必生大乱!请陛下三思啊!” “好了。”朱由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朕乏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退朝。” 说完,他甚至不等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便径直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入了后殿,只留下一个孤高而冷漠的背影,以及满大殿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文武百官。 周延儒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原地,他手中的玉笏还高高地举着,但那个他想要质问想要说服想要教导的对象,已经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慷慨陈词,都重重地打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韩爌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朝会就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近乎荒唐的方式结束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皇极殿,刺眼的阳光已经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辉。 但东林党的官员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午门外的一个角落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一个相对年轻的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压低了声音怒道,“陛下此举,与昏君何异?竟将国之大事视作儿戏!” “慎言!”韩爌低声喝止了他。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锦衣卫缇骑,眉头皱得更深了。 “陛下不是昏聩。”周延儒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异常清晰,“他是在演戏。” “演戏?”众人都是一愣。 “没错。”周延儒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今天在殿上的所有表现都太刻意了。那种不耐烦,那种敷衍,那种对魏忠贤的盲从……都像是在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他想让我们相信,他就是一个被阉党蒙蔽的无知少年。” 他顿了顿,反问道:“可你们想一想,一个真正的无知少年,会毫不犹豫地对成国公朱纯臣的下手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那惊天动地的一刀,与今日殿上那个慵懒困倦的少年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一个官员喃喃地问道,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第43章:天高,但,皇帝...不远! 两日之后, 宣府。 夜黑风高! 孙应元看了看身旁有着充分抄家经验的东厂档头,那档头也知道面前这小子以后会是皇帝跟前红人,笑得很是谄媚,随后点了点头... 见状,孙应元立马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人,冲到了后宅田时春的卧房之外。 “砰!” 一声巨响。 卧房的门被两个壮硕的士兵,用一根撞木直接撞得粉碎。 “什么人?!” 床榻之上,田时春从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看到的是几把明晃晃对着他的钢刀。 “谁?”田时春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身边的江南瘦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用被子紧紧蒙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一阵尖利的嘶鸣。 “拿下。” 孙应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东厂番役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冲了上去,田时春还想反抗,他伸手去摸挂在床头的佩剑。 但已经晚了。 一个番役用刀背狠狠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田时春的手腕应声而断! 剧烈的疼痛,让田时春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另一个番役则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死死地塞住了他的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高效。 孙应元看着被死狗一样拖下床的田时春,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只是一个开始。 “搜!”他下令道,“府内所有账本信件金银,全部查抄封存!一个人都不许放过!” 与此同时,在宣府镇的其他十几个角落。 同样的抓捕,正在同步进行。 宣府镇的游击将军正在小妾的床上,被东厂的人堵住了被窝。 管粮饷的都司正在和几个商人通宵赌博,连人带赌资被一锅端。 负责军械库的守备则是在自己的密室里,对着刚收到的黄金流口水的时候,被破门而入的士兵当场按住。 整个宣府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将官们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懒狗。 当手持屠刀的猎人走进来的时候。 除了哀嚎,什么都做不了。 …… 总兵府。 那杯茶已经凉了。 魏忠贤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 侯世禄则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针毡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就在这时,一个东厂的番役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堂外,他没有看侯世禄,而是径直走到魏忠贤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 “办得好。”魏忠贤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脸色已经一片煞白的侯世禄。 “侯总兵,”他缓缓地说道,“咱家送你的这份犒赏,你可还满意?” 侯世禄如遭雷击。 什么巡查边务,什么探望故旧。 全都是假的。 这位九千岁是来杀人的。 而且,是在他这个总兵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 “厂……厂公……”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嘶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忠贤笑了。 那是猫捉到老鼠后,那种残忍而又得意的笑。 他不再掩饰。 魏忠贤身上那股阴鸷狠戾权倾天下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整个正堂的温度仿佛都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怎么回事?”魏忠贤冷冷说道,“侯总兵,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手下的参将田时春,勾结晋商,走私军械,出卖边防情报,克扣军饷,私吞军粮!桩桩件件,都足以夷其三族!” “你手下的游击、都司、守备,一个个烂到了骨子里!他们将这宣府,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庄!” “而你,侯世禄,作为宣府总兵,对此是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不敢管,不愿管,甚至,乐见其成啊?!” 最后一句,魏忠贤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侯世禄的心脏。 侯世禄浑身一颤,再也坐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厂公饶命!厂公饶命啊!”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末将……末将有罪!末将,失察啊!” “失察?”魏忠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一句失察,就想了事吗?” “侯世禄,你听好了。” “万岁爷让咱家给你带句话。” “天高,但,皇帝...不远!” 侯世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魏忠贤不是在吓唬他! “起来吧。”魏忠贤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万岁爷宅心仁厚,念你尚有战功。” “明日,你就随咱家一起回京。” “把你看到听到想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跟万岁爷解释清楚。” “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侯世禄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反了的胆! 他只能叩首。 “末将……遵旨。” …… 天,蒙蒙亮了。 宣府的校场之上,人头攒动。 数万名宣府镇的士兵,被紧急集合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面带困惑,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高台。 高台之上,田时春和那十几个被抓的将官如同死狗一般被捆绑着,跪成一排。 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脸上全是绝望。 孙应元一身铠甲,手持圣旨,站立在高台正中。 他的身后是那支刚刚见了血的新军。 他们的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血腥气,但他们的眼神却变得无比的坚定与锐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孙应元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圣旨历数了田时春等人的累累罪状,每一条都让台下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惊呼。 当听到他们被克扣的军饷,全都被田时春等人用来置办田产豢养美姬的时候。 整个校场都沸腾了。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这帮,狗官!” 群情激愤。 就在这时,魏忠贤在侯世禄的陪同下,缓缓地走上了高台。 他一出现,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士兵,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魏忠贤走到台前,摆了摆手。 立刻有士兵抬上来了,几十口巨大的箱子。 箱子,被打开。 刹那间,金色的银色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堆积如山的金锭和银元宝。 “将士们!”魏忠贤用他那特有的尖利的声音高声喊道,“这些都是从田时春这些贪官污吏的府里,以及卖国求利的晋商店铺里抄出来的!” “这里面,有一些本该是你们的血汗钱!是你们养家糊口的军饷!” “今天,万岁爷有旨!” “所有被克扣的军饷,加倍发放!” “这是万岁爷给你们的恩典!” 魏忠贤猛地一挥手。 “发钱!” 台下的士兵们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岁爷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直冲云霄。 在这一刻,他们忘记了对魏忠贤的恐惧。 他们心中只剩下对那个远在京城,却能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年轻皇帝,最真挚的感激与拥戴! 军心瞬间被收拢。 整个宣府镇的局势,暂时被平稳地控制了下来。 魏忠贤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又狂热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第44章:背叛皇帝的下场 当宣府边军宿地的夜空,被东厂的档头番役和孙应元率领的新军用无声的利刃悄然划破时,更北方的张家口堡,这座一半属于边关一半属于商贸的城镇,依旧沉浸在一片奢靡的安宁之中。 范家大宅的盛宴早已散场。 空气里还残留着上等女儿红与烤全羊油脂混合的浓郁香气,那是富贵到了极致,几乎有些腐朽的味道。 描金的杯盘狼藉地堆在桌上,被烛火映照出黯淡的光。 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正屏息敛声地收拾着残局,他们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座府邸里真正的主人。 范永斗,这位在酒桌上还能谈笑风生,用几句不经意的话便能决定口外数万人生计,甚至能影响大明边军粮草调拨的晋商领袖,此刻已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卧房内沉沉睡去。 他的鼾声均匀而沉重,如同老旧的风箱,在温暖而华丽的卧房里规律地回荡。 这鼾声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彻底的放心,以及一种长期身居食物链顶端而滋生出对危险的钝感。 …… 丑时一刻。 张家口的街道上没有更夫的梆子声,因为在这座城市的东区,范家的规矩就是规矩。 寒风从坝上高原毫无阻碍地灌下来,卷着沙土,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在边墙内外死去的冤魂在低声哭泣。 突然,一种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刺破了风的呜咽。 那是一阵脚步声从黑暗的尽头由远及近,那声音很轻,却又很沉,仿佛有无数只穿着厚实毡底靴的脚,正以同一种节奏踩踏在被冻得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土地上。 这声音里没有丝毫杂乱,只有一种属于杀戮的韵律。 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的街巷拐角处无声地渗透出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而又无情地渲染开来。 他们没有打火把,只借着天上那点微弱的星光,勾勒出沉默而又狰狞的轮廓。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城东那片连绵成群的豪宅。 为首的,自然是范家大宅。 而环绕在它周围的,王家、梁家、靳家……其余七家同样在黑暗中陷入沉睡的晋商豪宅,也都在这无声的包围圈之中。 走在这支幽灵军队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锦衣卫指挥使一级才能着身织有飞鱼纹样的华贵常服,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刀柄上缠绕的鲨鱼皮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的眼睛。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与魏忠贤那种浸淫宫廷数十年,早已将权术与阴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柔不同,也与孙应元那种少年锐气,胸怀理想与抱负的清亮不同,田尔耕的身上只有一种东西——纯粹冰冷的,被皇帝意志所驱动的暴力! 在和皇帝的第二次直接面对面对话之后,田尔耕就深深明白了....他是皇帝手中最直接的杀戮机器,是律法与规矩的终结者! 当皇帝不想讲道理的时候,田尔耕和他的锦衣卫,就是最终的道理。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同样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 他们是这台暴力机器上最精密的零件,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与死亡和背叛打交道后,沉淀下来对生命的漠视。 他们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已经降临,代表着抄家灭族,以及无尽的血腥! 而在锦衣卫这柄尖刀之后,是装备精良的新军士兵。 他们是刀的重量与力量,这些士兵与孙应元在宣府镇带领的那支部队同出一源,都是在西山大营里,用最严格的纪律和最充足的钱粮喂养出来的天子亲军。 但他们的任务,却与宣府镇截然不同。 孙应元的任务是“取”,要的是稳妥控制。 而他们的任务是“屠”,是彻底的清除,要的是斩草除根! 田尔耕在一处街角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史前巨兽般匍匐着的范家大宅。 高大的院墙,坚固的门楼,甚至在墙角处隐约可见用以瞭望的角楼,无一不在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的财力与……僭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田尔耕知道,这座宅子里藏着多少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都为之震动的滔天罪恶,他也知道这座宅子里的人有多么的富有多么的自负,甚至在内心里,恐怕早已不将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放在眼里。 但他更知道,从今夜起,这一切都将化为飞灰! 田尔耕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抬起手用近乎于漫不经心的姿态,轻轻地向前一挥。 一张由钢铁与人命织就的死亡大网,瞬间张开。 无数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沿着预定的路线,将范家大宅以及周围的七家晋商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像幽灵一样,占据了每一个出口,封锁了每一条街道,甚至有精于攀爬的校尉,如同壁虎般悄然翻上了周围的屋顶,用冰冷的眼神监视着院内的一切。 每一个墙角,每一处阴影,甚至连那些富贵人家用来排泄污水的沟渠出口,都被手持利刃的士兵死死堵住。 这是一场真正的关门打狗。 而且是要将这群自以为是猛虎的肥狗,活活打死在它们自己建造的华丽笼子里。 一名首次出京,但颇得田尔耕欢心的锦衣卫千户如同鬼魅般滑到田尔耕身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杀戮前的宁静:“大人,是否先行喊话,宣读圣旨?” “喊话?”田尔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对一群早就该被千刀万剐的叛国之贼,喊什么话?宣什么旨?”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如同辽东吹来的寒流。 “陛下确实有旨。”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 “范氏、王氏、梁氏……等八家,除家主之外的核心族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八家府内任何人,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今夜,我只要一个结果!至于过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越血腥越好!陛下没说,但我们必须明白....陛下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背叛皇帝的下场!” 第45章:屠杀,开始了! 那名千户心中一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跟随田尔耕多年,深知这位指挥使的手段,但如此明确不留活口的屠杀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遵命!”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领命。 田尔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身狭长,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道凛冽的寒芒。 他用刀尖遥遥地,指向了范家大宅那扇用上等铁木制成,外面还包着厚厚铁皮的朱漆大门。 “撞。”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如同地狱深渊里传来的判决,为张家口今夜的命运,开启了一个血色的开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撕裂了张家口堡的宁静。 范家大宅那扇足以抵御寻常盗匪甚至小股乱兵的巨大府门,在十数名肌肉虬结的新军壮汉合力操控,前端包裹着铁皮的小型攻城槌的撞击下,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呻吟,整座门楼都为之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 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比第一下更加沉重,更加狂暴。 门上的碗口粗的铜钉被巨大的力道震得纷纷松动脱落,坚实的门板上出现了蛛网般巨大的裂纹,木屑与尘土簌簌而下。 卧房之内,范永斗从深沉的睡梦中被这剧烈的震动和巨响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肥硕的身体上滑落,露出了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苍白的皮肤。 范永斗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暴怒所取代。 “怎么回事?!是地震了吗?!”他对着门外,用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口吻大声咆哮道,“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话音未落,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一个平日里最是沉稳的老管家,此刻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啊!”他跪倒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利扭曲,“官……官兵!是官兵!好多的官兵!把咱们府……把咱们整个东城,都给包围了!” “官兵?”范永斗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荒谬。 长期掌控一切所带来的傲慢,让他觉得这个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官兵? 在这张家口,在这山西地界,有哪一支官兵敢来包围他范家的宅子? 是宣府镇的兵? 不可能! 宣府参将田时春就在前不久的酒宴上,还卑躬屈膝地向他敬酒,一口一个“范老哥”,言语间的谄媚几乎让他作呕。 “你看清楚了?”范永斗一把从床上跳下来,肥胖的身躯因为动作过猛而微微颤抖,他揪住老管家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问道,“是哪里的兵?打的什么旗号?领头的是谁?” “没……没看清旗号,天太黑了……”老管家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但……但是,最前面那些人,他们穿着……穿着飞鱼服!是……是锦衣卫!”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九天之上降下的黑色闪电,狠狠地劈在了范永斗的头上。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因为醉酒而昏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冲刷得无比清醒。 一股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直冲脑门。 不是地方上的兵。 是京城来的! 是皇帝的人! 他知道自己所犯下的那些罪行。 勾结后金,走私铁器、粮食、布匹。 行贿朝臣,从内阁大学士到边镇官兵,编织起一张覆盖大半个北方的利益网络。 豢养私兵,数量之多,装备之精良,足以让一个卫所的官军汗颜……这些罪行,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他范家满门抄斩,夷灭三族!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有朝中的那些阁老侍郎们,有边疆的那些参将游击们替他遮风挡雨,他便可以高枕无忧,将这买卖做成万世不移的基业。 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不过是个被阉党和文官集团架空了的傀儡,一个除了名分之外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但现在,范永斗知道他错了。 错得何其离谱! 那根本不是一个傀儡。 那是一头一直在黑暗中隐忍,在深渊里蛰伏的猛虎! 而现在,这头年轻且饥饿的猛虎,终于向他露出了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 “快!快!”范永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屁股的野猪,从短暂的呆滞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一把推开管家,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跳着嘶吼道,“吹号!敲钟!召集所有护院!去兵器库!拿上最好的家伙!顶住!给我顶住!” 在极致的恐惧之下,范永斗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很清楚,锦衣卫既然已经动手,就绝无幸免的可能,投降,是死,被抓,也是死! 他唯一的生机,就在于负隅顽抗! 只要能把事情闹大,让这血腥的冲突无法被轻易掩盖。 消息总会传出去,传到宣府,传到大同,传到太原,传到京城! 他所精心编织的,那张用无数金银和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巨大关系网,就会被彻底惊动。 那些收了他无数好处的总兵、巡抚、阁老、侍郎们,为了自保,为了不被他这条线牵连出来,也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力量想办法救他! “对!顶住!只要顶住,我们就还有机会!” 范永斗的眼中,迸发出属于赌徒在输光前押上最后筹码的疯狂。 他一边胡乱地往身上套着衣服,一边对着已经吓傻了的管家咆哮道:“去!把所有夫人们和少爷小姐们,都藏到最里面的密室里去!快去!” 他自己则连鞋都来不及穿,踉踉跄跄地冲向了与卧房相连的书房。 他要去烧掉那本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账簿。 “轰隆——”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范家那扇坚固的大门,终于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下彻底崩溃,两扇沉重的门板向内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田尔耕手持绣春刀,第一个踏入了这座奢华而又罪恶的府邸。 迎接他的,是在院墙后、假山后射来的数十支利箭。 “噗!噗!噗!” 箭矢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啸音,从四面八方射向门口的缺口。 田尔耕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身边的几名锦衣卫亲兵校尉,立刻举起手中特制比寻常盾牌更小但极为坚固的特制小盾,组成了一面移动的盾墙,将他牢牢地护在身后。 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清脆地弹开,溅起一串串火星。 几支漏网的箭矢,也只是射中了后面新军士兵的胸甲和头盔,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无法穿透那经过精心锻造的制式铠甲,只能无力地坠落在地。 “一群……找死的蝼蚁!” 田尔耕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身旁,一名负责指挥新军的千总军官立刻会意, “弓箭手!压制院内!” 军官的命令,清晰而又冷酷。 “放!” 随着军官的令旗挥下,第一排弓弦猛然震响,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一时间,密集的箭矢劈头盖脸地朝着院墙之内,进行了无差别覆盖式的打击。 箭如雨下。 范家的护院们虽然人数足有近千,平日里在张家口也是横行霸道凶悍异常的亡命之徒,但他们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的凶悍,是建立在对手是普通百姓或者散兵游勇的基础之上。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只有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才会出现的军队级别的饱和式攻击。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压倒了风声。 一个又一个护院,被箭矢射中面门、脖颈、胸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从墙头上、假山后,如同破麻袋般栽倒下来。 屠杀,开始了! 第46章 :好戏,才刚刚开场 “杀进去!” 田尔耕终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锦衣卫和新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撞开的大门,以及被工兵用飞爪迅速翻越的院墙,疯狂地涌入了范家大宅。 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范家的护院们虽然人数众多,而且占据着地利,对府内的地形了如指掌。 但是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国家机器面前。 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的可笑和无力。 一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刚刚从拐角处冲出来,举起手中的朴刀,就被三四个锦衣卫校尉用一种极为高效的阵型瞬间围住,几把狭长的绣春刀,如同毒蛇的獠牙,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捅入了他的身体,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个绝望的家丁,试图点燃藏在柴房里的火油,想要和冲进来的官兵同归于尽。 但他刚刚划着火折子,就被一名眼疾手快的新军士兵,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用一杆长枪精准地投掷过来直接将他钉死在了墙,火折子掉落在地,被一只军靴狠狠地踩灭。 鲜血染红了那些用名贵青石铺就精致的地砖。 尸体堆满了那些平日里用来赏花观月的庭院。 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们临死前的惨嚎声,兵器碰撞的清脆金铁交鸣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牛头马面的低语。 而同样血腥而高效的清剿,也在王家、梁家、靳家……等其他七家晋商的大院里同步上演。 这些平日里在张家口,在整个山西呼风唤雨,自以为已经建立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的地方豪强们。 终于在绝对的国家暴力面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范永斗最终没能烧掉那本账簿。 当他踉踉跄跄地冲进书房,凭借着记忆,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机关露出后面的暗格,取出那个用上等紫檀木制成的盒子时。 书房那扇由整块楠木制成的厚重房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为暴力的方式一脚踹得粉碎。 几个浑身浴血煞气腾腾的锦衣卫,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冲了进来。 范永斗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盒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些锦衣卫的脸,转身就想从书房另一侧的博古架后面,钻进那条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逃生密道。 那条密道蜿蜒曲折,直通府外的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是他最后的退路。 但是,他肥胖的身体刚跑了两步。 就感觉后心猛地一凉。 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刀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腰上,那股寒意瞬间穿透了绫罗绸缎,刺入了他的皮肤冻结了他的血液。 “范大官人,”一个阴恻恻仿佛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这么急,是想去哪儿啊?” 范永斗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一寸一寸地转过身,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脸。 田尔耕。 “田……田指挥使……”范永斗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脸上的肥肉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误……误会……大人,这都是误会……你还记得吗?我还请你吃过饭呢!” 田尔耕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和套近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已经摔开的紫檀木盒子上。 他走过去,弯下腰,从盒子旁边捡起了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黑皮册子。 他用手指弹了弹封面上的灰尘,然后随手翻了翻。 册子里面是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的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天启五年三月,经手人王登库,送宣府总兵王,上等东珠十颗,折银一万两。” “天启六年七月,经手人梁嘉宾,送礼部右侍郎周,前朝王羲之字帖仿本一卷,内夹关外人参一斤,银票五千两。” “天启七年冬,经手人范永斗,送内阁大学士冯,其孙满月之喜,贺礼为南海紫珊瑚一座,高三尺,估价三万两……”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人物、事由、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田尔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满意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册子,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地揣入了自己温暖的怀中。 然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范永斗。 “带走。”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范永斗软得像烂泥一样的身体,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向外走去。 当范永斗被拖出书房,重新看到院子里那如同修罗屠场般的景象时。 他那根一直靠着最后一丝侥幸而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了。 满地的尸体! 温热的鲜血,汇成了小溪,在院子里那些精美的排水沟里静静地流淌,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甜腥味。 那些如同虎狼般的锦衣卫和新军士兵,正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进行着最后的清剿。 他们用长枪捅开床底,用刀劈开衣柜,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 不时还从某个房间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很快归于沉寂。 “不——!不——!啊——!” 范永斗终于发出了绝望得不似人声的嘶吼。 “我是朝廷的皇商!我为朝廷运过粮草!我见过先帝!你们不能动我!” “我要见阁老!我要见冯阁老!我要见周延儒大人!你们让他来见我!” 他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一样,疯狂地挣扎着,咆哮着。 他把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些他用堆积如山的金钱喂饱了的朝中大员身上。 田尔耕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那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鲜血的绣春刀刀鞘,近乎于羞辱的姿态,轻轻地拍了拍范永斗那张涕泪横流肥胖而又扭曲的脸。 田尔耕的脸上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嘲讽。 “范大官人,别急。” 他笑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朋友。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田尔耕顿了顿,凑到范永斗的耳边轻声说道: “在,黄泉路上。” 范永斗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咆哮,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他的眼中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 完了。 他背后的那些人,也完了。 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他范家的命。 而是整张网! …… 一场血腥的杀戮,终于在黎明前落下了帷幕。 锦衣卫们,开始清点战果,查抄家产。 范氏为首八大晋商家主被一网打尽,每个家主都被捆绑着跪在院子中央等待着最后的发落,其余人...走得快的,应该已经到了奈何桥。 而从他们府邸的地窖和无数密室里,查抄出的金银财宝、田契地契、珍玩古董,一箱一箱地被抬出来,堆满了整个前院。 那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在初升的晨曦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让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锦衣卫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敬畏交织的复杂光芒。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直观的体现。 田尔耕手里把玩着那本“黑账簿”。 他感觉这本册子,比脚下这座用金银堆砌起来的山,还要沉重。 他知道,这本册子一旦送到京城,送到那位年轻的皇帝手中。 将会掀起一场比张家口这场屠杀还要猛烈百倍的大地震。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47章 :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了?! 京城。 那无数条在白天里车水马龙此刻却空无一人,被月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幽深街巷中,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府中渗透出来的墨色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墙角的阴影里如水银泻地般涌现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皂黑色贴里,这种颜色在夜色里几乎能与黑暗融为一体,腰间悬挂着制式相同的狭长腰刀,刀鞘也是漆黑的,不反射一丝光芒。 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群在夜间捕食的野猫,落地无声。 他们是西厂的番役。 它本该早已腐烂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却在沉寂了百余年之后,被当今乾清宫里的那位年轻天子重新从历史的尘埃中召唤出来,赋予了它更加锋利的爪牙。 周全不像田尔耕那样浑身散发着侵略性令人窒息的暴力气息,也不像魏忠贤那样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权谋与欲望交织的阴柔味道。 他就像一张白纸。 一张绝对干净绝对服从的白纸。 一张可以任由那位乾清宫里的年轻君王,在上面随心所欲地描绘出任何最疯狂最冷酷的图画的白纸。 此刻,周全就静静地站在一条胡同的拐角处,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他的身后是几百名最精锐的西厂番役,他们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塑,在等待着主人为他们注入灵魂与指令。 周全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被云层遮去一半残缺的月亮。 然后,他轻轻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同样苍白的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几百名番役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无声的指令,化作数十道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沿着预定的路线,向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分布在京城各处的十几处府邸与商号。 有富甲一方,平日里门槛都快被踏破的山西会馆,有朝中某些看似清廉实则豪奢的大员宅邸。 一张由皇权亲手编织,由西厂这群最冷酷的屠夫执行的死亡之网,在子时钟声的掩护下,瞬间笼罩了整个京师。 而周全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百余人迈开脚步,走向了他们最重要的一处目标。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的府邸。 周府坐落在京城西城一条名为静安的胡同里。 这名字起得极好,胡同也确实僻静。 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门脸并不张扬,只是寻常的青砖灰瓦,远比不上那些阁老尚书的府邸那般气势恢宏,门口也没有威武的石狮子。 但是,只要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府邸的砖是临清烧制的贡砖,瓦是琉璃厂定制的筒瓦。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浸入骨子里的精致与雅气。 这是文官的审美,也是文官的体面,他们不屑于像武夫和暴发户那样,将金银直接贴在脸上,他们更喜欢将财富隐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之中。 周延儒此刻还未睡下。 他正独自一人安坐于书房之中,就着一盏用白玉灯座托着的羊油巨烛,细细地品读着一卷刚刚从友人处借来前朝书法名家董其昌的亲笔手札。 书房里,小小的兽首铜炉中燃着上好的安息香,带着一丝甜意的香味,混着古籍宣纸特有的墨香,形成了一种能够让读书人瞬间心神宁静物我两忘的氛围。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作为朝廷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周延儒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无可动摇的信心。 他有才华,二十六岁便高中状元,名动京华。 他有背景,座师与同科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他自认为真正懂得为官的精髓。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挺直脊梁慷慨陈词,以博清流之名,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弯下腰圆融通达,以谋务实之利。 比如,与范永斗那些晋商的交往。 在他看来这便是后者,是一种必要的务实。 那些商人虽然出身鄙陋满身铜臭,但他们手里的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令人愉悦的温度。 这些银子可以帮他打点朝中那些关键的人物,可以帮他结交更多志同道合的清流,甚至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过上,远比朝廷那点微薄俸禄所能支撑的体面,还要体面百倍的优渥生活。 至于那些商人背地里究竟在和关外的女真人做些什么勾当…… 周延儒选择不去深究。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是圣人留下的古训,更是官场之上颠扑不破的黄金法则。 他打心底里不相信那个紫禁城深宫之中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能翻起什么大浪。 一个连魏忠贤这个盘踞朝堂多年的阉竖都还没能彻底扳倒的皇帝,又能有多大的本事? 无非是仗着天子的名分,做一些不痛不痒的挣扎罢了。 他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生出淡淡的可怜,可怜那个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被魏忠贤的阉党和他们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文官集团,死死夹在中间孤独的少年。 一个可怜虫罢了。 周延儒端起手边那只用上等宜兴紫砂制成的茶壶,为自己面前的建窑兔毫盏斟满了茶,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被滚烫的山泉水一冲,浓郁的岩韵瞬间蒸腾而出。 他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满意于自己亲手营造出这个静谧而又富足的世界。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院子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短促,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又像是…什么重物,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微微皱了皱眉。 “来人。”他对着门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寒风吹动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这让周延儒感到了一丝不悦,府里的下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懈怠了? 连守夜的家丁都敢在当值的时候打盹了吗? 看来明天定要让管家好好地整顿一下这府里的规矩了。 他放下茶盏,略带一丝愠怒地站起身,准备亲自出去看一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在他的府里如此放肆。 然而,他刚刚走到书房门口,手还未触及到门环。 那扇由一整块名贵花梨木制成的房门,“砰——”的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用极其野蛮的暴力,一脚从中断裂向内爆开。 破碎的木屑混合着被震落的尘土如同箭矢般四处飞溅,有几片甚至划破了他华贵的丝绸常服。 周延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一群穿着皂黑色衣服面无表情的人,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沉默而又迅猛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作为大明朝廷大员,作为士林清流的代表人物,周延儒骨子里那种浸淫了数十年属于文官阶层的骄傲与尊严,让他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瞬间被无边的愤怒所取代。 “放肆!” 他厉声呵斥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此地是何处?!竟敢私闯朝廷命官的府邸!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了?!” 那个年轻人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然后,在周延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年轻人一步一步沉稳地向他走来。 “你……你想干什么?!”周延儒终于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抑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乃礼部右侍郎!当朝三品!天子门生!你敢动我一下,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周全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用快到让周延儒无法反应的速度,一把揪住了他那因为保养得宜而乌黑发亮束在方巾里的头发。 随后,用与他那单薄身形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狠狠地向下一掼!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周延儒,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连走路都讲究方步,衣角不能沾染一丝尘埃的礼部侍郎。 被粗暴地直接掼倒在地!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坚硬冰冷的方砖地面上,一瞬间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 额头上传来火辣辣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剧痛!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了下来,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将他眼前那张苍白的脸染成了一片血红。 是血。 但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种极致的屈辱。 他,周延儒,堂堂的状元及第,未来的内阁栋梁,士林的楷模,竟然被人像对待一条街边的野狗一样,揪着头发狠狠地砸在地上! 第48章 :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主人 “你……你……大胆逆贼……” 周延儒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依旧语无伦次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威胁着,“我……我一定要上疏,我要在朝堂之上弹劾你!我要让你,让你满门都死无葬身之地!” 周全一脚踩在周延儒的脸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全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延儒的威胁只是夏日的蝉鸣,可笑而又无力。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边缘绣有金龙的绸缎。 “周侍郎,”周全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别急着骂人。” 他缓缓地在周延儒的面前,展开了那卷圣旨。 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身为朝廷大臣,食君之禄,不知忠君之事。反勾结边关晋商,朋比为奸,输送钱粮,资敌通寇,倒卖军械,动摇国本!” “其心可诛!其罪当死!” “朕,闻之,痛心疾首!” “着西厂提督周全,即刻将罪臣周延儒锁拿,押赴诏狱!所有家产尽数查抄入库!一应党羽,一体擒拿,不得有误!” “钦此!”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进了周延儒的脑子里。 当最后一个冰冷的“钦此”,从周全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 周延儒整个人都呆住了,虽然周全的脚已经从他的脸上拿开,但他已然忘了爬起来。 他脸上的愤怒屈辱怨毒……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然后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寸寸碎裂剥落。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彻底的空白。 勾结晋商。 资敌通寇。 动摇国本。 谋逆! 通敌叛国! 这些都是写进了《大明律》里,要被处以凌迟极刑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 他,完了。 他的一切,他的才华他的抱负他的体面他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短短的几句圣旨面前,化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腥臊滚烫的热流,从他的身下汹涌而出,浸湿了苏杭上等丝绸制成的裤子,在冰冷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渍。 就在片刻之前,还口口声声要维护王法,要捍卫文官体面的礼部侍郎。 在皇权不讲道理的铁腕面前,彻底崩溃了。 周延儒甚至忘记了额头上的疼痛。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手脚并用,涕泪横流地爬到周全的脚下,死死地抱着他的腿,用一种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哀嚎起来。 “不……不是我……大人……大人……我……我是被冤枉的啊!我是被范永斗那个天杀的奸商陷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要见陛下!求求你,让我见陛下一面!我要面呈圣上!我,有话说!我有很多话要说!” “求求你……大人……你帮我跟陛下求求情……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我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全都交出来!求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周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极致的厌恶! 他抬起脚,仿佛在踢开什么肮脏东西,将周延儒重重地踢开。 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自始至终都如同雕塑般沉默着的番役下达了命令: “用破布堵上他的嘴。” “带走。” …… 夜,依旧深沉。 但京师的宁静已经被彻底打破,只是这种破碎发生在一间间紧闭的府门之内,无声无息。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的十几处地方,以同样的效率同样的方式冷酷上演。 工部的一名郎中,被西厂番役从他最宠爱的小妾那温香软玉的被窝里赤条条地拖了出来,在妻妾儿女惊恐的尖叫声中被套上枷锁。 兵部的一名主事自以为聪明,在听到动静后第一时间钻进了自家书房的地窖里,当他正抱着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条,准备从密道逃跑时,地窖的门被轰然撞开。 城南,那座平日里车水马龙,堪称整个北方商业枢纽的晋商会馆——“大盛魁”,被西厂番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里面所有试图拿起刀剑反抗的伙计和护院,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没有劝降,没有对峙,只有屠戮! 鲜血染红了那些记录着罪恶交易的账簿。 冲天的火光将商号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掌柜们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这一夜,皇权,这台沉寂已久的国家暴力机器,全力开动! 用最锋利的爪牙,撕碎了文官阶层那所谓刑不上大夫的虚伪体面。 用最冷酷的铁腕,向整个帝国的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还是富可敌国的商贾,清晰地宣告: 在这片土地上。 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坐在乾清宫里,那个年轻的新君!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第一缕灰蒙蒙的鱼肚白时。 这场席卷了整个京师的子夜惊雷,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些早起准备开始一天营生的百姓们推开自家的门,然后惊恐地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到平日里那些门庭若市的山西商号,一夜之间全都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两张惨白的封条。 封条之上,西厂那枚代表着绝对权力和无尽恐怖的大印,如同阎王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敢于窥探的路人。 一队队被冰冷锁链像拴牲口一样拴在一起的人群,从一座座平日里他们连仰望都不敢的豪宅里被押解出来。 他们当中有平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商,有头戴乌纱身穿官袍的朝廷官员,有貌美如花珠光宝气的家眷。 此刻,他们都一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涂满了麻木恐惧与绝望。 他们像一群真正的牲口一样,被那些面无表情的西厂番役,用刀鞘粗暴地驱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个人人闻之色变,据说只要进去就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人间地狱。 京城,震动了。 一股无形冰冷的恐惧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官场,在商界,在每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心中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第49章 :天子,永远只能凝视前方 紫禁城里。 朱由检一夜未眠。 卯时。 天光,尚未蓄足撕裂整个京师夜幕的力量。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在高大的宫墙之间穿行,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呜咽。 朱由检坐在那张雕花紫檀的龙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滚烫的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看起来依旧年轻的脸,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眼神中没有年轻人那种迷茫与青涩。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了一阵轻而有序的脚步声。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提督求见。“ 朱由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那一直随意搭在御座扶手上,因为血液不畅而有些冰凉的手指,在这一瞬间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那用整块黄金雕成的龙首。 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让他那有些飘忽的心神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御座的设计本就不允许他轻易回头,天子,永远只能凝视前方! “宣。“ 周全走了进来。 他来到御座之前约五步的距离精准地停下,撩起衣袍,动作流畅而又标准地单膝跪地。 “臣周全,叩见陛下。“ 朱由检示意他平身,但周全并没有起来,依旧保持着跪姿。 “事情办得如何?” 他问得很平静。 但只有朱由检自己知道,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全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微微低垂。 “回陛下,京城之内所有预定目标已尽数肃清。”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詹事府少詹事冯铨,工部郎中李长庚……等,名册之上所列十三名官员,已全部锁拿归案,现正关押于西厂新建诏狱之中,等待陛下发落。” “城中晋商所属,大盛魁、蔚丰厚、日升昌……等大小商号、票号、会馆,共计十七处据点,也已全部查封。” “过程中遭遇持械反抗者共计一百一十二人,按照陛下旨意,尽数就地格杀,无一走脱。” 周全的汇报简洁清晰,充满了朱由检刻意培养出来冰冷的效率感。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 他那紧握着扶手龙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发出了“咯咯”的轻响。 成了。 但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锐利。 “证据呢?”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抓人,查封,杀人,这些都只是手段,是过程。 他要的是结果,是能让满朝文武,尤其是那群最擅长颠倒黑白党同伐异的东林君子们连一个辩解的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引颈就戮的铁证! “回陛下,证据在此。” 周全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将一直随身携带的三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木匣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王承恩立刻会意,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动作轻柔而又迅速地从周全手中接过那三个沉甸甸的木匣,然后转过身迈着碎步,像捧着三颗人头一般,恭恭敬敬地将它们呈送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最左边那个。 “此为何物?” “回陛下,”周全禀道,“此为账。晋商大盛魁、日升昌等十七家商号票号之内联总账,以及与京中诸位大人往来之流水细目。”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打开。 木匣开启,一股陈年墨香与血腥气混合的诡异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并非散乱的账本,而是一本用整块鲸鱼皮作封面的巨大总账,封面上用烙铁烫着四个大字——《大盛魁内联账》。 朱由检翻开账册,里面的字迹细密如蚁但又清晰无比。 目光随意所及,便已让他瞳孔骤缩。 “天启五年,七月十九。玉斗兄,润笔,一万二。” “玉斗”正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的字。 仅仅这一行字说明不了什么,东林党人有一万种方法将其解释为文人间的正常馈赠。 但朱由检的手指顺着这一行往右边轻轻一划,那里用极小的字迹备注着一行编号:“日升昌,甲字柒叁贰号”。 他抬了抬下巴。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票号存根,正是日升昌票号的正式存根,桑皮纸质地坚韧,上面的编号赫然便是“甲字柒叁贰号”。 存根上写得清清楚楚:凭票兑付纹银壹万贰千两整,而在收款人签名处是三个风骨卓然的大字:“周延儒”,旁边还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延儒私印”。 账、票、人、印,丝丝入扣,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合上总账,又叩了叩中间的木匣。 “此又为何物?” “回陛下,此为‘信’与‘文’。” 第二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以及一份用黄绫精心装裱的礼部题本和一份兵科抄档。 朱由检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是范永斗写给周延儒的,言辞恳切文采斐然,通篇都在谈论风雅,只在末尾处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前日所托抚慰漠南诸部之贡品,事关朝廷体面,还望兄台早日促成。尤其是宣府边墙‘子母口’夜开验货之文书,万望兄台费心。此批货物若能顺利送达,家中所藏前朝三宝定当双手奉上。” 好一个抚慰!好一个贡品! 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将信纸放下,王承恩立刻呈上那份礼部题本。 周延儒亲笔所书,以礼部的名义奏请为“归顺”的蒙古部落紧急调拨一批赏赐品,包括铁器布匹和药材,并请求为方便运输特事特办,由兵部行文,夜开宣府“子母口”关隘。 这份题本在程序上无懈可击,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周延儒职权范围内的事。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接下来那份兵科抄档。 这是六科廊中兵科给事中衙门的存档副本。 按照大明制度,内阁票拟皇帝朱批之后,须由对口的科道言官审核盖印方能下发执行,这份抄档上赫然盖着兵科给事中的大印,同意了礼部的请求。 签发这份抄档的兵科给事中,名叫钱嘉征。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指向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木匣。 “那这个呢?” “回陛下,”周全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此为供。” 木匣打开,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 第一张就是那位兵科给事中钱嘉征的亲笔画押供状。 “……犯官钱嘉征招供……天启五年六月,詹事府少詹事冯铨于私宅宴请犯官,言及周延儒侍郎有一事相求,事成之后可保犯官来年外放,任一肥缺知府……七月,犯官收受晋商范永斗通过冯府管家转交的白银五千两,遂于周侍郎之题本上批红用印,未加驳斥……” 冯铨在翰林院、詹事府门生故旧遍布影响力巨大,由他出面联络一个七品的给事中再顺理成章不过! 周延儒在明处用礼部题本发起,冯铨在暗处用人脉和金钱打通监督环节,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将朝廷的制度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二张供状则是周延儒的,上面的字迹已经不复平日的潇洒飘逸,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状。 “……犯官周延儒招供……私开边墙确有其事……范永斗所赠京西豪宅地契,与伪造的抚慰蒙古部落之堪合文书,同锁于卧房密室铁箱之内……” 人证、物证、书证,环环相扣。 从晋商的账本到官员的银票,从通敌的密信到合乎程序的礼部题本,从打通关节的兵科抄档再到负责执行和负责操作的两名核心官员的亲笔供状。 这是一条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白银铸就完美无瑕坚不可摧的证据锁链,它不仅证明了贪腐和通敌,更揭示了他们是如何利用制度腐蚀制度,将国家公器化为私用的! 任何巧舌如簧的辩护,在这条锁链面前都将显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朱由检缓缓地将那份供状放回木匣。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万物失声的恐怖平静。 愤怒,当然有。 这些人的贪婪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悲观的估计。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这个帝国的病,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而他手中的这些证据,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 “啪!” 一声沉闷而又响亮的巨响,在寂静的暖阁中炸开,惊得烛火都为之跳动了一下。 王承恩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用惊恐的眼神偷瞄着皇帝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朱由检却没有看王承恩,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再次投向依旧如雕塑般跪在地上的周全。 “查抄的金银财物,总计几何?” 周全的声音,依旧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算盘,将一串串冰冷却又带着滚烫温度的数字,清晰无比地报了出来。 “回陛下,经西厂连夜清点,已得出初步结果。” “从周延儒等十三名京官府邸之中,共查抄出白银二十二万两,黄金六千两。 名下位于京城的府邸、别院共计二十一处,按照市价,保守估值约在十八万两白银。 各类古董字画、珍玩玉器,因品类繁多,尚未能一一鉴定,初步估值约在八万两白银。” 在京郊、河北、山东等地,查出其家族挂名或直接拥有的在籍田产,共计约一万两千亩,按照当前市价,估值九万六千两白银。 另有各类名贵瓷器、苏杭丝绸、紫檀黄花梨家具等,估值约四万两白银。 周全顿了顿,做了一个总结。 “以上,仅十三名京官,查抄所得,折合白银,共计约六十三万两。” 六十三万两!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些官员贪腐成性,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京城里这十几个他随手圈出来的目标,就能从他们的骨头里刮出如此惊人的一笔财富! 六十三万两白银! 还只是初步估算! 第50章 :这,才是皇帝 朱由检知道,大明朝的国库早已被他的兄长,被被这满朝的蛀虫掏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年初内阁那几个老家伙们为了各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费用,能在朝堂上和他哭上半个时辰。 可现在,一夜之间,六十三万两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最重要的,这钱来得光明正大! 东林党大,天下大,能大过叛国通金的帽子? 而这还只是开始! 周全不带任何停顿,继续汇报。 “从京城十七处晋商商号、会馆之中,共查抄出现银三十五万两。 其库房之中,存有大量丝绸、茶叶、药材、以及准备输往关外的铁器、粮食和来自关外的皮毛等货物,初步估值,约在二十五万两白银。 其名下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商铺、仓库、以及供商队伙计居住的宅院,共计五十三处估值约二十万两白银。 另,从其核心账册中,查出各地未结清的商债约十二万两。 以上十七处晋商据点查抄所得折合白银,共计约八十八万两。” 八十八万两! 当这个比之前那个数字更加庞大的巨款从周全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 朱由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六十三万两加上八十八万两。 一百五十一万两! 一夜之间。 仅仅是在京师一地。 他就为这个几近空虚的国库,带来了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的纯收入!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酣畅淋漓的快感! 是一种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在他面前大谈圣贤之道的蛀虫们,一个个揪出来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将他们侵吞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重新夺回来无可比拟的满足感! 这才是皇帝! 不是在朝堂之上,与那些巧舌如簧指鹿为马的文官,进行毫无意义的辩经。 不是在奏折的海洋里,被那些华丽辞藻之下包裹着的虚伪言辞蒙蔽双眼,无能为力。 而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暴力手段去执行自己的意志!去拿回本该就属于这个国家属于他这个天子的东西! 一股炽热无比的暖流从他的胸腔深处猛地升起,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点燃,然后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朱由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舒畅地张开了。 他从那张让他坐得浑身僵硬的御座上站了起来,走到御案前,伸出手从那堆血腥的证物中,随手拿起了另外一本从晋商会馆里搜出来的账册。 翻开来,那上面密密麻麻用充满了市侩气的笔迹,记录着另一份,更加触目惊心的清单。 “宣府镇,田时春,赠赤足黄金五百两,求新式鸟铳五百套。” “蓟州,李宗翰,赠关外良马二十匹,求夜间通关便利每月三次。” “户部,钱士林,赠炭敬白银两千两,求本号税银缓缴三月。” …… 一个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像是一串串被钓上来的鱼,无力地在纸上跳动。 一笔笔出卖国家利益,出卖边关将士性命的肮脏交易,就这么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朱由检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很压抑,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呵呵声。 但很快,这笑声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最终变成了一阵响彻整个暖阁的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笑着,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里,有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有对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的极致不屑,更有那种一言可决万人生死,一念可使江山变色酣畅淋漓的权力滋味! 王承恩吓得直接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地埋在地毯里,浑身抖如筛糠。 他见过天启皇帝,也见过魏忠贤的嚣张跋扈,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如此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声。 只有周全,依旧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皇帝的命令。 笑了许久,朱由检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周全的身上,带着一丝满意和暖意。 “周全。” “臣在。” “朕,很满意。”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清晰而又沉稳,“你做得很好。”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周全的回答,依旧是那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标准答案。 “好一个本分。”朱由检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更多的冷酷。 他踱步到周全的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他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工具。 “朕要你继续审。” “将周延儒等官员和那些晋商的管事分开审,用尽你们西厂的所有手段,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剥皮也好点天灯也罢,朕只要一个结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就是,把他们嘴里所有还藏着的,所有和他们有过牵连的名字,都给朕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一个都不能漏掉!” “臣,遵旨。”周全沉声应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被赋予了使命的兴奋。 “去吧。”朱由检轻轻地,挥了挥手,“朕等着你。” “臣,告退。” 周全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站起,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 他来的时候像个幽灵。 走的时候也像个幽灵。 当周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光里时。 朱由检才缓缓地走回御案。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散发着血腥味的罪证,看着那一张张记录着天文数字的查抄清单。 朱由检知道。 和朱纯臣那桩案子一般,这一连串的事和案不是终结,而是漫长无休止的对内战争! 他这个大明的天子,还远没有真正坐稳这张龙椅。 而那些此刻或许还在府邸中安睡,或许已经听到了风声准备在今日的朝堂上联合起来向他发难,叫嚣着要他给天下一个交代的东林党人…… 朱由检再次笑了笑。 交代? 我一个皇帝,跟谁交代! 第51章 :拼图 京城的喧嚣已经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喧嚣像是一场没有形状的盛大风暴,从那晚血色弥漫的深巷里升起,席卷了这座庞大帝都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似乎要挣脱这高耸城墙的束缚,朝着更广阔的天下蔓延而去。 如同投入死水深潭的一块巨石,那夜的雷霆行动所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扩散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最初的震惊与恐惧,已经在这两日的发酵中渐渐变了味道,成了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午门之外那片空旷而威严的广场上,依旧有成群结队的文官,穿着他们那象征着清白与风骨的青色或绯色官袍长跪不起。 他们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哭天抢地呼号泣血,那样的姿态在他们看来是有失体统,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在他们自己看来更为体面也更有力量的方式——静坐。 不说话,不呼喊,只是无声地向着紫禁城那高大得仿佛能隔绝一切的红墙施加着压力—— 我们在这里,我们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位年轻....行事越来越难以预测的皇帝给出一个解释。 而在那些寻常百姓们聚集的街头巷尾,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各种版本离奇到足以写入志怪小说的传言,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流传。 有人说西厂的缇骑,在一夜之间从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和富商的家里,抄出了能堆满整个乾清宫的黄金白银。 有人说周延儒周大人府中的假山,根本不是什么太湖石,而是用融化的银水浇筑而成的。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用既兴奋又恐惧的语气信誓旦旦地说,他有个远房亲戚的表弟的邻居是负责给诏狱送饭的,亲眼看见一车一车还沾着未干血迹的箱子被运进了那座令人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恐惧,兴奋,幸灾乐祸,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整座京师都像是一锅被架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密集气泡的滚水。 它还没有彻底沸腾,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沸腾! …… 这一切的喧嚣与骚动,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红墙之外。 乾清宫西侧的暖阁之内依旧温暖如春,静谧如昔。 仿佛外面那个沸反盈天的世界,与这里根本就处于两个不同的时空。 朱由检穿上了一件只有在极少数非正式场合才会穿着的明黄色十二章纹常服。 这身衣服比朝服要轻松,却又比常服多了一份独属于天子的威仪。 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枯坐,而是在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后缓缓地踱步。 御案上不再是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已然换上了一套由景德镇官窑新烧出来的甜白瓷茶具,茶香袅袅,是顶级的君山银针,那细嫩的芽尖在清澈的茶汤中根根直立,如同春日雨后破土而出的新笋。 而在茶具的旁边,则堆满了这两日里由周全亲自从西厂诏狱中源源不断送进来的,新鲜还带着血腥气和囚犯绝望气息的口供与罪证。 周延儒,崩溃了。 这位昔日里风度翩翩,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如刀的东林名士,在西厂那足以让钢铁融化,让鬼神闭嘴的七十二套酷刑面前彻底放下了他所有的尊严与风骨! 还没上刑具,他就招了。 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那被圣贤书浸泡了几十年的脑海里,所有与晋商有染的同僚、门生、故旧的名字都倾泻而出。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对应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一次次无耻的背叛。 朱由检这两日,就在做一件事。 他没有去理会午门外的喧嚣,也没有去在意市井间的流言,他只是在拼图。 用这些血淋淋充满了不堪细节的口供,与那些记录着罪恶散发着铜臭味的账册,一点点地将那张笼罩在大明朝堂之上,名为官商勾结的巨网完整地拼凑出来。 每拼凑出一块,他心中的杀意便浓烈一分。 每看清一个盘根错节的节点,他眼中的寒意便冰冷一分。 这张网的盘根错节与腐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它几乎已经与这个帝国的血肉筋骨都长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京城的行动,更像是在一棵早已被无数寄生藤蔓缠得密不透风的参天大树上,用尽全力砍断了几根最粗壮的藤蔓而已。 而这棵大树的根部,那些更深更隐秘的角落里,还有无数的藤蔓在疯狂地吸食着它的养分,让它日渐枯萎。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证据。 以及,更多的钱。 钱。 这个他登基以来,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的字眼。 户部为了辽东的军饷,能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地哭上半个时辰。 内阁为了赈济灾民的钱粮,能拿着一堆赤地千里的奏报与他反复周旋。 仿佛整个大明就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而他这个皇帝,就是个穷得叮当响连补漏的钱都拿不出来窝囊的一家之主。 他厌恶这种感觉。 一种空有无上权力,却处处受制于人的憋屈感! 京城抄没的一百五十万两,很多,但还远远不够。 那只能解燃眉之急,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帝国当下的困局。 他真正的希望,寄托在另外两个方向。 张家口,宣府镇。 那里才是晋商真正的巢穴,是他们勾结边将走私通敌的大本营,那里才是那张巨网的根。 …… 可是两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六百里加急,按理说也该到了。 孙应元的新军虽然战力可以,但毕竟是没见过血。 田尔耕的锦衣卫虽然凶名在外,但张家口是晋商经营了上百年的地盘,早已如同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朱由检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虑。 他停下脚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空很蓝,是一种冬日里特有清澈的蓝,几缕稀薄的白云像是在宣纸上被高手用淡墨随意地撇了几笔。 很美。 但也很遥远。 就在此时。 “皇爷!” 一声尖细而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颤抖的声音,如同利箭般从殿外穿透了进来,瞬间撕碎了这暖阁中如同凝固了一般的静谧。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甚至可以说是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完全失去了往日里作为司礼监太监所应有的沉稳与从容。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任何超出他预料...剧烈的情绪波动,都会让他感到警惕。 但,下一刻,当他看到王承恩那张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的甚至有些扭曲的脸时,他心中的那丝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烈地涌上心头强烈的预感。 “何事如此慌张?”朱由检明知故问,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皇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王承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被那用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 但他却全然不顾自己的狼狈,双手依旧死死地举着两份用火漆密封的奏报,像是在举着两件绝世的珍宝,生怕它们沾染上这凡间的一丝尘埃。 第52章 :战果 那奏报的封套是浸过桐油的军用牛皮,防水防潮。 封口处,那如同鲜血凝固而成的火漆之上,烙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急”字。 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军报!非军国大事、边关沦陷,不得动用! 朱由检的瞳孔,在看到那三根翎羽和那个“急”字的瞬间猛地一缩。 这是他等待了两天的另外两份答案! 是魏忠贤、孙应元和田尔耕,交上来的答卷! 他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要从他的胸腔里挣脱而出,那股压抑了两天的焦虑,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加猛烈的期待所取代。 “呈上来。” 王承恩连忙从地上爬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将那两份还带着信使身上风尘与体温的奏报,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御案之上。 朱由检伸出手,没有用那柄专门用来拆封镶金嵌玉的裁纸金刀,而是直接用手指粗暴地撕开了那浸了油的牛皮封套。 “刺啦”一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是孙应元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奏报的内容简洁明了,没有丝毫废话。 先是汇报战果。 宣府镇原参将田时春,游击将军李宗翰……等,名册所列十三名叛国将领,已于两日前在都督府前验明罪证,按照朱由检的旨意,直接当着全镇几万将士之面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其首级已悬于宣府城门,以儆效尤。 其心腹党羽共计七十四人尽数革职下狱,等待皇帝发落。 宣府镇防务,已由魏忠贤重新安排,军心已稳。 然后是一份清单。 一份从那十三名将领府中,抄没的财产清单。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逐行地扫过那一行行用冰冷的数字构成的罪证。 “现银:白银十五万两,黄金八千两。” “房产:其于宣府、京城等地,拥有宅院共计一十五处,估值六万两。” “土地:名下私人田产,经查实,共计约八千亩,估值六万四千两。” “军械私藏:于其府中密室,搜出私藏之盔甲、鸟铳、刀剑等,可装备一营之兵,估值一万两。” “奢侈品:自江南贩来之瘦马十二名,西域进贡之夜光杯八对,各类名贵丝绸、珠宝,估值两万两。” …… 奏报的末尾,孙应元用更加沉重的笔触,写下了一个总计。 “以上,十三名边军将领查抄所得折合白银,共计约三十二万两。” 三十二万两。 朱由检将奏报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一片如同塞外寒冬般的冰冷。 三十二万两白银。 这些本该用生命去守卫大明边疆的将领,却用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出卖关防的方式,为自己积攒了如此一笔血淋淋的财富。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衫,拿着生了锈的兵器,吃着掺了沙子的军粮,最终无声无息地冻死或战死在边墙之下的普通士兵。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血与骨,就变成了这些将领们杯中的美酒怀中的美人,变成了地窖里那冰冷的银锭。 “该杀!”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这两个字比暖阁外的寒风还要冷。 他压下心中的杀意,拿起了第二份奏报。 这份奏报要厚得多,也重得多。 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纸张,而是沉甸甸的黄金。 封皮上,是比孙应元更加阴沉更加内敛的笔迹——“锦衣卫,北镇抚司”。 是田尔耕的奏报。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撕开了封套。 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金钱的铜臭与罪恶的腐朽气息,仿佛瞬间从那小小的信封里喷涌而出,扑面而来。 田尔耕的奏报写得比孙应元要详细得多,也血腥得多。 他显然更懂得如何用文字来取悦他的主人,如何用细节来彰显自己的功劳。 田尔耕详细地描述了锦衣卫是如何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包围了张家口那八座如同堡垒般高墙深院的晋商大院。 描述了范永斗等晋商魁首,是如何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揪出来,从醉生梦死的迷梦中惊醒,然后又是如何在锦衣卫面前,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描述了那些平日里在张家口作威作福,视官府如无物的商号大管事和豢养的凶悍打手是如何负隅顽抗,然后被锦衣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缇骑,用冰冷的绣春刀砍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奏报的后半部分同样是一份清单。 一份长得让朱由检都感到心惊密密麻麻的清单。 他先看到了范家的那一部分。 作为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是此次行动的重中之重。 “晋商魁首,范家,查抄清单如下:” “现银:于其家中地窖、夹墙、密室,共搜出,白银二十八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 “房产:张家口范家大院一座,五进五出,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堪比王府,估值三万两。京城内城帽儿胡同宅院两处,估值五万两。于大同、太原、归化等九边重镇及沿途州县拥有商铺、货栈,共计三十七间,估值十二万两。” “土地:于山西、河北等地,拥有可查实之良田,共计一万八千亩,按每亩八两市价,估值十四万四千两。” “古董字画:宋代范宽《溪山行旅图》高仿品一幅、元代赵孟頫书法十二件、各类前朝青铜器、玉器若干,估值一万五千两。” “珠宝首饰:各类和田玉器、东海珍珠、西洋宝石,装满三箱,估值两万两。” “商业资产:库房中存有大量准备输往关外的茶叶、丝绸、铁器、药材,以及从关外换回的皮毛、人参、东珠等货物,连同其名下拥有之商队、骆驼、马匹,估值八万两。” …… “范家,小计,折合白银,约七十五万两。” 七十五万两! 仅仅一个范家,就超过了之前京城那十三个贪官污吏抄家所得的总和! 朱由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的流速正在加快,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七十五万两”这个刺眼的数字上移开,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是其余七大家族。 田尔耕没有像范家一样,一一列出细目,那会让奏报变得过于冗长,他很聪明地,只给出了一个经过锦衣卫会计司连夜核算的总额。 “乔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四十五万两。” “田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三十八万两。” “靳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四十二万两。” “黄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三十五万两。” “王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四十一万两。” “翟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三十三万两。” “梁家,查抄所得,折合白银,约三十六万两。” 一连串冰冷的名字。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朱由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奏报,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七十五万……四十五万……三十八万…… 他甚至不需要去刻意计算,一个模糊却又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窒息的财富轮廓,已经如同神话中的巨兽,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地浮现。 在奏报的最后。 田尔耕用遒劲的笔迹写下了一个最终的总计。 “晋商八大家此次于张家口查抄所得,共计折合白银三百四十五万两!” 三百四十五万两! 当这七个字,如同七座巍峨如黄金和白银铸成的巨山狠狠地撞进朱由检的眼帘时。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朱由检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了身后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座扶手之上。 坚硬的黄花梨木,硌得他背部生疼。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却远远比不上他此刻内心的震撼! 第53章 :五百二十八万两(加更) 三百四十五万两! 他知道晋商富可敌国。 但他从未想过,他们竟然富有到了如此地步!这还仅仅是他们被抄出来能够快速变现的家产! 那些他们通过票号流通在整个大明,乃至关外的巨大资金,那些他们埋藏在更深处的财富还无法估量! “皇爷!皇爷!您怎么了?” 王承恩看到皇帝身体摇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想要搀扶。 “无妨。” 朱由检摆了摆手,推开了他。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重新站稳。 朱由检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龙涎香与血腥味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部,让他那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王承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奴……奴婢在。”王承恩战战兢兢地应道。 “去把算盘拿来。” “是……是!”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向暖阁的一角,从一个专门存放文房用具的紫檀木柜子里取出了那架几乎从未使用过的金丝楠木大算盘。 那算盘制作精美绝伦,边框是百年金丝楠木,算盘的梁是整块的黑檀木,而算珠则全是用上好的和田黑玉与白玉打磨而成。 平日里只是皇帝偶尔用来核算内帑开支,一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玩物。 但今天,它将要计算的是一笔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财富。 “你来算。”朱由检指着御案上那几份仿佛有千斤之重的奏报命令道。 “奴婢……遵旨。” 王承恩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架沉重的玉石算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小几上。 他拿起那几份奏报,开始拨动算珠。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玉石与檀木撞击的声音,在暖阁之中清脆地回荡。 王承恩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移动。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他在计算。 他在累加。 他在将一笔笔代表着罪恶、背叛与死亡的财富,汇聚成一个可怕的数字。 “京城,晋商商铺,查抄,八十八万两……入账。” “京城,贪腐官员,查抄,六十三万两……入账。” “宣府,叛国将领,查抄,三十二万两……入账。” “张家口,晋商八大家,查抄……三百四十五万两……入账。” 算盘,停了。 王承恩看着算盘上最终显示出的那个,长得让他眼晕的数字。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比刚才的朱由检还要苍白,毫无血色。 他不敢说出那个数字。 因为那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奴婢所能理解和承受的极限。 “说。” 朱由检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王承恩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用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声音,颤抖着报出了那个最终的结果。 “回……回皇爷……” “此次,京师、宣府、张家口,三地联合查抄所得,共……共计……” 他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共计,白银五百二十八万两!” 五百二十八万两! 当这个数字,终于从王承恩的口中艰难完整地吐出时。 整个暖阁像是骤然被搬到了冰天雪地里一般。 仿佛连那燃烧的烛火,都因为这个数字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而在这一刻凝固了。 朱由检静静地站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的王承恩。 过了许久。 朱由检才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承恩,你掌管内廷文书,最是清楚。” “你告诉朕,去年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总计是多少?” 王承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明白皇帝为何有此一问。 但这个问题,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是他每日都要面对最头疼的现实。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皇爷,去年刨除各地卫所屯田、皇庄、藩王禄米等不入国库之收入。天下两京一十三省上缴户部之田赋、盐课、商税、关税等各项正项收入,总计白银四百八十三万七千两。” 说完王承恩自己也愣住了。 四百八十三万七千两。 五百二十八万两。 一个是拥有两京十三省亿万军民的庞大帝国,辛辛苦苦一整年的所有收入。 一个是他这位年轻的皇帝,仅仅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从一群国家的蛀虫身上割下来的腐肉。 后者竟然比前者还要多出了整整四十四万三千两! 而且,这还只是这些家族初步刮出来的‘已知’财富! 荒谬! 这是何等的讽刺! 王承恩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将头更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能钻进地毯里,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朱由检笑了。 他终于笑了。 是这两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久违的轻松。 一个穷困潦倒四处举债的家长,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坐拥金山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其实朱由检一直明白。 为什么他想做任何事,都没钱。 为什么国库永远都是空的。 为什么他这个天下之主,活得像个天下最穷的乞丐! “呵呵……呵呵呵呵……” 朱由检缓缓地走回御案。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几份冰冷的奏报,内心前所未有的清晰与通透。 仿佛有一道光刺破了他眼前重重的迷雾,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他看着这五百二十八万两这个数字,这不仅仅是一笔财富。 这是他登基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是可以让他将自己所有的意志都贯彻下去最坚实的基础! 有了这笔钱。 这支只知忠于他一人的新军,可以扩军了! 打造一支足以踏平任何不臣之地的铁流! 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 而不再需要看内阁的脸色,也暂时不再需要听户部的哭穷,不再需要为了区区几十万两的军费,而与那些所谓的股肱之臣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这才是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中央集权! 不是靠朝堂上的辩论,不是靠圣人的道理,不是靠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文章。 而是靠实实在在的钱袋子和刀把子! 谁的钱多,谁的刀快,谁的道理就最大!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道理! 第54章 :被时代遗弃的废子(新书前二十再加更) 朱由检的笑声在暖阁中回荡,但那笑声很快就收敛了。 他的喜悦并非肤浅的狂喜,而是猎人终于看清猎物踪迹后的冷静与兴奋。 他重新拿起那份来自张家口的奏报,手指在“三百四十五万两”这个数字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依旧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觉得,这五百二十八万两,很多吗?”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透着一股让王承恩心底发寒的意味。 王承恩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这笔钱已经超过了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怎么能说不多? 但他隐约感觉到,皇爷想听的不是这个,而根据这些日子以来皇爷的种种表现来看——只要皇爷觉得不对的,那绝对正确不了! 朱由检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冷笑道:“这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浮财罢了。是那些店铺里的存银,是宅邸里能轻易搜出来的金银器物。” 他将奏报轻轻掷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后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断然, “把这些人的骨头一寸寸敲开,把他们不愿意招供的掌柜、管事、家奴全部过一遍大刑,让他们把知道的每一个藏匿地点,每一笔遗漏的财富都吐出来……这五百二十八万两至少能再翻上三番!甚至可能更多!” 翻上三番! 那就是超过两千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传朕的旨意,”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冰,“给魏忠贤、周全和田尔耕。告诉他们,继续挖!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属于朕的钱,一文不少地全都给朕挖出来!” …… 风,似乎停了。 这场席卷了整个京师,让无数人彻夜难眠的风暴,在第三日的清晨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疲态。 它不再像前两日那般狂暴地呼啸,而是化作了弥漫在空气中无形却沉重的压力,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午门外依旧跪着人。 但那片由青色与绯色官袍构成的海洋,面积比前两日缩小了一些。 有些年老体衰的言官,终究是扛不住这冬日浸骨的严寒与内心无望的煎熬,在同僚的掩护下,被人悄悄地搀扶了回去。 剩下的人,脸上也多了几分麻木与茫然。 他们像是一群被潮水遗忘在沙滩上的鱼,除了徒劳地张着嘴,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潮涌,别无他法。 市井间的流言,也开始有了那么一丝变味。 最初的震惊与幸灾乐祸,在时间的沉淀下,渐渐化作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观望。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在茶馆酒肆的谈资,已经从“周大人家里的银山有多高”,变成了“这位年轻的天子,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民间这片更广阔的湖面,荡起了更深远的涟漪。 而紫禁城,依旧沉默。 它像一头在饱餐之后,静静伏卧于天地之间的上古巨兽。 它在消化,在积蓄力量,在用令人心悸的沉默,回应着外界所有的窥探猜测与施压。 这一日的午后,阳光难得的好。 暖阳不像盛夏时那般灼热逼人,而是带着温润的质感,它穿透了稀薄的云层,为紫禁城那雄伟得令人窒息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而又辉煌的金色。 几个身穿陈旧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的官员,正跟在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太监身后,低着头,踩着一地被宫墙与殿宇切割得斑驳陆离的树影,穿行在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宫道上。 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长久身处底层所特有的谦卑与谨慎。 为首的一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枯槁,两鬓已然斑白如霜。 他穿着一件七品文官的袍子,袍子的下摆和袖口有着被反复浆洗过的痕迹,边缘处已经微微起毛。 他一边走一边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每一次咳嗽都会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下,仿佛要将肺腑里那点仅存的生气都咳出来。 王纪,曾经的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大员。 一个在天启初年,因为审理一桩牵涉到魏忠贤外甥的案子时,固执地坚守律法条文,不肯通融而顶撞了当时还如日中天的九千岁,被一道中旨以“性情偏执,不堪大用”为由一撸到底,罢官免职赶回了老家的倒霉蛋。 若不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念及他当年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风骨,给了他一个国子监典簿的闲职让他能混口饭吃,他恐怕早已在穷困潦倒中病死于乡野了。 从正四品到从八品,这中间的距离,是整个人生!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履历也大都与他相似。 有曾经在都察院以铁面无私著称,却因弹劾客氏秽乱宫闱而被下诏狱,打得半死后流放三千里的御史李默,有在刑部熬了半辈子,只因不愿在东林党与晋商同流的文书上签字画押,就被发配到南京刑部养老的六旬老主事钱谦,还有几位,也都是因为不愿与东林清流们站于一侧而被排挤打压,投闲置散了许多年。 他们,是被这个时代遗忘的人。 是官场这盘无情的棋局上,早已被冷酷地清理出局的废子。 他们的人生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被画上了句号,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 今日他们却被一纸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的中旨,召入了这座他们曾经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紫禁城。 没有人告诉他们所为何事。 那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只是面无表情地宣读了旨意,然后便领着他们一路往里走。 小太监走在前面,步履轻快而稳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对身后这几位大人的忐忑与不安视若无睹。 穿过一道道高大的宫门,绕过一座座宏伟的宫殿,每一次穿过森严的门禁,看到那些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的禁军卫士投来审视的目光,王纪的心就随着脚步的深入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福,还是祸? 当今天子雷霆手段清洗京城官商,此事早已传遍了朝野。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胆战心惊。 而他们这些早已远离了权力中枢的边缘人,对此更是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态。 既觉得解气,又感到恐惧。 解气的是那些当年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那些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存在,终于遭了报应。 恐惧的是,这位新皇的行事风格太过酷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像一个高深莫测的棋手落子无情,谁也摸不准他的下一刀会砍向哪里。 “王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身后,御史李默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当年诏狱里的酷刑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也留下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纪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领路的小太监,那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宦官服饰,淡淡地回了一句:“跟着走便是了。” “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王纪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在这座宫城里,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这是他们这些失败者用血和泪,用失去的一切换来的卑微的生存智慧。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小太监终于在一座相对没有那么宏伟,却更显清雅肃穆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王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殿门上方那块悬挂在正中的匾额。 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力量。 文华殿。 王纪的心猛地一跳。 这里,他当然知道。 这是经筵日讲之所,是天子与内阁大学士们讲论经史商议国事的地方。 “几位大人,请吧。皇爷在里面等着你们。” 小太监侧过身,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纪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又是一阵猛咳,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那股搔痒感,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有些皱巴巴的官袍,然后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用整块汉白玉雕成的门槛。 殿内很空旷,也很安静。 与外面明亮的阳光不同,殿内的光线显得有些幽暗。 阳光从糊着高丽纸的格扇窗透了进来,却被殿内那深色的陈设吸收了大半。 殿内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两旁是几排几乎与殿顶同高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御案,以及一张同样材质的御座。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身穿明黄色十二章纹常服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东侧的一排书架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书架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与这满室经籍融为一体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只是伸出手从高高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他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书封上的灰尘,那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耐心,然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王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 皮肤白皙,眉目清秀,若是在宫外,说是一个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读书郎也有人信。 但是,他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千年古井,平静淡漠,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映不进他的眼底,又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正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 第55章 :一个比魏忠贤还要无法无天的暴君 “臣等,叩见陛下!” 王纪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领着身后那几个同样被震慑住的同僚,没有丝毫犹豫,撩起官袍跪倒在地,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们的头深深地埋下,额头紧紧地贴着那冰冷的金砖。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天子的表情。 大殿里顿时没了其他声音。 只有皇帝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脆弱的心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的面前,一股淡淡的,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龙涎香的气味萦绕在他们的鼻尖。 “都起来吧。” 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陛下。” 王纪等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 “朕,知道你们。” 朱由检开口了。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御案后,将手中那本厚厚的书随手放在了桌上,然后缓缓坐下。 “王纪,前大理寺少卿,天启二年,审理锦衣卫指挥同知魏良卿之子强占民女致死一案。不畏权势,依律拟判斩立决。魏忠贤震怒,着内阁拟旨,斥你‘性情偏执,沽名钓誉,不堪大用’,罢官,回籍。” 王纪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没想到,连如此具体的案由皇帝都了如指掌。 那件让他断送了一生前程的案子,早已被他深埋心底,以为世人皆忘,却不料被天子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李默,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天启三年,上《宫闱宜清疏》,弹劾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秽乱宫闱,结党乱政。疏上三日,被缇骑拿入北镇抚司。杖责四十,刺配辽东。罪名是‘妄议内宫,构陷忠良’。” 站在王纪身后的李默,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那四十记足以打死壮牛的廷杖,是他一生的噩梦。 皇帝没有停。 他就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官员履历,将殿中这些人当年那段最不堪回首最痛苦的往事,都一一点了出来。 他的记性好得可怕,每一个人的官职、时间、事由、以及最终定下的罪名都分毫不差。 朱由检每说一个名字,每念一条罪状,那些被点到名的官员,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等到最后一个名字说完。 大殿里除了皇帝本人,所有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们不明白。 皇帝为什么要如此精准地揭开他们这些早已结痂伤疤? 是羞辱?还是敲打? “朕,把你们找来。”朱由检终于说到了正题。 他坐直了身体,十指交叉轻轻放在御案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那张惊惧交加的脸。 “是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都是我大明曾经的法司官员,饱读律法精研科条。你们,告诉朕——” 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何为,国法?” 这个问题一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为国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突然,它像是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 他们都是精研律法之人,这个问题本该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若是在国子监的讲堂上,在刑部的大堂里,他们可以引经据典,从《唐律疏议》讲到《大明律集解附例》,洋洋洒洒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但是,此刻此地。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文治的文华殿里,面对着这位刚刚用最不合法的手段,掀翻了半个京城官场的年轻天子。 这个问题就变得无比的尖锐和危险。 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横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没有人敢开口。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尘埃飞舞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皇帝也不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但王纪却从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王纪知道,今天若是回答不好这个问题,他们这些人恐怕就真的要被这个时代彻底遗忘了。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了心中的恐惧与颤抖,再次出列跪倒在地。 “回陛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愈发沙哑,“国法者,国之准绳,所以一断于法。上以治民,下以守职,别黑白,定是非,惩奸恶,佑良善。使天下之人皆知所守,而不敢犯禁。此,乃国法之本义。” 他说的,都是书本上最标准最正确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然而,他还没说完。 朱由检就笑了。 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容。 “别黑白?定是非?”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他拿起御案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那厚实的封面。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王纪的心上。 “那朕问你,王纪。周延儒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该不该杀?” 王纪心中一凛,这个问题是送分题,但....死道友不死贫道,更何况他和东林党也不对付,结合皇帝上位后的杀伐果断,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回陛下,按《大明律》,为首者当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家族流放三千里!” “好。”皇帝点了点头,“那些与晋商勾结,倒卖军械,私开边市,资敌通国的官员和将领,该不该杀?” “回陛下,此乃通敌叛国之罪,按律,罪在不赦,当诛九族!”王纪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快意。 “很好。”皇帝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那朕再问你。朕动用西厂,不经内阁不经三法司,直接锁拿朝廷命官,查抄巨商府邸,刑讯逼供,定罪杀人。此举,合不合你口中的国法?”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王纪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合国法吗? 当然不合!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而严密的司法程序。 任何大案要案都需刑部勘问、都察院核查、大理寺复审,此为“三法司会审”,层层复核,反复辩驳,最后才能定罪! 皇帝绕开了所有程序,动用人人谈之色变的厂卫,直接抓人杀人。 这是典型的不法之法! 是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了一辈子律条的法官,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可是,他能这么说吗? 他敢这么说吗! 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他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会步上周延儒的后尘,甚至下场会更惨。 王纪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干瘪的脸颊滑落下来,他这辈子审过无数的案子,面对过最凶残的悍匪,最狡猾的巨贪,从未像今天这样艰难。 就在他进退维谷,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窒息而死的时候。 皇帝,却再次开口了。 “你们不必回答。”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朕,替你们回答。”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合。” 朱由检承认了。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下御阶,走到了王纪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 “朕知道,在你们看来,在天下所有读书人看来,朕是在破坏法度,朕是在胡作非为,朕是一个比魏忠贤还要无法无天的暴君!” “但是……”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 “当国法成了奸臣谋私的工具,当律条成了蛀虫护身的甲胄,当这满朝文武,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师到地方官官相护,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当整个朝堂都烂透了,烂到了根子里——”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告诉朕!朕除了用这不法之法,还有什么办法?!” “朕若按你们的国法,将周延儒的案子,发交三法司会审。那结果会是什么?朕告诉你们!结果就是周延儒的门生故旧会动用一切力量官官相护,晋商那上千万两的金山银海会买通所有关节!最后,审个三年五载,查来查去,结果就是主犯病死狱中,从犯罚俸三月,此案不了了之!” “而我大明的边军,还在挨饿!我大明的百姓,还在造反!这个国家,还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那时,国将不国!法又有何用?!拿来陪葬吗?!” 第56章: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皇帝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这座象征着文治的空旷大殿中轰然炸响! 震得王纪等人耳中嗡嗡作响,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样一种赤裸裸的的方式,将那层盖在法度之上温情脉脉写满了仁义道德的面纱,狠狠地撕开揉碎,再踩在脚下! “所以,朕,需要新的法。” 朱由检直起身子,缓缓地踱回御案。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怒只是幻觉。 “朕,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把能够斩断这一切腐肉和烂骨的刀,一把只听从朕一人号令的刀。”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下那几张惨白而震惊的脸。 “朕,看来看去,觉得你们很合适。” “你们有才干,精通律法,知道如何让罪证变得无懈可击。” “你们被打压多年,心中有怨气,有恨意。你们渴望复仇,渴望将当年踩在你们头上的人,亲手送上断头台。” “你们不属于东林,不属于阉党,不属于楚党,不属于任何党派。你们是孤臣,是废子,干净。” “最重要的是……”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你们,都是被旧的规矩抛弃的人,所以你们才不会被旧的规矩束缚。” 王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将他们这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子,从历史的垃圾堆里重新捡起来,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施舍。 而是要将他们,打造成一把只属于他自己的刀! 一把专门用来杀人的刀! “陛下……”王纪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朕决定成立一个衙门。” 皇帝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结果。 “就叫‘钦命勘问所’。” “这个衙门不归内阁管,不归司礼监管,也不归三法司管。它只对朕一个人负责,所址就设在西苑。” “朕会把这次查抄的所有人犯、口供、账册、罪证,全都交给你们。” “朕给你们提审任何在押人犯的权力,无论他是周延儒这样的大官,是富商还是布衣。” “朕给你们查阅内阁、六部、乃至大内档房,任何相关卷宗的权力。” “朕给你们调动西厂缇骑和锦衣卫,协助你们抓人、查案的权力!” 皇帝每说一句,王纪等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同时又有一股炙热而陌生的东西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已经不是权力了。 这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是足以让整个大明官场,都为之颤抖的无上权柄! “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看着他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把今后朕交给你们的每一桩案子,都给朕做成铁案!” “把每一条罪证,都给朕核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证、物证、旁证,一条都不能少!” “朕,要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要让那些跪在午门外的所谓清流,都给朕闭上他们的嘴!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所维护的那些君子,是如何被他们所信奉的国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朱由检看着王纪,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的震惊恐惧与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缓缓地说出了那句为今日这场召见画上句号的话。 那句话很轻很淡。 却比万钧雷霆还要沉重! “朕,给你们权力。” 朱由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给朕真相。” “朕的,真相!” …… 夜色是墨。 钦命勘问所,这个为了“晋商案”临时搭建起来的衙门,便是这块巨大墨锭中最浓稠的一点。 它本是前朝一位失势太监的私宅,不大,带着股阴森的陈旧气息,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在无风的夜里伸展着嶙峋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此刻,宅子正堂里灯火通明。 与其说是通明,不如说是挣扎。 十几根粗大的牛油蜡烛被安置在各个角落,烛火却不跳跃,只是倔强地燃烧着,将光亮死死地固定在自己周围一尺之地,光亮之外便是更深沉的黑暗。 光与影的边界在此处被切割得异常分明,仿佛楚河汉界,泾渭森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令人不适的味道。 牛油燃烧的腻味,旧纸张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人身上蒸腾出的汗酸味,以及墨汁被快速研磨又被快速风干后留下的一丝焦躁的腥气。 所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这间屋子的空气变得像凝固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沉重地坠入肺里。 王纪就坐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央。 他面前的长案上卷宗堆积如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蛛网一样从眼角蔓延至瞳孔边缘,让那双本该精明的眸子显得有些浑浊和疯狂。 王纪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夜晚了。 三天?四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烛火的燃尽和更替提醒着他们,生命还在流逝。 他身边的同僚们,那些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个角落里被“借”来的,在各自衙门里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废物们,此刻的状态与他别无二致。 他们都是被遗忘的人。 王纪的思绪有些飘忽,眼前堆积如山的罪证,似乎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嘴脸。 他想起了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每日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旧档,给那些已经化为枯骨的罪犯的卷宗分门别类。 他的人生就像那些卷宗一样,被盖上了一个归档的印戳,封存在了阴暗的库房里不见天日。 低声下气,低人一等。 这八个字是他们这群人过去十年、二十年生活的精准写照。 他们见过太多后辈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他们只能在角落里,用卑微的笑容和谦恭的姿态,去换取一点点不被人欺辱的生存空间。 他们受够了! 当那位年轻的天子,将这桩通天的案子交到他们手上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甚至不是为了什么沉冤昭雪,最初的的动力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能像个人一样挺直腰杆活下去! 然而,当那些来自京城、来自大同、来自宣府,甚至来自关外金人营帐的证据如潮水般涌入这间小小的宅院时,一切都变了。 王纪拿起手边的一份供状,是归化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商贩画的押,那商贩不识字,手印按得又黑又重,几乎要将薄薄的草纸洇透。 供状是代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录着最触目惊心的事实。 “……范家商队,每岁冬末,必以精铁百石、上等川盐五百石,由大同北门而出,换取女真之东珠、人参。其所用大车,车辙深四寸,需二十头健骡方能拉动。所过之处,边军非但不查,反有游骑护送,一路畅通无阻……” 王纪的手指抚过“边军护送”四个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仿佛能看到在凛冽的寒风中,大明的边军,那些本该用血肉铸成防线的士卒,却像家丁一样护送着一车车足以打造上千柄钢刀的精铁,送进敌人的武库。 而他们的敌人正是用这些铁打造出锋利的兵器,再回过头来砍下他们同袍的头颅! 彼阳的初升! 第57章 :我大明竟已糜烂至此!(继续三更求追读) 王纪放下这份供状,又拿起另一本账册,这是从晋商八大家之一的王登库家中密室里搜出来的,用上好的皮纸装订,封面是江南的织锦,入手丝滑。 可翻开来,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王纪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账册上,他一字一顿地读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心里。 周延儒! 那个在朝堂上永远一副忧国忧民言必称圣人教诲的东林领袖,那个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楷模的当朝官员! 他的门生,他提拔的官员,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大明的边防军政后勤,都变成了一桩桩可以明码标价的生意。 这个国家的文官领袖,这个国家的豪商巨贾,他们织成了一张巨大而贪婪的嘴,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这个国家的血肉骨髓,甚至是灵魂。 王纪等人想象中的黑暗,与这真实的黑暗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他们以为的胆大妄为与这真实的胆大妄为相比,不过是孩童的顽劣游戏。 他们所以为的离经叛道目无法纪,在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的可笑! “畜生!”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角落里传来。 那个一直在查阅供词的老吏,猛地将手中的小刀插进了面前的木桌,刀身嗡嗡作响。 他满脸泪痕,须发颤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声音嘶哑:“我大明……我大明竟已糜烂至此!!” 这一声怒吼像一道惊雷,劈醒了这满屋子的行尸走肉。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神里渐渐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再是最初为了前途而燃烧的希望之火,而是一种被极致的罪恶所点燃,混杂着震惊悲哀以及滔天愤怒的火焰! 王纪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浑浊与血丝仿佛都被这股火焰净化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辽东战死的哥哥,哥哥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里说,他们的甲胄破了,刀也卷了刃,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等着永远也到不了的粮草。 想起了街头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他们背井离乡只是为了活下去,却在某些贵人眼中成了可以随意坑杀贩卖的两脚羊。 最后,王纪想起了那位年轻天子召见他们时那双眼睛里的孤独,以及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原本只是为了自己。 可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一种沉重而滚烫的东西,塞满了他们的胸膛。 或许,可以称之为年少时塞满胸膛的“正义”的回归,又或许只是被逼到绝境后最原始的复仇欲望。 为那些死去的冤魂,为这个被蛀空的国家,也为自己被埋没了半辈子的不甘。 “都别眯着了。” 王纪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李信,带人把你那边所有关于兵部、军镇的供状和账册,与王登库的账本做交叉印证,我要看到每一笔贿银的流向,从谁的手里出,经过谁的手,最终落到谁的口袋里。我要人名,时间,地点,缺一不可!” “老张,你负责核对所有与后金交易的货单,铁、盐、粮、布,每一项都给我算出具体的数量,再根据兵部的战报,给我算出来,这些物资能装备多少敌人,能让我们的将士多流多少血!” “刘满,你……” 王纪一条条地发号施令,他的大脑从未如此清晰过。 那些曾经在刑部故纸堆里磨练出,早已被他自己都视作无用的本事,此刻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了。 如何分辨供状的真伪,如何从账册的细微处找出破绽,如何将看似无关的线索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这些刻在他骨子里的专业性,在滔天怒火的催动下,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整个正堂,瞬间从一个停尸房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没有人再喊累,没有人再打盹。 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而有力,像极了阵前擂响的战鼓。 翻动卷宗的声音不再是无意识的机械动作,而像是刀剑出鞘的锐响。 每个人都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工作状态。 饿了就抓起身边的馒头狠狠咬上一口,和着苦茶囫囵吞下,困了就用冷水泼在脸上,那刺骨的冰凉反而更能激起心中的火焰。 他们像一群最虔诚的工匠,正在用仇恨做墨,用愤怒做笔,用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做砖石,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建造一座永世不得翻身的坟墓! 而这座坟墓,有它固定的形制,有它森严的规程,它必须完美无缺,坚不可摧,足以抵挡任何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 它的名字,叫做《题本》。 …… 三天后。 文华殿内,一豆灯火,如鬼魅般幽幽地亮着。 朱由检独自坐在巨大的御案后,他同样已经数日未曾安眠,俊朗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和阴郁。 他的手指,正轻轻地摩挲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题本。 这份题本,与他平日里看到的那些敷衍了事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奏疏完全不同。 朱由检翻开了它。 一股浓重的墨味扑面而来。 题本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如刀刻斧凿,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书写者极致的愤怒和专注。 他看着这份题本的格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首部】 钦命勘问所所长王纪等谨题 没有多余的官衔,没有谦卑的自称,只有最直接的身份和名字。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种只对皇帝负责,无视朝堂诸公的强硬姿态! 【事由】 为晋商通敌叛国,蠹政害民,罪当滔天,恳请圣裁,以靖国法事。 “通敌叛国”,“蠹政害民”,“罪当滔天”,字字诛心,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开篇即定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58章 :开幕的钟声 朱由检的目光移向了正文。 这才是这份题本真正的精华所在,是那群被压抑了小半辈子的‘废物’们呕心沥血铸成的利刃。 正文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部分,逻辑之严密,证据之确凿,让他这个深居宫中对刑名之学不甚了了的皇帝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部分:叙案情。 这一部分没有一句议论,没有一句谴责,只有冰冷客观的事实陈述。 这份案情陈述不像是一份奏疏,更像是一本死亡名册,每一个被提及的名字,都被一条条无法辩驳的罪状,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朱由检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第二部分:法律适用。 如果说第一部分是陈述罪行,那第二部分就是进行审判。 王纪等人将《大明律》中所有相关的条文一条条地摘录出来,与前面陈述的罪行一一对应。 “《大明律·兵律·关津》有云: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缎匹、绸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若将人口、军器出境者,绞。因而走泄事情者,斩。” “按:晋商范氏、王氏等八家,历年输送铁货、军器与建奴,数量之巨,骇人听闻,早已远超‘杖一百’之范畴。其行径,与资敌无异,按律,当斩!” “《大明律·刑律·受赃》有云:监守自盗,及内外官吏监临主守,盗所监守仓库钱粮、及枉法赃,……罪同枉法,虽无禄,亦计赃科罪。……枉法赃,贯一百二十,绞。” “按: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虽未直接经手,然其门生故吏,皆由其提拔、庇护,所收受之巨额贿赂,实为周某枉法之根基。其纵容包庇,与亲身受贿何异?边镇将领,受其钱财,玩忽职守,致使边防洞开军备废弛,其罪又岂是‘计赃科罪’所能涵盖?此乃叛国之罪,当以叛国论处!” 一条律法,一段按语。 那按语的行文冷静克制,却又充满了不容辩驳的杀气,宣告这些人在煌煌国法之下应有的下场! 朱由检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淋漓的快意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些东林党人空洞的道德说教,也不是勋贵集团无耻的哭穷耍赖。 是这个! 是以国法为刀,以事实为刃,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审判! 第三部分:拟判意见。 到了这里,王纪等人的行文,终于带上了一丝人的情感。 但也不是恳求,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的爆发。 “……臣等伏查此案,日夜不休,心胆俱裂。未曾想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商贾无良,可称国贼;官吏无心,实为内奸。内外勾结,共蛀国本。长城之内,已无净土;黎民之苦,罄竹难书!” “若此等巨奸大恶,仍可借由朝堂纷争、党同伐异而脱罪,若此等叛国之行,仍可以‘祖宗之法不可轻动’为由而宽宥,则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我大明亿万忠魂何在?” “故,臣等斗胆,拟判如下:” “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首恶,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着,主犯凌迟处死!其九族之内,无论长幼,一体尽诛!家产抄没,片瓦不留!”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身为大臣,食君之禄,反为国贼,包庇奸商,资敌误国,罪加一等!着,凌迟处死!其九族,一体连坐,尽皆诛灭!以绝其根!” “兵部、户部、边镇一应涉案官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证据确凿者,立斩于市;罪行稍轻者,亦当革职抄家,永不叙用!” “……主犯凌迟之外,诛九族!”这行血淋淋的字,在朱由检的眼中,仿佛化作了尸山血海,却又无比清晰,越来越大! 简直是石破天惊! 简直是朱元璋时代的再次重现! 不不..不,朱由检苦笑了一下,若是老朱在,应该比这判决...要狠上百倍千倍! 问题是,现在不是老朱的时代,王纪这群人,是真的疯了! 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这就是近几天朱由检反复跟王纪等人擦边表述的最终指令,他就是要乱世用重典!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样一群疯狗! 一群不畏权贵,不惧人言,只认死理,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疯狗! 将题本缓缓合上,朱由检放在御案的正中央。 【尾部】 臣钦命勘问所所长王纪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题 在题本的末尾,盖着一方崭新的印信,朱砂的颜色,红得像血。 “钦命勘问所印” 这是一份完美无缺的打脸利器。 不,它不是利器。 它是一座火山。 一座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愤怒怨恨绝望的火山。 而明天,他就要在朝堂之上,亲手引爆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一股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极其淡漠灰白色的光正艰难地从浓厚的墨色夜空中挣扎出来。 朱由检已经等不及了。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到,当这份凝聚了无数血泪和罪恶的题本被扔在朝堂之上,扔到那群自以为是的朝廷官员的脸上时,那帮平日里巧言令色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们,那帮自诩清流视天下为己任的君子们,脸上会是怎样一种精彩的表情! 是震惊?是恐惧?还是面若死灰? 朱由检的嘴角缓缓地撩起了一抹带着嘲讽和期待的笑容。 他看着那即将破晓的天空,轻声说道: “传旨。” 门外,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伏在地。 “通知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今日大朝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后,文华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在那份题本上敲击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为即将上演的一场大戏敲响了开幕的钟声! 第59章 :臣,钱谦益,有本奏请 晨曦如血。 不是诗意的修辞,而是一种让人心生不安的真实。 透过皇极殿高悬的明黄色帷幔,初升的朝阳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在大殿的汉白玉地面上游移跳跃,像是溅洒在石板上的鲜血,正缓缓流淌,寻找着缝隙。 空气很静,静得让人窒息。 整座大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扭曲,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在这种静默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宛如两道人墙。 排列是有讲究的,东侧文官,以内阁为首,六部次之,翰林、给事中、御史等言官居末。 西侧武官,以五军都督府为首,京营、禁军、边镇将领依次而立。 这种秩序,平日里是朝廷威严的象征,象征着这个庞大帝国井然有序的运转。 但今日,这种秩序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气。 钱谦益站在文官队列的稍前端,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但此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长枪。 他手中紧握着一块玉质的笏板,那笏板的边缘因为用力握持,已经在他的掌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钱谦益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的眼睛微微眯着,透过半阖的眼帘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张高悬的龙椅。 在他身后是东林党的核心力量,他们或神色凝重或眉头紧锁或面带愤慨,但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同样的坚决和决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除了往常的檀香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今日的皇极殿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 一声尖锐的长喝,划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大殿正中的那扇门上。 朱由检出现了。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汉白玉地面的纹理正中,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愉悦,而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钱谦益眉头一皱。 皇帝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场好戏的开幕? 当朱由检走上那九级台阶,坐上龙椅的瞬间,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平身。” 他的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没有人敢放松。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在这平淡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就像看到一条盘曲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毒蛇,表面上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在寻找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最终定格在钱谦益身上。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一刻的平静是假的。 “有事奏请,无事退朝。” 朱由检的话音刚落,钱谦益便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臣,钱谦益,有本奏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一般。 朱由检微微点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讲。” 钱谦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笏板。 这个动作在平日里再寻常不过,每一个大臣在奏事时都会举起笏板,以示恭敬。 但此刻,钱谦益举起笏板的动作,却像是举起了一面战旗。 “陛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压抑,而是一种慷慨激昂充满感召力的呐喊。 “自陛下登基以来,臣等诚惶诚恐,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然观近日朝政,臣心忧如焚,不得不为社稷计,为万民计,为祖宗基业计,进言直谏!”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不是来自皇权的压迫,而是来自钱谦益本人的气场,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以诗词文章著称的东林文人,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近乎可怕的能量。 “陛下有三大罪状,臣不得不言!” “三大罪状”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钱谦益没有停下。 他知道,今日一旦开口就再没有回头路,更何况,他早就笃定皇帝不敢拿他,拿他们怎么样! “第一罪:坏祖法!”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殿中回响。 “我太祖皇帝开国之初,立下祖制:内阁为天子近臣,票拟章奏,赞理机务。六部为朝廷重臣,各司其职,不得擅越。都察院为朝廷耳目,言官职在风宪,专司纠举。此乃祖宗成法,传承二百余年,何等神圣!” “然陛下竟设立什么''钦命勘问所'',绕过三法司,绕过都察院,直接查办大案要案。此举何异于废除祖制?何异于自立新法?陛下以一己之私,坏祖宗成法,此第一罪也!” 钱谦益的这番话字字诛心。 他没有直接攻击朱由检的人品或能力,而是从制度从祖制的角度入手,这是最高明的攻击方式,在这个高度重视祖制,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时代,任何对祖制的挑战都是最严重的罪状。 朱由检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还是在微笑,但他的手指却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那些已经察觉到新君和过去每一个皇帝都不太一的大臣,都能感觉到那种敲击声中蕴含的某种危险的信号。 钱谦益继续他的慷慨陈词。 “第二罪:辱士人!” “自古以来,士为四民之首,读书人乃国之根本。士人清正,则朝廷清明;士人廉洁,则天下太平。然陛下近日所为,动辄怀疑朝臣,动辄兴起大狱,动辄抄家灭族。此举何异于将满朝文武,视作盗贼?何异于将天下读书人,当作罪犯?” “更有甚者,陛下竟启用一群平日里被革职降级的小吏,组成什么''钦命勘问所'',让他们反过来查办朝廷大臣。此举颠倒尊卑,混淆是非,何异于让奴仆反噬主人?何异于让小人压制君子?” “士人者,国之体面也。陛下辱士人,即是辱国体;陛下疑士人,即是疑天下。此第二罪也!” 这第二罪,比第一罪更加阴毒。 钱谦益这是在挑拨皇帝与整个文官集团的关系,是在暗示朱由检已经失去了士大夫阶层的支持,已经成为了整个东林阶层的敌人,在一个以文治国高度依赖文官集团的帝国里,这种指控的杀伤力是巨大的。 朱由检的手指敲击龙椅扶手的频率,稍微快了一些。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笑容。 钱谦益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然后抛出了最后一击。 “第三罪:乱经济!” “国家财政,关乎民生,关乎国本。自古明君,莫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陛下近日所为,竟要对晋商等富户大肆抄家,又要对朝廷大臣严加查办。一旦此例既开,天下富户人人自危,商贾不敢经营,朝臣不敢任事。” “陛下可知,晋商诸家不仅是民间富户,更是朝廷财赋的重要来源?一旦抄家,不仅是毁掉几个商人,更是在断朝廷的财路,断国家的根本!” “况且,朝廷大臣若人人自危,谁还敢为陛下分忧?谁还敢为朝廷办事?如此下去,朝政必乱,国事必糜。此第三罪也!” 钱谦益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将笏板高高举起,声音变得更加高亢,更加激昂: “陛下!此三罪若不悔改,不仅有负祖宗在天之灵,有负天下万民之托,更有负陛下自己的帝王之德!臣等忠心赤胆,不忍坐视陛下一错再错,故而冒死进谏!望陛下三思!望陛下悔悟!” 说完这番话,钱谦益缓缓跪下,将笏板高举过头顶。 在他身后,东林党的核心人物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倪元璐、张国维、曹于汴、毕自严……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一个个朝廷重臣,此刻都匍匐在地,举着笏板,做出了同样的姿势。 “臣等恳请陛下,悔过自新,改弦更张!” “臣等恳请陛下,罢除钦命勘问所,释放无辜朝臣!” “臣等恳请陛下,念在祖宗成法,勿再胡作非为!” 一声声的恳请一声声的呐喊在大殿中回荡,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60章 :逼宫?朕,怕?(加更求月票) 这不是几个人的声音,这是东林党整个集团的声音,这是朝廷文官集团的集体发声—— 皇帝如果一意孤行,面对的将不是几个个体的反对,而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集体反叛。 声势之浩大,气势之汹汹,连站在一旁的武官们都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震撼和惊骇。 这已经不是进谏了。 这是逼宫。 赤裸裸毫不掩饰的逼宫。 但朱由检依旧在笑。 他不仅在笑,甚至还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很轻,很慢,在这激昂的呐喊声后,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每一下掌声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跪伏在地的大臣们脸上。 “精彩,实在是精彩。”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钱爱卿,你这番话说得真是慷慨激昂,声情并茂。朕听了,深受感动。”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龙座,一步步向跪伏在地的钱谦益走去。 “尤其是这个''三大罪状'',真是总结得恰到好处。坏祖法,辱士人,乱经济……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让朕无从辩驳。” 朱由检走到钱谦益面前,停下了脚步。 “钱爱卿,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钱谦益缓缓抬起头,与朱由检的目光相对。 此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但这三尺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君臣彻底分隔开来。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很真挚,就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钱爱卿,你知道吗?朕今日本来还在犹豫,这出戏该怎么唱,该从哪里开始。但是你刚才这番话,真是帮了朕大忙,你替朕选好了开场的节目,也替朕选好了第一个目标。” 钱谦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朱由检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胸有成竹的杀意。 “周全。” 朱由检忽然回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周全轻声说道。 “把那份卷宗拿来。” “是,陛下。” 周全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捧着递到朱由检面前。 那卷宗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此刻它却像一颗炸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朱由检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然后将它递给了站在另一边的王承恩。 “王伴伴,你替朕念一下这份卷宗里这一部分的内容。记住,要大声一点,让在场的每一位爱卿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承恩接过卷宗,躬身应是。 钱谦益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不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朱由检此刻的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得有些可怕。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念道: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陆寿祺,收受贿赂案卷。“ 这一句开头,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大殿中凝重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文官队列中的某个角落。 在那里,一个年约四十面色本就不太好看的中年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陆寿祺,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正七品。 更重要的是,他是钱谦益的得意门生,是东林党在都察院的重要力量之一。 王承恩继续念道: “据查,天启六年六月,山西晋商王氏家族,为其在通州设立的违规货栈寻求庇护,遣人于六月十八日夜,携带白银三千两,至陆寿祺府中。陆寿祺收受此款后,承诺利用其在都察院的职务便利,为王氏货栈提供保护。“ “六月二十一日,都察院接到弹劾王氏货栈违规经营的奏疏,陆寿祺主动请缨负责此案,随后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此案不了了之。“ “有证据如下:其一,王氏账本影印本,内有''六月十八,赠陆御史三千两,换其庇护通州栈房''字样,笔迹、印鉴俱全。其二,陆寿祺亲笔回信,笔迹经对比,确为陆寿祺所书。“ 念到这里,王承恩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朱由检。 朱由检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三,证人王氏家丁刘二已供认不讳,详细描述了送银经过,包括陆府的门第样式、院落布局,以及陆寿祺本人的相貌特征、言谈举止,无一不符。“ “综上,陆寿祺受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王承恩念完,将卷宗合上,恭敬地还给朱由检。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寿祺身上。 而陆寿祺此刻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如蚊蝇。 但没有人相信他的否认。 账本,书信,证人,三重证据,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都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实实在在的物证和人证。 钱谦益的脸色,此刻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铁青。 他知道,这份卷宗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皇帝手中一定还有更多更致命的证据,而今日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朱由检缓缓走回龙座,重新坐下,他的动作很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钱爱卿。“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朕刚才听你说,朕设立钦命勘问所是坏祖法,朕查办贪官污吏是辱士人,朕抄家处置是乱经济。“ “那么朕想问一下,像陆御史这样收受贿赂枉法徇私的行为,在钱爱卿看来算不算坏祖法?算不算辱士人?算不算乱经济?“ 钱谦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继续说道: “还有,钱爱卿刚才说朕启用一群''被革职降级的小吏''来查办朝廷大臣,是颠倒尊卑混淆是非。” “那朕也想问一下,像王纪这样的人,虽然确实被人排挤过,但他们办案的能力和专业性显然是毋庸置疑的,反观陆御史这样的朝廷大臣,品德如何能力如何,相信在场的诸位爱卿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究竟是谁在颠倒尊卑?究竟是谁在混淆是非?” 朱由检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在钱谦益的心上。 “朕想告诉诸位爱卿一句话。”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最终定格在钱谦益身上。 “查案,要仔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就像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提醒。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这六个字中听出了深深的威胁和警告—— 朕手中的证据,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你们刚才的慷慨陈词,在朕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 今日的陆寿祺,只是一个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钱谦益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而冷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年轻的皇帝。 他以为这是一场东林党的主场演出,是他们向皇权发起的总攻。 但现在他才发现,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被朱由检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猎物。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座,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但此刻,这笑容在所有人眼中显得那么诡异,那么可怕,就像盘曲在石头上的毒蛇,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毒牙! “还有哪位爱卿,想要继续为朕列举罪状吗?” 没有人敢回答。 整个皇极殿,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寿祺因为极度恐惧而失声后的抽泣,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 在大殿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翰林学士紧紧地握着自己的笏板,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想起了前几日,自己曾经收受过一个商人的小小“心意”,虽然数额不大,但现在想来,那商人的身份似乎也有些问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朱由检手边的那一摞卷宗。 那里,还有多少份像陆寿祺这样的证据? 他不敢想。 他只能祈祷,祈祷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陆寿祺。 在武官的队列中,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他们想起了近年来与晋商的一些合作,想起了那些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孝敬和茶水费。 原来,皇帝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控之下! 这个刚登基的时候看起来年轻,看起来好欺负的皇帝,实际上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一头正在耐心等待时机,准备一口吞掉所有猎物的饿狼! 第61章 :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新书前十加更,四更求月票))) 像是一块巨大的琥珀将整个皇极殿连同其中的所有人,都封印在了这一个瞬间。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陆寿祺的颤抖啜泣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读书人,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监察御史,此刻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野兽,蜷缩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官帽歪斜发髻散乱,显得如此可笑。 但没有人看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钱谦益。 这位东林党的精神领袖之一,此刻正跪在大殿的中央,像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头颅微微低垂,手中的笏板紧紧握着,指节已经泛白。 从外表看,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垮了,但仔细观察的人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闪烁运转。 朱由检回到龙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温和,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正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那双眼睛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期待,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时的兴奋和快意。 朱由检在等待钱谦益的反应。 终于..... 一声轻微的叹息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钱谦益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铁青,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从地上站起。 钱谦益整了整衣衫,重新握好笏板,面向御座。 “陛下。” 钱谦益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 “陆寿祺贪赃枉法,实乃士林之耻,国朝之蠹!”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陆寿祺的棺材板上! 他没有为自己的门生辩护,没有说什么“情有可原”、“查无实据”之类的话,而是彻底地将其定性为“士林之耻”、“国朝之蠹”。 这种果决,这种冷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其罪当诛!” 掷地有声! 钱谦益亲手为自己的门生,判下了死刑。 “臣为识人不明,亦有失察之责,愿领其罚!” 说到这里,他再次躬身。 大殿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然而,陛下。” 钱谦益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起来,重新拾起了刚才那种慷慨激昂的调子。 “一个陆寿祺的堕落,恰恰证明了都察院风宪之重要!” 这一句话,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态势。 钱谦益用一种近乎诡异的逻辑,将刚才的败局转化为了对自己有利的论据。 “试想,若非都察院有监察之责,若非朝廷有三法司制衡,此等贪官污吏,岂不是要横行天下?正是因为有了祖宗留下的这套制度,陆寿祺之流才不敢过分放肆,才会在贪腐之时战战兢兢,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陆寿祺的败露,不是皇帝手段高明,而是祖宗制度的胜利。 “反观陛下新设的钦命勘问所,虽能查出陆寿祺一案,但试问,若人人皆由陛下之''钦命勘问所''来查,此乃以一人之好恶,代天下之公器!” 钱谦益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昂,越来越有感召力。 “陛下圣明,自然能够明察秋毫,但陛下之后呢?万世之后呢?若后世君主昏庸,岂不是可以凭借这个先例,任意设立私人机构,绕过朝廷正常的监察体系,为所欲为?” “长此以往,法度何存?国本何在?” 这句话问得铿锵有力,问得掷地有声。 钱谦益成功地将话题,再次从“东林党有贪官”这个对己方不利的问题,转移到了“皇帝破坏制度”这个具有道德制高点的问题上。 在这个高度上,他重新占据了主动权。 因为在这个时代,“祖宗之法不可变”是一个几乎无法撼动的政治正确。 任何对祖制的挑战,都可能被视为大逆不道,而钱谦益正是抓住了这一点,重新组织起了自己的攻势。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他在欣赏一个目前为止算是棋逢对手的对手。 一开始的钱谦益虽然声势浩大,但在朱由检看来,不过是一个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的莽汉。 而现在的钱谦益,才是他真正想要面对的敌人——自私、冷静,理性,狡猾,而且极其危险! “钱爱卿说得好。”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淡那样的从容。 “法度确实重要,国本确实不可轻动。朕,深以为然。” 他说着,站起身再次缓缓走下龙座。 “但朕想问钱爱卿一个问题。” 他走到钱谦益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立,距离不过一尺。 “当祖宗留下的法度被人钻了空子;当朝廷设立的制度,变成了某些人谋私的工具;当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反过来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的时候—— 朱由检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支利箭,精准地射向钱谦益的心脏。 “这个时候,皇帝应该怎么办?” “是继续恪守成法,任由蛀虫啃噬国本?” “还是临时设立新的机构,堵住制度的漏洞?” “钱爱卿,你来告诉朕,什么是真正的国本?”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极其致命。 钱谦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果他说应该恪守成法,那就等于承认应该放任贪官污吏横行,这在道德上说不过去。 如果他说应该设立新机构,那就等于承认朱由检的做法是对的,这在政治上等于自杀! 但钱谦益毕竟是钱谦益。 他沉默了一瞬间,然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陛下此问,实乃千古难题。”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深沉。 “然臣以为正因其难,才更需要慎重。制度之设,在于长久;权宜之计,终非正道。” “陛下今日设立''钦命勘问所'',诚然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但此例一开,后世君主亦可援引此例,设立种种私人机构。到那时,朝廷的三省六部,都察院的监察职能,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臣并非反对查办贪官,而是担心这种查办的方式,最终会摧毁整个国家的根基。” 钱谦益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而真诚,几乎让人以为他真的是在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 但朱由检听完却笑了,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钱爱卿,你说得真是太好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面向大殿中的众臣。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钱爱卿担心朕会摧毁国家的根基。” “那朕也想问问诸位,当贪官污吏把朝廷的制度当作自己的商铺,当监察御史与商贾勾结,当边镇将领出卖军事机密的时候——“ “这个制度,还有什么根基可言?”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起来,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刺骨而凛冽! “钱爱卿,你一口一个''国本'',一口一个''法度'',但朕想知道,在你心中,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国本?” “是那些被人钻了无数漏洞的条文?” “还是这个国家的百姓,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一次,轮到钱谦益无言以对了。 因为朱由检的问题,直接触及了问题的本质—— 制度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是为了制度本身,还是为了制度所要保护的东西? 当制度本身已经腐朽,已经被利用来损害它原本要保护的东西时,是应该拯救制度,还是拯救制度背后的价值?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 更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第62章 :事实不会说谎,证据不会变色 钱谦益依旧跪在地上,他的双手紧紧握着笏板,指节已经完全泛白,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精心构建的那套理论体系在皇帝的愤怒面前,正在一层层地剥落坍塌。 因为朱由检击中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们确实是在用祖宗的规矩,做着有损祖宗初衷的事情。 这种指控几乎是无法反驳的。 其他跪伏在地的大臣们,此刻也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默。 刚才还声势浩大的恳请声,现在听起来是那么虚伪那么苍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利用了制度的漏洞,确实将神圣的法条变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他们刚才的所有慷慨陈词都只是在为自己的既得利益进行辩护。 这种认知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和恐惧。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刚才的愤怒爆发虽然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但还不足以彻底结束这场战斗,钱谦益这样的老狐狸,很快就会重新组织起反击。 而且,仅仅依靠言语上的辩论,永远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因为在言语的世界里,黑可以说成白,白可以说成黑,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不同的解释角度,都可以用不同的理论框架来进行包装。 但事实不会说谎。 证据不会变色! 朱由检站在九级台阶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 这个位置给了他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也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感。 他抬起右手,对着殿外打了一个手势。 王承恩立刻会意。 “传——“ 王承恩尖锐的声音,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了大殿中的迷蒙。 “押钦犯周延儒、冯铨以及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人上殿!“ 这一声呼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延儒和冯铨? 还有谁? 晋商? 将嫌犯,不,是未经三法司会审的商人....直接押上皇极殿? 这是闻所未闻的举动! 这是对朝会规矩的彻底颠覆! 在大明朝的历史上,皇极殿是何等神圣的地方? 天子与群臣议政的圣地,是整个帝国政治权力的中心。 除了皇帝本人和经过严格筛选的朝廷命官,任何人都不得踏入这里。 即便是最重要的刑事案件,也只会在三法司的公堂上进行审理,然后将结果汇报给皇帝。 从来没有过将未定罪的罪犯直接押到皇极殿来的先例。 这不仅仅是对程序的违背,更是对整个朝廷威严的挑战。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由检,眼中满含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皇帝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了。 他不再准备与任何人进行什么温文尔雅的辩论,而是要粗暴野蛮的方式来结束这场争斗。 “陛下!“ 钱谦益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试图保持着最后的威严。 “皇极殿乃国朝重地,岂可容钦犯涉足?此举有违祖制,有损国体!“ 朱由检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说道: “钱爱卿,你刚才不是说朕破坏了祖宗之法吗?那今日朕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在真正破坏祖宗之法!“ 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 带着镣铐拖拖拉拉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声音。 铁链拖在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众人心上刮过的刀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皇极殿的入口。 在那道高大的朱红色门框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那些人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首先出现的是一队禁军。 他们身穿明亮的甲胄,步履整齐,威风凛凛,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押着的那些人。 十个人身穿囚服,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周延儒和冯铨几乎是被禁军拖进来的,其余的八人也是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中满含着恐惧和绝望,其中几个人的身上还有明显的伤痕。 但即便如此,从他们的相貌气质上依旧可以看出,这些人曾经都是富商巨贾,是在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 为首的那个人年约五十,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依旧可以看出曾经的富态和威严,他就是晋商首富范永斗。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每一个都在商界如雷贯耳,每一个都代表着巨额的财富和庞大的商业网络。 但此刻他们都成了阶下囚。 禁军将这十人个人押到大殿中央,周延儒和冯铨哆嗦着直接瘫了下去,范永斗等人看到眼前的场景,也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皇帝站在高台之上,整个场面庄严肃穆,威严无比。 “跪下!“ 领头的禁军将领厉声喝道。 范永斗等人身体一颤,跪下,镣铐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十个人,没理会周延儒和冯铨。 “范永斗。“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问你,你可知罪?“ 范永斗浑身颤抖,但依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陛下,草民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 朱由检冷笑一声,然后对王承恩打了个手势。 王承恩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范永斗,表面经营丝绸、茶叶、布匹等生意,实则暗中勾结建州女真,走私铁器、粮食、情报等禁品。所获利润,部分用于贿赂边关将领,部分用于收买朝廷官员。“ “据查,自万历四年至天启七年,范永斗通过各种渠道向建州女真提供精铁,粮食,火药,以及大量军事情报。“ “同时,范永斗还利用其商业网络,为建州女真在关内建立了庞大的间谍体系,遍布九边重镇,时刻监视我大明军情动向。“ 每念一句,范永斗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他已经完全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王承恩继续念道: “更有甚者,范永斗等人还利用在朝中的关系,多次提前获得朝廷的军事调动信息,并将这些机密情报及时传递给建州女真,导致我边军多次中伏,损失惨重。“ “仅天启七年一年,因范永斗等人泄露军情,我边军阵亡将士达三千余人,损失战马、军械无数。“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三千余条生命! 那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三千个鲜活的生命,三千个为国捐躯的勇士! 而这些生命的逝去,竟然是因为这些奸商的出卖!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范永斗,这些,你还敢说不知罪吗?“ 范永斗已经完全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转向钱谦益,目光如刀: “钱爱卿,你刚才说朕破坏了祖宗之法。那朕问你,像范永斗这样通敌卖国的奸贼,要走多少程序?要多长时间?而在这个过程中,又会有多少无辜的将士因为军情泄露而死去?“ 钱谦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时,程序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当无数忠勇将士的生命正在因为卖国贼的出卖而消逝时,是应该恪守那些冗长的法律程序,还是应该用最快的速度铲除卖国贼? 第63章 :墨山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压力,从皇极殿的四角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皇帝那一声近乎咆哮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渊的巨石,余音虽已散尽,但那份震荡却化作了实质性的压力,让整个空间都为之扭曲。 跪伏在地的百官,此刻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深海之底。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奢侈,胸腔中充满了滞重的水银。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交谈,甚至不敢有太过剧烈的思想活动,生怕任何一丝微小的波动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钱谦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相信天下万物皆可辩之,天下万事,皆有其理! 他可以用引经据典将对手驳斥得体无完肤,可以用道德文章将政敌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当皇帝不再与你辩论法理,而是直接将铁证甩到你脸上的时候,你该如何应对? 钱谦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的大脑此刻仿佛生了锈,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学识所有的智慧,在“通敌卖国”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轻浮! 朱由检静静地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这群失魂落魄的臣子,他的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可怕的冷静和漠然。 他知道,言语的交锋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展示的时刻! 朱由检没有再看钱谦益,也没有再看任何一个大臣,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灿烂却又显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然后,他再次抬起了手,将手掌轻轻地翻转了一下。 这个动作轻微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王承恩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比刚才更加悠长的呼喝: “宣——钦命勘问所所长王纪,携罪证入殿!” 这声呼喝,再次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这一次给站在朝堂上的每个官员带来了更加不祥的预感。 钦命勘问所。 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神秘而又令人恐惧的机构,终于要第一次在所有朝臣面前揭开它那神秘的面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王承恩的喝令,殿外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皇极殿的入口处。 那是一个中年人,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官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当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就是王纪。 钦命勘探所的所长,一个在京城官场上横空出世,熟悉又陌生的人物。 他的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仿佛已经连续数十个日夜没有合眼。 他就像一个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判官,身上带着无尽的阴冷和肃杀。 在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的下属,这些人的状态与王纪如出一辙,一个个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魂,动作僵硬但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和效率。 他们默默地抬着数个巨大的木箱走进了大殿。 那些木箱看起来异常沉重,每一个都需要四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抬动。 箱子的边缘用铁皮包裹,上面还加了数道粗大的铜锁,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王纪走到木箱前,对着高台上的朱由检跪了下去,这是他进殿以来做的唯一一个有感情色彩的动作。 “陛下,臣王纪奉旨查办晋商通敌一案,所有罪证,尽在于此。”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开箱。”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纪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亲自上前将木箱上的铜锁一一打开,他挥了挥手,那些如同幽魂般的下属立刻上前将箱子猛地掀开。 在那一瞬间,朝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象过箱子里会是什么....是金银财宝?是奇珍异玩?还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但他们都猜错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 纸。 一摞摞一卷卷一本本各种各样的纸。 有边缘已经卷起的账册,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字和条目。 有折叠整齐用上好宣纸写成的信函,上面还残留着火漆的印记。 有卷成一轴用绢布绘制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种关隘和路线。 还有用粗线装订起来的卷宗,封面已经因为常年翻动而变得破旧不堪。 王纪和他的人开始将这些东西一一从箱子里搬出,然后摆放在临时搭起的数张长条桌案上。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有力,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随着时间的推移,桌案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那些账册、信函、卷宗被整齐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一座小山。 一座由墨色构成沉默而又狰狞的山。 这座墨山静静地矗立在大殿的中央,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更是……无尽罪恶的味道。 它仿佛有生命,有重量。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罪证,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钱谦益呆呆地看着那座墨山, 他们可以和皇帝辩论一个时辰的法统,但能和这一封封封通敌的信件辩论吗? 他们可以和同僚争论一整天的国本,但能和这几千本记录着卖国交易的账册争论吗? 不能。 他们输了。 至少,今天这一局,他们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输给了这座沉默却又胜过千言万语的墨山! 王纪走到那座墨山前,面无表情地从中抽出了一本账册。 “天启二年三月,范永斗经由大同镇守备李副将,向建州女真走私精铁五千斤。” 说完,他将信放下,又抽出了一卷地图。 “天启七年五月,梁嘉宾绘制京畿地区详细防御图,包括各处关隘、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欲以二十万两白银的价格,售予建州细作。” 王纪的声音始终是那么的平淡,那么的没有感情,他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御史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奏报。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没有进行任何的分析,没有进行任何的推断,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又一个冰冷残酷....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每念出一桩罪行,跪在殿下的那八个晋商,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次,到最后,他们已经完全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散发出阵阵恶臭。 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去在意这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墨山上。 他们仿佛看到那座山正在不断地生长,不断地变大,最终将整个大殿,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大明,都压在了下面! 第64章 :谁,都不干净!(加更求月票)) 罪行一桩接着一桩。 名字一个接着一个。 王纪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像把生了锈的锉刀在大殿中每一个人的重要部位上来回刮擦。 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但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来自十八层地狱深处的尖啸。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一连串模糊而又清晰的影子。 有边关的将领,有地方的知府,有六部的郎中,甚至……还有一些他没有点明,但其轮廓已然在众人心中浮现,让人心惊肉跳的大人物。 那座墨山不仅仅是晋商的罪证,它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满朝文武内心鬼魅的照妖镜。 随着王纪的叙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份静谧的体面。 骚动,如同水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一些与晋商素有往来收过“炭敬”“冰敬”的官员,脸色已然铁青。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从这窒息的空气中昏厥过去。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朝服,在背后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像是某种不祥的胎记。 另一些人则拼命地将头埋得更低,眼神慌乱地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会被高踞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解读为心虚,从而引来灭顶之灾。 他们此刻无比痛恨这皇极殿为何如此空旷,让他们无处躲藏。 然而,更多的目光汇聚成了一道道淬了毒的利箭,死死地钉在钱谦益的背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敬畏与追随,只剩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 就是他! 如果不是他,钱谦益! 如果不是这个自以为是的东林领袖非要在此刻跳出来去触怒天子,事情何至于此?! 皇帝或许会查,会办,但绝不会用这种掀桌子的方式! 绝不会把所有人的脸皮连同里子,都一同撕下来扔在这皇极殿上! 原本这只是一场皇帝与晋商之间的博弈,他们这些局外人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钱谦益亲手逼着皇帝点燃了这把火,而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尽不少人人的乌纱! 是他亲手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终于,在近乎永恒的煎熬之后,王纪停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最后一本卷宗轻轻地放回了那座墨山的顶端,退后一步,向朱由检躬身行礼。 “陛下,罪证陈列完毕。”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村般的沉静。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寂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么现在的寂静就是风暴过后的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被那座墨山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钱爱卿,现在你还觉得朕是在破坏祖宗之法吗?” 钱谦益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足以让江南名妓为之倾倒的儒雅面容,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想说些什么。 想为自己辩解,想说自己是为了法统,为了社稷,想做属于一个读书人的挣扎。 但当他看到朱由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所有的话都被一股冰冷的洪流堵回了喉咙深处。 在这一刻,钱谦益大彻大悟! 从一开始皇帝就没准备和他们辩论。 皇帝就没准备和他们讲道理。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今天,为此刻做铺垫! 他先是示弱,用晋商案这根引线,引诱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卫道者跳出来,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 然后用这座如山的铁证,将他们所有人彻底钉死在这根名为“通敌卖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精心策划不留任何余地的政治谋杀! 而他们就是那群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自以为聪明,可怜而又愚蠢的猎物! “噗通”一声。 钱谦益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木偶,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但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虎王,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墨山上。 朱由检静静地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周全。” 站在殿侧,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周全猛地一个激灵,出列跪倒。 “臣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钦犯范永斗、王登库等八人,通敌卖国,罪大恶极,擢发难数。”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铨,身为朝廷重臣,不仅知情不报,还纵容包庇协同,同罪。” “着,即刻押赴西市,凌迟处死。” “所有罪证,昭告天下!” “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 旨意一条接着一条。 凌迟处死! 昭告天下! 这些人的九族也保不住了.... 这是要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脸面,都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用沾满了泥水的靴子狠狠地踩上几脚!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他们想过皇帝会严惩,但他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严厉如此迅速,如此……不留一丝余地! 这是在大清洗! 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大清洗! 更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王纪念出的那些罪证只是冰山一角还是全部? 那座墨山里还藏着多少人的名字? 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谁,都不干净! 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那座墨山,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是铁证。 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在这样如山的铁证面前,任何求情任何反对,都等于是在用最响亮的声音向天下宣告—— “我,也是叛国贼!” 谁敢? 谁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在紫禁城挑战一个已经彻底被激怒,并且已经在京城内外手握禁军、东西厂、锦衣卫、新军这几把能杀人见血的利刃的皇帝的权威?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遵旨!” 周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因权力而滋生病态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大手一挥。 “将罪犯押下去!” 殿外,早已待命的禁军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不!不——!” 之前惊吓过度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范永斗,在冰冷的铁手抓住他胳膊的那一刻猛地惊醒过来,他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充满了动物般的恐惧。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草民愿献出所有家产!所有!求陛下饶草民一命!啊——!” 他的挣扎是徒劳的。 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他那沉重的身体在地上被拖出了一道狼狈的痕迹,鞋子掉了,发髻散了,名贵的丝绸囚服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养尊处优白花花的皮肉。 其他的商人也纷纷醒悟过来,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整个皇极殿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冤枉啊!我是被逼的!” “我有情报!我有大情报!可以戴罪立功!” 第65章 :周延儒,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禁军们对此充耳不闻。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哀嚎只有命令,他们是皇帝最忠诚也是最无趣的刀,被握在御座那只年轻的手中,指向哪里便斩向哪里,不问缘由,不计后果! 粗暴而高效的动作,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平日里在秦淮河畔一掷千金,在九边关外呼风唤雨的巨贾们,此刻被卸去了所有财富与人脉的甲胄,露出了内里同样怯懦而柔软的血肉。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向殿外。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禁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随着王纪的墨山一同被押到大殿上的周延儒和冯铨。 冯铨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刚直风骨,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精神的堤坝彻底崩溃了,一股腥臊的液体从他的袍角下无声蔓延。 “不……不要碰我……”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哀求着,眼神涣散,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而周延儒,这位不久前还被被整个东林党寄予厚望,意图推上内阁首辅之位的礼部右侍郎,则展现出了另一种极致的丑态。 求生的欲望在那一刻压倒了他所有的尊严学识体面,以及他念了半辈子的知行合一。 当两个禁军伸手来架他的时候,他猛地向后一缩,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身旁的一根蟠龙金柱,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壁虎,拼命地贴在上面。 “陛下!陛下!臣有话说!臣有话说啊!” 他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充满了破音,再也没有了半分朝堂重臣的沉稳。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御座上的皇帝并没有立刻下令将他拖走。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好奇的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哦?周侍郎有何话说?” 这句问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瞬间被周延儒死死抓住,他像是溺水者看到了岸边伸来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是他们!是钱龙锡,是钱谦益!是他们逼臣干的!臣是被他们裹挟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周延儒的目光如同疯狗一般,在跪伏的群臣中扫来扫去,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寒,连忙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地上的一块砖。 “还有范永斗!是他用重金贿赂臣!臣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陛下,臣愿意检举!臣知道他们所有的事情!他们的关系网遍布朝野,盘根错节,臣可以全部画出来!臣可以帮陛下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不想死……臣不想死啊!” 他的哭喊声在大殿中回荡,显得那样的凄厉。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直到周延儒声嘶力竭,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你说你愿意为朕画出他们的关系网,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那么朕问你,这张网你为何早不画晚不画,偏偏要等到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才想起来画?” 周延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御座上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锋利。 “周延儒,枉费你读圣贤书,学治国策,满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到头来,朕看到的却只有两件事——钻营与倾轧!” 朱由检站起身,再次缓缓踱步至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金柱上已经面无人色的周延儒。 “周延儒,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下,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周延儒彻底绝望了。 皇帝根本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杀鸡儆猴! “不……”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周全此刻看了一眼皇帝那冷硬的侧脸,心中了然。 “拖!” 禁军们不再犹豫,其中一人甚至懒得去掰他的手,直接拔出腰间的刀,用沉重的刀鞘狠狠地砸在周延儒死死抱着柱子的手指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周延儒的手指瞬间血肉模糊,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整个人从那雕刻着威严金龙的柱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禁军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 “不!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一个朝廷命官!我是礼部侍郎!我是……”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一个校尉嫌他聒噪,直接从怀里扯出一块不知用来擦过什么的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周延儒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双腿在金砖上乱蹬,名贵的朝靴蹭出一道道黑色的划痕,像一个被捆住四肢即将送上屠宰场的牲畜。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那份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让他彻底抛弃了最后一点尊严。 周延儒不想死。 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钻营了一辈子的官场,好不容易爬到了今天的位置,眼看就要登顶内阁俯瞰众生! 他怎么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的富贵没有享尽,还有那么多的权力没有品尝!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高台上的皇帝,看到那张年轻而又冷酷的脸。 周延儒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想求饶,想说自己还有用,想说他错了! 但堵在嘴里的破布,让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周延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双眼上翻,口中溢出白沫。 他就这样被两个禁军像拖着一具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样,拖出了皇极殿。 整个过程迅速而高效,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仿佛只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剧。 而现在,戏剧落幕了。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消失在殿门之外,皇极殿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他看着下方跪伏着噤若寒蝉的百官,看着那座依旧矗立在殿中央,由无数罪证堆砌而成的墨山,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丝……深深的孤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过去,他们是棋手,也是棋子,在规则内博弈。 他们假装忠诚,他假装信任,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种病态的和谐。 而今天,他掀了棋盘! 第66章 :总有一款死法,适合某些不守规矩的大明皇帝 “退朝。”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留下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在这座已经凝固成冰窟的皇极殿中。 朱由检再没有看下方跪伏的任何一张脸,也没有再看那座象征着他雷霆手段的墨山,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褶皱,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清洗不过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微尘。 他转身离去。 龙靴踏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声音被无边的死寂所吞噬,他的身影殿内幽暗的光线拉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一步步地压过下方每一位臣子的脊梁。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只能通过那道巨大阴影的缓慢移动,来感知皇帝的离去,那阴影从他们身上一一划过,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像是在用无形的刀为他们每一个人重新丈量尺寸。 终于,那道阴影,连同那个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后殿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恢复了流动。 然而,大殿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退朝”这两个字明明是解脱的福音,此刻却像是一道最恶毒的诅咒,钉住了所有人的四肢和灵魂。 没有人动。 一息,两息,十息…… 或许只是过去了一瞬间,又或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终于,一个压抑不住仿佛是骨骼在呻吟的声音响起。 “嗬……” 一位年迈的御史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自己跪麻了的身体,但那常年只用来执笔的手臂此刻却软弱得像一根面条,他晃了一下,险些重新栽倒在地。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凝固的死水。 涟漪,开始扩散。 第二个,第三个…… 朝臣们开始尝试着站起来。 这个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他们的膝盖早已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跪得失去了知觉。 于是,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了旁边同僚的胳膊。 另一只手,也默默地搭了上来。 他们开始互相搀扶,互相支撑,昔日里在朝堂上为了一个官职,一句评语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政敌,此刻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难兄难弟,彼此借力狼狈地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 只是,这搀扶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手掌的接触是冰冷的,那眼神的交汇是躲闪的。 他们搀扶着彼此的肉体,却又在灵魂深处用最深的戒备提防着彼此。 整个皇极殿,没有言语,没有交谈,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脚步声沉重拖沓,仿佛每一步都灌满了铅的摩擦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仿佛那金砖之上刻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经文。 他们的眼神像是一群受了惊的兔子,慌乱地躲闪着,绝不与任何人对视。 因为此刻,任何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可能被解读出万千种含义。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致命的指控? 那座矗立在殿中央的墨山如同一座黑色的纪念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般。 象征着皇帝那深不可测的意志,也象征着悬在每个人头顶上那柄名为罪证的利剑! 谁敢保证自己的名字不在那座山里? 谁又能保证身边这个与你称兄道弟数十年的同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为了自保,将你的名字作为投名状递到皇帝的案头? 信任。 这个维系着整个官僚体系,维系着所有党同伐异同气连枝的潜规则的基石,在今天被皇帝用最暴烈的方式砸开了一丝裂痕。 细微的碎片,散落一地。 每一片,都闪烁着猜忌与背叛的寒光! …… 人群之中,一个老者正被两个门生搀扶着,缓缓向殿外挪动。 钱谦益。 这位东林党的精神领袖,这位刚才还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瘫软在地的大佬,此刻脸上却已经看不到太多表情,没有了之前的慷慨激昂,也没有了方才的失魂落魄。 他的脸像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宣纸,皱巴巴的,泛着一种死灰般的白色。 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里那种顾盼自雄的神采,变得浑浊而深邃。 钱谦益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任由门生架着,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走。 他的脑海里,却正进行着一场比皇极殿内更加激烈更加血腥的风暴。 败了。 至少是晋商这一连串事情上,他们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如此……毫无悬念。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以晋商为饵,以祖宗之法为引线,最终目的是要将他们一同炸得粉身碎骨的惊天大局。 皇帝,那个他们一直以为可以“引导”、可以“匡正”的年轻天子,原来一直是一头披着羊皮隐忍而又凶残的饿狼。 他不是在破坏规矩。 他是在……制定新的规矩! 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以屠刀和鲜血为笔墨,以皇权独尊为核心的全新的规矩! 在这个新规矩里,他们这些所谓的“与君王共天下”的士大夫算什么? 周延儒的下场就是答案。 想到周延儒,钱谦益那浑浊的眼中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怜悯,唯有如同寒冬腊月里在冰面上划过的刀锋般的寒意。 他们以为每一个皇帝都是需要他们的,需要他们的学识来治理天下,需要他们的声望来安抚万民,需要他们的存在来构成一个完整而稳固的朝廷。 错了! 这位新君根本不在乎! 当一个皇帝不再与你讲道理,不再与你谈法统,不再与你玩制衡的游戏,而是选择直接掀桌子的时候,该怎么办? 跪地求饶?像周延儒一样? 那下场便是被当成一条狗拖出去凌迟处死,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不。 钱谦益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搀扶着他的两个门生,立刻紧张地停了下来,低声问道:“老师?” 钱谦益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这是他退朝以来第一次抬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个同样身穿绯色官袍的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东林党的几个核心骨干。 他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道目光,身体不约而同地僵硬了一下。 他们也极其隐晦地抬起了头。 四道,五道,六道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那目光之中,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有惊恐,有茫然,有愤怒…… 就这样? 不! 钱谦益在心中,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对自己说。 绝不可能! 一旦崩塌,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成为周延儒! 都将成为皇帝砧板上可以随意宰割的鱼肉! 当敌人不再遵守任何规则,并且手握可以毁灭你的一切的力量时,你唯一的选择不是去适应他的规则,而是…… 毁灭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钱谦益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一种比之前那份“为国为民”的慷慨激昂更加坚定也更加阴冷的意志,在他的身体里重新凝聚成形。 他们不是没有做过!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他记忆的深处悄然探出了头。 大明的皇帝,并非都是寿终正寝的。 落水,中毒,丹药…… 总有一款死法,适合某些不守规矩的大明皇帝! 第67章:年轻皇帝内心的宏大与疯狂(三更求追读) 早朝,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结束了。 等着百官们如蒙大赦,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鱼贯而出之后,朱由检再次回到了丹陛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空无一人的大殿。 金色的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拉出了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将大殿分割成无数个明暗相间的区域。 朱由检就站在这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天下,就像这间屋子。”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某个人说话。 “看起来金碧辉煌,规规矩矩,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却藏着太多的污垢和蛀虫。” 王承恩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皇帝此刻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朱由检的目光穿过大殿,望向了紫禁城外的天空。 “他们以为朕只是想擦亮这地板,让他们看起来干净一些。” 他笑带着些许嘲讽,也带着些许自信。 “他们错了。” “朕,是要把这整座屋子都拆了,一根根木头一块块砖石,都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好好地晒一晒!” “然后,再按照朕的意思重新盖起来。”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一种足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颤抖的意志。 这才是朱由检真正的目的。 不是改良,不是修补。 是……重塑! 王承恩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跟随眼前这位爷从信王府到紫禁城,自以为很了解这位主子的隐忍与果决。 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这位年轻的皇帝,其内心的宏大与疯狂,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走吧。” 朱由检收回目光,转身向后殿走去。 “去乾清宫。朕的两位好臣子,应该已经等急了。” …… 乾清宫,西暖阁。 这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殿外百步,只有王承恩一人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皇帝身侧。 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张到近乎凝滞的气氛。 地上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西厂提督,周全。 另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都是被朱由检委以重任的人。 一个掌管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一个手握着皇帝赋予可以监察百官乃至锦衣卫的无上权力。 他们是皇帝悬在整个官僚集团头顶上两柄最锋利的剑。 但此时此刻,这两柄剑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由检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他就坐在书案后不紧不慢地翻阅着奏折,偶尔提笔写下几个朱批。 他仿佛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然而田尔耕和周全却知道,皇帝不是忘了,而是要他们两人时刻记着—— 无论你们在外面有多大的威风,无论你们能让多少王公大臣闻风丧胆,在朕的面前,你们永远只是一把没有个人意志的刀。你们的权力是朕给的,朕能给,也随时能收回来! 汗水从田尔耕的额头渗出,顺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自认为心志坚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在这位年轻的君王面前,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孩童,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城府,都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终于,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地用杯盖拂去茶汤表面的浮沫,优雅而从容。 “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 “谢陛下!” 田尔耕和周全如蒙大赦,声音都带着一丝沙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腰依旧躬着,不敢直视龙颜。 朱由检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 “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的心猛地一紧。 “晋商案,你办得不错。”朱由检说道,“快,准,狠。没有给那些人留下任何串联反扑的机会,朕很满意。” 田尔耕闻言,心中一松,刚想开口谢恩,却听皇帝的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瞬间刺入田尔耕的胸口。 朱由检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他,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你只做对了一半。” 田尔耕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他连忙跪下:“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动作,继续说道:“锦衣卫是朕的刀,这一点你做得很好,朕让你砍谁你就砍谁,指哪打哪,毫不含糊。” “可朕的刀,不能只会砍人。” 朱由检将茶盏轻轻地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它还必须是朕的眼睛,和耳朵!” “朕要它,能看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能听到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 “你,明白吗?” 田尔耕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皇帝这是在敲打他,敲打他在这些日子里,只扮演好了刽子手的角色,而没有提供足够多的,深层次的情报! 皇帝要的不只是一把听话的刀。 他要的是一个能为他洞察全局的情报网络的核心! “臣……臣明白了!”田尔耕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愧和后怕,“臣日后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查清天下之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由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另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全。 “周全。” “臣在。”周全的声音比田尔耕要柔和一些,但同样充满了敬畏。 “西厂,朕为何要重开?”朱由检问道。 周全立刻回答:“为陛下分忧,监察内外,肃清奸佞!”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监察内外。这个‘内’,指的不仅仅是文武百官,也包括……”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田尔耕,但话却一偏... “……包括紫禁城。” 轰! 田尔耕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他瞬间明白了皇帝将他们二人同时召见,又同时敲打的深意。 制衡! 这是帝王心术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皇帝不信任任何人。 他用锦衣卫来监视百官,再用西厂来监视锦衣卫。 这两大特务机构,就像他手中的两条猎犬,既要让他们凶狠地去撕咬敌人,又要让他们彼此牵制。 “臣明白!”周全立刻跪了下来,与田尔耕并排,“西厂上下皆是陛下家臣,定当为陛下看好门户,绝不让任何宵小蒙蔽圣听!”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大明最让人恐惧的两个特务头子,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他们永远对他保持着最深的敬畏,永远在猜度和揣摩他的心思,永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异心! “都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明舆地图》前。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敲打你们,而是要交给你们一件真正的大事。”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中心——京师。 “第一,京城。”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他们的每一次宴请,每一次密会,每一次串联,朕都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你们要给朕整理成最详尽的文牍,每日一报。” “朕要让他们在朕的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田尔耕和周全的心都是一凛,这是要将整个京城官场,都置于一种前所未有透明的监控之下! 朱由检的手指缓缓向北移动,点在了山海关、大同、宣府等一连串的九边重镇之上。 “第二,边镇。” “那些总兵、副将,他们手握重兵,名为国之柱石,实则多为军阀。他们与谁通信,与谁交易,有没有喝兵血,有没有养寇自重,有没有……和关外的那些人,眉来眼去。” “这些朕也要知道。” “朕的军队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朕!” 最后,他的手指划过漫长的运河一路向南,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片富庶得流油的土地上。 “第三,江南。”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格外冰冷。 “尤其是松江、苏州、扬州这几个地方。那些自诩清流,以东林为首的大士绅,大盐商,他们控制着帝国的钱袋子,也控制着天下的舆论。” “他们现在一定在背后骂朕,在商量着怎么给朕来一刀,亦或者是把朕推下水!” “去查。” “查他们的田产,查他们的商号,查他们的税赋,查他们和地方官府的勾结。” “朕暂时不动他们。但朕要知道他们的根到底扎得有多深。朕要知道,当朕要动刀子的时候,该从哪里下刀才最准,最狠!” 京城,边镇,江南。 这三个方向,如三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整个大明文官集团和地方豪强的三大命脉:权力中枢、军事力量和经济基础! 田尔耕和周全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每次都后知后觉! 而这一次又终于明白了,晋商案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皇帝真正的盛宴,现在才刚刚开始准备。 而他们就是为这场盛宴准备食材的庖丁!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看向他们,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你们,直接对朕负责。” “朕给你们权力,给你们金钱,给你们朕毫无保留的信任。” “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要这大明天下,在朕的眼中,再无黑暗的角落!” 第68章 :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西暖阁内,方才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与西厂提督周全二人带来的那股子铁与血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尽。 “陛下,司礼监魏公公求见。” “宣。” 片刻之后,魏忠贤慢步入了暖阁。 这位以往权倾朝野令百官闻之色变的九千岁,在朱由检面前却永远是一副恭谨得近乎卑微的姿态。 “老奴,叩见万岁。”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落在了魏忠贤的身上。 “事情办得如何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这是他们早已形成的默契。 魏忠贤闻言,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一抹谄媚却又带着几分真切兴奋的笑容。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账册,躬着身子高高举过头顶。 “回皇爷的话,幸不辱命!”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难掩其中的激动,“周延儒、冯铨那几个老东西,还有那些个不知死活的晋商,之前抄家还藏着掖着不少。这月余来经由东西厂和锦衣卫的好生相劝,他们临死才想通。” “好生相劝”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明白这四个字的背后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老奴将这些日子追索回来的金银、田契、古玩、商铺,尽数折算成了现银。刨除所有转运熔铸的耗费,净入内帑者……”魏忠贤故意顿了顿,抬眼觑了一下朱由检的神色,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数字: “不多不少,恰是……三千一百三十万两!” 朱由检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知道会有收获,甚至预想过收获会很丰厚,但...三千多万两! 他那些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个日夜的宏大构想——整顿边防,编练新军,开海禁,易旧制,乃至…… 在过去,这些都只是停留在纸面上虚无缥缈的畅想,它们是空中楼阁,是无源之水,他空有屠龙之术,却无缚龙之索,他有扭转乾坤的意志,却没有转动乾坤的杠杆。 而现在,这根杠杆,这块奠基石,终于到手了!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狂喜激动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朱由检的心底最深处猛然冲至大脑深处。 他放在御案之下的那只手,在袖袍的遮掩下缓缓一寸一寸地握紧,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一根根泛起青白之色,仿佛要将掌心的空气都捏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擂鼓般地狂跳,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维持着帝王应有的沉静,只是那双眸子亮得吓人,亮得如同暗夜中陡然出鞘的绝世凶刃。 魏忠贤屏息凝神,他感受到了暖阁内气氛的剧变。 他看到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磅礴气势,却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宦官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许久,朱由检那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退下吧。”朱由检的声音,如古井之水,不起波澜,“此事不得外传半字。若有风声走漏,朕惟你是问。” “老奴……遵旨!”魏忠贤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金砖地面,他再不敢多言半句,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暖阁之内,复又归于寂静。 朱由检的眸光陡然一凝,对着殿外侍立的内侍淡淡地开口。 “传旨。” “宣,英国公张维贤即刻觐见。” 旨意传出,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从晋商查抄出的赃物里随手挑拣的一件小玩意儿。 玉质极好,触手生温,雕的是一头回望的麒麟,眼神桀骜,却又带着一丝被驯服的意味。 他喜欢这种感觉。 …… 英国公张维贤叩拜过后,站在殿中央。 这位大明朝的顶级勋贵此刻身着公爵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但眉宇间那股久经风霜的沉稳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此时已经不是晋商案前,带着试探与交易意味的召见了。 那时候君臣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彼此都在估量对方的份量。 而今日,那层纱已经被雷霆与鲜血彻底撕碎,剩下的是某种更加清晰也更加赤裸的关系。 张维贤知道自己赌对了,现在,是开牌验注的时候了! “国公,坐。”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一旁的紫檀木绣墩。 “臣不敢。”张维贤躬身道。 朱由检笑了笑,没有勉强,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国公,此次晋商案你当居首功。没有你坐镇京城弹压内外,朕的刀就不会那么快那么稳。” 张维贤受宠若惊,连声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本分,也该有赏。”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但朕不想赏你那些虚的。什么加封荫子,都是些空头名号,不当吃,不当穿。朕,给你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第一件,人。” “新军要扩军。朕知道国公府上不缺弓马娴熟忠勇敢战的好男儿,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朕给你十个名额,从你英国公府的子弟中,挑选十个最优秀的直接编入军中。你的次子张世泽,朕封他为参将。其余九人视其才能皆授实职,皆有兵权。” 张维贤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不是不懂政治的莽夫,立刻就明白了这道赏赐背后那石破天惊般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荫官。 荫官只是个名头,没有实权。 而这,是直接授予兵权! 是让勋贵集团重新回到他们最熟悉,也最渴望的领域——军队! 参将,那可是正三品的武职!是多少边将拼杀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皇帝那句话——“朕的新军,需要有忠勇的将门血脉作为骨架。朕信得过国公的家风。”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体面! 这等于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英国公府依旧是大明最值得信赖的将门!那些嘲笑他们是蠹虫的文官,可以闭嘴了! “臣……臣代犬子,代府中上下,叩谢陛下天恩!”张维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别急着谢恩。”朱由检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朕的兵不好带。军营里多的是些亡命之徒和北方流民,朕把你的子弟放进去,是让他们去当狼,不是去当羊。若是丢了你张家的脸,朕可是要拿人的。” “陛下放心!”张维贤斩钉截铁地道,“若有不遵军令,怯战畏死者,不必陛下动手,臣亲手清理门户!”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第二件赏赐,是钱。”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递给张维贤。 “这是晋商在京城的几处产业。地段最好,生意也最红火的三个酒楼,五间铺子。朕做主,以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给你英国公府。” 张维贤接过卷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打开一看,只扫了一眼那几个地名,心跳便漏了一拍。 那可都是前门、大栅栏寸土寸金的地方! 光是这几处产业每年带来的利润,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这……这赏赐也太重了!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国公府人多,开销大。这些产业你们去经营,赚了钱,改善族人生活,养好那些将要去军中效力的子弟。朕只有一个条件。”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每年利润,朕的内帑,要分三成。” 张维贤愣住了。 他是个老于世故的人,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从此以后英国公府的兴衰就和皇帝的内帑,和皇帝的这支新军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份关系比任何虚无的爵位和口头的恩宠都要牢固一万倍! 这是天大的恩宠,更是最无法挣脱的枷锁。 “臣……遵旨!” 张维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卷宗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的是整个家族未来的命运。 …… 京郊,新军大营。 这里的风都比京城里要硬上几分,卷起的黄土带着一股子草莽和铁锈混杂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与皇城根下那些提笼架鸟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卫所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而粗粝的生命力。 放眼望去,一万余条汉子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静立在广阔的校场之上,沉默得像一座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片森林,泾渭分明。 站在最前方的三千人,是这支新军的骨血。 他们的站姿已经有了模有样,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标枪,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初入营时,那种流民特有混杂着麻木恐惧与卑微的浑浊,那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东西。 在宣府,在张家口外,他们亲手将刀锋送进敌人的胸膛,死亡的恐惧洗去了他们身上的怯懦与浮躁。 他们的脸庞依旧黝黑干瘦,但肌肉的线条已经变得坚硬。 有人脸上还留着新愈的疤痕,那是可以向新兵蛋子们炫耀的勋章,他们是新军的老人,是见过血的狼。 而在他们身后,那七千名新招的兵卒,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羊了。 他们是这段时间,朱由检让锦衣卫配合张维贤从京畿周边陆续招募来的第二批新兵。 这些人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饥饿印记,身形单薄,眼神怯懦,看着前方那三千名‘老兵’的背影,充满了敬畏与一丝丝的嫉妒。 他们听过那些“老兵”们吹嘘在宣府和张家口的战功,听得热血沸腾,却又因为自己错过了那场开营的头彩而懊恼不已。 他们能吃饱饭了,伙食里甚至能见到油花。 这一点恩惠让他们对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的皇帝,有了最朴素的感激。 但感激,还不足以锻造忠诚。 忠诚,需要更猛烈的催化剂! 第69章 :皇帝的形象终于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当那面代表着天子亲临的明黄色龙旗出现在大营辕门外时,整个营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 所有的喧哗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驾到——!” 随着亲卫悠长的唱喏,朱由检身着一身玄黑色的紧袖戎装,骑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在一众大汉将军的簇拥下缓缓入了营中。 他没有戴冠,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冷峻,眼神如电。 那股生杀予夺的帝王威仪,与这些时日慢慢积累的凌厉杀伐之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大气场。 “恭迎陛下!” 孙应元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他身后那三千名老兵“唰”的一声,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悦耳,如同一头巨兽伏下了身躯。 而那七千名新兵则慢了半拍,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动作笨拙,却同样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都起来!” 朱由检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朱由检没有走上高高的将台,接受臣子的朝拜,他直接走进了那片黑压压的森林之中。 皇帝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看到了那些被风沙刻出的皱纹,看到了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突出的颧骨,也看到了那些眼神深处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朱由检走到一名老兵面前停下了脚步,那老兵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道伤疤的边缘。 那老兵浑身一颤,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却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宣府?”朱由检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是!”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 皇帝……记得。 皇帝记得他们流过的血!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但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句简单的问话,却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流遍了三千老兵的心田。 而那七千名新兵,则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朱由检走到了校场中央,那三千老兵与七千新兵的分界线上,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挥了挥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十几口沉重上了锁的巨大木箱,被禁卫军的士兵们四人一组,迈着沉重的步伐吃力地抬到了校场中央,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砰!砰!砰!”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整个校场鸦雀一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停了,八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十几口神秘的木箱,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打开。” 朱由检的命令依旧简单而直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随着几声沉闷的撬锁声和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箱盖被一一打开。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然后又被一种更加刺眼的光芒彻底填满。 阳光,是金色的。 但此刻,它却在那十几口敞开的箱子面前黯然失色! 最中间的一口箱子码放着整整齐齐如同城砖一般的金条,在阳光下反射出几乎要灼伤人眼睛的金色光芒。 而其余的十几口箱子,则被更加庞大的白色光芒所占据。 那是雪白耀眼的银元宝,几乎要从箱子里溢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炙热的光辉。 那是财富的瀑布,是欲望的海洋。 士兵们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超过十两的银子,而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认知,击碎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那是神话,是梦境,是足以让神佛都为之动容的奇迹! “你们,是朕的兵!”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这片死寂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跟你们说,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忠君大义。那些话,都对。那些是文官们喜欢挂在嘴边的道理。” “但朕今天,不跟你们讲那些大道理。” 朱由检笑了笑。 “因为朕知道,大道理填不饱你们的肚子,大道理换不来你们爹娘活命的药,大道理更不能让你们在饿死之前,活得像个人样!” 这番话,粗鄙,直白,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尤其是那些新兵,他们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皇帝说的,就是他们过去十几二十年里最真实的人生! “朕只跟你们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朱由检向前一步,伸手指着那三千名老兵。 “你们去了宣府、去了张家口,打了仗流了血!” “你们用命为朕做事,朕,就用金子银子回报你们!”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些闪闪发光的箱子,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 “此次平乱,凡参战者,每一个士兵,赏银三十两!”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三十两! 三十两白银! 他们的脸上,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作了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们拼过命,他们知道这钱来之不易,所以这份喜悦才更加的真实,更加的酣畅淋漓! 但...在京营普通士兵每月不过一二两白银且一拖再拖的军饷面前,出一躺公差就能拿两三年的军饷! 以后别说是晋商和边军,就是朝堂里那些阁老、辽东那些鞑子,一秒六刀都算他们挥臂的速度慢了!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名老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 他们的吼声整齐而洪亮充满了力量,像是一股真正的惊涛骇浪。 而在这片骇浪的背后,那七千名新兵则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风暴之中。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紧接着,是如同火焰般在胸中熊熊燃烧的羡慕和嫉妒! 凭什么? 就凭他们早入营了几个月?就凭他们去宣府走了一遭? 三十两啊!那可是三十两! 这股强烈的不甘,迅速地转化成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动力。 他们的眼神变了。 看着那些正在狂呼的老兵,眼神中不再仅仅是敬畏,而是充满了挑战和渴望。 而那那堆积如山的金银,更是让这些新兵如同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最后,他们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站在金银堆旁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身上。 在这一刻,他们心中那个模糊的皇帝形象终于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皇帝,就等于军功。 军功,就等于那白花花的银子! 忠诚? 时代局限性之下,在金钱最原始最炽热的味道面前,一切高尚的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 实际上,在现如今这种保命互掐阶段,朱由检也不需要他们懂什么大道理。 他只需要他们懂得,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发大财。 这,就够了! 第70章 :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朱由检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贪婪与狂热的味道却愈发浓烈,像一坛即将引爆的烈酒。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那些因赏银而状若疯魔的“老兵”,如利剑般直刺后面那七千名新兵。 “你们,没有赏钱。”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像一块寒铁砸在每个新兵的心上。 新兵们的脸上,瞬间从期待转为愕然甘。 “因为你们未立寸功。”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丝毫软化,“朕的钱不是从国库里抠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朕从那些卖国求荣的晋商国贼脖子上,用刀一口一口剜下来的肉!带血!带肉!带着他们的惨嚎!” 他刻意停顿,让这血淋淋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中。 “朕的赏赐,朕的银子,只给一种人!”他陡然提高了声调,“为朕!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他看着那些因失望而垂下头颅的新兵,勾起一抹残忍而又充满诱惑的笑意。 “怎么?这就失望了?你们想要的,就只是眼前这点碎银子吗?”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那些略微沮丧的新兵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朕问你们,银子能买来什么?买来好酒?买来女人?但能买回我大明朝被建奴抢走的辽东故土吗?!” “能买回我汉家儿郎被鞑子踩在脚下的尊严吗?!” “能买回我们祖宗百战所得,却被一群废物文官和无耻商贾葬送的荣耀吗?!” 他的质问三连,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连那些拿到赏银的老兵,脸上的狂喜也渐渐凝固,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一百多年了!从土木堡开始,我们的脊梁骨就被人打断了!”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愤怒,“那些马背上的蛮夷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拉屎!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文官趴在百姓的身上吸血!所有人都告诉朕,要忍耐,要议和,要顾全大局!!” 他猛地拔高音量,怒吼道:“放屁!!” “朕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曾经横扫天下,让四夷宾服的民族的后裔!你们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还我河山的血!是历代先祖用长城和刀剑守护华夏的血!” “这血!曾经在我们祖先的身体里沸腾过!他们没有屈服过!现在,它在你们的身体里奔涌!你们告诉我!你们愿意让它冷却吗?!” “不——愿——意!!!” 一万多人仿佛被瞬间点燃的干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很好!”朱由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们或许会说,陛下,我只是个大头兵,我需要吃饭,需要养家。是的!你们说的很对,活着,很重要!但是朕要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和活着一样重要!那就是——尊严!” “那就是站着,像个男人一样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需要的不是别人可怜的施舍!荣华富贵,国泰民安,不是靠乞求和抗议来实现的!是靠铁和血来实现的!” “朕不要一群只会领饷的废物!朕要一群懂得用刀为自己,也为朕,抢回尊严和财富的狼!” “朕问你们!关外建奴的金银,你们想不想要?!” “想!!!” “草原鞑子的牛羊,你们想不想要?!” “想!!!” “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他们刮走的民脂民膏,你们想不想要?!!” “想!!!” “跟着朕!去战斗!去掠夺!去复仇!”将剑锋陡然转向他面前的军队,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为了大明!为了朕!为了你们自己!” “战!!” “战——!!!” “战——!!!” 山崩地裂般的吼声席卷了整个校场,不再是简单的应和,而是被彻底点燃的狂热誓言! …… 不一会,老兵们开始按排领奖。 王二狗是个来自陕西澄城的流民,现在...他是个新军老兵了! 在宣府城下,他的左臂被流矢射中。 此刻他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三块沉甸甸的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银子冰冷的触感和他因为激动而滚烫的手心,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他将一块银元宝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清晰的牙印让他浑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是真的。 这不是梦。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双浑浊充满了不甘的眼睛,想起了母亲为了给他换一个窝头被活活打死的场景,那些文人士子口中的风骨大义从未让他吃饱过一顿饭。 而皇帝的银子,可以! 有了三十两,父母的坟可以好好地修一修了,他可以娶了村口的翠花……他可以活得,像一个人。 王二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个站在金银堆旁的身影。 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就是他的天。 皇帝让他去杀人,他就去杀人! …… 北镇抚司,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这里的阳光似乎都比别处要阴冷几分。 光线挣扎着从只开了窄缝的窗户里挤进来,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形成一道道斑驳而无力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隐约的血腥气和刑具上铁锈的味道。 这里是锦衣卫的巢穴,是帝国的暗面,是所有光鲜亮丽的朝堂礼仪背后那只沾满血污的手。 今日,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正率领着他麾下最得力的几十名千户、百户,静立在诏狱那空旷的庭院之中。 他们都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是习惯了黑暗的生物,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屠夫,是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凶神! 然而此刻他们却像一群最温顺的猎犬,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垂着头,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主人没有亲自来。 驾临这等阴秽之地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的仪仗很简单,只有几个小太监抬着两口黑漆木箱跟在他身后,他本人依旧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田尔耕不敢有丝毫怠慢。 “咱家,见过田都督。”王承恩声音柔和。 “不敢当,不敢当!王公公大驾光临,我北镇抚司上下蓬荜生辉!”田尔耕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校尉们,也都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王承恩笑了笑,没有再客套,他直入主题,因为皇帝让他知道了,对付这些人最有效的永远不是繁文缛节。 “皇爷有旨。” 他声音不大,但“皇爷”二字一出,田尔耕立刻率众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皇爷说,此次晋商案锦衣卫劳苦功高。没有你们,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硕鼠就不会这么快现形。皇爷,心里都记着呢。” 王承恩的话像一股暖流,让跪在地上的锦衣卫们心中一热。 他们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得罪的是满朝文武,最怕的就是功劳被皇帝忘了。 “但是,”王承恩话锋一转,“皇爷也说了,直接赏你们金银,太俗。你们是陛下的爪牙,赏赐自然也要与众不同。”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那两口黑漆木箱抬了上来,放在田尔耕面前轻轻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银元宝。 左边一口箱子里装的是一本本用黑色鞣皮做封面的账册。 右边一口箱子里则是一卷卷泛黄的图纸和地契,那些地契上盖满了各种官私印信,有的甚至因为反复转手和标注显得杂乱不堪。 在场的锦衣卫们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赏赐? 田尔耕也是一脸的茫然,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意,他伸出兰花指轻轻拈起一本账册。 “田都督,你可知这是什么?” “请王公公明示。” “这是晋商的坏账。”王承恩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些账都是那些晋商‘借’给京里各位大人,各位老爷的。有的是朝中的部堂侍郎,有的是世代簪缨的侯爷伯爷,还有的是某些不太成器的宗室皇亲。”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 “这些账少则几百两,多则数万两。晋商们要不回来,亦或者是根本不想要回来,便成了坏账。可在他们手上是坏账,但在皇爷看来,这些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好账。” 王承恩将账册轻轻放回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皇爷口谕:”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肃穆。 “这些罪证,朕,尽数赏给你们锦衣卫。” “你们把这些账一笔一笔都给收回来。” “收回来的钱,三成缴入内帑,剩下的七成你们自己分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锦衣卫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一双双眼睛里,那刚刚还被压抑下去的凶光,此刻如同被泼了油的火苗骤然腾起,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绿光! 收账? 让锦衣卫去收账?还是去收那些朝堂大员的账? 这……这哪里是收账! 这分明是皇帝陛下,亲手递给了他们一根打狗棒! 一根可以名正言顺,去敲打满朝文武的打狗棒! 以往他们拿捏官员还需要找由头,需要罗织罪名。 现在,不需要了! “王大人欠了晋商三千两?来人,去王府坐坐,跟王大人聊聊理财心得!” “李侍郎府上那座园子,听说花了五万两?巧了,晋商的账上,正好有一笔五万两的借款,咱们去帮着对一对!” 光是想一想那样的场景,这些锦衣卫的校尉们就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权力带来的快感,这合法伤害的特权,远比直接赏赐几百两银子要刺激一万倍! 田尔耕的反应,则比他的手下们要深远得多。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道赏赐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第71章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王承恩又指向了右边那口箱子里的地契和图纸。 “这第二件赏赐,是地。” “这些是晋商名下那些产权有纠纷的土地、庄园。” 他随手拿起一卷图纸,展开。 “比如这块位于通州足有三百顷的上好水田,是晋商从一个破落的侯府手里‘买’来的,但文书上只有那侯府败家子的签字,没有族长老爷的画押,按《大明律》,这买卖不作数。” 他又拿起一份地契。 “再比如这个,城郊的一座温泉庄子。风景绝佳,每年光是出息就不下万两。但它的西墙跟德王府的一处别业有那么几尺地的争议,为了这几尺地,官司打了三年都没结果。” 王承恩将这些问题资产一件件展示给他们看,嘴角的笑意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皇爷说了,这些产业也一并赏你们了。” “口谕同样简单。” “你们自己去把争议给解决了。” “解决了,地,就是你们的。” 沉默。 如果说第一件赏赐是让锦衣卫们兴奋,那么这第二件赏赐就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与朝臣斗,他们有经验有手段。 但与勋贵,尤其是与宗室王府去解决争议? 那侯府虽然破落,但祖上也是开国功臣,门生故旧遍布军中,那德王更是天潢贵胄当今陛下的亲叔叔! 去跟他们解决争议?怎么解决? 去顺天府打官司吗?别开玩笑了。 锦衣卫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 田尔耕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但绝不是兴奋,而是因为被看穿了所有心思,并且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恐惧。 他彻底明白了皇帝在干什么。 皇帝在用这两件赏赐,逼着锦衣卫去与整个大明的勋贵宗室高官为敌! 不,之前就已经是敌人了,而现在,断人财路,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坏账的赏赐得罪的是整个文官集团。 土地的赏赐得罪的是整个勋贵和宗室集团。 当锦衣卫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之后,他们还能依靠谁?他们还能投靠谁? 除了那位高高在上,赐予他们这一切的皇帝,他们再无任何退路! 他们将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剑,成为人人畏惧人人憎恨的公敌。 而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死死地抱住皇帝的大腿,成为皇帝手中最忠诚最凶狠最不讲道理也最没有退路的恶犬! 想通透了这一切,田尔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发丝。 他跟随的这位年轻皇帝,其心术之深沉,手段之酷烈,简直匪夷所思! 皇帝不是在赏赐。 他是在给他们套上一条用黄金和权力打造却又坚不可摧的枷锁! “噗通!” 田尔耕再也支撑不住,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臣……田尔耕……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这声天恩浩荡,一半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另一半则是源于脑海深处的战栗。 他身后那些同样想明白或者仍是不明其中关窍的千户、百户们,也都跟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磕在地上。 “吾等!叩谢陛下天恩!” …… 一个时辰后。 北镇抚司,一间密室。 灯火通明。 那本黑色的未结账册,和那一堆争议地契被摊开在巨大的桌案上,像是一场饕餮盛宴的菜单。 田尔耕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是他最心腹的几个手下,北镇抚司的四大镇抚使,以及十几个实权千户。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里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都说说吧。”田尔耕的声音沙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激荡,“这第一口肉,咱们该从哪儿下嘴?” 一个满脸横肉的镇抚使狞笑一声,从账册里抽出一页拍在桌上。 “都督,我看,就从这位开始!”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账页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大理寺左丞,刘思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启六年,借银八千两,未还。 “刘思诲?”另一个镇抚使皱了皱眉,“这可是个硬骨头,东林党的干将,当年弹劾魏逆差点连命都丢了,都说为人最是清正,怎么会欠晋商的钱?” “嘿嘿,清正?”张道濬冷笑道,“账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再说了,是不是真的重要吗?重要的是陛下给了咱们这本账!咱们拿着它上门,他刘思诲是认还是不认?” “他若不认,那就是欺君!藐视圣旨!咱们正好请他来北镇抚司喝喝茶,帮他好好想一想,到底借没借过!” 众人闻言,都发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声。 他们都明白,这本账册就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去拿捏任何一个他们想拿捏的人的……引子。 “好!”田尔耕一拍桌子,“就从刘思诲开始!这块最硬的骨头咱们啃下来,给全京城的官老爷们,做个榜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至于这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德王府别业”的图纸上。 “派人去庄子西墙外,给本督挖一条沟。就说咱们锦衣卫奉旨操练土工作业,防备鞑子攻城。动静搞大一点,什么时候德王府的人自己把那几尺地让出来,什么时候咱们再收工。” “遵命!”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比天还大的难题,在锦衣卫的逻辑里都变成了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 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律法,不需要道理。 因为皇帝的口谕,就是最大的道理! …… 当天下午。 刘思诲的府邸外。 十几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沉默的雕像堵在了大门口。 他们不说话,不闯门,也不驱赶路人。 他们就那么站着,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威慑。 整条街巷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过往的行人,无论是坐轿的还是步行的,一看到那身标志性的服装,都远远地绕开连头都不敢抬。 府内,刘思诲正堂而坐,面沉如水。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老爷!锦衣卫……锦衣卫把咱们府门给堵了!” 刘思诲的手微微一颤,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们可有说什么?” “没……没说。就那么站着,跟门神一样,吓死人了!” 刘思诲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晋商案发,他身为大理寺左丞,曾上书力保过几名素有清名的商人,还弹劾过锦衣卫手段酷烈有伤国体。 现在报复来了。 不多时,一名锦衣卫小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没有持刀,手里只拿着一张帖子,对着刘思诲客气地一拱手。 “刘大人,我们都督说了,不打扰您。只是听闻您最近手头紧,当年在晋商那儿周转的八千两银子,一直没顾上还。我们都督怕您忘了,特意派小的们来提醒一声。” “我们不急,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我们就在门口帮您看着门,省得有不开眼的贼人来骚扰您这位清流砥柱。” 这番话说得客气至极,却比直接拔刀还要恶毒一百倍。 刘思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看着那名小旗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笑容,刘思诲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但他连拍桌泄愤都不敢。 …… 盛宴,开始了。 刘思海仅仅是第一道开胃菜。 北镇抚司的灯火彻夜未熄,田尔耕看着不断从各处汇总来的消息,听着手下们兴奋的报告,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了一座权力的巅峰。 田尔耕知道,自己和锦衣卫已经成了一条没有退路的疯狗。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的主人给了他最美味的骨头和最广阔的狩猎场。 田尔耕抬起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个主人,虽然心黑手狠。 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72章 :废人没有资格再待在这座大殿里消耗帝国的俸禄(三更求追读) 京城再起风波,这一次波及的范围更广。 而今日的皇极殿,依旧寂静。 寂静本该是这里的常态,但在早朝时分,这种寂静就成了一种刑罚。 百官位列丹陛之下,文东武西,如同一片片被精心修剪过的林木。 他们穿着品阶分明的朝服,头戴乌纱,垂首肃立,从远处看,仪态庄严气度俨然,确有天朝上国之风。 但若走近了,凑到他们不少人的身边,却或许能听到那朝服之下擂鼓般的心跳声。 御史台的给事中李逢春,此刻就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声声沉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的后颈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住了衣领,带来一种冰凉而滑腻的触感,让他坐立难安却又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瞟。 因为他知道那寂静的源头来自何处。 来自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御座之上,大明朝新君朱由检已经静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说话。 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司礼监的太监宣读奏本,也没有询问任何部务。 皇帝只是坐在那里。 一手随意地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温润的玉石,发出一种极有规律却又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另一只手则翻阅着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奏疏。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这座空旷到足以容纳千人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来回缓慢地切割着。 李逢春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日黄昏时的场景。 他的同僚,都察院的王御史,一个以刚直闻名的清流在府邸门口被十几名锦衣卫校尉请上了马车。 没有罪名,没有枷锁。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甚至还对着前来阻拦的王家人客气地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和善。 “王大人莫怕,我家都督说了,就是想跟您对一对账。听闻您天启四年的时候手头紧,在山西万盛和的账上支了三千两银子周转。您看这都过去好几年了,利滚利的也不是个事儿。您要是实在不方便,去我们北镇抚司喝杯茶,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还。” 那番话每一个字都透着体谅,每一个词都显得客气。 但组合在一起却比直接抄家灭门还要恶毒,还要诛心。 王御史的清名,在那一刻碎得比地上的瓷片还彻底。 而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十几天里,几乎每天都在京城的某个角落上演。 锦衣卫,这群曾经只属于魏忠贤的恶犬,如今被新皇解开了锁链,但他们扑咬的对象不再是所谓的东林党,而是……所有的人。 他们的武器不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莫须有,而是一本本从晋商家中抄出来血淋淋的账册,以及无可辩驳的叫什么...哦,王纪等人从皇帝口中学来的新词儿——“证据链”! 没人知道下一只伸向自家大门的手会在何时出现。 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也写在那本黑色的索命簿上。 即便没写,谁又能保证锦衣卫不会写上去? 这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所带来的恐惧,远胜于任何一次明确的政治清洗。 而今天御座上的那位新君用他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将这种恐惧催化到了顶点。 你们所有人的把柄,朕都握在手里。 你们的恐惧,朕看在眼里。 但朕,不在乎! …… 与文官集团这边压抑到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不同,另一侧,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集团,气氛则显得有些……微妙。 张维贤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微微垂着头,仿佛已经快要睡着了,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隐藏在袖中的手,便会发现他的手指正兴奋地微微颤抖着。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多少年了? 他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在朝堂上被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们空有爵位却无实权,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清流,一面高喊着与民休息一面将国家的财富通过各种手段中饱私囊。 现在报应来了。 这位新君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们武人勋贵的救星! 他不像天启爷那般将权力下放给一个奴才,他将权力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而后用最有效的方式,试图一点点敲碎文官集团那层虚伪的道德金身。 张维贤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部堂侍郎们此刻内心是何等的煎熬,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抬眼偷偷地看了一眼御座上的那位皇帝。 年轻的帝王依旧在看奏疏,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和威严。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内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但没人知道他何时会喷发,又会喷向何方。 这种未知,便是最顶级的威慑! ……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而残忍地流淌。 终于,有人的心理防线先于身体崩溃了。 “噗通。”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工部的一名员外郎面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仿佛溺水之人。 压力,终于压垮了他。 立刻有殿前的金甲卫士上前,准备将他拖出去。 御座上的朱由检,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将手中的那页奏疏,轻轻翻了过去。 “沙……”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那名官员的喘息和甲叶的碰撞声。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下猛地一沉。 御座上,王承恩微微躬身,用只有他和皇帝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陛下,是工部的刘员外郎,前日锦衣卫刚去他府上拜会过。” 朱由检“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的字里行间,内心里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繁忙。 辽东筑城练兵需要多少钱粮,皮岛的毛文龙这把敌后尖刀到底能不能用。 京郊的新军,是否应该即刻招来卢象升和曹文诏,而这两块璞玉究竟还需要怎样的打磨,才能成为他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剑。 陕西的大旱,以及那些正在酝酿中足以倾覆整个帝国的风暴,应该怎么去平息? 他的脑海里是一副巨大而复杂的棋盘,每一步都关系到亿万人的生死,关系到这个庞大帝国的存亡。 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官员的恐惧,他们的煎熬,他们的那点贪腐烂事,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朱由检之所以沉默,并非是为了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的沉默,在他看来是一种筛选。 就像是前世他招聘的时候,最终筛选出来的合适人选若是还是难以抉择,那就先随机把一半人的简历丢到碎纸机里——抱歉,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我们不招运气不好的人。 而现在,他要用这种无声的压力将那些心理脆弱贪婪无度尸位素餐的杂质,从这个官僚体系中一点点地沉淀出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过去那套靠着清议、党争和潜规则来运转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至少不能再那么明目张胆了! 从今往后,大明的朝堂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朱由检的声音,只有一套规则,那就是他朱由检的规则! 你们要么适应,要么……滚。 要么,像个真男人一样,对捅! 要么是他朱由检溶于水,要么是你钱谦益去跳水! 至于那个瘫倒在地的刘员外郎? 他甚至懒得去问锦衣卫到底从他身上榨出了三千两,还是五万两。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一个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的人,没有资格再待在这座大殿里消耗帝国的俸禄! 第73章 :一群精致的懦夫 皇权与文官集团的博弈,贯穿了整个大明王朝。 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处处受制。 一道旨意从发出到执行,要经过内阁的票拟,司礼监的批红,六科的封驳,六部的施行……每一个环节,都是文官集团用“祖宗之法”编织的重重关卡。 而东林党人,正是这个体系中最精于此道的玩家。 钱龙锡、李标坐镇内阁,钱谦益、成基命掌控礼部清议,刘宗周这样的道德楷模占据舆论高地,更有叶向高这等致仕元老在江南一呼百应。 他们形成了一张无形而又坚韧的大网,任何试图冲破这张网的皇权,都会被他们轻易地定义为异端和暴政。 朱由检知道,自己与东林党人的这场无声交锋,并不会随着朝会的结束而平息。 它像一潭深水,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盘根错节! 钱龙锡、钱谦益那些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朱由检很有耐心,他也知道要打破旧的规矩,就需要建立新的规矩,而新的规矩需要用胜利来浇筑,用鲜血来铭刻! 问题是,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历史的车轮,不会停下来等他扫清屋子里的这些苍蝇。 …… 暮色四合,乾清宫的烛火如豆,将皇帝年轻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显得格外孤寂。 殿外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承恩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来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他没有走正常的通禀程序,而是直接被王承恩引了进来,这本身就代表了事情的重要性。 “臣,田尔耕,叩见陛下。”田尔耕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黑铁圆筒。 “平身。”朱由检的目光从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疏上移开,落在那只黑铁筒上。 筒身的封漆是黑色的,上面烙着一只狰狞的飞鱼印记,散发着一股血腥与寒意。 这是锦衣卫的密报,六百里加急,信使换马不换人,跑死也要送到。 “何事如此惊慌?”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 田尔耕站起身,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压低了声音汇报道:“陛下,大喜!建虏内乱了!” “哦?”朱由检眉毛一挑,示意王承恩接过铁筒。 王承恩用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那张宣纸呈到御前。 纸上的字迹急促,显然是信使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一挥而就。 “……建虏皇太极亲率八旗精锐,西征察哈尔。是役,林丹汗猝不及備,一战即溃,尽弃其部众、牛羊、庐帐,仓皇西窜……” 朱由检的目光逐字扫过,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田尔耕见状,以为皇帝尚未明白此事的重大利好,便忍不住上前一步兴奋地解说道:“陛下,这林丹汗虽是我大明名义上的盟友,实则桀骜不驯,反复无常。 广宁之役,他坐视王化贞兵败,反向我朝索要八万两‘市赏’银。 此等豺狼,死不足惜! 如今皇太极倾力西征,必然与蒙古诸部陷入连番苦战,这片草原够他喝一壶的了! 辽东正面压力必将大减,我大明正可坐山观虎斗,以收渔翁之利啊!”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代表了此刻大明朝堂上大多听到此消息的官员所能达到的战略认知的顶峰。 然而,朱由检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皇爷?”王承恩见皇帝久久不语,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不由得心头一紧。 “无事。”朱由检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兀自兴奋的田尔耕,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这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可这把刀,连敌人会从哪个方向刺来都看不清楚。 “田尔耕。” 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内的静默。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一个激灵,即刻应答,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建功立业的亢奋之中,觉得这份由他呈上的情报,正是天子最想听到的好消息。 “你觉得这是喜事?” 田尔耕被皇帝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这不是喜事吗? 后金与蒙古狗咬狗,两败俱伤,我大明坐收渔利,这难道不是写入兵书的经典案例? 难道不是自太祖以来,朝廷处置边患的惯用伎俩吗? 田尔耕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蛮夷相残,互有损耗,于我大明而言应该是喜事。” “蠢货,可以进后湖黄册库的蠢货!”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田尔耕的脸上。 田尔耕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为煞白,再由煞白转为惊恐与茫然。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愚钝,请陛下息怒!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抬起了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这种眼神比雷霆之怒更让田尔耕感到恐惧。 朱由检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田尔耕,对于一柄刀而言,锋利和听话就够了,不需要它有太多的想法。 他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王伴伴,传朕旨意,宣英国公张维贤、西厂提督周全,即刻到武英殿候着。” “奴婢……遵旨。”王承恩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躬身领命,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 就在王承恩快要退出御书房时,朱由检又补充了一句。 “把魏忠贤……也叫来。” 王承恩猛地回头。 朱由检没有解释。 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王承恩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朱由检和跪伏在地的田尔耕。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缓缓阖上了双目,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孤绝而巨大。 他知道,这件事跟钱龙锡那些所谓的清流名臣去说,完全是对牛弹琴! 他们的眼睛被江南的烟柳繁华和圣贤书里的道德文章蒙蔽了太久,最多只能看到两京一十三省的税赋,却永远看不到长城外的风云变幻,这帮人的心神大多在清算攻讦、辨名实、定品阶之上! 至于兵部那些人…… 朱由检心中只剩下冰冷的轻蔑。 现如今的兵部,任何足以改变国运的决策到了他们手里,都会被卷入无休无止的扯皮之中。 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异口同声地抬出那套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以夷制夷”的老调子,作为他们无所作为的完美借口。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最根本的,是恐惧! 是那种已经深入骨髓,让他们连抬头直视北境都做不到的恐惧。 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对他们而言早就不是大明的疆土,而是一个会吞噬掉仕途、财富甚至是性命的无底深渊! 让兵部这些官老爷们在温暖安全的京城里高谈阔论,人人都是运筹帷幄的战略天才,可要让他们亲自去关外看一眼真正的刀光剑影,他们的腿肚子会比谁都抖得厉害。 一群被荣华富贵养得脑满肠肥,却连一丝血性都荡然无存的...精致的懦夫! 所以,朱由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循规蹈矩爱惜羽毛的所谓栋梁。 他需要的是能瞬间领会他意图,并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肮脏的手段去执行的刀! 这些人可以不懂经世济民的圣贤大道。 但他们必须,也只需懂得两件事:什么是真正的威胁,以及,屠刀应该砍向何方! 第74章 :通往大明心脏畅通无阻的死亡通道 武英殿。 这座皇帝斋戒召见大臣的殿宇此刻殿门紧闭,四角都站着最精锐的禁军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一扇巨大的窗户开着,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将殿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霜白。 英国公张维贤、西厂提督周全,以及刚刚从惊恐中稍稍平复的田尔耕,三人垂手侍立在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时这诡异的氛围让他们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压抑。 不多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穿着一身寻常内侍青袍,形容枯槁的老太监被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引了进来。 魏忠贤。 他看起来比去宣镇前苍老了些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曾经那双睥睨天下阴鸷狠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与谦卑,身上看不到半分昔日九千岁的跋扈,像一个最普通不过在宫里扫了一辈子地的老阉人。 但他一出现,张维贤和周全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田尔耕更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魏忠贤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对着皇帝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用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说道:“老奴,叩见皇爷。” 阴影里,朱由检的身影缓缓显现,他没有坐下来,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九边图》前。 “都来了。”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一阵回音,“来吧,都到朕的面前来。” 四人走到地图前。 “看看这幅图。”朱由检指着地图,“跟你们一个月前看的,有什么不一样?” 张维贤是勋贵之首,对军务最为熟悉,他仔细端详了半晌,皱眉道:“回陛下,图还是那幅图,九边关隘并无异动。”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田尔耕。 田尔耕此刻已经不敢再自作聪明,他躬身道:“臣……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点了点那片在长城之外的漠南草原上。 “这里。” 朱由检用朱笔在原先标注着“察哈尔”三个字的地方,画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圈。 “我们再放任不管,那么这里就会是后金的了。” 田尔耕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说他蠢货了。 张维贤也点了点头,但他显然还未意识到问题的全部严重性,沉吟道:“陛下,田大人先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林丹汗一败,漠南诸部必将陷入混战,建虏想完全吞下这片草原,也非一日之功。我大明只需固守宣大防线,静观其变,或可……” “静观其变?”朱由检打断了他,冷笑一声,“英国公,朕问你,两只饿虎在山中相斗,你躲在山下看热闹自然是好事。可如果来的不是两只虎,而是一只虎和一群被它彻底收服了的狼呢?” 张维贤眉头一皱,心中猛然一紧。 “你们,”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把战争当成了什么?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吗?以为敌人会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内斗,去消耗?” 他手中的朱笔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你们知不知道,林丹汗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痛心。 “他反复无常,他贪婪无度,他拥兵自重!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但是!”朱由检的话锋猛然一转,“他和他麾下的察哈尔部,就像一道墙!一道立在宣府、大同正北方,为我大明遮风挡雨的墙!不管这道墙有多么破败,多么不可靠,但它……立在那里!” “它立在那里,皇太极想要入寇,就必须先翻过这道墙!它立在那里,漠南蒙古诸部,就不敢轻易地倒向后金!” “而现在,”朱由检用朱笔,从那个红圈开始,向西划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一直延伸到宣府、大同的正北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这道墙倒了。” “墙倒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从辽东到甘肃,这数千里的北疆,我们都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直面后金的铁蹄!意味着皇太极再也不需要去啃山海关那块硬骨头了!” 他手中的朱笔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地图上狠狠地一戳,正中宣府与大同之间的空白地带。 “他有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随时打开我大明后门的钥匙!从今往后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来!整个山西、整个北直隶都将成为他的跑马场!”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张维贤的脸色变得煞白如纸,他戎马一生,此刻看着地图上那条刺眼的红线,才终于明白了那意味着何等可怕的后果。 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那是一条通往大明心脏畅通无阻的死亡通道! 田尔耕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所以为的喜事,竟然是关乎国运的惊天剧变,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陛下……臣……臣有罪!”张维贤和田尔耕齐齐跪下,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羞愧。 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忠贤,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比张维贤和田尔耕更懂得权术的本质,也更懂得暴力的逻辑,他瞬间就理解了皇帝话语中那最深层的恐惧。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这是一场战略态势的彻底颠覆。 大明,将要失去最后一道屏障! 朱由检没有理会跪下的二人。 他静静地看着地图,仿佛能看到那片草原上,无数的蒙古部落正在向新的主人献上他们的忠诚与战刀。 他知道,皇太极是一个比努尔哈赤可怕十倍的对手。 努尔哈赤是狼,而皇太极是披着狼皮的狐狸。 他不仅懂得用暴力征服,更懂得用利益和权术去整合。 长此以往,漠南蒙古在他的手中将不再是一盘散沙,而会变成一把指向大明咽喉的利刃! 第75章 :病人已经失血过多,随时可能死去 月光如水,洗过武英殿的琉璃瓦,却洗不尽殿门石阶上那四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里所浸透的寒意。 张维贤、田尔耕、周全,还有那个佝偻着身子,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的魏忠贤。 四个人,四道影子,沉默地走出殿门,又在宫城的甬道上沉默地分开。 那幅地图上被朱笔画出的狰狞线条,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原来,帝国的肌体早已不是千疮百孔那么简单,而是有一把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心脏的位置。 惊惧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宫灯的烛火安静地跳跃着,将他年轻的身影投射在背后那幅巨大的《九边图》上,人与江山在此刻光影交错融为一体。 那张图就是他的江山,一道正在淌血的巨大伤口。 所有的军事准备,整顿京营,修复边墙,打造兵器……都像是去山中采集名贵的药材,回来细细地熬煮,以图根治沉疴。 但问题是病人已经失血过多,随时可能死去。 远水,不解近渴! 朱由检的目光,从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线缓缓移向了长城之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漠南草原。 墙倒了。 就要扶。 扶不起来,就要立刻用东西去堵住那个缺口,哪怕是用沙袋,用草包,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他需要为自己那些布局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而时间,此刻就在那些蒙古部落的选择之中。 皇太极用的是刀,让他们恐惧。 相比之下,必须得有比刀更有用的东西。 钱,粮食。 最实在的东西,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自古以来,能让草原上那些所谓的雄鹰低头的,除了更锋利的爪牙,便只有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食物。 朱由检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图上喀喇沁、科尔沁、土默特等部落之上。 若是继续漠视不管,这几个部落就因为饥荒而最先倒向后金,成了皇太极绕道入寇的向导。 那就从这里开始! “抚赏、赈济、互市”,朱由检这些日子以来冥思苦想,已经制定了策略。 这三者是一体的,用抚赏稳住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用赈济去撬动那些已经倒向后金但根基不稳的部落,再用互市这颗蜜枣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这是一场与皇太极争夺人心的竞赛,比拼的是速度,更是决心! 朱由检很清楚,这个决策一旦拿到朝堂之上,将会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国库空虚。 祖宗之法。 林丹汗背信弃义,蛮夷不可信。 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们,会搬出无数条堂而皇之的理由来反对。 他们的眼睛看不到长城外的烽烟,只看得到户部那本越来越薄的账册,他们的世界是由一条条规矩和道德文章构建起来的,任何试图打破这一切的行为都是离经叛道! …… 翌日,文华殿早朝。 暖香浮动,丝竹雅乐之声早已散去,只剩下百官手持朝笏垂首肃立,一派雍容国朝气象。 昨日朝会的不欢而散,似乎并未影响到这座帝国中枢的庄严与秩序。 官员们依旧按照品级站立,眼神交错间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声音响起,清越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铺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有一策,欲与诸卿商议。”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辽东之患,在建奴。而建奴之强,在于其能胁从蒙古。今察哈尔部为建奴所败,漠南震动,此乃危局,亦是时机。”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朕意,恢复对漠南诸部抚赏,重开互市。另,从太仆寺仓中拨粮十万石,定向赈济喀喇沁等饥荒部落,以安其心,以固我北疆屏障。”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嗡嗡的议论声从队列的后方响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大殿。 震惊,不解,荒谬……种种情绪在官员们的脸上交替浮现。 户科给事中张正第一个出列,慷慨陈词:“陛下,万万不可!国库空虚,南直隶水患尚需赈济,边军九镇之饷银尚有拖欠,哪里还有余钱去资助那些反复无常的蛮夷?” “张大人所言极是!”户部侍郎王家桢立刻附和,“林丹汗之事,殷鉴不远!我大明每年耗费无数金银于其身,换来的却是广宁之役的坐视不理!此等豺狼,不趁其败亡追剿已是仁慈,岂能再以国帑资之?” 这番话,说出了殿内绝大多数官员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林丹汗的战败是天大的好事,朝廷每年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简直是天降横财。 至于皇帝所说的什么“北疆屏障”,什么“危局”,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少年天子忧思过度的危言耸听。 大明有雄关,有天险,建奴还能飞过来不成? 钱龙锡缓缓出列,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烈,只是躬身一揖沉稳说道:“陛下,抚赏蒙古,乃祖宗之法。然,祖宗亦有言,当恩威并施。如今林丹汗新败,漠南诸部畏惧建奴兵锋,正是我大明彰显天威之时。若在此刻遽然施恩,只会令其轻我、慢我,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臣以为,此事当缓议,需从长计议。” 好一个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当真是大明官场最温柔,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它可以将任何雷厉风行的政令拖延到地老天荒!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一群坐在屋子里的人,正在为要不要修补那个已经被狂风吹出大洞的屋顶而争论不休,有人说没钱,有人说修了也没用,还有人说,应该等风停了再慢慢研究怎么修。 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下一刻席卷而来的将是足以摧毁整座屋子的暴风雪! “钱龙锡。”朱由检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臣在。” “朕问你,若墙倒了,是先扶,还是先等着贼进门?” 钱龙锡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自然是先扶墙。但国事如棋,落子需慎重。扶墙之法,亦有千百种,不可操之过急。”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朕再问你,若建奴铁骑,绕道漠南,不攻山海关,而是直扑蓟州、宣府,兵临北京城下,你当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龙锡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沉声道:“陛下,此乃臆测之言,未免危言耸听。我大明九边重镇,防线层层递进,岂是建奴说来便能来的?” “危言耸听?”朱由检笑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好一个危言耸听!” 跟一群从未曾见过大海的人去描述海啸如何恐怖,是徒劳的。 他们不会信,直到洪水淹没他们的脖子。 “此事,不必再议。”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朕意已决,内阁即刻票拟,户部、兵部即刻执行。” 这是最后的通牒。 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钱龙锡的身上。 钱龙锡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他没有退缩。 作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他决定他有他的职责与骄傲。 钱龙锡缓缓躬身,用一种无比恭敬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陛下三思。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儿戏。臣等,不敢奉诏。” 他身后,数名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这就是文官的力量。 他们用最谦卑的姿态,表达着最傲慢的抵抗。 朱由检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身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心中却在冷笑,自己竟然还对这群早已被私欲和党争蛀空了心肝的朽木,抱着一丝妄念! 与他们言说边疆之危,他们却计较内帑之亏,与他们描绘国之远略,却纠缠祖宗之制。 在这文华殿上,讲道理,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们听不懂人话,只看懂刀剑。 他们不畏惧皇权,只畏惧死亡! 第76章 :挡路的人,让他们闭嘴,或者,永远闭嘴! 乾清宫,朱由检没来由笑了起来。 他将那幅血淋淋的《九边图》所揭示的未来,用最直白的方式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以为身为帝国的精英,他们至少能看懂棋盘上的生死大龙,能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 “魏忠贤,田尔耕。”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两道冰锥,刺入垂首侍立在殿下的两个人的耳中。 “老奴在。” “臣在。” 魏忠贤的腰弯得更低了,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有一簇火苗,在沉寂了许久之后重新燃起。 田尔耕则单膝跪地,这位掌管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机构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体内向外扩散。 皇帝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桌案上那份六百里加急上。 “朕要恢复对蒙抚赏、赈济喀喇沁等部、重开互市。”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朕要这几项国策在明日的朝会上成为我大明朝廷的最高意志,并立刻付诸执行。” 殿内一片静默。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深邃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冷酷。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挡路的人,让他们闭嘴。” “或者……” “……永远闭嘴!” 轰! 田尔耕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敢抬头! 皇帝已然不是那个传闻中仁厚宽和甚至有些软弱的信王,二是一个从御座之上探出獠牙的…暴君! 而他身旁的魏忠贤,苍老的身体里那股压抑已久的野兽般的兴奋正在苏醒,他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狂热的光芒。 魏忠贤知道,这种时候,皇帝太需要他这条老狗了。 一条能替主人去撕咬,去染血的恶犬! 最重要的是,以现在皇帝的态度以及面临的形势来看,需要他这条老狗的时候还多着呢...他魏忠贤死不了,还必然活得很好! “老奴……遵旨。”魏忠贤的声音沙哑,却适当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栗。 田尔耕心头一凛,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遵旨!” …… 亥时,京城落锁。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中缓缓闭合,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浮华尽数关在了门外。 庞大的京师像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兽,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敲出单调的节拍。 户部侍郎王家桢的府邸,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侍郎此刻却是如坐针毡,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更不敢想的客人。 魏忠贤。 这位曾权倾朝野,能止小儿夜啼的九千岁今夜没有摆出丝毫仪仗,一顶青呢小轿,几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府邸,仿佛一个串门的邻家老翁。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诏狱最深处的寒冰还要刺骨。 “王侍郎,不必多礼,咱家就是来找你聊聊家常。”魏忠贤笑呵呵地呷了口茶,声音温和得有些虚假。 王家桢哪里敢坐,半个屁股悬在椅子上,躬着身子,“厂公深夜驾临,不知……不知有何吩咐?” 魏忠贤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咱家今儿来不为别个,就为你那在福建出海的好儿子。” 王家桢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儿子王冕虽为商贾之事奔波,可终究是正经的读书人,是王家倾尽心血栽培的未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才是王家真正的指望!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挤出笑容:“厂公,犬子顽劣,不知何事惊动了厂公大驾?” 魏忠贤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个册子,“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册子被摔开,正对着王家桢。 他的目光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那上面白纸黑字赫然是他儿子王冕的船队名录,以及福建市舶司盖了印的船引勘合! 而在每一艘船的货物清单旁,都用朱笔添上了一行刺眼的小字:“夹带私售铁器三百担”、“硫磺、硝石……” 走私军国重器! 这些罪名一旦坐实,别说科举入仕,按着新君刚处理的晋商案,凌迟处死抄家灭族都算轻的了! “厂……厂公,这是诬陷!是有人构陷犬子!”王家桢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 魏忠贤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看似昏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王侍郎,你是个明白人。令公子的船队眼下就在泉州港外头停着,咱家的人正替你看着呢。船上有什么,这册子上写得一清二楚。”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王冕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咱家不想听废话。” “明天早朝,陛下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陛下不想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要有。”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走到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王家桢面前,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你王家的香火可就全系在这一根独苗身上了,咱家最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场面,太伤心。” 话毕,他不再看王家桢一眼,转身,佝偻着身子准备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家桢那副失魂落魄如同烂泥的模样,魏忠贤心中只有冰冷的鄙夷。 一群读书读傻了的蠢货! 平日里满口圣贤文章,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刨国家根基喂肥自家肚囊的勾当。 对付这种人,只有刀子,只有血,才能让他们听懂人话! 若不是皇爷有旨,眼下只让敲打一番,留着这几个还算有些名望的官员在朝堂上充当傀儡…… 魏忠贤心中冷笑。 就凭这册子,今夜这王家府邸就该血流成河! 可惜了。 不过,皇爷的棋盘比咱家看得更远。 想到此处,魏忠贤再无停留径直走出了书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他身后,王家桢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 许久之后,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儿子的命,他王家的前程,他寄望了一生的“光耀门楣”,都在这薄薄的一本册子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 同一时刻,另一条街巷,户科给事中张正的府邸。 没有通传,没有礼节。 府邸的大门不是被敲开,而是被撞开的。 “锦衣卫办案,挡者死!” 冰冷的喝令声中,数十名飞鱼服校尉如潮水般涌入。 几名家丁刚从前院冲出来,甚至还未及开口,只是本能地挡在了冲锋的路径上。 回答他们的,却是绣春刀出鞘时那一声清越的龙吟。 刀光一闪,血线迸射。 手起,刀落。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几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在地,温热的血刹那间染红了青石板,锦衣卫校尉的靴子踏过血泊,没有丝毫停顿。 书房内,张正还沉浸在今日朝堂上的慷慨激昂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自鸣得意的微笑。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踏着门板的碎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两名校尉如铁塔般守住门口,刀锋上尚有鲜血滴落。 “李若琏!”张正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却兀自强撑着最后一丝言官的体面,色厉内荏地叫道,“本官乃六科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构陷忠良!我要见陛下!” 李若琏甚至懒得与他辩驳,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王纪王大人那里,你的案子已经结了。” 王纪! 如果说别的名字还能让张正咆哮狡辩,那这个名字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捏碎了他的胆魄! 王纪,那个不属于任何衙门却能调动三法司、东西厂、锦衣卫所有卷宗的神秘存在! 京城高官之中,简直闻之色变! 王纪的衙门,它不抓人不审讯,它只负责一件事:将所有零散的罪证,打磨成一条无懈可击,足以让任何人在御座前面无从辩驳的——证据链! 被锦衣卫抓,也许还能在朝堂上靠着同僚呼号仗着法理周旋博得一线生机。 可王纪的案子结了,那就意味着呈到皇上御案上的将是一份你无法否认,也无人敢于为你否认的——死罪铁证! “不…不可能。王纪他…他凭什么定我的罪。”张正心肝俱裂! 李若琏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张大人,都说文人做官要思危、思退、思变!我怎么看着你,就只会思死呢!” 话音未落,李若琏动了。 张正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快得不可思议。 “锵!” 绣春刀归鞘的声音清脆决绝。 而在他身后,张正的脖颈上一道血线缓缓浮现,随即猛地扩大。 张正双眼圆睁,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绝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跪倒,最终重重地扑倒在自己的书案上,将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奏章染成一片猩红。 李若琏看都未看尸体一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搜!” …… 翌日,文华殿。 天光大亮,百官肃立。 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当皇帝再次平静地提出“抚赏、赈济、开边互市”的国策时,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反对没有出现。 整个大殿空山幽谷般的寂静,鸟鸣都没有。 钱龙锡与钱谦益等人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无法理解,仅仅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昨日还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的户科给事中张正,没来上朝。 户部侍郎王家桢此刻虽然站在队列中,却是面如死灰低垂着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而昨日还与他们站在一起,信誓旦旦要为国守财力谏君非的十数名官员,此刻全都成了哑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钱龙锡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御座。 皇帝的神情依旧平静。 但钱龙锡却从那份极致的平静之下读出了令人战栗的掌控力。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他们傲慢地拒绝了他的建议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亮出了他的手段。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昨夜的黑暗中,扼住了所有反对者的咽喉! “既然诸卿无异议,”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此事,就这么定了。”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户部、兵部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臣……遵旨。”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钱龙锡深深地低下头,他再一次深刻感觉到,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不是一个可以被祖制和群臣意志所束缚的年轻皇帝。 而是一头已经将爪牙磨砺得锋利无比,并且懂得如何精准致命一击的真龙! 第77章 :满桂的脑补和惭愧(4K章) 退朝的钟声敲响,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离开文华殿,将身后那一片静寂与一众大臣的惊魂未定尽数甩开。 钱龙锡等人如释重负,却又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朱由检并未返回乾清宫,而是在贴身太监王承恩的陪同下缓步走在宫道上。 “他们怕了。”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王承恩躬身道:“皇爷雷霆手段,宵小之辈自然俯首。” 朱由检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远处高耸的角楼淡淡说道:“朝堂里的蛀虫暂时安分了,也该见一见为朕守国门的刀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传满桂到平台见驾。” 王承恩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 风从紫禁城的西北角楼吹过来,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穿过空旷的宫道,最终拂在满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风是凉的,像刀子。 但比这风更凉的,是他的心。 自接到那道密旨日夜兼程赶赴京师,这半个月,满桂的心就一直沉在冰水里。 他被安置在会同馆足不出户,没有人来问,也没有人来管,就像一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刀,等待着不知是磨砺还是熔毁的命运。 满桂想不明白。 这位登基不久的年轻天子究竟想做什么? 犹记宁锦之战后,朝廷论功,他满桂因功加都督同知,圣眷优渥。 可转眼间新君登基,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便发往边镇,告诫总督王之臣,批评他满桂,字里行间尽是敲打与不信任。 那封诏书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他这个为大明流过血断过骨的汉子脸上。 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为皇帝守国门,皇帝却说他“迎合上官心意”,言外之意便是说他满桂是个只知钻营的势利小人。 屈辱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于是他上了那道“告病乞归”的折子。 可皇帝又驳回了,不准。 既不信,又不放。 这算什么?帝王心术? 满桂不懂,也不想懂,他只觉得憋屈,像胸口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今日,他终于被请进了这片红墙金瓦的海洋。 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脚步细碎,像个纸人,四周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压抑的四方形,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让他这个习惯了沙场旷野的人感到窒息的规矩和冰冷。 满桂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文华殿或是武英殿,在百官或是内阁大学士的注视下,接受皇帝的又一次训诫。 然而太监却领着他穿过乾清宫,走向了后面一处高台。 平台。 这是皇帝燕居召见亲信臣僚的地方,比朝堂少了威严,却多了几分莫测的亲近。 满桂的心,愈发忐忑。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帝王。 皇帝负手而立,背对着他,正眺望着远处西山的轮廓,他的身形在空旷的平台上显得有些单薄,可那份孑然独立的背影,却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仿佛他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整片天空! “臣,满桂,叩见陛下。” 满桂单膝跪地,朱由检却没有立刻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满桂,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开门见山,直接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刺破了满桂准备好的所有说辞。 满桂一怔,伏地叩首:“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朕批评你,你便赌气告病。朕召你进京,你便以为朕要清算你。” 满桂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汗水已经浸湿了鬓角。 朱由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平台中央的一张巨大石桌旁,轻轻一拂袖。 “起来吧。过来,看一样东西。” 满桂依言起身,怀着满腹的困惑与不安走到石桌前。 当他看清石桌上铺着的东西时,这位在刀山血海里闯荡了半生的宿将,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巨大、详尽、却又无比诡异的北境全舆图,从辽东的山海关到西陲的嘉峪关,九边重镇、长城墩台、河流山脉,无一不备。 但这地图上却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无数他看不懂的箭头和符号。 更让满桂心惊的是,地图上标注的不仅仅是大明的疆域,长城以外,从科尔沁草原到察哈尔再到土默特,所有蒙古部落的分布、游牧路线、兵力估算,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这……这是怎么来的? “看这里。” 朱由检的手指落在了地图的东北角,辽东的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皇太极在沈阳厉兵秣马,下一个目标依旧是宁锦一线,朝廷上下,从兵部尚书到边镇总兵都在盯着这里,对吗?” 满桂点了点头,这是毋庸置疑的军事常识,建奴的主力尽在辽东,他们除了从正面硬撼宁锦防线还能做什么? 朱由检的手指却停在了大同以北一个广阔而荒芜的区域。 “他们都错了。” 皇帝的语气云淡风轻。 满桂心中微动,恭敬地开口道:“陛下,臣知晓。昨日朝堂已传遍,皇太极已率军西征,察哈尔的林丹汗一战即溃,仓皇西逃。此举虽能整合漠南,但建奴劳师远征,必也元气大伤,短期内恐无力南下。” 这番话,是朝中绝大多数文臣武将的共识,在他们看来,这是后金与蒙古人之间的内斗,大明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乐见其成。 “元气大伤?”朱由检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仿佛在嘲笑这种天真的看法,“满桂,你错了。击败林丹汗从来不是皇太极的目的,那只是他的手段。他的目的是扫清一条路,一条直插我大明腹心的路!” 朱由检的手指如同一柄冷酷的利刃,从科尔沁草原开始,毫不犹豫地向西划去,绕过了整个坚固的辽西走廊,然后猛地一个转折,如毒蛇昂首,直指宣府、大同! “他会以偏师佯攻宁锦,牵制辽东的主力,而他的大军,真正的精锐,将借着刚刚降服的漠南蒙古诸部之力,从西边直扑京师!” 满桂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无法思考。 西征察哈尔,竟然只是一个幌子! 其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整合后的蒙古力量开辟一个大明从未预料到的进攻方向! “这……”满桂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本能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战略的可怕之处! 关宁锦防线如同一面坚固的盾牌,却只能护住正面,如果敌人从侧翼,从背后攻来,这面盾牌再坚固又有什么用? “后勤呢?”他挣扎着提出了最后的疑虑,“我大明西路边墙虽不如宁锦,亦有重兵驻防,皇太极的大军如何能在我边墙之外持久作战?” “后勤?”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当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这些部落都跪倒在他脚下时,整个漠南草原就是他的后勤线!科尔沁会为他献上牛羊,土默特会为他充当向导。 他的大军不是在远征,而是在自家的牧场上散步!他们可以积蓄力量,随时从任意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关口撕开防线!到那时,宣府面对的将不是一股骚扰的偏师,而是建奴倾国而来的主力!” 满桂呆呆地看着地图,看着那条被皇帝手指画出如同毒蛇行进般的猩红路线,他脑中飞速地推演着,越是推演,心就越是下沉,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汇成了溪流。 满桂想到皇帝那道令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寻常安抚之策的旨意——抚赏、赈济蒙古各部。 那些部落,科尔沁、束不地……他们的位置! 满桂的脑海中,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那些部落的名字不再是遥远而模糊的符号,而是一颗颗被精准钉下的棋子,死死地卡在那条由致命的西进路线上! 在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还为皇太极击败林丹汗而暗自庆幸,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时,皇帝已经洞悉了其背后真正的杀招,并提前布下了应对之策! 那看似温和的“抚赏”和“互市”,根本不是什么怀柔远人的安抚之策! 冷汗不再是缓缓渗出,而是瞬间浸透了满桂的脊背,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陛下……您……您是如何……”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如此大胆而精准的预判,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鬼神! 朱由检仿佛知道他会这么问,平静地收回了手,淡淡说道:“这几个月来,朕没有一日安寝。朕让锦衣卫不计代价,搜集所有关于漠南蒙古的情报,哪怕是只言片语。” 他顿了顿,“两个月前,归化城及其周边的粮价开始无故暴涨,远超常年。一个月前,本该在辽东流通的后金官银和上好的貂皮,开始大量出现在土默特和科尔沁部的易市上,他们用这些换取铁器和盐巴。 半个月前,锦衣卫在辽东的暗桩拼死传回消息,后金从朝鲜和其本部征调的大批粮草,并未按常理运往宁锦前线,反而秘密向西转运,不知所踪。 同时,科尔沁部的几个主要台吉,突然开始大规模征集牛马和草料,数量远超他们自身过冬所需。” 朱由检看着满桂因震惊而呆滞的脸,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如同能看穿人心:“一条情报是孤证,但当粮价、银钱、粮草的去向和部落的异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满桂心上: “皇太极不是在远征,他是在用整个漠南蒙古的资源,为自己铺一条进攻我大明西路的毯子!他用银钱收买人心,用武力逼迫降服,然后用我大明的边民卖给他们的粮食,来喂饱他即将南下的铁骑!那只猛虎要从哪里扑过来,早已昭然若揭!” 这番话比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战略推演,更让满桂感到恐惧。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猜测,不是凭空而来的灵感! 而是基于无数真实、琐碎、由无数人冒着生命危险搜集来的情报,经过这位年轻帝王夜以继日地亲自梳理推演分析最终得出的,一个冷酷到极致的结论!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年轻皇帝,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是何等令人不寒而栗的深谋远虑和掌控全局的能力! 那道被朝臣们讥讽为“妇人之仁”、“浪费国帑”的旨意,那封让他感到屈辱、批评他迎合王之臣的诏书……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王之臣主张全力固守宁锦,皇帝批评他不是因为私怨,更不是什么帝王心术,而是因为他的战略眼光从一开始就落后了皇帝不止一个层次! 他看到的是墙,而皇帝看到的,是整个天下棋局! 而他满桂,因为看不懂皇帝的棋局,因为那点可笑的屈辱和武人的自尊,竟然心生怨怼,差点就成了一个真正的逃兵! 一个在统帅已经指明了决战之地时,却还在为自己的哨位被挪动而赌气的愚蠢士兵! 恍然大悟之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怕的,是皇帝那洞悉一切的智慧;他愧的,是自己的短视与浅薄! 满桂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位需要提携和辅佐的年轻君主,直到此刻他才悚然惊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真正将整个大明边防乃至天下格局都纳于心中的战略统帅! 第78章 :君臣一体,共赴国难 满桂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位皇帝。 这不是一个养在深宫,靠奏折和传闻来了解紫禁城外发生的事的皇帝,也不是一个被文官集团裹挟,在朝堂政治中浮沉的傀儡! 满桂脑中一闪而过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所作所为....他的每一个布局,都深谋远虑,他的每一步落子,都精准地踩在了关键节点上。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眼界...满桂忽然清晰的意识到,为什么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们在这位年轻皇帝面前,会忽然显得如此愚钝! 他之前所有的不解屈辱忐忑,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和无知,他居然还在为一纸诏书的措辞而耿耿于怀,居然还在为朝廷对他的冷遇而愤愤不平!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一个能够洞察天下大势的帝王,怎么可能真的对他这样一员猛将视而不见? 那些看似的冷落,原来都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他发挥最大作用的舞台! “臣……臣……“满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羞愧,深深的羞愧! 为自己的浅薄,为自己的狭隘,为自己的鼠目寸光! 后怕,彻骨的后怕! 如果他真的意气用事,如果他真的负气离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前所未有被点燃的激昂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中奔涌。 满桂“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他抬起头,虎目之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陛下……为何要告诉臣这些?“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的这盘棋,需要一个能看懂,并且能替朕落下关键棋子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的九边诸将,论勇猛,赵率教、何可纲不输于你,但论对宣大、对漠南的熟悉,论坚韧,论在绝境中依然能咬紧牙关死战到底的韧性,无人能出你右。“ 满桂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上,原来皇帝一直在观察他,一直在评估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来重用他! “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为大明在西线挡住第一波洪水的刀。“ 朱由检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着满桂的眼睛。 “满桂,你,愿意做朕的这把刀吗?“ 愿意吗? 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 当一个统帅将他心中最深邃的战略毫无保留地向你和盘托出,当一个君主将整个帝国的安危寄托于你的身,当一个帝王用他全部的信任来点亮你生命中最辉煌的篇章。 除了用生命去回报这份信任,你还能做什么? 满桂猛地一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毫不在意,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却带着金石般的决绝。 “臣,愿为陛下……死守国门!” 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吼出来的,不是一句简单的表态,而是一个铁血汉子用全部的尊严和生命立下的誓言! “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建奴……踏过宣大一步!”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他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那份不掺杂质的血勇之气。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满桂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满意,这份满意,比任何的赏赐都更让他感到荣耀。 朱由检转身,从石桌的另一头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那份圣旨上的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朕升你为宣大总督,挂镇朔将军印。” 满桂浑身一震! 宣大总督! 这……这是总督一方的封疆大吏!从一个挂印总兵到封疆大吏,这一步直接跨过了无数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天堑! 朱由检将圣旨递到他的手中,语气依旧平淡,“自今日起,宣府、大同两镇所有军政事务,皆由你统辖。两镇总兵,受你节制。” 军政一把抓!节制总兵!这意味着他将成为整个西线战区的最高统帅,手握生杀大权,令行禁止! “朕再给你一道特权:为保军需,两镇范围内的税赋、盐铁、马市等一切钱粮,两年之内皆归你总督府调配,无需上缴户部。” 满桂的大脑一片空白。 户部,那是朝廷的钱袋子,任何边将都要看户部的脸色! 皇帝竟允许他自立财政,这等于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斩断了后顾之忧! “为防掣肘,总督府下,自参将以下,所有武官你可自行任免,事后报备即可。” 人事自主! 满桂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可以任免武官,选拔自己信任的人,打造一支真正令行禁止,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圣旨,却感觉重若泰山,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因为这份超出他所有想象的恩遇! 统辖两镇军政!节制总兵!兼理钱粮!人事任免! 这意味着皇帝将大明最关键的西线防区,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明朝自立国以来,为防武将专权,文官监军层层掣肘的制度早已深入骨髓,无数将领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败在了自己人无穷无尽的内耗和猜忌之中! 而现在,皇帝亲手斩断了所有捆绑在他身上的枷锁!这份信任…… 这份从未有过的信任,比任何的黄金和爵位都更能让一个武将感到热血沸腾,肝脑涂地! 就在满桂心神激荡以为这就是全部时,朱由检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满桂,”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朕给你权,给你钱,给你兵,是要你做一把最锋利的刀,而不是让你去做帅。” 满桂猛地一怔。 “你勇猛善战熟悉虏情,朕信你。但皇太极此人非寻常蛮夷,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诡诈,远胜乃父。”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让你一人与之全面周旋,是朕让你去送死。” 这番话非但没有让满桂感到被轻视,反而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若是有人说他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却非运筹帷幄的帅才...满桂绝对要翻脸! 但若说这话的人是面前的新君..... 朱由检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所以,朕不会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因为你的帅不是兵部,也不是内阁。”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剑,一字一句,声如金石:“是——朕!” 话音落下,朱由检却转过身缓步走向平台边缘,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西山的轮廓,那里是大明的边防方向。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带着一丝沙场的冷冽:“你只需给朕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细线防线上!给朕挡住所有袭扰,给朕练出最强的兵!”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若有朝一日,皇太极真敢倾国之兵,自蒙古绕道而来……” 话音未落,朱由检猛然回首! 龙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朕,将亲率京营,尽起英国公张维贤这等国之柱石,为尔后盾!” 朱由检再次上前,这一次,他几乎站到了满桂的面前,双目炯炯,直视着满桂那因激动而颤抖的眼睛,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与无上的威严。 “届时,战阵之策,可由众将群议,但最终之决断,在朕!朕将提三尺剑坐镇中军,与尔等……会猎于边墙之下!” 轰隆!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授权加起来,都更让满桂感到震撼! 御驾亲征!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承诺! 皇帝不是要他一个人去对抗皇太极,而是要他成为自己最信任的先锋,为自己这把天子之剑磨好刀尖,随时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这才是真正的君臣一体,共赴国难! 满桂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这个被朝廷的诏书羞辱得想要解甲归田的铁血将军,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种激动和感激,那种被彻底理解和托付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双膝跪地,行的是拜见君父的大礼! 满桂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将那份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的西山。 风,依旧在吹。 朱由检没有立刻让满桂起身,而是走到了平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 “满桂,你镇守宣大,可知宣大之外对大明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满桂愣了一下,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是防范蒙古诸部,使其不为建奴所用。” “你说对了一半。”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不是防范,而是争取。不是不为建奴所用,而是为我大明所用!” 满桂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朱由检回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过去的国策总想着修墙筑堡,将蒙古人隔绝在外。这是消极的守!朕要的是主动的攻!朕问你,蒙古人最需要什么?” “盐、铁、茶、布……”满桂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朱由检重重地点头,“这些东西,后金给不了,只有我大明能给!朕已经下旨,重开并扩大宣府互市,但这规矩要由我们来定!” 他伸出手指,仿佛在勾勒一幅宏伟的蓝图:“你要做的不是死守边墙,而是要把手伸出去!用我大明的货物,去抚、去拉。拉拢一批愿意亲近我们的,比如科尔沁和束不地部,给他们最优惠的价格,甚至赏赐官职名分;打压一批死心塌地跟着建奴的,断绝他们的贸易,让他们的人看到,跟着大明有肉吃,跟着建奴只能喝西北风!” “这……这是以商养战,分化瓦解!”满桂征战多年,瞬间便明白了这策略的精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不够。”朱由检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力量, “关宁是在正面顶住建奴的拳头,东江是捅向建奴后心的一把刀。而你,满桂,”皇帝的目光锐利,“你就是朕要楔入蒙古草原的那枚最关键的钉子!朕要你利用互市,联络所有能联络的部落,告诉他们大明的善意和实力。朕要你在建奴的侧翼,建立起一道由无数蒙古部落组成的防线!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甚至是我们的刀!”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满桂心中所有的屈辱与迷茫。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被发配去看守一段了无生趣的边墙,却没想到皇帝竟为他规划了一个如此宏大的舞台! 釜底抽薪的阳谋! 皇帝不仅给了他方向,甚至连具体实施的细节——互市的规矩、拉拢与打压的对象....都已谋划得清清楚楚! “去吧。”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再次转过身去,只留给满桂一个挺拔的背影,“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满桂明白了皇帝话中的深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站起身对着那个背影深深一揖,那远比刚才任何一次行礼都来得真诚和沉重。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平台。 来的时候,他步履沉重,心中充满了屈辱与迷茫。 离开的时候,他脚步铿锵,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发出坚实的回响! 第79章 :国事如火 文华殿的晨光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清冷,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之中,尘埃无声地飞舞,像极了朝会散去后官员们心中那些悬而未决纷乱的念头。 那股子因皇权意志而凝结的诡异寂静似乎还附着在每个官员的袍角上,随着他们沉重而刻意放缓的脚步,被带回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里,然后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地晕染开来。 户部衙门,观政堂。 这里的空气比往日里沉闷了数倍,堂中的鎏金鹤嘴炭盆明明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却似乎只能发热,无法发光,吐出的热气在阴沉的空气里打着旋,始终驱不散那股子从人心底里渗出来的寒意。 户部左侍郎王家桢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碧螺春,茶叶在杯底舒展着,形态姣好,一如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仕途。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那茶叶的脉络像一张囚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昨夜,魏忠贤那张温和得近乎慈祥却又恶毒得让人不寒而栗的笑脸像一道无法驱散的梦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沉默了。 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眼睁睁看着那道荒唐至极的国策,在年轻天子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畅通无阻地通过。 和他一样选择沉默的还有十数位在昨夜或明或暗接到过问候的同僚,他们用可耻的沉默换来了家族暂时的安宁。 此刻,堂内的大小官员们,那些尚未被问候过的幸运儿,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们并不知道王家桢等人经历了怎样的炼狱,但却凭借着数十年官场生涯中磨砺出的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而反常的气息。 “抚赏、赈济、互市……三项并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户部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和不解,“诸位大人,去岁年底的账目是我亲手核的,国库里能动的银子,拢共不到二百万两!这三项国策哪一项不是吞金的巨兽?这……这不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吗?” “何止是钱粮的事,”旁边掌管度支的郎中接过话头,忧心忡忡地说道,“祖宗之法,与边外通市,向来是慎之又慎,如履薄冰。盖因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你与之互市,明日他便可能用你卖过去的铁器,打制成箭头射向你的子民!如今这般大开大阖,形同开闸放水,万一……万一资敌,这天大的干系,谁来承担?”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员外郎端着茶盏,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落在那浮动的茶叶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陛下雷厉风行,乃社稷之福。只是这般巨额的帑币支出干系国本,丝毫马虎不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中,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敢附和,更没有人敢反驳,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谁都忘不了前些日子因为办事不力而被当庭斥责,甚至直接下狱的同僚,那位年轻天子的耐心显然比他们想象中要少得多。 良久,老员外郎才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服自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的旨意,我等自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只是越是如此,越要将账目核对清楚,仓储要再三清点,与兵部、工部的会签公文每一个字都不能错。这…才是为君分忧,为国尽忠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周围的官员们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约而同地松弛了几分。 他们找到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一个能藏身于其后的盾牌。 旨意是陛下的,神圣不可违逆,但执行旨意的规矩却是祖宗传下来,运行了数百年的。 这套繁复而精密的流程,就像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他们不敢用它去对抗皇权这阵狂风,却可以躲进蛛网的深处,希望狂风经过时能被无数丝线层层削弱,最终变得温和。 他们既怕被皇帝的雷霆怒火直接劈中,又不甘心就此打破维系了多年的平衡与体面,于是,他们只能选择蜷缩在这套规矩里,用最严谨最忠诚的姿态,去进行最彻底的消极怠工。 拖上三五个月?或许更久。 届时,前线的军情或许会有变化,陛下的心意或许也会转移,这便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指望。 王家桢听着这些心照不宣的忠言,嘴唇动了动。 从长计议?转圜的余地? 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怎样的皇帝,王家桢算是看出来了,那是一位宁可将这张网连同上面的蜘蛛一起烧掉,也绝不容许自己的意志被延误分毫的帝王! …… 就在这时,堂外响起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与佩刀鞘轻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不属于衙门里任何一种常态,它不属于官吏的从容,也不属于差役的谦卑,带着闯入者的尖锐高效和.....不祥。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声,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的光影被几个身影切割开来。 为首几人身着华丽而诡异的曳撒,头戴尖顶小帽,脚踩薄底快靴,他们的脸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白皙,嘴唇却涂着鲜红的口脂,在阴沉的堂内显得格外刺眼。 是宫里的人! 是魏忠贤的人! 王永光眉头瞬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 “哎呀呀,王尚书,王侍郎,诸位大人都在呢,咱家来得倒是巧了。”为首的太监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意却像冬日里的冰棱寒气逼人,“咱家,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朝钦。今日是奉了陛下旨意,也奉了魏公公他老人家的钧命,来协助、督办国策的。” 李朝钦!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毒针,瞬间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让他们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是魏忠贤最得宠也最心狠手辣的干儿子之一。 过去他只在宫里或是魏府作威作福,何曾踏足过户部这等清流显贵汇集的衙门? 王永光面沉如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李公公,户部办理公务,自有法度。抚赏宣大一事事关国计,本部堂官正在会商,断不敢有丝毫耽误圣意。只是……国库钱粮,数目巨大,每一笔出入都需详细核账多方会签,方能确保无误。还请公公到偏厅稍待片刻,容我等按章程行事。”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这便是帝国文官们最擅长的太极推手,绵里藏针,以柔克刚。 李朝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张清秀的脸庞甚至因为这笑容而显得有些天真烂漫,他缓步走到王永光的面前,没有看他,而是伸出细长的兰花指,轻轻捻起公案上的一份文书,仿佛在欣赏上面的字迹。 “王尚书说的是。规矩,自然是要守的。咱家也是最守规矩的人了。”他柔声说道,声音又尖又细,“只是……咱家临出宫前,皇爷特意交代了一句。”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眼中的天真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死死地盯住了王永光。 “皇爷说,国事如火,耽误一刻,便是误国之罪。”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不再尖细,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将手中的文书“啪”地一声狠狠摔在桌上! “咱家这里,有份司礼监批红,盖了皇爷朱印的空印文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猛地展开,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像一滩凝固的血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王尚书,还有诸位大人,你们是想自己在这账册上,痛痛快快地盖印呢?还是……”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想让咱家,代劳?” 轰! 整个观政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针落可闻。 空印文书!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一个文官的头顶!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程序,绕过了所有的制衡,授权这个太监,可以代表户部签发任何命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毫不掩饰的凌辱! 王永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浑身都在颤抖,指着李朝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迸出几个字:“你……你……安敢如此!此乃乱政!此乃……秽乱朝纲!” “乱政?”李朝钦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尖锐的笑声在寂静的堂内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猛地收住笑,身形一晃,鬼魅般凑到王永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王尚书,您可想好了。诏狱里,还空着好几间朝南的上房呢。” 王永光如遭雷击,浑身一僵,脚步一个踉跄,若不是身后的书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险些就要瘫倒在地。 昨夜,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扼住了一些人的喉咙,今天,这只手就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规矩?章程?祖宗之法? 当屠刀已经悬在脖子上,并且刚刚饮过鲜血时,这些东西还剩下几分分量? 王永光眼中的光,熄灭了。 李朝钦满意地直起身子,环视着堂内一张张煞白如纸的脸,他很享受这种将所谓清流骨鲠的尊严一点点碾碎的快感,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来人啊,给各位大人备笔墨纸砚。咱家就在这里,陪着各位大人一起办公。务必在申时之前将抚赏宣府所需的一应钱粮、布匹、盐铁,全部清点出库,装车启运!” 第80章 :定不辱命 李朝钦施施然地走到了尚书的公案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为他奉上新沏的香茶。 他悠闲地用茶盖撇着浮沫,目光却像监工一样冷冷地扫过堂内的每一个人。 算盘的噼啪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官员们压抑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效率高得令人恐惧的交响乐。 一个时辰后,京师太仓银库。 沉重得需要八名壮汉才能推动的包铁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冰冷,带着金属特有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内的甬道两侧码放着一排排巨大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入库的年份。 库丁们在锦衣卫校尉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将一箱箱封存的官银抬了出来。 每一箱都由李朝钦的亲信当场用铁铤撬开,验看成色,用库平大秤称重,然后重新用火漆封存,并在箱子上烙上一个“宣”字。 与此同时,京西通州的皇家粮仓。 一袋袋饱满结实的漕粮,被扛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四轮大车。 布匹、川盐、上好的铁料,所有圣旨上列明的物资,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帝国的心脏被调拨出来。 仓储之外,是另一番景象。 一排排身着玄色重甲头戴铁盔面覆铁网的士卒静默地列队等候,他们身材异常高大,气息沉凝如山,手中的鲁密铳和腰间的雁翎刀在并不明媚的阳光下,依旧泛着令人心悸的森冷光芒。 他们是新军,是皇帝亲手从京营中汰弱留强,从流民当中优中选优,用最精良的武备和最丰厚的饷银武装起来的禁军,是只听从皇帝一人号令的私军与刀锋。 物资一出库,立刻被他们接管。 装车,苫盖,用粗大的麻绳捆绑固定,所有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没有一句废话,宛如一台精密冷酷的战争机器在运转。 当最后一辆马车装载完毕,李朝钦走出仓库,看了一眼天色。 从他踏入户部衙门,到此刻尚不足三个时辰。 一条由马车组成的洪流在新军和锦衣卫的共同护卫下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向着西北方向的彰义门卷起漫天烟尘。 沿途的百姓和官员,无不骇然侧目。 …… 黄昏。 京城,彰义门外,长亭古道。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而悲壮的血色,余晖洒在满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平台上的那场召对,那幅诡异而精准的地图,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像一道天火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屈辱不解与迷茫燃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足以熔金化铁的灰烬,以及从灰烬中重生如山的责任和如火的战意。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刀身上布满细微缺口的家传长刀,身后只跟着十几个从宣府大营跟他出生入死的亲兵,一个个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悍卒,沉默寡言,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 兵部派来的司务厅官员,早已在长亭等候。 他看着满桂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他毕恭毕敬地将一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和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送到了满桂的面前。 木盒里是那枚由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代表着无上权柄的“镇朔将军印”。 圣旨上用最华丽的辞藻,写满了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将为之疯狂的授权。 总督军政,节制总兵,兼理钱粮,自行任免…… 满桂平静地接过,将那枚冰凉的玉印贴身放入怀中,圣旨则交由身后的亲兵队长保管。 他的目光越过长亭,一直望着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官道。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身后的城门方向传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满桂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随即,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看到了一条由马车、木头和血肉组成望不到头的长龙。 大车满载着物资,在数百名玄甲精兵和锦衣卫的护卫下正从彰义门的门洞中源源不断地驶出,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一口口被火漆封死的沉重木箱在夕阳的余晖下,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充满了力量感的雄浑画卷。 满桂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戎马半生,为这个帝国卖命,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杀到总兵之位,他太清楚边镇的光景了! 缺饷、缺粮、缺甲、缺械……那是边军将领们说得最多,也最无力的话。 每一次向朝廷请要补给,都要经过漫长的公文旅行和无休止的扯皮。 兵部的条子,户部的白眼,内阁的批复,司礼监的“孝敬”……一层层的盘剥下来,能拿到计划中的七成,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值得焚香叩谢了! 可现在…… 皇帝在平台上对他的承诺言犹在耳。 而这承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化作了眼前这支看得见摸得着气势磅礴的物资洪流! 这是何等样的魄力!何等样的执行力! 满桂的心中再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份被皇帝亲手点燃的火焰在这一刻烧得更旺了,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喷薄而出。 车队的最前方,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看到了立马道旁的满桂,他催动坐下那匹神骏的西域大马上前几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满总督。”李若琏在马上微微颔首。 “李大人。”满桂抱拳回礼。 李若琏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片纯白。 “陛下口谕,此乃亲笔信,请总督亲启。” 满桂接过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没有繁文缛节的客套,只有以瘦金体写就力透纸背的几行大字。 ——往日文牍之累,朕为卿一扫而空;今朝金戈在手,卿当为国再立新功!” 这些字像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满桂的心头。 他仿佛又看到了平台之上,那个年轻帝王平静而深邃得如同星海般的眼神。 满桂郑重将信纸叠好,贴身放入怀中,放在那枚冰凉的玉印旁边。 他抬起头看向李若琏,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 “请回复陛下,臣,满桂,定不辱命!” 李若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回到了护卫的队伍中。 满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是京城的暮色与尘埃,吐出来的却是压抑了半生的冲天豪情! 他猛地一抖马缰,坐下那匹跟随他多年通体乌黑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人立而起! “出发!”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没有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兵部官员。 一人,一骑,身后跟着十余名精悍的亲兵,如同划破血色暮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冲上了那条通往未知与凶险的道路。 满桂一骑当先,消失在了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是皇帝布下的第一颗星火。 他要去那片广袤而寒冷的草原,在皇太极点燃那场席卷天下的滔天野火之前,先用大明的恩威与财富,将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 或者,至少为身后这个沉疴遍地,却又在此刻开始展现出新生迹象的帝国,争取到最宝贵的东西—— 时间。 第81章 :朕信你之忠,亦知你之能 诏狱,京城里最阴冷晦暗的那个角落。 李廓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半。 两年半的时光,足以将一个当年因不肯向阉党折腰的鸿胪寺少卿打磨成一块沉默而粗糙的石头,他不再去想外面的世界,也不再去回忆往日的清名与荣光。 活着,像阴沟里的苔藓一样卑微而坚韧地活着,是他唯一的念头。 然而,今日,他被带离了那片熟悉的黑暗。 出了牢房,马车行驶许久之后,李廓被粗暴地押入一间满是水汽的净室,几个沉默的太监将他从头到脚刷洗干净,换上了一身青色直裰。 整个过程无人与他交谈,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被呈送上去的物品。 当他被带到一处偏殿时,殿外明亮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灿烂的光了。 “进去。”押送他的锦衣卫校尉冷冷地说道。 大殿之内空旷而威严。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目光垂落在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上,这是他两年半牢狱生涯中学会最重要的生存法则之一。 他能感觉到殿内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那些人的气息沉凝如铁,带着锦衣卫校尉身上混杂着血腥与权力的味道。 可奇怪的是,这些往日里鹰视狼顾气焰熏天的缇骑,此刻却像是被驯服的猎犬,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是谁能让这些诏狱的阎王恭敬至此? 李廓怀着一丝几乎要将自己灼伤的好奇,极其小心地将眼帘抬起了一线。 他看到正前方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便服,并未佩戴冠冕,身形也算不上如何魁梧,但最让李廓心神剧震的,是那人的年纪。 太年轻了。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目清秀,甚至还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这绝不可能是朝中任何一位阁老重臣。 李廓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可能,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再次向上,终于,他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深邃,平静。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线索在李廓的脑海中轰然串联! 能让锦衣卫恭敬如奴仆,能在这深宫大内安坐御座,又有着如此年轻的容貌和无上气度的人…… 还能有谁? 是……皇帝! 李廓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九五之尊,天之子,为何会亲自召见他这样一个从诏狱最深处被捞出来,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罪囚。 这超乎想象的冲击,让他本能地想要跪下,却因为双腿早已在极度的震惊与惶恐中变得僵硬麻木,一个踉跄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李廓顾不得疼痛,也顾不得体面,挣扎着匍匐于地,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 “罪臣……李廓,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畏惧而剧烈颤抖。 大殿之内只有李廓沉重的呼吸声,那无声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也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许久,才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李廓,朕问你,于藩属之国而言,何为立国之本?” 朱由检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一步步来到李廓的面前,停在李廓身前三步之处,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朕今日召你来便是要给你一个机会,去让朝鲜君臣重新掂量一下这利与义的分量。” 李廓的心,狂跳起来。 “朕,赦你无罪。”朱由检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廓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你的案子,朕早已清楚。朕不仅赦你无罪,还要官复原职。”朱由检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语气依然平淡,“你的家人朕已派锦衣卫悉数接回,好生安顿。待你归来,便是阖家团圆之时。” 朱由检给了他所有他不敢奢望的东西。 “现在,”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将他从巨大的狂喜中拉出,“在你官复原职之前,朕要你为朕办一件事。” “臣……万死不辞!”李廓重重叩首,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已然哽咽。 “朕要你以鸿說寺序班的身份秘密出使朝鲜。” “陛下……”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 “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何是你,为何要秘密行事。” 他转身踱步到殿中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朝鲜半岛那狭长的版图上。 “朝中诸公,或以为朝鲜乃疥癣之疾,不足为虑;或以为当以雷霆之势,问罪其附逆。前者愚蠢,后者鲁莽。” “后金在朝鲜眼线密布。若朕派遣大员使团,无异于昭告天下,皇太极必生警觉,我方图谋未出腹中便已胎死。” “最重要的一点。”朱由检回头,深深地看着李廓,“你的家族曾于万历年间随军援朝,与朝鲜两班贵族素有旧谊。这份香火情是朝廷的公文所不具备的。朕需要你不仅带去大明的国威,更要带去一份故人的情谊。”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解释得明明白白,李廓听得心悦诚服,原先的一丝疑虑也烟消散云散。 他再次叩首:“臣明白了。不知陛下欲臣此行,达成何等目的?” “朕不要你舌战群儒,也不要你逼迫朝鲜君臣立刻反正。”朱由检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朝鲜是惊弓之鸟,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朕要你此去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安抚。你要告诉朝鲜国王李倧以及那些心向大明的臣子。朕理解他们的苦衷,丁卯之役,非战之罪,大明亦有失察之责,朕不会因此问罪朝鲜。” 这是恩,李廓心中一动。 朱由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引诱。你要让他们看到,重新倒向大明能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后金能给他们什么?只有索取和奴役。而朕可以给他们什么?朕已下旨重开登莱市舶司,准许朝鲜商船前来贸易。他们缺的药材、丝绸、书籍,大明可以加倍供给。朕给他们的是利益,是希望。” 这是诱,李廓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朱由检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第三,展示。你要让他们知道大明正在发生的变化,你要告诉他们,朕已任命满桂为宣大总督,携百万钱粮整饬九边,互市蒙古。你要让他们明白,后金腹背受敌的日子不远了,皇太极很快就会自顾不暇!这,便是朝鲜的机会。” 这是威,李廓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恩威并施,辅以利益,环环相扣,直指人心! “陛下圣明!”李廓由衷地赞叹道,“此三策一出,朝鲜君臣,纵是铁石心肠,也必为之所动!” “动心,只是第一步。”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悠远,“朕要你去做一根探针,去探明朝鲜朝堂之上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可以争取的骑墙派。朕还要你去做一颗种子,将大明复兴的希望重新种进朝鲜君臣的心里。朕不求它立刻开花结果,朕只要它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够生根发芽!” 他走回李廓面前,从一旁太监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边缘已经磨损的象牙腰牌。 “此物,你可认得?” 李廓定睛一看,浑身剧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是臣祖父的腰牌!家祖随李如松总兵援朝时,朝廷所颁发的书记官腰牌!此物早已在家中被抄时遗失,怎会在陛下手中?” “是田尔耕为你收拾旧物时,从诏狱的赃物库里翻出来的。”朱由检将这块温润的腰牌,亲手放到了李廓的手中,“朕,现在将它物归原主。” 李廓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块腰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祖父的体温,也承载着家族的荣辱。 “朕信你之忠,亦知你之能。”朱由检看着他,缓缓说道,“但使臣在外,代表的是大明的脸面,独木难支。朕会派一队缇骑随行,他们是朕的手,亦是你的剑。凡事,可让他们去做。” 李廓明白这既是天子之恩,也是天子之权,这份信任的背后,是必须完成任务的沉重使命。 “臣……李廓,领旨!”他将腰牌紧紧贴在胸口,重重叩首,声震殿宇,“此去朝鲜,若不能完成陛下之托付,臣,无颜再见陛下天颜,亦无颜面对李氏列祖列宗!” 第82章 :不问过往,只定将来 送走心潮澎湃的李廓,朱由检心中并无半分松懈。 朝鲜只是整盘辽东大棋中的一步落子,甚至算不上一着险棋。 真正决定这盘棋未来走向甚至关乎大明国运的,是另一颗棋子。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幅囊括了整个辽东、朝鲜乃至日本部分地区的舆图。 这幅图是司礼监的画师们根据宫中秘藏的档案,卫所的军报以及锦衣卫冒死刺探回来的情报,花费了数月时间,才重新绘制而成的。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笔,详细标注了后金的兵力部署、屯田位置、人口分布,甚至还有几条隐秘通往朝鲜的商路。 除此之外,还摆着十几份内容大同小异的奏疏。 弹劾东江总兵毛文龙的奏疏。 “天启元年毛文龙镇守东江以来,朝廷每年拨付的饷银无数!可这七年间,他除了虚报一些无关痛痒的大捷,可曾收复过一寸失地?可曾牵制过建奴主力?” “......毛文龙跋扈不臣,克扣兵饷,走私通商,俨然一海外军阀!其部众号称二十万,实则老弱病残掺杂其中,真正能战之兵不过两三万!此人糜费国帑,拥兵自重,名为大明总兵实为国之巨蠹!若不严惩,恐生心腹之患!” 诸如此类。 十几份奏疏,罗列了毛文龙的各种罪状,每一条都足以将其置于死地。 在他们看来,毛文龙就是一颗毒瘤,一颗长在帝国肌体之外却在疯狂吸食帝国血液的毒瘤,割掉他是理所应当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毛文龙糜费钱粮,朱由检知道,他跋扈不臣,朱由检也知道,他虚报战功,朱由检更知道! 但是,朱由检更知道,只要他还在这皮岛上,只要‘东江总兵毛’这面旗子还在,皇太极就不敢把全部的兵力都压在辽西! 只要他还在,后金的背后就永远悬着一把刀,哪怕这把刀已经锈了,钝了,可它依然是一把刀! 朝中大臣想杀他,换一个所谓的贤能上去。 可朱由检真的想冲这些大臣问一句,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敢不敢像毛文龙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敌人的心腹之地做这么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在朝廷粮饷十不存一的情况下,拉起一支几万人的队伍? 德行是用来教化万民,不是用来打仗的。 在朱由检眼中,人,只分为两种! 有用的,和没用的。 朱由检再次回到了御案前,取出一卷空白的圣旨,亲自研墨,提笔蘸满了朱砂。 没有繁琐的骈文,也没有官方的口吻。 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了一封更像是私人信函的密信。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之中,然后用火漆封口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王体乾。”他轻声唤道。 一个身影从暖阁的屏风后闪了出来跪倒在地。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朱由检将铜管和一枚代表着皇帝亲临,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双龙纹玉佩,交到了王体乾的手中。 “连夜出京,去登莱。找到登莱巡抚孙国祯,告诉他这是朕的旨意。让他动用最好的福船,最可靠的水手将这两样东西,还有朕为东江镇准备的第一批补给秘密送往皮岛,务必亲手交到毛文龙的手上。” 王体乾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管和玉佩,重重地叩首:“臣,遵旨。” …… 数日后。 风,从京师,吹向了四面八方。 阳和卫,总督府。 “宣大总督”的牌匾已经高高地挂起。 满桂身着二品大员的麒麟补服站在堂上,却依旧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铁血之气,他的面前站着宣府、大同两镇的总兵和副将。 没有繁琐的接风宴,没有客套的寒暄。 满桂直接将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陛下拨付的第一批抚赏和粮草都已在路上,三日内便可抵达。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满桂环视众人,声音陡然转冷,“自今日起,各边堡、卫所,谁敢伸手,一经查实....”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佩刀。 “落到本督手里,本督的刀快,一刀下去脑袋落地也就罢了。若是落到锦衣卫手里,惊动了陛下…哼!那可就不是一颗脑袋的事了!诸位,好自为之!” …… 皮岛码头,今日异乎寻常地喧嚣鼎沸。 海风如刀,却吹不散码头上士兵们压抑不住的兴奋。 十几艘悬挂着大明旗号的官船依次靠岸,沉重的船身吃水极深。 从船上卸下的不是以往那些聊胜于无的文书,而是成箱的粮草、崭新的军械和珍贵的药材! 毛文龙已披挂整齐,他矗立在能俯瞰整个码头的土坡上,海风将他的帅袍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眸子却死死盯着从主船栈桥上走下的那个身影.....面色白净,身着大珰官服。 毛文龙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七年来,朝廷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就是严词申饬! 今天这阵仗他还是头一回见。 是鸿门宴,还是真正的天恩? 毛文龙大步从土坡上走下,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却在三步之外站定,沉声抱拳: “东江总兵毛文龙,恭迎天使大驾!” 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半个码头。 王体乾看着眼前这位身形魁梧气势悍勇的边帅,暗自心惊,脸上却带着谦恭得体的笑容:“毛帅客气了,咱家奉皇爷之命,前来宣旨劳军。” 一路无话,直至中军帅帐。 王体乾这才从随行小太监捧着的黄缎托盘上,取过一根封着火漆的铜管。 “这是皇爷给您的亲笔信以及信物。” 王体乾的声音谦恭得体,却掩不住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 毛文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过那根铜管,指节一发力,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坚硬的铜管竟被他生生拗弯,封口的火漆应声而裂。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那是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这简陋粗鄙的帅帐相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毛文龙展开信,目光落在那些用朱砂写就铁画银钩般的字迹上。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猛地一颤。 “朕在深宫,遥望东海。知将军孤悬海外,枕戈饮胆,七载未尝安寝。朝中腐儒,以尺牍度疆场,以算筹计功勋,非议之声,日闻于耳。然,朕不信。” 朕……不信。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毛文龙的心上,他呼吸一滞,原有的戒备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所取代。 他继续往下读,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腐儒不知,守土之功,在守不在战。将军一部,如巨锚定于辽海,使建奴不得扬帆南下,此为大功一也。腐儒不知,牵制之功,在存不在攻。将军一日在皮岛,则建奴辽南、辽东数万之兵不敢轻动,须臾不敢离镇,此为大功二也。腐儒更不知,人心之功,在望不在得。东江一日不灭,则辽东百万汉民心有所向,知大明未弃之也,此为大功三也!” “此三功,非折冲于阵前者可比,非克城拔寨者可量。此乃定国之功,潜龙之绩!朝臣不见,朕见之,天下不闻,朕闻之!” 读到这里,毛文龙那张饱经风霜桀骜不驯的脸上血色上涌,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荡,目光继续下移,信上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温言的肯定化作了凌厉的杀伐! “然,守株待兔,非将军之志,亦非朕之愿。朕今日寄书,不问过往,只定将来!” “朕不要你做守土之犬,朕要你做噬骨之狼!自今日起,朕许你三事:一,钱粮军械,朕为你谋,勿复为此所困。二,东江军政,悉由你决,朝中非议,朕为你挡。三,战守方略,便宜行事,朕不遥制!” “朕只要你一事:让整个辽南燃成一片火海!焚其粮草,毁其屯田,杀其官吏,掠其牛马!让皇太极每一次安坐盛京,都能闻到自家后院传来的焦糊之味!” 信的末尾,是几行让毛文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字。 “朕与将军,未尝谋面,然神交久矣。待他日驱逐鞑虏,光复辽土,朕在西苑为将军温酒以待。亲笔。” “轰!” 毛文龙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信纸上的墨迹,似乎还带着紫禁城里的些许暖意,穿透了皮岛这七年不散的阴冷。 “……朕在西苑,为将军温酒以待。” 毛文龙的目光,就这么凝固在了这一行字上。 他的脑海里,那座屹立了七年,由无数猜忌、构陷、屈辱与血水冻结而成的冰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整座冰山便化作了温暖的水。 温酒以待。 何其简单,又何其沉重! 这天下,终究有了一双眼睛,能越过山海关的重重壁垒,能穿透朝堂诸公口中飞溅的唾沫星子,能看清他毛文龙这颗不肯低下的头颅,和他身后那几万条在苦寒中挣扎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魂! 这世上,终究有了一个人,愿意将一份天大的信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在了他的肩上,这份信任,比那如山的粮草与银两要重上万倍! 毛文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涩,像是生了锈的刀锋在石头上刮擦,听得一旁的陈继盛等人心头发寒。 可那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酣畅淋漓,仿佛一个被困在深井里七年的人,终于爬了出来,看见了头顶那片完整的星空! 第83章 :您正在赴死,却对此浑然不觉 五月,草原上的风便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讲道理的凉意,刮在人脸上像是被粗糙的沙纸磨过一般。 这股味道从西拉木伦河畔吹起,越过枯黄的草场一直弥漫到察哈尔部汗帐的上空,经久不散。 金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块凝固的铁,地上名贵的地毯上还残留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那是昨日被盛怒的林丹汗亲手斩杀的败军之将留下的。 空气中浓郁的马奶酒气味混杂着上等熏香,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失败的腐朽气息。 林丹汗,这位黄金家族的嫡系子孙,蒙古四十四万部众名义上的共主,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貂皮大氅敞开着,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丝绸袍服,可他那张曾经英武逼人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云。 两个月前的那场惨败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了他的心窝。 他亲率的四万大军,竟然被喀喇沁和鄂尔多斯那些他一向瞧不起的叛贼打得土崩瓦解,更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是,他派往大明张家口贸易满载而归的三千精锐,竟也在归途遭到了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小半个家底。 更致命的是威望的崩塌,草原上的规矩简单而残酷,强者拥有一切,败者一无所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的部落首领们投向他的目光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怜悯、轻视,以及……蠢蠢欲动的贪婪。 他知道那些豺狼正在暗中窥伺,等待着他这头受伤的狮子流尽最后一滴血。 “大汗。”亲卫首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南朝…派了使者过来。” 林丹汗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团暴戾的火焰。 “南人?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雷暴前的闷响,“他们是来看我这副模样的吗?还是觉得我林丹的刀,已经斩不动人了?” 失败让他变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充满了极度的警惕和敌意。 “滚!”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让他们滚回他们的乌龟壳里去!我蒙古人的事,还轮不到他们来插手!” 亲卫首领的身影在帐外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大汗,来人说,他并非朝廷鸿胪寺的文官,而是…锦衣卫。他说他带来的是大明新皇帝的口信,关乎大汗您的…生死。”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丹汗狂怒的怒气。 他当然知道锦衣卫是什么。 那是明朝皇帝的爪牙,是潜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是无孔不入的眼睛和耳朵。 鸿胪寺的文官来了,他可以不见,可以羞辱,但锦衣卫来了,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的味道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生死?”林丹汗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南朝的皇帝,养了一条多么会说大话的狗。” 他重新坐回到自己的虎皮大椅上,拿起桌上的金杯,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颗狂躁的心却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愈发冰冷。 陆文昭走进金帐的时候,第一感觉便是冷。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发自骨髓混合着杀意与绝望的阴冷。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帐中央,看到了地毯上的血迹,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更感受到了那张虎皮大椅上投射过来几乎要将人凌迟的目光。 “大明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文昭,奉吾皇陛下之命,拜见蒙古察哈尔部大汗。”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沉稳。 林丹汗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帐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许久,林丹汗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锦衣卫的千户不在京师享福,跑到我这风沙之地做什么?” 陆文昭直起身,迎着林丹汗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遣臣来,只为告诉大汗一件事——您正在赴死,却对此浑然不觉。” “放肆!”林丹汗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金杯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水四溅! 帐外守卫的亲兵闻声,瞬间握紧了刀柄。 “我林丹纵横草原二十年!我的生死,还轮不到一个南朝的皇帝来指手画脚!”他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陆文昭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愤怒,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牛皮绳捆扎的羊皮纸,缓缓展开,铺在林丹汗面前的桌案上。 地图展开的瞬间,林丹汗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这分明就是他战前分发给各部万户长的军事总图!甚至是他为了保密而专门设计的兵力符号,都一模一样!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地图右上角时,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里用蒙古语的速记法,清晰地标注着一个狼头徽记,旁边是两个小字——图门。 这是他分发给右翼万户长图门的那一份! 但这并不是让他浑身冰冷的原因,真正让他血液都为之凝固的,是地图上那些用猩红朱砂新添上的标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敌人的伏击圈和拦截线! 陆文昭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个被红色圆圈重点圈出的峡谷上。 “大汗,您请看这里,鹰嘴峡。在您自己的地图上,喀喇沁部清晰地标明了他们的主力伏击圈。按照您最初的计划,您的大军本应从北侧的开阔地带绕行,此处的伏兵将一无所用。” 林丹汗的嘴唇开始发白,他死死盯着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峡谷,如今却画满了代表敌军的红色三角。 陆文昭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地图上另一条同样被朱砂画出、贯穿峡谷的虚线,而这条虚线与图门所建议的突袭路线,完美重合。 “总攻前一日,图门向您进言,说南线发现敌军小股游骑,建议主力抄近路穿过鹰嘴峡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您采纳了。” 陆文昭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我们的人临摹了这份地图,现在看来,敌人不是预判了您的行动,而是拿着您的地图,等着您最信任的万户长把您亲自带进他们画好的圈套里。” 轰——! 一切都通了! 为什么图门的建议如此精准?为什么敌人的伏兵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原来图门不是在给他出谋划策,他是在对着敌人的地图念出早已想好的谎言! 他交出去的不只是一张地图,而是整个察哈尔部的命运! 林丹汗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没有倒下,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草原的寒风要冷上一万倍。 他亲手绘制的胜利蓝图,成了敌人为他准备的墓穴图纸,而引他步入墓穴的,正是他最信任的持图人! 就在林丹汗心神俱裂之时,陆文昭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了那份地图之上。 那是一本小巧的账册,封皮是中原常见的靛蓝布面,与粗糙的羊皮地图格格不入。 “大汗,战场上的背叛需要地图,而大后方的背叛,只需要一个价钱。”陆文昭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翻开账册指向其中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记录:“癸酉日,付狼王南路之安,银五万两。” 字迹很简单,但狼王二字,让林丹汗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是晋商王家的密账,”陆文昭平静地解释道,“王家的主事在我们的诏狱里已经招了。狼王是他们给图门的代号,而这笔交易的内容,就是您那支从张家口返回的三千精锐驼队的全部行进路线和日程。” 黑狼旗…狼头徽记…狼王! 所有的线索在林丹汗的脑中轰然串联,形成了一张无可辩驳的背叛之网! 正面战场上,图门用他亲授的地图,将大军引入绝路;而在千里之外的商道上,他又用一条情报换来五万两白银,葬送了他最后的补给和三千精锐! 这不是两次独立的失败,而是一场内外勾结早已计划好的绞杀! 林丹汗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文昭,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锦衣卫的眼睛,能看到许多大汗您看不到的东西。”陆文昭将那份卷宗合上,递给了林丹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了另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函,轻轻放在了桌上,“喀喇沁部的首领们,已经联名给盛京的皇太极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是商讨联合出兵,在今年秋天之前对察哈尔部进行一次…彻底的清剿。” 林丹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那些叛徒会去投靠后金,但他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如此之快,用心会如此之歹毒! “这只是他们的妄想!”林丹汗强撑着说道,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弱,“皇太极刚刚登基,内部不稳,他未必敢……” “他敢。”陆文昭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因为喀喇沁部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陆文昭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盯着林丹汗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向皇太极承诺,只要后金出兵,他们愿献出喀喇沁右翼旗的牧场,作为八旗的驻牧之地。并且,他们将带头拥立皇太极为‘博格多汗’。” 林丹汗猛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虎皮大椅上,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大口喘息的声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陆文昭,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想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来证明这只是个拙劣的谎言。 然而陆文昭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林丹汗的目光从锐利变得涣散,他想起了喀喇沁部首领们过去的恭顺面孔,那些面孔此刻在记忆里扭曲模糊,最终化为一张张狰狞的嘲笑。 博格多汗?他们竟敢! 第84章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计划 献出牧场,拥立大汗! 这已经不是背叛了,这是在刨他黄金家族的祖坟! 这是要将整个蒙古的法统,拱手送给那个建州女真人! 林丹汗一直以为这只是部落之间的仇杀。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这盘棋的背后早已站着皇太极那张贪婪而冷酷的脸。 而他就是这盘棋上,那枚即将被所有棋子联合绞杀的主帅! 林丹汗看着桌上那封安静的信函,仿佛看到了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林丹汗才抬起头,他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死灰的平静,他看着陆文昭缓缓问道:“你们的皇帝,想要什么?” 他知道对方既然能把这些足以决定他生死的情报送到他面前,就绝不是来看戏的。 陆文昭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问大汗,您认为,您还有多少时间?” 林丹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文昭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裁决。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份情报。” “大汗在挨不哈打了胜仗,却把人心推向了盛京。”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林丹汗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 陆文昭无视他的怒火,继续说道:“挨不哈之战大胜之后,大汗您占了他们的牧场,夺了他们的牛羊,想用刀剑逼他们臣服。而皇太极呢?他假意敞开大门,收留那些您眼中的败犬,他用您丢弃的东西,收买您的人心。”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具穿透力: “喀喇沁部派往盛京的使团已经出发了,由四名地位尊崇的喇嘛带队,随行二百二十人。他们将在六月初抵达盛京。” “届时皇太极将与他们在城外举行盟誓大典。然后,敖汉、奈曼这两部会归附后金并东迁辽河。“ 陆文昭微微停顿,目光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千钧之石砸在对方心头。 “大汗,您以为这只是寻常的结盟吗?不,皇太极真正的杀招,是联姻!这是在用女人的裙带,为您的察哈尔部编织一张天罗地网!” 他向前踏了一步,眼神愈发锐利。 “请大汗回想,早在万历四十年,努尔哈赤便娶了科尔沁部明安贝勒之女,那是后金钉入漠南蒙古的第一根楔子,首开满蒙联姻的先河!” “两年后,万历四十二年,又是科尔沁!哲哲嫁给了如今的皇太极。自此,科尔沁这支蒙古最强壮的部落,便成了后金最忠实的鹰犬,死死扼住了您的东翼!” “您再看最近!就在去年,与您近在咫尺的喀喇沁部也向了后金献上了他们的女儿!大汗,喀喇沁曾是您的藩篱,如今却成了顶在您胸口的匕首!” 陆文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逆转的宿命。 “科尔沁、喀喇沁……下一个会是谁?皇太极正是用这一桩桩婚事,辅以刀剑和盟誓,一步步地瓦解您的联盟,孤立您的王庭,最终完成对整个漠南蒙古的统合!” “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两年!” 陆文昭的目光死死锁住大汗,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就是陛下给您的答案,也是留给大汗您……全部的时间。” 林丹汗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如死人般苍白。 如果说之前的情报只是让他感到了危机,那么这最后一份情报,这精确的细节则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轰然压下,彻底粉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败了。 他像一个瞎子在黑暗中挥舞着拳头,却不知道敌人的刀早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落下。 而眼前这个南人,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南朝的使者,却为他点亮了一盏灯,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柄悬在头顶的刀。 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包裹了他,林丹汗看着陆文昭那张平静的脸,却仿佛看到了紫禁城深处,那位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正隔着千里之遥,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猎人和猎物。 “说吧。”林丹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绝境求生者冰冷的理智,“你们的皇帝想让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陆文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不想让大汗做什么。”他缓缓说道,“陛下只想帮助大汗,去做您自己最想做的事——复仇!” 他将桌上那封信函轻轻推到林丹汗面前。 “这是陛下为大汗准备的一份盟约。” “首先,是利刃。”陆文昭伸出一根手指,“喀喇沁的战士,皇太极的铁骑之所以能战胜大汗,无非是仗着人多甲厚。” “随我而来的,有足以武装五十名骑兵的精钢箭簇,此为见面礼。若大汗应允结盟,自下月起,每月将一万斤精铁,通过大同边镇的秘密商路送到您的手中。” 林丹汗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其次,是活血。”陆文昭伸出第二根手指,“大汗战败,部众离散,最缺的是凝聚人心的物资。陛下知道,空洞的许诺远不如一袋粮食、一块茶砖来得实在。” “随我而来的有白银五万两,军粮五百石,茶砖一千斤,食盐三千斤。此为陛下给大汗麾下勇士的见面礼。” “长远来看,陛下要送给您的是掌控所有部落命脉的权力。”陆文昭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丹汗心上。 “大汗想必清楚,过去皇太极用以收买人心的铁锅、茶叶、布匹从何而来?无非是靠着晋商像蛀虫一样从我大明身上吸血,再转手卖给他。” 陆文昭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但现在,那些蛀虫连同他们的家族和商路,都已经被陛下亲手碾碎了。皇太极通往关内的走私渠道,已经彻底断绝!他如今已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陛下会在归化城为您开设一个专属的马市。今后,那些叛离您的部落,当他们发现再也从皇太极那里得不到一粒米、一片铁的时候,自然会明白谁的马鞭之下才有真正的活路。” 林丹汗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这是收买人心的利器,是让他从那些叛徒手中把部众重新夺回来的资本! “再次,是正名。”陆文昭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皇太极想做蒙古的大汗,无非是想窃取您黄金家族的正统之名。陛下说,他想偷,我们就偏不让他得逞。” “盟约签订之后,陛下将立刻下达国书,以天朝之名册封您为‘蒙古国察哈尔亲王’并昭告天下,承认您依旧是漠南蒙古唯一的正统汗王。” “最后……”陆文昭看着林丹汗,目光变得深邃,“是视野。” “从今日起,我,以及我带来的这支小队,将作为陛下派给您的联络官常驻此地。锦衣卫在盛京、在辽东、在喀喇沁部安插的所有眼睛,他们看到的一切都将成为您的眼睛。” “皇太极的哪位贝勒心怀不满,喀喇沁部的粮草何时告急,他们下一步的军事动向……您都将了如指掌。陛下,要让您从一个被动的挨打者,变成一个能提前预知敌人所有动作的先知。” 军事之利刃、经济之血脉、外交之名分、情报之视野! 一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计划,就这么呈现在林丹汗的面前。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援助方案,这简直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从地狱重返人间的重生计划! 林丹汗久久地沉默着。 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这位大明的新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安抚他,或者利用他。 他要将他这头受伤即将被群狼分食的狮子,改造成一头装备了利剑重刀、拥有千里眼和顺风耳、被赋予了天朝正统之名的……前所未见的战争怪物。 然后将他像一头最凶狠的猎犬一样重新放回草原,去撕咬他所有共同的敌人。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又是何等宏大的手笔! 一种被更强者彻底看透并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战栗感,混合着绝处逢生的狂喜,让林丹汗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着陆文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坐在九重宫阙之上,以整个天下为棋盘,冷酷而精准地落下了一子。 而他林丹汗,就是那一子。 是甘愿被皇太极和那些叛徒们像垃圾一样从棋盘上清扫出去,还是……成为这位可怕的执棋者手中的那枚棋子? 答案,不言而喻! 林丹汗站起身,他绕过桌案走到陆文昭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陆文昭的肩膀,用蒙古人最古老最庄重的礼节沉声说道:“回去告诉你的皇帝,成吉思汗的子孙,从不畏惧战斗!”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林丹,接受他的盟约!” 陆文昭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半的人手和所有的物资,带着林丹汗的誓言悄然离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中,林丹汗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旁的山岗上,他看着下方那些虽然依旧残破,却因为分发到了粮食和盐巴而重新燃起炊烟的帐篷,听着远处传来族人们久违的欢笑声,眼中的迷茫与绝望渐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冬饿狼般对鲜血和复仇的无尽渴望! 第85章 :一种从未想象过的战争方式 风自北向南刮过大同镇斑驳的边,与往昔只有沙尘与草腥的凛冽不同,今日的风里竟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的茶香。 得胜堡的黎明,是灰色的。 浸透了铁锈与寒意的晨雾如同陈年蛛网,黏附在堡墙的每一个垛口,每一块被岁月侵蚀的夯土之上。 堡内是枕戈待旦的军营,堡外是沉寂得仿佛亘古不变的草原,一直延伸到被地平线吞没的远方。 宣大总督满桂就站在这灰与黄的交界线上,得胜堡最高处的角楼里。 他身披擦得锃亮的山文甲,未戴头盔,泛白的须发在塞外冷风中微微拂动,他的手稳稳地扶着墙垛,目光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些如同蘑菇般散落的蒙古包。 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几名心腹总兵与参将,空气有些凝滞,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此刻脸上却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督帅,”一名络腮胡总兵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末将还是不明白。开市?跟这帮昨日还在叩关的鞑子做买卖?咱们的铁锅、食盐、布匹……哪一样不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尤其是铁锅,化了就是上好的铁料,这不是资敌吗?” 另一名参将跟着附和:“是啊督帅,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以边墙为犁,以刀剑为笔’,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养虎为患啊!” “养虎为患?” 满桂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却让身后的喧嚣瞬间沉寂。 “你们只知虎会伤人,却不知虎亦会择主。一头喂不饱的饿虎,见谁都会咬;可若有一家,既能解开它的锁链让它捕食,也能随时勒紧它的脖颈让它臣服,而另一家只会挥舞鞭子……你们说,这虎,会为谁亮出獠牙?” 总兵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满桂的思绪,却已飘回了紫禁城。 他记得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是如何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剖析着天下大势。 “督帅,时辰快到了。”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满桂微微颔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角楼。 …… 堡门前,巨大的交易场早已辟出。 景象是如此的诡异而震撼。 一边是沉默的大明军阵,一排排士兵甲胄鲜明,持刃而立,如沉默的铁铸丛林。 堡墙之上,红夷大炮的炮衣早已揭开,黝黑的炮口如同凝视深渊的巨兽之瞳,无声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冰冷地定义着友谊的底线。 而另一边,与这森然杀气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堆积如山的货物。 玄色的茶砖砌成高墙,数百口乌金铁锅层层叠放,雪白的盐包堆成一座座小山,旁边是码放整齐能让任何草原妇人疯狂的靛蓝色棉布。 这些在大明腹地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此刻在这里却组合成了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 它们沉默着,却比任何战鼓与号角,都更能宣告大明的富庶。 远方的地平线上,蒙古部落的人马黑压压一片,却泾渭分明。 最外围的是数不清的小部落,衣衫褴褛,坐下的马匹多是瘦骨嶙峋,眼中混杂着贪婪、渴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像荒原上饥饿的野狼,想靠近,却又畏惧猎人的陷阱。 而在最核心的位置,一支约莫两三百人的骑队格外醒目。 人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相对精良的皮甲,虽风尘仆仆,但那股悍勇之气却如鹤立鸡群. 他们簇拥着一面虽有残破却依旧骄傲的旗帜...那是察哈尔部林丹汗的九斿白纛。 午时三刻。 “咚——咚——咚——” 三通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响彻草原。 得胜堡那扇包裹着铁皮的沉重大门,在“嘎吱”的巨响中缓缓开启,吊桥落下,激起一阵尘土。 满桂的身影出现在门楼之上,他没有念诵任何繁复的文书,只是用他那足以压过千军万马嘶吼的洪亮嗓音,沉声宣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得胜堡互市!凡我大明之友,皆可公平交易!以畜换货,童叟无欺!” 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岳。 大明之友四个字,更如一把无形的刀在所有部落之间,划下了一条清晰而深刻的红线。 谁是朋友?谁不是?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鼓声落,人声起。 打着林丹汗旗号的骑队率先动了,为首的大将名叫套都,是林丹汗的心腹爱将。 他面带蒙古贵族特有的傲慢,对周遭那些艳羡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一挥手,身后百名精锐的怯薛军便驱赶着三百匹膘肥体壮的河套战马,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交易区。 交易由满桂的副将和一名从户部调来的老成主事共同主持。 验马,估价,拨动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点货……整个过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行,公开得近乎于一种刻意的展示。 套都的脸上依旧挂着傲慢,但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被自己的手下流水般搬上马背时,他眼中的傲慢,正不可抑制地被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神色所取代。 太快了,也太…公平了。 以往听那些小部落的人说,和后金交易,那些女真人贪婪如鬣狗,还要看他们的脸色,而在这里,大明给出的价格,丰厚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三百匹马,很快换来了令所有部落都艳羡的物资! 这些物资,足以让林丹汗新近收拢的部众安然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能让他有余力去奖赏那些摇摆不定的新附庸! 当最后一口铁锅被搬上驮马时,套都策马上前,伸出大手在乌黑的锅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铛——!” 一声清越厚重的金属鸣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寂静的交易区。 这声音对那些在远处观望的蒙古人来说,比魔鬼的低语更具诱惑。 它代表着热腾腾的奶茶和熟肉,代表着不再需要用石头和陶罐煮食的体面,代表着温暖,代表着生存,甚至…代表着尊严。 这一声“铛”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远处观望的小部落终于彻底骚动起来。 片刻之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牵着几头瘦骨嶙峋的马和十几只掉了毛的羊,冲进了交易区。 他的脸上刻满了哀求,小心翼翼地对户部主事说道:“官爷,我们是乌拉特部的,我们没有林丹大汗那样的好马,只有这些不值钱的牲口,求求您,能不能就换一口锅?一小包盐就行……” 说着,他就要跪下。 户部主事下意识地看向城楼上的满桂。 满桂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得到许可,主事立刻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亲自扶住老人:“老人家,不可如此!总督大人奉的是万岁爷的旨意,来的都是客!牛羊虽瘦,也是心意,更是对我大明的信任。来人!” 他高声喊道:“给老人家换一口锅,再送他半斤茶和二十斤盐!” “送?”老人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一口崭新沉甸甸的铁锅、半斤好茶和几包雪白的盐,真的被交到他那双满是褶皱和伤痕的手中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反复摩挲着铁锅光滑冰冷的内壁,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热流涌上眼眶,这位在草原上被欺辱被劫掠,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突然抱着铁锅,发出了压抑的啜泣。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得胜堡高大的城楼,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个响头! 人群之中,几个穿着伙计服饰眼神精悍的汉子,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笑意在他们嘴角一闪而逝,这场戏,成了。 他们立刻散开,如同几滴墨汁滴入清水,在涌动的人潮中,将一粒粒精心炮制的种子撒了出去。 “看见没?这乌拉特部是跟着林丹大汗的!大明皇帝是给大汗面子啊!” “可不是嘛,连乌拉特部那样的穷哈哈,大明都给了恩典。这才是天朝的气度!” “我有个亲戚从后金那边逃回来的,说皇太极要东西从来都是直接抢。一口破锅得拿几头烈马去换,还得叫他们主子。咱们在他们眼里,跟两脚羊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语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飘入每一个蒙古人的耳朵里。 第86章 :为朕,为天下,再弈此局! 京城。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角落那尊鎏金铜兽的腹中毕剥作响,声音很轻微,却很踏实。 朱由检一个人站着,站在一张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的巨大舆图前。 “钱龙锡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剜去,总有新肉长出。”他对着舆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陈述,“但辽东是深入骨髓的沉疴,这病一日不治,大明便一日不得安宁。” 单纯的防守,就像是割自己的肉去喂养老虎,指望着它有朝一日能大发慈悲或者活活撑死,这种想法天真得可笑。 必须破局。 但破局需要一个执棋人,一个能看懂全局,并且愿意按照他的意图去落子的执棋人。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在空无一人的暖阁中缓缓扫过,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身影。 赵率教。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浮现,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武将面孔。 还有现在在辽东的一些将领....他打心底里敬重这些汉子,他们是大明的刀,是帝国的枪,是能死战不退的猛士。 把他们放在一座城头,他们能用性命与鲜血将城池化为让敌人无奈的礁石。 但,他们也仅仅是礁石。 是棋盘上的“车”与“炮”,勇猛有余,可冲锋陷阵,可守一城一地,却看不清整个棋盘的脉络。 让他们去统御全局,无异于让一柄绝世宝刀自己去思考该如何赢得整场战争。 刀,只该用来挥砍,思考,是执刀人的事。 谁能来做这个执刀人? 这几个月力,一个名字总会带着万千复杂的情绪跃入了朱由检的脑海。 袁崇焕。 这也是近几个月不少朝臣举荐的人选。 原本的历史长河中,当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问及辽东之事时,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满堂公卿平日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但那一刻却尽皆垂首噤若寒蝉。 兵部堂上,更是无一人敢出列请缨! 整个大明,仿佛都找不到一个敢于直面关外铁骑的脊梁。 实际上,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中,几乎承载了崇祯初登基时所有的希望。 宁远城头那一声炮响,仿佛为摇摇欲坠的大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五年平辽”,在这满朝懦夫的衬托下,何等的壮志凌云,何等的意气风发! 若还是原本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面对这般局面,怕是早已将他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恨不得立刻将尚方宝剑捧到面前,将这风雨飘摇的国运尽数托付。 但他不是。 “五年平辽……”朱由检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复杂与惋惜。 在朝野失声的时刻,这份豪情确有千钧之力,足以扫清天下暮气。 但朱由检更明白,这并非一份深思熟虑的战略,而是一份将君臣一同置于悬崖之上的军令状。 一旦期限临近,功业无成,这股曾将他捧上神坛的力量便会化为最猛烈的风暴,反噬君臣,动摇国本! 然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致命的,是他的狂悖,是他对皇帝的漠视! “矫诏,擅杀毛文龙!” 当这件事在心头掠过时,朱由检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才是他心中那根最深最毒的刺! 一个可以无视皇帝号令,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擅自斩杀方面大将的统帅,要如何指望他去一丝不苟地执行一个需要多方协调,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他本人暂时退让的复杂策略? 朱由检可以容忍一个将领战略上的瑕疵,甚至可以容忍他性格上的孤傲,但绝不能容忍一个视君权为虚设的帅臣! 至此,朱由检心中那最后一点对历史的路径依赖,也随之烟消云散。 否决了袁崇焕,他心中对所需帅才的画像,已然清晰得如同镜中之影。 此人必须懂战略,而非仅仅懂战术;必须懂政治,能平衡朝堂、将门、边疆的复杂关系;必须有足够的耐心与韧性,能忍受长期的投入而不急功近利。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此人必须能完全理解他的意图,并对他有绝对的忠诚! 在这幅严苛到近乎不存在的画像上,一个苍老清瘦却无比坚毅的身影,缓缓浮现。 前帝师,大学士,曾督师辽东的——孙承宗! 一手构筑了关宁锦防线的骨架,其核心思想“步步为营,渐次恢复”,本身就蕴含着长远而稳健的战略眼光。 以文官之身,却能让关外骄兵悍将俯首帖耳。 能力,威望,耐心,格局,无一不符! 更何况,他是帝师。 是曾经一句一句教导皇帝读《资治通鉴》的恩师,这份君臣之外的师生情谊,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就是他了! 朱由检心中一定,再无半分犹豫。 他霍然起身,走到御案一侧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里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如他此刻心中即将付诸行动的决心。 朱由检没有走中书科、通政司的流程,他要用最直接最能体现他个人意志的方式。 铺开一张御用的云龙纹信笺,提笔,笔尖饱蘸墨汁,悬于纸上,心中万千言语,最终化为笔下恳切而郑重的字句。 “恩师在上,弟子由检敬禀……” “国事维艰,辽东危殆,朕虽日夜思之,然所见所想,不过管窥蠡测。唯念及恩师昔日教诲,方觉胸中稍有丘壑。然此策宏大,非有经天纬地之才者不能掌舵。朕思遍朝野,唯恩师一人。” “朕已于文华殿备下薄酒,扫榻以待,恭请恩师回京,为朕,为天下,再弈此局!” 写罢,他放下笔,仔细将信笺折好,却没有立即封入信封。 “周全。”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池水。 殿门外的阴影里,一道身影仿佛被这声音从虚空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伏跪于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被压制到了极限。 朱由检将那封未封口的信笺递了过去,周全连忙躬身上前,用双手恭敬接过。 “这是朕写给帝师的亲笔信,”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周全低着头,连呼吸都放缓了,静待下文。 “朕要你,”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派你西厂最精锐的人手,带上最好的医士,最舒服的马车,即刻动身去一趟高阳。”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把孙承宗,孙老先生,给朕请回来。” 那个请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周全的心猛地一跳,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老先生年事已高,路上不能有半点颠簸,更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朱由检补充道,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关切,但这份关切,却让那道命令变得更加森严,“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朕要在文华殿见到安然无恙的帝师,你明白吗?” “臣…遵旨。”周全的声音嘶哑而坚定,“五日之内,孙老先生必安然抵达京城,听候陛下召见。” 朱由检挥了挥手。 周全再次叩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起身,倒退着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之中。 乾清宫重归寂静,静得只剩下炭火的毕剥声与朱由检沉稳的心跳。 案上的烛火被门缝透入的微风吹得轻轻一晃,旋即又坚定地挺直,朱由检拿起那支刚刚写下国运的笔,在冰冷的砚台上轻轻一搁。 一声清响,如落子之声,音未绝,意已出! 第87章 :君立于风雨 数日后,深夜,京师。 自入夜起,乌云便如敌国的大军压境,在紫禁城的上空积蓄着磅礴的杀意。 终于,一道撕裂天际的惨白闪电划破沉沉夜幕,万千雨箭裹挟着狂风,如天河倒灌狠狠地倾泻而下,要将这人间积攒了一整个白日的燥热与尘埃,尽数冲刷涤荡。 风雨最盛处是皇城东华门。 此门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亦是王朝威仪的象征。 而此刻,就在那厚重的门洞之下,一道身影迎着灌入的狂风,孑然独立。 没有打伞,没有穿戴繁复的龙袍,仅一身略显单薄的石青色常服。 风卷着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发梢,但他浑不在意,一双眼眸穿透重重雨幕,只是静静地望着宫门外的长街。 在他身后,几名大内总管和侍卫举着伞,焦急万分,却不敢上前一步。 朱由检在等一个人。 一个值得他这位九五之尊在这风雨之夜亲自等候的人。 不多时,一辆被风雨抽打得摇摇欲坠的马车终于在宫门口停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车夫的搀扶下,踉跄着踏上了满是积水的青石板。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更显憔悴,一路从高阳星夜驰骋,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骨头缝里都仿佛被颠散了架。 来人正是前帝师,孙承宗。 此刻他抬起昏花的双眼,只想快些入宫面圣,却在下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门洞下的身影。 尽管只是一个轮廓,但他绝不会认错。 皇帝……在宫门口等他? 孙承宗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激动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推开车夫向前扑去,就要在这泥水之中,行那君臣叩拜之大礼。 “老臣孙承宗,叩见……” 他的膝盖还未触及积水,一双无比有力的手已经穿过风雨,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朱由检竟从门洞的庇护下,大步踏入了风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不容置喙的力量将孙承宗的身子死死托住。 “先生!” 朱由检的声音穿透了雷鸣与风啸,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砸进孙承宗的耳中。 “风雨至此,何须虚礼!朕在此,恭候先生多时矣!” 孙承宗怔住了,他被皇帝搀扶着,浑身僵硬,那双手传来的不仅是年轻帝王的热量,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一种让他这位致仕老臣肝胆欲裂的尊重!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君立于风雨,以待老朽…此乃折煞老臣之举,天地不容啊!”孙承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拼命想要挣脱跪下,却发现皇帝的手臂如铁钳一般。 “有何不可?” 朱由检不容他分说,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他带入门洞之内,还顺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外袍,直接披在了孙承宗微微颤抖的身上。 “于朕,先生是帝师;于国,先生乃擎天之柱!” 朱由检扶着孙承宗,一边向宫内走去,一边沉声说道。 “大厦将倾,朕亲迎一柱石归位,以扶社稷。这风雨,朕淋得!这国门,朕亦等得!” 这几句话,比天上的惊雷更响亮。 孙承宗不再挣扎,老眼中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任由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曾经的学生,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过积水的广场,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文华殿。 …… “恩师远来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朱由检姿态平和,像极了一个寻常晚辈在招待尊敬的长辈。 孙承宗捧着温热的茶盏,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他此来,心中早已做好了万千准备。 或是皇帝年轻,骤逢大变心神不定,召他这个老臣来寻求一些心理上的慰藉,或是辽东糜烂朝中无人,想让他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当一块裱糊的抹布。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准备好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孙承宗一边小口地啜着参茶,让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打量着御座旁边的这位年轻天子。 面容依旧是记忆中的清秀,只是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分明。 但真正变了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这双眼睛里有的是对外界的好奇,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种身处樊笼之中淡淡的忧郁。 而此刻,这双眼睛却如此平静,沉稳,深邃,已然有着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绝对的自信与威严。 天子,长成了。 不,或许用长成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这种变化,太快,太剧烈,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在天启皇帝病榻前惶恐不安的信王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开始懂得如何使用权力的皇帝。 “朕召恩师回京,实乃情非得已。”朱由检开口打破了殿中的寂静,语气平和,却自然带着一股引人倾听的力量。 孙承宗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陛下有诏,老臣万死不辞。” “恩师言重了。”朱由检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不再寒暄,“请恩师来,不为叙旧,只为国事。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堂中央那张早早摆放好的舆图前,对孙承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恩师,请随朕来。” 孙承宗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了过去。 当他看到那张舆图上用血红色标注出后金的势力范围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这上面的每一寸失地,都曾是他呕心沥血想要守护的地方! 朱由检没有立刻大谈宏图伟略,只以一根手指为引,开始冷静地剖解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 “辽东糜烂至今,在朕看来,病根有四。”朱由检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不带一丝少年人的浮躁。 孙承宗垂首肃立,神情一如往常般恭谨。 他对这位勤勉的新君本就抱有厚望,心系辽事实乃国之大幸,只是在他想来,皇帝深居宫中,对关外那盘根错节的死局,所知恐怕多源于奏疏章折,他今日前来,已备好腹稿,正准备为皇帝条分缕析,解说全局。 “其一,钱粮。辽饷之设,本为救急,如今反成国之巨蠹。天下财赋半数填于关外,然经户部、兵部层层画卯,再经督抚、监军之手,十成之数,能到士卒手中的不足其三!前方士卒缺衣少食,军械朽钝,纵有忠勇之心,亦无杀敌之力!”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不易察觉地一挑。 “其二,将帅。关外诸将,名为朝廷命官,实则拥兵自重,与国贼何异?平日虚报兵额以冒领军饷,杀良冒功以求封赏,党同伐异,视疆场为私产。战时则观望不前,互不援应,以邻为壑。萨尔浒之败,大军分进,互不统属,此其祸根也!” 话音至此,孙承宗原本微垂的眼帘豁然抬起。 “其三,人心。朝廷不能庇护辽民,将帅亦不肯体恤百姓,致使数十万汉家儿郎流离失所,转投建奴!我之民,变为敌之兵;我之土,变为敌之粮。彼辈为虎作伥,为敌前驱,熟悉我山川道路,此消彼长,国本已然动摇!” “我之民,变为敌之兵……”孙承宗的嘴唇微微翕动,目光中已满是骇然与不可思议。 他穷尽半生心血于辽事,所虑者多为军略、城防,虽也知民心重要,却从未像朱由检这样,一语道破其资敌的致命本质! “其四,国策。”朱由检的手掌重重沿着山海关到锦州一线划过,“自广宁失陷,我大明便尽失主动,只能步步为营,处处设防。以天下之脂膏,筑宁锦一线之坚城,看似稳妥,实则画地为牢,自缚手脚!敌来我守,敌去我修,敌绕道则我追,处处被动,疲于奔命!此非守国之策,乃是耗国之策,是坐以待毙之道!” 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剔骨,孙承宗听得浑身冰凉,心头巨震! 第88章 :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朱由检说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承宗。 “恩师请看,我大明被动死守,国力日耗;后金全力来攻,以战养战。此消彼长,关宁锦防线纵是铜墙铁壁,亦有崩塌之日。敢问恩师,此死局何解?” 一瞬间,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胸口发闷,压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反复逡巡,从山海关到宁远,再到锦州,那条他亲手擘画的防线,此刻在他眼中竟真的带上了几分画地为牢的悲凉。 良久,孙承宗缓缓抬起头,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艰涩与疲惫: “陛下方才之论,振聋发聩,字字珠玑。臣,受教了。” 他先是艰难地躬身一揖,随即才接着说道:“陛下垂问破局之策,老臣汗颜。臣思虑半生,所得不过‘固守、屯田、练兵、待时’八字而已。” 他说出这八个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稳固关宁,是为防其崩于旦夕;屯田练兵,是为求苟延残喘。至于待时……”孙承宗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静待后金内乱,或天时有变,终究是寄望于虚无缥缈,非人谋之正途。此非进取之策,乃是续命之方,是明知前方为悬崖,却不得不一步步挪过去的无奈之举。”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朱由检,目光复杂。 那其中有被一语道破后的挫败,有对自己局限的承认,但更多的是坦诚之后的期待。 孙承宗已经毫无保留地剖白了自己的穷途末路,现在,他想看看,这位在他看来石破天惊的少年天子,是否真的藏着那把能够斩破死局的利剑! 然而,朱由检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恩师之策,乃万全之策,是为正道。”他先是给予了尊敬的肯定,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中透出与年龄不符的锋锐,“行此策,可为我大明续命十年,二十年!但…朕,等不了那么久!大明的百姓,也等不了那么久!” 朱由检的手指如战矛般猛地钉死在舆图上那片浩瀚的草原。 “朕要的不是续命,是破局!”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殿宇,直射塞外。 “朕的方略,是‘三层台,铁锁蒙’!一层夯基,二层捆缚,三层定心!” 孙承宗屏息凝神,眉头微皱。 “恩师是否在想,联蒙古古来有之,然皆以利合,利尽则散,甚则反噬,成第二个建奴?”朱由检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朕要做的,是让他们散了就活不下去!打了就头破血流!” “第一层,夯基实土,威示利诱,锁死察哈尔!”他的手掌重重按在察哈尔部的地盘上。 “满桂已任宣大总督,朕给他的第一道旨意不是枯守坚城,而是以巡代练,以战代操!”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让他将新练的精锐,以巡边之名,拉出长城!凡遇零散马贼、窥边小部,可放手剿之!朕要满桂用这些鞑虏的人头,在边境垒起几座京观,让烽烟和血腥气告诉林丹汗,朕的边关,从此不是任何人予取予求的粮仓!此谓立威!” “再者,晋商八家之财已充盈内帑。其走私通道、贸易网络,尽入朕手。朕将设‘皇明贸易局’,专司对蒙贸易。盐、茶、布匹、铁器,朕有!但一粒米,一寸铁,都不会白给!” 朱由检冷笑一声:“朕会颁下‘大明茶马符’。唯有遵朕号令与后金为敌者,方可凭符互市。符分三等,斩后金一级,提供重要军情者方可升等,获更多物资,享更优价格。朕要用利给他们套上缰绳!” “对林丹汗,朕承认他‘漠南蒙古共主’之名,赐金印,给足他面子。他缺粮,朕可以借;他缺布匹撑场面,朕可以赊。但他得拿出点真东西来换!待林丹汗表明结盟诚意,朕便令宣大总督满桂与他合兵一处,对那投靠皇太极的喀喇沁部,来一次联合征剿!打赢了,战利品朕分文不取,只要建奴的人头!朕要让他尝到甜头,更要让他手上沾满建奴的血,绝了他的回头路!此为诱!” “第二层,铁索连环,利益捆绑,缔结‘漠南盟’!”朱由检的手指向外划出一个大圈,将科尔沁之外的主要部落都囊括进来。 “待满桂和林丹初显成效,朕便亲赴大同外围,主持漠南会盟!朕要与他们共签《御虏盟约》:互不侵犯,互通情报,共御后金!朕会设立巨额赏格,一颗真鞑首级,换多少茶叶布匹,明码标价!同时,各部须遣嫡系子弟入京,进学也好,扈从也罢,朕保他们前程似锦!” “所有互市贸易,皆须定下章法,统一规制!朕定等价,朕定规矩,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对比皇太极的抢掠压榨,朕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能带来安稳富足的天朝!对弱小的部落,朕可低息借贷,助他们抵御科尔沁和后金的吞并。朕要打造的,是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漠南秩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三层,攻心为上,文化融合,定我华夷一家之根本!”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穿透力。 “那些来京的蒙古子弟,朕要授以经史子集,晓以忠义之道,然其弓马根本亦不可废。朕不仅要他们心向大明,更要助其成为各部中握有实权、能定方向的台吉!待其学成归部,朕将以大明之威助其执掌权柄。如此,大明的恩泽与意志,方能通过他们直达草原腹地,世代绵延。若将来王师北定,他们便是大明在草原最顺手的代言之人,可替天子牧守一方!” “于边境开设‘互市特区’,许汉蒙通婚,招募骁勇蒙古骑士编入朕的京营新军,与汉军同饷同功!朕要让他们明白,华夷并非殊途,只要忠于大明,便是朕的子民!” 朱由检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孙承宗。 “恩师现在可知朕之意?以军事威逼立其惧,以商业垄断控其命,以政治同盟捆其利!” “林丹不过是朕这盘棋上,冲杀在前的那颗最猛的棋子。朕能让他做‘共主’,也能让鄂尔多斯、土默特们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决定草原秩序的人!他若聪明,便该明白,死心塌地与大明合作,他只需面对后金一个敌人。可他若敢首鼠两端心怀异志……” 朱由检重重敲在舆图上,“那他面临的便是朕的坚城重炮与皇太极的虎视眈眈,南北夹击之下,察哈尔部顷刻便是齑粉!攻明,死路一条;联明击金,名利双收。恩师,您说他会怎么选?” 殿内寂静无声。 孙承宗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狂想,而是一套融合了各种阴谋阳谋,算计到了人性、经济、军事甚至是文化的每一个角落,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的惊天战略体系!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巨网,正从大明皇帝手中抛出,罩向那片广袤的草原,将其与帝国的命运牢牢锁在一起。 孙承宗僵立在原地,宛如一尊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石雕,胸腔内却已翻涌着此生未曾有过的骇浪惊涛。 “联蒙制金”之策,他思虑过,朝堂诸公亦曾议论,然他们所谋所想,不过止步于借力打力,暂缓燃眉。 可眼前的天子…所思所虑,已深远如瀚海! 其谋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竟将草原的野心、建奴的凶顽、乃至人心的向背,尽数化入这经纬纵横的棋盘之中,皆为可用之子! 孙承宗望着烛火映照下,天子那双锐利得几乎刺透人心的眼眸,一股混杂着荒谬与凛然的震骇,如冰刺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他胸膛剧烈起伏,震撼过后是无与伦比的激动,沉寂了多年的热血从他那苍老的身躯深处重新被点燃,奔涌向四肢百骸。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略显木讷的少年吗?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殿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用以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动。 良久,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庄重而缓慢,仔细地整理着自己那件沾染了半生风尘的旧袍,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种仪式,拂去的是过往的迟疑与保守,挺起的是前所未有的信念与决意。 随后,他面向朱由检一撩衣摆,身形沉稳如山岳,双膝稳稳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之上。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因极力克制着澎湃的心潮而显得低沉沙哑,“此策宏远精深,步步为营,非绝世之才不能构画!老臣穷尽思绪,竟寻不出半分疏漏!得遇陛下,实乃大明国运之转机,天下苍生之望所系!” 他的额头重重叩下。 “老臣愿竭此残躯,为陛下前驱!为我大明万年之基业,百死无悔!” 朱由检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孙承宗的双臂用力将他扶起,他的眼中同样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有恩师此言,”他紧握着孙承宗坚实的手臂,“朕,方觉此非独夫之梦!” 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再有疑虑与试探,只剩下同样熊熊燃烧的信念。 就在这时,殿外肆虐了半宿的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第89章 :天塌了 五月的盛京,天气已经显露出夏日的端倪。 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一丝燥热,然而天空却并不晴朗,大片大片的浓云从南方的天际线尽头翻涌而来,像是泼洒的墨汁,沉沉地压向这座新兴的都城,酝酿着一场不期而至的雷雨。 凤凰楼内,这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比外面变幻的天色更甚。 窗户大开着,试图引一丝凉风进来,但吹入的只有沉闷的空气。 大金国大汗皇太极端坐于宝座之上,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他正凝视着案上的一份塘报,眉头紧锁。 半月有余,从山西归化的那条商路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约好的生铁、硝石、药材、粮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起初他以为只是南朝那些贪婪的关卡官吏又在巧立名目,或是沿途遇上了什么小麻烦,他甚至还有闲心和诸位贝勒开玩笑,说范永斗那些人是不是金子赚得太多搬不动了。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派去联络的信使一去不返,他心中的那份从容便逐渐被一丝阴霾所取代。 这不仅是钱和物资的问题,那是一条运转了数十年,从他父亲努尔哈赤时代就精心构建的生命线。 它如此隐秘,如此高效,就像一条潜藏在大明肌体内的粗壮血管,源源不断地为后金输送着赖以生存和壮大的血液。 这样一条血管,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堵塞? 下首,代善年事已高,须发微白,他闭目养神,仿佛对大汗的烦躁不以为意,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同样不宁的内心,而角落里的范文程则低垂着头,神色谦恭,心中却早已将各种可能性推演了无数遍,每一种推演的结果,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报——!!” 一声尖利的呼喊如利剑般刺破了楼内的死寂。 声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踉跄着扑了进来。 专司南朝情报密探头领身上的青布长衫被撕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散乱的发髻下是一张被恐惧和疲惫扭曲的脸。 他仿佛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一进殿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敦!”皇太极豁然起身,声音如洪钟,“出了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那名叫阿敦的密探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大汗!天……塌了!我们在关内的根,被人连根拔起了!” “混账!”代善猛地睁开双眼,厉声喝道,“我大金的天在盛京!什么根不根的,讲清楚!” 阿敦像是被这一声吼惊醒了,他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份被汗水浸透几乎揉烂的密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凄厉:“大明那个新登基的皇帝…他动手了!晋商,八家…全完了!一个都没跑掉!” “全完了?”代善一把抢过那份密报,粗略地扫了一眼,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敢置信地咆哮起来:“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八大家在大明根深蒂固,官商勾结,盘根错节。 我们与他们的交易经由无数暗线,层层伪装,别说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就是魏忠贤权倾朝野之时都没能抓住我们的尾巴!他朱由检凭什么?!” “凭刀子!”阿敦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段记忆显然是他永生难忘的噩梦,“不是查办,不是审问……是血洗!朱由检亲调京营精锐伙同锦衣卫缇骑同时封锁了八大家在京师、归化、大同、张家口的所有商号和府邸!行动迅若奔雷,没有一丝风声走漏!” 他顿了顿,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八大家所有主支旁系,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擒。主犯押赴京师菜市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处以凌迟极刑!整整剐了三千六百刀,犯人的哀嚎声响彻京城!其余族人无论是否知情,一律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凡是沾亲带故的,不论是在朝为官还是贩夫走卒,全部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外的琼州烟瘴之地!家产、田契、银号……所有的一切,都被抄没!” “凌迟……诛九族……” 这两个冰冷的词汇,仿佛带着菜市口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凤凰楼的每一个角落。 代善怔在原地,脸上的骄横和暴怒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然和呆滞。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皇太极手中的一只白玉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阿敦身上,声音低沉得可怕:“从他们家中,搜出了什么?” 阿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什么都搜出来了,大汗。从范永斗和王登库家中店里搜出的密信和账本,上面不仅有我们历年来购买铁料、火药、粮食的详细记录,还有我们安插在明廷内部的官员名单!” 轰隆! 殿外一声闷雷炸响,仿佛是对阿敦这番话的回应。 凤凰楼内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和殿内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皇太极缓缓松开手,任由碎裂的瓷片和鲜血落在地上,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一股夹杂着水汽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外面,黑云压城城欲摧,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一直以为那个叫朱由检的少年天子,不过是个从他昏聩的哥哥手中接过一个烂摊子的幸运儿。 一个被阉党和东林党架在火上烤,只会在深宫之中无助哭泣的傀儡,他甚至准备好了,等这位新皇帝和他的臣子们内斗得两败俱伤时,再挥师南下! “好一个凌迟,好一个诛九族……”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起初的朱纯臣,本汗还以为这不过是新君登基偶然点燃的一把野火,现在看来,本汗与诸位都小瞧了紫禁城里的这位新邻居。” 他转过身。 “他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甚至不是一头急于咆哮的幼狮。” 皇太极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铸而成。 “他是一头懂得收敛爪牙,懂得在黑暗中耐心潜伏的饿狼!他不叫则已,一出手便要将猎物的咽喉连皮带骨一口咬断!”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终于在盛京上空炸开,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这片源自南方的阴云,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暴雨,狠狠地砸在了盛京的头顶! 第90章 :敌在紫禁城 凤凰楼外,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琉璃瓦,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从檐角倾泻而下。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牛油巨烛在狂风的倒灌下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成扭曲的鬼魅。 皇太极已经回到了他的宝座上,右手用一块白布草草包裹着,殷红的血迹从中渗透出来,与他身上的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殿外的雷鸣雨声,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此刻阴云密布,比窗外的天空更加可怖。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几位大贝勒站在下首,他们脸上的惊骇尚未完全褪去。 晋商的覆灭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对南朝那个新君的所有轻视和幻想。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和雷霆的手段?”莽古尔泰性格最为暴烈,他忍不住低声咒骂道。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事实已经血淋淋地摆在面前,那个叫朱由检的少年用上千颗人头宣告了他的存在! 角落里一个身着儒衫的汉人书生——范文程,静静地垂手侍立。 他的地位尚不足以在这等军国大事的核心圈子中发言,但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每一个字,脑中飞速地运转。 当听到“凌迟”、“诛九族”时,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比这些女真贵族更懂这几个词在汉人世界里的分量,那代表着不留任何余地斩草除根的终极意志!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抑中,殿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 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涌入,吹得烛火狂舞,几乎熄灭。 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装束与第一个信使截然不同,身上穿着蒙古部落的皮袄,脸上带着被草原风沙刻出的深深皱纹。 他带来的不是血腥,却是一股比血腥更令人窒息的寒意。 “大汗!漠南急报!”信使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明国在宣府、大同、万全三地,重开互市!规模……规模空前!” “互市?”代善皱起了眉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明人搞这套把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被他们的文官掣肘,最后不了了之。这次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信使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急切地说道:“不不一样!这次完全不一样!互市由大明皇帝亲自下旨,宣大总督亲自出马,大明户部直接调拨官盐、官茶和上好的江南布匹!他们的价格……”信使咽了口唾沫,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要说出的话,“他们卖的盐,比我们通过范永斗他们卖给各部落的私盐便宜三成!上好的砖茶更是便宜了近一半!” 此言一出,殿内诸位贝勒的脸色齐齐一变。 如果说刚才晋商被杀,是断了他们一条获取紧缺物资的渠道,那么现在,这简直是在挖他们赖以控制蒙古诸部的根基! 后金对蒙古的策略,向来是蜜枣加大棒。 大棒是八旗的铁骑,蜜枣是通过晋商这条走私渠道,向缺少盐、茶、铁器等生活必需品的蒙古部落高价出售物资,同时换取他们的战马、牛羊和效忠。 这种经济上的深度捆绑,其效用甚至超过了刀剑。 但现在明朝官方下场,用更低廉的价格、更优质的商品直接和他们抢生意! “他们换什么?”皇太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信使回答道:“战马!牛羊!还有皮货!许多部落都动心了!一些小部落已经赶着牛马去边关了!咱们的人拦都拦不住!” “混账!”莽古尔泰怒吼一声,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火盆,炭火滚落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们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挖我大金的墙脚!”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信使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忧虑,他从湿透的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书,高高举起:“大汗,还有更重要的消息。大明崇祯皇帝下达圣旨,遣使出关,正式册封林丹为‘蒙古可汗’,赐纯金打造的‘蒙古大汗’金印!” “什么?!” 这一次,就连皇太极都无法再保持镇定了! “联蒙制金……” 角落里的范文程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皇太极霍然转身,锐利的目光锁定了这个不起眼的汉人书生:“你,说下去!” 范文程自知失言,连忙跪倒请罪,但在皇太极严厉的注视下,他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令人胆寒的分析和盘托出: “大汗息怒!奴才……奴才以为,这……这是一个无比狠毒的阳谋!” “阳谋?” “是的,大汗!”范文程的语速因激动和恐惧而加快,“减价互市,是钱粮上的釜底抽薪!我大金之所以能让蒙古诸部俯首,一半靠武力,另一半就是靠着对他们钱粮命脉的掌控。如今明国官府亲自下场,用我们无法比拟的低价物资,直接争夺蒙古诸部的心。这是在从根本上瓦解我大金与蒙古的同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而册封林丹……则是政治上的致命一击!林丹虽号称全蒙古的大汗,但各部对他口服心不服,他的‘大汗’之名,名不正言不顺。 可现在大明皇帝亲赐金印,承认了他的地位!这就给了他一面统领全蒙古的‘大义’旗帜! 从此,他再不是一个普通的部落首领,而是受中原天子册封的‘蒙古共主’!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那些对大汗您心存不满的部落,都会因此而向他靠拢! 朱由检……他这是在草原上,为我们亲手扶植起了一个最强大的敌人啊!” 范文程的分析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一丝侥幸。 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 你知道他的目的,知道他的手段,但却无法阻止。 难道后金能命令蒙古人不许去买更便宜的盐和茶吗? 难道后金能公然宣称大明皇帝的册封是无效的吗? 不能。 过去,后金是在和几个贪婪的商人打交道,而现在他们的对手是整个大明朝的国家机器! “好……好一个朱由检……”皇太极缓缓走回宝座,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充满了铁锈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棋盘,对方先是在棋盘的腹地斩掉了自己最重要的棋子,紧接着又在棋盘的侧翼落下了一枚牵制自己全局的棋子。 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然而,棋盘上的风暴还未停歇。 “报——!!” 第三声嘶吼,几乎是紧随着雷声而来。 这一次冲进来的是一名八旗甲士,他身上的铠甲还在滴水,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浆,神情更是焦急万,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 “汗王!辽南海疆三百里加急军报!皮岛的毛文龙疯了!” “毛文龙?”代善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只会躲在岛上吹牛的南蛮子?他又能如何?” “王爷!”甲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他不再是骚扰了!五月以来,毛文龙的兵马像换了一批人,他们得到了大量的粮草、军饷和武器补充!他的船队昼夜不停地袭扰我金州、复州、盖州沿海!” “什么?!!”这个消息比刚才的任何一个都更加刺痛众人的神经。 “不仅如此!”甲士继续汇报道,“毛文龙还派小股部队四处散播谣言,煽动被我大金收服的汉人逃跑,并接应他们出海! 现在南四卫人心惶惶,许多汉人奴隶都在蠢蠢欲动!为了防备他,我们不得不从前线抽调两个牛录的兵力,沿着数百里的海岸线分兵布防!可他神出鬼没打了就跑,我们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在凤凰楼顶炸开,整座宫殿似乎都在颤抖。 皇太极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锁链。 晋商被抄没的巨额家产去了哪里? 去了皮岛,变成了毛文龙的军饷和粮草! 斩断晋商这条走私渠道的目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切断后金的物资来源,更是为了将这条贸易线转移到明廷官方手中,变成一把收买蒙古的利器! 三件事看似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山西、漠南、辽东,实则是一套经过精心设计的连环杀招! 一环扣一环,招招相连,无一处是虚招! 皇太极缓缓站起走到殿门前,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而寒冷的空气,试图平息胸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惊怒。 一个可怕无比的念头从他心底骤然升起! 从朱由检登基的那一刻起,一场无声但宏大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在他还以为对手是个懵懂少年,在嘲讽这个羸弱新君该如何平衡朝中党争而沾沾自喜时,对方已经布下了一个笼罩整个北方的天罗地网。 这不是冲动,不是泄愤,更不是巧合! “传本汗旨意。”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清晰地传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外面狂暴的雷声。 “命阿敏、济尔哈朗,即刻加强辽南沿海防务,对毛文龙部,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寻机聚而歼之!” “命岳托、萨哈廉出使科尔沁等部,告诉他们,大金给他们的远比明国能给的多!无论如何,必须稳住漠南!” “其余诸贝勒,随本汗议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 “我们都错了。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在山海关,不在锦州城……” 皇太极顿了顿,眼神望向遥远的南方,那片被重重雨幕笼罩的土地。 “他在紫禁城!” 第91章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明 与此同时,宣大总督府,一场更加直接的较量正在上演。 宣大总督满桂正在自己的府邸中设宴,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束不地部落的首领巴图尔。 束不地部是漠南的一个中等部落,介于后金和明朝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中立。 但随着局势的变化,这种中立变得越来越困难,特别是当明朝重开互市,价格优惠的消息传开后,巴图尔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满桂的府邸大厅内摆着一张普通的木桌,上面只是简单摆放着几样家常菜肴,还有一壶普通的烧酒。 这种简朴的饭菜让巴图尔心中暗暗失望,他原本以为明朝重开互市,应该很重视他们这些蒙古部落的,没想到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愿意提供。 “巴图尔台吉远道而来,辛苦了。“满桂起身相迎,但语气显得有些冷淡,“不好意思,最近府中物资紧张,只能简单招待一下。“ “满将军客气了。“巴图尔强颜欢笑,但心中的不满却在增长,在他的印象中,明朝是富庶之国,怎么会连一顿丰盛的宴席都拿不出来? “台吉请坐吧。“满桂并没有亲自为巴图尔倒酒,而是示意下人代劳,“听说台吉是为了互市的事情来的?“ “正是。“巴图尔端起酒杯,发现这酒水寡淡无味,比他平时喝的马奶酒差远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满将军,我们束不地部诚心想要与大明开展贸易,不知道...“ “台吉,实不相瞒,“满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朝廷的互市名额已经分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物资也不多。台吉恐怕要等一等了。“ “等一等?“巴图尔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满将军,我们束不地部可是诚心诚意而来的!“ “诚心诚意?“满桂淡淡一笑,“台吉,现在想要与我大明互市的部落很多,我们也要按照先后顺序来办事。“ 巴图尔急了,连忙说道:“满将军,我听说察哈尔部和其他的一些大部落都已经和大明谈妥了,为什么他们就能有机会,我们就要等?我们束不地部虽然不大,但也是真心想要与大明友好的!“ 满桂放下酒杯,看了巴图尔一眼,慢慢说道:“台吉问得好。我就实话告诉台吉吧,我们跟其他部落谈好了,而且,他们都是识时务的。” “识时务?”巴图尔心头一凛,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所说的时务,是何意?” 满桂伸出食指,在沾了酒水的桌面上缓缓划了一道界线,沉声道:“时务,就是看清这草原上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台吉是个聪明人,该懂的。” …… 当夜,巴图尔在宣府镇的驿馆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白天的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现实,但真正让他动摇的,并不仅仅是满桂的态度变化,而是他这一路走来所看到的种种迹象。 从束不地部到宣府的路上,他亲眼见到了明朝边境的变化,那些曾经破败的烽火台被重新修葺一新,废弃的堡垒也重新驻扎了军队,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气象。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些明军士卒的变化,满桂带来了皇帝亲自拨付的惊人饷银,长久以来的欠饷一朝补足。 此刻放眼望去,军中将士人人饱食,衣甲鲜明,军容整齐,纪律严明,每个士兵眼中都闪烁着饱饷之后特有的锐利光芒,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与彪悍。 而在来宣府的路上,他还遇到了几个从其他部落归来的商人。 这些商人告诉他,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最近派了使者去北京,据说带回了大量的丝绸、茶叶和白银,而鄂尔多斯部更是直接派遣了一千精骑,跟随满桂的明军训练,换取了五千石粮食和大批铁器。 最让巴图尔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从京师回来的蒙古商人说的话:“这个明廷新皇帝和以前不一样。他不像前朝皇帝那样只知道空谈....现在京师里到处都在传说,说这位皇帝要重振大明雄风。“ 这些传言,在今天得到了印证。 满桂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有真正的实力支撑! 从他毫不在意地说“现在想要与我大明互市的部落很多“这句话就能看出,明朝现在确实有选择的权利。 …… 宣府镇的夜,冷光倾天。 驿馆的窗棂外是明军士卒巡夜的口令声,沉稳而规整,一如他们手中紧握的崭新兵刃。 巴图尔独坐于烛火之下,面前的马奶酒早已失了温度,他的思绪却如一锅沸水,翻腾不休。 他悔,悔自己为何迟疑至此。 错了,大错特错,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咒骂自己的短视。 倘若早早便遣使入关,探明虚实,献上几匹微不足道的良马以示恭顺,今日束不部又何至于在夹缝中如此窘迫? 先机已失,如今再想投效,便要付出百倍的代价。 然而再是懊悔,眼前的利害权衡却是不得不为。 首当其冲的,便是货殖之利。 巴图尔在心中反复思索,若能与大明开立贡道,互市不绝,单凭部中的战马、皮货、青盐,每年换回的铁器、茶叶与布匹,其利何止倍蓰? 怕是过往三年勒紧裤腰带的岁入总和亦不过如此,有了这些,部民便能安居,勇士便能饱腹,他的汗位才能稳固。 反观大明开出的条陈,虽看似严苛,然细细思量,却并非绝路,甚至……暗藏玄机。 断绝与建奴往来此事于旁人看来是背盟弃义,但巴图尔心中有数。 那建州女真何曾将束不部视作盟友? 不过是羁縻之下的犬羊罢了! 平日里索取无度,战时更是强征部民为其前驱,充作炮灰,与之交通,所得者不过些许残羹冷炙,所失者却是部落真正的元气与血脉。 断之,何足惜哉? 其二是遣子弟精锐入卫,这看似是纳质,实则是一桩天大的机遇。 草原上的勇士虽悍不畏死,却苦于战阵之法粗疏,军械之利远逊于人,若能将部中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送入明军大营,师其火器之用,习其行伍之术,待他们学成归来,便是束不部真正的坚盾利刃。 更何况,听闻如今大明边军饷银丰厚,发放从不拖欠,对那些穷怕了的年轻人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最后,协同明军作战乃是最大的赌注。 巴图尔遥望京师方向,心中已有定论,一个强盛稳固的大明远比一个混乱割据战火不休的草原,更合乎束不部的长远之利。 附骥尾而致千里,今日助明军作战,便是为明日部族的繁盛铺路。 最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时机! 此番前来宣府,道上所遇各部使者络绎不绝,人人皆在观望,人人皆在试探,亦人人皆在盘算! 那些草原上的大部落身段更高,顾虑也更多,束不部虽小,却可船小好掉头。 若能抢在他们之前向大明献上忠诚,所得的信重与扶持,定非后来者可比。 更何况,从现状来看,大势已然明朗,这位年轻的大明天子即位不过几月,却已展现出中兴之主的手腕与魄力! 内除逆珰外修边备,军心士气亦是焕然一新。 尤其这年轻的天子登基之后,不到半年时光便效雷霆之举,将暗通建奴的晋商八大家连根拔起,抄家灭族! 其后更是顺藤摸瓜,将与之勾结倒卖军资的边镇将领一体问斩,边关之上人头滚滚,肃杀之气直冲草原! 这两件事,远比一两场边境的胜仗更让草原上的汉子们胆寒。 巴图尔不得不佩服这位大明天子的手腕,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这位天子,他斩断的是建奴的根! 那些晋商便是喂养建州女真的乳娘,他们走私过去的铁器、粮食、禁盐,哪一样不是在给建奴的兵锋淬火,为他们的战马续力? 而这位新君皇一出手,便稳准狠地掐住了这命脉,此等眼光此等魄力岂是前朝那些庸碌之君可比? 建州女真凶悍,然其所恃者,无非弓马与劫掠,可若是没了铁器打磨箭头,没了粮食熬过寒冬,他们的弓马还能纵横几时? 而大明这头久病的雄狮,非但正在醒来,更是在清创刮骨,抖擞出的是真正的杀伐之气! 巴图尔想起了阿布临终前的教诲:“草原上的部族便如荒原上的狼群,只会追随最强的头狼。谁能予你饱腹,护你周全,你便该向谁献上利齿。此乃生息之道!” 如今大明正展现出头狼之姿,而建奴…却渐露疲态,若再首鼠两端,待到尘埃落定,他束不部怕是连残羹剩饭都分不到一块了。 想到此处,巴图尔霍然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内心。 彻底归附? 不,倒也不必! 大明虽有中兴之象,但毕竟还未在草原上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自己拥有主宰一切的力量。 建奴的兵锋虽挫,其在漠南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 此刻便将整个部落的命运押上去,无异于孤注一掷,若是大明后续乏力,他束不地部必将第一个遭到建奴的血腥报复。 可什么都不做,便更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行动,却又不能将话说死,要为自己,为部落,留一条后路。 思虑再三,巴图尔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推开房门对着门外守候的亲卫沉声下令。 “天亮城门开启之后,你即刻返回族中,传我汗令:挑选部中最精壮的战马两百匹,送至宣府!” 第92章 :烽烟四起 巴图尔遣使献马的决定,很快便自宣府传回京师,这是新皇登基以来第一个主动示好的漠南部落,它象征着天子雷霆手段的威慑与招抚怀柔的国策正在草原上初见成效。 而这股由北疆吹来的新风,并非孤例。 海风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吹拂着皮岛,岛上一片草木葱茏,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的闷热。 对于东江总兵毛文龙和他麾下的数万将士而言,这个初夏却如逢甘霖沁人心脾。 自新帝扭转对东江镇的态度后,来自登州的粮船和军械船便络绎不绝。 充足的粮食让士兵们终于可以吃饱肚子,崭新的兵甲、锋利的刀枪和一桶桶干燥的火药,让这支在绝境中挣扎了数年的孤军重新焕发了猛虎般的凶悍之气。 毛文龙身着一身单薄的罩甲站在皮岛的望海哨塔上,他遥望着港口内整装待发的大小船只,强烈的日光照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黝黑发亮。 “大帅,各部均已集结完毕!”副将耿仲明和孔有德快步登上哨塔,沉重的盔甲在烈日下吸足了热量让他们汗流浃背,但二人的神情却异常亢奋。 “传令下去,入夜后出发。”毛文龙的声音嘶哑而沉稳,“告诉弟兄们,咱们吃了皇帝陛下的皇粮,穿了朝廷发下的新甲,现在,是时候让建奴的血来回报陛下的天恩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过去,他空有袭扰后金后方之心,却无粮无械,处处掣肘。 如今,皇帝不但补足了所有欠饷,更是在密旨中赋予他临机专断之权。 这封圣旨对他而言,不啻于一道解开所有束缚的敕令。 “目标,南四卫!”毛文龙指向大陆方向,语气森然,“尤其是镇江堡一带的粮仓!建奴正忙于宁锦一线对峙,断然想不到我们敢在夏日发动强袭。他们的后方此刻就是最脆弱的软肋! 孔有德率三千人,乘夜色主攻镇江;耿仲明,你率三千人佯攻义州,制造混乱;其余人马随我为后应,清剿沿途敌军哨卡。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烧粮!快进快出,绝不恋战!” “遵命!”二人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对战功的渴望。 …… 是夜,海上起了薄雾,星月无光。 各类船只借着夜色与海雾的掩护,如一群沉默的鲨鱼悄无声息地驶离皮岛,扑向了鸭绿江口。 后金,镇江堡。 作为后金控制朝鲜连通辽南的重要据点,镇江堡的防御并不算弱。 暑气蒸腾的夏夜,鸭绿江口的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 江面上,数十艘吃水极浅的平底沙船,正借着涨潮的最后一点力道,如同鬼魅般无声地滑向岸边。 船上的士兵们人人衔枚,连划桨的木杆都用厚布包裹,每一次拨水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江面上往来巡弋的后金哨船。 孔有德伏在船头,死死盯着远处黑暗中那巨大的轮廓——镇江堡。 他知道这绝非一次轻松的突袭。 自三年前他们首次奇袭此地后,皇太极已吸取教训,将这座辽东通往朝鲜的咽喉要地,打造成了一座坚固的军事堡垒和后勤枢纽。 时至今日,镇江堡的城墙上不但加派了兵力,更设有固定的炮位,城防之严密已非昔日可比,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机,在于奇与快。 孔有德等的不是军令,而是一个内应的信号。 陈良策,一个被毛文龙安插在后金军中的汉人百夫长,今日负责巡查南侧临江的一段城墙和下方的水门。 他们的约定是子时三刻,若水门上方的城垛上出现三明两暗的灯火信号,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江边的蚊虫叮咬着每一个焦灼等待的士兵。 终于,远方的黑暗中,一盏风灯如约定的那样闪烁起来。 “动手!”孔有德压低的声音如同刀锋划过夜空。 他亲自带领着三百名最精锐的死士,率先跃入齐腰深的滩涂淤泥中,向着信号指引的方向摸去。 那座水门本是为城内排水而设,有铁栅栏封锁,但此刻在陈良策的刻意疏忽下,一道关键的插销已被提前弄松。 随着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铁栅栏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缝隙,孔有德和他手下的死士如游鱼般钻入城内,甚至来不及喘息,便在陈良策派来的另一名内应的引领下,沿着阴影如一群猎豹扑向最近的城门。 守卫城门的后金兵虽然警惕,却万万料不到敌人会从城内杀出。 当他们发现不对时,冰冷的刀锋已经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随着沉重的门栓被七手八脚地抽开,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敞开。 这声呻吟便是总攻的号角! 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的剩余明军如决堤的洪水般呐喊着涌入城中,一时间,喊杀声划破了镇江堡闷热的夜空,后金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抓起兵器抵抗,却已在奇袭之下失去了先机,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孔有德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无心恋战,一把推开前来报功的部将,指着火光映照下的城东,发出了嘶哑的咆哮:“不要管这些散兵游勇!直扑粮仓!烧掉它!” 他亲率一支精锐,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插向后金守军拼死保护的粮仓区,那里堆放着后金准备用于秋后西征的一部分粮草。 “放火!给我烧!一粒米都不能给建奴留下!”孔有德的吼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一支支浸了火油的火箭越过负隅顽抗的后金兵,射入高大的粮仓。夏季干燥的草料与木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巨大的火舌瞬间卷着浓烟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映得血红。 与此同时,耿仲明在义州方向也成功地点燃了几个后金的军用屯堡。 整个南四卫地区烽火四起,警报的牛角号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 后金盛京。 皇太极正在与代善、阿敏等诸贝勒商议着如何应对袁崇焕的宁锦防线,就被紧急军报打断。 “报——大汗!南关急报!毛文龙部数千人夜袭镇江、义州等地,多处粮仓、屯堡被焚,损失惨重!” “什么?!”皇太极一把推开面前的地图,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毛文龙?他哪来的兵力和胆量?” 在他看来,毛文龙部虽然得到了一些补充,但这些年苟延残喘之下早已是强弩之末,发动如此规模的袭扰,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接二连三的战报由不得他不信! 皇太极怒吼道,“让阿敏立刻带镶蓝旗的甲兵去,把毛文龙的脑袋给本汗提回来!” “回大汗,”一名信使颤声道,“阿敏贝勒已经带兵赶过去了,但毛文龙的兵马一击即走,早已登船退回海上,我军水师不及,根本无从追击。” 皇太极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毛文龙这一刀捅得太狠了,这不仅仅是烧掉了一些粮草,更是打乱了他全盘的战略部署。 为了防止毛文龙再次袭扰,他必须从准备用于西线的兵力中,抽调精锐加强辽南的防御。 这对于兵员本就紧张的后金来说,无疑是剜心之痛。 “毛文龙……朱由检……”皇太极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 数日后,京城。 一匹快马身负“六百里加急”的黄旗,在盛夏的官道上卷起一路烟尘,从德胜门飞驰而入直奔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当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将捷报呈上时,年轻的皇帝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是波澜起伏。 他展开奏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东江总兵毛文龙,于六月初七夜,率部奇袭后金南四卫,焚毁建奴镇江粮仓,斩首三百余级,我军伤亡百人,大获全胜……” 奏报写得很实在,没有夸大战果,却字字千钧。 “好!”朱由检终于忍不住,将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好一个毛文龙!没有枉费朕的信任!”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在他胸中激荡,这是他登基以来明军在辽东战场上取得的第一次主动进攻的胜利! 虽然规模不大,但其意义却无比重大,它证明了只要指挥得当,支持到位,明军完全有能力与后金一战! 次日早朝,当王承恩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毛文龙的捷报时,整个皇极殿陷入了一片沉默。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那些曾经强烈反对重用毛文龙,认为给东江镇输送钱粮是“投之于海”的言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打得哑口无言。 事实胜于雄辩! 皇帝的乾纲独断换来了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滔滔不绝的辩论都更有说服力。 “众卿以为如何?”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 无人敢再出言反对,短暂的沉寂后,英国公张维贤率先出列,躬身拜倒: “陛下圣明烛照,乾坤独断,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福!毛文龙不负圣恩,扬我国威,臣等为陛下贺!” “臣等为陛下贺!” 山呼海啸般的颂贺声,响彻皇极殿。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用一场边关的烽火,再一次巩固了他在朝野之中至高无上的威望。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老臣辅佐的冲龄之君,而是一位真正手握权柄言出法随的大明君王! 朱由检听着群臣的恭贺,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当然也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辽南的烽火只是点燃了第一缕希望之光,要彻底驱散笼罩在大明上空的阴霾,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嘉奖东江镇全军将士,赏银十万两!着毛文龙再接再厉,灵活袭扰,务必将建奴死死钉在辽南!告诉他,朕在京城等着他更多的捷报!” 第93章 :年轻的老狐狸 漠南草原的夏风,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卷着令人不安的尘土。 鄂尔多斯部,色棱的王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色棱台吉烦躁地来回踱步,他手中那串珍贵的玛瑙念珠,被捻得飞快。 他的部落正处在饥饿与恐惧的边缘。 不久前后金的使者刚刚离开,那是一个态度傲慢得像草原上雄鹰的巴牙喇,他带来了大汗皇太极的恩旨:征召鄂尔多斯部一千名最精锐的勇士,以及三千匹最好的战马,用于秋后对明朝的大举。 至于报酬,只有几句空洞的“攻破城池,战利品必有尔等一份”的许诺。 “这哪里是盟友,分明是把我们当成了他们的奴才!”一名年轻的部落头领愤愤不平地说道,“每年都要人要马,可我们得到了什么?除了偶尔分到一些抢来的破烂,就是死在明人炮火下的族人尸骨!” 色棱猛地停下脚步,玛瑙念珠被他攥得死死的,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想当年他的父亲跟随努尔哈赤,确实也曾分到过荣耀和财富。 但如今随着后金的日益强大,他们对蒙古盟友的态度也愈发轻慢,予取予求,稍有不从便是刀兵相向的威胁。 部落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艰难,后金只认战马和战士,却给不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盐、铁、茶、布,这些维持生存的必需品,只有南边那个庞大的帝国才能提供。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探子滚鞍下马冲进大帐,脸上带着震惊和兴奋的复杂神情。 “台吉!大消息!” “什么消息,慌慌张张的!”色棱呵斥道。 “东江镇的毛文龙前些日子率军渡海,夜袭了金国的南四卫!一把火烧了镇江堡的粮仓!金国的后方乱成了一团!”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帐内激起了千层浪。 “毛文龙?” “那个被金国打得只能躲在海岛上的明将?” “他竟然还有胆子和实力反攻?”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印象里,明军早已是闻金国之名而丧胆的弱旅。 色棱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则消息背后更深层的含义——那个新登基的明国皇帝,手腕似乎与他的前任们完全不同。 他想起束不地部那个不起眼的小部落,短短不过半月,日子竟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他又想到了毛文龙那把烧在后金后院的火。 一个既能给予丰厚利益,又能展示强大武力的邻居,远比一个只会索取和威胁的“盟友”更值得打交道。 “去宣府!”色棱猛然下定了决心,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亲自去看看,现在的大明究竟愿意和我们做什么样的生意!” 帐内的头领们立刻心领神会,投靠是危险的赌博,但做生意.....却是为了让所有族人过上好日子的现实选择。 …… 宣府城外。 当色棱带着几十名亲信以贸易为名抵达互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记忆中那个萧条破败的边境市场,此刻竟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无数的牧民赶着牛羊马匹,脸上洋溢着笑容,市场上堆积如山的盐砖、茶叶、布匹和铁器,在阳光下闪着比黄金更诱人的光芒。 几个小部落的首领,正满面红光地和明朝的官员称兄道弟,他们的随从身上甚至穿上了明朝赏赐的绸缎衣服。 更让色棱心惊的是,一队队巡逻的明军士兵,军容严整甲胄精良,这支军队的气势与他曾经见过的那些畏缩懒散的明军,判若云泥。 当晚,色棱见到了宣府总兵满桂。 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款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满桂只是平静地为他沏了一杯来自南方的香茗,帅帐内的气氛沉默而微妙。 “色棱台吉远道而来,不知是为了互市的生意,还是为了鄂尔多斯部的未来?”满桂率先开口,一语双关。 色棱心中一凛,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沉声问道:“满将军,鄂尔多斯部不想卷入大明与后金的战争,我们只想让族人吃饱穿暖。我只想知道,大明,还愿意和我们这样做生意吗?” 满桂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直视着色棱的眼睛缓缓说道:“生意?当然可以做。但生意也分两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一种是和束不地部这样的朋友做。他们心向大明,与后金划清界限。所以他们能用一匹劣马换回更多的物资。他们的商队,我宣府军会派人护送。 另一种是和某些摇摆不定的人做,他们一边想从我大明这里换取好处,一边又和后金眉来眼去。对于这种人,价格嘛,自然要按市价来,而安全,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摆在了色棱面前。 满桂话锋一转,声音又缓和下来:“不过,陛下有旨: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凡真心与我大明交好的部落,我们欢迎至极,互市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价格也绝对公道。若有外敌因其与我大明亲近而动武,我大明边军必不坐视!” 满桂的嘴角闪过一抹自信的微笑:“就像前几日毛文龙总兵在辽南放的那把火,那只是一个开始。我大明有能力让后金自顾不暇,他们若想动我大明的朋友就得先掂量掂量,是抢掠所得多,还是自家后院被烧的损失大!” 毛文龙的胜利从满桂口中说出,分量又重了数倍,这不再是一场孤立的偷袭,而是大明整体战略的一部分,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刀锋展示! 利益、安全、还有最重要的.....尊严。 大明没有逼他下跪称臣,而是给了他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生意伙伴的身份。 色棱沉默了良久,他想起了部落里孩子们饥饿的眼神,想起了后金使者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又想起了互市上那些牧民们满足的笑容和明军士兵们自信的目光。 他缓缓起身,对着满桂深深地行了一个蒙古人的抚胸礼。 “满将军,我明白了。鄂尔多斯部愿与大明做第一种生意!从今往后,我部绝不会有一兵一卒帮助后金,并愿意为大明提供后金的情报,只求能与大明和平互市,让我的族人过上好日子。” ……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漠南草原传开。 鄂尔多斯右翼台吉色棱,虽未公开宣布背叛后金,却与明朝宣府达成了协议。 第一批满载着盐、铁、布、茶的几十辆大车在明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鄂尔多斯草原,换走了大量的牛羊和马匹。 这个消息传到盛京,皇太极气得当场摔碎了他最心爱的景德镇瓷碗。 “色棱!无耻的叛徒!” 盛怒之下他几乎要立刻下令点齐八旗勇士踏平鄂尔多斯部,让整个草原都看看背叛大金的下场。 然而当他走到地图前,那股冲天的怒火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冷却为冰冷的理智和深深的忌惮。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鄂尔多斯部的位置,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另外两个地方死死牵制住。 一个是宁锦防线,那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关宁铁骑像钉子一样嵌在那里牵制着他最精锐的主力大军,让他无法轻易西调兵力进行长途远征。 另一个是南面辽东沿海的皮岛,毛文龙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你一口。 这次夜袭南四卫,烧毁镇江堡粮仓,就是最鲜明的警告。 如果他敢将后方的守备部队抽调去征讨鄂尔多斯,谁能保证毛文龙不会再来一次更大的? 后院的安危让他投鼠忌器。 而最让他感到棘手的,是那个他看不见的战场.....漠南草原的人心。 那个年轻的明国皇帝,这一招实在太毒辣了! 色棱没有扯旗造反,只是做生意。 如果自己兴师问罪大动干戈,只会向所有正在观望的蒙古部落证明一件事:后金是一个容不下任何不同声音的暴虐之主,而大明则是一个能提供庇护的可靠伙伴。 惩罚一个色棱,只会将成千上万个还在犹豫的蒙古人,彻底推向大明的怀抱! 皇太极死死地盯着地图,指甲几乎要将牛皮刮破。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个年轻的皇帝就像一个隐藏在迷雾中的幽灵,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从哪个角落里伸出致命的利爪。 毛文龙的袭扰是他,如今这釜底抽薪瓦解蒙古盟友的毒计,还是他! 这一连串的打击,环环相扣,狠辣而精准,根本不像是一个深宫里的少年帝王能做出的手笔,倒像是一个与大金缠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第94章 :明军不满饷 尘土飞扬,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数百名新军精锐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山海关。 车帘掀开,走下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新任的蓟辽督师,年近七旬的孙承宗。 他身着寻常的青色官袍,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吏,甫一入关,便直接策马登上了宁远城的城楼。 此刻的宁远城,乃至整个关宁锦防线,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 城墙上的士兵们盔甲破旧,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麻木。 孙承宗一步一步地走遍了宁远城的每一段城墙,赵率教等人都屏息跟在身旁,他们从这位老督师平静的目光中,读出了前所未见的严厉和专注。 整整三天,孙承宗走完了宁远,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锦州,他用自己的双脚重新丈量了这条耗费了大明无数金钱和鲜血的防线。 第四日,在宁远城的帅府大堂,孙承宗召集了所有副将以上的将领。 “防线残破,士气低迷。”他一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直指问题的核心,“本督不想听任何借口。从今日起,全军出动,修复城防。该补的墙,一块砖都不能少;该清的壕,一寸土都不能留。陛下调拨的其余物资已在路上,一月之内,本督要看到一条焕然一新的防线。” 将领们面面相觑。 修城墙? 可士兵们饿着肚子,凭什么给你卖命? 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孙承宗冷哼一声,拍了拍手。 帅府的大门被推开,一队队新军士兵抬着数十口沉重的木箱鱼贯而入,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打开!” 随着孙承宗一声令下,箱盖被撬开,刹那间满堂金光迸射,黄澄澄的金锭和白花花的银元宝,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这……”赵率教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征战辽东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巨量的金银被直接运到帅府? “这是陛下亲自从内帑拨出的一百万两!”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大堂内回响,“临行前,陛下执老夫之手,殷殷嘱托:‘辽东将士为国戍边,抛洒热血,绝不能再负了他们的忠勇!’”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传本督将令!即刻起,发放全军将士所有积欠的粮饷!从总兵到马前卒,一文钱都不能少!所有饷银,必须由军官亲手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登记造册,本督会派亲兵查验,若有克扣者,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辽饷,那是沉疴痼疾,是一笔谁都以为早已烂在户部故纸堆里的旧账! 这些年,他们听惯了朝廷的推诿和将军们的空头许诺,心早已冷了,麻木了。 所以,无人相信。 然而当那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军士们用尽气力撬开,当那雪花花的银锭在日光下耀出使人目眩的光芒时,大堂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传言竟是真的! 真金白银,堆积如山! 这消息仿佛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关宁防线的每一处营寨、每一个堡垒。 起初是狐疑,是讥笑,是“怕不是铜里掺了沙”的刻薄猜测。 但当装满饷银的大车在士卒们死死地注视下碾着车辙印驶入营中;当军官们拿着名册,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嗓门开始点卯;当那一串串冰凉而沉重的铜钱...一把把货真价实的银角子被粗暴而真实地塞到每一个士兵脏污的手中时.... 压抑到极致的冷寂,终于被一声惊雷般的狂吼撕得粉碎! “发饷了——!!” “天杀的,俺摸到银子了!!” 无数个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将银子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上一口,留下清晰的牙印后才咧开漏风的嘴,发出疯癫似的大笑。 更有那铁打的汉子捧着散碎银两,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痴痴地笑,笑着笑着,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最后竟抱着钱,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山呼万岁的声浪还未停歇,一队队身着崭新朝廷官服的文吏,便在亲兵的森严护卫下,如一股清流涌入各个沸腾的营区。 他们面容肃穆,手捧一卷卷盖着鲜红御印的巨大榜文,在无数士卒惊愕的目光中,郑重地将其张贴在了各营最显眼的布告栏上。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嚣和狂喜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渐渐平息。 给将军下敕令是常事,可天子竟会亲笔写榜文,给他们这些终日于刀口舔血的厮杀汉看?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奇事! 一时间,无数双粗粝疑惑又带着一丝滚烫期望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崭新纸张上。 相似的场景,在辽东大地上无数个营盘里同时上演。 在左哨营,一名满脸络腮胡,刚才哭得最凶的百户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拨开人群挤到最前,他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牙缝里迸出来,用他那粗犷的声音高声念诵起来。 神机营那边,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以箭术闻名的老把总,颤抖着手抚平了榜文的一角,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他清了清嗓子,用苍老而沉稳的语调开始为周围的弟兄们宣读圣意。 更有甚者,在那些最偏远的屯卫所,识字的竟是那位随军的年轻文书,他被一群高大魁梧的兵卒簇拥在中央,显得有些瘦弱,但当他清朗的声音响起时,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们的声音,或粗犷,或苍老,或斯文,此刻却无一例外地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激昂。 一瞬间,所有沸腾的校场,所有喧嚣的营盘,都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成千上万的士卒,无论远近,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那一个个从识字军官口中吐出的字句,仿佛带着魔力,烙印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这一刻,他们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真切感受到紫禁城中,那位年轻天子投向他们这片苦寒之地的,那沉甸甸且无比诚恳的目光! 他们下意识攥着手里的饷银,那点冰冷的金属是他们前半生唯一的信仰。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清,可那些字串联起来,却颠覆了他们骨子里赖以存活的认知。 天子…会认错?朝廷…会担责?对他们这些丘八许下的诺言,竟要用江山社稷来作保? 这比战死沙场更让他们感到茫然。 校场一角,一个脸上刻着刀疤的老百户,他一生听令,杀人,领赏,克扣,早已心如铁石!此刻,他浑浊的双眼却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因常年握刀而骨节变形的右手。 他像是在看着一只完全陌生的手。 许久,他缓缓抬起这只手,解下了腰间那柄砍下过不知多少颗头颅的佩刀,没有跪下,而是将刀身横于胸前,而后对着京师的方向,深深躬身。 腰背,弯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满弓! 这个动作,无声,却重逾千钧。 他周边的士卒看见,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模仿,解下佩刀,横于胸前,躬身。 一个,十个,一百个……继而,一个方阵,又一个方阵。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响起。 “锵——”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是那位老百户将刀锋稳稳地送回了鞘中。 这声音仿佛一道号令。 “锵啷……” “锵……” 还刀入鞘之声迅速连成一片,汇成一股绵长而肃杀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校场。 那金铁交鸣之声,是他们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愤与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作了凛然的杀意! 当最后一柄长刀归鞘,校场再度万籁俱寂.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支纹丝不动的军队,这位见惯了沙场风浪的宿将,眼眶竟微微发热。 这支军队的魂,回来了! 孙承宗的目光从眼前肃杀的军阵上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块刚刚张贴了御笔榜文的巨大木牌上。 没有繁琐的仪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宣读,就是这白纸黑字,盖着天子宝印,简单直接地昭示天下。 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撼动人心? 皇帝以真金白银倾泻于将士们铁甲般的冷漠之上,瞬间击碎了那包裹着怨愤与麻木的坚冰,随即又以最滚烫的誓言,将他们冷却的血重新点燃! 榜文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仿佛拥有了生命,从纸上跳脱出来,在空气中回响,清晰滚烫地印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 朕谕关外三军将士书 朕惟天下之强,莫强于兵。大明立国二百余载,皆赖尔等边关将士,北拒腥膻,血肉筑城。尔等之功,山高海深,朕宵衣旰食,未尝一日敢忘。 昔者,庙堂失政,国事多艰,致粮饷屡欠,忠魂无依。此非战之罪,实乃朝廷之失,亦朕之过也! 今朕焚香告庙,沥血明志:自即日起,九边粮饷皆为先务,朕必使白银盈箱,粟米盈仓。若再有一卒啼饥号寒,朕当自解龙袍,易尔征甲!凡斩酋夺旗者,不唯封侯赐第,更许图形凌烟;凡畏敌逡巡者,虽亲王勋贵,亦必悬首白幡! 辽东雪沃,尽染英雄碧血;蓟门风高,长鸣壮士金戈。尔等鎏金箭镞所指,即大明王疆所向;尔等玄铁靴履所至,即华夏正统所延。 待朕整饬朝纲、肃清吏治,国内安定,府库充盈之日;待尔等兵强马壮,锐气充盈之时,便是朕亲提六师,北定辽东之期! 不戴冕旒而顶兜鍪,不执玉圭而握剑柄。与诸君同啖雪水,共卧寒霜! 昔太祖驱蒙元于漠北,成祖五征而靖北疆;今朕与三军约:但见狼烟南指,即是天子北来! 届时朕当为诸君擂鼓助阵,亲射北斗以号全军! 山河若裂,便以筋骨补之;社稷若倾,当以热血擎之。此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华夏衣冠不绝,千秋血食不断! 剑锋所指,即是国土!血染之地,即为故乡!愿与诸君,共赴国难! 钦此! 第95章: 血流成河(求首订) 京师。 夏夜的燥热像是黏稠的糖浆,糊住了京师的每一寸土地,连一丝风都吝于施舍,往日里这个时节最是聒噪的蝉,今夜却像是集体被割了舌头,冷寂一片。 钱谦益无端地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楚,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丝绸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梦里,是血。 滔天的血海,和无数在血海中沉浮戴着官帽的头颅。 他喘着粗气侧耳倾听。 窗外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浓稠的夜色吞噬了。 死寂。 令人心悸却让他莫名有些熟悉的死寂。 钱谦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皇帝血洗八大晋商和周延儒等人的那个夜晚,就是这样,先是全城陷入诡异不自然的安静,然后便是冲天的杀意和洗之不尽的血腥。 不,不会的…… 他试图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一个噩梦,毕竟,自从那位年轻的天子登基之后,整个京城的官场谁不是夜夜噩梦缠身? 钱谦益掀开云锦薄被,赤足走下花梨木架子床,微凉坚硬的地砖地面让他的脚底板传来一阵寒意,这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炸响,尖锐短促,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但仅仅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正在啼血的杜鹃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然后,拧断! 钱谦益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猛地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片漆黑。 “噗!” 又是一声。 这次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湿滑的质感。 是利刃捅入温热肉体的声音。 钱谦益的耳朵甚至能分辨出那是刀锋切开肌肉搅碎内脏的细微声响。 然后。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西厂办案!反抗者死!” 一声冰冷到不含任何感情的宣告,如同阎罗的判词。 紧接着,被压抑到极致的杀戮瞬间爆发! “护院!护……” 呼救声变成了临死前喉头血液倒灌的“咯咯”声。 绣春刀划破空气的锐利尖啸,骨骼碎裂的脆响,女人惊恐的尖叫…无数种代表着死亡与恐惧的声音,在胡同斜对面那座巨大的宅院里,交织成了一曲来自修罗地狱的乐章。 钱谦益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扶着窗棂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甚至有些扭曲。 他想看。 他必须看! 他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人!梯子!快!”他对着门外嘶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两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同样是煞白的惊恐,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听到家主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手忙脚乱地从院角扛来一架长梯架在了院墙上。 钱谦益一把推开家丁,他那养尊处优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梯子,探出头,望向那片杀戮的中心。 只一眼,他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 在微弱的星光和偶尔闪现的火把光芒下,他看到了。 一群群身着黑色曳撒的鬼魅身影正以一种冷酷到极致的效率,在京师大粮商张万府内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些人此刻手中的兵刃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刺、劈、抹。 像是屠夫在分解牲口,精准而麻木。 张府那些平日里在街头横行霸道的家丁护院在这些人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一个照面,一个交错,便是一具滚热的尸体倒下。 没有缠斗,没有对峙,只有碾压! 钱谦益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头子挥舞着一柄朴刀,似乎颇有武艺,怒吼着冲向一名番子,那番子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绕到其身后,手中的短刃悄无声息地从那护院的后心捅了进去。 那魁梧的汉子怒吼声还凝固在脸上,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厂卫! 是厂卫的精锐! 钱谦益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些人的服饰,虽然都是黑衣,但与锦衣卫的飞鱼服、东厂的番子服,都有细微的差别。 西厂! 那个已经被废黜多年,却被当今天子悄无声息重建的恐怖机构! 杀戮的声音,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一炷香。 然后,一切便重新归于沉寂。 张家豪宅仿佛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风暴,此刻风暴过境,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狼藉。 钱谦益浑身瘫软地从梯子上滑了下来,若不是家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恐怕会一头栽倒在地。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顺着夜风,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那味道如此熟悉,如此浓烈,像是无数魂魄的哀嚎纠缠着他的嗅觉,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钱谦益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书房里一言不发,他不敢睡,也睡不着,他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绝不会就此结束。 “老爷!老爷!”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心腹管家钱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和颤抖。 “说。”钱谦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没……没了!”钱福喘着粗气,几乎要跪在地上,“张家…张家没了!小的派人偷偷去看,整座宅子都被西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样!听得里面只有妇幼的哭啼声!” 钱谦益的身体,猛地一晃。 又满门抄斩?! “不止张家!”钱福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道,“刚刚小的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报,东城的王记米铺、西城的李氏粮行、崇文门外那几家苏州来的大粮仓……就在刚才,同一个时辰里都出事了!” “动手的是西厂!带队的是周全!” 西厂!周全! 为了什么? 就为了几家,囤积居奇的粮商? 不,不对! 这点事交给顺天府、交给刑部都绰绰有余,动用西厂行此灭门绝户之事,其背后的意义绝非如此简单! 一道闪电划破了钱谦益混乱的脑海,将这几个月所有零碎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陕西! 是陕西大灾! 他想起来了。 那纷乱的思绪,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中,终于被一道冰冷的电光劈开,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最近的朝堂之上为了陕西、山西两路大灾的赈济事宜,吵得是何等不可开交。 户部尚书王永光站在那儿满脸的为难与忠贞,嘴里念叨的永远是那句“国帑空虚,非臣不为,实不能也”,将皮球踢得滴溜溜乱转。 都察院那群以风骨自居的御史们,则不肯放过这个彰显自身存在的良机,将矛头死死对准了陕西官场,洋洋洒洒的弹劾奏疏堆积如山,痛斥其救灾不力隐瞒灾情,强烈请求朝廷派遣钦差大员彻查严办。 而他自己以及他身后那庞大的东林党人团体,则更像是技艺精湛的棋手,借着这盘关乎百万生民的棋局不动声色地抨击着厂卫干政的危害,引经据典痛陈利弊,恳请天子能够裁撤冗余,大开言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行那至圣先师所倡导的仁政… 那一幕幕的场景在钱谦益的脑海中如同浮光掠影般闪过,此刻回想起来却显得如此荒诞,如此可笑! 所有人都在讲道理,每个人都引述着圣人经典,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唯一为国为民的忠臣。 都在争权夺利,在灾民的哀嚎声中,巧妙地为自己为自己的圈派谋取着最大的政治利益。 都在借着那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啃食观身土甚至易子而食的百万灾民来粉饰自己攻击对手,实现着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政治诉求。 但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将那些嗷嗷待哺的生命放在心上。 除了… 除了皇帝! 当他们这些被誉为国家栋梁的文臣,还在为区区几十万两赈灾银子的出处争论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时,皇帝已经用他那柄沾满血腥的刀亲自为陕西的灾民,去抢粮食了! 不是从那早已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的国库里艰难地拨,而是从这些趁着国难,将一石米卖到十两银,赚得盆满钵满的粮商的仓库里用最野蛮的方式抢! 何其狠辣!何其直接!何其不讲道理! 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气,猛地从钱谦益的脚底板蹿起,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这位新君的思维和处事方式,与他们这些浸淫官场数十年,凡事讲究规矩、讲究体面、讲究制衡的文臣,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遵守着那套传续了数百年的游戏规则,试图在规则的框架内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 而他,只会把桌子一个个都掀了! “老爷,我们……”管家钱福的声音带着颤音,显然也被这肃杀的气氛所慑,不知所措。 钱谦益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独自一人僵坐在冰冷黑暗的书房里,直到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 新的一天到来了,但京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色阴霾。 钱谦益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巍峨的紫禁城。 那里不再仅仅是皇权威严的象征,那里是风暴的中心,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年轻君王,用那双冰冷眼眸凝视着整个天下的地方。 一股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具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如此雷霆一击,绝非心血来潮! 这背后所隐藏的隐忍与谋划,才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 要将京师的粮商一网打尽,并不仅仅是知道他们的名单、住址和家产那么简单。 更恐怖的是,当京师的屠刀举起之时,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苏杭、在漕运所系的淮扬…在所有那些真正掌控着大明粮食命脉的地方,必然也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同一个号令发出,便同时发动! 在同一时刻,在相隔千里的不同城池,对无数个不同的目标发动精准而致命的袭击;并且干净利落地完成查抄封锁弹压,不给任何人通风报信转移财富的机会…… 这背后需要一张何等庞大何等精密,足以覆盖整个大明核心疆域的情报网! 更需要一支支何等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能够悄无声息渗透进帝国每一个角落的秘密力量! 这张无声无息,却能同时扼住整个帝国经济咽喉的巨网…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编织的? 一个月?三个月?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晋商!晋商八大家! 要知道,那桩通敌卖国震动天下的灭族大案才刚刚尘埃落定! 这意味着,皇帝在谋划侦办收网这桩惊天大案的同时,一张针对这些粮商的,同样庞大而致命的捕杀之网也正在暗中同步铺开! 两件足以让整个帝国根基为之动摇的大事,两条需要动用海量人力物力,进行无数次缜密推演的绝杀之线,其准备时间竟然是完全重迭的! 这位年轻的君王,他竟然能在所有朝臣和富商们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同时操盘着两场足以颠覆国本的生死棋局! 他,竟然恐怖至此! …… 在他们这些朝堂诸公还在为党争、为私利、为所谓的大义而奔走呼号的时候,皇帝的爪牙——锦衣卫、东厂、以及那个新生的怪物西厂,早已像最耐心的蜘蛛一样,将它们的蛛网铺满了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或许早已成了呈报到御前的密报! 钱谦益的惊骇,在这一刻转化为对自己切身安危的巨大危机感。 他知道,无论是之前的晋商案,还是今夜的粮商案,他自己以及他身后的整个东林党,乃至整个朝堂都不干净! 他们当然没有亲自去通敌叛国,也没有亲手去囤积居奇。 他们是清流,是士林领袖,他们自诩清白,爱惜羽毛。 但这种清白之下,是无数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些被抄家的晋商,有多少曾是东林党人背后的金主? 那些被灭门的粮商,又有多少人的子侄正拜在东林名士的门下,与他们有着盘根错节的师生、同年、同乡之谊? 逢年过节的冰敬炭敬,门生故旧的情谊馈赠,桩桩件件,哪一笔能真正经得起彻查? 他们只是没有亲自下场去做那些腌臢事,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腐朽体系带来的好处。 长此以往,难免有一天,那把滴血的刀不会架在他们这些人的脖子上! 然而,更让钱谦益感到绝望的是,他对此竟毫无办法。 晋商案发之时皇帝在朝堂之上,拿出的是堆积如山的账册、往来书信,是人证物证俱全的铁案! 那些证据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所有想要求情想要辩驳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无可反驳!无从辩护! 他可以断定,这一次也必然如此! 西厂的屠刀落下之前,皇帝的手中必然已经握紧了所有粮商勾结官员、操纵粮价、大发国难财板上钉钉的证据!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并且绝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翻盘的余地。 皇帝杀人,更诛心! 他让你死,还要让你死得在法理上毫无瑕疵,让天下人都觉得你该死!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酷烈,而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政治手腕。 一想到这里,钱谦益只觉得手脚冰凉,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出,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太恐怖了。 这个皇帝,太恐怖了! 他不是仁宗皇帝那般宅心仁厚的长者,也不是武宗皇帝那般耽于豹房享乐的顽童,他既非嘉靖皇帝那般深锁西苑,痴迷于青词玄修的孤僻道君;更非万历与先帝天启,一个用三十年的罢朝、一个用满屋的木屑将这万里江山视同敝屣的倦怠君王! 他是一个披着帝王外衣,他们从未见过的怪物!一个冷静理智而又残忍到极致的怪物!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帝国栋梁,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 是臂助?还是…囊肿? 钱谦益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天光大亮,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却驱不散他心中那片比深夜还要浓稠的阴霾。 京师的天,要彻底变了。 不! 是这大明的天,要彻底变了! 第96章 :他妈的,皇帝是认真的! 同日。 江南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苏州府那古老的城墙与交错的河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慵懒而温暖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与河水泥土的微腥,画舫在碧波上悠悠划过留下浅浅的涟漪,岸边酒楼茶肆里的丝竹之声与吴侬软语,交织成一派千年未变的繁华与温柔。 这里是天堂。 至少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这片温柔乡的宁静在这一日的午后,被沉重而整齐的马蹄与脚步声无情地碾碎了。 一支与江南风物格格不入的军队正沿着宽阔的官道,沉默地向苏州城外的陈家庄园开进。 走在最前方的是锦衣卫南京千户所的精锐,是大明皇帝在江南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锦衣卫的身后,是整整一千名身穿崭新鸳鸯战袄的步卒,他们是皇帝用晋商的银子砸出来的京营新军。 这些年轻的士兵大多还是第一次离开京畿之地,他们的脸上交织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对传说中江南的向往,以及即将面对未知的紧张与一丝被刻意压抑的兴奋。 领头的是田尔耕。 他简单地束着发,一身合体的劲装,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愈发冷峻。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两旁因惊恐而纷纷避让的百姓身上,也没有去欣赏这名满天下的江南景致,而是死死地锁定在远处那片宛若城寨般的巨大庄园轮廓上,眼神里是狼盯住猎物时的专注与冷酷。 越来越近的陈家庄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三丈高的院墙是用掺了糯米汁的青砖砌成,坚固异常,墙头甚至还嵌着碎瓷,在阳光下闪着阴森的光。 这座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堡垒的建筑,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家在这片土地上的赫赫权势—— 百年陈家,雄踞姑苏,富可敌国,他们是江南的大粮商,是漕运中翻云覆覆雨的手,是无数官员背后看不见的金主。 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他们是真正的无冕之王,在陈家人的认知里,苏州府尹那方小小的官印远不如家主陈万年的一枚私印好用。 此刻,陈家家主陈万年正斜靠在内堂的一张紫檀木躺椅上,由两个美貌的侍女一左一右地捶着腿。 他眯着眼享受着午后的惬意,心中盘算着下一批运往北方的粮食该定个什么价。 两个月前,一道来自京师的圣旨传遍天下,措辞严厉地警告天下粮商,尤其是浙商与徽商,正值西北大旱流民四起之际,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违者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这道圣旨也曾在江南的商圈里引起过一阵小小的波澜,旋即又化作了酒桌上的笑谈。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刚坐上龙椅,就想对他们这些掌控着大明经济命脉的世家大族指手画脚? 天真!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位年轻的皇帝在乾清宫里,对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和雪片般飞来的灾情急报,是何等的焦头烂额。 这道圣旨在他看来不过是弱者的叫嚣,是无计可施之下最后的色厉内荏。 他陈万年连同整个江南的士绅豪族早就看透了这些大明皇帝! 而他自己联合了一些胆大包天的家族暗中结成同盟对那道圣旨阳奉阴违,不仅没有开仓平抑粮价,反而借着风声更紧将市面上的粮食又悄悄吃进了两成。 他们在等。 等北方的灾情再重一些,等朝廷的钱粮再紧张一些,等那位年轻的皇帝主动派户部的官员低声下气地来和他们商议。 到那时,粮食的价格就不是朝廷说了算,而是他们说了算! 至于那份“谋逆”的罪名? 笑话! 他要是有胆子动整个江南,那这天下也就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他甚至懒得去想山西晋商的下场,那是他们蠢,通敌的把柄被抓住了。 而他们呢? 他们是忠心耿耿的大明子民,只是在用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经验做点本分的生意罢了。 “老爷,”一旁的管家躬着身子,轻声细语地禀报道,“后厨新得了几只肥美的太湖蟹,正是蟹黄满膏肥的时候,配上咱们家藏了三十年的花雕,您看……” “嗯,晚上就用这个。”陈万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轰——!!!” 一声前所未有仿佛旱地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庄园正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整个庄园的地面都为之震颤! 陈万年肥胖的身躯猛地从躺椅上弹起,他身边的侍女和管家吓得发出刺耳的尖叫。 “怎么回事?!!”陈万年惊恐地大吼,脸上满是肥肉堆积出的惊疑。 回答他的是从前院方向传来潮水般涌起的绝望哀嚎!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打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戮! 不等陈万安想明白,一支黑色的箭矢“嗖”的一声,携着刺耳的破空之音穿过大开的堂门,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他身后“富甲江南”的牌匾上! 箭矢的力道是如此之大,整支箭几乎完全没入了坚硬的木匾之中,只留下颤抖的箭羽发出“嗡嗡”的蜂鸣! 陈万年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内堂,冲到庭院之中,向着庄园大门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冻结成了冰! 庄园那扇坚不可摧,象征着陈家百年威严的铁梨木大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四分五裂冒着黑烟的焦炭碎木! 而从那被暴力轰开的缺口处,无数个制式士卒正以一种沉默而冷酷的姿态,结成一个个紧密的攻击阵型,如同洪流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庄园! 在军阵的最前方,上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则如同一群被放出牢笼的饿狼,手起刀落,正对庄园内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护院们进行着一场毫不留情的屠杀! 陈万年的脑海中,这一次是真的炸开了一个响雷! 锦衣卫?! 两个月前的那道圣旨,那些被他当成笑话的警告,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妈的,皇帝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不是在要钱,他是真的…要杀人!要灭门! 晋商们的下场,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血腥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活剐、灭族、财产全部进了皇帝腰包! 那不是故事,那是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现实! “啊——!!!” 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那肥硕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田尔耕越过最前方的锦衣卫,落在了那些开始集结试图抵抗的陈家护院身上,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烈日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向前一指。 “奉旨办案,凡持械反抗者,无论主仆,格杀勿论!” “夷其族,绝其嗣!” “杀——!!!” 这道命令,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杀意! “杀!” 先前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在这一刻化作了火山喷发般的狂暴!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新兵,如同开闸的洪水,向着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冲去! 帝国的暴力机器,终于亮出了它无比锋利的獠牙! 庄园内彻底化作了人间地狱。 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是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们三五人一组,如同一柄柄烧红的尖刀,轻易地便能切开混乱的人群,绣春刀的寒光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带起的不是大片的惨叫,而是一瞬间的死寂。 而紧随其后的京营新兵,则在经历着一场血腥的洗礼。 一个年轻士兵,面对着一个因绝望而疯狂挥舞着柴刀冲上来的家丁,吓得猛然浑身一颤,凭着训练的本能将手中的长枪向前猛地一捅! “噗嗤——” 一种从未有过的阻滞感从枪杆上传来,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只见那名家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碗口大的血窟窿。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控制不住当场就吐了出来,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苦胆。 但他身旁的老兵却早已见怪不怪,他一脚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踹开,如同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一把揪住新兵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用足以震裂耳膜的声音怒吼道: “发什么愣!想死吗!你不杀他,他就杀你!给老子睁开眼,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兵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雕梁画栋的亭台,指向那奢华无比的楼阁。 “看看他们的亭子!比你家的房子都大!看看他们脚下踩的地毯!比你全家的衣服都值钱!你再想想出发前,陛下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陛下的声音…… 新兵想起来了。 就在他们从京营出发前,那位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年轻的天子,亲自来到了他们的校场,声音带着能穿透人骨髓的愤怒。 “朕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家中已经断粮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或许正用几文钱去买一斗掺了沙子的米。他们不敢生病,因为买不起药。他们日夜劳作却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为什么?” “因为有人把本该属于你们,属于天下万民的粮食锁在了他们的仓库里!他们宁愿让粮食发霉也要等着价格涨到天上去!他们用你们家人的饥饿来换取他们杯中的美酒,换取他们身上华丽的丝绸!” “你们知道朕这一次要你们去做什么吗?朕不是要你们去打家劫舍,不是要你们去当强盗!” “朕,是要你们去讨债!去把这些吸食大明骨髓的硕鼠蛀虫,从他们肥美的洞里一个一个地掏出来!用你们手中的刀枪告诉他们,发国难财者,该当何罪!” “你们杀的,不是人!是吃人的畜生!” …… “畜生!!!” 老兵的怒吼与记忆中陛下的声音在新兵的脑海中重迭共鸣,最终汇成了一股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呕吐物污渍的年轻脸庞上,先前所有的恐惧和迷茫在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取代! 他想起了自己家里因为饥饿而形容枯槁的妹妹,他想起了父亲为了给他凑到京师的盘缠而不得不卖掉家里最后半亩薄田时,那绝望的眼神。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些穿着绫罗绸缎,住在金碧辉煌的宅子里,连庭院里的观赏鱼都比他妹妹吃得好的“人”! 赏银!饱饭!军功! 这些字眼此刻在他的心中,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渴望,而是复仇的战利品! 他眼中的光芒从混杂着恐惧与狂热,彻底蜕变成了要将眼前一切不公都撕碎的赤红色! 当另一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吼叫着冲上来时,新兵不再后退,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闪不避,迎着对方的棍棒,更加凶狠决绝地将手中的长枪向前猛地一捅! “噗——!” 这一次,长枪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他抽出长枪,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血迹,对着下一个目标再次冲了过去! 杀戮,是最好的催化剂。 在仇恨与奖赏的双重驱动下,这些年轻的士兵完成了他们从懵懂新卒到帝国屠刀的蜕变! 第97章 :勿谓言之不预 昆山,张家庄园。 书房内,张瑞甫与心腹幕僚相对而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已呈绞杀之势。这里是他的静心之所,也是他张氏一族真正的中枢所在。 一阵急促到完全失了体面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紧接着是重重的叩门声,带着哭腔。 “家主!家主!苏州来的信鸽!出大事了!” 张瑞甫那只准备落下屠龙之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不是没有预感,但他仍强自镇定,缓缓将那枚黑玉棋子放回了棋罐中,这才与幕僚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尚存一丝侥幸。 幕僚将门从内打开,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陈家…京营和锦衣卫,直接破门…满门抄拿!” “嗡”的一声,张瑞甫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方才强行压下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他预想过朝廷会查,但从没想过会是京营和锦衣卫这两个代表着天子暴力与意志的怪物直接动手! 幕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喃喃道:“疯了,皇帝,这是不留余地,他疯了啊!” 张瑞甫和幕僚再次对视一眼,先前仅存的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的惊骇与凝重。 “他没疯。” 张瑞甫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喉咙里被塞满了沙子,他没有去看信,因为内容已经不重要了,多年的风浪让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也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朝廷下棋,现在才发现,皇帝掀了棋盘,直接拔出了刀。 这不是杀鸡儆猴。 因为皇帝要的根本不是猴子的恐惧,而是鸡的命,以及所有自以为是猴子的命! 陈万年那头蠢猪,只是被推到台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祭品,当整个江南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州城那场血腥的屠杀时,真正的利刃,早已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一丝平日的儒雅与从容,只剩下被逼到悬崖尽头的决绝与狠厉。 张瑞甫没有浪费哪怕一息时间去愤怒或恐惧,而是用一种快到极致的语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福伯!”他盯着老管家,声音如冰,“去,把你最得力的两个孙子叫来,带上大郎!别走正门,立刻去松江府找总督!”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击着家族的命运。 “告诉总督大人,我张家愿献出昆山、太仓两地所有田产,分文不取,只求总督大人上奏天子,为张家求一条活路!就说我张瑞甫糊涂,冒犯了天威,但求看在江南安稳的份上,放过张家族人!” 老管家已经吓傻了,只是呆呆地点头。 张瑞甫深吸一口气,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幕僚:“若是总督不敢收或是不愿见,就让他们立刻转道走水路,去京师!告诉大郎,将我们密库里那些前朝的字画、宋版的孤本、还有那几箱东珠……所有能带走的值钱东西,全部带上!去京师,找礼部柳侍郎,找内阁的黄大学士!告诉他们,东西他们分了,只要能让陛下消气保住我张家,条件随便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很快被更大的决断所取代。 “告诉大郎,我们张家可以离开江南!到哪里都行,哪怕是去辽东屯边,去西南瘴疠之地,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 “如果实在保不住,就告诉那些大人,只杀我张瑞甫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而,当“一人做事一人当”从他口中吐出时,张瑞甫自己却忽然愣住了。 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伴随着无边的无奈瞬间淹没了他。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想起了近段时间关于那位年轻天子的所有传闻——杀伐果断,不敬祖宗,视规矩如无物! 最重要的,晋商和周延儒,那是实打实的诛灭九族! 求总督? 总督现在怕是连门都不敢出! 去京师?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大人们,此刻恐怕正忙着烧掉与张家来往的书信! 想通这一节,张瑞甫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湿透,他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彻底扭曲,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将脑中所有愚蠢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部甩出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疯狂! “不行!” 他嘶哑地低吼一声,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一把揪住老管家的衣领。 “全都错了!全都错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现在!立刻!把家里那两个还没记入族谱的孙辈苗子送出去!马上!安排柳叔他们做护卫,给他们金子,给他们所有东西!让他们一个送到海外,一个送去西域,送到任何官府文书抵达不了的地方!” “告诉他们,忘了自己姓张,忘了昆山,忘了所有的一切!隐姓埋名,永不复返!” 他死死地盯着老管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只要保住香火就行!” 这最后的指令像是一道用鲜血写就的符咒,耗尽了张瑞甫全部的精气神。 “去!快去!” 张瑞甫猛地将老管家一把推向门外,那力道之大,让年迈的管家踉跄着向前扑去。 然而,踉跄着转身的老管家,并没有如预想般冲向门外。 他只跑了两步,就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一头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然后“噗通”一声软软地跌坐回地上,满脸呆滞,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 密室唯一的出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四道高大的人影。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如地狱里沉默的判官,身影正好将整个书房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也堵死了张瑞甫心中最后那点火星。 一阵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无尽嘲弄的笑声,从为首那道阴影中悠悠传来。 “呵呵…安排得真是不错。” 张瑞甫与室内的幕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又被灌入了铅汞! 他们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眼神是凡人亲眼见到索命恶鬼时混杂着惊骇与绝望的恐惧。 为首那人缓缓从门口踱步而入,张瑞甫终于看清楚了他那身令人胆寒的飞鱼服。 那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瑞甫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笑容愈发玩味。 “张老爷,想把家里的苗子送到太湖水寇那里去?” 一句话,让张瑞甫的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麻木。 他们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那锦衣卫千户施施然走进书房,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径直走到那盘未下完的棋局前,将一柄未出鞘的绣春刀轻轻放在了棋盘上,压住了那片纷乱的黑白。 “你的求生之策,想得确实很好。” 他抬起眼,用悲悯又残酷的眼神注视着已经瘫软在地的张瑞甫,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可惜,陛下下棋,不喜欢对手…” “中途离场!” 第98章: 陛下的雷霆之怒会劈向谁 苏州陈家。 田尔耕提着那柄尚未沾血的刀,信步走在由他亲手缔造的人间地狱中,一步一步向着陈家祠堂走去。 当他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时,陈万年正高举着火把,脚下堆满了淋上火油的账册,几十名陈氏核心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大人!给我陈家一条活路!”陈万年声嘶力竭地吼道。 田尔耕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一步一步碾了过去,“活路?两个月前,陛下已经给过你们活路了。” 田尔耕的声音像恶鬼的低语,“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勿谓言之不预也!陈万年,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在酒桌上,嘲笑陛下年少无知的?” 陈万年浑身剧震,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田尔耕继续道:“你在京师做官的弟弟陈亭伊,在诏狱里什么都招了。” “陛下没兴趣跟你谈条件,”田尔耕扫了一眼祠堂里的陈家族人,“不遵圣谕,囤粮谋利,与谋逆同罪!奉旨,陈氏一族,凡在册者皆为叛逆,夷其三族!”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陈万年最后的精神防线,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 夷其三族! “勿谓言之不预……”陈万年失神地喃喃自语. 田尔耕冷冷地看着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封锁所有粮仓、库房,清点财产登记造册。所有陈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收押,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 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在夜风中盘旋不散,田尔耕负手立于陈家庄园最高处的望楼之上,一名心腹千户踩着瓦砾快步行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指挥使大人!从查抄的账册和对陈家核心族人的审问后,初查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仿佛那数字有千钧之重。 “陈家藏匿在江南、西安、大同乃至京师各处钱庄、粮仓的……存粮,不下二十万石!金银、珠宝、地契等折算价值…不下七百万两!”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疯狂的数字。 只是,田尔耕心中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更无丝毫贪婪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自骨髓深处升腾而起,对那位远在京师紫禁城内的年轻帝王的极致钦佩和恐惧。 在和晋商案同时查办的同时,这张由陛下亲手撒下覆盖整个天下的阳谋之网. 两个月前的那道圣旨,根本不是一道警告! 陛下早就知道,这些在江南作威作福与官场盘根错节的巨贾豪族,绝不会把一道空口白牙的圣旨放在眼里。 他算准了他们的贪婪,算准了他们的傲慢,算准了他们会联合起来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无视、拖延、阳奉阴违来对抗皇权。 皇帝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们的顺从和那些平价粮。 他要的是他们抗旨不遵的这个行为本身!是这个罪证! 有了这个罪证他便师出有名,可以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 田尔耕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骇然,他想起了临行前陛下的那句话,“所有罪状,务必做成铁案。” 陛下要杀的,不只是几个“哄抬粮价,抗旨不遵”的家族。 他要杀的是一个横行乡里、杀人霸田、强掳民妇、勾结官府、走私违禁、动摇国本的…彻头彻尾的罪恶集合体! 所以,锦衣卫的“亲切审问”不只是为了逼问金银所在,更是为了挖出他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所有罪恶! 那些隐藏在账册角落里的暗语,那些被威逼利诱的证人,那些深埋后院的枯骨…这一切都将在锦衣卫的手段下,变成一桩桩一件件卷宗分明、人证物证俱在的铁案! 这份缜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安排,这份将所有一切都变成了正义审判的冷酷手段…让田尔耕这个执掌天下最酷烈机构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皇帝要的不只是他们的钱和命。 皇帝要的是在将他们挫骨扬灰之后,还要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们变成一群连最同情他们的人都无法为其辩解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自己给王纪的钦命勘问所呈上去的,不是一份血腥的战报,而是一份天衣无缝铁证如山的罪案卷宗! 这手段,这心计. “陛下啊陛下……”田尔耕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 然而,就在这份与有荣焉的激荡情绪达到顶点的瞬间,一股比刚才更加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陛下的计划,天衣无缝。 可执行计划的人呢? 他,田尔耕,以及他麾下这数万名锦衣卫,真的也…天衣无缝吗? 田尔耕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脚下燃烧的陈家庄园,缓缓移向了那些正在四处清点押解人犯的飞鱼服身影上。 曾几何时,这些身影是他权势与威严的延伸,是他引以为傲的鹰犬,但此刻在他的眼中,这些身影却浮现出了一丝丝危险的,让他无法容忍的杂色。 就在南下之前,北镇抚司的一份密报里曾提及京中某位百户,在一次酒后向外戚的管事吹嘘说自己经手了晋商案的卷宗,知道的比都察院那帮废物多得多。 京城也有千户百户与富商过从甚密,收受冰敬炭敬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因为此人办案得力,自己当时便将卷宗压了下来,只批了小惩大诫。 就在赶赴苏州的路上,他不止一次看到自己麾下的千户百户们,眼中闪烁着对江南繁华的贪婪与渴望。 他们谈论的是这里的丝绸有多软,园林有多美,女人有多俏,仿佛这次南下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是一场武装游行式的发财之旅。 飘了。 从他这个指挥使,到下面的每一个人,都有些飘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锦衣卫的权柄日渐煊赫。 从京师到地方,从文官到勋贵,无不闻“锦衣卫”三字而色变。 接连办下晋商案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案,更是让锦衣卫的声望和威势达到了顶点。 成功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猛的毒药。 他们开始习惯了用鼻孔看人,习惯了人情世故的润滑,习惯了在律法的边缘游走,为自己谋取一些应得的好处。 开始有人觉得,他们是陛下的心腹,是帝国的基石,办的是见不得光却又至关重要的脏活,那么,捞一些油水享受一些特权又算得了什么? 田尔耕一直默许着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在过去,他也认为这是驾驭这群豺狼饿虎所必需的骨头。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能为陛下办事,咬死陛下的敌人,一点小小的瑕疵也无伤大雅。 田尔耕眉头紧皱,自己的想法错得何其离谱! 在陛下这盘容错率几乎为零的棋局里,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这一次江南之行,陛下三令五申要求自己绝对保密,直到动手的前一刻才允许他向麾下核心人员揭露真正的目标。 现在想来,陛下提防的,仅仅是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吗? 不! 陛下提防的,还有自己麾下这些已经开始管不住嘴和手的锦衣卫! 田尔耕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提前三天,不,哪怕只是提前一天将目标是陈家、张家等几大几大家族的事情透露出去,那么此刻,苏州城里迎接他的绝不会是几个束手就擒的土财主,而是一个个早已人去楼空财产转移干净的空壳子! 到那时,差事办砸了,陛下的雷霆之怒会劈向谁? 只会是他田尔耕! 一想到那个后果,一股凉气就顺着田尔耕的脖颈钻入官服,让他如坠冰窟。 他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押回京师,而那个一直像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西厂提督周全,会第一个跳出来带着满脸痛心疾首的笑容,向陛下面陈自己的滔天罪状! 届时,他田尔耕最好的下场,恐怕只会是去了指挥使的官职. 但若是不再是锦衣卫指挥使,那之前得罪过的那些朝臣勋贵和富商. 田尔耕不敢再想! “周全……” 田尔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他知道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一定已经布下了无数耳目,专门盯着锦衣卫的纰漏。 但旋即,田尔耕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害怕的,仅仅是周全吗? 不。 他真正害怕的,是陛下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陛下能看穿陈万年他们的贪婪,就一样能看穿自己治下的腐败与不堪。 他能给陈万年两个月的“机会”,又何尝不是给了他田尔耕,给了整个锦衣卫机会? 陛下用人如用刀,刀锋利便用之;刀钝了便磨之;若是刀柄朽了,生了锈,甚至有了反噬主人的迹象… 田尔耕毫不怀疑,那个年轻却果决的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熔毁,再铸新刀! 自己绝不能成为那柄被熔毁的旧刀! “来人!”田尔耕的声音陡然转厉。 “在!” 那名心腹千户一个激灵,瞬间挺直了腰板,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刀锋抵住了后心。他从未在指挥使大人的声音里,听过如此凛冽、如此肃杀的意志!这声音,比冬日里泼在铁水上的冰,还要刺骨! 田尔耕缓缓转过身。 他不再看脚下那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也不再望向北方那遥不可及的皇权象征。他背对着万家灯火与帝国的繁华,将自己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尽数倾泻在眼前这名瑟瑟发抖的部下身上。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凿刻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传我密令,即刻起,以江南为始,凡我锦衣卫人员,若有执法期间擅索贿赂、巧取豪夺、泄露风声者,不必审问,不必上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与脚下火光同样残酷的光芒。 “由同袍一体擒拿,就地正法!首级悬于驻地辕门,以儆效尤!” “返京之后,立刻成立‘风纪司’,由我亲领!彻查南北镇抚司、十四所所有在职人员!凡有案底不清、与外界过从甚密、财产来历不明者,一律先下诏狱,再行甄别!”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件飞鱼服在夜风中狂舞,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谁敢给西厂那帮断子绝孙的阉狗递刀子!谁敢在陛下这盘大棋之上留下一星半点的污渍!” 他看着那名已经骇得面无人色几乎要跪倒在地的千户冷声说道: “我就亲手将他和他背后所有的人,从锦衣卫的名册上连皮带骨一笔一划地剔出去!” 第99章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寅时末,苏州城沉在一片属于黎明前的浓重墨色里。 水乡的晨雾总是比别处来得更黏腻些,空气里满是河水的腥气和隔夜的脂粉气,这是苏州千年未变的慵懒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富庶与安逸。 然而今日的慵懒,被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骨头发冷的惊悸撕开了一道口子。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那些起得最早的活计人。 阊门外的运河上,一个摇着橹的船夫正想吼一嗓子提提神,却猛然发现平日里早已开始喧闹的码头上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艘本该连夜装货的漕船孤零零地泊着,船上不见人影,只有几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灯笼,像一只只窥探着人间的鬼眼。 城门口,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老汉习惯性地想找个好位置,却被几个面无表情,身着寻常布衣腰间却鼓鼓囊囊的汉子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逼退到了墙角。 老汉哆哆嗦嗦,他认不出那些人的来路,但他认得那种眼神。 流言,就像是被投入死水里的一颗石子。 最开始,它只是在最底层的水波里悄无声息地扩散,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 “听说了吗?昨日…陈家那边,有大动静。” “何止是动静,我那住在城西的表亲说,从下午到夜里全是马蹄声,跟打雷一样!把街上的青石板都快踏碎了!” “是官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陈半城?” “官兵?官兵哪有那个胆子!我好像看见…看见飞鱼服的影子了…” 飞鱼服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词对于富庶安逸久了的江南人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血腥。 它不属于这片吟风弄月的温柔乡,它属于诏狱的酷刑,属于边镇的杀戮,属于京城里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阴私。 可它现在,就出现在了苏州。 当流言从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并最终冲破了某个无形的堤坝时,整个苏州城便疯了。 疯传! 不是有序的传递,而是爆炸式毫无逻辑带着巨大恐慌情绪的疯狂传播,仿佛一夜之间,苏州城里所有人的耳朵边都有一个厉鬼在低语: 皇帝抄了陈家! 这道消息如同一道旱天惊雷,在整个江南的上空轰然闪爆。 陈家的流水比官府的税收还多,他家的宴席请的都是朝中的大员,陈家家主的一句话就能让江南的米价翻上几个跟头。 就是这样一个泼天也似的人物,这样一个在江南经营了四五代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竟然在一夜之间被来自京城的那把最快的刀给连根削掉了? 没人相信,但没人敢不信。 因为那种笼罩在全城上空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是做不了假的。 …… 卯时。 天光终于大亮,但苏州城里的空气却比寅时还要寒冷刺骨。 苏州知府衙。 衙门正门大开,两列身着飞衣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铁铸的雕塑般分立两侧。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让最喧闹的市井之徒也只敢在十丈开外用敬畏到极点的目光远远观望。 苏州知府陈洪谧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身上的四品绯色官服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不是不想维持体面,可昨夜当田尔耕将一把尚在滴血的绣春刀轻轻往他面前的桌案上一插,只说了一句“借你府衙一用”时,他所有的体面连同他的胆气,就都碎成了齑粉。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文士袍,面容清秀,他是随行的钦命勘问所官员,他代表的是法理,是程序,是皇帝诛心的那一面。 陈洪谧的目光不敢去看锦衣卫,也不敢去看那年轻人,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衙门口的日晷。 那根细长的铜针,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移向“卯”时正中的那道刻线。 当时针与那道刻线重合的瞬间,那名钦命勘问所的年轻官员,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立刻,几名锦衣卫校尉从衙门内走出,他们手中捧着早已用印的明黄色告示。 没有宣读,没有喝令。 其中一名校尉动作干脆利落,上前一步将一卷告示“唰”地展开,另一名校尉手持木桶,用刷子飞快地在衙门外的影壁上刷满浆糊,然后“啪”的一声将那明黄色的告示狠狠地按在了墙上,抹得平平整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充满了冷酷的效率。 陈洪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屈辱,却看到了比屈辱更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在告示被贴上的同一时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数名背着同样卷轴的锦衣卫番子,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从衙门两侧的街道如离弦之箭般向着苏州城的各个城门,向着城内各处人流最密集之处狂奔而去。 一个念头狠狠扎进了陈洪谧的脑海。 这是…同时的! 这道宣告陈家死罪的告示不是刚刚才写的,而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这张贴的动作也不是只在苏州府衙前进行。 此时此刻,在杭州,在松江,在应天府,在整个富庶江南的每一座府城,每一个大县的官衙门口,必然都在上演着一模一样的情景! 锦衣卫的雷霆行动,和这遍布江南的舆论宣告,是同时发动的! 抄家和定罪,根本不是前后脚的关系,而是一体两面,是早就被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帝王,谱写在同一张棋盘上的杀招! 这意味着在田尔耕带人冲进陈家庄园之前,皇帝的案头上就已经摆好了陈家所有的罪证。 不,不仅仅是罪证,连这份历数十大罪状足以将陈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诛心之文,都已经写好、用印、分发、并安排好了无数的人手,只等着一个统一的时间,昭告天下! 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何等周密的布局! 那位天子,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和江南的士绅豪族们谈以谈!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刀,准备好了棺材,甚至连讣告都写好了,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来杀人,来收尸,来昭告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陈洪谧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他在颤抖中明悟.自己,以及整个江南官场,在皇帝眼中或许连做那只“鸡”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是这场盛大杀戮的背景板,是不得不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并为之喝彩的观众! 影壁前,沉默的人群终于被那明晃晃的告示所吸引,识字的人已经开始大声念了出来。 “……江南商户陈氏万年,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不轨。其罪有十:一曰囤积居奇,罔顾圣旨,致使米价飞涨,民不聊生;二曰对抗圣旨,结党营私,妄图以商贾之身,挟制朝廷;三曰图谋不轨,勾结边将,暗通款曲,危害社稷……” 声音从一个人的口中,传递到十个人、一百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看到后面那些“欺男霸女,强占民妻”、“杀人霸田,鱼肉乡里”的字眼时,人群中原本的敬畏和恐惧,开始迅速发酵转化。 钦命勘问所的笔,是天下最利的刀,它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它将陈家从一个对抗皇权的政治符号,彻底打成了一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的恶霸地主。 如此一来,抄他的家灭他的族,便不再是酷烈的皇权,而是为民除害的圣明天子之举! 当最后那句“奉旨查抄其全部家产,以充国库,赈济灾民!其本人并核心族人,夷其三族,以儆效尤!”被念出来时,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嗡嗡声,像是炸开的蜂巢。 “夷……夷三族?” “天爷啊!这……这是把陈家连根刨了啊!” 最初的惊呼,不是惊于陈家的罪,而是惊于这雷霆万钧斩草除根的酷烈手段。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一辈子也想象不到,一个活生生的庞大的家族,会以这样一种近乎从世上被抹去的方式宣告终结。 然而,对于皇权之威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当“杀人霸田、欺男霸女”这些罪状还在空气中回荡时,一个面带愤恨的汉子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嘶哑,仿佛压抑了数十年之久: “杀人霸田?告示上写的这些,才哪到哪儿!”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药库。 “没错!”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妇人声音里满是积攒的怨毒,“我邻居家的小翠!才十六岁就被陈家那个二世祖看上了,半夜里被抢进府里,人…人再也没出来过!他爹去报官,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在了自家房梁上!” “何止啊!我三叔家的染坊是苏州城里最好的手艺,就因为不肯把秘方卖给他们家,被他们勾结官府诬陷,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还有城西的李老汉!不就是抱怨了一句米价太贵吗?他儿子第二天就在运河里捞上来了,说是醉酒失足!呸!谁不知道是他陈家的恶奴干的!”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陈家煊赫权势掩盖在阴影下的罪恶,那些苏州百姓人人知晓却又人人不敢言说的血泪,在这一刻伴随着皇权那道斩尽杀绝的谕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之前的沉默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癫狂带着眼泪的叫好声! “活该!!” “杀得好!早就该杀了!” “陛下圣明!!” 哭声,骂声,叫好声,响彻云霄。 那些曾经因为陈家的势力而瑟瑟发抖的普通人,此刻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将积压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恐惧与仇恨,尽情地倾泻而出。 他们互相印证着陈家的罪行,补充着告示上没有写出的细节,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血与泪,让那份明黄色的告示显得无比的真实,甚至…无比的仁慈。 民意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便被这份从天而降充满了血腥气的告示,巧妙地引导向了对朝廷的拥护和对陈家的愤恨。 而那些真正听懂了这份告示背后,以及这同步张贴动作背后含义的人,此刻已经不是心惊,而是魂飞魄散! 第100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消息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在同一时间覆盖了整个江南。 所有米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反应,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柜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魂不附体。 顷刻之间,原本高悬在米行最显眼位置的“时价”牌子被他们慌乱地取下,有的甚至直接一脚踹碎,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价格而是自己的催命符。 不管是苏州本地的粮仓,还是设在外地的秘密囤货点,所有粮商在一瞬间都不敢再有任何顶风作案的心思.至少,这段时间不敢了! 平价!必须立刻恢复平价! 而真正的风暴,是在那些平日里高门大院与陈家称兄道弟的富商府邸里。 苏州王家。 家主王正明,苏州当地的大粮商之一,此刻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汗水早已浸透了内里的中衣,他的脚下是一地摔碎的青瓷碎片。 昨日他还派人去陈家那边打探消息,想看看陈万年到底是怎么应对的,甚至还存着一丝法不责众的侥幸。 可现在,陈家满地的尸首和衙门的告示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所有的幻想都抽得粉碎。 前几日他还在陈家的宴席上与陈万年推杯换盏,笑谈京城里那位年轻天子的不切实际。 陈万年当时怎么说的? “陛下在深宫之中,如何知我江南之事?他那道圣旨不过是小孩子脾气,晾他几天,他自己就忘了。” 就是这句“小孩子脾气”,换来了夷三族。 王正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飞升上来。 他看着自家书房里那满满一墙的名贵字画,看着窗外那亭台楼阁,想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与粮食,这些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财富,此刻全都变成了一道道冰冷的催命符。 “老爷!老爷!”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王正明还难看,“那位老爷托人传话了!” 王正明一把抓住他:“怎么说?!” 管家几乎要哭出来:“就…就八个字…天威难测,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王正明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他明白了。 这不是朝堂上的党争,不是可以斡旋的利益博弈。 这是天子之怒,是纯粹的的碾压,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得到,远在京城的钱龙锡、钱谦益…那些平日里与他们诗酒唱和..以“江南清流”后盾自居的靠山们,此刻怕是连提都不敢提“江南”二字,生怕沾上一点血腥。 陈万年死了。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王正明? 下一个,必然是他王正明!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王正明狠狠地掐灭,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一个能让他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的关键! 极度的恐惧在瞬间蒸发,取而代之是近乎疯狂的清醒与狠辣。 王正明猛地停下脚步,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里闪过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个赌徒在输光前夜决定断臂求生的决绝。 他想明白了! 皇帝的刀,在苏州为什么只砍了陈万年? 以锦衣卫的手段,以那位天子算无遗策的布局,要拿到他们所有参与囤粮之人的名单和罪证,简直易如反掌。 可为什么告示上只写了陈家? 为什么田尔耕的刀只落在了陈家的脖子上? 这不是疏漏,更不是仁慈! 这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刻意留下的一道血淋淋的考题! 他杀了最肥最跳最扎眼的那只鸡,然后把刀就这么架在了所有猴子的脖子上,却又不立刻砍下去。 他就是要看! 看哪只猴子最识时务,哪只猴子愿意自己割肉放血,哪只猴子能最快最彻底地跪下来,向他摇尾乞怜! 是死是活,是夷三族还是破财免灾,主动权在这一刻,竟然短暂地回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想通了这一点,王正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青山尚在,何愁无柴! 家产没了可以再赚,人脉断了可以再续,可这颗脑袋要是没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皇帝既然给了考题,那他王正明就要交出一份让皇帝无法拒绝最完美的答卷. 想通了这一点,王正明心中那点对陈万年的兔死狐悲,瞬间便被求生的欲望和商人的冷酷算计所取代。 “来人!”他的嘶吼声带着一丝自残般的残忍,“把大郎叫来!去!把府里所有能动的现银、地契、账册,全都给我抬出来!记住,是所有!快!晚一步,我们王家就步陈家的后尘了!” 丢车保帅! 陈万年这辆“车”,已经被皇帝掀翻砸烂了,他王正明要想保住自己的“帅”,就不能只献出几个兵卒,他必须把自己的“车”也主动推出去砸在皇帝面前,而且要砸得比所有人都快,都响! 晌午之前,苏州府衙门前,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一幕上演了。 王正明,这位在苏州城同样是人上人,平日里知府都要让他三分的富商,此刻却亲自带着长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仆,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在不少百姓混杂着惊愕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在府衙门前那冰冷的青石板上,用最标准的姿势长跪于地,将头颅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罪民王氏正明,利欲熏心,猪油蒙了心!竟与国贼陈万年这等奸佞为伍,对抗天子圣谕,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而是抢在所有人之前给陈万年扣上了“国贼”的帽子。 这是最狠毒的切割,用死去盟友的尸骨为自己铺就一条活路。 “今闻天威,罪民幡然醒悟,日夜惊惧!愿献出家中所藏全部粮食十万石,并献银一百万两,助朝廷剿匪治灾!” 这一跪,这一番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还在家中观望,在恐惧中挣扎的刘家、李家、张家…… 所有参与了这次囤粮联盟的富商们,瞬间就明白了王正明这一跪背后的毒辣算计! 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竞价! 彼其娘之! 他用自己雄厚的家底为“活命”这个资格定下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价! 他用最快的速度最屈辱的姿态抢占了幡然醒悟的头功! “快!快!王正明这个老狐狸!” “他妈的,他把价抬得这么高,我们怎么办!” 咒骂声在无数个豪华府邸里同时响起。 这些平日里精于算计的商人,一瞬间都变成了闻到血腥味的鲨,他们知道此刻慢一步,献得少一点,就很可能被锦衣卫当成执迷不悟的典型成为第二个陈万年! 于是,苏州府衙门前,出现了古往今来最奇特的一景。 一个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眼高于顶的士绅富商,此刻争先恐后地从自家府邸里冲出来,带着家人抬着账册,甚至有人直接让家仆抬着一箱箱的真金白银,冲到府衙门前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唯恐落于人后。 “罪民刘氏,愿献粮八万石!白银五十万两!” “罪民李家,愿献出城外良田两千亩!另有现银四十万!” “罪民张家,愿……” 哭喊声磕头声竞价般的表忠心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那场面与其说是悔罪,不如说是一场争夺活命资格的惨烈拍卖会。 只不过,即便是在这种时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底,亦都还在回荡着同样的一句话: 钱没了,只要命还在,人还在,总有办法赚回来,今日流出去的血,他日定要从别处百倍千倍地吸回来! …… 消息传到杭州。 浙江巡抚衙门的后堂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张延登,这位两浙之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正手持一份从苏州用最快速度送来的密报,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没有参与囤粮,但这是失察之罪。 他与陈万年虽无深交,但有过数次诗文唱和,这是瓜田李下之嫌。 “抚台大人…”一名按察使站在他身侧,声音干涩,“苏州那边已经血流成河。陛下如此酷烈,以雷霆万钧之势,不计后果,长此以往,江南……江南恐怕会人心动荡,不利于稳定啊。”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也算是肺腑之言。 在他看来,皇帝这手太狠太急,完全不像是圣君所为,倒像是暴君行径。 张延登缓缓地放下密报,他没有看自己的下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看了许久,他才缓缓一字一顿地说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按察使猛地一愣,那句在书中读过无数遍的话,此刻听来却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得他后心一麻,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101章 :行事乖张,不循祖制 京城的夜,依旧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风从皇城高大的角楼上吹过,带不起半点声响,却将寒意无孔不入地送进了内城每一座府邸的深处。 钱龙锡府中书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在座几人脸上那如死灰般的寒气。 灯火摇曳,将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除了钱龙锡,座上还有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翰林院掌院学士文震孟,以及几位在朝中极具分量的东林党核心人物。 这些人跺一跺脚,整个官场都要抖三抖,一篇文章,便能引得天下士子争相传颂。 可今夜,他们像是一群被猎人堵在洞里的狐狸,连喘息都带着恐惧的颤音。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终究是被打破了。 少詹事钱士升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在苍白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诸位大人!不能再等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江南血流成河,陈万年一家老小数百口人头滚滚,天子此举,与桀纣何异?这是在自掘国本!我等食君之禄,读圣贤之书,岂能坐视君王行此暴虐酷烈之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前辈,眼中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火焰。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祖宗定下之规矩。如今陛下以暴力凌虐士绅,视我等清议如无物。明日早朝,恳请诸位与我一道联名上疏,死谏天子!以祖宗之法,以天下公义逼其收手!否则,江南之后便是京城!我等皆为鱼肉!”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若是放在天启朝,甚至万历朝,这番话足以点燃整个文官集团的怒火,形成一股足以让皇帝都感到头痛的巨大压力。 然而,此刻回应他的,只有更深沉的沉默。 钱谦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低着头,看着茶叶在水中无力地沉浮。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钱龙锡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地掼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以及钱士升从未见过混杂着恐惧与悲凉的暴怒。 “糊涂!你以为…这还是万历天启朝吗?” 他死死地盯着钱士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凭你几句圣贤书,几句祖宗之法,就能让陛下低头?你以为我们手中的笔,比得过他手中的刀快?” 钱士升被这股气势所慑,呐呐道:“大人,我等为国为民,纵死何憾?天子总要顾及天下悠悠之口…” “天下悠悠之口?”钱龙锡发出一声凄厉的干笑,“在绝对的罪证面前,在锦衣卫的刀枪面前,天下悠悠之口,不过是个屁!” 他颤抖着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着取出了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那是一张最普通不过的毛边纸,甚至有些泛黄。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这张纸条牢牢吸住了。 钱龙锡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将它展开,纸上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几行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字: “万历四十三年,苏州,德隆号,银三万两。” “天启元年,松江府,瑞升魁,丝绸八百匹。” “天启三年,杭州,济源当,田契七张。” …… 钱谦益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文震孟更是猛地向后一靠,若非椅子扶手,几乎要瘫倒在地。 钱士升看不懂,他疑惑地问:“大人,这……这是什么?” 钱龙锡没有看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张纸条,喃喃自语:“这是我在钦命勘问所里埋得最深,藏得最好的一颗钉子,今天早上托人传出来的最后一点消息。”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这些是老夫早年…通过家人与江南那边的几次寻常往来。老夫自问做得天衣无缝,账目都已烧毁,经手之人也早已亡故。可它们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又指了指那张纸。 “你们明白了吗?我们每个人的底细,一桩桩,一件件,怕是都已经被那个‘钦命勘问所’查了个底朝天,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就放在陛下的龙案上!” “江南粮商案和晋商案就像是两条毒藤,它们的根须早已顺着银钱和人脉,缠绕到了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 “这个时候,谁敢跳出来说什么‘死谏’?谁敢提什么‘祖宗之法’?!” 钱龙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满是无力感的叹息。 “所谓清议,所谓士林风骨,在陛下掌握的绝对罪证面前,就是个笑话啊。” 书房内,再也没有人说话。 钱士升脸上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想被现实彻底击碎后的苍白和呆滯,他颓然坐下,目光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这不是一场义与利的辩论,而是一场生与死的抉择。 而他们,似乎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力。 不知过了多久,钱士升那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幽幽地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那…我等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是啊,该当如何? 引颈就戮,还是…… 一直闭目养神的钱龙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和绝望已经沉淀下去,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与狠毒开始浮了上来。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等。” 钱谦益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什么?” 钱龙锡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冷冽,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张干枯面具的裂痕。 “等两件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等陛下的刀看他究竟想落在谁的脖子上,看他要我们割多少肉,放多少血,才肯给一条生路。”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其二,”钱龙锡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蛇在沙地上爬行,“我们也等一个…机会。” “机会?”文震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心脏狂跳。 钱龙锡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充满了暗示与蛊惑。 “我大明自立国以来,天心难测之事还少吗?”他幽幽地说道,“光宗皇帝雄才大略,在位一月,为何便龙驭上宾?还不是因为一粒红丸的巧合?先帝又是如何登基的?前朝的梃击案,至今仍是悬案。”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众人心中最深最黑暗的涟漪。 “我们这位陛下,”钱龙锡一字一顿,话语里的寒意足以让炭火冻结,“行事乖张,不循祖制,如此不守规矩的君王,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遇上什么天意难测的巧合呢?” 天意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102章 :留给大明的时间,不多了 次日。 奉天殿,早朝。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宏伟的穹顶,晨光透过格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百官心中浓重的阴霾。 文武百官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尤其是以钱龙锡为首的东林官员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下巴抵在胸口的补子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的金砖里藏着什么绝世的学问。 他们昨夜几乎无人安眠,每个人都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今日早朝的情景。 或许是雷霆震怒,当场拿下几位朝臣;或许是声色俱厉,痛斥江南罪行,逼他们表态;又或许是阴沉着脸,抛出几份罪证,杀鸡儆猴. 他们甚至连辩解和求饶的说辞,都在心里反复斟酌了上百遍。 然而,当那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年轻身影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中,缓缓坐上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时,一切的预想都落空了。 御座上的朱由检面容平静,眼神淡漠,没有丝毫的喜怒。 他就那么安然地坐在那里,仿佛江南传来的加急血案,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 “众卿平身。” 声音清冷,没有情绪。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一如往常。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等待了片刻,见无人出列,朱由检便如同往常一般,开始处理政务。 “固原总兵报,套寇游骑于边墙外窥伺,请增拨军械。” 朱由检淡淡道:“兵部拟个章程,武库司核查库存,三日内议定。” “工部奏,永定河故道淤塞,需行疏浚,以备春汛,请拨银十万两。” 朱由检翻了翻奏折:“准。着户部拨银,工部立项督办,不得有误。” “户部尚书王永光述职……” 朱由检听完王永光冗长的报告,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嘉许的笑意:“王爱卿劳苦功高,国朝用度,耗费颇巨,辛苦你了。” “臣,惶恐。”王永光赶忙俯首。 一件,两件,三件…… 所有被处理的,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军国政务。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对于站在下面的官员们来说都是一场无声的酷刑。 皇帝越是平静,他们心中就越是恐慌。 这感觉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万钧重的铡刀,你却不知道它究竟会在哪一刻落下。 钱龙锡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沟一路下滑,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浸在冰水里,他能感觉到,身边钱谦益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终于,常规的奏报处理完毕。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准备响起,宣布退朝。 就在这一刻,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来了吗?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龙椅之上极具压迫感地扫过下方的人群。 那目光在武将勋贵的队列上轻轻滑过,又掠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言官,最后不急不缓地落在了东林党人聚集最多的那一小片区域。 在那一瞬间,钱龙锡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深渊中的巨蟒盯住了,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朱由检的视线,在他那张布满冷汗的苍老面孔上略作停留。 一息。 两息。 钱龙锡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皇帝的目光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落在了他身后的钱谦益身上,同样是短暂的停留,然后,再下一个……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巡视自己的菜地,审视着哪一棵白菜长得最肥,哪一棵已经烂心。 当朱由检的目光从这片区域扫过之后,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以为,这审视之后便会是雷霆之怒。 但朱由检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对着下方的王承恩淡淡地说了一句: “无事便退朝吧。” 这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退——朝——” 王承恩那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百官们如蒙大赦,却又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们机械地躬身行礼,然后以近乎狼狈的姿态转身向殿外挪去。 没有人敢抬头再看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走出殿外,被外面的空气一激,钱龙锡才发现自己的朝服内衬已经湿透了。 他身边的几位同僚脸色比纸还白,有人甚至脚步虚浮几乎要一头栽倒。 那把举起的刀,没有落下。 可正因为它没有落下,它便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这种未知,这种等待宣判的煎熬,比直接一刀砍下来要可怕一万倍! …… 乾清宫。 朱由检褪去了那身沉重的衮龙袍,换上了一身玄色暗金龙纹的常服,整个人显得轻松了几分,但眉宇间那股天子威仪却不减反增。 他没有坐下批阅奏折,而是背着手缓步走到了殿中悬挂的那幅《大明疆域全图》前。 这幅图,数月以来耗费了无数画师与堪舆家的心血,将大明的山川河流、九边重镇、内陆省府,都描绘得纤毫毕现。 朱由检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富庶的江南,也没有关注风起云涌的辽东。 他的视线一路向西,最终牢牢地钉在了地图上“陕西“和“山西”两省之上。 手指,轻轻地在图上摩挲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早朝上那场心理角力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遣。 他知道,那些大臣们此刻正躲在各自的府邸里如同惊弓之鸟,相互猜忌,相互恐惧。 他享受这种感觉。 将所谓的士大夫体面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里面藏着的自私怯懦与贪婪,再将这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他们自己面前。 这比杀了他们,更有趣。 当然,其中的一大部分人,朱由检还是想让自己来扮演一个天生杀人狂的角色的 他想要的不是一群敢于死谏的所谓忠臣,而必须是一群懂得恐惧绝对服从的工具。 因为留给大明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精力,也没有耐心,去和这群空谈误国的蛀虫们玩什么君臣相得的温情游戏! ……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走到朱由检身后数步之遥便停下了脚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深如渊海的年轻帝王。 就在他准备放下茶盏退下时,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王承恩。 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太监服,身形微躬,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谦卑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只有朱由检才能看懂的精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朱由检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地图上的陕山两省,仿佛背后空无一人。 “到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端茶的小太监浑身一颤,他这才意识到,皇帝看似在凝望地图,实则殿内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王承恩上前两步,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微凉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回陛下,西厂缇骑已将孙先生从代县请到,此刻正在宫外候旨。” 王承恩的禀报已经慢慢向朱由检欣赏的精准高效靠拢。 朱由检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一直如同寒冰般不起波澜的脸上,终于像是冰河解冻春风过境,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赏,有期待,更有一种棋子落位的掌控感。 在朱由检的天眼看来,钱龙锡钱谦益之流纵然权势滔天,也不过是裱糊匠,他们只会用祖宗之法圣贤之言这些破布去裱糊大明这栋早已千疮百孔的破屋子,以维持他们自身的体面和利益。 而孙传庭,这家伙则是敢于提着刀冲进这屋子,将那些腐烂生蛆的梁柱一根根砍断再换上新木的猛男! “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雾气,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些许阴郁。 然后,他放下茶杯,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下达了今日最重要的一道旨意。 “传孙传庭.“ 第103章: 纵览史书,几无一人可比 紫禁城的宫墙,像是一道隔绝人间烟火的巨大堤坝。 孙传庭站在午门之外的广场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在随处可见的锦衣华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格。 他身形颀长,站得笔直,如一杆标枪。 岁月的风霜虽已在他眼角刻下细纹,却未曾磨灭他眼中的锐气,反令其变得更加深邃沉着。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却无半分不耐。 不过,等待之中,思绪却飘回了几天前的代县老宅。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脚踩着沾满尘土的布鞋,正蹲在自家田庄的田埂上,与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讨论着今年的收成。 “…今年的雨水极少,个头比往年小了些,怕是产量要减个几成。”老农吧嗒着旱烟,满脸愁容。 孙传庭将麦粒在掌心搓了搓,感受着那坚实的质感,沉吟道:“无妨。我前些日子看了县志,代县近二十年逢大旱之后必有三到五年的丰年。今年我们多种些耐旱的豆子和高粱,把地力养一养,明后年光景会好起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莫名的信服力,辞官归乡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与土地打交道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孙传庭很清楚,自己从不是一个真正的农夫。 他的心中装着整个大明的舆情与山河. 每一封来自京城故友的书信,每一份从边关辗转传来的邸报,他都会逐字逐句地研读,然后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地图枯坐良久。 就在他与老农闲聊之际,异样的寂静悄然笼罩了整个田庄。 原本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村口的方向,远处几声犬吠也戛然而止。 孙传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投向远方。 一队人马正沿着田间小路无声地逼近。 他们骑着高大的北方健马,为首的几人身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服色.不是官府的皂隶,不是军队的号服,而是一身沉郁的黑色飞鱼服,腰间悬挂的是那柄令百官闻风丧胆的绣春刀。 西厂,缇骑。 整个田庄瞬间被这股肃杀之气所包围,那些朴实的农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 孙传庭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在他面前十步开外停下,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白净的中年档头,却丝毫没有寻常厂卫的倨傲与凶狠,反而走上前来,对着一身农夫打扮的孙传庭极为标准地躬身一礼。 那姿态,异常恭敬。 “可是代州孙伯雅先生?” 孙传庭点了点头,淡然道:“我就是孙传庭。” 档头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由黄铜打造,被火漆严密封装的圆筒双手呈上。 “孙先生,陛下有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田庄。 没有冰冷的锁链,没有高声的喝骂,只有一句“陛下有请”。 这看起来不像是逮捕,反倒像是.邀请。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四个字背后蕴藏着怎样一种不容拒绝.来自帝国最高意志的强制力,你可以自己走,也可以被抬着走,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跟我走! 孙传庭的家人闻讯赶来,脸上写满了惊惶失措,他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勿要惊慌。 在他的认知里,按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来猜度,西厂缇骑出京从来只为两件事:拿人,杀人。 可今日为首的档头眼神虽利,身段却放得极低,口称先生,行的是晚辈之礼,身后数十缇骑虽杀气内敛,却勒马于十步之外,未曾踏入田庄一步。 用最凶恶的鹰犬,行最礼貌的邀请。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矛盾,又极其说明问题的事情。 若新君要清算自己,或是因往事猜忌,只需一道圣旨,地方官府便可将自己打入囚车,何须动用京城的西厂? 即便要动用厂卫,也该是踹门而入锁拿拷问. 这大抵只有一个解释。 想通了这一层,孙传庭心中的波澜慢慢平复,他原先对新君的所有隔空观察与推测,在这一刻,被这支诡异的队伍彻底印证! 他缓缓摆了摆手,示意惊惶失措的家人退下,甚至还有闲心对妻子温言安抚了一句:“无妨,是好事。去给我备一身干净的袍子。” 而后他才独自一人坦然面向那位西厂档头,目光中已无一丝惊慌,只剩下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是啊,这一天,他其实已经等了很久。 自新君登基,他便通过各种渠道密切关注着京城的一举一动。 从罢黜阉党外戚,到雷霆手段清扫盘踞山西勾结女真的八大晋商,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振奋。 尤其是晋商一案,身为山西人的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大商贾是如何“附国之疽,吸髓之蚁”,他也曾与好友秉烛夜谈,痛陈其害,却也只能空自悲叹,奈何朝中盘根错节无人敢动,无人想动。 却不想,这位年轻的新天子登基未及半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颗深入骨髓的毒瘤连根拔起! 手段之酷烈,固然令人心惊。 但其背后所展现出的清醒目的与无上魄力,却让孙传庭在代县的荒僻书房里忍不住击节赞叹。 他曾在一封给友人的私信中写道:“新君行事,不拘一格,颇有高祖、太宗扫平天下之风。扫晋商,如高祖斩白蛇;用厂卫,若太宗掌玄甲。其志不在扫除异己,而在中兴大明!此乃我朝之大幸!” 一个有着如此雄心如此手段,行事如此不拘常理的帝王,绝不会容忍一个他认为有用的人才,安安稳稳地在乡下种一辈子地! 而他孙传庭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蹉跎几岁归隐田园,看似心如止水,实则意难平! 他所等的不就是一位能建黄金台以招天下士的雄主吗? 所盼的,不就是一个能让他“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的机会吗? 孙传庭平静地接过那只铜筒,声音淡然却掷地有声: “不必看了。劳烦诸位稍候,待孙某更衣,即刻随诸君赴京.“ ……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重新回到这冰冷的宫墙之外。 从代县到京师,千里迢迢。 一路上他食宿皆是上乘,负责护送他的缇骑除了寸步不离的监视之外,对他本人恭敬有加,言必称先生。 封闭的马车,成了孙传庭最好的思考空间。 他将新君登基之后的所有举措,在脑海中一一串联,反复推演,试图勾勒出这位年轻帝王的真实面貌。 第一子,魏忠贤 这是最让孙传庭感到心惊的一步。 皇帝没有像天下人预料的那样杀了魏忠贤,而是留下了他。 对魏忠贤此等阉竖,孙传庭的厌恶与憎恨早已深入骨髓。 这份憎恨一方面是源于天下士人对阉党乱政的天然共愤,但更重要的是源于他切肤之痛的个人经历! 想当初,天启五年他以吏部郎中之身,正值仕途坦荡,却因不愿向这个权焰滔天的阉竖低头,更不屑与其同流合污毅然选择挂冠而去,告假回乡! 这一去几乎是亲手葬送了自己半生的前程,这份被强权凌辱报国无门的屈辱与愤恨早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但在北上京师的马车中,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演与复盘,他竟不得不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滔天恶浪,以一种近乎惊悚的理智去承认——留下魏忠贤,是截至目前为止,这位年轻的皇帝走出的最高明也最无情的一步棋。 魏忠贤是什么? 在天下人眼中,他是国贼,在孙传庭眼中,他是断送自己仕途践踏士人尊严的活阎王。 但在新君的手里,魏忠贤便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人鞭,一面照妖镜! 这是一条抽打在所有文官,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空谈误国的所谓君子们脸上的鞭子! 这是一面摆在朝堂之上,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能照见自己丑恶嘴脸的镜子! 但…也仅仅是诛心吗? 不,不止如此! 回想这桩桩件件,无论是那铁证如山让整个北地铁血腥风的晋商通敌案,还是那震动江南人头滚滚的粮商囤积案. 哪一件是靠着朝堂上那些贤臣们的煌煌之言办成的? 哪一件是靠着官僚们那套层层审批互相掣肘的繁文缛节推动的? 都不是! 虽然孙传庭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全都是靠着东西厂、锦衣卫这些被文们唾弃的陛下爪牙,用最酷烈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手段,硬生生杀出来的结果! 孙传庭悚然惊觉,在皇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中皆是盘根错节之时,想要迅速从这些烂到骨子里的地方割肉放血,除了魏忠贤和他手上这把人人喊打却又锋利无匹的脏刀,皇帝陛下又有何人可用?又有何人堪用! 念及于此,孙传庭甚至可以想见,即便是孙承宗张维贤那样的老成谋国之臣,面对此情此景心中恐怕也唯有一声长叹。 因此,孙承宗即便是在心底最深处仍是对皇帝动用阉党心中仍存芥蒂,但也不得不为此等雷霆手段而心惊,更不能不为这位年轻新君驾驭脏刀以除沉疴的狠辣与决断,而感到由衷的折服! 其手段之狠,用心之深,让孙传庭感到一阵从脊背升起的彻骨寒意。 第二子,落在了山西。 清扫晋商。 当孙传庭听闻此事,即刻感到了近乎窒息的震撼。 神来之笔! 当天下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敌是友都聚焦在魏忠贤身上,都在猜测新君将如何磨刀霍霍,将其血溅五步以博取清流之名时。 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君王却仿佛根本没看见魏忠贤这个人。 他反手一刀,避开了朝堂上那头最显眼的猛虎,却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潜藏在帝国肌体深处,正在为关外女真疯狂输血的毒瘤! 晋商是什么? 他们不是一个官,不是一个党,而是渗透在朝野边关钱庄漕运,盘根错节,几乎与帝国脉络融为一体的黑暗网络! 其隐秘之深关系之广,便是他孙传庭自己昔日在吏部任职,深知帝国官僚体系之盘根错节,也自问难以窥其全貌,更遑论动手! 想要对付他们,需要何等周密的部署?需要何等庞大的信息?又需要何等惊人的魄力? 可皇帝做到了。 他不仅看见了,看懂了,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让富可敌国关系通天的晋商集团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轰然倒塌! 孙传庭在这奔赴京师的漫漫长路上,脑海中翻遍了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中兴之主。 或有隐忍数载,一朝发难者;或有倚重老臣,徐徐图之者。 但如新君这般甫一即位便能以如此超然的视角,洞穿朝堂表象,直击帝国隐秘致命的病灶,且出手之果决,手段之狠辣,犹如积蓄了十年的力量,毕功于一役。 纵览史书,几无一人可比! 第三子,江南。 一路上,江南粮商案的血雨腥风,通过邸报和各种渠道不断传来,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士绅大户人头滚滚,家产充公。手段之酷烈,比之晋商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传庭觉得朝中友人里,也必然会有人得此举过于暴虐,有伤国本。 但对于孙传庭而言,这步棋的落下,却让他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声音——那是来自他家乡山西,来自邻省陕西无数饥民濒死的哀嚎! 身为山西人,孙传庭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那两片土地正在发生着什么! 延安府“一年无雨,草木枯焦”;榆林卫“死者枕藉,生者为盗”;更惨烈者甚至出现了“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的人间地狱! 他深知若救灾不力,这些被逼到绝路的百姓唯一的出路便是“民变”与“流寇”! 届时辽东糜烂未决,腹心之地又燃起烽火,大明危矣! 而此刻,一幅宏大而清晰的画卷在孙传庭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皇帝用雷霆手段抄没晋商,得了第一笔钱;又用同样酷烈的手段血洗江南,也得了不少钱与粮;与此同时,一个之前便早已传来的消息浮上心头——陛下已将拖欠多年的边军军饷尽数补足! 稳住枪杆,握紧钱袋,存满粮仓…… 这三步棋一步比一步狠,一步比一步险,却又环环相扣,逻辑清晰到令人胆寒! 这位新君的下一步棋将落在何处,已是昭然若揭! 复盘至此,孙传庭只觉得那股因帝王心术而起的寒意,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激流所取代!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更是一种良禽择木贤臣遇主的狂喜! 这位端坐于九重宫阙之内的年轻皇帝,根本不是一个凭着好恶杀人的疯子! 他是一个目的性极强,视规则如无物,手段狠辣到令人恐惧,却又脚踏实地,一步步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续命的…顶级棋手与孤勇的裱糊匠! 他走的每一步看似掀起腥风血雨,实则都精准地落在了大明最痛最要命的穴位上! 这一刻,孙传庭再次确认,皇帝召自己进京绝不是为了清算什么陈年旧账。 他心中的忐忑也瞬间从略微担忧自身的安危,转变成了另一种更高级别的焦虑—— 自己,跟得上这位新君的步伐吗? 自己那满腹的经纶,那一腔匡扶社稷的热血,能够帮着这位皇帝完成他心中那幅波澜壮阔的中兴蓝图吗? …… “孙先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将孙传庭从沉思中唤醒。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司礼监服饰的小太监,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谦卑到了骨子里的笑意。 “陛下口谕,”小太监躬身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言说今日朝事繁杂,就不在殿上考校了。请先生移步文华殿,陛下正在殿中等候,欲与先生单独一叙。” “文华殿……单独一叙?” 孙传庭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嗡嗡作响。 文华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太子出阁讲学之所,是帝王经筵日讲,与内阁大学士们论道经邦的所在!寻常时候,便是阁老想要入内也需层层通传,恪守礼制。 而现在陛下竟然在那里,等着他去单独一叙? 不走朝堂的官僚流程,不过问履历功过,甚至连最基本的公堂考校都直接免去…这位年轻的天子,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绕过了所有的繁文缛节,选择了一种近乎私人密谈的形式来召见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礼遇了。 这是毫不掩饰近乎急切的政治姿态,一种“朕就是要用你,且要立刻就用,旁人休得多言”的霸道意志! 这份信重,这份破格,让孙传庭那颗早已因官场浮沉而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激流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暖意与震撼交织,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随后,长久以来积压在胸中的郁气和归隐田园的淡泊,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如同标枪般的脊梁,,那双因长久等待而愈发深邃的眼眸中,在这一刻骤然燃起了压抑已久的烈火与光芒! 他对着来传话的小太监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孙传庭,遵旨。” 说罢,他再不迟疑,迈开脚步。 那一步踏出,仿佛跨越了数年郁郁不得志的沉寂,向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也承载着他毕生夙愿的宫殿,昂然走去! 第104章: 我大明的第一道死劫,就在此处 早朝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官袍如林的殿前广场,此刻已是空空荡荡,文华殿内,更是安静无比。 高大的殿宇只靠着从一排排格窗透入的日光照明,光线穿过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懒洋洋地翻滚飞舞,仿佛是凝固了数百年的时光。 孙传庭就坐在这片巨大而空旷的寂静之中,却觉得比数九寒冬里赤身站在冰面上还要冷。 这不是天气的冷,而是源自于环境与气场直透骨髓的压力。 他的身子坐得笔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身前那张紫檀木小几,几上只摆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盛着刚沏好的热茶,正升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没有点心,没有酒菜,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安抚或礼遇的温情,这份极致的简朴,或者说极致的严肃,本身就是一种雷霆万钧的态度。 坐在他对面的,是这片天下的主人,大明天子,朱由检。 皇帝很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称的古老与疲惫,仿佛他已经看过了千百年的兴衰,独自背负着无人能懂的沉重。 他沐浴在窗外投射进来的天光中,龙袍上的金线反射着刺目的光,反而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皇帝没有马上开口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个在绝对安静中被无限放大的清脆声响,让孙传庭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紧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维持着一个臣子最谦卑的姿态。 朱由检将茶杯放下,静静地看着孙传庭,那目光仿佛比窗外的日光更加锐利,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先生可知,朕为何要将通敌的晋商诛灭九族,将抗旨的江南粮商抄没家产,不惜让法场人头滚滚,也要用这最酷烈的手段来夺此钱粮?” 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更像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在向朋友请教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了殿内温暖的空气,剑尖直抵孙传庭的咽喉。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皇帝的眼睛,沉声作答: “回陛下,罪臣斗胆揣测。”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雷霆一击,惩晋商通敌之罪,处江南囤粮之奸,其所得钱粮,非为充盈内帑,而是为填补国用!此乃整肃朝纲、重振边备之举。晋商通虏,如附骨之疽;江南豪族,如扼喉之手。陛下不惜背负骂名,行此霹雳手段,正是刮骨疗毒,为的,是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一个法纪严明之天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昂了一丝,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愤。 话音落下,孙传庭却没有就此停住,脸上反而闪过一丝更为挣扎的神色,仿佛在权衡着一句呼之欲出却又万分凶险的话。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试探与不确定: “罪臣在代县亦有耳闻,言说秦晋之地近年灾异频仍,民生维艰…陛下此番筹措,莫非也是为了…安定彼处,以备不虞?”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叩首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微微发颤:“罪臣失言!妄揣圣意,乃臣子大忌!请陛下降罪!” 孙传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最后一句话究竟是画龙点睛,还是画蛇添足。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龙袍无声垂落,他慢慢走到孙传庭的面前,明黄的靴子停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孙传庭心中一颤,依言站起。 “满朝文武,”朱由检淡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恨朕者,斥朕为桀纣,倒也坦荡;媚朕者,颂朕为尧舜,却言不由衷。” 他的目光掠过孙传庭的头顶,望向殿外的天空。 “他们只看得到朕在做什么,却无人去想,朕为何要这么做。” 话锋陡然一转,朱由检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孙传庭身上。 “随朕来。” 朱由检转身走向大殿中央,孙传庭定了定神,连忙迈步跟上。 大殿中央挂着一幅《大明舆图》。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那片广袤的黄土区域。 陕西。 “你猜对了。”皇帝转过头,眼神中的那一丝激赏已然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现实。 “我大明的第一道死劫,就在此处!”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坚定,那种冷不是帝王的无情,而是陈述既定事实的绝对客观。 “以陕西今年的旱情,延安、西安府一带,饥民怕是撑不过三个月了。一旦生路断绝,聚众劫掠便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山西人,与陕西一山之隔,唇亡齿寒。家乡的灾情他知之甚深,对陕西的情况亦有耳闻。 只是…皇帝竟断言得如此笃定? 他还未及细想,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些初期的小规模乱民,现在看来不过是癣疥之疾。但朕更清楚那些地方官吏的德性——他们不会抚,只会剿。”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若任由他们一味弹压,而不开仓赈济,不思安抚补救,将这癣疥之疾当成心腹大患来治,那便是逼良为寇!届时这星星之火,就极有可能化作燎原之势,流寇并起,席卷三边!” 话到此处,他猛然抬高了声音! “到那时,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寇为腹心之患,我大明将真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孙传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开口反驳,说局势或尚有转圜余地,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皇帝所推演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现实最脆弱的节点上。 陕西官场那潭死水,那些官僚们的德性…必然会将事态往最坏的方向推进! 皇帝是对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一切,都将无可挽回。 他下意识地喃喃道:“陛下圣明,陕西之困,臣亦有所闻。但要说会糜烂至此…地方官府或尚有控制之力,不至于如此迅速…” “迅速?”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满朝文武的鄙夷与不屑,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侍立在阴影里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恭敬地呈上。 朱由检从盒中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孙传庭,那上面有着锦衣卫特有的血色鹰徽。 “先生自己看!” 孙传庭颤抖着手拿起密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延安府知府,对下辖各县呈报的“饥民抢粮”之事,一概斥之为“小题大做”,批复中言之凿凿:“此皆刁民,待来年夏粮既收,腹中不饥,自然解散,何足挂齿!” 西安府布政使更是将一份请求开仓赈济的紧急公文压了足足半月,只因其中“盗贼”二字,让他觉得有损官声。 瞒报!斥责!拖延! 这些他只能想象的最坏情况,如今化作白纸黑字,带着墨香,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呈现在他眼前! “愚不可及!”朱由检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孙传庭的心上。“他们天真地以为,待来年夏收,这些饥民吃饱了就会自动解散!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孙传庭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他们更愚蠢的是,”朱由检踱着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以为造反的只是些手无寸铁的农民!”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朕让锦衣卫查了!如今在陕西各地蠢蠢欲动的,成分极其复杂!叛卒、逃卒…再加上无以为生的饥民,流离失所的难民,以及趁火打劫的响马!这几势力混杂一处,便是燎原的火种!” “但这些人里最可怕的,”他加重了语气,“是那些从边镇逃回来的兵卒!” 朱由检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朝中上下,都以为他们只是吃不饱饭?” 他一字一顿,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逃卒被将官当成炮灰去流血,转过身又被克扣军饷被喝血!前方是绝路,后方是死路!这种被逼出来的绝望和恨意,绝非几个饥民可比!”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更低,“最关键的是,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上过战场,杀过人,懂得兵械,甚至粗通战阵之法!这已经不是流民,而是具备了初步军事能力的乱军之源!绝非乌合之众! 孙传庭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急促。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揭开一重又一重他从未窥见过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终于明白了为何皇帝会说出“万劫不复之地”.因为皇帝看到的,远比他案头的奏报,比所有人的认知,都要深刻! 第105章:天下糜烂,百姓成贼 孙传庭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想说“当用雷霆手段,及早镇压,以免酿成大祸”之类的言语。 可就在这时,朱由检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皇帝的表情变了。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和洞悉一切的冰冷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悯与沉痛。 “先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以为朕接下来要说的,是杀光他们吗?” 孙传庭愣住了。 朱由检没有等他回答,又从那个黑漆木盒中拿出了一份字迹都已经有些模糊的卷宗。 “这是天启七年澄城县民乱的卷宗。” 他没有让孙传庭看,而是像一个说书人,用缓慢而压抑的语调亲自讲述起来。 “澄城,陕西最穷的县份之一,土瘠赋重。百姓活不下去都跑了,可即便如此,官府依旧在逼税,追缴‘三饷’。你知道在陕西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吗?” 朱由检看着孙传庭,一字一顿地说道: “四远之民,望澄以为苦海。” 孙传庭呼吸一滞。 “百姓被逼得髓干血尽,与其在公堂上被活活打死,倒不如揭竿而起,去求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昂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孙传庭。 “历朝正史,写民乱者,皆为‘贼、寇、妖人’,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但是朕告诉你,”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不是贼寇,他们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我大明根子烂在哪里的镜子!”朱由检的声音不复平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大明传至朕手,早已是积弊丛生!宦官当国,党争内耗!皇亲勋贵士绅如饿狼般兼并田亩,逼得万民流离失所!人无地可耕,朝廷却为了辽东加派三饷,竭泽而渔!偏又遇上这罕见天灾赤地千里!” 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逼到孙传庭的面前: “别忘了,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当初也是官逼民反!” “当一个百姓宁愿选择九死一生的造反,也不愿意再当一个顺民时,那说明烂掉的不是他们……” “是朕的江山!是这整个朝廷,从根上就烂透了!!” 最后几个字如同雷霆在文华殿中轰然炸响。 这一次,孙传庭没有跪下。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在风雨中被侵蚀了千年的石雕僵在原地,那双眼睛剧烈地收缩,而后又慢慢放大,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 醍醐灌顶! 沉默在殿中蔓延。 孙传庭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皇帝的话。 钱粮、官吏、皇亲、勋贵、士绅、人心、天灾、外患……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环节,都印证着皇帝的判断。 他想找出一个反驳的理由,想寻到一丝破局的希望,可最终发现每一条推演下去的路,尽头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许久,许久. “陛下明察万里。” 孙传庭抬起头,直视着年轻天子,眼神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臣在代州,日夜推演国事,所见所闻,皆是‘沉疴已入骨髓’。常规之法,药石罔效,只会拖延时日,终至无救。”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 “臣愚钝,看不清破局之路,只知若无雷霆手段,万事皆休。臣…恳请陛下示下,此局,当如何落子?” 孙传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字字都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只等着持剑之人指向目标。 朱由检凝视着他,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翻涌的火焰,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 “朕,命你即刻出京,总督陕西一应事务,任…” 皇帝的话语在这里微微一顿,仿佛是在给即将投下的惊雷积蓄力量。 “…陕西巡抚!”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将孙传庭的所有思绪瞬间砸得粉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只有瞳孔因这完全超乎想象的任命而急剧收缩 陕西巡抚! 他原官职为正五品的稽勋司郎中,而陕西巡抚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 简直就是逾越了祖制天条的一步登天! 从一个在京城的清流言官,直接到地方上总揽军政大权的最高长官! 刚刚才燃起的满腔壮志豪情,瞬间被巨大的惶恐所淹没。 “陛下!” 孙传庭几乎是本能地再次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与恳切,用最快的语速陈述着理由: “臣,年轻德薄,不堪此重任!资历浅薄,骤登高位,何以服众?陕西官场错综复杂,臣一介书生,恐难驾驭!” “陛下此举,乃逾制之擢,恐寒天下百官之心!祖宗法度,朝廷规制,皆是国本。为臣一人而破例,必将引来朝野非议,于陛下圣名有损!” “何况陕西糜烂至此,几近死局,非人力可轻易挽回!臣若败事,不仅有负圣恩,更恐使朝局动荡,陕西之火愈演愈烈!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句句发自肺腑,每段回复都透着一个成熟政治家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朱由检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不耐都没有,他静静听完,然后上前将孙传庭扶了起来。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但…”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规矩是用来治世的,不是用来给大明殉葬的!若事事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那等待朕和这个江山的,唯有灭亡!” 他拉着孙传庭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陕西二字上,语气如冰。 “先生看看这里!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官军无能,卫所糜烂!整个北方就像一片干透了的枯草,只差一颗火星!陕西之乱若不能速平,一旦星火燎原,则天下糜烂!到那时,你我所说的规矩祖制,还有何用?” 朱由检转过身,直视着孙传庭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深刻的赞许。 “先生当初不肯与阉党同流合污,宁可去官也要守住为臣为人的底线。很多人觉得,降低底线可以换回某些东西;其实不然,底线,才能决定你最终能拥有什么!” 话锋一转,朱由检的声音里再无商榷的余地,只剩下天子言出法随的绝对意志: “朕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庸官,而是一个能替朕办事的救火之人!满朝文武朕只信你,孙传庭!你可以,也必须给朕担起这个责任!” 眼看孙传庭眼中仍有迷茫,朱由检知道,光有信任和命令是不够的。 他指着地图,语气不容置喙:“朕已为此局定下章程。朕说,你听。听完之后,若有增补,尽可直言。到了任上就按此方略大胆去做,出了纰漏,朕一概担之!” “第一拳,保命!”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宫外的天空。 “朕已下令,从查抄晋商和江南粮商所得的粮仓中,紧急调拨第一批粮食运往陕西!你到任之后,立刻在延安府、庆阳府、榆林卫及周边等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开仓放粮,广设粥厂! 朕不要你立刻解决问题,朕只要你让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在最短的时间内有口粥喝,先别成群结队地饿死!后续的钱粮,朕会源源不断地为你筹措!” “第二拳,控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朕会即刻下旨,蠲免陕西本年及过往一切欠赋!‘辽饷’‘剿饷’‘练饷’,所有加派,一律暂停!而且,朕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敢在这时候再去向灾民催一个铜板的税,朕就要谁的命!” “同时,你立刻组织所有青壮,以工代赈!修水利、固城墙、整道路!活是朝廷给的,饭是朝廷管的!朕要让他们有事做,有饭吃,让他们找回自己作为人的尊严,而不是像野狗一样四处抢食!流民有了营生,民心有了寄托,自然就不会为寇!” “第三拳,造血!” 朱由检的声音愈发激昂,“只靠朝廷输血,大明迟早被抽干!所以,活下来,稳住了,还要能自己活下去!待灾情稍缓,朝廷借他们粮种、农具,甚至耕牛!把你以工代赈时修的水利工程系统化,彻底提升陕西的抗旱能力!这,才是治本之道!” 三拳打出,一套层层递进的救灾章程清晰地展现在孙传庭面前。 他当然也知道,这三拳并不能立刻根治陕西糜烂的局势,更多的只是续命的猛药,是为大明治乱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 皇帝知道,他孙传庭也知道,再完美的谋划,在落地之时也必将面对现实的千疮百孔,需要不断的修正与增补。 但,这已足够了! 它就像一道划破无尽黑暗的闪电,让在绝望中摸索已久的孙传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拯救陕西的可能——哪怕,仅仅只是可能! 有时候,人,便是靠着这点微茫的希望才能活下去,才能坚持下去! 激动与振奋涌上心头,然而,那个务实到极点的孙白谷在躁动之后,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一个冰冷而致命的现实问题很快浮现在他脑海这才是所有美好蓝图最终沦为废纸的根源所在。 孙传庭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抬头迎着皇帝灼热的目光,问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希望破灭的问题: “陛下此策,堪称周详!可…可执行之人若是阳奉阴违,贪墨钱粮,又当如何?救灾粮款十不存一,这才是历来赈灾失败的真正病根!” 第106章 :天子之剑,先斩后奏 孙传庭问出这个问题后,整个御书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与光线。 方才因皇帝那救世三拳而升腾起来的万丈豪情,那股子恨不得立刻仗剑出京为生民立命的热血,就像是被一盆从头顶浇下的冰水瞬间冷却凝结,然后化作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头发丝。 理想的宏图,总是如此壮丽如此诱人。 可现实的沟壑,却也总是如此深邃,如此…肮脏。 孙传庭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满载着朝廷期盼与百姓活命希望的粮车,是如何在层层关卡中被刮掉一层油皮;那些用于以工代赈的银两,是如何在吏员们熟练的笔下,化作一串串空洞的数字;那些从京城出发时满满当当的恩旨,又是如何抵达陕西后,变成了一纸空文和百姓们更深的绝望! 救灾粮款,十不存一。 这不是一句危言耸听的谶语,而是数百年来大明官场乃至华夏官场上颠扑不破的真理。 是一个个血淋淋的事实,用无数百姓的枯骨堆砌起来的冰冷现实。 皇帝的计划再完美,若是交到一群心怀鬼胎的蛀虫手中去执行,那最终呈现的只会是一场更加荒诞更加残酷的悲剧。 孙传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皇帝既然敢于构想出那般宏伟的蓝图,就必然早已思考过支撑起这蓝图的基石在何处。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然而,当他看到皇帝脸上的表情时,心中依然猛地一凛。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竟然缓缓地泛起了一丝极淡却又极冷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远超他预期的,浓烈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先生所言,正是病根所在。”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他缓缓地从舆图前踱步离开。 “所以,朕给你的,不只是巡抚之职!” 话音未落,孙传庭的心猛地一跳。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那双眸子沉静而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与伪装, “朕知道,只凭一道圣旨,一个官位,你到了陕西,便是龙入浅滩虎落平阳。你面对的将是整个陕西盘根错节,经营了几十年的官僚体系。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看不见听不到,让你有力使不出,让你成为一个摆在公堂上的泥塑菩萨。” “他们会笑着迎接你,宴请你,吹捧你,然后背过身去继续做着他们敲骨吸髓的买卖。他们甚至会故意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让你疲于奔命,让你觉得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便已是天大的功劳。”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刀子精准地刻画出孙传庭即将面对的困境。 这番话,真不像是一个从未出京的君王所言,倒像是一个在官场泥潭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吏,在发着对这个腐朽世界的终极感慨。 孙传庭沉默着,他知道皇帝说得都对。 “所以,要破这个局,朕必须给你一把刀。” 朱由检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 “朕,将京营中新练的五千锐士尽数拨给你,作你的亲兵!” 孙传庭的瞳孔,再一次骤然收缩! 京营!新练的五千锐士! 和地方卫所那些早已不堪一战的老弱病残不一样,不是那些吃空饷只会欺压百姓的兵痞,而是由皇帝亲自督造,用最好的钱粮和最严苛的纪律打造出来的天子亲军! 这五千人,可以说是皇帝压箱底的本钱! “这五千人不属兵部节制,不归五军都督府调遣。”朱由检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军令, “他们的刀只听你一人的号令!护送所有自京师发往陕西的钱粮,全程押运,敢有靠近者,立斩不赦!弹压地方不法,凡有聚众冲击粥厂、抢掠官府者,格杀勿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你的底气,是你执行朕旨意的保障!” 朱由检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谁敢伸手,你就让他们的刀枪告诉那些人,什么是规矩!” 震撼! 无以复加的震撼! 孙传庭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总督之权! 手握五千精锐,军政一体,这意味着他在陕西境内,拥有了不经任何中间环节,直接动用武力的权力! 有了这柄刀,那套救世三拳便不再是空中楼阁,它有了落地的根基,有了执行的保障,有了…见血封喉的可能。 孙传庭的胸膛里,那颗被现实冰水冷却的心,又一次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然而皇帝似乎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他看着孙传庭脸上那混杂着震惊与激动的复杂神情,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只有刀,还不够。” “刀只能用来杀人,却看不见该杀谁。刀会砍错人,也容易被蒙蔽。它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替你盯着陕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间官衙,每一个官员的府邸!” 朱由检踱步回到龙案旁,看似随意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却并未饮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秦川大地。 “所以,朕再给你一样东西。”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孙传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再授予你,节制陕西境内东西厂、锦衣卫之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大殿内,连空气都仿佛聚实一处了,孙传庭怔怔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像。 节制…东西厂、锦衣卫之权? 皇帝你他在说什么? 孙传庭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在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出现了幻听。 厂卫是什么? 那是大明朝悬在所有文武百官头顶,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利剑! 是皇帝的耳目,是皇权的爪牙,是黑暗中无处不在的阴影! 他们独立于三法司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节制厂卫,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力? 别说是他一个从五品的郎中,就算是当朝首辅,也绝不敢说自己能节制厂卫。 那需要皇帝毫无保留绝对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偏执的信任! 孙传庭的内心此刻已非滔天巨浪可以形容,那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皇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非人的冷漠,“陕西境内所有锦衣卫校尉,东西厂番役,他们的堪合、他们的密报,都将先经你手,再达天听。他们是你的眼,是你的耳,更是你…悬在所有贪官污吏头顶的屠刀!” “谁在阳奉阴违,谁在贪墨钱粮,谁在暗中掣肘,厂卫都会告诉你。而你,就可以用你手里的刀,去清理掉这些…大明的蛀虫。” 孙传庭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刻的权力,早已远远超越了巡抚二字的范畴。 手握军政大权,身兼监察之职,这…这是一个只手遮天,可以不顾一切规则,只为达成最终目的的…代天巡狩者!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对上皇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若不如此,如何与那积重难返的整个官僚体系为敌,如何能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杀出一条活路? 然而,就在孙传庭以为这已经是皇帝能给出的极限时,他错了。 错得离谱。 只见皇帝的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疯狂。 “但这些,还不够!” 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低,一步一步地重新逼近到孙传庭的面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让整个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刀,有了。眼睛,也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朱由检停在了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那双眸子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朕再给你,最后一样东西!”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巨大的龙案,抽出了一道早已写好用明黄色绫锦装裱的卷轴。 然后,朱由检拿着那道卷轴重新走到孙传庭面前,双手抓住卷轴两端“哗”的一声在他的眼前悍然展开! 明黄色的丝绸上,用朱砂御笔书写的字迹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杀伐之气! 孙传庭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上。 而朱由检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冰冷如铁! “凭此旨,凡在陕西境内,贪墨赈灾钱粮,无论官职大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贪污过六十两者,可无需审问,就地格杀,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像一口洪钟在孙传庭脑内猛地撞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嗡鸣。 “他们不是喜欢跟朕讲祖制,讲规矩吗?”朱由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笑意, “那朕就给他们祖制!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官员贪腐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萱草!朕今天就让你孙传庭在陕西,替朕重现太祖朝的吏治!” 第107章 :当恐惧占据了所有的心灵,秩序便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次日的皇极殿,气氛与前几日截然不同。 朝会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陷入沉默,相反,它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正常在进行着。 一套套繁复的礼仪,一项项常规的奏报,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兵部有官员汇报边镇的小规模冲突,措辞谨慎到了极点,仿佛生怕哪个字触怒了龙椅上的存在,就连平日里最喜欢为点滴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的言官们,今日也只是就一些不痛不痒的礼仪问题,进行了几句有气无力的辩驳便草草收场。 每个人都在尽力扮演着自己往日的角色,循规蹈矩,一丝不苟。 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惶恐与不安,表面上的波澜不惊,掩盖不住那暗流涌动的恐惧。 钱龙锡和钱谦益站在百官的前列,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言不发,他们只是在朝班流程需要他们表态时,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 龙椅上的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颔首,偶尔发问,像一个冷漠的看客欣赏着台下百官们精湛而僵硬的表演,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笑意。 他知道,当恐惧占据了所有的心灵,秩序便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终于,所有常规的议题奏报完毕,大殿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沉闷。 王承恩上前一步,这是退朝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他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众卿,可还有事启奏?” 阶下鸦雀无声,百官们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一松,许多人已经准备在下一刻躬身行礼。 就在王承恩见无人应答,正要转头请示,准备高声宣布“退朝”时,那一直从容不迫的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有旨。”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在刚刚松懈下来的百官头顶炸响! 所有人的身形都僵在了原地,刚刚放下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把在江南饮过血的剑,终于要在京城指向一个新的方向了。 每一位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陕西大旱,民乱丛生,糜烂日深,刻不容缓。”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朕,欲遣一能臣替朕巡抚陕西,救万民于水火。”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说陕西的事,不是要清算京城。 但紧接着,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少官员的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巡抚陕西! 这可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是不少京官熬尽心血也未必能企及的顶点。 一时间,殿中不少人的心头掠过一丝热意。 大家下意识地开始盘算,这份天大的机缘会落在谁的头上? 是六部中哪位资深侍郎,还是都察院里声望卓著的副都御史? 能得此重任,不啻于一步登天,从此便可扬眉吐气。 然而,当“陕西”这两个字在他们脑海中缓缓沉淀下来时,那刚刚燃起的火焰便被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 陕西! 那些间或从各种渠道传来的,被官样文章粉饰过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小道消息,瞬间涌上所有人的心头.赤地千里,人相食,流寇蜂起…… 那哪里是一片等待治理的疆土,那分明是一个已经糜烂到根子里的巨大泥潭! 众人脸上的那丝热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惧。 这绝不是什么升迁的阶梯,分明是一个已经烧得通红,随时可能爆开,将接手之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火炉!是皇帝递出来的一张催命符! 去,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同样是死路一条。 一瞬间,刚刚还被视为香饽饽的巡抚之位,成了一个谁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烫手山芋。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生怕自己的眼神与龙椅上的那道目光有任何交汇。 谁去? 谁敢去? 谁又能去?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内阁和六部的几位大佬身上。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皇极殿瞬间陷入了石化。 “朕意,命稽勋司郎中孙传庭,即刻赴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孙传庭? 哪个孙传庭? 不少官员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一些有过交集的,终于想起几年前似乎是有这么一个愣头青,因为顶撞魏忠贤被削职为民。 一个几年前的正五品,一潭死水里的小官僚,竟然要被直接任命为从二品的封疆大吏——陕西巡抚?!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一个稽勋司郎中出身被革了职的五品官,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这已经不是逾制,这根本就是把祖宗留下的官僚晋升体系,当成了儿戏!是践踏!是羞辱! 按照以往的惯例,此时此刻,都察院的御史们早就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出了。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整个皇极殿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钱龙锡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藏在宽大朝服下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皇帝简直就是在示威。 在山西,在江南,他告诉满朝文武,他想杀谁,就杀谁。 这一次,在京城,他告诉满朝文武,他想用谁,就用谁! 规矩?祖制? 在带血的刀锋面前,一文不值。 谁敢在此刻站出来反对? 反对?可以。 百官们几乎能想象到龙椅上那位会说什么,他甚至不会发怒,只会用看死人的平静眼神看着你,然后说:“哦?卿家有不同看法?那想必是有更好的方略了。这样,你亲自去一趟陕西,替朕分忧。” 若是能将陕西局势扭转,皇帝自然不吝封赏,可若是火上浇油,让局面糜烂更甚.殿上不少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那可不止京中的亲眷要感谢你的能耐了,怕是远在老家的九族都得对你感恩戴德! 想到这一层,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众卿,可有异议?”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依旧是无人应答。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既然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着兵部拨京营新军五千,由指挥使孙应元统率,随孙传庭一同开赴陕西。沿途粮草由户部与内帑共同支应,不得有误!” 任命巡抚,还配了五千天子亲军! 钱龙锡闭上了眼睛。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惊世骇俗最不合规矩的一项人事任命,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顺利通过。 第108章 :超乎所有朝臣想象的破局之法 三日后,孙传庭与孙应元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汉白玉台阶的尽头,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像是两支孤绝的箭,射向了帝国西北那片干燥的荒原。 朱由检久久伫立在高台之上,目送着他们离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盘踞的寒气。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那是一片近乎残酷的蓝色,万里无云,澄澈得令人绝望。 对于江南的文人骚客而言,这或许是吟诗作对的好天气,可对于此刻的朱由检,对于北方亿万嗷嗷待哺的生民而言,这片蓝色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日,两日,十日……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送孙传庭出征前,他慷慨激昂定下了“保命、控局、造血”的三步走方略。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个环节都看似缜密无比,充满了洞悉历史走向的自信,他告诉孙传庭不要怕花钱,不要怕杀人,朕在京城做你的后盾。 可当只剩下他一人面对这巍峨宫殿与寂寥天空时,那份豪情便如沙上楼阁。 这些,终究只是人事。 而他现在要对抗的,是“天命”。 “明末小冰期”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不是某一次局部的天灾,而是一个长达数十年的气候异常周期。 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若是这老天爷真就铁了心,一年,两年,三年,都不肯给陕西下一滴像样的雨,那又能如何?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朱由检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乾清宫。 一切,尚未可知。 …… 当夜。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墨锭与名贵檀香混合的味道,但朱由检能从中嗅到奏折上那些文字的血腥气。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脸上,往日的精明与沉稳已经被一片愁云惨雾所替代。 他的身前,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着小山一般的奏报。 这些奏报,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摞。 一摞是经由通政司递上来的,来自各省布政使、巡抚、总督的循例之言。 另一摞则是由锦衣卫与东厂的缇骑番子,从各地穷乡僻壤、驿站酒肆、乃至死人堆里搜集来的泣血之声。 朱由检再次拿起了那份他已经独自一人看过不知多少遍,来自河南巡抚的奏疏。 奏疏的文采依旧斐然,辞藻依然华丽,开篇歌颂着新君登基后的“天朗气清,圣德昭彰”,仿佛他朱由检一坐上龙椅,连老天爷都露出了笑脸。 而后才用一种近乎羞涩的笔触,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句:“豫省今岁稍旱,然民心安定,秋收或减一二成,然赖陛下天威,当无大碍。” “呵呵…” 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从朱由检的喉间逸出,他将这封粉饰太平的奏疏如同扔一块脏抹布般,随手扔到了御案的一角。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了书房角落里那个侍立的身影。 那人神情阴鸷,却又在皇帝的注视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与畏惧。 “魏忠贤。”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那阴影中的权阉浑身一僵。 “你掌东厂多年,自诩耳目遍及天下。那么,你来告诉朕,河南巡抚所言‘稍旱’、‘民心安定’、‘无大碍的这份奏疏,与你东厂呈上来的那份奏报,哪一个,该被钉在国门上,让天下人看看?” 魏忠贤的身子猛地一颤,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滑过他那张曾经权倾朝野的脸,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皇帝杀人前的味道。 但他更清楚,皇帝此刻想要杀的不仅仅是人,更是那种弥漫于整个大明官场的安稳。 魏忠贤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从阴影中抢出,跪伏在地,整个身躯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用近乎嘶哑的声音泣告: “老奴该死!河南巡抚欺君罔上,罪该万死!老奴呈上的密报,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魏忠贤没有再从怀中掏出任何东西,因为他东厂所有的情报,都早已摆在了那张御案上,被皇帝反复审视过无数遍了。 “断流。” 朱由检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起身,他的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有早已了然于胸的漠然。 这两个字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早已像两柄重锤反复捶打过他的心脏。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那份写着“黄河断流”的东厂密报,然后抬起眼,目光穿透烛火,直射到墙边悬挂的舆图上。 “河南……” 他不再需要走到地图前,因为那张地图的每一个细节,早已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你听着!也给朕想清楚!” “你东厂的番子只看到了黄河断流,看到了饿殍遍地。但朕要你看到的是这之后的事情!河南是天下之腹心,四战之地,更是我大明的产粮大区!陕西之乱,尚在手足;而河南若乱,则为心腹之患!”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响。 “一旦河南的局势稳不住,数以百万的流民,向北可冲击京畿!向西可与陕西的饥民合流,让孙传庭腹背受敌!向南可冲乱湖广,断绝漕运!向东则可糜烂山东,威胁登莱!” 朱由检猛地转过头,双目如电,死死地钉在魏忠贤的身上。 “你可知那些所谓的流寇,为何危险极大?并非因为他们能攻城略地,而是因为他们一旦成了气候,便会让我大明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到那时,最高兴的是谁?最能趁人之危的,又是谁?是关外那群虎视眈眈的建奴!他们正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从容入关!” “因此,必须要在他们成势之前,想办法为河南这道积满了民怨即将决口的洪流,开一道口子,将它引向别处!”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一字一句,狠狠劈在魏忠贤的头上! 他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震撼! 他一生玩弄权术,自认为了解天下大势,可他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党争、平衡、利益之上。 他呈上“黄河断流”的密报时,想的只是河南巡抚该死,想的是自己这份情报的功劳。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四字背后,竟然潜藏着如此清晰如此恐怖,足以让王朝崩塌的逻辑链条!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刚刚得知,而是早就洞若观火! 魏忠贤又一次惊恐地意识到,皇帝留下自己,留下东厂,根本不是什么权宜之计! 这一刻,魏忠贤心中升起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可偏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那些被朝臣们唾骂的缇骑密探,似乎…似乎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还真有点用处! 监察百官,搜集情报! 不再是为了构陷政敌,而是为了让龙椅上的那个人能看清来自民间和朝廷的真实面貌! 朱由检没有理会魏忠贤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已经坐回御案后,目光从魏忠贤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案上另外几份奏报上。 “王承恩,念!” “是…”王承恩颤抖着拿起第一份密报,声音干涩地读了出来: “北直隶密报…宛平县西山,有民掘‘观音土’为食…三五日后,腹胀如鼓,哀嚎而死,死者相枕于道…” “砰!” 朱由检一拳砸在御案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股羞辱与愤怒他早已独自承受过,此刻再次爆发,更为狂烈! “观音土!”他低吼道,“就在朕的脚下,就在这京畿之地!这就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封疆大吏们给朕的太平盛世!” 他不等魏忠贤反应,目光已经指向了下一份奏报。 “继续念!” “山东密报。”王承恩双手呈上的奏折因颤抖而簌簌作响,“山东锦衣卫呈报‘夏旱无麦,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雪上加霜的是,旱情之后蝗灾随之而起!有奏报称,蝗群过境遮天蔽日,禾苗啃食殆尽。” “砰!”又是一声巨响。 “蝗灾!”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夏旱无麦,大旱米饥。这是要把山东的百姓,也逼成河南那样的流民吗?!”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瘫跪在地的魏忠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嘶哑而冰冷:“一个河南的窟窿还没堵上,山东这锅水又要烧开了!你告诉朕,这天下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还有哪一块是安稳的?!” 魏忠贤瘫软在地,皇帝今日召见他的用意他已然清楚。 朱由检缓缓走回龙椅,重新坐下。 书房内的气氛,死寂得可怕。 ……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中,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带着一身风尘与煞气快步入殿,他在离御案三步之遥处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陛下!臣幸不辱命!” 风尘仆仆的田尔耕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沙哑,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光芒。 “臣奉旨处置江南粮商一案事毕,不敢有片刻停留,便立即持陛下密旨转道福建,与那新任的‘五虎游击将军’郑芝龙密谈。如今已将他成功说服,并亲护其星夜兼程一同抵京!此刻,人正在午门外候旨觐见!” 一瞬间,仿佛黎明的第一道光,刺破了御书房内浓重的黑暗。 朱由检猛地抬起了头。 他不是意外,不是惊喜。 是等待。 福建巡抚熊文灿的诏安,不过是为这头海上巨兽披上了一层朝廷的外衣。 而朱由检等的,正是这层外衣穿上的时刻! 只有这样,他才能以皇帝的名义绕过所有程序,进行这次密调! 江南粮商的人头与银两尚温,河南流民的怒火正炽,山东的灾情又接踵而至…所有这些看似无解的死局,这些混乱的碎片,在郑芝龙这个名字出现后,开始在他的脑海中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重组拼接,形成一个前所未有,也绝对超乎所有朝臣想象的破局之法! “好…” 朱由检长身而起,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终于来了!” “传旨!”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掠过殿中惊愕的三人,“在文华殿,朕要立刻见他!” 第109章: 顺从,是唯一能走的路 郑芝龙,或者说,新晋的海防游击郑一官,穿着一身簇新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四品武官麒麟补服,行走在这片浩大而陌生的宫城之内。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这是他纵横海上十余年养成的习惯,脚下是摇晃的甲板还是坚实的土地,都不能让他失了分寸。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官服之下,他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趟北上之行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横跨生死的豪赌。 最开始,当那艘通体漆黑船首雕着狰狞飞鱼,无视了安平镇外港所有盘查,径直靠上郑家专属码头的官船出现时,整个港口都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那不是福建水师的船,更不是任何一家商号的船,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锦衣卫大旗,像是一只从京城探来冰冷而有力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从船上走下来的是两拨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大红飞鱼服,面容冷峻如冰的中年男人,他身后是十二名气息森然的缇骑,每一步都踏出金铁之声。 而在他身侧,亦步亦趋跟着的则是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的福建巡抚熊文灿。 这位在福建官场上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此刻却像是跟班一样,脸上带着一丝强笑,额角隐隐有汗,目光甚至不敢与为首那人对视。 这一幕,让郑芝龙心中猛地一沉。 熊文灿是他郑芝龙接受招安的中间人,两人私下里利益往来,关系匪浅。 可如今他却像个仆从一样,陪着一个京城来的煞神登门,来人的身份绝对不低! 郑芝龙心中升起透彻骨髓的冰冷寒意,这寒意让他手脚都开始发麻。 来了! 终于轮到我了! 这两个念头如同两道北地的寒流瞬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掀桌子杀人,而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皇帝要对他下手了! 大明朝如今处处都是窟窿,皇帝已经吃完了陆地上的肥羊,现在,他这头盘踞在海上最肥的海中巨鲨,终于被盯上了! 派屠夫来请客,这宴席上准备的是什么菜,还用想吗? 熊文灿见郑芝龙脸色煞白,浑身僵硬,连忙抢在田尔耕之前开口,声音干涩地打着圆场:“一官…郑将军,莫要惊慌。这位是锦衣卫田指挥使,此来是…是传达陛下恩典的。” 郑芝龙连一丝冷笑都挤不出来,他只觉得喉咙发干。 田尔耕却根本没理会熊文灿的铺垫,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郑芝龙,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郑一官。” “陛下说,”田尔耕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国之利器。” 国之利器! 这四个字并没有让郑芝龙感到丝毫欣喜,反而让他背后的冷汗瞬间冒得更厉害了。 恐惧并未消散,反而达到了顶点。 因为他听懂了这四个字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皇帝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田尔耕继续用那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陛下还说,利器蒙尘,非国家之福。此番召你入京,是有一桩关乎国运,经天纬地的大事要与你亲自商议。”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郑芝龙,仿佛一尊等待回应的石雕。 没有威胁,没有安抚,只有一道来自紫禁城不容置疑的命令。 郑芝龙的脑子在疯狂地运转,但思考的方向只有一个:如何活下去。 皇帝什么都没解释,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解释,田尔耕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那句“关乎国运,经天纬地的大事”在郑芝龙听来,更像是一句无法揣测的判词,可以让你封侯拜将,也可以让你粉身碎骨。 决定权,完全在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帝王手中。 反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郑芝龙掐灭了。 他引以为傲的船队和部众,在那个手段恐怖的新君面前真的够看吗? 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拒绝,下一刻从北方而来的,就将是整个大明朝不计成本的雷霆一击! 顺从,是唯一能走的路。 面对这股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过往所有的谋略勇气和残忍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郑芝龙对着田尔耕深深地,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标准地拱手作揖。 他根本不相信明朝皇帝会跟他谈什么“开疆拓海”,在他听来,这更像是对一把刀说“我要用你杀人,你最好锋利一点”。 可他同样感到一阵狂喜! 他曾无数次唾弃朝廷的腐朽与低效,而这位新君却用铁和血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决心。 更重要的是,皇帝竟然派出了锦衣卫指挥使来请他,而不是通过层层官僚体系下达一道圣旨! 在皇帝眼中,他郑芝龙不是一个随意打发的福建游击,而是一个值得他动用最核的暴力机关来直接面对的人物! 这是极致的威慑,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重视? 郑芝龙出身草莽,最是信奉实用二字。 在他看来,朝堂上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所谓君子,与大海里那些叫得欢却没什么肉的臭鱼烂虾没什么两样。 而这位新君上台不过一年,动起手来却像是最有经验的老渔夫,每一网下去,都捞的是最肥美的鱼。 晋商八大家,在北地铁货不通的年月里暗通关外走私军械、粮食、铁器予建奴。 朝中言官弹劾了多少年,换来的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申饬。 可这位新君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一个月之内,将这八家盘踞山西近百年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 他设在京城的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是:主犯凌迟,九族尽灭,家产籍没…手段之酷烈,效率之惊人,让郑芝龙第一次意识到,所有人以为的“山高皇帝远”,已不复存在。 如果说晋商案还有个通敌的大义名分在,那江南粮商案则纯粹是帝王心术的血腥展现。 今年北地大旱,流民四起。 江南的粮商们却囤积居奇,勾结地方官吏,坐视粮价飞涨,意图牟取暴利。 这种事,但凡遇着灾年便再正常不过,可这位皇帝不正常,他直接绕过所有殿前程序,派了田尔耕带着缇骑南下点着名单抓人。 苏州府最大的粮商被抄家时,据说家丁护院还想反抗,结果被缇骑当场格杀,血流成河。 短短半月,江南几个大粮商人头落地,囤积的粮食尽数成为“皇粮”,直接北运。 郑芝龙收到这些消息时,正坐在安平镇的府邸里喝着从西洋人那里换来的上等葡萄酒,他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只觉得杯中的酒液,都变成了血的颜色。 他怕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万贯家财,三万部众,在大明皇帝面前,也是一样的脆弱。 皇帝连晋商和江南士绅都敢动,他一个刚刚被招安的海盗头子,又算得了什么?抗旨的话,晋商和粮商的今天,就是他郑家的明天! 然而,郑芝龙又不得不承认! 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他郑芝龙能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小海盗混成今日的海上霸主,靠的绝不是温良恭俭让,他同样信奉是力量和效率,最是看不起天启朝廷那种文官与宦官互相扯皮国事糜烂的景象。 而这位新君年轻果决,目标明确,杀伐酷烈,他只要结果!为了达成结果,可以不择手段! 跟着这样的主人,风险固然大到随时可能粉身碎骨,但若是赌对了,得到的回报也必将是前所未有的! 于是,他接了旨,便随着田尔耕踏上了北上之路。 这一路上,郑芝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所乘坐的官船沿运河北上,沿途所过州县,码头秩序井然,盘查的官兵和税吏,远比他记忆中要收敛得多。 郑芝龙看得明白,这并非是地方官府突然转了性,而是皇帝的刀已经让他们感觉到了痛。 此刻,走在通往文华殿的白玉石御道上,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那种无形而又沉重的皇权威压,郑芝龙心中最后的侥幸也已散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源于草莽的狂傲与不羁死死压在心底,心中不自觉涌起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谦卑与专注。 他知道,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一场决定他自己,他整个家族,乃至整个东南海疆未来命运的对话。 他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第110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小太监在文华殿的殿门前停下脚步,尖着嗓子通禀了一声,便躬身退到一旁,示意郑芝龙自己进去。 殿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侍卫林立,也没有朝臣奏对。 郑芝龙定了定神,整了整官帽,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略显昏暗,与殿外的酷烈阳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郑芝龙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殿中央那道年轻的身影所吸引。 那人背对着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并未佩戴通天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长发,他站在一幅巨大舆图前,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整个大殿都仿佛以他为中心。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与锐利。 是皇帝。 郑芝龙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屈膝下跪,以最为标准的大礼叩首:“微臣,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坚硬的金砖上。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并未立刻没有叫他平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郑芝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正在自己的脊背上寸寸刮过,似乎要将他的皮肉筋骨,乃至脑海深处的每一个念头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郑芝龙的额头上,冷汗再次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平身吧。” “谢陛下!”郑芝龙如蒙大赦,缓缓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 朱由检没有回到御座,也没有绕过那张巨大的舆图,他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在那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旧事。 “山西太原,江苏苏州。” “晋商八家,传百年。朕只用了一个月,连根拔起。” 他的手指微移,点在了舆图的另一处富庶之地。 “江南粮商,勾结士绅官府。朕只用了半个月,人头滚滚,粮仓易主。” 他说完这些,才终于将视线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郑芝龙的身上。 大殿之内,郑芝龙只觉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很是沉闷。 “郑卿,”他缓缓开口,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北地的寒风,“你远在福建坐拥千帆。朕想知道,你的安平镇比之晋商百年的基业,比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势力,根基是更深,还是更浅?” 郑芝龙眼帘低垂,沉默着。 郑芝龙这半生从东洋到南洋,从一介浪人到海上霸主,哪一天不是在死路里找出路? 风浪能杀人,炮火能杀人,人心更能杀人,这文华殿里的风浪虽然无形,但比起大洋上的飓风,似乎也并无本质区别。 他依然沉默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这寂静中,精准地捕捉皇帝话语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皇帝既然他能灭晋商,能平粮商,那么捏死自己也是翻手之间的事。 那么,他大费周章用锦衣卫指挥使把自己从千里之外请来,绝非只是单纯为了欣赏自己的窘态。 想通了这一点,郑芝龙那颗被压得沉闷的心脏忽然间变得轻快起来,恐惧这种情绪,对于赌徒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而他郑芝龙,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赌徒之一! 郑芝龙终于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臣的根基,比他们浅。” 他先是给出了皇帝最想听到的那个答案,不见半分勉强。 随即,不等朱由检露出任何表情,他便接着说道。 “但臣的本事,却与他们不同。” 朱由检眉梢微挑,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兴趣。 郑芝龙知道,牌局开始了。 “陛下,晋商与粮商说到底刮的都是大明的肉,喝的都是大明的血。他们的家业再大,也只是把左口袋的钱挪到了右口袋。陛下抄没其家,不过是把本就属于天下的钱重新放回了国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肉,烂了,也是烂在咱们自家的锅里。” “而臣,不一样。” 郑芝龙的眼中迸发出一抹灼热的光,那光芒里有野心有自信,更有对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心思的精准揣摩。 “臣的根基在海上!臣的本事,不在于从大明的锅里捞食,而在于…能从锅外,从那茫茫无际的大洋彼岸,为陛下,为大明衔来新肉!” “锅外之肉!”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良久。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欣赏。 他缓缓踱步,走到了郑芝龙的面前,那股迫人的压力再次袭来。 “你的意思是,你能给朕,那些人给不了的东西?” “锅外之肉”四个字,让郑芝龙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那颗枭雄的心脏重新变得滚烫,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既然皇帝看重的是他从锅外衔肉的本事,那他就要让皇帝知道,这块肉有多大,有多肥美! 他向前微探身子,姿态虽恭敬,语气中却已难掩那股纵横四海的豪情与自信,像一个顶级的掌柜在向最大的东家展示自己无与伦比的货源。 “陛下明鉴!臣所言‘锅外之肉’,绝非虚言!”他兴致勃勃地解说道,“寻常人只知我大明丝绸、瓷器、茶叶为海外珍品,却不知其利几许!一匹苏杭的绸缎,运至长崎,其价可翻十倍!一箱景德镇的薄胎瓷到了欧罗巴,更是价比黄金!还有武夷山的茶,川中的药材,南洋的香料…这些,都是能换回真金白银的硬货!” 他越说越是激动。 “只要陛下肯给臣一个名分,放开手脚让臣去做,臣可以保证,不出三年,每年从海外为陛下,为大明带回的利润将是一个……” “郑卿。”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郑芝龙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到皇帝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朱由检缓缓再次踱步到那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他,“丝绸、瓷器、茶叶,这些是肉,但只是浮在面上的油花。”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朕想知道的,是你那口锅本身。” 郑芝龙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朱由检用一种叙述旧事的语气说道:“朕这里有一笔账,你听听,看算得对不对。” “你的船队,要求所有出海的商船,都必须悬挂你郑家的令旗。一面旗,盛惠白银两千至三千两不等。仅此一项,一年收入,便不下两三百万两。” 郑芝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兴致勃勃的火焰,瞬间被掐灭了七成! 这是他郑家安身立命的核心机密,是绝不对外人道的潜规则,皇帝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这只是开始。 “你垄断了福建至长崎的航路,丝绸、白糖、药材,概莫能外。倭国的银,吕宋的货,经你之手流入大明。两头抽利,一年所得,亦在三四百万两之上。”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福建轻轻划向了东洋,“所以,你一年的进项,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八百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朕的户部,一年也收不上来。”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狠狠砸在郑芝龙的每一根神经上,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额角再次有冷汗渗出。 “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由检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为了保住这门生意,你的布置也算周全。”皇帝的手指,点在了台湾与福建之间。 “航路,你舍弃了传统的琉球中转,开辟泉州至长崎的七日直航,能减少三成的运输损耗。很聪明。” “护航,你有‘五虎游击舰队’常驻台海,用三桅炮舰在外围警戒,用更为灵活的鸟船编队运输核心货物。这套战术,连荷兰人的盖伦船队也屡屡吃亏。” “最让朕感兴趣的,是你的情报。”朱由检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郑芝龙的脸上,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依托江南的盐商驿站,建立了一张从苏杭货源地到你闽南老巢的情报网,十二日内,消息必达。郑卿,你告诉朕,你是怎么做到的?” 皇帝这一问,哪里是想知道缘由。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郑芝龙有多少家底,值几斤几两,朕这把天子之秤,早已称量得一清二楚。 郑芝龙的自信豪情乃至那份枭雄的悍勇,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称压得粉碎! 如果说皇帝知道他的收入,尚可归结为锦衣卫密探遍布天下之功,他尚能理解。 但连他的航线优化,舰队战术配置乃至他隐藏得最深.与盐商勾结的情报网络…这些都是他郑家集团最核心最机密的运作细节!皇帝竟然了如指掌,甚至比他手下的一些大管事还要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的船队里,有皇帝的人!他的账房里,有皇帝的人!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安平镇,甚至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中,都可能有皇帝的眼睛! 他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提线木偶,得意洋洋地表演着,却不知那牵动着自己一举一动的线,自始至终都握在那高踞御座的帝王手中! 无孔不入! 冷汗终于不再是渗出,而是大颗大颗地从他的后背上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内衫,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手脚冰凉,几乎无法维持跪姿。 郑芝龙竭力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皇帝,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敬畏。 第111章 :倾覆四海改换天地的欲望与野心 郑芝龙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 先前的慷慨陈词,那些豪言壮语此刻都成了凝固在喉咙里的冰渣。 皇帝那轻描淡写却又无所不知的话语,将他那颗枭雄之心锤炼出的所有骄傲与自信都砸成了飘散的粉尘。 汗水早已将那身一品武官的麒麟补服内里浸透,粘腻的丝绸紧贴着后背,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冰凉,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君威而停摆。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之前还因为郑芝龙的话语而略显生动的空气此刻凝固得如同琥珀,将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海上霸主封存在了最中央。 郑芝龙不敢抬头,目光所及只有那片冰冷光滑能映出人影的金砖地面。 良久,那道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起来,随朕来。” 郑芝龙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着发软的膝盖缓缓站起。 他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后。 朱由检的步履很稳,不快不慢,从金銮殿到御书房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磨得锋利无比的刀尖上,郑芝龙的脑中一片混乱,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清明。 他不再去想那些关于生死的可怕猜测,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猜测毫无意义,他那颗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锻炼出如野兽般敏锐的心正在疯狂地转动,试图理解眼前这盘棋。 皇帝知道他的一切。 这不是一句空话,从令旗的价码到航线的优化,再到他引以为傲的舰队战术,甚至是他隐藏得最深的情报网络…这一切都被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一语道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孩童,站在一个洞悉万物的巨人面前,任何心思,任何伎俩,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取代了恐惧,成为了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终于,皇帝的脚步停在了一座殿门前。 “随朕进来。”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预想中的森严与压抑并未出现。 御书房内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墨香与旧纸张味道的气息,这味道让郑芝龙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一丝。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窒,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那不是寻常的军事沙盘,而是一副…海域舆图! 郑芝龙一生纵横四海,见过的海图不计其数,从大明官方的《海道图经》,到佛郎机人绘制的羊皮卷他无一不精,可眼前的这个沙盘,其细节之恐怖让他这位识途老马都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从东北的倭国列岛,到东南的琉球群岛,再到他赖以为生家天下的台湾、吕宋,一路向南,穿过南海的风暴地带,直抵欧罗巴人视若命脉的马六甲海峡…所有已知的岛屿港口甚至是暗礁,都被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用金、银、红、黑等不同颜色的丝线在沙盘上拉出的轨迹。 那是航线! 不仅有他熟悉的传统航线,甚至还有一些他正在尝试,尚未完全成熟的秘密航线,也被几近完美地复刻了出来! 沙盘之上,还散落着一些微缩的船模。 那些船模小巧精致,却一眼就能分辨出型号。 有大明沿海常见的福船、广船,也有他郑家舰队主力的大鸟船,甚至…他看到了几艘形态怪异、船体高耸的西洋盖伦船! 郑芝龙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沙盘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这沙盘上所呈现的一切,是他郑芝龙穷尽半生心血,用无数金钱、鲜血和人命才换来的认知与秘密。 而现在,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皇帝的御书房里,仿佛一件寻常的摆设。 这时,朱由检已经绕到了沙盘的另一侧。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通体乌黑的木杆,他并未看郑芝龙,目光仿佛已经穿越了御书房的屋顶,穿越了紫禁城的宫墙,落在了那片广阔蓝色之上。 “郑卿。” 他的声音恢复了金銮殿上那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你方才说,你的本事在锅外,很好。” 乌木杆被他缓缓抬起,遥遥地指向那片蔚蓝。 “现在,朕就告诉你,朕的锅,有多大!” 锅这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仿佛带着万钧之力,重重地砸在郑芝龙的心头。 他眼前的沙盘似乎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那片蔚蓝色的海洋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口沸腾的充满了无尽财富与机遇的巨锅。 而皇帝,就是这口锅的主人。 朱由检手中的乌木杆,如同一根搅动风云的勺子,重重地点在了沙盘的南端,那片代表着暹罗和占城的区域。 “这里,”皇帝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事实,“是天赐的粮仓。沃野千里,一年三熟。” 郑芝龙的目光被那根乌木杆牢牢吸引,作为一名大海商,他当然知道那里。 暹罗的大米,占城的稻谷,确实丰饶,但对于追求高利润的他来说,运粮这种事利小而繁琐,远不如运送象牙与香料来得痛快。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朕给你皇差的名分,”朱由检缓缓说道,“更给你调用工部船料、督造新船之权。朕的内帑会给你银子,朕要你麾下最好的船匠去龙江船厂帮朕打造一支全新的舰队!”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不加掩饰地盯着郑芝龙,话语中的分量陡然加重。 “朕还要你的人,去教导朕的新水军如何在大海上活下去,如何在大海上取胜!而这支朕的舰队第一个任务便是护航南下,优先去和暹罗王室交易,带回货物。” 朱由检的脸上闪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至于后期…等航路熟了,兵也练成了,那片土地,朕自然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郑芝龙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开天辟地的巨响! 他猛然间明白了! 皇帝的目光,根本就没停留在交易这两个字上! 建造一支属于皇帝自己的远洋水师,用郑家的鲜血和经验来喂养它,然后将那片“天赐的粮仓”连同土地、港口和人民,都变成皇帝“别的用处”!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几乎是明示! 郑芝龙骇然失色,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端坐龙椅之上的天子,其胸中所藏的,是足以倾覆四海改换天地的欲望与野心! 第112章 :跨越了时空镌刻在骨血与魂魄之中的血债 郑芝龙以近乎僵硬的姿态侍立在当今天子的身后,他的呼吸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皇帝那份对海外地理、物产、航线、乃至人心算计的精准,已经让郑芝龙这位自诩为“海上王”的枭雄,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他以为那已经是今日的顶点,是他此生所能听到的最大的谋划。 直到,他看见皇帝陛下的那根手指。 那是一根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但这根精致的手指,此刻却像是一柄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权杖。 它从地图上那片名为“暹罗”的色块上移开,如一艘旗舰,巡弋过大明万里海疆那漫长而曲折的墨线。 但这一次,它的移动不再从容,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滞了,殿内那一点残存的暖意仿佛被这根手指的轨迹瞬间抽干。 郑芝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随着它,心跳也仿佛被那缓慢的移动所牵引,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一种源自危险本能的警觉,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最终,那根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丝毫停顿,它不是落下,而是用一种仿佛要碾碎什么的力道,狠狠地戳在了坤舆万国全图的东北角! “笃!”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闷响。 那是一片由几个狭长岛屿组成的、状如弓背的国度。 倭国。 郑芝龙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如针! 但这一次并非纯粹的惊骇,而是一种夹杂着冰冷寒意的诧异。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就在皇帝指尖触及那片土地的刹那,这位年轻君王的整个气息都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改变。 如果说方才谈及暹罗,朱由检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帝王;那么此刻,他更像是一头从亘古的沉睡中苏醒的凶兽,于无声中睁开了它饱含血色的眸子。 皇帝没有回头,但郑芝龙却仿佛能看到他背影之后的那张脸,必然是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那挺拔的背脊,此刻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散发着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愤恨! 那不是国与国之间因贸易摩擦或边境冲突而产生的敌意,更不是君王对蛮夷之邦的轻蔑,却像是更深邃更私人的东西,像是一笔跨越了时空镌刻在骨血与魂魄之中的血债,在此刻被骤然唤醒! 郑芝龙懵了。 怎么回事? 陛下这股几欲噬人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大明与倭国德川幕府虽无国交,但长崎贸易往来不绝,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为何陛下一指倭国,便如换了个人,流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杀意与厌恶? 就在郑芝龙心头狂跳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皇帝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不再平静,不再像闲聊家常,它变得冰冷低沉,像是在极地冰川下冻结了千年的寒铁,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令人牙酸的森然寒气。 “郑卿家,可知……‘石见银山’?” 郑芝龙呼吸一紧。 “石见银山”四个字带来的震撼,与皇帝身上那股莫名而恐怖的滔天恨意,两股截然不同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他意识到,皇帝对那片土地的图谋,恐怕远比他最疯狂的想象,还要……可怕得多! 郑芝龙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多年在刀口上舔血,在惊涛骇浪中求生而磨砺出的强大心志,在这一刻几乎要宣告失守。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不敢回答,因为他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来抑制住身体那微不可查的颤抖。 石见银山! 这四个字,对天下九成九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个陌生的地名。 但对于他郑芝龙,对于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东洋海商而言,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不亚于传说中的昆仑仙山、蓬莱宝岛! 那是白银!是钱!是数之不尽能让鬼神都为之推磨的财富之源! 可…可陛下他…他怎么会知道? 还不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撼中理清哪怕一丝头绪,皇帝那从容不迫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像是一记精准的补刀,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也有人称之为‘佐摩银山’。” 佐摩银山! 如果说“石见银山”这个名字还有可能通过某些官方卷宗或市井传闻泄露,那么“佐摩银山”.能知晓这个名字的,无一不是在日本有着极深根基,触角能伸到幕府高层的情报头子! 郑芝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了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爬升,让他的后颈汗毛都根根倒竖。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位深居九重看似对海外一无所知的年轻天子,他对倭国的了解,竟然有可能比自己这个纵横东洋十数年的海上霸王,还要深刻,还要精准! 郑芝龙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地图,更不敢去看皇帝的背影,他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出那份无法掩饰的惊骇。 内心深处,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碰撞。 “皇帝怎么知道的?德川幕府于二十年前的‘元和偃武’之后,便将石见银山收归‘天领’,由幕府派遣‘银山奉行’直接管辖,守备之森严,堪比一国之都! 那是德川家的命根子,是他们用来平衡国内大名、收买人心、维系统治的根本! 寻常海商能平安抵达长崎港的‘唐人屋敷’已是邀天之幸,谁敢去窥探这等禁脔?我郑家在日本的诸多关系,也只是隐约知道其大概方位,从未能探得其实情…皇帝,皇帝他……” 就在郑芝龙心神剧震之际,朱由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已经有些失态的郑芝龙。 “看来,郑卿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丝毫炫耀自己博闻强识的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他继续说道: “倭国现为德川家光治下,已非卿家早年闯荡时的乱世。幕藩体制之下,各大名看似臣服实则暗流涌动。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便是其国虽定,上至将军大名下至武士豪商,却极度依赖我大明之物。”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郑芝龙的耳中。 “生丝、丝绸、瓷器、药材、书籍,还有糖…离了我大明,他们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名武士,便失了体面,失了威风。他们身上华丽的羽织,编织铠甲的丝绦,茶会上的天目盏,甚至刀柄上的缠绳,源头,都在我大明。” 说完,朱由检的眼神,陡然变得很安静。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一把藏于鞘中多年的古剑,并未出鞘,可那从缝隙里透出积淀了无尽岁月的寒意,已经顺着空气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郑芝龙的皮肤。 “郑卿家,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很轻的一句话。 郑芝龙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干燥的棉絮,他艰难地咽了一下,那动作显得无比生涩僵硬。 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白。 可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皇帝,并不是在炫耀他所知晓的秘密,情报,对于真正站在顶端的人来说,从来只是工具,而非可以夸耀的资本。 那么,皇帝是在展示力量? 这个念头在郑芝龙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被他自己否决了。 那也不对。 力量是船、是炮、是能打能杀的兄弟,是他郑家号令一下,便能让东洋航路为之断绝的威势,这些东西,皇帝肯定也能做到,但他眼下并没有向他展示这些。 皇帝只是将一些他郑芝龙也知道,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用一种极为寻常的语调陈述了一遍。 石见银山,德川家光,幕府,大名,生丝,糖…… 这些词,就像是一颗颗独立的石子,郑芝龙的口袋里也装了很多,他靠着捡拾、分辨这些石子的成色与来历,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然而,当这些石子被天子随手拈来,看似随意地在棋盘上一放,便自然而然地连成了一条线,勾勒出了一张网,一张将整个倭国,从经济到人心都牢牢罩在其中的天罗地网。 这就像是一滴墨,滴入了一碗清水。 郑芝龙一直以为自己端着的是一碗清水,并且深知这碗水的深浅。 可直到那滴墨落下的瞬间,看着那墨迹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沿着某种他从未察觉到的脉络悄然晕开,他才悚然惊觉—— 他根本就不懂这碗水。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穷尽半生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力量关于财富关于权谋的所有认知,在这座幽深的大殿里,在天子这淡漠的一瞥之下,竟是如此的…粗糙,与可笑。 他像一个熟知每一条巷弄的地头蛇,却在今日,遇见了一个手持整个京城舆图的人。 在这一刻,郑芝龙心中那份在惊涛骇浪中淬炼出的枭雄傲骨,没有被击碎,因为它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它只是…无声无息地,自己矮了下去。 如同山岳,遇见了天空。 第113章 :御笔划商策,海皇露峥嵘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半生。 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之中,殿外掠过廊柱的风声,自己胸膛里那尚未平息的,仿佛要跳出腔子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似乎都遥远得听不见了。 郑芝龙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向上冲着耳膜时,那沉闷而疯狂的轰鸣。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在狂风暴雨中被雷电劈中,却尚未倒塌的石像。 他的头颅微微垂下,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朝靴前三尺的那块描金地砖上,那双在东洋大海上看过无数次血色日出与滔天风暴的眼睛里此刻所蕴含的情绪,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惊,有骇,有惑,但淹没这一切并从灵魂深处翻涌而出的,是近乎于贪婪的渴望! 他身前的御案后,年轻的皇帝已经坐了回去。 朱由检端起了手边那盏早已微凉的茶,细微的茶盖与茶碗碰撞时发出的“叮”的一声脆响,在这份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枚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了郑芝龙那片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湖。 “坐。”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先前那个指点江山,言语间便要撬动一个国家根基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可就是这一个字,听在郑芝龙的耳中,却不啻于天恩浩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胸口那依旧如同疯牛冲撞般的心跳,而后,恭恭敬敬地躬下身。 “臣……不敢。” 这不是客套。 在方才那场短暂却石破天惊的对话之后,他心中那份作为海上霸主纵横万里,连萨摩藩主都要以礼相待的矜持与骄傲,已经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冰块碎得连渣都不剩。 此刻的他,在内心里已经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恰当的位置上。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朝旁边那个铺着明黄锦缎的圆墩,轻轻指了指。 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郑芝龙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他僵硬地再次深深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蹭到那锦墩旁,只坐了半个臀部。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领受军令的士卒,目光依旧不敢与皇帝对视,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了一丝微笑,旋即敛去。 他知道,火候到了。 一味的威压只能带来畏惧,而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畏惧。 他需要的是将眼前这个桀骜不驯,足以在海上裂土封疆的海上枭雄,从里到外,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变成自己意志的延伸,变成自己伸向大洋深处,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郑卿家,你久在海上,于倭国之事,想必知之甚详。不妨先说说你的看法。”朱由检开口了,语气像是书院里的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 这一问,若是放在半个时辰之前,郑芝龙定然会滔滔不绝将自己数十年在海上积累的见闻、对各藩势力的判断、对倭国市场的了解,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以此彰显自己的价值,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筹码。 但现在,他只是愈发恭谨地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颤抖:“臣……愚钝。在陛下面前,臣所知所见不过是井底之蛙窥豹一斑,不敢献丑。” 他这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过去,他眼中的倭国是生意场,是需要用炮火和金钱去打交道的地方。 他看到的是长崎的港口、平户的商馆,是那些和他一样在刀口上舔血的倭人海商,是他麾下船队与松浦、萨摩等藩主之间复杂的贸易往来与利益纠葛。 可方才,皇帝陛下那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的几句话,让他看到了一片他从未触及过的风景。 那风景背后,是国家,是政治,是深藏在一个国度肌体之下的经济命脉,是驱动这具庞大躯体运转的血液与骨髓。 这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他一个海商或者说海盗王的认知范畴。 朱由检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放下了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像是一记板子敲在郑芝龙的心上。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所知的,是海面上的风浪,是看得见的船与货,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 皇帝停顿了一下,给了郑芝龙一个消化的时间。 “而朕,想让你看到的是驱动这风浪的…洋流。” 洋流? 郑芝龙心中一凛,他听懂了这个比喻。 风浪再大,也只是表象,真正决定航向与一切的,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拥有无穷力量的深海洋流! “这数月来,”朱由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朕已命锦衣卫协同东厂,并暗中联合了数家与倭国有旧的商号,细查了所有存于档库之中,自成祖年间以来的所有勘合贸易卷宗。甚至……” 他话锋一转,“朕亲自审问过几个月前,长崎来使的那几名随员。” 郑芝龙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锦衣卫!东厂! 这两个代表着皇权最阴暗最锋利一面的恐怖机构,竟然被用在了这种地方? 它们不是应该用来监察百官,弹压不法,或者在战场上刺探军情的吗? 什么时候,它们开始做起了商贾细作的活计? 还有,亲审来使随员?这更是闻所未闻!邦交之事,何等体面,天子君王,竟然会亲自屈尊,去从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关于异国风物的图景?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君王的体统和行事逻辑! 一个帝王,难道不应是端坐于九重之上,听取臣子们的奏报便可吗?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惊,继续说道:“朕将他们所有人的供述、见闻、账本,大到一船货物的盈亏,小到一碗茶的价格,全部汇集于一处,互相印证,去伪存真。最终,才在朕的脑海里,拼凑出了朕想要的这幅图景。”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笃,笃。 “倭人,或者说他们的上层阶级,极度需要我大明的三样东西。” “其一,生丝。” 郑芝龙精神一振,这是他的老本行,他自然清楚无比。 只听朱由检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江南的湖丝,他们称之为‘白丝’,视若珍宝,愿意为之付出重金。但你可知,这‘白丝’对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回陛下,”郑芝龙不敢怠慢,连忙回答,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倭国贵族、大名以此为衣料,制成华服,以彰显身份。” “不错,但不仅于此。”朱由检的声音里陡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更重要的,生丝是他们武士阶层铠甲编绳、刀柄缠绕的必需品!一副上好坚固的‘当世具足’,其甲片之间的编绳,需要耗费大量的坚韧丝线。 一把太刀的刀柄,要缠得紧实趁手,在激战中不出汗打滑,也非上等丝线不可。没有我们的丝,他们的武士甚至连一身像样的盔甲都凑不齐!”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郑芝龙的内心深处。 “所以,郑卿家,你要给朕牢牢记住,我们卖给他们的不仅仅是绫罗绸缎,不仅仅是奢侈品,更是……” “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 郑芝龙浑身剧震,他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从东洋到南洋,卖了无数船的生丝到日本,赚取了海量的白银。 可他从来、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门利润丰厚得吓人的买卖,无非是左手进右手出,赚取差价。 可在皇帝的眼中,这竟然是关乎一个国家武备的战略输出!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格局、眼界……云泥之别! “其二,瓷器。”朱由检的声音没有停顿,似乎根本不给郑芝龙太多震惊的时间,“景德镇的青花,他们喜欢,但并非最爱。近年来,倭国上下,尤其他的茶道宗师和大名贵族,痴迷于一种所谓的‘侘寂’之风。” 他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郑芝龙,用一种通俗的方式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他们觉得一个粗陶碗,甚至是有裂痕的旧碗,只要用得久了,有了所谓岁月的痕迹,就比咱们最精美的青花云龙纹大盘还要宝贵。一种…很扭曲略微变态,但可以为我所用的审美。” 郑芝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听说过,有些倭国大名,愿意花极大的代价去买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茶碗,他一直以为那些人是疯了,没想到皇帝竟连此等异域风尚都了如指掌。 “所以我们可以投其所好。他们要拙,我们就给他们拙。他们要残,我们就给他们残。他们喜欢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其三,便是药材、书籍、糖、以及一切能彰显其身份的……杂货。” 朱由检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皇帝的分析,细致到了一个让郑芝龙感到恐惧的程度。 他甚至点出了人参、麝香在哪几个藩地销路最好;讲出了哪几位大名在疯狂地收集大明的典籍字画,甚至不惜重金购买手抄本;他还知道,上好的糖霜在京都的公卿贵族中,其价值令人咂舌。 郑芝龙听得目瞪口呆,额上的冷汗已经从一丝丝变成了一片片,浸湿了他鬓角的头发。 这……这真的是一个二十岁不到,自幼生长于深宫高墙之内的皇帝吗? 就在郑芝龙心神激荡,如坠梦魇之际,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然无比。 “货物虽好,但要卖出我们想要的价格,让这股洋流按我们的意志流淌,却有一个最大的障碍。” 他看着郑芝龙,一字一顿地说道: “德川幕府设有一制,名为……‘丝割符’!” “轰!” 郑芝龙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一声惊雷,这一声,直接将他从浑浑噩噩中炸醒! 丝割符! 他当然知道这个制度!何止是知道! 这是所有在长崎做生意的海商们,心中最痛恨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一道枷锁! 所谓的“丝割符”,就是由幕府指定的堺、京都、江户、长崎、大阪五大市的商人头,组成一个叫“丝割符仲间”的组织。他们联合起来,对所有从大明运抵长崎的生丝,进行统一的估价和收购。 他们抱成一团,联手压价。 无论你运来多少好货,无论你在江南的收购价有多高,到了长崎,都得任由他们宰割。 他们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卖,你就得接受他们那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 不卖,你的货就只能堆在长崎的港口里腐烂,血本无归。 这道枷锁,每年都让大明的海商们损失掉天文数字般的利润,无数商人因此破产,无数心血化为乌有。 郑芝龙也曾想过无数办法对抗。 他或联合其他大海商抵制供货,试图饿他们一下;或试图用重金贿赂长崎奉行,想从内部撕开一条口子。 但他的所有努力,都在德川幕府那强硬的国家机器面前,败下阵来。 这块硬得像铁一样的骨头,他啃了十几年,牙都快崩碎了,都没能啃动分毫。 可现在,皇帝陛下竟然也知道了“丝割符”! 而且,看他的神情,似乎…… 一个让郑芝龙不敢想象的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此制不破,我等便如被扼住咽喉的鸡,任人宰割,利润大减,更遑论掌控其市场,以货殖之术乱其国本。”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郑卿家,你要记住我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他站起身,走到郑芝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不仅是去卖货,我们是去……打掉这个‘丝割符’!” 郑芝龙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打掉“丝割符”? 极致兴奋的战栗感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笑了笑。 “想打仗,就要有兵刃。我们的兵刃”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目前来说,不是船坚炮利,而是‘大明’这两个字!是朕这个大明天子!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 “垄断!” “垄断?”郑芝龙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他隐约能懂,就是独一份的买卖,但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其分量便截然不同。 “不错,垄断!”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从今往后,朕会让锦衣卫和东厂的缇骑,亲自进驻江南织造局,整合苏杭两地最好的工匠,最顶级的桑蚕,专门生产一种丝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烙印在郑芝龙的脑海里。 “这种丝绸,从织法、染色到最后的成品,都必须是前所未有的最高规格。但最重要的是,每一匹丝绸上,都要用金线织入朕钦定的纹章——或是‘日月山河’图,或是代表皇家的龙纹变体。此物,朕赐其名,曰:‘御制丝’!” “此丝一出,便是我大明皇权的象征!是天子之赐!它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它在倭国,将不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身份、是荣耀、是能证明其与大明天朝有所关联的无上信物!至于它的价钱……”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朕说了算!” 郑芝龙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这种带着煌煌天威,如同圣旨一般的“御制丝”出现在倭国市场时,会引起何等疯狂的追捧! 那些大名、贵族,为了得到一匹能够向其他大名炫耀,彰显自己得到大明皇帝“青睐”的丝绸,会不惜花费怎样的代价!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凭空造神!是点石成金的阳谋! “瓷器,也是同理。”朱由检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朕会下旨,让景德镇官窑专门为倭国市场开辟一条生产线。就烧他们喜欢的所谓‘侘寂’之风。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残缺之美’!每一件茶器的底部,都给朕印上‘大明御制’的阳文款识!” “我们甚至可以为德川将军家,以及那些有实力的大名,提供‘独家定制’。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款式,想要在上面刻上谁的家纹,都可以谈。价钱,自然也由我们来定!” 郑芝龙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反复揉捏、捶打、又置于烈火上炙烤的面团。旧有的认知被一次次撕碎,又被一种全新且更加宏大恐怖的逻辑重新塑造。 拿天子的名号、大明的国威,去给一匹丝绸、一个茶碗作保,硬生生把它们从普通的货物,捧成天下独一无二的奇珍! 再用这些奇珍,去撬动一个国家的市场,去分化他们的贵族,去掏空他们的金库!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气魄! 就在这时,郑芝龙听到了天子那如同最终裁决般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尸山血海的铁锈味,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一言以蔽之。丝绸、瓷器、糖霜、铜铁……凡是能通洋入海,可牟取暴利之行当,从今往后,尽归朕之内帑,由朕亲掌!”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撕裂了整个大殿的寂静! 郑芝龙彻底僵住了。 归内帑?皇帝亲掌? 这是要将天下所有最赚钱的海外贸易,全部收归己有! 这已经不是和干这行当的士绅商贾争利了,这是要直接端掉他们的饭碗,挖掉他们的根! “朕会为此专设一司,不属外朝六部,直接对朕负责!”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一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郑芝龙身上,那目光炙热如火。 “此司,名为‘内帑市舶总司’,由朕总领!而你,郑芝龙……” 皇帝的声音拖长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郑芝龙的心上。 “……便是这‘市舶总司’的首任提督!替朕总揽东洋、南洋之一切海贸事宜!” “轰——!” 郑芝龙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市舶总司提督! 总揽东洋、南洋一切海贸事宜! 这是何等滔天的权柄! 这几乎是将半个大明的财源和整片海疆,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朕知晓,江南之地以此为生的商贾大户不在少数。”朱由检的话锋一转,却并未减弱其威严,反而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意味,“朕创此总司,并非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看着郑芝龙,缓缓道: “朕要的,是整合!是收编!你此去江南,可替朕传话。凡是过去从事海贸,有船队、有门路、有信誉的商家,只要他们愿意归入朕这‘市舶总司’的旗下,按照总司的规矩行事,接受总司的调遣,他们的船,依旧可以出海;他们的货,依旧可以贩卖。非但如此,朕还会给予他们‘皇家特许’的名号,让他们赚比以往更安稳更体面的钱。” 郑芝龙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听懂了! 皇帝这不仅仅是要垄断货源,他还要收编所有跑船的人! 这是要将整个江南的海贸力量,从上到下从货到人全部拧成一股绳,一股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绳! “当然,”朱由检的语气陡然冰冷,那目光仿佛已越过眼前之人,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莺歌燕舞、富甲天下的江南, “总有那么些人,自以为家大业大,翅膀硬了,不愿受朕的规矩,还想如往日那般私自出海,甚至…将货物偷偷贩运到倭国牟取暴利。”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这滔天的杀意! “若有这等执迷不悟之人,那他们最好日夜祈祷,自家三代以来手上都是干净的,经得起锦衣卫…一笔一笔地查!” 锦衣卫! 郑芝龙浑身猛地一颤! 他瞬间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愿意归顺的,赐予“皇家特许”的荣耀,带你一起荣华富贵,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不愿归顺的,甚至还想在背后捅刀子的,那就不是生意上的对手了,而是皇权的敌人! 对付敌人,面前这个皇帝不会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商业规矩。 郑芝龙自己就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他太清楚了! 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士绅巨贾,哪一个的祖上没有几笔带血的过往? 哪一家的账本上没有偷税漏税、侵占田产、官商勾结的腌臢事? 哪一个大族,手上没有几条不清不楚的人命官司? 平日里,这些事情都被巨大的财富和盘根错节的权势网络掩盖得天衣无缝,无人敢问,无人敢查。 可锦衣卫是什么? 那是天子亲军,是皇权的爪牙! 他们不是来查案的,他们是奉旨来找罪的! 一旦这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被放出去,他们会像梳篦子一样,把那些大族几代人的老底都给梳个底朝天! 届时,根本不需要什么通虏的罪名。 一桩陈年的命案,一本做假了的账簿,一次贿赂官员的记录…任何一件小事都足以让一个百年望族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郑芝龙甚至有点想笑了。 皇帝不是在破坏规则,他是在利用规则! 这些日子,他也曾听过一些官员希望这位‘暴虐’新君要讲点祖制,讲点流程,讲点法理! 好吧,现在,皇帝将大明的律法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最恐怖的屠刀! 用最“合法”的手段,去行最酷烈之事! 他猛然间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几十年。 在海上,他凭借着比别人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船,更不要命的兄弟,从一个小小的海盗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制定规则,向所有过往的商船收取保护费,他甚至幻想过,若能独霸整片东、南洋航路,便是人生的极致。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算什么极致? 那不过是占山为王,拦路抢劫的草寇行径! 而皇帝在做什么? 皇帝在告诉他,不要去抢劫路上的行人,要把这条路本身变成你的! 不仅如此,你还要在路边开出独一无二的客栈,让所有行人不但要乖乖交过路费,还要心甘情愿满怀激动地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来住你的店! 谁要敢在旁边另开一家,就以“合法”之名,烧了他的店,杀了他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扑通!”一声闷响。 郑芝龙从锦墩上滑了下来,用五体投地的姿态重重地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的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全身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潮,用嘶哑颤抖却又带着无尽狂热的声音,高声喊道: “臣…郑芝龙!愿为陛下之利刃!”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朕,被榨干了~ 第114章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夜色如墨,自穹顶缓缓淌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与朱红墙晕染成一片深沉而凝重的暗色。 白日里煊赫的皇权,此刻收敛了万丈光芒,沉淀为更内敛也更具压迫感的静默。 殿内,刚刚那场关乎大明海权的君臣奏对已经结束。 新晋的“内帑市舶总司”提督郑芝龙,带着一身犹未褪尽的海风气息和被巨大荣耀砸中的晕眩感,在内侍的引领下躬身退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厚重的阴影里,仿佛一条即将入海的巨蛟,带走了殿内最后一丝喧腾的人气。 田尔耕本也躬着身,准备随之告退。 “田尔耕,留一下。” 田尔耕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愈发恭谨地直起身,眼观鼻鼻观心,默立于原地。 他能感觉到,随着郑芝龙的离去,这殿内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什么,又被注入了什么。 那种君臣共谋天下指点江山的宏大氛围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私密却也更危险的东西。 是权力的气息。 朱由检走到了殿中一侧那副始终挂着的《大明舆地图》前,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从京师到山西,再到江南。 田尔耕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抄晋商,朕的内帑才算有了第一笔真正的活钱;查粮商,朕才有了稳住民心弹压流寇的底气。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旧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田尔耕身上,那双年轻却深邃得可怕的眼眸里,第一次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赞许。 “田爱卿,你这把刀,为国为朕,立下了不世之功!” 田尔耕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然后又被泡进了滚烫的温泉里。 这句看似寻常的褒奖,在刹那间,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圣旨所有恩赏加起来,都要重! 他戎马半生,刀口舔血,从一个底层军官爬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听过的赞誉不知凡几。 但没有哪一句,能比得上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在只有心腹在场的私密场合下,如此直白而肯定的一句话!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认可。 是对他这几个月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认可! 是对他将项上人头别在裤腰带上,为皇帝在山西、在江南,在那些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认可! 这一瞬间,几个月来的所有疲惫所有的惊心动魄仿佛都有了归宿。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田尔耕几乎是本能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臣…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这些皇帝都给过,这些是身为工具的酬劳。 但“不世之功”这四个字,从这位心思深沉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君王口中说出,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其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臣子的心防,也足以让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权臣,重新燃起士为知己者死的烈焰! 然而,田尔耕毕竟是田尔耕。 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更深层次的冷静如同深海的寒流,迅速冷却了他沸腾的血液。 他伏在地上,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皇帝龙靴的一角,以及王承恩那双垂在身侧,纹丝不动的手。 他猛然惊醒。 皇帝越是如此倚重,就越说明锦衣卫这把刀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然无可替代。 而一把无可替代的刀,就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永远锋利。 永远干净。 永远,只属于持刀人一人! 他想起了曾经仰望的魏忠贤,近来对自己愈发和蔼可亲;他想起了东厂的周全,那个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对手,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审视。 皇帝的这份私赏,是荣宠,是护身符,但同时也是一道催命符,是将他彻底架在火上烤的圣意。 从今往后,锦衣卫办的任何一件事,都不能再有丝毫差池。 万劫不复,只在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田尔耕伏得更低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叩首,沉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赞赏从未出口。 田尔耕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陛下,锦衣卫近来权柄日重,缇骑所至,天下震慑。经手的银钱财货,更是数以千万计。臣……惶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诚挚而忧虑:“臣恐日久生骄,麾下有不肖之徒为利所惑,或被奸人所乘,做出那等自恃功高、结交外臣、甚至……泄露机密之事,从而坏了陛下的大计。”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像一个真正为君分忧的忠臣。 “故而,臣恳请陛下恩准,在锦衣卫内部,成立‘风纪司’!” “风纪司?”朱由检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此颇感兴趣。 “是!”田尔耕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司不涉外事,专司内部。上至指挥同知,下至校尉力士,凡有贪赃枉法、逾越本分、勾连朋党、行为不端者,皆由风纪司一体查办!臣要以此司为利刃,先剖自身,刮骨疗毒,以保我天子亲军之绝对纯洁!”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叩首,这便是他交出的答卷。 向皇帝证明,他田尔耕不仅是一把好用的刀,更是一个懂得如何保养刀擦亮刀的管刀人,他要让皇帝看到,他想到的,比皇帝担心的还要更深一层。 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灯火的爆裂声哔啵作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朱由检笑了。 那是意味深长的笑容,似是欣慰,又似是玩味,他缓步走到田尔耕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一个风纪司!好一个利刃自剖!”皇帝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田尔耕手臂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田爱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准了!” 田尔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刚要谢恩,却听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只是……” 朱由检的语调变得轻缓,他绕着田尔耕走了一圈,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这风纪司,是刀中之刀,鞭中之鞭。掌管风纪司之人,自身必须是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可靠,容不得半分瑕疵。你准备让谁来当这个持鞭人?” 他停在田尔耕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倘若…这风纪司里也出了内贼,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田尔耕的脖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后心,已经被皇帝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洞穿。 然而,田尔耕对此早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昨夜在脑中已经盘算了不下百遍。 他需要一个家世清白、能力出众、背景简单,且与自己没有太多利益纠葛,又能被自己掌控的人。 答案,只有一个。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躬身回答:“回陛下,臣心中已有人选。此人,便是南镇抚司佥书,骆养性!” 他刻意加重了“骆”这个姓氏,仿佛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忠诚的保证。 “骆家三代世袭锦衣卫,其父骆思恭,更是追随先帝多年的老臣,对我大明之心,可谓天日可表,忠心耿耿!骆养性本人,年少有为,办案干练,在卫内素有清名。由他来执掌风纪司,以其家族之清誉,行严查内部之实权,必无人不服,也无人敢不服!” 田尔耕说完,抬眼看向皇帝,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嘉许。 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答案,是一个完美的答案。 骆家,就是锦衣卫这潭深水中,最不可能被污染的一块基石! 然而,他没有等到嘉许。 他只看到皇帝脸上的那抹笑意,在他念出“骆养性”这个名字时,骤然凝固了。 仅仅是一瞬间的凝固。 随后,就像春日里温暖的湖面在刹那间被极北的寒风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那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田尔耕从未在皇帝脸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冰冷,仿佛九幽之下的玄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至寒冬。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厌恶与极度愤怒的情绪! 那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至极的虫豸,正趴在自己最心爱的器物上蠕动时的神情,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后,历史重演时的滔天怒火! 田尔耕感到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稀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皇帝在听到“骆养性”这个名字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然回忆起了什么尘封已久,却恨之入骨的往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憎恶,根本无法掩饰! 为什么? 骆养性做错了什么? 不,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也不可能做错! 他是锦衣卫的未来,是忠诚的楷模! 问题是,皇帝甚至可能都未曾单独召见过骆养性,这股没来由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田尔耕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信,在皇帝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合逻辑的反应面前被击得粉碎。 朱由检盯着田尔耕,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怒火与杀意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田尔耕牢牢地困在中央。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万载寒冰摩擦,如地狱深处的重锤,一字一顿,狠狠地砸在田尔耕的心窝上。 “先从骆养性查起!” 田尔耕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呆呆地看着皇帝,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但他不敢。 皇帝那眼神告诉他,任何质疑都是在挑战天威。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朱由检不再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侮辱,他转过身,背对着失魂落魄的田尔耕,只留下几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 “朕,给你三天时间。” “朕要看到风纪司的第一份卷宗,就是关于他的。” “退下吧。” 田尔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殿门的,他只记得自己僵硬地叩首,僵硬地后退,直到微凉的夜风灌入他的领口,他才猛然打了一个寒颤清醒过来。 他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上,背脊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地贴在官服上,又冷又黏,他抬头望向那被夜色笼罩的巍峨宫殿,只觉得那灯火通明的大殿,此刻仿佛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的血盆大口。 而他,刚刚从那口中侥幸逃生。 田尔耕脑中的混乱与猜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为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骆养性……或者说,他背后的整个骆家究竟是哪一件事做得不妥,哪一句话说错了,才引得天子动了雷霆之念? 这些,都不重要。 对于一把刀而言,它不需要知道主人为何要挥刀,只需要在主人指向目标时,做到最快、最准、最狠! 皇帝给了他三天时间。 三天?在田尔耕看来,这几乎是一种宽纵,更像是一重考验考验他这把刚刚被赞为“不世之功”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三天太久,他恨不得就在今夜,便将整个骆家连根拔起,翻个底朝天! 田尔耕深吸一口闷燥的空气,快步走向了宫门之外。 出了宫门的一瞬间 “来人!”田尔耕几乎是低吼出声。 今夜锦衣卫衙门,灯火不灭! 所有缇骑校尉,无论正在做什么,即刻归巢!暂停手中一切差事,卷宗封存,要犯入狱——从这一刻起,整个大明锦衣卫只办一件案子: 查骆家! 第115章 田尔耕的脚步踏在北镇抚司那被岁月和血迹浸润得发黑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一只夜行的枭,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气息。 从皇宫出来,他身上那件新赐的飞鱼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丝线间仿佛还残留着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暖意,可那股暖意,却无法驱散他从骨髓深处升腾起来的寒意! 他没有回自己那间位于衙门正堂,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官衙,穿过重重守卫森严的院落,他径直走下了一段冷硬的石阶,推开了一扇寻常校尉甚至不知其所在的厚重石门。 门后,是一间完全由巨石砌成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的霉味、桐油灯的烟火味,以及属于秘密本身的冰冷味道。 这是北镇抚司的心脏,是这部大明最恐怖的暴力机器真正的中枢。 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他阴沉如水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田尔耕静坐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皇帝那句平淡话语背后所蕴含的万钧雷霆,然后,他示意心腹把人都给他叫来。 片刻之后,石门无声地滑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躬身行礼。 “指挥使。” 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是田尔耕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三人进来后,便觉察到了空气中前所未有的凝重。 田尔耕双眸缓缓扫过他们,那目光带来的压力,让石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有个案子,陛下钦点的。”田尔耕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李若琏等人心中一凛,能让指挥使在这种地方用这种语气说的钦点之案,绝非寻常。 “目标。”田尔耕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两个字: “骆……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油灯的火苗都仿佛凝固了。 李若琏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震惊,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指挥使,您说的是…哪个骆家?” 田尔耕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骆家! 指挥使骆思恭,南镇抚司佥书骆养性!那是他们锦衣卫的骆家啊! 从成祖皇帝设立锦衣卫起,骆家便世代在其中任职,三代忠勇,可以说是锦衣卫内部一面不倒的旗帜,是无数缇骑校尉心中忠诚二字的具象化身。 查抄朝臣,屠戮宦官,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将屠刀对准自己人,而且是骆家这样的自己人,这让他们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李若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指挥使,骆家三代忠勇,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在咱们锦衣卫内部威望极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是…”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也钻进了另外两人的心中。 ——这是不是,陛下对我们整个锦衣卫功高震主的敲打? 先帝晏驾,新君登基,清算阉党,指挥使大人您立下了不世之功,权势熏天。 这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未必是好事。 难道,陛下要拿骆家这面所有锦衣卫都敬仰的旗帜开刀,用骆家的血,来警告和震慑我们所有人? 这个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误会?”田尔耕忽然笑了,笑声中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自嘲,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坚硬的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灯火狂跳。 “这不是商议,是圣旨!” 他的眼神蓦然变得锋利如刀,瞬间斩断了石室中所有的犹豫和猜测,那股从无数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压得李若琏三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管骆家以前是什么!我不管他是忠勇之家还是三代元勋!”田尔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血腥味,“从现在起,它就是陛下的心头之患!是扎在陛下心口的一根刺!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是执行!” 他霍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三名心腹完全笼罩其中。 田尔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记住,这是御案,天字第一号的机密!”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剩下冰冷与决绝,“你们回去之后,立刻挑选人手。记住我的第一条规矩:凡是与骆家有任何牵扯,哪怕是平日里多喝过一杯酒,多说过一句奉承话的,一概不许沾手此案!!” 李若琏等人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指挥使的深意。 “选好人后,暂停他们手中一切事务!”田尔耕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从现在起,北镇抚司所有被选中的力量,只为一个目标——骆家!” 他踱了两步,嘴角泛起一抹残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比北镇抚司的诏狱还要阴森。 “陛下给了三天时间,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最多两天!从现在起,两天之后,我要在我的桌案上看到能让骆家让陛下震怒的东西!” 他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三人。 “最后,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每一个参与此案的人。办砸了,是无能;但若是有谁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泄露了一丝一毫的风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在石室中发酵蔓延,直到李若琏等人的额头渗出冷汗。 “我田尔耕,会亲自监刑,将他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都听明白了?” 李若琏等人浑身一颤,再不敢有半分杂念,齐齐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变得整齐划一: “遵命!” 田尔耕挥了挥手,三人如蒙大赦,躬身后退,迅速消失在石门之外。 密室中,又只剩下田尔耕一人。 他缓缓坐下,看着灯火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他何尝不震惊,何尝不恐惧? 但他的恐惧不是源于要对同僚下手,而是源于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天子深不见底的眼神。 那不是猜忌,不是偏执。 而是看穿了一切的平静。 …… 北镇抚司这部沉寂了片刻的嗜血巨兽,在田尔耕的意志下,瞬间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全力运转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奔走,一切都在一种压抑无声的秩序中进行。 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通过最可靠的渠道,从这里传递出去,如同蛛网般瞬间笼罩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锦衣卫的效率,在一个多时辰之后,体现了出来。 一间潮湿阴暗的刑房里,此刻却并没有摆开任何刑具,反而点着上好的熏香,摆着精致的茶点。 几名在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富商,此刻却衣衫不整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 为首的那位王掌柜,前一个时辰还在酒楼里,被众人奉承得醺醺然,由最信任的家仆扶着上了自家的暖轿。 然而,那家仆的眼神却冰冷如铁,轿帘落下的瞬间,轿夫的脚步便转了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一条无光的窄巷。 另一位沉迷女色的李员外,则是在他最宠爱的小妾床上,尚在梦中便被人用被子连头带脚一裹,像一袋货物般被扛走,连一声惊呼都未曾发出。 诸如此类 他们从云端坠落,却连一声落地的回响都没有。 这,便是锦衣卫。 田尔耕缓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飞鱼服,穿上了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 他没有看那些抖如糠筛的商人,而是自己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接过心腹递来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靴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到的一滴水渍。 刑房里,只有布帛摩擦皮革的“沙沙”声,和商人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各位掌柜,”田尔耕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深夜请各位来此,实在是不得已。田某,也不想为难你们。” 他将白布丢在一旁,抬起眼皮,目光轻轻扫过众人。 “只是,骆家父子,惹得天子震怒,陛下…寝食难安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仿佛在为皇帝的烦恼而忧心,也仿佛在为眼前这些人的命运而惋惜。 “陛下睡不好,我这个做臣子的自然也睡不着。我睡不着,就想找人聊聊天。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天底下最不能惹的,就是陛下。”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绣春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你们说,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这把刀快?” 商人们浑身剧震。 一名年纪最大的商人再也撑不住,猛地磕头下去,哀嚎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啊!骆大人势大,我们不敢不从啊!” 田尔耕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将刀插回鞘中,声音温和了下来:“这就对了。早说,就不用在这里闻这股霉味了。田某向来公道,只要各位配合,这桩案子里你们就只是证人。” 半个时辰后,一箱箱密藏的账本,一封封私密的信件,所有关于“湖南会馆”如何运作,如何为官员输送利益,骆家如何从中获利的交易记录被和盘托出。 两个时辰后,北镇抚司的另一处所在,灯火通明。 十数名从各大钱庄“请”来的顶尖账房先生,在一排排长桌前飞快地拨动着算盘,他们面前是从刚刚那些商人那里抄检来堆积如山的账册。 每一名账房先生身后,都站着一名按着刀柄的锦衣卫缇骑,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是急促的雨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奉命核对的不仅仅是湖南会馆,而是所有与骆家有一丝一毫资金往来的账目。 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被用刺眼的朱笔重重地圈出。 …… 日落西山时,田尔耕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面前,卷宗已堆积如山。 海量的罪证,触目惊心。 从骆思恭利用“湖南会馆”构建的庞大政商网络,到他儿子骆养性更加大胆的权钱交易——向商人贩卖锦衣卫的核心机密,让他们精准地吞并对手;甚至直接干预案情,将罪名随意安插在那些不懂孝敬的倒霉蛋头上。 每一条罪状,都足以将骆家连根拔起。 然而,当田尔耕翻到卷宗的最后几页时,他才真正明白,之前那些触目惊心的贪腐,或许都只是障眼法。 真正让皇帝动了杀机的,是比贪婪本身更可怕的东西。 锦衣卫的铁律,亦是太祖皇帝亲手定下的死规:爪牙,绝不可与朝臣私通;鹰犬,绝不能与文官结党! 可骆养性却将这条用无数人头铸就的铁律,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这些卷宗赫然记录着他与数位在任的朝臣往来密切,互通声气,甚至交换利益,隐隐已有攻守同盟之势。 他用锦衣卫的情报为这些文官扫清政敌,而那些文官则在朝堂之上,为骆家‘保驾护航’,在朝堂之外,帮骆家子弟在地方落地生根。 更让田尔耕脊背发凉手心冒汗的,是证据显示骆养性竟与远在江南的一些所谓东林党人,也有着秘密往来! 骆家多方下注! 他们根本不满足于眼前的利益,他们是在进行长远的政治投资! 看好那些清流文人,便提前烧冷灶,资助他们,结下善缘,以期十年、二十年后,这些人若是身居高位,能记得他骆家今日的恩情! 这已经不是贪婪了,这是僭越,是野心! 是试图将皇帝最锋利的刀,变成他骆家培植私人势力的工具!一个锦衣卫竟然妄图在朝堂内外,在现在与未来,都布下自己的棋子! 这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忤逆与背叛! 田尔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胸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他看着这最后几页纸上记录的,那比贪腐严重百倍的政治图谋,内心竟然彻底安定了下来。 贪婪,以及建立在贪婪之上,那更加致命的野心。 这才是一个他能够理解,也绝对能够一击必杀的罪行。 在他看来,这无疑就是皇帝真正震怒的根源。 而自己在短短不到十二个时辰之内,就将这只窃国大盗的真实面目挖了个底朝天。 这份答卷,不仅仅是向陛下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忠心,更是送给骆家的一道催命符。 就在他准备起身,命人备轿入宫复命时,公事房那扇厚重的花梨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静。 一名负责外围侦缉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神色惶恐到了极点,仿佛刚刚亲眼见到了厉鬼从地狱爬出。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那纸条因为他掌心冒出的冷汗,已经濡湿了大半。 “指挥使!” 田尔耕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名校尉正是他亲自指派,负责策反骆府内线的心腹。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厉声喝道:“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那校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恐惧,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 他将那张浸透了汗水的纸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骆…骆府书房外听差的那个小管家…刚刚…刚刚用命送出来的东西。 田尔耕心中一动。 那个小管家是他们争分夺秒花了大力气才收买的,承诺事成之后赏银三千两。 当然,若是他不从,他全家可能就得去岭南看看风景了。 重金与重压之下,这条线变得无比可靠。 田尔耕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用一种极为潦草的字体誊抄的一段对话,看笔迹的慌乱程度,便可知记录者当时的心情是何等恐惧。 字条上写着: 养性:“父亲,陛下召见田尔耕,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近来我们和南边那些人牵扯太深,会不会…太过张扬了?” 田尔耕的目光一凝。 紧接着,是另一人的话,笔迹在这里明显顿了一下,似乎誊抄之人也被这话语惊得不轻。 思恭(冷笑):“养性,你还是太年轻。你要记住,我们骆家能三代荣华富贵,靠的不是对某一个朱家天子的愚忠,而是对‘锦衣卫’这个身份的忠诚!” 田尔耕的呼吸,在看到这句话时,停滞了一瞬。 他继续往下看。 “陛下是天,是龙舟,我们当然要坐在船上。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满朝的士绅,天下的富商,就是水,也是势!他们,就是我们备下的舢板!” “龙舟安稳,我们便在舟上尽忠;一旦龙舟有倾覆之危,我们便可乘着这些舢板安然离去,甚至在新朝,依旧是人上人!” “天下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骆家,永远不能因为一条船的沉没而跟着一起坠入深渊!” …… “啪!” 一声脆响,田尔耕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毛笔,竟被他生生捏断! 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寒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冰锥,从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狠狠刺入天灵盖! 田尔耕大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张薄纸上的寥寥数语,此刻却像淬了毒的烙铁,在他脑海里烫出了一个个狰狞的字眼。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皇帝那平静眼神背后,所隐藏的到底是何等恐怖的杀机! 贪腐?结党? 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那张纸上继续记录的. “……陛下终究年轻,喜怒无常,比那木匠也好不到哪去……” “……什么江山社稷,咱们骆家才是根基,朱家的天下不过是咱们暂居的客栈……” “……大明这条船看着大,实则千疮百孔,等它真要沉了,咱们不仅要第一个跳船,还要趁乱多拆几块值钱的船板带走……” 这已经不是大不敬了,这是蔑视!是对皇帝彻头彻尾的藐视! 这种根植于骨血的自私与轻蔑,一旦与他们这些年结党营私贩卖机密贪敛财富的所作所为两相印证.这与谋反何异?! 在他们父子眼中,皇帝只是一个可以被糊弄的年轻宿主,大明江山只是一条随时可以弃之而去的破船! 他们的忠诚从来不是对皇帝,不是对大明,而是对他们自己的家族! 所谓的忠勇,不过是龙舟安稳时,用来向皇帝换取更多筹码的表演罢了。 而一旦风雨飘摇,他们将是第一个跳上备好舢板逃离的人,甚至是反手在龙舟船底再凿穿几个洞,好让它沉得更快一些的刽子手! 这一刻,田尔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恐惧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他对骆家罪行的愤怒,淹没了他对自己前途的担忧,只剩下对那位九五之尊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清晰地回忆起面圣时的每一个细节。 没错,自己提到骆养性的瞬间! 就在那个瞬间,陛下的脸色才陡然变了,那是混杂着厌恶、愤怒和“我恨不得自己给他来一刀”的冰冷眼神! 就像是有人在陛下耳边,在他心里,刚刚递给了他最缜密的证据,来证实了一个最忤逆的猜想。 这绝不是魏忠贤或者周全能提前告知的情报,田尔耕对此无比确信。 如果陛下早就知道骆家怀有这等心思,做了这等事情,骆家早就迎来雷霆万钧的株族之刑,根本不会等到自己提起骆养性这个名字才彻底爆发! 所以,问题来了…… 一个让田尔耕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问题: 在他得到这条消息之前,在他将所有的罪证呈上之前……陛下,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第116章 :一秒六刀 乾清宫的西暖阁里,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 但跪伏在金砖地面上的田尔耕,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隆冬的冰窟。 他的手中,还残留着那支上好狼毫毛笔被生生捏断的触感,那一声清脆的“啪”,仿佛是他理智崩断的先声。 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迹潦草而仓惶。 然而这些字所承载的内容,却比任何血腥都更令人心寒。 田尔耕直至看到这张纸的那一刻,才明白皇帝那平静眼神背后,所隐藏的到底是何等恐怖的杀机! 他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那两道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份罪证,而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猜测。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下方伏跪的锦衣卫指挥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镇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田尔耕感到窒息。 “骆养性……”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品味着这个名字,“朕记得,他是骆思恭的儿子。” 田尔耕的心猛地一沉,头垂得更低:“是,陛下。” “朕还记得,骆家,从太祖高皇帝时起,便为我朱家爪牙,世代受皇恩。其家训第一条,便是只忠君王,不涉党争。”朱由检的语调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 田尔耕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朱由检的内心,却早已是怒海狂涛。 他的眼前闪过的不是田尔耕呈上的供状,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另一段记忆。 骆养性! 大明最后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清朝第一任天津总督! 哈……哈哈哈哈!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一个世代深受国恩,执掌天子亲军的勋贵世家,最终的归宿竟是跪在新主子的脚下做了开路的先锋! 朱由检前世对这些细节并不了然。 他直至前几天,都还在以为,那或许是末世之下人心思变的无奈之举。 可今天,田尔耕送来的这份东西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撕开了那层无奈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早已腐烂生蛆的真相! 什么人心思变?根本就是从根子上就烂了! “朕在这里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试图挽天倾……而这群朕最为倚仗的鹰犬,这群从太祖时就享受皇恩的家贼,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卖掉这条船,去换取新船主的船票!” “锦衣卫只忠于皇帝,这是骆家几代人传下来的立身之本!到你骆养性这里,竟连根都不要了!好!真是朕的好鹰犬!” 滔天的怒火在胸中焚烧,可朱由检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显露,他越是愤怒,神情便越是冰冷,对于这种噬主的家贼,简单的死亡,都成了一种恩赐。 朱由检看着下方战战兢兢的田尔耕。 这位指挥使有能力有野心,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都维系在自己身上。 但骆家毕竟在锦衣卫经营了数十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田尔耕接手时日尚短,要他对自己曾经的上司,对一个在卫所内拥有巨大潜藏势力的家族下死手,心中会不会有顾忌,会不会有一丝香火旧情? 于是,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带着千钧之重,缓缓落下。 “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一个激灵。 “骆家毕竟是锦衣卫宿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仿佛是在体谅他,“要将骆氏满门下狱,再把骆养性押至西市凌迟处死,以儆效尤。此事若是棘手,朕,可以问问西厂的周全,看他得不得空。” 田尔耕瞳孔急缩! 陛下让西厂来操刀? 让西厂去凌迟锦衣卫的人? 这传出去,他田尔耕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整个锦衣卫系统,都将颜面扫地,再也无法在西厂面前抬起头来! 一瞬间,对骆家罪行的愤怒,对未来的恐惧,对前途的担忧,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一股更炽烈的火焰所吞噬那是被皇帝当面质疑忠诚与能力的巨大羞愤! 田尔耕的头发丝仿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陛下!”田尔耕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戾,“莫说一个骆养性,便是十个百个,臣也亲手为陛下剐了!臣若连这点家丑都清扫不净,有何面目再见陛下!请陛下静候佳音!” 朱由检看着他泛红的额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剐得干净些……” …… 田尔耕走出乾清宫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凛冽的北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激起了他胸中压抑的滔天杀意。 他没有片刻耽搁,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随如同一阵旋风般直扑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指挥使大人!”沿途的校尉力士纷纷行礼,却都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惊得不敢多言。 “传我将令!”田尔耕的声音在空旷的衙门大堂内回响,冰冷而决绝,“所有在京百户以上官校,一刻钟内,于校场集合!点齐缇骑三百,披甲执刃,不得有误!” 命令下达,整个锦衣卫衙门瞬间被激活。 一刻钟后,校场之上,寒风呼啸。 三百名锦衣卫精锐缇骑,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外罩铁甲,肃然而立。 田尔耕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刀,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疑惑、或兴奋、或冷漠的脸,这些人都是他提拔上来的心腹,是他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的基石。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目标,骆府!” “奉旨办案,封锁府邸,一人一犬,皆不许出!” “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三百人的齐声怒吼如平地起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 京城,骆府。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正在家中与几位旧部喝茶。 他虽已致仕,但余威犹在,府中往来皆是权贵,此刻正抚着胡须,悠然自得地讲述着当年随万历皇帝出行的威风史。 就在此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继而是凄厉的惨叫。 “怎么回事?!”骆思恭眉头一皱,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话音未落,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老…老爷!不好了!是…是田尔耕!是田指挥使带人杀进来了!” 骆思恭脸色大变,正要起身呵斥,一群身披铁甲手持利刃的锦衣卫缇骑已经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大堂,为首的正是面沉如水的田尔耕。 “田尔耕!”骆思恭又惊又怒,“你疯了不成?!此乃……啊!” 他话未说完,田尔耕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干净利落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将他后半句话悉数扇了回去。 那几位还在座的旧部,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骆思恭。”田尔耕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奉陛下旨意,查抄骆府!” …… 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文官集团听闻后个个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阉党内讧了? 田尔耕要对魏忠贤的老伙计下手? 勋贵集团则是再次人人自危,骇然失色,一个在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毫无征兆地抄了自己前任的家? 这背后若没有皇命,谁信?! 西厂。 周全捏着自己手下呈上来的密报,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错愕。 他与所有人一样,对此事一无所知! 周全沉默了半晌,缓缓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那火苗将骆府二字吞噬,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皇帝在杀鸡儆猴,不,这是在杀猴骇虎! 敲打的不仅仅是锦衣卫,而是所有自以为能够左右逢源,心怀鬼胎的人! 周全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左膀右臂,语气森然地说道:“传话下去,都给我把耳朵竖直了,眼睛放亮了。看清楚,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别学骆家那蠢货自己找死!谁敢对陛下不敬,谁敢做有害于陛下的事,骆家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司礼监内,魏忠贤也召来了李朝钦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 骆府的抄家,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最终的清单汇总到田尔耕手上时,即便是他,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不算田产、商铺、古玩字画,仅仅是抄出的现银、金条、珠宝等,折合白银就高达四百万两! 消息在锦衣卫内部传开,衙门上下一片激动,按照过往的惯例,这笔巨额财富抄没入宫归入内帑,而他们这些执行任务的功臣,必然能从中分到一笔不菲的赏钱。 这才是当锦衣卫除了威风之外,最实在的好处。 就在这股兴奋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时,一名宫中派来的小太监在一队大内侍卫的护卫下,来到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喧闹的衙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正戏来了。 田尔耕领着一众锦衣卫,恭敬地跪下接旨。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黄色的诏书,用他那尖细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尔等为国效力,披肝沥胆,朕心甚慰。然,赏罚不明,则忠勇无以为继。” “着,将骆家所抄没之资产,除却现银可即刻发放外,后续变卖所得,悉数注入,单列一笔,设为‘皇明锦衣忠勇抚恤金’!”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愣住了,抚恤金?这是什么名堂? 小太监没有停顿,声音反而拔高了些: “凡自朕登基以来,所有因公殉职、受伤致残之锦衣卫,按其功劳、伤情,补发双倍抚恤与伤残金!” “此后,但有为国效力者,此基金永为尔等之后盾!钦此!” 整个锦衣卫衙门,在经历了一段窒息的沉默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补发?还双倍?! 要知道,之前在晋商案,还有江南粮商亦或者是其他的任务中死伤的兄弟,皇帝已经按照旧例给过一笔钱了。 现在…皇帝说,再发一次,而且是双倍?! 短暂的震惊过后,锦衣卫人群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呼喊声发自肺腑,带着颤音,带着狂热,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仿佛要将衙门的屋顶都掀翻。 王五就是这人群中最为狂热的一员。 他在晋商案中被一名死士斩断了左手。 虽然命保住了,但也成了残废,只能被调到一个管仓库的闲散部门,拿着比之前少了不少的俸禄度日,油水没了,威风也没了,生活比从前来说相对拮据了不少。 一个时辰之后,他用自己仅剩的右手颤抖地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里面,是整整五百两白银。 这几乎是他过去十数年俸禄的总和! 王五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那袋银子疯了一样地冲出衙门跑回家。 “婆娘!婆娘快出来看!” 他一脚踹开家门,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哗啦”一声倒在木桌上,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妻子张氏闻声跑出来,看到满桌的白银,惊得捂住了嘴。 “当家的,你…你这是…” “是陛下赏的!是陛下赏的!”王五涨红了脸,激动地挥舞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 “婆娘你看!陛下没忘!陛下他记得我们这些为他流过血的弟兄!我这只手,我我这只手别说一只手,就算现在让我再去为陛下把这条命都搭上,老子也心甘情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热和忠诚。 张氏看着眼前的银子,也是兴奋不已! 然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却没有丈夫那般继续的狂喜下去她是个读过几天书的女人,看着桌上那刺眼的银光,又看着丈夫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眼神中却渐渐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虑。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在史书中读到过的,让她不寒而栗的典故。 吴起吮疽。 此刻,桌上的银子不就是陛下吮吸出的“脓血”吗? 丈夫看到的是皇恩浩荡,君王垂怜。 而她看到的,却是一副用黄金和恩宠亲手打造让人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去赴死的…最甜蜜的枷锁! 这恩情太重了,重得让人除了用命去还,再也想不到别的报答方式。 张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几乎能预见到,未来,当一道圣旨下来,她的丈夫会怎样毫不犹豫带着对陛下的无限感激,慷慨地走向那片最危险的修罗场! 只是…… 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积如小山的银子上,又看了看身旁虽断了一手,却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的丈夫,再想想自己那两个孩子…她心中的恐惧和悲哀,却又慢慢地被另一种更复杂更现实的情绪所取代。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恐惧呢? 在过去,像丈夫这种情况,最好的结果就是从上司手里拿到一丁点被层层克扣后的医药费,然后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而现在…… 皇帝给了这么多,多到让她感到害怕,多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忽然,一个更深的念头刺入了她的脑海,让她浑身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份浩荡皇恩,看的又何止是他们这些已经伤残的人? 真正看到的,是那些还四肢健全正在当值的无数个“王五”! 陛下这是在用一座金山,向所有锦衣卫的校尉力士们宣告—— 看!这就是为朕效忠至残的下场!这就是你们战死后家人的待遇! 男人在战场上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残了,家里的妻儿老小没了依靠! 而现在,陛下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从今往后,那些锦衣卫在为陛下办事时,哪里还会惜身? 他们只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更为忠勇地去冲、去杀! 这哪里是枷锁,这分明是一剂注入到整个锦衣卫骨髓里的疯药! 这份恩典或许是毒药,但它也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是能让她的孩子吃饱穿暖,能让她这个残废的丈夫重新挺起腰杆的尊严! 比起被人遗忘在阴沟里腐烂,戴上这副金光闪闪的枷锁,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想到这里,张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有悲哀,有认命,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夹杂着敬畏的感恩戴德。 她走上前,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丈夫那空荡荡的袖管,眼眶也红了。 “当家的,快…快把银子收好。咱们…去给陛下立个长生牌位吧。” “诶!好!好!”王五用力点头,脸上尽是满足的光彩。 他看不到妻子眼中那深藏的复杂与敬畏…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王五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了! 陛下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陛下让他宰了谁,他要是让那人的惨叫声传出三步远,那都算他王五是个吃干饭的废物! 第117章 :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个小小家庭的狂热效忠,不过是朱由检亲手搅动的大江大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他用一个贪官的赃款完成了一笔绝对划算的投资换来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从上到下,更多的忠诚。 然而对于朱由检而言,收服人心并非终点,甚至连值得回味的战果都算不上,它仅仅是正式开宴前,一道用来磨砺刀锋的开胃菜。 当无数个‘王五’的忠诚已经化为既定事实被他收入鞘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柄刀本身,落在了这柄刀即将斩向的目标,以及…催促着他必须将这柄刀磨得如此锋利的,那更深重的危机之上!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是两份泾渭分明,却又在冥冥中指向同一个终点的卷宗。 一份是田尔耕刚刚呈上的,关于查抄骆养性家产的最终定论。 那些宗卷仿佛还散发着未干的血腥与铜臭,朱由检用御笔在上面勾勒批注,每一笔都像是剖开了骆家与京中那些富商官员和勋贵们千丝万缕的商业脉络。 每一条线,都指向一座座看似巍峨庄严,实则早已腐朽不堪的府邸。 另一份则是一幅刚刚由司礼监绘图好手们更新过的,辽东及漠南蒙古堪舆图。 图上,后金的旗帜如同一块狰狞的血斑,盘踞在辽沈大地。 朱由检的目光就在这两份文件之间缓缓游移。 凑巧却也必然地抄掉了骆养性,不过是拔掉了一根早已烂在肉里的铁钉。 拔除的过程固然也血肉模糊,但对大明这具病入膏肓的庞大身躯而言,终究只是皮外伤。 真正的疽疮,是那些从骨髓深处就已开始腐烂的组织,是那些表面上与国同休,实则早已将根须插进王朝动脉,贪婪吸食着最后一滴血液的群体! 不止一个骆家,还有勋贵,还有尸位素餐贪墨无度的各级官员,还有那些血缘上与他最为亲近,却早已视江山社稷为私产的皇亲国戚! 而现在,他的目光,终于再一次凝聚在了这群盘踞京师,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勋贵身上。 …… 地图之上那头名为后金的猛虎,也正用饥渴而残忍的目光盯着关内。 这头猛虎随时可能挣脱枷锁,绕道蒙古给予虚弱的大明以残忍一击,这片阴影是他头顶悬得最高,最利的一把剑。 “时间……” 朱由检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堪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所触,并非冰冷的纸面,而是一触即发的杀机。 联蒙抗金初显成效,毛文龙烧了后金一屁股毛. 这一步步,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下捅在了皇太极的肋骨上。 “朕最缺的,还是时间!” 朱由检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几乎要冲破胸膛。 皇太极不是蠢人,但是在恼羞成怒之下,在现下局面对他愈来愈不利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撕毁所有既定的方略,毕其功于一役,放弃稳扎稳打,转而选择最疯狂最致命的一击. 提前来一场绕过所有坚城,横穿漠南的千里奔袭,将战火直接烧到京师的城下! 到那时,满桂挡不挡得住朱由检不敢肯定。 但靠京城里这群脑满肠肥的勋贵,肯定守不住! 深吸一口气,朱由检确定,蝴蝶的风已经被自己煽动起来,后金不会给大明以时间,更不会给他这个搅动了风云的新君时间。 而这群蛀虫,也休想再拖延他哪怕一息! 他的每一刻犹豫,都可能变成皇太极兵临城下的丧钟! 就在这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焦灼中,王承恩的身影如同无声的狸猫滑了进来,他躬着身子,将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殿内随时可能爆发的沉凝。 “陛下,英国公张维贤在殿外求见。” …… 张维贤走进东暖阁时,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自陛下登基之日起,便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一边,他亲眼见证了晋商粮商以及周延儒等人的覆灭,也亲眼看到了天子为了整肃朝纲重振国威付出了何等的心力。 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张维贤这位见惯了万历懈怠、天启昏聩的老臣,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中兴之治”的曙光。 他打心底里是敬佩这位年轻的君王,并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 然而,他身后却拖着一张由血缘姻亲人情和利益交织而成的大网。 网中的那些亲族故旧和同僚们,对于皇帝的进取,却近乎是视而不见的。 他们的眼睛似乎被祖辈的荣耀和二百余年的富贵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垢,看不见辽东的烽火,听不到西北的哀嚎。 个个都还沉浸在万历爷数着内帑银子,天启帝敲着木头活计的安逸旧梦里。 每个人的所有的行动,思考的唯一出发点,还是那个张维贤无比熟悉,却又日益感到厌恶的信条——保住自己家族的富贵荣耀和特权。 张维贤看得到皇帝眼神中的野望,那是要重塑乾坤,再造大明的火焰! 偏偏……那些蠢货,就是看不到! 他心中长叹一声,袍袖下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张维贤走到御案前,他收敛起所有的复杂思绪,撩起前襟,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能听出的无奈, “老臣…代京中勋贵,向陛下请罪!” 朱由检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玉制镇纸,仿佛只是在欣赏着上面天然形成的纹路。 张维贤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他的陈述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与挥之不去的惶恐,自己身为帝党,本应与那群短视之人划清界限,但人情之网利益之链,牵一发而动全身,终究是无法轻易脱身。 “陛下登基以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张维贤的声音低沉,“先是晋商八大家,通敌养寇,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百年基业化为尘土,再到江南粮商,囤积居奇,意图要挟朝廷,结果是人头滚滚,秦淮河的水都被染红了几分。” “前些时日,毛文龙在辽南取得小胜斩获颇丰的消息传回京城,陛下大加封赏,极大地振奋了军心民意。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骆家。” “说灭就灭了,从定罪到抄家,前后不过数日。连一丝转圜的余地,一分体面,都没有留下!” 张维贤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怎么跟朱由检求饶,求得皇帝对那些依旧死不悔改的勋贵们的宽恕! 骆家的倒台,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勋贵们最后的侥幸。 如果说之前的晋商和粮商还算是外人,那么骆家这个‘锦衣卫世家’,这个与他们利益勾连极深的‘自己人’的下场,才真正让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 恐惧如同瘟疫,在那些奢华的府邸间疯狂蔓延。 更让他们彻底绝望的是,有几家胆子小关系又比较远的伯爵,在骆养性被抄家的第二天清晨,便试图收拾金软细软出京,想奔着南京的祖产躲避风头。 结果,在德胜门和朝阳门,都被京营的新军给客气地请了回来。 带兵的将官的借口拙劣到了极致——京城内外近来不太平,恐有匪类对各位大人不利,奉旨请各位大人回府安歇。” 这一手,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勋贵们混沌而侥幸的脑海! 晋商案!粮食案! 他们终于惊恐地回想起,皇帝的每一次动手,都不是心血来潮的暴怒,而是彻彻底底的谋定后动! 先是织就一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暗中收集所有罪证切断一切退路,待所有猎物都已入笼,确认再无半分疏漏之后,方才发动雷霆万钧的一击,绝不给人任何反应与挣扎的机会! 而眼下,这不让勋贵出京的举动,会是那张大网最后收口的信号吗?! 皇帝,必然已经是盯上了他们!而且说不定屠刀已经磨好,悬于头顶只待落下! 勋贵们,真的慌了。 这一次,不是对某个政敌倒台的兔死狐悲,而是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有了清晰预见刻骨的恐惧! 在这种仿佛能预见自己结局的清醒恐惧之下,这群养尊处优的废物们,终于迸发出了求生的全部智慧。 他们翻遍了历史的故纸堆,抓住了一根自以为是,也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张维贤抬起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他们说,感念皇恩浩荡,不忍见陛下为国事操劳,为钱粮忧心。愿效仿万历朝旧例,凑一笔‘赎罪银’为陛下分忧,为国库纾困,以赎…以赎往日‘治家不严’之过!” “赎罪银”三个字如同三根最纤细最冰冷的银针,轻轻刺入了朱由检的耳朵里。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静默。 朱由检依旧低着头,看着那枚镇纸,一动不动。 就在张维贤几乎要被这沉寂压垮的时候,一丝仿佛是错觉般的响动,自天子喉间溢出。 “呵呵……” 起初,只是压抑在胸腔里的轻笑。 随即,这笑声像是挣脱了束缚,音调开始上扬,变得清晰而不再掩饰。 “呵呵呵呵……” 最后,这笑声穿透了压抑,冲破了束缚,变成了响彻整个暖阁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仰起头,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笑得双肩剧烈地颤抖,那笑声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荒谬与嘲讽! 赎罪银?赎罪银!这真是他登基以来,听过的最滑稽的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江山社稷,亿万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在勋贵们这群国之蛀虫的眼里,原来是可以明码标价的! 勋贵们还以为他是那个贪婪懒惰,躲在深宫数银子的万历爷? 他们还以为这天下还是可以用几个臭钱就能摆平的生意场? 想花几个钱,就买下自己侵占军屯、垄断民生、甚至通敌资寇的滔天大罪? 想交一笔保护费,就换一张可以继续趴在大明身上,心安理得地吸血的凭证? 做梦!! 笑声,戛然而止。 转变是如此的突兀,仿佛刚才那癫狂的笑声从未发生过。 张维贤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和善的脸,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亲自走到张维贤面前,伸出双手将这位老国公搀扶起来,语气温和。 “国公快快请起!他们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啊!” 朱由检扶着张维贤的手臂,让他坐在一旁的锦墩上,神情仿佛是一位真正体恤功臣的仁慈君主。 “他们能体谅朕的难处,愿意为国分忧,这是好事,是忠君爱国的大好事!”朱由检微笑着,目光扫过张维贤的脸。 “只是,”他话锋一转,却依旧保持着那温和的语调,“这‘赎罪银’的说法,不妥。皆是开国勋贵之后,于社稷有大功。谈‘罪’,就太伤情分了。朕看,不如就叫‘报效’吧。” 他顿了顿,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认真地思考。 “既然是‘报效’,那自然要看心之诚伪,而非银之多寡。朕若定了价,说一家要交多少,那朕成什么了?倒显得朕像个趁火打劫的商人,非要从功臣后人的口袋里掏钱。” 张维贤听着这话,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安心,后背的冷汗反而浸透了里衣。 只见朱由检放下茶杯,脸上那和善的笑容愈发浓郁,他看着张维贤,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话。 “这样吧,老国公。你回去告诉他们,这报效的数额,朕不定。让他们……自己开价。” “是啊,”朱由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维贤解释,“谁的家底厚实,谁的日子过得紧巴些,他们自己心里有数。谁是真心悔过,愿意倾其所有,搭上朕这条革新除弊的船,谁又是阳奉阴违,只想拿出三瓜两枣来糊弄朕,妄图蒙混过关……”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空气中点了点,目光如炬,直透人心。 “这银子一拿出来,朕,也就一目了然了。” 这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张维贤的尾椎骨直冲云霄! 这哪里是给勋贵们机会,这分明是一场最残酷的甄别。 这道自己开价的选择题,极有可能是一张死亡考卷! 价开高了,伤筋动骨,可若是价开极低……那便是自寻死路! 临了,朱由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威严,却也带着一丝对张维贤特有的信任: “老国公,朕信你,但朕不信他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站队的机会。朕倒要看看,这满朝勋贵里,到底有几个是能看清时局的聪明人,又有几个……是蠢到该死的!” 张维贤带着一身淋漓的冷汗,如蒙大赦又如履薄冰地退出了东暖阁。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去的,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必须马上回去,将皇帝这饱含善意的旨意,传递给那些还在侥幸与恐惧中摇摆的亲朋好友。 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 张维贤前脚刚刚踏出殿门,朱由检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便瞬间消失。 他对着阴影处,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田尔耕!” 不到半个时辰,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血腥与铁锈味的田尔耕出现在御前。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只是将桌上那份,锦衣卫调查了许久的勋贵财产密档拿起来,又重重地扔在他面前。 “田尔耕,这份东西,”朱由检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柄出鞘的钢刀,“不够细!” 田尔耕猛地双膝跪地,头垂得更低。 “朕要你给朕一份全新的名录!” “朕要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无所遁形!哪一家在京畿之外还藏着多少万亩的隐田,哪一家在通州、天津有几个见不得光的铺子,哪一家的银窖是藏在后花园的假山之下,哪一家的稀世珠宝是藏在主母卧房的床板夹层里……朕,要一份能精确到厘的财产明细!”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田尔耕面前,俯视着他,眼中闪烁着骇人而又兴奋的光芒。 “朕倒是想亲眼看一看,他们开出的价码,和朕这份账本上的数字,到底能差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冷笑缓缓扩散。 “他们省下的每一两银子,朕都会用一个爵位,一颗人头,亲自给他们补上!” 田尔耕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猛然抬头,眼神中的兴奋与残忍再也无法掩饰,就像一头早已饥渴难耐的猛兽,终于听到了主人彻底松开锁链的脆响。 皇帝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了! 朕,加更完毕! 第118章 :皇帝手中握着刀,而且,他真的敢砍 残阳如血,将西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深红色。 这血色透过窗格,斜斜地射入钱谦益的府邸书房,将那满室的古籍字画,以及端坐在其中的几个身影,都染上了一抹不祥的色调。 与京城那些勋贵府邸里此刻正弥漫着的,近乎失心疯般的惊恐慌乱不同。 这里,非常安静。 文人特有经过千年礼教和无数次宦海沉浮淬炼而成的静气,沉凝在空气之中,仿佛外界的任何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钱谦益正安坐于主位,他一身素色杭绸直裰,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旁是钱龙锡,再往下,则是几位虽官职不高,却是维系着江南士绅与朝中清流之间联系的关键人物。 他们在这里低声密议,讨论的是他们眼中足以匡扶社稷、让君王重回正轨的正事。 在他们看来,这并非阴谋,而是一次必要的拨乱反正。 “陛下登基以来,行事愈发急切,已完全偏离先帝旧制之兆。”钱龙锡眉头微蹙,语气沉重, “诏安郑芝龙之后,陛下行事愈发急切,先是想要重开海禁,如今又要议征商税。此乃与民争利之始,非治国长久之道啊。重用武夫,轻慢文臣,更是动摇国本之举。我等食君之禄,理应为君分忧,不能坐视陛下被一群只知逢迎的幸进小人引入歧途。” 另一位官员接口道:“钱大人所言极是!祖宗之法,乃我大明二百年安稳之基石,岂能随意更张?天子之责,在于垂拱而治,以德化人。如今陛下事必躬亲,插手细务,与百官争权,长此以往,朝纲必乱!我等正是要如何劝谏陛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方是真正的治国正道!” 他们的声音里,听不到半分私心杂念,满是为国为民的慷慨激昂。 他们坚信自己不是在对抗皇帝,而是在帮助皇帝,是在挽救这个正在滑向深渊的帝国。 没想到,他们的所有努力皇帝都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 “宫中传出的旨意”钱龙锡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一道前所未见的禁令,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朝堂趣闻。 “六品以上官员,无旨不得擅自离京。” 这道旨意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将整个京师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没有刀光血影,却比直接用刀剑架在他们脖子上,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它甚至剥夺了朝臣中懦弱者的的退路——无论是“告老还乡”,还是“丁忧守制”,这些文官们应对政治风暴的传统避风港,在一夜之间全被堵死了。 京师,不再是他们长袖善舞呼风唤雨的政治舞台。 它变成了一座围城。 他们,则是被困在城中的猎物。 钱龙锡的眼睑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深深的忌惮。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月前,周延儒被拖出大殿的那个清晨。 没有廷议,没有三司会审,甚至没有给他说一句遗言的机会。 凌迟的的时候,凄厉的惨嚎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那血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当朝文官们的道心。 刑不上大夫? 那也要看是对着哪一位天子,在当今这位暴这位新君面前,这句话还是烂在肚子里为妙。 这点几个月,朝臣们一步一步一点一滴的发现,殿上的这位皇帝,这个他们曾经以为可以凭借祖制和清议来轻易拿捏的少年,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最让他们觉得恐怖的事莫过于,皇帝手中握着刀,而且,他真的敢砍! 想骂不敢骂,于是,在无人看见的内心深处,混合着愤怒与屈辱的情绪,便开始疯狂滋长。 皇帝啊皇帝,你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道德象征,而治理国家的具体事务,理应由他们这些最优秀的读书人来代劳。 可这位新君呢? 他就像一个精力过剩且极度缺乏耐心的匠人,总是粗暴地打断他们正在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交出各种权利,逼着他们同意那些与民争利的开海、征商税的苛政,逼着他们这些本应治心正身的君子,去像胥吏一样干活! 这是对他们人格的侮辱,是对体面的践踏! 他们的优雅,他们的从容,他们那种谈笑间执掌清议,间接决定天下大事的超然地位,正在被这个不守规矩的暴君一片片地撕得粉碎! “当今天子,少年锐意,是社稷之福。”钱谦益再次缓缓开口,他捻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长须,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梳理着天下纷繁的乱绪。 “但,过刚易折。水至清则无鱼。一味猛进,绝非治国长久之道。” 他抬起眼,温和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同僚,像是一位忧心忡忡的长者。 “我等身为臣子,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自当有匡正君非之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堂皇大义,它如同一支精准的令箭,射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靶。 是啊,他们不是为了私利,他们是为了纠正皇帝的错误,是为了挽救即将偏离轨道的社稷,是为了天下苍生! 眼睛一眯,钱谦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笑。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拨弄一根无形的琴弦。 风,已经起了。 这几个月,那些落魄文人潦倒秀才,早已像蒲公英的种子,将那些八分真两分假的故事,散播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天桥底下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天子轻儒,宠信武夫”的秘闻;酒馆茶楼里的唱曲的,用吴侬软语哀叹着“江南富庶,尽遭劫掠”的悲歌。 ‘陛下暴虐’、‘不敬儒臣’、‘滥杀无辜’、‘抛弃祖制’……这些词汇如同阴暗墙角悄然滋生的霉斑,无声无息地蔓延,将腐朽的气息沁入了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 它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些引车卖浆的走卒贩夫,而是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心怀天下血气方刚却又最容易被公理和义愤所煽动的读书人群体。 但光有风,还不够。 风只能动摇人心,却无法撼动宫阙。 要让这风变成一场能让龙椅都感到颤抖的暴风,还需要一把火,一把足以将所有人的愤怒都点燃的,熊熊烈火。 钱谦益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重重院墙,望向了南城那些拥挤喧闹,此刻正暗流涌动的各省会馆。 钱龙锡仿佛与他心有灵犀,轻咳一声,有些迟疑地开口:“牧斋公,只是…这风势虽起,却终究是无根之萍。我等身陷笼中,动弹不得,怕是……” 钱谦益闻言,脸上露出微笑,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地道: “子协,你错了。我等,何须动弹?” 他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把火,陛下已经亲手为我们准备好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了!那把火! 一件在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简直荒唐到了极点的旷世奇闻! 原定于二月初六公布取士名额、四月初二便要举行的殿试,竟然被皇帝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宣布无限期推迟!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安抚性的场面话都没有! 宫里传出来的原话,只有一句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视天下士子如蝼蚁的傲慢与轻蔑: “欲留者静候,不耐者,爬回原籍!” 钱谦益将众人惊愕之后的了然神情尽收眼底,内心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真是个……可爱的少年天子啊,他在心中无声地感叹。 他以为皇权是无所不能的刀剑,却不懂得,这天下最可怕的力量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是那千千万万读书人汇聚而成的人心! 他竟然亲手将这把最锋利的武器,递到了我等手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推迟一场考试那么简单。 这是对天下所有读书人,最赤裸裸的羞辱! 十年寒窗,凿壁偷光,背井离乡,忍饥挨饿,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这金榜题名一朝登科光宗耀祖兼济天下的荣耀与梦想吗? 现在,皇帝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将他们所有的希望尊严以及未来的前程,都狠狠地踩在了脚下,还碾了两脚。 这把火被点燃了,而且烧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旺,比他之前撒下的所有风言风语,威力要大上千倍万倍! “陛下此举,确实有欠稳妥。”钱龙锡斟酌着词句,但眼中的兴奋已经掩饰不住。 “何止是不妥。”钱谦益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此乃自断臂膀,自毁长城之举啊。老夫…痛心疾首!” 他说着“痛心疾首”,眼底却是一片欣赏着猎物掉入陷阱的快意。 …… 南城,宣武门大街以南。 这里是外地进京赶考的学子们主要的聚集地。 湖广会馆、福建会馆、山陕会馆…一座座古朴的院落,在这几日,都化作了一座座烧得通红的熔炉,用愤怒与焦虑做燃料,将所有人的理智都付之一炬。 夜幕降临,福州会馆的后院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十名来自福建、浙江、江西等东南省份的学子聚集于此,一张张本应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愤懑与不安。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显然是来自北方某省的学子正激动地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与蒙古通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名为互市,实为资敌!铁锅、农具、布匹,哪一样不是胡人急需之物?今日给了他们铁锅,明日他们便能融了铸成刀枪!一旦北虏再次叩关,我等家乡岂不尽成糜烂之地!此乃开门揖盗,自毁长城之举!”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群北方学子的共鸣。 紧接着,一个面带愁容,口音里带着辽东腔调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的眼中满是忧虑。 “还有那毛文龙!朝廷对其无限宠溺,要钱给钱,要官给官!此人早已拥兵自重,盘踞皮岛,名为大明之将,实为海外之王!长此以往,辽东军民将只知有毛帅,不知有陛下!此乃养虎为患,国之大贼也!” 然而,情绪最激动的,还是那些占了绝大多数的江南学子。 一个面容俊秀,穿着一身昂贵丝绸长衫,一看便知是出身江南富庶之家的公子哥猛地一拍桌案,激愤地站了起来。 “朝廷自有法度!祖宗自有成法!我江南粮商纵有囤粮牟利之举,自有地方官府按律查办!岂能不经三司,不走廷议,便下旨抄家拿人,不教而诛?!”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此乃暴政!是视我朝律法为无物!今日能随意屠戮商人,明日便能随意屠戮士子!《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陛下与民争利,轻贱商贾,实乃国之大忌!” 一时间,整个大堂都沸腾了。 “暴政!” “视祖制为无物!” “我等十年寒窗,竟被视如草芥!”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会馆的屋顶掀翻。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青年,缓缓走到了大堂中央。 正是钱谦益最为得意的学生之一,水泰莨。 他一出现,喧闹的场面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水泰莨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才用沉静而极富感染力的声音开口道: “诸位同年,静一静。” “诸君之言,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元直兄所言之北虏之患,子澄兄所虑之将帅之忧,景明兄所愤之朝廷之酷,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天下之公论也。”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的发言,争取到了所有人的好感。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 “但,诸位想过没有,这一切乱象,根源何在?”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根源,在于君上失其道,而朝堂无正声!在于陛下轻信小人,疏远君子!在于我等读书人,即将被摒弃于朝堂之外!” “推迟殿试,是何用意?是不欲我等读书人入仕,为那些幸进的阉党余孽无知的赳赳武夫腾出位置!与民争利,又是为何?是因国库空虚,便要与天下最富庶之江南争利,以奉军兴,满足其穷兵黩武之野心!” “长此以往,圣人之道将废,祖宗之法将亡!我等今日所争,非为一己之功名,非为一家之得失!我等所争,乃是天下之公理!是为万世开太平!是为圣人继绝学!” 水泰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年轻学子的心坎上。 将所有人的个人怨愤,无论是家族利益受损,还是功名之路受阻,全都升华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道德高地——“捍卫公理,清君侧,继绝学”! “对!为天下争公理!” “清君侧!诛奸佞!” 群情彻底被点燃,年轻学子的热血在血管里沸腾。 他们仿佛看到自己化身为东汉太学生,大宋鼓院吏,正在进行一场名垂青史的伟大抗争! …… 同样的夜色下,钱谦益的书房里。 一位门生快步走入,躬身在钱谦益耳边低语了几句,汇报了南城会馆内那激动人心的场面。 钱谦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智珠在握的微笑,他挥了挥手让门生退下。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牧斋公,真乃当世之卧龙也。”钱龙锡抚掌赞叹,“民心,不,是士心,可用矣!” “不错,”另一位清瘦的官员也笑道,“天子虽有雷霆之威,却终究是血肉之躯。他可以杀几个臣子,却难道还能杀了这满城的读书人不成?我等只需静坐府中,静观其变。届时,万千学子伏阙上书,群情汹汹,陛下为安抚天下士心,必然要做出让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年轻的皇帝在万千学子的声讨压力下,终于明白这个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罢黜那些幸进小人,不得不重新尊重他们,将权力交还到他们手中。 这是一场完美的阳谋。 公理和大义自然驱使着一群热血而天真的年轻人,去冲击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皇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自然是那只稳操胜券的黄雀。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血色的残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知道,今夜的沉沉黑暗,只是在为明日那一道足以震彻九霄的惊雷,积蓄着力量! 今日10章,开始发车! 第119章 :他们,自以为是牧羊人。而朕,是羊。天下百姓,是草! 深夜的乾清宫,静得仿佛能听见宇宙星辰在穹顶之上缓缓运行的轨迹。 与钱谦益府邸那压抑着欲望与阴谋的静气不同,这里的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境界.是风暴眼中心那令人心悸的宁静,是猎人收网前的最后耐心,是国手落子前的深沉凝视! 朱由检独自坐在那张曾经属于大明历代皇帝的御案之后。 案上并未堆积奏疏,只有三份密报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三份密报,来自三个地方.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魏忠贤、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西厂提督周全,这三个人如同三头被皇帝豢养在阴影里的猛兽,各自拥有着独立的食槽与领地,大多时候,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提防。 朱由检的手指在第一份封漆上轻轻一按,那坚硬的蜡块便应声而裂,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将三份密报尽数拆开,并排摊放在面前。 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逐渐养成的习惯,锦衣卫、东西厂,三家分立,互为监察。 他从不完全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他相信,当三份关于同一件事的报告摆在面前时,真相,便会从那些细微的差异,重点的倾斜,以及惊人的一致中,自己浮现出来。 在事关生死的机密情报上,这三方谁也不敢作假。 因为欺骗皇帝的代价,他们比谁都清楚。 做一个无能的庸臣,或许还能苟活;但做一个自作聪明的逆臣,下场只会比周延儒更惨! 朱由检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用小楷写就的文字。 三份密报,从三个截然不同的视角,用三种迥异的笔法,记录了几件同样的事。 这些情报,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感觉无比奇妙,仿佛他本人就坐在钱谦益府邸那间雅致的书房里,欣赏着那场自以为是的密谋;又仿佛他的魂灵就飘在南城会馆的横梁之上,冷眼旁观着那场被精心导演的群情激奋。 整个棋盘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的面前,每一个棋子的位置,每一次的移动,甚至他们下一步可能的走向,都尽在掌握。 朱由检喜欢这样的感觉。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他不敢去看那些密报上的内容,但仅从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以及皇爷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神情,他已能猜到其中蕴含的惊天风波。 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作为离皇帝最亲近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皇帝登基以来的日夜操劳。 多少个不眠之夜,他都陪着皇爷批阅着来自九边,来自灾区的雪片般的奏疏。 他心疼。 他发自内心地心疼这位将整个江山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主子。 而现在,那些本应为君分忧的臣子,那些本应成为国家栋梁的士子,却在他的背后,编织着最阴险的罗网! 王承恩终于忍不住了,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皇爷…京城流言纷纷,已经如同干柴烈火堆积。”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那对深邃的眸子里没有王承恩预想中的焦虑或愤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内侍,嘴角,反而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王承恩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承恩,你说,一块好的磨刀石,应该是怎样的?” 王承恩愣住了。 他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磨刀石? 在这个火烧眉毛的当口,皇爷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皇帝。 朱由检似乎也并未期待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站起身,离开了御案,缓缓踱到窗边,他的身影被窗外的夜色衬托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巍峨。 他看着那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自问自答: “这满朝的勋贵,”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评论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他们是太祖、成祖皇帝的功臣之后。可祖宗的恩荫,没有成为他们戍卫江山的铠甲,反而成了喂养他们懒惰与贪婪的膏腴之地,废了他们的武功,却百倍地放大了他们对土地与财富的欲望。” “他们把持着京畿的漕运商路,侵吞着本该喂养边军的军屯田亩,甚至与那些被朕连根拔起的晋商暗通款曲,沆瀣一气。” “他们就像一群养得油光水滑的肥美水蛭,死死地趴在这帝国的心脏之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森然的寒意,“不将这江山的血吸干,他们是绝不会松口的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打断。 他知道皇爷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插话的奴才,而只是一个可以倾听的耳朵。 “还有这群文官,”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愈发嘲讽,“他们自诩清流,自命为‘士大夫精神’的化身。他们看不起勋贵们的粗鄙,鄙视商贾的铜臭,却同样不愿意国家动他们一分一毫的利益。他们把持着朝政,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试图改革、试图从他们身上割肉的政令,都会被他们以祖宗之法天下公议的名义,消弭于无形。”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夜色仿佛都臣服在他的背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王承恩脸上,那丝笑意变得越发明显,也越发冰冷。 “你只看到了干柴,看到了烈火。却没想过这柴是谁堆起来的?这火,朕又为何要由着它烧?” 王承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勋贵们是蠢,他们的恐惧写在脸上,割他们的肉,他们只会叫疼,却不敢反抗。但这些文官不同,他们自作聪明。”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煽风点火,就是用所谓的道统和清议来当他们的武器。他们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了,朕就会投鼠忌器,就会退让。”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彻底绽放开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如同看着跳梁小丑即将登台献技的玩味。 “朕正愁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由头,来清洗这盘根错节的官场。” 他走到御案前,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天大的舞台,希望他们…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第120章:皇帝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刀,最冷酷的意志 夜,更深了。 乾清宫东暖阁内的空气,似乎被皇帝那一句一刀斩断的低语,冻结成了实质。 王承恩还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磨刀石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口沉重的铜钟,撞得他神魂欲裂。 他感觉自己窥见了某种深不可测,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恐怖真相。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殿外响起了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嗜血焦躁,像一头被困在笼中许久,终于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朱由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几乎是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魏忠贤。 此刻的他,与平日里在宫中那副虽卑躬屈膝,却总在眼角眉梢透着几分张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上那件猩红色的蟒袍,因为疾走而带起的风猎猎作响,仿佛浸透了鲜血。 一张老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沟壑纵横,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魏忠贤几乎是用近乎小跑的姿态冲到御案之前,然后以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迅猛之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与坚硬的金砖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那声音让一旁的王承恩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万岁爷!” 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那其中蕴含着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他抬起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请罪的决绝。 “老奴无能!老奴该死!竟让这帮读烂了圣贤书的伪君子,这群只会摇唇鼓舌的酸丁,在天子脚下,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秽乱圣听!此乃老奴之失察,万死莫赎!” 他一边说着,一边高高举起手中捧着的一迭物证。 那是几份刚刚用滚水烫出来的口供,墨迹未干,纸张还带着潮湿的热气。 这些都是东厂的番子,用他们最擅长最雷霆的手段,得到的铁证。 刑讯的过程无需赘述,但结果却是清晰而致命的。 证据完整,指向明确,在魏忠贤看来,这是铁证,是足以将钱谦益以及他背后那整个士绅集团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他太需要这样一份投名状了。 他魏忠贤,曾经是大行皇帝天启爷座下最受宠信也最疯狂的一条狗。 他为大行皇帝咬过人,清除过异己,聚敛过财富。 他们之间有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与信任,那是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培养出来的,大行皇帝的一个眼神他便知道该去咬谁,该咬多重。 然而,新君不一样。 这位年轻的万岁爷心思深沉如海,手段酷烈如冬,他既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一个替他背负骂名的共犯。 皇帝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刀,最冷酷的意志! 魏忠贤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在新君心中的地位,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那条不可或缺的恶犬,而更像是一件被暂时留用但随时可能被弃置的旧工具。 这种感觉让他寝食难安。 他迫切地需要立功,立大功! 他要用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向新君证明,他魏忠贤依然是这个帝国最忠诚最有效率也最心狠手辣的鹰犬! 他要用敌人的鲜血,来重新浇筑自己与新皇之间的信任,来巩固自己的权势。 所以,当他通过东厂的眼线发现钱谦益这群文官这一两个月的异动时,他几乎是欣喜若狂! 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魏忠贤立刻动用了东厂最精锐的力量,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了这份他自认为是王炸的铁证。 他满怀期待地将这份足以掀起滔天血浪的证据呈现在皇帝面前,然后重重地叩首,杀气腾腾地请命: “万岁爷!证据确凿!钱谦益这帮道貌岸然的东西,阳奉阴违,串联内外,煽动学子,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罪当灭!此与谋逆无异!” “请万岁爷给老奴一道旨意!老奴保证天亮之前让这京城之内,再也听不到半句非议之声!东厂所属八千番役,早已枕戈待旦,只待万岁爷一声令下!” 魏忠贤期待着。 期待着皇帝龙颜大悦,哪怕只是一个赞许的眼神,一句“准奏”的授权。 然后他便会像一头终于挣脱枷锁的猛虎,扑向那些他早已看不顺眼的清流,将他们的府邸变成另一座座哀嚎遍野的人间地狱! 然而,他所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朱由检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拈起了那份还带着血腥味的口供,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仿佛看的不是一份能致人死地的铁证,而是一张无聊写满了废话的报纸。 而后,他手腕一松,魏忠贤的又一份投名状便轻飘飘如同落叶一般,被随手扔在了御案的一角。 魏忠贤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皇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紧接着,他看到陛下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滚动而出的笑声,响了起来。 “呵呵……” 魏忠贤和王承恩,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笑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魏忠贤彻底懵了。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个狂笑不止的年轻皇帝。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那颗在无数次政治风浪中都保持着冷静与狡诈的心,再一次感到了彻底的茫然。 王承恩也懵了。 他站在一旁,手脚冰凉,一个不敢深想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同时在他和魏忠贤的心中疯狂滋生—— 陛下…这是…被气得失心疯了? 这念头太过大逆不道,以至于他们二人都立刻在心底将它掐灭,但那茫然却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终于,那震耳欲聋的笑声,骤然停止。 转变是如此的突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朱由检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因为大笑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亮得像两颗在午夜的荒原上冷冷燃烧的鬼火! 朱由检俯视着跪在地上,满脸呆滞与惶恐的魏忠贤,用平静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做出了他的点评。 “魏忠贤。” “你看到了一场火,就总想着立刻提一桶水去把它浇灭。” “这是你的本能。是你最值得称赞的本能!” 这看似夸奖的话,却让魏忠贤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再一次望向了皇城之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兴奋,与一种近乎变态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冷酷。 “而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品味这即将到来由他亲手导演的血腥盛宴。 “……朕是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啊。 第121章 :我等读书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南城,福州会馆。 夜,已经是一匹被墨汁浸透了的黑缎。 然而,在这匹黑缎之下,福州会馆的大堂却像一个被投入了过量酵头的面团,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酵膨胀。 数十个年轻的,本应在灯下苦读圣贤书的身影,此刻却拥挤在这片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愤怒,就像廉价的烈酒,在人群中发酵时会产生令人上瘾的共鸣,前一刻还存在的些许理智与担忧,早已被这股互相感染的情绪漩涡绞得粉碎。 在这一片喧嚣与激愤的海洋中,有一个人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他叫厉飞羽。 与那些面色涨红,唾沫横飞的江南才子不同,他的面容带着一种黄土高原被风沙雕刻出的刚毅。 他的眼神总是比旁人多了一份深沉的忧虑与愤怒,仿佛他的肩上,扛着比旁人更为沉重的血海深仇。 他来自山西,在京中士子的圈子里,他声称自己家中的百亩良田,曾被与晋商大族勾结的贪官污吏用一张伪造的契约,巧取豪夺,他的父亲因此活活气死,他则背负着家仇一路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亲手将那些奸商与贪官绳之以法。 这个故事,在这个“清算晋商”成为京城热词的当下,显得如此真实,再加上他为人豪爽,喝酒爽快,言辞又极具煽动力,很快,他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为了这群外地学子中,隐隐可以与那些江南来的文坛新秀分庭抗礼的核心人物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更没有人知道,他那套天衣无缝的背景故事,连同他这个人,都是由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亲自从北镇抚司浩如烟海的绝密卷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当那份卷宗最终呈送到御案前时,年轻的天子只是扫了一眼田尔耕拟定的几个化名,便提笔在那空白处写下了“厉飞羽”三个字。 他是皇帝亲手命名亲自布下的,最隐秘的一枚暗子。 他的任务不是搜集那些浮于表面的情报,而是要像一块燧石,深入那早已堆满干柴的敌营,在皇帝指定的那一刻——精准点火。 此刻,这枚暗子身边,正坐着他在这场游戏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厉飞羽的“挚友”,水泰阆。 水泰阆是钱谦益的学生。 他的一切都完美符合人们对“江南才子”这个词的所有想象:家境优渥,一身月白色的湖绸长衫,纤尘不染;才华横溢,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秦淮河畔无数名妓梦中的良人。 但同时,他也有着这个群体最致命的弱点.性情耿直,未经世事,心中充斥着一种不切实际,非黑即白的正义感,也因此最容易被引燃,最容易热血上头。 这些日子,厉飞羽与水泰阆效仿古人,在酒后义结金兰。 他倒也不直接向水泰阆灌输什么,而是用他那悲惨的家史,用他对奸商酷吏的切齿之恨,日复一日进行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水兄,”他不止一次地拍着水泰阆的肩膀,眼中涌动着真诚的烈火,“你出身高贵,心怀天下,这是我厉飞羽最佩服你的地方。但你不知这世道的黑暗,远超书本上的想象!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他们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会吐!” “水兄,你的心太纯净了。可是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纯净,有时候是一种罪过!它会让你看不清真正的敌人!” 这些话,对于一个从未体验过人间疾苦的理想者来说,是致命的毒药,也是最迷人的甘露。 水泰阆将厉飞羽引为生平第一知己,觉得这位厉兄虽然出身草莽,却有一颗与自己同样赤诚同样忧国忧民的心。 眼看着大堂内所有人的愤怒,在酒精的催化与彼此的煽动下,已经发酵到了一个即将爆炸的临界点。 他们争论着毛文龙的跋扈,斥责着朝廷对粮商的酷烈,咒骂着那该死的,遥遥无期的殿试。 所有的情绪都已到位,所有的柴薪都已堆好。 但,还不够。 这些愤怒太分散了,它们就像四处流窜的火焰,看起来声势浩大,却无法形成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还缺少最后一味药引。 一个能让所有这些分散的愤怒,瞬间凝结成一个共同的、无可辩驳且足以让他们抛弃一切理智与恐惧的——终极恐惧。 厉飞羽知道,时机到了。 他端起桌上那只粗瓷酒碗,猛地举到半空,然后,狠狠地向下一贯!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在喧闹的市集中骤然响起的一声炸雷。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只见厉飞飞羽站在一片狼藉的碎瓷片中,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他用嘶哑到破音.带着哭腔的语调大声叫嚷起来: “诸位!诸位同年!别再争了!别再争论什么毛文龙!别再可怜那些为富不仁的粮商了!那些…那些都已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 水泰阆更是第一个站起身,关切地扶住他:“厉兄,你…你怎么了?” 厉飞羽一把推开他的手,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充满了绝望。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皇帝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惊天谎言! “我…我刚刚从一位在宫里当差的远房表亲那里,听到了一个……一个惊天的消息!” 厉飞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压抑的声音,却比任何呐喊都更能攫取人心。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陛下……” 厉飞羽的嘴唇在颤抖。 “陛下…嫌我等读书人只会空谈误国,终日结党营私……他有了…他有了要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吼出了那几个字: “——取消科举的念头!!”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任何消息都只是天际滚过的惊雷,那么“取消科举”这四个字,便是撑着天下所有读书人头顶的那片天,在瞬息之间,轰然倾塌! 这太荒谬了。 荒谬到了滑稽的地步。 科举,乃是国之根本。 是自隋唐以来,维系着整个华夏王朝运转的基石。 是大明太祖皇帝亲手定下的为国家选拔人才的根本制度。 取消科举? 这比说皇帝要禅位给魏忠贤还要来得离谱。 任何一个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的人,都应该对此嗤之以鼻,然后把说出这话的厉飞羽当成一个疯子,乱棍打出去。 但是! 但是! 当这个荒谬绝伦的消息,与“殿试被毫无理由地无限期推迟”这件事联系在一起时…… 当它,与那句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欲留者静候,不耐者,爬回原籍!”的传言联系在一起时…… 当它,与此刻正在每个人胸中燃烧的,无处发泄的,被酒精和同伴煽动到极致的滔天怨气,联系在一起时…… 这件原本荒谬绝伦的事,突然之间,就变得有那么一丝丝、一丝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可信了! 它不符合逻辑。 但它,完美地符合了他们此刻的情绪! 这饱满到了将要爆炸的怨气,这无处安放的恐惧与屈辱,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完美最能引发共鸣的宣泄口! 与“取消科举”这个足以动摇他们整个阶层,整个人生的灭顶之灾相比,什么毛文龙,什么粮商,什么殿试推迟几个月,都变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了! “不……不可能……” 一个来自江西的学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这……这是要绝我等读书人的路啊!” “疯了!皇帝疯了!” “我苦读二十年…二十年啊!他一句话,就想让我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 震惊、愤怒、继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恐惧,是比愤怒更强大的催化剂! 它能让理智彻底蒸发,让懦夫变成亡命徒。 厉飞羽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脸,此刻都转为了惊恐与绝望,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极致。 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不.不止上了钩,甚至已经自己把自己烹熟,准备跳进盘子里了。 他一把抓住早已目瞪口呆,浑身颤抖,连手中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的水泰阆的胳膊,他的手像一把铁钳,捏得水泰阆生疼。 厉飞羽的眼中,适时地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壮,充满了感染力。 “水兄!我的好兄弟!” “你听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在这里空谈了!” “再等下去,我等圣人门徒将永无出头之日!我等十年寒窗,将尽成泡影!祖宗之法将亡!圣人之道将绝!” 厉飞羽用力地摇晃着水泰阆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的绝望与决绝,全都注入到对方的灵魂之中。 “我们……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我们必须去!去皇宫门前!去那午门之外!用我们的血肉之躯,用我们的铮铮铁骨,向陛下表明我们的态度!” “请他!收回成命!!” “请他!重开殿试!!” “请他!尊我儒道!!!” 水泰阆被他摇晃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厉飞羽那张悲愤欲绝的脸,听着那一句句振聋发聩的呐喊,胸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热血,终于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啊!连科举都要没了!这还了得?! 水泰阆猛地挣脱厉飞羽的手,反手握住,眼中同样燃起了熊熊烈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厉兄说得对!” 他转向众人,振臂高呼。 “我等读书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我等同赴午门,伏阙上书!以死明志!!” “伏阙上书!以死明志!!” “伏阙上书!以死明志!!!”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在这一刻,彻底将会馆的屋顶掀翻。 在那片狂热的阴影里,厉飞羽看着眼前这片由自己亲手煽起的滔天巨浪,眼底没有半分狂热,只有功成的安然。 而在浪潮的最中心,被众人簇拥的水泰阆,正满面涨红地振臂高呼,状若癫狂。 他的目光,却在呐喊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里的厉飞羽,心中冷笑一声。 水泰阆为自己这段时日的潜心引导感到万分满意。 看,这不就有个血气方刚的愣头青,成了最完美的先锋,替所有人迈出了最危险,也是他最需要的那一步。 看向厉飞羽的眼神里,水泰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第122章 :皇帝失德 福州会馆的大堂,在经历了那火山喷发般的狂热之后,陷入了更为诡异的寂静。 空气中,愤怒如烈火,恐惧似寒铁,二者本不相容,此刻却在人心的风箱催动下,被强行锻打在了一处。 烈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将寒铁烧至通红;寒铁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在烈火的烧灼与随后的骤冷中,淬炼出了一种全新的质地它比单纯的怒火更多了几分钢铁的坚硬,比彻骨的恐惧更具一种玉石俱焚的凝聚力! 水泰阆站在人群的中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 它像一道无形的漩涡,正以他为中心疯狂地旋转、汇聚。 他看着挚友厉飞羽那张因悲愤而扭曲,却又因找到出路而透着一股决绝光芒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曾几何时还挂着吟风弄月之闲情,此刻却同样被恐惧和愤怒彻底扭曲了的面孔。 前所未有沉重而虚幻的责任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又如同华美的冠冕,骤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水泰阆习惯了在诗会上成为焦点,习惯了在文坛中一呼百应。 他的人生,就是一部被众星捧月的史诗。 此刻,他觉得如果自己不站出来,如果自己在这群天下士子面临“灭顶之灾”的关头选择退缩,那就是一种可耻的背叛。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近乎狡黠的光芒。 水泰阆猛地反手握住厉飞羽那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坚定得如同出鞘的利剑。 “厉兄说得对!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两只手,一只是属于江南织造最精美丝绸包裹下的细腻,一只是属于山西黄土高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在这一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幅画面,充满了某种荒诞却极具煽动性的象征意义。 “好兄弟!”厉飞羽眼中热泪再次滚落,他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拍着水泰阆的肩膀,“我就知道,水兄你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行,北地学子,以我马首是瞻!江南士林,还需水兄你来号召!” 两人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异常简单,简单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在“科举将被取消”这个终极恐惧的驱动下,一切的劝说鼓动都显得多余。 这则消息,与其说是瘟疫,不如说是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火星,落入了京师南城这片早已铺满干柴,只待一焚的林地之中。 它以福州会馆为最初的燃点,根本不需狂风助势,便借着那蛛网般纠缠的胡同为火脉,将一道道炙烤着理智的火线无声无息地蔓延了出去。 湖广会馆、两浙会馆、川陕会馆…… 火线所到之处,便是院门被重重叩响之时。 那一声声急促划破深夜寂静的叩门声,便如同林中一棵又一棵早已被烤干的巨木,在火焰舔舐的瞬间轰然爆裂的燃烧之声。 “什么?取消科举?” “消息可靠吗?!” “疯了!今上这是要自绝国本吗?” “管他可靠不可靠!殿试推迟总是真的吧?!皇帝亲口骂了我们总是真的吧!无风不起浪!我等不能再等了!” 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觉得事情蹊跷,想要观望的学子,当他们看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相信,选择加入时,他们内心那点可怜的理智也瞬间被名为从众的巨浪所吞噬。 没有人愿意被孤立。 没有人愿意在大是大非面前,被贴上懦弱的标签。 更没有人愿意承担因为一时的犹豫而错过这场抗争所带来的双重后果——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的一边,是亲手葬送自己十年寒窗,永无出头之日的惨痛;而鸿沟的另一边,是错失了在这个历史关头振臂一呼,名垂青史的万丈荣光! 于是,洪流形成了。 …… 丑时末。 各方涌动! 天色依旧墨黑如砚,只有几颗残星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无力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所吞噬。 钱谦益的府邸门前,两盏巨大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一方青石台阶照得亮如白昼。 身着绯红朝服的钱谦益,已经站在门前静静等候,他的朝服浆洗得笔挺,头上的乌纱帽戴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与几日前那副疯魔绝望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焦躁地来回踱步,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长街的尽头,那双曾经写尽风流蕴藉的桃花眼里,此刻非但没有了恐惧,反而充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与期待。 “吱呀——” 一顶四抬大轿在不远处停下,轿帘掀开,同样是一身绯袍的首辅钱龙锡,缓步走了下来。他的脸色虽不如钱谦益那般容光焕发,但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前几日的惶恐不安,多了一层沉稳与决然。 “牧斋,你倒是起得早。”钱龙锡走到近前,声音平静。 钱谦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尽在掌握的从容:“伯观,今日乃是决定我等命运的关键之日,你我岂能落于人后?” 两人并肩而立,没有急着上轿,仿佛都在享受这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钱龙锡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皇城方向,终究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牧斋,动起来了?” “何止是动起来了。”钱谦益忍不住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仿佛捻住了一只看不见的蝴蝶,“火已经点起来了,而且烧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旺!伯观,你怕是想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感:“这回倒是要看皇帝怎么应对!” 钱龙锡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酵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看着钱龙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色,钱谦益知道,这位大人虽然位高权重,但在这种行险之事上,其魄力远不如自己。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钱龙锡的手臂,用既是安慰又是鼓动的语气说道:“伯观,不必惊慌。你我今日要做的,便是静观其变!” 钱龙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钱谦益趁热打铁,将声音压得更低,那话语仿佛带着魔力钻入钱龙锡的耳朵里,抚平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伯观,你我且想一想,我大明开国至今哪一朝的皇帝,能真正做到乾纲独断,无视群臣与天下清议?” 他缓缓踱步,一边回忆一边给钱龙锡,也给自己找到依靠。 “当年英宗皇帝土木堡蒙尘,归来后欲复辟,是于谦于少保顶着何等的压力,联合群臣力主拥立景泰帝,稳住了江山社稷!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百官同心,顺应大势!” “再往前说,世宗嘉靖皇帝初登大宝,欲追封其生父为皇考,引发大礼议之争。当时杨廷和杨慎父子率领满朝文武,伏于左顺门外,涕泣力谏!声震阙庭!虽然后来遭了廷杖,但天下人是怎么看的?是赞其风骨,颂其忠贞!嘉靖皇帝再刚愎自用,不也得顾忌着天下悠悠之口,不敢做得太过?” 钱谦益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日朝堂之上,自己慷慨陈词,百官俯首附和,年轻的天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的场景。 “还有神宗皇帝,为了立储之事,与群臣僵持了十几年!国本之争,几废几立,内阁辅臣换了一茬又一茬,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着我等文臣抱团死谏,以祖宗家法为利器,逼得皇帝都不得不做出妥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钱龙锡:“伯观,历朝历代,皇帝与文臣就是一场拉锯。他强,我等便弱;他弱,我等便强。但任凭他是何等雄主,都绝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朝臣为敌!”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钱龙锡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在这番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历史事实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了。 是啊!说得对! 皇帝再厉害,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第123章 :一幅足以让任何史官都为之疯狂的画卷 寅时。 天与地,尚未完全分离。 按照惯例,这是百官上朝最难熬的一段路,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轿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提醒着这座帝国心脏还在沉睡。 然而,今日不同。 当一顶顶官轿穿过棋盘街,遥遥望见那巍峨如山峦的承天门轮廓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礼部右侍郎王大人第一个下了轿,他皱着眉头,循声望向那片本该空旷肃穆的午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 越来越多的官员下了轿,他们看着眼前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交头接耳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一位刚从外地调任回京的给事中,用力揉了揉眼睛,颤声对身边的同僚道:“疯了不成?” “疯了?”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户部主事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老兄,你还不知道?都在传,陛下……陛下要废除科举!”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刚刚汇集起来的官员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一位须发皆白,在翰林院熬了三十多年,经历过三朝风雨的老朝臣此刻拄着拐杖,浑身都在发抖。 “老夫在朝为官三十余载,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见过言官死谏,血溅丹陛;见过勋贵闹饷,围堵兵部;也见过京师大旱,万民跪在宫门外求雨……” 老学士说到这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这还真没见过啊!!”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官员的心声。 这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 一位都察院的御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这分明……这分明是逼宫啊!” “逼宫”二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是的,逼宫!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两顶规格极高的大轿在一众官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而来。 钱龙锡与钱谦益的轿子,就在这条由人墙构成的通道中,一直被抬到了百官的最前方。 轿帘掀开,二人缓步而出。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远超预期的宏大场面时,即便是身为策划者的二人,心脏也不由自主地狂跳了几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成功的狂喜,与一丝丝对自己所掀起的这股滔天巨浪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成了! …… 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午门门洞,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突然,那片黑暗里出现了几道身影。 他们从黑暗走向光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首一人身着明黄色绣着团龙纹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独一无二,属于帝王的威仪,却化作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势,瞬间攫取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神! 当今大明天子,朱由检! 他没有出现在城楼之上,俯瞰众生。 他从那代表着皇权最核心的通道中,亲自走了出来,直面这场风暴! 皇帝的身后,左侧是魏忠贤,右侧是周全。两人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如同鬼魅,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百官们哗然,学子们更是骚动不已,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亲临! 朱由检没有停步,他领着三人径直走到了门洞之外,站在了广场与宫城的交界线上。 就在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他对一直沉默地跟在最后的田尔耕,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你去办事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让一个仆人去后院取一件衣裳。 田尔耕躬身领命,随即转身,但他并未退回门洞的黑暗,而是如同一抹沉默的阴影,径直从百官队列的侧翼穿行而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广场远端的晨雾之中。 周全看着田尔耕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在这节骨眼上,田尔耕,要去做什么? 他要去办什么事? 是去调动京营?还是去抓捕什么人?现在才去? 周全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摸不着头脑,但一种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觉得,有什么震惊历史颠覆乾坤的大事,即将发生,而自己作为西厂提督,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这本身就是一件比士子闹事更恐怖的事情! 然而,周全瞥了一眼身边的魏忠贤,却发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脸上虽然同样挂着忧心忡忡惊怒交加的表情,但那双老谋深算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种一闪即逝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那分明是洞悉一切后,却不得不刻意摆出的茫然之态。 …… 作为一条为先帝咬了十年人的老狗,魏忠贤的朝堂嗅觉远比周全敏锐。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种种异常,田尔耕的行踪诡秘,以及他通过东厂眼线搜集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与零星证据,已经让他在心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他隐约猜到了田尔耕将要去做什么,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表现出来。 皇帝不让他知道,那他就必须不知道! 在这种神鬼莫测的皇帝面前,知道得太多,和知道得太少同样危险。 所以,他只能继续扮演好自己忠心护主却又智计不足的角色,那张老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在完美地诠释着一个老奴才对主子安危的担忧与对局势失控的愤怒。 ……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无论是广场中央的学子,还是宫门两侧的官员,全都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朱由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那混合了敬畏恐惧激动以及怨恨的表情,他的眼神仍是平静得如同一片冰封的湖面。 直到山呼声渐息,他才微微偏了偏头。 站在他身侧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提着嗓子高声宣布: “陛下有旨,平——身!” 得到皇帝的旨意,众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许多学子因为过度紧张,站起来时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广场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黄色身影之上。 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或是他的安抚之言。 就在这片足以让时间凝固的寂静之中,人群中的厉飞羽,眼中闪过了一丝任务即将完成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作为一枚暗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亲手点燃这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根引线。 他往前一步,脱离了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那一声注定要石破天惊,拉开整个大戏序幕的呐喊! 这前后几章,被大改过. (本章完) 第124章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陛下——!!” 这一声,撕心裂肺! 它不像文人那般抑扬顿挫,用饱含学识的音节去修饰愤怒,却更像是从黄土高原上,从那被风沙剥蚀了千百年的古老土地深处硬生生刨出来的一声怒吼!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如同一道带着滚滚热浪的惊雷,从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直劈到脚后跟。 那些本就精神紧绷的学子们,被这一声巨吼震得浑身一哆嗦,紧接着,滚烫的热流从他们冰冷的四肢百骸深处猛地窜了出来。 心中那股被恐惧与绝望死死压抑着的火焰,仿佛被这声呐喊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熊熊燃起! “陛下身边,皆是奸佞小人!蒙蔽圣听!致使朝政败坏,民不聊生!我等读书人,一片赤胆忠心,却报国无门!” 厉飞羽的声音在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午门广场上,带起了巨大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请陛下拨云见日,亲贤臣,远小人!!!!” 站在厉飞羽身后的水泰莨,在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冲口而出的刹那,整个身体都为之一僵。 它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战栗与狂喜。 成了! 果然成了! 他水泰莨,未来的朝堂之栋梁,身份何其金贵?怎能去做那个第一个跳出来的死士? 而现在,厉飞羽这颗种子在他精准的算计下,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了他最想要看到的花朵! 厉飞羽没有让水泰莨失望,他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奋不顾身地撞向了那扇最坚固的大门! 水泰莨心中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涌起了身为棋手看着棋子分毫不差地落在预定位置上的,智珠在握的畅快! 原来,操控人心,竟是如此美妙的感觉! 他瞬间便明白了。 不,不是瞬间明白,而是在这一刻,水泰莨彻底确认了——这,就是他亲手谱写的剧本,最完美的开场! 他再无一丝一毫的畏惧,冲到了厉飞羽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那张常年被江南水汽滋润的俊秀面容,因为极度的激昂而涨得通红,声音比厉飞羽的嘶吼更加清亮,也更富有属于读书人的感染力。 “厉兄所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先是用一句漂亮的骈文,将自己与这位突然杀出的英雄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共享这份从天而降的道德光环! 然后,他猛地转向午门门洞前那个遥远而又孤独的黄色身影,手臂一挥,宽大的儒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姿态仿佛凝聚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以来,千百年来所有为民请命的先贤的影子。 他将真正的诉求,如同淬了剧毒的投枪一般,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掷出! “我等不敢妄议朝政!我等皆是陛下之忠臣!只求陛下一个公道!” “请陛下明示,殿试究竟何时重开?我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熬尽心血,不为一己之闻达富贵,只求为国效力之路,不被无故断绝!” “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不过‘忠君报国’四字而已!如今报国无门,我等心急如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恳请陛下,恢复殿试,为国选才!让我等有机会为陛下尽忠,为我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 那些在寒风中本已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此刻竟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威的磅礴气势! 气势如虹! 厉飞羽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旁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悲情英雄角色中,眼中闪烁着殉道者般狂热光芒的水泰莨;看着他们身后,那一张张因为群体的狂热而彻底扭曲再也看不出半点理智,只剩下盲从与激情的年轻的脸。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于是,他悄然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不引人注意。 他做出了一个将舞台中央最耀眼的光芒,完全让给水泰莨这位天生主角的姿态,自己则仿佛一个忠诚而沉默的护卫,一个功成身退的影子,将水泰莨等人护至身前! 他的表演,到此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一名混在人群里的看客,他将用最漠然的目光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滔天大火,究竟能烧得多旺,能将那些自以为是的主角们和他们背后的牵线之人,烧成什么模样。 而另一群更重要的看客此刻正站在远处宫门的一侧,他们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比广场上的呐喊还要激烈百倍的狂欢。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宣泄口的狂喜! 皇帝你再强悍又能如何!!! 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声,在胸膛里疯狂地嘶吼回荡! 他们想起了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的雷霆手段,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势,早已化作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不知畏惧的猛兽,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撕裂了朝堂上百年来形成的心照不宣的平衡与默契。他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恐惧、不甘、怨恨……这些情绪早已在他们心中淤积成毒。 而今天,就在此刻!他们终于看到了这头猛兽被困住的希望! 人力有时而穷,皇权亦有其边界! 这一刻,这些老臣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看到年轻的皇帝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收回成命,不得不向群低头妥协的摸样。 面对这样的局面,莫非你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不可能的。 一股病态的兴奋感如同醇酒一般流遍了他们的四肢,他们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手,正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期待着着看到那张年轻而桀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名为无奈与屈服的表情 然而。 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惊慌,不是愤怒,不是犹豫,甚至不是一个帝王在面对臣民冒犯时,应有的威严与冷漠。 在滔天的声浪与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中,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帝王,他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很淡,很轻。 如同一个站在棋盘边的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屠龙的棋子彻底锁定胜局之后,所露出的那种属于胜利者的近乎于残忍的笑容。 这抹笑容像一根最细微的冰针,隔着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刺穿了钱谦益那颗正在狂喜与亢奋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莫名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脚底板沿着他的脊椎,如同一条最阴冷的毒蛇,瞬间窜上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不对。 这棋局,似乎……还未终了! 第125章 :我家主人,叫崇祯! 水泰莨那张俊秀的面容因为长时间的嘶喊而涨成了紫红色,他振臂高呼的姿态依旧充满了悲壮的美感。 然而,钱谦益却感觉,整个世界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迅速地褪色,变成一片冰冷绝望的灰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那滔天的声浪面前,即将承受不住时。 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远处传来。 初时,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暮春时节夜半无人时窗外的一场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 带着一种诗意却又莫名叫人心慌的韵律。 有几个站在外围的官员,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是什么声音? 是巡城兵马司的队伍换防吗?还是哪位王公贵胄的车驾不知死活地闯到了这附近? 但很快,他们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说一开始是雨打芭蕉,那么几息之后,就变成了千万颗冰雹,狠狠地砸在皇城厚重的青瓦之上,密集而急促,带着一种铁器般的质感和杀伐之气! 再然后,那声音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千万颗冰雹,而是化作了万马奔腾!是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发起冲锋时,那足以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如同惊雷滚滚而来的轰鸣! “轰隆隆——轰隆隆——” 这声音,带着摧枯拉朽的意志从端门的方向,沿着那条笔直的御道狂飙而至!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而站在宫门一侧的满朝文武,这些在大明朝堂上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在尔虞我诈的官场里见惯了无数腥风血雨的朝廷大臣们彻底惊呆了! 从端门方向的街道尽头,从那被晨曦分割成明暗两界的巨大拱门之下,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锦衣卫!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只有在执行最重大最机密的任务时,才会穿上的代表着皇权特许生杀予夺的飞鱼服! 他们腰间挎着的,是每一柄都饮过人血,代表着帝国最锋利爪牙的绣春刀! 他们胯下骑着的,是清一色从漠南蒙古精心挑选出来的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 这支队伍正以一种近乎于战场决死冲锋的姿态,卷起漫天的烟尘,马蹄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迸射出无数细碎的火星。 那股势不可挡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碾成齑粉的气势,如同一道黑色的惊雷,划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朝着午门广场,狂奔而来! 所有人都懵了。 而朝臣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那些原本挂在脸上的欣赏、赞许、期待与稳操胜券的微笑,在这一刻如同被冰封了一般瞬间凝固。 他们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越睁越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们的嘴巴下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钱谦益脸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架,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一种比刚才那股寒意要恐怖数百倍,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预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笼罩了他。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自己在一个月前与钱龙锡密谈时,曾经轻描淡写地分析过这位年轻天子的性格—— “陛下虽有英主之相,然少年登基,性情之中,必有暴戾乖张之处,不足为惧。只需以大势压之,以名教束之,则可为尧舜。” 虽然想过朱由检不尊祖制,但这和太祖朱元璋比起来,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如此,钱谦益心中还心存侥幸。 不…不会的…他不可能…他不敢! 他不敢这么做!! 就在钱谦益的内心正在进行着自我否定的咆哮时,那支黑色的骑队已经冲到了广场的边缘。 在距离那群呆立的进士们,仅仅五步之遥的地方。 “吁——!!!” 数百名骑士仿佛是同一个人,拥有同一个灵魂,他们整齐划一地狠狠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这个动作充满了属于沙场百战精锐的恐怖默契! 数百匹正在全速冲锋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人立而起! 它们扬起高高的前蹄,健硕的马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恐惧的剪影。 它们口中发出的那响彻云霄的长嘶声混杂在一起,竟形成了如同鬼哭神嚎般的恐怖声效! 画面,就定格在这三百多匹战马人立而起,而它们面前,是二百多张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年轻的脸。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三百余名锦衣卫缇骑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如同三百多只从黑暗中扑出的猎豹!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宣读任何一道所谓的圣旨。 因为,圣旨,就站在他们的身前不远处。 那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孤独身影,就是最明确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在月光下,竟然变得无比刺眼起来! 钱谦益真的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 他做过很多噩梦。 他梦到过自己被政敌弹劾,罢官免职;他梦到过自己家产被抄,流放三千里;他甚至梦到过最坏的情况,在某一次残酷的党争失败后,被赐死,在西市口凌迟。 但即便是最恐怖最疯狂的噩梦,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荒诞,和不可理喻!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锦衣卫的动作精准到了冰冷的地步。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血腥都更加令人心悸。 锦衣卫们在无数惨叫与哀嚎构成的背景音中,竟是如此的专注。 在这恐惧之中,水泰莨看到了这几个月,他最熟悉的一个人。 此刻,他身上那件青色儒衫一尘不染,与周围的血腥地狱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恐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惬意轻松的微笑,他正侧着头,与那位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低声交谈着什么,甚至还发出了几声轻笑! 背叛! 一个硕大无比带着血腥气的词,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水泰莨的脑门上! 他瞬间明白了! 一股比死亡的恐惧更加炽烈的,被愚弄被出卖的怒火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厉飞羽!!” 水泰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你这个叛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咆哮成功地吸引了厉飞羽的注意。 厉飞羽侧过头,他的脸上此刻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慢慢往前两步,对着状若疯魔的水泰莨,轻声笑道: “我家主人,患了严重的失眠症。我家主人说,只要杀了他的梦中恶魔,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让水泰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追问:“你家主人叫什么名字?” 厉飞羽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缓缓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让整个大明为之颤抖的名字! “我家主人,叫崇祯!” 轰——!! 水泰莨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这句话彻底炸碎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惊骇欲绝地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冲着皇帝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起来:“不!不!我是读书人!我是太学生!为国请命纵有冒犯,罪不至死!陛下!你不能杀我!你不能与天下士子为敌!!”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如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缓缓地走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比广场上的青石板还要冰冷,他走到水泰莨面前,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虫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将水泰莨最后的防线,彻底割碎。 “水泰莨,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江南那个囤米误国,被我们就地正法的粮商水远帆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水泰莨全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李若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联络东林今日在此鼓噪,是想为民请命?想借天下读书人的嘴,借满朝诸公的手,挑起君臣对立,让陛下与天下士子结下死怨,为你那死有余辜的父亲报仇雪恨?你这点龌龊心思,我们,会不知道?” 水泰莨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里面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骇然!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在对方面前竟如透明的一般! 李若琏却不再多说一个字,仿佛跟这只虫子说话,都脏了他的嘴。 他轻轻地对那个捏着水泰莨的锦衣卫,点了点头。 绣春刀,起。 轻轻一划。 水泰莨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远处那个站在宫门前,脸上笑容依旧的黄色身影。 而远处的朝臣们,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们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他们就那样傻傻地站着,像一群被集体摄去了魂魄的泥塑木偶,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场人间惨剧。 有几个年老的言官,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出“刀下留人”之类的话,但是,他们的喉咙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们怕了。 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掐住了他们的脖子,冻结了他们的血液,击碎了他们的胆魄! 钱谦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那凄厉的惨叫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叶,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血色的地狱,死死地落在了那个端立于门洞之前的皇帝身上。 他看到,皇帝在笑。 钱谦益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无意义的声响,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那肥胖的身体。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骚臭味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身下汹涌而出! 钱谦益的意识已经漂离了他的身体。 他感觉不到石板的冰冷,也听不清周围隐约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这不是权谋,不是制衡,这是掀桌子!这是将棋盘连同棋手一起砸烂的蛮横! 站在他身旁的钱龙锡,光景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比钱谦益年长,经历的风浪更多,此刻却同样面如金纸,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可传来的痛楚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午门门洞的深邃阴影里,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周全,这个被皇帝一手从锦衣卫破大格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目瞪口呆,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皇帝没有通过他,没有动用西厂一兵一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口风都没有透露给他。 周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帝的刀,不止一把,他用谁,或不用谁,只在皇帝一念之间。而工具,没有资格揣测主人的心思! 周全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充满了真正的敬畏。 而在皇帝的另一侧,最亲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同样经历了一场心神的剧烈震荡。 和周全不同,王承恩没有被抛弃的失落感。 他的震惊,源于一种对主子的陌生感,他从小看着朱由检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谨小慎微的信王,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以为自己最懂这位万岁爷,懂他的隐忍,懂他的艰难,懂他的励精图治。 王承恩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先帝们从未有过的决绝!看到了太祖高皇帝才拥有的霸道! 这个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年轻天子,在最关键的时刻,展露出了他最深藏的獠牙。他不屑于去辩经,不屑于去妥协,他选择了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重塑秩序! “这才是天子……这才是真正的天子啊!” 王承恩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激动得浑身轻颤。 他的眼眶微微湿润了,激动得浑身轻颤。他低下头,掩去那份几乎要溢出的情绪,但脑海中的画面却如潮水般翻涌不休,与眼前这冷酷决绝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那个还只是信王的少年。 那时的朱由检,就像紫禁城里一株最不起眼的柏树,沉默孤直甚至有些畏缩。他居住在偏僻的宫邸,每日里除了读书,便是练字。 记忆最深刻的,是天启七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当宫中传来皇兄病危的消息时,王承恩亲眼见证了朱由检的反应,那不再是忧愁,而是彻骨的震惊与惶恐。 他被一群太监簇拥着,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发白了,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他甚至踉跄了一下,若非王承恩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那一刻的朱由检,眼中没有对皇位的渴望,只有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兄长的担忧。 他像一只被突然推出巢穴的雏鸟,面对着狂风暴雨的天空,显得那般手足无措,那般无助。 登上皇位的那段日子里,他更是如履薄冰,每日处理朝政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更多的是拉拢和安抚。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王承恩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 或许是清算许显纯时,他第一次展露出了坚韧的意志。或许是面对朝堂上无休止的党争时,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但那些改变,都像是冰山在水面下缓慢的生长,看得见轮廓,却探不到其真正的体量。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他没有再躲藏,没有再试探,没有再妥协。 他像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刃,用最锋利的刃口,直接斩断了这团乱麻。他甚至懒得去解开那些死结,因为他知道,在这病入膏肓的帝国肌体上,任何温和的调理都已是枉然。唯有下最猛的药,行最烈的法,方能起死回生! 这,才是天子! 这才是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鞑虏重塑乾坤时该有的霸气!这才是成祖皇帝迁都北京君临天下时该有的决断! (本章完) 第126章:死者,是罪证确凿的罪人,生者,是满面羞惭的陪审 就在这片凝固如琥珀,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寂静之中,一种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 而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 声音,来自宫城的侧翼。 起初,那声音很轻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几乎被风声所掩盖。 但它又是如此的固执,如此的稳定,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的节奏,由远及近,慢慢地清晰起来。 所有还残存着一丝神智的人,都下意识地将他们僵硬的脖颈,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副比刚才的屠杀,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解的画面。 那是一队人马。 一队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四五十人,但队列却整齐得如同用刀切出来一般的队伍。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黑色的公服,没有飞鱼服的华丽与杀气,却更显森然与肃穆。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层冰冷的面具行走在人间的阴神。 在这队人的前方,飘扬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 旗帜不大,在风中微微卷动,露出了上面那几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大明官员都心惊肉跳的篆字—— 钦命勘问所。 如果说锦衣卫是皇帝手中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刀,那么,钦命勘问所,就是皇帝手中最沉重最不容置疑的……笔! 锦衣卫负责抓人、杀人。 而钦命勘问所,则负责定罪,定性,盖棺定论! 他们的出现,便意味着一桩惊天大案,已经走到了最后也是最无可辩驳的终章。 他们所到之处,带来的不是血腥,而是比血腥更令人绝望的…铁案!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古板,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精心雕琢而成,充满了法度与规矩的味道。 他没有骑马,只是与他手下的官吏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在这片血泊之中。 王纪! 钦命勘问所主官,王纪! 这个名字在大明官场,现如今就是一个禁忌。 他就像是地府的首席判官,他的手中握着一本记录着无数高官显贵罪证的.无形的生死簿。 当他出现在你的面前时,你甚至不需要去思考自己犯了什么罪,你只需要开始计算,从你的头颅落地到你的九族被诛,还剩下几天时间。 钱谦益那双早已死寂的,如同两潭浑浊死水般的眼睛里,在看到王纪和他身后那面“钦命勘问所”的旗帜时,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丝微弱至极的电光! 就像是在一间被封禁了千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突然有人,划着了一根发烛。 火光微弱,却足以照亮一隅。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钱谦益干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不对……” 他的头脑,那方因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冻结凝固如铁的思绪,在“王纪”这个名字的刺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刺中,竟从最核心处,迸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钱谦益的内心,随即掀起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咆哮! 不对! 这不对!! 王纪是做什么的? 他是给各种泼天大案定性的! 他是给所有谋逆要案盖棺定论的! 他是皇帝最终意志的体现! 他的出现,代表着法理,代表着规矩,代表着…最终判决! 疯子需要最终判决吗?! 不需要! “嗬……嗬……” 钱谦益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本身还要恐怖千百倍的,彻底的智力与权谋层面上的……完败! 他以为他是棋手,却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最愚蠢最可悲自以为是的棋子! 而王纪的到来,就是那位真正的棋手,在用他那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向他们这些自作聪明的棋子,宣布—— 将军! 就在钱谦益的认知被彻底颠覆,陷入更深层次的冰冷绝望之时,王纪和他率领的钦命勘问所官吏们,已经走到了广场的中央。 他们的步伐没有因为脚下的粘稠而有丝毫的凝滞。 他们整齐地停在了所有人面前。 王纪面无表情,对周围那一张张惊恐呆滞的脸视若无睹,他的眼中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 他的眼中,只有…案子。 王纪对着身后,幅度极小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那些推着大板车的官吏,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和他们的步伐一样,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秩序感。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几十名官吏沉默地将那一辆辆发出“咕噜”声的大板车,推到了指定的位置。 然后,他们掀开了盖在板车上的厚重油布。 “哐当!” “哐啷!” 一口口黑漆描金的巨大木箱,被他们两人一组协同着从板车上搬了下来,然后重重地码放在地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箱子被打开。 露出来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刑具。 而是一卷又一卷,用黄色丝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一摞又一摞,码放得如同城墙一般的…供状! 还有一个个用油纸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贴着封条的…证物! 那些钦命勘问所的官吏,就像是一群最勤劳的工蚁,沉默而高效地将这些代表着“罪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搬出来,然后,整齐地码放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们布置的,不是一个临时的公堂。 他们是在这片血肉淋漓的修罗场上,布置一个…真相的展览馆! 王纪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这一切。 他的手下将一箱箱的卷宗,一件件的证物从板车上搬下来。 他们将一摞厚厚的,关于江南米价操纵案的调查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水泰莨那具无头的尸体旁边。 他们将一个装着走私账本的铁盒,稳稳地摆在了一个山西来的进士身旁。 证据被无情的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百官们,尤其是钱谦益这些老油条,此刻再看向远处那个立于宫门之前的年轻身影时,眼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或审度。 心中涌起的,是如同羔羊凝视屠夫一般的敬畏与恐惧! 风,更冷了。 (本章完) 第127章 :朕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10更)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瞬,或是更久。 总之,风,忽然停了。 百官们,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大明朝的栋梁们,此刻像是一群被雷声吓傻了的鹌鹑,僵立在原地。 没有人敢动,哪怕是一根手指头。 他们的目光,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越过那片由几十具尸骸与头颅构成的,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汇聚向远处。 午门城楼之下,那个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身影。 大明皇帝,朱由检!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没有阳光的阴沉天幕下,反而透出冰冷的光泽。 皇帝那两道如同凝练到极致的实质性剑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越过恐惧的真空地带,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以钱龙锡、钱谦益为首的东林核心圈子上。 那一瞬间,钱谦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诸位爱卿,”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块雕琢而成,砸在百官的心头。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此刻因为他一句话的停顿而屏息凝神心胆俱裂的模样。 “今日之事,想必,也让诸位看清了一些东西。” “有些人,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可以拨弄风云,可以操控人心,可以视他人为棋子,视天下为棋盘。” 皇帝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诛心的力量,让钱龙锡、钱谦益等一众内阁及六部大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被冻僵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疯狂回响。 皇帝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但那句话却比指着鼻子痛骂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不点名,便意味着这份怀疑,可以笼罩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上! “却不知,”朱由检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嘲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钱谦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悟了!!!!! 皇帝是故意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背后有他们在推波助澜! 今天死的,是他们眼中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那么下一次,这把已经磨得锋利无比的屠刀,会砍向谁? ……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血腥的剧目,这场恐怖的立威,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回家,换掉那条可能已经湿透了的裤子,然后喝上几斤烈酒,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即将解脱的时刻,站在皇帝身侧,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王承恩忽然上前了一步。 他尖利而又清晰的嗓音,如同锥子一般,刺破了广场上凝固的空气,也刺穿了百官们最后一丝侥幸。 “陛下有旨——” “早朝,按期举行!” “百官随驾,移步……皇极殿!” 什么?! 所有官员,包括钱谦益在内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比刚才看到屠杀时还要浓烈的惊骇! 疯了! 这个皇帝,他彻底疯了! 在这样一场惨烈的事情之后,在他们这些臣子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竟然…还要立刻上朝?! 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 而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极致的恐惧。 看着皇帝那漠然转身,龙袍下摆在血色背景中划出一道决绝弧线的背影,百官们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畜,迈着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和恐惧,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 皇极殿。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御座之上九龙吞云吐雾,威严肃穆。 往日里,每一次早朝,这里都充满了庄严与秩序,文武百官依照品级肃然而立。 但今天,不一样。 辉煌依旧的皇极殿,与百官们失魂落魄,甚至官袍下摆还隐隐带着污渍与骚臭的狼狈形象,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惊悚的鲜明对比。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官员们像一群刚刚从屠宰场里侥幸逃生的羔羊,被赶进了金碧辉煌的祭坛。 他们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甚至不敢去看高踞于龙椅之上的那位年轻皇帝。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刚刚浅睡醒来,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没有给任何人喘息、定神、亦或是私下里用眼神串联的机会。 皇帝直接,进入了正题。 “王承恩。”皇帝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出列,手中捧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黄绫圣旨。 “念。” 一个字,不容置喙。 王承恩展开圣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尖细的嗓音,开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他念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烙进在场所有官员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海禁乃前朝旧弊,致使国库空虚,沿海民生凋敝。今朕意已决,拟开海禁。于松江府,设‘大明市舶总司’,总揽天下出海商贸。凡我大明之丝、茶、瓷等货物,欲出海者,皆由总司统购;凡海外之香料、珍宝、奇货欲入关者,皆由总司统销。所获之利,不入户部,不经内阁,尽归……内帑!钦此!” 今日朝堂第一刀! 这一刀,精准地斩向了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和沿海走私勋贵官员们的钱袋子! “与民争利”、“祖制不可违”、“国库内帑不分,乃取乱之道也”……这些往日里足以让言官们用唾沫淹死皇帝的理由,在这一刻,却仿佛被施了禁言咒。 钱谦益的嘴唇哆嗦着,他就是江南士绅的代表,他的家族,他的门生故旧,有多少人靠着那不清不楚的海上贸易,富得流油! 这一策若行,不啻于釜底抽薪! 他想出列,想死谏! 可是,午门外那些还在流血的头颅,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朱由检的目光淡淡扫过,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户部尚书,王永光。” 被点到名字的王尚书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出列:“臣……臣在。” “此事,交由户部与锦衣卫协同办理。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章程。” “臣……遵旨。”王永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皇帝的目光移开了,仿佛只是办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诏:盐政积弊已久,引岸世袭,盐商垄断,致使国计民生两亏。自今日起,废除世袭盐商引岸制!推行‘票盐法’!凡我大明商贾,无论出身,皆可向户部指定之‘盐务总局’,购买盐票。凭票,即可于指定盐场支取食盐,运销天下。只需在产地,缴纳足额盐税即可!钦此!” 第二刀! 如果说开海是斩向江南,那这票盐法,就是一刀捅进了两淮、山西等几大商帮士绅集团的心窝子!这是在挖他们的根!往日里,这条政令只要敢拿上朝堂,足以引发一场足以让内阁垮台的政治地震! 可今日…… 只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们的眼中,是绝望,是愤怒! 但,依旧鸦雀无声。 皇帝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下一个。”他淡淡地道。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尖利。 “又诏:为广开言路,体察民情,特设‘密折奏事’之制!凡在外总督、巡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由锦衣卫下设之‘密奏司’,直接向朕呈递密封奏章,汇报政务,揭发不法!奏折无需经通政司登记,无需之内阁票拟,直达御前!钦此!” 第三刀! 这一刀,斩的不是钱,斩的是权!是文官集团赖以生存的,对信息的垄断权! 彻底的恐惧! 这一刻,大殿内的所有官员,不论派系,不论出身,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的眼睛,将无处不在!你的同僚,你的下属,甚至是你昨天还一起喝花酒的朋友,都可能成为一双双盯着你的眼睛,写下一份直达天听的密折! 内阁的票拟权,通政司的审核权,被彻底架空!整个官僚体系的防火墙,被这一道旨意,洞穿得千疮百孔! 官员们将人人自危,君心,将真正变得如渊如狱,不可测度! “下一个。” “又诏:为肃清吏治,核查钱粮,今扩大厂卫‘审计’之职能!东厂、锦衣卫,增设‘会计司’,选精通算学之士,专司核查天下衙门账目!凡税收、工程、军饷、耗羡,一体清查,无论宗亲勋贵、内外官员,概莫能外!其审计结果,直接对朕负责!钦此!” 第四刀! 这一次,是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和钱袋子上! 文官们最害怕的缇骑鹰犬摇身一变,手中握着的不再仅仅是拷问的刑具,更是清算天下钱粮的铁算盘,与记录官德污点的生死簿! 他们再看向角落里那个如同阴影般存在的王纪时,那张冷酷的脸仿佛已经化身为催命的阎罗王,手中拿着的是一本本写满了他们贪腐罪证的账本! “下一个。” “又诏:废除乐户、惰民、丐户等贱籍,一律转为良民……” “又诏:废除匠籍制度,官营工场改为采购制……” “又诏:严禁宗族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凡涉刑案,司法权统归州县衙门……” 一道道,一条条。 每一道旨意,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大明朝已经僵化腐朽的肌体,每一刀,都必然触动庞大而顽固的利益集团。 这些国策,任何一条,在往日里拿出来,都足以引发长达数月乃至数年的朝堂争辩、党同伐异、腥风血雨! 但是今天。 在这座刚刚用鲜血和恐惧洗礼过的紫禁城内。 皇帝每宣布一条,便会停下来,目光扫视全场,淡淡地问上一句: “诸卿,可有异议?” 大殿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最终,当王承恩念完最后一道旨意将圣旨合上时,整个朝会,近百名大明朝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所有的新政,都在一片诡异的沉默,和最后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不得不发出的“臣等……附议”的颤抖声音中,全数通过! 直到朝会结束的钟声响起,百官们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皇极殿,被外面空气一吹,才仿佛活了过来。 钱谦益和钱龙锡几乎是被下人搀扶着,才勉强登上了自己的轿子。 …… 轿子缓缓启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光线。 在这一方封闭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可能。 许久之后,钱谦益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冻结的…惊悚! 惊天布局! 这他娘的,是一个从头到尾,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惊天布局! 他开始疯狂地复盘今天,不,是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一个又一个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个又一个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的疑点,此刻如同无数条线索,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飞快地串联起来! 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当时只当做科场笑谈来听的流言! 怪不得都在传,有些人贿赂才能得到了殿试的机会! 根本不是! 皇帝原来什么都知道! 皇帝是用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在所有臣子的心中,制造出最极致的恐惧! 杀鸡儆猴? 不! 钱谦益在心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不是杀鸡儆猴!那是杀了猴,来儆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养猴人啊! 想到这里,钱谦益已经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最后,那些新政,那所有的新政! 开海!票盐法!密折奏事!厂卫审计! 这些足以颠覆大明现有政治格局,足以挖掉无数个士绅勋贵集团根基的国策!这些往日里他们拼了命也要挡回去的荒唐之政! 在今天,就在这个被鲜血和恐惧浸透的清晨,在这个所有人都心神恍惚,魂不附体的时刻,毫无阻碍地全数通过了! 一环扣一环,一刀接一刀。 精准,冷酷,缜密,不留任何余地。 这一刻,钱谦益瘫软在轿中的天鹅绒坐垫上,冷汗湿透了里里外外的每一寸衣料,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辽东的冰原之上!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在和那个年轻的皇帝博弈。 他们连做皇帝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钱谦益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终于从这双自以为看透了宦海浮沉的眼中,无声地滑落。 “好一个…深谋远虑!” “好一个…伏脉千里!” 朕的票呢?! 第128章 :皇帝动不动就帮别人把族谱补全 轿子越来越稳很稳,但钱谦益的心却像是被置于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上下颠簸,几欲倾覆。 另一顶几乎一模一样的轿子与他并驾齐驱,穿过喧嚣的主街,拐入了一条僻静足以让两顶轿子并行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青石板路面在黄昏中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一条通往地府的甬道。 两顶轿子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没有掀帘,没有言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空气中只有彼此若有若无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钱谦益甚至能隔着厚厚的轿壁,感受到另一顶轿子里,钱龙锡身上散发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寒意。 他们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很多时候不需要说太多废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一瞬间的沉默,便足以交换比千言万语更丰富的信息。 午门前的鲜血,皇极殿内的独断,已经将他们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谋算所有的风骨,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那道高踞于龙椅之上身影的无边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一个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对面的轿中,幽幽传来。 “受之。” 钱龙锡在叫他的字。 “你府上…干净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两人之间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 干净吗? 问的自然不是字面意思。 问的是有没有皇帝的眼睛,有没有厂卫的耳朵。 问的是他们在家中所有欲言又止的挣扎,所有内心深处的恐惧,是不是早已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某个不知名暗探的卷宗里,呈送到那位年轻帝王的御案之上。 最大的危险,早已不是朝堂之上那套玩了几百年的你来我往以理相争的游戏了。 最大的危险是身边,是你递茶的丫鬟,是你扫院的家丁,是你推心置腹的长随,是你夜夜同眠的枕边人。 钱谦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快要冒出火来。 “伯符。” 他也叫了对方的字。 “今日之后,你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绝望,却又足够贴切的形容,最终,他放弃了。 “……就是那挂在墙上,等着风干的肉了。” 一句话,让对面的轿子也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多么生动,又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比喻。 已经被宰杀,被悬挂,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唯一的区别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刀会落下来,是从脖子还是从腿上割下第一块肉。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两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同一个事实:皇帝的耳目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各自…清理门户吧。”钱龙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好。”钱谦益只应了一个字。 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商议对策,没有互相安慰。 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样的局面下,任何串联都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 曾经坚不可摧的政治盟友,在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皇权面前,唯一的选择,只有各自为战,自保优先。 轿夫们得了信号,再次起轿。 在昏暗的小巷尽头,分道扬镳。 …… 钱府,朱漆大门在钱谦益的轿子落地后,便被数名心腹家丁从内死死闩上。 “封府!” 钱谦益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钱安,钱福,还有周管家,叫过来。” 这三人,一个是他自小跟到大的家生子,一个是掌管府中采买多年的老人,最后一个是跟了他二十几年,几乎算是他半个家人的老管家。 如果连他们都不可信,那这偌大的钱府,便再无一个可信之人。 书房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略微洗漱了一下的钱谦益坐在太师椅上,在那三张熟悉而又惶恐的面孔上,来回扫视。 这三人,是他所有肮脏的知情者。 钱谦益想找出那个内鬼。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吏,审视着卷宗上的每一个字,试图从最细微的墨迹变化中找出破绽。 他想。 他拼命地想。 他把他宦海沉浮数十载,阅人无数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催动到了极致。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 他……找不出来。 没有任何破绽。 这三个人,每一个人脸上的忠诚与惶恐都显得那么的真实,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惊恐的地方。 当你看向水面,却看不到水底的石头时,那不是因为水太清澈,而是因为水……太深了。 深到,你根本不知道那下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钱谦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位跟了他二十几年,此刻正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周管家身上。 这位老人,从他还是个穷翰林时就跟着他,他的一应起居人情往来,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周管家都了如指掌。 他看着这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因常年操劳而留下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 一瞬间,他的心中涌起了无边的怀疑。 越是信任,便越是致命。 越是了解,便越有可能成为那个递刀的人。 这一刻,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冰冷的审视。 周管家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变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老奴……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啊!” 钱谦益没有说话。 忠心? 在厂卫的诏狱和数不清的银子面前,忠心,值几个钱?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疑罪从有。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周管家,你年纪大了,这些年也辛苦了。明日起,便回乡下,买上几百亩地,好生颐养天年吧。府里的事,不必再管了。” “老爷!”周管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至于你们两个,”钱谦益的目光转向钱安和钱福,“也一样。账房会支给你们足够的银子,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明日一早,就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没有证据。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全部清除。 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 …… 钱龙锡府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上演着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幕。 这位内阁大学士,同样没能找出那个潜伏在身边的影子。 他只能将几个他认为可疑的,平日里手脚不太干净,或是言语有些轻浮的仆人幕僚,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 若是在往日,只要被他们怀疑,死刑可免活罪难逃。 你不说?打到你说! 你不认?那就让你在私牢里明白什么叫规矩! 可是现在,他们不敢。 谁敢? 万一打的真的是皇帝埋下的钉子呢? 那不是在打一个下人,那是在打皇帝的脸! 那位连午门斩首都做得出来的少年天子,会在乎你一个大学士的体面吗?他只会觉得你这是在挑衅。 然后那把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屠刀,便会毫不犹豫地落下。 两位文坛领袖政坛大佬,在他们自己一手打造如同铁桶一般的府邸里,被一道来自皇权的阴影压得动弹不得! 只能用最憋屈最无奈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注定毫无结果的大扫除。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真正的毒蛇,或许还潜伏在最深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夜,深了。 钱谦益独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几个精致的小菜。 但他毫无食欲,也毫无睡意。 白天的血腥,府中的内鬼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不断收紧,让他几乎窒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他本就绷紧的神经更加清醒。 越清醒,便越恐惧。 他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直到后半夜,他才终于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踉踉跄跄地走回卧室,和衣倒在了卧榻之上。 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他坠入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身穿一件肮脏的囚服,在京城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狰狞的大街小巷里,疯狂地奔逃。 “抓住他!别让国贼钱谦益跑了!” 身后,是无数锦衣卫力士的呼喝声,那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在他耳边炸响,绣春刀出鞘的声音,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死亡的洪流,紧追不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他魂飞魄散。 领头的正是在午门广场上那个面无表情直接动手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跑! 钱谦益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过了多少条街道,终于,他冲出了京城,眼前,是一条浑浊去泛长的河。 浊浪滔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要吞噬一切。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一股属于士大夫的节气在他心中涌起。 不能受辱! 绝不能被他们抓住,受那诏狱之刑! 当投河自尽,以全名节!青史上也好留下一个以死明志的好名声! 钱谦益踉跄着冲到河边,寒风卷着水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伸出手,颤抖着触摸了一下冰冷的河水。 一股透心彻骨的凉意,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他犹豫了。 梦中的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内心的独白。 “太凉了……这水,太凉了……” “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万贯家财,那娇妻美妾,那高朋满座,那前呼后拥……都没了……” “名节?名节又有什么用?死了,就只是一具在冰冷河水里浮肿,发臭的尸体……最终,被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那可笑的所谓风骨,将它勒得粉碎。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瞬间。 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数不清的锦衣卫已将他团团围住。 他被轻易地擒获,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回了京城。 梦境的最后一幕,是菜市口的刑场。 他被绑在一个高高的,所有百姓都能看清楚的凌迟刑架上。 皇帝就坐在不远处的监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地看着他。 行刑的汉子举起了第一刀。 那是一柄很小,锋利得如同柳叶般的刀。 稳稳地割下了他胸口的一片肉。 剧痛如同最猛烈的闪电瞬间贯穿了钱谦益的全身……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钱谦益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圆睁,眼中满是无法消散的极致恐惧。 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尽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狂跳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门口的家丁闻声冲了进来,点亮了灯火。 他们只看到,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智珠在握的老爷,此刻正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地坐在床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 “出去……都给我出去!” 钱谦益用嘶哑的声音,挥退了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 他赤着脚,颤抖着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有了一丝清明。 噩梦的真实感依旧萦绕不散,那被凌迟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白天的屠杀。 府里的内鬼。 梦中的凌迟。 这三者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压下,将他的自信与风骨彻底压得粉碎。 钱谦益开始疯狂地思考。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等着那把刀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几十年的官海浮沉钱谦益明白了一件事——要和一个人对抗,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出对方的弱点。 而后,他试图找出那个年轻皇帝的弱点!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皇帝的弱点是什么? 史笔?悠悠众口,万世骂名? 自古以来,这是悬在所有帝王头顶的利剑剑,即便是再残暴的皇帝,也多少会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可是…… “他想杀谁,就杀谁。想杀谁,就能杀谁!”钱谦益在心中怒吼,“他敢在午门屠杀几十名新科进士!他连天下所有人的口诛笔伐都不怕,他还会怕史书记载他为暴君?” 这是他最初的,也是最直观的恐惧。 一个不怕骂名的皇帝,就像一个不穿铠甲的疯子,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就在他想这不怕史书这一点时,他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击中了! 一个比之前所有恐惧加起来都还要可怕一万倍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钱谦益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不!” “不……不……不!我错了!全都错了!大错特错!” 他在心中,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他不是不怕!他是……根本就……不在乎!” 怕,和不在乎。 这两个词看似相近,却有着天壤之别! 怕,说明你还在意这个东西,你还有顾忌,你还在权衡,你只是因为某些更重要的目标,暂时压下了这份怕。但这份怕依然是你的软肋,是你的缰绳。 而不在乎,是这个东西根本就没在皇帝的脑子里! 钱谦益的身体再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终于第一次看见了皇帝的庐山真面目。 “自古帝王,求什么?”钱谦益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满室的黑暗。 “求江山永固,求万民臣服,求生前大权在握……求死后,名垂青史!” “这名声,这史笔,是最后的缰绳!是所有文官集团用来制约皇权的,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武器!” “可他呢?!”钱谦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动不动就帮别人把族谱补全!” “他敢在整个大明朝的文武百官眼皮之下,屠杀几十名已经考中,即将成为天子门生的进士!” 钱谦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那是绝望的泪水。 “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一个连万世骂名都视若无物,只求眼前事成的皇帝!” “你怎么跟他斗?” 钱谦益甚至毫不怀疑,哪怕是有同僚学着海瑞以死相谏,抬着棺材上朝,想用自己的清名去换他史书上的一笔污点.皇帝也可能只会觉得你死得很好,死得非常是时候,正好给他推行新政扫清了一个隐藏的障碍!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一缕晨光照进了黑暗的书房,照在了钱谦益那张苍老憔悴写满了绝望的脸上。 一夜之间,这位风流倜傥领袖江南文坛的礼部侍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不止十岁。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更沉迷于权术的嘉靖,不是一个更怠政贪婪的万历,甚至不是一个手段更酷烈的太祖朱元璋! 那些先辈帝王,无论如何多少都是在规则的框架内行事。 而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却是一个亲手砸碎了所有规则的皇帝! 朝堂之上,百官赖以制衡的祖宗之法,于他而言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纸;青史之中,士大夫用以警醒君王的万世骂名,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聊的梦呓;天下臣民,尤其是士绅豪族.那足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悠悠众口,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皇帝摈弃了这一切!摈弃了维系君臣平衡的所有潜在契约!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彻底挣脱了缰绳,只凭自己意志行事的……怪物! 钱谦益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许久,许久。 最终,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沙哑,无力,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奈何……奈他何啊……” 第129章:王承恩,你记一下 夜,已经很深了。 午门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金砖,直到此刻,还未曾被京城夜里的寒露与风霜完全冲刷干净。 周全亲眼见证了昨夜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疯狂杀戮。 几十颗颗滚落在地的人头,那喷涌而出染红了半个午门广场的滚烫鲜血,以及随后在皇极殿上皇帝说一不二,视满朝文武如无物的绝对威严…… 这一切都如同最滚烫的烙铁,被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直到此刻依旧灼热,让他每一次回想都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泛起的战栗。 然而,在极致的震撼与敬畏之下,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思的情绪却如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种子,在他的心底悄然萌发。 那便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对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的……羡慕。 能被陛下如此垂青,能亲手操办这样一件前无古人,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大事件,这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臣子而言,是何等的荣光,又是何等的……机遇。 所以,当司礼监的小火者在黄昏时分低着头前来传召,说陛下要在东暖阁单独见他时,周全的第一反应只是以为又有什么关于禁卫巡防的平常事务要交代。 他迅速熟练地收敛起心中那份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波澜,整理好仪容,将自己重新变成那个沉稳可靠的西厂提督,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权力的中心。 …… 而此刻,乾清宫,东暖阁。 周全已经在这片光影的交界处像一尊泥塑的雕像,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心,也跟着那跳动的烛火,悬了一炷香。 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安静地燃烧着,烛火摇曳,将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由上等檀香与陈年书卷墨香混合而成的味道,闻之,令人心安,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作为西厂提督兼紫禁城禁卫总首领,他已是外朝官员眼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但只有周全自己清楚,他每一次踏入这间代表着大明朝最高权力的屋子时,心中是何等的忐忑与敬畏。 今天,尤其如此。 他是被单独宣召至此的,没有其他阁臣,没有其他厂卫首领,只有他一个人。 御座之后的那张巨大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明皇色的常服,并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发。他正低着头,借着烛光,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那专注的神情,那偶尔因为某个字句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威严的君主,更像是一个被繁重课业压得有些疲惫的,寻常人家的读书郎。 然而,周全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知道,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常人的年轻人,在昨夜用一场血腥的午门屠杀,和一场雷厉风行的皇极殿独断,将整个大明朝的文官集团都打得噤若寒蝉魂飞魄散。 “来了?” 皇帝人头也没抬,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周全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几乎要将头埋到胸口:“臣,周全,叩见陛下。” “别站着了,”朱由检终于从奏章中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只锦凳,“坐。王承恩,给周提督看茶。” “奴婢遵旨。”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无声地滑了过来,亲手为周全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周全受宠若惊,只敢用半个屁股沾着凳子的边缘,双手捧着茶杯,背脊挺得笔直。 朱由检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谨,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上了一副闲聊的语气。 “爱卿的母亲,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 周全一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朕上次听闻你新婚燕尔,随手赐下的那点贺礼,也不知道你的新婚妻子,可还喜欢?” 周全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冰冷的锦凳上,而是坐在一团温暖的云彩里。 那不是普通的贺礼。 那是一对上等的南海明珠,一柄寓意“称心如意”的玉如意,还有两匹只有宫中才有的云锦,这份恩典,足以让他的周府,蓬荜生辉。 他本以为这只是天子随手而为的赏赐,是浩荡皇恩中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 却没想到,陛下…还记得。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夜里,这样一个私密的环境中,用这样一种如同家人闲话般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问了出来。 周全“噗通”一声从锦凳上滑了下来,半个身子都跪在了地上,捧着茶杯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质朴的兴奋,“托陛下的福,家母在京中一切安好!内人…内人她得了陛下的赏赐,欢喜得几夜都没睡好,日日焚香,为陛下祈福祷告!” 他详细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母亲如何夸赞京城的繁华,妻子如何将那对明珠视若珍宝,不敢佩戴,只是供奉起来。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 闲话终有结束的时候,当周全终于说完了家中的琐事,带着一脸的感激与满足,重新坐回锦凳上时。 朱由检缓缓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白瓷茶杯与紫檀木书案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风云突变的信号。 周全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皇帝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 “周全。” 皇帝的语气也沉了下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家事既然安顿好了,那朕这里,也有些国事,要给你…加加担子了。” 周全猛然一颤! 刚刚那如沐春风的温情荡然无存,巨大的权力压迫感骤然而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锦凳上弹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双膝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万死不辞!请陛下吩咐!”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抖。 朱由检并没有让他起身。 他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周全,像是在审视一柄即将开锋的宝刀。 他扬声道:“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无声地出现在书案旁。 “取笔墨来。” “朕今日所言,一字一句,都要给周全都记下来。让他带回去,日夜揣摩,不可有半点错漏!” 此言一出,周全的背脊,瞬间就被一层冷汗浸透了。 王承恩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躬身领命,熟练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卷空白的黄绫,小心翼翼地在书案的另一头铺开。他又取来一方徽墨,滴入清水,用一根小小的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沙沙……沙沙……” 周全明白了。 这场谈话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君臣之间的私人密谈。 而是一道不容违抗不容遗忘,需要用笔墨记录下来,作为最高凭证的…口传圣旨! 仪式的序幕,已经拉开。 而他,就是这场仪式中,唯一的领旨人。 ……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离开了书案,开始在暖阁内踱起了步子。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周全的心跳上。 “朕自登基以来,”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大,却字字如锤,“斩晋商屠粮贾,杀贪官罢酷吏,直至昨日午门喋血。在百官眼中,朕恐怕早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酷烈之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但他们不知道。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依旧匍匐在地的周全。 “朕要做的,是为我大明…改天换日!” “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土地兼并,流民四起!党争不断,国库空虚!北方鞑虏虎视眈眈,东南倭寇死灰复燃!若再不行霹雳手段拨乱反正,这个国,就要亡了!” 周全的脑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惊雷,轰然炸响! 改!天!换!日!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将要参与的根本不是什么朝堂党争,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权力洗牌。 而是一场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要颠覆大明数百年国策的……豪赌! 而他,周全,一个一年之前还只是锦衣卫小小百户的无名之辈,竟然成为了第一个,听到这个惊天秘密的人! 狂喜! 恐惧! 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极致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撑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战鼓般“怦怦”狂跳的声音。 朱由检没有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改革,要改天换日,朕的安危便是这所有一切的第一要务!”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沉寂的宫城。 “周全,你看看你现在总领的那些禁卫!什么旗手卫,什么金吾卫,什么羽林三卫……名号叫得倒是山响,可内里呢?” 皇帝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实则,多是勋贵子弟荫庇的安乐窝!一个个脑满肠肥,仗着祖上的功劳在京中作威作福,斗鸡走狗!腐败不堪,战力废弛!” “你告诉朕,”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厉,“若真有宵小作乱,乱臣贼子逼宫犯驾,他们,究竟会是护卫朕的坚盾,还是……第一时间调转枪头刺向朕的软肋?!” 周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无言以对。 因为陛下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所以,朕给你的第一个担子,”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已经研好墨,垂手立于一旁的王承恩,“便是为朕重铸一面真正坚不可摧的……盾牌!” 他对着王承恩开始清晰一字一句地,口述他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方案。 “王承恩,你记一下。” “第一,‘拆’。” “自今日起,废除京中所有旧有卫所名号!旗手卫、金吾卫、羽林卫……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头,通通给朕裁撤!那些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查清荫庇名额,一次性发足遣散银两,让他们滚回家抱老婆去!军中,朕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那些老弱病残的,编入后勤营,做些杂役,也算给他们一条活路。” “剩下的青壮,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全部打散,由你周全亲自主持,进行最严苛的甄别与考核!体能、武艺、忠诚,三者缺一,皆为不合格!” 周全听得心惊肉跳。 每一个字,都意味着对盘根错节的旧有勋贵们利益的一次无情的切割!这道命令一旦公布,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二,‘合’。”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在废墟之上,建立全新的‘羽林军’体系!此体系效仿那同心圆,分内中外三层,互为依托,又彼此制衡!” “最外层,为‘京师戍卫军’,五万人。负责京城九门及城防要塞的戍卫。其兵源……”朱由检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周全心脏都猛地一缩的词,“从即将拆撤的,除了新军之外的京营三大营之中,择其精锐,挑选改编!” 京营三大营! 周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可是京师数十万的武装!是大明朝立国之本! 陛下他…他竟然要动三大营?! 这一刻,周全才真正明白,皇帝口中的“改天换日”究竟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 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皇帝是真的要将这大明朝的天,给翻过来! “中间一层,为‘皇城禁卫军’,一万人。负责整个皇城的巡守与卫戍,由你亲自节制。” “而最核心最内层,也是朕最看重的,”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全面上,带着一丝灼人的热度,“是‘大内侍卫处’!编制三百人!这三百人,不要多,但每一个人都必须是精英中的精英,百里挑一!由你从天下锦衣卫、新军、乃至江湖好手中,亲自为朕挑选!” “他们的身份,直接录入西厂密档!他们的薪俸,由朕的内帑直接发放,三倍于寻常禁军!他们的装备,给朕用上最好的!最好的盔甲,最好的佩刀,还有最优良的火器!” 皇帝的话说完,周全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他只觉得一股炽热无比的权力洪流,瞬间冲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一个空头的禁卫总首领,不再是一个只能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卫所指手画脚的提督。 他将拥有一支只忠于他和皇帝两个人,一支摒弃了所有旧俗,一支用最优厚的待遇供养,一支……即将武装到牙齿的绝对力量! 这将是他周全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将是他此生功业的基石! 朱由检似乎很满意周全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但他并没有给周全太多幻想的时间,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深沉。 “禁卫是盾,护朕之身。但只有盾,是远远不够的。你周全还是朕的西厂提督。” “而西厂.”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是朕的刀。” 他看着周全,缓缓纠正着他心中可能存在的,对这个新设机构的误解。 “但朕,不要一把只知杀戮的屠刀。锦衣卫和东厂,已经够用了。” “朕要的是一把能精准地,不动声色地剖开这大明朝腐烂肌体,找到病灶所在的…解剖之刃!” 解剖? 周全有些茫然。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直接为他揭示了西厂真正的,也是最核心的使命。 “西厂之内,朕要你成立一个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特殊机构,就叫……‘政务督察司’!” “它的职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森然的意味。 “朕在皇极殿颁布了开海禁、推行票盐法的新政,你的‘政务督察司’就要像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松江府,渗透到两淮盐场!朕要知道,这些政策到了地方上究竟走了什么样?百姓是拍手称快,还是怨声载道?那些地方官员,是真心实意地在执行,还是阳奉阴违,另搞一套!” “朕若是想要提拔一个阁臣,重用一个总督。你的‘政务督察司’就要立刻给朕查清楚!他究竟是国之栋梁,还是沽名钓誉之辈!他的能力如何,他的派系根底,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他又有什么可以为朕所用的弱点!” “朕…要知道一切!” 这句话,朱由检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滔天的掌控欲。 周全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设立西厂,又将他推上这个位置的真正用意! 西厂的职责不是和锦衣卫、东厂去抢那些刑讯逼供抓捕人犯的脏活累活。 它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凌驾于所有暴力机构之上! 它是要成为一个悬在整个大明官僚体系头顶的……幽灵! 一个只对皇帝本人负责,一个负责监察、评估、密报所有“政务”的超级机构! 这权力…这权力比单纯地掌管一支军队,更加隐秘,更加核心,也更加…恐怖! 也.更加诱人! 他周全将不再仅仅是一柄悬在明处的利刃。 他将成为皇帝在整个大明朝这盘波诡云谲的政治棋局上,最隐秘最深邃也最致命的那一枚……棋子。 …… 当朱由检口述完最后一条关于“政务督察司”的架构细节后,东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王承恩停笔时,笔尖与黄绫摩擦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朱由检缓缓走回到周全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让他跪着,伸出双手亲自将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周全,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有力。 “禁卫是盾,护朕之身。” “西厂是刀,为朕之眼。” “周全,”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又郑重,“朕,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朝的未来,都押在了你的身上。” “这份担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敢接吗?” 这一刻,周全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接,还是不接? 这个问题,周全几乎不用思考无需犹豫。 他出身卑微,若无陛下破格提拔,至今仍是那锦衣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是皇帝给了他新生。 是皇帝给了他一个看到更高处风景的机会。 如今皇帝将性命与国运相托付,他又岂能有半点退缩?! 周全的身体重新绷紧,他缓缓挣脱了皇帝搀扶的手,然后再一次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受宠若惊。 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点燃的狂热与忠诚。 他对着朱由检行了三叩首大礼。 额头与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了三声沉闷而又坚定的声响。 “咚!” “咚!” “咚!” “臣,周全,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愿为陛下之盾,披荆斩棘,护卫圣躬!” “愿为陛下之刃,赴汤蹈火,斩尽宵小!”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王承恩此刻已经将那份刚刚记录完毕墨迹未干的黄绫,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根丝带系紧。 周全从王承恩手中,双手颤抖地接过了这份轻轻的却又重逾千钧的“圣旨”。 他感觉自己接过的是自己的后半生,是自己的整个命运。 周全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东暖阁。 当他转身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一股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滚烫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激灵。 他抬起头,紧紧地攥着手中那份还带着淡淡墨香的黄绫,望向了紫禁城那片深邃无垠星辰稀疏的夜空。 周全知道。 从今夜起,那个曾经在锦衣卫中谨小慎微的周全,已经死了。 第130章 :让你不再是朕的家奴头子,而是堂堂正正的,国家重臣! 周全的身影消失在东暖阁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朱由检安静地看着他离去,直到那片衣角彻底被黑暗吞噬,他本想趁着这股劲头,再召见另一位他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从午门喋血到皇极殿独断再到今夜对周全的托付,每一件事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他摆了摆手,示意王承恩不必再准备。 “歇了吧。” 王承恩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是。 这一夜,朱由检睡得格外沉,没有在深夜惊醒,去思考那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皇帝的国事。 第二天,天光大亮。 紫禁城里那本该在卯时准点敲响,用以唤醒百官的景阳钟,还是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朱由检奢侈地享受了自穿越以来,唯一一次睡到自然醒的懒觉。 当他睁开眼看到窗棂上透进来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鼻端那熟悉的檀香味,以及王承恩恭立在床前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便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是皇帝。 大明朝的,崇祯皇帝! 简单的洗漱过后,一顿算不上丰盛,但极为精致的早餐被端了上来,一小碗熬得晶莹剔透的粳米粥,几碟爽口的小菜,两个金黄的御膳房特制小馒头。 朱由检吃得很慢,很安静。 他需要用这片刻的宁静来整理自己那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思绪。 吃完最后一口粥,用热毛巾擦了擦嘴角,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慵懒与疲惫都已一扫而空。 他对身旁的王承恩淡淡地吩咐道: “传,田尔耕。” …… 在等待田尔耕到来的间隙,朱由检的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从周全到田尔耕,从禁卫到厂卫,他要改组的是整个护卫他,代表他意志延伸的暴力机器。 这些改革的方案并非他心血来潮,而是在他脑中已经反复推演了超过大半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删改与完善。 对于田尔耕以及他手中那柄已经饮饱了鲜血的屠刀锦衣卫,他有着更深也更复杂的考量。 午门前的杀戮是他授意的,田尔耕执行得很好,像一条最凶狠最听话的恶犬。 但朱由检很清楚,恶犬可以用来咬人,却不能用来治理国家。 若是仅仅是赐予一个“督查院”之类的名头,让田尔耕继续带着锦衣卫去审计去抄家,那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长此以往只会催生出一个权力无边欲望无尽,最终连皇帝都无法控制的怪物,一旦这头脱缰的恶兽开始反噬,其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朱由检个人认知程度来说,真正的改革核心不在于放,而在于收与疏。 他心中早已定下了八字方针: “分权、专业、归笼、授利。” 将那过于庞杂,以至于无法无天的权力,进行精细的分割。 让每一个部分,都拥有其专业化的职能,不再是一锅乱炖;用严密的制度和全新的架构,将这头猛兽关进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笼子里;最后再用明确的,制度化的利益,去犒赏它的忠诚,激发它的效率。 他要做的,不是将这柄锋利的刀扔掉。 而是为它重新铸造一个更合适的刀鞘。 然后将刀刃本身,也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 使其从一柄只能用来砍杀的重剑,变成一套能够精准地剖痈析疽,剔骨剜肉的…良医之刃。 而田尔耕,就是那个执刀人。 朱由检要做的,就是教会这个屠夫,如何成为一名外科圣手。 正在他思索之际,殿外传来了太监特有拉长了声调的通传声。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觐见——” …… 田尔耕踏入乾清宫的时候,恰好是巳时。 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锃亮,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以及一种大权在握的威势。 昨夜的午门,是他田尔耕人生中的巅峰时刻。 自己手中的刀可以如此痛快淋漓地斩向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文官。 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那种天子近臣的荣光让他沉醉,也让他……不安。 他很清楚,历史上,皇帝的鹰犬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今日的风光是建立在陛下的信任之上,可这份信任又能持续多久?一旦朝局稳定,那些恨他入骨的文官们,会用怎样的手段来报复他? 届时,陛下,还会像今日这般,力保自己吗?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田尔耕跪倒在那片光斑的边缘,一半身子在光明里,一半身子在阴影中。 “臣,田尔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却掩饰不住那深藏于眼底的一丝忐忑。 “平身,赐座。”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田尔耕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标枪。 他以为陛下会嘉奖他昨日的功劳,或是交给他更血腥更直接的任务。 然而,皇帝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田爱卿,你觉得在朝臣眼中,锦衣卫指挥使是个什么官?” 田尔耕的额头,渗出了一丝细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朝臣畏惧之官。” “畏惧?”朱由检笑了,那笑意却很冷,“说得好听。在他们心里,你,还有你手下的锦衣卫,不过是朕的家奴,是皇帝豢养的鹰犬,是上不得台面的酷吏罢了。对也不对?” 这番话如同尖针,狠狠地刺中了田尔耕内心最隐秘也最柔软的地方。 他渴望权力,渴望金钱,但他同样渴望……名声。 没有一个臣子愿意在史书上只留下酷吏鹰犬四个字。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田尔耕面前。 “田尔耕,朕且问你,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再是朕的家奴头子,而是堂堂正正的,国家重臣!” 田尔耕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踱步,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回响,带着一种构建新世界的奇特魔力。 “朕,欲在锦衣卫之上,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名为——‘皇明安督府’!” “此府不归内阁不归六部,由朕垂直统辖。而你田尔耕,便是这‘皇明安督府’的首任总督!” 田尔耕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锦衣卫指挥使,官秩正三品,听着威风,却是公认的恩典私职,是皇帝的私人工具。 而“皇明安督府总督”……虽然他尚不清楚具体品级,但光听这个名字,就带着一种堂皇正大的国家气象! 这是从私到公的巨大跃迁! “当然,”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从狂喜中拉了回来,“权责亦需对等。新的安督府,朕也要给它立下新的规矩。” 他伸出手指,开始为田尔耕描绘一个全新的权力版图。 “安督府之下,设四大司,各司其职,不得逾越。” “第一,‘对外情报司’。原北镇抚司职能尽归于此,且要升级。其职能不再是只盯着边关的几个将领,而是要将朕的耳目,延伸到关外的赫图阿拉,延伸到漠北的蒙古草场,延伸到东洋的倭国,乃至南洋的诸番邦!朕要知道后金的每一次兵力调动,要知道林丹汗与谁结盟,要知道那德川幕府又造了多少艘船!这,是为国立不世之功的机会,朕,把这个机会交给你。” 田尔耕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锦衣卫那点小打小闹的差事了!这是开疆拓土之臣才有的功绩! “第二,‘对内保卫司’。原南镇抚司职能归于此。专门负责侦查国内叛乱逆党,如陕西、西南的流民匪寇,以及……朝中大臣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大案!” 田尔耕屏住呼吸,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第三,‘廉政督查司’。”朱由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这个,想必你不会陌生。朕让你查抄国贼,审计亏空,你做得很好。现在朕要把它变成一个常设的衙门。专门负责对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员,特别是财政、工程、军需等要害衙门的官员,进行秘密的廉政调查与证据搜集!与都察院那些御史的风闻奏事不同,他们是在明处喊,而你们是在暗处拔刀!” 田尔耕的双眼,瞬间亮了! 这才是真正的,天大的权力! 这意味着,天下官员的乌纱帽有一半都捏在了他的手里! “最后,才是‘锦衣卫’。”朱由检总结道,“从今往后,锦衣卫不再是一个衙门,而是你安督府下辖的唯一的武装力量。负责抓捕、保卫、以及执行一些……朕亲自下达的绝密任务,他们是朕的拳头!” 一番话说完,田尔耕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他感觉自己眼前被陛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后面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合法的权力世界! 过去的锦衣卫权力虽大,却像一团胡乱纠缠的麻线,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好,还处处招人恨! 而这个所谓的安督府,权力被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 对外,建不世之功;对内,保国家安危;对官,掌廉政生杀!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说道:“田尔耕。朕今日给你的,是覆盖大明两京十三省,深入漠北南洋的合法监察权!这份权力比过去大了何止十倍?也更名正言顺!但你要记住,”他加重了语气,“权力越大,规矩就要越严。朕给你的,是查案的剑,不是断狱的笔。” “你可明白?” 田尔耕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不是在削他的权,而是在给他换一种更高级,更稳固,也更可怕的权力! 他正要跪下宣誓效忠,朱由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朕知道,你心中还有顾虑。”朱由检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怕自己成了孤臣,成了百官的公敌,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田尔耕的脸色,再次一白。 这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田尔耕,你要记住。百官恨你,是因为他们怕你。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你是朕亲手插入这腐朽官僚体系中的一把刀!他们越是恨你越是骂你,就说明你这把刀越锋利,越有价值!” “有朕在一天,你便不是酷吏,而是为国除弊为民锄奸的……孤胆忠臣!” 孤……胆……忠……臣! 这四个字,让田尔耕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 他梦寐以求,却又不敢奢望的正名,就这么被陛下轻描淡写地,赐予了他! 将他从所有官僚的对立面,瞬间提升到了与皇帝并肩作战的,唯一的孤臣的地位! 这一刻,什么对未来的恐惧,什么对文官的忌惮,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士为知己者死! 有陛下这句话,足够了! “当然,”朱由检话锋一转,开始抛出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诱惑,“光有虚名,也不能让尔等饿着肚子替朕卖命。” “朕再给你一道章程。凡廉政督查司查抄的贪腐所得,一概分为四份。三成,上缴国库,充实财政;三成,纳入朕的内帑,以备不时之需;三成,拨入一个新设的‘皇家奖励金’;最后一成作为你安督府的办案经费,人员抚恤。” “而这个‘皇家奖励金’,”朱由检看着田尔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由朕和你共同掌管!专门用来犒赏有功人员。其中的具体分配,你田尔耕有自主之权!” 田尔耕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和他手下的那帮校尉,说到底都是为钱卖命的粗人,过去捞钱,总要偷偷摸摸担惊受怕。 现在,陛下给了他们一个光明正大,发家致富的机会! 为国家追回的钱越多,他们自己能分到的,就越多! 这哪里是差事?这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看着田尔耕,朱由检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让他安心的定心丸。 朱由检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郑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分量: “朕,给你一句承诺。只要你不碰朕划下的三条红线——不染指军权,不构陷真正的国之忠良,不自立山头,那么这天下,便无人能动你分毫!你若是脏了,朕替你洗!你若是倦了,朕许你善终!” 没有御赐的金牌,没有华丽的信物。 但这一句承诺,这几句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话,却比任何实质的赏赐,都更能撼动田尔耕的心。 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田尔耕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臣,田尔耕,愿为陛下之孤臣,为陛下之利刃!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嘶哑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坚定。 这狂热并非全然来自一时的感动,在田尔耕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汇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结论。 这些日子以来,他伴驾左右,亲眼目睹了这位年轻天子的手段。 他深深知道,这位陛下不讲任何情面,其心志之坚,手段之酷烈,远超历代先皇。 但同时,他又护短到了极致! 只要你是在为他办事,办的是他认可的事,哪怕手段出格一些,哪怕得罪了满朝文武,陛下也绝对会为你撑腰,绝不会亏待于你! 这是一种与过去所有帝王都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不是靠恩义收买,不是靠感情维系,而是一种冰冷清晰,却又无比牢固的契约。 你为朕创造价值,朕便给你安全和荣光! 至于那史书上写烂了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田尔耕此刻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之所以会有那种结局,要么是君王老迈,对权臣心生畏惧,不得不除之以安后世;要么是皇帝自己要死了,怕子孙后代弹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 可眼前的陛下呢? 强势到了极致,有能力到了极致,而且……他还那么年轻! 一个如此年轻,又怀揣着重整江山壮志的雄主,他的鸟和兔永远也尽不了,他手中的弓和狗,自然也需要一直用下去。 田尔耕毫不怀疑,自己这把刀,至少还能为陛下再用上二三十年。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也老了,倦了,陛下的一句“许你善终”,便是天下间最可靠的保证。 更何况…… 田尔耕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满足而又敬畏的叹息。 陛下,真的给得太多了! 权势、名分、巨利,以及一个能够让他名垂青史的未来。 这一切,已经将他,将整个皇明安督府的命运,与陛下的皇位和新政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想通了这一切,所有的疑虑恐惧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被看见被明码标价,从而获得了极致安全感的踏实。 田尔耕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依旧微微弓着,那张布满风霜与戾气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丝近乎于圣洁的狂热。 朱由检没有再对他多说什么,而是转身看向了一旁从始至终屏息静气,仿佛不存在的王承恩。 “大伴,都记下了吗?” 王承恩此刻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中醒来,他躬着身子,双手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声音却尽力保持着平稳:“回陛下,奴婢…一字不落地,都记在心里了。” “光记在心里,不够。”朱由检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如海,“笔墨,黄绫,伺候。” 王承恩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要立下章程,形成旨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地铺开一卷崭新的黄绫,亲手研墨,将一杆紫毫狼笔,恭敬地递到了皇帝手中。 然而,朱由检却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王承恩,淡淡地说道:“朕说,你写。” 王承恩瞬间领悟。 “敕,‘皇明安督府’总督田尔耕……” 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东暖阁内,不疾不徐地响起。 他将方才与田尔耕所说的四大司的职能、权责范围、奖惩机制,乃至与三法司的交接流程,都用最精炼、最没有歧义的语言,逐一复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这个全新而又恐怖的机构,牢牢地钉在了大明的制度框架之上。 田尔耕站在一旁,聆听着自己的天命,他的心脏随着皇帝的每一句话而剧烈跳动。 他知道,当这卷黄绫上的墨迹干透之时,他田尔耕将不再是他,锦衣卫,也将不再是锦衣卫。 一个幽灵,一个名为“皇明安督府”的合法幽灵,即将从锦衣卫之上破壳而出,笼罩整个大明的天空!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王承恩缓缓收笔,额头上已是密密麻麻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将黄绫吹干,卷好,用丝带系紧,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了田尔耕的面前。 田尔耕伸出双手,那双曾经握刀砍下无数人头,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也有些颤抖。 他接过来的,哪里是一卷薄薄的黄绫。 分明是他的后半生,是他家族的荣辱,是他梦寐以求却又不敢想象的……地位! 他将密旨紧紧地攥在手中,揣入怀中,贴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墨迹尚未散尽的温度。 然后,他再次跪下,准备谢恩领命。 “别急着谢恩。”朱由检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朕的安督府成立的第一天,就不能是一座空衙门。” “朕要你办第一件案子。就用这件案子,来为你这‘廉政督查司’……祭旗!” 田尔耕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重重宫墙,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两淮盐场。” 他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朕的新政,票盐法即将推行。但两淮之地,盐政之腐败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盐商与盐运使勾结,侵吞盐税,私贩官盐,每年让国库损失何止千万两!” “朕要你这把刀,就从这里我切进去!”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无比。 “朕不要你惊动任何人,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动用你安督府所有的力量,去查!去挖!” “朕要的是能让所有参与了这一切的人都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一个月后,”朱由检看着田尔耕,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看到,他们的罪证,堆满这座东暖阁!” “你,办得到吗?” 田尔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陛下连目标都已经为他选好了!依旧是一个真正的,能震动朝野的大案! 这哪里是差事,这分明是陛下送给他安督府,送给他田尔耕的,第一份泼天大功!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将那位所谓的“淮南不倒翁”连根拔起,将那张巨大的贪腐网络撕开一个口子时,天下官场将会是何等的震动!而他田尔耕和新生的安督府,又将获得何等赫赫的威名! “陛下!” 田尔耕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了沉闷而又坚定的声响。 “臣,领旨!” “若不能将他们尽数挖出,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朕,等你的好消息。” 田尔耕起身,躬着身子,一步一步沉稳而又有力地退出了东暖阁。 当他转身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飞鱼服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田尔耕抬起头,紧紧地攥着怀中那份滚烫的密旨,眯着眼睛,望向了那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知道。 从今天起,那个只知杀戮的锦衣卫屠夫,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天子钦点的孤臣,是皇明安督府的总督,是一柄即将被擦拭干净,重新饮血的……国家之刃。 而它的第一个目标——盐商! 田尔耕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又兴奋的笑容。 本来因为更新迟了,多少还是有点忐忑的。 但鉴于过去几日的更新量,以及今天依旧是两万字! 朕,无须下罪己诏! 另,跟诸位彦祖说一下,这本成绩还行,所以真的是如履薄冰的写。 过往一天水个两三万字,不在话下,但是这几天,光是删掉的已经写好的东西,就不下七万字了. 哎,没什么好报答大家的订阅、月票和打赏,继续码字,等下应该还有一章。 第131章 :朕会派田尔耕,去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见完了田尔耕,朱由检没有立刻回到那座让他感到窒息的乾清宫。 他罕见地移驾到了御花园。 已是未时,阳光不再那么炽烈,斜斜地穿过亭台楼阁,穿过那些枝叶,在青石板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懒洋洋地翻滚,像极了这个庞大帝国暮气沉沉的呼吸。 四周很安静,只有几声疏懒的蝉鸣,和风吹过太湖石时那若有若无的呜咽。 朱由检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一池碧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王承恩在一旁躬身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看得出来,陛下很累。 而且,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那种连续拨动命运之弦后,从指尖传来的反噬。 只是,这片刻的宁静注定是短暂的。 因为帝国的改造,才刚刚开始。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朱由检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疲惫都已退去,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平静。 “传,英国公,张维贤。” …… 圣旨传到英国公府时,府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张维贤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祖宗的画像枯坐,这几日,他过得比自己一生中任何一场大战前夕都要忐忑。 新皇登基以来的雷霆手段,午门前那场让他所有人心有余悸的杀戮,以及那日皇帝在暖阁中对自己说的话,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老国公,朕信你,但朕不信他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站队的机会。朕倒要看看这满朝勋贵里,到底有几个是能看清时局的聪明人,又有几个……是蠢到该死的!” 这番话言犹在耳。 他遵从陛下的旨意,以勋贵领袖的身份奔走于各大公侯府邸之间,试图用自己那已经有些嘶哑的喉咙,去唤醒那些沉睡在祖宗功劳簿上的同袍。 他告诉他们时代变了,这位陛下不是仁宗,不是宣宗,他是一柄出了鞘就必要见血的剑。 他劝说他们放弃那些不合规矩的侵占田产,收敛一下那些骄横跋扈的子侄,向陛下展现出勋贵的忠诚与价值。 然而,收效甚微。 回应他的大多是敷衍的笑,是不以为然的眼神,是酒酣耳热后的抱怨。 “老国公,您多虑了。” “陛下再狠,还能把咱们这满堂公侯都杀了不成?!” “我家的田,那都是先祖拿命换来的,凭什么说献就献?” “还地,还什么地,我先祖随太祖拼杀的时候把我这辈子的地都拿完了!” “就是,要钱,找那些文官要去!找那些富得流油的江南商人要去!盯着咱们这些功臣之后算什么本事?” 执迷不悟。 不,或许不是执迷不悟。 而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不劳而获,习惯了像水蛭一样趴在大明这艘船上,心安理得地吸食着它最后的一点血液。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艘船已经在下沉。 面对这一切,张维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以及…一种深刻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个群体已经烂了,从根子上,烂透了。 所以,当传旨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出“召英国公张维贤入宫面圣”时,他心中所有的忐忑忽然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不能再试图去保护这群执迷不悟的人了。 深吸一口气,张维贤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武官朝服,麒麟补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衣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既然那些蠢货不愿体面,那就休怪陛下不给他们体面了。 这一次,他张维贤不仅不会阻拦。 若陛下需要,他甚至可以……亲自动刀! …… 当张维贤在太监的引领下踏入御花园时。 年轻的皇帝背着手,依旧是习惯性的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但那那不是整个大明的疆域图,而是一张精细得令人发指的…京畿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卫所、关隘、驿道。 张维贤走上前,正要依制行跪拜大礼。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张图,像是闲谈一般随意开口:“英国公,你看这京畿之地,像什么?” 张维贤心中一凛,不敢怠慢,他沉吟片刻,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臣以为,京畿者,天下之本。雄踞燕山,俯瞰中原,北御大漠,南控江淮。若论其形,如巨龙之首,龙脉所系;若论其势,乃天下之枢,万方辐辏。”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中正平和,是任何一个老成谋国之臣都会给出的标准答案。 然而,朱由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了张维贤,那目光平静,却又锐利得像刀。 朱由检伸出手,没有指向那所谓的“巨龙之首”,而是在地图上,京城周边的几个卫所上轻轻地点了点。 “在朕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维贤的耳中,“它像一个…破了无数个窟窿的筛子。” 张维贤眼睛急速眯了起来。 “外敌可轻易渗透,内贼可肆意往来。”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辽东的探子,可以扮作商旅轻易抵达通州;各地的乱匪,只要有钱,就能买通关卡的军官混入京城。这就是我大明的京营,朕的天子亲军。”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身为京营总督的张维贤脸上。 他的额头瞬间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皇帝说的是事实,京营之腐败,将骄兵惰,吃空饷,喝兵血,早已不是秘密。可被当今天子用如此直白,如此羞辱的方式再次点出来,他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皇帝也并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似乎并不在意张维贤的窘迫,而是话锋一转,用更像是探讨的语气继续问道:“若是让国公来补这个筛子,该从何处下手?”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张维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皇帝对自己的最终看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将自己这些天思考的东西提炼了出来: “回陛下,臣愚见,欲整新军外的京营,当行三策。其一,严明军纪,以雷霆之势,斩杀一批骄兵悍将,以儆效尤。其二,清查兵册,汰换老弱,核定空饷,足额发饷,使士卒知感戴之恩。其三,更换将领,罢黜一批无能之辈,擢拔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年轻将官,注入活水。” 这些话,都是老成之言,是任何一个想要整顿军队的统帅,都会想到的办法。 张维贤本以为陛下会点头称是。 但朱由检听完,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张维贤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慌。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也带着一丝……决然。 “公之所言,乃修补之术,”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非……再造之功。” “朕,要的不是修补。” “是重铸!” 重铸!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张维贤的耳边炸响。 他愣愣地看着皇帝,一时之间甚至没能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全部含义。 修补,是在原有的框架上缝缝补补。 而重铸,则是要将这已经锈蚀不堪的京营彻底砸烂回炉,然后铸造出一支全新的军队!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由检已经转身,那双灼灼的目光,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牢牢地锁定了张维贤。 然后,他宣布了一个让张维贤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决定。 “朕,欲废黜原京营!” “于其上,成立‘京畿战区’!总揽京师、顺天、保定三府所有卫戍军队、边关要隘之军政大权!” “朕,任命你,英国公张维贤,为首任‘京畿战区总督’!” 张维贤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京畿战区总督? 这是什么官职? 大明朝的官制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名号! 但“总揽三府军政大权”这几个字他听懂了,这权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过去京营所有武将的范畴! 然而,皇帝的惊天之言还未结束。 “总督之职,官晋从一品!” “入值朕新设的‘大明最高军事参议会’,与内阁大学士平起平坐!” 从一品!与阁老平起平坐! 张维贤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自土木堡之变后,武臣的地位一落千丈,文官集团独大,哪怕是他这样世袭罔替的国公,在内阁大学士面前也要矮上半头! 而现在,陛下要将他,一个武臣,一个勋贵,重新捧回到与文官之首平起平坐的地位! 这…这怎么可能?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为他描绘着未来的权力蓝图。 “国公,你将全权负责为朕组建三支全新的军队!” “其一,以神机营为骨,扩编重组,定名‘神机营’,专掌火器,为攻坚之矛!” “其二,以三千营为基,择天下善骑者,定名‘腾骧营’,配与漠南蒙古等部落互市换来的最好的战马,为奔袭之翼!” “其三,以五军营为本,选最悍勇之士,定名‘天策营’,着最精良的甲胄,为决战之锋!” “神机、腾骧、天策,此三大新营,便是未来京畿战区的主力,是朕的天子亲军!他们的粮饷装备训练人事,朕,全部交给你!” 这一连串的任命,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得张维贤晕头转向。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简直堪比托付国运! 京畿战区总督……最高军事参议会……组建三大新营……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原本以为今日面圣,最好不过是陛下采纳他的建议,让他对京营小修小补;最坏,也不过是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回家养老。 张维贤做梦也想不到,陛下给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国之柱石的地位! 他从一个日渐没落的勋贵利益代表,一个被文官集团处处掣肘的老家伙,瞬间被拔高到了大明最高军事战略的制定者和执行者的层面! 内心深处,激动惶恐不解狂喜……无数种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般,反复冲刷着他的心防。 张维贤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他想谢恩,却发现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无法表达此刻心中那万分之一的震撼。 朱由检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英国公,”朱由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缓缓说道,“朕给你的,不是官位,不是恩典。” “朕给你的,是重铸我大明军魂的权柄!” “朕要你,做朕的‘铸鼎者’!” 铸鼎者! 张维贤的身躯,猛地一震。 鼎,国之重器! 铸鼎者,何等的荣耀,何等的责任! 张维贤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脑门。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这鼎,不能凭空铸就。”朱由检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冰冷,“它的鼎身,需要你来帮朕熔炼。” 熔炼。 张维贤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被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压下。 他隐隐感觉到了,陛下真正的意图,即将浮出水面。 …… 君臣二人从舆图前走到了御花园的一处石桌旁。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只在桌上留下了两杯氤氲着热气的香茗。 气氛从方才的激昂慷慨,转为了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凝重。 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鼎,朕已经给你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但铸鼎所需的铜料,何在?” 张维贤心中一沉。 “朕的新军,神机、腾骧、天策,三大营初步估算满编当在十万之众。皆是精锐,人要吃饱饭,马要吃精料,火器要配足弹药,盔甲要用最好的铁。每月耗费,何止巨万!” 朱由检抬起眼,看向张维贤。 “这笔钱,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不等张维贤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从朕的国库里来?英国公,你执掌京营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朕的国库早已被那些国之栋梁们蛀空了。如今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而另一边……”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京城里那一座座气派的公侯府邸,“勋贵之家,田连阡陌,富可敌国。京城内外,上好的田地,十之五六都姓了你们这些功臣之后。朕说的,对也不对?” 张维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图穷匕见了。 陛下真正的目的,终于露出了它锋利的尖牙。 他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勋贵们蛮横无理的嘴脸,想到了他们抱着金山银山哭穷的丑态,他无法辩解,一个字也无法辩解。 因为陛下说的,全都是事实! 看着张维贤那张如死灰般的脸,朱由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巨大压迫感缓缓说道。 “英国公,你可曾想过,我大明,就像一艘在大海上航行了二百多年的巨船。它曾经无比辉煌,乘风破浪。但现在它老了,旧了,船身上到处都是裂缝和蛀孔。” “而你们,大明的勋贵,”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本该是这艘船上最坚固的龙骨,最可靠的船工。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你们变成了一群趴在船身上,疯狂啃食船板的蠹虫!” 蠹虫! 这两个字,像两只巨手,反复地扇着张维贤的脸! “你们侵占田亩,如同蛀虫啃食船板;你们荫庇子孙,让他们占据高位,尸位素餐,如同蛀虫堵塞了航道;你们奢靡无度,互相攀比,如同蛀虫耗尽了船上最后的储备粮!” “朕且问你,船若是沉了,”朱由检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充满了振聋发聩的力量,“你们抱着那些金山银山,抱着那些田契地契又能做什么?还不是一样要跟着这艘船一同溺亡!” “英国公,今日,朕再问你一遍。” “你是想抱着你祖宗的荣光,和朕一起把这艘船修好补好,让它重新起航?” “还是想抱着那些已经腐烂的木头田产,等着被滔天的洪水彻底淹死?” 张维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溪流一般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张维贤想起了自己的祖先跟随皇帝的先祖浴血奋战,打下这片江山的赫赫战功。 他又想到了如今,自己的那些同僚,子孙,沉迷于声色犬马,斗鸡走狗,争风吃醋的丑恶嘴脸。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知道,皇帝说得对。 船,真的要沉了。 看到张维贤的样子,朱由检知道,威慑已经足够。 接下来,该给蜜枣了。 “朕,给你们体面,你们就得接着。” “朕,给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就必须走。” “朕限期三天!让京城所有勋贵,主动献土!将所有逾制、侵占、巧取豪夺而来的田产、盐引、商铺,悉数交出,充作三大新营的组建军费!” “三天后,若还有人不识好歹……”他顿了顿,目光悠悠地投向了宫殿之外,那似乎是锦衣卫镇抚司的方向,淡淡地补充道,“朕会派田尔耕,去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田尔耕! 这个名字像一道催命符,让张维贤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午门前的血,还没干透呢! 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真的让田尔耕带着那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门谈,那会是怎样一幅血流成河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威逼了,这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就在张维贤心坠冰窟,以为勋贵集团在劫难逃之时,朱由检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当然,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那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一枚致命的棋子后,好整以暇地开始布局下一盘棋。 他对着一旁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躬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木盒中,取出了一份卷宗,那卷宗用黄色的绫布包裹,上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绝密印章。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将卷宗呈递到了张维贤的面前。 “英国公,打开看看吧。”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那笑意背后是掌控一切的自信,“看看朕,为你们…也为我大明准备的,通往未来的钥匙。” 张维贤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他有一种预感,这里面的东西将彻底颠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他缓缓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龙飞凤舞,却又透着一股崭新锐气的大字——《皇明工商兴业府远景方略(甲字第一号)》。 工商兴业府?这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衙门。 远景方略?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往下看。 这并非他想象中的账本,而是一份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计划书。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关于“松江府棉纺织业革新计划”。 上面罗列着一个个陌生的名词:“标准化流水线”、“计件薪酬制”、“三班轮转”……每一个词他都看得云里雾里,仿佛在读一本天书。 图纸画得极为精细,那所谓的新式纺纱机,结构之复杂,构思之巧妙,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文字和图纸,落到最后那几行推演结论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若此计划推行,于松江择地建一大坊,募工五千,设新式织机五百台。依此法运转,扣除人工、原料、损耗及所有可预见之成本,月可得纯利:白银三万八千两(估)!” 卷宗的第二部分,是关于“福建开海及远洋贸易纲要”。 里面详细分析了盘踞在海上的红毛夷、佛郎机的贸易模式,他们的船只构造,他们的商品流向,以及…他们那骇人听闻的利润。 “……以我大明福船之坚,辅以西洋火炮之利,组建皇家海贸船队。一船出海,往返吕宋、东洋,交换丝绸、瓷器、香料与白银。据缴获之红毛夷账册推演,并计入风险,单次航程,可获纯利,当在白银四万两上下!” 张维贤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从脑门劈到了脚底板,僵在了那里,手中的卷宗都差点没拿稳。 月……可得纯利三万八千两? 一船出海,获利四万两? 这……这是纸上谈兵?是痴人说梦?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嗤笑。 作为一个带兵打仗一辈子的人,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夸夸其谈的大言。 可是……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又把那份《远景方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零一个零地数。他本能地想找出其中的破绽,找出这只是文人墨客夸夸其谈的证据。 然而,并没有。 他看的不只是那最后令人心脏停跳的数字,更是前面那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细节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推演过程! 那不是空想!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几行用朱笔写下的小字注解上。 关于“松江大坊”的利润估算,注解写道:“此估算,参照松江府数十家私人小织坊近年账目,取其平均利,再乘以规模。因系皇家工坊,无论是在原料采购、渠道分销上均占绝对优势,故,此纯利估算……乃保守之见。” 保守之见?! 张维贤的心狠狠一抽。 而那关于“远洋海贸”的利润纲要,注解更加触目惊心:“此航程利润,乃参照郑芝龙处商船账册,并计入三成风险折损后,得出之结果。” 郑芝龙! 当这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张维贤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如果说“松江织坊”对他而言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么“郑芝龙”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盘踞东南,连官军都无可奈何的海上霸主! 他的船队,富可敌国,早已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秘密! 并且在这份账本的基础上,还计入了三成的风险折损?!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英国公张维贤,世袭罔替,府上良田万顷,已经是大明勋贵中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可是他英国公府名下所有田庄、铺子一年的租税收入,辛辛苦苦,刨除各种开销,到手的也不过数十万两白银。 而在这份蓝图里,陛下一个尚未建成的工坊,未来一个月的保守利润,就如此之多! 一艘尚未出海的船,未来一次航程的折损后利润,就足以养活一个满编的卫所大营一年!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他身后的那些勋贵们,就像一群守着几亩薄田,每年为了那点收成沾沾自喜斤斤计较的乡下土财主。 当他们还在为了一亩地的归属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这位年轻的皇帝早已站在了九天之上,为他们,为整个大明,亲手绘制出了一片由皇帝所谓的“工商”,由海贸构成的真正波澜壮阔的……黄金未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听过无数勋贵在私底下咬牙切齿地抨击皇帝,说他设立皇商,是与民争利;说他要开海,是动摇国本;说他这是要断了大家的生路。 直到此刻,看着这份绝密的《远景方略》,张维贤才恍然大悟! 皇帝哪里是要断他们的生路! 分明是嫌他们走路太慢,要一脚把他们从那条泥泞不堪只能刨食糊口的乡间小道上,直接踹进一条通往黄金之城的康庄大道! 皇帝不是要弄死他们! 而是要逼着他们从一群抱着土地不放思想僵化的地主老爷,转型成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未来里与国同休坐享红利的……皇商巨贾,兴业之臣! 想通了这一切,张维贤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这群目光短浅的蠢货,就要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愚昧,亲手砍断陛下递过来的那根唯一的,通往未来的救命稻草! 张维贤双目赤红,呼吸变得无比急促,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混杂着敬畏狂热与兴奋的火焰。 他知道,这真的是皇帝给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陡然间想通了另一层关键! 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说服”他们?以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展现出的狠辣手腕,他完全可以—— 一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明白了! 辽东的建奴!那是悬在大明咽喉上的一柄利刃! 四处烽烟的民变!那是大明躯体上正在溃烂的毒疮! 朝堂上始终想要掣肘皇权的文官集团!那是一张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 陛下不是不能动他们,而是眼下的局势,不允许京畿再乱! 陛下需要他们这群勋贵——大明朝立国以来最老的军事支柱来稳定京畿,来做他改革的第一块基石,第一把砸向旧秩序的锤子! 但这绝不是示弱! 张维贤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手中握着的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要硬! 东西两厂,锦衣卫早已被这位天子彻底掌控,那是悬在所有京官头顶随时会落下的三柄屠刀! 更何况……辽东的孙承宗,宣大的满桂,还有远在陕西的孙传庭! 那些都是手握重兵浴血沙场只忠于皇帝一人的封疆大吏! 一旦陛下觉得他们这群京城里的勋贵成了真正的绊脚石,只需要一道密旨,这些虎狼之师随时可以挥师勤王! 不不不.他们这些已经失去獠牙的勋贵,绝对用不到这三支大军! 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份好言相劝,是基于外部压力的暂时妥协,是给予他们这群世受国恩之辈的最后一份体面! 张维贤可以肯定,皇帝不会永远等下去! 三天! 皇帝给出的最后期限! 三天之后,若是勋贵集团里还有那些执迷不悟,甚至妄图串联对抗者,那么…午门前那些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就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想通了这生死一线间的关节,张维贤心中最后那一丝犹豫,那一点点属于老牌勋贵的骄矜瞬间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扑通!” 张维贤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惶恐或激动。 而是醍醐灌顶后的大彻大悟!是对绝对远见绝对实力和绝对魄力的彻底臣服! 他对着朱由检拜了一拜,那姿态,比面对英国公府的列祖列宗牌位时,还要虔诚! “陛下!” “臣……明白了!”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 没过十二点,所以今天,还是两万多的更新 能求一票否? 第132章 :一场连绵不绝的噩梦 皇帝病了。 这个消息像一滴极淡的墨,悄无声息地滴入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然后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不容抗拒的速度晕染开来。 消息是由王承恩在取消早朝时,对着一众等候在午门外的文武百官宣布的,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腔调。 官方的说辞一如既往地严谨,且充满了人情味儿。 “圣上昨日与英国公议事过久,偶感风寒,龙体微恙,需静养数日。诸位大人,请回吧。” 说完了,王承恩一躬身便退回了那厚重朱红的宫门之后,门缓缓合上,将宫里宫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世界,所有的嘈杂与窃窃私语都在那扇宫门合拢的刹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瞬间万籁俱寂。 紧接着,那只手仿佛又松开了,任由那一片心照不宣的松气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皇帝登基以来的这几个月,对于京城的官员们而言,不啻于一场连绵不绝的噩梦! 屠灭晋商粮商,凌迟周延儒,午门喋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而冷酷地捅进了这个庞大帝国,最腐朽也最敏感的神经里。 所有的官员都像是一群被拴上了绞索的囚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生怕自己做错了哪件事,就被那位坐在龙椅上眼神比寒冬更冷的年轻皇帝盯上。 现在,皇帝病了。 这个消息对于某些官员来说,就像是天籁之音。 它意味着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可以稍稍地放松一下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口中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祷之词。 “望陛下龙体早安啊。” “是啊,圣上为国操劳,宵衣旰食,还需多多保重才是。” “我等臣子,唯有祈盼陛下早日康复,重掌朝纲。” 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如释重负的眼神,却清晰地透露出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 这反应就像是水面泛起的第一层涟漪,微不足道,却预示着更深处的暗流。 涟漪的发酵,始于第三天。 以内阁钱龙锡为首的几位大学士,按照官场百年不变的规矩前往乾清宫求见,以示人臣之忧思。 他们被挡在了宫门外。 挡住他们的,是魏忠贤。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在新皇登基后虽权力有些降格,但依旧是文官们眼中钉肉中刺的大太监,此刻就站在那里,面带微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几位阁老,辛苦了。”魏忠贤的声音柔和得像丝绸,“圣躬尚未痊愈,御医嘱咐了不宜见风,实在是不便见客。诸位大人的心意,咱家一定代为转达。” 钱龙锡等人碰了个软钉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发作。毕竟“圣躬”二字,是天下间最大的道理。 他们只好将连夜赶出来的,那些无关痛痒却又必须呈上的奏疏交给了魏忠贤,悻悻而归。 第二天,这些奏疏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内阁。 没有朱批,没有发还重议,甚至没有任何痕地的痕迹。 只在每一本奏疏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鲜红篆体的印章。 ——“览”。 已读,不回。 这个动作让少数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官员,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往的皇帝,哪怕是万历爷那般怠政,对于内阁的票拟多少也会圈阅几个字。这位新君更是以勤政著称,每一个重要的折子都会有详尽的批示。 这种模式太反常了。 ……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连续七天,皇帝没有上朝。 连续七天,宫中没有任何一道手谕,任何一份朱批流出。 整个紫禁城就像一只陷入沉睡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偶感风寒”的范畴了。 京城的官场如同一个被投入了巨石的池塘,彻底沸腾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在官员群体中正式形成,泾渭分明。 少数务实派官员开始真正地忧心忡忡。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君虽然手段酷烈,但其推行的新政无论是整顿吏治还是开发财源,都确实给这个垂死的王朝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们真心认为这位陛下是难得的中兴之主。 他们焦急地四处打探消息,试图从宫里那些沾亲带故的太监宫女口中,套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然而,宫墙高耸,这一次,所有的消息渠道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越是探听不到,心中就越是焦急越是恐惧,怕的不仅是皇帝的健康,更怕这场好不容易开始的改革会因此而夭折。 而大明,会重新回到那个党争不休,腐朽不堪绝望的老路上去! …… 另一边,则是压抑不住的.近乎于狂喜。 钱府书房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钱谦益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份喜悦,他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启帝落水,英年早逝。今上,又在此时‘病倒’……”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恶毒而又兴奋的光芒,“自古以来,天子不敬士人,违逆祖制,鲜有长久者!” 钱龙锡比他更为谨慎,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同样跳动着激动的火焰。 “我等正愁新君手段狠辣,刚愎自用,我等臣子,竟无从置喙。若……天意如此……”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我等,正可借探病之名,行清君侧之事!一举剪除魏忠贤及其党羽,恢复祖制,重塑朝纲!” 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大明历史上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 天启帝的“落水”,泰昌帝的“红丸”…… 一幕幕宫闱秘史,在他们的心中升起一个大胆,却又让他们无比兴奋的念头—— 这个不守规矩,不敬士大夫的年轻皇帝,是不是也要. 若是真的如此…… 那简直是天助我也! 是上天给予他们这些忠臣拨乱反正重掌乾坤的……绝佳时机! 书房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显得分外诡异。 …… 只是,在这场风暴的开头。 在一开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些风暴的脉络,也在同时展开着—— 皇帝‘生病’的当日 禁军营地。 三百名射术最精、体力最好的士兵被秘密点卯。 他们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黑色便装,腰间佩戴短弩,背上负着战刀,在一名面色冷峻的游击将军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很快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同一时间,锦衣卫,南镇抚司。 指挥使田尔耕站在五百名精锐校尉面前,这些人都是从数万锦衣卫中,挑选出的最悍勇最忠诚的狼。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冰冷而决绝。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听从指挥同知李若琏的任何命令!” 几乎是同一时刻,兵部那座永远堆满卷宗的衙门里,一份极其不起眼的公文,正在深夜里走着它最后的流程。 公文的内容平平无奇。 “.为协助陕西巡抚孙传庭剿匪,特从京营新军中抽调精壮三千人,由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卢象升率领,即刻开拔,不得有误” …… 京城的诡异气氛,在第第十五天被推向了极致。 在钱谦益、钱龙锡等人的暗中鼓动下,几位素来以骨鲠之臣自居的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了。 他们联名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标题,写得极其骇人听闻,充满了政治斗争中那种不死不休的决绝。 ——《请圣上临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并严查禁中奸宦蒙蔽圣听之罪疏》。 矛头锋利如刀,直指司礼监,直指魏忠贤! 奏疏里他们引经据典,痛陈君上失联之大害,将魏忠贤描绘成了一个软禁君上把持朝政,意图二次篡逆的绝世奸贼。 这是第一刀。 是将皇帝的‘病”,与一场正在进行的“宫廷政变”正式联系起来的第一刀。 这一刀砍得很准。 它成功地将京城官场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恐慌与猜测彻底引爆了。 然而这一刀,却像是砍在了一团棉花上。 魏忠贤依旧坐镇司礼监,稳如泰山。 他将所有弹劾他的奏疏全部压下,行使了大明历史上,太监所能拥有的最可怕的权力之一。 ——留中不发! 然后,他通过司礼监的渠道,对外轻描淡写地放出了一句话。 “圣上正在静养,龙体安泰。尔等身为臣子,不思为君分忧,却在此刻以无稽之言聒噪不休,是何居心?莫非是盼着圣上的病体再加重几分吗?” 一顶“不忠不孝”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看似无力,却又让那些言官们无从辩驳。 你敢说你不是盼着皇帝病重吗? 你不敢。 于是公开的言论攻击,暂时被化解了。 但暗地里的波澜却愈发汹涌。 市井之中,各种版本的流言开始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皇上,其实已经被魏忠贤给毒死了!现在宫里的那个,是个假的!”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皇上得了天花,面目全非,已经不行了!” “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他说皇上是中邪了,整天胡言乱语……” 谣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最致命的武器。 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个帝国最脆弱的神经。 整个京城的官员体系,陷入了自新帝登基以来前所未有诡异的‘瘫痪’状态。 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等待着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最终落下。 …… 这死寂般的等待在第二十天的黎明,被彻底打破。 在长达半个多月的煎熬之后,以几位东林党背景的官员为首,他们终于决定不再等待。 他们要主动出击。 天还未亮,近百名朝臣便身着整齐的朝服齐聚在了午门之外。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喧哗。 只是整齐划一地长跪于地。 然后用足以穿透宫墙声震宫阙的音量齐声高呼。 “臣等,恭请圣安!” “请圣上临朝!” “请圣上临朝——!” 这是精心策划的一场政治施压。 他们就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将这盆火烧得再旺一些,他们要逼着宫里做出反应。 钱龙锡,钱谦益等人并没有出现在队伍的最前排,他们混在人群的后方,用冷漠而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厚重的午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魏忠贤站在了门洞之前。 他身后是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的宫中侍卫。 魏忠贤的声音依旧阴冷如冰。 “圣上有旨,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喧哗滋扰。尔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在此咆哮宫门,意欲何为?!” “莫非,是想效仿景泰年间,午门喋血之事吗?!” “午门血案”四个字一出,底下顿时一片骚动。 一名年轻的御史仗着血气之勇,排众而出,指着魏忠贤厉声痛斥:“我等遵从祖宗之法,为君父安危计,何罪之有!倒是你这阉贼,蒙蔽圣听阻挠内外,是何居心!” 一场激烈的对峙,就此展开。 群臣搬出祖宗之法,言官痛斥阉党误国。 魏忠贤则手握“皇帝圣旨”,寸步不让。 场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魏忠贤不让进,群臣也无计可施,他们总不能真的冲击宫门!或者说,有午门血案在前,他们不敢!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群臣们又累又饿,终于疲惫地三三两两散去。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白天的闹剧只是前菜。 真正的杀招在深夜,降临了。 带头闹事的御史名叫赵辰翼。 当晚三更时分,他府邸的大门被沉重叩响。 管家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看到的是十几名身穿飞鱼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 为首的是一名百户。 那百户看都没看管家一眼,径直走进了院子。 赵辰翼听到动静,披着外衣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夜闯御史府邸!” 那百户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翻开册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道: “万历四十七年,收山西王家‘冰敬’,白银三百两。” “天启二年,收淮南盐商林家‘炭敬’,五百两。” “天启五年,为其外甥,谋取县丞一职……” “……” 那百户每念一句,赵御史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当那百户念到一半时,凌辰翼已经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锦衣卫,这头你看不到就以为他正在沉睡的恶犬,又一次,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类似的一幕在当晚同时发生在了其他几个领头闹事的官员家中。 第二天,午门之外风平浪静! …… 京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下的死寂。 官员们上朝如同行尸走肉,只是点个卯便匆匆散去,下朝之后立刻大门紧闭,闭门不出。 每个人都生怕隔墙有耳,生怕自己说的哪一句话,就会成为锦衣卫诏狱里的下一份供词。 恐惧如同浓雾,笼罩了整座北京城。 第二十三天。 皇帝依旧“病”着。 紫禁城如同一座择人而噬的巨兽,俯瞰着这座惶恐不安的城市。 钱谦益等人的心思却愈发地活络了起来。 恐惧,是会催生疯狂的。 锦衣卫的酷烈手段让他们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他们的心底疯狂滋长。 如果皇帝,真的‘没’了。 他们必须抢在魏忠贤之前. …… 陕西官道! 古老而雄伟的西安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在官道上急速行军。 统一的制式战刀,崭新的锁子甲,甚至还有一部分士兵背着最新式的火铳。他们的眼神冰冷而肃杀,带着一种长期严苛训练下才有的纪律性。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披玄色斗篷,骑着一匹神骏黑马的年轻人,正遥遥地望着那座矗立在关中平原上的千年古都。 风,自北方而来,卷起漫天黄沙,也吹开了他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露出了那张本应出现在紫禁深宫之中,此刻却写满了坚毅与冷酷的年轻面容。 这一次,没有‘如’. 朕.亲临! 原本此时当有三章呈献,计字万五有余,然竟删削逾万。 近来笔锋甚厉,每觉文思不畅,辄挥毫删改,动以万计。 然朕若于申时前发文,必以万字为基;若过申时,则两万保底。 余言不再,惟秉烛疾书。诸卿若候至夜深,不妨明朝再览。 钦此! 第133章 :一个不可能的荒谬真相 关中平原的天空,此时是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仿佛是哪位神仙打翻了砚台,浓稠的墨汁在天上漫无目的地洇染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风,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主宰。 它从远方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毫不留情地抽打着枯黄的野草,草们无力地贴伏在地,发出沙沙的如同临终呻吟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又令人作呕的气味——是泥土被晒干后的焦味,是草木腐烂的朽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死亡的腥气! 渭水南岸,这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的旷野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幕诡异的对峙。 两支军队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遥遥相望,静默如山。 北面,是一支大约三千人的军队。 他们结成了一个个森然的方阵,如同一块块用尺子量过的,黑色的豆腐块。 虽然经历了千里跋涉,每个人的甲胄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黄土,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整齐划一却丝毫未减。 长矛盾牌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而又克制的光,那面绣着“明”字的大纛在狂风中被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这是从京营中挑选出的精锐新军。 而在他们的南面,同样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队伍。 与京营新军那光鲜亮丽的卖相相比,这支军队显得有些寒酸。 他们的衣甲远不如京营那般制式统一,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甚至还能看到许多刀砍斧凿后留下的战损痕迹。 他们的队列也远没有京营那般整齐划一,更像是一群随意聚集起来桀骜不驯的狼。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看似杂牌的军队,却散发着一种连对面的京营精锐都感到心悸的压迫感。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杆奇特的兵器——一杆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长出一大截的,通体洁白的木杆长枪。枪杆是用西南特有的白蜡木经特殊工艺炮制而成,韧性极佳,坚逾铁石。 三千杆白蜡木杆枪,在他们手中组成了一片白色的丛林,枪尖上那三寸长的锋刃,在风中发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嗡鸣。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沉默着,仿佛三千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野性,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片天地! 这便是大明朝的传奇,令建州女真都闻风丧胆的——白杆兵。 根据锦衣卫秘使在过去半个月里的秘密协调与指引,这两支本应相隔千里的王牌军队,在今日,此刻,同时抵达了这座千年古都——西安城下。 …… 白杆军的阵前,一名身披亮银麒麟甲,鬓角已染上风霜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枪的女将,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干脆利落的美感。 她便是这支传奇军队的缔造者,秦良玉。 年过五旬的她,脸上早已被岁月的风霜刻下了道道痕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老态,没有丝毫的疲惫。 有的,只是百战余生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沉凝。 她下了马,身后的几名亲兵家将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护卫圈。 秦良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然后,她的目光便投向了对面那支让她都感到有些新奇的明军方阵。 作为大明最顶尖的将领之一,她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那支军队的不凡。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卫所兵,更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边军。那是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大明军队,那股森然的军纪让她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这就是新君的…天子亲军吗? 月余之前,一道并非出自内阁票拟,而是直接从乾清宫深处发出盖着司礼监大印的密令,被送到了她的军营中。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奇怪。 ——命她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白杆兵即刻开拔,于七月十六之前抵达西安城外,听候圣旨。 对于这道有些没头没脑的命令,秦良玉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执行。 因为军令之后,没有跟着户部那永远在路上,永远兑现不了的空头文书。 而是跟着五万两,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打开来,在昏暗的军帐里都能晃瞎人眼的雪花白银。 随行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头款。 而密令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还有另外五万两还在路上。 钱,是军人的胆。 尤其是在这个连年欠饷的年月里,钱不仅仅是胆,更是命,是理,是天下间最硬的道理! 天启朝以来,朝廷拖欠她白杆军的粮饷早已积压如山。 她数次上书,那些奏疏都如石沉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能荡起,她甚至一度要靠变卖祖产,靠着自己那点微薄的侯爵俸禄来勉强维持这支唯一肯为大明死战的军队。 而这位刚刚登基的新君,一句话没说,便用这五万两实打实的现银和总计十万两的承诺,直接砸在了她的脸上。 这比任何华丽的圣旨,任何“共赴国难”的空话,都更能收买人心! 所以,她来了。 她想看看,这位登基以来便以雷霆手段震动朝野的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按照惯例,此刻应该有一名司礼监的大太监排开仪仗,前来宣读圣旨。 秦良玉的目光在对面的军阵中来回扫视,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位新君的真实意图。 然而,预想中的仪仗队并没有出现。 对面的军阵忽然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劈开,数千名甲胄鲜明的京营新军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然后,一个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并非想象中手捧圣旨的大太监,也不是身披重甲的宣旨将军。 而是一名身披玄色轻甲的年轻人。 甲胄之下是一身同样色系的利落劲装,一头乌发仅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玉簪束起,装扮得就像是京营中一位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将领。 最重要的是,那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从一开始就清晰地暴露在关中这萧瑟的秋风里。 他的步履不快不慢,却像是承载着整座江山的重量,每一步踏下,都让这片死寂的荒原多了一分莫名的悸动。 他就那样,一个人朝着秦良玉的方向走了过来。 没有侍卫跟在身后,没有扈从列于两旁,他的身后是那条由刀剑与忠诚铸就的通道,那数千双敬畏到极点的目光便是他最强大的仪仗。 秦良玉的眉头这一次.不是皱起,而是死死地锁住,像是在竭力分辨一个不可能的荒谬真相! 第134章:祸我百姓者,虽众必戮! 秦良玉身后的白杆兵,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没有一个人露出敌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支传说中的天子亲军如何又是为何为一个年轻人让开道路。 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比谁都懂,能让这样一支军队如此行事的人,其身份已经超越了凡俗的想象。 如林枪锋,未曾有丝毫颤动,但他们握着白杆枪的手,却因那无形的压迫感而攥得更紧了。 秦良玉的直觉,没有告诉她来人是否有敌意。 因为她的直觉在看到远处那些京营士卒,那些桀骜锦衣卫望向那个年轻背影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近乎狂热的神情时,便已经彻底崩塌。 她再也无法安立于原地。 这位一生戎马,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女帅,在那个荒谬而唯一的念头浮现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猛地从队列中抢步而出,朝着那道身影疾步迎了上去! 没有思考,也无需思考,这是刻印在一名大明将领骨血深处的本能! 那年轻人依然在走,不快不慢。而她,则大步迎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当距离只剩下十步之遥时,秦良玉的身形骤然定住。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再也无法踏前一步,只是身躯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死死地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 而他,则走完了最后那十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一刻,秦良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沧桑而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眼眸。 仿佛那双眼睛里,看过千年的风霜,见过万里的山河! 秦良玉之前那模糊而疯狂的猜想,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的主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变成了冰冷而又滚烫的确认! 除了当今天子,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有如此的气度? 除了当今天子,这世间还有谁,能让最精锐的京营,最桀骜的锦衣卫,露出那般神情? 除了当今天子,这天下还有谁,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能拥有那样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帝王之眼?! 秦良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双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副身躯与甲胄的重量,猛地一软,便要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那身坚硬的银甲与同样坚硬的地面,碰撞出了一声沉闷却又令人心头发颤的声响。 “臣,四川都督佥事、总兵官,秦良玉!”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充满了穿透力。 “不知圣驾亲临,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陛下!陛下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何以…何以亲涉此等险地!”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里面有臣子对君父的惶恐,有老将对统帅的担忧,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解。 朱由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位功勋卓著的女帅从地上扶了起来。 皇帝的动作坚定而又有力。 “秦总兵,请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如熔岩般滚烫的悲恸与怒火。 “每日,送到朕案头的,是陕西赤地千里,是百姓易子而食的奏报。” “朕若再坐视不管,任由我大明的子民在这片土地上像草芥一样死去,那流寇便可席卷中原,大明,亦将亡矣!”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的悲愤在这一刻化作了君临天下的雷霆之怒,如同金石相击,响彻了整片荒原! “朕,今日亲临于此,就是要告诉这天下所有的人!” “这糜烂的乾坤,朕要亲手扭转!祸我百姓者,虽众必戮!”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秦良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脑门。 她戎马一生,听过无数慷慨激昂的言辞,见过无数虚伪做作的表演,但从未有哪一句话像今天这般让她感到如此的……真实。 因为她从那年轻皇帝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权谋,不是算计,甚至不只是保住江山的冷酷决断。 言语可以虚饰,行动却无法作伪!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历朝历代,口号喊得再响,又有几人能做到? 而眼前的这位,却以万乘之尊,亲身踏上了这片已成炼狱的土地! 他眼中的决绝,与他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合而为一,最终才凝聚成了将万千黎民的性命真正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 天子之责! 朱由检扶着她,没有松手,那份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他刚才的誓言。 他看着这位女帅那双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一番足以让她泪流满面的话。 “朕,在乾清宫里读遍了西南一地的所有战报。” 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 “从万历年间的播州之役,到天启年间的奢安之乱……朕,都知道。” “朕知道,是你的夫君石砫宣慰使,马千乘总兵,在南川之战中身先士卒,战死沙场,为国尽忠!” “朕知道,是你的长兄秦邦屏,你的幼弟秦民屏,都在浑河血战中力竭殉国!” “朕知道,是你的儿子马祥麟,在收复重庆解围成都的血战中,身中数箭,依旧死战不退!” “朕,更知道!”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秦总兵,以一介女流之身,散尽家财招募新兵,在所有人都放弃西南的时候,独自一人撑起了我大明在西南的半壁江山!” 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空洞的褒奖。 也没有一个字是虚伪的吹捧。 每一个名字,每一场战役,都像是无数根烫红的钢针,精准而又温柔地刺入了秦良玉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一家三代满门忠烈。 她的丈夫,她的兄长,她的弟弟,她的儿子…… 为了大明王朝付出了所有的鲜血与生命。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朝廷的猜忌,是文官的掣肘,是粮饷的克扣,是孤军奋战无尽的绝望。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 可是,今天。 就在这荒原之上。 当这位年轻的帝王用平静的仿佛只是在叙述事实的语调,将她一家人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功勋和所有的委屈都一一点破的时候…… 这位在沙场上从未流过一滴泪的女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直冲眼眶。 她的虎目之中,瞬间泪光闪烁。 秦良玉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然后她对着朱由检拱手弯腰,行了一个表示最高敬意的礼节。 “陛下……” 她的声音因为强忍着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陛下…竟知臣家事,如此…如此详尽。臣…惶恐!臣,代我马家,代我秦家,所有战死的英灵,谢…陛下!”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月前,陛下赐下的那十万两雪花银,早已解了我白杆军的燃眉之急。如今,军心大振!” “将士们都在私下里说,天启爷欠了咱们七年的饷,这位崇祯爷登基不到一年,就给咱们补上了!” “陛下!”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别的,臣不敢保证!但这十万两银子,比任何圣旨,都更能让这三千儿郎明白一个道理——谁,才是他们真正该效忠的人!” “今日,陛下又亲临于此,以肺腑之言慰我等孤忠之心!” “臣,秦良玉,在此立誓!” “我白杆军三千儿郎,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由检重重地,拍了拍秦良玉那坚实的臂甲。 “好!” “朕,要的,就是秦总兵的这句话!” “有你这三千白杆军在,朕在陕西便有了定鼎乾坤的底气!” …… 君臣交心之后,朱由检脸上的那抹温情瞬间便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此行的核心军令。 “秦总兵,你麾下这三千精锐,是朕此行最大的王牌,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这把刀,朕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的锋芒。” 秦良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命你。”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立刻将你麾下这三千人,分为四部。” “连夜封锁西安府通往潼关、河南、湖广、四川的四条主要官道!”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巧的,却刻着九龙纹饰的黄金令牌塞到了秦良玉的手中。 “持此令牌,如朕亲临!封锁期间,任何官、商、兵、民,无朕的亲笔手谕,片板,不得出西安府境!飞鸟,不得擅自渡过渭水!” “若有违令者……”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 “先斩后奏!” 秦良玉握着手中那块尚带着皇帝体温的金牌,终于明白了过来。 陛下,这是要…封城?! 看着她眼中那震惊的眼神,朱由检补充了一句,解释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朕,准备在西安城里,关上门,打几条不听话的狗。” “朕不希望在朕打狗的时候,里面的狗还有机会向外面的同类报信。” “更不希望,让他们的同类有机会四散而逃!” 关门,打狗。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秦良玉这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如同泼洒的鲜血一般,给这片苍茫的荒原镀上了一层瑰丽而又妖异的暗红色。 年轻的皇帝和年迈的女帅并肩而立。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远处那座巨大而又死寂的城池。 在那座城中,不仅盘踞着一头吞噬万民的巨兽; 在那巨兽的阴影之下,更有一张官官相护,早已烂到根底的腐朽罗网; 而织成这张网,喂养这头兽的,正是那些附骨之疽般吸尽了帝国最后一丝膏血的土豪劣绅。 那不是一座城,那是一个脓疮,一个烂透了的、活生生的地狱! 怕诸君在等,写了的,便先放了。 第135章 :千古第一的恶人,朕来做! 昨夜。 陕西巡抚衙门那盏在檐下孤零零摇曳的灯笼光晕惨淡,如同孙传庭此刻的心情,在凄冷的夜风中明灭不定。 他没有待在书房,那里堆积如山的公文,会散发出纸张和墨汁混合令人窒心窒息的腐朽气味。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央,望着天上那轮残缺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月亮。 就在半个时辰前,出现在他面前的锦衣卫暗探带来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欣喜若狂的消息。 ——陛下从京营中再次抽调的三千新军、从四川征调的三千白杆兵,以及随行的数万石粮草已至蓝田,明日便可抵达西安城外。 六千精锐!数万石粮草! 这个数字狠狠砸在孙传庭的心口,他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天恩……浩荡至此……” 然而,他的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恰恰相反,是近乎于溺水般巨大的惶恐。 自万历朝以来,大明的地方督抚,何曾有过如此恩宠? 别说六千不打折扣的精锐,能从兵部要来六百不吃空饷的兵,都算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而那位高坐于九重宫阙之上的新君,不仅给了兵,给了钱,还给了粮!不断地给! 这恩情,重逾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信任,亦如深渊,让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孙传庭缓缓转过身,像是被无形的线索牵引着,走回了那间被公文彻底淹没的书房。 他的目光,如同两位久别的仇人,落在了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那每一本卷宗都像一块冰冷的墓碑,上面铭刻着他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失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来自榆林卫的三百里加急军报。 他半月前派去的督粮官以雷霆手段,斩杀了一名贪墨军粮的参将。 这本是杀鸡儆猴的霹雳手段,可结果呢?那名参将的亲属正联合当地的士绅大户,煽动那些本就食不果腹的兵士,以“闹饷”为名围堵军营,阻挠他推行的新政。 军报的末尾,执笔的将领字字泣血——“若无强援,榆林恐生大变!” 他放下军报,指尖触到另一份,来自西安府衙。 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推行的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葺水利的政令,被本地官员用一个荒唐到令人发指的理由,一拖再拖。 “灾民久饿,体弱气虚,不宜动土,当以静养为上。” 静养? 孙传庭的嘴角,泛起一丝凄厉到了极点的冷笑。 是啊,静养,让他们躺在路边,安安静地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这便是这群混账所谓的静养吗? 孙传庭将那份公文,一寸寸地揉成一团,那力道之大,让他的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他的目光像是被灼伤了一般,移向了书案的最深处,那堆积如山的失败记录。 他知道,这满城的官员,这盘根错节的士绅,还有那高高在上的…… 他们,就是一群趴在陕西这具早已腐烂的尸体上,疯狂吸食着脓血的蝗虫! 他们笃定,他不敢。 笃定他孙传庭,一个文官出身爱惜羽毛的巡抚,不敢撕破脸皮,大开杀戒! 笃定他,不敢背上“酷吏”、“屠夫”这样足以让他被钉在青史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骂名! 所以,他们阳奉阴违,他们软磨硬抗,他们用尽了一切合乎规矩的手段来阻挠他来架空他,来嘲笑着他的一切努力。 死局。 彻头彻尾的,无解的死局。 除非…… 孙传庭的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盏在最后的灯油中痛苦挣扎的烛火,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投入那火焰之中燃烧殆尽。 良久,孙传庭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又绝望,像是做出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定。 他走到墙角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铁箱前,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铜锁,动作缓慢而又郑重,仿佛在开启一座尘封的坟墓。 从里面,他取出了一份他自己亲手拟定的名册。 那是一份死亡名册。 上面用工整到了极点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近百个人名。 从西安府的知府到长安县的县令,从榆林卫的将领到与士绅勾结的豪商……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牵扯着一整张官绅相护的朋党大网,早已是枝蔓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孙传庭回到案前,摊开名单,拿起了那支朱红色的,代表着生杀大权的御赐朱笔。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理智,如同一个在他耳边哀嚎的怨魂,尖叫着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一旦动手,他将与满朝官卿天下士林为敌,他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但另一种声音却在他的脑海中,如同雷鸣般疯狂地咆哮。 那是城外无数灾民在死亡线上的绝望哀嚎。 那是路边一具具冰冷蜷缩着的孩童的尸体。 那是他对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许下的,那个沉重如山的承诺。 “陛下……” 孙传庭闭上眼睛,一行滚烫的清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决堤滑落。 “臣……尽力了。” “若无他法,臣,只能为您,做这千古第一的恶人!” “用他们的血,为这三秦大地的百姓冲开一条活路!” “史书骂名,臣……一人,担之!” 当这句泣血的誓言在空寂的书房中落下,孙传庭身上的热泪便已流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再到天光大亮,最后日上三竿。 孙传庭就这么枯坐着,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彻底碾碎抚平,化作一片死寂。 直到正午时分,府外传来急促而狂喜的通报,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一听到京营新军和白杆军刀城外的消息之后,孙传庭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飞马冲出了西安城。那份即将染血的名单就揣在他的怀里,冰冷得像一块铁。 在下定决心成为屠夫之后,他的内心反而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依旧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幻想。 他幻想着,或那位能同时调动京营与白杆兵的皇帝,能给他再次带来什么破局的锦囊妙计。 能给他一个不必化身恶鬼,不必万劫不复的理由。 只是,这丝幻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孙传庭自己都觉得可笑。 当他赶到约定地点的官道上时,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依旧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两支军队如同两座拔地而起的沉默山峦,矗立在风中。 这就是陛下派来的援军! 看到这两支军队那昂扬的军容,孙传庭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终于再次上浮了几分。 皇帝先前赐下的五千新军虽已是皇恩浩荡,但要弹压整个三秦大地的乱局,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而眼前这两支精锐的到来,才算是真正给了他一副能掀翻牌桌的底牌! 但紧接着,孙传庭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因为,他看到了。 在两军阵前,在那面迎着晨风招展的巨大的“明”字旗之下,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个身影…… 那个身形…… 那个,即便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轮廓,也依旧让孙传庭感到灵魂深处都在战栗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孙传庭他下意识地死死勒住身下的战马,那匹通人性的坐骑吃痛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张脸虽然带着一路的风霜,显得有些憔悴与清减,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明亮而又锐利!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真的是他! 是那位本应高坐于紫禁城太和殿的龙椅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当今天子! 孙传庭只觉得自己对这世间常理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然后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以一种颠覆乾坤的姿态强行拼合! 过往种种,皆成虚妄!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心湖中骤然炸开,掀起滔天狂澜,让他心神俱颤几欲失守! 自古以来!自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以降! 只有将军阵前救驾! 何曾见过…… 何曾见过,天子阵前救将?! 这完全颠覆了他作为一个臣子,作为一个读书人数十年寒窗苦读所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这如神迹般的一幕,瞬间便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即将化身为屠夫冰冷的决绝。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再也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 孙传庭猛地翻身下马,因为动作过猛,他甚至没能站稳,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死死地磕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官道之上。 孙传庭不是在行礼,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行什么礼。 他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宣泄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底所有的一切! 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悲怆,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遍体鳞伤的孤狼,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主人。 “臣……孙传庭……无能!” “累及陛下……亲涉险地!” “臣……有负圣恩!” “臣……罪该万死!!!” 这哭声撕心裂肺。 是他这些日子以来,面对那张无边无际的大网的,所有无助。 是他眼睁睁看着路边饿殍遍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所有愤怒! 在这一刻,在这位不远千里,不顾万金之躯亲身前来“救”他的君王面前,山崩地裂般地爆发了。 …… 官道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孙传庭那悲怆的哭声,在清空气中回荡,和着数千名军士粗重如牛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交响。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无论是早前已经到了陕西的新军将士,还是刚刚抵达的皇帝再次带来的新军和四川来的白杆兵。 这一路行来,史书上所有关于人间惨剧的描述,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亲眼见证。 因此,当他们看到这位封疆大吏在天子面前如此失态崩溃时,心中没有半分耻笑,反而涌起一股发自肺腑的敬重。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孙大人究竟在这片炼狱般的大地上,背负了何等沉重的担子! 朱由检快步上前,亲自走到孙传庭的面前,弯下腰去扶他。 当他的双手,握住孙传庭那两条因为激动和脱力而剧烈颤抖的胳膊时,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就在孙传庭的鬓角,就在那本应乌黑如墨的发丝之间,竟然已经催生出了一缕缕格外刺眼的,如同霜雪般的,白色! 朱由检的心猛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揪心地疼。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愧疚与心疼的情感瞬间涌遍全身。 他的眼前恍惚间浮现出史书上那个杀伐果断老成持重算无遗策,让李自成、张献忠闻风丧胆的陕西总督孙传庭。 他却忘了。 他忘了史书上的那个孙传庭,是经过了十几年血与火的残酷历练,才最终磨砺出来的官场怪物。 而眼前的这个孙传庭,还只是一个年仅三十五岁,初担大任就被整个陕西惨状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年轻’官员! 是自己将这千钧重担,将这挽救一省生民于水火的希望,过早地压在了他这在官场上尚显稚嫩,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肩膀上。 孙传庭感受到了皇帝手上传来的那股坚定而又温暖的力量。 他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上,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和无上的感动洗礼过后的决绝所取代。 孙传庭看着为了他,为了这片糜烂的土地不远千里亲身犯险而来的皇帝。 他看着皇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毫不掩饰的疼惜。 孙传庭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在皇帝的搀扶下重新站直了身体,那根几乎被压断的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朱由检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辛苦了”、“朕相信你”……这些话,在孙传庭那刺眼的白发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太过虚伪。 他用力地将孙传庭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握一拍之中。 “朕,来了。” 朱由检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比任何圣旨,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 大军,在诡异的沉默中,缓缓地开入了西安城。 无人迎接,甚至无人立于道路两旁! 不是因为要避让军威,而是因为饥饿早已夺走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千年古都,所有的活力。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蜷缩在墙角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 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是空洞的,是早已失去了对生的渴望,只剩下生物本能的,对死亡的等待。 偶尔,能看到几名同样面带菜色的官差,拖着一具已经僵硬的,不知是饿死还是病死的尸体,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城外走去。没有棺材,没有裹尸布,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这地狱般的景象,让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士兵,再一次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压抑。 朱由检骑在马上,面沉如水,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比辽东的寒冰还要冷。 孙传庭策马跟在他的身侧,用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为皇帝解释着,也像是在对自己叙说着这一个多月来的噩梦。 “陛下,这还只是城内。因为官府多少还会施一些稀粥,所以情况…还算好的。城外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流民遍地,草根树皮早已食尽,易子而食之事,早已不鲜……” 朱由检沉默地听着,沉默地看着。 其实一路上,他也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他终于亲眼见到了历史书上那冰冷的,“崇祯元年,陕西大旱,人相食”这十一个字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的残酷! 西安,这座大明的西北重镇,行省首府,在特大的天灾与更为酷烈的人祸冲击下,早已陷入了粮食奇缺、流民充斥、社会秩序彻底动荡、官府应对完全失灵的绝境之中! 城内的混乱与城外的惨状,共同构成了现如今陕西灾情的真实全貌。 它就像一个巨大而又流脓的伤口,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他的面前,狠狠地拷问着他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灵魂。 大军继续前行。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是这座死城中唯一清晰的声音。 周围是寂静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集市的喧嚣,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哭声都听不到。因为连哭泣,都需要力气。 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军队,与这座死气沉沉、苟延残喘的城市,形成了最鲜明最讽刺的对比。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麻木的人群,扫过那些路边的尸骸,扫过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肮脏的角落。 他的心中没有怜悯,没有悲伤。 只有一股正在以燎原之势,疯狂燃烧的滔天怒火! 抱歉,晚了十几分钟。 晚安 第136章 :天子罪己,天下皆惊 夜,深了。 西安城仿佛一头在白日的酷暑与饥荒中被榨干了所有精力的巨兽,终于沉沉睡去。 街巷间再也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偶尔从某个角落里传来几声野狗争抢腐食的低吠,为这死寂的城市平添几分鬼气。 在陕西布政使司衙门之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堂之内气氛肃杀,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十几名禁军如同沉默的雕像般分列堂下两侧。 正堂之上,朱由检静静地安坐在主位之上,他的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条案,案上摊开着一幅关中地区的军事布防图。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躬着身子快步从堂外走到堂前,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沓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这是锦衣卫陕西千户所,半年来暗中核实的所有情报,皆在此处。” 朱由检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上前接过卷宗,小心翼翼地呈放在了御案之上。 卷宗被解开,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迭。 第一迭,最厚,封皮上写着两个字:【官绅】。 朱由检随手拿起一本,缓缓翻阅。里面的字迹笔锋凌厉,记录着陕西布政使、按察使下属上百名官员,以及各地士绅豪强在这次大旱之中,种种令人发指的罪行。 侵吞赈灾钱粮、以劣换优、兼并灾民土地、趁火打劫放出利滚利的高利贷……每一桩罪状的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人证画押的誊抄本,以及实物证据的描述与存放地点。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叫“王有善”的乡绅名字上。 “王有善……”朱由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冷的笑意,“家有存粮五万石,却将逃荒至门前的灾民活活打死。这种善,朕替那些冤死的百姓,收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堂下众人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响雷。 第二迭,封皮上写着【民乱】。 上面用醒目的红圈,标记出了延安府的府谷、白水、澄城等地正在萌芽的民乱迹象。 王嘉胤、王二这些流寇,他们的活动范围、人数、头目姓名等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第三迭卷宗只有薄薄的一册,但封皮却是用上好的蜀锦装裱,显得格外不同。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秦府】。 朱由检将其拿起,翻开。 里面记录的,全是秦王朱存枢的种种恶行。 从鲸吞良田万顷,致使流民四起;到垄断盐铁之利,侵占朝廷税赋;再到截留本应上缴国库的漕粮,桩桩件件,都已让陕西官场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而其生活之奢靡,府中亭台楼阁,用度规格,竟多有僭越之举,早已不是秘密。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一个贪婪藩王的常规操作,那么府中宗族、奴仆杀人夺地,只需躲入王府便无人敢问。地方三司衙门若有审判与王府利益相悖,立刻便会遭到粗暴干预,甚至有朝廷命官被其府上护卫当街殴打. 还有王法吗,还有律法吗! “砰!” 朱由检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再无一丝温情。 他将三迭卷宗,缓缓合上,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堂下文武。 “李若琏。” “臣在。” “传朕旨意,命你即刻接管西安城防务,封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若有违令擅闯者,无论官阶品级,格杀勿论!” “臣,遵旨!”李若琏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孙传庭:“伯雅。” “臣在。” “明日,朕有一份诏书要布告全城,乃至天下。届时该如何做,你心中有数。” 孙传庭心头一凛,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臣,明白。” “秦总兵。”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秦良玉身上。 “末将在!” “朕命你亲率麾下两千白杆精兵,携朕密诏,明日一早赶赴延安府。”他的语调并无起伏,字句间却透着金石般的冷硬,“王嘉胤、王二之流不过是饥寒交迫逼不得已揭竿而起的大明子民,乃疥癣之疾。但若任其蔓延,亦会糜烂肌体,为祸地方。故而,剿还是抚,你可相机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随之冰冷了几分。 “朕,只交代一点。我大明的粮食金贵得很,是用来救活那些还想活命的良善百姓的,不是用来养虎为患的。若是有人真心投诚,可收编可遣散。但若是有那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叛的,第二次若再落到你的手里……” 秦良玉看着皇帝那眼神中的杀意,手中握剑手掌随之一紧。 “……就不必再为他们,浪费我大明的粮草了。” 秦良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卢象升、孙应元。” “末将在!”两位年轻的将领齐齐出列,声若洪钟。 “命你二人,各率一千五百京营新军,一样是明日出城,分赴平凉、庆阳二府。控制所有通往关中的官道要隘。对外名为弹压地方,清剿路匪。实则给朕将整个陕西的局势,牢牢合围起来!” “末将,遵命!” …… 翌日。 天色刚蒙蒙亮,西安城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布政使司衙门前的长街被京营兵士戒严,水泄不通。 西安城内的各级官吏,从布政使、按察使,到知府、同知,皆被一纸公文勒令,在巳时正之前到衙门前观礼。 他们一个个心怀鬼胎衣冠楚楚的表象下,是惴惴不安的惊疑。 传言几千大军从京师和四川奔袭而来,今日便有如此大动作,不知是福是祸。 更多的,是那些被饥饿驱使的灾民。 他们听说巡抚大人要当众宣读京师来的圣旨,便如同逐光的飞蛾般聚集而来。 他们麻木地挤在一起,或许只是想在这人多的地方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又或许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对“天子”这个遥远名号的,最后的虚妄期盼。 巳时正。 陕西巡抚孙传庭身着二品绯色官袍,神情肃穆地从衙门内缓步走出,他的身后是两列手持静鞭的差役,以及来自京师的内侍官。 衙门外,瞬间鸦雀无声。 孙传庭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他站定之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转身朝着京师的方向深深一揖。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官吏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随后,内侍官恭敬地将一卷被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交到他的手中。 孙传庭缓缓展开诏书,那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燃烧着两团从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带来的悲愤火焰。 他的声音嘶哑沉郁,却又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夙夜忧惧,恐负祖宗之托,上天之命。然自朕御极以来,德薄能鲜,政有阙失,致使上干天和,灾异频仍。今陕西全境,连岁大旱,赤地千里,禾苗尽枯。生民无食,乃掘草根、剥树皮以充饥;草根树皮尽,则食观音之土,腹胀而死。道路之上,饿殍载途;乡野之间,竟闻易子而食。” 当念到“易子而食”四个字时,孙传庭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麻木而又空洞的眼神,胸中一股悲愤之气直冲头顶。 “言及于此,朕心如割!此非天降之罚,实乃朕躬之罪也!是朕用人不明,使贪墨之吏害民;是朕恩泽不普,使富庶之家闭户;是朕勤政不逮,使救荒之策迟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最后一句.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万钧之重,仿佛瞬间抽空了广场上所有的声响,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官吏们,那些久经官场早已将表情修炼成面具的官吏们,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 皇帝远在京城,竟然下了一封如此直白,如此痛切,将所有罪责尽揽自身的罪己诏?! 而那些灾民,更是被这番话震得呆住了。 那个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向我们这些连人都算不上的草芥,认错? 孙传庭的眼眶早已通红,他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念出了这封诏书最核心的部分。 “然,追悔无益,唯有补过。奈何连年边事,国帑早已空虚,有心救民,而无力回天。府库之内,竟不堪支百万生民之命。朕,愧对天下!” “故今日昭告于内外文武,各省封疆,以及我大明宗室藩亲:天下者,非朕一人之天下,乃我太祖高皇帝与万民共有之天下。今万民倒悬,宗社将倾,岂有朱氏子孙安享富贵,而坐视百姓沦亡之理?” “朕,愿与尔等共体时艰,戮力同心。望各地官绅,能开仓放粮;望我朱氏族亲,能慨解王囊。以尔等之慈悲,救万民于水火;以尔等之义举,换江山之永固。” “罪在朕躬,勿使灾延于百姓。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孙传庭再也支撑不住,竟双膝一软,对着京师的方向长跪不起,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喊出声:“皇帝老爷…连皇帝老爷都没钱了啊……” 那哭声仿佛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堆积已久的干柴,山崩海啸般的哭声震天动地! 无数人跪倒在地,他们在哭自己的苦难,也是在哭那位远在京师,肯为他们这些蝼蚁认错,却又坦言自己无力回天的年轻皇帝! “陛下圣明啊!” “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都亲口认错了,说国库没钱了……那我们,我们还能指望谁啊!” 积压在心底的怨气与绝望,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地寻找一个近在眼前可以宣泄的出口。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城中那个终日歌舞升平.富可敌国的方向。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师,钱谦益的府邸。 这位东林党魁正与好友钱龙锡,悠闲地在后花园中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 “牧斋兄,福王那边已经递来了话,对于我们提议的‘联络宗亲,共议朝局’之事,他老人家颇有兴趣。”钱龙锡端着茶盏,微笑着说道。 钱谦益捻须一笑,正要开口,一名门生却神色慌张地从外面闯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份刚刚从宫中传抄出来的邸报。 “老师!阁老!宫里…宫里刚发了诏书!” 钱谦益接过邸报,放在桌上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当看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八个字时,钱龙锡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当看到“国帑早已空虚,有心救民,而无力回天”时,钱谦益手中的那只名贵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啪”的一声从指间滑落摔在了青石板上,粉身碎骨。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皇帝.不是病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钱龙锡更是失神地看着邸报上关于陕西灾情的描述,惊呼道:“陕西大旱…竟已至此?!易子而食…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此前从未将陕西的灾情当一回事,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某些地方官夸大其词,用以要钱要粮的惯用伎俩罢了。 可现在,这封惊世骇俗的《罪己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两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几个月以来那位年轻天子的种种手腕…… 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二人心中升起!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天子行事素来是谋定而后动,从无半步虚棋! 那么,这份看似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的《罪己诏》,这把刀……究竟是要砍向谁? 第137章 :看本王?他们怎么不去看阎王?! 八月的西安,暑气如狱。 那轮挂在天上的太阳与其说是普照,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熔炉,无情地炙烤着这片龟裂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混合的焦灼气味,吸入肺里,像被一把滚烫的砂砾狠狠地摩擦过。 然而,在秦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冬日藏冰被宫人抬置于殿宇四角,丝丝沁骨的凉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将府外那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地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倒映出梁柱上繁复精美的龙凤雕刻。空气中飘散着上等龙涎香与冰镇瓜果混合的甜香,奢靡得令人心安,也令人麻木。 秦王朱存枢正歪在铺着江南贡品冰丝凉席的象牙榻上,半眯着眼,享受着两名绝色侍女轻柔的捶腿。 他的心情很差。 非常差。 从昨天开始,整个西安城就透着一股邪性。 先是全城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些该死的锦衣卫像疯狗一样四处游弋。 然后就是今天上午,巡抚孙传庭当着全城官民的面,宣读了一份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罪己诏》。 朱存枢不懂,也懒得去懂。 他不懂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坐在冰冷龙椅上的年轻族弟到底想干什么。 皇帝有罪?天下都是你朱家的,你有什么罪? 国库没钱?没钱就加税,就抄家,跟那些泥腿子认什么错? 还说什么“望我朱氏族亲,能慨解王囊”,隔着十万八千里唱高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朱由检是皇帝,他朱存枢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血脉! 二百多年了,朝廷的税,地方的供奉,哪一样少了秦王府的? 现在想从他这里往外掏钱?做梦! “王爷,”王府长史弓着身子,像只受惊的虾米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外面…外面都在传,说陛下仁德,奈何国库空虚救不了灾。如今陕西百万生民的活路,就…就看王爷您了…” 朱存枢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看本王?”他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丝滑的绸缎从肩上滑落,露出白皙而略显臃肿的胸膛,“他们怎么不去看阎王?”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本王祖上镇守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的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吃我秦藩的,用我秦藩的,现在还想让本王把家底都掏出来养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孙传庭呢?那个皇帝的走狗,有什么动静?” 长史声音更低了:“回王爷,孙巡抚宣诏之后就回了布政使司衙门,一直没有动静。只是…只是衙门口的灾民,越聚越多了,都在…都在朝着王府这边望呢……” 朱存枢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孙传庭这一手隔空打牛,玩得太漂亮了,皇帝在京城扮了红脸圣君,那他朱存枢就只能在西安唱这黑脸的土财主。 他恨得牙痒痒,却又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远在天边的政治游戏。 他就不信,他堂堂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还能被一个远在京城的皇帝和一个近在眼前的巡抚逼死不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启禀王爷!陕西巡抚孙传庭…在府外求见!” 来了! 朱存枢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最怕的不是孙传庭来,而是孙传庭不来,就那么在外面用舆论耗死他。 既然他敢踏进这王府的大门,那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让他进来。”朱存枢重新懒洋洋地躺下,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语气轻蔑,“本王倒要看看,他想怎么跟本王慨解王囊。” 朱存枢决意要让孙传庭,让那个远在京城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皇帝看看,在这西安城,在这秦王府,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 孙传庭走进这座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大殿时,身上穿的依旧是上午宣诏时那件绯红色的二品官袍,上面甚至还沾着几不可见的尘土。 他没有换装,仿佛就是要用这身代表着帝国法度与皇帝恩威的官服,来直面这座盘踞在关中平原上的国中之国。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内侍,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孙传庭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中,对着上首的朱存枢不卑不亢地长身一揖。 “臣,陕西巡抚孙传庭,参见王爷。” 朱存枢眯着眼,打量着孙传庭,心中冷笑,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呷了一口。 “孙大人,”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上午在衙门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宣读圣旨,可真是威风得很呐。怎么,现在跑到本王的府里来,是来问罪的,还是来…要饭的?”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殿内的侍女太监们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孙传庭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羞辱,他面色平静如古井,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郁。 “臣今日前来,非为问罪,亦非为乞讨。”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臣是奉陛下之命来尽一份人伦,送一封家书。” “家书?” 朱存枢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孙传庭或许会义正词严地指责,或许会痛心疾首地劝谏,或许会隐晦地威胁,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张口说的竟是“家书”二字。 孙传庭没有多言,只是侧过身,一名内侍立刻上前,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托盘上放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木匣。 另一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一卷用布帛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 长史连忙接了过来,呈给朱存枢。 朱存枢狐疑地展开,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也并非馆阁体的工整,反而带着几分仓促与凌乱,仿佛书写者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时,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族兄存枢亲览:” 没有皇帝的自称,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只有几个平实得近乎谦卑的字。 “弟由检,于京师禁中,遥望西秦,百感交集。此地,乃我朱家之秦地,此城,乃我朱家之西安。然今闻陕西之惨状,放眼望去,尸骨枕藉,哀鸿遍野,比之地狱,恐亦不远。弟身为天下之主,见此惨状,五内俱焚。” “诏书,乃是弟身为天子,对天下臣民的交代。而此封家书,是弟身为朱家人,对族兄的肺腑之言。” “我朱家自太祖开国,至今二百余载,何曾有过如此危局?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民四起。国库之空虚,非弟不愿充盈,实乃连年用兵,早已枯竭。弟已下令,京中皇亲国戚,一体捐输。弟之内帑,亦倾囊而出。然于这百万灾民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族兄,你我皆是太祖血脉。当年太祖分封诸王,意在永固边防,屏藩帝室。如今帝室不安,边防何存?百姓乃国之根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若不救秦地之民,明日秦地之民皆为寇仇。届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弟今日,不以君臣之义强令族兄,只以兄弟之情恳请。开尔府库,救尔乡亲。每一粒米,皆是我朱家之仁;每一两银,皆是我朱家之德。若能助弟度过此关,他日史书之上,秦藩之贤,将与国同休。” “弟不求多,但求族兄一颗爱民之心,一颗念祖之心。盼复。” 信的末尾,是三个字:“弟,由检。”没有盖玉玺,只有一个小小的私人印章。 朱存枢看完了信,久久没有说话。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这封信,比那封《罪己诏》还要毒,它将一切都拉回到了家事的层面。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若不答应,那就是连远在京师的皇帝族弟的家信都悍然拒绝,坐实了“无君无父,不忠不悌”的罪名。 一股被算计的怒火在朱存枢心底升起。 朱存枢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被算计的震怒与羞辱,几乎让他从象牙榻上跳起来。 但他毕竟是在这王府里作威作福了半辈子的主子,狂怒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便被根深蒂固的傲慢强行压了下去。 他立刻稍微冷静了下来,心底一个声音在冷笑:山高皇帝远,你又能奈我何? 你朱由检是天子不假,可你的手,能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伸进我这戒备森严的秦王府吗? 你一道罪己诏,能让全城百姓哭天抢地,又能如何? 这西安府,还是我秦藩的天下! 一道家书,一个孙传庭,就想让我秦王府二百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痴人说梦! 想通此节,朱存枢心中最后一丝的忌惮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沉痛无比的表情,那演技之精湛,足以让宫里的朝廷重臣都自愧弗如。 “唉……”朱存枢长长地叹息一声,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迭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看向孙传庭,眼中甚至瞬间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孙大人,不是本王不愿,实在是…王府也没有余粮啊!府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各项开支用度如流水一般,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空了!本王…有心无力啊!” 他对着长史使了个眼色。 长史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礼单,高声唱道:“王爷虽府库拮据,但为体恤圣心,愿倾其所有,捐助朝廷。计:白银三百两,上等米粮三百石!” 三百两!三百石! 这个数字从长史口中念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羞辱感。这是打发叫花子,更是对那封“泣血家书”最赤裸裸的蔑视。 长史念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孙传庭,等着他或愤怒或失望,或无奈地接下这份“心意”。 然而,孙传庭的脸上没有上述任何一种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直视朱存枢,那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正在酝酿。 “王爷。”孙传庭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陌生,仿佛换了一个人,“看来,陛下的家书,您是没看懂。”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从官袍的内袋里取出了另一卷事物。 这一卷,是用明黄色的丝绸包裹,两端是白玉的轴头。 当这卷东西出现在大殿中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十几度。 朱存枢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圣旨! 还有的,但是还在路上。 第138章 :似你这般不忠、不悌、不仁之徒,有何资格谈《皇明祖训》 孙传庭脸上的所有谦恭和沉郁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属于帝国利刃的锋锐与决绝。 他不再是那个前来求助的谦臣,而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是皇帝意志的延伸! “秦王朱存枢,接旨!” 孙传庭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清凉如春的殿宇里炸响。 朱存枢和他身边的太监、长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下去,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对至高皇权的敬畏。 孙传庭展开圣旨,那明黄的绫锦上,一个个用朱砂写就的字仿佛都带着血。他不再使用温和的语调,而是用毫无感情充满压迫感的官方声调,一字一顿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君视民如草芥,则民视君如寇仇。今陕西大灾,民不聊生,此为国之大难,亦为宗社之深忧。秦王朱存枢,世袭罔替,享国恩二百余载,理应为天下宗室之表率。” “然,朕以家书泣血相求,汝竟以些许钱粮搪塞敷衍,视朕如无物,视百姓如蝼蚁,视祖宗江山如私产!是何心哉!” “兹命尔,秦王朱存枢,即刻开启王府粮仓,出粮十万石!并从王府银库中,支出白银三十万两!由陕西巡抚孙传庭统一调配,用以赈灾!若有延误,以延误军机论处!钦此!” “嗡”的一声,朱存枢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 这不是让他捐助,这是在抄他的家! 愤怒、羞辱、恐惧……种种情绪在一瞬间冲上了朱存枢的头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孙传庭,那白净的脸上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状若疯虎。 “孙传庭!”他嘶吼道,“你……你敢矫诏!?” “《皇明祖训》里何曾有过强征藩王钱粮的道理?我王府的田产钱粮,皆是太祖高皇帝所赐!你这是违背祖制!你这是大逆不道!” 朱存枢拒绝伸出双手去接那道圣旨,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传庭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并且,在这一片冰冷的外表之下,孙传庭的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来了!和陛下下旨时预料的,一模一样! 孙传庭压下心头的震动,将那份源自九重天阙的敬畏化作了此刻无坚不摧的锋芒。 “王爷,看来您还没明白。”孙传庭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更充满了凛冽的杀意,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皇帝亲口说出时的重量,“《皇明祖训》是让宗亲屏藩帝室,不是让宗亲在帝室危难之时,坐视江山崩塌!” 他一字一顿,如同金石相击: “你坐拥金山银海,眼看百万生民饿死,眼看流寇四起,动摇国本!这,才是最大的违背祖制,才是最大的大逆不道!” 这番话从孙传庭口中说出,犹如一把早已淬炼好的利剑,精准地刺向了朱存枢最后的防线。 孙传庭心中了然,陛下赐下的不止是那道圣旨,更是这柄能斩断一切狡辩的利刃。秦王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好是主动迎上了这锋锐的剑刃! 这一刻,孙传庭心中再无波澜,剩下的唯有作为君王之剑的决绝,面上更显森然!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混合着个人意志与皇权天威的气势,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向朱存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爷你只记着太祖爷赐了你富贵,却忘了太祖爷为何要赐你富贵!” “坐视百姓死亡,罔顾圣上天恩,此为不忠!” “同为朱家血脉,天子节衣缩食,你却奢靡无度,此为不悌!” “手握巨糜而不救万民于水火,此为不仁!” 孙传庭每说一句,朱存枢的脸色就白一分。 “似你这般不忠、不悌、不仁之徒,有何资格谈《皇明祖训》!” 孙传庭的呵斥,如利剑穿心。 朱存枢被彻底激怒了,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孙传庭的鼻子尖叫道:“放肆!你一个外姓之臣,竟敢如此辱骂本王!来人!给本王把这个狂徒拿下!” 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了他,那点仅存的理智也在孙传庭这番诛心之言的烈焰中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然而孙传庭似乎早有预料,他根本不理会朱存枢的咆哮,而是转身对外面高声道:“王爷既说府中拮据,连三百石粮都拿不出。那圣旨上所言十万石,想必是朝廷讯息有误。为免错怪王爷,本官奉旨,需亲自查验王府粮仓,以证实王爷清白,回报圣听!” 说完,他竟真的抬脚就要往外走!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朱存枢的死穴。 查验粮仓? 那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一旦曝光,他朱存枢哭穷的谎言将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而抗旨的罪名将再也无法洗脱! “拦住他!给本王拦住他!”朱存枢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谁敢让他踏出这个门,本王诛他九族!”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数十名王府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入庭院,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是秦王府豢养的私兵,眼中只有秦王,没有皇帝。 冰冷的矛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身着绯色官袍,孤身一人的巡抚大人。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孙传庭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兵刃,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护卫,看着他们身后那个色厉内荏的秦王,而后,缓缓地一字一顿: “秦王朱存枢,” “聚兵行凶,以抗圣旨!” “此罪——” “罪同谋逆!” 孙传庭的目光平静如深潭,那句轻飘飘的“罪同谋逆”却如九天惊雷,在朱存枢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谋逆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嚣张与狂妄。 他脸色煞白,手脚发麻,眼睁睁看着孙传庭在那群不知所措的护卫自动让开的通道中,一步一步从容地向外走,他想开口呵斥,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皇权的惊惧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他就这么瘫在椅子上,放任孙传庭走出了王府大门。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静。 朱存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华贵的衣袍。 就在他心神俱乱之际,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王爷!不好了!那孙传庭真的带人去咱们的粮仓了!说要按旨开仓!” “什么?!” 朱存枢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那瞬间的惊惧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 去他的皇权!去他的谋逆!那是他的粮!是他朱存枢的命根子! “他敢!”朱存枢状若疯魔,双目赤红,血气直冲头顶!他指着门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来人!调集护军!给本王杀过去!拦住他!不计一切代价给本王拦住他!” 亲兵队长心头一颤,但看着王爷疯狂的神情,不敢有丝毫违逆,怒吼一声率着一队精锐护军如狼似虎地冲向了粮仓方向! 朱存枢被几个下人手忙脚乱地抬上轿子,一路颠簸着朝粮仓赶去,摇晃的轿厢中他只有一个念头:谁动我的钱粮,谁就得死!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谋士骑着快马,不顾一切地冲到轿旁,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还有什么事比粮仓更糟!”朱存枢烦躁地吼道。 “是陛下的罪己诏!还有那封……那封家书!”心腹谋士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几乎是扑到了轿子边上,“就在孙传庭进府宣旨的同时,整个西安城的各处布告栏……全都贴满了!是同一时间!满城都在议论啊,王爷!” 轿中的朱存枢身子猛地一僵,并未如遭雷击般失态,反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他没有去问那道申斥他的圣旨有没有被贴出去。 不用问了。 霎时间,一层冰冷的汗珠从他的额角猛地渗出。 他虽然跋扈,却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罪己诏,是天子在向天下人示弱,博取万民的同情与忠心。家书,是以宗族亲情占据大义名分,是在规劝。 这两样东西一贴出来,皇帝就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 那接下来呢? 如果他朱存枢识大体捐出钱粮,那是他身为宗亲的本分。 如果他抗命不遵…… 朱存枢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以君王之责动天下,再以家人之情劝宗亲,最后,若宗亲不从. 这不是在向他要钱! 这是要将他朱存枢,架在全陕西军民的怒火上活活烤死! “嗡”的一声,之前强行压下的眩晕感此刻才猛然爆发,朱存枢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轿壁上。 下了轿子,当他被人魂不守舍地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赶到粮仓时,眼前的一幕则彻底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推进了万丈深渊 喊杀声震天! 他的亲兵们已经和孙传庭带来的少量兵丁打成了一团!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几个孙传庭手下的士兵已经被砍倒在地,虽然看起来还没有毙命风险,但殷红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衣甲,在地上拖出刺目的痕迹! 见血了! 他的目光猛地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那个人。 孙传庭就站在粮仓大门前纹丝不动,他身后是紧闭的仓门,他身前,是厮杀的兵士。 他没有看那些打斗,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存枢。 而在孙传庭手中,那卷金黄色的圣旨依旧被紧紧握着,在混乱与血色中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朱存枢的怒火在这一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朕在码了,在码了. 第139章 :抗旨?那就平叛! 眼前这幅血脉贲张的景象,让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赶到自家粮仓的朱存枢,呆愣当场。 粮仓那扇足以并排驶入两辆马车的巨大木门,正在“砰、砰”的巨响中痛苦呻吟。 十数名身着京营制式铠甲的兵士,正抬着一根巨大的撞木,一次又一次地凶狠地撞击着大门。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是直接砸在朱存枢的心上。 孙传庭就站在撞木之后,那身绯红的官袍在灰扑扑的建筑前,像一团燃烧不熄的火焰。他手中,高高举着那卷让朱存枢恨之入骨的烫金圣旨。 而在孙传庭的身前,情势更为惨烈。 他带来的那不过百人的京营兵士,有十几人已经挂了彩,在地上晕开一滩滩刺目的暗红色。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出呻吟,只是用一种狼崽子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对面。 对面,是黑压压的,陆续赶来的,超过五百人的秦王府护卫。 他们将孙传庭和他的人死死包围,长矛如林,刀剑雪亮。 为首的亲兵队长,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色厉内荏地咆哮着:“孙传庭!你他娘的疯了!没有王爷手令,谁敢擅闯王家粮仓!我看你是活腻了!” 朱存枢的视线扫过那些受伤的京营兵士,又落在自己那些骄横跋扈的亲兵身上。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意,再次从他的下盘升起,窜上云端。 事情,已经失控了。 从封城到罪己诏,从家书到圣旨,再到现在的强闯粮仓、兵戎相见……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诡异了!一环扣一环,精准得不像是凡人的手笔,更像是一张由神明编织捕杀巨龙的天罗地网。 这根本不是一个远在京师病体缠身的年轻皇帝能做出的安排!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可怕念头,如同深海的巨兽,缓缓从他意识的黑暗角落里浮现—— 但他不敢深想。 那太疯狂,太不可思议。 朱存枢宁愿相信,这是朝中那些觊觎藩王财富的文官,借着皇帝的名义,对所有宗亲进行的一次极限试探和敲打。 一定是这样! 今天,他朱存枢若是怂了,退了半步,那明天,全天下的藩王都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他朱存枢,将成为第一个被开膛破肚的笑话! 想到这里,那股刚刚升起的寒意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他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肥脸涨成了暗红色,二百余年积攒下来的藩王威仪让他忘却了恐惧。 朱存枢指着孙传庭,用尽全身力气怒声喝道:“孙传庭!你好大的狗胆!” “假传圣旨,擅闯王府,打伤本王亲兵,意图抢掠藩王府库!你这已不是臣子,是乱臣贼子!” “来人!”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给本王拿下这个贼子!卸了他的官袍,断了他的四肢!本王要亲自上奏朝廷,弹劾这等无法无天之徒!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仍旧寄望于用自己亲王的身份,这块在大明朝几乎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做最后的碾压。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冒犯一个藩王的下场! …… 朱存枢的命令,像一道赦令,让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王府亲兵瞬间兴奋起来。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中的兵刃举得更高,包围圈开始收缩,那股由五百人汇集而成的压迫感,如同山崩。 然而,孙传庭只是冷冷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朱存枢。 他的眼神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凝重。那是.类似于怜悯和嘲弄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宣判了死刑,却还在法场上跳脚叫骂的死囚! 孙传庭动了。 在五百柄长矛刀剑即将合围的瞬间,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某种无形的节点上,整个剑拔弩张的气场为之一滞。 “奉旨查仓,阻拦者,以谋逆论处!”孙传庭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放屁!”那刀疤脸的亲兵队长狞笑着,唾沫星子横飞,“王爷在此,王爷的命令才是天!弟兄们,上!拿下他,王爷重重有赏!” “上!” “杀!” 数百名亲兵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向前涌动! 孙传庭笑了。 那笑容里,是彻骨的冰寒,是最后的宣判。 “好,好一个秦王!好一个天高皇帝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抗旨不遵,以兵拒命,攻击钦差,袭杀天兵!朱存枢,你的罪,够抄家了!” “此事,已非查仓!” 孙传庭猛地一挥手,声音如斩钉截铁。 “是——平——叛!” “呜——呜呜——呜————” 一声苍凉、悠长、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号角声,自孙传庭身后的一名亲兵口中吹响! 那号角声穿云裂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叫骂,带着一种不详的预兆,传遍了整个西安城的上空。 正要一拥而上的王府亲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朱存枢的心脏,也随着这声号角,猛地一沉。 平叛?就凭你这不到一百的残兵败将?你拿什么平……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的震动,由远及近,由轻微到剧烈。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无形的巨足,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节奏,踏碎着西安城的青石街道,踏向这里!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直接擂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每一次跳动,都让人血气翻涌,呼吸困难。 街道的尽头,那被酷暑扭曲的空气中,出现了一抹异样的黑色。 那黑色,起初只是一条线。 但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最后,化作了足以吞噬一切的人形潮水! “那……那是什么?!”一名王府亲兵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出现的景象,震慑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最先出现的,是鬼魅。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街道两侧。 他们的眼神阴鸷而空洞,像淬了毒的刀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极其高效而冷酷的方式,将那些原本还在远处围观的百姓、闲人,如同驱赶羊群一般,毫不留情地推向更远的外围。 他们的动作,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真空地带。 一个……刑场。 紧接着,是钢铁的城墙。 “哗啦——” 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如同金属的交响,数不清的身着精良板甲、手持制式刀盾与长矛的京营新军,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涌出。 “封锁左翼!” “右翼合围!” “后路截断!弓弩手,上墙!” 冰冷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他们有条不紊地封锁了所有街巷出口,将巨大的这几座粮仓围成了一个铁桶,阳光照在他们森然的铠甲和如林的兵刃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五百王府亲兵,在这支如同从天而降的正规军面前,瞬间变得像一群拿着木棍的顽童。他们的阵型散了,气势没了,脸上只剩下仓皇与恐惧。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风暴,在中央。 “咚!咚!咚!咚!” 那仿佛能踏碎心脏的脚步声,终于来到了近前。 一道纯粹由钢铁与杀气构成的洪流,从主街道的正中央直冲而来。 他们身上的铠甲,比京营新军的更为厚重,样式也更为古朴。每一片甲叶上,都用赤金雕刻着皇家独有的升龙纹样,煞气之重,几乎让空气都凝结成冰。 禁军!大内禁军!天子亲卫! 这些士卒如同一柄烧红了的铁犁,硬生生地从王府亲兵的阵型中犁开了一条血路,直逼孙传庭的身前。 那名刀疤脸的亲兵队长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名禁军校尉用刀鞘狠狠地抽在脸上,满口牙齿混着血沫飞了出去,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人事不省。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引爆。 “是官兵!是京城来的大军!” “跑啊!” 王府亲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封死。迎接他们的,是京营兵士冰冷无情的刀锋。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入肉声…… 而朱存枢已经完全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山崩地裂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他那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殿里的宣纸还要白,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糊了他一脸。 锦衣卫……京营……禁军…… 完了,全完了! 封城,不是为了防止灾民外流,是为了关门打狗。 罪己诏,不是皇帝的自我忏悔,是剥夺他道德制高点的檄文。 家书,不是族弟的恳求,是递给他的一杯致命毒酒。 圣旨,不是朝廷的命令,是拉响绞索的最后信号。 这不是试探。 这不是敲打。 这是……必杀之局。 那个他之前无论如何也不敢深想,拼命压制下去的,疯狂而可怕的念头,此刻如同火山一般在他脑中轰然爆发,将他所有的理智与侥幸,都炸得粉碎! 皇帝…… 他根本没在京城! 他,就在西安! …… 死一般的沉默。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那道由皇家禁军组成的,煞气冲天的洪流,在距离朱存枢仅有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在一片令人牙酸的甲胄摩擦声中,如遇到礁石的海潮般向两侧默然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条通道的尽头。 一个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但那份清瘦却非文弱书生的病气,而是千锤百炼后一柄绝世名刃褪尽所有芜杂,只剩下最致命的锋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他每向前走一步,那股无形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威压,就重一分。 朱存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他的膝盖开始发软,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骨头缝里都在向外冒着彻骨的寒气。 那不是杀气,那是一种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是生杀予夺、掌控万物的绝对权威。是“朕即国家,朕即天命”的,理所当然! 朱存枢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紫禁城里的那位年轻天子。 皇帝登基之时,他甚至都懒得派个像样的使者去京城道贺。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一个运气好,从他信王兄长手里捡了个皇位的毛头小子。 可是现在,只一眼。 只看了那双眼睛一眼。 深邃平静,看不到喜也看不到怒,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山河倒映着日月倒映着众生,却唯独没有倒映出他朱存枢的身影! 仿佛在他面前,自己这所谓的大明亲王,与地上的一只蝼蚁一粒尘埃,并无任何分别。 这一刻,朱存枢甚至忘记了恐惧。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确定的念头。 是他。 就是他。 大明王朝的第十六位皇帝,当今天子。 朱、由、检! 感谢“孤独一人成瘾独醉”、“睡醒了喵喵叫”两位彦祖以及其他于晏们的打赏! 第140章 :剑来! 天地之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成了琉璃。 朱由检的脚步很慢,他从人群中走出,靴底踩在沾染了尘土与血迹的青石板上,一步步踩在朱存枢的心脏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这位已经呆若木鸡的秦王,而是平静地越过了他肥硕的身体,落在了那个被长矛刺穿小臂,正靠着柱子大口喘息的京营兵士身上。 那兵士想要挣扎着行礼,却被伤口传来的剧痛扯动了面孔。 朱由检的眼神在那兵士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片刻后,他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回到了朱存枢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皇帝开口了。 他的话语有些轻,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但在这死寂的粮仓前,这声音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连天子亲军,都敢动了。” 朱由检顿了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该当何罪?” 这四个字问得平淡如水。 朱存枢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解释,想说这是个误会,想辩解自己并不知道……可他的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早就小跑过来侍立在侧的孙传庭上前一步。 他挺直了如标枪般的脊梁,朝着朱由检的方向深深一拱手,用洪亮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律法条文本身一般冷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回答了皇帝的问题—— “回禀陛下!” “按《大明律》卷十八,‘谋反’篇,凡预谋反者,不分首从,皆当斩!知情不举者,同罪!” “今,秦王朱存枢,纵容府兵,于众目睽睽之下,持械攻击天子亲军,其行,已与谋逆无异!” “臣,孙传庭,请陛下依法决断!” 君问罪,臣释法。 一个平淡的眼神交汇,一次默契的拱手回应。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半点多余的交流。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们君臣二人便联手完成了一场对大明朝权柄最重、血脉最贵的一位亲王的死刑判决。 这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种视一切礼法祖制为无物的绝对权力,让粮仓前所有尚能站立的西安官吏两腿发软,浑身颤抖。 朱由检听完孙传庭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再次看向朱存枢,从唇齿间吐出了一个字。 “杀。” …… 这一个“杀”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吩咐下人去碾死一只蚂蚁。 然而,就是这个字,如同在堆满了火药的密室中,丢进了一粒火星! “吼——!!!” 一声根本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压抑到了极致又在一瞬间彻底爆发的咆哮,从京营新军的队列中轰然炸响! 这些被天子用真金白银喂饱了肚子的士卒们,他们的荣耀,他们的前程,他们的身家性命,早已与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是天子亲军! 拿着从不拖欠的足额军饷,穿着崭新的甲胄,吃着能见到油花的饱饭! 而且,他们的袍泽兄弟就在他们眼前,被这群不知死活的藩王府兵用一杆破矛钉在了柱子上!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羞辱!是对他们这支新军的羞辱!是对他们身后那位陛下的羞辱! 而现在,陛下给了他们宣泄怒火的许可!更是给了他们一份足以光宗耀祖的功绩! 在这些士卒的眼中,眼前那些拿着刀枪,穿着软甲的秦王府护卫,不再是人,他们是一颗颗被明码标价的,会走路的头颅!是换取赏银、田亩、官职的前程! 屠杀,开始了。 这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战斗。 因为战斗至少需要双方拥有对等的意志。 秦王府的亲兵们,在听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和孙传庭对话的那一刻开始,意志就已经崩溃了。他们是秦王的家奴,不是造反的乱匪,他们比谁都清楚,此时若是还敢动刀,意味着什么! 然而,理智的崩溃,永远比不上野性的爆发来得迅猛。 冰冷的绣春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精准,而高效。 每一次刀光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名王府亲兵的倒下,或是一腔滚烫热血的喷溅! “噗嗤!” 一名离朱存枢最近的,素日里最得他信重的亲兵眼见大势已去,刚想高喊投降以求保命。 他的嘴巴刚刚张开,一道银光便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惊恐与不解之中。 下一刻,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里喷出的血柱如同喷泉一般,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朱存枢的头顶和脸上。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顺着朱存枢的脸颊缓缓流下。 大明秦王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份粘稠与温热,大脑一片空白。 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丢掉了手中的兵器。 这清脆的声响,仿佛一道命令。 “当啷!当啷!当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又密集,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由钢铁垒成的冰雹,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王府亲兵管事心腹,此刻就像一群被天敌逼入绝境的绵羊。他们疯了一样地丢掉手中的一切武器,双膝发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 “饶命!饶命啊!” “我等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京营兵士和锦衣卫没有继续挥刀,但那如实质般的森然杀气却丝毫未减,冰冷的刀锋依旧架在那些降卒的脖颈上,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只说了一个“杀”字。 他没有说,降者,杀,还是不杀? 因此,在所有王府亲兵都跪地求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之后,这些虎狼之师并未自作主张。 他们停下了屠戮的动作,但那嗜血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这些颤抖的生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帝王,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命令——是继续将这些降人屠戮殆尽,还是,就此罢手。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一眯,抬了抬手。 就是这样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那群刚刚还如同出闸猛兽的士兵,便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敕令,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杀气,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收刀入鞘。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西安官吏都看得胆寒心颤! 这种收放自如的纪律性!这种掌控生死的绝对威慑!远比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更加令人恐惧! ……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种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静默。 除了皇帝带来的人,这片由跪地降卒与近百具尸体构成的修罗场上,再无一个能够站立的,属于秦王府的下人。 朱存枢,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跪满了他家亲兵的血海中央。 他浑身都被亲信的鲜血浸透,像一尊被血污了的泥塑,双目失神,瞳孔涣散。 “啪嗒。” 是站在皇帝身侧的李若琏收剑入鞘的声音,他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这轻微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朱存枢那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噗通。” 朱存枢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那片冰冷而粘稠的血泊之中。 他那养尊处优了半辈子,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他的骨髓,吞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亲王体面,什么宗室尊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匍匐到了朱由检的脚下。 朱存枢的额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在皇帝的靴前那片尚未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陛下!陛下开恩!” “看在太祖高皇帝的份上!看在我等同为一脉的份上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地哭喊,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臣侄……臣侄愿将秦王府历代积攒,所有钱粮、田契、宝库,尽数献出,以充国用!只求陛下念及骨肉亲情,饶了臣侄这条贱命吧!” 他涕泗横流,将那宗室二字当成了最后的倚仗,这与生俱来的血脉,这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券丹书,便是他溺水将亡之时,拼死也要抓住的最后一根芦苇! 回应他的不是宽恕,也不是雷霆之怒。 而是一阵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朱由检笑了。 笑声在这死寂得如同屠宰场一般的粮仓前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低头去看脚下那滩烂泥一样的朱存枢,而是缓缓地继续说道: “朕把你当朱家人的时候……” 朱由检微微停顿,笑意更浓,也更冷! “你把朕当皇帝了吗?!” 最后这句话,不再是轻飘飘的低语,而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宛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震得金戈铁马都为之一寂! 这声怒吼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碎了朱存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震散了他最后一缕清明。 朱存枢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血污与泪痕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绝望,更有着被恐惧逼入极致的癫狂! 在他混沌的视野里,那洞开的粮仓大门不再是黑暗的巨口,反而成了一道通往庇护的圣光,他仿佛看到了大明历代先祖,那些穿着蟒袍的亲王们,正站在门后向他招手,要保他一命! 那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催生出了疯魔般的力量! “啊——!” 朱存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肥胖藩王,反倒是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那扇如同救赎之门般的粮仓! 孙传庭目光一凝,厉声喝道:“拦住他!” 朱由检淡淡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那即将奔袭而出的虎狼之师尽数定在了原地。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不解,愕然…无数道目光,尽数汇集在那道渊渟岳峙的背影上。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揣度着这莫测的天威之时,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的身上。 而后 皇帝薄唇轻启,用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剑来!” 熬夜党福利 但,没了 朕真的挤不出来了。 明晚见! 第141章 :朕要做的,就是送你去见他们! 站在朱由检身侧的李若琏是离这声音最近的人。 这句话如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刹那,这位心志早已磨炼得如铁石般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一生听令无数,从东宫到金殿,从秘旨到廷寄,他早已习惯了皇权发出的任何声音,或威严或急切,或疲惫或阴沉。 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仿佛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只剩下绝对意志的音节。 李若琏的脑中如有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 皇帝……要亲自动手?! 这个念头比秦王府亲兵近百号的人头落地更让他感到悚然。 自太祖立国,天子高居庙堂,手握的是朱笔,是玉玺,是俯瞰众生的权力,而非沾染罪人鲜血的凶器! 君王之手象征着社稷的稳定与尊严,亲手处决藩王,哪怕是罪大恶极的藩王,这也是在动摇传承了二百余年,深入骨髓的朝堂默契与皇家体面。 这是在向天下宣告,过去的一切规则在新帝这里,都可以被打破! 不过,震惊只在李若琏眼眸里停留了不足一息。 当皇帝的意志已经化作不容置疑的事实时,他需要做的便是成为那意志最锋利最可靠的延伸! 李若琏左手紧握着乌木剑鞘,右手虚托着缠金丝的剑把,弯下腰,将剑恭恭敬敬地双手奉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 此刻,朱由检的世界里只剩三样东西:他自己,那把冰冷的剑,以及那个仿佛巨兽之口的粮仓大门。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把,手指一寸寸地合拢。 “铮——” 长剑,被缓缓抽出。 雪亮的剑锋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那光洁如镜的剑身上清晰地倒映出朱由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 皇帝没有披甲,身上依旧是那件因长途奔波而略显风尘的常服。 可当他手持长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独自一人迈出走向粮仓的第一步时,在场所有将士的眼中,整个世界的光影都仿佛被扭曲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与某种宏大而超然的存在,合而为一。 众目睽睽之下,朱由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黑洞洞的粮仓。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撼动的节奏,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面无形的巨鼓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一下,又一下。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刚刚还在奋勇杀敌视死如归的士卒,此刻却全都瞪大了眼睛,许多人甚至忘记了呼吸,手中的兵器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远比刚才那场千人规模的屠戮要强烈千百倍! 屠戮,是将军的命令,是袍泽的协作,是集体的暴力。 而此刻,是皇帝一个人的战争! 那挺拔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不断拉长,仿佛化作了一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山脉,巍峨冷峻,沉默地走进了那片象征着无尽财富与滔天罪恶的黑暗之中…… 在踏入粮仓门槛的那一刹那,朱由检的脑海中竟是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去想此举会引发怎样的朝野震动。 思绪反而飘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想起了京师的文华殿,那些饱读圣贤书的阁臣们总是把祖宗成法挂在嘴边,仿佛那四个字便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想起了太庙里供奉的大明朝列祖列宗牌位,高高在上,享受着万世香火,却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年太祖朱元璋是如何从一个赤贫的放牛娃,提着三尺剑驱逐蒙元一统华夏。 大明的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是他们这些姓朱的藩王、勋贵的天下,还是天下万民的天下? 这个问题,朱由检之前本就不会犹豫,也没有所谓的骨肉亲情祖宗颜面来束缚。 而当他亲眼见证了陕西的人间地狱,亲眼看到秦王府的朱门酒肉臭,再闻到这粮仓里醇厚醉人的谷香时,他心中所有的迷茫更是烟消云散。 朕的天下,当是百姓的天下。 而这朱家的祖宗,认的,也该是天下百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淬炼过的金光,在他的识海中彻底定型。 至此,心意通达,再无挂碍! …… 粮仓外,孙传庭这位封疆大吏此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震惊与李若琏不同。 皇帝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御史言官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上,用尽毕生所学的圣人文章,将这一行为批判得体无完肤。 宗室那边更会人人自危,他们会认为这是皇帝在向所有朱姓龙裔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 稳定,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基石。 而此刻,皇帝却将要亲手在这块基石上凿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可是…… 自奉旨督师陕西以来,他见过的人间惨剧,早已超出了任何奏报文书所能描绘的极限。 他曾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当他亲眼看到“易子而食”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当他亲眼看到官道两旁连绵十里皆是白骨,当他亲眼看到百姓为了一个发霉的馍馍而拼死互殴时,他那颗早已被磨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还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知道问题在哪,他知道那座金碧辉煌的秦王府里,囤积着足以让无数百姓活下来的粮食。 可他是臣,他是帝国的裱糊匠,他能做的是在祖宗成法的框架内,去和那些烂到了根子里的宗室、士绅、污吏们,小心翼翼地周旋博弈甚至是‘乞讨’! 他就像一位国手神医,面对着一个五脏六腑皆已生出附骨之疽的沉疴之人,深知唯一的生路便是以雷霆之利行刮骨之法,将那些烂肉腐骨毫不留情地尽数剜去! 但他不敢,也不能。 因为那些烂肉偏偏姓朱! 直到,皇帝亲临。 直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掀翻了棋盘,给了他一个他梦寐以求却又不敢想象的答案。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揪。 那股积压了许久无处发泄的憋屈与挫败感,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或许…这个早已千疮百孔腐烂到骨子里的帝国,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道由君王亲手凿开的裂口! 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将积蓄了两百多年的脓血一朝放出!才能换来一丝…新生的可能! 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孙传庭浑身一震。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非但没有一个臣子对君王逾矩的本能抗拒,反而升腾起一丝被压抑了许久近乎暴戾的快意! 他终于看清了,想通了,也前所未有之震撼! 这把剑,天下间只有一人能执,也只有一人敢执。 但二百余年来,哪一位天子敢于真正将剑锋对准自家的宗亲? 他们或有怒斥或有削爵,但那都不过是小惩大诫。 亲手用沾染血腥的兵器去处决一个藩王? 这是任何一个大明皇帝都没有做到过,甚至…都没有敢于这样想过的事! 可眼前的这位陛下,他不仅想了,还做了。 做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孙传庭闭上了眼睛,将那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当他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惊骇与士大夫的矜持都已退去,只剩下前所未有决然的觉悟。 他对着皇帝那即将走进黑暗的背影,整理衣冠,缓缓深深地作了一揖。 …… 粮仓之内并非想象中的一片漆黑。 仓顶斜墙上开着一排排被木栅栏封住的窗,午后惨淡的阳光穿过积年的灰尘与蛛网,化作一道道看得见形状的金色光柱,斜斜地照射下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这里像是一座被遗忘了数百年古老的庙宇。 而庙宇中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山”! 一座又一座,由无数鼓胀的麻袋堆积而成的粮山! 粟米、白米、麦子,甚至还有上好的豆料……一袋袋、一垛垛,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触碰到那高不可攀的仓顶。每一座粮山之间,都留着一道仅容三人通过的狭窄过道。 光柱照在这些粮山上,让那些圆润的麻袋泛起一层如同龙鳞般的光泽。 这里是秦王府数代人搜刮民脂民膏积累下来的财富,是足以让整个西安府的百姓,安然度过这个绝望灾年的生命之源。 也是朱存枢的罪证之山。 而在这片由无数财富与罪孽构成的“山脉”脚下,一个肥硕的身影正蜷缩在最为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被猎犬堵死在洞里瑟瑟发抖的肥大田鼠。 秦王朱存枢。 他背靠着冰冷而坚硬的墙壁,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裤裆处那片濡湿的痕迹正在迅速扩大,浓烈刺鼻的骚臭之气混杂着恐惧的酸腐味,将这本该醇厚的谷香都冲淡了几分。 朱存枢跑进这里,是出于动物求生的本能。 这里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地方,是他财富的象征,是他权力的基石。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躲进自己用金银粮食堆砌起来的堡垒里,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然而,当那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从黑暗的入口处响起时,他所有的幻想都被无情地碾碎了。 “嗒……嗒……嗒……”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粮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产生了回响。 每一下都像是地府判官的惊堂木,重重地敲在朱存枢的心上。 朱存枢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手持长剑挺拔的身影正穿过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缓缓向他走来。 阳光为那身影勾勒出一道威严的金色轮廓,却丝毫照不亮他那张冰冷如铁的面容。 那把斜指地面的长剑上,雪亮的剑锋反射着天窗透下的微光,一闪一闪。 在朱存枢那已经被恐惧彻底占据扭曲变形的视野里,走过来的不是大明的皇帝,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索命阎罗! “不……不要过来……别过来……” 朱存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鸣,手脚并用拼命地向后挪动,试图把自己更深地塞进墙角与粮山之间的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从世界上消失。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垂死的哀嚎,只是继续走着。 目光巡视着这一座座金色的“山脉”,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片冰封了千年的湖面。 可在这极致的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天煮海的怒火。 这些粮食,至少有一部分本该在半年甚至是一年前,或者至少是在他这几个月之内频繁的与秦王府沟通协商之后,就变成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救命粥送到那些啃着观音土、易子而食、最终辗转死于沟壑的百姓口中本该是朝廷赈灾的根基,是稳定陕西局势的定海神针! 如今它们却像最恶毒的讽刺一般静静地躺在这里,成了秦王府安枕无忧骄奢淫逸的陪葬品。 朱由检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朱存枢的面前。 “陛……陛下!”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地笼罩下来,彻底压垮了朱存枢最后一丝神经。他嚎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像条狗一样爬了过来,伸出肥腻的双手想要抱住皇帝的腿。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那身常服的衣角,便被一把横亘在他面前的长剑给挡住了。 那锋利的剑尖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刺骨的触感,仿佛能直接冻结朱存枢的灵魂,他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只有那肥胖的身躯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臣侄知罪!臣侄万死!陛下,臣侄真的知罪了!” 朱存枢跪在地上放弃了所有挣扎,开始疯狂地叩首,将地面磕得“咚咚”作响,完全不顾额头已经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得血肉模糊,状若疯魔。 “臣侄愿向陛下请罪,向陕西万民谢罪!臣侄愿为陛下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只求陛下开恩,乞陛下饶恕!”他一边哭嚎,一边语无伦次地许诺, “这些…这些粮食!府里所有的粮食,臣侄悉数献上!不!都拿去赈济灾民!臣侄亲自去施粥,臣侄…臣侄给他们每一个灾民叩首谢罪!求您了!陛下!看在我等同为太祖高皇帝血脉的份上,就饶了臣侄吧!” 朱存枢声泪俱下丑态百出,将一个大明藩王最后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尊严也彻底撕碎。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缓缓地抬起手中的长剑,用那锋利无比的剑尖对着身旁一座小山般的粮垛,轻轻一划。 “刺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裂帛声响起。 坚韧厚实的麻袋在锋芒之下如同最脆弱的纸片一般,被轻易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下一刻,一道金色的瀑布瞬间从那破口处倾泻而下。 “哗啦啦啦啦……” 那是无数米粒相互碰撞摩擦滚落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粮仓里,这声音是如此的清脆悦耳,却又带着穿心刺骨令人心碎的悲凉.仿佛是无数饥饿的灵魂,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朱由检声音很轻很慢,却像刻剑一般一字一字地传到朱存枢的双耳之中。 “道歉,是你的事。”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朱存枢那疯狂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愕然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茫然。。 朱由检顿了顿,他的目光从那金色的粮山上缓缓移开,穿越了仓顶厚厚的木梁,穿越了西安城上空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陕西大地上无数倒毙在路边的死不瞑目的冤魂!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仿若历史审判般的回响。 “原不原谅你,是太祖高皇帝,和那些因你而死的千千万万的陕西百姓的事!” 朱存枢呆呆地跪在那里,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那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的脑子里,在这一刻,终于福至心灵般地明白了。 他面对的从来都不是一场关于皇族内部惩戒,关于叔侄情分的家事。 而是一场以煌煌大明江山为法庭,以天下苍生为原告,以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为监督的,国事审判! 在这场审判面前,他那点可笑的血脉亲情,他那藩王的身份,卑微得连一丝尘埃都算不上。 终于,皇帝举起了手中的长剑,缓缓说出了朱存枢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朕要做的,就是送你去见他们!” 第142章 :传朕旨意,开仓! 粮仓之外。 所有的将士都像一尊尊石雕,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得粘稠而压抑。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尖锐,却又短促到了极致的惨叫,猛地从那片黑暗中传出! 然后,天地间彻底安静了。 死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秦王朱存枢。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便与国同休的宗室藩王,就在这片刻之间,就在这无人得见的黑暗之中,被当今天子亲手终结了性命! 片刻之后。 那沉稳如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皇帝的身影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一步步重新走了出来。 他再次走入了阳光之下。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不是去终结一个二百年传承的藩王性命,而只是去御花园里随手折下了一枝早已枯萎碍眼的花。 唯有他手中那把长剑,在向所有人昭示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雪亮的剑身上,一道鲜红的血线正顺着剑刃上那精美的纹路缓缓向下流淌,最终汇聚于剑尖。 “嘀嗒。” 一滴粘稠的血液从剑尖滴落,砸在布满灰尘与血污的石板上,溅开一朵无比妖异的血花。 这是秦王朱存枢留存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痕迹。 朱由检走到孙传庭的面前这位陕西巡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看着皇帝,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有畏,有敬,有震撼,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朱由检随手将那把仍在滴血的长剑,递了过去。 孙传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去接。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而略带粘腻的剑把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仿佛不是一把剑,而是这片满目疮痍的陕西大地的未来,是君王那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皇帝将这把刚刚裁决了藩王的剑,交在了他的手上! 这其中蕴含的不言而喻的意义让孙传庭的心神剧烈震动,这柄宝剑此刻的意义远超“先斩后奏”,它在用刚刚染上的朱家血,向他传递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冷酷的旨意—— 连身为太祖血脉的藩王,只要为祸一方,皆可杀!那么在这陕西地界上,从上到下,还有哪个贪官污吏,还有哪个土豪劣绅,是杀不得的?! 朱由检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任何人。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因极致的敬畏而身体僵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将士,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伫立的粮仓。 他看了一眼那如山的粮食,又仿佛透过了它们看到了西安城内,那些在饥饿与绝望中等待死亡的百姓。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滔天杀意与焚天戾气,终于随着这一呼一吸渐渐平复,转化成了更深沉更厚重的力量。 “传朕旨意,” “开仓!” …… 消息,像一阵裹挟着春天气息的狂风,瞬间传遍了整个死气沉沉如同鬼蜮的西安城。 起初,没有人相信。 当一个个沉默寡言身上还带着杀气的士卒,抬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出现在街头巷尾;当一口口积满灰尘的大锅被重新架起,当那曾经比金子还珍贵的白花花的大米被毫不吝啬地倒进锅里;当那久违浓郁到让人想哭的米粥香气,开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袅袅升起时…… 整个西安城,先是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些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流民从破败的屋檐下,从阴暗的墙角里,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们用混杂着麻木怀疑和最后一丝渴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浪花。 当第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颤抖着从一个面容刚毅的兵士手中接过一碗滚烫得几乎拿不住的热粥,并狼吞虎咽地喝下那甘甜的第一口时,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终于被彻底引爆。 “哇——” 孩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是第一道信号。 紧接着,一个饿了好几天,已经准备找根绳子了结自己的老妇人抱着一碗粥,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一个亲手埋葬了自己两个孩子的关中汉子,一边用脏兮兮的手抓着粥往嘴里塞,一边任由滚烫的眼泪混着米汤流过他那早已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哭声在城中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从一个人的抽泣到一条街的恸哭,最终汇聚成了一场席卷全城声势浩大的,释放所有痛苦与绝望的交响! 随着那些奉旨施粥的兵士们遍布城内城外的粥棚,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随之传开了—— 这救命的粮不是出自官府,不是来自善人,而是当今天子亲临西安亲自下旨开仓所放! 起初,是神仙下凡拯救般的难以置信。 “皇帝?早上不是还说朝廷空虚,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吗?” “管他娘的!皇帝来西安了!皇帝真的来陕西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无数饥民的脑海中炸响! 皇帝来发粮食了! 皇帝没有不管我们! 大明,还没有抛弃我们这些草芥般的子民! 这个消息借由着百姓的口耳相传,更借由着朱由检早已安插下的人手,如燎原之火从西安城内向着整个关中平原,向着整个陕西疯狂地扩散开去!一个简单却拥有无上力量的信念,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皇帝来了!带来了粮食!也带来了……希望! 当这股混杂着劫后余生与无上惊喜的情绪积蓄到顶点时,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秦王府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 “吾皇……万岁!” 这一声呐喊如同一颗通红的火星,落入了早已被苦难浸透.的草堆。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条街道,从每一座还亮着灯火的院落冲天而起! 朱由检站在秦王府最高的一座阁楼之上。 身后,是垂手而立的孙传庭与李若琏。 皇帝凭栏而立,深夜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将那仿佛能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欢呼声,清晰地送到他的耳边。 在他脚下,西安城仿佛是整个陕西的心脏,而这震天的欢呼,便是这个正在从漫长的死亡中缓缓复苏的巨人所发出的…第一声震动天地的强劲搏动! 朕,在码了在码了 第143章 :皇帝他疯了!说要搞个新大明! 自那道《罪己诏》昭告天下,已是第九日。 京师,赐第,钱龙锡的书房内。 钱龙锡与钱谦益,他们是当世文宗是士林魁首,是能左右朝堂风向的顶级人物。 但此刻他们更像是两个顶级的棋手,在复盘一局从开局便处处透着诡异,令他们茫然无措的棋。 面前的大红袍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剩下一杯冰冷的苦茶,正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那件联络江南士绅、暗中串联各地藩王,以清君侧之名应对圣上病危的大事,已无人再提。 并非事已办妥,而是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都极有可能踏在了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之上。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终究是性子更急切的钱谦益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手指神经质地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反复敲击,发出“啪、啪、啪”的轻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你再品品那道《罪己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无法遏制的焦躁,“那不似病体沉珂神、智不清之人的手笔!字字泣血,句句罪己,看似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实则…实则是一招哀兵之策!他将天灾归于己身,就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百姓,‘朕德不配位,故上天降灾’。 如此一来,我等再想将民怨引向朝廷,便成了与天意作对,与民心作对!皇帝这是釜底抽薪,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钱龙锡没有说话,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沟壑纵横,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钱谦益的语速更快了,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与猜测尽数倾倒出来:“还有那《大明月报》!受之也是昨日才惊觉,此物竟已悄无声息地夺了邸报司的言路!以往邸报只传官不传民,如今这月报却铺天盖地,连市井走卒都可能人手一份!而陛下,竟将这喉舌之器,交给了…交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一群只会拿刀的丘八鹰犬,如今却握住了笔杆子!这…这简直是乱了祖宗的规矩!笔伐口诛历来是我辈士人的权力,他怎么敢?皇帝到底要干什么?!” 钱龙锡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墙上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图》。 他的目光从北方的九边,到南方的两广,从东海之滨到西域戈壁,最终如同一柄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枯瘦而有力,指向了“陕西”二字。 “受之,你错了。”钱龙锡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铁水,“我们都错了。陛下他……根本没病。” 钱谦益的脚步戛然而止,愕然地看向自己的老友。 “我们总想着陛下年轻,骤逢大变,心神激荡之下必然方寸大乱,是我们拿捏他的最好时机。” 钱龙锡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地图上“陕西”二字,眼神中再无一丝颓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被抽到七寸时的阴冷与惊惧, “可我们都算错了一点,无论如何,他也是天子!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根本没病,他是……拿着刀,出京了!” “什么?!”钱谦益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你还想不明白?”钱龙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计划被全盘打乱的暴躁与后怕,“那道《罪己诏》一下,老夫就觉得不对劲!把所有陕西递上来的奏折,连同各路商贾门生传回的消息全都汇总起来看了一遍。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钱谦益,一字一顿地说道:“陕西就是个现成的人间地狱!饿殍遍地,民乱四起!哎!这本是我们手里最好的一张牌,只要捏在手里慢慢发酵,不出三月,就能逼得他下罪己诏都是轻的,甚至……” 话说到此,钱龙锡的语气从兴奋的追忆,瞬间转为极度的怨毒与恐惧。 “可皇帝呢?!他竟敢亲自去了!《罪己诏》以‘天灾’为由,是把他自己摘出去,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天意’!而陕西那个人间地狱反倒成了他‘亲冒矢石’的背景板!再加上那个该死的《大明月报》,把他的‘苦心’直接送到泥腿子的耳朵里!这两者合一,就是一柄他用来杀我们的刀!他要斩向的,不是什么天灾人祸……” 他无需钱谦益回答,便嘶吼般地说了下去:“是他妈的我们!皇帝要斩的是我们这些处处逼他就范的臣子!” “风暴眼就在这里!”钱龙锡的手指重重指向“西安府”三个字上,发出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猎物反噬的愤怒与不甘。 这一刻,书房内所有的暖意都消失了。 两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钱龙锡派往西安的最得力的心腹,一个曾经在南镇抚司当过差,精通追踪与侦查的好手,在皇帝“病重”的第三天便已快马加鞭离京。 可钱龙锡心中清楚,九天时间,即便日夜兼程,那快马也才刚刚踏入潼关地界。 而皇帝,那位他们以为病卧深宫的年轻皇帝,恐怕早已在西安做了不知道多少件大事! 他们现在是京师的瞎子,是天下的聋子,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座被权力与阴谋笼罩的京师里,像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样等待一个未知的,却预感到会是惊天动地的结果。 …… 文华殿偏殿,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内阁,几位阁老正在就南方的漕运问题进行着例行却毫无结果的扯皮,气氛一如既往地凝重而乏味。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卫士压低了声音的呵斥。 “内阁重地,不得擅闯!” “滚开!六百里加急!西安府六百里加急!!” 一个沙哑到破音的嘶吼声穿透了门扉。 “嘭!”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一名身披驿卒号服满身泥泞与风霜的信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了进来。 他的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脸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文书,那上面插着的红色翎羽,代表着这份军报的最高紧急等级。 “西……西安急报!”信使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秦……秦王……薨!” “薨”! 这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殿内所有人的天灵盖。 所有人都瞬间石化。 “薨”,是亲王、重臣的正常死亡用词。 若是暴毙,当用“卒”;若是被杀,当用“死”或“伏诛”。 一个“薨”字本该意味着是一场国丧,虽则重大,却在规矩之内。 可…六百里加急的军报,信使状若疯魔的姿态,这绝不是一场平静的死亡! 巨大的疑云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韩爌最先反应过来,他强自镇定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份尚带着体温的文书,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撕开火漆封口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几页纸。 他展开奏报,目光落在上面。 只一眼。 韩爌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作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下一刻,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内阁重臣竟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阁老!”离他最近的李标大惊失声,连忙抢步上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那份散落在地的奏报。 上面的字迹是用军中特有的笔法写就,字字如刀,笔笔带锋,而那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触目惊心的话: “秦王朱存枢,囤积居奇,与奸商豪绅勾结,祸乱陕西,谋害苍生,罪不容赦,已奉陛下口谕,于西安秦王府粮仓之内,就地正法!” “口谕”。 “就地正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比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还要令人恐惧。 皇帝的个人意志,已经凌驾于大明两百余年赖以维系的,哪怕是表面上的所有法理与程序之上,化作了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国家暴力! 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宗人府议罪,甚至没有一纸明发的圣旨。 只有“口谕”。 那个他们以为病卧在床的皇帝,不仅人到了西安,还……杀了藩王! 李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也惊醒了殿内其他如同泥塑木偶般的阁臣。 消息如同一场史无前例的瘟疫,以文华殿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紫禁城.随即冲出宫门,在京师的官场高层中疯狂扩散! 当消息传到钱龙锡府上时,他与钱谦益正相对枯坐。听完家仆带着颤腔的禀报,两人久久无言。最终,钱谦益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呵呵……”钱谦益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我们猜到了他去了陕西,却没猜到…他敢杀藩王!他这是在掀桌子!掀我大明朝两百多年的规矩!他疯了……皇帝他真的疯了!” 钱龙锡缓缓闭上眼睛,满脸的皱纹不再是因运筹帷幄而深刻,而是因极致的惊骇而僵硬地抽搐着。 他猛然睁开双眼,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清明。 “他没疯,受之……”钱龙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他盯着钱谦益,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疯子只会乱砍乱杀。而他每一步都算计得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打断了钱谦益还想继续的咆哮,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错了。他不是在掀桌子……” 钱龙锡的嘴角咧开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皇帝他要的,是再造乾坤!他是要砸烂这张桌子,然后用我们所有人的骨头和血,去铸造一个他想要的全新的大明!” 第144章 :《告大明臣民书!》 就在京城百官还沉浸在藩王被杀的巨大恐惧与震撼中,尚未消化这道晴天霹雳之时,第二道,也是更致命的一道雷霆接踵而至。 最新一期的《大明月报》,加印,加急,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由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大卫所的锦衣卫校尉和缇骑,亲自派送! 他们不再是阴森得令人畏惧的帝王鹰犬,而是化身成了最高效的信使。 他们将一摞摞尚带着墨香的报纸分发到各大衙门口、国子监、学院,分发到东西两市最热闹的茶楼酒肆、商贾店铺,甚至……直接在人流最密集的街口张贴,并向每一个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高声宣读! 这一次的头版头条,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标题。 只有六个触目惊心彷如用鲜血写就的大字: 《告大明臣民书!》 署名,更是石破天惊: 大明皇帝,朱由检! 这一刻,无数拿到报纸的人手都在颤抖。 天子亲笔为文,面向全体臣民,这在大明朝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无数人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那泣血的文字便化作一幅幅人间炼狱的画卷,扑面而来。 文章以一种近乎白描却因此更显真实的笔触开篇,将每一个人瞬间拉入了那个千里之外的修罗场—— “朕自颁罪己之诏,言天灾示警,罪在朕躬。然身在九重心悬万里,念及秦地黎庶水火倒悬,朕宵旰难安寝食俱废。遂不顾病躯,密离京阙,星夜驰赴西安。朕欲亲履其地,亲触其悲,亲闻其声。 然朕于西安城外,所见者何? 朕见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见生民食于土,气息若游丝;见父子不相顾,夫妻为陌路!天地为之晦暗,人伦为之尽丧! 朕心如割,继而入城郭,方知何为一墙之隔,竟分地狱天堂! 墙外是长街之哀鸿,万户之哭泣;墙内乃王府之歌舞,靡靡之丝竹! 墙外黎庶嗷嗷,以尘土为食;墙内犬彘厌厌,享酒肉膏腴! 朕仰问苍天,俯问厚土,更叩问我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朱门之内米粟堆积如山,竟至腐朽;王土之上百姓流离失所,竟成饿殍! 皇天在上,祖宗在前,如此之景,公理何在?!如此之行,天道何存?!” 短短数段,骈散结合,字字泣血。此文之力,非在藻饰,而在雷霆!它没有直接煽动,却将一幅人间地狱与无边奢华的对比图,血淋淋地刻在天下人的心上。那股发自肺腑的悲怆与质问,让所有见之闻之之人无不血脉偾张,义愤填膺。 紧接着文章话锋一转,不再有丝毫情感流露,而是以金戈铁马般的冷酷开始罗列罪证。 报纸的排版极其特殊,头版是这篇檄文,而从第二版到第五版,整整四个版面,只写了一件事——秦藩之主朱存枢,十大罪状! 【罪状一:窃君父之恩,侵吞赈济钱粮!】 【罪状二:结国蠹之党,哄抬粮价以利己!】 【罪状三:夺万民之田,圈占良田千顷!】 【罪状四:逞私欲之凶,滥用酷刑草菅人命!】 …… 【罪状十:怀不臣之心,阴联匪寇意图谋逆!】 每一条罪状之下,皆附有详实到令人发指的“人证”与“物证”。 文章用最精炼的笔墨,描绘了最终审判的地点——秦王府那座巨大到如同山峦的地下粮仓。 “朕立于粮山之上,脚下米粟,是关中百万生民三月之活命之资。朕之眼前,是犹着锦衣玉食之朱存枢。 朕问其,知罪否? 其笑朕无权置喙,笑朕有违祖制。 朕乃告之” 这一刻,大明天下,无数捧着这份《月报》之人都死死屏住了呼吸。他们想知道,在这祖宗法度与滔天民怨之间,这位年轻的天子将如何落下裁决。 然后,他们看到了两段足以勒石刻碑,神圣而霸道的宣告! 第一段,上应祖宗: “朕谓之曰:‘朱存枢!朕非以天子之名定汝之罪,同为太祖血脉,朕无此权。然,汝之罪,罄竹难书,天地不容,祖宗不宥!宽宥与否,当由我太祖高皇帝圣裁! 朕今日,非以君临臣,乃以宗子之身,奉太祖遗训,为我朱家——清理门户!’” “代太祖,清理门户!” 这高度,如泰山压顶!瞬间将一切关于“法理”、“祖制”的争议碾为齑粉! 皇帝的身份在此刻已然转换,他不再是年轻的君王,而是朱氏一族的大族长,手持太祖家法,惩戒不肖子孙! 此言一出,天下谁敢道半个“不”字? 第二段,下应万民: “朕复顾众将士曰:‘戮其身者,非朕,非尔等三军将士。乃是那阖城内外,因其囤粮居奇,活活饿死、屈死、病死之数十万冤魂! 朕今日,非以皇权独断,乃承万民之愿,代此间无告之黎庶,向此獠——讨还血债!’” 如果说前一段是法理上的无可辩驳,那这一段就是道德上的洪水滔天! 皇帝将皇权彻底虚置,将自己定义为民意与天理的执行者。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替天行道,为民伸冤! 皇帝不是在审判,他是在执行天下人心中早已写好的判决! 文章的最后,是整个事件的闭环,也是最能引爆苍生怒火的雷霆之笔: “言毕,朕授尚方之剑,赐其自绝。 旋即,朕颁天子第一道谕: ‘开秦王府,济此一方生民!然此粮,非朕之恩赐!乃尔等,以沉冤昭雪,向朱存枢——讨回之公道!’” 这句话如画龙点睛,将抄没的巨额财富,这份藩王用命换来的红利,与百姓心中复仇雪耻的快感、夺回公道的正义感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谁的赏赐,是你们自己赢回来的正义! 当最后一个字在无数人的唇齿间念完,整个京城,整个大明,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 这篇由天子亲笔撰写的檄文,构建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辩驳、无法抗拒的,集“天理、国法、人情”于一体的煌煌大义! 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爆发! “杀得好!!!” “天道昭彰!陛下圣明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那份《大明月报》,就摊在书房中央的紫檀木桌上。 窗外的山呼海啸,如同惊涛骇浪,一遍遍地拍打着钱府的高墙,也拍打在钱龙锡和钱谦益那早已破碎的心防之上。 他们如同两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篇《告大明臣民书》,他们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中的寒意就更深一分。 他们再次恍然大悟,皇帝的每一步都是一个精巧到极致的陷阱。从罪己诏开始他就在布局,就在争取人心,就在为这雷霆一击,铺垫神圣的外衣! 舆论、民心、祖制、天理……所有能用的武器都被他用到了极致。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棋手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大戏里,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 突然,钱谦益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龙锡兄…这…这一个多月…陛下失踪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我们做的那些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钱龙锡的身体也僵硬了。 联络江南士绅,许诺减免商税……暗中派人拜会福王、潞王等几大藩王,言辞暧昧地暗示京中有变…甚至他们还曾讨论过,若天子真的病危不治,该如何拥立一位贤明的新君…… 这些事在当时看来,是拨乱反正的义举,是为国本计的深谋远虑。 可现在看来…… 两人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们慌了。 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手握天理与民心双重屠刀的帝王。他能杀藩王,难道还杀不得他们两个臣子吗?他只需要将他们做过的事,在下一期的《大明月报》上,用同样的手法公之于众…… 他们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万岁之声此刻在他们听来,不啻于为他们敲响的丧钟! …… 朱由检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从死亡线上挣扎着苏醒过来的城市。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孙传庭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陛下,”孙传庭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城中流民已暂时稳住,施粥放粮,秩序井然。但……人心未定。一场大乱之后,瘟疫、治安,皆是隐患。”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欢欣的人群,望向了更遥远的,黄土弥漫的陕北。在那里,有无数活不下去的边兵和饥民,正在被裹挟成一股足以倾覆大明的洪流。 “朕到了这里,人心不定,也得定!” 朱由检转过身,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因手握御赐宝剑而气势越发凌厉的孙传庭,下达了一道新的,令后者心头猛然一震的命令。 “传朕旨意,明日辰时,于布政使司衙门大开公堂。” “凡西安城内,从布政使、按察使、西安知府,到各县县令、卫所指挥使……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文武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必须到场!” 孙传庭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以为斩杀秦王已经是陛下怒火的顶点,那滔天的杀意在朱存枢人头落地之后,或许会稍稍收敛。 但从这位年轻帝王平静的语气和冰冷的眼神中,孙传庭读到了一股远比之前更为磅礴、更为森然的杀机! 看看等下还能不能挤出一章了,改来改去,总不满意~~ 来张票“朕”奋一下吧! 第145章 :念罪,拿人! 辰时,天光未开,西安城像一头在噩梦中刚刚喘过一口气的巨兽,尚未完全苏醒。 但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前,已是一片死寂的人间炼狱。 空旷的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从二品的左右布政使、三品的按察使,到正四品的西安知府,再到其下的同知、通判、推官,乃至各卫所的指挥使、千户……凡是奉诏从西安府及周遭各州、县、卫所星夜赶至的七品以上文武官员,此刻都像被秋霜打过的麦子一样,整整齐齐地匍匐在地。 无人敢缺席,也无人敢抬头。 他们瑟瑟发抖,却并非因为这清晨的风,那是对未知命运的极致恐惧。 昨日秦王被杀的血腥味仿佛已凝固在空气之中,化作无形的枷锁,钻入他们每一个人的鼻孔,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衙门正堂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那张象征着陕西最高权力的紫檀木大案,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口准备吞噬人命的棺材。 所有人都知道那山崩海啸般的威压,来自何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在一阵整齐划一甲叶摩擦声中,那个人出现了。 没有仪仗,没有净鞭,没有内侍那声刺破苍穹的“皇上驾到”。 朱由检,大明王朝的天子,就那样身着一身玄色的盘龙常服,在一众佩戴着“飞鱼”纹样绣春刀神情比寒冰更冷峻的锦衣卫簇拥下,缓步从后堂走出。 他走到了公堂前的台阶最上方,在那青石台阶的边缘,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古剑,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跪着的,那一颗颗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头颅。 皇帝一言不发。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 府衙门前空地之上,只有官员们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和牙齿因为控制不住的恐惧而发出的“咯咯”撞击声。 这一刻,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面见九五之尊,而是在黄泉路上等待着阎罗王最后的审判。 那份极致的静默,比任何雷霆怒火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孙传庭立于皇帝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他自问心志坚如磐石,但此刻感受着身前那年轻帝王身上那种.视天下官僚为无物的磅礴威压,心头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威。不假于言语,不显于神色,便足以让百官臣服,万念俱灰! ……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静默终于被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打破。 “李若琏。” 朱由检开口了。 “臣在!”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自皇帝身后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厚得像一本典籍的卷宗,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朱由检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仿佛在看那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按朕昨夜批红的名单,”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念罪,拿人!” “遵旨!” 李若琏霍然起身,翻开了那份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卷宗,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化作了来自地府的判词,冰冷,无情! “陕西左布政使,石振!” 跪在最前排的石振身体猛地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与秦藩勾结,倒卖朝廷赈灾粮三十万石!致使凤翔、汉中三县之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罪在不赦!——拿下!!” 话音未落,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已然扑上,一人粗暴地撕掉石振头上的乌纱帽,另一人直接用破布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凄厉求饶。两人左右开弓,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这位不久前还权倾陕西的二品大员拖出了人群。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骚动。 但李若琏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高亢: “西安府知府,温荣极!纵容家奴三年内强占民田一千二百顷!反抗之原主,被活活打死者,三十二人!罪在不赦!——拿下!!”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拖曳声。 “长安县知县,赵德海!国难当头竟敢私设关卡,勒索入城灾民活命钱!所得赃款尽入私囊!罪在不赦!——拿下!!” “陕西都指挥同知,马定兆!克扣粮饷,倒卖军械与匪寇,致使卫所兵士哗变,从贼者一百余人!罪在不赦!——拿下!!” “……” 行刑式的点名,在继续。 从辰时到巳时,再到午时。 平均每隔一刻钟,就有一批面如死灰的官员,被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揪出来,拖走。 整个空地从最初的骚动、哭喊、绝望的求饶,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那些还跪着的人,已经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汗水还是泪水。他们只是颤抖地跪着,每一次听到李若琏念出一个新的名字,都仿佛是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捏了一下。 当申时的钟声敲响,这场漫长的宣判终于结束。 原本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地上此刻已是稀稀拉拉,跪着的人只剩下了不到一半,而被拖出去的,足足有九十七名官员! …… 西安菜市口。 这里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刚刚吃上两碗饱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的灾民们,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当那近百个昔日里作威作福视他们如草芥的“父母官”被押上刑台时,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杀!杀!杀!” 刽子手手起刀落。 一颗颗人头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下相继滚落,温热的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黄土。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为狂热雷鸣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这汇聚了成千上万人最真挚情感的声浪,如同一股冲天而起的飓风席卷了整个西安城,反向传回了那肃杀的布政使司衙门。 这声音,成为了这场惊天大清洗最无可辩驳的背景音! …… 血腥的清洗结束,朱由检没有半分停留,转身步入内堂。 孙传庭、李若琏,以及另外两名随驾而来的年轻将领——卢象升与孙应元,也立刻跟了进去。 在进入内堂的那一刹那,孙传庭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官员们,脸上虽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忧虑。 杀了这么多人,陕西的政务怎么办?谁来接替?这巨大的权力真空,只会导致比之前更大的混乱! 这不仅仅是他们的忧虑,也是孙传庭心中的疑云。 内堂之中,朱由检随意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孙传庭,以及他身后同样神情凝重的三人。 皇帝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淡淡地开了口: “孙传庭,你是否也觉得朕杀得太快太狠,以致这陕西官场一夜糜烂,已无人可用了?” 这一问,直接、尖锐,不留任何余地。 孙传庭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抱拳道:“陛下行雷霆手段,为万民除害,臣万分敬佩!只是……陕西政务繁杂,千头万绪,骤然空出如此多紧要职位,臣……臣愚钝,一时之间确实不知后续该如何迅速填补,以承陛下圣意,安抚地方。” 他没有虚伪地歌功颂德,而是坦陈了自己的担忧。 朱由检嘴角点点头,似乎对孙传庭的坦诚颇为满意,他略微侧首,对侍立在身旁的一名小太监淡淡道:“宣。” 那小太监躬身一礼,快步走到内堂门口运气提声,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堂内的沉寂: “传陛下口谕——宣,监察御史宋知学、户部主事陈实,觐见!” 话音落下,孙传庭等人心中皆是一动。只见两名一直候在堂外的中年人闻声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一人身着青色御史官服,,另一人则是六品文书吏的装扮,两人皆是神情精干,步履沉稳。 二人走到堂中,对朱由检行三跪九叩大礼。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布局者的从容与掌控一切的淡然。 “这,是朕的第一张牌。” “此二人乃朕从京师携来。一位是监察御史宋知学,一位是户部主事陈实。他们随朕一路潜行至此,亲眼见证了这陕西的人间惨剧,心中自有丘壑。 朕命,宋知学即刻出任‘陕西巡查使’,持朕金牌,代朕监督百官,亦有先斩后奏之权! 陈实,任‘陕西赈灾总署度支官’,掌管秦王府查抄之一切钱粮金银,但凡用度,需他签字画押方可动用! 他们,便是朕安插在这陕西的眼睛和算盘!” 话音刚落,卢象升与孙应元对视一眼,原来陛下早有准备 孙传庭定了定神,继续奏道:“陛下,此番外调之官,初至秦地,于本地吏治民情两皆生疏,骤然接手,恐掣肘颇多,难以施为……” “朕知道。” 朱由检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孙传庭所言,不过是印证了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沙盘。 他的眼眸里透出了然于胸的沉静,继续平淡地说道:“朕在来陕西之前,已密令锦衣卫在山西、河南二省,暗中考察了一批官声尚佳、有干才、却因不善钻营而被排挤的知县、通判。如今,三十二人已奉朕密诏,正在后院候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传庭身上,带上了一丝玩味:“这三十二人中,有十一人是你的同乡或故交。孙传庭,朕把你的乡党、你的旧识都给你搬来了。他们与陕西本地官场毫无瓜葛,正好用来推行新政,不怕掣肘。用起来,当得心应手吧?” 孙传庭的心脏,再次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猛然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这意味着在他还在为无人可用而忧心忡忡时,陛下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套现成可靠,甚至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施政班底! 这是何等深远的谋划! 站在一旁的李若琏微微点头,此事他全程参与,以锦衣卫遍布天下的网络执行,更知其中的艰难与机密。他更能体会到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到底有多么缜密如发。 但朱由检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看向堂外那些跪在地上,如蒙大赦却又惶惶不安的幸存官吏,声音再次转冷。 “外来的是骨,本地的才是肉。骨肉相连,方能成人。” “孙传庭,朕要你立刻在布政使司,成立临时吏部,并设密奏处!” “让那些今日未被清算的佐贰官、小吏,让他们去写!让那些致仕在家,尚有清名风骨的老先生,也让他们去写!让他们自荐,让他们揭发,让他们献策!谁有能力,谁能办事,就破格提拔,即刻代理县政!” “至于那些罪责不深,又愿意以他人之罪赎自身之过的,”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光芒,“让他们交出所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写下罪状,画押为凭。朕可酌情宽宥,让他们做个没有实权的顾问,继续在这陕西发挥他们的余热。” 孙传庭呼吸为之一滞。 杀一批,拉一批,用一批! 这一套下来,旧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官绅势力将被击碎瓦解!而一个新的,以外来精锐为骨干,以本地提拔的新锐为血肉,再以那些手握他人罪证的降官为牵制的班子,将以最快的速度在这片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孙传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内堂中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以平复自己狂跳的心。 即便如此,一旁的卢象升,这位以勇武和胆识著称的年轻将领,还是忍不住出列抱拳大胆进言:“陛下,文官之缺或可如此补上。但……各县之治安,流民之安置,秋后之征兵,开春之屯田,皆需大量人手。这些案牍出身的佐贰文官,未必擅长此道。若无强力之人执行,恐政令不出西安府。” 卢象升的话点出了最重要的执行难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并未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内堂中略有沉寂。 直到片刻之后,朱由检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很好。” 随后,他大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陕西地图前,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此刻仿佛有风暴在凝聚,死死地盯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皇帝依旧背对着众人,声音却变得掷地有声:“这恰恰是朕要破局之处!正因其难,才需雷霆手段!” 他猛然回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朕要在这陕西,立一个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新规! “八千京营锐士,多有识字有谋略的勇武之士。朕不管他之前是总旗还是小旗,甚至只是一个大头兵!在此次清剿匪,护粮救灾中凡立有大功者,可即刻授予县尉、巡检之职!” “若有大才,能独当一面者,甚至可为代知县,军政一肩挑!”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文人管不好,就让武人来管!朕要的,不是之乎者也的道德文章,是结果!是谁能让百姓有饭吃,让地方不乱,朕就用谁!” 此言一出,卢象升、孙应元两位武将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再者,不拘一格降人才!” “传朕《举才令》!以《大明月报》增刊之名,发遍陕西全境!告天下于此地之民:” “不论士农工商,不问出身过往!但有能者,皆可至‘密奏处’自荐!” “能兴水利、修沟渠者,朕授其为‘都水官’!” “能垦荒田、育新种者,朕授其为‘屯田使’!” “能组织乡勇、剿灭盗匪、保境安民者,朕授其为‘乡团练总’!” “一经录用,即刻授职!功高者,朕不吝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内堂鸦雀无声。 孙传庭、李若琏、卢象升、孙应元,这四位大明朝的文武精英此刻彻底失了神,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不断回响的念头: 何止闻所未闻,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皇帝这是……这是要将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来赖以为本的科举取士制度,在这陕西之地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可这又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雄心!又是何等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决绝! 短暂的沉默之后,四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同时击垮,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臣等……愿为陛下之马前卒,开创此不世之功业!万死……不辞!!” 片刻之后,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了孙传庭。 皇帝的动作温和,目光却已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再次投向了那幅巨大的地图。 他的视线地落在了陕北那片贫瘠而广袤的黄土地,在他的眼中,那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土地,而是无数等待引燃的干柴,一场滔天大火的源头! 这一次,孙传庭和卢象升等人眼中看到的是一张因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漠然的脸,那是将万千生灵的命运都置于掌心,反复权衡利弊的,属于帝王的冷酷! 孙传庭紧咬下唇,他感觉到这位年轻皇帝的心,已经飞到了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觉得自己已经隐约摸到了一些天子的心思——他要借陕西这片糜烂之地彻底打碎的并非只是某条旧规,而是那套延续了数百年的选材铁律! 孙传庭猛然惊觉,在天子眼中一个人的出身、功名、资历……似乎都已不再是唯一的准绳。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是天子真正的意图!他甚至不在乎你是否科举中第,只要能真正办成事,那你就是皇帝要用的人! 这个念头让孙传庭心头剧震!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套全新的用人之法一旦在陕西功成,皇帝或许就会将其推行于山西,推行于河南,推行于整个九边,最终覆盖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它将不再是藏于袖中的权谋,而是握于天子手中,用以扫清内忧外患,重整这破碎河山,最锋利最可靠的——王道之剑! 其余的,等晚上了. 第146章:让皇帝寝食难安的大事 布政使司内堂,血腥气与门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炽烈的氛围。 朱由检负手立于窗前,身后,李若琏等一众心腹侍立在侧,殿内气氛依旧肃杀。 孙传庭站在那里,从秦王伏诛到血洗官场,再到那石破天惊的《举才令》,他亲身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灵魂的剧烈震荡。 但更是如此,他知道有些话若现在不说,将来必会追悔莫及。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上前一步,对着皇帝的背影沉声一拜:“陛下,臣有心腹之言,欲单独奏对,恳请陛下……屏退左右!”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倚重的臣子身上,见他神情无比凝重,便已了然于心。他微微颔首,平静地说道:“尔等,皆退下吧。” “遵旨。” 连杀气未消的李若琏,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孙传庭,随即便躬身领命带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堂,并将房门轻轻带上。 转瞬间,内堂之内便只剩下君臣二人,方才还人影绰绰的房间,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房间,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狂热与庆幸,门内,却是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 孙传庭站在那里,身上的官服,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此刻的他,已不再将眼前的年轻帝王仅仅视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 当他踏入陕西,亲眼见到那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惨剧时,他才真正理解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平叛和剿匪,而是在与一场足以吞噬整个西北的灾难赛跑。局势之紧迫,责任之重大,是他此生都未曾经历过的。 然而在如此绝境之下,皇帝没有选择别人,偏偏选择了他孙传庭!将这关乎百万生民关乎大明国运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想到这里,孙传庭心中涌起一股炙热的激流。在这种知遇之恩面前,若是自己还因为害怕触怒天威而藏着掖着,那真是禽兽不如了! 他整理了一下几乎被震撼到支离破碎的思绪,撩起官服的后摆,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 孙传庭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此言或有干天威,然为江山社稷计,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这位自己最看重的重臣也是忠臣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能让孙传庭在这种时候冒着忤逆的风险说出口的,绝非小事。 孙传庭伏首在地,沉声说道:“陛下斩藩王戮百官,开仓放粮救万民于水火。此雷霆手段,此盖世之功,自太祖高皇帝之后未之有也。陕西百姓无不感恩戴德,视陛下为再生父母。”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然则,陛下,您今日斩藩王、戮百官,固然是为陕西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可消息一旦传出京畿,天下的藩王宗室会如何想?满朝的封疆大吏各级官员,又会如何看?” 孙传庭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深知这番话的份量:“他们会恐惧!会人人自危!藩王会恐惧,是否太祖爷定下的与国同休之制已然崩坏;百官会恐惧,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倒霉之人。 当恐惧笼罩了整个宗室与官场,他们为了自保,必然会离心离德,消极怠政以求无过,甚至……甚至会暗中结党,以求法不责众!” “以一人之威,压一国之惧,长此以往,朝廷法度将不成其法度,而会变成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届时,天下之大,恐再无人敢为陛下尽忠任事!” 他将头重重叩下,声音里充满了沉痛: “臣…臣斗胆,恐此举会重蹈汉末灵帝之覆辙啊。” “汉末灵帝”.孙传庭说得极轻,却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这死寂的内堂之中。 这是最恶毒,也是最沉痛的谏言。 汉灵帝,卖官鬻爵致使州郡长官多为酷吏、贪官,视百姓为鱼肉,最终激起黄巾之乱,开启了汉末百年乱世! 孙传庭的意思很明白:陛下您今日虽是为民除害,但您绕开了所有程序,将斩杀封疆大吏的权力完全集于一身,这与汉灵帝用个人好恶废立官员,在本质上都是对国家法度的极致破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孙传庭说完,便死死地伏在地上,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暴怒,甚至没有一丝不快,唯有深深的疲惫。 “也坐下吧。” 孙传庭愕然抬头,看到皇帝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沉思,甚至…还有一丝悲凉。 …… 汉灵帝? 朱由检并不意外孙传庭能看到这一层。 他在这西安城掀起滔天血浪,城内外欢呼的百姓或许都只看到了皇帝的威势,看到了皇帝的果决,甚至看到了皇帝的……疯狂。 然而,一个略微理智和有见识的官员,或许也都像孙传庭这般.在为这份疯狂之后可能带来的法制崩坏,而感到忧心。 政治腐败,土地兼并,流民四起,边疆危机……明末的病症,与汉末何其相似。孙传庭能透过这层层表象,看到这最深层的危机,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不愧是能擎天保明之人。 朱由检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他。 但是……他终究还是只看到了“人事”。 大明所要面对的敌人,远比孙传庭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朱由检看着孙传庭那张写满了忠诚与忧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决定,要为这位自己倚重的柱石,亲手撕开他眼前那张由祖宗之法与圣贤之言织成的天幕。让他得以窥见在这方天地之外,一个前所未见也更加波诡云谲的时代,已然来临!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副巨大的陕西地图前,背对着孙传庭。 这个姿态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地压向了孙传庭的心头。 “伯雅,”皇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苍凉,“你以为朕这一路行来所作所为,只是在效仿太祖爷严刑峻法,以救一时之弊吗?”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跳。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杀气,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绝望的锐利。 他死死地盯着孙传庭,一字一句地问道: “朕问你,你可知……自万历末年至今,我大明境内为何天灾会如此频繁,如此酷烈?” 孙传庭闻言一怔。 他乃北方人,对近年来的旱灾、蝗灾感受深切,但身为臣子,秉承儒家教诲,自然会将其归于“君王失德,天降示警”。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朱由检抬手打断。 皇帝似乎根本不指望他回答,他更像一名清算旧账的冷面主笔,开始一笔一笔地罗列出那些深藏的秘辛,每一笔都令孙传庭遍体生寒—— “朕自登基以来,夜不能寐。朕命锦衣卫与翰林院穷数月之力,查遍《大明实录》、南北两京之实录副本,以及收缴上来的各地府县之志。朕发现了一件…让朕寝食难安的大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述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自万历四十五年起,天下之气,骤然转寒!” “万历四十六年,淮河封冻;泰昌元年,太湖亦封冻。伯雅,你可曾听闻,千里淮河万里长江,几时有过千里冰封之景?” “数年之前,朕在京师亲见西山之雪,至夏初犹未消融!而朕收到的密报,广东本是四时不霜之炎热之地,竟在过去十年间数度降下大雪,积雪盈尺,冻毙人畜无数!” “你觉得,”朱由检的目光如刀,直刺孙传庭的内心,“这,仅仅只是十年罕见的灾异之事吗?” 一连串的发问,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传庭的认知之上。 他当然听闻过这些“奇闻”,但大多时候只当是地方官为了博取同情,夸大灾情而捏造的奏报。 孙传庭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任何人,更不用说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将这些看似孤立、散落天南地北的事件全部串联起来,进行如此条分缕析的推演! 他开始意识到,皇帝要说的,恐怕比他想象的任何事情都要可怕。 果然,皇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走回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仿佛在描摹一处早已深入骨髓的附骨之疽。 “你来看。”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注定要将一切吞噬的悲剧。 “此祸之根,在天。”他先指向了北方,“天气转寒,霜期提前,解冻延后。北地之粟麦种下或未熟先死;南国之稻米两熟变一熟,甚至颗粒无收!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伯雅,”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寒意,“这是一场天降的绝收之灾,波及整个大明,无人能免!” “天灾犹可悯,人祸更可憎。”他的手指转向了中原腹地,“若是朕不来陕西。那天下在这种情况之下——田地无收,百姓破产流亡。而朝廷为辽东战事,必然会加征三饷,国税更重。地方官吏再层层盘剥,十税五六!你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除了拿起刀,随流寇去抢一口活命粮,还有何路可走?!” “于是,国之根基,便由此一节节烂掉了。”最后,皇帝的手重重地按在了九边长城之上,“流寇愈多,镇压军费愈巨。国库早已空悬,根本无力足额发饷!九边将士数月数年不见钱粮,是为国尽忠饿死,还是哗变求生?卫所军屯,被侵占殆尽,形同虚设。于是那流寇大军,便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端点着陕西,另一端,点着辽东的后金。 “一内,一外。就如同两柄巨大的斧头,在同时用尽全力地砍向我大明这棵早已被无数蛀虫蛀空了心的参天大树!” 他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无比冰冷,无比沉重。 朱由检转过头看着早已面无人色的孙传庭,问出了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问题: “伯雅,你告诉朕,如果这种天气,还要再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我大明,还有几年国祚?” 孙传庭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窟。 皇帝陛下描绘的这幅图景,这幅由无数真实的,血淋淋的事实串联起来的地狱画卷,比他所担忧的“汉末之局”还要绝望百倍千倍! 汉末之局,病在人事。君昏、臣奸、吏贪。那终究是人的问题!只要有明君出现,有能臣辅佐,拨乱反正励精图治,尚有挽回的余地。 可现在皇帝告诉他,大明之病,病根竟在天时! 他们所要对抗的不是腐败的官僚,不是凶悍的流寇,甚至不是强大的后金。 他们要对抗的,是天!是这片生养了华夏万民的土地,是这整个天地的运转之道! 这是一种何等巨大.何等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人,如何与天斗?! “扑通!” 孙传庭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他的信念,他身为儒家门徒,大明臣子的骄傲与坚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足够深,足够远。他以为大明之病在于吏治,在于党争,在于外患。他曾笃信只要天子圣明,满朝文武能摒弃门户之见戮力同心,这江山社稷便总有挽回的余地,大明也终将重现煌煌盛世!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们就像一群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船上,为争夺一个更舒适的船舱而打得头破血流的船客,却浑然不知整艘船都在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缓缓冻结的海洋所吞噬。 而皇帝,是这艘船上唯一一个抬起头,看到了那片死亡冰海的人。 孙传庭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为何要行此霹雳手段。 杀藩王,戮百官,破格举才……这一切看似疯狂破坏规矩的行为,在“天要亡明”这个巨大的,无可抗拒的背景之下竟然是那么的合理,那么的…顺理成章! 因为规矩,已经救不了大明了! 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所有的法度、礼制、祖宗之法,都成了无用可笑的摆设! 孙传庭猛然再次叩首,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敬畏,与找到最终答案的…解脱。 “臣……臣愚钝!!”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额头抵在地上。 “臣只知人事,不知天时!未解陛下破釜沉舟之苦心,罪该万死!” “臣……无能为陛下分忧,罪该万死!!” 朱由检走上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因为说服了孙传庭而带来的轻松。 孙传庭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 他看到在皇帝陛下的眼中,那份冰冷的锐利和深沉的忧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升腾起了一股比那天地转寒的修罗景象,更深、更黑、更令人绝望的……恐惧。 那股寒意再次袭来,比方才更加阴冷更加刺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孙传庭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在袖中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陛下……” 孙传庭在心中默念着,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那位年轻天子的身上。 天灾已是绝路,难道这世间还有比这冰封万里的天意更让人绝望的景象吗?还有什么是比上苍要断绝大明国祚,更能让一位帝王感到恐惧的? 陛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惊惶究竟源自何处?在他所想的未来里,究竟还藏着怎样一幅连老天爷都相形见绌的……地狱绘卷? 孙传庭强迫自己停下了思绪,他不敢再往下探究一分一毫。 因为他清楚地预感到,那个答案一旦揭晓,便是一道能将他毕生信念与骄傲都彻底击碎的天雷! 第147章 :这是天下,一个完整的天下! 布政使司的内堂,此刻静得能听见孙传庭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声音。 “伯雅,坐。” 皇帝的声音很轻。 孙传庭心神恍惚,任由朱由检将他按回了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 良久,就在孙传庭以为这死一般的沉寂将永远持续下去时,朱由检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孙传庭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伯雅,你可知在我大明、后金、朝鲜、安南之外,这世上还有哪些国家?” 这个问题太过跳脱,孙传庭的大脑艰难地活络起来,试图跟上这位年轻帝王那神鬼莫测的思路。 他强行定了定神,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沙哑声音回答道:“回陛下,臣闻西洋有佛郎机,天方有波斯,极西之地有大秦之遗脉,南海之外有天竺……此外,便是些星罗棋布的蛮夷小邦,臣才疏学浅,知之不详。然,此等化外之民,沐猴而冠,不足为虑。” 这番回答,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读过书见过些世面的大明精英阶层的标准答案。 言语之间,那种源自骨髓的,传承了千年的天朝上国心态展露无遗。我们是中央之国,是文明的中心,而之外的一切不过是些围绕着烈日旋转的尘埃,时而被光芒照耀,却永远无法与金乌本身相提并论。 听完他的回答,朱由检转过身来。 皇帝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赞许,反而带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和深藏于眼底仿佛凝视着万丈深渊的无奈与孤独。 “伯雅,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可知,天下之大远超你的想象!而且……”朱由检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那些你以为的蛮夷之邦,有些,已经不再是蛮夷了。” 不等孙传庭从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中品出更深的滋味,朱由检已经走到了书案前。那里放着一个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有一把精巧的黄铜锁。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皇帝打开了木盒,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羊皮纸。 皇帝没有在书案上展开,而是拿着它一步步走回孙传庭的面前,然后当着他震惊的目光,将那张简易的《天下地图》“哗啦”一声全部展开。 一瞬间,孙传庭的呼吸凝固了。 这和他见过的所有《舆地图》都完全不同! 那上面没有天圆地方的规整,而是一个被压扁的不规则的球体。大明的疆域在那上面依旧广袤,可与周围那些同样巨大,甚至更加庞大的板块相比,竟显得…不再是那么独一无二。 最让他感到灵魂战栗的,并非那占据了地图绝大部分面积的深蓝色,而是清晰标注在那些蓝色区域上的汉字——【大西洋】、【太平洋】、【天竺洋】。 这些词语他从未见过,但字面的意思却简单直白得令人恐惧。这片被命名为“海洋”的无垠之蓝,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将他所熟悉的一切.大明、草原、西域.都彻底包围,挤压成了一块孤零零的陆地! 他毕生所认知的“天下”,在这张图上,竟成了一座……岛屿! 而在这蓝色巨兽的躯体之上,还“漂浮”着另外几块庞然巨物:一个形如巨靴、被标注为【阿非利加】的大陆;而在遥远的彼岸,更有两块他闻所未闻的土地,分别被命名为【南亚美利加】和【北亚美利加】。每一个陌生的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击着他那早已根深蒂固的华夏天朝观念。 “这……这是何物?!”孙传庭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利,他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沿才没有让自己因为腿软而摔倒。 “这是天下,一个完整的天下!”朱由检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地图那片属于大明的土地上,那片在无垠深蓝中显得略显微小的土地上。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并非一方平板,而是悬于无尽虚空中的一个圆球。朕,称之为‘地球’。我们所说的一切,我们所争的一切都发生在这个巨大的球体之上。 孙传庭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穷尽经年用圣贤经义构筑起的学问殿堂,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巨力轰然撞碎,化为了漫天齑粉! “朕这数月,命锦衣卫于濠镜澳、广州等地,不惜代价接触那些佛郎机、红毛夷之商人、所谓教士,获知此图,又加以审问、拷掠、印证,方才拼凑出这世界的轮廓。”朱由检为这地图的来源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虽未必尽然,但已可窥一斑。伯雅,你再看。” 孙传庭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张图上,他看到皇帝的手指从地图左上角一个被称为“欧罗巴”的地方开始缓缓滑动。 “就在这里,这片我们称之为泰西的地方,有数个强国林立,如西班牙、葡萄牙、红毛夷。他们正在做一件我大明立国数百年,甚至纵观我华夏数千年,都从未做过甚至想过的事情——” 朱由检的语调陡然变得森寒,带着一种述说历史必然的冷酷。 “全球殖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条惊心动魄的弧线,从欧罗巴跨越浩瀚的大西洋,抵达那片“亚美利加”新大陆;又绕过非洲的最南端冲入大明子民熟悉的“南洋”,甚至一路向东,几乎要触碰到大明的海岸线。 “他们凭借着远超我朝的航海之术,跨越我们看来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去征服那些未知的大陆!” “在那里,他们用我们无法想象的残忍手段屠杀当地的土著,掠夺数以百万计的黄金、白银,抓捕、贩卖活生生的人作为奴隶,将整个天下的财富如同江河汇入大海一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他们的本土,用以供养他们的国家,打造他们更强大的军队!” 孙传庭的面色已经由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片惨白! 他来了陕西之后,也算是见过无数尸山血海,可皇帝口中描绘的这幅跨越整个世界的血腥画卷,其规模之宏大,其本质之贪婪,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话锋一转,便谈到了国与国倾轧的根本,那决定存亡胜负的最终所在——军事! “郑和宝船虽大,但那是国力鼎盛之时向蛮夷炫耀天朝声威的仪仗。我大明水师如今承平日久,战船老旧战术保守,只能于近海驱逐倭寇。而泰西人的战舰装配了威力远胜佛郎机炮的新式火炮,其船身设计就是为了在远洋巨浪中格杀搏斗,那是真正的……海上堡垒!” “再说马步之军。”朱由检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他盯着孙传庭的眼睛,问出了一连串让他亡魂大冒的问题。 “伯雅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我朝将士手中的火铳,点火不再需要那雨天无用、夜间暴露的火绳?” “若其装填发射之法得以改进,射速能比现在快上三倍?” “若其枪管之前,可接上一柄三尺短剑,使得火铳手远可齐射近可结阵而刺,再无惧怕冲阵之忧?” “伯雅,你告诉我,当这样一支军队出现时,他们以一万之数对阵我大明十万大军,胜负如何?” 一连串的“若”如同一记记重拳狠狠地砸在孙传庭的心口。 他不需要思考,几乎是凭借着一个宿将的本能,就得出了那个令他绝望的答案。 不需要十万,甚至不需要对阵十万。那样一支军队若战法得当士卒用命,足以在野战中轻松击溃任何一支同等数量甚至数倍于己的大明军队! 所谓的精锐,所谓的悍不畏死,当彼此的兵械已呈云泥之别时,不过是一个冰冷的笑话。 “以一敌十将不再是传说中的武勇,而是可以批量制造的……现实。”朱由检用近乎宣判的语气,为这场降维打击式的军事科普画上了句号。“而这样的军队,泰西诸国正在倾尽国力全力打造!” “哐当”一声。 孙传庭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地摔回了椅子里,将那张名贵的太师椅撞得向后滑出数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皇帝描绘的那个未来比他忧心忡忡的汉末灵帝之覆辙,比这恐怖的天灾,比肆虐的流寇要具体百倍,血腥千倍,也……绝望万倍! 气候转寒是天灾,流寇是人祸,朝政是弊病,这些都是华夏数千年来王朝更迭的固有剧本,孙传庭自认还有迹可循,还有药可医。 可皇帝刚刚揭示的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危机——非一时之强弱,乃是国本之倾覆! 孙传庭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陛下的危言耸听,是那些西洋教士的夸大其词。可是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并且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心念电转,思绪回溯千年。上古先民何曾想见郑和宝船横跨四海之雄姿?他自己又何曾想见这名为“燧发枪”之物,竟能不凭风雨,弹指出火? 陛下所言不虚……这天工造物之道,本身就是一往无前的洪流!一旦为人所掌握,而我大明独无,等待他们的,便唯有倾覆之祸! 此理,至简;此理,亦至酷! 朱由检看着面如死灰,眼神中只剩下恐惧和茫然的孙传庭,脸上那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化为一抹深刻的苦笑。 “伯雅,现在你明白了吗?” “且不论那些尚在万里之外的泰西诸国,单说这陕西的灾情,这遍地的流寇,若朕不亲临此地,若朕不用这雷霆手段,斩藩王、杀贪官、开粮仓、行新政,任由地方糜烂下去,我大明……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孙传庭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是啊,连内部的脓疮都无力剜除,还谈何抵御外来的钢铁洪流?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异常沉痛,他缓缓地走近孙传庭,用循循善诱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口吻引着他的心神,去做一次最为绝望的设想。 “我们先不说远的,就说近的,关外的后金。伯雅,你设想一下,若真有那一日,后金铁骑长驱直入破关南下,饮马长江……”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那场景已在眼前,他死死盯着孙传庭一字一句地问道: “而我大明尚有忠肝义胆之士聚于江南,欲图恢复。你说,那些已杀红了眼的建奴,会如何?” 这个问题孙传庭回答过数次,在梦里,在和好友的推演里。但这一次从皇帝口中说出,再结合方才皇帝那番血腥描述,他只觉得将要回答的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烫得他舌头发麻。 “屠城!” “对,屠城。因为他们弱过,他们穷过,所以当他们强大起来,面对唾手可得的财富和不肯屈服的抵抗时,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屠城。”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述说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穿过孙传庭,穿过这间屋子,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后的时空,眼眶竟微微湿润了。 “伯雅,你没去过应天府吧?那里是何等的繁华……朕时常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很远很远的问题。” “若有一天,大明不在了。又或者,历经数百年,这片土地上.国力再一次衰弱到了极致。那些从海外而来的,掌握着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绝对兵械优势的侵略者,他们攻破了我们的国都,无论是京师还是应天府…你觉得,他们,又会做什么?” 孙传庭怔住了。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会问这样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他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幅尸山血海的地狱绘卷,看到了金陵的繁华在烈火中燃烧,看到了无数手无寸铁的同胞,在那些皇帝口中的侵略者的刀枪与狞笑下哀嚎.死去。 为什么? 因为弱。 因为我们没有那种风雨无阻的火枪,没有那种见血封喉的铳剑,没有那种坚不可摧的海上雄城。 陛下先前曾隐约对他提起过的那句“落后,就要挨打”…… 这绝不仅仅是一句警世之言,而是一条用无数邦国尸骨所铸就的.血淋淋的铁律! 就在这时,朱由检站直了身体,缓缓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午后西斜的日光从门外照入,将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影里,有孙传庭从未见过的决绝,和一种……仿佛背负了整个天下兴亡秘密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孙传庭看不见皇帝的表情,自然更看不透那决绝与孤独之下,还埋藏着一层更为深沉的忧虑。朱由检心中,一个清醒而冰冷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行此乱世重典,断了贪官污吏的财路,断了盐商巨贾的根基,断了东南世家走私的命脉,这已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天下想让他这个皇帝死的人车载斗量! 他朱由检当然也怕死,但梗怕……怕他像皇明历代先帝那般,猝然暴毙于丹药、落水或是莫名其妙的一场风寒之中,等不到扫清宇内、再造乾坤的那一天! 正是这份对“等不到”的恐惧,才催生了他此时那刻不容缓的急切! “所以,伯雅……” 皇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过那片金色的光尘,平静,却又坚定得如同万古不移的山岳。 “朕没有时间,再与那些人玩温文尔雅彼此试探的朝堂游戏了。” “朕要的,是在这片腐朽的土地上,燃起一把能够烧尽旧日照亮未来的……烈火!” 第148章 :知其不可为,而欲为之 内堂之中,那张颠覆了孙传庭整个世界观的《天下地图》依旧铺在案上,像一只沉默而巨大的怪兽,无声地嘲笑着过往千年的自负与无知。 孙传庭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如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脊梁骨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碎裂与重铸。 那奇特的,混杂着无边恐惧与无穷斗志的感觉,仿佛一个人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却是唯一一条通往未来的,由荆棘和火焰铺就的险路! 知其不可为,而欲为之! 这便是孙传庭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孤寂的帝王背影沉声拜下:“陛下,臣明白了。前路纵是刀山火海,臣愿为陛下前驱,死不旋踵!” 这一次的表态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效忠,更像是一个看清了宿命的殉道者,对另一位先行者的追随。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传庭直起身,神情中的悲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务实。 “陛下,臣仍有一虑。”孙传庭语速极快,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陛下携来的粮草,加上从秦王府及附逆官员处所抄没的存粮,若尽数用于赈济,或可保陕西百万灾民撑过两到三月。但三月之后,秋收无望,春种未起,届时……臣恐依旧要面对无粮可赈,无钱可调度的死局。到那时,人心再附,亦会因饥饿而复叛,我等今日所为,不过是.” 这是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问题,理想再宏大也要建立在填饱肚子的基础上。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孙传庭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伯雅,不必与朕绕这些弯子。”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朕亲临西安,行此雷霆霹雳之举,难道就只是为了一时之快,为了看这百万生民苟活三月,而后再一同陷入死地吗?” 朱由检走到他的面前,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所虑者,无非钱粮。而钱,朕有。” 孙传庭一愣。 朱由检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稳定,仿佛撬动乾坤的杠杆。 “朕决意,先从内帑之中拨银一千万两!尽数用于陕西,专款专用!” “一……一千万两?!” 孙传庭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当场呆立,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当初在京师之时,他见过朝廷为辽东的军饷焦头烂额,为九边的军械磨破了嘴皮,他太清楚国库的状况了。 往年朝廷为了区区五十万两的赈灾款,户部尚书能和首辅在朝堂上吵上两个月,皇帝批红都要犹豫再三,最后往往还要打个折扣。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帝王张口就是一千万两! …… “这一千万”朱由检的语调陡然一变,平静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帝王身份极不相称,犹如荒原饿狼般的凶光。 “朕来陕西之前已下旨,命锦衣卫会同东厂、西厂精锐,动用查抄江南粮商所得的赃款,直接在江浙、湖广等有余粮之地给朕采买粮食!” 锦衣卫、东厂、西厂! 当这三个代表着大明朝最阴暗、最恐怖的暴力机构的名字,从皇帝口中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同时提起时,孙传庭只感觉后心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抄江南粮商的家,再用他们的赃款,反手就去江浙湖广购粮,用以稳住陕西的局……一环扣一环!天子此前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他们带去的,不止是银子,还有朕的刀!”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内堂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朕就是要让湖广、江南所有米仓的主人都知道,山西晋商江南粮商的今日,就是他们不识抬举的明日!朕知道,民间已在传朕暴虐嗜杀。好!朕就是要他们怕!怕到骨子里!” 他猛地一挥手。 “他们要么现在就聚众谋逆,看看是朕的刀快,还是他们的脖子硬!要么……就乖乖地把粮仓打开,按朕给的价钱把粮食卖给朕!朕给的价钱会让他们赚,但绝不许他们发国难财!” 孙传庭听得心中剧震。 他这一生读圣贤书,行王道事,何曾想过君王竟能将赫赫皇威化作最赤裸的威逼,把天下米市当成敌国疆场,用刀子去和商贾们“讲”那买卖的道理? 眼前的天子,哪里还是那个高坐龙椅被繁文缛节层层包裹的温文君王? 分明就是个一手拎着钱袋,一手提着滴血钢刀站在粮庄门口的绝世枭雄! 朱由检收敛了那骇人的杀气,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布置一场寻常的围猎,“解决了米,再看人。直接施粥则养出一群懒汉,与流寇何异?朕要设‘天子屯’,凡入册者,朕保他饿不死。但想要活得好,得靠他们自己的双手。” “陛下此言,如拨云见日,正中要害!” 孙传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亮起,仿佛一把久置不用的宝剑,被这石破天惊之策重新磨砺出了森然的锋芒。 他多年在地方治理中积累的无数经验,见过的种种弊病,在这一刻被瞬间盘活贯通一气。 孙传庭向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圣明!此策乃治乱之本!臣在地方多年,深知流民之弊,皆在一个惰字!若得陛下允准,臣斗胆愿为陛下将此策斧凿成形!” “讲。”朱由检言简意赅。 “欲行此策,当先立册!”孙传庭的语速陡然加快,每一字都像是从胸中锻打而出,“将所有愿入屯的流民,无论老弱,皆录入户籍,发给刻有姓名编号的身份牌。此牌是他们作为‘天子之民’的凭证。” “有了这凭证,便能在官设粥棚,领一碗吊命的稀粥。此为皇恩,饿不死人。”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但!若想吃上能填饱肚子的干饭,想在寒冬腊月换件暖衣,就不能只靠皇恩,得靠自己的力气去换!” “而这换取的关键,便在于计工之法!”孙传庭加重了语气,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绝不可按日算,那只会养出一群聚在一起磨洋工的懒汉!必须按量计!修一丈路,得粮几何;砌一堵墙,得米几升!所有工程,皆需有司专门验收,过了关才算数。再将这价码明明白白张榜公布,人尽皆知。”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总结:“如此一来,多劳多得,少劳则只能喝粥。谁勤谁懒,一目了然,再无怨言可生。人人奋进,则大事可成!” 朱由检静静听着,眼中的激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抛出的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孙传庭这把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辣刻刀,只在片刻之间便将其雕琢成了一件法度森严,滴水不漏的治世利器。 这,才是治国安邦的真本事! “伯雅所言,甚合朕意。便依你之策,在陕西全境推行!”他看着孙传庭,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让他们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活下去,靠的是皇恩。活得好,要靠他们自己的双手!” 君臣二人奏对完毕,孙传庭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震惊的不仅仅是陛下的枭雄手段,更是方才那个对答如流,将人性算计到毫厘之间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是京师清流中的一员,与同僚袍泽们于公廨茶楼之中,高谈《大学》之“格物致知”,阔论孟子之“仁政王道”。但每每论及实务,谈到如何赈济、如何安民,便总会陷入“与民休息”、“开仓放粮”这等空泛之言,拿不出半点可行的细密章程! 可这些日子以来,每日被天子那股不讲情面,直指根本的酷烈之风一激,他脑中那些虚浮的义理竟被涤荡一空,剩下的全是冰冷而有效的手段:户籍、饭碗、计工、考核……这些过去被他视为“吏治末节”的东西,此刻却组合成了一幅能让百万生民活下去的宏伟蓝图。 前所未有的明悟感席卷了他,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用之学!这才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真本事!朝堂上那些粉饰太平,空谈心性的文章,与此相比简直就是误国误民的清谈之毒! 这股由务实而生的澎湃心潮,迅速与朱由检的决心合流。君臣二人心照不宣,都明白这个宏伟而冷酷的计划,需要一个光芒万丈的开端,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心归附的表率! …… 数日后,西安城外,原秦王府那片最肥沃的土地上,人山人海! 数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被组织到这里,他们麻木的眼中充满了迷茫、怀疑以及被饥饿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他们听说皇帝要来,但他们不知道这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天子,会带给他们什么。 朱由检身着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在孙传庭和杀气内敛的李若琏等人护卫下,登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几万人注视之下. 皇帝并未说任何空洞的安抚之言,他知道对这些已经麻木的饥民,言语的温度远不如一碗热粥来得实在。 但他更知道,要点燃他们心中熄灭的死灰,需要一场惊雷。 于是,朱由检用最洪亮的声音,向着底下数万颗绝望的心下达了一道穿透云霄的诏令: “朕脚下的这片土地,虽为皇田,但从今日起,它不再是为朕一人、为朱家一姓,更不是为任何王侯将相而存在!” 官话庄严,响彻四野。流民们一片茫然,他们只看到皇帝在说话,却听不懂那庙堂之音。 然而,皇帝话音刚落,早已依令散入人群,每隔五十步便有一人的陕西本地官吏与兵士,便立刻扯开嗓子,用他们最粗豪的秦音向着周围的乡亲们大声嘶吼着传译: “皇上说咧!这地,虽说是皇家的地,但从今往后,不是给他老朱家自个儿用的!也不是给那些王爷老爷们享福的咧!” 这一下,人群起了第一阵骚动。 朱由检目光如炬,接着高声立誓:“它将为你们而用!朕在此立誓,凡入我‘天子屯’者,朕赐尔等田宅安身,十年之内,地有所出,尽归尔等,朕不取一粒一毫!十年之后,再议章程!今日,朕将与你们一同,为我们的新家园,奠下第一块基石!” 官吏兵士们的怒吼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皇上说咧!这地是给咱用的!只要进了‘天子屯’,皇上就给田给房!往后十年,地里打的粮都是咱自个儿的,一粒米都不用交上去!十年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皇上要跟咱一块儿动手挖地咧——!” 如果说第一句是惊雷,那这一句便是足以劈开大地的神罚! 在数万道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年轻的帝王走下高台,亲自从一名卫士手中接过一把崭新的铁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奋力铲起了第一铲土。 人群彻底沸腾了! 皇帝说话他们听不懂,可那些用自家乡音吼出来的话,他们听得懂! 皇帝……皇帝亲手为他们挖地!皇帝将秦王府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宝地,让他们白种十年,收成还全是自己的! 这不是梦! “万岁!!”一个苍老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出,那是积攒了一辈子的苦难后迸发出的唯一希望。 “万岁!!万岁!!!”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冲天而起的洪流,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不再是出于恐惧或礼制,而是发自肺腑赌上性命的感激与狂热! 无数人疯了一般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向着那个手持铁镐的年轻身影,磕着他们这一生最虔诚的头! 这一幕,像一幅拥有无穷力量的画卷,通过官方的邸报和无数被授意的说书人之口,以燎原之势迅速传遍了整个陕西。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投靠流寇的流民,动摇了。 与其跟着前途未卜的流寇刀头舔血,活在今日不知明日的恐惧中,为何不就在附近加入官府开设的“天子屯”?那里有天子撑腰,能分田能吃饭能有个家! 一时间,流寇的号召力,被这惊天动地的一铲瓦解了大半。 计划正以超乎想象的顺利程度推进,孙传庭雷厉风行,将皇帝给予的权力和银钱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陕西大地,从府到县,凡有查抄劣官之田产处,皆立起了“天子屯”的牌子,处处都变成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 局面似乎一片大好。 几日后,孙传庭深夜再次单独求见了朱由检,他的脸上少了之前的欣喜,反而多了些深深的忧虑。 “陛下,臣已将各府县上报的屯民数目与查抄田亩汇总,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孙传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全陕愿入屯者已逾百万之众,而我等以雷霆手段查抄逆产所得之田,即便算上那些无人肯要的荒地,满打满算,也仅够安置不足五十万民。尚有半数之民,无地可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如今全靠着陛下的天威与开仓之粮稳着人心,但长此以往,分地承诺无法兑现,人心必乱!臣遍查全陕舆图、田册,发现真正肥沃,灌溉便利且连片成规模的良田,只在一个地方了。” 朱由检眉头一挑:“在谁手中?” 孙传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一个谁都不敢多谈的名字:“军屯。” 他详细阐述了边镇将领们如何将肥沃军田化为私产,又如何可能阳奉阴违,虚假配合的担忧。 他本以为会看到陛下面露难色,或是震怒。 然而皇帝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尽在掌握的笑意,“伯雅,你说的这些,朕知道。” 孙传庭猛地一愣。 朱由检踱到陕西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延绥、固原、榆林等边镇的所在。 “朕亲临西安,赈灾是其一,削藩是其二,”他声音平淡,却让孙传庭心头巨震,“而这第三桩,便是整肃边军,收回军屯!你以为这些日子,李若琏的锦衣卫都只是在城中抓人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朕早几个月已密令锦衣卫化作商贾、流民、逃兵,渗透进了各镇。谁的田最多,谁的家丁最横,谁与地方豪绅勾结最深,朕的案头上一清二楚。” 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森然的杀意。“而那三千白杆军与一万京营新军,如今也以‘换防演训’为名分赴各镇要冲,就驻扎在那些边军大营的肘腋之间!名为协防,实则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起的就是震慑之用!” “朕甚至亲自插手调动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参将、游击。朕的人早已像钉子一样,楔入了他们的军府之内,只待朕一声令下!” 孙传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海,锦衣卫探查其内,精锐新军威慑其外,心腹将领安插其中!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跟上了天子的步伐,此刻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陛下想让他看到的。 天子下的是一盘暗中渗透、武力威慑、内部瓦解三管齐下,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庞大和凶险的棋! “伯雅,”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今日之奏,并非让朕为难,而是为朕这张大网送来了收网的东风。时机,到了。”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李若琏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传朕旨意,将延绥、固原、榆林、宁夏四镇总兵,以及他们手下的所有副将、参将、游击,三日之内,全部宣至西安行辕!” “朕,要见见他们。” 皇帝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猎食者终结猎杀时的快意。 孙传庭躬身领命,退下之时,只听见皇帝对李若琏的吩咐,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又字字如冰。 “到时候……去跟他们好好地谈一谈。记住,朕要的是田,不是他们的命,但如果他们非要用自己的命来保田,”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就成全他们! 慢了二十分钟, 熬夜党福利。 朕,今夜也全挤了 第149章 :借汝头颅,以儆三军 西安城的天一连几日都是澄澈的蔚蓝,秋日高远的阳光落在行辕院落的石榴树上,将那一颗颗饱满的果实照得通红透亮,几欲滴出蜜来。 然而对于被请到这处精致院落里议事的延绥、固原、榆林、宁夏四镇的数十位将领而言,这明媚的阳光却比最阴冷的冬雨还要让人心头发寒。 他们住的是上好的客房,皇帝没有给他们上任何枷锁,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可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座没有高墙的院子就是一座最坚固的牢笼,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比任何凶神恶煞的狱卒都更让人恐惧。 他们就像一群被养在锦盒里的蟋蟀,能听到外面世界的喧嚣,却不知何时会被哪只无形的大手捏出去与另一只斗个你死我活。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审判更磨人。 而朱由检,这位年轻的帝王似乎完全遗忘了他们的存在。 他每日与孙传庭在布政使司内堂议事,或亲临城外的天子屯工地,与那些泥腿子流民一同规划田垄沟渠,仿佛陕西最大的事就是如何让那些百姓吃饱穿暖。 直到第三天,第一道圣旨如同一块投向平静湖面的巨石,由随皇帝而来的太监亲自在这座院落里宣读。 小太监的声音细而柔,念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根根扎入骨髓的冰针。 这道旨意,名为《奖功令》。 “……延绥总兵杜文焕、固原总兵杨麒、榆林总兵王承胤、宁夏总兵马科等,及四镇麾下将士,戍边有年,屡抗虏寇,其功甚伟……朕心甚慰之。朕闻各镇将士常有粮饷拖欠之苦,此乃朝廷之过,非战将之罪。今朕自内帑拨银,将延绥、固原、榆林、宁夏四镇,自天启六年至今所有拖欠之军饷,全额补发!一文不少!” 旨意读到此处,院外负责护卫的京营士卒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呼。而院内的将领们却是一个个面色煞白,如坠冰窟。 全额补发欠饷? 这是天大的好事,皇恩浩荡!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催命的符咒! 因为圣旨的最后轻飘飘地缀了一句:“……为免错漏,所有饷银皆需各部司官与户部、兵部派驻之官员,核实现有名册,按人头发放。” 核实现有名册! 这句话像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头。 吃空饷早已是九边公开的秘密。 一个营的编制五百人,实数或许只有三百,甚至可能更少,那凭空多出来的两三百份粮饷自然就进了各级将领的腰包。这是他们最稳定也是最重要的一块财源。 如今皇帝要按人头核发,那他们这些年虚报的鬼兵,岂不是要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届时,一个“欺君罔上、冒领军饷”的罪名扣下来,谁都别想好过! 杜文焕站在人群最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肌肉微微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作为四镇总兵之首,他不得不带头跪下谢恩:“臣……杜文焕,代四镇将士叩谢天恩!” 身后,数十名将领稀稀拉拉地跪下,那一声声“吾皇万岁”喊得有气无力,仿佛耗尽了他们全身的精气神。 总兵们这才惊恐地回过神来,按着皇帝的意思,这分明是要派皇帝自己的人带着银子亲赴军营,当着所有士卒的面,一个个数人头,一份份发军饷!这是要彻底绕开他们这些将领! 如此一来,皇帝用这白花花的银子,在他们这些军官与底层普通士兵之间,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自此,天子之名于士卒眼中不再是远在庙堂的虚影,而是近在眼前的皇恩浩荡!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道釜底抽薪的阳谋中挣扎出半分对策,第二日,小太监那张带着含蓄笑容的脸,便再次飘然而至。 这一次,他带来的,是《恤兵令》。 “……朕巡视天子屯,见屯中流民得田而喜,不禁感慨万千。思我边镇将士,为国戍边风餐露宿,其家人或耕种于军屯,然所获几何?朕闻,军屯之田多有被奸猾之徒、不法之辈侵占,以致劳者无食,战者无粮,此等情状,令朕寢食难安,痛心疾首!” 院中的将领们个个垂下了头,军田如何变成了他们的私产,在座的每一个人手上都不干净。 “故朕决意,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导,抽调京营新军将士为佐,即日起,对延绥、固原、榆林、宁夏四镇之军屯田亩,进行重新勘测、登记、造册!务必将每一寸土地都厘清归属,将朝廷赐予兵士之份地,悉数还于兵士之手!如此,方能使我大明将士,战时用命,闲时有养,再无后顾之忧!” 旨意宣读完毕,整个院落空谷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是在军官和士兵之间划开裂痕,那这第二道旨意,就是用皇帝的权威将这道裂痕硬生生撕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为底层士卒申冤做主之人。 这是诛心! 更可怕的是执行者——锦衣卫主导,京营新军为佐。这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皇帝不相信他们,也不相信陕西的任何地方势力。他要用自己带来的刀,亲自来切这块长满烂肉的糕点。 杜文焕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堂中诸将更是心胆俱裂。 皇帝的屠刀已然悬颈,可他们连挣扎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只因他们这些总兵、参将,哪个不是宗族盘根错节? 家小亲眷或在京师,或在原籍,无一不在天子股掌之间,此乃投鼠忌器。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豁出一切揭竿而起,又能如何? 谁敢说自己麾下那点兵马,能敌得过秦良玉亲自调教出的三千白杆军和天子一手整练出的一万京营新军? 以卵击石! 这两道无形的枷锁,早已将他们捆得动弹不得。 因此,第三日,当那个小太监第三次出现在院中时,许多将领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不知道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一道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反抗的圣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第三道旨意字里行间,竟满是温情与体恤。 《荣退令》。 “……众卿皆我大明之干城,戎马一生,功在社稷。然岁月不居,时不我待,朕念及部分老将年事已高,或身有旧伤,不堪战阵。若强留于军中,非但于国无益,亦是朕为君之不仁也。” “故朕特开恩旨:凡军中副将以上将领,若自觉年老体衰,可向兵部自请‘荣退’。朝廷将核其历年功勋,并参照其‘献出’之田产几何,一次性赐予巨额荣养银两,以安享晚年。” 读到这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太监微微一笑,继续念道:“……凡荣退者,可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或入京营新设之‘讲武堂’,由陛下亲选名师教导,以承父志,他日为国效力。此为朕于众劳苦功高之臣,一片爱惜之心也。钦此。” 旨意念完,院中先是死寂,继而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是一条活路! 一条用土地和兵权,换取财富和子孙前程的…黄金大道! 三道旨意环环相扣,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罩了下来。 《奖功令》是离心,让士兵不再与他们同心同德。 《恤兵令》是夺利,以无可辩驳的道义,拿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荣退令》是开路,在把他们逼到悬崖边后,又扔过来一条看起来无比诱人的黄金锁链。 跳,还是不跳? 一时间,院中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将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交错,各怀心事。 有人眼中闪烁着贪婪,在迅速盘算着自家田产和子嗣的前途;有人目露凶光,显然不甘心就此放弃经营了一辈子的基业;更多的人则是满脸茫然,在抗争与屈服之间痛苦地摇摆。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囚徒困境里,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谁就会成为皇帝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谁第一个选择屈服,谁就能抢先一步为自己和家族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 …… 就在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暗流汹涌之时,一个火星在百里之外的延绥镇,被点燃了。 延绥镇下游击将军叫王镇英,此人勇则勇矣,却是个出了名的浑人,贪婪且愚蠢。他本人被请到了西安,家中事务由他那个同样跋扈的儿子王虎掌管。 当清丈田亩的京营官兵在锦衣卫的带领下,出现在王家占据的千亩良田前时,王虎懵了。 他派人快马去西安送信,得到的回复却是杳无音讯,眼看自家的土地就要被一寸寸丈量登记,这个被惯坏了的衙内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他召集了府中近百名家丁和父亲亲兵,手持棍棒刀枪,试图将前来清丈的官兵驱逐出去。 “这是我王家的地!谁敢动一下,老子就让他躺着出去!”王虎骑在马上,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负责带队的锦衣卫百户看着这群乌合之众,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就在王虎以为自己镇住了场面,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时,他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下一刻,无数身穿蓝布短衣头系白巾,手持长杆白蜡枪的士卒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西南山民特有的坚毅与冷漠,动作迅捷如风,结成的阵势森然有序,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田埂。 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王虎和他那群家丁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他们这点人,在这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精锐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虎和他那群乌合之众瞬间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已经晚了。 “游击王氏,煽动家丁、亲兵围攻朝廷命官,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奉旨,即刻剿灭!” 白杆兵的长枪,如林而下。 这算不得一场厮杀,不过是摧枯拉朽之间完成了一场干净利落的清剿。 消息传回西安,快得惊人。 当天下午,游击将军王镇英被从那座精致的院落里拖了出来,当着所有将领的面由李若琏亲自监斩。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随即,第二道命令被当众宣布:王镇英家产、田产全部抄没,其中有一小半赏给了那些在此次事件中,主动向朝廷举报王家异动,并协助官军平叛的延绥镇本地士兵。 血淋淋的人头,与白花花的银子和沉甸甸的田契构成了一幅冲击力无与伦比的画面。 院中的将领们彻底垮了。 皇帝的阳谋至此完成了最后一块闭环。 反抗就是王镇英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家产尽没。 顺从,则有《荣退令》这条金光闪闪的退路。 怎么选?还需要选吗? 当晚,延绥镇总兵杜文焕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面容憔悴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第一个走出了房门径直来到李若琏面前深深一揖。 “李大人,末将……有罪。”他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此乃末将及家人名下,历年所置办之田产,共计一万三千余亩。末将恳请将其尽数献于陛下,以充‘天子屯’。” “另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末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实在不堪边镇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荣退还乡。犬子愚钝,若能入讲武堂聆听天子教诲,实乃杜家三生之幸!” 李若琏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诚,他扶起杜文焕,温和地说道:“杜总兵深明大义,陛下定会龙颜大悦。请放心,你的功劳,陛下都记着呢。” 大厦将倾,始于梁上第一道裂隙。 有了杜文焕带头,剩下的将领们再无半分侥幸,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向李若琏自首献田,生怕落于人后,那份荣退的恩典就会打了折扣。 短短数日之内,延绥、固原、榆林、宁夏四镇,被将领们侵占的九成以上的军田被顺利地收归帝有。 那些盘根错节积弊数十年的军屯问题,就在这一场不见硝烟的“请君赴死”的阳谋中,被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此举震动了整个陕西官场。 对于这些久在陕西的官员而言,将门侵占军屯是何等顽固的痼疾,他们再清楚不过。 此症盘根错节,非雷霆万钧不可除,可谁也没料到皇帝只用了几日,便以一场阳谋谈笑间令诸将俯首。 孙传庭在巡抚衙门内接到塘报的时候,也唯有长叹一声,对天子这份翻云覆雨的手段,除了敬畏,再无他想! 大量的土地被重新划分,一部分成为了新的“天子屯”吸纳更多的流民;另一部分则作为份地,真正发到了那些普通士兵的手中。 …… 延绥镇的校场上,宣读官刚喊出“王忠”的名字,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便颤抖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双只懂得握刀柄和枪杆的手,布满了厚茧与旧疤,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接过了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田契。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那纸张上自己的名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他眼前只剩下那张纸,这张纸比他见过的任何军令都重。 突然,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他慌忙想去擦,却引出了更多的泪。 最终,这个在榆林城下被流矢射穿肩膀都未哼一声的汉子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他那宽阔而坚实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要将半生的风霜与辛酸,都抖落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但这颤抖中,除了宣泄,更有了一丝磐石般的坚定。 王忠是个粗人,但他不是傻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块田不是哪位将军发善心,也不是哪位大人开恩,而是皇帝!是皇帝从将主们吃得满嘴流油的嘴里,硬生生给他们这些“丘八”抠出来的! 王忠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不再是泪水,而是如同野狼护食般的精光。 这田是皇爷给的,可他也明白,那些被夺了食的饿狼正躲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来,将这块带着他名字的田地连皮带骨吞下去! 谁是能拦住这些饿狼的人? 只有皇帝! 这个最朴素的道理,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霍然转身,朝着西安的方向双膝跪地,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这片刚刚属于他的土地上! 王忠知道,此刻校场上成千上万个和他一样的老兵,心中所想与他别无二致。 从今往后,皇爷不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他们这些士卒的保人,是他们田契上看不见的第二枚大印! 谁敢与天子为敌,就是想撕了他们的田契,刨了他们的根! 第150章 :有一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秋风如刀,刮过陕北光秃秃的塬上,卷起的黄土迷了人眼,也让人的心一步步沉入冰窖。 府谷县城外,王嘉胤的大营连绵数里。 这位曾经的边军士卒如今的起义军盟主正坐在帅帐中,沉默地看着一地图。 那是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他的势力范围,也用墨点标注着一个个新出现的,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天子屯”。 帐外,曾有的喧嚣与躁动早已被一种沉默的观望所取代,弟兄们不再高声叫骂官府,也不再憧憬着攻破下一座县城能抢到多少粮食,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那里有皇帝承诺的土地、粮食,和一个可以活下去的“道理”。 这个道理正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这支大军的根基。 他麾下的兵本就是活不下去的饥民,求的无非活路二字。如今官府竟大大方方地把活路摆在了台面上,让他这个带着大家找活路的头领显得如此多余,甚至可笑。 “大哥,孙传庭的使者到了。”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王嘉胤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他摆了摆手,示意人进来。 来者是个文士,一身青衫,在这肃杀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其眼神沉静,毫无惧色。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奉陕西巡抚孙大人之命,拜见王将军。” 一声将军,而非反贼,其中的意味王嘉胤听得分明。 “说吧。” “孙大人言,天子有好生之德,知将军等皆为饥寒所迫,情有可原。”文士朗声道, “陛下已在陕立‘天子屯’,清丈田亩,欲使耕者有其田。将军若愿率部归附,朝廷有三诺:一,所有部众,一体编入天子屯,即刻分田授地,与民无异;二,既往不咎,概不追究;三,将军素有威望,熟知军旅,可授‘屯田都尉’之职,领一个整屯,戴罪立功,前程远大。”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王嘉胤的头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这条件优厚得不像是真的。 王嘉胤终于抬起头,他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好大的手笔。就不怕我王某人降而复叛?” 文士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孙大人说,这并非大人的手笔,而是天子的阳谋。天子要的不是将军的脑袋,而是整个陕西的长治久安。天子屯需要有人管理,新附的流民需要有人弹压,与其让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吏来,不如让将军这样有威望,懂人心的人来。天子要的是将军您活着,做那一面最显眼的活招牌,昭示天恩浩荡,也让后来的聪明人,都晓得该走哪条路。” “招牌……”王嘉胤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天子,可真是和以往的天子不一样的! “回去告诉孙传庭,”王嘉胤缓缓开口,“我要看到他的诚意。先送一万石粮食来,我的弟兄们饿得太久了。” 文士再次躬身:“将军会看到的。孙大人还托我转告一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百里外的安塞。 高迎祥,这个在安塞起兵的悍勇首领正用一块破布狠狠擦拭着他心爱的腰刀。 他的营地与王嘉胤那边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依旧充斥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悍之气。 他以一身白袍白巾为号,作战悍不畏死,在流寇中闯出了赫赫凶名,弟兄们私下里都敬畏地称他一声“高大哥”。 “高大哥!王嘉胤那边好像跟官府的人搭上线了!”一个心腹头目匆匆跑来,压低了声音。 高迎祥擦刀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哦?说来听听。” 当他听完官府开出的招安条件,以及王嘉胤“索要万石粮草以示诚意”的回应后,他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屯田都尉?王嘉胤这个老兵油子,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他真以为官府的话能信?今天给你个都尉,明天就能找个由头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那魁梧的身材如同一座铁塔,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官府是什么德性,咱们不清楚?姓朱的皇帝跟他手下的狗官都是一丘之貉!他们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人看过?”高迎祥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憎恨,“这是陷阱!他们看硬的打不过就来软的。只要咱们一放下刀,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他环视着周围聚拢过来的弟兄,振臂高呼:“咱们凭什么信他?就凭他那几张嘴皮子?我高迎祥只信我手里的刀!只有刀才能让咱们活下去,才能让那些官老爷们害怕!” 一名头目面带忧色,小声道:“可是高大哥,天子屯那边……弟兄们私下里都说……” “说什么?说有饭吃有地种?”高迎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那地是谁的?是皇帝的!他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只有咱们自己抢下来的,才是自己的!王嘉胤想去做太平犬那是他的事!我高迎祥偏要做一头让皇帝睡不着觉的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火堆,火星四溅。 “王嘉胤既然不动,那咱们就替他动!他不是要看官府的诚意吗?咱们就去捅破官府这张画皮!”高迎祥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庆阳府!那里的天子屯刚建不久,根基最浅!集合所有弟兄,咱们连夜奔袭,把那地方给我屠了!我要让全陕西的人都看看,皇帝的承诺就是个屁!” 在高迎祥看来,这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妙计。既能戳穿官府的骗局又能抢掠钱粮补充自己,还能震慑那些军心动摇的家伙! 他坚信,力量,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理。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和他所代表的力量早已被远方的皇帝圈定为棋盘上注定要被吃掉的那枚棋子。 …… 孙传庭站在延绥镇的城楼上,夜风吹动他的官袍,他的身前放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王嘉胤的营地,详述了其内部的动摇与观望。 另一份来自高迎祥的身边…出卖他的人,只为了换取庆阳府三十亩水田和一个屯民的身份。 孙传庭深呼一口气,皇帝的手腕当真如神鬼莫测,他将所有人的心态、欲望、恐惧都算计在内,轻轻拨动,便已定下乾坤! 皇帝从西安来的密诏言简意赅:“王嘉胤可抚,高迎祥必剿。以雷霆之威,警示天下;以浩荡之恩,收拾人心。” 这本就是一套早已定下的杀法。 起手式是仁德感召,向王嘉胤公开招安,姿态做足,条件给够,让他成为一个活的标靶,吸引所有摇摆不定的目光。 而真正的杀招便是雷霆一击,在高迎祥最自以为是的时候,用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将其连根拔起,用他的鲜血来验证反抗的下场! “传令。”孙传庭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延绥镇整编三营,进驻庆阳预设阵地。” “飞马传信秦良玉将军,其麾下白杆兵,为左翼之刃,绕行至马岭河谷埋伏。” “知会京营孙将军,所部为中军之盾正面迎敌,只需稳守,不必浪战。” 命令如水银泻地,迅速传遍全军。 刚刚分到田契、领到足饷的延绥镇老兵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们不再是为了将主卖命的炮灰,而是保卫自己恒产的战士,他们的背后是土地,是家! 京营新军的纪律已融入骨血,他们沉默地组成钢铁方阵,如同一面无法逾越的铁墙。而白杆兵的精锐则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猛虎,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亮出最锋利的爪牙。 整个官军体系如同一副巨大而冷酷的石磨,为了同一个既定的目标,开始轰然转动。 它的目标,高迎祥,还正带着他的大军兴冲冲地奔赴自己选择的坟场! ……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庆阳之野,高迎祥终于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天子屯”,简陋的木栅栏,低矮的夯土墙,看上去就像一个待宰的羔羊。 “哈哈!天助我也!”高迎祥眼中满是贪婪与快意,“弟兄们,冲进去,男的杀了,粮草女人都是你们的!” “杀——!” 近七千流寇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向那座看似脆弱的村寨涌去。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村寨,而是来自他们后方的地平线。 数十支响箭发出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黑暗的天幕中炸开,如同宣告死亡的烟火。 紧接着,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从四面八方传来。 高迎祥猛地勒住马,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只见远方的黑暗中,无数火把瞬间亮起,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正前方,京营大阵无声无息地出现,盾牌如林,长枪如森,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股钢铁般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左侧的山谷中喊杀声震天,无数矫健的身影手持白杆长矛,如猛虎下山般狠狠切向他混乱的侧翼。 而他的后路,不知何时也已被延绥镇的兵马堵死。 四面楚歌!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般的陷阱! “中计了!稳住!都给我稳住!”高迎祥声嘶力竭地咆哮。 已经晚了,他的‘军队’本就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乌合之众。 当唾手可得的猎物瞬间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兽,当求生的希望变成了必死的绝境,那股维系着他们的凶悍之气瞬间烟消云散。 崩溃,从与白杆兵交锋的侧翼开始。 这些来自山地的战士,勇悍绝伦。他们手中的白杆长矛,扫、劈、扎、挑,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流寇的阵型被他们摧枯拉朽般地撕裂,如同热刀切入牛油。 正面的流寇在京营的钢铁方阵面前,更是经历了一场绝望的屠杀,他们的刀砍在塔盾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而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冷静精准且致命。 一排排流寇倒下,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降了!我降了,别杀我!” 第一个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紧接着,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成片成片的流寇跪了下来,哭喊着,哀求着,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高迎祥目眦欲裂,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所信奉的力量会败得如此彻底! “啊——!” 高迎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带着最后的亲兵,向着京营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而,军阵只是冷漠地分开一道小口。 迎接他的不是某个大将的单挑,而是一排冷静而标准的抬枪、平刺。 十几杆长枪毫无花巧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高迎祥,这个让陕西官府一度焦头烂额的悍匪甚至没能冲溅起一朵像样的血花,便被轻易地碾碎了,他圆睁着双眼,至死都没想明白,这世道为什么突然变了。 战斗早已结束,剩下的,只是清扫战场。 当高迎祥授首,其部数千主力灰飞烟灭的消息,与第一批一万石粮食同时抵达王嘉胤的大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嘉胤坐在帅帐中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所有头目都看着他,大气不敢出,他们都明白了,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皇帝已经用高迎祥的尸骨,把唯一的答案写在了他们面前。 许久,王嘉胤缓缓起身,走出大帐,他看着麾下那数万张茫然恐惧,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解脱和期盼的脸孔。 结束了。 王嘉胤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营地。 “传令全军,放下兵器,开拔,去延绥镇…我们,回家了。” …… 三日后,延绥镇城外,数万曾经的流寇在王嘉胤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放下了武器。 孙传庭信守承诺。 粮食、棉衣、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营地。 一批批文吏开始登记户籍、丈量土地、制作田契,王嘉胤被当众授予“屯田都尉”的官印,他的心腹头目们也各有任命。 看着那些弟兄们领到属于自己的田契时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王嘉胤恍然间明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年轻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而孙传庭望着眼前万民归心的景象,心中也是暂时有了一丝平缓的倦意,对皇帝更是五体投地 皇帝不是在剿匪。 皇帝是在用温和而又决绝的方式,将匪这个字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这片糜烂已久的土地,在经历了雷霆之威的扫荡与雨露之恩的润泽后,也终于迎来了一丝真正安宁的曙光。 坐镇于西安府中的皇帝,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帝王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将他那冰冷的目光投向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棋盘! 朕还在挤.还在挤. 第151章:你面前的山搬不走,朕就从天下调人来给你填平! 西安府,前秦王府的正堂。 这里曾经是天潢贵胄醉生梦死之地,如今却肃杀得像阎罗殿。 堂内正中是那张属于秦王的巨大紫檀木椅,此刻坐着大明朝的天子,朱由检! 皇帝的下方,乌压压地跪着几十个商人。 这些人是孙传庭派人几乎从陕西地底下挖出来的,囊括了这片土地上所有能喘气的大商贾。 贩粮的、卖盐的、走私皮货的、开着几十家当铺的……平日里他们是跺跺脚就能让一府物价抖三抖的人物,可今天他们跪在这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堂上的那个人,是皇帝。 更因为这大堂的两侧,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却散发着同样致命的气息。 左手边是几十名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目光冷得像辽东吹来的风,只是静静地站着,就让商人们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仿佛有刀锋在轻轻地刮着。 而右手边则更具冲击力。 那是从秦王府内库里抄出来的金银财宝,没有装箱,就那么随意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金元宝、银锭子、各色珠宝玉器……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一边是死亡,一边是财富。 一边是冰冷的刀,一边是灼热的金。 这两样东西被如此粗暴地摆在一起,再配上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构成了一副荒诞而又充满极致压迫感的画面。 跪在最前面的是陕西米粮行的头号人物,姓钱,名四海。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诩见惯了风浪,可今天这阵仗他没见过,他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那年轻的帝王并没有看他们,而是低头把玩着一枚从金银堆里捡出来的玉佩,神情专注,仿佛这块玉佩比底下跪着的几十条人命,几十个家族的兴衰要重要得多。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汗水从钱四海的额头渗出,滑过他肥胖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京城来的皇爷到底想干什么?抄家?勒索?总得给句话。这么熬着,比直接砍头还难受。 终于,皇帝似乎玩腻了那块玉佩,随手一抛,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叮当一声,又落回了那座金山之中。 “诸位,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这句话仿佛天籁之音,让一众商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问罪。”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淡,“秦王府的这些东西,朕看了,触目惊心。但朕也知道,国朝糜烂,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朕不想追究过去,朕只想和诸位……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里更没底了,天子和他们这群身有铜臭的商人,谈生意? 钱四海硬着头皮,躬身道:“陛下富有四海,草民…草民们愚钝,不知陛下所指的生意是……” 朱由检笑了笑,那笑容里仿佛没有任何温度,“很简单。朕要成立一个‘皇家总商社’。” “总商社?”这个词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比陌生,尤其是对殿内几位来自山西的豪商而言,他们只知道自家的商号,何曾听过这种闻所未闻的名头。 “对,一个遍及天下的‘总商社’。”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豪商,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他一指左手的锦衣卫,又一指右手边那璀璨夺目的金山。 “朕知道,你们富甲天下,家底不比朕面前这座金山少。但你们的钱花得也不安心。”他的话语像尖刀一样剖开了商人们最隐秘的恐惧,“过去,你们的银子,一部分用来打点层层官吏,买一张护身符;另一部分,恐怕就流到了陕西的流寇手里,买一个‘过路之安’。朕说的,对不对?” 无人敢应答,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已是最好的回答。 “现在,朕给你们一个光明正大的新选择。”朱由检的声音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朝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一指,“朕的亲军——锦衣卫,便是这‘皇家总商社’的靠山!” “这意味着,凡入此商社,你们的商路,便是皇家的商路!你们的货物,便是皇家的货物!再无人敢肆意盘剥!你们只需将一部分家财报效入股,换取这总商社的‘份子’,从此便可与国同休,与朕分利!” “份子?”钱四海更糊涂了。 “你可以理解为,入伙的凭证。”朱由检解释得很有耐心,“报效的银子越多,你们在商社里占的份子就越大,年底分红也就越多。朕,以大明皇室的名义,做这总商社最大的东家。” 商人们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这听起来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捐输,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 “当然,朕不会白拿你们的钱。入了这总商社,你们能得到什么呢?其一,垄断。陕西全境的盐、茶、铁、煤,这些以往要层层盘剥才能拿到的专卖权,总商社独家经营。谁敢私下插手,就是与朕为敌,这些锦衣卫,还有整个大明的所有士卒,就是为你们扫清障碍的。”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垄断! 这便是书中才有的“货殖天下,利出一孔”的无上局面啊! “其二,官采。天子屯如今已有数万户,未来会更多。他们所需的物资,军队所需的粮草军械,全部由总商社优先供应。这是一笔多大的生意,你们自己心里算。” 钱四海的心脏开始狂跳! 官府的采购向来是油水最丰厚的一块,但也是风险最大的一块,拖欠、克扣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是皇帝亲自开口,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座挖不尽的金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炬, “特许经营!陕西之外,是广袤的草原,是富庶的西域。以前你们想去,要么被边军盘剥,要么被马匪抢掠。入了总商社,你们的商队将由延绥镇的精锐官军护送。你们可以用陕西的盐、茶、布匹,去换蒙古人的马牛羊;可以用丝绸、瓷器,去打开西域的大门。这其中的利润,有多大?”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商人们的心上。 恐惧正在消散,贪婪开始升腾。 他们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总商社”的恐怖之处。 这是用皇权将整个陕西的商业命脉强行拧成一股绳,再用军队这把最锋利的大刀,为这股绳开辟出一条通往财富之海的航道! 当然他们也深知,这世上从无白得的好处。 “当然,朕给了你们好处,你们自当为朕分忧。”朱由检话锋一转, “总商社的所有贸易,必须按章程向朕的内帑缴纳商税。利润越高,税越高,从十税一到五税一不等。另外,天子屯产出的所有富余物资,也由总商社负责销售。朕要用这笔钱,赈济灾民,豢养一支战无不胜的大军。”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中有的人不甘心。觉得自己的钱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要交出来。”他指着那堆金山,冷冷说道, “秦王也这么觉得。现在,他已经去向阎王爷诉苦了。朕今天给你们选择,要么带着你们的钱去陪秦王,要么交出你们的一部分钱,跟着朕去赚十倍百倍的钱。” “朕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此时,孙传庭会在这里登记。愿意入伙的,报上家财,核定份子。不愿意的……”皇帝没有说下去,但那笑容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满堂商人,一地的金光和一室的寒气! 钱四海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不,或者说,全陕西的商人都没得选! …… 待到商人们如行尸走肉般散去,孙传庭才神色凝重地来到皇帝身前。 “陛下,这‘总商社’之策确是石破天惊。只是…有一事,臣心中甚为不解。” “是粮食?”朱由检头也不抬地问,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孙传庭躬身道:“正是。陕西大旱,府库空虚,近十万军民屯田,嗷嗷待哺,单靠本地搜括,无异于饮鸩止渴。从湖广调粮,是唯一生路。可…关山万里,道阻且长啊。” 他深吸一口气,将腹中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难题道出:“湖广之粮可沿汉水逆流而上,但最多只能抵达南边的汉中府。汉水多有浅滩急流,大船难行,本就耗时费力。而从汉中到咱们所在的关中平原,中间隔着一道天堑——秦岭。” “臣查过图舆,自古穿越秦岭,唯有几条艰险的古栈道,如子午道、褒斜道等。栈道悬于绝壁,狭窄难行,仅容人畜通过,大宗粮草车马难行。一船粮食到了汉中,就要卸下,分由无数人力畜力翻山越岭,这其中的损耗、靡费……” 孙传庭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皇帝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有饭吃这个基础上。而吃饭这件事,却被一道秦岭死死卡住了喉咙。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西。 “你说的都对。所以朕不是从湖广江浙等地一路将粮食运到陕西。”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而是要让整个大明,为陕西输血!” “他们的仓廪缺额,由江浙、南直隶、福建广东等地的粮食补上。而江浙、福建、广东沿海诸省的仓廪,则由朕的船队来填!”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无穷无尽的南海碧波。 “朕早已令郑芝龙船队协同正在扩建的大明新军水师扬帆南洋!他们将沿着我大明漫长的海岸线,把从暹罗、安南运来的廉价稻米,直接送进他们所能到达的,距离陕西最近的港口!” 孙传庭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得头晕目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冷峻的声音继续响起,仿佛在给这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计划钉上最后一根钉子: “如此,便是环环相扣,层层倒灌!以南洋之米,实东南沿海;以江浙之粮,补中原;再以中原之力,救西北!” 他看着面色煞白的孙传庭,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便主动说了出来:“朕知道,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如此长途转运,百石之粮,能有三四十石抵达目的地已算是天大的幸事。这其中的损耗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话锋陡然一转,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但在朕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朕的人会盯着出仓、运输、入库的每一个环节,朕的刀会悬在每一个粮官、胥吏、押运兵丁的头顶! 朕不管他是谁,功劳多大,背景多深,谁敢伸手朕就砍了谁的手!谁敢虚报,朕就连他全家一起抄!朕倒要看看,在朕的屠刀之下,这损耗还能剩下几成!” “这就是朕为陕西布下的活命之网。以皇权为经,以暴力为纬,以四海之利为食,强行输血的网!哪怕最后只有三成粮食能到,也远胜过坐视陕西糜烂,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着孙传庭,目光锐利如刀:“朕更要让天下人看看,在朕的旨意下,大明的官僚和仓廪,究竟还能不能动起来!” 孙传庭的心神剧震。 他本以为皇帝会用什么奇谋巧计,却没想到,竟又是如此堂堂正正、却又霸道绝伦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一省一地之经略,而是将整个大明天下视作一个浑然一体的棋盘来运转,强行撬动最富庶地区的资源,去填补最危急的窟窿。 这种手笔,这种魄力……已经超出了孙传庭以往所有的认知! “为了方便这横跨数省的结算和酬劳发放,”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纸,“朕授权总商社,以内帑的两千万两白银为底,发行这个。” 那是一张“大明宝通银票”,与孙传庭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如此大规模的转运,耗费何止万千?难道要让官兵和民夫扛着无数铜钱银两在路上奔波吗?”朱由检冷笑道, “所有沿途的雇工酬劳、物料采买、官兵赏赐,尽皆用此银票支付。拿着这张纸,他们可以在沿途任何一个官府或总商社设立的兑换点,换取粮食、布匹、食盐,或是现银。朕,就是要用这撼动天下的粮草大调运,来为朕的皇权信用,做最坚实的背书!” 孙传庭手握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这.调动天下之粮、发行银票、锤炼商社、震慑官僚……这所有的事情,都被皇帝用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这是在用天马行空的构想,辅以绝对的暴力和至高无上的皇权,强行扭转整个帝国的运行脉络! 这一刻,孙传庭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战栗的敬畏,他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软,便要再度跪下行君臣大礼。 “不必跪了。”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那副巨大的舆图,脸上那股森然的杀伐之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浸入骨髓的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竟带着一丝与他帝王身份不符的萧索与自嘲。 “疯了,是吗?”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朕知道,这很疯。疯得不像是一个天子该说的话,倒像是个赌光了家底的赌徒,要把房梁都拆了去搏最后一把。” 他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不再是俯瞰,而是平视。 “可朕不疯,陕西就得死。陕西死了,大明也就离死不远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砸在孙传庭的心坎上,“孙传庭,这是朕能为陕西,为你,为这百万军民想出来的最疯狂,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臣……万死不辞!”孙传庭的声音嘶哑,眼眶竟有些发热,纵使他心硬如铁,却在此刻被皇帝这句近乎于剖白心迹的话语深深撼动。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替朕把这陕西的局面撑起来。”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托, “今日之后,陕西初定。但朕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总商社的组建、银票的推行、与蒙古的贸易、官僚们的反扑、地方士绅的掣肘……未来肯定还有更多更大的困难等着你。”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充满了期许与勉励:“朕仍是之前的旨意,也是朕对你的要求。在陕西,凡事你可放手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有任何人敢阳奉阴违,贻误军机,无论官阶多高,背景多深,皆可先斩后奏!你手里的刀不够快,朕京城的刀借你用!你面前的山搬不走,朕就从天下调人来给你填平!” 这番话,无异于给了孙传庭一道真正的尚方宝剑,一份超越历代督抚的无上权柄!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你必须多汇报,多沟通。朕要知道你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朕在京城为你做什么。你我君臣,一在西北,一在京师,当如左右手,同心同德,方能挽这倾颓之势!” “臣!谨遵陛下圣谕!”孙传庭再也抑制不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朱由检默默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将他扶起,他的目光越过孙传庭的肩膀,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正是京师的方向。 “朕,也要回京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冰冷。 孙传庭一怔:“陛下不多留些时日?” “不能留了。”朱由检缓缓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风暴般的厉色,“朕离京已有三月余,这三个多月,朕在陕西平叛屯田,京师那边恐怕也已经从当初的暗流涌动,变成了如今的波涛骇浪了。” 他想起了那些在他离京时便蠢蠢欲动的大臣,想起了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想起了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却处处与他作对的东林君子等等等等! 皇帝不在,谁来压着他们? 皇帝不在,那些蛀虫又会啃噬掉大明多少元气? “朕的龙椅,太多人盯着。朕的江山,太多人想分一杯羹。”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朕若再不回去,他们恐怕会忘了,这大明的天,究竟是谁的天!” 朱由检迈开脚步,向着殿门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沐浴在从殿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时,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无比坚定! “孙传庭,”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带着一股即将席卷天下的风雷之势,“你在陕西为朕守好这西北的门户,挡住西面的风沙。” “而朕,”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绝对自信与霸气。 “要回京,去定那满朝的风波了!” 在挤了,在挤了 第152章 :万马无声,万人伫立 龙驾缓缓驶出西安府的城门,车轮碾过之处,不再是来时那般死寂的黄土。 三个多月前朱由检初入秦川,满目皆是龟裂的土地,啃食着观音土的饥民,以及道路两旁一具具无人收敛的枯骨。 那时的关中是一座巨大而无声的坟墓,连风中都带着绝望的腥臭。 而今,景象已截然不同。 曾经坑洼的官道正被成百上千的民夫们拓宽和夯实。 他们是第一批“天子屯”的佃户,虽然身上依旧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脸上也还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菜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生气的火苗。 他们手中挥舞着官府发下的工具,口中喊着虽不整齐却充满力气的号子。 更远处,一片片新规划出的田埂轮廓分明,简陋但错落有致的村落雏形已经出现,甚至能看到几缕炊烟在清晨的薄雾中袅袅升起。 朱由检坐在缓缓行进的御驾之中,掀开一角车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皇帝没有让地方官组织什么万民感戴的盛大场面,只是队伍以寻常的速度行走过的时候,沿途的百姓和兵士看到那面独一无二的日月龙旗,便会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伏于道路两旁。 这无声的敬畏远比任何山呼万岁都来得更加真实也更加震撼。 这是皇帝在陕西三个月,用雷霆手段超前谋划硬生生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江山一角! 队伍一路向北,渐渐驶离了关中平原。 窗外的景象也随之变化,八百里秦川的温润逐渐被黄土高原的苍凉所取代。 风开始变得凌厉,吹在车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的新生之气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铁与血的肃杀之气。 这里是大明的北大门,宣府。 宣府城高墙阔,城墙上布满了刀砍箭凿的痕迹,每一块砖石似乎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惨烈战事。 城门之外,没有香案,没有跪迎的文官长龙,更没有繁琐冗长的礼乐。 有的,只是风,和人。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吹得日月龙旗猎猎作响。 旗下,宣大总督满桂一身玄色铁甲,身披猩红大氅,面容黝黑如铁,一道深刻的刀疤从他的左眉划过眼角,让他本就锐利的眼神更添几分凶悍。 他像一尊扎根于此的铁塔,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军阵。 万马无声,万人伫立。 当皇帝的龙驾停稳,他走下马车时,只听“唰”的一声,那是上万名将士同时甲叶碰撞,手按刀柄的声音。 “臣,满桂,率宣大步骑两万,恭迎陛下!” 没有“吾皇万岁”的呼喊,只有纯粹军人撼人心魄的军礼和报告。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满桂,看向他身后的军阵,心中满意至极。 这才是他要看到的边军! 不同于其他卫所的孱弱涣散,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兵都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沉默,却杀气腾腾!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皇帝的谄媚,只有对将领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战争的渴望。 “满卿,平身。”朱由检抬了抬手,“朕此来,不为虚礼,只为看兵。带朕去校场。” “遵旨!” 满桂没有一句废话,翻身上马,亲自为皇帝引路。 宣府的校场经过修整之后,广阔得仿佛能吞下整片天空。 朱由检一身戎装,亲自登上高耸的点将台,俯瞰下去,黑压压的军阵如钢铁洪流,杀气直冲云霄。 满桂立于皇帝身侧,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我宣大镇地处九边要冲,下辖兵马共计八万三千余人。为防北虏侵扰,边墙千里,各卫所、关隘皆需重兵驻守,各司其职,不可擅动。”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无比的自豪与自信,伸手指向下方那片沉默的军阵:“今日奉诏前来恭迎陛下检阅的是臣从各营中精挑细选出的战兵!他们是我宣大的刀尖!其中,汉军主力共计一万五千人,请陛下检阅!”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满桂能分清主次,恰恰证明了他的沉稳与可靠。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如林的长枪,如铁的盾牌,心中激赏更甚,这才是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杀气内敛,只待将令一发便能爆发出雷霆之威。 “演!”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满桂厉声传令,巨大的令旗挥动,下方的军阵瞬间活了过来。 最前方的一千名火铳兵没有丝毫花哨,迈着整齐划一,分毫不差的步伐向前…… 在军官的号令下, “举铳!” “开火!” “后队上前!” 三个步骤行云流水。 只听“砰砰砰”一阵密集的爆响,前方的靶子应声倒下一大片。 紧接着,步兵结阵。 数千杆刀枪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伴随着震天的呐喊声向前推进,那股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仿佛能踏平眼前的一切! 而后,是骑兵。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往来驰骋之间,阵型变换自如,动静之间尽显精锐本色。 朱由检频频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这才是能为大明守住国门的虎狼之师! 然而,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陛下,”满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此部,乃是陛下亲授方略,由臣招募整编的归化勇士!” 随着他话音落下,五千名骑兵从主阵中分离出来,气势尤为剽悍。 他们身上穿着大明制式的铁甲,手中握着从张家口贸易换来的精良马刀和火铳,但骨子里的那种草原民族的桀骜与野性,却丝毫未减! 他们是蒙汉混编的结晶,是皇帝破格用人授意下最完美的产物。 为首的几名部落首领,在马背上向点将台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响起,五千蒙古骑兵动了。 他们没有结成严密的阵型,而是在广阔的校场上如风一般散开,展示着令人瞠目结舌的骑射技艺。 在飞驰的马背上反身拉弓,箭矢如蝗,百步之外的柳条靶被纷纷射断,引得后方观摩的汉军将士也爆发出阵阵由衷的喝彩。 这还没完! 随着令旗再变,这五千蒙古骑兵与之前的汉军骑兵迅速合流,演练协同突击战术。 汉军骑兵正面结阵,如铁犁开路;蒙古骑兵则化作两翼的利刃,不断袭扰穿插。 不同服饰,不同面孔的士兵,在同一面明字大旗之下,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冲锋陷阵。 朱由检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走下点将台,在满桂和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了那些刚刚演练完毕,正勒马喘息的蒙古骑兵面前。 皇帝看着那些激动而又略带紧张的面孔,用他这些天刚学会的,还略显生硬的蒙古语大声说道:“你们干得很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这些蒙古勇士心中炸响,他们的大汗或许会赏赐他们牛羊,但从没有哪一位中原的皇帝会纡尊降贵,用他们的语言来赞美他们! “陛下万岁!” “(蒙语)皇帝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两种语言,同一种狂热! 朱由检看着他们,朗声宣布:“传朕旨意!今日参阅全军,兵赏银三两!再赐全军牛羊百头,好酒千斤!今晚,朕与将士们同饮!”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这他妈的 上战场保底一息五刀! 第153章 :用敌人的方法,比敌人更彻底,更狠! 夜深。 宣大总督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屏退了左右,这里只剩下朱由检与满桂二人。 满桂的汇报言简意赅,却充满了振奋人心的内容。 “启禀陛下,这数月臣遵照您的旨意,络漠南林丹汗对科尔沁等几个亲后金的部落,发动了不下五次边巡。规模不大,但斩获颇丰。更重要的是有效牵制了皇太极的精力,让他无法安然在辽东坐大。” “张家口的边贸互市,如今的贸易额是过去的五倍不止。我们用盐、茶、铁锅,源源不断地换回了战马牛羊和皮货。如今我宣大镇非但不需朝廷拨付粮饷,账上甚至还有十五万两的盈余!” “而且,陛下今天也看到了,臣已成功收编了数支被后金击溃的炒花部落溃兵,以此为榜样,越来越多的蒙古部落看清了投靠大明的好处,正派人与我们接触。” 朱由检听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朱由检看着满桂那张写满了忠诚与悍勇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清晰的认知。 孙传庭是那柄用来解剖社稷沉疴,梳理经络肌理的细刃,锋利、精准,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将孙传庭放在陕西,就是把他放在淬火的熔炉里,让他历练几年,让他看尽人间的疾苦与官场的险恶,等他真正百炼成钢之时便可堪大用,或许能成为皇帝治理天下的左膀右臂。 而眼前的满桂则完全是另一类,他是一柄重逾百斤开山裂石的破阵战斧。 不能指望他去做精细的雕刻,他脾气暴躁,为人处世几乎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在官场上更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莽汉,得罪过的人恐怕能从宣府排到京城。 但朱由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他。 正是因为满桂这样的粗汉子,心思纯粹,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才不会去揣摩圣意背后的深意,不会去权衡各方势力的利益得失! 在他的世界里,皇帝的旨意就是唯一的真理。 你让他杀,他便杀;你让他战,他便战! 这种不折不扣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创造性的执行力,在眼下这个需要用最强硬手段打破旧格局的时代,比任何花哨的谋略都更加宝贵。 “满卿做得很好。”朱由检的赞赏发自内心,“朕此次回京非比寻常。需一支精锐护驾,更要借这支精锐去震慑京师那些心怀鬼胎的宵小。你从那五千蒙古骑兵中,为朕挑选三千最精锐者,随朕回京。” “臣,遵旨!”满桂的声音里充满了被信任的激动,他猛地一捶胸甲,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陛下放心!臣一定把最剽悍的崽子们交给您!他们到了京城,别说是宵小,就是王公贵胄的马车敢冲撞圣驾,他们也敢当场劈了!” 朱由检闻言不怒反笑,这就是满桂,简单粗暴,却有效。 “好了,骑兵是其一。”朱由检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宣府之外那片广袤的漠南草原上,“另一件事,安排得如何了?” 桂的神色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皇帝惊天构想的震撼与运筹帷幄的把握: “回陛下,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早在半月之前陛下龙驾尚在西安府时,臣便已遵旨派出最可靠的信使,以边镇贸易增额为由头,向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秘密送去了您的会晤之邀。 并且……臣按照您的密旨,在信中已明确告知,言明天子欲与黄金家族缔结国亲,命他将部落中所有黄金家族血脉,尚未出嫁的女子尽数带来宣府,以备陛下亲自遴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坚决: “林丹汗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后金的皇太极步步紧逼,不断吞并收服他周边的部落,他几乎成了一座孤岛。我们张家口的贸易是他如今唯一能获得铁器、盐、茶和粮食的途径。 所以,他比我们更需要这次会面。 只是……陛下,让他带上所有适龄的黄金家族血脉的女子,此举怕是会让他心生警惕。” 朱由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里带着一丝深邃的算计:“他当然会警惕。他是个高傲的人,若非走投无路,怎会应下如此近乎无礼的要求,亲自来见朕?他肯来,就说明他已下了决心,准备付出巨大的代价。” “正是!”满桂对皇帝的洞察力钦佩不已,但忧虑更深,“陛下,这林丹汗就如同一头被饿狼群围困的猛虎,桀骜不驯。臣担心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便是满桂作为纯粹军人的担忧,直接而坦诚,与强敌结盟已是冒险,再牵扯上皇室血脉,变数太大了。 “与虎谋皮?”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俯瞰棋局颠覆传统的自信,“满卿你说错了,朕不是要去与虎谋皮,朕是要把这头饿虎变成朕的家虎!”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后金所在的辽东位置。 “皇太极为何能不断收服蒙古诸部?靠的仅仅是刀兵吗?不!”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靠的是联姻!他用自己的姐妹、女儿,用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与科尔沁、与漠南诸部结亲,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以血缘为纽带的利益之网!那些蒙古王公既是他的盟友,也是他的姐夫、妹夫、岳丈、女婿!这比任何赏赐和盟约都更加牢靠!”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满桂,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后金用得,我大明用不得?历朝历代,总想着以夷制夷,却总拉不下脸面,放不下那天朝上国的架子,觉得那是和亲,是屈辱。这是何其愚蠢!” “朕今天要做的,不是和亲,而是掌控!” “朕手里有他活命所必需的盐、茶、粮食和铁器,这是朕的货;朕手里有你这支精锐的宣大边军,这是朕的力;朕还能给他整个蒙古部落都梦寐以求的东西——来自中原天子的正式册封,承认他漠南共主的法理地位,这是朕的名。” “货、力、名,三者齐备!”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而朕要的嫁妆,便是他的忠诚,以及他黄金家族的血脉!” “朕要让蒙古的黄金家族,成为我朱家人的外戚!朕要让他们的下一代身上,流着我大明的血液!” “他林丹若答应,他就不再是一头被围困的饿虎,而是大明的皇亲国戚!他的部族将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持,他的女儿将成为大明的公主,他的外孙未来可能是大明的藩王!朕要让他将整个黄金家族的未来,与大明的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若不答应,”朱由检笑了笑,“那朕就只能扶持一个更听话的部落来当这个皇亲国戚。朕相信,想当我大明皇亲,想让子孙后代拥有大明皇族血脉的蒙古王公,会多得让他林丹汗夜不能寐!” 满桂听得心神激荡,浑身的热血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那深不见底的宏大布局。 这必然是改变整个草原格局的百年大计! 用敌人的方法,比敌人更彻底,更狠! 皇帝给林丹汗的不是选择题,而是唯一的出路! 就在此时,李若琏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 “陛下,满总督派出的哨探回报,察哈尔汗的营帐已在城外十里处扎好。林丹只带了百名护卫,正在主帐中等候陛下。其余随行的车驾皆是其家眷女眷,已按规矩妥善安置在侧。” 棋局落子,分毫不差。 满桂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兴奋的光芒,他看向皇帝,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朱由检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那黑暗的尽头仿佛就是辽东的方向,是皇太极虎踞之地。 “不必让他进城了。”皇帝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在城外择一处开阔地,设大帐。朕,亲自去会一会他。” 第154章 : 一个被利益驱动的盟友,远比一个被虚名感化的信徒要 宣府城外十里,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型金帐在暮色下的草原上拔地而起,宛如一轮金色的太阳。 这便是为此次大明皇帝与察哈尔部大汗的会晤特设的行帐。 帐内的布置更是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巧思。 以中轴线为界,一半是雕梁画栋,紫檀龙案后铺着明黄色的丝绸锦垫,墙上挂着千里江山图,角落的博山炉里,上好的苏合香正升腾起袅袅青烟,一派富丽堂皇威严深重的大明宫廷气象。 而另一半则挂着象征苍狼白鹿的雄鹰图腾,地上铺着纹路华丽的厚重毛皮,矮几上摆放着镶嵌绿松石的银质酒具和金碗,空气中弥漫着奶茶与皮革的混合气息,彰显着草原汗帐的雄浑与粗犷。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相互对立的风格在这同一顶帐篷内激烈碰撞,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涛,昂首步入金帐。 他今日身着一件缀满了红蓝宝石的黄金战袍,腰悬成吉思汗时代的传承金刀,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林丹汗竭力地将自己装扮成一头巡视领地的草原雄狮,要向那位年轻的南方天子展现蒙古大汗的傲慢与威严。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香炉的青烟落在那张紫檀龙案之后,看到那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太多的皇帝时,他瞳孔深处精心掩藏的忧虑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 那张年轻的面庞太过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来此的路上,他亲眼看到了宣府城外那支正在操演的蒙汉混编铁骑。 汉军步军的步伐如一人,枪刺如林;而那些归附的蒙古骑兵,则穿着大明配发的统一铠甲,手持锋利的马刀与弓弩,其军容之鼎盛士气之高昂,远胜于他麾下任何一支部落。 那支军队就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头,让他的所有傲慢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按照礼节,他向朱由检行了抚胸礼,这是蒙古王公对等交往的礼仪。 朱由检并未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他的一切伪装。 礼毕,林丹汗并未立刻落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便是意志与心智的交锋,他必须抢占先机。 林丹汗沉稳地拍了拍手。 金帐侧面一幅绘有百鸟朝凤图的华丽帷幔被缓缓拉开,一阵香风袭来。 数十名身着五彩斑斓蒙古盛装、貌美如花的女子,如一群受惊而又好奇的鹿群,鱼贯而入。 她们的头饰上缀着玛瑙与珊瑚,脸庞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更重要的是,她们的眉宇间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那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后裔独有的血脉烙印。 林丹汗的声音在帐内响起,洪亮而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 “大明天子,我带来了草原上最娇艳的花朵,成吉思汗最高贵的血脉。她们,是我察哈尔部对万世太平的期盼。” 这是他准备的第一张牌。 既是极尽奢华的示好,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皇帝究竟是耽于享乐,可以被美色收买的庸碌之辈,还是一个真正值得他赌上一切的雄主。 一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案之后。 然而,朱由检的反应却让林丹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见皇帝的目光在那群绝色女子身上轻轻一扫而过,眼神里确实闪过了一丝纯粹的欣赏,如同鉴赏一幅名画或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但仅此而已,没有半分沉溺,更没有一丝贪婪。 他甚至连身子都未曾欠一下,只是端起了案几上的青瓷茶杯,优雅而从容地将杯盖撇开,对着缭绕的茶雾,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压迫感。 “大汗的诚意,朕看到了。” 朱由检平静地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地传遍了金帐的每一个角落,压下了那若有若无的女子体香。 “但草原上的花朵再美,也需要和平的土壤才能绽放。朕以为,盟约的牢固,不取决于女人的容颜,而在于彼此的剑锋是否锐利,钱袋是否丰盈。”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剑,直刺林丹汗的内心。 “坐吧,大汗。我们先谈谈……能让这些花朵安心绽放的土壤问题。” 林丹汗只觉得脑中一声嗡鸣。 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他引以为傲的黄金血脉献礼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对方不仅没有接招,反而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将他所有的试探都化为无形,并且将主动权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中,迫使他必须进入自己早已设定好的话题。 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林丹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在铺着虎皮的矮凳上坐下,强作镇定,心中思量,也只能后发制人了,先听听这位皇帝到底想谈什么土壤。 朱由检根本不给他任何组织语言,调整心绪的机会。 “朕听说,皇太极的侦骑已经出现在大汗西迁牧场的百里之内了。” 第一句话便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丹汗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他数日前刚刚收到的绝密军情! 大明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得知?! 不等他开口,朱由检的第二句话接踵而至,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 “喀喇沁部和敖汉部已经彻底倒向后金,他们的首领甚至接受了爱新觉罗家的女人。大汗的东面门户形同虚设。朕说的,可对?” “你……”林丹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说前一句是精准的情报,这一句则是对他这位蒙古共主权威最无情的嘲讽! “大汗号称统领漠南万万之众,可为何炒花部叛离,奈曼部首鼠两端?”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看穿他身上那件华丽的黄金战袍,直视他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甚至……就连大汗的叔父,也在私下里派人接触后金的使者,想要用大汗你的头颅,去换一个亲王的爵位。这件事,大汗知道吗?” 林丹汗的脑袋彻底炸开了。 前两件事是外部的失败,虽是耻辱,但尚可承认。 但这最后一件事,是他察哈尔部最核心最隐秘的内乱!是他叔父背着他做的勾当,他也是通过最忠心的亲信才隐约察觉,正准备动手清理,眼前这个大明皇帝竟然一清二楚! 这一刻,林丹感觉自己在大明皇帝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每一寸肌肤都感受着刺骨的冰寒!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缓缓放下茶杯,青瓷与紫檀木案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轻响。 皇帝的声音也随之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在张家口成立了‘皇家总商社’的一个分社。” 他话锋一转,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具杀伤力。 “朕的商社可以让所有归附大明的部落,用两头羊就换到过去他们需要十头羊才能换到的一罐盐、一块茶砖。朕还可以让他们用最公道的价格买到上好的铁锅、布匹,甚至是精美的瓷器。” “当然……”朱由检笑得有些冷意,“朕也能让张家口的市集对某些不听话的人,片茶不出,寸铁不与!” 他盯着林丹汗,一字一顿地说道:“大汗,这个冬天会很冷。你的部民是想跟着他们的首领围着温暖的火炉,喝着朕赏赐的热奶茶;还是想跟着你这位黄金家族的后裔,在寒风中啃食冻硬的牛皮,等待着皇太极的屠刀落下?” 三刀。 强敌环伺,众叛亲离,釜底抽薪。 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致命。 这不是谈判,而是赤裸裸的阳谋。 朱由检将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面上,每一张,都指向林丹汗的死穴。 林丹汗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黄金战袍,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在这三刀之下,被砍得支离破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这顶帐篷的那一刻起,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的高傲化为了深深的绝望与不甘,嘶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所有草原雄主数百年,也是他心中最后的疑问—— “好!好!好!说得好!”他近乎咆哮地低吼,“就算我们联手!就算我们打败了皇太极!然后呢?大明强大之后,难道不会像你们的太祖、成祖皇帝那样,再一次挥师北伐,将我等赶尽杀绝吗?那我林丹,岂不是成了引狼入室,葬送整个蒙古的千古罪人?!”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对命运最无力的质问。 面对他的咆哮,朱由检没有动怒,反而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帐内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笼罩了整个天下。 “千古罪人?”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和超越时代的宏大,“大汗,你的眼光还停留在过去。而朕要给你看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这个圈不仅包括了蒙古草原,甚至延伸到了更西更北的广袤土地。 “太祖、成祖为何要北伐?因为那时的草原除了贫瘠和好战的骑兵一无所有!它对中原来说只有威胁,没有价值!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征服、驱赶、削弱!” “但朕不一样。”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激情,“朕问你,草原上有什么?” 林丹汗下意识地想回答“牛羊和勇士”,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朱由检自问自答,声音铿锵有力: “有牛羊,可以制成肉干、奶酪、毛毡、皮革!这些东西,我大明四万万军民需不需要?有战马,我大明组建百万铁骑,需不需要?有广袤的牧场,可以为朕守卫北疆,让朕腾出手来去征服大海,去开拓南洋,去把这天下所有的财富都握在手里,需不需要?!”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已经被彻底震撼的林丹汗。 “朕要的不是一片贫瘠、动荡、年年需要朕派兵去烧杀抢掠的草原!朕要的是一个富裕、稳定、繁荣的草原!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为大明提供战马、牛羊、皮毛,并且仰赖大明之货,乐用大明之物的草原!” “朕,要你做大明在北方的总督!草原,归你管!” “你的部民就是朕的子民!朕不但不会削弱他们,朕还要让他们比朕的汉人子民更富有!朕要让他们住上温暖的砖石房子,穿上江南的丝绸,用上景德镇的瓷器!因为你们的富裕,就是大明的财富!你们的强大,就是大明屏障!” 朱由检的声音在金帐内回荡,他的话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林丹汗心中对中原王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认知! 让他比汉人子民更富有? 让蒙古的强大成为大明的屏障?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狂妄! 林丹汗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深深的警惕与怀疑。 他死死盯着朱由检,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戏谑。 然而,他只看到了如深海般平静的自信和俯瞰天下棋局的淡漠。 这个年轻的皇帝……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说一句空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将要推行的国策! 林丹汗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脑中疯狂地盘算着。 他从未听过任何一个中原皇帝说过这样的话,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数百年来蒙汉关系的理解。 这不是征服,也不是剿灭。 而是一种……交易。 一种他闻所未闻的,以整个草原的未来为赌注的惊天交易! 过去的皇帝要的是草原的臣服和贫瘠,以便于控制。而眼前的这个皇帝,他要的是一个富裕繁荣,并且在经济上彻底依赖大明的草原! 林丹汗激动得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但这不是狂热的崇拜,而是一种赌徒见到绝世好牌时的亢奋与战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不觉得他是神明,但却是一个极其可怕但却能给予他最大利益的对手兼盟友!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现下自己面对的或许不是一次屈辱的投靠,而是一次足以将他从皇太极的屠刀下拯救出来的机遇! 至于这位皇帝的承诺能兑现几分,日后大明强大了是否会翻脸……那都是后话! 眼下,他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并且将这笔交易的好处牢牢锁定! 他心中的桀骜并未消失,只是被更为巨大的利益暂时压制。 林丹汗缓缓站起身,沉重的黄金战袍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重量,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 他退后一步,以草原上最崇高的抚胸礼,深深地向朱由检鞠躬。 这个动作他做得异常庄重,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性的决绝。 不是卑微的投降,而是一个枭雄在权衡所有利弊之后做出的最理智,也是最疯狂的下注! 他昔日高傲的头颅,为了实际的利益,第一次如此虔诚地低下。 “陛下之雄心,远迈历代天子。” 林丹汗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异常沉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没有称天可汗,那个词代表着精神上的归附,而他此刻,只谈利益。 “口头的盟约,如草原上的风沙,风一吹就散了。我,林丹,愿意率领察哈尔部成为陛下的北方之剑。但为了保证这把剑永远为陛下所用,为了让我们的盟约比钢铁更坚固,我请求用我们黄金家族的血脉,来为这份盟约打上永不磨灭的烙印!” 林丹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的光芒: “请陛下从成吉思汗的女儿们中,选择一位成为您的女人!让她成为我们两个伟大部族之间,那条永不折断的黄金纽带!” 在这一刻,联姻的意义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不再是卑微的献礼,更非狂热的效忠。 它成了一份对赌协议,一份血脉契约。 林丹汗用黄金血脉的花朵的终身幸福,来绑住大明皇帝的承诺。 从此,朱由检不仅是盟主,也有可能是他的女婿,攻击察哈尔部就是攻击自己的姻亲。 这是一条精巧的枷锁,也是一条林丹汗主动为双方戴上的,名为信誉的华丽镣铐。 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的笑容。 他看穿了林丹汗所有的算计。 但他不在乎。 一个被利益驱动的盟友,远比一个被虚名感化的信徒要可靠得多! 第155章:靖北妃 朱由检知道,只要利益的链条不断,这头草原雄狮就永远会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去撕咬。 “好!”他亲自上前,扶起了这位已经做出选择的草原雄主,“朕,允了!” 他的声音庄重而威严,在金帐之内,定下了未来北方格局的基调。 那些美丽的蒙古女子,再次被带到了帐前。 这一次,她们的眼神中不再是惶恐与好奇,而是充满了激动与期盼,能被眼前这位在草原上已经被传成神一样的天可汗选中,将是她们,乃至她们整个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掠过那些或娇媚、或奔放、或羞怯的脸庞。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队伍中一个独特的身影上。 那女子身形比寻常女子要高挑挺拔,宛如一羽蓄势待发的矫健雌鹰。 五官立体而深邃,带着鲜明的蒙古血统特征,小麦色的肌肤在灯火下闪耀着健康而迷人的光泽。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或献媚或畏缩,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虽然低垂,但朱由检能从她紧抿的嘴角和挺直的脊梁上,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坚韧与智慧。 朱由检缓步走到她面前,用标准的官话问道:“你读过汉人的书?”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林丹汗更是心中一紧,不知皇帝此问何意。 那女子显然也未料到皇帝会问出这个问题,但她没有丝毫慌乱,向前一步,屈膝行礼,同样用一种稍带口音但异常清晰流利的官话回答道: “回禀陛下,臣女读过《论语》和一些唐诗。孔夫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臣女想,这便是陛下与大汗今日之景。”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林丹汗更是惊喜交加,他知道这个女孩聪慧,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急智! 这个回答不卑不亢,既不动声色地显露了自己的才学,证明自己有资格与天子对话,又恰到好处地将汉人的名言用在此处,既点明了会晤的主题又巧妙地奉承了场面,实在是智慧过人,滴水不漏! “好一个‘有朋自远方来’!” 朱由检的眼中爆发出真正的欣赏与笑意,这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真切,他伸出手,亲自扶起了这位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博尔济吉特·娜仁托娅。” “娜仁托娅……”朱由检轻声念了一遍。 皇帝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林丹汗和所有人,用宣告天下的口吻朗声宣布: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靖北妃’,赐居承乾宫!大明与蒙古,永结同好,情同手足!” “靖北”二字,一语双关,既有平定北方威慑敌寇之意,又有让北方安宁祥和之愿。 一个封号,尽显帝王手腕与宏大期望。 “参见靖北妃娘娘!”周围的侍从和护卫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 夜色更深。 金帐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金帐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昂贵的牛油大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 带着巨大满足和无限憧憬的林丹汗已经离开了,这位草原的枭雄此刻正迫不及待地要去召集心腹,商议如何将今日这惊天的利益最大化。 双方更是迅速敲定,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大明宣大边军将与察哈尔部组成联军,以雷霆之势拿彻底倒向后金的科尔沁部作为新盟约的第一份祭品! 喧嚣散尽,繁华落幕。 当最后一个侍从躬身退出并轻轻放下厚重的帐帘时,整个巨大的金帐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这寂静对娜仁托娅而言,重如千钧。 博尔济吉特·娜仁托娅,如今的大明靖北妃,正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帐中。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仿佛要挣脱束缚。 她的人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从一个随时可能被作为礼物献出的黄金家族女儿,变成了中原天子亲封的妃子,这本是草原女子可想而不可及的荣耀。 然而荣耀的背后,是未知的命运。 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准备好面对一个高高在上,视她为战利品或政治工具的征服者;准备好学习那些繁琐到令人窒息的宫廷规矩;准备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掩藏,成为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她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年轻皇帝的第一个命令。 是让她侍寝?是赐下一堆珠宝将她打发去侧帐?还是冷漠地交代几句,便将她彻底遗忘? 朱由检什么都没说。 他静静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选择盟约纽带时的审视与锐利,反而变得柔和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就在娜仁托娅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朱由检动了,他走到一张铺着厚厚白狼皮的矮榻边,指了指,开口说道: “坐吧,站了这么久,累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就像草原上春天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却在娜仁托娅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坐? 娜仁托娅猛地抬起头,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皇帝是在让她坐下。 在草原,即便是最受宠的女人,在自己的男人面前也只有侍立奉茶的份,除非男人主动召唤,否则绝不敢自行落座。而此刻这位富有四海威压万邦的天子,竟然会主动关心她站得累不累? 这让她一瞬间恍惚,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她不理解的中原礼仪下的试探。 看到她惊愕地僵在原地,朱由检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这个时代看来有多么离经叛道。 他提起桌上一把温润的银壶,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马奶茶,递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当那带着温度的精致瓷杯被递到眼前,当她看到那只掌控亿万人生死的手,此刻正为她做着如此平常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举动时,娜仁托娅的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恍惚了。 她想起了自己部落里那些最受尊敬的英雄,那几个男人是草原上最好的雄鹰,他们爱自己的妻子,会将最大最肥的猎物拖回帐篷,会用最华丽的皮毛为她们缝制冬衣,会在打败敌人后将最珍贵的战利品挂在她们的脖子上。 他们会用一切行动来证明他的强大与占有。 但是,他们绝不会……绝不会像眼前这位皇帝一样,用如此轻柔的语气为自己的女人倒一杯茶,只因为担心她会冷。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杯茶,指尖传来的温暖让她浑身一颤,仿佛有股电流从心底窜过。 “臣……臣妾,不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没什么敢不敢的。”朱由检将茶杯塞到她手里,自己也随意地坐了下来,“以后,你就是朕的女人了。” 他重复了这句话,但这一次,娜仁托娅听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进了宫,是要学宫里的规矩,但朕不希望那些规矩把你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朱由检看着她,眼神真诚而坦率,“朕更希望你,别忘了草原的烈性。” “你是太阳之光,娜仁托娅。太阳,就该是炽热的,明亮的。紫禁城那四方天很高,但朕希望它困不住你的心性。朕需要的,不仅是一个美丽的靖北妃,更是一个能理解朕北方战略,能成为大明与蒙古沟通的桥梁,一个有自己思想和智慧的盟友。” 盟友…… 皇帝没有把她当成一件物品,一个附属,甚至不只是一个妃子,他将她放在了盟友的位置上。 娜仁托娅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那份温暖似乎传遍了四肢,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与冰,她抬起头,再一次勇敢地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臣妾……遵旨。” 她说的无比郑重,心头那股无法言喻的暖流让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迅速低下头,将这失态的情绪掩饰了过去。 看着她微颤的肩膀,朱由检温和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格外体贴的语气: “好了,先去侧帐沐浴更衣。”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缓缓说道: “好好歇息。” 靖北妃的脸颊一下烧了起来,刚刚低下的头颅埋得更深,几乎要将下巴抵进衣领里,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又应了一声:“……是。” …… 待宫女应召入内引领着靖北妃退下时,朱由检脸上的那一丝温情瞬间褪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随之而来的,是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冰帝王威仪。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夜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帐门口,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 朱由检缓缓转身,目光穿透厚重的帐幕,望向遥远的南方那座庞大而腐朽的牢笼。 “传朕两道密旨。”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金帐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迫。 “皇家总商社与察哈尔部的商路,通了。按盟约备货,一分一毫都不能差,这既是绑住黄金家族的锁链,也是朕的第一笔北疆岁入。” 李若琏躬身:“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依旧遥望着南方,顿了片刻。 “其二,发往京师,给魏忠贤。” 听到这个名字,李若琏的身子猛地一震,随即把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告诉他,此前命其封锁百官,不得擅离京师的禁令……” “解了。” 第156章 :体面?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京师。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厚重的城墙根下,豆汁儿摊子已经腾起了带着独特酸味的热气。 几只灰鸽扑棱着翅膀从巍峨的正阳门楼顶飞过,落在一户官宅的青瓦飞檐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座沉睡与苏醒边缘的帝国心脏。 大街上,一顶顶青呢小轿不疾不徐地晃悠着。 轿夫们的脚步踩着数百年来不变的节奏,平稳得让轿中的官老爷们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礼部王大人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昨夜刚刚和几位同僚小酌,席间的共识让所有人都很舒心——那位年轻的天子在陕西折腾得越久越好。 最好是再来几次“大捷”,把那些不听话的藩王和桀骜的边军都敲打一遍,耗尽他的精力。 这样,京城这座大明朝的根本才能继续按照它让所有人都舒服的规矩运转下去。 皇帝嘛,就该是高居庙堂之上的神仙。 他在外面杀得人头滚滚,对京城的士绅官僚而言,反而成了一件可以隔岸观火品头论足的趣闻。 “等陛下回朝,怕是也得修养个一年半载,到时候……”王侍郎惬意地盘算着该如何运作,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安插进翰林院。 然而,他这份闲适的盘算连同整个京城的安逸假象,都在下一瞬间被一道自远方而来的惊雷彻底砸得粉碎! “驾!” 一声嘶哑到极致,却又因灌注了全部气力而穿透力惊人的怒喝,从德胜门的方向传来! 一匹快马! 一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黑色快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自洞开的城门狂奔而入! 马上的骑士身形已经和马背融为一体,他身上那件本该是光鲜亮丽的飞鱼服早已被风沙磨砺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处尽是破损的毛边仿佛是从沙土里刨出来的一般。 唯一鲜明的,是他背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军情小旗,小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骑士的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疲惫与亢奋而布满血丝,亮得吓人。 他无视了所有规矩,无视了街道上惊慌避让的人群与轿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压出足以震彻整条长街的呐喊: “西——北——大——捷!” “陛——下——平——陕——西!定——漠——南!” “不——日——还——朝——!” 这三句话如同一道道滚雷,接连不断地在京城上空炸响。 “吱嘎——” 王侍郎的轿子一个急停,他因为惯性狠狠撞在了轿厢前壁上,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顾不得疼痛,他一把掀开轿帘,脸色煞白地望向那声音的来源。 “哐当!” 不远处,一顶轿子里的官员似乎是想站起来,却一脚踩空,手中的汝窑茶杯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溅起的茶水仿佛是主人心中惊起的骇浪。 整条长街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彻底沸腾了。 安逸被撕碎了。 悠闲,被踩烂了! 那份隔岸观火的从容,那份自以为是的掌控感,在“不日还朝”的惊天一吼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锦衣小旗的呐喊还在继续,他不知疲倦的将那几句要命的话一遍又一遍地烙印进每个人的脑海。 如同滴入滚油的一瓢冷水,整个京城,炸了。 那份慵懒闲适的假象被彻底戳破,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层冰冷厚重.带着血腥味的阴影,正从遥远的西北方向以无可阻挡之势迅速笼罩而来。 那位少年天子,那位杀藩王如屠狗的皇帝,要回来了! …… 英国公府。 往日里最是讲究排场与礼仪的府邸,此刻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府内聚集了京中大半的顶级勋贵,他们的祖先曾随着太祖、成祖策马扬鞭,打下了这片江山。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与国同休的荣耀,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府邸正堂内,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着上好的碧螺春,可没有一个人去碰,任由茶水由热转凉。 “秦……秦王的人头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侯爷,声音颤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龙子龙孙!”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不是没有藩王被废、被圈禁甚至被杀的,但如此干脆利落地斩杀一位亲王,这是闻所未闻的暴行! 老侯爷环视一圈,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连龙子龙孙都说杀就杀了!我们算什么?咱们祖宗那点功劳,那点丹书铁券,还够不够换咱们自己一颗脑袋?” 没人开口回答。 堂内落针可闻,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这里我最小,不好听的话我来说吧。” 一个年轻些的伯爷试图打破这片沉默,但他的声音干涩无力,“之前……之前不是说好了,陛下要钱,咱们就捐嘛!捐一半家产,买个平安……” “一半?”那老侯爷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惧与狰狞,他瞪着那个伯爷,像是要吃人一般:“你这是想让咱们全都去陪秦王!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喘着粗气,指着西边的方向,嘶吼道:“陛下在陕西搞‘天子屯’!什么是‘天子屯’?就是把藩王,把那些土豪劣绅的地全都收归‘内帑’!他要的不是你捐的那点浮财,他要的是地!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勋贵的脸色都由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们终于从破财消灾的幻想中惊醒。 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是想要分一块糕点,他是要掀翻整个桌子,把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然后用碎片给自己重新铸造一个金饭碗!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要地,就给地吗?” “给多少?给完了地,我们拿什么养着这一大家子人?拿什么维持府上的体面?” “体面?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堂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讨论的焦点早已从“捐多少”这个充满了主动性的议题,变成了“怎么割肉才能活命”这个被动而绝望的问题。 他们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潢贵胄,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皇权毫无道理可讲的,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恐怖压力! 勋贵们就像一群被圈养在华美猪圈里的肥猪,之前还在安逸地哼哼唧唧,现在,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磨刀霍霍的声音! 第157章:你的头硬,还能比皇帝的刀子硬吗 钱龙锡的府邸。 与勋贵们的惊惶失措不同,这里弥漫着的是愤怒混杂着鄙夷与无力的奇特情绪。 几位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正在密会,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寒霜。 他们愤怒的症结所在,已非杀藩王,亦非“天子屯”。 在他们看来,藩王本就是国家的蛀虫,皇帝愿意下狠手整治,他们乐见其成,真正让他们无法容忍的是那道军情快报中被无数人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的一个名字——靖北妃。 “简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钱龙锡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我大明朝何曾有过册封蒙古女子为妃的先例?这哪里是联姻,这分明是自毁长城,引狼入室!” “夷夏之辨,国之大本!陛下此举,是将我华夏衣冠置于何地?将圣人教化置于何地?”礼部的一位侍郎痛心疾首,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这场密会,诸公唇枪舌剑,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那“蒙古妖妃”与“悬置的中宫”之事。 在他们看来,皇帝带着一个蒙古女人招摇过市,并给予“靖北妃”的封号,这本身就是对整个大明的挑衅。 更深层次的,是对周氏以及其娘家嘉定伯周奎的巨大羞辱和打击。 天启七年八月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帝国来说,是命运转折的一个月。 熹宗朱由校崩于乾清宫,无子嗣,遗诏传位于皇弟信王朱由检,信王入宫即位,改元崇祯。 也就在这个月,信王选妃的诏命下达苏州府昆山县,嘉定伯周奎之女周氏,以容止端方、贤淑有德被选中,成为信王妃。 按照礼制,崇祯元年正月,本应在皇极殿举行册后大典,将周氏由信王妃正式册立为大明皇后,然而,皇帝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轻飘飘地将这次大典拖掉了。 这一拖,就再无下文。 周氏依旧是“信王妃”,住在坤宁宫,却没有得到最重要的名分。朝臣们几次上疏提及此事,都被皇帝留中不发,或是斥责他们“妄议宫闱”。 现在,一个正牌皇后尚未册立,皇帝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封号响亮的蒙古妃子! 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皇帝想立一个蒙古女人为皇后不成?!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成何体统!简直是疯了! 但这样的想法仅仅在他们心头翻滚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他们当然知道以皇帝的智慧,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但可怕的是——即使皇帝真的要这么做,他们也无可奈何! 你的头硬,还能比皇帝的刀子硬吗? 这句话是此刻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一个年轻的言官,脸上还带着一股未曾磨灭的书生意气,他嘴唇哆嗦着,用几近绝望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无人回应。 如何? 上疏?可以。皇帝会把你的奏疏丢到御花园。 死谏?也可以。午门外会多一滩血,你的家人会为你收尸,然后皇帝会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可以痛哭流涕,可以将道统和清议抬到天上去。 但结果呢?皇帝连朱家的藩王都敢砍瓜切菜一般地杀,会在乎他们这几个文官的唾沫星子? 在陕西那把染满了亲王鲜血的屠刀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笔杆子、唾沫星子、祖宗规矩都显得那么脆弱,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窗户纸。 钱龙锡看着满堂激愤绝望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位皇帝已经彻底挣脱了文官集团为他打造的所有枷锁! …… 密会不欢而散。 众人带着满腹的忧虑与无力各自离去,钱谦益却留了下来,他示意钱龙锡的书童和下人都退下,亲自关上了书房的门。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钱谦益,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狰狞。 他压低了声音,状若疯魔: “伯观,完了!全完了!” 钱龙锡疲惫地揉着眉心:“牧斋,事已至此,徒呼奈何?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钱谦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等他回来,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伯观,你还没明白吗?秦王一死,福王、蜀王、楚王那些个藩王,已经彻底吓破了胆!” 他凑到钱龙锡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鬼祟的寒气:“没人!没有一个人有那个胆子!” 钱谦益口中“有那个胆子”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那就是起兵清君侧。 这是文官集团对抗失控皇权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最危险的一张牌。 他们希望皇帝的暴行能够激起某个有实力的藩王反抗,他们则在朝中作为内应,一举废黜这个暴君。 但现在,这张牌没了。 藩王们比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文官更怕死。 钱谦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口中念念有词:“外援已绝,内无兵权……他回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就是我们这些当初拥立他,现在又处处掣肘他的人!他嫌我们碍事!” 钱龙锡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钱谦益说的是事实。 …… 几日之后,京城的风声越来越紧。 关于皇帝即将在月底还朝的消息,已经由《大明月报》确认。 整个官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钱谦益的府邸,书房内。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半晌,整个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 突然,他像是一下子被注入了什么力量,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一种绝望而疯狂的光芒。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府门,连轿子都顾不上坐,带着两个家仆,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钱龙锡的府邸。 他甚至没等通报,直接闯进了钱龙锡的书房。 “伯观!伯观!” 钱龙锡被他这副如疯似魔的样子吓了一跳,手中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染黑了一片文书。 钱谦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因为激动,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声音都扭曲了:“伯观!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不能再等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钱龙锡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急道:“牧斋!你冷静点!想到什么了?” 钱谦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亮,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明会典》!祖宗家法!” 钱龙锡一愣。 钱谦益呼吸急促,脸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会典·官吏》载:官吏,凡离家十年以上者,可具本申请省亲!” “申请省亲?!”钱龙锡惊呆了,“这……这有什么用?他要杀你,你走到哪不一样?” “不一样!”钱谦益吼道,“大不一样!我们留在京城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但我们只要递了本子申请省亲,他批了,我们就立刻走!” 他顿了顿,眼中疯狂的意味更浓了:“我们在路上,他若敢动手,那是什么?那是残害告假还乡的忠良!是暴君之行!必然激起天下公愤!到时候我们就有了一线生机!一线舆论上的生机!” 钱龙锡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钱谦益死死地抓住他,几乎是在哀求:“伯观,这是唯一的路了!用老朱家自己给的规矩,走出这条死路!留在京城,是十死无生!走了,或许还有九死一生!” 钱龙锡看着钱谦益,看着他眼中那疯狂到了极致的求生欲望,他感觉到自己心中那根维系着方寸与官体的弦,也“啪”地一声…… 断了。 是啊,十死无生和九死一生该怎么选? 他颤抖着枯坐回案前,看着被自己笔墨染黑的公文,那墨迹,像一个狰狞的“死”字。 许久,钱龙锡抬起头,眼中同样燃起了疯狂的火焰,一把抓起另一支笔。 “拟本!”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刻!就说…家母病危,思儿心切,寝食难安…需即刻还乡!侍奉汤药!” 等下动车,看看今晚还能不能挤一些了 第158章 :去查查,这知州大人若是只贪了五十九两,那他就不必死 龙驾自宣府启程。 三千蒙古铁骑,皆是蒙古各个小部落百战余生的精锐,他们的眼神里没了来时的桀骜,只剩下对强者的敬畏。 再加上那两千名在陕西杀出来的京营新军,五千铁骑扈从一路旌旗猎猎,卷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 车驾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入了直隶地界,仪仗的规模愈发煊赫,旌旗招展,甲光映日,沿途官吏早早便清空了道路,跪伏于道旁,山呼万岁。 朱由检坐在御辇之中,面沉如水。 他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到的只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官道,以及远方田地里稀稀拉拉仿佛在卖力耕作的几个农人身影。 朱由检知道,这都是演给天子看的戏文。 真正的苦难被这庞大的仪仗队像一柄无形的巨帚,扫到了帘幕之后。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神中的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冷意,他不能容忍自己像个被圈养的废物,只能看到臣子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停车。”他淡淡地开口。 一李若琏立刻趋步上前,低声问道:“陛下?” “车驾太显眼了,”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朕要亲自去看看,这天子脚下真正的光景。” 那指挥使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却未发一言,只是躬身听令。 “传朕口谕,”朱由检的决断快得不容置喙,“大队仪仗依原路继续前行,以为疑兵,不得停留。你,挑选几十名最精锐的校尉,换上常服,随朕走小路。”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毫不起眼的马队,悄然脱离了那条金碧辉煌的御道,拐进了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径。 脱离了仪仗的庇护,那幅被官僚们精心粉饰过的太平画卷,被瞬间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目之所及,尽是惨剧。 不同于陕西那种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绝望地狱,直隶的景象是另一番流动的悲苦。 官道旁,小路上,田埂间,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麻木蹒跚地向着京师的方向挪动,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由绝望和饥饿组成的灰色长河。 朱由检勒住马缰,一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抓来一个稍有气力的流民,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锦衣卫冷声问道。 “从……从河南来……家中颗粒无收,听说……听说天子脚下……能有口活命的吃食……” 朱由检默默地听着,看着那流民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又将目光投向那无尽的人潮。 他们是从更南边的山东、河南逃难而来,怀揣着对京畿之地最后也是最卑微的幻想。 朱由检的脸色在阴沉天光下看不出喜怒,但握着马缰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流民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一缕缕挂在骨架上的破布。 他们只是走着,麻木地向前走,仿佛路的尽头不是京师,而是黄泉。 没有大规模的人相食,那是秩序彻底崩坏后的景象,但在这里,更令人心寒的交易随处可见。 路边的一棵枯树下,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身前插着一根草标,旁边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 女孩不懂发生了什么,正用小手去抓母亲干裂的嘴唇,妇人则像一尊石像,眼泪早已流干。 那男人.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只是低着头让路过的人看清他草标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鬻妻,活二命”。 更远处有卖儿子的,有卖女儿的,价格从几斗米到一二两碎银不等。 龙驾在一方州县外缓缓停驻。 县城外,官府搭起了几个简陋的粥棚,算是“奉旨赈济”,朱由检在锦衣卫的暗中护卫下,远远看着。 那所谓的粥,清可见底,汤水多过米粒,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甚至连米汤都算不上。 一勺下去能捞出三五粒米已是积了德,流民们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地接着,生怕洒出一滴。 “排好队!挤什么挤!想死吗!”一个脑满肠肥的胥吏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瘦弱的老人背上。 老人一个踉跄,半碗粥洒在了地上,他顾不得疼痛,立刻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去舔舐那混着泥土的米汤。 胥吏看他那副模样,非但没有怜悯,反而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道:“没出息的贱骨头!” 就在此时,一名乔装的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朱由检身后,低声禀报:“陛下,城内最大的酒楼春风渡今晚有本地士绅宴请知州大人,歌舞升平,一掷千金。”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趴在地上舔食泥水的灾民,看着那耀武扬威的胥吏,听着身后关于歌舞升平的禀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护卫在一旁的京营将士,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战场上万军对垒时还要恐怖的气势,正从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杀意,是被压抑到了极致,只待回京便要血洗乾坤的杀意。 皇帝缓缓转身,但没有立刻上马骑向几里开外的队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麻木的灾民,越过那个耀武扬威的胥吏,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州县城墙上。 那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厚重的砖石看到了城内酒楼上的歌舞升平。 这口气,他忍不到京师。 “李若琏。”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锦李若琏一闪出现在皇帝身后,躬身道:“臣在。” “去查查,这知州大人若是只贪了五十九两,那他就不必死。” “臣……遵旨!”李若琏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沉稳地应下。 直到此刻,朱由检才重新上马。 杀一个知州不过是拔掉路边一根碍眼的杂草,甚至不足以让他胸中的郁结之气消散分毫。 回到队伍中,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他闭上眼睛,那鬻妻卖子的男人,那趴地舔粥的老人,那胥吏得意的嘴脸……一幕幕,不再是单纯让他愤怒的画卷,而化作了他心中一个冰冷的认知。 陕西之疾是已经烂到骨子里的绝症,需要下猛药,用最酷烈的手段刮骨疗毒。 而整个北直隶、山东、河南的灾情则是已经开始失控的瘟疫,它在飞速蔓延,侵蚀着大明的元气。 单纯依靠一省一地的输血式救济根本无济于事,整个大明的造血功能已经出了大问题,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体表流着脓,血管里却全是寄生虫,在疯狂吸食着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不将这些腐肉剜去,不把这些毒瘤切除,任何改革任何新政,都不过是沙上建塔,风中点烛,转瞬即逝的空谈。 “明年,后年,大后年灾情会越来越重,拖不得了!” 林丹汗解决了外的燃眉之急,现在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内的根本沉疴。 “在陕西,朕学会了如何让快饿死的人活下去。” 皇帝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 “现在,是时候回京城,让那些吃饱了撑的人把不该吃的东西,连本带利地给朕吐出来!” …… 京城,东厂。 夜色深沉,这座白日里便阴气森森的衙门,在夜幕的笼罩下更像是一座不见天日的鬼蜮。 内室之中,烛火如豆,昏黄的光线被墙壁和梁柱切割成无数扭曲的阴影,在地面上如同鬼魅般缓缓摇曳。 魏忠贤就坐在这片摇曳的阴影中央。 他老了。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邃而交错,眼袋松弛地垂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但他依旧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老枪,昏黄的烛光映着他那张依旧阴鸷的面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会让人立刻忘记他的年纪,只记得他九千岁的名号是由多少人的鲜血与白骨堆砌而成。 魏忠贤的面前堆着一摞内阁送来请批的文书,他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指干枯,却异常稳定。 大部分文书他只是扫一眼便扔到一旁。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钱谦益。 下面还有一张,是钱龙锡。 理由大同小异,无非是“奉母命归乡省亲”“家慈体弱,望归侍奉”云云。 看着这两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东林领袖的名字,魏忠贤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在那两张条子上大笔一挥,各自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魏忠贤放下笔,对着阴影处轻轻唤了一声:“朝钦。” “义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跪倒在魏忠贤脚下,正是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 魏忠贤看都没看他一眼,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皇爷快回来了,你这颗脑袋,想好怎么继续长在脖子上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朝钦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将头伏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义父教训的是,朝钦……朝钦愚钝!” “愚钝?”魏忠贤冷哼一声,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像是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愚钝的人在东厂活不过三天。你是聪明,但你的聪明还用错了地方。” 他将那两张签了字的假条,随手扔到李朝钦面前。 “看清楚了。钱龙锡,钱谦益,这都是属狐狸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们闻到味儿了,知道皇爷这趟回来,京城要变天,要杀人,所以急着往家跑。咱家准了,是想让他们跑得安心一点。” 李朝钦看着那两个“准”字,心中一凛,却依旧不敢接话。 “咱家老了。”魏忠贤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天启爷和皇爷手里一把旧刀,磨了这么多年,砍了不少人,也该钝了。还能再砍几年,但终究是要回炉的。你还年轻,你不能只想着做一把旧刀的影子。” 李朝钦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魏忠贤看着他的眼睛。 “揣摩上意,是大逆不道。”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但是,不揣摩死得更快!” 魏忠贤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给咱家想想,皇爷去陕西之前让咱家和田尔耕那条狗暗中查的是什么?” 李朝钦的脑子飞速旋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是……是勋贵!还有……盐商和漕运!”他嘶哑着声音回答。 “算你还没蠢到家。”魏忠沉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意味。 “这就是皇爷磨刀霍霍准备下手的猪羊!皇爷这趟去陕西,亲眼见了人间地狱,心里那把火只怕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他回来不是来歇息的,是来杀猪的!” 魏忠贤的身子微微前倾,阴影将他笼罩得更深,声音也压得更低: “勋贵那帮废物,这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东西早就被抽了脊梁骨,现在一个个都是夹着尾巴的狗,不足为虑。皇爷真要动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剩下的,就是盐和漕!”他的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两块才是烂到了根里,牵一发动全身!一头连着东南的财税,一头连着北方的民生,中间盘根错节,全是见不得光的烂账和人命!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李朝钦听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给咱家听好了!从明天起,你把手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都放下,调集你所有的人手给咱家往死里查!盐!漕!这两条线!田尔耕那条狗也在查,但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他们是屠夫,只会大开大合地砍人!他们能查到罪,但查不透根!咱家要你做的是比他们更进一步!” 魏忠贤的声音陡然阴冷下来,充满了饿狼般的凶性。 “咱家要你比他们更狠,也要比他们更干净!狠,不是让你滥杀无辜,而是让你下手的时候心无旁骛!别说国公爷,就是天王老子牵扯进来,你也得把他的根给咱家连泥带土地刨出来!锦衣卫还在门口亮腰牌,你的人就该已经从地道进了人家的密室!” “而干净,是手尾要利落!锦衣卫抓人或许会留下满地鸡毛,让那些言官御史抓着把柄嗡嗡叫。你要做的是让他们闭嘴!怎么让他们闭嘴?账本、书信,人证,或者是我们自己的证据,把罪证砸在他们脸上!田尔耕能给皇爷带回一颗人头,你就要给皇爷带回一颗人头,外加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和抄没回来的,一文都不少的银子!这才能叫处事果断,这才能叫处事得当!” “皇爷要的,不只是一把杀人的刀,更是一把能刮骨疗毒,还能把刮下来的金子收进国库的利刃!你要做的,就是这把刀!田尔耕他们是锤子,砸烂一切,而你要做凿子,精准狠辣,一击致命,还要把里面的宝贝完整地给咱家撬出来!懂吗? “懂……懂了!”李朝钦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恐惧,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嘶哑而坚定:“义父教诲,朝钦粉身碎骨不敢或忘!朝钦愿为皇爷赴汤蹈火,为义父分忧!” 魏忠贤这一次没有让他跪太久。 他亲自走下座位,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将李朝钦扶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李朝钦受宠若惊,几乎是颤抖着站直了身体。 “好孩子。”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你给咱家记牢了!” “在皇爷面前,你可以贪财,咱家贪了一辈子,皇爷心里有数。你甚至可以跋扈,东厂的人不跋扈,还叫什么东厂?皇爷能容忍一条会咬人,会给自己叼肉回来的恶犬。” 李朝钦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一个字。 “但你唯独不能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魏忠贤一字一顿,字字诛心,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李朝钦的心坎上。 “你必须是一把‘刀’!” “一把皇爷想用的时候,随时能拿得起;用起来的时候,锋利顺手;不想用的时候,能安安静静地入鞘的刀!” “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不能结交外臣,更不能试图去影响皇爷的决定!你的脑子只能用来想怎么把皇爷交代的事办得漂漂亮亮,而不是去想皇爷为什么要办这件事!” “皇爷的念头,是天意!咱家跟了三代皇爷才悟出这么个道理。你,给咱家刻进骨子里!” 李朝钦脑海中炸响惊雷,他被震得心神俱裂。 魏忠贤是在教他如何生存,更是在警告他,如何才能不死。 “噗通”一声。 李朝钦再次跪下,这一次的叩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诚,都要用力。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敬畏,以及被彻底点燃的野心之火。 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魏忠贤不想让他再做阴影里的影子,而他自己,也要做那风暴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 两天后。 皇帝的车驾已经能遥遥望见北京城那巍峨雄壮的轮廓,夕阳的余晖给灰色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庄严而肃穆。 八千皇帝私军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雷鸣,在大地上滚动。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朱由检看着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眼神冷冽如冰。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已率众出京三十里相迎,此刻正策马恭敬地随侍在车驾旁。 “传旨。”朱由检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田尔耕的耳中。 “朕不入宫,直接去京郊大营。” 田尔耕心中猛地一震,回京不入宫,直扑兵营?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让魏忠贤把他那份名单,还有你锦衣卫查的,这些日子以来遇到的那些漕运上的麻烦事一并整理好,送到大营来。” “是!”田尔耕的心脏狂跳起来。 第159章 :一句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弦外之音 定国公徐允祯掀开车帘的手,在触及冰冷丝绸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车窗外不是熟悉的京师街道,而是京郊大营外那条被无数军马铁蹄踩踏得坚硬如铁的黄土路。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道路两旁站满了披甲执锐的京营士卒。 他们不是往日里那些在京城招摇过市眼神懈怠的老爷兵,他们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只能感觉到自井底冒出的寒气。 他们手中的长枪,枪刃在阴沉天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枪杆笔直,与他们挺立的身体融为一体,仿佛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生铁荆棘! 徐允祯的马车是第二辆抵达,第一辆则是英国公张维贤的。 透过车窗的缝隙,他看到张维贤已经下了车,这位在勋贵集团中地位尊崇,执掌京营多年的公爷,此刻无半点老态。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公服,腰杆挺得笔直,正与一名迎上来的将官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没有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忧虑,只有深沉的笃定,仿佛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召见正在他意料之中。 徐允祯的心又向下沉了一分。 他知道,张维贤不一样。 自今上登基伊始,这位英国公便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新君身后,成了勋贵这潭死水中,最早被皇帝点化的那块活石。 他与皇帝之间有外人无法揣度的默契。 今日他这般镇定,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并且,他完全赞同! 不多时,定西侯、惠安伯……一辆辆华贵的马车接踵而至。 往日里在各自府邸养尊处优谈笑风生的公侯伯爵们,此刻都从车上走了下来,脸上带着相似的凝重与不安。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试图从对方眼里找到一丝慰藉或答案,却只看到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迷茫与恐惧。 勋贵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片营地里盘踞的某种无形之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连飞鸟都敛翅噤声的死寂。 “诸位,请吧,陛下已在校场等候。” 一名面生的年轻将领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是在清点即将送入屠宰场的牲畜。 无人敢再多言,勋贵们整了整衣冠,在将领的引领下默默地向大营深处走去。 当他们穿过辕门,踏入那片广阔无垠的中央校场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自尾椎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这里不是校场。 这里是一座用各种兵刃和杀气铸就的巨大战场。 校场的左侧,整整齐齐地伫立着三千名骑士。 他们沉默如雕像,跨下的蒙古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这些骑士的面孔饱经风霜,眼神中满是漠北草原上狼群般的野性与凶,他们看着鱼贯而入的勋贵们,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群误入狼群的肥硕两脚羊,充满了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与……饥渴。 这是从宣府带回来的蒙古铁骑,是刚刚向皇帝献上膝盖的百战精锐,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十步远,依旧浓郁得令人作呕。 校场的右侧,是五千名京营士卒,他们刚从陕西的地狱中杀出来,又随驾一路自宣大归来的天子亲军。 他们的杀气与蒙古人不同,不是野性的,而是更加冰冷更加训练有素的死亡气息。 而在这五千人的后方,更远处,是另一片更为广阔的军阵。 足足九千名新兵,穿着崭新的制式军服,手持崭新的兵器,如同密不透风的森林,他们是英国公张维贤在皇帝离京这段时日,遵照密旨重新招募、整训的新军。 徐允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懂了这九千人存在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武力展示,这是一个宣告。 它宣告着皇帝的军力不再是无源之水,他已经拥有了源源不断爆兵的能力,他离开京城,京城的兵力却不减反增。这意味着天子的意志已经可以脱离任何人的掣肘,自我生长,自我壮大! 而在校场正中央那座高台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冰冷的视线锁定在勋贵们身上,像是阎罗殿前等待勾魂的鬼卒,只待御座上的那一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寒风卷过旌旗的“呼啦”声,以及勋贵们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达到顶峰之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 是皇帝。 他只穿了一身玄色的戎装,腰束革带,脚踩军靴,他的身形并不算魁梧,但当他一步步走向高台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龙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他的身上有着无法言喻的气场,仿佛整个校场的杀气都成了他身后的背景。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 没有太监高呼“陛下驾到”,亦没有繁琐的礼仪,皇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台下每一位公、侯、伯爵的脸。 皇帝的眼神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超越了愤怒的漠然。 当皇帝的目光扫过时,被注视的勋贵无不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他们感觉到的不是君王的威严,而是被天敌盯住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了。 “诸位爱卿,朕离京数月,远赴陕西。” 朱由检用近乎平淡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讲自己看到的千里赤地,讲那些为了活命而啃食树皮、草根,最后开始吞食观音土的百姓,他讲那些肚子被泥土撑得鼓胀,跪在路边慢慢死去的孩子。 他讲得很细,细到仿佛一幅画卷在所有人眼前展开。 “……那观音土细腻洁白,百姓说吃了不饿。但它不克化,吃下去堵在肠子里,最后活活把自己胀死。朕亲眼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就那么躺在她已经没了气的阿娘怀里,小脸煞白,肚子却像个鼓。她的小手里还攥着一捧白色的泥土……” 台下,开始有年轻的勋贵面露不忍,脸色发白,甚至感到阵阵生理性的反胃,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那种景象。 朱由检没有停。 “朕还看到易子而食。两家换了孩子才下得去手。锦衣卫回报说,一个村子里,夜里已经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了。不是因为都饿死了,而是因为……都被吃掉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述说一本史书上的记载,可每一个字,都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皇帝没有控诉,没有咆哮,但这种极致平静的描绘所带来的冲击力,远胜过任何雷霆之怒。 当皇帝讲完这一切,校场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五千京营老兵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重,他们,是这一切的亲历者。 朱由检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给台下的人留出一点消化这地狱景象的时间。 然后,他话锋陡然一转。 那平淡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森然,他的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湖面,而是化作了两道锋利无匹的刀锋狠狠地剜在每一个勋贵的脸上。 “朕在陕西,看到万千流民。” “朕想问问诸位爱卿——” 皇帝故意在这里停住,让那无边的恐惧在人群中迅速发酵、蔓延。 勋贵们屏住呼吸,只觉得手脚都开始变得冰凉。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张张煞白的脸,一字一顿: “这些流民,从何而来?” “他们的田,到哪里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勋贵的心头。他们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没有人是傻子。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答案。 那答案就藏在他们位于京畿、顺天、河北、山东的万顷良田里;藏在他们一座座华美无匹的庄园里;藏在他们每年那惊人的田租收入里。 这个问题,以前也有言官提过,但总能被他们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甚至可以反唇相讥,说皇帝怎么不先拿老朱家自己人开刀? 但是现在…… 徐允祯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朱存枢。 那位曾经富甲天下不可一世的秦王。 面前这位皇帝,真的会杀人! 而且,他连自家的宗室藩王都杀得眼都不眨一下! 此时此刻,皇帝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 他用那双冰冷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 空气中仿佛回荡着一句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弦外之音: “秦王朱存枢的坟头草,应该开始冒出来了。 第160章 :皇帝的大刀与大饼 皇帝的诛心之问如同无形的冰山,自天上轰然砸落,镇在了京营校场的中央,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流钻入在场所有勋贵的骨髓深处。 定国公徐允祯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狂乱的擂动声一声重过一声,却又被喉头涌上的腥甜死死压住,额角有汗珠滑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他华美公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定国公,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成了被钉在原地的囚徒,等待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君王的最后宣判。 屠刀已经高高举起,刀锋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闪烁着比几千京营新军眼中更冷的光。 他们能感觉到那刀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是秦王朱存枢的,是山西商贾、是江南粮商、是朝中重臣周延儒九族的! 现在,轮到他们了。 锦衣卫那些按在刀柄上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只需皇帝一个眼神,他们就会如饿狼般扑上来将这满场的公侯伯爵,撕扯成一地破碎的富贵。 然而,就在这窒息的氛围浓重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时候,高台之上那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却毫无征兆地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感觉就像是隆冬时节,冰封的河面忽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冰层并未消融,但那足以将人困死的绝境,似乎出现了一线裂隙。 “土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了。”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陈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 “朕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为了追究旧账。”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缓缓说道,“追究旧账,把你们都杀了,流民还是流民,大明的窟窿也填不上。” 这句话,让徐允祯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看似宽宥的话语里,却藏着最直接的威胁.皇帝承认,他完全可以,也完全有能力,并且有过和这个可怕的想法——把他们都杀了。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的漠然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朕,是来给诸位,也给大明指一条新的出路。” “一条……能让大家继续富贵下去,甚至比以往更富贵的出路。”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在无边黑夜中被悄然划亮的火光,瞬间刺破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照亮了他们布满冷汗的脸庞。 恐惧并未消散,它依旧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底,但一种更为强大的东西开始在他们心中悄然滋生。 那是希望。 以及,贪婪! “陛下……” 有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却又立刻闭上了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嗅到了远处绿洲的水汽。 高台之上,皇帝对着侍立一旁的太监王承恩,微微颔首。 王承恩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展开了一份长长的,用明黄色锦缎装裱的卷宗。 “朕在陕西,已试行‘皇家总商社’。”朱由检宣布道,“陕西一省之盐、茶、铁、煤,皆由官府统购统销,断绝一切私下转卖之利。” 台下众人心中一凛,这种断人财路的手段他们再熟悉不过,若是往常,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此刻无人敢有异议。 他们只是不明白,皇帝说这个做什么。 朱由检没有让他们多想,他没有解释这商社的运作细节,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从卷宗上抬起眼,看向众人,缓缓念出了一个数字: “此乃陕西总商社,试行第一个月的纯利——” “白银,三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颗无形的炸雷在勋贵们的人群中轰然炸开。 三百二十万两! 定国公徐允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定国公府坐拥良田数万顷,庄园遍布京畿,一年的纯收入,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也不过堪堪十万两出头。 在场的公侯伯爵,除了英国公那等少数几家,大多数人的家底都与他相仿。 一个月,三百二十万两? 这一个数字,足以顶得上他定国公府三十年的全部进项!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风箱在漏风。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方才还因恐惧而煞白的脸色,此刻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热,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位年轻的君王,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困惑,以及……被点燃的,疯狂的渴望! 朱由检对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很满意。 这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他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引诱的意味:“陕西一地尚且如此。若此商社推行天下呢?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利。” 众人闻言,心神俱震,还有比这更大的利?那会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抬手指了指东南方的天际。 “前宋之时,泉州市舶司一年之税,可比一省之赋。我大明海疆万里,前人禁海实乃画地为牢,自缚手脚!”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创时代的决绝与气魄, “朕意已决!在广州、福州、宁波、松江、天津等地,重开市舶司!尽由内帑直接管辖,另组建皇家舰队,将朕的龙旗插遍四海!从东洋的日本,到南洋的群岛,再到那远在世界尽头的欧罗巴!用我大明的丝绸、瓷器,去换回日本的白银,南洋的香料,以及整个泰西世界用以铸造王冠的黄金!” 如果说“皇家总商社”是一座金山,那么“市舶总司”这四个字,便是在他们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黄金世界的宏伟大门!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脸。用通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粗俗的语言,为他们描绘了一幅令人血脉偾张的黄金画卷: “朕今日,便给你们算一笔账!” “一船你们府里织造的那些精美丝绸,运到日本就能换回整整十船的白银!” “一船景德镇烧出来的,在你们看来或许不起眼的瓷器,辗转送到那些红毛碧眼的欧罗巴人手里,其价值等同黄金!” 他伸出手虚空一握,仿佛握住了无尽的财富,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其中的利润,比你们抱着那几万顷烂地,看着那些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刨食,要高出百倍!千倍!” “百倍!千倍!” 这大饼,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勋贵的心坎上。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满载着白银和黄金的巨舰,正乘风破浪向着大明驶来。 与此相比,他们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土地,那些田契、地契,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碍眼。 就在所有人的贪欲被彻底点燃,心神激荡之际,皇帝终于图穷匕见,公布了他真正的目的。 “如此泼天富贵,朕不愿独享。”他微笑着,那笑容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今日给诸位一个机会。一个与朕,与这大明江山共享富贵的机会!” 皇帝话锋一转,那刚刚退去的冰冷寒意再次弥漫开来。 “即日起,户部、工部、锦衣卫,联合成立‘清丈核算司’!对所有勋贵名下之田产、庄园,进行全面清丈,核算其价值!”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刚刚还心头火热的勋贵们,瞬间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他们立刻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这不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这是皇帝意志的延伸,是最后通牒前的清算程序! 那刀并未收回刀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悬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脸色变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公布那明码标价的“阳谋”。 “清丈核算之后,田产按评估价,折算银两。例如,每万两白银之土地,可兑换一百股‘皇家金股’。” “凡持股之人,年底可凭朕亲发的股权凭票,至内帑或指定的皇家钱庄领取分红。朕在此承诺,金股前三年每年分红绝不低于尔等入股本金的一成!” 一成! 徐允祯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土地的产出要看天时,要看管事的廉洁与否,刨去各种耗损能有半成的纯利已是邀天之幸。 而皇帝这“金股”,却是稳稳当当的一成分红,由内帑直接兑付,这比抱着土地可要安稳太多了! “当然,与朕共享富贵,也要看诸位的诚意。”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 “公爵,如定国公、英国公,必须交出名下九成土地,作为回报,尔等获得的是两大商社最高等级的‘龙票’股权,分红比例最高。” “侯爵,交出八成土地,获得次一级的‘虎票’股权。” “伯爵及以下,交出七成土地,获得‘鹰票’股权。” “此外,凡持有‘龙票’之家,其家中嫡系子弟有优先进入未来筹建的‘皇家海军学院’与‘陆军讲武堂’的资格。” 朱由检说到此处,语气又是一冷,补充道:“但朕丑话说在前面。这两处学院朕会派人亲自考核。进去就是给朕,给大明玩命的!是去学杀人技,不是去镀金的。怕苦怕死的纨绔子弟,不去也罢!” 最后,他抛出了那颗包裹着蜜糖的,最关键的“枣”。 “凡主动上交土地入股者,其历年以来拖欠朝廷的赋税、侵占田产的旧账,皆可凭‘入股’田产的估值金额向清丈核算司申请,进行部分,乃至……全部豁免!” 全部豁免!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让许多勋贵眼前一黑,差点幸福得晕过去。 他们哪家府上没有一屁股烂账?那些侵占的田产,拖欠的税赋,若是真被锦衣卫一寸一寸地算起来,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 现在皇帝给了他们一个将这些罪责,一笔勾销的机会。 条件,已经全部摆在了桌面上。 蜜枣鲜美多汁,香甜诱人。 大棒,就悬在蜜枣的后面,带着血腥味。 皇帝说完所有条件,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台下。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夹杂了震惊狂热贪婪算计与权衡的更为复杂的寂静。 所有勋贵都在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秦王死了,晋商没了,周延儒倒了……这几个月来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早已让他们明白,这个时代变了。 皇帝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来时路上,他们以为自己等来的是铡刀,没想到皇帝不仅收起了刀,还亲自端上来一盘香得烫嘴的烤肉,并且还给了他们免死的金牌。 这道题还需要选吗? 就在众人心思百转,却无人敢做那出头之鸟时,一个身影排众而出。 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走到高台之前,整理衣冠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检深深一揖,声如洪钟,响彻整个校场: “陛下雄才伟略,为我等勋贵指明通天大道,老臣万分钦佩!臣,英国公张维贤,愿将名下九成田产,悉数入股皇家总商社与市舶总司!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张维贤的表态如同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臣,定国公徐允祯,愿献出九成田产,入股皇家商社!” 徐允祯几乎是抢在张维贤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跟着吼了出来。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被皇帝视为“不诚”,那盘烤肉就没自己的份了! 他们二人的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臣,定西侯蒋秉,愿献八成田产!” “臣,惠安伯张庆,愿献七成田产!” …… 一时间,所有的勋贵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向高台之前,争先恐后地表明自己的忠心与诚意。 他们扯着嗓子喊出自己的爵位与姓名,仿佛晚说一秒,那通天的富贵与活命的机会就会被别人抢走。 整个校场瞬间从死寂变得人声鼎沸,嘈杂而热烈。 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最初那死灰般的面孔形成了无比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鲜明对比。 英国公张维贤被挤在了一旁,他看着眼前这踊跃捐输的场面,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年轻帝王。 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即便是太祖高皇帝,虽有清洗功臣的铁血魄力,却也绝无这般为这些被时代抛弃的勋臣们铺设一条全新生路的远见与能力。 太祖是毁掉了一个旧的世界,而当今陛下却是在用旧世界的瓦砾,亲手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太祖开国,靠的是屠刀与分封。 而陛下治国用的却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操控人心的金股,与那艘艘将要远航的宝船。 勋贵集团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就在这场交织着恐惧与贪婪的阳谋之下,被兵不血刃地彻底瓦解。 而他们自己则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伸进了那金光闪闪的枷锁之中,成为了支持这个庞大帝国新航向的第一批,出资人! 第161章 :天下田亩,一体纳粮! 校场之上,人声鼎沸。 方才还因恐惧而死寂的勋贵们此刻正被狂热所支配。 那“三百二十万两”的月利,那“十船白银”的诱惑,那“价值等同黄金”的愿景如同最猛烈的烈酒灌入了他们干涸的喉咙,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 “陛下圣明!” “臣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开海!” 一声声效忠的呼喊此起彼伏,争先恐后,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庆典,而他们是即将分享这场盛宴的功臣! 定国公徐允祯挤在人群中,涨红着脸,他甚至觉得拿出九成土地似乎都有些不够诚意。 或许,该连府邸下的那几块地也一并算进去,好在未来的“龙票”中占得更大的份例。 贪婪,是最好的麻药。 它让勋贵们暂时忘记了高台之上那位君王冰冷的眼神,忘记了校场周围那一万多沉默的甲士和三千如狼的铁骑。 然而,就在这股狂热达到顶峰之时,御座之上的朱由检,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整个校场那鼎沸的声浪,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高台,他们的眼神中依旧闪烁着未曾熄灭的贪婪火光,但一丝不安已悄然重新爬上心头。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看到了。”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让那刚刚还温热的空气迅速冷却下来。 “但这,还不够。” 不够?徐允祯的心猛地一沉。 “要开新路,就要先清除旧辙。”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像一位正在打磨玉石的工匠,冷酷而专注,“朕方才所言的市舶司与总商社,乃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为保此基业万无一失,朕另有几条新政需与诸位……一同遵行。” “一同遵行”四个字,皇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 不等众人反应,皇帝便抛出了第一把屠刀。 “自今日起,朕宣布废除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宗室、勋贵、官绅一体优免之特权!” “天下田亩,一体纳粮!无论是谁的土地,按亩征税,官绅同罪!”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旱天惊雷在徐允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 官绅一体纳粮?!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勋贵们手中的土地之所以是“金饭碗”,其最大的价值并非那点可怜的产出,而是“免税”的特权! 正因为免税,他们才能堂而皇之地兼并,才能让无数自耕农“带田投献”,才能让土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一旦“一体纳粮”…… 那万顷良田在一瞬间,就从一个能源源不断产生财富且无需供养的“金饭碗”,变成了一个需要每年缴纳巨额税赋的“烫手山芋”! 徐允祯的心在滴血,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条政令传遍天下,那些地方上的税务官吏会如何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般,扑向他们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勋贵们的田庄。 土地不再是财富的象征,它成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催命符!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道政令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时,皇帝的第二把刀已经紧随而至。 “京营,乃国之羽翼,天子之爪牙,非勋贵之私产!”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即日起,废除一切京营将官世袭指挥之权!所有在职将官,无论公侯伯子,三日内于兵部重新登记造册,统一考核!择优录用,能者上,庸者下!不合格者,回家养老!” 这一招,直接斩向了他们最后的根基。 如果说土地是他们的经济命脉,那么对京营的掌控,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是他们身份与权力的最后象征,这是祖辈用赫赫战功换来的荣耀,是他们区别于寻常富户的根本。 现在,这最后的体面也要被剥夺了。 他们将被彻底拔掉爪牙,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圈养在京城的富家翁! 冷汗,顺着无数人的背脊滑落。 场中的气氛从方才的狂热急转直下,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冰冷与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给出的那条富贵路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旧时代的权柄。 皇帝的身形在阴沉的天光下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那影子笼罩着台下所有的勋贵,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他的目光再次化作了两柄锋利无匹的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路,朕给你们铺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条,是交出你们的土地,放弃那点可笑的兵权。拿着朕亲发的‘金股’,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安安分分当个体面人。与朕,与这大明,共享四海之利。只要大明江山不倒,尔等便可子孙后代,荣华不绝。”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定国公、英国公等几位顶级勋贵的脸上一扫而过,语气中多了一丝深意。 “但朕知道,你们的祖上是随太祖、成祖浴血奋战的猛将,血脉里流淌的不该只是安逸享乐的欲望。朕不希望大明的功臣之后,全都变成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 “所以,在这第一条路上,朕还给你们开了一扇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那些拿到‘龙票’的家族,你们的嫡系子弟,将有资格优先进入朕的皇家海军学院、陆军讲武堂!朕在那里,要的不是去镀金的纨绔,而是能为大明开疆拓土、重振祖先威名的真正将才! 朕的舰队,需要舰长;朕的铁军,需要统帅!朕给你们机会,让你们的子孙用战功去挣回比土地和虚名更耀眼的荣耀!” 这番话,让徐允祯、张维贤等人心头剧震!皇帝不仅仅是要他们交出财富,更是在逼迫他们改变整个家族的未来! 皇帝的声音冷峻地继续响起,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回去之后,把你们教养子弟的那一套陈腐路数,全都给朕改了!朕想要什么样的人才,你们就得给朕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如此方能让你们的家族,与大明江山真正同在,共享这份泼天的富贵!这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他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那声音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而另一条路,是继续抱着你们的土地,抱着那点可怜的世袭虚名不放。” “那么,‘清丈核算司’的官吏,会一寸一寸地,和你们算清楚历年来侵占田亩的旧账。” “朕新设的税务官,会一文一文地,跟你们催缴新税,以及过往拖欠的税赋。” “朕的监察御史,会一件一件地,把你们鱼肉乡里、欺压百姓的罪状,放在朕的案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众人,声音愈发冰冷。 “到头来,土地保不住,家产保不住,你们头上的爵位,也保不住!” 那“保不住”三个字,皇帝几乎是吼出来的,让听到的每个人都心胆俱裂。 皇帝猛地一甩袖,声色俱厉! “朕在西安杀了朱家的藩王!诸位爱卿,不要逼朕在北京,杀外姓的功臣!”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所有勋贵的心上,他们再也无法站稳,不少人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朕,给你们一天时间。” 朱由检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明日在户部登记入股者,是朕的股东,是朕的家人。” “明日之后,没有登记的……”皇帝的嘴角泛起一线冷笑,“锦衣卫会亲自上门请你们去诏狱。到时候,朕再和你们,好好谈谈!” 说完,朱由检不再看台下那些面如死灰的勋贵一眼,转身,拂袖,走下了高台,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离去。 整个校场,只剩下那沉默的士卒和一群失魂落魄的,旧时代的“主人”。 人群的边缘,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始终低着头,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田尔耕的脑子里没有去想那些勋贵们的下场,而是反复回荡着皇帝刚才宣布的那道新政——“天下田亩,一体纳粮!”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联想到了皇帝近期做下的一系列看似毫不相干的布置…… 京官禁止擅自离京的“禁步令”,在前几日,悄无声息地解开了…… 江南的皇家丝织厂,已经奉密旨陆续开了起来…… 锦衣卫与地方卫所,正在奉命严厉打击东南沿海的走私渠道,郑芝龙新成立的“皇家舰队”更是在海上疯狂地给那些胆敢绕开市舶司自行出海的船队,施加着天大的压力…… 一体纳粮,废除优免……这道政令对他们这些武勋的冲击固然巨大,但真正的重灾区是哪里? 是江南! 是那些“以田为本”、家产万贯、关系盘根错节的士大夫、大乡绅! 一旦“一体纳粮”,那些在江南富得流油的士绅们,他们手中那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田产就会瞬间从聚宝盆,变成一个不断失血的无底洞! 皇帝解开“禁步令”,是让那些在京的江南籍官员可以回去! 回去做什么? 那么,皇帝的下一步…… 田尔耕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162章 :年轻的,不年轻的将士都渴望功勋! 夜,深了。 大营之内篝火熊熊,将士卒盔甲上的寒霜映照出一片跳跃的暖光。 然而这片暖光却无法驱散营地深处那座中军大帐所散发出的无形寒意。 御座上的主人并未如往常一样,在处理完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回归紫禁城的深宫高墙。 朱由检命人将靖北妃等人先行送回宫中,自己却选择留在了这片充满了铁锈与汗水气味的军营里。 他吃住皆在此处,仿佛这片肃杀之地比那金碧辉煌的皇城更能让他感到心安。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两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正垂手侍立。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自陕地千里奔袭而来的风霜,眉宇间却丝毫不见疲惫,唯有被战火淬炼过的精悍,以及见到天颜时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渴望。 孙应元,卢象升。 这两位在京营新军利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此刻正感受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君王投来沉甸甸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陕西一行,打得不错。”朱由检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朕看到了你们的奏报,也听到了塘报里的功绩。杀人,你们已经会了。” 孙应元和卢象升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但在京师,要杀的是另一种人。”朱由检端起案头的温茶,轻轻吹去浮沫,眼帘低垂,“京营号称二十万,实则朽烂入骨。朕将你们放在京营而不是去边关历练,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皇帝放下茶盏。 “朕不要那些只会摆花架子的废物,更不要那些只会喝兵血、吃空饷的蛀虫!”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平静的湖面之下终于露出了狰狞的漩涡,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他们。 “朕给你们权,兵部职方司、督察院御史悉数听你们调遣!朕给你们钱,内帑拨银百万,不够,随时再加!朕要你们,把京营这滩烂泥给朕重新和过,捏碎,再塑!”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卢象升的肩膀上,那力道让这位在战场上都未曾皱过眉头的汉子,身躯猛地一震。 “朕要一把剑,一把真正无坚不摧,令行禁止的利剑!你们就是朕亲自挑选的铸剑人!明白吗?” “臣……遵旨!” 孙应元与卢象升二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战栗,单膝跪地,声若金石!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整个京营而言鸡飞狗跳的同时,又是无情与严苛。 京营新军的驻地校场之上,往日的喧嚣与散漫荡然无存,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凝重将整个营地笼罩。 一排排简陋的长案之后,坐着的是一张张陌生的,不带丝毫感情的面孔。 那是皇帝授意提拔起来新任的兵部职方司官员,他们手中的笔,此刻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判官之笔。 不远处,一座明黄色的龙帐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着。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就在里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压得每一个前来考核的京营将官都喘不过气。 考核的项目简单得近乎粗暴:负重越野、弓马娴熟、队列号令。 大批平日里养尊处优,提笼架鸟的勋贵子弟,在这里现出了原形。 一个世袭卫指挥使的公子,跑了不到半里路便气喘如牛,瘫倒在地;一个靠着姑母是宫中贵人而得来的游击将军,拉了三次弓弦都未能满开;更有甚者,连左右都分不清,在队列号令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引来一片压抑的嗤笑。 那些新任的职方司官员,只是冷漠地在他们名册之后,画上一个朱红色的叉。 没有人情可讲,没有背景可依。 在龙帐那沉默的注视下,一切的特权都化为了泡影。 终于,有人崩溃了。 “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本官是谁吗?” 一个世袭千总之职的年轻将官在被判定弓马不合格后,勃然大怒,他压低了声音骂道: “本官乃襄城伯的亲侄!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酸吏,也敢置喙本官的武艺?!” 那官员面色不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襄城伯的侄子见状,气焰更盛,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隐蔽地拍在桌上,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施舍与威胁。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银子便是你的,若是不识抬举,待此事过后,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你在北京城里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哦?不知是什么法子,本官倒是想听一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象升不知何时已然站到了近前,腰间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 那襄城伯的侄子见到卢象升,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仍强撑着说道:“卢……卢将军,此乃我与这小吏之间的事,与将军无关吧?” 卢象升没有理他,只是对那名职方司官员问道:“该当何罪?” 那官员起身,对着卢象升一拱手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将军,此人考核不力,按律当罢黜。又出言不逊,辱骂朝廷命官,试图行贿,按军法,罪加一等!” “好。”卢象升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轻轻地搭在了那襄城伯侄子的脖颈上。 那年轻人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陛下有旨,”卢象升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整顿京营,犹如刮骨疗毒。凡心怀侥幸,试图蒙混者,便是那骨中之毒,腐肉之脓!” “来人!” 他一声断喝。 “剥去他的官服,削去他的功名!当众杖责二十!而后,扔出营去!” 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架起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人,撕拉一声,华美的官服被粗暴地撕开,象征着身份的腰牌被一把扯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死死按在长凳上。 “啪!” 第一记军棍,沉重地落下。 那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校场的死寂,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每一个心怀侥幸的将官的心里。 二十棍,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皮开肉绽,颜面尽失。 当那个半死不活的躯体,像一条死狗般被拖出营门的时候,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京营的天,在三天之内,彻底变了! …… 京营大换血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吹遍了京师内外的各个营地。 在那些被裁撤的旧营中,是愁云惨淡,哀鸿遍野。 那些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私下里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而在新军营地,尤其是在孙元化所在的那个被特殊看管的匠作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知道,一个只看军功,不看出身的时代,或许真的要来了! 唯有一人,坐立不安。 孙元化。 这位前登莱巡抚,如今的待罪之身,正焦躁地在自己那间陈设简单却又一应俱全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数月以来,他被皇帝从天牢中提出,好吃好喝地供着,官复原职,可对于孙元化而言却更像是一种甜蜜的煎熬。 他没有被授予任何实际的差遣,只是被安置在这匠作营中,与他之前的同僚以及一群从各地寻来的能工巧匠,日复一日地埋首于图纸与模型之间。 他们不缺钱粮,不缺材料,甚至连从佛郎机人那里购来的珍贵典籍,内廷都想方设法地为他们寻来。 孙元化知道皇帝对他,对他们这群人抱有极大的期待。 但他始终未得天颜。 这些日子,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结合那些大明匠人精巧的手艺,已经对“红夷大炮”进行了数项重大的改进。 新的铸造法,新的配药方……无数的成果堆积在他的案头,却无人问津。 孙元化知道皇帝回来了,那位行事雷厉风行不拘一格的皇帝,就在几里之外的京营大帐之中。 他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他却连通报的门路都没有。 就在孙元化心急如焚,甚至在考虑是否要写一份血书拼死呈递上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小太监疾步而来,在他门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对他深深一躬。 “孙大人,”那小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急切,“皇上传您觐见!” 孙元化那颗焦躁了数月的心脏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而后,狂跳不止! 他知道自己数月的等待,终于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第163章 :这笔账,朕来认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被牛油浸透的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壁上悬挂的巨大堪舆图照得一片昏黄。 帐外的寒风卷动着沙尘,呼啸着拍打在厚重的帐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元化垂手侍立,就在方才,他被一名小太监从匠作营一路急匆匆地请来,穿过层层卫兵,踏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军事权力中枢的大帐。 他没有见到繁琐的仪仗,没有听到冗长的通传,御座之上的那位年轻皇帝只是在他行完跪拜大礼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平身,赐座”,便再无他言。 孙元化坐在锦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心中那颗因激动而狂跳的心脏在踏入帐门的那一刻起,便被这庄重而急切的氛围所感染,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要办正事了。 皇帝没有说任何一句虚言,没有问孙元化这几个月过得如何,也没有嘉奖他过去的功绩。 他的目光从那副巨大的堪舆图上收回,直直地落在了孙元化的脸上。 “孙元化,”皇帝开口了,声音平直,“锦衣卫找你的时候带去了朕的允诺。今日朕便将这四个无限,悉数给你。” 皇帝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银两。从今日起,凡研发火炮所需,无论铁料、铜料、木材、薪炭,乃至试炮所耗火药、弹丸,一应开销你直接列出条目,呈报于朕。内帑有多少钱,朕便给你多少钱。内帑没钱了,朕就去抄家,去开海,去把这天下的银子都给你汇集过来!朕只要一样东西——最好的炮!” “朕认了,这笔账,朕来认!” 孙元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登莱时为了一点铸炮的经费,他需要向各级官吏低头,需要写无数的公文,看无数的脸色! 而此刻,天子亲口告诉他,银子不再是问题! 皇帝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转冷,对着帐外喊道:“田尔耕。” 一道黑色的身影自帐帘后闪出,单膝跪地:“臣在。” “朕给你第二样,”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孙元化,但话却是对田尔耕说的,“即日起,孙元化可凭朕的密旨,调动全国任何一处官办匠户!无论是京师的军器局,还是南京的军械库,无论是两淮的盐铁司,还是广东的铸铁所,凡他所需之能工巧匠,必须给朕送到京师!有敢推诿、不从者,”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锦衣卫会亲自上门,请他好好谈谈心。” 田尔耕重重叩首:“遵旨!” 孙元化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想起了那些技艺精湛,却因为户籍限制而被束缚在各地,终身不得施展才华的匠人。 皇帝这一道旨意,等若是将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匠人,完全归他所用! “其三,人才。”朱由检伸出第三根手指,“朕知道,只靠我大明的匠人还不够。西洋人的火器确有其独到之处。朕已命郑芝龙的舰队,凡遇西洋商船,除贸易之外,重金招募其炮手、工匠。锦衣卫在濠镜的暗桩,亦会全力为你搜罗人才。你要什么样的人,西夷的,红毛的,只要这世上还有,朕就给你弄来!语言不通,便设翻译;习俗不同,便予以厚待。只要他们能为我大明铸炮,朕不吝千金!” “其四,便是权柄。”皇帝终于伸出了第四根手指,语气中一片舍我其谁,“朕今日便给你这道空前绝后的权柄。凡涉火器研发、制造、试射一应事宜,你可先斩后奏!任何部门,任何官员,敢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者,你可持朕的信剑,先斩后奏!” 孙元化直愣当场。 他再也无法安坐,猛地从锦墩上滑落,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哽咽。 “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臣孙元化,纵万死,亦难报君恩于万一!” 孙元化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发自肺腑的战栗与感恩。 他一生钻研西学,精通火器,却屡遭排挤,甚至险些身首异处。 他所求的,不过是能将毕生所学付诸实践,报效大明! 孙元化曾以为此生再无希望,却未曾想在这最绝望的时刻,遇到了这位不世出的皇帝。 这不是知遇之恩,这是再造之恩!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 “起来吧,”皇帝缓缓说道,“朕给你这一切,不是要你的眼泪,而是要你的东西。” 孙元化闻言猛地拭去泪水,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从怀中郑重无比地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用油布精心包裹着的册子。 “陛下,臣……这数月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臣结合我大明火器之长,与西夷铸炮之法,日夜筹思,草拟了一份策划,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册子,转呈到朱由检的案前。 朱由检打开册子,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精细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皇明炮典》……”他轻轻念出了册子首页那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回陛下,”孙元化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专业,“我大明火器,种类繁多,却制式不一,大小各异,战时极难统筹。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制定一套标准!从口径、炮身、药量到弹丸,全部标准化!这本《炮典》,便是臣的初步构想。” “臣计划,将我大明未来的火炮,统一为三大类。” 他指着图纸,神采飞扬地介绍起来: “‘神威大将军炮’!此炮专为坚城要塞所设,炮身需重逾万斤,口径巨大,追求极致的射程与威力。一炮轰出,足以令城墙震颤,令敌胆寒!” “‘镇虏平寇炮’!此炮为野战主力,炮身约在三千斤上下,兼顾威力与机动。主要用于对付建奴之重甲步兵,以及流寇之密集阵型。务求一炮过去,如犁庭扫穴!” “‘捷胜飞云炮’!此炮在千斤以下,炮身轻便,可随军快速转移,配备于骑营或步卒营中,用于提供近距离的火力压制。虽威力稍逊,但胜在射速与灵便!” 他越说越是激动,又翻开后面几页,指着那些关于冶铁、铸模、钻膛的改良工艺。 “陛下,臣还改良了铸造之法。以铁为模,范我中空,如此可保证炮膛之光滑,提升准度。另有水力钻孔之法,配合新式合金配比,可大大提高火炮之寿命与安全……” 孙元化将他这半生呕心沥血的成果,一一呈现。 这是一个大明天才火器专家,在获得了无限资源支持的承诺后,所迸发出的全部智慧与热情!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孙元化的构想与他记忆中那些成熟的火炮体系,已经颇为接近了。 但这还不够。 待孙元化说完,意犹未尽地喘了口气时,朱由检才缓缓开口。 “初阳,你做的很好。”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而后,话锋一转,“但朕,还有几点要补充。” 孙元化立刻躬身:“请陛下示下,臣洗耳恭听!”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帐篷,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第一,炮要好,承载它的炮车,也要跟上!”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现有的四轮炮车太过笨重,转向不便。朕要你设计一种全新的双轮炮架!架身要轻便坚固,车轮要宽大结实,足以适应北地铁骑驰骋的沙土硬地,也能应付南方的泥泞水田!” “最重要的一点,”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炮架之上,必须给朕装上‘象限仪’和‘高低机’!朕要炮手开炮之前要先测量距离,计算角度,而不是凭着感觉朝着大概方向轰一炮就算完事!每一次开炮,都必须是精准的射击!” 孙元化,呆立当场。“象限仪……高低机……” 这些词汇他只在最精深的西洋典籍中见过,那几乎是最高级的炮术理论,连许多西洋炮队都未能完全普及,而皇帝竟然张口就来,还要求将其作为制式装备! 朱由检没有给他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弹药!光有实心弹,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孙元化: “对付建奴那些重甲步兵和来去如风的骑兵,实心弹威力再大,也只能打一条线!朕要你给朕批量造出‘霰弹’!用铁皮或者布袋,包裹数十上百颗小铁珠,一炮打出去要像天女散花一样,覆盖一大片!朕要让建奴的密集步阵,在冲锋的道路上,就变成一片血肉模糊的地狱!” “还有!”他指向东南方的堪舆图,“对付海上的战船,实心弹打在船身上不过是一个洞。朕要‘链弹’!用铁链连接两颗炮弹,打出去之后高速旋转,专门用来摧毁敌船的桅杆和帆索!一旦断了他们的动力,那海上的靶子还不是任由我大明水师宰割?!” “霰弹……链弹……”孙元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些特种弹药,但那要么是工艺复杂,要么是造价高昂,一直都只停留在理论和少量试制阶段。 而皇帝的要求,是“批量造”!这意味着,全新的,以弹药多样性为核心的战术体系即将诞生! 如果说前两点已经让孙元化震惊,那么皇帝的第三点补充,则让他彻底陷入了呆滞。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人才!”皇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光有最好的炮,没有会用的人,那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朕要在京建一所‘皇家炮兵讲武堂’!” “你,孙元化,来当第一任山长!” “朕会给你找来最好的西洋教官,让他们来教我大明的青年才俊。教什么?不教四书五经,就教数学、几何、物理、弹道学!朕要从讲武堂里走出来的每一个军官,都必须懂得如何计算抛物线,如何测量风偏,如何指挥一个炮兵阵地进行集火、延伸射击!” “朕要的,是专业的,真正懂得打仗的炮兵军官!而不是一群只会凭着感觉和胆气开炮的莽夫!” 说完这三点,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安静。 孙元化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如同在仰望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原以为自己呕心沥血所推演出的,已是将这火器从铸造到应用,尽数囊括在内的不世之功。 然而皇帝寥寥数语,却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幅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图景——那已不单是‘造器’之术,更是将‘铸炮’、‘育人’、‘战法’三者融为一体,使其环环相扣,如活水般自有源头,奔流不息,自行向前! 良久,孙元化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郑重无比地第三次跪倒在皇帝的面前。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有千钧之力,将他从那几近失魂的心神震荡中拉了回来。 “朕今日所言,皆需一个强有力的衙门去推行。”皇帝走到他的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开始奋笔疾书。 “朕决定,于六部之外另设一司,名为——‘皇明火器司’!专司天下一切火器之研发、制造、督运、考核!此司,独立于兵部与工部之外,由内帑直辖,直接对朕负责!” 笔锋落下,玉玺盖印。 他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圣旨,亲手递到了孙元化的手中。 “孙元化,擢升你为首任‘皇明火器司’司长,官拜正三品,赐尚方信剑,总领其事!” 孙元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滚烫的圣旨。 这薄薄的一张纸,却重逾千斤! 第164章 :皇帝,回来了! 当那面代表着天子亲临的明黄色龙旗,再一次出现在紫禁城高耸的午门之外时,整个京师仿佛都为之静默了一瞬。 自陕西尘烟中归来的不再是孤身远赴的皇帝,而是一股裹挟着铁血与新锐之气的墨色洪流。 走在最前方的是为龙驾开道的锦衣卫緹骑,他们的飞鱼服在京师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暗光,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所过之处,万籁俱寂。 紧随其后的是换装一新的京营士卒,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间发出的是铁器特有的沉闷回响。他们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懒散与油滑,而是被严苛军法与赫赫皇威重新塑造过的肃杀。 而在这铁与血的洪流最核心处,簇拥着御驾的才是真正的大内禁军。 他们不像锦衣卫那般锋芒毕露,却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峦,身着更为厚重扎实的金甲,手中紧握着长柄战刀,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古井无波,仿佛他们的世界里唯有身侧那座銮驾的安危。 三股力量,一前一后,一内一外,构成了一幅令人敬畏的画卷。 这支队伍沉默地穿过长安街,所过之处,万民俯首。 所有人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仪仗,而是活生生的,令人敬畏的力量。 皇帝,回来了! 带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带着一道足以颠覆天下田亩的政令,带着一支被他亲手重铸的军队,回到了这座帝国的权力心脏。 銮驾入了紫禁城,朱由检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了乾清宫。 这座象征着帝王日常理政的宫殿,在他离京的这数月里静谧得近乎死寂。 而此刻,随着他的归来,那沉睡的巨兽仿佛再次睁开了双眼。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禁军统领、西厂提督周全。 自皇帝出京之时,这二人便接到了死命令——坐镇京师,寸步不离。 哪怕前几日天子驾临京营,整顿军务,掀起滔天波澜,他们二人也依旧恪守本分,未曾越雷池一步。 他们知道,皇帝将这座城交给了他们,既是信任,也是最严苛的考验。 魏忠贤站在阴影里,身形佝偻,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一块干枯的老树皮。 他微微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毒蛇般阴冷的精光。 周全则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光亮地带,身板挺得笔直,神情恭谨,却不显谄媚,眼神清澈而专注。 “老奴(臣),恭迎皇爷(陛下)回宫。” 当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时,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皇帝随手拿起一份奏疏,一边翻看,一边随意地问道: “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 “朕不在的这几个月,京里,还安稳吗?” “回皇爷,”魏忠贤的声音干涩而平稳,“有定国公以勋贵之首的身份稳着,又有老奴和东厂的人盯着,京师内外未起太大风浪。”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在奏疏的纸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节奏的轻响。 魏忠贤知道这只是开场白,他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只是……有两只苍蝇,飞走了。” “钱龙锡,钱谦益?”朱由检头也未抬。 魏忠贤的脸上显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是。”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此二人先是称病在家,闭门不出。而后,二人似乎是嗅到了什么.” “老奴派人追查,发现此二人离京之后一路南下,沿途不断派人与各地的藩王宗室多有联络。尤其是……江南那些致仕归乡的老臣,以及当地的几个大盐商、大粮长,与他们往来过密。” 说到这里,魏忠贤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皇爷,您在西安府斩了秦王。如今‘一体纳粮’的政令想必也已传到了南方。老奴斗胆,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士绅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及朝野。钱谦益那厮更是东林党魁,门生故吏遍布。如今这般串联,怕是……怕是会在江南,掀起一些风波啊。” 他说完便死死地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在他想来,皇帝最恨的便是臣子结党,地方生乱。 魏忠贤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转过身缓步走到魏忠贤面前,脸反而带着让魏忠贤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近乎于愉悦的玩味。 “风波?” 皇帝冷笑一声。 “一潭死水,如何下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 “传朕的旨意,让田尔耕的锦衣卫在暗中‘帮’他们一把。他们要串联,就让锦衣卫把消息递得更快些;他们要造势,就让锦衣卫的人伪装成激愤青年,把火烧得更旺些。” “你们东厂也要配合。” 皇帝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东南方。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冲天而起。 “老奴……遵旨!”魏忠贤深深地拜服下去,和当初在京师一样,不.又不太一样,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然是一头懂得如何狩猎的猛虎。 “下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 魏忠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形再次融入了殿外的阴影之中。 “周全。” “臣在。”周全上前一步,神情依旧恭谨。 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不同,朱由检看向周全时,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宫里,如何?” “回皇爷,一切安好。”周全的回答简洁而温暖,“您离京之前所做的安排,臣都一一照办了。如今宫中上下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伙食都提了不止一等,冬衣夏衫,也都按时发下,无人敢再克扣。” “最要紧的是,”周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依照陛下的吩咐,臣派人核实了宫中所有人的家眷。凡家有困难者,皆以内帑的名义,按月送去钱粮米面。有几位老太监家中父母病重,也安排了诊治。如今宫里的人心都安稳了。大伙儿都说陛下是真把他们当人看,心里……都念着陛下的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冰冷的权谋算计与温情的人心收买,在这小小的暖阁之内被皇帝不动声色地切换,运用自如。 “你做得很好。”朱由检肯定了周全的功劳。 周全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仿佛驱散了这深宫中所有的阴霾。 “下次出京,”他说得很轻,却无比清晰,“带你。” 周全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比得到任何金银赏赐,都更加让他激动万分的承诺。 “臣……谢陛下天恩!”周全重重叩首。 朱由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重新走回那张属于他的龙椅,缓缓坐下。 殿外,风声渐起。 第165章:公然向天下所有读书人宣战 半个月了。 自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返回紫禁城,整整半个月,京师就像一口烧得滚烫却被死死捂住的铁锅,内里热浪翻滚,表面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等着那道预想中的雷霆。 宰了藩王,又亲手处置了所有勋贵,这位年轻天子回京之后,照理说该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用以震慑那些依旧心怀叵测的鬼祟。 然而,没有。 除了回京次日在皇极殿举行了一场不咸不淡的早朝,嘉奖了随行文武,宣布了陕西“天子屯”的政令将在北方诸省陆续推行之外,皇帝便如同一尾潜入深渊的龙,再无波澜。 朱由检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国子监的老学究.卯时起,辰时朝,巳时至申时批阅奏章,酉时便在乾清宫的灯火下读些来历不明的杂书。 那柄在山西江南以及陕西出鞘,斩得人头滚滚的利剑,仿佛被他随手插回了鞘中,一副三五年内不打算再用的模样。 勋贵二三代们偷偷松了口气,他们日夜担心的“皇家海军学院”与“陆军讲武堂”,像是皇帝在陕西时的一句醉话,被风吹散了。 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则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揣测圣意。 夜深,韩爌的府邸书房内,几缕名贵的檀香袅袅升起,将他那张略显阴柔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捻着胡须,对着心腹门生,智珠在握的语调缓缓蔓延: “圣上毕竟年轻,陕西一行看似风光,实则九死一生。此番归于沉寂,非是隐忍,怕是…锐气已挫,心力已竭。你我只需恪守本分,静待时机便可。” 门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皇帝终究是凡人,被那流寇与边军的烂摊子一折腾,知道了这天下事的难处,自然也就熄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而在千里之外通往江南的官船上,钱谦益正与钱龙锡以及几位东林名士临窗对饮。 湖光山色,美酒佳人,让他因离京而生的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牧斋公,”一位复社名士举杯笑道,“此番离京,于您而言,焉知非福啊。陛下看来是听进了我辈的忠言,知道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道理,不再搞那些军汉武夫的‘离经叛道’之事,这便是海晏河清之兆。您此去江南,正是为朝廷安抚士林人心,功莫大焉。” 钱谦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举杯相碰一饮而尽,那笑容里自得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深藏不露的玩味。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些年轻的士子们需要这种虚幻的胜利来鼓舞士气,来维系他们“为天地立心”的骄傲。 但钱谦益自己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皇帝会怕? 会退? 开什么玩笑! 那位在朝堂之上,用一双冷漠如冰的眼睛扫视百官,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一名重臣凌迟至死的年轻天子;那位在山西、浙江弹指间就和商人们谈一谈九族的少年君王;那位谈笑间便将世袭罔替的勋贵集团连根拔起的少年皇帝……这还没谈到秦王呢! 他的脑子里,恐怕早就删去了退让二字。 尤其是那道“一体纳粮”的政令,就像铁钎般深深地插在了每一个士绅大族的骨头上。 这道政令虽然因为皇帝的沉寂而推行缓慢,但它就像悬在江南万千官绅头顶的利剑,一日不废,一日不得安寝。 这天下,真能如此风平浪静? 钱谦益绝不相信。 他甚至有些期待,一种夹杂着兴奋与恶意的期待。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位天真的皇帝究竟想如何凭一己之力,与盘根错节早已连成一体的天下官绅作对!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祖宗之法”,是刻在社稷基石上,连皇帝都轻易抹不掉的真言。 钱谦益心中冷笑.没错,晋商被抄了,浙江的粮商被宰了,就连京师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世袭勋贵,也被皇帝用雷霆手段连根拔了。 那位年轻天子的刀确实很快,很利,杀得人胆寒! 但那又如何? 那些人说到底,不过是大明这棵参天大树上几根格外粗壮、碍眼的枝桠。 皇帝亲手剪除,固然会让树干震颤,却伤不了根本。 可如今这“一体纳粮”,陛下要动的是这棵大树赖以生存的整片土壤,是天下所有的士绅! 他难道还敢效仿蒙元鞑虏入关,将治下之臣民,将这满天下的读书人,来一场惨烈无情的屠城不成?! 杀了他们,谁来为他治理州县? 谁来为他维系教化? 谁来为他粉饰太平? 皇帝的权力来自于这套官僚体系,而他们这些士绅正是这套体系的血肉与根基。 自断根基,无异于自取灭亡! 所以,钱谦益和钱龙锡此去江南,是去亲自见证。 他要亲眼看着那只从紫禁城伸出来,试图一手扭转乾坤的天子之手,是如何被这天下士绅汇聚成的磅礴大势给它按住,给它压住,最终在无声的角力中被硬生生地压得骨断筋折! 清风拂过船舷,将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与别有意味的期待,一同吹向了远方。 …… 唯有几个最靠近权力中心的人,才隐约感觉到这死寂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积蓄。 譬如魏忠贤,他发现皇帝近来批阅奏章的速度快了许多,留给自己的时间,大多用在了与一些神秘的匠人和西洋传教士的会面上,以及……频繁地翻阅一份标注着江南各大姓氏田产和姻亲关系的密卷。 皇帝在等。 他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魏忠贤隐隐有种预感,皇帝等的,或许就是钱谦益、钱龙锡等人以及他身后的整个江南,摆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对策来。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威胁都更加令人心悸。 而这些问题的某问题的谜底,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向一个人揭开了它的一角。 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 当宫中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府门前请他即刻入宫面圣时,这位老臣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召见他了。 自登基以来,这位曾被他寄予厚望的皇帝,对他那些关于练兵、历法、格物之学的奏章批复得越来越敷衍。 徐光启甚至有些心灰意冷,觉得陛下也对这些实学完全没有兴趣。 马车没有驶向紫禁城,而是转向了西侧的皇家园林——西苑。 这里是皇帝的御苑,琼楼玉宇,太液池波光潋滟,在月色下宛如仙境。 徐光启被引到太液池边的一艘画舫上时,看到皇帝正穿着一身素色便服,独自坐在船头垂钓,那份闲适与京师中流传的心力交瘁判若两人。 “子先,来了。”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在水面上传开,“坐。” 徐光启依言坐下,心中愈发忐忑,君心难测,这般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子先可知,朕这半月在做什么?”皇帝终于收起钓竿,转过身来。 “老臣愚钝……” “朕在等。等京师的这股风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吹出来,让朕看个清楚。”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嘲弄,“有人觉得朕怕了,有人觉得朕累了。他们都觉得朕这把剑,该入鞘了。” 徐光启心中一凛,不敢搭话。 皇帝站起身,从船舱里取出一个巨大的卷轴,在甲板上缓缓展开。 月光洒下,将卷轴上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不是什么山水画,而是一幅……一幅徐光启毕生未见的,无比精密,无比宏大的建筑图。 图纸分为两大部分。 一部分,正是他们脚下的这片西苑,园林中的亭台楼阁被细细的朱砂线勾勒、改造、重新命名。 皇帝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力量,仿佛一位正在介绍自己神国的神明: “此处,瀛台,朕已命人将其改造,名为‘格致理学院’,专研数理、天文、物理、化学。你与李天经,可在此讲学。” “那片,万善殿、大光明殿,殿宇宽阔,可容千人。朕将其定为大学的总讲堂与行政中心。” “朕的书房,文渊阁,朕已经让人将其扩建了三倍,汇集内府藏书,以及朕搜罗来的已派人翻译好的所有西学典籍,就叫‘文汇阁’,作为大学的总图书馆!” “还有那里,那些稍小的宫殿,朕已将其全部修葺一新,分别挂牌为‘天元医学院’,专授解剖、药理、外科之学;‘神农农学院’,专攻育种、农具、水利之法。他们的理论课,也都在这里。” 徐光启的呼吸已经停滞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是何等疯狂的构想! 将皇帝的御苑,这片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禁地,改造成一所……一所专门研究“奇技淫巧”的大学? 然而,皇帝的介绍还未结束。 他的手指滑到了图纸的另一大块,那是京城东南角,先农坛与天坛之间的一大片区域。 “格物致知,若无致用,便是空中楼阁。”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所以朕在城南,为他们建好了实践之地!” “先农坛旁的皇庄,是神农农学院的皇家试验农场,朕称之为‘京畿上林苑’。朕要他们在这里培育出亩产四石、五石,乃至十石的作物!” “再往东,这片占地千亩的建筑群,是朕的‘百工坊’!冶炼炉、锻造坊、木工房、纺织局……所有《天工开物》里提到的,没提到的,朕都要在这里让它变为现实!” “旁边,这里,”皇帝的手指重重一点,“是‘广惠医院’,天元医学院的教学医院。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人体是探究生命奥秘最神圣的殿堂,朕准许他们……解剖。所有刑部处决的死囚,都可送往此处。” 徐光启听到“解剖”二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在士大夫眼中无异于鞭尸戮骸,是伤天害理之举! 皇帝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手指最终落在一个被深色线条反复加固,外围画着一个个棱角分明堡垒的区域。 “而这里,是整个大学的心脏,也是朕未来的倚仗——武备学院!” “火器设计馆、炮兵指挥馆、城防学馆、军械制造厂、还有一座绵延十里的靶场……孙元化将在此执掌。朕要他以西法为骨,中法为用,为朕打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装填更快的火炮与火铳!” “子先,”皇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徐光启,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几个月魏忠贤没去陕西,便是主持这份大工程。现在……” 皇帝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堪称玩味的笑容。 “现在,这座‘大明皇家格致院’已经全部修整完毕。只待……它的学生们入住了。” 徐光启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 皇帝这半个月的沉寂不是锐气已挫,不是心力交瘁,他是在欣赏自己布下的棋局,是在享受风暴来临前这片刻的宁静! 这绝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计划,而是一个蓄谋已久、付诸实施、并且已经完成的……事实! 他原以为皇帝最多只是开个小小的西学馆,点缀一下文治武功。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的野心是要倾尽国朝之力,用一座崭新的,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格致院,去挑战 “陛……陛下……”徐光启的声音干涩沙哑,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到的不是一所格致院,而是一头即将冲破牢笼将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巨兽!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子先,朕知道你在怕什么。怕士林非议,怕朝臣反对,怕天下儒生口诛笔伐,骂朕以夷变夏,骂你是献媚小人。” “但朕不怕。” 皇帝转身,负手而立,望着倒映着残月的太液池水缓缓道:“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国子监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空谈误国的所谓天之骄子,给朕筛上一遍!” …… 次日清晨。 一道盖着“皇帝之宝”朱红大印的圣旨,未经过内阁,未经过通政司,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亲自捧着,在一队锦衣卫的护卫下径直送往了国子监。 此刻的国子监内一如往常。 数千名监生们三三两两,或在高谈阔论,或在对诗饮酒,或在为自己恩荫的前程而沾沾自喜。 他们是帝国的储备官员,是大明最有身份的一群读书人。 当那名面无表情的太监站在辟雍大殿前,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时,所有人都懒洋洋地跪了下去,准备听一些无关痛痒的嘉奖或训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肃穆的大殿中回响。 “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监生乃社稷栋梁之选。然空谈误国,笃行方可兴邦。为甄别英才,擢拔实学之士,兹定于三日后,于本监举行‘格致甄别试’。考试由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主持,凡我大明国子监在册监生,一体与考。” 殿内的监生们微微骚动起来,格致?那不是西洋蛮夷的匠人之学吗?考这个做什么? 太监没有理会,继续念道: “通过甄别试者,可选入新立之‘大明皇家格致院’,享天子门生之殊荣,毕业后量才录用。凡无故不参加考试,或考试不通过者……” 太监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视着底下那一张张开始错愕和不安的脸。 而后,他用近乎残忍的平静念出了最后一句。 “……其监生资格与所享朝廷廪膳、恩荫待遇,将由礼部与宗人府会同,酌情核议,另行定夺。” 沉默。 长达十几个呼吸的死一般的沉默。 “另行定夺”四个字把所有监生都砸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份、他们的前程、他们的饭碗,甚至他们父辈的功劳,都将因为这一场他们闻所未闻,打心底里鄙视的格致考试,而被一笔勾销?! “哗——!!!”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荒唐!简直是荒唐!” “我等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之书,考的是子曰诗云,岂能与匠人为伍!” “这是对斯文的羞辱!是对我等全体读书人的践踏!” 咒骂声、怒吼声、不可置信的尖叫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辟雍大殿。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国子监祭酒刘理顺,一位年过花甲,一生都以捍卫儒家道统为己任的老臣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那宣旨的太监,嘴唇发紫,想说些什么,却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祭酒大人!” “快!快传太医!”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旨意一出,祭酒当场气厥。 这无疑是公然向天下所有读书人宣战! 一场源自皇权最高处,从大明最高学府核心引起的巨大风暴,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刻,降临了! 第166章:今生今世,永不录用! 三日后。 冬日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懒洋洋地铺在国子监的琉璃瓦上。 这座坐落于京师东北角的天下文枢,今日却不复往日的沉静庄严。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像是暴雨来临前,草木间的窃窃私语。 数千名监生正从各自的学堂斋舍中走出,汇聚向国子监的中心——辟雍大殿。 他们的脸上没有即将面临考校的凝重,反而带着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与轻蔑的神情。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身着天青色襴衫,头戴方巾,面容俊朗的年轻监生正站在一群人中央慷慨陈词。 此人名为王梓轩,乃是江南大族出身,在监中颇有声望,素以清流领袖自居。 “我等十年寒窗,饱读圣贤之书,将来是要出将入相,治理天下,经世济民的!如今,竟要我等去考那些算学、格物?那不是工匠、术士之流的‘奇技淫巧’吗?此乃以夷变夏,祸乱文教,是对我辈读书人最大的羞辱!” 他身旁立刻有人附和:“王兄所言极是!我听闻这次的考题,还是那徐光启、李天经之流拟定的。这帮人整日与西夷传教士厮混,早已忘了圣人教诲,一心只想着用这些旁门左道,献媚于上,博取功名!” “对!咱们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摆布!我提议,今日考试我等要么交白卷,以示不屑!要么就在卷上写满《正气歌》,让陛下,让朝堂诸公看看,我辈读书人的风骨是绝不会向这等歪门邪道低头的!” “好!就这么办!” “同去,同去!” 一时间群情激奋,应者云集。 他们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考试,而是去奔赴一场捍卫斯文的悲壮圣战! 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他们坚信自己的抵制必将形成一股浩大的声势,让那位远在深宫的年轻天子收回这道荒唐的旨意。 …… 在这片喧嚣的潮流中,总有那么几处格格不入的角落。 辟雍大殿外的一处墙角下,一个身着半旧青衫,面带风尘之色的青年文士正安静地站着,与周围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监生们格格不入。 他并非国子监的监生,本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分宜县一名小小的县学教谕。 一个月前,一纸突如其来的官令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从那个偏远闭塞的乡野学堂直接擢到了这天子脚下,帝国文枢的中心。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如在梦中。 他不明白为何朝廷会知道他这个小小教谕的名字,更不明白为何要召他来参加这场专门为天之骄子们准备的考试。 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是自己那些年利用教书之余,走遍田间地头,与农夫工匠矿工为伍写下的一些关于农具水利矿冶的杂学笔记,通过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渠道入了紫禁城。 他无视周围那些监生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找了个角落蹲下,却不是为了养神,而是用一根枯枝在砖缝的尘土里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圣贤文章是他安身立命的本分,但那些隐藏在万物运行之中的算学与格物之道,才是他魂牵梦绕的真爱。 这次来京参加这场闻所未闻的甄别试,对他而言不啻于天降知音! 羞辱? 不,这是他一生中,离自己的理想最近的一次! 与他的激动与专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另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斜靠在石栏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悬挂的一块白玉。 他是京中一位世袭勋贵的次子,家族早已为他铺好了荫官的路,来国子监读书,不过是镀一层金罢了。 他对之乎者也毫无兴趣,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拆解和研究府里那些从西洋传来的自鸣鸟,那些精巧的齿轮和发条,在他看来远比四书五经要有趣得多。 “歪门邪道?”他听着不远处王梓轩等人的高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一群连自己脚下这片土地都量不明白的人,却总想着指点江山。可笑。” “咚——咚——咚——” 辟雍大殿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 数千名监生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儒学最高殿堂的环水建筑。 殿内早已摆好了数千张考案,气氛庄严肃穆。 徐光启与新任皇明火器司司长孙元化正站在殿前,面色沉静地注视着鱼贯而入的学子。 监生们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二人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与敌视,在他们看来,这二人便是引诱君王不务正业的罪魁祸首! 徐光启仿若未见,只是待所有人都落座后,朗声道:“奉陛下旨意,开甄别试!愿诸君,格物致知,实事求是!” 随着他一声令下,近百名小吏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印刷精美,入手便知其非同凡响,卷头是四个古朴的篆字——“格物致知”。 王梓轩冷笑一声,他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便要在这张精美的纸上挥毫泼墨,写下一篇讨伐奸佞的雄文。 然而,当他将目光移向题目时,脸上的冷笑,却瞬间凝固了。 “第一题:今有井,不知其深。引绳测之,绳长余五尺;覆绳折半,绳末及井口。问:井深、绳长各几何?” 王梓轩懵了。 这是什么?绕口令吗? 他将这短短的几行字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脑子里一团浆糊。 什么引绳,什么覆绳,什么余五尺,什么及井口……这与圣人教诲何干?与治国平天下何干?!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绝大多数同窗的表情与他一般无二,有的茫然,有的错愕,有的已经开始抓耳挠腮。 王梓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第二题。 “第二题:公孙龙有言“白马非马”,请以三段之法,论其言之谬。” “白马非马”?这个他倒是知道,乃是名家诡辩之言,早被儒家先贤批驳得体无完肤。但这“三段之法”又是什么鬼东西?闻所未闻!论其谬误,难道不是引经据典,从“名”与“实”的角度加以斥责便可? 不祥的预感开始在王梓轩的心头蔓延,他颤抖着手,看向了最后一题。 “第三题:今有两铁球,一重十斤,一重一斤。若于高塔之顶同时释手,令其下坠。问:孰先着地?请详述其理。” 彼其娘之! 王梓轩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这两个铁球狠狠砸中。 这个问题,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识! 两球同坠,重者先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妇孺皆知的常识吗?! 还需要问吗? 还需要详述其理吗? 其理,便是“重”也! 出此题之人,简直是把天下读书人都当成了不辨事理的痴儿! “荒谬!荒唐至极!” 终于,有人忍受不住,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他指着手中的试卷,面色涨红,浑身发抖:“此乃何等考题!简直是戏弄天下读书人!我辈不屑与之为伍!” 说罢,他将试卷狠狠一撕,转身便要离去。 “叉出去。”徐光启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甲士立刻上前,一人一臂,将那名激愤的监生直接架出了大殿。 这一下,镇住了不少想要效仿之人,但整个考场,已经彻底乱了套。 “这引绳测井,莫不是什么禅宗的偈语?我看,这‘绳’,便是‘法’,这‘井’,便是‘心’……”一个监生故作高深地开始了他的“解题”。 “非也非也!我看这井深绳长,乃是暗喻君臣之道!绳长于井,意指臣之才干当高于君之所用……” 而对于那道“白马非马”,更是众说纷纭,有人洋洋洒洒开始写起了《正名讨》,引经据典,痛斥公孙龙巧言令色,祸乱纲常。 至于第三题,则几乎被所有监生视作一道不言自明的恩赏。 不少人都在卷上斩钉截铁地写下:“重者先着地!此乃天理,无需赘言!” 更有甚者,在后面加上一句:“出此题者,愚不可及!” 整个辟雍大殿,从一个庄严的考场,变成了一出上演着无知与狂怒的荒诞闹剧。 ……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却有几个角落,安静得如同风暴之眼。 宋应星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着,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引绳测井……绳长过井深五尺,绳对折则恰及井深……” 他的脑海中犹如电光石火,瞬间贯通了关窍。 “绳对折而及井深,此言绳长之一半,即为井深。而绳长又比井深多出五尺……” 思路一旦打开,答案便不言自明! 他心中瞬间浮现出《九章算术》“盈不足”章的诸多妙法,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让他通体舒泰,几乎要拍案叫绝。此题之巧,正中其怀! 第二题,三段之法?他隐约看到过类似的逻辑推演法。大前提,小前提,结论……他蹙眉沉思,开始尝试构建。 “大前提: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他先将公孙龙的逻辑写下,然后开始寻找其中的破绽。“此论偷换概念,将‘白马’之集合,与‘马’之集合强行割裂……” 而另一边的李景泽,则对着第三题,陷入了沉思。 重者先着地? 真的吗? 他想起了自己玩弄那些自鸣器时发现不同重量的摆锤,来回摆动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他还想起,有一次不小心将两个大小不同,重量却相差好几倍的东西,从楼上碰落,它们几乎是同时砸在了地面上…… 为什么? 他拿起笔,犹豫了许久,最终写下了一个近乎荒诞的疑问。 “世人皆言重物先坠,然此或为气之所碍。若无此气,轻重二物,其下坠之速,未知孰先孰后……然万物皆有归地之势,此势之本源,果在物之轻重,抑或在天地之常理乎?” 李景泽不知道自己的疑问是否可笑,但这却是他通过反复观察与思辨,对世间常识发出的一次大胆叩问。 当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数千份试卷被收了上来。 王梓轩昂首挺胸地交上了自己的答卷,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清君侧,诛奸佞!” 他相信,自己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结果,在第三天清晨便已统计完毕,张贴在了国子监的门外。 “本次甄别试,参考人数三千四百七十二人。” “合格者,二百八十六人。” “不合格者,三千一百八十六人。” 不足三百!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自命不凡的监生脸上。 国子监,炸了。 “黑幕!定有黑幕!” “我等不服!凭什么那些旁门左道,竟能合格?” “定是徐光启那老贼暗中操作,录取者,皆是他的门人弟子!” 一片哀嚎与咒骂声中无数人涌向贡院,纷纷上书弹劾徐光启“祸乱文教,以左道取士”,请求皇帝收回成命,严惩奸臣! 整个京师的舆论仿佛都站在了他们这一边,报馆、酒楼,到处都是为他们鸣不平的声音。 王梓轩站在人群中,享受着众人的簇拥,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相信在这股排山倒海的民意面前,皇帝也不得不妥协。 然而就在舆论即将发酵到顶峰,甚至有御史准备在朝堂上发难之时,一道平静的圣旨从宫中传出,不疾不徐地送到了国子监。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凡本次甄别试合格之二百八十六名学子,明日辰时,于西苑承光门外,着常服集结。” 这道旨意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上。 西苑! 皇家禁苑! 着常服集.见驾!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那些落榜的监生们瞬间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而那二百八十六人是斯文的叛徒。 可现在,皇帝却要亲自接见这些叛徒! 宋应星、李景泽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们拿着那份烫金的榜单,面对着周围同窗们或嫉妒、或怨毒、或鄙夷的目光,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 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道召见的圣旨吸引时,最新一期的《大明月报》加印版,被分发到了京师乃至全国的各个角落。 头版头条,是一篇加盖了玉玺的皇帝的公开旨意! 没有用任何文绉绉的语言,通篇大白话,却字字带着刀锋。 “朕闻,国子监者,为国储才之地也。然,何为才?能言《春秋》,而不知算数,无以度支理财,此为腐才。能诵《诗经》,而不通格物,无以经世济用,此为空才。国家养士百年,非为养一群只知空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之废物!本次甄别试,既为甄别,亦为警告。 “朕今布告天下: 凡此次无故缺考,或于考场之上交白卷、胡言乱语以示抗议之国子监监生,即日起,尽数革除功名! 今生今世,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 这四个字,真真正正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在每一个这么做了的监生耳边炸响! 这意味着他们这辈子都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能够踏上仕途,吃上皇粮! 他们前半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梦想都在这一刻,被这道冷酷无情的旨意碾得粉碎! 王梓轩看着手中的报纸,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天下 震动! 第167章 :大明皇家格致院....天子门生! 次日。 一个天高云淡得有些不真实的早晨。 京师西苑,这片皇家禁地今日破天荒地敞开了它神秘的大门。 二百八十六名学子鱼贯而入。 他们的衣衫各异,有的浆洗得发白,有的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极为相似又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是被巨大荣耀砸中的狂喜,是被同窗挚友割袍断义的孤寂,是被天下读书人视作数典忘祖的忐忑,三者交织,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翻腾出名为“前途未卜”的茫然。 他们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通过了那场被士林唾弃为“奇技淫巧甄别试”的考生。 踏入西苑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这……便是天家禁苑?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森严壁垒。 映入眼帘的是烟波浩渺的太液池,水汽氤氲如轻纱笼罩。 远处的琼华岛上,亭台楼阁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如仙人振翅欲飞。 空气中弥漫着花的甜香与湖水的清新,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这仙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此地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一名学子下意识地吟哦出声。 然而,这片仙境很快便露出了它离经叛道的一面。 当他们跟随着引路的内监,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行至一排原本风雅别致的宫殿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那些殿宇的朱漆大门旁,本该悬挂着充满诗情画意的匾额,如今却被一块块崭新、简洁、甚至有些粗糙的木牌所取代。 木牌的材质只是寻常的松木,但上面以刀劈斧凿般的狂放笔触刻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那字体他们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理学院”。 “数学馆”。 “物理馆”。 “医学馆”。 这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就像是硬生生楔入这幅水墨画卷中的几块顽铁,冰冷,生硬,充满了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异端气息。 仿佛一位绝代佳人,脸上却被刺上了冰冷的囚字,既诡异,又带着触目惊心的感觉! 引路的太监没有给他们过多思索的时间,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尤为宏伟的殿宇前。 殿内的景象再一次无情地颠覆了他们多年来建立起的所有认知。 空旷,肃穆,却又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秩序感。 没有供人盘膝而坐的蒲团,也没有文人雅士惯用的矮几,只有数百张排列得如军队方阵般整齐的崭新座椅。 每张座椅都由上好的桦木制成,带着一个微微倾斜的桌面,方便书写,这种设计他们从未见过,坐上去的姿感也十分奇特,让他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大殿的正前方。 那里原本应该高高在上,供奉着泥塑金身神像的高台此刻空无一物。 没有香炉,没有供品,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供奉的痕迹,只有一面被漆成墨色的光滑木板,如同一块沉默的黑色巨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木板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根莹白的,不知是何材质的“石条”。 这种布局简洁到了极致,也陌生到了极致。 它所带来的新奇感很快就被莫名的紧张感所取代,学子们拘谨地按照内监的指引坐下,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全新世界的异乡人,在这里,所有熟悉的规矩、礼仪、乃至思维方式似乎都已作废。 ……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缓缓流淌。 就在学子们坐立难安,以为自己将要在这沉默中化为石像时,大殿的侧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着玄色龙袍的青年,龙袍的样式进行过简化,没有过多的繁复纹饰,显得干练而威严。 他很年轻,面容略显清瘦,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所有人即刻屏神静气。 跟在皇帝身后的,是几张他们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的徐光启;一脸严肃眼神锐利的孙元化;刚从辽东归来满身风尘仆仆的茅元仪;还有几位他们从未见过,却同样目光灼灼,眼眸颜色各异的西洋教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学子们如梦初醒,纷纷离座,就要跪倒在地,行那三跪九叩之大礼。 “免礼。” 皇帝的声音响起,他随意地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威严便压了下来,让所有刚刚屈膝的学子都僵在了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下。”皇帝淡淡地说道。 学子们迟疑着,又坐回了那奇特的椅子上,身体绷得更紧了。 皇帝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教书先生,径直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黑色木板前,转身,面对着二百八十六张紧张而困惑的年轻面孔。 “从今日起,你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大明皇家格致院,第一届,学生!” 皇帝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满是疑惑,甚至恐惧。你们寒窗苦读十数年,却因一场考试被同窗好友视为叛逆,被天下士林看作异类。你们的家族或许引你为耻,你们的恩师或许已将你们逐出师门。” 寥寥数语精准地刺中了所有学子内心最深处的痛楚与委屈,不少人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皇帝却是笑了起来。 “但朕今日要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从今往后,你们的荣光将由朕,亲自赋予!” “朕,即是这所格致院的,第一任院长!”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霹雳,在每个人的头顶上空炸响! 全场沉默! 那是一种连心跳声都消失了的,绝对的沉默! 紧接着,沉默被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打破。 学子们猛地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皇……皇帝,亲任院长?! 何等天恩?何等重视?何等疯狂的举动? 自古以来,帝王是天,他们可以尊师重道,可以优待鸿儒,但从未有一位帝王会将自己降格为一所学院的院长!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二百八十六个被世人抛弃的异类,从这一刻起有了一个最尊贵最强大最不可思议的靠山! 天子门生! 这个词在他们心中炸开,瞬间将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恐惧都燃烧得一干二净。 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足以撑破胸膛的巨大自豪感!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由死灰转为通红的脸,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皇帝,就是要以皇帝的方式——用最不讲道理的皇权为这所新生的学院注入最毋庸置疑的合法性! 他缓缓转过身拿起一根白色的石条在墨色的木板上,写下了八个龙飞凤舞力透板背的大字。 “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皇帝放下粉笔,转身,如渊渟岳峙。 “‘格物致知’,语出《大学》。但从今日起,朕,要赋予它全新的含义!” “何为格物?不是让你们坐在书斋里,对着一根竹子冥思苦想七天七夜,去参悟那虚无缥缈的理!朕要的格物是让你们亲手去测量,去试验,去解剖,去探究这天地万物的内在规律!” “何为致知?不是让你们引经据典,去争论那心外无物还是心外有物!朕要的致知是获得可以被验证、可以被重复、可以被所有人掌握的真知灼见!” “而这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指向后四个字——经世致用!” “朕要你们的学问,能让我大明的谷仓更满,能让我大明的兵锋更利,能让我大明的国祚,更长!”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学子热血沸腾,心神激荡。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他抬手一指身后的徐光启等人,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招兵买马。 “朕命徐光启,为格致院副院长,兼理学院院长,总领数、理、化、天、地诸学!” 白发苍苍的徐光启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众学子深深一揖,眼中老泪纵横。 “朕命孙元化,为武备学院院长,专攻火器、城防、军工之学!” 一身煞气的孙元化上前一步,眼神如刀,对着台下微微颔首。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在说,他教出来的,只会是杀人与守护的机器。 “朕已下旨,不日将请杏林国手吴有性,执掌医学院,专研瘟疫防治、内外科之术!” “朕已下旨,农学院亦由徐爱卿总揽,并由其门下那些将双手沾满泥土、而非墨水的实干弟子,为尔等授业,专攻育种、水利与增产之法!” 皇帝的声音在这里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审视他刚刚亲手奠定的基业,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开创之意: “然,这仅仅是开始!此四大学院不过是朕为大明新学立下的四根基石。 未来,凡格致之道有所需,凡经世致用有所指,朕皆会为其另设分院! 造船、冶炼、会计……朕要这格致院如一棵参天大树今日在此扎下根基,他日,它的枝叶要为我大明万里江山,遮风挡雨!” 每一项任命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这所神秘学院的宏伟骨架,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在所有学子的眼前清晰无比地搭建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有了一座可以栖身的巍峨殿堂! 第168章 :皇帝的第一课:打碎旧世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振奋人心的开学典礼即将结束时,皇帝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拿起那根名白色石条,对着台下二百八十六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微微一笑。 “今日,朕这个院长,为你们上第一课。”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子亲授的第一课,会是何等的金玉良言?是帝王心术?是为君之道?还是圣人微言大义? 朱由检拍了拍手。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并非抬着什么寻常木架,而是合力绞动大殿一根蟠龙金柱旁一个巨大的黄铜绞盘。 随着机关“咯吱”作响,两根乌黑的长索竟从高不见顶的殿顶幽深之处缓缓垂下。 长索的末端,一个精巧的机关装置被缓缓升起,一直升到离地足有五六丈高的半空中,几乎要触碰到横梁上的彩绘才悬停不动。 如此高度,让所有人都必须将头颅高高仰起,才能勉强看清。 那悬于高空的机关上,夹着两个大小相仿的球,一个是黑沉沉的实心铁球,一个是色泽温润的梨花木球。 皇帝的目光从那高悬的机关上收回,扫向众人,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物重则先坠,物轻则后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句话三岁小儿能言,贩夫走卒皆信。此乃世人眼中之常理,几乎可称天理。尔等饱读诗书,以为然否?” 台下,绝大部分学子都下意识地点头。 这不仅是古人留下的论断,更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世间常态。 一片落叶,一根羽毛,何曾与石子同坠?此乃天经地义之事,无需辩驳。 “很好。”皇帝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嘲笑代代相传,根深蒂固的愚钝。 他对控制着绞盘长索的太监,只吐出一个字: “放!” 那太监猛地一拉身旁的另一根细索,高悬于五六丈空中的机关“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在那一瞬间,全场二百八十六道目光,连同徐光启孙元化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锁定了那两颗小球。 他们看到两颗球同时脱离束缚,在空中划出两道几乎完全重合的轨迹,向着下方的地面坠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同一瞬间响起,微弱的先后之差,近乎人耳无法分辨的极限! 两颗球……同时落地! 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且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 学子们的表情,经历了一场蔚为大观的剧变。 从最初的好奇,到亲眼目睹后的错愕,再到大脑无法处理这违背常理一幕的茫然,最后,化为一种根植于心的铁律被悍然颠覆的巨大震撼! 亲眼所见的事实如同一双无情的大手,将他们那根深蒂固的感觉与常识撕得粉碎! 原来书上写的会错。 原来自己的眼睛也会欺骗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中悄然埋下。 朱由检很满意这种效果。 “看来,真相与我们的感觉并不总是一致。”皇帝平淡地做了个总结。 “来人,关窗,拉上黑幕!” 一声令下,太监们迅速行动起来。 厚重的黑布将殿内所有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宏伟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沉沉的昏暗,唯独在东侧殿壁的高处,留下了一道窄缝。 此刻,晨间的阳光恰好以一个精准的角度,如一柄金色的长枪穿过缝隙,斜斜地刺破了整个大殿的黑暗! 在昏暗的背景中,这道光路清晰无比,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欢快地舞动着横贯大半个殿宇,在它尽头对面的西侧墙壁上,投下了一个明亮刺眼的光斑。 皇帝缓缓走到那道斜贯殿宇的光路之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有着三个平面的琉璃,在学生们看来,这绝对是世间最顶级的贡品。 皇帝手持这块他心中称之为“三棱镜”的东西,慢慢地伸入了那道金色的光路之中。 神迹,发生了。 当阳光穿透棱镜的瞬间,那面冰冷墙壁上原本纯白明亮的光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绚烂夺目如梦似幻的七色彩带! 从上至下,红、橙、黄、绿、青、蓝、紫,界限分明,艳丽得不似人间之物。 那纯粹的色彩,是任何丹青圣手都无法调和出的艳丽! 这道被囚禁的彩虹,就这么稳定地印在了墙壁上,安静,而又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虹!是虹!” “陛下……陛下他引来了彩虹!”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彩虹,那是雨后天边的奇观,是祥瑞之兆,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而现在,它被皇帝“抓”到了宫殿的墙壁之上!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们所能理解的任何逻辑! 少数几位最为聪慧的学子,如宋应星,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恐怖,几乎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难道……难道这七种颜色,不是被‘染’上去的……而是……而是本来就藏在那束白光里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是天崩地裂! 白,这个在儒家文化中象征着纯洁、质朴、本源的颜色,这个“素以为绚兮”的美学基础,“黑白分明”的道德判断基石……居然,是一种驳杂的“混合体”?! 这比刚才的铁球要可怕一万倍! 先前的双球同坠,动摇的仅仅是万物之理;而眼前的这束“人造之虹”,却是在拷问圣人之言、撼动义理之本! 皇帝没有停下,他要用最后一击将这个事实彻底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来人,上七色轮!” 一个奇特的圆盘被抬了上来,圆盘被均匀地分成了七个扇区,分别涂上了与彩虹对应的七种颜色,圆盘中央连接着一个手摇的转轴。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创世者般的自信,“朕要用这七种颜色,为尔等造出白光来!” 这宣言听起来比“捕捉彩虹”还要荒谬百倍,颜色相混只会变得更深、更暗、更浑浊! 一名太监走上前握住转轴,开始奋力摇动。 七色轮开始旋转。 起初,颜色只是模糊成一片混浊的色团,但随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超过了人眼能够分辨的极限……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五彩斑斓的圆盘,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所有的色彩! 它旋转着,旋转着,最终,变成了一个旋转的,纯白色的圆! “啊!!!” 这一次,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哗然! “妖法!是妖法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花了!” 无数人开始揉搓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眼见为实”的这一幕! …… 心神的剧震尚未平息,脑海中依旧是那道颠覆认知的人造之虹。 学子们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地跟在皇帝身后。 当大殿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殿外的朗朗乾坤与刺目天光轰然涌入时,许多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仿佛从一个幽深玄奥的梦境中,被猛然拽回了过于真实的白日人间。 而就在这片灿烂天光之下,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番匪夷所思的景象一个用巨大油纸和麻布缝制而成的,如同怪物般的巨大球体正瘫软在地。 球体下方,是一个巨大的铁制火盆,里面堆满了木炭。 “今日最后一课。”朱由检指着那个怪物,“朕要让你们知道,人,亦可上天!” 此言一出,连宋应星都露出了忧色,在他看来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在皇帝的命令下,太监们点燃了火盆,炽热的空气源源不断地被鼓风机灌入那巨大的球体之中。 瘫软的怪物开始蠕动,膨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它缓缓地站立起来,在数十人的拉拽下依旧在不安分地向上挣扎,似乎急于摆脱大地的束缚。 “谁愿为朕,为大明,做这飞天第一人?”皇帝环视众人。 就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之时,人群中冲出一人,噗通跪倒,声音嘶哑而亢奋。 “奴婢,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愿为皇爷试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允!” 李朝钦激动得浑身颤抖,在几个禁军的帮助下,爬进了球体下方悬挂的一个大篮筐里,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篮筐边缘,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一种赌上一切的狂热。 “松手!”皇帝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拉拽着缆绳的士兵们同时松手。 在全场数百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无数宫女太监的惊呼声中,那个承载着李朝钦的庞然大物,摆脱了大地最后的引力。 它摇摇晃晃,却又异常坚定地,升了起来! 一丈,三丈,十丈…… 风在李朝钦耳边呼啸,地面上的人和宫殿都在迅速变小。 他看到了完整的紫禁城,看到了远处的京师轮廓。 前所未有的,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感觉,让他忘记了恐惧,忍不住放声狂笑! 地面上,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大了嘴,状如痴呆。 这是什么? 羽化登仙?白日飞升? 那不是嫦娥,那是一个活生生的跟他们一样的人,乘坐着一个凡人制造的器物,正在向着天空飞去! 一名老翰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天……变了……天真的要变了……” …… 当热气球缓缓被拉着降落下来的时候,当面色煞白却又亢奋不已的李朝钦被当做英雄一般抬出来时,所有学子仍旧沉浸在不真实的恍惚之中。 这一天,他们见证了常识被推翻,见证了彩虹被囚禁,见证了白光被创造,更见证了凡人飞天! 朱由检看着那些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又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灵魂的学生们。 他知道,旧的世界,已经在他们心中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朕的第一课,讲完了。” 皇帝的声音,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 “这一课的核心不是铁球,不是光,也不是那个能飞上天的怪物。而是两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怀疑!” “朕,要你们从今天起学会怀疑!怀疑书本,怀疑古人,怀疑你们过往所学的一切!甚至,怀疑你们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充满力量,“用你们的双手,去设计,去测量,去验证!最终找到那唯一真实不虚的理!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理!” “朕不指望你们今日能懂多少,但朕希望你们未来从这里走出去的学问,能让大明的炮手精准地知道每一发炮弹会落在何方! 能让大明的农夫清楚地知道何时育种、何时施肥,能让一亩地多打出两石粮食! 能让大明的医官确切地知道一场夺走千万人命的‘天花’,究竟是妖邪作祟,还是另有其因,并找到真正治愈它的方法!” 皇帝缓缓走到了学生们的面前,他看着一张张年轻、激动、而又迷茫的脸,声音变得低沉,却带着足以穿透灵魂的期望与力量。 “朕,要你们的知识——” 他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第一排的王微身上,却又仿佛在看着每一个人。 “能让我大明的士兵在战场上少流一分血!” “能让我大明的百姓在灾年里多活一口人!” 话音落下,唯有风声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继而,这二百八十六名被天下士林抛弃的异端,这群注定要开辟新途的学子不约而同地,缓缓挺直了被旧礼仪压弯了太久的脊梁。 在他们眼中,那座名为天理的宏伟大厦虽未彻底崩塌,但地基已被那番话语与殿内外的神迹彻底动摇。 未来的图景不再是缥缈的曙光或迷雾后的远山。 它就在眼前——是皇帝的身影,是人造之虹,是升空的庞然大物,更是他们心中那颗刚刚被点燃名为实证与格物的足以燎原的火种! 第169章 :我今日便要替孔夫子清理门户 大明国子监,午后。 此时,这里没有书声。 空气中弥漫着由压抑怨愤迷茫与躁动混合而成的粘稠气息,仿佛一口即将沸腾却被死死捂住盖子的汤锅。 这座大明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裂痕的两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背影。 靠近彝伦堂门口,沐浴在阳光下的是约莫六十名监生,他们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像一排排倔强的青松。 为首的王梓轩在那场被他们视为奇耻大辱的“格致甄别试”上,不仅交了白卷,更附上了一篇洋洋洒洒,言辞激烈的《斥异端妖术疏》,痛陈朝廷“崇信西夷妖邪、废黜孔孟圣学”,必将动摇国本。 理所当然,他成了第一个被革除功名的监生。 然而这在王梓轩和他身后的这群人看来,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是荣耀! 他们是圣道的殉道者,是敢于向被蒙蔽的皇帝和朝廷发出诤言的孤臣孽子。 他们每日聚在此处,名为请圣裁,实则是在用读书人最擅长,也最自以为是的方式,向那位年轻的天子施压。 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自诩的悲壮。 而在另一侧,是数量更多的监生。 他们是观望派,是这场风暴中摇摆不定的大多数。 他们同样在那场考试中名落孙山,同样对那份前所未闻的格致考卷感到愤怒与不解。 但皇帝那句再给一次机会的承诺,又像一根细细的救命稻草,在他们濒临绝望的心湖上投下了一圈圈涟漪。 此刻,这群观望派正将几个年轻人团团围住。 这几个年轻人,衣衫整洁,神情中带着一丝疲惫,但也有一股难以掩饰的,新生的锐气。 他们是国子监里曾经的同窗,但如今,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大明皇家格致院的学生。 他们今日回来只是为了收拾几件遗落的书籍和衣物。 “王微!王兄!你便与我等说说明白,那西苑……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一名与王微同乡的监生拉着他的袖子,近乎哀求地问道。 王微本不愿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争辩无益,但看着昔日同窗那张充满焦虑与渴求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定了定神,将在西苑万善殿内的所见所闻,拣重要的简略地述说了一遍。 然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炸响。 “什么?!”一个监生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陛下当着你们的面,将一个铁球和一个木球从高处扔下,两个球……同时落地?荒唐!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用一块琉璃便能捕捉天边彩虹?”另一人嗤之以鼻,嘴角挂着浓浓的讥讽,“王微,你我相交数年,怎的也学会了这般江湖术士的口吻?此等幻术,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当王微说到热气球升空时,人群的反应更是达到了顶峰。 “一个阉人……坐着一个纸做的大球,飞上了天?!”一个监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妖言惑众!王微啊王微,我看你是被那西苑的妖风吹昏了头脑,竟连这等无稽之谈都信以为真!” 王微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他亲眼所见的事实,那足以颠覆他前半生所学至理的神迹,在这些昔日同窗的耳中竟成了皇帝被妖人、阉党蒙蔽的铁证。 监生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师街头巷尾,已经有无数人看到了那个挑战他们想象极限的“孔明灯”,关于“天降祥瑞”或是“宫中异兆”的流言,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吞噬着整座都城! 观望派们更加迷茫了。 他们本想从王微口中得到一些能让他们下定决心的讯息,结果却听到了更多让他们感到荒诞和恐惧的故事。 而这一切,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不远处那群殉道派的耳中。 王梓轩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听到了吗?!都听到了吗?!”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同伴用近乎泣血的声音嘶吼道。 “重球轻球,颠倒伦常!捕风捉影,混淆黑白!阉人飞天,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连陛下……连我大明天子都被此等妖术蒙蔽至此!我等身为圣人门徒,食君之禄,读圣贤之书,若再不发声,若再任由这等奸佞之徒蛊惑圣听,与那摇尾乞怜的禽兽,又有何异?!” “与禽兽何异!”他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与禽兽何异!!”身后的数十名监生,被他那悲壮的情绪彻底点燃,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 就在国子监内群情激奋,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一场风暴之时,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国子监的门口。 徐光启。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前来藏书阁取回他早年寄存在此的一些数学、天文学的孤本,以及几件他视若性命的,从泰西传教士手中购得的珍贵观测仪器。这些,将是“理学院”最初的基石。 他的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跟了四名身着寻常青布短衫,但却又身材精悍,步伐沉稳,眼神警惕的汉子。 徐光启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 瞬间,所有监生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在王梓轩等人眼中,徐光启就是引西学入大明,玷污圣道的“罪魁祸首”! 是这一切乱象的根源! “是他!就是他!”王梓轩身旁一人低声吼道,“就是这个老匹夫,向陛下进献的《几何原本》,进献的西法火炮!他就是西夷派来的奸细!” 王梓轩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大步流星,带着身后数十名殉道派监生,如同一堵人墙轰然拦在了徐光启的面前。 “徐光启!”王梓轩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刺老人,“你身为圣人门徒食我大明三代皇恩,竟甘为西夷走狗助纣为虐!引那蛮夷之鄙陋学说,乱我中华之千年纲常!你……你还有何面目,再踏入这圣贤之地半步!!” 徐光启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腰背,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老夫所学,乃是探究天地万物之理,是为格物致知之学。这与圣人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并行不悖,皆是为了让我大明强盛……” “住口!”王梓轩根本不听任何解释,他脑中只有一条逻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圣贤之学,即是异端邪说! 他狂怒之下,竟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向徐光启的胸口! “我今日,便要替孔夫子,清理门户!!” 这一推,变生肘腋! 徐光启年事已高,如何经得住这般冲撞?眼看就要仰面摔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四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同时动了! 他们瞬间插入徐光启与王梓轩之间,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将老人牢牢护在身后。 为首那人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王梓轩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了徐光启的后背。 沈炼,锦衣卫百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的寒意。 “放肆!”沈炼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王梓轩心头。 然而,疯狂是会传染的。 “打!连这些鹰犬一起打!” “保护王兄!” 被拦住的监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得血气上涌,竟一拥而上! 他们是读书人,不懂拳脚,但他们手中有砚台,有镇纸,有随手抄起的木棍! 一时间,拳脚相加,杂物横飞,全部朝着那四名锦衣卫和徐光启身上招呼过去。 四名锦衣卫,身手远超这些文弱书生,若是在别处,只需三招两式便能将这些人全部放倒。 但此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徐光启。 他们不能大幅度移动,不能反击过重,只能组成一个小小的,密不透风的阵型,用自己的身体去格挡,去承受所有的攻击。 “砰!”一方沉重的端砚,结结实实地砸在一名锦衣卫的额角,那汉子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后退半步,鲜血瞬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沈炼的眼神愈发冰冷了,他能感觉到护在身后的老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悲哀。 就在这时,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响彻全场。 “都给我滚开!!” 王梓轩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蛮力,竟挣脱了沈炼的钳制,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竟不管不顾地冲到彝伦堂的廊柱旁,抱起了一尊平日里用来祭祀的沉重铜鼎! 那铜鼎至少有三四十斤重,他此刻却像是被一种悲壮的使命感充满了全身,感觉不到丝毫重量。 王梓轩嘶吼着,青筋暴起,高高举起了铜鼎,做出了一个即将投掷的姿态,咆哮道: “老匹夫!拿命来!!” 然而,这并非一次真正决绝的搏命。 那是一种表演,一种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的豪赌。 他笃定,在这国子监,在这圣人脚下,无人敢让这代表着礼制的铜鼎真正落下,无人敢让这士大夫的血溅于当场。 他要的不是徐光启的命,他要的是自己的名——一个为道殉节,名留青史的美名! 像是历史上很多人所做的那般,王梓轩在赌一个他自以为绝不会输的结局。 为道殉节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名声,算计了这朗朗乾坤下的所谓规矩。 但王梓轩算错了一件事。 他面对的不是会与他辩经的腐儒,也不是会权衡利弊的官僚。 他面对的,是沈炼,是皇帝出鞘的刀。 对于皇帝的刀而言,任何指向保护目标的威胁,无论真假都只有一个下场。 在沈炼的眼中,当王梓轩抱起铜鼎,并以之为武器对准徐光启的那一刻,裁决便已下达。 那最后一丝或许能分辨出这是作秀还是搏命的犹豫,在“格杀勿论”的皇命之下,脆如薄冰,瞬间崩碎! 沈炼不再格挡,不再闪避。 他的身体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在原地拧转,侧身!右手如同拥有自己生命的毒蛇,闪电般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绣春刀刀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沈炼能看到王梓轩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能听到身后徐光启那急促的呼吸。 “呛啷——”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撕裂了嘈杂的庭院。 一道凄美如弯月般的刀光,一闪即逝! 快! 快到无人看清沈炼是如何拔刀,如何出刀,又如何收刀。 众人眼中仿佛只看到了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王梓轩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前冲投掷的姿势,脸上癫狂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然后,王梓轩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 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出现在他胸前的儒衫上。 随即,那道血线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猛然扩大!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裂口中喷涌而出!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眼中的神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的铜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王梓轩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轰然倒地。 沈炼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只是他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刀身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雪亮的刀尖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沈炼抬起头,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配上那双如同饿狼般冰冷嗜血的眼睛,散发出令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恐怖气息。 “后退!” 他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陛下有旨:凡欲加害徐大人者——” “格杀勿论!!” 第170章 :朕所护之人,谁触谁死! ! 沈炼话音未落,他身旁剩下的三名锦衣卫也同时“呛啷”一声,拔出了各自的绣春刀。 四柄沾染过无数亡魂的利刃,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光芒。 那光芒配上沈炼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气,终于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疯狂的监生头上。 他们,冷静了下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巨大的哗然。 “杀人了!!” “锦衣卫在国子监杀人了!!” 一名监生指着王梓轩的尸体,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敢置信。 圣贤之地,翰墨之乡,竟然见了血!而且死的是一名士林闻名的监生! 剩下的五十七名殉道派,在极致的恐惧与愤怒的驱使下,反而做出了一种矛盾的举动。 他们不敢再上前一步面对那四柄饮血的凶器,但他们也没有散去,而是尖叫着,呼喊着,将沈炼四人和被护在中间的徐光启团团包围,堵住了藏书阁所有的出口。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朝廷鹰犬,屠戮文胆!天理何在!” 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言语咒骂着眼前的凶手。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将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场! 他们要用王梓轩的血来向天下人证明,当今朝廷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天下读书人为敌的邪路!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一名平日里负责在国子监洒扫,机灵无比的小太监,早已在王梓轩倒下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人群。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路狂奔,冲出国子监,朝着那座红墙黄瓦的禁城直奔而去。 ……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 他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 近些日子的奏折,大部分都是弹劾他“不务正业,崇尚淫巧”。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王承恩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国子监出大事了!!” 王承恩用最快的语速,将国子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从监生围攻到徐光启遇险,再到锦衣卫拔刀王梓轩毙命,最后到此刻双方的僵持,无一遗漏。 听完禀报,朱由检没有像王承恩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异常平静地直起了身子。 随着他这个轻微的动作,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让所有侍立的太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声响就会引来雷霆之怒。 朱由检的目光垂下,像是看着手中的玉镇纸,又像是在审视着自己的整个江山。 徐光启。 那是他亲自从故纸堆中寻回的明珠,是他用来撬动这腐朽帝国的杠杆,是他向天下竖起的一面旗帜。 而现在,居然有人想折断这面旗。 在京师,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群自诩圣贤门徒的腐儒,难道真的以为,皇帝拔擢重用一个臣子,仅仅是欣赏他的才华吗? 皇帝用谁,谁就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动皇帝的人,就是忤逆皇帝的意志! 好。 好得很。 皇帝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牵……马……来!” “朕,亲自去!” “调禁军骑兵三百,随朕出宫!” …… 京师的午后,本是宁静的。 但这宁静,被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彻底撕碎。 三百名禁军铁骑,盔明甲亮,杀气腾行。 他们是皇帝精挑细选出的锐士,装备着最新式的板甲和马刀,三百铁蹄踏在京师坚硬的石板路上,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发出的巨响。 百姓们惊恐地向街道两旁退避,他们看到了那迎风招展的龙旗,更看到了,在那支铁骑洪流最前端,那个身着明黄日常龙袍,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要杀人的年轻骑士。 是皇帝! 皇帝亲领禁军,出宫了! 当那面明黄的龙旗出现在国子监门口时;当那股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开大门,涌入彝伦堂前的空地时。 所有监生的鼓噪、叫嚣、咒骂,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 所有人呆呆地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看着那尊策马而来的马上杀神。 三百铁骑在进入空地后,如利刃破水般向左右两翼迅速散开,高效地将整个空地包围得水泄不通。 朱由检策马缓缓地行至场中。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惊魂未定,却依旧挺立着的徐光启,看到了那四名浑身是伤,却依旧如标枪般护在老人身前的锦衣卫,看到了地上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和旁边王梓轩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那五十七张由愤怒癫狂转为极致的恐惧与煞白的面孔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慰问徐光启,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单膝跪地一手扶着刀,满脸是血的锦衣卫沈炼的身上。 皇帝开口了。 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问的,却是他身边的禁军统领,周全。 “周全。” “臣在!”周全面甲下的声音,声如洪钟。 “企图谋杀朝廷大员,围攻钦差护卫,按我《大明律》,该当何罪?” 周全心领神会。 他催马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那五十七名抖如筛糠的监生,用足以让整个国子监听到的声音厉声喝道: “回陛下!依《大明律·贼盗》篇,凡谋杀朝廷命官者,主犯,凌迟处死,抄没家产,家族三代之内,不得科考,男丁流三千里!从犯,斩立决!知情不报、同声附和、聚众滋事者,杖一百,流两千里,永不叙用!” 这番话如一盆刺骨的冰水,从五十七名监生的天灵盖直灌而下,瞬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气焰与侥幸。 他们彻底懵了。 盛怒之下,几乎每个人都下意思的以为法不责众,他们是读书人,是文胆,皇帝无论如何都会投鼠忌器。 错得离谱! 那五十七名监生的腿肚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 皇帝手中的马鞭在那具尸体上空,轻轻一点。 “这个,是主犯。” 然后,他的马鞭缓缓抬起,仿佛阎罗殿里勾勒生死的判官笔,指向了那瘫倒在地的五十七人。 “余下的,全是同谋及从犯。” “既然律有明文,那就……全部依法执行。” 皇帝平淡地说着,像是碾死几只蚂蚁般随意。 “拿……人!” “不!!” “陛下饶命啊!!” “我等……我等只是在一旁附和,并未动手啊!陛下明察!!” 求饶声、哭喊声、辩解声、屎尿失禁的骚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地,将这圣贤之地变成了一个丑陋不堪的屠宰场。 但,没有人理会他们。 禁军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他们动作干脆利落,将那五十七人一一捆绑,用破布堵上嘴,像拖死狗一样一个一个地拖走。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只有血腥的高效。 当空地上再次恢复死寂时,朱由检策马缓缓行至空地中央,他环视着周围所有噤若寒蝉的教习、监丞,以及那些躲在远处,吓得面无人色的监生。 皇帝的声音在空荡的国子监上空回响。 “朕今日在此,不止是说与尔等听,更是要昭告于天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在所有人的骨头上。 “朕所护之人,谁触谁死!” 第171章 :一群只会空谈吵架的废物 当整个京师,乃至整个大明都还笼罩在那监生血溅国子监的阴影下,为那场颠覆旧学的“甄别试”而噤若寒蝉之时,一股更为酷烈的寒流,正从遥远的北方挟着冰雪与杀气,无声地席卷而来。 这股寒流的源头,在盛京。 这座新兴的都城在入冬之后,便被一片刺骨的严寒所笼罩。 苍穹是铅灰色的,大地是僵硬的,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瞬间凝成白霜。 汗王宫内,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 然而端坐于主位上的皇太极,那张轮廓分明不怒自威的脸上,却像是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他的面前摊着一迭又一迭的情报。 这些情报来自关内,来自那些已经断了线的晋商故交,来自潜伏在京师的细作。 每一张纸都像是一块冰冷的铁,压在他的心头。 起初,是秦王朱存枢被斩于西安。 看到这份情报时,皇太极的嘴角甚至逸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他几乎能预见到,明国天下藩王必定震动,一个不好便是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一个自毁长城的皇帝,真是天助我也! 皇太极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明国内部烽烟四起的消息。 然而接下来的情报却是一片死寂,那些藩王们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一声像样的啼叫都未曾发出。 这让他再一次尝到了空欢喜的滋味。 紧接着,是“一体纳粮”的政令。 这一次皇太极几乎要拍案叫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政令等于掘断了整个明国士绅阶层的根。 他笃定地等待着,等待江南处处烽烟,天下官绅群起反对的盛景,可风波远比他预料的要小,那个年轻的皇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这滔天巨浪硬生生压成了一池涟漪! 再然后,是京营的整肃。 那些在京师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绝不会坐以待毙了吧? 但他等来的却是朱由检兵不血刃便将京营大权尽收手中的消息。 最后,便是这份最新的关于何为“格致院”,何为“甄别试”的报告。 这一点,皇太极是彻底看不懂了。 杀藩王、改税制、练新军,这些都是帝王权术,手段虽然酷烈,但他能理解其背后的意思。 可这离经叛道的“格物致知”又算什么? 当皇太极久久地凝视着纸上那句“国家养士百年,非为养一群只知空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之废物”时,他第一次无法洞悉对手的真实意图。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一片萧瑟的冰雪世界。 之前数年他与大明交手,面对的是那个昏聩的木匠皇帝,是一群党同伐异贪婪无能的文官,是一个从根子上就已经开始腐烂的帝国。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断地试探袭扰,一点点地消耗着这头巨兽的生命。 可现在,这头沉睡的巨兽似乎被注入了一剂猛药,换上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酷而疯狂的大脑!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环环相扣。 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在用他从未见过的手段,试图为这个衰朽的王朝强行续命。 然而,不管怎么说,最致命的一击依旧是是晋商商路的彻底断绝,那条曾为后金输送了无数粮食、铁器、盐巴的黄金生命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皇太极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粮草的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八旗的勇士们或许不畏惧死亡,但他们的家人需要吃饭。 此刻,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弟弟,多尔衮,神情桀骜,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 另一个则是汉臣范文程,他微微躬着身子,神态恭谨。 “汗王,”多尔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明国那小皇帝欺人太甚!断我商路,这是要置我大金于死地!依我看,不如趁着冬季河面结冰,我亲率一支偏师绕道蒙古再入关内,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大金的勇士,不是他能困得住的!” 皇太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入关之后呢?抢一把就走?” “对!”多尔衮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抢他的粮食,抢他的女人,烧他的城池!让他知道疼!” “然后呢?”皇太极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然后……然后我们再回来!” 皇太极缓缓转过身,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赞许,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绕道蒙古?多尔衮,你以为那片草原还是可以任由我八旗铁骑纵横驰骋的地方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宣府、大同一带。 “林丹汗已经跟大明结盟了!而那个满桂,已经在宣大一线给我们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皇太极的声音字字如锤,敲在多尔衮的心上。 “你现在带兵过去不是奇袭,是自投罗网!朱由检巴不得我们去!你前脚刚踏进蒙古人的地盘,林丹汗的大军就会从侧翼和背后咬住你,而满桂的主力则会在长城一线以逸待劳,等着你往他的刀口上撞!” “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粮草断绝陷入重围。你是在给明国那小皇帝送功绩,送人头!你觉得你带去的那点人,够林丹汗和满桂联手包一个严严实实的饺子吗?” 多尔衮被这番话问得脊背发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只想着后金的窘境和八旗的勇武,却从未将这些看似零散的情报串联成一张致命的杀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反驳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只能将头愤愤地扭向一边 皇太极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范文程。 “范先生,你说。” 范文程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沉声道:“汗王圣明。臣以为,当此之时,我大金宜行…收指成拳之策。” “说下去。” “明帝此番作为,雷霆万钧,其势已成。短期之内我大金若与其正面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我等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动,最大的劣势在于根基浅薄,无稳定之后方。晋商商路一断,此劣势已成心腹之患。” 范文程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故而,臣以为,我等当暂避明军锋芒,由攻转守。而后集中全部力量,解决身边最紧迫的威胁,拿下最容易的目标。” “朝鲜。”皇太极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正是朝鲜!”范文程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兴奋,“朝鲜于我大金而言乃卧榻之侧。其国富庶,民众多,兵力却孱弱不堪。其君臣虽奉大明为宗主,却早已是外强中干。只要我大军一到,必望风而降。” “晋商断了我们的粮路,我们就让朝鲜成为我们新的粮仓!只要征服朝鲜,便可得其百万石粮食,无数布匹、工匠,甚至可以征其丁壮为我所用!如此,我大金便有了一个稳定可靠的后方。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便重新回到了汗王您的手中!” 皇太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多尔衮也听明白了,他虽然冲动却不傻,猛地一拍大腿后喊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李倧小儿上次被阿敏哥哥打了一顿,老实了几年,现在恐怕又忘了疼了!汗王,下令吧!我愿为先锋,三月之内必将那李倧的脑袋提到您面前!” “不。”皇太极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谋虑。 “这次,朕要亲征。” 皇太极心急如焚,已然不称本汗! “什么?”多尔衮和范文程都吃了一惊。 “征朝鲜,不是袭扰,不是惩戒,而是彻底的征服。”皇太极的声音冷得像盛京冬日的寒铁,“朕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下!朕要的不是李倧的脑袋,而是他的膝盖。朕要他断绝与大明的宗藩关系,向我大金称臣纳贡!”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缓缓说道:“传朕的旨意,命各旗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待到明年开春二三月间,天气转暖道路解冻,便是大军出征之时!” 范文程心头剧震,这一步棋看似退实则进,这是要逼着明国皇帝做出一个两难的选择。 救朝鲜,还是不救? 陆路已断,明军主力根本过不来。 从海路? 皮岛的毛文龙那点兵力,在八旗主力的铁蹄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若明国救援失败,天朝威信将一落千丈,若是不救,则等同于坐视后金吞并朝鲜,养虎为患。 …… 不过,皇太极的雄心远不止于此。 “范先生,”他忽然开口,“前番让你筹备之事,如何了?” 范文程心中一凛,立刻答道:“回汗王,一切已准备妥当。礼制、官服、印信、仪仗,皆已仿明制备齐。只待汗王择吉日,便可……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连一向桀骜的多尔衮,呼吸都为之一滞。 皇太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野心与疲惫的神情。 “女真、蒙古、汉人……人心不齐,名号不一,终究只是联盟,而非正统。”他沉声说道,“朕要建立的是一个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新朝!朕,不能再是‘汗’了。” “传旨,十二月十六日,朕于盛京,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告祭天地!” …… 当“大清皇帝皇太极欲亲征朝鲜”与“建奴僭越称帝”这两份情报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摆在朱由检的案头时,乾清宫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僭越!此乃跳梁小丑之举!皇太极一蛮夷酋首,竟敢妄称天子,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臣请发檄文,布告天下,共讨此贼!”温体仁痛心疾首,仿佛祖宗的牌位被人推倒了一般。 “不错!区区伪号,何足道哉!当务之急是朝鲜,朝鲜乃我大明二百年恭顺之藩属,我天朝岂能坐视不理?臣以为,当立即敕令皮岛总兵毛文龙,尽起大军,护我藩属!”另一名言官慷慨激昂。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这些空洞而正确的废话。 僭越?檄文能骂死皇太极吗? 让毛文龙去迎敌?毛文龙手下那点兵力,够不够八旗主力塞牙缝,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比谁都清楚皇太极的意图。 这一招,太毒了。 皇太极算准了如今的大明外强中干,根本没有能力进行一场跨海远征。 救,怎么救?派谁去救?一旦失败,大明天朝的脸面将彻底被撕碎,那些刚刚被“一体纳粮”压得喘不过气的南方士绅,恐怕立刻就会蠢蠢欲动。 不救?那等于眼睁睁地看着皇太极将朝鲜变成他的后花园,获得喘息之机,然后养精蓄锐变得更加强大,再来叩响山海关的大门。 更让朱由检感到心寒的,是“大清”这个国号。 朝堂上的这些腐儒们只看到了“僭越”的闹剧。 而朱由检看到的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已经完成了内部的整合,从一个松散的联盟,蜕变成了一个拥有完整国家机器的战争实体! 晋商商路的断绝,扼住了整个后金的咽喉。 曾经那些旗主之间的龌龊、贵族间的争权夺利,在生存这个最根本最原始的问题面前,被瞬间击得粉碎。 所有的矛盾都被强行压下,所有的力量都被迫拧成了一股绳! 此刻的后金内部空前团结,不是因为崇拜敬重,而是因为恐惧——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 这份团结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为此,他们必须对外撕咬,去夺取生存空间。 首当其冲的是朝鲜,而最终的目标,只能是……大明! 大殿之内,依旧吵吵嚷嚷。 朱由检听着这一切,却只感到一阵刺耳的烦躁。 一群废物! 一群只会空谈吵架的废物! 争论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看透此事的真正症结所在! 朱由检缓缓地闭上眼睛,混杂着愤怒与孤绝的无力感再一次笼罩了他。 他可以杀藩王,可以改税制,可以整顿京营,可以甄别士,他可以用雷霆手段去对付自己内部的敌人。 可面对这个从外部袭来的.一个被他亲手推向绝境,从而爆发出惊人求生欲的团结的集体.该怎么办? 堂堂大明的朝堂之上,竟无一人能为他分忧! 大殿,终于在皇帝骇人的沉默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那个沉默的年轻帝王,等待着他的决断。 许久,朱由检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压抑着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怒火,最终,一切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退朝。” 皇帝只说了两个字便猛地起身,那背影,决绝而孤单。 第172章:玩釜底抽薪?朕让你薪尽自然凉! 盛京的雪,总比关内来得更早,也更冷! 皇太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和他治下那座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都城,他身着一袭简单的皮袍,仿佛一尊融入了无边夜色的冰冷雕像。 “釜底抽薪”,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身后,范文程躬身而立不敢出声,他知道皇太极说的不是做饭烧水,而是杀人。 战略收缩固守待变,这是之前定下的策略,但这不意味着挨打不还手,更不意味着坐以待毙。 真正高明的猎手在蛰伏时会用最少的力气去剪除对手的羽翼,去毒杀对手的猎犬。 现在,林丹汗就是朱由检养在草原上,最凶猛也最碍事的那条猎犬! “范先生,”皇太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条好狗如果总想着咬主人的敌人,却忘了自己也会饿肚子,忘了背后还有狼盯着,你觉得它能活多久?” 范文程心头一凛,低声道:“活不久。饿了,会乱。怕了,会散。” “对。”皇太极终于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残酷的理智,“那就让它饿,让它怕。” 皇太极不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那不符合收缩的策略,现在这样的天气也不允许。 他要的是一场发生在草原上无声的战争,一场用谣言,饥饿和恐惧编织起来的绞索,然后精准地套在林丹汗的脖子上。 “传本汗的旨意,”皇太极的语调平缓,却咬牙切齿,“把我们的人都撒出去,去所有摇摆不定的部落里。我要让每一个蒙古人都听到一句话——林丹汗是明国皇帝的狗,他为了讨好南朝的农夫,把黄金家族的血脉送去联姻,他拿走的每一袋粮食,都是用你们的血肉换来的!。” 皇太极兴奋地快速走动起来。 “从各旗抽调最精锐的巴图鲁,不要多,每队几十上百人足矣。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化整为零,变成草原上的狼群。明国不是要给林丹汗送补给吗?那就让他们送。 这些狼群的任务就是截断商路,抢他们的牛羊,烧他们的粮食。我要让林丹汗看着那些补给,却一粒米都吃不到嘴里。我要让所有跟着他的部落都看看,大明皇帝的承诺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范文程听着皇太极的命令,心中暗自得意,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给皇太极灌输的东西,这也意味着,他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了! “最后,”皇太极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林丹汗的大帐位置,“不惜一切代价取下林丹汗的人头。只要他一死,他那个所谓的联盟,会比雪地里的牛粪干得更快。” 范文程躬身立于一旁,听着这一道道淬着寒毒的命令自皇帝口中发出,然后如蛛网般从盛京铺向整片草原。 范文程的心头涌起一股智谋得以施展的快意,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用武之地! 千军万马的冲杀是武夫之事,而这种于千里之外,以人心为战场以利益为刀兵的手段,才是他这种谋士杀伐的至高境界。 在他看来,这套策略已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范文程甚至有些期待起来,那位远在紫禁城深处的年轻天子面对这几乎无解的谋略,又能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反制? 他想不出。 在范文程看来,单论这盘棋,大金已经先手占尽,胜券在握了。 …… 草原的风,是自由的,它能将英雄的传说传遍每一个角落,也能将恶毒的谣言吹进每一顶帐篷。 “听说了吗?林丹汗把女儿嫁给南边的一个汉人了,啧啧,黄金家族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何止啊!他现在就是明国皇帝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咱们蒙古人的血,就为了给他换几口吃的?” “我三叔的部落上个月跟着他去袭扰边境,死了二十多个好汉,结果大明那边送来的抚恤,连十口铁锅都没有!明人就是拿咱们当奴隶!” 这些窃窃私语,像野草一样在蒙古各部落间疯狂蔓延。 林丹汗为此暴跳如雷,砍了几个传谣的脑袋,却发现这种源自人心的猜忌,根本不是刀子能砍断的。 信任的堤坝,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看不见的裂缝。 而真正让这道裂缝变成溃口的,是原先的赏赐忽然的变卦。 一支由三百多辆大车组成的明国商队,在一千名明军和五百名蒙古骑兵的护卫下,正艰难地行进在苍茫的草原上。 车上装满了林丹汗急需的茶叶、盐巴、铁器和布匹。 领军的明军将领是满桂麾下的一名参将,他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斥候被派出了三十里远。 然而,这片草原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藏起任何危险。 就在商队经过一片低矮的丘陵时,异变陡生! 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上百名后金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丘陵两侧冲出。 他们不多话,弓弦震响,箭矢如蝗。 这些骑兵并非寻常士卒,而是皇太极亲手打造的精锐海东青,人数虽不多但每一个都悍不畏死,骑射之术炉火纯青。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护卫的军队,而是那些满载物资的大车! 火箭呼啸而至,精准地射中苫布,干燥的草料和布匹瞬间被点燃。 混乱中,另一队海东青则像锋利的剃刀从侧翼切入,专门猎杀那些拉车的挽马。 明军参将指挥部队奋力反击,可对方滑溜得就像草地里的狐狸,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等明军整队追上去,他们早已分散消失在茫茫草原的尽头。 直到明军收拢部队清点损失时才发现,三百多辆大车被烧毁了近一半,剩下的也因挽马被杀而动弹不得! …… 满桂的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大帅,已经是第三次了!”那名参将脸上带着伤,声音里满是憋屈,“后金的那些崽子根本不跟我们打硬仗。他们就像狼一样,缀着你,等你最累最松懈的时候就上来咬一口。草原太大了,我们的人手撒出去就像一把盐撒进大海,根本不够看!” 满桂一拳砸在案上,虎目圆睁。 他明白这是皇太极的疲敌之计和破袭之策。 他可以赢十场战斗,但只要输一次补给,林丹汗那边就可能军心动摇。 单纯的护卫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节奏,这是一个死局。 不过,满桂在心底庆幸,现如今,他并非孤军奋战。 他关于后金“海东青”袭扰之策的奏报,连同对草原广袤无垠防不胜防的忧虑,早已通过不间断的六百里加急线路,源源不断地送达京师。 而今,最新的加急信使踏着星光而来,送上的并非是来自朝堂居高临下的催促或责备,而是皇帝与他之间数次军情往复后最终锤炼出的破局之法。 打开圣旨的那一刻,满桂才真正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一直与他并肩,一同俯瞰着这片巨大的战场。 皇帝似乎早已通过他的文字,亲身踏遍了那片让他一筹莫展的草原,看透了皇太极的狼群战术。 他的朱批字迹锋利,带着洞穿人心与时局的力量。 “草原太大,兵力有限,堵不如疏,防不如诱。传朕旨意,昭告草原各部:凡能提供后金‘海东青’小队动向情报者,一经验证,赏盐百斤,茶十饼,铁锅五口!凡能独立或配合我军全歼五十人以上后金分队者,赏赐翻倍,其首领可入宣府、大同观政,赐宅邸牛羊!” 这道圣旨一出,满桂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皇上这一手,真是神来之笔!” 满桂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思路。 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士兵去填草原这个无底洞? 整个草原的蒙古人,不都是我最好的斥候吗? 皇太极用的是狼群战术,那皇帝就用更庞大的鬣狗群,去反过来围猎这群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草原。 起初,许多小部落还半信半疑。 但当一个穷困潦倒的部落首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他偶然发现的一支后金小队的踪迹报告给明军边哨,并真的在三天后领到了一整车沉甸甸的盐茶、铁锅及其他稀缺货时,整个草原都为之沸腾了! 盐!茶!铁锅!甚至还有精糖等稀缺货! 这些在以往需要用性命和尊严去换取的东西,现在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跑跑腿就能得到! 一时间,无数双贪婪而饥渴的眼睛在草原上亮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牧民,而是最敏锐的猎手。 那些往日里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后金“海东青”,转眼间就成了他们眼中行走的赏赐。 “阿布,我看见十几骑女真人往黑风口去了!” “快!派人去告诉明军的满大人!我们还能分到两口锅!” 便只是短短十数日的时间,一种新的营生行当在草原上悄然诞生了——情报贩子。 一些机灵的蒙古人甚至不亲自参与战斗,他们专门组织人手去盯梢后金骑兵,然后将准确的情报高价卖给那些想要领赏的部落,或是直接卖给明军。 局势只在瞬息之间,就又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后金的“海东青”们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多么隐秘,总能被明军和蒙古部落联军“巧合”地堵个正着。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遍布草原的“眼睛”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这片他们曾经纵横驰骋的猎场,现在变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捕兽网! …… 盛京,皇宫。 皇太极听着近一个月来海东青折损过半的战报,面沉似水。 他又输了。 没想到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竟然没有和他比拼军事谋略,而是简单粗暴地砸下了钱和物资! “好一个朱由检……”皇太极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又叹了口气,“外部的猎犬杀不掉,那就想办法,让你内部的看门狗反咬你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的长城,落在了满桂所驻扎的宣府和大同。 既然从外部无法再轻易洞察敌人,那就从内部将其腐蚀、瓦解。 他很清楚满桂的部队之所以战力强悍,有一部分原因便在于其麾下招募的大量蒙古勇士,这些人既有草原的剽悍,又经过明军的训练,是极佳的兵源。 策反他们,本就是后金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这一次,在海东青大受损伤的刺激下,皇太极下达了严令,要将这招釜底抽薪的力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几乎是倾尽资源,后金派出的不再仅仅是寻常的探子,而是大批能言善辩,精心挑选的间谍,其中许多人甚至与宣大边军中的某些蒙古部落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专门利用这份亲缘来撬动忠诚。 “阿古拉,你我都是出自同一个祖先,何必为南人卖命?”一名后金间谍在宣府的一家酒馆里,低声对一名蒙古百户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家人般的恳切。 “你看你,拼死拼活一个月才几两银子?跟着我们大金干,大汗已经许诺了,只要你带人反正,立刻就封你做牛录额真,赏你一千头羊,两百头牛!我们女真人才是你们蒙古人真正的兄弟!” 在皇太极的严令下,这样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军营的角落里,在城市的酒肆中,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不断响起,如同一张无声的大网,悄然撒向满桂麾下的蒙古勇士。 他们挑拨着蒙古士兵与汉人士兵之间因习俗不同而产生的细微摩擦,放大他们对军功赏赐的不满,再用高官厚禄和牛羊财帛,诱惑着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心。 满桂很快就察觉到了这股暗流。 他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审问,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皇太极这一招,比之前的草原破袭战更加阴损! 满桂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密报京城。 …… 紫禁城,暖阁。 朱由检看着满桂的密折,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只不过,他的御案上摊开的并非只有这一份边关军报。 一旁,几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字字都透着冰冷的寒意:江浙、湖广的官绅已经开始勾结串联,阳奉阴违,隐隐对抗新政;各地的藩王也都不再安分,小动作频频,蠢蠢欲动地试探着朝廷的底线。 再看着满桂密折上“策反”、“许以高官厚禄”的字眼,朱由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狠戾与疯狂。 好,好得很! 皇太极在草原上玩这一套,江南的士绅在鱼米之乡玩这一套,朕的那些皇亲国戚们在封地上也想玩这一套!你们都觉得人心是可以收买的筹码?都觉得朕的天下处处是漏洞,人人可收买? 那朕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釜底抽薪! 你用牛羊财帛许诺?你用官职地位收买? 朕给他们你永远给不起的东西! 朱由检霍然起身,提笔蘸满了浓墨,笔锋在纸上落下,力透纸背。 当这份盖着玉玺的圣旨,由天使在宣府的校场上当着数万将士的面高声宣读出来时,整个校场先是死一般的沉静。 宣读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凡军中蒙古将士,有大功者,除常规赏赐外,特赐三等奖励…… “三等功者,赏银五百两,宣府或大同城内,赐民房一套!” “二等功者,赏银一千两,赐宅院一座,准其家人迁入城中落户,其子弟可入地方官学!” “一等功者,赏银一万两,赐官邸一座,授予世袭罔替的卫所官职!” “……旨意已明,凡我大明边军将士,不分汉蒙,有大功者,皆按此三等功论赏!” “不分汉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所有士兵,无论是汉人还是蒙人都愣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一个神话故事。 给房子?儿子能读书?还能当世袭的官?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汉子,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却激动得热泪盈眶。 人群中,一个老汉兵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的蒙古小伙,激动得满脸通红:“你听见了没?三等功!五百两,城里一套房!那功劳簿子上写的明明白白,只要在战场上多用点力气,敢打敢冲,就有机会拿到!我婆娘和娃就不用再挤通铺了!” “是啊!”旁边另一个士兵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平日里咱们拼命,不就是为了那点赏银?现在不一样了!陛下给的是一个家!一个盼头!” 那个蒙古小伙也是一脸狂热,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还有二等功……一千两!一座宅院,儿子还能进官学!乖乖!这要是运气好,在乱军里干票大的,下半辈子就真他娘的成了城里的老爷了!” “一等功就别想了,”一个嗓音沙哑的百总虽然这么说着,但眼睛里却全是血丝和怎么也藏不住的火焰,“那先登、阵斩敌酋的功劳是拿命换来的,九死一生!”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狂吼道:“九死一生又如何?以前咱们上阵是十死无生!现在有一分活路,能给婆娘和崽子挣下一辈子安稳,老子就敢去拼!” “说得对!那可是一等功!万一……万一真有那个命做到了呢?” 短暂的议论再次被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点燃,那是一个老兵吼出的所有人的心声: “管他娘的一等还是三等!拼一把!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条命值了!” “值了——!” “祖宗保佑啊! 呐喊声、议论声、狂喜的嚎叫声混成一片。 那名曾接触后金谍子的蒙古百户阿古拉此刻正混在人群中,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后怕。 去他娘的牛录额真!去他娘的一千头羊! 皇太极给的那些随时能收回去,你永远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可大明的赏赐呢?是实打实的房子和田契,是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出身!这当然也是收买,但这他娘的才叫前程! 然而,真正让阿古拉下定最后决心的,是那道旨意结尾处,由宣旨官仿佛不经意间追加的一句口谕: “……另,陛下旨意:凡我军民,不论是告发、生擒活捉,还是当场格杀后金谍探,只要有实证能验明其身份,一人,即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 如果说之前三等功的银两和房子还需要在战场上拼命,那么这五百两银子对阿古拉来说,简直就是唾手可得! 当天日落时分,阿古拉就亲自将那个前几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后金谍探五花大绑,变成了行走的“五百两”,兴高采烈地扭送到了军中负责审辨奸细的衙门。 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宣府和大同,一夜之间,所有行为鬼祟口音可疑的人,脸上仿佛都被无形地刻上了三个大字——“五百两”! 第173章 :孙承宗:臣危矣!朱由检:爱卿,天冷,加件衣裳 时节已入寒冬腊月。 冰天雪地,万物萧索,这本是连老天爷都倦怠了的时节,农人缩在家中抗寒,百工歇业,就连最勤勉的战马,打个响鼻都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白霜。 盛京皇宫的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整个空间温暖如春,与窗外那片能将人骨头冻酥的酷寒仿佛两个世界。 然而皇太极的心,却似乎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他每日最大的期盼,便是探子们从各处传回的军报。 可自漠南蒙古那边传来一个个部落选择“听调不听宣”的归化消息后,自宣府、大同那边如同铁板一块,再也撬不开半点缝隙之后,坏消息便成了家常便饭。 皇太极的心也随着这天气,愈来愈冷。 今日的军报依旧如此。 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静静地躺在案上,后金军在一次小规模的攻城哨探中再次受挫,撞上了一处不知何时被加固改造过的堡寨。 损失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里藏着的钢针扎了满手血的憋闷感,却让整个大清的锐气在一次次微不足道的消磨中渐渐流逝。 坐在皇太极下首的范文程,脸上那份智珠在握的从容早已被深沉的无奈所取代。 陡然得到皇太极赏识之后,他绞尽脑汁,所献之策或阳谋或诡计,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可到了明国那位小皇帝那里却总是石沉大海。 不,甚至不能说是破解。 破解,是棋逢对手,你来我往,于腾挪闪转间见招拆招。 可那位崇祯皇帝的应对只能说是可笑又可怕——面对一切花哨招式,只是一拳。用无穷无尽的银钱,用那种令人费解,对麾下军民的绝对信任,凝成一股蛮不讲理的巨力将所有精妙的布局砸得粉碎。 一蛮破十巧。 范文程在心中苦涩到了极点。 “范先生,”皇太极终于开口,他的手指在面前一副巨大的堪舆图上,轻轻敲击着“山海关”。 “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法子?” 范文程躬身,声音艰涩:“陛下,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我大清勇士无惧天下。但明国如今虽谈不上城坚炮利,但有孙承宗这老成谋国之臣坐镇辽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短期内,怕是难有突破。” “是啊,孙承宗……”皇太极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温暖的阁内荡开,竟带着一丝阴森的寒意,“明军的炮利,城坚,这些都是死物。朱由检那小子最大的倚仗,是他对孙承宗、对毛文龙、对满桂这些人的绝对信任。这份信任就是他最坚固的堡垒,也是他……唯一的罩门。”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皇太极的意思。 皇太极的手指终于从“山海关”上移开,仿佛一柄无形的刀缓缓划过地图,最终指向了北京城。 “咱们的刀,这次不砍城墙,”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残酷的快意,“要砍人心。” 范文程心中剧震,抬头看向皇太极。 皇太极站起身,踱了两步,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似乎在这一刻尽数吐出。 …… 紫禁城,文华殿。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眉心。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闷。 皇太极的新花样,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早朝之后,几封来自都察院言官的奏疏便被呈了上来。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先痛陈一番京城近日的某些“流言”,然后引经据典,从汉之韩信、唐之郭子仪,一路说到宋之岳飞,最终话锋一转,以“为江山社稷计”恳请皇上“警惕武将权重,防微杜杜渐”。 字里行间,句句是忠言,字字是血泪,但那矛头所指,即便再隐晦,也清晰地指向了远在辽东的孙承宗。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疏,心里甚至有些想笑。 这些言官就像是池塘里的鸭子,水面上起了点风浪,他们总是最先嘎嘎叫起来的。 他们或许没有恶意,甚至自以为是国之栋梁,殊不知自己只是别人投石问路时被惊起的那一群而已。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在奏疏上用朱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既不褒奖,也不申斥。始终保持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姿态。 很快,第二波雪花接踵而至。 这一次,来的是魏忠贤,他屏退左右,呈上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报。 “皇爷,”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北镇抚司的人从漠南草原一个被俘的后金牛录额真身上搜出来的。那鞑子嘴硬,没等用刑就自尽了,但这东西老奴瞧着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朱由检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函。 信纸的质地、墨迹的陈化,甚至连那上面的折痕都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缓缓展开,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正是历史上无数次导致了忠臣身死,边关防线崩溃的“离间计”的翻版。 只不过,这一次的主角换成了孙承宗。 信的内容暧昧不清,只提了些“关外风雪,故人安好”、“昔日雅诺,未敢或忘”之类模棱两可的话,除了笔迹极为相似之外,落款的私印赫然是孙承宗早年间用过的闲章。 做得真是像啊。 朱由检摩挲着信纸,感受着上面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质感,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皇太极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老路。 “东西留下,”他淡淡地说道,“此事,朕自有乾坤。” 魏忠贤不敢多问,叩首告退。 紧接着,第三波浪潮如期而至。 辽东六百里加急战报抵达京城。 孙承宗麾下总兵赵率教设伏大破后金阿济格部,此役明军以极小的代价斩首三百余级,缴获牛马甲胄无数,而后金军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捷报传来,朝野振奋! 一时间,京城上下从贩夫走卒到王公大臣,无不交口称赞孙督师用兵如神,辽东大捷指日可待。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声浪中,朱由检却敏锐地注意到,早先呈上那些奏疏的言官们,在朝会之上,眼神却变得更加忧心忡忡。 这计策有点意思.孙传庭战功如此显赫,威望如此之高,连皇太极的亲兄弟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这要是再和密信联系起来,是不是就有了养寇自重的嫌疑?是不是说明他与后金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 所有的证据链似乎都完美地闭合了。 流言是动机,密信是证据,而这场辉煌的胜利则成了催化剂,将一切都推向了一个最危险的结论。 …… 朱由检召集了几位内阁大臣与六部尚书,将那封伪造的密信与辽东的捷报一同摆在了他们面前。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座帝国的大脑中枢此刻却像是一座被冰封的陵寝,沉默取代了平日里无休止的争论与议事。 那封来自草原的信函,此刻不再是一张薄薄的泛黄纸页,它像是一瓶被打开了瓶塞的剧毒,无形的气息弥漫开来,侵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最先接触到信函的是韩爌,他年迈的手有些微颤,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便猛地一缩,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只是将信函默默地递给了下一个人。 信函在御前几案上,如同一道催命符,被一双双或干枯或丰润或儒雅的手传递着。 朱由检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流转,实则如鹰般锐利,将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捕捉、剖析、归档。 有人看到信函内容时,先是愕然,随即那双总是蕴含着忧国忧民神色的眼睛深处,迸发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奋光芒,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的慷慨陈词已在喉间翻滚,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将眉头皱得更深,将悲愤的表情做得更足。 兵部尚书满面涨红,呼吸粗重,手掌握成了拳,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封信,仿佛要将它烧穿,这条魏忠贤的狗倒也算是个演技派。 自然,也有人是纯粹的惊慌失措。 几位资历较浅的大臣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帽翅的边缘。 他们传阅信件时,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们既不敢相信孙督师会通敌,又不敢质疑这物证的真实性,更不敢揣测皇帝的心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朱由检心中已有计较。” 他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皇太极这一招,倒也是帮他将一块巨石投入大明朝堂这潭深水中,炸出了一些潜藏在水面下的鱼。 皇帝故意长久地沉默着。 他修长的手指开始在光滑的紫檀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没有固定的节奏,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缓慢如残更漏滴,每一次敲击都仿佛直接敲在众臣的心上,让他们的心跳随着这诡异的节拍时而狂乱,时而停滞。 …… 辽东,关宁军中军帅帐。 帐外的风雪如同鬼哭狼嚎,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搅成一片混沌。 帐内的巨型铜火盆里,银霜炭烧得通红。 孙承宗手持一卷兵书,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一页,在他的面前静静地躺着一封由京中门生故旧,通过最隐秘的渠道辗转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字字诛心。 它让这位戎马一生,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眉头的老帅,后背第一次惊出了刺骨的冷汗。 京城的流言,那封被缴获的密信,还有那场恰到好处的大捷…… 只一瞬间,孙承宗便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皇太极坐在盛京冷笑的模样。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几乎无解的阳谋,他能想象得到,此刻在北京的朝堂之上正掀起怎样诡谲的波澜。 “督师!”身旁的心腹幕僚焦急万分,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赤裸裸的构陷!您必须立刻上疏自辩,向陛下陈明一切,剖白心迹啊!” 孙承宗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自辩?”他轻声道,“此刻上疏,便是心虚;不上疏,便是默认。” 孙承宗拿起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再没有一丝犹豫,将其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信纸迅速卷曲、变黑,那些令人心悸的字句在火焰中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此计之毒,在于攻心。它不在于证据是否确凿,而在于能否在君臣之间种下猜忌的刺。这根刺一旦种下,辩,是错;不辩,也是错。” 幕僚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个计策真正的恐怖之处。 孙承宗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满头银发与胡须如乱草般狂舞。 “解局之人,不在我,不在辽东,”他望着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方向,声音却变得异常坚定,“而在陛下,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夜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他奉召回京的那个晚上一介致仕老臣,本以为此生将终老田园,却被一纸诏书急召入京。 当他的马车在深夜抵达皇城宫门时,他看到的年轻的天子身着单薄的常服,亲自站在宫门口那冰冷的石阶上静静地等着他。 那一夜的风似乎比今夜辽东的还要冷,可当那位年轻的帝王奔向他,亲手扶住他的手臂口称“先生”时,孙承宗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个将整个帝国重担扛在肩上,迫切需要一根支柱的年轻人。 也正是从那一夜起,这几个月来皇帝给予他的,是超越了历朝历代君臣典范的绝对信任。 要钱给钱,要权给权,从不掣肘,从不猜疑。 那些军械,那些源源不断的粮饷物资,那些将东厂锦衣卫变成他辽东后勤保障的破格之举……这一切的一切,都构建了他对这位年轻帝王信心的基石。 孙承宗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 他自信,皇太极的这点伎俩,那些流言蜚语和所谓的伪证,绝对不可能摧毁他与皇帝之间,用这些日子的肝胆相照所建立起来的信任。 但…… 自信归自信,可更深层次的担忧却像毒蛇一样依旧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孙承宗担忧的不是自己,他活到这把年纪,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就算此刻一道赐死的圣旨下来,他亦可含笑引颈。 他怕的是这盘好不容易走活了的棋,会因此功亏一篑! 眼看着关宁锦防线在他的主持下日渐坚逾铁石,眼看着宣大一线在皇帝的雷霆整顿下再非漏勺,眼看着远在东江的毛文龙有了皇帝的暗中支持,像一根毒刺般越发让皇太极如芒在背…… 整个大明的北疆,从东到西,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是数以万计的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大好局面,是他和无数同僚呕心沥血铺就的兴复之路。 他真的怕,怕这一切会因为朝堂上的鬼蜮伎俩,因为那些无谓的内耗而戛然而止,甚至倒退。 孙承宗睁开眼,遥望着南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千万……千万不要……” …… 紫禁城,乾清宫。 在朝野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的最高峰,朱由检却一反常态地沉寂了下来。 他没有再次召见任何大臣讨论此事,没有下令彻查,更没有对辽东发出任何一道旨意。 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耐心地看着自己布下的陷阱周围,那些狐狸和豺狗们因为一点血腥味而焦躁不安上蹿下跳,逐渐暴露出它们最真实的意图。 朝堂上的风已经刮得足够大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那些自诩忠心耿耿的,他们的嘴脸在这次的风波中,被朱由检看得一清二楚。 朱由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日午后,他才叫来了王体乾。 当王体乾一行风尘仆仆,高举“圣谕”仪仗快马加鞭抵达中军大营时,整个营盘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帅帐内外,所有闻讯赶来的将领,从总兵到游击,一个个面沉如水。 孙承宗走出帅帐,身形依旧笔挺如松,但苍老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历经风浪后的坦然与平静。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绯红的官袍,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然而,王体乾翻身下吗,几步上前,在孙承宗将要下拜的瞬间用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孙先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关外的风雪大,您老人家身子骨要紧,皇上可时时惦记着呢!” 这一声不合规矩却亲切无比的“孙先生”,让在场所有将领都愣住了,气氛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王体乾没有拿出任何圣旨,只是转过身,对着身后一挥手。 几名小太监立刻上前,打开了一个上了朱漆封条的官箱。 箱盖开启,只见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大明宝通银票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宝钞制作精良,上面朱红的“宝钞提举司”大印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鲜艳夺目,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足一生的财富。 “孙先生,”王体乾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司礼监太监的威严,却依旧带着笑意,“皇上口谕:辽东大捷,扬我国威,将士用命理当厚赏。此为大明宝通银票,共计二十万两,为全军犒赏。”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上还说了,二十万两现银转运关外,路途遥远且不说,也太过招摇。用此银票,先生可随时在关宁任何官仓、钱庄兑取,方便快捷。定要尽快发下去,让将士们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能喝口热酒。” 没有一句提及流言,没有一个字关于构陷,只是最实在最贴心的封赏,仿佛京城里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紧接着王体乾又侧过身,从随行人员中请出两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这位是太医院的李院判,这位是张御医。皇上说,先生为国操劳,宵衣旰食,他心中不安,特遣二位圣手前来,专为先生您一人调理身体。” 孙承宗的身体,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最后,王体乾亲手从一个锦盒中捧出了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那是一件通体乌黑的貂裘大氅,毛色油亮。 “孙先生,”王体乾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郑重无比,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份千钧之重的嘱托,“皇爷……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皇爷说,这帝国最苦、最险、风雪最烈的地方本该有他。然,他坐镇京师,却让先生您以古稀之年,在这冰天雪地里为国苦战,他……心中有愧。” “有愧”二字轻飘飘地出口,却如巨石砸入在场所有人的心湖。 王体乾将大氅轻轻展开,接着道:“所以,这件大氅便是替他先来的。替他挡一挡这刺骨的辽东风,替他看一看这满营的忠勇将士! 皇爷还说,他只有一件事求先生:务必保重万金之躯,切勿再事必躬亲,因为这副臂膀撑着的是大明的江山。最后……皇爷让您等着他,他日功成,要与先生在盛京城头,共饮此杯!” 整个辽东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貂裘上的声音。 王体乾上前一步,亲手将那件宽大的貂裘,郑重地披在了孙承宗的肩上。 大氅的重量,远比想象中更沉。 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仿佛从肩头直贯而下,让这位一生刚强,于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元辅重臣,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 他那张被辽东风霜刻满沟壑的苍老面庞,竟泛起了一层不寻常的红晕,眼眶中有晶莹之物在飞快地打着转,却被他死死地忍住,未曾落下。 孙承宗没有言语,只是下意识地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了胸前那温润顺滑的毛皮,那触感是如此真实,仿佛握住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颗远在千里之外,却与他在此一同感受风雪,一同心忧国事的天子之心! 第174章:革故鼎新 在朱由检和孙承宗眼中,这场掀动朝野的辽东风波,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在紫禁城之巅的那双眼眸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并非是风平浪静的沙滩,而是被冲刷掉了所有伪装与浮泥,显露出真实地貌的河床。 有的人是磐石,任凭风吹浪打,其心不改。 有的人是浮萍,无根无凭,随波逐流,看似无害,却最易堵塞河道。 而更多的人是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毒蛟与鳄鱼,平日里伪装成礁石,只在闻到血腥味时,才会猛然张开狰狞的巨口。 如今,朱由检已看得分明。 时机,终于在酷寒中彻底成熟。 凛冬以其至高的威严,封锁了天下,关外的战鼓与原野的犁铧,一同归于沉寂。 这天地间的大静,对于朱由检而言并非休养生息的懈怠,而是发动一场内部战争的最好掩护。 一如最精于猎杀的猛兽,总在万籁俱寂时,才会露出它最锋利的爪牙。 京师,这颗帝国的心脏已在他的掌中随他的意志而搏动。 辽东、宣大、陕西,三道曾深可见骨的巨大疮口虽未痊愈,却已被他用皇权与银钱强行缝合,止住了那股流向死亡的失血。 积蓄已久的势,如同一条蛰伏深渊的潜龙,终于蓄满了搅动风云的力量。 朱由检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变革不能仅仅依靠屠刀与金钱,它需要从根基上重塑这个帝国的思想与魂魄。 而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它的第一声惊雷不落于九边疆场,亦非市井闾巷。 劈向的,是那座被天下读书人视为精神殿堂,维系着帝国最后一丝体面的——礼部! …… 已时,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的瑞脑香氤氲了整个暖阁,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那足以冻裂顽石的酷寒。 礼部右侍郎温体仁立于殿中,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入冬以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被急召入宫,但这一次,他心中的忐忑却远胜以往任何一次。 原本以为是辽东之事又起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或是那场风波的余烬终于要烧到自己身上。 尽管他在那场风波中表现得近乎完美,既没有盲目攻讦,也没有过分吹捧,始终保持着一个忧心国事之纯臣的姿态。 但温体仁比谁都清楚,如今坐在御座上的这位年轻帝王,早已不是那个初登大宝需要靠朝臣制衡来稳固皇位的少年。 过去的几个月对于温体仁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认知崩塌。 他曾是旧规则中最顶尖的玩家.精通权术,懂得如何利用朝臣间的矛盾,如何挑动言官的唇舌,如何揣摩上意,在一次次看不见的交锋中为自己攫取利益。 他将朝堂视为棋盘,将同僚视为棋子,自以为是那最高明的棋手之一。 然而,皇帝用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当皇帝绕过兵部直接向辽东输送海量钱粮时,他明白了所谓的部院制衡,在皇权亲自下场时不过是个笑话。 当锦衣卫与东厂如臂使指,将无数自以为隐秘的串联与私议,以密报的形式呈于御前时,他知道了所谓的朝野清议在皇帝的暴力拳头面前只是一张可以被随时戳破的窗户纸。 而当那份名为《大明月报》的邸报开始在京城流传,用最通俗直白的语言讲述辽东的血战,赞颂满桂的忠勇,甚至隐晦地批判某些只知空谈,不体时艰的士大夫时,温体仁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惊恐地发现皇帝正在打造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武器——舆论。 一种不依赖于士林清议,直接由皇权灌输给万民的思想。 旧的戏法规则已经作废了。 棋盘被掀翻,棋手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一个全新的,遍布陷阱的丛林中。 而这片丛林唯一的王,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这些曾经的高手如何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慌失措。 温体仁在宦海中浸淫一生,安身立命的本能早已在骨血中烙下了一条铁律:当天数流转,乾坤鼎革之时,对旧日秩序的任何一丝眷恋,都是自掘坟墓。 唯有率先伏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那煌煌天威彻底捆绑,方能在那倾覆一切的巨浪之下,不仅觅得生机,更能借势登天! …… “温爱卿。”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瞬间攫住了温体仁全部的心神。 “朕今日召你,确有要事相商。”御座上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却让整个暖阁的空气骤然收紧,“但在商议正事之前,朕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温体仁闻言心中陡然一震,背脊瞬间绷紧。 他知道,眼前这位杀伐决断,从不作无谓之举的年轻天子,绝不会将一名臣子召入禁中只为闲谈。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通往权力中枢的阶梯,或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论如何,今日这个机会,他温体仁必须死死抓住! 温体仁深深躬身,将头埋得更低,姿态谦卑到了极点:“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必竭诚以对。” 朱由检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暖阁的墙壁,望向那片天空:“你说,我大明的魂,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温体仁瞬间有点懵了。 太大了,也太空了。 温体仁的头脑在刹那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旋转。 这是陷阱?是试探?还是……一道关乎生死的投名状? 若是先帝问,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纲常,是礼法,是祖宗成宪”。 若是换了任何一位阁臣问,他会根据对方的派系,或答“民心”,或答“社稷”。 这些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永远不会出错的答案。 但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天子,任何一个标准的答案,都可能是他仕途的取死之道! 温体仁斟酌再三,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反复滚过,最终用无比沉痛而恳切的语气答道:“回陛下,臣愚钝。若论大明之魂,往昔或在朝堂,或在士林。然如今……国事维艰,外有强虏,内有沉疴,臣以为,大明之魂已不在别处,只在陛下一心!” “在朕一心?”朱由检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意薄如刀锋,“好一个在朕一心。可朕这一人之心,如何能让天下军民都感同身受?如何能让九边将士,甘为朕死战?又如何能让江南士绅,甘为朕纳粮?” 皇帝霍然转身,双目如电,那目光不再是遥望晴空,而是如两柄烧红的锥子直刺温体仁的心底:“朕要的,不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朕要的是一把利刃!一把能斩断旧弊沉疴,能让朕的意志畅行无阻,能将这涣散的人心重新聚合起来的……无上权柄!” “朕要重塑大明的‘魂’!” “是以,朕要将这礼部……彻底鼎革!” 温体仁艰难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又在下一瞬被烈火点燃。 对礼部革故鼎新?! 这个执掌天下教化、科举大典,被视为士人精神殿堂的清贵之所要被动刀了? 这不啻于向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宣战! 温体仁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谏,但话刚到嘴边,他就看到了皇帝那双眼睛。 平静,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那双眼眸的深处,温体仁看到的不是询问,不是商议,而是一道已经降下的天宪,一道不容违逆的煌煌大势。 而他温体仁,要么顺势而上,要么被这大势碾为齑粉。 没有第三条路! 在这一瞬间,恐惧、犹豫、乃至于所谓的士大夫风骨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见到猎物般的狂喜!这是机会!是他温体仁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扑通!”一声闷响。 温体仁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跪地,整个身子匍匐下去,额头紧紧贴住了金砖。 “陛下圣明!此举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伟业!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渴望,紧接着,他不等皇帝反应便抬起头,便用近乎祈求的目光仰望着御座上的天子追问道: “敢问陛下欲将礼部如何鼎革?臣驽钝,但尚有一腔血勇,愿为陛下之马前卒,为陛下新政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迅速转换姿态,甚至开始得寸进尺主动请缨的温体仁,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很好。 要的就不是那些爱惜羽毛,空谈大义的所谓清流名士。 他要的,就是温体仁这样揣摩上意,不择手段,能替皇帝去咬人、去办事,去背负千古骂名的……权臣甚至是奸臣! “起来回话。”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却透着股满意的威严。 “谢陛下!”温体仁恭敬起身,但腰杆依旧躬成九十度,状若聆听圣训。 朱由检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 “朕不设新衙,朕要的是礼部脱胎换骨!” 温体仁的瞳孔骤然收缩。 “职能倒转!”皇帝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礼部掌管的科举、国子监、天下教化之权,擢为首务!至于祭祀、朝会礼仪、外交接待之务,尽数归于次要,另设一司掌管即可!朕要让礼部从一个司仪衙门,变成执掌天下文教与舆情的中枢要害!” “臣……遵旨!”温体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大明月报》!”皇帝的语气骤然加重。 “此前由锦衣卫掌理,朕看过了,一个月才能出一份。只有刀的锋利,没有笔的温度,更没有朝廷喉舌该有的速度!” 他盯着温体仁,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现在要你礼部接手!这报纸由月报改为日报!!” “由礼部新设之宣传司主管,用最浅显的白话每日刊发!京畿之地务必日日送达!然后以京城为中心,向天下府县铺开!朕要让辽东的战事不出几日就能传到江南的茶馆!朕的新政一经颁布,就要让边陲的百姓也能尽快知晓其来龙去脉,明白它对万民有何好处!” 朱由检的声音愈发激昂: “今后,礼部主笔,负责攻心;锦衣卫主卫,负责清道!你这支笔要让田间的老农,城里的贩夫都知道边疆为何而战,朝堂为何而争!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朕的旨意是什么!!” “臣明白了!”温体仁激动地接话,“此非报纸,乃是陛下的敕令,是朝廷的号角!辽东大捷要写!让天下将士知晓为国死战是何等荣耀! 官绅一体纳粮更要写!要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楚,士绅纳税国库才能充盈,朝廷才有钱赈灾、强兵,最终万民的负担才能减轻!将这天大的好处写在明处,那些依旧敢抗税不遵的,便将其名讳劣迹一并刊于报上,令其在乡梓之间再也抬不起头,遗臭万年!”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而后才继续说道:“改革科举!从明年乡试开始,加试‘算学’与‘格物’!朕要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做得好八股,换不来一粒粮食,造不出一门火炮!朕要的,是能为国计民生,能为开疆拓土的实干之臣!” 温体仁浑身颤栗,他看到的不是一场改革,而是一场权力的盛宴! 他再度猛地向前一步,对着朱由检长揖及地,声音坚定: “陛下!臣请命,出任礼部尚书,为陛下推行新政!” “臣知道此事一旦推行,天下士林必将视臣为文贼酷吏!臣的清名将毁于一旦!” “但,”温体仁抬起头,眼中那病态的兴奋已经化为决绝的忠诚,“臣愿为陛下立于风口浪尖,化作巨盾,吸引所有攻讦的箭矢!臣愿为陛下充当恶犬,去撕咬一切阻碍新政的顽固之徒!为陛下的万世伟业,扫清道路!” “请陛下,恩准臣……万死不辞!” 暖阁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香炉中偶有一丝炭火爆裂的轻响。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温体仁,看着这个对他所有的意图都心领神会,甚至能举一反三主动将脏活揽于一身的聪明人。 许久,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赞许的微笑。 “好!” 一个字,如天宪降临。 “朕要的,就是你这样的礼部尚书!”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了温体仁。 “很好。你既愿为朕立于风口浪尖,那朕,也绝不吝惜这把锋利的刀!” 皇帝冷声说道:“朕许你人事之权!新礼部一应官吏,自郎中至主事皆由你提名,朕来勾决。朕要你的部堂之内,再没有一个掣肘的废物!” 温体仁的呼吸陡然急促,而后更是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下。这一次,他的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里藏着些许得偿所愿的极致颤栗: “臣……温体仁,叩谢陛下天恩!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明日早朝朕就会当着满朝文武宣布此事。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你身上。做好准备吧。” “臣,遵旨!” 温体仁缓缓起身,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当温体仁走出暖阁大门的那一刻,殿外几近正午的刺眼阳光扑面而来,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非但不觉得燥热,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晴空下彻底沸腾! 第175章 :皇帝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白日里那足以灼伤温体仁双眼的烈阳,终究沉入了紫禁城重重宫墙之后。 夜色如墨,迅速浸染了整座皇城,将白日里那份灼热的野心与决然一并吞噬,代之以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沉寂。 乾清宫暖阁内的灯火再次亮起,仿佛一只永远不会疲倦的猛禽睁开了它的独眼,在黑暗中审视着自己的帝国。 而与此同时,一道新的旨意已悄无声息地送往了城南的会同馆。 毕自严已抵京两日,此刻就下榻于会同馆内。 这两日里,他一步也未曾踏出馆驿,只是静静地枯坐等待。 窗外是喧嚣的京师,车马如龙,人声鼎沸,可那一切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 作为天津巡抚,他在任上接到过数道来自京师的旨意。 那些旨意有的关乎海运,有的关乎盐政,有的关乎军粮转运,每一道都精准严苛。 直到五日前,那道命他即刻入京的圣旨抵达,没有说明任何缘由,只限定了日期。 那一刻,毕自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拉到了极致。 他心里清楚,当今天子行事早已脱离了文官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皇帝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精准地砸在帝国的某个关键节点上,砸得那些盘根错节的朋党巨室头晕目眩,却又无可奈何。 对于京城的官员而言,最可怕的地方既不是壁垒森严的六部衙门,也不是那幽深威仪的紫禁皇城,而是皇帝那颗深不可测似乎永远笼罩在迷雾中的内心。 他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偶尔伸出利爪,每一次都撕裂一块腐肉,却从不让人看清它的全貌。 毕自严有一种预感,这一次深夜急召,那只巨兽或许要对他伸出爪子了。 …… 经过数重繁琐而冰冷的查验,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引着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四周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乾清宫西暖阁外,毕自严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静静地侍立在廊下,那人身形清癯,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标枪。 太常寺卿,范景文。 毕自严心中猛地一沉。 他认得此人,一个在朝野间以清正刚直著称的纯臣,一个在天启年间敢于死劾魏忠贤的硬骨头。 但毕自严想不通,皇帝为何要将他与范景文这样一个清贵到不食人间烟火的直臣同时召见?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暖阁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那引路的小太监垂着头,用尖细的声音道:“陛下宣两位大人觐见。” 毕自严整理了一下官袍,与范景文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他也看到了一丝同样的困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足以融化钢铁的温暖之中。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是龙涎香还是别的什么香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压抑。毕自严一踏入暖阁,便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外的酷寒形成了剧烈的反差,让他有些微微的眩晕。 他垂下头,依制行礼。 “臣,毕自严(范景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厚重感。 毕自严谢恩起身,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御座上的那位天子。 只一眼,他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并不惊讶于皇帝的年轻,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他惊讶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竟看不到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气息,没有锐气外露的张扬,没有志得意满的轻浮,甚至没有血气方刚的冲动。 他的面容略显清瘦,但他坐姿如山,眼神更是……毕自严无法形容那双眼睛。 那是属于掌权数十载的帝王才可能淬炼出的眼神! 与此同时,朱由检也正看着阶下的这两个大臣。 这两个他从脑海里的一堆名字里反反复复捋了许久,抉择了许久,又让田尔耕将他们二人从小到大所有卷宗都翻出来,逐字逐句看了许久的大臣。 毕自严,能吏,实干家。在天津巡抚任上,将海运、漕粮、盐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帝国这具僵滞的躯体上为数不多尚能活动自如的关节。 范景文,清流,被朝野视为品行圭臬。他出身户部,对钱粮庶政了如指掌,是朝中少有能将账目算到一分一厘的干才。然而他手中的算盘却更像是一把量人品行的戒尺,眼中揉不进半点沙子,对官场积弊深恶痛绝,以至于他的能往往因其直而处处碰壁。 此刻,朱由检甚至比他们二人还要紧张。 他的手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触手微凉的玉石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因为他不知道,这两个他寄予厚望.几乎是最后的人选,若是经不住他接下来的叩问与秤量,那他还能找到谁来代替他们。 …… 对于刚刚被皇帝赐座的范景文而言,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比这炭火还要滚烫。 毕自严被赐座了,他身为朝廷一方大员,这份恩宠虽是破格却还在情理之中。 可自己呢?一个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今日被陛下密诏而来,竟也得到了同等的待遇。 那张由司礼监太监亲手搬来的锦墩,仿佛不是木头与丝绸所制,而是由天威与荣光铸就,范景文坐下时竟感觉屁股底下有些针扎似的灼热,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平放在膝上,腰杆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一些。 可那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澎湃。 这是圣眷,是前所未有的信重! 相较于范景文的激动外露,毕自严则显得稳重如山。他谢恩落座,身形端正,只有那双藏在袖中轻轻交错的双手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今日皇帝将他二人一起召来,绝不是简单的嘘寒问暖。 而皇帝也确实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赐一杯热茶来缓和气氛。清亮而平静的目光越过身前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直接落在了毕自严的身上。 “毕爱卿。” “臣在。”毕自严微微欠身。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份来自陕西的奏章上轻轻敲击着。 “你觉得,”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大明的户部,现如今,还有什么作用?” 这个问题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毕自严的眼皮微微一跳,他没有马上回答,沉吟了片刻,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也最为体面的方式来回答,他将户部的职能一五一十地地陈述了出来。 “回陛下,”毕自严的声音严肃而沉稳,像是在背诵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法典,“户部之职,上承君恩,下理万民,纲目繁多,然其核心,可归为三者。” “其一,为十三清吏司之责。此为国朝财政之源头。十三司各司其职,对应天下两京十三省,核心职责在于核算并征收全国之田赋、盐税、茶税、商税。各省钱粮奏销皆由此汇总,呈报中枢。” “其二,为度支清吏司之责。此为国朝财政之节流。凡国家年度预算之编制,军国大事各项开支之审核,皆由度支司统筹。无度支司之批允,帑银一两亦不可轻出。” “其三,为金部、仓部诸司及各大仓库之责。此为国朝财政之府库。太仓库掌银,内承运库掌宫中用度,京通诸仓掌粮。凡天下所入,皆汇于此,分门别类,妥善保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户部亦总揽钞关、盐课等诸般事宜。沿运河、长江所设之钞关税卡,本应是商税之重镇,为国库增收。盐课之开中法,更是祖制所定,以盐引调控,利国利民……” 毕自严说得很详尽,很标准,是一份无可指摘的答案。 说完,他便垂下眼帘,静静地等待着。 暖阁内,除了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便只剩下朱由检那不紧不慢的敲击声。 “笃…笃…” 范景文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他能感觉到,皇帝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果然,敲击声停了。 朱由检抬起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看向毕自严。 “毕爱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说的这些职能……都还正常运转吗?” 范景文只觉脑子里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图穷匕见了!陛下终究还是将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毫不留情地捅穿了! 毕自严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几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剧烈的波动,他看到了皇帝的脸,那张年轻却深邃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与…鼓励。 “但说无妨。”朱由检笑着说,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轻易地卸下了毕自严心中那重逾千斤的枷锁。 毕自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狠了狠心,像是做出了一个毕生最重要的决定。 “陛下!”毕自严的声音陡然沙哑,带着一丝决绝,“臣有罪!臣刚才所言,皆是……皆是空谈!”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陛下问户部诸般职能是否运转正常,臣斗胆直言,早已名存实亡!” “十三清吏司,早已名存实亡!”毕自严的语速开始加快,像是在倾泻积压已久的洪流, “天下田亩,多为士绅、勋贵、藩王所占,隐匿不报,朝廷一体纳粮之优免,更使其有恃无恐!税基严重流失,十不存一!所谓征收权力,早已旁落地方,卫所侵占,官吏私吞,能到京师的寥寥无几!所谓的‘奏销’分明是户部与地方官吏合起伙来,糊弄陛下您的!” “度支清吏司,更是被彻底架空!”他几乎是在控诉, “国朝如今…没有预算!只有窟窿!辽东的军饷,九边的兵马,南方的赈灾,宗室的禄米……哪一样不是张口就要钱?度支司只能被动应付,四处拆借,寅吃卯粮!各部院、各衙门随意请款,随意挪用,军费挪去修园子,赈灾款变成了官员的冰敬炭敬,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至于金部、仓部与各大仓库……”毕自严脸上露出一丝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不是国库,陛下!那是形同虚设的纸上富贵!太仓库的账面上或许还有百万两,可臣敢断言,若是此刻开库盘点,能有十万两实银,臣愿提头来见! 管库的太监与户部的官员内外勾结,监守自盗,硕鼠遍地!银钱出入,一张白条就能领走;一船漕粮,从通州运到京师,层层盘剥,入库之前就已经被各方势力瓜分了一半!所谓国库,早已成了权贵们予取予求的私产!” 范景文听得心惊肉跳,面色煞白。 他知道朝政腐败,却从未想过,从毕自严的口中说出的现实竟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触目惊心! 毕自严似乎已经说上了头,将所有的顾忌都抛之脑后。 “还有关税!户部名义上主管,可那些钞关的关卡,哪一个不是宫里的大珰和外朝的权贵们把持的肥差?他们征上来的税,十成里有九成进了私囊,上缴国库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商人们也乐得如此,宁愿花重金贿赂税官,也不愿足额纳税,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还有盐课!祖制‘开中法’早已败坏,如今的盐政被扬州、两淮那几个与官府勾结的大盐商所垄断! 他们用废纸一般的价钱拿到盐引,转手便以十倍、百倍的价钱卖给百姓,牟取暴利!而上缴给国家的税款,甚至不够户部官员的俸禄!与此同时,私盐泛滥天下,冲击官盐,朝廷却只能坐视不理,束手无策!” 一番话毕,毕自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踉跄着从锦墩上滑下,沉重地跪倒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 “臣一介地方外官,本无权议论中枢财政,今日却在御前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此乃狂悖之罪!更是藐视朝堂,非议六部,罪在不赦!请陛下…降罪!” 毕自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充满了惶恐,却也带着一丝捅破天之后的决然。 范景文也早已离座,跟着跪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 反而是一阵笑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而洪亮,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笑声让跪在地上的毕自严和范景文都懵了,两人愕然抬头,只看到皇帝非但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反而亲自走下御阶,快步来到毕自严身前,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毕爱卿,快快请起!” 朱由检的力气很大,毕自严竟被他毫不费力地搀扶起身,他扶着毕自严的手臂,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脸,心中却在暗自感慨—— 谁他妈的说明朝的官员都是睁眼瞎,自己看不清大明存在的问题! 他们看得清,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无人敢说,无人能说,也无人愿说罢了! 敢说的,成了东林党口中的阉党;能说的,自己就是这腐朽体系的一环;愿说的,早已被那无形的巨网给吞噬得尸骨无存了。 而毕自严肯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本身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臣……惶恐!”毕自严仍自惊魂未定,被皇帝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朱由检却松开了他,自顾自地在暖阁内踱起步来。 他一边走,一边为毕自严刚才那番激昂的陈情做着总结。 “所以,”朱由检的脚步停下,目光扫过毕、范二人,“在朕抄了那八家晋商,查了江南的粮商,灭了秦王之前……我大明户部的现实困境,确实是这样的。” “无源之水!大明最主要的税基——田赋,因士绅一体优免的特权而大量流失,朝廷根本无法有效征收。水源被堵死了,再大的池子,也终将干涸。 朕虽已下旨行‘一体纳粮,官绅一体当差’,意图重新开掘这最大的水源。 可结果呢?京畿之地尚且推行艰难,到了南方,更是遭遇了无尽的暗流!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们背地里串联勾结,阳奉阴违,视朕的旨意为无物,拼了命也要护着他们那点不必纳税的特权! 这水源不是没有,而是被无数的硕鼠地主死死捂住!” “其二,朕谓之‘无米之炊’。国库收入锐减的同时,军费、赈灾、宗禄这些要命的支出却在急剧膨胀。一边没钱进账一边花钱如流水,财政赤字巨大,这锅饭,根本没米下锅。” 快步又来回折返了几趟,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内外皆贼。外部有地方的官僚,有免税的士绅,有贪得无厌的豪强,有坐拥天下的勋贵藩王,他们如饿狼般疯狂侵占着大明的利源;而内部,有户部自身的官员,有管着仓库的太监,他们监守自盗中饱私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贼!” 最后,皇帝的笑变成了苦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浓重的自嘲。 “政令不出紫禁城!朕、户部就算制定出再精妙的财政法令,下发到地方也不过是一纸空文。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士绅豪强联合抵制,京师对地方的控制力已经降到了本朝,乃至历朝历代的最低点!” 毕自严猛然抬头,他的右拳在袖中猛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眯着眼,以前所未有大胆的目光再次直视御座前的那个年轻人。 毕自严看到的是一张同样无比严肃的脸。 皇帝看着他,久久不语,直到毕自严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着改天换地的力量。 “国库,是池。天下钱粮,是水。”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今,水不入池,反而处处泛滥,滋养了无数硕鼠恶蛟!。” 他凝视着毕自严,眼神锐利如锥。 “所以,朕要户部做的,不是在岸边哭喊,不是用漏勺去舀水。” “朕要户部变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一道能截断所有暗流,能把天下之水尽数归于一池的铁闸!这道闸门不硬起来,大明的国祚就要被这些失控的洪水,彻底冲垮!” 第176章 :打过长江去! 暖阁之内,空气仿佛已经被先前那场关于户部职能的对话抽干,变得稀薄而滚烫。 毕自严站在那里,身形微微颤抖。 这颤抖,一半是源于一个老臣对帝国沉疴的痛心疾首,而另一半则是来自心底深处那股被皇帝言语所点燃的狂潮。 他只觉一层窗户纸就在眼前,一捅即破。 从陛下将他从天津火速召回京师的那一刻起,从见着陛下绕开整个内阁单独召见他与范景文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但,预感是一回事,当那扇通往改天换地的大门被皇帝亲手推开,露出其后那片深不见底波澜壮阔的未来时,毕自严心中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为什么……是我? 他毕自严,说得好听是一方大员,说得难听,就是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 放眼朝堂,比他资历更深人脉更广手段更圆滑的大臣比比皆是。 陛下,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而站在一旁的范景文,则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谁狠狠给了一刀,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是他能听的吗?! 他只是一个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啊! 日常工作就是看看奏疏,骂骂同僚,参劾一下不法官员,顶天了也就是跟内阁大佬们在朝会上打打嘴炮。 今天听到的这些,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整个大明官场天翻地覆! 范景文僵硬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重重的喘息,就会让自己彻底暴露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装晕过去?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由检终于不再踱步。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如山的威严直直地射向毕自严。 “毕自严,”皇帝的声音重重地敲击在两个人的心坎上,“朕,要你做这个硬起来的户部尚书!” “敢吗!?” 如平地惊雷! 范景文咬着牙,挺直了身子。 毕自严则是身躯猛地一震,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近乎冒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皇帝。 他看到了那张脸上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到了那双眼眸中焚尽一切的火焰。 于是,毕自严他咬了咬牙,牙齿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豁出去了,将一个臣子所有的规矩与体统都抛之脑后,斗胆反问道: “陛下!您……确定要改天换地吗?” 朱由检笑了。 他也没有即刻回答,而是朝着毕自严缓缓地踏出了一步。 “东西厂、锦衣卫,是朕的耳目与爪牙!”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力量。 “京营,辽东、宣大边军,是朕手中的刀兵!” “陕西有孙传庭整顿军务,还有秦良玉的白杆军枕戈待旦!” 朱由检的目光如炬,逼视着毕自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朕的底气!” 毕自严的呼吸陡然沉重了起来。 他听懂了。 皇帝罗列的这些力量几乎囊括了此刻大明北方所有能战、敢战的精锐,并且这些力量都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皇帝一个人的手中!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眼中闪过的骇然,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从京畿开始!”皇帝的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北方之地,谁人胆敢阻碍新政,朕的京营正好有两万嗷嗷待练的新军,缺些颗人头来磨砺他们的刀锋!”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仿佛扑面而来。 范景文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已经想象得到,那些自诩清流世代簪缨的士绅们,在京营的马刀面前哭嚎求饶的场景。 毕自严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在等待。 大明真正的财富,真正难以撼动的盘根错节在南方!在那些富甲天下,掌控着舆论与经济命脉的江南士族手中! 没有解决南方的办法,任何改变都只是镜花水月。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那等待的眼神,再次笑了。 那笑容在范景文看来,简直比阎王还要可怕。 他只恨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 范景文知道,接下来皇帝要说的话一旦传出去半个字,别说他的九族不保,恐怕他老家吴桥,都得被锦衣卫刨起来筛一遍! 果然,毕自严等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皇帝的笑容敛去,随之而来的是吞吐天下的霸气! “若是…往南艰难。” 他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发攻城重炮的炮弹—— “那便…打过长江去!” 轰——! 毕自严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犹豫,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彻底击碎! 打过长江去! 这已非新政,而是征伐! 是以对待敌国的姿态,剑指朝廷的财赋根基! 毕自严瞬间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君王心中早已没有了南北之分,只有顺逆之别! 倘若江南的士绅们敢于抗拒天威,那他不惜让东南的锦绣繁华重演一遍北方的兵祸狼烟,然后在这片废墟之上,亲手垒起一个再无人敢于忤逆的绝对皇权! “臣……” 毕自严再也无法站立,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来 “咚!” 磕完这个头,毕自严缓缓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坚毅如铁,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朱由检满意地看着他,缓缓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了御案之旁。 他从一摞厚厚的奏疏下,抽出了一迭文稿。 那迭文稿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处甚至有些卷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笔修改痕迹。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推敲,反复修改,最终定下户部的新蓝图! 朱由检拿起第一页文稿,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朕要的新户部,不再是那个只知收租做账的账房,而是朕的——帝国中央财政与资源统制部!” “朕暂时赋予它四项核心职能。” 他目光一凝,开始阐述那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构想。 “第一,税务司!” “朕要知道,我大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笔交易,都应该为国朝贡献多少税赋!”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税务司,就是朕手中最锋利的聚宝盆!今年的核心任务就是即刻从京畿往外扩张,强行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毕自严心头一震,这是历代变法者都想做却不敢做,做了也失败了的惊天之举!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但还是继续追问下去,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加棘手和现实: “陛下,臣明白您手握雷霆。但地方之事千头万绪,那些士绅最擅长的便是藏身于后,裹挟无知百姓以民意为名,行抗税之实。届时若真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被他们煽动,围堵官府,我等是杀,还是不杀?杀,恐激起滔天民变,正中其下怀;不杀,则国法颜面何存,新政又将如何推行?” 这,才是历朝历代变法者最终失败的死结——法不责众。 “问得好。”朱由检非但没有不耐,反而露出了赞许的冷笑,他缓缓踱步到毕自严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毕爱卿,你且给朕记好了。”皇帝的态度极为坚决,“从今往后,在我大明的天空下,只有两件事是不可避免的” “那便是——死亡,和税收!” 此言一出,毕自严心神剧震,而一旁的范景文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你担心的,是如何分辨首恶与胁从。朕,早就为你想好了答案!” “卢象升、孙元化的两万京营新军和田尔耕的锦衣卫缇骑就是这答案的笔与墨!税务司的官员只管拿着册子上门收税!” “有任何地方出现所谓的百姓围堵,”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锦衣卫缇骑会立刻出动,精准抓捕那些躲在人群后面煽风点火的乡贤名士!” “若有乡绅愚蠢到敢动用家丁豪奴,行暴力抗法之举,那更好!”朱由检笑得冷酷,“抗税需要证据,平叛只需地名!” 范景文听得浑身冰凉,尤其是那句“平叛只需地名”,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九幽深处的冰窟之中。 皇帝管这叫征税? 范景文扔自震撼的时候,皇帝继续开口。 “度支预算司!”他翻开了第二页,“朕要知道,国库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哪里!” “朕会下旨,自崇祯二年起,我大明所有部门的开支,无论是兵部造炮还是工部修河亦或是其他种种,都必须通过该司编制的预算案!否则,一文钱都别想拿到!” 毕自严眼神一亮,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权力!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陛下,各部院衙门积弊已久,账目混乱,恐怕会以各种理由搪塞、阻挠审计。” “他们敢?”朱由检笑出了一丝未来的味道, “度支预算司拥有对所有部门的审计的权力!东厂、锦衣卫的‘会计司’直接并入!朕授权此司可以随时随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审计任何一个衙门的账目!甚至可以派驻专门的‘审计员’进入吏部、礼部、大都督府等等这些机构!任何敢于阻挠审计的人不必上奏,不必审问,随行的锦衣卫有权直接将其拿下问罪!” “朕要彻底铲除那些所谓的‘部院自留地’和‘小金库’!将帝国的每一分钱都置于朕的眼皮子底下!” 范景文已经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了。 “盐铁司!”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盐与铁,国之命脉,绝不容私人染指!” “此司的职能,就是将盐、铁乃至以后发现的重要的战略物资和财政来源,从过去那种分发给盐商,任其腐败牟利的模式彻底转变为朝廷直接经营!朕要收回这份利权!”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变革,这一下要得罪的是整个盐商集团,以及他们背后那错综复杂的保护伞! “陛下,盐商势力庞大,与地方官府勾结极深,贸然收回盐引,恐怕会激起天大的风浪……” “风浪?”朱由检不屑地笑了,“那就让风浪来得更猛烈些!”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雷霆万钧: “毕爱卿,朕可以提前给你透个底。你或以为江南阻力甚巨,推行不易……但无妨。” “开春之后,朕……亲下江南!” …… 范景文已经麻木了,皇帝,是要把全天下的钱袋子都抢到自己手里! “最后,”朱由检拿起最后一页文稿,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向,“海关署!” “朕的大明拥有漫长的海岸线,更有无数的陆路关卡。这些都应该是国库的钱袋,而不是私人的金矿!”“朕要成立海关总署,整合并垂直管理大明所有的陆路、海路关税!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市舶司、沿途的钞关税卡,全部裁撤!所有权力,收归总署!先前成立的市舶总司,还有那个皇家总商社,也暂时都一并划归海关署管辖!” “陛下,此策固然是治本之法,”毕自严依旧冷静沉吟着提出了关键的执行问题,“但要保障新政,水师之力至关重要。市舶总司虽有郑提督坐镇,可大明海岸万里,走私巨寇多如牛毛,仅凭他一支舰队,恐怕力有不逮……” “你说的对,所以朕要给他的,不仅仅是更多的船和炮。”朱由检打断了毕自严,“朕要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从一个替朕看管市舶司的提督,变成我大明海疆真正的镇守者! 他看着因这宏大计划而心神激荡的毕自严,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惊世骇俗的人事任命。 “朕决定,晋升市舶总司提督郑芝龙为户部左侍郎,加总兵衔,命其为首任海关署提督,专管海上一切事宜!” 毕自严瞳孔骤然一缩! 户部左侍郎!这已是六部堂官,是真正的朝廷中枢! 用一个显赫无比的文职将郑芝龙彻底绑上朝廷的战车,这手腕!这气魄! “陛下圣明!”两人齐声说道。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毕自严和范景文,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朕要向天下传递一个讯息——不论他是海商、是边镇的武夫,甚至是那田舍间的寻常农户!只要他能为国效力,为朕分忧,朕就不吝封侯之赏,不吝千金之爵!这腐朽的天下认的是门第出身,朕,只认功劳和忠诚!”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惊雷在毕自严和范景文的心头炸响! 至此,一个前所未见的户部,其庞大而清晰的轮廓,已在二人心中勾勒成型。 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六部衙门,那是一个集财权、审计权、资源垄断权和关税管辖权于一身的超级怪物! 那将会是一头由皇帝亲手豢养,以军队和厂卫为爪牙,即将向大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亮出獠牙的嗜血巨兽! 而那句“英雄不问出身”便是这头巨兽发出的第一声咆哮,它要将那些困于出身的寒士、卷入党争的孤臣、乃至科场失意的才子尽数吸纳,汇成一股足以摧枯拉朽的洪流! 第177章 :这是勒索吗?不是的,这是抢! 毕自严领受了那份足以让他名垂青史或遗臭万年的重任,心潮澎湃地退到一旁时,暖阁内的焦点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石像般僵立着的人身上。 范景文。 这位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此刻感觉自己仿佛一个不小心闯入了神仙斗法现场的凡人,周围的每一缕空气都充满了让他神魂欲裂的巨大压力。 他亲耳聆听了皇帝与明日的户部尚书之间这场颠覆性的对话,从“改天换地”的决心,到“打过长江去”的疯狂,再到那个以刀兵为后盾的新户部构想……他觉得自己的认知已经被彻底碾碎,重塑,然后又被碾碎了无数遍。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活着回家,然后把今天听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然而,皇帝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的目光温和地投了过来,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杀伐决断,反而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范爱卿,”皇帝的声音很轻,“不必紧张。” 范景文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行礼:“臣……臣惶恐!”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知道皇帝接下来要对他说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容易事。 一个御史,在这种场合,能有什么轻易差事? 莫非是让自己去当新政的“监军”,负责弹劾那些不肯配合的官员?那可是把整个文官集团往死里得罪的活计!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转头看向同样一脸不解的毕自严。 “毕爱卿,你刚才听了朕对户部的构想,觉得如何?” 毕自严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臣初闻陛下之宏图,只觉是为我大明缠身之沉疴开出的一剂虎狼猛药。此药若能功成,国朝财政之颓势,必将一扫而空!只是……” 他略有迟疑。 “只是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对吗?”朱由检替他说了出来。 毕自严心中一凛,点头道:“陛下圣明。臣斗胆揣测,以陛下雷霆万钧之手段聚敛了这泼天财富,绝非只是想让其在国库里蒙尘。 往日国库空虚,谈的是开源节流以自保;可如今已今非昔比,那么这些钱粮入库之后,又该如何流转生息,化作陛下手中更进一步的雷霆之力?这……恐怕才是陛下真正的深意所在。” “说得好!”朱由检抚掌赞叹,“一个家,光有会挣钱的掌柜,还不够!还得有一个攥紧了钱袋子,让每一文钱都生出新钱来的主母!朕今日就是要设立这第二个,也是同样重要的一个衙门!” 皇帝的目光在毕自严和范景文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缓缓吐出了一个全新的,让两人都闻所未闻的名字。 “户部之下,朕要新设一个衙门,名为——大明宝钞总行!” 宝钞? 毕自严和范景文同时一愣。 大明宝钞,那不是早就已经臭名昭著,变成废纸一张的东西吗? 太祖皇帝的设想是好的,但后世子孙滥发无度,早已让其信用破产。 陛下此刻重提“宝钞”,难道是要重蹈覆辙? “陛下,”毕自严忍不住了,他必须提醒,“宝钞之法,早已……失信于民。百姓只认白银铜钱,若再发行宝钞,恐无人愿意收受,反损圣誉啊!” “朕知道。”朱由检微微一笑,“所以,朕要设的不是以前那个印纸的‘宝钞提举司’,而是一个全新的东西。”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另一份已经拟好的文稿。 “这个总行的核心,只有两个词:‘信’与‘力’。” “它的‘信’,从何而来?”朱由检自问自答, “不来自于虚无缥缈的朝廷声誉,而来自于朕!来自于朕抄了晋商、粮商、秦王府所得来的那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来自于朕后续查抄的所有贪官污吏包括抗旨叛国的士绅富商的家产!来自朝廷垄断行业得来的暴利!这些钱,就是它最坚实的根基!” “它的力”皇帝的语气变得强硬,“来自于皇权法令!来自于朕的意志!朕会下旨,规定我大明所有大额的交易,八月之后,都必须通过它的体系来完成!谁敢违抗,就是违抗朕的圣旨!” 毕自严和范景文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都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这个所谓的“总行”,似乎是一个以皇帝个人的海量财富为基础,用皇权强制推行的……钱庄? 可这和普通的钱庄,又有什么区别? “而这个大明宝钞总行的首任行长……”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范景文那张呆若木鸡的脸上。 范景文的心脏“咯噔”一下。 “朕意属你,范景文!” 范景文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懵了。 “陛,陛下!”他几乎是尖叫出声,“不可,万万不可啊!臣……臣乃一介言官…!”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具体的章程和法门,你不会,朕……可以亲自教你。” 范景文呆呆地跪在那里,彻底傻了。 皇帝亲自教他怎么管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旁的毕自严,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似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朕现在就跟你们讲讲,这个宝钞总行究竟要做些什么。”朱由检没有给范景文反对的机会,直接开始阐述他的宏图。 “首先便是设国库署!” “顾名思义,国库署将是我大明今后唯一合法的金库!”朱由检的声音掷地有声,“户部新政征上来的所有税收,皇产专卖的所有收入,盐铁司的专营之利,海关总署的关税,所有!所有的钱,都必须存入宝钞总行或其设在各地的分行!”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问道:“陛下,如此一来,国库的守卫便成了重中之重,万一……” “没有万一!”朱由检打断他, “宝钞总行的金库,由朕的近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亲自守卫!任何人没有朕的手谕和总行的凭证,休想靠近金库一步!朕还要下旨,任何衙门若被发现私设小金库,其主官不必经过三法司,由锦衣卫直接论罪处置!” 皇帝的眼神扫过二人:“朕要的是,紫禁城对我大明所有的钱,拥有绝对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掌控!” 这已经不是控制了,这是独占! 毕自严心头巨震,皇帝是要将天下财权彻底收归己身! “在此署下,近期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成立铸币局!”朱由检继续说道。 “如今市面上的银锭,成色不一,碎银更是杂乱。铜钱也是劣币横行,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何以立国?” “铸币局就是要统一全国的货币发行之权!”皇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朕有的是银子!朕要用从之前缴获的海量白银,以及后续将从倭国、从西洋源源不断运来的白银,大规模铸造含银量九成九的‘崇祯元宝’银币!再以足额的黄铜,铸造标准化的铜钱!朕要用最好的钱,把市面上那些烂钱、碎钱,全部换掉!” 毕自严激动得浑身发抖,但随即又冷静下来:“陛下,良币驱逐劣币说来容易,但百姓习惯了藏银,未必愿意将手中的旧银拿出来兑换,如此一来……” 朱由检冷冷一笑,“《货币强制兑换令》!给天下百姓相应期限,在这期限内,必须将手中所有的杂银、外国银元、所有旧币拿到各地的宝钞总行分行,按照成色兑换成‘崇祯元宝’! “期限一过,所有旧币便一律作废,不得再于市面上流通!当然,政令亦需人情,对于那些确如山野乡村中不识字的老人,因消息闭塞而不懂新政者,一经核实,仍可给予一次宽宥处理。但除此之外,任何人若再使用旧币交易,其币将被视为废铜,官府当场予以没收,交易自然也判无效!” “朕这个改革,会从朕如今能完全掌控的京畿、陕西、辽东等地开始推行!用三年的时间,让新币的信,彻底立起来!” 范景文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霸道了! 这简直是拿着刀逼着全天下的人换钱啊!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统一经济,最快、最有效的手段! “其次,设票号总汇司!” 朱由检翻开了下一页,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汇通天下,是商贾大事。如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镖局的人马,靠的是那些私人票号的信誉。这太慢了,也太不安全了!更重要的是,朕…看不见!” “朕要建立一个能让官银汇通天下的官办钱局体系!朕要发行一种与总行白银储备一一对应的票据,就叫……‘龙票’!”朱由检沉声道,“‘大明宝钞’这个名字已经臭了,朕要用一个新的名字,来代表朕的信用!” “陛下,”毕自严再次提问,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如何能让商贾放弃熟悉的镖局和票号,转而使用官家的‘龙票’呢?” “朕还是那句话,强制!”朱由检毫不犹豫,“只要明年我大明江山尚在,只要锦衣卫的刀、边军的马还听从朕的号令,此令便要给朕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 自明年起,凡我大明疆域之内,任何单笔超过五百两银子的跨府交易,或是所有官府之间的款项拨付,一概禁止使用现银!必须!也只能通过宝钞总行的票号系统进行划拨!” 皇帝看着两人震撼的表情,没有止话:“这不仅仅是为了安全和便捷,更是为了……监控!你们想一想,当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流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总行的账册上时,会发生什么?” 范景文只觉得自己脑洞大开!这哪里是钱庄,这分明是一张天罗地网!一张监控天下财富流向的无形之网! “设债券发行司!” “我大明有钱的人很多。但他们的钱大多都变成了金条银锭藏在地窖里,锁在箱子底。这些都是死钱!都是不会动,不会生息的死钱!朕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死钱,变成大明可以动用的活钱!”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一只盯上了肥羊的狐狸。 “朕要发行国债!第一期,就叫‘辽东复兴国债’!” “国债?”毕自严和范景文面面相觑,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简单说,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钱,约定时间,还本付息!”朱由检解释道,“但这不仅仅是一个让大家挣钱的法子,它更是一块……‘政治忠诚的试金石’!” “朕会在《大明日报》上,号召天下富户踊跃购买国债,支援辽东将士。 对于那些特别有钱的巨贾豪商,朕会让锦衣卫的人,亲自拜访,客客气气地建议他们购买。 他们买了多少,将成为朕衡量他们是否忠诚的重要标准!” “当然,光有大棒不行,还得有蜜枣。”朱由检笑道,“凡购买大额国债者,朕会给他们好处。比如,在皇产专卖司的招标中,他们可以拥有优先权;他们的子弟可以获得国子监或是讲武堂的入学名额;买得特别多的,朕甚至可以赏他们一个员外郎之类的虚衔,满足一下他们的虚荣心!” “那……若是不买,或者买得太少的呢?”范景文颤声问道。 “那锦衣卫就会开始关注一下,他家的生意是不是都那么合法了?有没有偷税漏税啊?有没有强买强卖啊?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细节锦衣卫比朕更清楚。”朱由检轻描淡写地说道,但那话语中的威胁,却让范景文不寒而栗。 这他妈不是勒索? 朱由检将范景文的惊骇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勒索?便是勒索又如何? 不,这比勒索更甚,这就是抢! 难道要等朕真的走投无路,自挂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时再去后悔今日的心慈手软吗? 到了那时,李自成不会来抢吗?关外的建奴鞑子不会来抢吗? 既然这钱横竖都是要被抢,那……还是朕亲自动手罢! 念及此,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最后,设官办实业投资司!” “国库有了钱,不能只放在金库里发霉!钱要流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钱!朕要用这笔钱去做大明朝廷以前从未做过,或者说做砸了的事情——办实业!” “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松江的棉布,佛山的铁器……这些都是我大明的瑰宝!朕要用国库的钱,去建立最大最先进的工坊,去招募最好的工匠,去生产最优良的商品!然后通过皇家总商社和海关署的船队,卖到全世界去!为我大明赚回源源不断的金银!” 范景文呆呆地跪在地上,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选中他了。 这一刻,他只觉得前半辈子都活到了狗身上! 什么经世文章,什么朝堂论辩,在皇帝这番足以改天换地的手段面前,皆是腐儒的空谈,是文人的酸腐! 而今,一条真正能够建功立业,为生民立命的道路就在眼前!身后更站着一位视祖宗成法如无物,敢叫天地换新颜的雄主! 士为知己者死! 生逢此等前所未有之大变局,得遇这般亘古未有之强悍帝王,若还瞻前顾后,岂非枉为七尺男儿! 他胸中那点残存的文人风骨被彻底碾碎,猛烈涌起的是疯狂的炽热与决绝! 还管什么身后骂名!惧什么士林清议! 万般思绪,最终只汇成胸中一声咆哮—— 干!就随着皇帝,轰轰烈烈地干他一场! 第178章 :帝心如铁 日头西斜,金色余晖透过暖阁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光影的时候。 阁内那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密谈,终于落下了帷幕。 毕自严和范景文躬身告退,他们的脚步相比来时显得沉重了许多,却又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此刻早已冰凉,但他们的胸膛里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燎原的烈火。 一直侍立在殿门外,如同一尊沉默雕像的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为两位大人引路。 他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温和而谦恭的微笑,眼角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殿内那道略显疲惫的身影。 皇帝正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没有看奏疏,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单手扶着额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闭目养神。 光芒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疲倦,勾勒得格外清晰。 这一年来,这样的场景,王承恩不知见证了多少次。 他清晰地记得刚刚登基的皇帝是何等的怯懦与不安,那时的他,面对着魏忠贤的滔天权势,面对着满朝文武或轻视或观望的眼神,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那时的王承恩心中充满了忧虑。 谁也没想到,一切都变了。 从掌控魏忠贤的那一刻起,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巨龙在这位年轻帝王的身体里骤然苏醒。 晋商粮商抄家灭族,整顿辽东、宣大以及锦衣卫和京营,开办《大明月报》,提拔寒门武勋,密诏地方督抚……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石破天惊。 王承恩自己都不知道,在这看似决绝和冷酷的背后,这位年轻的皇爷内心中究竟经历过多少挣扎,多少个不眠之夜的辗转反侧。 他只知道,当他每一次在深夜里为皇帝送上提神的参茶时,看到的都是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和御案上那堆积如山被朱笔反复修改的文稿。 怯懦早已褪去,如今.是帝心如铁! 思绪间,毕自严和范景文已经随着他走出了暖阁,殿外的凉风一吹,两位大臣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范景文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沉默地跟着王承恩的脚步。 而毕自严在短暂地适应了光线和温度的变化后,却停下了脚步,他下意识地回过头,透过殿门再次望向了那个扶案独坐的孤单身影。 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痛心涌上了毕自严的心头。 他没有再去看范景文,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王承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公公。” “毕大人有何吩咐?”王承恩停下脚步,依旧是那副谦卑的姿态。 “陛下……素日里亦是如此么?”毕自严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殿门内的那道身影,“竟是这般宵衣旰食,为国事操劳?” 他本想用“辛劳”二字,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这个词太过轻飘,根本无法形容他刚才所感受到的那种,仿佛要将一个人所有心神都燃尽的巨大消耗! 王承恩微微抬起眼,看了看这位即将执掌帝国财权,掀起滔天巨浪的户部尚书,他看到了这位老臣眼中真切的关怀与痛惜,那不是臣子对君主的伪饰,而是发自肺腑的共情。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毕大人,您今日所见,已是常态。有时候皇爷一天之内要召见的人,前后能有二十来个。从黎明到深夜,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毕自严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一天见二十来个人! 每一个,都可能是一个关系到国计民生重大决策的开始,这其中所耗费的心力,所需要处理的讯息,简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他想起了自己。 自己在天津做巡抚,自觉每日勤于政务,将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商旅通达,百姓安居,还因此颇为自得。 可现在想来,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一个既定腐朽的框架内,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罢了。就像一个管家把一个破败的庄园打扫得干净了一些,却从未想过这个庄园的地基已经快要塌了。 而皇帝想的,却是将这朽坏的庭院夷为平地,于废墟之上重建一座前所未闻的巍峨殿堂! 自己曾经做的那些,哪里算得上是为君分忧? 天下间的官员,恐怕都和自己一样,自以为是的分忧在皇帝那改天换地的宏图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们非但不能分忧,反而因为他们的短视,他们的因循守旧,他们的利益纠葛,成为了大明前行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一念及此,毕自严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与自责。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内的皇帝,转回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王承恩说: “王公公,还请您……务必要时常提醒陛下,龙体为重,千万不可太过劳累。” 他的声音真挚而沉重,“如今的大明少了谁都可以。少了老臣,户部还会有新的尚书;少了范大人,都察院也自有御史。可是……可是若是陛下龙体有丝毫风吹草动,那我们今日所谋划的一切,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希望之火……” “或许,就戛然而止了。”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这场史无前例的改革根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本人。 它不依附于任何朋党,不仰仗于任何门阀,它只依赖于皇帝那石破天惊的构想和不容置疑的铁腕。 王承恩听着毕自严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也有一丝作为皇帝身边人独有的骄傲。 “毕大人的心意,杂家明白,也替皇爷谢过大人了。”王承恩叹了口气,“只是……这世上,怕是没人劝得动皇爷了。” 毕自严闻言,也只能跟着苦笑起来。 是啊,一个连“平叛只要地名”都敢说,敢想,敢做的皇帝,又岂是几句“保重龙体”就能劝得住的? 两人相视无言,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王承恩看着毕自严和范景文脸上那既兴奋又迷茫的神情,犹豫了一下,他觉得有些话,或许应该让这两位即将身负重任的大臣知道。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秘密。 “其实……皇爷之所以如此辛劳,还有一个缘由。” 毕自严和范景文立刻竖起了耳朵。 王承恩缓缓地说道:“因为,就像是今日,您二位大人面圣之后,领了差事回去。可实际上许多东西,许多章程,二位大人回去之后,恐怕还是要一趟一趟,再来跟皇爷继续沟通,继续交流。” “因为……”王承恩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皇爷提出来的那些事情,别说您二位大人了,就是满朝的文武,恐怕大多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想不明白,自然就要问;看不清楚,便只能反复地来向皇爷论证、讨论,以及……请示。” “所以,皇爷不仅仅是在下旨意,他更是在……教导每一个人,该如何去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王承恩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毕自严脑海中的最后一团迷雾! 他恍然大悟! 是的! 他毕自严寒窗苦读数十年,进士及第,宦海沉浮大半生,官至一方巡抚,如今更是要执掌户部。他自诩自己即便算不上是天下间绝顶聪明的人,但也绝非什么泛泛之辈!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就在刚才的暖阁之中,在皇帝给他描绘的那个“新户部”和“大明宝钞总行”的谋划里,有多少东西是他乍听之下完全一头雾水的?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些他懂,但他不懂如何能在士绅的汪洋大海中,用刀兵去强行推开,其中的分寸和火候稍有不慎就是遍地烽烟。 “度支预算司”的“审计风暴”,他懂字面意思,但他不懂如何去构建一套全新的,能审计所有衙门的账目体系,这其中的盘根错节,利益交换,足以让任何一个老吏都望而却步。 更别提那个什么“大明宝钞总行”了! 什么“龙票”,什么“国债”,什么“强制兑换令”……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天外来物砸得他头晕眼花。 毕自严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侧过头,恰好对上了范景文同样震颤的目光。 这一刻,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过往听闻的那些关于天子的种种传言,坊间的毁誉揣测,都变得无比渺小与可笑。 他们或许是生平第一次,真正读懂了这位肩上担着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皇帝! 第179章: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夜色,如同泼洒开来的浓墨,将整座紫禁城浸染得深沉而静谧。 暖阁内依旧烛火摇曳,将朱由检独坐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而孤独的剪影。 毕自严和范景文已经离去,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悠长的宫道尽头,也带走了这间屋子里最后的一丝喧嚣。 朱由检没有立刻投入到下一份奏疏的处理中,而是难得地让自己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毕自严,温体仁。 一个积蓄血液,一个统一意志。 一个负责从帝国的肌体上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割开那些流脓的疮疤,将财富强行抽回国库;另一个则负责掌控帝国的舆论与科举,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将皇帝本人的意志,注入到这具庞大肌体的头脑与百骸之中。 这两人,是他构想中那个全新高效并且只对他一人负责的权力核心中至关重要的两块基石。 那么,剩下的呢?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四人核心中的首辅之位,他要直接授予远在辽东的孙承宗,唯有这位帝师的威望与兵权才能在他专注于破局之时为他稳住根基,此事不循常规,以兼任之名行之即可。 如此,四人中便已定下三席。 而剩下的最后一席,则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个当新政推行受阻时,能替他行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的酷吏。 对这个人选,朱由检的脑中有一份名单,但他还需要几天时间从那几个名字中,筛选出最趁手也最忠诚的那一个。 朱由检并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最后的刀柄被他握在手中,紧接着的,就将是对六部乃至整个官僚体系一场彻底的职能更新与权力重塑。 那将是一场极其繁琐也极其危险的战争,每一步都可能踩在百年世家的命脉上;每一次调动,都可能引发一场朝堂的地震。 开年之初,这.就是他最大的工作。 …… 就在他准备将思绪飘散,去开始思索另外的问题时,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陛下!” 殿门外,传来了王承恩焦急万分的声音。 朱由检的眉头瞬间蹙起。 “进来。”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是寒光一闪。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此刻的他没有平日的威严与煞气,却也并非惊惶,风尘仆仆的脸上是沉淀下来的肃杀。 他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江南……动了!” 田尔耕的声音充满了某种即将爆发的兴奋。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南!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田尔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讲。” 田尔耕猛地抬头,与皇帝冰冷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读懂了一切,他从怀里掏出密报,双手举过头顶,声音铿锵如铁: “回陛下!他们动手了!” “松江府的两位户部主事,负责丈量田亩,被人制造成意外溺亡!!” 田尔耕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朱由检的脸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扬州的三位审计员负责查核盐账,则是在官驿内集体暴毙!”田尔耕的声音愈发高昂,仿佛不是在汇报惨案,而是在宣读敌人的罪状。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身旁的御案被他一掌拍得剧烈颤抖,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跳起又重重落下,狼藉一片。 王承恩和田尔耕两人,吓得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金砖之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是宣战。 这是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那些世代簪缨的士绅,在用五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向他这个远在京师的皇帝,发出的最猖狂也最明确的警告!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朱由检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臣子是奉命去执行他那“改天换地”理想的先锋。 而现在,他们死了。 死在了大明的疆土之上,死在了大明天子光辉照耀之下的..最富庶的江南。 朱由检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 他放弃了继续寻找那最后一位“新内阁”人选的念头。 江南的这盆冷水,或者说,这盆热血,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在彻底打断江南这盘根错节们的脊梁骨之前,他之前对毕自严和温体仁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王承恩和田尔耕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然后,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立刻召张维贤,魏忠贤,周全,到这暖阁来见朕。要快!” 王承恩心中巨震! 上一次皇帝不顾时辰将这几个同时召集到这间暖阁里来,是什么时候? 是晋商案爆发的前夕! 那一次,这几个人代表的力量被皇帝巧妙地整合起来,化作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狠狠地捅进了盘踞北方晋商集团的心脏,为皇帝抄来了改天换地的第一桶金。 那么……这一次呢?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天,要塌了。 “奴婢……遵旨!”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暖阁,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 当满腹狐疑的张维贤,面色阴沉的魏忠贤,以及神情平稳的周全几乎是同一时间跌跌撞撞地赶到暖阁时,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皇帝一人,独坐于御座之上,面无表情。 他的身前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整个大殿之内,除了他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那种寂静比任何雷霆怒火,都更让人感到震颤。 张维贤、魏忠贤这两个人精,在看到彼此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那一刻,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 能让皇帝在深夜,同时召见他们的,必然是发生了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所有人的内心里,各自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么这一次,是什么?! 是北方的蒙古人又打进来了?还是辽东的建奴又有什么异动?亦或是……京城之内又有什么人不知死活地触怒了龙鳞? 他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不解。 终于,英国公张维贤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老臣张维贤,叩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方向。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朕,要亲下江南!” 第180章:今天动的是田,明天动的是盐,后天动的就是我们的脑袋 雨。 江南的冬雨从入夜时分开始,便没有片刻停歇的意思。 它不像北地的暴雨那般张扬,也不似春日细雨那般温柔。 这雨是阴恻恻的,带着一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湿冷。 雨丝绵密如织,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绝望的幕布里。 无锡,东林书院。 这片在文人墨客笔下几乎被神化了的圣地,此刻正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幕无情地冲刷着。 雨水顺着黛瓦飞檐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然后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漫过庭院,带着枯叶与泥沙,不知将流向何方。 书院入口处那座闻名天下的石牌坊在雨中默然矗立。 右侧那行“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此刻听来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风声呜咽,如同鬼魅的低泣;雨声潇潇,仿佛苍天在为某个时代的落幕而哀悼,至于那往日里最引以为傲的读书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代之的,是比空谷更为静谧的死寂。 空气中,那股江南独有的,混杂着水汽与泥土的潮湿味道被无限放大。 深吸一口便能嗅到藏书楼深处陈年书卷纸张受潮后微微发霉的气息,这曾是士子们引以为傲的书香,今夜,却只让人觉得腐朽败坏。 在这霉味与书卷气之下,还隐藏更深更淡,却也更令人心悸的味道。 那是……恐惧的味道。 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暗处,用它冰冷的瞳孔审视着这片曾经代表着天下公理与士人风骨的院落。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门轴转动声从书院最不起眼的后门处响起,那里通常是仆役采买、倾倒杂物之处,此刻却成了今夜唯一流动的入口。 一顶、两顶、三顶……一顶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四人抬小轿如同幽灵一般,从不同方向的黑暗巷弄里滑出,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门外泥泞的空地上。 轿身被雨水打湿,呈现出沉闷的暗光,仿佛由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本身凝聚而成。 轿帘掀开,下来的人动作都极其迅速。 他们身上无一例外地披着厚重的蓑衣或油布披风,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 他们不需要言语,早已等候在门内的心腹仆人便会举着一盏罩着油纸灯罩的灯笼,无声地上前,躬身引路。 这些人,每一个都拥有着跺一跺脚便能让富庶的江南之地抖上三抖的身份。 他们是这片鱼米之乡真正的主人,是世代簪缨的门阀,是富可敌国的豪商。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受人仰望,习惯了用一道眼神、一句话语,去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然而今夜,他们却把自己包裹得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 借着灯笼摇曳的微光,可以看到他们脚下踩着昂贵的皂靴,却毫不犹豫地踏入泥泞,任由污水溅上精心缝制的衣摆。 他们穿过幽深的回廊,绕过假山池沼,每一步都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无形的催命符。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微胖的老者,来自昆山,是顾氏的现任族长。老者的一只手藏在披风下,紧紧攥着一串紫檀佛珠,佛珠在他的指间飞速捻动着,快得几乎要擦出火星,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僧人的平静,只有肉眼可见的焦躁。 他脑中所想的,早已不是什么格物致知的圣贤道理,也不是什么修身齐家的门楣祖训。 他眼前晃动的是家中那万顷连绵不绝的良田,就在前几日,官府忽然派了一群所谓的勘测人员,带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开始在他家的田产上指指点点,丈量登记。 那道从京城传来的“一体纳粮,官绅一体当差”的政令,起初,他们只当是小皇帝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戏言。 江南之地自前朝以来便有优免,这是祖宗成法,是读书人与生俱来的体面。 谁敢动?谁又能动? 可现在,那冰冷的铁尺真的量到了自家的地头上。 这道政令不再是一纸空文,而是一柄已经高高举起,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铡刀,正悬在他顾氏数百年的基业之上。 祖宗的荫庇、家族的荣光、子孙的富贵……所有的一切都可能被这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脸色格外苍白的年轻人。 他是海宁陈氏这一代最得力的子弟,被派来作为家族的代表。 陈家的根基是土地,但真正让陈家富甲一方的,却是那见不得光的“副业”——海贸。 多年来,他们与盘踞在海上的那些朋友合作,将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再将海外的香料、珍宝、白银运回来。 这条黄金航线养肥了无数个像陈家这样的家族,朝廷的禁海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毁的废纸。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新皇登基后,雷厉风行,锦衣卫的缇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在太仓、松江府这些最重要的港口。他们不查别的,只查走私。 若只是这些京城来的鹰犬倒也罢了,锦衣卫再凶,手也伸不了那么长,江南之地水网密布总有疏漏之处,大不了这阵子风头紧,换个小码头,多花些银子总能找到出路。 可真正让他们感到彻骨寒意的,是另一个从福建传来的足以让所有海上势力肝胆俱裂的消息——郑芝龙,那个盘踞在海上,连官军水师都无可奈何的“海皇帝”,竟然…被真正的皇帝招安了! 那位曾经与他们把酒言欢,半是合作伙伴半是勒索者的海上霸主,那位收着他们巨额孝敬,为他们的走私船队保驾护航的男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亲封的靖海提督! 他麾下那支纵横四海所向披靡的庞大舰队,不再是他们可以花钱买通的保护伞,而是成了朝廷悬在他们头顶的另一柄更加锋利致命的铡刀! 锦衣卫在岸上堵死了港口,郑芝龙在海上封锁了航路。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陆上无路,海里无门! 皇帝整顿海防,禁绝走私的决心,已经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威胁,而是化作了一张从天到海将他们死死困住的巨网。 那冰冷的刀锋已然触及了他们咽喉的肌肤,只待那位年轻的皇帝一个念头,便能轻易地划破血管。 再往后,是一个身着暗色团花锦袍的中年人。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雨夜,他身上的衣料依旧光华流转,显然是价值千金的蜀锦。 然而这华贵的丝绸,此刻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他后背渗出的冷汗浸得透湿。 汪海,扬州盐商总会的大总管,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富可敌国的徽商集团。 盐,是他们的命根子。 百十年来他们依靠着朝廷的盐引垄断经营,早已将这白色的金子变成了家族血脉中流淌的一部分。 他们甚至有能力左右一省官员的升迁,有能力在京城养起一支庞大的清流队伍为他们的利益发声。 可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年轻天子却要釜底抽薪! “盐铁司”,一个怪物衙门即将在京城设立。 这个衙门的目的只有一个——将盐铁之利,尽数收归国有。 这已经不是从他们身上割肉了,这是要将他们连皮带骨整个吞下去! 汪海的鼻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一股遥远的,从京城菜市口飘来的血腥味。 人群的末流是两个年轻人。 张溥和张采,复社的领袖,江南士林新一代的翘楚。 与其他人的恐惧和贪婪不同,他们的脸上,更多的是理想被现实无情碾碎后的愤怒与不甘。 田产、海贸、盐利……这些在他们看来,固然重要,但都只是表层,而皇帝正在做的,是在动摇他们,乃至是整个大明的根! 新皇下旨,要在科举中,增设“算学”、“格物”等“奇技淫巧”之科,并且大幅削减了经义策论的比重。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圣贤之道,千百年来指引着华夏文明的方向,如今,竟要与那些匠人之术相提并论? 更有甚者,京师国子监,竟开始翻译、刊印那些来自西洋的所谓科学典籍,内容涉及天文、地理、人体……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是以夷变夏! 皇帝要做的不仅仅是砸掉他们这些读书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饭碗。 他这是在掘读书人的根,刨的是孔孟的圣贤坟!他要毁掉的,是士人安身立命引以为傲的纲常与道统! 在这些年轻人看来,杀人夺财不过是毁人一身。 而皇帝此举是为诛心,是为灭道!乃毁弃礼乐,颠覆人伦之大罪! …… 一行人各怀心事,面色凝重地穿过重重庭院,最终抵达了书院最深处的一间讲堂。 这里曾是东林党魁们议论国是、品评天下人物的地方。 此刻,讲堂内只点着数根粗大的牛油蜡烛,烛火昏黄,光线不足,在墙壁和梁柱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怪。 讲堂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钱谦益。 曾经的礼部侍郎,他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从容与自负,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进讲堂的人,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钱龙锡。 与钱谦益的深沉不同,钱龙锡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所有人都到齐了。 最后进来的人,反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内里死死闩上。 “咯哒”一声,门栓落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讲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声,仿佛也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讲堂内唯一的声响只剩下窗外不绝的雨声,以及众人压抑不住或粗或细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看着主位上的钱谦益,等待着他开口。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钱谦益动了。 他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昆山顾氏族长的佛珠,扫到海宁陈氏代表苍白的脸,再到扬州汪总管湿透的衣背,最后停在了张溥、张采那年轻而愤怒的脸庞上。 钱谦益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没有一句安抚人心的场面话。一开口就像扛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诸位,”钱谦益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深夜相邀,性命攸关,废话便不说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钱谦益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量,然后他继续说道,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那是混杂着深刻恐惧与极致愤恨的颤抖。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古人的活法,也是咱们这些人过去遇到麻烦时,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这句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然而,无人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钱谦益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所生出的无奈与决绝! “但在我们这位新皇帝面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行不通了!” 钱谦益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表情,他知道,他必须用最残酷的现实,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你们以为皇帝只是想剪除几个不听话的枝叶吗?”钱谦益的声音变得森然,“错了!他想做的,是刨了咱们所有人的根!” 他指向了昆山顾氏的族长:“顾老先生,‘一体纳粮’,就是要断了你们的根!让你们从受朝廷供养的士大夫,变成和泥腿子一样,需要向朝廷纳税的民!从今往后土地不再是你们的护身符,而是套在你们脖子上的枷锁!” 他又转向海宁陈氏的代表:“陈贤侄,你家的海贸生意,是江南财阀的血脉。严打走私就是要掐断这条血脉!让江南的财富不再由你们支配,而是要尽数流入陛下的内库!你们以为自己是过江龙?在他眼里不过是养肥了,等着开膛破肚的猪羊!” 他的目光,落在了浑身冷汗的汪海身上:“汪总管,你们徽商赖以为生的盐引,是与国争利的毒瘤。设‘盐铁司’就是要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你们以为自己可以富可敌国?皇帝就要让你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他才是唯一的国!” 最后,他的视线钉在了张溥和张采的身上,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同病相怜的悲怆与激愤。 “还有你们,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两个年轻人,“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我们所坚守的道,我们所代表的士林清议,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可他呢?他要改科举,要推西学!他要让一群只懂得奇技淫巧的匠人和我们平起平坐!他要告诉天下人,我们信奉了千年的圣贤之道,原来…一文不值!” “他不是在和我们某一个人斗,不是在和我们某一个家族斗!”钱谦益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烛台都为之跳动,光影一阵剧烈的摇晃。 “他是在和整个江南,在和我们所有人斗!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各自飞?”钱谦益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笑声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显得无比的刺耳和绝望,“往哪里飞?这天,是他的天!这地,是他的地!他已经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我们每一个人都被牢牢地网在其中,谁也跑不掉!” “今天动的是田,明天动的是盐,后天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脑袋!” “诸位,”钱谦益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比咆哮更可怕的疯狂与决绝。 “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而我们身后……”钱谦益咬着牙说道,“也已经无路可退!” 窗外,雨声更急。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讲堂内每一张煞白如纸的脸。 第181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要亲下江南. 听到这个消息。 英国公张维贤那双见过三朝天子早已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眸里,浮现出荒唐的惊骇。 上一次,陛下为了陕西御驾亲征,在不少朝臣眼中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朝野非议至今未息。 如今,要去的是江南,那里的复杂程度,十个陕西也比不上! 这无异于将大明这条早已不算坚固的航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乘客,一起驶向风暴最猛烈的中心。 他想到的不是皇帝的威严是否受损,而是这朱家的江山,这勉力维持的社稷,是否经得起这般折腾。 这股惊骇迅速在他心底沉淀祖宗基业为重,君王安危为先,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当此之时,若缄默不言,便是万死莫赎的失节! 与张维贤心头陡沉不同,魏忠贤那颗七窍玲珑心,却在刹那间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利害得失,为他自己盘算了个底朝天。 离京,便有风险。去的是江南,风险便被放大了百倍。 江南那些士绅盐商等等可不是陕西流民,他们手里有钱、有人、有笔,更有杀人的胆! 万一……只是万一,陛下在江南出了任何一点差池,他也绝无幸理,必然是第一个被那些磨刀霍霍的文官们清算剁成肉泥的陪葬品! 魏忠贤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阴晴不定,惨白的脸皮下青筋微微抽动。 他的眼神如同一只最警觉的狼,在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张维贤那凝重的表情,以及伏在地上的田尔耕那微微耸动的脊背之间飞速地来回游移。 锦衣卫指挥使周全却是四人中反应最直接也最纯粹的一个。 他没有张维贤的国本之思,也没有魏忠贤的生死算计。在他这位大明天子最忠诚的佩刀脑中,皇帝的命令不是一道需要被理解和判断的选择题,而是一道必须被执行的命令。 皇帝要去江南。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瞬间转化为一连串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任务清单. 他想的不是该不该去,而是怎么去。 周全思考的不是此举的政治风险,而是“要杀多少人,才能保证陛下的绝对安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惊骇与疑虑,只有等待着屠宰律令的绝对服从,以及即将大展拳脚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而与这三人截然不同的是,依旧跪伏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没有起身,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真实的情绪。 那是狂喜! 压抑了许久后终于盼来再次建功立业机会的狂喜! 从他开始向皇帝密报江南各种事起,他就一直在赌,赌皇帝对江南的贪婪会压过对江南的忌惮。现在,他赌赢了,而且是赢得盆满钵满! 皇帝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江南之事将不再是地方上的民乱或是抗税,而是被直接定义为最高级别的国事。 它的性质已与谋逆无异! 而他,田尔耕,作为这整件事一直以来的执行者,将无可争议地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被倚重也最能体察上意的那把刀!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皇帝的御驾之前,锦衣卫的绣春刀所过之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士绅豪门,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而他自己正踩着这片由无数财富与鲜血铺就的阶梯,在那片血色的江南之上,高高耸立起一座属于他田尔耕的,不朽的功勋碑! 一时间,暖阁内四人皆是默然,却已是各怀肚肠在心中打着不同的算盘。 那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喘息声打破。 张维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苍老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撩起衣袍轰然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带着掩饰不住的恳求:“京师乃国之根本,天子坐镇中枢,方能威慑四方,此乃万古不易之理!岂可为区区江南乱象,而轻动御驾?”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张维贤见皇帝不为所动,心中一急,抬起头,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陛下!上次巡幸陕西,已令朝野非议,人心不安。此次若再长期离京南下,江南路途何止千里?消息阻隔,往来不便,倘若……倘若京中奸佞之徒趁机生变,或是边关再起烽火,届时鞭长莫及,则社稷动摇矣!请陛下以江山为重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然而那位年轻天子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渊,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张维贤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寻常的道理已经无法说服这位意志如铁的帝王。 他心一横,将君臣体面个人荣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再次叩首,声音因为决绝而剧烈地发颤: “老臣……老臣不敢忘土木堡之鉴啊!” “土木堡之鉴”五字一出,暖阁之内霎时万籁俱寂,落针可闻,魏忠贤与周全二人已是同时色变,脸上血色尽褪。 这是悬在整个大明朝所有朱家皇帝头顶上,最锋利最耻辱也最可怕的一把利剑! 张维贤伏在地上,嘶声喊道:“先帝仓促行事,准备不周,致使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天子蒙尘,国之大不幸!老臣恳请陛下,三思!三思啊!” 就在张维贤的悲声尚未散尽之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田尔耕! “英国公所虑极是!”田尔耕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陛下万金之躯,天潢贵胄,何须亲冒矢石?江南那些无法无天的士绅豪商,不过是一群被祖宗恩典惯坏了的蛀虫!他们也配,劳动圣驾亲临?” 这番话既捧了皇帝,又肯定了张维贤的忠心,可谓滴水不漏。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般嗜血的光芒,主动请缨道: “陛下!臣愿为陛下一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然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愿代天子,去和江南的诸公们……谈一谈!” 谈一谈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充满了令人牙酸的血腥味。 “臣保证!”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自信与残忍,“保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田产赋税,都乖乖地给您吐出来!把犯下的杀官大罪,都老老实实地认下来!把该交的人头一颗不少地都给您送上来!” 田尔耕的话,像是一把出鞘的绣春刀,带着森然的寒气在暖阁内盘旋。 而从始至终,魏忠贤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仿佛已经睡着了。但那微微翕动的耳廓,和眼角余光里飞速闪动的精光,却表明他将所有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尽收心底。 他在等。 等御座上那位真正的主人,做出最终的裁决。 皇帝叫他支持谁,他就支持谁;皇帝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僵局终于被打破了。 朱由检径直走到了张维贤的面前,亲自伸出双手将这位老臣缓缓扶起。 这个动作充满了亲和与尊重。 “英国公之忠,朕,知之。”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家人。 但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却像最锋利的冰刃不带丝毫感情。 “但你只知土木堡之败,可知其为何而败?” 张维贤一愣,浑浊的眼中满是迷茫。 朱由检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炬,死死地盯着张维贤的眼睛:“败在仓促无备,败在兵将不习战阵,败在粮草不济!更败在,权柄旁落于宦官之手,致使军令混乱,朝令夕改!非败在天子亲征本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今日之大明,京营、边军,朕已尽数整肃!锦衣卫、东厂,权柄尽归于朕!内廷外朝,朕的意志,无人可以动摇,无人可以违逆!” 他话锋一转,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冷冽:“更何况,如今之江南非癣疥之疾,已是心腹大患!国朝财赋之源,天下文教之地,却敢公然械斗,杀害朝廷命官,以暴力抗拒国策!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朕,告诉天下人,朕的政令出不了这紫禁城!” “朕若不亲往,只派一二天使,无异于隔靴搔痒!那只会让他们觉得,朕…怕了他们!” 说完,他松开张维贤,转身面向田尔耕。 他的眼神中,带着赞许,但更多的,是洞察一切的威严。 “你的谈一谈,朕,也知道。” “你能杀人,能抄家,能让江南血流成河,能让那些士绅的人头堆成京观。但…然后呢?” 这个然后呢如同当头一棒,敲得田尔耕那颗狂热的头脑瞬间一懵。 朱由检逼视着他,提出了一个他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你杀得完江南成千上万、互为姻亲的士绅吗?你抄得尽他们盘根错节、藏富于民百年的家业吗?”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俯瞰棋局的冷漠与宏大,揭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目的: “朕要的不是你那几颗人头,也不是国库里多几箱银子。” “朕要的,是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朕要让从骨子里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此事,非朕亲临,不可!” 话音落定。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案之前,重新落座。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张维贤、魏忠贤、周全、田尔耕,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乾纲独断的绝对意志。 暖阁内,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是粘稠,而是肃杀。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每一颗字都足以压垮一座山岳。 “你们都以为,朕是去巡视?是去申饬?是去杀鸡儆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轻描淡写的问题在四位臣子的心中疯狂地发酵、碰撞,掀起比刚才更加剧烈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他们四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终极答案。 “都错了。”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了殿门,望向了殿外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他的视线仿佛已经越过了千里江山,看到了江南的万家灯火以及那灯火之下,正在涌动的暗流与烽烟! 他用无比清晰无比冷静也无比残酷的声音,为自己即将开始的江南之行最终定名: “在朕心中,自他们杀害朝廷命官,以暴力抗拒国策的那一刻起,此行,便只有一个名目——” “平——” “叛——! 第182章 :清君侧 河南,洛阳。 福王府。 这座矗立于天下之中的雄城,仿佛是整个大明帝国奢靡与权力的一个缩影。 而福王府,便是这缩影最核心的那一点。 它占据了洛阳城最繁华的街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规制之宏伟,竟隐隐有几分紫禁城的影子。 然而,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深处,一间暖阁里却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凌迟。 屋子正中的紫檀木矮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糕点果品,江南新贡的蜜渍青梅,西域传来的玛瑙葡萄,还有王府点心大家傅用牛乳和了细面精心烤制的玉露酥,每一件都足以让外面的寻常富户垂涎三尺。 但此刻这些珍馐美味却无一例外地,沾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因为它们的主人正陷在一张巨大无比的黄花梨太师椅里,像一滩因受热而即将融化的猪油,散发着腐朽与恐惧的气息。 福王,朱常洵。 大明最富有,也最肥胖的藩王。 他那重逾三百斤的痴肥身躯,几乎要将坚固的太师椅撑爆。 上好的蜀锦王袍,被他不断渗出的冷汗浸得透湿,紧紧地黏在肥肉上,勾勒出一圈圈令人望而生畏的轮廓。 地龙烧得足够旺,整个暖阁温暖如春,他却如坠冰窟,连带着他下巴上那几层肥肉都如同波浪般起伏着。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老牛,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嗬…嗬…”的,仿佛喉咙被堵住的杂音。 他那双因为肥胖而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毫无焦距地盯着面前虚空的一点,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是已经满溢出来的恐惧。 “死了……真的杀了……”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仿佛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 “说杀……就杀了……” 杀了。 那个年轻皇侄,真的动手了。 秦王,朱存枢,和他一样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是龙子龙孙。 但皇帝要他死,他就死了。 那份来自京师的《大明月报》,如今就摊开在朱常洵面前的紫檀木矮几上。 它像一道催命的符诏,自打朱常洵亲眼看到那白纸黑字起,便在他心头日夜惊雷挥之不去。 《大明月报》上用最清晰直白的官话,罗列了“罪藩”秦王朱存枢的十大罪状,而后昭告天下:秦王已于西市伏法,其家产尽数抄没入官,充作西北赈灾之用。 没有密谋,没有暗杀,甚至没有一丝遮掩。 那位年轻的皇侄是将秦王的死当作一件功绩,一桩值得向天下夸耀的大事来办的! 起初,朱常洵陷入了荒谬的呆滞。 他无法理解。 但他派往京师带着他亲笔书写的卑微请安折子的心腹,却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随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都石沉大海。 这种来自朝廷中枢彻底的沉默与隔绝,与那份《大明月报》上张扬的杀伐之气两相对照,让他战栗。 这堵无形的墙,这张缓缓收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了洛阳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位威风八面,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福王千岁。 他是一头被圈养在栏中,眼睁睁看着屠夫磨好了刀,并且在墙上贴出了宰杀告示却不知道对方何时会踹门进来的肥猪。 福王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才勉强没有滑到地上去。 他不受控制地将自己和那份月报上已经化为枯骨的秦王,进行对比。 越比心越凉,越比魂越散。 那位皇侄给秦王定下的罪名是什么来着? 侵占田亩?朱常洵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河南境内那一望无际尽属他福王府的王庄。 那是他父亲万历爷当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四万顷赏田。 光是这四万顷,就已经是历代藩王之最。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通过投献、税抵等手段,又吞并了何止六七万顷民田? 秦王那点家当,给他提鞋都不配! 生活奢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座耗时近十年、花费二百八十万两白银才建成的王府。又想起了后院里,从中原、江南搜罗来的上百名美姬。 盘剥地方?朱常洵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想起了与自己合作的徽商盐帮,他们垄断数省私盐,每年流入他私库的银子比朝廷从河南一省收上来的正税还多。而去年,洛阳城外饿殍遍野。 他是怎么做的?非但一粒米都未曾施舍,反而下令加紧对佃户的催租。 侵占田亩、生活奢靡、盘剥地方…… 《大明月报》上那些刺眼的罪状,哪里是写给秦王的?这分明是照着他朱常洵的所作所为,一笔一划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呼……呼……”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他过去几十年里从未想透过的事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姓朱,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 只要不扯旗造反,皇帝无论多么不快,都必须捏着鼻子将他供养起来,这叫与国同休,是祖宗定下的体面。 现在他明白了。 全错了。 在这位心狠手辣的皇侄眼中,他们这些宗室叔伯,不是长辈,不是亲情。 他们只是他充实内帑的储备金! 杀一个不算富裕的秦王,就能用《大明月报》昭告天下,抄没出数百万家产……这笔买卖做得太划算了!他那位皇侄已经尝到了甜头,又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下一个,他会杀谁? 还用问吗?整个大明还有比他更肥的猪吗?! 一股无能的狂怒,猛地从恐惧的深渊中窜了上来。 凭什么?! 自己安分守己,怎么就碍着他了? 不就是因为国本之争的旧事吗?那都过去几十年了! 朱常洵肥胖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然而这股愤怒仅仅持续了三息,便被一股更深的冰冷恐惧无情浇灭。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就在这时。 “吱呀——” 门轴轻响。 朱常洵浑身一激灵,惊恐地望向门口,心腹大管家躬身引着一个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管家使了个眼色,便倒退着出去,将暖阁的门轻轻关上。 来人是汪宗德,扬州徽商总会八大执事之一,他私盐生意上最核心的伙伴。 往日里点头哈腰的汪宗德,今日却不同,他依旧长揖及地,恭敬行礼,但朱常洵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低眉顺眼的姿态下,隐藏着一双冷静到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商人拜见王爷,更像一个老练的仵作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具即将僵硬的尸体,盘算着从何处下刀。 汪宗德行完礼便静静地站在那里,垂手低头,任由这令人窒明般的沉默在暖阁中发酵。 他知道,此刻的福王,已被皇帝登基以来的各种行为将理智与尊严彻底击溃,唯有沉默,才能让这头肥硕的困兽,自己将求生的欲望燃烧到极致。 终于,朱常洵崩溃了。 他颤抖着端起冰凉的茶水,洒了大半在王袍上,“京……京里……”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到底……到底怎么说?” 来了。 汪宗德心中冷笑,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悯沉痛,他向前两步,压低声音,不谈国事,只谈钱和命。 “王爷千岁,那份《大明月报》,您也看到了。” 汪宗德的声音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朱常洵心口。 “上面所列家产,还只是官面文章。据我们京里的内线传话,秦王府抄没的家产……白银、珍宝、古玩、田契……林林总总已尽数归了国库!” 朱常洵眼睛眯得更甚。 汪宗德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皇帝……尝到甜头了。” “京里头那些与我们相熟的言官递出消息,说内阁和户部,已经开始整理宗室谱牒和田产黄册了……” “已经有传言,说下一个,不是河南福王,就是湖广楚王……总归,是要挑最富庶的下手。” 汪宗德抬眼,看着福王瞬间失血的浮肿脸庞,轻轻说出最诛心的话:“王爷,皇帝……这是把咱们太祖高皇帝分封的宗室,当成他自己充实内帑的……钱袋子了!” “钱袋子”三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朱常洵的脑髓! “他……他敢!”朱常洵猛地撑起身子,发出惊恐与愤怒交织的尖叫,“他这是要逼着所有人都反了不成?!” 就是现在! 汪宗德立刻跪倒在地,一脸惶恐而忠义:“王爷慎言!我等江南士人忠心为国,怎敢有反叛之心?” “恰恰相反!”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浩然正气,“我等正是要清君侧,救皇帝于水火啊!” 福王一愣。 汪宗德抬头,眼神悲愤:“王爷久居洛阳,有所不知。皇帝如今,是被那徐光启、孙元化一干西洋教徒,一帮只知奇技淫巧的‘妖人’给蛊惑了!他行的,是西夷的‘妖术’,坏的,是我大明二百年的祖制啊!” “王爷您想,‘一体纳粮’,是要挖我们天下士绅的根。那下一步,是什么?” 汪宗德死死盯着福王:“下一步,就是清丈王庄,将太祖、成祖、万历爷赏您的恩赏,尽数夺回!美其名曰,‘与民休息’!” “我等在江南抵制新政,正是为了逼迫皇帝迷途知返,惩办奸佞!” “只要奸佞一除,皇帝重归圣贤正道,我大明江山才能稳固!王爷您的安危,自然也就保住了!”汪宗德再次叩首,掷地有声:“王爷!这不叫谋反!这叫‘匡扶社稷’!” “匡扶社稷……” 朱常洵呆呆重复着,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涣散的恐惧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光芒,他那被搅成浆糊的脑子,仿佛被这四个字劈开一道口子。 不是造反,是……匡扶社稷? 汪宗德缓缓起身,掸了掸尘土,用分享秘密的口吻轻声道:“王爷,您不必担心。您……并非孤身一人。” “蜀中的王爷,已派人送来‘蜀锦’三十万匹,捐给江南士子,置办笔墨。” “湖广的楚王爷,也听闻漕运不畅,特地‘捐助’银两,修缮码头……” 朱常洵再蠢,也听出了暗语,三十万匹蜀锦,就是三十万两白银! “大家心里都明白,”汪宗德意味深长地叹息,“唇亡齿寒啊。” “王爷您想,如今这艘大船风雨飘摇。船上载着的是全天下的宗室,是全天下的士绅。若有朝一日,船被那掌舵的开翻了,掉进水里的,是咱们所有人,谁也活不了!” 一番话毕,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正在消散,泛起的,是充满了算计与狠戾的味道。 看着福王眼中那一丝松动,汪宗德知道,火候已到,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王爷,”汪宗德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福王内心最深处的虚荣与恐惧,“江南的士绅,湖广、蜀中的宗亲虽是同心,却如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给了朱常洵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瞬间,然后猛地抛出了那个致命的诱饵: “只因,缺了一位名正言顺德高望重之人来登高一呼,扛起这面‘清君侧’的大旗!” “放眼天下,”汪宗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论血脉之亲,您是当今皇上的嫡亲叔父;论先帝之恩,您是万历爷最宠爱的皇子;论富甲天下,您更是藩王之首!这个人除了王爷您,再无第二人选!” “王爷!”汪宗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事到如今,是坐以待毙等着成为第二个,比秦王下场更惨的罪藩,还是振臂一搏执此‘匡扶社稷’的大义,为自己,也为天下宗室与士绅博出一条活路?” 他最后凑到福王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那句最能点燃野心的话: “是继续做砧板上的鱼肉,还是做那执棋之人,全在王爷您……一念之间!”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快刀,瞬间剖开了朱常洵那被恐惧和肥油搅成的混沌!所有的犹豫与退路,都在这一刻被斩得干干净净。 坐以待毙,还是振臂一搏? 鱼肉,还是执棋人? 朱常洵缓缓坐回太师椅,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不知何时已褪尽浑浊与恐惧。 既然坐着等死是死,站起来挣扎一下,或许…还有活路! 许久。 他猛地一伸手,将面前冰凉的残茶狠狠扫到了地上! “啪!” 名贵的建窑茶盏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朱常洵那沉重的身躯猛地坐直了些,肥胖的脸因极度的压抑与兴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他死死地盯着汪宗德,那目光,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给了他解药也给了他剧毒的人生吞活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说吧。” “要本王……怎么做?” 第183章:朕,绝不做这亡国之君 夜深,乾清宫东暖阁。 殿外的寒风正不知疲倦地呼啸着,而殿内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一场小范围的,却足以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会议刚刚结束。 英国公张维贤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依旧残留着未曾散去的凝重。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的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微微发白。 周全则始终低垂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让人看不清他藏在阴影里的表情。 当一切商议妥当,张维贤领着田尔耕与周全躬身行礼准备告退,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厚重的殿门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魏忠贤,留一下。”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拥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张维贤三人那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大殿之内,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魏忠贤,那佝偻的身躯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张维贤、田尔耕、周全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仿佛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般,再次整齐划一地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全更是体贴地从外面将那扇沉重的殿门,轻轻地地带上。 “咯吱——” 一声轻响之后,整个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 门外,是寒风呼啸的紫禁城。 门内则是一个只剩下君臣二人,被极致的安静与摇曳的烛火所包裹的.密谋的领域。 暖阁内,陷入了沉默。 魏忠贤依旧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知道,从殿门关闭的那一刻起,或许真正决定一切的殿议,才刚刚开始。 御座之上,朱由检没有再开口。 他缓缓地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在那片象征着帝国最富庶之地的东南角停下了脚步。他的身影几乎与那片广袤的疆域重迭在一起,仿佛要将整个江南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光影之下,皇帝的背影显得既孤高又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是背对着魏忠贤,依旧是那副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 “此次南下,你随驾。”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震,那颗早已在宦海沉浮中变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随驾!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太多。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京师,朕只留英国公一人坐镇足矣。” 魏忠贤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伏于地,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紧紧地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 他没有立刻山呼皇,没有立刻赌咒发誓地表忠。 因为他知道皇帝留下他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魏忠贤强压下内心的狂澜,缓缓抬起头。 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浑浊的眼中,此刻却没有丝毫的谄媚,反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 “皇爷……” 他开口,却不是请命,而是剖析起了那个困扰了他数月之久,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几乎夜不能寐的死结。 “老奴……老奴斗胆。”他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皇爷欲对宗藩下手,老奴明白。此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伟业。可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了冥冥之中的某个存在。 “可是,《皇明祖训》如山。分封诸王为国屏藩,乃是太祖高皇帝亲手定下的规矩,是国本的一部分。若公然动摇,天下文官,天下读书人必将群起而攻之,斥责皇爷您……不敬祖宗。这顶帽子,太重了。” 第一重枷锁——祖制。它来自于血脉的源头,来自于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男人,神圣而不可侵犯。 魏忠贤没有停,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其二,便是伦常。儒家治国,讲究亲尊。皇爷您是天下之主,更是朱氏一族的大家长。对自己的宗亲下手,哪怕他们罪有应得,也会被那些腐儒曲解为‘刻薄寡恩’、‘凉薄无情’,从而丧失‘仁君’之名。” 第二重枷锁——伦理。它来自于束缚了华夏近两千年的思想,无形无质,却又如一张天罗地网,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最后,魏忠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其三,便是这‘屏藩’二字本身的意义。削藩,即便只是削其禄米,夺其王庄,也必然会被解读为自毁长城。届时,有无数人便会借此大做文章,将皇爷您塑造成一个孤家寡人,让您显得更加孤立无援。”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魏忠贤说完这番话便再次深深地叩首在地,用无比谦卑的话结束了自己的剖白。 “老奴愚钝,实想不出……能解此死结的两全之策。” 这番话是他真心实意的困惑,这三个如同神佛般存在的巨大障碍,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足以让历史上任何一位雄心勃勃的大明皇帝都望而却步的天条,全部摆在了台面上。 魏忠贤想知道,他想亲眼看看,他所效忠的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决心到底大到了何种地步? 皇帝,是否真的已经考虑过要与祖宗的规矩、天下的伦理、以及藩王文官士绅乃至各类富商的舆论为敌? 听完魏忠贤的话,一直背对着他的朱由检缓缓地转过了身。 皇帝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的神色,恰恰相反,他的表情异常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跪伏在地的魏忠贤,仿佛能洞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皇帝伸出手指向了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的声音带着一冰冷的穿透力,“魏忠贤,你看这里。”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河南”的位置。 “河南一省去岁入库的税赋,超过三成都用于福王府的支出!这还不算那数万顷肥沃的王庄,朝廷,连一粒税米都收不上来!”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 “湖广楚王,四川蜀王……你看,这些地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们的王府,就是一个个独立的衙门!地方官府不敢问;朝廷的国法不敢入!朕的政令出了这北京城,到了他们的封地就是一张废纸!?” 最后,皇帝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北方。 “靖难之役,殷鉴不远!” “魏忠贤!你告诉朕!” “是祖宗留下来的几句空话重要,还是这万里江山的存亡重要?!” “是朕一个刻薄寡恩的虚名重要,还是让天下千千万万快要饿死的百姓有一条活路重要?!” 整个暖阁都在皇帝雷霆般的怒吼声中嗡嗡作响,那铜炉中的火焰都仿佛被这股气势所慑,猛地一缩。 朱由检死死地盯着魏忠贤,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他们不是朱家的屏藩!” “他们是附在大明这具虚弱身体上的疽疮!是正在吸食帝国最后一滴骨髓的蛆虫!” “若不一劳永逸地解决,大明,必亡于朕手!” “而朕——”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让魏忠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话。 “——绝不做这亡国之君!” 一劳永逸!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紫色惊雷狠狠地劈进了魏忠贤的脑海,将他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困惑所有的顾忌都劈得灰飞烟灭! 魏忠贤明白了。 皇帝要的从来就不是不是什么两全之策。 他要的是根除! 是将这些盘踞在大明身上,吸血了二百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这一刻,魏忠贤心中所有的枷锁都应声而碎,终极目标的狂热与战栗从他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老奴……明白了!” 魏忠贤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嘶哑与疑虑,只剩下被彻底点燃后的决绝与疯狂! “皇爷但有驱驰,老奴,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情感,只剩下一片野兽般的赤诚与凶狠。 “南下之时,老奴便是皇爷手里最听话的一条狗!” “您让咬谁,老奴就咬谁!” “不死……不休!”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风暴缓缓平息,重新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起来吧。”他说。 “谢皇爷!” 魏忠贤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那老谋深算的脑子立刻开始飞速运转,将所有的困难一一呈现。 “皇爷,既要一劳永逸,那便不是小打小闹。老奴以为,有三难。” 他躬着身子,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兵变之险。宗藩在地方经营数百年,与地方卫所、军户,多有勾连。一旦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激起大规模叛乱,如何应对?” “而后,规模之巨。太祖高皇帝分封宗室,繁衍至今,有名有姓的宗室子弟,不下十几万之众。法不责众,如何处置?总不能……总不能都杀了吧?” “最后,掣肘之力。文官、士绅、富商,与当地藩王之间早已是盘根错节,利益共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动手,他们必然会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甚至通风报信从中破坏。这股力量比藩王本身更难对付。” 魏忠贤一口气,将所有可以预见的,最棘手的现实困难全部摆了出来。 在列举完这所有巨大的风险之后,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与……期待,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一个会惊动鬼神的秘密。 他问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关键的问题。 “皇爷……恕老奴斗胆。” “您的意思……是打算尽起三大营的京营,再抽调九边边军些许精锐,直接挥师南下,如当年成祖靖难一般以泰山压顶之势,行……雷霆一击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大胆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用绝对的军事力量去碾碎一切阴谋与反抗。 面对这个终极之问,朱由检却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重新看向那幅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的巨大舆图。 就在魏忠贤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时候,他看到皇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容。 殿内,那铜炉中的炭火又爆开了一朵绚烂的火星,“哔剥”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魏忠贤看着皇帝那个高深莫测的背影,一股比殿外寒风还要刺骨的寒意忽然从他的心底,猛地升腾而起。 他,魏忠贤,玩弄阴谋诡计一生,自认是这世间最懂黑暗的人。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皇帝的计划,恐怕比他想象中最大胆的挥师南下…… 还要疯狂,还要……可怕得多! 第184章 :无间道 朱由检再次伸出手指,那根指节分明,拥有着帝国最高决断权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一个并不规则却触目惊心的圈。 这个圈从海岱之间的山东起始一路南下,扫过中原腹地的河南,最终将那片富庶得流油的江南水乡尽数囊括其中。 然后,皇帝再次开口。 “魏忠贤。” 他背对着魏忠贤,目光依旧凝视着地图。 “如果,你是那些因为一体纳粮和盐铁司而心怀怨怼,恨不得将朕食肉寝皮的盐商,是那些田产万顷,视朕为眼中钉的士绅……”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之下是足以让空气都凝结的冰冷。 “你们想要串联宗亲,扯起‘清君侧’的大旗,你会选择谁作为撬动整个大明江山的最关键的那一颗棋子?” 这个问题便如一把无形的快刀,瞬间斩断了所有纷繁的表象,直抵那乱局之下最致命的命门。 魏忠贤佝偻的身躯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但他没有片刻的迟疑。 因为这个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在他那颗老谋深算的头脑里盘桓了千遍万遍。 “回皇爷,”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必是鲁王!” 魏忠贤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丝毫揣摩,这是他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得出的唯一答案。 他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老辣而精准的光芒,开始为皇帝剖析这盘凶险至极的棋局。 “皇爷,福王朱常洵虽富可敌国,但他就是个被金银喂养得脑满肠肥的空壳,一个巨大的钱袋子罢了。那些人需要他出钱出名,却绝不会奉他为主。他贪婪而怯懦,只配在幕后输血,扛不起大事。” “至于湖广的楚王,四川的蜀王,他们偏居西南一隅山高水远。即便有心也鞭长莫及,难成气候。等他们的兵马翻山越岭地折腾出来,京师这边的黄花菜都凉了。” 魏忠贤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剥皮小刀,一层层地将那些貌似强大的藩王剥得只剩下最本质的内核。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也同皇帝一样,落在了舆图上那个极为关键的位置——兖州。 “唯有鲁王,朱寿鋐。” 魏忠贤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具象化的凝重。 “论地利,他的封地兖州恰恰扼守着京杭大运河的咽喉!一旦他举旗,则南北漕运立断!京师百万军民的口粮,九边数十万大军的粮饷都将成为悬在他手上的一根绳索,随时可以勒紧,让京师不战自乱。” “论人和,鲁王一脉在山东经营二百余年,根深蒂固。更重要的是”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 “他的封地与曲阜的孔家近在咫尺。孔家,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宗。鲁王一旦与孔家联手,便能轻易扯起卫道、尊儒的大旗,获得天下文官士子在道义上的支持。届时,皇爷您推行的‘一体纳粮’,便会被他们污蔑为与民争利的苛政;您设立盐铁司,便会被曲解为动摇国本的暴行!” 说到这里,魏忠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被自己描绘出的那幅可怕景象所震慑。 他做出了最终的陈词,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老奴斗胆断言。只要那些人说动了鲁王,则北可断漕运命脉,南可得大义人心。这清君侧的大事,看起来便已成了一半!”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魏忠贤跪伏于地,等待着皇帝的反应,他已经将自己能推演出的最危险的可能,毫无保留地呈了上来。 这个推论,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夜不能寐,坐立难安。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有等到雷霆震怒,也没有等到忧心忡忡的追问。 魏忠贤只听到了皇帝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 几息之后,那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忠贤,你分析得不错。”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所以……” 他刻意地拖长了语调,“早在朕亲率大军,前往陕西平乱的时候…… 扬州汪家为首的那几个盐商,就已经派了心腹,带着重礼秘密北上潜入了兖州。在那里,他们见了鲁王。”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了魏忠贤的骨髓,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血色褪尽,变得如纸一般煞白。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走了调。 “那……那鲁王他……?!” 他甚至不敢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说出口。 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一个足以让大明江山倾覆的噩耗,以为自己刚刚那番沙盘推演已经成为了血淋淋的现实。 魏忠贤甚至开始以为,皇帝留下他,是为了商讨如何应对这场已经燃起的,足以燎原的弥天大火! 朱由检看着魏忠贤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笑了笑,将那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缓缓抛出。 “鲁王当天夜里,便亲手写了一封密折。” “那封密折由锦衣卫缇骑六百里加急,昼夜不歇,直送京师。” “而后由田尔耕亲自派人再转送至西安,朕的行辕之中。” 魏忠贤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朱由检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好整以暇地补上了那最后一刀。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已经在鲁王府后山的一处别院里,舒舒服服地……做客半个月了。” 暖阁内,静了。 魏忠贤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那极致的惊骇,极致的恐惧,极致的不可思议,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原以为皇帝是在面对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为如何加固堤坝而苦恼。 更是以为自己是在为君分忧,指出了那最危险的蚁穴所在。 他甚至在刚才那一瞬间为自己能洞悉这一切而感到一丝自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当他还在岸边指着水里那条最凶恶的恶鱼,惊呼着危险的时候,这位年轻的皇帝,早已在那条恶鱼的心脏里埋下了一枚听从他指令的钉子! 皇帝是在……主动地在幕后推动着这场弥天大戏! 一股远比方才听闻鲁王可能谋反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寒意,从魏忠贤的心中涌起。 许久,他才从那几乎让他窒息的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奴……明白了。” 他只能吐出这句话,因为任何的言语在洞悉了这惊天布局之后,都显得那样的苍白和可笑。 朱由检看着被自己彻底镇住的魏忠贤,神色依旧淡然。 “鲁王这根线是条好线。但只靠他,还不够粗,钓不完真正的大鱼。” 魏忠贤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松。 皇帝要的,是一场席卷整个南方的,由他亲手发动清洗! “所以,”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决定,亲自南下。” 听到这里,魏忠贤那颗刚刚因为领悟了皇帝意图而狂热起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问,而是颤抖着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皇爷……”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激动的复杂光芒。 “您……您不是去查案,也不是去抓人……” “您,您是要……亲自去做那个……最大的‘诱饵’?!” “您是要用您自己这条万金之躯,去逼那些藏在最深处最狡猾最庞大的鱼,全都出来……咬钩?!” 这个问题,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疯狂最大胆的极限了。 以天子之身,入虎狼之地,为鱼饵,钓国贼!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凶险! 然而,面对他这个近乎失声的追问,皇帝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去重新凝视着那幅舆图上,那片繁华璀璨,也暗流汹涌的江南。 夜色透过窗棂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嘴边勾起的那一抹冰冷的笑意衬托得无比清晰。 朱由检幽幽地说道,那声音轻得仿佛是梦呓,却又清晰地烙印在了魏忠贤的耳中。 “不。” “朕是去给他们,送一把刀。” “一把……快到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可以一刀……就砍掉朕这个皇帝的刀。” 第185章 :君王一念动杀机,天下皆为盘中棋 夜,依然是那片熟悉的夜。 但这几日以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不再仅仅是无形的肃杀,而是开始具象化为一道道从宫中发出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旨意。 它们如同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帝国这条庞大的河流,在无人察觉之处,改变着水的流向。 南巡的决定,正式昭告天下。 在不少不明其意的人眼中,这不过是年轻的天子在查抄了晋商宗藩,手握巨额财富之后一场理所应当的炫耀武功的巡幸。 或许,还带着几分敲打江南士绅威慑地方的意图。 但对于京师的衮衮诸公而言,皇帝走了,意味着那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再次暂时移开了。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在皇帝离京的这段时间里,将那些被新政触动的利益不动声色地捞回来一些。 …… 大朝会后第三天,乾清宫。 张维贤再次被皇帝单独召见。 殿内,朱由检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英国公,坐。”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张维贤不敢坐,躬身道:“陛下座前,老臣岂敢。” 朱由检转过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亲自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按在了一旁的绣墩上。 “朕即将南巡,”朱由检开门见山,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京师,朕还是要托付给你。” 张维贤正欲起身,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朕授予你‘京师留守,总领五军都督府及在京军政事宜’之权。” 话音未落,一旁侍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已经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一柄古朴的宝剑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之上,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宝剑旁边,是一块纯金打造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的令牌。 “持此令牌,”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冰凌,“凡有交通南逆,动摇京师之嫌疑者,可先捕后奏。”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宝剑上,语气变得更加森然。 “遇紧急兵变或叛乱,持此剑,可先斩后奏!” 张维贤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武夫,他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包含了紧急行政处置权,甚至……生杀予夺大权! 这等于在皇帝离京之后,他张维贤就再一次成为这京城里的半个皇帝! “陛下……这……” “朕信你。”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朕信你张家,自靖难以来,对太祖、对大明对朕的忠诚。” 他扶着张维贤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朕不在京师,那些人,会动。朕要你做的,就是替朕看着他们,看着这座城。朕不要求你做什么,但朕回来的时候,这京师,必须还是朕的京师。明白吗?” 张维贤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绝对的信任与托付,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张维贤缓缓地双膝跪地。 “老臣,领旨!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 皮岛。 凛冽的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皮岛最高处的望海楼上。 毛文龙此刻正负手立于楼头,任由狂风吹拂着他那件明显簇新了不少的麒麟袍。 他的心情就和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大海一样,躁动不安。 烦躁,但不是因为饥饿。 自打那位年轻的天子查抄了晋商八大家,给他送来了第一笔足够让全军将士吃饱银粮之后,皮岛的日子就再也不是从前那般半死不活的光景了。 后续的军械、药物、犒赏,更是隔三差五源源不断。 有了粮有了钱,他毛文龙的腰杆前所未有地硬了起来。 他麾下这数万将士也终于有了精气神,在辽南沿岸掀起了好几场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后金焦头烂额的风雨。 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向那位远在京师的皇帝证明了,只要喂饱了他这头疯狼,他是真的能咬人,而且咬得很疼。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焦灼。 小打小闹,终究只是骚扰。 他尝到了甜头,看到了将后金彻底搅个天翻地覆的希望,但手头的力量终究还差了那么一口气,就像一个绝世剑客得到了一把宝剑,却发现剑鞘焊死,每次只能拔出三寸寒芒。 毛文龙渴望的,是长剑出鞘血溅五步的酣畅淋漓! 就在他盯着对岸,盘算着下一次袭扰的目标时,一名亲兵如同旋风般冲上望海楼,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帅!京师来的!六百里加急!” 亲兵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死的木匣。 毛文龙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猛地转身一把接过木匣,他三两下撬开封口,里面是一封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皇帝亲笔信,以及一份厚得惊人的军需清单。 他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依旧是那般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信的开头,皇帝并未直接下令,而是先对他近期在辽南的战果大加赞赏,称赞他“未负朕望,已成建奴心腹之患”。 这番话让毛文龙心头一热,这是一位君王对自己信任的将领发自内心的肯定。 他毛文龙一介武夫,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毛文龙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扫向信的后半段。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便彻底燃烧了起来! 皇帝在信中所言,着登莱巡抚并户部将清单上所列之一切战略物资,悉数运抵皮岛! 毛文龙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份长长的军需清单。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之前的援助是雪中送炭,是丰衣足食,而眼前这份清单上的东西…… 两千支三眼火铳所需的铅弹与火药,足量,管够! 三十门匪夷所思的新式小型佛朗机炮! 足够他麾下所有将士饱食作战整整一个多月的粮食! 三千副崭新的,他做梦都想要的棉甲!一千五百匹战马的精料草料!以及…足以修缮他那支破烂舰队的五十船上等木材! 皇帝这是在把他毛文龙,把他这支东江军,当成了能与关宁铁骑并驾齐驱的,决定国运的战略主力来武装!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信的末尾,那一行用朱砂御笔写下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密旨: “开春即动,无需请示。攻其必救,扰其腹心。朕在京师,静候将军捷报!” “砰!” 毛文龙一拳狠狠砸在望海楼的木质栏杆上,那坚硬的百年老木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一个静候捷报!”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苍茫的大海,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充满了无尽战意的惊天长啸! 胸中所有的焦灼与渴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冲天的豪情! “皇太极!你个狗娘养的!之前只是开胃小菜,这次你毛爷爷吃饱了,要掀桌子了!看我不把你那老巢捅个底朝天!” 海风呼啸,仿佛在为这头终于被彻底解开束缚的疯狼的嗜血宣言而伴奏。 毛文龙身后的整个皮岛,在这一刻仿佛都从枕戈待旦的戒备状态,瞬间切换到了杀气腾腾的临战姿态,变成了一柄即将出鞘渴望饮血的利刃,刀锋直指后金的腹心之地。 …… 而自东向西,那股由皇帝搅动的风越过山海关,吹向了更为广袤的漠南草原。 宣大总督府内,一改往日的凝重,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满桂,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正独自站在帅案前,神情平静地审视着那封刚刚送抵的皇帝密旨。 他并不惊讶,甚至可以说,他等这封信已经等了很久。 自打皇帝亲临宣大,与他密谈整整一夜之后,“联蒙抗金”这四个字就不再是朝堂上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成了他与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最高国策。 这些时日他一边整肃军备,一边悄然与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暗通款曲,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密旨上的内容在他眼中与其说是匪夷所思,不如说是一份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行动指令。 无偿提供给林丹汗的八百副精良铠甲,一千支强力臂张弩——这是点燃草原战火的火种。 联合察哈尔部,对摇摆不定的科尔沁部发动毁灭性打击——这是杀鸡儆猴的雷霆手段! 满桂很清楚,这一战打响,便意味着漠南草原将再无宁日,皇太极将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去应付他那个着火的后院。 那位年轻的皇帝要用蒙古人的血,为他即将开始的南巡彻底扫除后顾之忧。 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狠,玩得绝,也玩得……正合他满桂的胃口! …… 当东路的利刃已经磨砺,中路的风暴正在酝酿之时,大明北方防线的最西端,关宁防线,却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静默。 孙承宗正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宁远城的城头。 几天前,他也收到了皇帝的密旨,与给毛文龙的动和满桂的乱截然不同,给他的旨意只有十二个字: “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稳扎稳打。” 在附信中,皇帝用推心置腹的语气坦诚告知了他整个北方战略的全貌。 孙承宗负手而立,眺望着城外那片广袤的辽西走廊,心中对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充满了激赏与敬畏。 他的脑海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棋盘。 东路,毛文龙那头被彻底喂饱的疯狼即将出笼,直扑后金腹心。 中路,满桂借着林丹汗这把刀将在漠南草原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而他自己,以及他麾下这支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则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镇物。 用这十万大军的巍然不动,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脉,死死地压住皇太极的主力,让他不敢有任何倾国入关的妄想。 孙承宗轻轻抚摸着城墙上冰冷粗糙的砖石,心中一片澄明。 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天际,仿佛能看到那艘即将离开码头的御用龙船,也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富庶至极的江南。 他的心,也随之变得更为复杂。 他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东林故旧,门生子弟……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与他在朝堂上纵论国事的士林领袖,此刻仿佛都浮现在眼前。 曾几何时,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然而,在君临天下的堂皇大势与知遇之恩面前,那份乡党之情师生之谊,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北境布局有多么精密,多么冷酷,皇帝的心智与手腕,早已超出了常理! 孙承宗只在心中默默一叹,惟愿江南的那些聪明人能够真正聪明一次! 千万不要将陛下这份南下的耐心,错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软弱。 千万不要以为可以凭借经营百年的财势与舆论,去挑战一个已经磨亮了屠刀的帝王。 他们,终究不懂。 他们还在用算盘计算着田亩税赋的得失,用笔杆书写着自以为是的道德文章,用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的规矩去揣度君王。 而这位年轻的天子…… 他用来落子的是天下兵马,他用来演算的是人心向背,他用来定规矩的是生杀予夺! 孙承宗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凛冽的北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 第186章 :出京 寅时末。 天穹是一块被泼了墨又未干透的青蓝丝绸,粘稠而深邃。 唯有遥远的东方天际线,被不知藏于何处的微光勉强撕开了一道细微而苍白的口子,像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京师还在沉睡。 这座雄城蜷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一声沉重到仿佛能压碎人骨头的“吱嘎”声,刺破了这份安宁。 正阳门的千斤闸正在被数十名力士驱动的绞盘,一寸一寸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吊起。 那声音里带着铁与石的摩擦,带着陈年锈迹的呻吟,带着一股要将这沉睡中的城市彻底惊醒的决绝。 晨雾混杂着京城独有的复杂气息,如同一层薄纱弥漫在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御街之上。 但今天这片雾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一股肃杀的仿佛凝固了的铁锈味。 没有御道清场的喝道声,没有彩旗招展的仪仗,更没有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的盛大场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肃杀,以及在肃杀中如一片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冷铁森林般沉默矗立的军队。 八百玄甲禁军。 每一片甲叶都仿佛在用极度内敛的方式诉说着其主人超乎想象的彪悍。 他们是皇帝最后的屏障,是行走在皇权影子里的杀戮之刃。 此刻,这八百尊沉默的雕塑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停止,他们每一道视线的余光都像最精准的准星,牢牢锁定着队列中央那辆只在边角处用暗金色丝线勾勒出龙纹的巨大马车——龙驾。 紧随其后,是一千名飞鱼服锦衣卫。 这一千人构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彼此的视线交错,将周围每一个可能的死角都尽数覆盖。 从城楼上因为紧张而手心冒汗的戍卒,到远处街角后探头探脑,以为撞见了什么军机大事的更夫,无一能逃过他们那如鹰隼般的审视。 他们是即将出鞘的猎刀,负责嗅探、追踪,并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队列的末端,是一千名从京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 他们身上没有禁军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锦衣卫那种仿佛来自阴影的阴鸷。 他们更像是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生铁,队列整肃得如同用刀切过一般。 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构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衡。 整支队伍散发出的不是皇权出巡的雍容威仪,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了无数个日夜的…… 围猎。 在队伍的一侧,一些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名义上是“恭送圣驾”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他们身上那些用金线银线绣着各色补子的华丽官服,与眼前这支杀戮之师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 而在这些绚烂的丝绸与锦缎之中,刚上任没几天的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影显得尤为特殊,也尤为孤单。 他并未穿那件象征着大明财神爷身份的一品仙鹤补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连脚下的官靴都换成了更利于长途行走的薄底快靴。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与周围那些试图上前来攀谈的同僚们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只是对着前来行礼的下属们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一名新晋的礼部侍郎,许是年轻,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或许是想在这位圣眷正浓的老臣面前混个脸熟,踌躇片刻后终是上前一步,长长一揖恭声道:“毕部堂,圣驾南巡,您执掌天下财赋,本该坐镇中枢,调度全局,何以……屈尊随驾?” 这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敬意,又点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毕自严的目光,第一次从那辆纹丝不动的龙驾上收了回来,落在这位年轻官员的脸上。 “陛下信重,命老夫随驾效力,筹措军需。” “军需?” 那名侍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南巡,乃是巡视天下,宣扬文治,怎么会和军需这种满是血腥味儿的词扯上关系? 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只愣了片刻,便立刻干笑道:“是了,是了,圣驾南巡,仪仗万千,耗费巨大,自然是需要部堂大人您这等天下等一的大家亲自擘画,下官愚钝了。” 他自以为聪明地将军需的概念偷换成了仪仗用度,想将这尴尬的气氛缓和过去。 毕自严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咸不淡地微微点头便算是应付了过去。 那侍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而毕自严则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大军,眼神愈发深沉。 …… 辰时正。 时间仿佛被精确地卡在了这一瞬间。 那辆始终静默的龙驾,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没有安抚京师人心的废话。 一道清晰而冰冷的声音从中传出,精准地落入了队列中将校的耳中。 “启程。” 只有一个词。 整支队伍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这声命令下瞬间苏醒。 在百官看来,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场面,近三千人,上千匹战马,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节奏开始了运转。 马蹄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的不再是零散的声响,而是汇成了一股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洪流,每一下都仿佛踏在所有旁观者的心脏上。 龙驾在八百玄甲禁军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驶过了那道象征着天下中枢的巨大门洞,正式驶出了京师。 然而,所有用各种方式窥探着这一幕的人们,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支浩荡而肃杀的队伍,在驶出正阳门后,并未沿着那条直通南方的宽阔管道直行,反而向西一拐朝着京郊的方向而去。 “那条路……那是去‘天子屯’的路!”一个声音在路旁人群中低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夹杂了些许惊骇。 天子屯! 皇帝一手建立的新皇庄! 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不合常理到极点的举动,如同一颗被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所有暗中窥探的势力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毫不起眼的锦衣卫小旗快步追到指挥使田尔耕的战马前,单手递过一个用蜂蜡封口的蜡丸。 田尔耕伸出手接过了蜡丸,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 “啪”的一声轻响,蜡丸碎裂,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字条。 田尔耕将其展开,目光一扫而过。 那张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在他眼中却仿佛映出了一片腥风血雨。 “长芦”、“葛沽寨”、“鱼见饵”。 田尔耕的嘴角勾起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残忍与快意。 …… 龙驾之内,车帘再次被那只手掀开。 皇帝的面容隐藏在车内的阴影里,无人能够看清。 他静静地回望着身后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巍峨京城,看到了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更能“看”到那隐藏在无数深宅大院、酒楼茶肆、乃至街边角落里一双双充满了惊疑、揣测、恐惧与贪婪的眼睛! 一只信鸽在京城某个不起眼的民居后院,被匆匆塞进一张字条后猛地抛向天空,朝着与皇帝前行相反的南方疾飞而去。 一匹快马从德胜门的一个侧门悄然驰出,马上的骑士伏低了身子,用马刺狠狠一磕马腹,朝着北方的方向狂奔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某个茶楼的雅间内,原本还在悠闲品茶的两名商人,在听到窗外传来的消息后,脸色剧变,其中一人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淋在手上,却恍若未觉。 无数道信息正以比皇帝的军队行进快上百倍的速度,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疯狂地向大明的四面八方传递而去。 皇帝南巡的第一步,就踏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盘棋,从落下的第一子起,就充满了不按常理的味道。 第187章 :这件事,会解决的 车队停下的时候,朱由检闻到的,是新翻开的带着腐烂草根气息的泥土的味道。 这里是天子屯。 在随行官员们的认知里,皇庄向来是脓疮与毒瘤的代名词,是太监勋贵巧取豪夺后豢养爪牙横征暴敛的法外之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围墙牌坊,只有平直夯实的土路。 路两侧是被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方正的田地,细苗初生,绿意盎然。 最让他们心惊的是那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密布的水渠。 永定河性如劣马,潮白河、通惠河之水则如金似玉,向来被高官勋贵把持,何曾如此慷慨地流淌进寻常田地? 这已非灌溉,而是用无尽水源和绝对权力对贫瘠土地实施的的暴力! 水渠尽头,是一排排规划整齐的村落。 泥土夯成的墙体坚固厚实,虽无一片瓦,却看不到丝毫破败歪斜,反而透着一股军营般的齐整利落。 田间地头,仍有农夫在劳作。 他们看到这支黑压压的军队时,脸上露出了惊奇与敬畏,但并没有多少恐惧,只是远远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躬身站立。 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中,龙驾被从内推开。 皇帝平静地走下车驾,脚踏在了土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随意地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村落。 一户院门半开的农家,院里,皮肤黝黑中年汉子正在劈柴,冷不防看到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气度非凡,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完全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祖祖辈辈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拉着身边吓呆的男童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草民……草民叩见官老爷!叩见大人!” 他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去想来者是谁,只求这灭顶之灾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皇帝静静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斧头,他将斧头掂了掂,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斧刃,仿佛在研究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整个院子很是沉默,只有那汉子粗重的喘息,和孩子压抑的抽泣。 跪在地上的汉子名叫赵铁柱,从记事起就在逃荒,他见过兵,见过匪,见过收税的官差,每一种都意味着灾难。 可从未见过眼前这种阵仗,为首之人不打不骂,反而捡起了他的斧头。 他抖得更厉害了,这是要……抄家杀头了吗? “这斧头,钝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赵铁柱猛地一颤。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寻常,“总是跪着,朕还怎么问话?朕又不是庙里的泥菩萨。” 赵铁柱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丝眼缝,看到那个贵人已经将斧头靠在了柴堆上,正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吓得像小鸡仔似的儿子,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远房极有地位的本家大爷回乡看到了族里的子侄。 在这奇异的氛围下,赵铁柱的恐惧稍稍褪去,被无所适从的惶恐所取代,他拉着孩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朕问你,”皇帝这才看向他,目光平和,“在这里,日子过得惯吗?” “惯……惯……”赵铁柱的声音依旧发抖,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词。 “地是自己的,水送到田边,头一年免租免税,”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些,官府都兑现了?” 听到这几句话,赵铁柱真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到脚贯穿了。 那个起先让他惊疑不定的“朕”字,此刻与这几句直戳心窝子的话语在他脑海中轰然相撞,炸开了一道让他目眩神迷的雷光! 皇帝…… 是皇帝! 那个高悬于九天之上,与日月同辉,主宰着天下亿万生灵命运的天子,此刻就站在自家的泥巴院里,问自己日子过得惯不惯! 这个认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魂魄之上。 赵铁柱刚刚勉强站直的身体猛地一软,双膝不受控制地就要再次瘫倒跪下。 这一刻的恐惧,远超之前百倍千倍,那是一种凡人骤然面见神灵时发自灵魂深处战栗与震撼! 他觉得自己刚才竟然在天子面前站着,简直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然而,就在他膝盖弯曲,额头即将再次触碰泥土的瞬间—— 那股被苦难压抑了半生,被新生活点燃了希望的巨大狂喜,那份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来自门前那道活水,来自一个安稳未来的无尽感激,竟如火山般从他胸膛里猛地喷发! 这股灼热的力量硬生生冲垮了那座名为恐惧的大山,甚至让他忘记了跪拜! 他没有跪下去,反而一把拉过身边的儿子,让他也看着皇帝,自己则挺直了腰杆,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混杂着敬畏狂喜与夺眶而出的泪光。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像是要向神明献上最虔诚的祭品: “陛下!!” 这一声称呼,他低声吼出,仿佛用尽了半辈子的力气。 “真的是陛下!草民……草民终于见到您了!兑现了!全都兑现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语无伦次地炫耀起来,“草民有地了!能传给狗子的地啊!您看那水渠,活水就送到田边!官府的先生说了,头一年什么都不用交,而后年份,收的粮食除了交皇粮的份子,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的!” 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以前当流民,跟野狗抢食,活过今天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现在,俺心里踏实!陛下,这地,俺拿命来种!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这番发带着泥土腥气的狂喜,让身后的一众官员神情复杂。 毕自严更是心潮澎湃,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户籍和税册,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有了希望而迸发出的生命力。 皇帝脸上的平静被一丝真正的笑意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到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汉子,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温和地开口:“能吃饱饭,有力气干活,心里踏实。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随意,像是拉家常一般:“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朕想听听,除了这些,日子里还有没有什么难处?别怕,朕既然问了,就是想听实话。” 这话一出,赵铁柱那股冲天的狂喜猛地一收,又变回了那个惶恐畏缩的庄稼汉。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了!没有了!陛下,能有地种,有饭吃,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草民哪还敢有别的奢求……好得很!什么都好!” 他生怕皇帝觉得自己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刁民,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也不逼问,只是淡淡地道:“是吗?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真就一点难处都没有?” “盐”这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赵铁柱心里最痒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纠结,想说又不敢说,嘴唇嗫嚅了好几次,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自己同样紧张的婆娘。 在皇帝那平静而鼓励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把心一横,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挠着头,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几乎跟蚊子哼哼一样: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就是那个盐……太贵了……” 见皇帝没有动怒,他才像倒豆子一样,飞快地把话说完,生怕皇帝会反悔不听了:“官盐一斤几十文,还时常买不到。俺们……俺们只能偷偷去买那些私盐贩子的,便宜,就是……犯法,心里慌……” 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一副等待降罪的样子。 皇帝听完,脸上依旧平静。 他只是将目光从赵铁柱那张朴实又纠结的脸上缓缓移开,望向了东南方。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道,“这件事,会解决的。” 第188章 :过江猛龙 津门大地,春寒料峭。 自南运河吹来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冬天拖着一条不肯离去的尾巴,在解冻的泥土上顽固盘桓。 但这股寒意,却丝毫未能冷却三岔河口至天津卫城外官道与运河沿岸那份早已沸腾的热情。 人山人海,锦绣如云。 按照不可动摇的礼制,站在队列最前方的,自然是天津卫指挥使、盐运同知等一众顶盔贯甲或身着锦绣官袍的朝廷命官。他们是帝国秩序的象征,是这幅盛大迎接画卷上最名正言顺的焦点。 然而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幅画卷真正的重心,并不在这些神情紧绷的官员身上。 就在官员队列之后,引领着本地士绅与豪商方阵的最显要位置,一个个身影虽微微躬着,却仿佛一根无形的轴心,将周遭所有人的气场都悄然吸附了过去。 那便是商。 以长芦盐商为首的津门各大商号,他们组成的这个方阵,其绸缎之华美气度之沉稳,竟隐隐压过了前方官员们刻意维持的威仪。而领头之人,正是那位“盐王”汪宗海最倚重的大管家,人称“汪二爷”的汪福。 他穿着一件看似不起眼、实则每一寸都是苏杭顶尖织工心血的暗纹杭绸长衫,面容精瘦,脸上挂着一副能将这料峭春寒都融化掉的谦恭笑容。 他站的位置比官员们退后了半步,姿态也比官员们更低,完全符合商在官面前的本分。 可就是这退后的半步,反而让他更加引人注目,前方队列里的一些官员,在看似目不斜视的站姿中,眼角的余光会不自觉地向他这边飘来,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或者说,在感受他所散发出的那股镇定自若的气场。 仿佛他才是此地真正的定海神针。 只是,若有人能在此刻直视汪福那双深陷的眼窝,便会发现那里面没有半点温度,,那是猛禽在寒风中审视未知威胁的眼神,警惕、试探,死死地绞着运河上游,那片被清晨湿冷薄雾笼罩的远方。 他们在等一条龙。 一条过江的猛龙。 “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远方的雾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从中间蛮横地裁开。 率先出现的是一艘小巧的先导快船,船头立着几名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他们的眼神比这初春的河水还要冷。 紧随其后,是庞大的舰队。 一艘、两艘、十数艘……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战舰如同一群从深海苏醒的巨兽,以令人窒息的严整队列沉默地破开水面,缓缓逼近。 没有花里胡哨的彩旗绸带,只有船身那船头那狰狞欲噬人的撞角,以及高高飘扬的大明龙旗。 它们一进入这片水域,便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最宽阔的主航道,将两岸那些精心布置,用以点缀太平盛世的漕船与画舫粗暴地挤压至边缘,如同巨鲨驱赶着无助的沙丁鱼。 整个码头的气氛就在这一刻,从虚伪的热烈瞬间凝固成真实的冰点。 舰队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艘远比寻常福船更为庞大的龙舟,它雕梁画栋,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缓缓停泊在码头中央。 龙舟之上鸦雀无声,皇帝的身影并未出现。 岸上的人群愈发压抑,汪福那张完美的笑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 龙舟顶层,熏香袅袅,温暖如春,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冕,手中把玩的是一具光亮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岸上那些衣着华丽的官绅商贾身上,而是透过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码头远处,那些看似在各自船上忙碌,实则站位颇有章法的船工。 “田尔耕。”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阴影中,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如鬼魅般躬身:“臣在。” “那些船工,怎么看?” “回陛下,是汪家、孙家几位盐商豢养的私兵护卫,腰间鼓囊,藏着短铳与倭刀。都是些见过血的亡命之徒。”田尔耕的声音毫无感情,“他们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装得好不好,朕不在乎。”皇帝放下望远镜,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份名册,上面用朱笔细细勾勒出天津卫官、绅、商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朕在乎的是,他们竟敢把这些东西带到朕的面前。” 他修长的手指在名册上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汪福。 “这位汪家的看门人倒比他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子更有胆色。敢站在文武百官之后,这是在替汪宗海告诉朕,天津卫的天,姓汪。” 田尔耕的头垂得更低,杀气一闪而逝:“陛下,是否现在就……” “不急。”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愉悦,“鱼既然已经自己游进了网里,就别急着收网。朕倒要看看,这一网下去,能捞出多少条以为自己能跳龙门的大鱼。”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毕爱卿,你先下去。” 毕自严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神情肃穆,躬身领命:“臣遵旨。” “下去之后,宣旨安抚,就说朕是来与民同乐,巡视工商的,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皇帝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常事,“天津卫是你经营多年的老地方,有些人,总归还是要认你的。” 毕自严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 当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影出现在龙舟船头时,岸上那座由恐惧和紧张构成的冰山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毕自严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让许多官员士绅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许。 小船靠岸,毕自严一踏上栈桥,便感到一股料峭的春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天津卫指挥使等人立刻围拢上来,口称“部堂大人”,行礼问安。 毕自严面带微笑,一一颔首,随即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起那份内容温和,辞藻华丽的圣旨,无非是些“体恤民情”、“嘉奖工商”、“共沐皇恩”的场面话,温暖得与这天气格格不入。 圣旨宣读完毕,龙舟之上终于有了真正的动静。 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喜怒无常的青年天子,终于出现在了船头。 他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巡抚总督都动容的欢迎仪式,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多了太多发自肺腑的恐惧。 皇帝并未立刻走下龙舟。 几名大汉将军和锦衣卫校尉先行下船,迅速在码头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这时,皇帝才缓缓走下踏板,步履沉稳,他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口,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疆土。 毕自严与田尔耕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侍立其后。 此刻,他便是这方天地的绝对中心。 天津卫指挥使颤颤巍巍地率众官完成了觐见大礼,口称“臣等恭迎圣驾”,声音都在发抖。 皇帝微微颔首,说了声“平身”,便不再言语。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天津卫指挥使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硬着头皮再次出班,奏道:“启禀陛下,天津卫士绅商民,感沐皇恩浩荡,特备薄礼,以表万民景仰之心。” 这便是早已安排好的流程,一个让商贾能够合理献礼的台阶。 汪福深吸一口气,从商贾队列中走出,身后跟着几名抬着一个巨大托盘的精壮汉子。他来到御前十步开外,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而谦卑: “草民汪福,斗胆代表天津万民,敬献圣上薄礼一尊,恭祝我大明江山永固,龙舟所至,四海升平!” 他的言辞无可挑剔,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朱由检对身旁的田尔耕递了个眼色。 田尔耕会意,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将盖在上面的红布揭开。 一瞬间,金光大作!即便是在这早春略显阴沉的天色下,那纯金的光芒依旧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是一尊由纯金打造的帆船模型,约莫三尺来长,桅杆、船帆、甚至是甲板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工艺精湛绝伦。 所有盐商的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自得笑容,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黄金的魅力,尤其是如此巨大而精美的黄金。 直到此刻,皇帝才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这件礼物,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哦?好,很好。”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满意。 盐商们的心,齐齐松了些许。 只是,皇帝并未让任何人将金船呈上近前,他只是隔着那段距离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片刻,随即对身旁的毕自严说道: “毕爱卿,此物甚好。你着工部的随行匠人,就地勘验一下成色,然后熔了,充作九边军饷。这一船金子,怕是能让不少将士多添一件御寒的冬衣了。”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整个码头炸响。 皇帝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汪福身上,那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汪福如坠冰窟:“众卿的心意,朕领了。这份为国分忧之心,朕,心甚慰。” 整个码头,很是安静。 汪福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张白纸。 皇帝甚至没有亲自触碰那份礼物,就以居高临下的的姿态决定了它的命运! 还不等汪福从这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看似是对他说的,却仿佛是对着整个天津的所有富商巨贾说的。 皇帝的目光带着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听闻天津盐业冠绝天下,所产之盐洁白如雪,人称白色金子。” 他顿了顿,嘴角似是泛起冷笑。 “朕此来,正是要亲眼看看这白色金子究竟是如何为大明创收,为万民造福的。” “为大明创收”这几个字,皇帝说得极重。 汪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快速升起,浑身僵硬,连叩头谢恩的本能都忘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面如土色的乡绅,最后朗声宣布: “传朕旨意,今夜,在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大宴群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真的是一场君臣同乐的恩典。 “凡天津卫在册官员、有名望之士绅、各大商号主事,皆须与宴,一个……都不能少。” 第189章 :鸿门宴 天津卫指挥使司的后衙,早就于几日前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的行宫正殿。 昔日里武官们操演呼喝的空旷之地,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光亮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炽烈,将所有阴影都驱逐得无处可逃。 宴厅之内,更是奢侈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一张张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大菜,每一道都极尽雕琢之能事。 但这满堂的宾客,没有一个人的心思在眼前的美食上。 以汪福为首的一众商贾巨富正襟危坐,手中的筷箸仿佛有千斤之重,夹起的菜肴送到嘴边却如同嚼蜡。 他们频频端起酒杯,看似在互相敬酒,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地向那些相熟的官员传递着询问的信号。 他们失望了。 无论是平日里与他们称兄道弟的盐运司官员,还是收了他们无数好处的卫所武将,此刻都像一个个刚出窑的泥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色比那浸在冰水里的白切鸡还要白。 他们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炽热的烛光下闪着诡异的油光。 没人知道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未知,才是最极致的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如同飞蛾扑火般,投向了主位。 那里,大明朝的天子正以慵懒的靠在大椅上。 他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御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漾起一圈圈涟漪。 皇帝似乎对眼前的佳肴颇为满意,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侧过头,与身旁的毕自严低声交谈几句。 他越是如此轻松写意,底下的人就越是如坐针毡。 汪福感到自己的后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又湿又冷,他强迫自己又饮下一杯酒,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就在他准备寻个由头起身说些什么的时候,主位上的皇帝,似乎是终于觉得这前菜品得够久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轻轻地抬了抬眼皮,给了身旁的毕自严一个眼神。 一个再平淡不过的眼神。 然而,就是这一下,整个宴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偌大的宴厅,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轻响,和无数颗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毕自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在天津卫为官多年名望颇高的老臣此刻面沉如水,眼神中竟带着众人从未见过的凛冽与决绝。 他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的一声,账册被他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 起身的那一刻,毕自严的脑海中,闪回过两天前在龙舟暖阁中的一幕。 当时,也是在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前,他第一次看到了另一本册子——一本由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呈上来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密卷。 “毕爱卿,你在天津多年,看看这个。” 皇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让他欣赏一幅字画。 毕自严接过密卷,只翻了数页,便觉通体发寒。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自认见惯了官场的腌臢与龌龊,也深知天津卫这块流油之地,走私贩私的现象早已是痼疾。 他自己任上也曾抓过、杀过,自以为对这潭水的深浅已有了七八分的了解。 可直到看见这份密卷,他才知道自己所谓的了解是何等的天真与可笑。 那上面记录的,早已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走私。 那是……那是掏空国库的叛国! 长芦盐场每年明面上的产量、盐引的发放、盐课司的税额,与锦衣卫暗中监控到的,从各个不为人知的野盐码头流出去的私盐数量,两者之间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空洞。 这个空洞,每年吞噬掉的银子足以再武装起一支关宁铁骑! 密卷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他曾经倚重的下属,有与他把酒言欢的乡绅,有那些在他面前永远一副谦卑恭顺模样的盐商……他们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盘根错节,将整个天津卫的盐政、漕运、军务,全都笼罩其中。 而处于这张网最中心的,正是盐王汪宗海以及他眼前这位得力的大管家,汪福。 他们不仅仅是偷税漏税,还豢养了私兵,装备着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火铳与倭刀;他们甚至买通沿海的卫所,将私盐武装贩运至辽东,卖给……建州女真! 看到最后,毕自严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震撼吗?”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冷冽的嘲讽,“朕初见之时也觉得很震撼。朕的臣子,朕的商贾,竟比关外的蛮夷更懂得如何给大明的心口上捅刀子。” 那一刻,毕自严这位两朝老臣对着年轻的天子长揖及地,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为官不察,养痈成患,请陛下降罪!” 皇帝摇头:“罪,自然是要论的,但不是现在。毕爱卿,你欠朕一个干净的天津卫。今晚,就是你还债的时候。”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毕自严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看向堂下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心中再无半分旧情与怜悯。 他缓缓翻开那本蓝色账册,语调不带任何感情,开始了他的质问: “天启七年,天津盐运司上缴朝廷盐课,计银一百二十三万两。同年,长芦盐场备案官盐产量,为二百八十万石。” 他的目光,扫过盐运司同知的脸,那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此刻面如金纸,汗如雨下。 “然而,据户部与司礼监联合查验之密档,从天津各处盐道流出,未曾缴纳一文税款的私盐,预估……不低于五百万石!” “啊!” 人群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这个数字,太过恐怖,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万劫不复! 毕自严没有理会骚动,他的手指在账册上缓缓划过,声音陡然提高: “孙同知,本官想问问你,这二百八十万石的官盐,和五百万石的私盐差额如此巨大,你作为盐运主官是眼瞎了,还是心……也瞎了?” 那孙同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辩解:“部堂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不知啊!此皆是私盐贩子猖獗,无法无天,下官……下官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毕自严冷笑一声,“好一个有心无力!那你府上那座用金丝楠木搭建的暖阁,你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头上那支东珠凤钗,又是从何而来?!” 孙同知瞬间噎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毕自严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另一位河道总管的身上:“李总管,天津卫大小河道码头皆在你管辖之下。那数百万石的私盐,长了翅膀,自己飞出海口的不成?”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官员们的哀嚎与辩解商人们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让这华美的宴厅变成了问斩前的菜市场。 就在此时,一声悲怆的哭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盐商领袖汪福挣扎着离席,以头抢地,重重地叩首在地,声泪俱下: “圣上明察!部堂大人明鉴啊!”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表情之痛心疾首足以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等……我等皆是奉公守法之良商啊!我等才是受害者!”他用拳头捶打着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些天杀的私盐贩子,他们有刀有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们压低盐价冲击市面,我等守法商人被他们挤兑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啊!” 这一番做派当真是情真意切,便是京城里最富盛名的名角儿恐怕也演不出这般撕心裂肺的真切。不少不知内情的士绅,竟也露出了同情之色。 汪福见状,心中稍定,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于是变膝行向前几步,对着主位上的皇帝再次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喊道: “草民……草民深知朝廷艰难,九边军饷短缺。为替圣上分忧,为助朝廷剿灭这些无法无天的盐匪,草民汪福愿代表长芦众商,再捐……再捐白银一百万两!只求圣上发天兵,还我天津卫一个朗朗乾坤!” 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满堂皆惊,好大的手笔!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忠商! 所有盐商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皇帝。 他们将最后的希望都赌在了这一百万两白银和汪福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演上。 主位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听完了汪福的哭诉,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一些。 他明明没有任何动作,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却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朱由检迈开步子,缓缓踱到厅堂中央。 他拍了拍手。 “说得好。”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期盼的汪福,微笑着点头,那笑容竟带着一丝赞许。 “说得真好。既然诸位如此深明大义,愿意为国分忧……” 盐商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莫测,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那朕……就替你们把这匪,给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那只琉璃酒杯,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抛。 “哐当!” 一声清脆欲裂的巨响。 酒杯在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这声音就像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命令,一个早就排演了千百遍的信号! 就在这清脆响声响起的同时,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轰隆”一声,被从外面猛地关闭、上锁! 紧接着,四周所有的窗户,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外面的人死死抵住! 上一秒还歌舞升平的华美宴厅,在这一瞬间变为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绝望囚笼! “啊!”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宴厅两侧通往后院的偏门被猛地踹开! 身着飞鱼服,手持出鞘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鱼贯而入!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森冷,手中的刀刃在烛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寒光。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方才悄然离席的田尔耕此刻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皇帝身后,躬身静立,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满堂的官员、士绅、富商,此刻全都瘫软在地。 有人哭喊求饶,有人屎尿齐流,有人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那一张张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脸,此刻扭曲变形,写满了最纯粹的绝望。 汪福跪在原地,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漠然地扫过眼前这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对着面如死灰的众人,对着整个乱成一团的天津卫权贵,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开始拿人。” 这四个字仿佛是一道无声的敕令,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厅之外,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命令,沉寂的津门夜空骤然被撕裂! 先是无数火把被同时点亮的“轰”然之声,将黑暗驱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是京营新军特有的沉重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如同一阵密集的鼓点,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嗒嗒”声与偶尔的嘶鸣,交织着军官们短促而冰冷的喝令。 随即,是无数道房门被重斧或是人肩猛然撞开的爆裂巨响! 那一声声巨响伴随着家丁的惊呼与女眷的尖叫,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第190章:一群将死的耗子,还敢咬人 皇帝的那句“开始拿人”,并非命令的开始,而仅仅是一个宣告。 真正的杀伐之令,早在天黑前便已化作一道道密诏送至各路主将之手。 万事俱备,所有蛰伏的利爪与獠牙,只待一个发动的时机。 夜色,是最好的帷幕。 东门,镇海门。 城门校尉刘三德正打着哈欠,准备迎接即将前来换岗的弟兄。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角楼下悬挂的灯笼摇摇欲坠,光影在他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晃动。 他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领了盐商们这个月的孝敬,是该去相熟的春风楼里点上头牌喝杯热酒,还是再去赌坊里玩两把骰子。 至于城防? 在这天津卫,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海上,而是来自朝廷。 可那又如何? 他刘三德,不是靠那点微薄的军饷活着的,他的顶头上司,是天津卫指挥使。他这条命,是指挥使大人的;他这份富贵,也是指挥使大人给的。 前任巡抚毕自严大人在时,三令五申要严查走私,可这镇海门不还是船来船往,夜夜笙歌? 毕大人是巡抚,可他管不到卫所,更管不到指挥使大人的家事。 突然,他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而规律的震动。 那不是车马经过的颠簸,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整齐的共鸣。 刘三德脸色一变,那份浸淫在骨子里的懈怠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警觉所取代,他立刻趴在城垛上,双眼眯成一条缝,奋力朝城外的黑暗中望去。 只见远处的官道尽头,无数火把如一条从地狱深处钻出的火龙,正无声无息地朝城门逼近。 让他头皮发麻的不是那火光的数量,而是那火光下一片片反射着幽暗冷光的铁甲,以及那吞噬一切的沉默。 这不是乱匪,更不是海寇。 这是……京营! 他猛地张开嘴,那个即将划破夜空的“敌”字,以及那声准备通知指挥使大人的凄厉警报,却永远地卡死在了喉咙深处。 一柄毫无征兆的短刃从他身后的阴影中递出,仿佛是黑暗本身长出了一根毒刺,精准而利落地抹过了他的脖颈。 一丝血液喷溅入气管的细微嘶鸣,随即便被冰冷的夜风吹散。 刘三德的眼中瞬间失去了神采,身体的力量被迅速抽空。 在他最后倒下的视野里,他看到自己手下那十几个平日里一同称兄道弟的弟兄,在完全相同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般,无声地软倒在地。 每一道倒下的身影背后,都站着一个鬼魅般的黑衣人,正从容将刀刃上的血迹在死者尚有余温的号服上擦拭干净。 对于毕自严而言,这道由指挥使亲信把守的城门是一堵讲不通道理泼不进清水的铁壁。 他的政令到此为止,他的权柄在此失效。 因为刘三德这种人的忠诚早已和盐商的银子上司的许诺以及自身的贪欲牢牢捆绑在了一起,水泼不进。 但对于今夜的天子而言,这块挡路的石头,只需要被更硬的东西砸碎。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 在这场由天子御笔亲批的清洗中,任何可能发出警报的人,都没有被制服的资格。 死亡,是他们唯一的通行令! 一名锦衣卫校尉面无表情地跨过刘三德尚在抽搐的尸体,仿佛跨过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他亲自走到绞盘旁,与另一人合力转动。 城门下方,沉重的吊桥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放下,为城外那支代表着皇权的铁血洪流,打开了通往这座罪恶之城的大门。 卢象升骑马立于桥头,他对着城内早已潜伏到位的一队人马冷冷下令:“封门!自此刻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有勘合文书者,扣!无文书强闯者,杀!” …… 作为长芦盐商的领袖,汪福的宅邸与其说是一座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堡垒。 高墙深院,墙内甚至还修了望楼。 府内的护院家丁足有三百余人,其中不少都是从东洋流浪过来的亡命武士和上过战场的老兵油子。 当京营的士兵将这座豪宅团团围住时,主事的汪家大管家,也即是汪福的亲侄子汪林还颇有底气。 “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是汪府!谁敢放肆,别怪我们不客气!”汪林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队,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排整齐的划破夜空的尖啸。 数十支绑着火油罐的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精准地越过高墙,落在了府邸内的各处木质阁楼与厢房之上。 只听“轰轰”几声,烈火瞬间冲天而起。 “放箭!开火!”汪林急了眼,声嘶力竭地吼道。 府内的家丁们依托墙壁,开始用弓箭和少量的火铳朝外还击。 一时间,箭矢横飞,铳声大作。 然而,他们的抵抗在京营的制式装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破门!”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几名肌肉虬结的士兵扛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槌,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向了汪府那扇包着铁皮的朱漆大门。 “咚!” 一声巨响,大门剧烈地颤抖。 “咚!” 门上的铁钉开始崩飞。 “咚!” 伴随着一声木材碎裂的巨响,两扇大门轰然向内倒塌! “杀!” 早已等待在门口的京营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冷酷而高效地收割着那些负隅顽抗的护院。 这些盐商豢养的所谓精锐,在整日专门训练杀人技能的士卒面前脆弱得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彻府邸。 冲在最前面的并非京营新军,而是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护院。 一名锦衣卫百户手持一张早已绘好的府邸内部地图,对着手下喝道:“甲队,去后院假山,那里有暗道通往城外!乙队,跟我来,目标账房听雨轩的地下密室!丙队控制内眷,一个都不许走脱!” 他的命令清晰而精准,仿佛他已经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数十年。 这就是皇帝所强调的——情报的力量! 这些地图,这些暗道的位置,这些密室的机关,不仅仅来自锦衣卫几个月以来的渗透,更来自毕自严那些在锦衣卫问询下忽然‘改邪归正’的旧部们送出的致命情报。 那名锦衣卫百户带着乙队,径直冲向后院的雅致书房。 此刻书房内一片狼藉,几名账房先生正在疯狂地将一本本账册扔进火盆。 “留下活口!” 锦衣卫破门而入后,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以极其利落的手法使其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百户一脚踢翻火盆,亲自从里面抢出几本已经被烧掉了边角的账册,小心翼翼地吹掉火星。 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一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账房脸上,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暗室在哪儿?” 那账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紧牙关,把头扭向一边。 百户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对着按住那账房的校尉使了个眼色,校尉心领神会,拔出靴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对准那账房的大腿猛地扎了进去,再用力一旋! “啊——!”一声被剧痛扭曲的惨嚎响彻书房,但很快被另一名校尉用破布死死堵住。 百户走到另一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账房面前,用沾着血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脸。 “到你了。”他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道。 那人再也撑不住,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尖叫起来:“我说!我说!在书架……是书架……别杀我!” “哪个书架?怎么开?” “右边那个!第三排,那套《资治通鉴》!按……按‘贞观’、‘开元’、‘天宝’……按这个顺序扭动机关,它……它就开了!” 百户这才露出一丝冷笑,走到书架前,依言而行。 只听“咔嚓”一声,整个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向下的石阶。 “点火把,下去!”他对手下喝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把里面的东西一箱不留全部给老子搬上来!至于这几个…先吊着一口气,审完了再处理。” “咚、咚、咚……” 终于,在一堆米糠下面,铁钎敲击的声音变得空洞。 “就是这里!” 几名校尉立刻上前掀开米糠,清理掉上面的浮土,露出一块伪装成地砖的铁板。 他们合力将铁板撬开,一股夹杂着海水咸腥和霉变气味的恶风从地底喷涌而出。 点燃火把探下去,只见下面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窖。 这地窖之深、之广,足以容纳几十人。 而地窖之中,堆积如山的并非粮食,而是一袋袋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盐包! 那小旗跳了下去,随手划开一个盐包,雪白的盐粒倾泻而出。 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好家伙!上等的青盐!”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盐包,看到了上面用墨笔印着的字。 他拿起火把,凑近一个盐包,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淮……南……专供?” 他又照向另一个,上面赫然写着“两……浙……严禁”! 这些,全都是朝廷明令禁止在长芦地区销售的,来自其他盐区的官盐。 这些盐商不仅走私自己产的盐,甚至将手伸向了全国的盐政体系,将各地的官盐倒卖贩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 “封存!所有盐包清点数目,全部贴上封条!”小旗对着上面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告诉大人,我们挖到了一个金矿!” 整个天津城变成了一个正在被开膛破肚的宝库,无数像汪家府邸一样的窝点被同时精准地端掉。 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一箱箱地抬出,在火光下闪烁着罪恶的光芒。 成千上万的私盐被查获,堆积如山。 而最重要的,自然是一本本记录着他们罪恶的账册,一封封他们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信件! …… 夜色更深,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那件飞鱼服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凶兽正欲择人而噬。 他的脚下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盐商以及官吏。 那张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刚刚从各处收缴上来的核心账本。 他没有亲自去翻阅那些流水账,自有手下的书吏在做,他只看那些被单独挑出来的,记录着特殊馈赠的密账以及那些书信。 “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真的只是个小角色,都是汪福逼我干的!”一个被抓来的盐运司官员哭喊着。 田尔耕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淡地对身边的校尉说:“舌头拔了,太吵。” 那校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拖着那官员就往外走,很快,外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然后归于沉寂。 宗祠内的其他人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盐商被押了进来。 他似乎是惊吓过度,反而生出了一股悍不畏死的勇气,他对着田尔耕嘶吼道:“你不能动我!我告诉你,我舅舅是当朝东阁大学士林公!你动了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田尔耕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年轻盐商面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一脚踹在了那盐商的肚子上。 “噗”的一声,那盐商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呕出一口酸水。 “很好。”田尔耕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等我抓完你,就去抓你舅舅。” 那年轻盐商的眼中,最后的希望和嚣张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今夜,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后台任何背景都只是一句笑话。 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也终于醒悟过来,面前的这个锦衣卫头头的后台,是天! “带走!”田尔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田尔耕重新走回桌案前,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是享受杀戮,而是享受这种……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绝对权力的延伸。 就在这时,一名千户官浑身浴血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指挥使大人!大部分据点均已肃清!但……但是盐帮在城西的铁船坞据点,遭遇了疯狂抵抗!” 田尔耕眉头一挑。 “铁船坞是汪宗海经营多年的老巢,里面收拢了不下五百名亡命徒,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千户官喘着粗气, “他们依托坚固的船坞和早就修好的工事,用火铳和弓弩封锁了所有入口,我们…我们强攻了两次,被打了回来!” 田尔耕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一群将死的耗子,还敢咬人?” 第191章 :定辽大将军 城西的铁船坞,这股由皇权意志催动的铁血洪流仿佛撞上了一道坚硬无比的堤坝。 铁船坞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和顽固。 它名义上是汪氏盐帮修造漕船、货船的工坊,实际上却是汪宗海这位在黑白两道都堪称巨擘的大枭,经营了二十年的巢穴与私兵营地。 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望楼,其间以飞桥相连。 墙内,船坞、仓库、工坊、住宅,布局杂乱,却暗合守御阵法,巷道狭窄,处处可以藏人。 当京营的先头部队试图从正门发动强攻时,迎接他们的是倾泻而下的箭矢、滚油,以及从墙壁射击孔中喷吐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火铳弹丸。 “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盾牌手,身上的重甲竟被几发特制的重箭射穿,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士兵试图将他们拖回,但从墙外侧面小巷里突然冲出十几个赤着上身手持双刀的亡命徒,他们眼中布满血丝,口中发着嘶吼,不顾生死地冲入京营的阵列中胡乱劈砍。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却又凶狠到极致的战斗。 京营的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的小阵型迅速做出反应,长枪刺出,腰刀格挡,瞬间便将这几个疯子斩杀在地。 但他们刚刚稳住阵脚,望楼上几扇窗户被猛然推开,几门黑洞洞的小型佛郎机炮被推了出来!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虽然准头极差,但也在密集的人群中清出了一小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卢象升脸色铁青,挥手下令:“后退!暂缓进攻!弓箭手压制!” 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在付出了十数人伤亡的代价后狼狈地退了下来。 火光将卢象升脸上的阴影照得忽明忽暗,他身边的一名百户低声道: “大人,里面的都是亡命徒。是汪宗海多年来收拢的各路悍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还有一些在海上没了活路的倭人浪客。他们知道,一旦被俘,自己是凌迟之罪,家人也要被流放三千里。对他们来说,投降和反抗结局都是死。” 卢象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如同凶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铁船坞。 他能想象到里面的情景。 …… 船坞之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火药味。 一个独眼龙大汉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雁翎刀,对着周围一群惊魂未定的匪徒们嘶吼: “都他妈看清楚了!这就是朝廷的鹰犬!你们以为跪地求饶,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做梦!” 他指向外面,声音嘶哑而疯狂:“你们的爹娘妻儿都在天津卫!我们要是降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我们要是死战,守到天亮,主家的大队人马就能从海上杀回来!到时候金银财宝和女人,应有尽有!” “不想死!不想家人跟着死的!就拿起你们的刀!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先让他们死!” “杀!杀!杀!” 这群贩夫走卒,这群在刀口上舔血过了半辈子的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活下去! 当投降的道路被彻底堵死,当反抗成为唯一的选项时,人性中最原始的凶性便被彻底激发。 他们不是士卒,他们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状若疯虎,困兽犹斗! …… 消息很快通过锦衣卫的传令校尉,送到了皇帝耳中。 此刻的宴厅早已不复先前的富丽堂皇。 满地的琉璃碎片,倾倒的酒席,凝固的血迹,还有被拖拽出去时留下的长长划痕。 朱由检就坐在这片狼藉的中央。 他没有回到干净整洁的寝殿,反而让人搬了一张椅子,就坐在主位上,仿佛在欣赏一幅刚刚被自己亲手撕碎的画作。 一个太监跪在他脚边,正在用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靴子上溅到的一点油渍。 田尔耕单膝跪在朱由检面前,将铁船坞的战况一五一十地做了禀报,言语间带着一丝请罪的意味:“……臣无能,令京营强攻受挫,折损了一十七名士卒,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的目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地面上的一只金杯。 那金杯被某个逃跑的盐商踩了一脚,变得有些畸形,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杯口残留的酒液像一滩干涸的泪。 一个如此华美贵重的东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和一块路边的石头并没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会,朱由检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仿佛刚刚从一场神游中归来。 他看向田尔耕,“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据情报,铁船坞内的核心亡命徒,约在五百到六百人之间。” “嗯。”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问道:“朕记得,这次南下的船队里,新造的那几门‘定辽大将军’也一同带来了,是吗?” 田尔耕呼吸一滞,回道:“回陛下,是的。一共四门,都在船上,说是要在海上试试炮。” “不必去海上了。”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那般云淡风轻,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蚊子。 “传旨给京营。用炮。”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一个不留。” 田尔耕明白,这就是宣判了。 “臣……遵旨!” 田尔耕重重叩首,起身离去时,他只觉得后背发麻,他知道皇帝不是在生气,皇帝只是……觉得烦了。 就像一个人本想用手帕捏死一只蟑螂,却被蟑螂的挣扎弄脏了手。 于是,他决定换一把铁锤。 …… 下半夜。 天津卫的百姓们经过了前半夜的惊吓,早已将自己家的大门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都抵死。 全城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突然! “轰!!!!!!!” 前所未有的巨响,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完全不同于之前零星的炮声。 它沉闷、雄浑,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是天边的滚滚闷雷被人生生拽到了地面上,在所有人的耳边引爆! 大地在颤抖! 无数人家的窗户纸,被这无形的声浪震得“嗡嗡”作响,有些甚至直接破裂。 睡梦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胆小的人则躲在被子里,死死捂住耳朵,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天神发怒,降下了雷罚,整座天津城仿佛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听到了雷神下凡的动静! …… 铁船坞。 当京营的士兵们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四门通体乌黑,炮身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定辽大将军”重炮,从运河边的船上卸下,运到阵前时,墙上的匪徒们还发出了不屑的嘲笑。 “哈哈!看啊,鹰犬们没辙了,拉来了几个大铁疙瘩!” “这么大的炮,等他们装填好,天都亮了!” 然而,他们的笑声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看到那些京营的炮手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清理炮膛、装填药包、塞入炮弹、调整角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冰冷的效率。 一名炮营的把总,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放!” 随着令旗的挥下,四门大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那声足以撕裂苍穹的怒吼! 炮口喷出长达数丈火焰,四颗沉重的铁制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破夜空,狠狠地砸在了铁船坞那引以为傲的正门和两侧的墙体上! “轰隆——!!” 碎石、铁屑、木料、还有人的残肢,在巨大的轰鸣中被抛上了半空! 那扇包着三层铁皮,用巨木做门闩的大门在炮弹的直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 门后用来顶门的十几个匪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片中化为了一滩肉泥。 两侧坚固的围墙,被轰出了两个边缘参差不齐的豁口。 一座望楼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垮塌,将上面十几个匪徒连同那门佛郎机小炮,一同埋葬在了砖石之下。 这几炮不仅轰开了铁船坞的大门,更轰碎了里面所有亡命徒的胆魄。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杀,甚至见过小炮。 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如同天威一般的力量? 短暂的死寂之后,骚乱和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船坞内蔓延开来。 卢象升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次示意, 炮营的把总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第二轮,预备!” 又是一轮轰鸣。 卢象升抬头看向那座已经被轰开大门,内部鬼哭狼嚎的铁船坞,最后的抵抗已经被撕碎。 第192章 :天倾之灾! “饶命!官爷饶命啊!我降了,我降了!” 一个匪徒扔掉了手中的朴刀,跪倒在地,对着迎面走来的一队京营士兵,拼命地磕头。 他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剧烈碰撞,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很快便血肉模糊,状极凄惨。 一名面无表情的京营士兵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手中的长枪却顺势向后一送。 金属的枪头带着惯性,发出一声轻微的破风声。 “噗嗤。” 枪尖精准地从那匪徒的后心刺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整个胸膛。 匪徒的身体猛地一僵,磕头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前胸透出沾染着自己心头热血的冰冷枪尖。 “为……为什么……”他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含糊不清地问道。 那名士兵已经走出了几步远,没有回头,只是呢喃的语气,那声音仿佛不是说给死人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陛下有旨,一个不留!” 另一边,一伙十几人的匪徒眼见大势已去,发了疯似的朝着一处被炮火轰开的围墙缺口冲去,试图逃出生天。 他们以为那里是生路,是逃离这座人间炼狱的唯一希望。 然而当他们冲出缺口,呼吸到外面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早已列阵完毕的长矛。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根本来不及刹住脚步,就一头撞了上去。 无数利刃同时入肉的沉闷声响。 他们就像一块块撞在钢针上的豆腐,被轻易地贯穿,然后被后面蜂拥而来同样无法止步的同伴推着,更深地刺入那片矛林之中。 屠戮在继续。 京营的士兵以小队为单位,冷静而高效地清理着每一条被鲜血浸透的巷道,每一个可能藏匿活口的角落。 他们三人一组,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和刀手在后,步伐稳健,配合默契。 门被一扇扇踹开,藏在水缸里的人被长枪捅穿,躲在床底下的人被拖出来一刀枭首。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死寂。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终于刺破了津门上空厚重的硝烟与薄雾,不偏不倚地照在了铁船坞这片刚刚凝固的人间地狱之上。 晨曦是温和的,但它所照亮的景象,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发疯。 坞内与坞外,血流成河。 那尚带着余温的血液漫过了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汇成一条条诡异的溪流,蜿蜒流淌。 在那些被炮火掀开的仓库前,雪白的私盐破裂开来,些许白色的盐粒与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在晨曦的微光与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交织辉映下,这些混杂物反射出如同劣质红宝石般的诡异光泽。 几只胆大的乌鸦已经落在了高高的望楼顶上,它们歪着头用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下面这场丰盛的飨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沙哑而难听的叫声,为这片死寂增添了最后一抹绝望的注脚。 …… 天,已经大亮。 坞内,一条通往中心的道路被迅速地清理了出来,尸体被堆到两旁,血污被一层黄土草草覆盖。 朱由检,这位大明帝国的主人,就这么步行而来。 这一抹刺眼的亮黄色在一片废墟的灰色构成的背景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神圣。 皇帝的表情很平静,他缓步走在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血腥之地,脚步从容不迫。 当行至一具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前时,他并未低头,似乎打算就这么直接踩过去。 “陛下,留神脚下。”身旁的田尔耕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提醒了一句。 朱由检的脚步这才微微一顿,调整了一下方向,从容地迈过了那具尸体,他那双用金线绣着蟠龙的皂靴靴底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抹暗红的血迹。 但他毫不在意。 朱由检走到一座被查抄的仓库前,这里地势稍高,堆积如山的私盐尚未被血水污染。 田尔耕立刻躬身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乌木托盘,盘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几撮从各处缴获来的,最具代表性的私盐样本。 有淮南的青盐,有两浙的白盐,还有长芦本地混杂着杂质的粗盐。 朱由检停下脚步,伸出了自己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手。 他的指尖轻轻地碾动着。 感受着那粗粝的,夹杂着罪恶与死亡的质感。 然后,皇帝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手臂微微一扬,随手将那撮盐粒洒在了地上,仿佛在丢弃一撮毫无价值的沙土。 接着,他继续向前,走到了一排临时搭建的长桌前。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本本被从火盆中抢救出来,从密室里搜出来的核心账本。 这些是盐商们用无数人的血泪和帝国的根基,铸就的罪恶丰碑。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一本一本地从那些账本的封面上扫过。 在所有人看来,皇帝全程一言不发。 但他的沉默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迫感。 田尔耕,卢象升,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将官校尉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脚下,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地底深处积蓄,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远处乌鸦的聒噪声,以及皇帝那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朱由检不是来审判罪恶的,他只是来检阅自己的战果。 …… 铁船坞外,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跪在最前方的,是以鬼手陈为首的在铁船坞负隅顽抗的核心头目。 他们被粗大的铁链锁着,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如同已经死去的行尸走肉。 在他们身后,跪着的是天津卫的各级官员。 从卫所指挥使到盐运司大使,再到小小的巡检司吏目,此刻全部被请到了这里。 他们中的许多人衣冠不整,官帽歪斜,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而在皇帝的身后,毕自严、田尔耕、京营总兵官等此案的执刀者,垂手侍立,神情肃穆。 死一般的寂静中,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对身后的田尔耕说道: “把东西,给毕爱卿。” “遵旨。” 田尔耕应声上前,双手捧着那个用上好楠木打造的匣子,走到毕自严面前,将它递了过去。 毕自严伸出双手,接过了匣子。 入手冰凉,且沉重无比。 这重量不仅来自于木料与铜锁,更来自于它所承载的,足以颠覆朝野的秘密。 在皇帝的默许下,田尔耕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铜锁。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匣盖。 他只扫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他那颗早已被官场风波磨砺得古井不波的心,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匣子里,最上面的一本密账封面,赫然写着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 再往下翻,南方的封疆大吏,地方的布政使、按察使……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像一条条毒蛇,从纸上钻入他的眼中。 毕自严握着匣子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已经不是查一个天津盐案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的脑海。 所谓规矩,对于臣子而言既是画地为牢的囚笼,亦是安身立命的庇护。 你守着它,皇帝便也守着它,赐你体面,予你尊严,大家都在一个看得见的框架里说话做事。 可一旦你觉得这囚笼束缚了手脚,想在规矩之外探一探头,那么,皇帝也就不必再守什么规矩了。 一个不守规矩且有刀剑在手的皇帝对于天下臣工而言,不是风暴,是天倾之灾! 到那时,皇帝要定你的罪,难道还需要什么铁证如山? 你呈上的一道奏疏,仅仅是其中一个字的用法让他觉得不悦,便足以成为你被罢官免职,流放三千里去喂蚊子的理由。 至于那个字究竟用得对不对? 这已不重要。 因为那份奏疏很可能在你被定罪的那一刻,就已化作紫禁城某个火盆里的一缕青烟,是从未存在过的灰烬! 更何况,现如今是如此的铁证!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天心就不再是道理,而是喜怒! 恐惧和犹豫只在毕自严的脑海中存在了短短一瞬。 他猛然抬头,看向皇帝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读懂了那份坚冰般的意志。 下一刻,他将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震惊、恐惧、犹豫,尽数压下,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只楠木匣子,对着皇帝,行五体投地之大礼,重重叩首于地! “臣,毕自严,领旨!” …… 直到此时,朱由检才缓缓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地上跪着的乌压压一片官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也传进了大明朝的上空。 “毕自严,朕命你为津门案专查大臣!” “按此账本,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阶高低,无论身在何处,一体查办,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那些官员们抖得更厉害了,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 然而,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沛然之气: “所有查抄家产中,取一部分用于抚恤此役伤亡将士家属!” 他再次顿住,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手持兵刃,身上还带着血迹的京营与锦衣卫士兵。 “此番随朕出征的京营、锦衣卫将士,人人有赏!天津卫协防兵士,一体多发半年军饷!”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些刚刚还在执行冷血屠杀的士兵们,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他们看向皇帝的目光充满了最原始的崇拜与狂热。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人群中隐隐欲发,却又被森严的军纪死死压制,形成了更加恐怖的威势。 就在皇帝说话的时候。 鬼手陈抬起头,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绝望,而是彻底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和身边几个同样被特意留下活口的账房管事为什么还能活着。 他们不是因为皇帝的仁慈。 他们只是……钥匙。 是那把能够打开江南那座更大更黑暗的魔窟的.肮脏的钥匙! …… 旨意下达完毕。 朱由检缓缓转身,最后一次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和盐商。 “在过去,在最近……” 他微微停顿,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 “朕,都给过你们机会。” 然后,他说出了总结陈词: “现在,没了。” 第193章 :古之桀纣亦不过如此 三月初。 暮色如同一块巨大而沉重的幕布,缓缓自苍穹垂落,将整个曲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孔府,这座传承悠远的府邸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渗透,连檐角下悬挂的鎏金风铃都在晚风中噤声。 议事室,“崇圣堂”,与其说是堂,不如说是一座沉浸在历史幽光中的殿宇。 雕梁画栋之上,描绘着先圣周游列国的典故,每一根紫檀廊柱都仿佛浸透了千载书香。 然而今夜,这书香被一股肃杀之气冲得淡薄,空气凝重如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堂内灯火通明,将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阴霾。 主位上,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面容儒雅,可此刻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卷来自天津的信纸,那质地精良的徽宣被他捏得起了皱,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堂内落座,皆是孔氏一族的核心人物,有族老,有叔伯,亦有出仕为官的子侄,比如现任的曲阜知县孔弘毅。 这些人平日里要么手握族中大权,要么执掌一方产业,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但现在,他们只是屏息静气,连衣物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孔胤植动了,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干涩的嘴唇微微开合。 “信,是天津族人孔昭明冒死送出的。加了三重密押,沿途换了五匹快马…”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 接着,孔胤植缓缓展开那张几乎被他体温浸透的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天津卫。京营铁骑毫无预兆,奔袭如雷,锦衣卫缇骑遍布街巷,封锁水陆……其势之烈,甚于兵戈。汪氏……与其余十三家盐商,一夜之间,满门……” 孔胤植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道: “……汪府上下,连同其私港船坞,血积成洼,尸横于道……家产尽数充公,金银财货,搬运两日而不绝……据闻,圣上口谕,凡涉私盐者,无论贵贱一体严办,若有反抗,无需审问,格杀勿论……” 读到这里,堂内已经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这还不是结束,孔胤植的手指划过信纸的末尾,那里有一处暗红色的污迹,触目惊心。 “信末,昭明以血指泣告……”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圣公,皇上疯了!他已不讲祖宗法度,不讲圣人规矩了!天下将乱,孔氏危如累卵,速谋退路!’” 最后一个路字落下,整个崇圣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封家信,而是一道催命符。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这压抑的海面。 一名年轻的子弟因极度的震惊而手腕一软,手中的青瓷茶盏滑落,在光洁的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这碎裂声仿佛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被压抑的情绪。 “疯了……当真是疯了!” “盐商……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行事!” “这……这是屠戮!这不是朝廷,这是……”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被捅破的蜂巢,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身影猛地离席,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孔兴燮,孔氏旁支中负责家族部分产业经营的头面人物,一个平日里总是挂着精明而谦恭笑容的中年人,此刻却面无人色,踉跄几步来到堂中。 “噗通”一声,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那磕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圣公!”孔兴燮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嘶哑而尖利,与其说是在哭诉,不如说是在宣泄早已积压在心底的巨大恐惧,“圣公!诸位叔伯!这早已不是几个盐商、几个粮商亦或者哪个藩王一家的事了!这是当今天子对我们天下士绅的宣战啊!” 他这句话,狠狠砸在了所有人心坎上。 那些还沉浸在盐商惨状中的人,瞬间被拉回到了一个更宏大也更贴近自身的恐怖图景之中。 孔兴燮借着这股悲愤之情,将早已在腹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话术,如连珠炮般倾泻而出。 “诸位请想一想!才多久?短短一年多的光景,这天下被他朱由检杀了多少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开始历数,“山西的晋商八大家,通敌卖国是真,可何至于抄家灭门,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孩,尽数诛绝,连出嫁的女儿都不放过!这是人君所为吗? 江南米骚,那些粮商不过是趁着灾年囤积居奇,自古皆然,何至于满门抄斩,株连三族?血都染红了秦淮河!” 他猛地一顿,话锋转向了更敏感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阴森: “就连他姓朱的自家人!关中之地的秦王朱存枢,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只因一点过错,他便说杀就杀,连一丝宗族情面都不留!如此残暴,如此嗜杀,我看,古之桀纣亦不过如此!” 渲染完血腥的恐怖,孔兴燮话锋一转,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直刺众人最柔软最在乎的命门。 “杀人还是其次!诸位,最可怕的是他要掘我们孔家的根啊!”他提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绝望的光芒, “官绅一体纳粮!这不就是把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他当真敢想,他也当真敢做!一旦此政在天下推行,我孔家在山东的万顷良田,我等圣人后裔岂不也要和那些刨食的泥腿子一样一体纳税?这哪里是纳粮,这是要从我们身上活生生地往下剜肉,是凑到我们脖子上喝我们的血!” 这番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堂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怒骂与惊呼。 对于孔府而言,免税的特权是他们富贵的基石,是衍圣公超然地位的物质体现。 动摇这个,无异于刨他们的祖坟。 孔兴燮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他情绪更加激动地指向北方,指向那座紫禁城的方向。 “诸位!挖肉喝血也还罢了,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可最要命的,是他对圣人学问的轻贱!是对我儒家道统的蔑视!” 孔兴燮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去年的殿试他一拖再拖!如今天下举子翘首以盼,可殿试呢?遥遥无期!他这是想做什么?他是不想要我们儒生了!他是不需要我儒学治国了!” “反观他在京城搞的那个什么‘皇家格致院’,里面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摆弄‘物理’‘数学’的匠人!尽是些奇技淫巧!我孔孟之学,经义大道,竟无一席之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他这是要废黜儒学,另立邪说,从根子上否定我等读书人的存身之基!” 一连串的控诉,层层递进,从杀戮到夺产再到灭道,将一个暴戾贪婪且离经叛道的皇帝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堂内众人无不色变,许多人已是汗流浃背。 最后,孔兴燮匍匐在地,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一个带着绝望和求生欲的计划。 “圣公!迟则生变啊!天津之事就是前车之鉴!趁着山东眼下还算平稳,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将手中那些外围容易脱手的田产商铺尽快变卖!所得金银细软,连同家族核心的幼子嫡孙,必须先一步送到江南安顿,以为退路!”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若江南也不稳,若是真的被这暴君一路杀穿……那我们只能联络相熟的海商,将子弟精英送往南洋吕宋之地! 哪怕背井离乡,也要为我孔氏留下一脉香火!否则,天津汪家的今天,就是我们曲阜孔府的明天啊!” 孔兴燮的话,在堂内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负责家族产业心思活络的族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与其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早做准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住口!” 一声雷鸣般的怒喝如同平地炸起一个焦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只见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右手重重地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案上,“嘭”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老者须发皆张,虽已年迈,但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正是前代衍圣公的亲弟弟,当今圣公孔胤植的叔祖——孔闻韶。 “没出息的东西!”孔闻韶怒视着跪在地上的孔兴燮,眼神如刀,“我孔家是什么?是自汉以降,与国同休的衍圣公府!是万世师表,是天下道统所在!他朱由检一个黄口小儿,敢动我孔家?他敢冒天下读书人之大不韪吗?” 老者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与生俱来根植于千年传承的傲慢与自信。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躁动不安的神色,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继而道出了那套深植于孔氏门楣之内被奉为圭臬的道理。 “皇帝是君,但我们是师!”孔闻韶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君要依道而行,而道,就在我们这里!他朱家的天下是怎么来的?是靠着我儒家学说,靠着三纲五常才得以安坐!他敢动我们,就是动国本! 天下三百万儒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在紫禁城里!他朱由检敢背上一个‘欺师灭祖’的万世骂名吗?他敢吗?!” 连续两个“敢吗”,问得堂内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的恐惧与慌乱似乎被这股强硬的道统自信冲淡了不少。 是啊,孔家不是晋商,不是盐商,甚至不是藩王。 孔家,是这儒家天下的图腾! 见众人神色稍定,孔闻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权力的渴望。 他将这笼罩在孔府头顶的阴云,描绘成了另一番景象。 “我看,这非但不是危机,”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诱惑力,“反而是天大的机会!皇帝倒行逆施,杀戮士绅,轻贱儒学,搞什么一体纳粮的虎狼之政,早已引得天下藩王、士绅、读书人怨声载道!这正是我孔家登高一呼,拨乱反正,重塑乾坤之时!” “拨乱反正”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孔闻韶不再理会其他人,他转向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孔胤植,语气变得更加强硬,近乎命令。 “圣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应当立即联络与我孔家世代交好的鲁王、福王乃至天下藩王!再以衍圣公府的名义,联络江南的东林党人,天下清流!共同上书,清君侧,斥奸佞!逼那昏君废除‘一体纳粮’的恶政,拆了他那不伦不类的‘格致院’!” 说到这里,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疯狂的煽动力。 “若他执迷不悟……那就联合宗室,行伊霍之事,废黜此等昏君,另立贤主!届时,我孔家便是定策元勋,再现汉唐‘褒成宣尼公’的无上荣光,亦指日可待!” 伊霍之事!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崇圣堂的屋顶,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颤栗。 废立皇帝!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又是何等诱人! 一时间,堂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方是以孔兴燮为首,面如死灰,认为这是在悬崖边上疯狂地向前冲刺;另一方则是以孔闻韶为首,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孔家权倾朝野,号令天下的未来。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位上。 孔胤植。 这位当代的衍圣公,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痛苦的煎熬。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孔兴燮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晋商、粮商、秦王、天津盐商……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皇帝的屠刀仿佛就悬挂在他的脖颈之上,冰冷而锋利。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道统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可能脆弱得像一张窗户纸。 跑? 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在他心中盘旋。 可是,他又无法割舍。 孔闻韶的话又像一团烈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衍圣公的无上尊荣,曲阜的万顷良田,家族传承了两千年的荣光……这一切难道要在他孔胤植的手上,像丧家之犬一样抛弃,远遁海外蛮荒之地吗? 他不甘心! 他是孔圣人的嫡长孙,他怎么能当一个逃跑的衍圣公! 恐惧与贪婪,如两条毒蛇,在他的内心深处疯狂撕咬。 然而,真正压垮他理智天平的,是另一块更沉重的砝码——一份被极致忽视的屈辱。 过去这一年多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直到品尝出满嘴的苦涩与怨毒。 他不是没有向皇帝表过忠心,恰恰相反,他做得比谁都多! 从皇帝登基伊始,他亲笔撰写的效忠信,不下十封! 每一封都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在最近的几封信中主动提出愿意带头捐出部分家产以助国用,为天下士绅做个表率。 但结果呢? 所有信件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没有嘉许,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个“阅”字的回执。 什么都没有。 这种来自紫禁城的冷漠,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严厉的斥责更能摧垮人心。 呵斥与威胁至少证明你还在棋盘之上,尚有博弈的资格。 而无视则意味着在执棋者的眼中,你连做一颗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这个世袭罔替的衍圣公,他这个天下儒生的领袖,根本无足轻重! 他孔胤植连让那位年轻天子亲笔回复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屈辱如同一根根毒针狠狠刺入孔胤植内心最骄傲的地方。 它与对皇权屠刀的刻骨恐惧交织在一起,在他的五脏六腑间疯狂发酵,最终酿成了扭曲而浓烈的恨意。 这股怨毒的念头像藤蔓般疯长,在他心底盘根错节:君既视我如草芥,我便教君知,何为泰山! 然而,愤怒归愤怒,恨意归恨意,作为孔府这艘千年大船的掌舵人,孔胤植的理智并未被完全吞噬。 恰恰相反,极端的压力让他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状态。 他知道孔府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亦可能是万丈深渊。此刻,任何单一的选择都是在豪赌,而孔家,输不起。 两股巨力依旧在疯狂撕扯着他的心神,但最终,衍圣公的理智没有轰然崩塌。 在那份被天子漠视的滔天屈辱以及对定策元勋千古功业的炽热幻想面前,裂解成了四道并行不悖的暗流。 他缓缓起身,动作沉凝如山。 那张象征着孔氏千年荣耀的紫檀木大椅,在他身后仿佛化作了一道沉重的历史阴影。 孔胤植的目光缓缓掠过堂中或惊或喜或惧的众生相,掠过那瘫软在地形如槁木的孔兴燮,最终定格在了叔祖孔闻韶那张沟壑纵横却又野心勃勃的脸上。 他的心中,四条退路已然铺开。 第一条路是跪。 向皇帝,继续跪! 他要再写一封信,第十一封。 这一次,言辞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卑微,姿态要放得比任何一次都低。 他甚至准备献出曲阜城外的三万亩良田,以助剿的名义,只求能换来天子哪怕一言半语的回应。这是试探底线的最后一搏,这条路,他要自己悄悄走。 再下乘些,便是联。 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鲁王、福王这些宗室藩王,江南那些与孔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盐商巨贾、东林党人,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皇帝的刀既然已经挥向了天下士绅,那便让这天下士绅凝聚成一股力量,看看是他的刀利还是士绅的根基更深。 这条路要明着走,交给孔闻韶这条老而弥坚的疯狗去做前锋,即便事败也可推说为族中长辈擅专,他这位衍圣公为长者讳,留有转圜余地。 若是风向不对,那便逃。 孔兴燮的话虽然难听,却是金玉良言。 狡兔三窟,圣人后裔岂能连狡兔都不如? 族中的金银细软、古籍善本必须立刻打包整理,最聪慧的核心子弟也要挑选出来,以游学为名由最可靠的族人护送,立刻分批南下! 先去应天府,若应天府不稳,便去广州,广州再有变,就下南洋吕宋,去那化外之地,为孔氏留下读书的种子。 这条路要暗着走,交给心思缜密的孔兴燮戴罪立功,此事,天知地知。 最后一条路,同样是逃,却是他孔胤植自己的逃路。 他已经想好了,一旦曲阜城破,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他会带着衍圣公的金印、家谱和妻儿,一路向东,从登州出海,去高丽,甚至去倭国。 只要他这个衍圣公还活着,只要金印还在,孔家就倒不了! 他日时局若变,他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心念电转间,孔胤植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看着孔闻韶,沉声道: “叔祖……所言甚是!” 此言一出,孔闻韶一派的脸上瞬间绽放出近乎狞厉的狂喜,而孔兴燮等人则个个面无人色如丧考妣。 “我孔氏,岂能不战而为丧家之犬!”孔胤植一字一顿,仿佛不是在对族人说话,而是在向高坐于庙堂之上的列祖列宗立下血誓。 接着他视线一转落在了瘫倒在地的孔兴燮身上,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冰冷,反而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 “兴燮!”他厉声喝道,“播迁之议,蛊惑人心,本该重惩!但念你也是为家族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孔兴燮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生机。 “罚你……将府中近十年来所有外地产业的账目地契三日之内整理成册,呈交于我!不得有误!”孔胤植看似惩罚,实则在为第三条路做最关键的准备。 孔兴燮多年来执掌族中产业之事,府中钱粮庶务各地田庄铺号皆由他经手,唯有此人方能最快绘就这份关乎孔府命脉存续的南迁堪舆图 孔兴燮何等精明,瞬间领悟了衍圣公话语中的深层含义,他立刻重燃希望,叩首如捣蒜:“罪人领罚!谢圣公不杀之恩!” 最后,孔胤植的目光重新回到孔闻韶身上,眼中燃起一簇决然的火焰,以衍圣公之尊,下达了那道早关乎家族命运的明棋钧令。 “叔祖,速去府中宝库备一份厚礼,须是能惊动王驾的奇珍。本公要亲自往兖州府一行,拜谒鲁王殿下。” 他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深沉的意味: “本公要亲耳听一听,亲眼看一看…这位太祖血裔,圣孙皇叔,对他朱家的天下,如今究竟存着一个什么样的章程!” 堂外的夜风,不知何时穿堂而入,将数十支巨烛吹得烈焰狂舞。 跳动的火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忽长忽短,在古老的梁柱壁画上扭曲变形,宛如一场狰狞的群魔乱舞。 第194章:朕需要安抚他们吗 南巡御驾暂歇的驿站之上自入夜起,便有风自北而来。 驿站内外,锦衣卫缇骑如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将一切潜在的声响与危险都隔绝在外,只余下风声,如泣如诉。 书房之内依旧温暖如春,烛火明亮,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也驱散了窗外渗透进来的每一丝寒意。 新任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温体仁,正躬身侍立在书案一侧。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上面用金线绣出的云雁补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新晋的显赫地位。 然而,此时的温体仁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呼吸平缓,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书房角落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他不敢不如此。 书案之后端坐着的是这大明朝至高无上的主宰,皇帝,朱由检。 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并未批阅奏疏,只是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御案,另一手则端着一杯尚在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中那几片载沉载浮的茶叶上,神情平静。 但温体仁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海。 他跟随陛下离京已有半月,名为南巡,实则皇帝的意图随着仪仗一日日南下,也愈发变得清晰可怖。 在温体仁眼中看来,这根本不是巡狩,而是一次移动的清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瞬。 皇帝终于轻轻放下茶杯,手指在温润的青瓷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抬起眼帘,望向温体仁。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温体仁却感觉自己的后心猛地一紧。 “温卿。”朱由检的声音响起,“此行随朕南下,一路辛苦。你来说说,朕为何要舍近求远,先去曲阜,而非直奔兖州府?” 来了。 温体仁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是今夜这场君臣奏对的开端。 他迅速在脑海中将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然后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一个正常臣子思维的答案。 温体仁向前一步,躬身九十度,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陛下,臣初时以为,陛下是为彻查鲁王侵占官田,私蓄家兵一案而来。鲁王府便在兖州,按理,我等本该直扑病灶。” 他稍作停顿,似乎是在组织言语,实则是在观察皇帝的神色。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陛下龙驾却先赴曲阜,臣思前想后,斗胆揣测……”温体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莫非……是想借衍圣公之名,安抚山东士林,以为陛下处置鲁王先行造势?毕竟,衍圣公府乃圣人苗裔,天下读书人之宗。若能得其支持,则处置鲁王便如同顺水推舟,无人敢非议陛下有薄待宗室,与士人为难之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谓深谙为臣之道,将天子之意解为刚柔并济之策。先扬其威,再抚其众,实乃庙堂之上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的上佳之对。 正常的皇帝听到这样的解读,恐怕都会龙心大悦,称赞臣子能体察上意。 然而,温体仁即刻察觉,面前的皇帝.不是。 朱由检听完温体仁的话非但没有露出赞许之色,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让温体仁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安抚?”朱由检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极为荒谬的笑话,“朕需要安抚他们吗?”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也仿佛被这夜色浸染,变得幽深而遥远。 “朕听说,在山东,孔家是天。” “朕还听说,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孔家的这片天,比朕这个天子的分量,更重。” “朕此去,不为别的,”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温体仁的心头,“就是想亲眼看看,这片天,究竟是什么颜色。” 温体仁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先前的猜测,格局小了,小到了尘埃里! 什么鲁王,什么安抚士林,都不过是皇帝抛出来的障眼法。 这位年轻天子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区区一个藩王,而是……而是那座传承两千年,被天下士人奉为精神图腾的庞然大物——曲阜孔家! 他要去掀了那片天! 温体仁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恐惧、震惊、难以置信……但所有的情绪在短短一息之间,尽数被一股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这是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皇帝要动孔家,这无疑是向天下所有既得利益的士绅阶层宣战。 这需要一把刀,一把不仅锋利,而且要心甘情愿为他沾满同类鲜血的刀。 这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比斩杀任何藩王、权臣都要分量更重的投名状! 而现在.看起来,皇帝将这个机会,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温体仁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猛地撩起官袍前摆,“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体仁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恭谨与试探,泛满的是燃烧着野心的光芒。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愚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显得无比诚恳,“孔氏窃居圣人之名,行悖逆不法之事久矣!天下士人深受其名所累,苦其行久矣!陛下若要正本清源,为天下扫除此一大蠹,臣,温体仁,愿为陛下马前卒,万死不辞!”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几乎是五体投地的温体仁,眼中闪过饶有兴致的神色。 “哦?”他拉长了语调,“说来听听。” “在你们这些圣人门徒眼中,曲阜孔家,不向来是仁义之府、道德之家么?怎么到了你温阁老口中,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蠹?” 温体仁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仅凭一句“万死不辞”的虚言,断然无法取信于这位深不可测的天子。 皇帝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罪愆,是无懈可击的名分。 温体仁重重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然后才直起身子,但依旧保持着跪姿。 “回禀陛下,外界只知衍圣公府是圣人苗裔所在,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却不知在曲阜方圆百里的百姓口中,那里,其实是一座阴森恐怖的阎王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再次观察着皇帝的反应。朱由检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示意他继续。 “锦衣卫缇骑拿人,尚需圣旨勘合,走的是朝廷法度;刑部大理寺审案,尚有三司会审,讲的是律法条文。而孔府拿人只需一张盖着衍圣公大印的信票,便可将人锁拿至府,动用私刑!” “这就是第一宗罪:私设公堂,草菅人命!” 温体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慨。 “孔府之内,仿照朝廷衙署,私设大堂、二堂。更有‘东房’,名为管事之所,实为他们的私牢!臣曾听一位致仕的前山东巡按御史酒后吐露,那东房之内,虎头铡、穿心桩、剥皮凳……各类刑具一应俱全,比之朝廷刑部大牢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衍圣公手持太祖高皇帝所赐的虎尾棍,先帝御赐的金头玉棍,对外号称‘上打君侧之奸,下打不法之臣’,实则,这两根御赐之物,早已成了他们屠戮自家佃户、奴仆的凶器!他们对外宣称打死人无需偿命!陛下,您听听,这是何等的狂悖!” “天启年间,衍圣公仅因一名府内长班言语有所冲撞,便下令将其当场活活杖杀!那长班的亲弟弟不过在堂下争辩了几句,竟也被孔府的奴才们用绳索勒死! 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事后,地方官府闻之,也只是派人前去问候一声,此事便不了了之。圣人之家,竟成了法外之地!这天下,究竟是王法大,还是他孔家的家法大?!” 朱由检的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这还不够。 人命官司固然骇人,但对于天子而言,真正触动其神经的,永远是江山社稷,是钱粮财政。 “第二宗罪:残酷剥削,与国争利!” “孔府坐拥的祭田、官田、私田,遍布山东、河北、河南三省,总数号称八十万亩,但据臣私下了解,其实际占有之良田,恐怕早已超过百万亩之巨!乃是当之无愧的国中第一大地主!” “地主豪绅盘剥佃户,本是常事。但孔府之盘剥酷烈简直骇人听闻! 寻常地主地租不过四成五成已算苛刻。而孔府的地租,常年维持在六成以上!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设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如‘跟地钱’、‘赔情钱’、‘下种钱’……佃户一年辛苦下来,所得粮食十不存一,全家老小只能以草根树皮果腹!” “臣还听说,前些年黄河在山东决口,孔府名下数个村庄尽数被淹,颗粒无收。流离失所的佃户们拖家带口,跪在衍圣公府门前,只求能减免当年的租子。可孔府的管事却对其拳打脚踢,声称‘祭祀钱粮,涓滴不可短少’!陛下!” 温体仁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朱由检。 “陛下您为了辽东的军饷,为了西北的赈灾款,宵衣旰食,从内帑之中一分一毫地节省。可这孔家却坐拥金山银山,富可敌国! 他们的财富从何而来?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国朝的根基——那些辛苦耕作的百姓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来的!此非取之于民,实乃挖空国之根基啊!” 他的指控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朱由检摩挲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温体仁见状,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说对了,便趁热打铁,抛出了更为耸人听闻的罪状。 “第三宗罪:奴役百姓,形同圈养!” “陛下,孔府之下的佃户尚有脱籍之一日。可是在孔府的谱系之内,还有数以万计的户人,这些人,生生世世皆为孔府之奴,永世不得脱籍,子子孙孙皆是牛马!其地位比之我朝最下等的贱籍还要悲惨!” “臣曾听闻一桩惨事,衍圣公府有一逃奴,逃至邻县,隐姓埋名娶妻生子。 数十年后,孔府追查至此,那逃奴早已病故。 孔府的差人竟根据旧档,将那逃奴的子孙连同村中数十名与那逃奴同姓的百姓,全部用铁链锁拿回府,酷刑拷打,逼其承认是逃奴后人,强行将其全族没为户人! 只因一个姓氏相同便遭此横祸,世代为奴!陛下,此等行径,与当年在辽东圈地占奴的建州女真,又有何异?!” “圣人讲有教无类,讲仁者爱人。他若泉下有知,其后人竟是以圈养奴役来传家,恐怕会从棺椁之中气得活过来!” 这番话,诛心至极! 温体仁的情绪已经完全调动起来,他仿佛不是在告密,而是在控诉一桩桩滔天罪行。 “最可怕的是.卖官鬻爵,秽乱朝纲!” “陛下,此事千真万确!绝非臣无端构陷!孔府获历代皇恩,竟有一项不传之秘的特权——奏请地方官职! 这项特权到了如今,已经演变成了公开的官职售卖!臣一位在山东为官的故友,曾亲眼见过他们内部流传的价目表,上面从四品的百户,到九品的巡检,再到不入流的驿丞、典史,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白银千两者,便可得一官身,混入朝廷体制之内!” “而购买这些官职的,又是什么人?大多是地方上素有劣迹的恶霸豪强,或是家财万贯却名声狼藉的商贾! 他们购得官身后,便可名正言顺地与地方官府勾结,仗此欺压良善,兼并土地,败坏朝廷法度,无恶不作! 陛下,这哪里是卖官,这分明是在卖国!是在朝廷的肌体之上,安插一个个腐烂流脓的钉子!” 一连四大罪状,条条见血。 从践踏王法到掏空国库,再到奴役百姓,最后到动摇国本,温体仁以缜密到可怕的逻辑,将孔府那张道德之家的画皮,撕得粉碎,露出了其下血腥而贪婪的真面目。 温体仁说完已是声泪俱下,整个身子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随后再次叩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陛下!如此孔家,早已不是圣人之家,而是一个集酷刑、剥削、奴役、卖官于一体的国中之国!其存在一日,圣人之名便被其玷污一日;其存在一日,朝廷法度便沦为空文一日!” “它……它就是天下所有官绅地主心中那座‘不法之山’!他们看着孔家可以如此,便也心安理得地偷税漏粮,欺压百姓!只要此山不倒,陛下您心心念念的‘官绅一体纳粮’之新政,便永无彻底推行之日!此非臣一家之言,实乃天下有识之士,敢怒不敢言之切肤之痛啊!”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温体仁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朱由检听完这一切,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那几片被热水泡开,缓缓舒展开来的茶叶,仿佛在欣赏一出刚刚唱到高潮的精彩戏目。 他心中原本还在盘算该如何再加以点拨,才能让这位新晋的阁老彻底抛下士大夫那层虚伪的矜持,心甘情愿地化作朕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却未曾想温体仁入彀之快,竟至于此。 甚至无需他再多言半句,便已将这出为君分忧、痛陈国贼的戏码演得如此情真意切,淋漓尽致。 论及攻讦罗织、置人于死地之能,此人果然已臻化境,朝中现如今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朱由检在心中泛起冷笑。 难怪……在原本的崇祯时期,他能成为崇祯朝在位最久的首辅! 这份构陷倾轧的滔天本事,确是安身立命的不二法门!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朱由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因激动与期待而面色煞白的温体仁脸上。 许久,许久。 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深冬的古井,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温卿,你说的这些,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里,比你说的……”朱由检声音低沉,“……更详尽,更血腥。” 一瞬间,温体仁那颗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已历练得通透无比的心,仿佛被一道惊雷猛然贯穿! 无数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地串联组合,最后拼凑成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恐怖图景! 当初铲除根深蒂固的晋商八大家,是如此! 清算盘踞江南的豪横粮商,是如此! 就连废黜扎根陕西多年的秦王宗室,亦是如此! 每一次,都是这般云淡风轻,每一次,都是这般后发先至。 这位年轻的皇帝,仿佛一个最高明也最有耐心的猎手,从不轻易出手,可一旦出手,便是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手中更是攥着如山铁证,让你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温体仁原以为此番对付孔家,是皇帝近几个月深谋远虑的结果。 可现在看来…… 几个月? 不!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心底——这桩事,会不会从陛下登基之初,便已在心中盘桓?! 温体仁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温体仁在官场摸爬滚几十年,历经三朝,见惯了尔虞我诈,才自诩练就了一双洞察人心的火眼金睛,一身揣摩上意构陷政敌的通天本事! 可陛下登基之时,才多少岁? 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便已在心中埋下了要将这传承千年的素王连根拔起的念头? 并且为此,隐忍布局了那么久?!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手段与心智! 天生的妖孽! 一个坐在龙椅之上的怪物! 温体仁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眼睛,生怕被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看穿自己此刻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恐惧过后,便是更彻底的臣服与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瞬间想通了。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但面前这头猛虎的危险是相对的! 它的獠牙和利爪,从来只对准那些与他作对的敌人。 而对于那些甘为鹰犬,为他效死的人呢? 温体仁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连串的名字和他们如今的模样。 英国公张维贤在勋贵之中已是说一不二,陛下离京,他便是坐镇京师的定海神针! 锦衣卫田尔耕,为陛下办了多少脏事黑事,如今的锦衣卫呢?权势熏天,红得发紫,其实力甚至已在边军之外冠绝宇内! 更不必提孙承宗、满桂,以及那个如火箭般蹿升的孙传庭!一个区区正五品,转眼便是封疆大吏! 皇帝根本不看你的过往,不在乎你是不是个烂人……他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替他办事!你,够不够狠,敢不敢替他办事! 一念及此,温体仁的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他几乎能感觉到,就在这书房不远处的某个阴影里,魏忠贤那双阴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若是自己今日办不成此事,有半分的犹豫和退缩,陛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桩天大的功劳,这把屠戮圣裔的刀转手递给那个更没底线的老阉狗! 不!绝不能! 他温体仁隐忍半生,在官场摸爬滚打为的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地爬到那最高处! 他要抓住那梦寐以求的权力! 而想要得到它,唯一的路就是为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君王,办成任何他想做但又不便亲自去做的事! 想通了这一切,温体仁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无尽的决绝。 这时候,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温体仁面前,竟亲自弯下腰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仍处在巨大震骇中的温体仁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温卿,”皇帝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与一位心腹知交谈心,“孔家,是天下士人的领袖。朕若动他,天下士人,会如何看朕?” 刚刚站稳身形的温体仁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接道: “陛下!天下士人,非孔家之私产!我等尊孔,是尊其学问,尊其开创的儒家大道,绝非是尊其那些横行不法,玷污圣名的后人!” 他的眼神明亮得吓人,那里面,原先对权力的渴望被更深的觉悟所取代——一种投身于这股恐怖力量,并成为其中一部分的决断! “陛下此举,非是与天下士人为敌,恰恰相反,是为圣人清理门户,是为天下所有真正品行端正的读书人,铲除附着在圣人这棵大树上的毒瘤与败类!” “届时,臣愿以新任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之名,联络天下正直儒生!昭告天下,何为真正的尊孔,何为至高无上的天子之法!” 朱由检凝视着温体仁,凝视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狠辣…… 终于,这位年轻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好!好一个为圣人清理门户!” “温体仁,朕没有看错你。” 第195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皇帝一句“没有看错你”,胜过世间万千赏赐,重于泰山。 就在这五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温体仁只觉得灼热的激流从他的心中蔓延四肢,让他那因为五体投地而略显僵硬的身体都为之一颤。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战战兢兢揣摩上意的臣子,而是第一次,真正成为了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中站在天子身边的那个人。 这份认知,让温体仁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快意。 在这样的快意与自信中,他愈发相信,自己方才那份罗列了孔府累累罪证的奏言,便是一柄早已淬炼到极致的利刃,锋利无匹,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斩断这个盘踞在大明身上吸食了百年血髓的巨蠹。 只是,皇帝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顺势下令,甚至连一丝满意之色都未曾流露。 屋内再次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炉香在无声地燃烧,方才还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此刻在温体仁的耳中却变得格外响亮。 许久,皇帝才将茶盏缓缓放下。 “温卿。” 皇帝开口了,“你以为孔家最大的罪,是今时今日的这份贪婪与跋扈吗?” 温体仁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问题,他心中脑中都没有任何准备。 他本以为棋盘上的厮杀已经结束,只剩下如何清点战果的细节,却不想陛下竟重新审视起这盘棋的根本。 温体仁不敢怠慢,谨慎地组织着言辞,躬身答道:“回陛下,臣愚钝。然孔氏侵占官田民地,与国争利;包庇罪犯,藐视国法。桩桩件件,皆是国之巨蠹。臣以为,不除此蠹,不足以正朝纲,不足以安民心。” 皇帝听了,却并非点头,而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不。”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从温体仁身上移开,仿佛穿透了这暖阁的墙壁,望向了无穷无尽的历史深处。 “你说的这些,只是皮癣之疾,是生在肌肤上的脓疮,看着恶心,挖去了也就罢了。” “他们真正的病,在骨子里,在传承千年的血脉里。这病,烂了心肝,蚀了风骨。”皇帝的声音陡然一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传来,“这病,叫‘无节’!一种为了富贵可以随时跪下,可以出卖一切的软骨病!” “无节”二字,让温体仁的眼皮狠狠一跳。 “朕来问你,”皇帝的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是一位正在审视棋盘的棋手,而棋子,则是数百年的光阴,“自靖康之耻,宋金对峙,南北分治之后,孔家是如何做的?” 温体仁额角瞬间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飞速转动着自己那颗善揣上意的头脑,迅速跟上了皇帝的思路,沉声回答: “臣知晓。金人灭了北宋,定都中都。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孙、衍圣公孔端操叩首来降,被金国册封为新的‘衍圣公’。而其兄孔端友则护送着孔氏家庙中的先圣夫妇楷木像仓皇南渡,投了我大宋高宗皇帝。高宗为表正统,亦在衢州册其为‘衍圣公’。” 皇帝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却不是笑意,而是极致的嘲讽。 “一家人,事二主。一个在金国沐猴而冠,享受伪朝的尊荣;一个在南宋偏安一隅,继续做大宋的圣裔。北方的金国赢了,曲阜的富贵在;南边的大宋若能北伐成功,衢州的富贵也在。无论天下最终谁属,他孔家的传承与富贵,都万无一失。” 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 “好一个东西两店,鸡蛋两押的万全之策!这就完了吗?” 朱由检的气息陡然加重,像是狂风将起的前兆,步步紧逼:“等到蒙元铁蹄自草原南下,踏碎了金国的锦绣山河。那位在金国当着‘衍圣公’的孔元用,他做了什么?他降得比谁都快,比任何一个女真贵族都快!蒙古大汗的军队还没彻底扫清中原,他的降表就已经送到了蒙古人的案前。” 皇帝的目光陡然转回,如两道利剑直刺温体仁:“温卿,你可曾听闻,在我华夏大地上曾有过何等壮观的景象?” 温体仁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温体仁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陛下圣明……臣闻,彼时天下,曾一度……曾一度同时有三位‘衍圣公’并立。” “一位,是南宋朝廷在衢州册封的孔洙。” “一位,是金国覆灭后,被蒙古人暂时留用的前金国衍圣公孔元措。” “还有一位,便是那位急着投诚,被蒙古人新封的孔元用。” “一门三公,分侍三国……实乃…旷古奇闻。” “旷古奇闻?”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朕看是旷古奇耻!”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充满了怒火与鄙夷,那股积压已久的帝王之怒在此刻轰然爆发! “所以,当蒙元大军磨刀霍霍,饮马长江,准备南下覆灭我汉家最后一个朝廷时,那位南宋的衍圣公孔洙主动上书忽必烈,请求取消自己的‘衍圣公’封号时,朕一点也不意外! 这已经不是某一个人的选择,这已经是一种刻进了他们骨血里的本能!一种流淌在他们脉管里的生意经!” 他霍然起身,在这屋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历史的节点上。 “所以,温卿,你给朕记住了!” 皇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阁内回荡,震得温体仁耳膜嗡嗡作响。 “孔家,不是什么与国同休的万世师表!他们是‘世修降表’之家!” “世——修——降——表!” 这四个字,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将温体仁脑中那个维持了数十年的,关于“衍圣公”神圣而崇高的华美牌坊,砸得粉碎! “金人来了,他们降金!蒙古人来了,他们降蒙!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他们的主子!这哪里是什么圣人后裔?这分明是这天下间最高明最精明也最无耻,将这国祚都当成货物的千年商贾!” 这诛心之论如同一道闪电,将温体仁平生所学所信的一切,尽数劈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着,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辈子都在钻研权术,揣摩人心,自诩看透了朝堂百态,可直到现在,温体仁才发现,与御座上这位年轻的帝王相比,自己那点伎俩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皇帝并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那森冷的质问,还在继续。 “说到这商贾之府,”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一把刚刚淬火的钢刀,“元末那位衍圣公孔克坚,更是将此道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他深受元廷重用,官至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可谓是荣宠备至,是蒙元朝廷里汉人儒臣的脸面,对吧?” 温体仁已经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立刻点头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臣闻,至正年间,红巾军席卷山东,一度逼近大都,元顺帝欲弃城北遁。正是这位孔克坚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痛陈利害,高呼‘天子当与社稷、宗庙俱为存亡’,最终劝住了元顺帝。其为主尽忠之心,可谓昭昭。” “呵。” 朱由检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这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好一个为主尽忠!好一个‘天子当与社稷、宗庙俱为存亡’!” 他转过身盯着温体仁,眼中闪烁着看透了人世间所有虚伪伎俩的冷光。 “可我太祖高皇帝的北伐大军兵临山东之时,这位对元廷忠心耿耿的孔尚书又在做什么?” “他本人称病,拒不出城迎我大明王师。却悄悄派了他的儿子孔希学去军前拜见大将军徐达探探口风。待我太祖高皇帝定都南京召他入京觐见,他再次称病,只派儿子去南京面圣!温体仁,你告诉朕,这叫什么?” 这不再是提问,而是逼问! 温体仁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冒着寒气,他几乎是本能地接上了话茬:“这…这叫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他在看,他在等!他在看我大明究竟能不能坐稳这天下!” “说得好!”朱由检猛地一挥袖袍,声音斩钉截铁,“直到他看清了元朝败局已定,我大明江山固若金汤,他才拖着那病体匆忙赶赴南京!你以为太祖高皇帝当真老眼昏花,看不出他这点心思吗?” 温体仁心中一片雪亮,醍醐灌顶:“臣明白了。臣听说太祖高皇帝因此对他极为不满。虽为天下表率,保留了其爵位,但在其去世后,却越过了他的长子,直接将‘衍圣公’的爵位传给了曾两次代替他前来效忠的次子孔希学。这…这名为传承,实则已是天下皆知的严厉申斥!” “太祖何等英明!”朱由检终于走到了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天空,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太祖一眼就看穿了这等人骨子里那改不了的投机秉性与不可靠!他可以容忍孔家为了稳定天下人心而延续下去,但他绝不容忍一个首鼠两端心怀二志的‘衍圣公’来执掌这份尊荣!” 他猛然回首,目光再次射向温体仁。 “所以,温卿,你以为朕今日要动孔家,是一时兴起,是少年意气吗?” “不!” “朕是在效仿太祖!朕是在用我大明太祖高皇帝的这面镜子,来照出这些不肖子孙的原形!朕,是在替我大明,也替这天下,清理门户!” “效仿太祖”、“清理门户”! 这八个字如黄钟大吕! 它瞬间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手段,赋予了无可辩驳的法理性,和至高无上的正当性! 温体仁的内心在此刻被巨大的浪潮所席卷。 他真的以为这只是皇帝又一次打击豪强、充实国库的行动,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皇帝要做的是一场从历史、道德、法理上对孔家进行的彻底清算! 就在温体仁心神激荡,还沉浸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与雷霆万钧的帝王心术中时,皇帝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回到了御座前,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朝堂的言论从未发生过。 “孔家之事,便如此定了。”皇帝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像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接着从案几上随意拿起一本奏疏,看也未看,便丢到温体仁的面前。 “你再看看这个。” 这突兀的转折,让温体仁心头一跳,君心天威,转换竟只在呼吸之间。 那本轻飘飘的奏疏落在他面前,他却觉得重若千钧,他连忙恭敬地弯腰拾起,展开一看。 奏疏来自监察御史毛羽健,其内容,是请求朝廷大力裁撤天下驿站,以节省开支,革除吏治弊病。 一瞬间,温体仁的思绪在脑中飞速流转,他下意识地要为这两件看似孤立的“国之大事”寻到一个内在的牵连。 有了! 陛下方才痛斥孔家“与国争利”,显然对靡费国帑、侵占民利之事已是深恶痛绝。 如今又拿出这份“裁撤驿站”的奏疏……驿站之弊早已是朝野共识,毛羽健在奏疏中所言“天下驿递,公务十之二,私事十之八”,更是切中要害。 陛下此举,绝非偶然! 这是要以孔家之事为开端,掀起一场整顿吏治,厉行节俭的滔天风暴! 衍圣公府是天下第一号的‘国蠹’,这驿站便是朝廷肌体上的另一大痈疽!陛下这是要先惩首恶,再除积弊,双管齐下,为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朝刮骨疗毒啊! 想通了这一层,温体仁自以为再次精准地揣度了圣意。 他将奏疏轻轻合上,躬身赞同道:“陛下圣明!毛御史此议,实乃老成谋国之言。驿站之弊,积重难返,冗员繁多,每年耗费钱粮何止百万,早已成国家之沉重负累。 如今裁撤驿站,既能为国库节省巨额开支,又能杜绝官员假公济私之歪风,重塑廉洁吏治。臣以为,此乃一举两得的良策!臣,附议!” 他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嘉许。 温体仁等来的,却是一声更轻的笑声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轻轻吐出了让温体仁差点没吓得再次跪个五体投地地八个字。 “妇人之仁,短视之见。” 温体仁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化为一片茫然与惊骇。 “陛……陛下?”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己这番紧跟圣意深思熟虑的回答,怎么会换来“妇人之仁,短视之见”这八字批语? 这简直比直接的痛骂更让他难堪! 皇帝抬起了头,“裁撤驿站,是能为国库每年省下百万两银子。这笔账,你会算,毛羽健会算,朕也会算。” “但你可曾算过另一笔账?” 只听皇帝用不容辩驳的口吻继续说道: “天下驿站,驿卒、马夫、厨役、夫役、杂役,靠此为生者,何止十万之众?你,毛羽健,一纸公文一道旨意便要断了这十万人的生计!” 皇帝的语气陡然加重,不再是平淡的叙述,而是森然的质问。 “尤其是在陕、晋等西北边地!那里现如今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已非新闻!那些驿卒本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赤贫之人,驿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是他们全家老小唯一能领到钱粮,不至于饿死的地方!” “你现在,要把这条活路给他们断了!” “温体仁,你告诉朕,你让他们去吃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去吃土吗?!” 温体仁这一次跪得前所未有的标准。 “他们无所得食,却又正当壮年,在驿站里搬运过货,驯服过烈马,有的是一身的力气!你说,这数万乃至十数万被你一笔勾销的青壮,会做什么?是老老实实地坐着等死,还是‘相聚为盗’,为自己,为家人,去抢一条活路?!” “毛羽健今日一份奏疏,看似是为国分忧,实则是亲手在给西北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流民送去数万最精壮,最熟悉道路也最绝望的兵源!这把火,朕若是点了,不出三年必定烧遍整个西北,成燎原之势!” “到时候,你告诉朕!朕省下的这点银子,够不够去填剿匪那个无底洞?!!” 屋内,这一次当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炉龙涎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重。 温体仁如遭雷击,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颠覆性的震撼! 裁撤驿站……失业驿卒……西北天灾……活不下去……揭竿而起……流寇……燎原之火! 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恐怖而又清晰的因果链条在他脑中轰然成型,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推论都坚不可摧! 皇帝! 只从一份小小的,关于节流的奏疏之上,便能预见到三年后天下大势的走向! 他温体仁只看到了国库的账本,而眼前的这位年轻天子,看到的却是整个大明社会最底层那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温体仁此刻觉得,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山脚下,沾沾自喜地以为看见了整座山的轮廓。 而面前这位皇帝早已站在了九天之上的云端,俯瞰着整片大地,将山川、河流、风雨、雷电,尽收眼底! 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混合着更加强烈的敬畏,瞬间淹没了他。 温体仁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羞愧与敬畏而剧烈地颤抖着: “陛下……陛下圣明!臣……臣万死!!” “臣只知算钱粮账,不知算人心账!臣只知看朝堂,不知看天下!陛下见微知著,洞烛万里,此等经天纬地之才,非臣之愚钝所能揣度万一!臣……万死难及!” 他抬起头,用近乎仰视的目光偷眼望向那个依旧负手站在窗前的身影。 天光从窗外透入,逆光之下,皇帝的身形并不算如何魁梧,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神圣的金色光辉,显得那般高不可攀,如神如魔! 这一刻,温体仁的内心深处,那个充满了算计与投机的权臣,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信念。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反复剧烈地冲刷着他的一切理智—— 跟着这样的皇帝,怎么会输? 去他娘的两头下注!孔家那是庸才之举! 老子的荣华富贵,老子的身家性命,老子的青史留名! 我他妈直接赌上所有!!! 第196章 :夜曲 自天子离京,这已是第十个夜晚。 大明京师,兵部右侍郎王洽的府邸。 府内深处,暖阁之中,名贵的苏合香氤氲浮动,将空气都熏染得懒洋洋。 几名从江南请来的名妓正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弹拨出的靡靡之音如水银泻地,缠绵入骨。 王洽身着一袭宽松的杭绸便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夜光杯,正与几位东林党的故旧小酌。 然而,这丝竹悦耳酒香浮动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僵硬而缺乏生气。 “诸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王洽率先举杯,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镇定, “钱谦益钱龙锡二人心怀鬼胎,畏罪南逃,那是他们自己心虚!我等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离京前并未动我等分毫,可见陛下心中也清楚,这偌大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我辈清流来治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未能真正安抚人心。 一名须发微白官居侍郎的官员放下酒杯,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忧色: “王公,话虽如此,可…可陛下此行,未免太过异常。他出京在天津使出那么大的动静之后,不往灾情最重的关中,不巡漕运之本的江南,却径直奔着山东去了…这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都说,士林震动,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观望,谁也摸不清今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哼。” 王洽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份属于二品大员的傲慢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将杯中琥珀色的美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 “他还能如何?与天下士子为敌吗?登基才不过一年多,根基未稳!杀几个阉党余孽,废一个远在关中的藩王,那叫立威!可他若敢动我等士林国本,这大明的江山他自己就坐不稳!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密切联系江南的同道,守好自己的本分,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话是这么说,可当本分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王洽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烈一抽。 惊慌,一种深埋在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惊慌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本分? 他还有本分可言吗? 通过天津卫的那条线,他们走私的仅仅是盐吗? 远不止! 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那些从朝鲜那边源源不断送来的,成色十足的金条银锭和整张整张的珍贵皮草,他们早已将朝廷严禁出关的铁器、甲片、乃至火药的原材料,一船一船地偷运出去。 至于朝鲜那边的收货人究竟是谁,没有人愿意深究。 是朝鲜的权贵? 是流窜的海盗? 还是……还是那些盘踞在辽东,与大明血战不休的后金建奴? 没人去想。 那雪花般的银子沉甸甸的金子,实在太过诱人,足以让任何人选择性地遗忘掉风险。 但现在,随着天津盐商被连根拔起,随着皇帝那诡异的山东之行,王洽开始被迫去想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些负责接洽的商贾描述对方时的含糊其辞——“北地来的豪客,出手阔绰,只要铁货”。 北地……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他们这帮人,连同他自己,当真是胆大包天! 若是……若是皇帝真的查到了这一层…… 不!不会的! 王洽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抓起酒壶,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心中自我安慰着:如果皇帝真的知道了,以那位陛下在京中铲除阉党时的狠辣手段,他的三族恐怕早已人头落地,又岂会容他安然坐在这里饮酒听曲?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皇帝远在千里之外,京城安然无恙。 王洽端起酒杯正要再饮,阁外的长街之上,却隐隐传来了一种奇异的声响。 那不是更夫的梆子声,也不是寻常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如同某种巨大而冷酷的生灵正迈着固定的节奏,踏着整座京师的脉搏,由远及近,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轻易地盖过了阁内缠绵的丝竹之音。 乐声,不知不觉地停了。 那几名歌姬抱着琵琶,惊恐地望向窗外,阁内的官员们也都停下了杯箸,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突然,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片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火红色所点燃。 无数的火把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火,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跃动的火光,将窗户纸映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橘黄色,也将阁内众人惨白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出……出什么事了?”一名官员颤声问道。 王洽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前,捅破了窗户纸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长街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影! 那些人身着统一的服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那是……飞鱼服! 而他们腰间悬挂的,是形制狭长的…绣春刀! 锦衣卫! 如潮水般涌来的锦衣卫,已经将他这座宏伟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快!快去关门!顶住大门!”王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然而,已经晚了。 府门被惊慌失措的家丁从内拉开一条缝,紧接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伴随着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家丁们的惨叫,一支队伍踏入了王府的前院。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一身崭新的飞鱼服,不是寻常校尉的款式,而是用金线绣边,胸前补子是威风凛凛的麒麟。 锦衣卫千户的官服! 他腰间的绣春刀刀鞘漆黑,刀柄缠金,比寻常制式更长更窄,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他身后,跟着百多名精锐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杀气腾腾,龙行虎步,踏入这歌舞升平的王府,仿佛一群饥饿的野狼闯入了一座华美的羊圈。 沈炼没有理会前院那些抱头鼠窜的家丁,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那座灯火通明的暖阁,迈步走来。 当沈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出现在暖阁门口时,王洽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手中的酒杯筷子,纷纷“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王洽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惊骇冲得无影无踪。 他毕竟是久历宦海的二品大员,第一个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只是这份反应,充满了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好大的胆子!”他厉声喝道,试图用官威压住对方,“此乃朝廷二品大员府邸!沈炼!本官认得你!你竟敢率兵闯入?!皇帝陛下南巡在外,你这是矫诏!是意图谋反!!” 他这一声怒喝,也点醒了其他人,旁边的几位官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锦衣卫矫旨拿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千户,你可知擅闯大臣府邸是何等罪名?我等明日必将联名上奏,弹劾于你!” 他们以为,用矫诏这顶大帽子,至少能让对方投鼠忌器。 谁知沈炼听到矫诏二字,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甚至没有牵动他嘴角的肌肉,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如同看着一群蝼蚁在做最后挣扎的不屑与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上前一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大人,各位大人,别急着给本千户扣帽子。” “矫旨?”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态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在我大明,究竟是谁最喜欢阳奉阴违,将陛下的旨意当成耳旁风,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觉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陛下不让你们结党,你们偏要以同乡、同科之名抱团取暖,拉帮结派,排斥异己,视朝堂为自家后院!” “陛下明令盐铁乃国之重器,严禁出关,你们偏要中饱私囊,拿去卖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换那几两肮脏的臭钱!” “陛下要官绅一体纳粮,为国分忧,你们偏要哭天抢地,上书言说此举与民争利,似乎天下的百姓,都是你们家的佃户!” 沈炼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压迫感,逼得王洽等人连连后退。 最后,沈炼停在了王洽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看着眼前这位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兵部右侍郎,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化为赤裸裸的讥讽。 “现在,你们倒有脸在本千户面前,谈起矫旨二字了?” “你们……也配?!” 也配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沈炼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肃杀,再无一丝轻柔。 “……兵部右侍郎王洽,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更甚者,罔顾国法,勾结奸商,走私铁货,资助建奴,罪在不赦……” 当“资助建奴”从沈炼口中清晰地吐出时,王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死灰。 皇帝知道了……他竟然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沈炼目光睥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陛下有旨!王洽及其同党,一体拿下!关入诏狱,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员,补充道:“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身后那百多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瞬间扑了上来!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根本不给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清流名士任何反应的时间。 锁喉、反剪、膝盖压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冰冷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将这群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大人物,一个个如捆猪羊般锁住。 “沈炼!你……你们这些皇帝的走狗!鹰犬!”被两名校尉死死按住的王洽,发出了绝望而恶毒的咒骂,“你们如此行事,天理不容!今后史书之上必然要将尔等,将那暴君,一同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沈炼听着他的咒骂,面无表情。 史书? 他缓步走到王洽面前,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狭长的绣春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寒芒。 他蹲下身,看着王洽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王大人,就凭你们这桩桩件件通敌卖国的铁证,也配谈青史清白?更何况,史书,向来只论成败,不问是非!而你们,已经败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 “嗤啦——” 锋利的刀尖在王洽的脸颊上,划过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是凌迟的第一刀。 剧痛,让王洽发出了不似人生的惨嚎,那声音凄厉得仿佛要撕裂这京城的夜幕。 而沈炼的眼前,却在这一瞬间,恍惚了起来。 他不禁想起了那一天。 在他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之后,按着旨意,指挥使田尔耕亲自带着他,与其他几位新晋的千户一同入宫面圣。 那是在西暖阁。 年轻的天子,就坐在那里,亲自为他们赐了茶。 沈炼至今还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但他却贪婪地享受着那里的每时每刻。 他享受着天子那审视而又带着赞许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知道他所有的努力与忠诚。 他享受着天子与他们谈论案宗时,那种运筹帷幄、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享受着最后,天子对他说“沈炼,你做得很好,朕没有看错你”时,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几乎让他战栗的巨大快感。 那短短的半个时辰,是他沈炼这一辈子中最愉快、最得意,以至于最幸福的半个时辰。 所以,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值得”,并不仅仅是因为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换来那样一个能让他回味一生的半个时辰。 更是因为沈炼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被陛下钦点要斩尽杀绝的“清流名士”,这些平日里满口家国天下、实则满腹男盗女娼的所谓好官,全都是一群蛀空江山的国之巨蠹! 通敌卖国是他们,鱼肉百姓是他们,结党营私也是他们! 想到这里,沈炼缓缓站起身。刀尖上,王洽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王府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罪恶的血花。 沈炼的脸上,依旧是那片冷漠的冰原。 “全部带走。”他淡淡地说道。 声音不大,却如同律令。 锦衣卫校尉们如拖死狗一般,将哀嚎咒骂的,或是已经吓得瘫软的官员们拖出暖阁。 王洽府邸的大门,被彻底敞开着。 无数的火把,将门前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巷的尽头,一扇扇门窗之后,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窥视着这一切。 他们是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是那些自以为皇帝离京便可高枕无忧的人们。 今夜,王府的惨嚎声,锦衣卫锁链的拖拽声,战靴踏过石板的脚步声,汇成了一首令人心胆俱裂的夜曲。 这首夜曲,在向整个京师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讯息: 皇帝,确实不在京城。 但是,皇帝的刀,皇帝的眼,皇帝那无所不在的意志,却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从未离开。 那双远在千里之外的眼睛,依旧在凝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 皇帝,无处不在!! 第197章 :反复发生金钱关系,是增进信任的捷径 陕西,西安府。 夜色缓缓覆盖了这座古老的城池。 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焦躁的干燥。 这是一种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绝望的心烦意乱,因为它不仅仅是天气,更是天意——赤地千里! 陕西巡抚衙门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孙传庭就坐在这盏孤灯之下,没有批阅公文,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东方。 他的身形相较于来陕西之前已然有些消瘦,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颗在暗夜中燃烧的寒星。 桌案上,摊着一份来自京师的,辗转了十数日才送达的密报。 内容并不复杂:天津卫大索全城。汪氏等十三家巨贾,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血流成河,家产尽抄。 皇帝,又杀人了。 孙传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梨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君担忧? 或许,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已经太淡了些。 这早已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忧虑,而更像是一个将身家性命,理想抱负,甚至灵魂都押在了同一张赌桌上的赌徒,对自己那位手握天牌,却偏要选择最凶险打法的同伴,所抱有的混杂着惊骇狂热与敬畏的关注。 这些日子以来,孙传庭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像一个被无形鞭子抽打着的陀螺,疯狂地旋转在整肃陕西官场的血腥舞台上。 一波又一波的官员被拿下,从知府到县丞,从仓大使到驿丞,菜市口的铡刀几乎没有停止过落下。 以至于西安城的百姓中,都开始流传起“孙阎王”的绰号。 孙传庭感觉自己受那位年轻帝王的影响越来越深了。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儒家温良,早已被冷酷的实用主义所取代。 他变得不再相信眼泪,不再相信陈情,只相信账册上的数字和锦衣卫密探呈上的铁证。 不大开杀戒又不行。 陕西的形势依旧严峻如绷紧的弓弦。 现下看来,这场大旱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若是让局势继续恶化下去,让那些被他用雷霆手段压制住的贪官污吏们再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 孙传庭不敢想。 一想到这里,那份刻骨铭心的羞耻感便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他的心脏。 他甚至不敢回忆,因为自己的“软弱”,因为自己还存着那点可笑的“为尊者讳”的念头,竟然逼得皇帝本人不得不亲临陕西这片龙潭虎穴,亲自来涉这天大的风险! 那一夜,在秦王府里,皇帝那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威的话语,至今仍如洪钟大吕,在他耳边日夜回响。 “……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琢玉。玉不琢,不成器。朕予尔等权柄,非望尔等事事完美,但求于‘小错’中得‘大悟’。凡事宜胆大心细,纵有疏漏,只要非贪渎营私、动摇国本之过,朕愿与卿等共担之!” “共担之”! 这三个字在当时,几乎让他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君臣义理轰然崩塌。自古皆是臣为君死,为君讳过,又岂有君反为臣担责的道理? “……此事虽毕,然功过得失不可不察。着尔等一月内上一道‘总结陈条’,此事成在何处?败在何处?若异地处之,或再来一次,当如何做得更好?此陈条朕要存入档案,后来官员若遇同类事,可引以为鉴。” 那份他绞尽脑汁才写就的“总结陈条”,早已送往京师。 但这份陈条的内容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孙传庭几乎每一天,都会在心中将那件事的始末重新推演一遍。 每想一次,便多一次领悟;每多一次领悟,便对那位年轻帝王多一分深不可测的敬畏。 那已非单纯的杀伐决断,而是着眼于长远的帝王手腕,竟是要将每一次过错都化作磨刀之石。 皇帝所求的,并非是一个循规蹈矩、永不出错的臣子,而是一个能在过失中汲取教训,在风浪里百炼成钢的国之栋梁。 也正是那一次的亲临,那一次将朱家自家血脉——秦王朱存枢,毫不犹豫地斩于众人面前的铁血手段,才让孙传庭和陕西所有官员真正明白了皇帝之前那句看似寻常的谕令,究竟是何等的言出法随。 ——“参照太祖之法,在陕西有贪墨超过六十两者,斩!” 没有一句假话。 现在,在皇帝留下的那支精锐新军,以及他自己从流民中招募青壮所组成的一万七千名士卒的震慑下,在无数颗人头落地的血腥现实面前,陕西的官场终于安静了许多。 那些曾经阳奉阴违的指令,如今都能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那些被层层盘剥的赈灾粮款,如今也终于能多一些真正落到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 夜色愈发朦胧,窗外的闷燥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孙传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依旧执着地投向遥远的东方——山东的方向。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一个念头,一个大不敬到了极点的念头,如同深渊中的妖魔,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皇帝正在山东,即将南下,那里是东林党的大本营,是天下士绅盘根错节之地,是比陕西这潭死水更要凶险百倍的惊涛骇浪。 若……若真是万一,皇帝在江南身陷险境…… 孙传庭觉得,他一定会疯。 他,连同那一万七千名只认军饷,只认皇帝的新军,一定会在一个彻底疯狂的孙传庭的带领下,不奉诏不请旨,化作一股黑色的铁流冲出潼关,横穿中原,以最快的速度直奔江南! 然而,这个疯狂的念头仅仅持续了数息,孙传庭便自己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前坚如磐石的笃定。 这世上,若还真有这位皇帝解决不了的事情,那么…他孙传庭,去了也绝不会行。 与其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万一,不如将陕西这块皇帝交到他手上的璞玉雕琢得更完美一些。 孙传庭重新走回灯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今夜,他要再推演一次“总结陈条”。 这一次,是关于天津盐案。 他要站在毕自严的角度去思考,去剖析。 窗外,夜凉如水。 一个孤臣的身影被灯火拉长,映在墙上,稳定而坚决。 …… 与陕西那令人窒息的沉寂截然不同,北地的宣府镇此刻正沉浸在一片喧嚣而生机勃勃的夜生活之中。 城门虽已关闭,但城内靠近市集的长街上却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烧,映得半边天都泛着红光。 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贩们还在扯着嗓子叫卖。 汉家商贩的摊位上,绸缎、茶叶、铁锅、白酒琳琅满目;而另一边,裹着皮袍梳着辫子的蒙古商人则将成捆的皮毛、风干的牛羊肉、还有一袋袋的奶疙瘩堆在地上,与人讨价还价。 空气中混杂着烤羊肉的焦香,劣质马奶酒的酸味以及人身上的汗味,形成粗砺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独特气息。 宣大总兵满桂就站在不远处一座箭楼的阴影里,像一头沉默的雄狮,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领地。 他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常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依旧让他周围的亲兵不敢大声喘气。 对于这位大明边将中的拔尖人物而言,他的为官之道要比孙传庭简单得多,也直接得多。 皇帝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折不扣。 这是纯粹的,军人式的忠诚,简单,却也最可靠。 当然,他也曾有过困惑。 比如不久前,皇帝一纸调令,便从他手中再次抽走了不少精锐骑兵,前后两次,总共加起来五千精骑,对于任何一个边镇总兵而言,都如同心头割肉。 然而,让满桂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仅仅过了两个月,他感觉自己的军队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更强了。 箭楼之下,便是他新设立的“镇北营”的营区。那些新兵,有附近卫所的汉民青壮,但更多的,竟然是拖家带口前来投奔的蒙古人。 原因? 满桂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喧嚣的夜市。 草原上,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被林丹汗和后金两拨人反复欺压,很多人真的是在吃着眼泪过活。 而一墙之隔的宣大边城,贸易却越来越兴旺,生活水平肉眼可见地比草原上好上太多。 尤其是,当今皇帝推行的新军策,有一条简单粗暴到了极致——军饷,一月一发,从不拖欠! 当第一个月,那些新入伍的蒙古青年真的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或是几块碎银子拿回家时,所引发的轰动比任何花言巧语的招抚都有用。 能吃饱饭,能穿上布衣,还能按月领到真金白银的军饷。 这对那些在草原上挣扎求生的牧民而言,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于是,越来越多的蒙古青年带着自己的弓马,带着对未来的一丝希冀,跨过了边墙投入了满桂的麾下。 而那些看到了实实在在好处的汉家青壮,更是踊跃参军。 如今,满桂手上,不算那些老弱病残的卫所兵,光是能拉出去硬碰硬的实战部队,就已经扩充到了将近三万人。 这三万人,军心可用,士气高昂! 再加上外围那些尚能摇旗呐喊、充作疑兵的三四万边军…… 他满桂,从未如此兵强马壮过! 他看着夜色中的宣府城,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好的时机。 林丹汗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即将对他的宿敌——科尔沁部落,发动一场决定性的突袭。 而满桂要做的,就是在林丹汗与科尔沁人杀得血流成河的那一刻,率领他这支饥渴已久的虎狼之师,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剔骨刀,精准地捅进科尔沁部落的后心! 他要将这个与后金勾勾搭搭、首鼠两端的墙头草部落彻底打残!打废!将其牛羊、马匹、人口,尽数掠来,充实宣大! 这将是他满桂,献给那位信任他的年轻皇帝的……一份厚礼! 一份真正的,用鲜血和战功铸就的回报! 满桂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片热闹的集市。 看着那些上一刻还在为了一点差价而吵得面红耳赤,下一刻又勾肩搭背一起喝酒的汉蒙商人,他的脑海里不禁又想起了那位年轻帝王在巡视宣大时,对他说的另一句,让他初听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日,皇帝指着类似的交易场面对他笑道: “反复发生金钱关系,是增进信任的捷径。” 当时,满桂还不太明白。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幕,他明白了。 当一个蒙古牧民需要用自己的羊皮去换汉人手里的铁锅和盐巴;当一个汉人商队需要靠蒙古向导才能安全地穿越草原。 当这种你来我往的金钱交易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时,所谓的蒙汉大防,所谓的世代血仇,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就变得 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一座坚固的边城,他要的是用利益的丝线将这些曾经的敌人,一点一点地编织进大明的这张巨网之中,让他们再也无法挣脱。 想通了这一层,满桂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之情从胸中喷薄而出。 他再也抑制不住,对着这满城的灯火,对着这喧嚣的尘世,发出了发自肺腑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粗犷而豪迈,在宣府的夜空中远远传开,压过了街市的喧嚣,也惊起了几只夜宿的飞鸟。 第198章 :不懂皇帝心思煎熬的我们,都以为相杀就像风云的善变 姑苏城外,虎丘山。 正是烟花三月,春色将江南浸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山上的林木吐露出最嫩的绿芽,千岩竞秀,万壑争流,风景如诗,如画,如梦。 但这如梦的景致,今日却被一股灼热的正气所冲撞。 山风从太湖的方向吹来,掠过层迭的飞檐和古老的剑池,本该是清冽而湿润的。可今日,这风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燥意,像是无数颗年轻焦躁无处安放的心在共同吐息。 复社领袖张溥、张采,在此地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匡时文会”。 “匡时”,匡正时弊。 好大的名头,好大的气魄。 应者云集。 江南数府的年轻士子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足足有数百人之多。将那块传说中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千人石,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着青白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以天下为己任的自矜,与怀才不遇的愤懑,两种神情交织,化作了随时可以为道义而燃烧的激昂。 文会的最高潮,张溥登上了千人石。 他很年轻,面容清瘦,双目却亮得惊人,站在那块巨大的磐石之上,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化身成了千百年前那位舌灿莲花的生公。 张溥不需要讲稿,因为那些话早已在他胸中酝酿了千百遍,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 “诸君!” 他的声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开场白说得堂皇正大,引来一片叫好。 张溥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为悲愤,如杜鹃啼血。 “然!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短短一年余,所作所为却是倒行逆施,弃文崇武,逆天而行!我等士人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坐视道统沦丧,坐看江山倾颓!” 他伸出三根手指,如同三柄指向紫禁城的利剑。 “其罪一,曰‘乱道’!自太祖高皇帝开科取士,三百年来,殿试乃我等寒窗士子鱼跃龙门之唯一正途!然今上,竟迟迟不开新科,断我等晋身之路!反在京师设立所谓‘格致院’,招揽工匠,推崇奇技淫巧!此乃以术乱道,以末代本!长此以往,圣贤之学将不存,君子之道将不彰!”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士子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们十年寒窗,悬梁刺股,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吗?皇帝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 人群开始骚动,愤怒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张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手臂一挥,声音愈发激昂。 “其罪二,曰‘失德’!君者,当行仁政,怀天下。然今上却酷政暴虐,视人命如草芥!无故兴大狱,轻易诛杀宗室藩王,屠戮朝廷重臣!陕西秦王、前朝首辅周延儒,乃至不久前刚刚传来的兵部尚主王洽之案……桩桩件件,血流成河!此等行径,与桀纣何异?有违仁君之道,是为失德!” “其罪三,曰‘逆祖’!”张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感染力,“我朝祖宗成法,与民休息,藏富于民。然今上,竟设立所谓‘皇家总商社’,以皇权之尊,行商贾之事,垄断海贸,与天下商人争利!更甚者,强推‘官绅一体纳粮’,此举名为公平,实为搜刮!竭泽而渔,破我大明三百年之祖制!是为逆祖!” 三大罪状,每一条,都字字诛心,直指这江南士林的命脉与脸面。 台下那数百名本就因科举无期而躁动不安的年轻士子,此刻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火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乱道!失德!逆祖!” “暴君!此乃暴君行径!” “我等读圣贤书,岂能与此等君王共存?!” 激愤的情绪如同瘟疫,迅速蔓延。当场便有一名面色涨红的年轻士子,拔出怀中匕首,划破手指,以血在自己的白衫上写下几个大字—— “清君侧,尊孔孟!” 这几个字,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高呼着,嘶吼着,仿佛自己是背负着整个天下命运的殉道者,正准备奔赴一场神圣的战争。 而在文会现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明,一看便是商号大管事模样的人,正趁着这片混乱悄无声息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迭迭早已印制好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五个血红的大字——《虎丘泣血疏》。 他们如同黑夜中的影子,将这些册子悄悄塞到那些情绪最激昂的士子手中,或是直接散落在人群里。 纸张在山风中飞舞,如同白色的蝴蝶。 但这些蝴蝶,翅膀上沾染的,是足以燎原的火种和致命的剧毒。 一夜之间,这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将皇帝描绘成千古暴君的檄文,随着这些四散而去的士子,传遍了整个江南。 江南的风,开始变了味道。 …… 绍兴,夜。 穿城而过的河道,在夜色中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蟒。 岸边的酒楼茶肆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挂在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艘画舫,静静地泊在最幽深僻静的河湾里。 这艘船从外面看与寻常的游船并无二致,甚至显得有些陈旧,但若能掀开那厚重的船帘,便会发现,里面是一个与简陋外表截然相反的世界。 江南八大盐商中最有权势的几个核心人物,正在此密会。 没有歌姬,没有美酒,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天津的消息如同快马送来的催命符,早已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各个盐商在那里的分支管事的人头,那些被抄没堆积如山的财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位年轻帝王不加掩饰的杀意。 坐在主位上的是汪宗海。 这位平日里跺一跺脚就能让大明江南盐价为之震动的枭雄此刻面色灰败,眼神浑浊,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完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天津卫的账本,分号的人证……锦衣卫的密探,恐怕早就把我们的根子都摸透了。”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来江南,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汪宗海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来收尸的,收我们的尸,抄我们的家!我们……没有退路了!” “退路?”角落里,一个较为年轻的盐商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压抑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汪老,我们还能有什么退路?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跑到海外那些蛮荒之地,去做连祖坟都拜不了的孤魂野鬼?然后把我们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这万贯家财,留给他朱家的小儿,让他拿去养兵发饷,再来对付我们的子孙后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眼中闪烁着被逼到绝境困兽般的疯狂凶光。 “我不甘心!”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四个字。 “与其像狗一样逃走,最后客死异乡,我宁可死在江南!死之前,我也要从他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拉着他朱由检一起下去!”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它瞬间点燃了船舱里所有人心中的凶性。 是啊,他们是谁?他们是江南的盐商!是靠着舔刀口玩弄权术在官府与私枭之间游走,才创下这份家业的狠角色! 他们骨子里,就流淌着赌徒的血液! “说得好!”另一位盐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一把!赌赢了,我们还是江南的主人!赌输了……也绝不能让他好过!” 绝望,催生了最极致的疯狂。 共识,在这一刻达成。 “好。”汪宗海浑浊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凶狠的光芒,“既然大家都有这个胆气,那我们就不是坐以待毙的羔羊,而是要吃人的狼!都说说,怎么才能送这位年轻的陛下……上路!”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又轻又慢,仿佛怕惊动了窗外沉睡的河水。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直接动手,行刺!”最先开口的,还是那个眼中闪着凶光的年轻盐商,“我们养的那些亡命徒,平日里为了抢盐道,连官兵都敢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钱买不来的命!” “蠢货!”一个蓄着山羊胡,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商人立刻反驳道,“那是下下之策!天子出巡,护卫何等森严?锦衣卫、大内禁军,层层迭迭,水泼不进!派几个亡命徒去不过是白白送死,还会立刻暴露我们。到那时,不等他查账,我们九族都得陪葬!” 叶姓商人面色一滞,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汪宗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士,此人姓黄,是汪家重金聘请的幕僚,专出阴损主意。 “黄先生,依你之见呢?” 黄先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开口道:“杀君,不能用刀,得用笔。得用天下悠悠众口。”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今天子为何能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他中兴之主的名声,占着一个理字。我们若要动他,第一步就是要先毁了他的名,破了他的理!” “如何毁?”有人追问。 “借刀杀人。”黄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南什么最多?不是丝绸,不是粮食,是心怀怨气的读书人!皇帝不开科举,断了他们的青云路,这便是我们最好的刀!复社的张溥正在虎丘山大搞文会,此人颇有声名,又是个愣头青。 我们只需派人添一把火,送一些银钱,让他骂得更响亮一些,骂得更恶毒一些!把皇帝不尊儒学、酷政暴虐、与民争利的名声给我钉死了!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觉得这位陛下,就是当代的桀纣!” 汪宗海的眼睛亮了:“好一招以士杀人,不见血光!把这群自命清高的读书人推到前面,我们躲在后面,妙!” “可这不够!”另一位身材微胖的陈姓盐商接口道,他掌管着盐商们对外联络的渠道,“读书人骂得再凶,也只是动动嘴皮子,伤不了皇帝的筋骨。我们要让他真正疼起来!” “这江南对他心怀不满的,可不止我们盐商!那些坐拥万亩良田的士绅望族,哪个不是咬牙切齿?他们的损失比我们只多不少!还有,‘皇家总商社’垄断了海贸,那些靠丝绸瓷器出海吃饭的织造大户窑主,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皇帝这是要把江南的油水一口气榨干啊!” 陈姓商人越说越激动:“唇亡齿寒!今日皇帝动的是我们盐商,明日就是他们的丝绸,后日便是他们脚下的土地!把他们全都拉到我们这条船上!钱大家出,力大家一起使!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跟朝廷掰一掰手腕!” “好!”汪宗海一拍大腿,“舆论有了,盟友也有了……可这些,还不够!还不够让他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变得阴沉无比,如同从地狱里传来的风。 “这些都只是让皇帝难受,我们要的是他的命!要让他陷入真正的乱局,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收拾的乱局!一个……能让全江南,不,是全天下人都恨他入骨的乱局!”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汪宗海。 汪宗海缓缓站起身,走到船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河水,一字一顿地说道:“江南之本,在于农桑。而农之本,在于粮。百姓愚昧,不懂什么圣贤大道,也不懂什么商业利益。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自己家里的米缸,是不是满的。” 他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骇人疯狂的光芒。 “所以,我们要送给皇帝一份大礼!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整个江南都反了他的谣言——”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恶毒的语调,吐出了那四个字。 “改—稻—为—桑!” 这四个字一出口,船舱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连灯火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嘶……”一位盐商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汪,汪老……这……这也太毒了吧?!这要是传出去,江南会饿死人的!会出天大的乱子!” “毒?”汪宗海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冷笑,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对付毒蛇,就要用比它更毒的药!皇帝不是自诩为民做主吗?好啊!我们就让他尝尝被万民唾弃,被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滋味!” 他的笑容愈发狰狞:“只要这个谣言一起,粮价飞涨,人心惶惶,百姓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必然会揭竿而起!到时候,整个江南都是烽火,处处都是乱民!兵荒马乱之中,才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汪宗海重新坐下,目光再度变得深邃:“计划已定。但这个最关键的谣言,从我们这些商贾口中说出,分量不够,也容易被查到源头。”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它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又足够清白的人,来为它……点睛。 …… 绍兴城南,一处清幽的别业。 此地名为“我闻室”,取“如是我闻”之意,主人正是从京师南逃而来的东林领袖,钱谦益。 书房内,檀香袅袅。 钱谦益正与钱龙锡对弈。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但执棋的两个人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到江南之后,便一再以各种理由推迟回京的日期。 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皇帝竟然没有派任何人来催促,甚至连一句问询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生寒意。 就像一个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去收网,只是静静地在远处看着,欣赏着它徒劳的挣扎。 他们知道,自己死定了。 无论是与盐商粮商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巨额利益往来,还是各自家族名下那数千亩、上万亩本该纳税的良田……甚至,是当初皇帝亲临陕西时,他们暗中串联各地藩王的那些小动作…… 随便哪一件,都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当盐商的代表将那个疯狂的计划,以及那个恶毒的谣言,悄悄送到我闻室时,钱谦益和钱龙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痛快地答应了。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既然注定要死,那不如在死前将这盘棋搅得更乱一些,将水搅得更浑一些。 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 次日。 东林书院今年组织的第一场春日诗会正在鉴湖边最大的画舫上举行。 江南的名士大儒,几乎齐聚于此。 钱谦益和钱龙锡的出现,更是让这场诗会蓬荜生辉。 酒过三巡,诗兴正浓。 人群中,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声音响起,问的却是一个与风月无关极为敏感的问题。 “敢问牧翁,您老乃当世大儒,朝廷柱石,不知对朝廷于江南推行‘一体纳粮’之策,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钱谦益身上。 画舫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钱谦益正端着酒杯,闻言,动作一滞,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他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沧桑。 “唉……‘一体纳粮’,虽说本意是为国分忧,却已是与农争利,让江南百姓的担子,重了许多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湖那潋滟的湖光山色,仿佛透过这片美景,看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恐怖未来。 “老夫只怕……” 钱谦益的声音并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人的议论。他环视一周,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 “诸位请想,当今陛下行事不拘一格,雷厉风行。为解财政之困,他先是重开海禁,而后又独设‘皇家总商社’,其意已是昭然若揭——重商,而非重农啊!” “商贸之利,利在何处?在我江南,无非丝、茶、瓷三宗。而这丝绸之利,又是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让他难以启齿。 “老夫夜不安寐,反复思量,只怕……只怕陛下为让那总商社有足够的丝绸远销海外,赚取泼天富贵……”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怕会强令我江南百姓,尽数毁弃那赖以为生的稻田,改种桑树,以增丝绸之利……” 他再次长叹,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沉痛与悲悯。 “……则我鱼米之乡,恐将……饿殍遍野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如果说“改稻为桑”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在市井间捕风捉影无根无据的恶毒谣言。 那么此刻,当它经由钱谦益之口,通过对皇帝开海禁、设商社、重商贸等一系列举措的合理推演,最终以一种忧国忧民的沉痛姿态得出这个结论时—— 这个谣言,便不再是谣言了! 它变成了一个基于现实逻辑严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朝廷密策! 第199章 :张江陵最后为何会失败?因为他是人,不是神! 自沧州至德州,二百里官道。 虽说暖春将至,但连接北直隶与山东的这片广袤平原,却依旧是一片枯黄与灰败的主色调。 风是硬的,从西北旷野的方向刮来,带着刮骨刀般的凌厉,卷起官道上经年累月的尘土,打在人的脸上像是细碎的砂纸在无声地摩擦着肌肤。 队伍的中央的马车,车轮用厚厚的皮革包裹,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天子的车驾。 没有明黄的仪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无言的威慑。 又行进了两日,途中在东光县短暂休整之后,这支钢铁与人流组成的洪流终于抵达了山东的北大门——德州。 德州知州,连同提前在此等候的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率领德州府一应官吏,早已在城外十里的长亭跪迎。 远远望去,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跪着一大片绯红与青绿的官袍。 他们的姿态比在北直隶境内见到的任何一级官员都要恭敬,都要标准,从跪地的角度到叩头的响声,再到山呼万岁的语调,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无可挑剔。 皇帝的车驾却没有停。 车队就这样从他们身旁径直驶过,卷起的烟尘扑了他们满头满脸,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擦拭一下。 只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整支队伍的尾巴都消失在德州厚重的城门洞里,才敢颤巍巍地起身。 …… 夜。 德州驿馆之内早已被锦衣卫和京营新君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夜枭都休想飞过屋檐。 驿馆最深处的一间正房,门前的廊下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站在门外等候的两个身影投在紧闭的门扉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新任户部右侍郎侯恂,与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嗣昌,一前一后站在这廊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北方的三月天,到了夜晚凉意依旧逼人。 侯恂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官袍,他其实感觉不到冷,却能感觉到另一种更刺骨的寒意,正从心底深处绵绵不绝地冒出来。 这一路,从京师到霸州,再到眼下的德州,不过短短十数日,却比他过去半辈子在官场上经历的浮沉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他,侯恂,侯玄翁,出身无可指摘的东林世家。 他的父亲侯执蒲官至太常寺卿,乃是万历朝的东林元老,在惊心动魄的“国本之争”中,为拥立先帝朱常洛几乎将整个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是天下士林清议的标杆人物。 他的弟弟侯恪同样是江南复社的中坚,被视为东林阵营的后起之秀。 侯氏一门从里到外,从血脉到精神,都深深刻印着两个字——“东林”。 他们的政治生命,他们的家族荣辱,他们的声望人脉,都与东林党的兴衰起落完全捆绑在一起。 而当今天子讨厌东林党。 这一点,如今朝野上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从周延儒的九族,到现在躲在江南不敢回京的钱谦益和钱龙锡,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 所以,侯恂怕。 他怕得每一天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惶惶不可终日。 可偏偏皇帝对他的态度,又暧昧得令人捉摸不透。 他一个刚刚因罪被黜的霸州兵备道,竟被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随驾南下。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这一路行来,眼看着皇帝用粗暴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君王体面的方式,将一个个州县官府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圣贤的士绅官吏逼得丑态百出。 以侯恂这么多年所受的圣贤教诲来看,他看不起,甚至打心底里鄙夷这种手段。 太粗鲁,太野蛮,完全不符合王者以德化人的仁君之道,更像是个……刚从市井里杀出来,只懂用刀的粗鄙武夫。 但有一个念头却像一条毒蛇一样,在他心底最深处反复撕咬,让他痛苦,让他挣扎,却又不得不日复一日地承认—— 皇帝,他妈的是对的! 而且是,全对! 这一切都活生生地告诉他,大明这座煌煌殿宇,其梁柱早已被蛀蚀腐朽。而啃噬这社稷栋梁的固然有朝中蠹虫,可他侯恂所代表所维护的这天下士林,分走的份数也绝不在少数。 过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阉党! 天启年间,他因弹劾魏忠贤而被罢官去职,与无数东林同道一同经历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那种共同受害的经历极大地强化了阵营内部的凝聚力,让他们坚信自己代表着正气,代表着公理。 可现在,阉党的头子魏忠贤就像一条宠物狗一样跟在皇帝身后,而皇帝的刀,却精准地砍向了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 侯恂不止一次在人群中看到魏忠贤那张苍老而浮肿的脸。 每一次看到,他心中的恨意都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但如今这股纯粹的恨意里,却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究竟谁,才是大明真正的蠹虫? …… 站在他身旁的杨嗣昌同样沉默着。 如果说侯恂的内心是翻江倒海的风暴,那杨嗣昌的心便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无波,内里却藏着彻骨的寒意与警醒。 他杨嗣昌无党无派。 更准确地说,是两边都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父亲杨鹤当年就是被魏忠贤一脚踢出官场,罢官回乡,杨家与阉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去年,侍郎郭巩被贬谪发配,他杨嗣昌不过是出于同乡之谊,将地方百姓对此事的真实反应如实上奏,结果却捅了东林的马蜂窝。 给事中姚思孝等人立刻上折子痛骂他,说他是阉党! 所以,杨嗣昌也是内心忐忑。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这位气息不稳的东林世家子弟。 一道无形的墙壁在两人之间悄然筑起,隔着派系隔着恩怨隔着彼此截然不同的过往。 只是,今夜,这沉默却又诡异地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皇帝为何要将他们二人一并召见?所为到底何事? 门扉紧闭,隔绝了圣意,也隔绝了答案。 …… 终于,当王承恩躬着身子彻底融入殿外的黑暗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他留下的无痕路径走了进来。 皇帝看着走在前面侯恂。 年届四十一岁,正是一个男人心智与阅历都臻于巅峰的年纪。 今夜,侯恂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眼神沉静,从表情上看无懈可击。 然而那宽大袖口边缘极其轻微的颤抖,却如同一只受惊的蝶,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巨浪。 为臣者不怕皇帝发怒,不怕皇帝赏赐,最怕的,是皇帝在深夜里这般静静地等着你。 这代表着皇帝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透,而你对他而言,或许是一枚棋子,或许是一柄刀,但绝不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臣子。 今夜的召见绝非寻常,侯恂心中明镜似的,但他猜不透,所以只能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以不变应万变。 跟在他身后的杨嗣昌身形挺拔如一杆标枪,即便是在微躬着行礼的姿态下,那股锋锐之气也未曾收敛分毫。 相较于侯恂的藏,杨嗣昌的露更为明显,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那不是纯粹的紧张,而是混杂着紧张兴奋与渴望的复杂情绪。 他可以被整个朝堂排斥,但他不怕风险不怕刀山火海,他唯一怕的是被这位执剑的君王彻底遗忘在剑鞘里,直至锈迹斑斑。 两人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平身。” 皇帝的声音很平淡。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头颅比平日里垂得更低。 皇帝的目光从杨嗣昌挺直的脊背上扫过,没有停留,最终,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了侯恂的肩上。 “侯恂。” “臣在。”侯恂的心猛地一跳。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将他更多的面容照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两簇摇曳的火苗,也映着侯恂那张竭力保持平静的脸。 “知道朕为何还留你,而且,还要用你吗?” 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私人了。 答得好,是天恩浩荡;答得不好,便是君心难测,万劫不复。 侯恂的大脑在刹那间完成了千万次的推演。说自己忠君体国?空泛。说自己才华出众?狂妄。说自己能为君分忧?不知所指。 最终,他选择了最具体最安全也最能彰显自己忠君的答案。 侯恂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一丝委屈:“臣……惶恐,实不知天恩浩荡若此。若斗胆揣测,或许是因臣在归德府家乡力劝族中尊长一体配合朝廷‘一体纳粮,官绅纳田’之新政?” 说出这句话时,侯恂的心中宛如被刀割般淌着血。 “一体纳粮”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对他这个世家子弟而言无异于背叛。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他拿出父亲侯执蒲昔日的声望,拿出自己未来在朝中的前程,半是劝说半是强压地让族中那些叔伯长老们吐出本该优免的田赋时,祠堂里的气氛是何等冰冷。 那些平日里对他赞誉有加的族老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不肖子孙。 有人当场拂袖而去,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忘了祖宗,是个家贼。 他几乎是被戳着脊梁骨将这件事给办了下来。 但侯恂赌的,是未来。 他赌的是皇帝这把刀迟早要挥向积弊深厚的河南,与其到时候被动地清算,血流成河,不如自己先割下一块肉来主动献上。 这既是向皇帝输诚,也是想为侯氏一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留下一线生机。 皇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侯恂说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才泛起一丝波澜。 他微微摇了摇头。 侯恂的心沉了下去。 “这,只是其一。”皇帝缓缓说道,“更大的一部分,是因为你不是个读死书的腐儒。你知道审时度势,更难得的是,你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个人物。”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侯恂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但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 皇帝的夸奖如三月春风拂过侯恂的心头,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品味这风中的暖意,风向却在顷刻间化作了凛冽的寒冬。 皇帝挺直了身子,那份略带慵懒的审视姿态消失不见,君临天下的威严扑面而来。 侯恂心中一凛,不解其意,一旁的杨嗣昌更是屏住了呼吸。 两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你们觉得,”朱由检不再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江山传至朕手,为何如今会陷入财政之绝境?以至北虏叩关,流寇四起登基之初,朕连犒赏三军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问题太过宏大,如同一座泰山轰然压在两人头顶。 他们被砸蒙了。 这本该是内阁辅臣,是户部尚书才有资格回答的问题,此刻却如此直白地从皇帝口中问向他们二人。 侯恂到底是官场老手,惊愕过后,迅速开始了思考。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用词,从最稳妥也最被朝野公认的角度切入: “启禀陛下,臣愚见,国朝财政之困其因有三。一曰边事糜费,九边之兵,年耗钱粮数百万,辽东一隅更是如巨壑填海,朝廷财力,十不支一。二曰天灾频发,近年以来,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灾,亦是所费不赀。三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才压低了声音,“……三则,或与魏逆阉党祸乱朝纲,侵吞国帑,遗毒至今有关。” 说完,侯恂便垂下头,这是一个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的答案。 将锅甩给了敌人、老天和死人,这是为官的不二法门。 杨嗣昌见状,也躬身补充道:“侯大人所言极是。臣亦以为,此乃积弊已久之故。汉唐以降,历朝历代……”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杨嗣昌的话被硬生生砸断。 两人骇然抬头,只见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那张厚重御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皇帝霍然起身! 那一瞬间,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迸发出的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房间! 原本温馨的暖意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皮肤刺痛的灼热。 “全是隔靴搔痒!” 皇帝的咆哮不再压抑,字字句句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和失望。 “边饷?天灾?阉党?气运?你们就只能看到这些吗?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国之栋梁,就只能给朕找出这些连街边说书先生都懂的道理吗?!”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剐在两人脸上。 “根子烂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着地毯,仿佛要戳穿这富丽堂皇的表象,露出下面污秽不堪的根基,“烂在制度上!烂在朕的这帮好臣子身上!烂在‘藏富于官绅‘之上!” “藏富于官绅!” 这句话从皇帝的口中喷薄而出,狠狠地砸在侯恂与杨嗣昌的心头。 两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皇帝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力量。 “黄册!鱼鳞图册!太祖爷定下的国之基石!立国之初,天下田亩丁口,一一在册,何其清晰!可如今呢?!二百年了!黄册徒具其形,鱼鳞图册更是成了一本笑话!官员士绅之家,田连阡陌,子孙满堂,在册者几人?!纳税者几人?!” “优免!官绅一体优免!读书人考取功名,便可免除徭役,减免田赋!好一个与国同体!朕的江山养着你们这群人,到头来挖朕江山根基最狠的,就是你们这群人!” 侯恂和杨嗣昌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些话,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棒,狠狠捅进了他们的肺腑。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皇帝说的全是真的! 他们的家族,他们的父辈,乃至他们自己,正是这“官绅优免”最大的受益者! 侯家的良田万顷,杨家的地方望族之名,哪一样不是建立在这吸食国家血脉的制度之上?! “噗通!” 两人再也站立不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臣万死!” 恐惧夹杂着无地自容的羞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皇帝对他们的请罪置若罔闻。 他走到两人身后,踱步的声音像死神的脚步,一步步踩在他们的心尖上。 “地方上,田赋征收,朕的旨意出了紫禁城,便不再是朕的旨意。一石的税到了州县要加‘火耗’,要加‘解费’,要加‘淋尖踢斛’,林林总总,最后百姓要交出一石半,甚至两石的粮食。多出来的这些,进了谁的口袋?” 朱由检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之前的咆哮更具穿透力。 “朕的国库,要靠他们的良心来填充?笑话!” “朕的钱,他们拿两百万,朕分一百万,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惶恐羞愧惊惧……各种情绪在二人心中翻腾,但与此同时,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却如同幽灵般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自古皆然……祖制如此……这……这又有何法可想?” 这几乎是他们的共识,存在即合理,二百年的规矩,早已成了天经地义的一部分。 皇帝似乎看穿了他们此刻心中那点可怜的挣扎。 他脸上的怒火渐渐收敛,那份狂暴的威压化为更具穿透力的审视,他重新踱步,并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一个比之前更具体,也更刁钻的问题。 “赋税只从田亩出,国用日绌,此为弊病之一。然则,田亩之外,我大明之财货,多藏于何处?” 侯恂的心思急转,这是在考校他的经世之学,他恭谨地回答:“回陛下,自汉时桑弘羊行盐铁之论,盐、铁、茶、马,向来为国之专营,此为国库大宗。若善加经营,或可解燃眉之急。” 依旧一个标准答案,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另一人:“杨嗣昌,你以为呢?” 杨嗣昌比侯恂更进一步,他的目光更为锐利,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侯大人所言极是。除此之外,臣以为,通商之利,尤为巨万。江南丝绸、瓷器,行销海外;沿海船商,交通东西二洋,其利百倍。若能抽其什一,必当充盈国库。” 话音刚落,杨嗣昌心中猛地一震,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划过脑海。 皇帝在天津卫以雷霆手段,强行整顿盐务 皇帝每一个看似孤立的举动,根本不是心血来潮的敲打! 一瞬间,杨嗣昌的后背沁出了一层更深的冷汗。 皇帝终于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盐铁?通商?说得好听!”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两淮盐商,富可敌国,朕的盐税他们交了几成?沿海私商,勾连倭寇,走私获利,朕的市舶司,他们又认几分?江南织造,锦绣文章,可织女之税,自成祖之后,与国库何干?!” 朱由检是真的怒了,每提及一次,都要怒一次,那都是朕的钱! “一座座金山银山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被人肆意挖掘、搬运、私藏!而朕,富有四海的天子,却只能像个最可怜的农夫,盯着那几亩薄田,指望着风调雨顺能多收三五斗!你们不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两人被这番话再次冲击得心神俱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逼问他们,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绝望的深渊。 “好,纵使这些财货朕都找到了,下一个问题——为何连张江陵都功败垂成?” 他盯着侯恂,“侯恂,你是东林之后,最是看不起张江陵,那你告诉朕,他错在何处?” 这是一个陷阱。 骂张居正,是东林过往的政治正确,但此刻,侯恂若顺着党派之见去说,必然会触怒皇帝。 他额头见汗,艰难地开口:“张太师其雷霆之政,行于一时,却未能固化为制。其人权势过重,凌驾于公器之上,以一人之威权,强拂天下士林之意,以致……以致物议沸腾,人亡而政息。” “说得不错,人亡政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赞同了他的说法,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变得无比残酷,“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只能人亡政息?为何良法美意出了京师就变了味道?为何朕的旨意到了地方,就成了一纸空文?” 不等他们回答,皇帝自己给出了答案,那声音里,带着极度的疲惫与无奈。 “因为统御之法,早已落后于这天下!” “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府州县上千,官员数万。朕的旨意从京师发出,要靠驿站快马一站一站地传递,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到云南,到辽东,要多久?旬月之后!地方呈上的账目层层包装,吏员上下其手,真伪难辨,户部那点钩稽之术早已形同虚设!” “算学,本是经世致用之大学问,却被尔等读书人,视为奇技淫巧,是末流小道!无算学之精,如何清丈天下田亩?如何统计钱粮出入?如何考成百官功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那张惶然而又渐渐陷入深思的脸。 “张江陵,他错就错在,试图以一人之精神,去对抗整个僵化腐朽的体制!他想用他个人的权威,去弥补制度上的巨大漏洞!他自然会失败!因为他是人,不是神!” 皇帝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前人的惋惜,更有对现实的冷酷。 “身死而政息,人亡而法废。岂非大吏之哀,亦是社稷之痛乎?” 两人再次沉默,他们都曾探讨过张居正的失败,结论无非是“得罪天下士林”、“手段过急”。 可他们从未像今天这样,被皇帝引领着从这些闻所未闻的角度,去解构那场注定要失败的改革。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在他们过往认知中,根本无法解决的死结。 …… 皇帝的剖析结束了。 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屋内完全的静默。 侯恂和杨嗣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的耳边依旧回荡着皇帝刚才的那些话, 藏富于官绅……商税之缺……统御之法……人亡政息…… 就在这时,那沉稳的脚步声,猛地停在了房间的中央。 皇帝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愤怒嘲讽无奈..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皇帝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死死地锁定在依然跪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侯恂与杨嗣昌仿佛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艰难地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们,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匠人在审视两块刚刚被烈火煅烧又被重锤敲打过的璞玉,看它们是会就此碎裂,还是能堪大用。 他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将方才由他一人扛起的所有压力,在这一瞬间全部转移到了两个臣子的身上。 “朕已经把病根,带着你们都挖出来了。” 他顿了顿,那停顿的瞬间,仿佛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足以决定他们二人乃至整个大明未来的问题: “那么,现在,你们,就以上问题……” “有何良策!” 话音落定。 屋内如万刀划过。 侯恂与杨嗣昌的脸庞在烛光下白得像纸,他们张着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脑海中瞬间涌入了太多的惊涛骇浪,以至于堵塞了所有的言路。 然而,就在这足以碾碎心智的重压之下,在那片混沌的恐惧之中,一丝清明却顽强地生长出来。 天子今夜大费周章,剖心析胆,将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辛和盘托出,绝非仅仅是为了他们二人痛斥一番! 若真要杀,何须多言?若只是骂,又何须是我二人?! 与此同时,一道更为具体也更为惊悚的电光,猛地击中了杨嗣昌的灵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联想涌上心头——新任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和一举坐上礼部尚书高位的温体仁……他们的擢升,在他看来,无迹可循! 难道…… 难道他们也曾在某个这样的深夜,跪在这个年轻皇帝面前,经历过同样一场灵魂的拷问?! 第200章 :朕决定不等了 便在此时,一个沉稳而内敛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扉。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腾骧卫指挥佥事卢象升,已在门外候命。” 屋内的天子,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 一股凛冽的凉意裹挟着两个身影,瞬间涌入这片温暖的所在。 “臣,田尔耕。” “臣,卢象升。” 两人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声若金石。 “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搬来几只锦墩,置于四人之侧。 田尔耕与卢象升谢恩起身,挺直腰板坐下。 屋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但这一次的沉寂与方才截然不同,如果说方才的静是风暴来临前的压抑,那么此刻的静便是利刃出鞘前的屏息。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 “朕在京中时,曾与毕爱卿多次商议,欲立一‘税务司’,以总揽天下财赋,上裕国库,下济民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侯恂与杨嗣昌心中一凛,正题来了! “但那终究只是纸上蓝图,是阁中清议。” 皇帝话锋陡然一转! “但今日,就在这德州,就在这京畿门户之外,朕决定——不等了!”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要在这南方亲手将这‘税务司’给竖起来!” 图穷,匕见! 这番话若是在紫禁城的文华殿上说出,必然会引来百官的滔天物议。 然而在此刻这戒备森严的德州驿馆,在这只有心腹在侧的房间之中,这番话便褪去了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铁血。 侯恂与杨嗣昌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坐在暖阁中议政的朝臣,而是正与一位疯狂的君主一同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密谋着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豪赌。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们惊骇的脸,并未停顿。 “朕要在全国各省、府、县,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于布政使司与府衙之外的,京师朝廷垂直管理的税务司!” “试点,待朕平叛江南之后,就从南方开始!” “其各级主官,由朕与内阁、户部共同任命;其下属官吏,由税务司自行招募、考成。他们的薪俸,由朕之内帑与户部直接拨发!” “从任命,到薪水,再到考核,全部由朝廷中枢一手掌握。地方官员无权干涉,无权置喙,更无权染指!” 话音落定,杨嗣昌的脑海中轰的一声! 他瞬间想起了那个遥远而强大的王朝——汉。 武帝之时,设绣衣使者,持节巡狩,代天子行事,威震天下。 眼前的这个“税务司”,何尝不是一个体系更庞大、权责更明确、组织更严密的“绣衣使者”军团?! 这是要再造一个独立的财权体系吗? 然而,真正的雷霆还在后面。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向那两尊沉默的石像——田尔耕与卢象升。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刻意地压低了,却更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税务司之官,便是朕的‘财臣’。凡有阻挠新政、围攻官署、暴力抗税者,田尔耕,”他看着锦衣卫指挥使,“你的缇骑,不必上奏,不必请旨,当场拿问!给朕严审,搜集罪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田尔耕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丝淡笑,幽暗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他抱拳,身体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臣遵旨。臣的缇骑,随时可以为陛下荡平一切魑魅魍魉!”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卢象升。 “凡有聚众抗法,啸聚成乱者,卢象升,”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你的兵马,便是朕的王法!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卢象升握在膝上的拳头,猛然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一股压抑已久的豪情如同地底的岩浆自他心底轰然升起,他猛地离座,再次单膝跪地,整个上半身如一张绷紧的弓。 “陛下剑锋所指,臣的刀枪便向何方!” 力量,纯粹的力量感,从这简短的回答中喷薄而出。 侯恂和杨嗣昌彻底呆住了。 他们这才明白,皇帝今夜召见的,从来就不只是他们两个文臣。这是一场刀与笔的合流,是一次王道与霸道的交织。天子早已为他的经纬新政,配上了最锋利也最残忍的獠牙与铁爪。 朱由检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大明财税,将分为二。” “一曰,中央税。” “盐、茶、关、矿,此四者,乃国之血脉,天下之公器!其税,尽归中央,由税务司直管,一分一毫,皆入国库。这是朕的!是养活九边数十万将士的钱粮,是赈济天下灾民的救命钱!”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如刀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谁敢伸手,就是与国为敌,就是与朕为敌!”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炭盆里木炭偶然爆裂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而后,皇帝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引爆了今夜最高潮的那个炸雷。 “二曰,共享税。” “田赋、商税,依新制清丈、登记之后,按实征额,十成之中,中央取七,地方留三!”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天雷在侯恂和杨嗣昌的脑海中轰然炸鸣。 七三开! 而且是在田赋和商税这两个地方最根本最核心的财源上动刀!这是在抽骨吸髓啊! 这是要从根本上,彻底摧毁地方士绅与官僚集团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看着四人各自不同却又同样写满震惊的脸,皇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画一张宏伟的蓝图容易,将它变为现实却需要填入无数人的血与骨。 他看向卢象升,声音沉稳。 “卢卿,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上阵杀敌。朕要你的兵,到时候护着户部的测量员,给朕,一寸一寸地把这江南的土地重新量一遍!” 他走到卢象升面前,俯视着他。 “朕倒要看看,在新军的刀枪在旁时,那些士绅大户家里与国同休的优免牌子,是不是比我大明将士的刺刀还要更硬!”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随即,皇帝的目光转向了侯恂、杨嗣昌、田尔耕三人。 “侯卿,杨卿,”他的语气严肃起来,“税务司之章程、律法、细则,由你二人牵头,给朕拟出来!要快,要在朕抵达江南之前,就要有一个完整的草案!” “田卿,你从旁配合!令江南所有商铺、作坊、钱庄、货栈,限期到新立的税务司衙门登记,领取‘商籍’。凡不登记者,一律视为黑店!你的锦衣卫,会同地方卫所,直接查抄!所得家财,三成归你锦衣卫,七成入国库!”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侯、杨二人心头一跳。 “另外,朕会下旨宝钞总行的范景文让他准备好。朕要将大明宝钞的银票,推行到江南的每一个角落。朕要让那些埋在地下,在黑市里流动的百万、千万巨款,都给朕暴露在阳光之下!” “很难,对吗?” 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御案之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所有人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定心丸。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无人,无钱,无章程,仅凭一腔孤勇,在江南那种龙潭虎穴,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朕已用六百里加急传旨京师。户部尚书毕自严,还有大明宝钞总行行长范景文,即刻启程南下。朕给他们的旨意是,在松江府与你们汇合!” 这个消息,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侯恂和杨嗣昌冰冷的心脏。 毕自严,户部尚书!有他南下坐镇,这盘棋才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皇帝从龙案上,拿起一本早已装订成册的奏章,封皮上,赫然写着《税务司纲要》四个大字。 他将册子抛在案上。 “这里面是朕这几个月来亲笔草拟的税务司之部门职能、机构设置、权力边界。但是,”他话锋一转,“人员编制,经费预算,各地分司如何因地制宜,这些,朕留了白。” “侯恂,杨嗣昌,”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朕给你们一个机会。毕自严与范景文到后,由你二人辅佐,将这本纲要,彻底完善!” “朕,命你二人,为这江南税务司的左右都事!侯恂主理浙江、福建,以松江府为大本营。杨嗣昌主理南直隶全境!” “朕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朕亲手点中的,谁能为朕,为这大明,先在这江南之地啃下一块硬骨头来!” 如果说之前的任命是责任与压力,那么此刻这番话,便是点燃了他们胸膛里所有野心与抱负的烈火! 左右都事! 分掌天下最富庶的两块地盘! 侯恂与杨嗣昌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脑门,方才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建功立业的万丈豪情! 皇帝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白大地。 “朕的行辕,便是大明的权力中枢!” “朕要让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朕是如何在这南方,再造一个崭新的乾坤!” “清丈不完,税制不立……” 皇帝拖长了声音,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回荡不休。 “朕——绝不北返!” 话音落定,皇帝的身影映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宛如一尊镇压着万古魔氛的不动明王沉默而威严,镇压着这驿馆之内,乃至驿馆之外整个天下的所有暗流! 侯恂与杨嗣昌激动得浑身颤抖。 然而,在一片激昂之中,他们却又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皇帝方才话语中的一个细节。 “待朕……平叛江南之后……” 平叛? 江南承平已久,何来的“叛”?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 第201章 :何为天下!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天下烽烟四起! 当皇帝那番再造乾坤的宏伟蓝图彻底铺陈开来,德州驿馆的这间小小房间,仿佛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口。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烈焰的气息,灼热得令人窒息。 卢象升与田尔耕,一个心怀荡平宇内之志的武人,一个渴望以酷烈手段匡正乱世的酷吏,此刻皆是热血上涌,胸膛中激荡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恨不能立刻提刀策马,为面前的皇帝去将那江南的万丈波澜,踏为平地。 然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之下,杨嗣昌嗅到了那股焚尽万物的焦糊之气。 方才还因被委以重任而心潮澎湃的杨嗣昌,此刻一张素来从容的脸已由潮红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煞白。 他并非畏惧,只是,细细思量之下,他总觉得自己的每一次推演,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那不是国库充盈、四海升平的煌煌盛世,而是一片赤地千里天下糜烂的修罗场。 他额角上渗出的细密冷汗,不是因为恐惧君威,而是因为清晰地预见。 他身侧的侯恂,亦从最初的震惊与激动中缓缓回过神来。 作为曾经的东林名士,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被皇帝轻蔑地称为蠹虫的士绅们,在大明这棵参天巨木的根系深处究竟拥有何等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力量。 他们不是藤蔓,他们就是树根的一部分! 看着天子那年轻而坚毅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两人心中那份敬畏正与更深沉困惑激烈地交织着。 在短暂到令人心悸的死寂之后,杨嗣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与血液。 他颤巍巍行了一个前所未有之郑重的五体投地大礼,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戈壁的风沙磨砺了数十年。 “陛下……臣,有一忧,萦绕于心,如芒在背,不吐不快。此非臣畏难惜身,苟且偷安,实乃为我大明江山之永祚,社稷之安危而计!” 皇帝的目光落在杨嗣昌身上。 “讲。”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凝聚了泰山之重,压得整个暖阁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杨嗣昌没有起身,他依旧以最卑微的姿态伏在地上,但接下来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化作了石破天惊的霹雳,将这间暖阁内刚刚燃起的狂热之火瞬间浇灭! “陛下,您之‘经纬新政’,尤其是那‘官民七三之分’的税额定法,在臣看来已非寻常理财之策,亦非祖宗朝变法之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与赴死般的决绝。 “……实为……改朝换代!” 他加重了“改朝换代”四字,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心力。 “此举,是在废黜我大明立国二百载,乃至秦汉以降千年之久,‘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政体根本!陛下您所动摇的,是整个士人阶层赖以存身立命之根基啊!” 话音落定,卢象升与田尔耕脸上的亢奋与狂热瞬间凝固。 他们可以不惧千军万马的冲锋,却无法不被这等直指国本诛心泣血的论断所震慑。 杨嗣昌没有停。 他知道,一旦开口便再无退路。 他没有空泛地谈论阻力,而是以缜密得令人发指的逻辑,为在场众人清晰地推演出当今大明足以绞杀任何改革的,环环相扣的绞索。 “其一,为‘清议’之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陛下之圣名,不出三月,便会被天下读书人污为‘桀纣’、‘炀帝’。江南之书院,杏坛之讲会,皆将化为檄文之渊薮,四方传抄,日夜声讨陛下‘与民争利,废弃祖制,行酷吏之政’!届时,物议沸腾,谣诼四起,民心动摇,国本将危于旦夕!” “其二,为‘政令’之绞。” “陛下欲行新政,需仰赖天下官吏。然则,自朝堂六部九卿,至地方州府县衙,天下文官,十之八九皆出身士林,或与之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他们甚至无需公然抗旨,只需以‘微恙’、以‘老迈’、以‘无能’为由,消极怠政,阳奉阴违。陛下之煌煌政令,恐将出不了这德州驿馆!届时,大明之天下,将陷入前所未有之政令不行、上下隔绝之瘫痪!” “其三,为‘兵祸’之绞。” “彼辈于乡梓之地,经营数代,广蓄田产,豢养乡勇家丁,根深蒂固,俨然土皇。一旦被逼至绝路,狗急跳墙,必会借‘清君侧’之名,煽动无知之流,揭竿而起!届时,我大明内有流寇蜂起于秦晋,外有建奴虎视于辽东,若东南膏腴之地再起内乱,三面受敌……国,将不国矣!” “其四,亦为最烈者,为‘生计’之绞!” 这最后一条,才是杨嗣昌眼中最致命,也是最无解的杀招。 “江南之丝,松江之布,景德镇之瓷,两淮之盐,武夷之茶……天下货殖之利,其背后,无一不是巨室大族的身影。他们甚至无需动用一刀一枪,只需联手罢市,囤积居奇,关闭织坊窑场。不出半年,京师物价便会腾贵,百业凋敝,军需不济,流民遍地!无需敌国来攻,我大明,便已从内腑自溃!” 这四重绞索,如四条巨蟒,从舆论、行政、军事、经济四个方向,死死缠住了“经纬新政”的咽喉。 它们层层递进,每一条都足以让任何一位雄心勃勃的君主望而却步。 田尔耕听得眉头紧锁,他引以为傲的缇骑可以拿人,却拿不了悠悠众口,更无法让已经关闭的作坊重新开工。 卢象升那紧握的铁拳上,也渐渐渗出了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军事征伐,而是一场遍及四海的全面战争。 然而,杨嗣昌的远见,还不仅于此。 “陛下,纵使新政功成……亦有无穷后患。” “地方仅留三成之税,恐不足以应付本地之官吏俸禄、营造修缮、教化之需。权责不一,上下掣肘。为求弥补亏空,地方官吏必然会于正税之外,另立苛捐杂税之名目,其盘剥之烈,催逼之酷,恐将远胜今日之‘火耗’,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那些无告的升斗小民。” “其二,”杨嗣昌的声音愈发沉痛,“为谋财源,彼辈或将目光投向土地。或勾结奸商,倒卖官田;或以营造‘功绩’为名,强征民地。长此以往,国法虽严,地方之腐败只会愈演愈烈,走上以地生财之邪道。此非长久之计,实乃饮鸩止渴,遗祸子孙之道啊!” 一番话毕,杨嗣昌重又叩首于地,声泪俱下:“陛下,臣万死不敢阻挠圣意,然此策一出,天下震荡,社稷存亡,皆在旦夕之间。望陛下,三思而行!” 整个暖阁,死寂无声。 杨嗣昌的分析,句句诛心,其逻辑之缜密,推演之清晰,令人无法辩驳。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对手未来所有可能的杀招、变招,乃至更深远的布局,都一一摆在了棋盘之上,以血淋淋的现实昭示着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一盘通往毁灭的死局! 面对这近乎绝望的剖析,年轻的皇帝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朱由检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看着伏在地上,浑身因恐惧与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杨嗣昌,然后,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挥了一下手。 那是一个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浩瀚蔑视的动作。 蔑视那所谓的四重绞索,蔑视那所谓的士绅集团,蔑视那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所谓的天意与人心。 “杨卿所言……”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回应臣子的谏言,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实。 “……朕,都知道。” “国事艰难,犹如重疾缠身,非用雷霆猛药,不足以起沉疴。你所说的那四重绞索,朕不仅想到了,”皇帝泛起满怀杀意的冷笑,“朕,还为他们备好了——断头台。” 他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射向田尔耕。 “田尔耕,锦衣卫的诏狱,还装得下人吗?” 田尔耕闻言,那双阴鸷的眼中凶光一闪,他猛地躬身,声音嘶哑而兴奋:“回陛下,诏狱虽满,然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诏狱?臣,随时可以为陛下清空几城出来!” 皇帝微微颔首,又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你新军操练的火枪,还够不够用?” 卢象升霍地起身,甲胄未穿,却自有金戈铁马之气,声如洪钟:“回陛下,臣麾下将士,枪已擦亮,弹已满膛,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皇帝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霸气与冷酷。 “好!” “朕,就是要让他们,打出所有的底牌!” “清议汹汹?朕的皇家报社,会刊印出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家中田产几何,佃户几人,放贷几许!让天下百姓看看,谁才是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罪魁祸首! 政令不行?朕在观政进士和军中,早已备好了一批敢任事、能任事之人,谁敢撂挑子,朕就敢换了他! 啸聚作乱?那正好,为朕的清丈土地大业,扫清最后的障碍,让那些无主之地,尽归朝廷! 货殖为难?那更是好极了!正好将他们的产业悉数查抄,收归官办,其利,尽充朕之内帑,以为北伐建奴之军资!”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站到杨嗣昌的面前,俯瞰着他。那眼神,仿佛神明俯瞰着凡尘。 “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天下烽烟四起,哪怕我大明要因此陷入数年的动荡与内乱……” 皇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决绝。 “朕,在所不惜!” 这番话,将杨嗣昌所有的理性推演砸得粉身碎骨。 他绝望地发现,在皇帝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的绝对意志面前,他所有的为江山社稷计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皇帝,根本不在乎这个“江山”,会不会先被他自己亲手打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侯恂,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然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侯恂抬起头,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双目赤红,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颤抖地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中,也盘桓在大明所有士大夫心中的,那个终极的问题。 “陛下……臣,冒死叩问……” “您……究竟为何,要与‘天下’为敌?!” 他加重了“天下”二字。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孔孟之道,是祖宗礼法,是维系大明数百年的纲常秩序,更是他所代表的,那个“与天子共治”的文官群体! 这不是一次质问,而是一个即将背叛毕生信仰的殉道者,向他将要追随的皇帝发出的最后一声,关于存在与意义的叩问。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杨嗣昌、田尔耕、卢象升,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皇帝。 他们也想知道。 支撑着这位年轻君王走上这条注定鲜血淋漓,孤寂无比的荆棘之路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跪在地上,精神几近崩溃的侯恂。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光明与黑暗,都纳入其中。 “侯恂,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朕,也先问你一个问题。”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谓‘天下’?” 不等侯恂那混乱的思绪做出任何反应,皇帝猛然转过身,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冷,而是洞穿了历史千年迷雾深邃而锐利的光。 “是你口中‘与朕共治’的士大夫吗?是那些手握万民生死,却只知结党营私,于朝堂之上空谈心性、清谈误国的所谓贤臣名士吗?” “是你出身其中,盘踞地方,兼并土地,荫庇族人,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刍狗的所谓乡贤耆老吗?” 皇帝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无形而沉重的鞭挞,狠狠抽在侯恂和杨嗣昌的心口之上! “朕告诉你,他们不是!” 他提高了声调,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彼辈,不过是以文乱法,以言乱政,不事稼穑,不操耒耜,而坐享天下之利,自成一派的私党而已!一个通过垄断经义、把持官职,从而将盘剥之术变得名正言顺冠冕堂皇的利益之派!” “利益之派”! 这四个字虽非他们所熟知,但其意却如钢针一般,精准地刺入了他们思想的最深处!刺得侯恂和杨嗣昌头晕目眩,浑身冰冷! 皇帝踱步到桌前,拿起那本德州知州呈上来的,做得天衣无缝,数字完美的“黄册”,脸上充满了无尽的轻蔑。然后,他随手一扬,那本凝聚了无数官吏“心血”的册子,便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在地。 “你们饱读圣贤之书,满口‘王道之治’、‘仁政爱民’。可朕在你们那浩如烟海的书中翻来覆去,皓首穷经,所见者,唯‘食人’二字而已!” “你们的‘仁政’,是让天下农夫,终其一生,劳苦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然其所获之粟,自存者不足三成,其余七成,皆要以‘田租’之名,流入地主士绅的粮仓!此非仁政,此乃敲骨吸髓之术!” “你们的‘王道’,是让朝廷税赋,从中央到地方,层层加码,正税之外有火耗,火耗之外有陋规,而你们自己,却手持‘与国同休’之优免特权,坐拥万贯家财,一分一毫的税银都不用出!此非王道,此乃蛀空国本、饮鸩止渴之法!” “你们的乡贤,一边在乡里放着九出十三归的‘子母钱’,让无数自耕之农家破人亡,最终只能卖妻鬻子,沦为你们的佃户;一边又趁机以脸颊兼并他们的田产,完成了所谓家业最原始、最血腥的积聚!此非教化,此乃以邻为壑,囤积生计之源,行强盗之实!” 皇帝以最朴素却最不容辩驳的语言,将这个传承千年的那张温情脉脉的“仁义道德”面纱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关于财富与分配的残酷真相。 “你们,早已不是国家的基石。” 皇帝看着失魂落魄的侯恂,一字一顿地宣判,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你们,是附着在我大明这条行将就木的巨龙身上吸食其骨髓,啃噬其血肉,让其日渐衰弱,动弹不得的——附骨之疽!” “所以,朕,不是要与天下为敌。” “朕,是要为我大明这条龙刮骨疗毒!即便要刮下三层血肉,朕,在所不惜!” 侯恂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皇帝终于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更宏大,更悲悯,也更坚定的火焰! “你问朕,为何如此。好,朕今日,便告诉你。” “因为朕看过九边军户的军籍,三代人,五代人,戍守边疆,连名字都未曾改过。他们为国流血,他们的家人,却在后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因为朕见过易子而食的灾民,他们临死之前,不是在咒骂朕这个天子无能,而是在向着京师的方向叩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能有一个好收成!” “因为朕知道,我大明的江山,我大明的财富,是江南的织女,一寸一寸织出来的;是景德镇的窑工,一件一件烧出来的;是全天下的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从土里刨出来的!他们才是为了大明,为这片土地增添每一分价值的人!” 皇帝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愤怒与无尽的威严,响彻了整个房间,也仿佛要穿透这窗墙昭告天下! “朕的‘天下’,是他们!是那亿万沉默的、被盘剥的、被压迫的,却依然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劳作者!”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本体!是华夏的根!” “所以,朕不在乎史书如何写朕!如果维护天下士绅的利益便能名垂青史彪炳千秋,那朕,宁愿成为遗臭万年的暴君!” 第202章 :煽风点火 皇帝,在德州驻扎下来了! 又是一夜! 夜色泼洒在德州驿馆“问安堂”的重重檐角之上,晕染开一片死寂的黑。 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正用一方湖州丝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白玉龙形佩的每一个细节,从龙首的怒目,到龙尾的鳞爪,一丝不苟。 朱由检的这份极致的平静,与窗外那癫狂的风声,与堂内那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 今夜侍立在皇帝身侧的,是魏忠贤。 这位曾经呼风唤雨,跺一跺脚便能让京城官场抖三抖的九千岁,此刻却像一只被置于炭火上炙烤的蚂蚁。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一双干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捻动着。 他几次张口,又几次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轻响。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躬下他那在百官面前从未真正弯曲过的脊背,用只有他与天子二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哀求的颤音低声道: “皇爷……咱家这心啊,跟这外头的风似的,七上八下的着实没个安生。您瞧瞧,这都快二十天了……这山东地界,人心鬼蜮,离了京师,便是龙潭虎穴。咱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凶险。久留……恐生肘腋之变呐!” 皇帝依旧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仿佛魏忠贤的存在,与窗外的风声并无二致。 只是,他那擦拭玉佩的动作忽然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仅仅是瞬息之间。 随即,那只手便恢复了它原有沉稳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在魏忠贤身侧的那张紫檀矮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一迭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密报。 这些密报来自大明朝的四面八方,由最精锐的缇骑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送抵此地。 魏忠贤刚刚拆开了其中一封,来自南直隶松江府的密报,锐利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仅仅是几行字,他那张素来镇定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 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座上那位依旧专注于擦拭玉佩的年轻君王,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 但最终,他还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因为魏忠贤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早已不仅仅是德州。 …… 松江府,税务司衙门。 一只布满厚茧与墨痕的手,正像一只要将猎物捏碎的鹰爪,死死地按在一本早已发黄,书页边缘都已经卷曲的鱼鳞图册之上。 那图册上,密密麻麻地绘制着田亩的形状与归属,每一个小小的方格,都代表着一份财富,一段历史,一条性命。 松江府税务司衙门的主官,一个年过半百,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此刻却满头大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对着面前那位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冰冷得如同刀锋的朝廷钦差,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杨……杨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万历爷时候的陈年旧档了,是老黄历了,翻不得,真个翻不得啊……这一翻,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家,会,会出大乱子的!” 杨嗣昌的面容如同被冰雪覆盖的山岩,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从京师“大明宝钞总行”直接调拨而来的年轻账房先生。 这些人年纪轻轻,却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紧握着算盘,指节发白,仿佛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正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杨嗣昌没有与那名主官废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一道盖着“皇帝亲览之宝”朱红大印的密旨,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之重,拍在了那本鱼鳞图册之上。 “本官,奉陛下旨意,彻查松江府历年积欠税款,重新核定田亩。凡有阻挡者,以通贼论处。”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入那名主官浑浊的眼睛深处。 “你,想做第一个吗?” …… 松江府,三元楼。 与税务司衙门的剑拔弩张不同,松江府最负盛名的茶楼的顶层包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武夷大红袍。 琴声悠扬,是名妓指下拨动的《高山流水》。 但在这份风雅之下,包厢内的空气却冷如冰窖。 侯恂,这位曾经的东林健将,今日的朝廷鹰犬,正安坐于主位。 他亲自执壶,为对面几位白发苍苍,在整个南方士林中都极有声望的大儒一一斟满茶水。 他的动作斯文有礼,行云流水,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几位老先生,陛下深知,各位乃江南清流之表率,士林之楷模。” 他微笑着说,仿佛是在与老友叙旧。 “此次清丈田亩,并非与士绅为难。只是为了厘清历年来诡寄、隐田之积弊,好让国库稍稍充盈,让北地的边军能吃上一口饱饭。 还望几位老先生能高抬贵手,带个好头,将族中田产如实上报。此举亦算是为国分忧,为天下苍生计了。” 他的话语温润如玉。 然而,就在那雕花屏风之后,两名锦衣卫百户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腰间那柄标志性的绣春刀,刀柄上的鎏金不时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这份光比侯恂的话语,更具说服力。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身,洇湿了名贵的丝绸长衫,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这是……这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 扬州,汪家书房。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与汗水。 “老爷!老爷!松江府那边传来的急信,朝廷派的人已经拿着账册开始查账了!侯恂正在逼着松江府的士绅们自报家底田亩!” 书房中,汪宗海正在把玩一枚前朝的羊脂白玉螭龙佩,闻听此言,他那双小眼睛里猛地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查账?!” 汪宗海的声音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低吼,他双目赤红,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查完田亩,下一步,就是要查我们的盐引!查我们这些年不见光的私盐生意!不能等了!绝对不能等了!福王那边怎么说?曲阜的圣人后裔呢?派人去告诉他们,再不动手,大家就等着被一个个扒皮抽筋,一起死吧!” …… 洛阳,福王府。 与扬州的阴冷肃杀截然相反,洛阳的福王府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大明朝最肥胖的藩王,福王朱常洵,正半躺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左拥右抱,欣赏着堂下舞姬们曼妙的舞姿,不时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痴笑。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老太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福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美人,一把抓住那老太监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一张肥脸因愤怒而扭曲。 “你说什么?!皇帝的人在查河南的皇庄?还要重新勘定宗室的禄米和田亩?!他……他这是要从本王身上剜肉!他敢!” 老太监被掐得几乎窒息,艰难地点了点头。 福王松开手,一双平日里只剩下贪婪与淫欲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在绝境中才会迸发出的狠戾。 “去,”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告诉扬州那些盐耗子,只要他们的钱粮管够,本王这杆‘清君侧,讨奸佞’的大旗随时可以给他们立起来!” …… 曲阜,孔府。 衍圣公孔胤植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他手中持着一卷《春秋》,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心比窗外的风还要乱。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族中的长老不顾礼数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 “公爷!不可再等了!” 长老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如同被烈火灼烧。 “那皇帝小儿的龙驾滞留德州,至今已近一月,不前,不退!这分明是在张网!他在等!等我们这些被逼到绝路上的鱼,自己跳进去啊!” 他将手中的信纸用力拍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您看!”长老的手指在信纸上戳着,“洛阳福王殿下的密信在此!扬州的汪家盐商们更是泣血哀求!就连江南的钱谦益、钱龙锡几位大人,也纷纷遣人送来急信,字字句句,都在催我们拿个主意!”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孔胤植,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他们都看明白了!再这么等下去,等到那皇帝的屠刀一柄一柄地送下来,等到晋商粮商们的昨日变成曲阜的明天,便是死路一条!我们……不能再坐着等那皇帝小儿,提着刀上门了!” “公爷!”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鸣,“天下士林,如今已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再不趁此时机,高举‘清君侧’的义旗,待他将我等各个击破,到那时,便只剩下满门人头落地的份了!” 孔胤植缓缓地,将那本《春秋》合上,放在了书案上。 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埋葬着孔家历代先祖的孔林方向,久久不语。 风声,仿佛是先贤的叹息。 许久,他终于转过身来。 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犹豫与彷徨,都已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拂袖扫开案上的书卷,声音如冰: “研墨!铺纸!今日,我要亲笔草拟一篇檄文!” 他的目光扫过那名激动的族老,随即垂下眼帘,望向眼前的空白宣纸,仿佛已经看到上面即将染上的血与火。 “文中便告之天下书院、文会及我辈所有读书人——君王为奸佞所惑,悖弃祖宗法度,残害忠良,与民争利。我辈斯文,理当效仿先贤,行‘拨乱反正’之事!” …… 德州。 又是几夜。 烛火,依旧在跳跃。 魏忠贤将刚刚汇总完毕的密奏,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御座上的天子。 那些薄薄的信纸上,清晰地写来了皇帝等待的异动与串联迹象。 皇帝接过密报,一目十行。 魏忠贤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他失望了。 皇帝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细缝。 “传朕一道密旨,六百里加急给侯恂。”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就说,朕听闻,松江府华亭县的徐家乃是前朝首辅徐阶之后,家学渊源田产丰饶,为江南士绅之冠,素有‘徐半城’之称。” “着他,代朕,跟锦衣卫去拜访一下。” 第203章 : 天子暗弱,不足奉宗庙 春日的扬州,本该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盛景,此刻却被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笼罩。 铅灰色的天空下,瘦西湖上一片烟雨朦胧,远山近水都化作了水墨画里深浅不一的淡灰色块。 湖心深处,静静地停泊着一艘画舫。 这画舫从外表看,乌篷青幔,朴素得就像是文人雅士寻常游湖所用,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这艘画舫的四周,数十艘不起眼的小渔船却如众星拱月般,若即若离地散布开来。 船上坐着的并非渔夫,而是一个个身着短打劲装的精悍大汉。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湖面的每一个角落,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 画舫的船舱之内,一张长长的紫檀木案上摆满了精致绝伦的淮扬菜。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每一道菜都足以让寻常百姓人家倾家荡产,此刻却无人动上一筷。 舱内,分坐着八个人。 这八个人衣着各异,口音不同,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股杀千刀、挣万银的狠厉与精明。 他们是来自两淮、两浙、福建、广东等地的盐商、海商、织造商巨头。 在这个时代,他们才是大明朝真正的钱袋子。 为首的是汪宗海。 在座的巨贾无论身家几何,势力多大,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汪总商。 “啪!”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脆响,打破了舱内的死寂。 是汪宗海那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干瘦右手,将一枚通体乌黑的围棋子重重地拍在了身前那方汉白玉棋盘的天元之位,仿佛为今日这场豪赌定下了最后的基调。 “一个半月!” 汪宗海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近乎疯狂的亢奋。 “整整四十五日!他崇祯皇帝就在德州那个弹丸之地,一步也不敢往前挪!” 此言一出,舱内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众人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来自福建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海商,脸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谨慎与忧色,低声道:“汪总商,此事……会不会是个圈套?那位小皇帝在京城,在山西在山西甚至是在浙江,可从来没见他手软过。他若是在德州张开了一张大网,就等着我们往里钻呢?” 汪宗海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笑声在狭小的船舱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圈套?张德全,你倒是说说,他拿什么来做圈套?” 汪宗海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锥子直刺那名福建海商,随即又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像是看穿了众人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你们怕的无非是前些日子折在浙江的那几个粮商,还有天津卫那几个不长眼的蠢货。”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阴冷而狠厉。 “可他们算什么东西?浙江那几个,不过是些囤积居奇的米耗子,手底下养着几个护院打手,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他们连刀口舔血的觉悟都没有,死了也是活该! 至于天津卫?那是天子脚下,是北方的地盘!在那儿,他姓朱的说了算。可这里,”汪宗海用那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重重地点了点脚下的船板,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江南!” “在江南,是条龙,他得给咱们盘着!是头虎,他得给咱们卧着!” 他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加码。 “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以前那些个满口‘圣贤曰’,眼角里都夹着瞧不起我们的官老爷、大乡贤,现在呢?我告诉你们,他们比我们还急! 皇帝的刀不光要割我们的肉,更要断他们的根!现在他们是攥着我们的手,求着我们一起干!这天下什么时候见过商与士如此齐心过?”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激昂如雷! “所以,这不是几家商号的存亡,也不是一个府一个县的安危!这是整个江南!是整个南直隶!都要反了的!他崇祯还敢来吗?他拿什么来平?就凭京营里那帮连刀都快提不动的废物?还是凭他那支在京畿之地操练了几个月,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军?他的锦衣卫再能杀,难道还能杀了整个南方不成!” 汪宗海重新走回窗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先前那般审时度势的沉静,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狂热。 “所以,他不是在设圈套,他是在怕!”汪宗海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他怕!他怕过了山东地界,他自己的性命就得不到保障!他怕他这趟会有去无回!” 汪宗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南方。 “他怕他龙椅下的那条漕运一旦被我们断了,京师里那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他更怕这士绅归心万商一体的江南一旦乱了,他这大明的江山还能不能姓朱,就要打上一个问号!”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所以,他停在了德州。他这是在跟我们比,看谁的胆子更大,看谁,先眨眼!” 汪宗海站到雕花木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凉风吹了进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着窗外那片迷蒙的雨幕,眼中闪烁着一种饿狼般贪婪而炽热的光芒。 “诸位,”他转过身,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已经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等好事了?” 他环视着被自己点燃了欲望与野心的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愈发地振聋发聩。 “我们凭什么?”汪宗海冷笑一声,“就凭三样东西——名、权、兵!” “名,谁来出?”他自问自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曲阜的衍圣公,天下读书人之首!只要孔家一纸檄文,痛陈君王失德,那便是替天行道!谁敢说我们是反贼?” “权,谁来撑?”他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有钱龙锡、钱谦益这些东林魁首,江南之地更有无数与我等休戚与共的官绅大族!他们早已联成一体,只待时机!这叫官逼‘商’反,更是士商一心!” “至于兵……”他竖起最后一根手指,重重一顿,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刀,“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了几十年血的盐枭海商,手底下哪家没有千百号亡命之徒?洛阳的福王殿下,不仅会出人,更会竖起他那面藩王大纛,号令天下藩王!试问,有了秦王那档子事,这天下姓朱的有几人会真心帮他崇祯?” 汪宗海猛地收回手,一拳砸在窗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名正言顺的檄文,朝野一体的官绅,再加上我们手里的刀和福王的王旗!这滔天的大势压下来,他一个乳臭未满的小皇帝拿什么挡?” 汪宗海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到那时,他除了下罪己诏,向天下认错,还能做什么?为了平息天下的雷霆之怒,为了保住他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他身边那个叫魏忠贤的阉狗,还有那个叫什么徐光启的妖人,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他连自己的江山都快保不住了,还会舍不得杀两个奴才?” 他的一番话如同惊雷贯耳,说得舱内众人血脉偾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滚烫 汪宗海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他走回室内中央举起桌上的一杯酒,声调再次拔高。 “事成之后,南直隶、两浙、福建、广东……这东南半壁江山的盐引、海贸、关税,皆由我等共议自定!至于他朝廷,每年拿走一份咱们给的敬献,也就够了!”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低吼着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诸位,荣华富贵,就看这一搏了!” …… 福王府,与扬州的阴雨绵绵不同,中州大地依旧在干旱中煎熬。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黑压压地站着约莫两三千人。 这是一支成分复杂的队伍。 站在最前排的约有五百人是福王府的亲军家丁。 他们身穿统一的红底鸳鸯战袄,手持雪亮的刀剑长枪,一个个精神抖擞,队列整齐,显然是福王花费重金豢养的精锐。 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近一千多百名临时招募来的乌合之众。 这些人,有的是王府的护院,有的是洛阳城里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更有不少是从附近逃难而来的亡命之徒。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队列更是稀稀拉拉,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对金银的渴望。 演武场尽头的高台上,号称“天下第一富藩”的福王朱常洵,正穿着一身为他量身特制的,极为宽大的金丝软甲,吃力地站在那里。 他实在太胖了,胖得那身金光闪闪的软甲都像是要被他身体里满溢的肥肉给撑破。 他每说一句话都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滚落下来,但他眼中的那种狂妄与得意却丝毫未减。 “儿……儿郎们!” 朱常洵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肥硕的下巴一颤一颤。 “本王……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嫡系血脉!当今天子暗弱,不足奉宗庙,被魏忠贤、徐光启此等奸佞蒙蔽,要行那倒行逆施之事,天下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他停下来,剧烈地喘了几口粗气。 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端着一碗参汤,小步跑上前,伺候他喝下。 福王润了润喉咙,声音总算大了一些。 “本王,不忍太祖江山败坏于宵小之手!今奉天下公议,起兵‘清君侧’!诛杀国贼,以安社稷!此乃顺天应民,大义所在!” 他话音刚落,台下一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头领立刻振臂高呼:“我等愿为王爷效死!” 台下的众人,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喊了起来。 福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对着台下,再次大吼,这一次,他用上了他毕生最大的力气。 “好!说得好!” 他挥舞着肥胖的手臂,唾沫横飞。 “本王,不跟你们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凡是跟随本王出征者,每人,先赏银二十两!攻下一城赏银百两!若能直捣德州,活捉了那魏忠贤和徐光启者,赏银千两,赐田百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为得意的笑容。 “本王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哗——”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那群乌合之众眼中贪婪的红光,几乎要喷薄而出。 福王对着亲兵头领使了个眼色。 几大箱沉甸甸的箱子被抬上了点将台,箱盖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刚刚铸好的银锭,在阴沉的天光下,那一片雪白闪烁着比太阳还要诱人的光芒。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这一次,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福王朱常洵缓缓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极为享受地感受着这万众归心的场面,他那肥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是扭曲的笑容。 就在十日前,洛阳城内的府衙官员乃至锦衣卫的校尉,一见风声不对便已逃散一空。这铁一般的事实让他更加笃定——皇帝怕了!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侄子,真的怕了!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坚信,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是尊贵宗室。 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天然就立于不败之地。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朱家人的! 他这个朱家人去清另一个朱家人身边的“君侧”,天经地义! …… 孔府,议事大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凝重如铁。 孔胤植端坐于主位之上,所有孔氏的核心族老,分坐于大厅两侧的太师椅上,一个个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压抑的沉默中,一位胡须花白,看起来老成持重的族老,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地说道:“公……公爷!那小皇帝在德州,滞留一月有半,动也不动。依老朽看,他必定是在等,等我们孔家的一个态度啊!福王是藩王,汪宗海是商贾,他们都上不得台面。这天下的事,还得我们读书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谦卑。 “只要……只要我们孔家肯先低个头,献出三成……不,五成的田产浮财,再由公爷您亲自上表罪己,为天下士绅表个态。想必,那皇帝再如何,也总得给我们圣人后裔,留上几分体面的……” “体面?!”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雷鸣般的怒吼打断。 孔胤植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 孔胤植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十一封信!我孔家放下身段,给他写了整整十一封信!他呢?”孔胤植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他一封不回!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他只是来要钱的吗?他是来要我们孔家,传承两千年来的命根子!他是要刨我们孔家的祖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厅内回荡不休。 “你们以为献出几成田产,就能了事?睁开眼睛看看!他的人在干什么?那是要把我们所有士绅的骨头都敲碎了,熬出油来,去填他那无底洞似的国库!我孔家今日一旦低头,天下士林的人心就散了!到时候我们孔家就是一只被拔光了毛,任人宰割的肥羊!” 孔胤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我孔家自汉以降,传承两千年!历经多少朝代更迭,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为何要向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黄口小儿低头?!” 在他这般决绝的气势之下,大厅内所有的反对之声都消失了。 孔胤植缓缓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事实上,为防不测,府中部分女眷以及年未满十三的孩童,早已被悄悄分批送离曲阜,大部分去了江南暂避,另一些不愿远行的,也已安置在各处乡野的庄子里。 而现在,他要下达的是决定家族命运的命令,声音清晰而冷酷。 “胤正。” 他看向自己的族弟,同为孔氏核心人物的孔胤正。 “你,立刻带着族中核心的子弟,以及上次没收拾完全的金银细软、古籍善本,还有最重要的各地田庄的地契,即刻南下!” 他加重了语气。 “记住,不要走官道,从微山湖走水路直奔扬州,与他们汇合!若是听着北方不测,再转海船!” 孔胤正脸色一变,担忧地看着他:“兄长,那你……” “我留守曲阜!”孔胤植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殉道者般的光芒,“我就是孔家不倒的旗帜!我要联合天下士林,发表《讨奸佞檄文》,让那崇祯皇帝,让他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什么是天下公意!什么是士林之怒! …… 众人退去,偌大的议事大厅只剩下孔胤植一人,脸上的决绝与悲壮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的冷静与狡黠。 其实,他何尝不想跪地乞求? 他原本的打算是,只要那小皇帝肯给他一个机会,他愿意付出孔家的一切! 田产、浮财,都可以不要,只要能保住“衍圣公”的爵位和“天下士林领袖”的名号,孔家再次崛起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皇帝连看都未曾看他们一眼! 那十一封石沉大海的信,就是最无情的羞辱与拒绝! 想起被诛九族的晋商,想起同样下场的周延儒,想起江南被诛三族的粮商,乃至大明各处被锦衣卫塞满诏狱的官绅们……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孔胤植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孔胤植怕了,真的怕了。 他知道,一旦事败,孔家的其他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这个孔家家主,死路一条! 死,或许都算轻快了,若是被绑上刑场,受那三千刀的凌迟…… 孔胤植不敢再想下去,心中愈发坚定了那个决绝的念头。 “大不了事不可为的话……这大明,不要也罢。留得青山在,到哪里又不是圣人后裔呢?” 他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了最后一条,也是最万无一失的退路——就在距离曲阜最近的登州港,一艘最快的海船早已整备待命,船上满载金银与物资。 一旦事有不对,他便会立刻脱身,登船出海,直奔倭国! 第204章 :奉天靖难 寅时,天色未明。 作为曲阜全城的制高点,孔府的藏书楼“奎文阁”在黑暗中宛如一头沉默的妖兽。 此刻,这头妖兽的心脏,正在进行着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仪式。 衍圣公孔胤植已然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唯有在祭天、祭孔等最顶级大典时才会穿戴的朝天一品大礼服。 梁冠高耸,赤罗衣曳地,腰间玉佩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发出清脆而肃穆的撞击声。 他屏退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推开了通往奎文阁顶层的那扇沉重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风中,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阁楼顶层的露台上,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早已备好。紫檀香炉中青烟袅袅,两侧的羊角宫灯灯火通明,将这一方天地照得宛如白昼。 孔胤植立于案前,俯瞰着脚下沉睡的圣人之城。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薄雾与黑暗,看到了南直隶的富庶,看到了运河的繁忙,更看到了远在德州的那座孤零零的临时行宫。 孔胤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绵延两千年的孔氏一族,连同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将踏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孔胤植的动作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他伸出双手缓缓展开了书案上那卷长长的雪白绢布。 最上等的湖州雪浪绢,质地细密,光华内敛,随着绢布的铺开,一行行工整隽秀、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小楷,赫然呈现在灯火之下。 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既有庙堂之上的庄严巍峨,又带着文人风骨的嶙峋. 这便是那篇足以搅动大明风云的檄文正本——《为天下读书人请命泣血上疏》! 孔胤植的目光逐字扫过,心中默念着那些由他亲自斟酌的句子。 “臣,六十五代孙,世袭衍圣公孔胤植,泣血顿首,为天下苍生、为万千读书人,泣血上疏陛下!” “……窃闻君王之道,在亲贤臣,远小人。然,自陛下登极以来,阉竖当道,蒙蔽圣聪!前有魏逆忠贤秽乱朝纲,今又有奸佞潜藏于侧,其心可诛!” “西学奸佞,如徐光启者,不尊圣人之教,不敬祖宗之法!竟引海外妖夷,挟泰西之奇技淫巧,欲以所谓‘科学’之邪说,乱我华夏,毁我孔孟之道、社稷之本!此乃数典忘祖,引狼入室之大逆也!” “更有朝中狡徒,蛊惑君心,欲以‘改稻为桑’之邪说,行‘与民争利’之恶政!是欲将万民逼上绝路,以百姓之骨,熬君王之油!此策一出,流民四起,天下大乱,我大明二百余年之江山,危在夕!” “……臣等读书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君王有疾,为奸佞所蒙,我等岂能坐视?恳请陛下,悬崖勒马,明辨忠奸!我等天下士林,必将为陛下——清君侧,诛国贼!以靖天下,以安万民!” 确认无误,孔胤植打开身旁的紫檀木盒,郑重地取出了那枚传承千年,象征着孔家至高无上地位的白玉大印——“衍圣公印”! 他亲自执起朱笔,饱蘸了碟中那殷红如血的上等印泥,均匀地涂抹在印面之上。 而后,孔胤植屏住呼吸,双臂微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沉甸甸的玉印重重地盖在了檄文末尾,自己名字的正上方! “嗡——” 一声沉闷的共鸣,仿佛历史的回响。 朱砂印记在雪白的绢面上轰然晕染开来,鲜红夺目,宛如一滴圣人滴落的血泪,又好似一朵在白雪中绽放的死亡之花! 礼成! 孔胤植直起身,对着楼下,仅仅是轻轻一挥手。 “嗖!嗖!嗖!” 早已在奎文阁下静候多时的数十名孔府精锐信使,看到信号,瞬间化作离弦之箭,四散而去!他们怀揣着早已誊抄好的檄文拓本,胯下是日行百里的宝马,目标直指山东各处的府、县、州、学,以及人流最密集的书院、码头和集市! 与此同时,在曲阜城外的不同隐秘角落,福王朱常洵的心腹、扬州盐商汪宗海的死士,亦带着同样滚烫的檄文,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扑向更为遥远的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 一张精心编织、足以覆盖整个大明疆域的舆论大网,在这一刻正式撒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檄文出世,谣言便如燎原之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帝国的各个角落疯狂燃烧起来。 …… 杭州,运河码头。 这里是帝国财富流动的动脉,喧闹与汗水是永恒的主题。 一个刚从北边摇船过来的船夫,正被一群码头力工围在中间,他端着大碗粗茶,唾沫横飞地爆着惊天猛料: “兄弟们,还在这儿卖死力气呢?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一个膀大腰圆的工头瓮声瓮气地问:“老张头,又听来什么屁话?” “屁话?”老张头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可是掉脑袋的真事!知道当今圣上为啥在德州不敢动吗?因为他听了洋和尚的话,要在咱们江南搞‘改稻为桑’!” “改稻为桑?”这个词对这些苦哈哈来说太陌生了。一个年轻力工满脸惊恐地问:“那咱们吃什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老张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吃什么?吃桑叶!跟蚕宝宝一样!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我跟你们说,山东那边已经开始逼着农民拔稻苗了,不从的,当场就被锦衣卫砍了脑袋,血流成河!” “我的老天爷!” “这是什么世道啊!” 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瞬间在整个码头蔓延开来。力工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燃起了恐惧与愤怒的火焰。 …… 南京,国子监。 “号外!号外!衍圣公泣血上疏,为天下读书人请命了! 一声高呼,让六朝古都的最高学府瞬间沸腾!无数监生蜂拥至布告栏,围观那张刚刚张贴的《为天下读书人请命泣血上疏》。 一名在监生中颇有声望的学子激动地跳上一张石凳,用他那因激愤而颤抖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慷慨激昂地念诵着檄文。 当他念到“清君侧,诛国贼”这最后四个字时,全场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积压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说得好!孔圣后裔都发话了,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为?岂能坐视奸臣当道,毁我大明江山!” “清君侧!诛国贼!” 一个眼圈发黑、显然是苦读多年的学子,更是悲愤交加地捶胸顿足:“‘改稻为桑’此等恶政,是欲绝天下百姓生路!而那停罢殿试的昏招,更是歹毒至极!陛下定是被奸臣蒙蔽,此举是想断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的上进之路,绝我儒家为国效力的栋梁之源啊!” 此言一出,瞬间戳中了所有学子的痛处,激起千层浪! “没错!先用‘改稻为桑’祸乱天下,再用停罢科举堵塞言路!分明是那帮西学奸佞的毒计,他们想让我等圣人门徒永无出头之日,好让他们用那奇技淫巧的歪理邪说取而代之!” “奸臣不除,国难不已!我辈读书人,今日便要为民请命,为己求生!” “我等要上书督察院!去内阁请愿!恳请陛下诛杀国贼,重开科举!” 数百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汇成一股洪流冲向街头,沿途百姓纷纷加入,队伍滚雪球般壮大,口号声震动了整个南京城! …… 松江府,府衙外。 侯恂与杨嗣昌的马车被愤怒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鸡蛋、烂菜叶、石块雨点般砸来。 一个白发老秀才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车破口大骂:“侯恂!你这东林叛徒!为了荣华富贵,助纣为虐,要来我松江府行‘改稻为桑’的恶政!你对得起圣贤书吗?!” 车内,杨嗣昌脸色铁青,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清丈田亩的国之良策,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灭绝人伦的滔天恶政? 坐在他对面的侯恂,则缓缓闭上了眼睛,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们此刻,已是陷入了这士绅百姓汇成的愤怒狂潮之中,动弹不得。 从扬州的茶馆,到浙江的官衙,再到两广的集市……檄文与谣言,如并蒂双生的恶魔,让整个大明仿佛在十数日之间,从内部开始崩塌。 如果说南方的风暴是舆论的狂潮,那么中原的变故则是实实在在的刀与火。 洛阳城外。 城门大开,一支所谓的大军正如同决堤的洪水,缓缓涌出。 从城墙俯瞰,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是两三千名装备尚可的福王亲军,他们还勉强维持着阵型。 可在他们身后,是无边无际黑压压的人潮! 两三万名被饥饿和“开仓放粮”所驱使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拿着锄头、木棍、菜刀,更多的人则空着手。 他们不像是军队,更像是一群被惊动了巢穴的蝗虫,被一点点甜头引诱着涌向那传说中皇帝所在的德州。 在混乱的人潮中,一面巨大的杏黄色大旗被高高竖起,上面是四个歪歪扭扭却又触目惊心的大字——“奉天靖难”。 然而,这支所谓的义军从出征的第一刻起就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行军队列混乱不堪,经过一个村庄时,无数流民立刻化身饿狼冲进去烧杀抢掠。 福王的家丁们非但不阻止,反而吹着口哨加入其中。 哭喊声、尖叫声响彻原野,很快,黑烟从村庄中袅袅升起。 这支打着“靖难”旗号的军队,将屠刀挥向了他们声称要拯救的百姓。 路边的沟壑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怀抱着自己早已饿死的孙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无尽的沉默,良久,他对着那面“奉天靖难”的大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 德州驿馆。 “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快步入内,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 “河南六百里加急军报!福王朱常洵在洛阳起兵了!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裹挟数万流民号称十万大军,正一路向东,朝山东杀来!” 此言一出,旁边的魏忠贤和几位内阁大臣,个个面如土色。 藩王造反!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风暴中心的皇帝却依旧安稳地坐在御座上。 他仿佛没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只是将目光缓缓地从手中那本《武经总要》上移开,平静地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而后淡淡地问了一句: “终于来了么。”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自语。 “比朕预料的,慢了太多了!” 第205章 :天下为盘,众生为子 曲阜,孔府。 与德州驿馆的平静截然不同,今日的孔府议事大厅,正沉浸在一片狂喜的海洋中。 孔胤植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封来自洛阳的,三天前的加急密信!他兴奋地来回踱步,脸上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狂热,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似要沸腾! “哈哈哈!好!好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一位同样满脸激动的心腹族老放声大笑:“信上说,三天前,正是我们约定的吉日!福王殿下果然信守盟约,准时在洛阳起事了!他没有让本公失望!” 孔胤植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福王殿下如约举起靖难大旗,便是点燃了这天下干柴的第一颗火星!如今,我等的檄文正要传遍天下,士林沸腾,民心可用!福王的大军正裹挟着流民一路向东,直逼德州!这压力,马上就要给足了!大事可成!大事可成了!” 那族老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公爷,那兖州的鲁王殿下那边……” 孔胤植更是豪情万丈,长袖一拂,仿佛天下大势已尽在他一念之间: “鲁王早已与我等通过气!按约定,他只需坐镇兖州,待看到福王起事的确定消息便会响应!到时候,南有福王十万大军向德州压境,东有鲁王与我山东士林联手,东西夹击!”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远在德州的小皇帝,届时便是瓮中之鳖,笼中之鸟!” “他,插翅难飞!” …… 此刻,崤山正被一层迷蒙的晨雾笼罩,山色空濛,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鸟鸣偶尔划破这亙古的宁静。 一条被岁月磨砺得只剩下苍白石骨的官道,如同一根纤细的丝线卑微地缠绕在群山的腰间。 就在这条丝线上,一条沉默的“黑龙”正在悄无声息地穿行。 一支.近万人的军队。 这支军队的骨架,是三千名身形精悍皮肤黝黑的四川老兵。 他们并不总是走在最前列,而是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均匀地分布在每一行队伍的前列与两翼。 他们是秦良玉从石柱带出来的嫡系,是这支新军的灵魂与脊梁。 他们的眼神平静锐利,像是在山林中蛰伏了数十年的老猎手,瞳孔里映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目标。 他们手中的白杆长枪长而沉,但在他们手中却轻如鸿毛,仿佛早已与他们的臂膀,他们的脊柱融为一体,成为了身体的延伸。 沉默,是他们的语言。杀戮,是他们的本能! 而填充在这副骨架之间的,是四千名身材更为高大,但神情却混杂着稚嫩与刻骨仇恨的陕西青年。 他们是这支军队的新血,也是这支军队的烈焰。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那场席卷关中的大饥荒中家破人亡的幸存者。 皇帝在陕西的铁血招募,给了他们一口能活下去的饱饭,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们复仇的目标,以及复仇的权力。 他们紧握着武器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本该有的朝气被原始而恐怖的火焰所取代。 当他们偶尔抬头望向东南方向时,那眼神中充满了对鲜血最原始的渴望,仿佛在那片土地上埋葬着他们所有的爱,也孳生了他们所有的恨。 …… 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短暂歇息。没有生火,军士们只是靠着山壁,啃着冰冷的干粮。 然而,歇息,并不意味着平静。 “你娃的腿是棉花做的嗦?!” 一声压抑的低吼,带着浓重的川音在一个角落里炸开。一名白杆兵老卒正用他那根沉重的枪杆,毫不留情地敲打着一个陕西新兵不稳的下盘。 “砰!” 枪杆砸在腿弯处,新兵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吭一声,只是用通红的眼睛瞪着老兵。 老兵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督促:“站稳!你以为打仗是啥子?是请客吃饭?老子告诉你,上了阵,你腿软一分,敌人的刀就快一寸!仇人就在前边,你还想不想给你婆姨女子报仇?!” “婆姨女子……”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新兵的脑海。 一幅早已被血与泪浸透的画面,电光石火般掠过——他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妻子,怀里抱着同样气息奄奄的女儿,最终无力地倒在了龟裂的田埂上。而在不远处的官道上,是秦王府那支运送“花石纲”的华丽马车,车轮滚滚,冷漠地碾过他破碎的世界。 那无边的恨意如同地底的岩浆轰然爆发! “啊——!” 新兵没有回答老兵,而是发出了一声野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他猛然踏前一步,手中那杆新发的长枪仿佛灌注了他全部的生命与仇恨,带着凄厉的风声向前猛然刺出! “噗嗤!” 一声闷响,他对面那棵碗口粗的树竟被这一枪刺了个对穿!枪尖从树干的另一头透出,兀自颤抖不休,嗡嗡作响。 老兵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淡淡道:“力道够了,准头还是差了些。再来。” 这样的场景并非个例,而是在这支沉默大军的每一个角落里,不断上演。 白杆兵们教授的,从来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花架子,而是他们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用无数同袍的性命换来的,最直接最致命的杀人技巧。 一刺,一挑,一扫,皆求一击毙命,绝无半分多余。 …… 秦良玉勒马立于一处高岗之上,俯瞰着山坳中休整的军队。 她年岁已高,鬓角早已染霜,但依旧英姿飒爽。 秦良玉想起了数月前,在陕西的所见所闻。 被抄没的秦王府邸内,金银堆积如山,美酒汇流成池,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而一墙之隔的府外却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日日上演。 直到那一刻,她才深刻地理解了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为何要在陕西掀起那般雷霆风暴,以近乎酷烈的手段,将那些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连根拔起。 譬如治病,病入膏肓,非猛药不能起沉疴。譬如修堤,蚁穴已成,非尽毁重建不能安澜! 从那一刻起,秦良玉的忠诚便不再仅仅是源于祖辈传承的,臣子对君主的义务。那份忠诚里,更添了一份更为坚实的东西——对一位明君的深刻认同。 只是,她心中始终存有一丝困惑。 在她看来,陕西事了,皇帝却不急让她回川,本来以白杆军战力,无论是被调往京师拱卫中枢,还是送去辽东对抗后金,都将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尖刀。 但皇帝陛下的那道密旨,却出人意表得近乎匪夷所思——让她在陕西招募流民,以战代练,整编之后,不入京,不援辽,而是悄然南下,目标直指河南洛阳。 这道命令在当时看来,毫无道理可言。 直到几日前,锦衣卫的加急密报送达,福王朱常洵于洛阳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裹挟流民,号称十万大军欲向山东进发。 那一瞬间,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秦良玉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悍然击中,瞬间串联成了一幅完整而恐怖的画卷! 她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全身,让她这位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老将,都忍不住微微战栗。 “天下为盘,众生为子……”秦良玉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皇帝想要福王反,福王就一定会反,甚至连福王什么时候反,以什么方式反,皇帝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 “皇帝不是在被动地应对一场叛乱,他是在主动精准地诱导和催生这一场叛乱!以身为饵,坐镇德州,引蛇出洞;又以衍圣公为棋,搅乱舆论,让这条蛇自以为得了天时地利!最终,是为了将大明朝身上所有潜藏的,腐烂的脓疮一次性地诱发出来,然后……一刀切掉!” 巨大的震撼之后,秦良玉心中涌起的已非纯粹的君臣之义,而是一名老将对于一位更高明统帅的深刻认同。 她一生戎马,最是明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 麾下的将士为何信她、敬她、从她? 无非是因她能看得更远,算得更准,能带着他们去打最该打的仗,去求最大的生机与胜机。 而此刻,她这位‘将’,连同她麾下这近万儿郎,都成了那位年轻帝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能追随这样一位算无遗策执掌乾坤的“大将”,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秦良玉收回复杂的目光,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军人的决绝。 她对着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简洁而有力的命令: “传令全军,歇息结束!加速前进!” …… 当秦良玉率领的大军走出崤山的最后一道关隘,踏上洛阳西郊的平原时,她并未立刻催促进军,而是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目光平静地投向东方那片广袤的平原。 她在等风,更在等雷。 很快,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独属于万马奔腾足以让胸腔都为之发闷的大地颤音,初时如远方的闷鼓,继而化作奔腾的江河,最后则宛如一场席卷天地的惊雷,滚滚而来。 一些年轻的陕西兵脸上露出了紧张之色,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因为这声音唤醒了他们骨子里对于马蹄声的恐惧——那是流寇和乱兵的象征。 然而,他们身旁的白杆兵老卒却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莫怕,娃儿。那不是阎王爷的马队,那是咱们的刀。” 话音未落,军中响起了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不是示警,而是集结的信号。 “整队!肃立!” 各级军官沉稳的号令在队列中回荡。 刚刚还在行军的队伍,以一种流畅而高效的节奏迅速调整队形。 长枪如林,盾牌如壁,整支步兵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化作了一座沉默而坚不可摧的城墙。他们没有结成惊慌失措的刺猬圆阵,而是以一种庄严而冷酷的姿态,迎接着友军的到来。 地平线上,那条烟尘组成的长龙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两千名彪悍绝伦的骑兵。 他们是宣大总督满桂麾下的精锐边军,由久经沙场的汉族骑士和部分被收编,极为悍勇的蒙古部落勇士混编而成。 他们身上带着边疆特有的凛冽风沙与浓重血腥气,眼神桀骜不驯,胯下的战马神骏异常,一看便知是最好的北地战马。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一杆马槊,面容冷峻,正是满桂的心腹参将胡霆保。他的眼神早已锁定了缓坡上那道身披猩红披风的统帅身影。 胡霆保径直策马奔至坡下,在距离秦良玉十丈开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宣大总督麾下参将胡霆保奉圣上密旨,率两千铁骑前来听候秦帅调遣!” 在他身后,两千铁骑如臂使指,整齐划一地勒住战马,铁蹄踏地之声戛然而止,唯有烟尘依旧弥漫。 不动如山的步兵方阵,与侵掠如火的铁骑洪流,在这片荒芜的平原上,构成了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秦良玉微微颔首,平静的目光扫过胡霆保和他身后那支杀气腾腾的骑兵,声音沉稳而有力:“胡将军一路辛苦。圣上运筹帷幄,我等奉命行事,不敢有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无谓的寒暄。 两支本该互不统属的精锐,在皇帝的一纸密令之下,便如同两块烧红的生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锻合在了一起。 一盏茶后,在福王大军前进路线的二十里开外的一座废弃驿站内,秦良玉与胡霆保二人直接在一张破烂的方桌上,摊开了由锦衣卫送来的最新军用地图。 地图上,福王那条臃肿散乱的行军路线被朱笔勾勒得一清二楚,那歪歪扭扭的红色线条绵延数十里,不像是一支军队,倒更像是一条吃得太多行动迟缓,正等着被开膛破肚的肥硕大蛇。 秦良玉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动,声音果决: “胡将军,步军为锤,骑兵为刃。此战,当以雷霆之势,一击而定!” “末将但凭秦帅号令!”胡霆保抱拳道,眼中战意昂扬。 秦良玉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在地图上那条臃肿的大蛇中段,狠狠一划,仿佛用指甲便要将其从中斩断。 她的声音冷静得如同淬火的钢铁,直接对胡霆保下达了军令: “胡将军,战术只有一个——截断,然后碾碎!” “我麾下三千士卒将全速前插,如同一把利刃,不求杀伤,只求将福王那三千家丁亲卫和他身后那数万乌合之众彻底斩开!只要隔断了联系,后队群龙无首,一冲即溃。” 她的目光转向胡霆保,眼神锐利如鹰:“而我们,你麾下的三千铁骑与我剩余的四千步卒,将组成一柄重锤!骑兵在前凿穿,步兵在后跟进,协同作战,目标直指福王亲卫主力!” 秦良玉的手掌在地图上代表福王亲兵的区域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不必理会溃散的流民,不必在乎两翼的骚扰,集中所有力量对着他们的核心,直接碾过去!速战速决!” 她收回手,环视帐内,最后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 “传我将令:” “凡阵前弃械伏地者,不杀。” “余者,”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一个不留! 第206章 :奇袭 临近正午,日头渐毒。 河南境内的官道旁,一片还算开阔的平地上。 福王朱常洵的“大军”在此处停留休息,准备用一顿迟来的早饭。 可这实在不能称之为一支军队。 自洛阳城出,行不过三十里,那些被临时武装起来的,由家丁护院组成的所谓“禁卫军”中,便已有大片士卒累得像夏日里的懒狗,将手中兵器随手一扔,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愿挪动分毫。 至于他们身后那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数万流民更是早已散了架,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稀稀拉拉地瘫倒了一地,连呻吟都显得有气无力。 兵无阵法,将无斗志,流民汹汹,各自为食。 整个营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场。它沿着官道绵延数里毫无章法地铺展开来。 外围,是数万面黄肌瘦的流民,为了争抢一口吊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不惜大打出手,嘈杂的叫骂声,孩童的哭闹声与伤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回响。 而在这片地狱的中央,则是一片格格不入的天堂。 福王的“禁卫军”主力,占据了官道旁位置最好的一片林地。 他们的营帐虽然简陋,但周围却飘散着极不协调的浓郁肉香与醇厚酒气。 几名伙夫正满头大汗地翻烤着数只肥硕的全羊,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丑陋与荒诞的源头是一辆极尽奢华的八马大车。 这辆马车宽敞得足以在里面摆下一桌酒席。 其规制甚至比远在德州的那位皇帝陛下的銮驾还要奢华几分。 福王朱常洵此刻正像一滩融化了的肥肉,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卧榻上。 他那身华贵的亲王常服被肥硕的身体撑得紧绷,几乎要裂开,微微张着嘴,任由两个美貌绝伦的侍姬将剥好了皮的晶莹葡萄一粒粒地送入他口中。 他享受地咀嚼着,肥厚的嘴唇上沾满了晶亮的汁水,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嘶……这鬼天气,又闷又热,害得本王皮肤都粗糙了。这皇帝小子真是不省心!好端端地待在京城享福不好么?非要跑出来折腾!他这一折腾,本王也得跟着受罪……”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对天子的敬畏,只有对一个打扰了自己安逸生活的晚辈的埋怨。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奉天靖难”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一场向那个不懂事的侄儿皇帝施加压力的表演。 其最终目的,无非是逼迫小皇帝撤销那些损害了他利益的“新政”,顺便再从朝廷那里敲诈更多的封赏与田产。 就在这时,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一名家将头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 “王爷,时辰不早了。只是……我们今早派出去的几批探马,到现在…一个都还没回来。” 这位在家丁中还算有些见识的头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探马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尽数失联,这在任何一本兵书里都是最危险的讯号。 然而朱常洵的脑子里显然没有兵书这两个字。 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肥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回来作甚?能有什么事?”他嘟囔着,又吞下了一颗葡萄,“这方圆百里,除了咱们,还有谁家的人马?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咧出一丝油腻的笑意。 “许是那帮兔崽子在路上见着了什么野味,自个儿打猎快活去了。你传令下去,告诉后面的人,再不回来,待会儿本王的烤全羊可就没他们的份了!” 家将头领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福王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是,王爷。” 他退出去的时候,心中那丝忧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浓了,他总觉得这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滋生。 而车厢内,朱常洵已经开始为是先吃羊腿还是先吃羊排而烦恼起来。 …… 在距离福王那片混乱营地约莫十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几名身形剽悍眼带凶光的蒙古骑兵正用套马的绳索粗暴地将最后一个福王的探马从马上拖拽下来。 那探马摔得七荤八素,头盔也滚到了一旁,他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向为首的一名骑士,脸上写满了惊恐,语无伦次地求饶: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我也是被逼的!我什么都说!别杀我……”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询问,而是一把冰冷的马刀。 刀光一闪。 求饶声戛然而止。 为首的那名蒙古百户用一块破布随意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仿佛只是宰了一只碍事的鸡。 他翻身上马,对着不远处树荫下的一道身影恭敬地抱了抱拳。 胡霆保勒马立于阴影之中,面甲下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他麾下的这两千铁骑如同一群最高效的幽灵猎手,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无声无息地猎杀了福王派出的总计七批三十余名斥候。 无一漏网。 …… 风,似乎停了。 在距离福王营地足足二十里外的一处高坡之上。 这里是视野的顶点,也是杀戮的起点。 秦良玉与胡霆保完成了最后的战术确认,并排勒马立于坡顶,如同两尊沉默的杀神。 在他们身后,以及他们视线所及的广阔原野上,近万人的大军,已经悄然完成了最后的部署,各自就位,进入了战前的死寂。 左翼,胡霆保亲率的一千宣大铁骑精锐,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绝世宝刀,人马皆静,只待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右翼,另外一千名骑兵分成了两部,如同狼群的两只前爪,做好了穿插与袭扰的准备。 而在中央,由秦良玉亲自统领的七千步兵,则组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方阵。 直到日头升至最高点,那毒辣的阳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到了最短。 秦良玉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她手中那杆白首不离的白杆长枪。 枪尖,直指苍穹。 霎时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杆高举的长枪之上。 下一个瞬间。 秦良玉的手腕,猛然下压! 长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决绝的意志,向前……悍然挥落! “咚!咚!咚咚咚——!” 正午的慵懒与宁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紧接着! “呜——呜呜——呜——!” 鼓声如心跳,号角如嘶吼! 这突如其来仿佛要掀翻整个天穹的巨大声响,瞬间传到了福王的营地。 那些正在抢食的流民,那些正在分肉的家丁,那些正在打盹的士兵,包括那辆奢华马车里正为羊排羊腿而烦恼的朱常洵,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惊得浑身一颤! “怎么回事?!” “打雷了?” 无数人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万里无云的碧空,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然而,他们很快就看到了答案。 “杀——!” 一声呐喊,起初只是一个点,随即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了一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洪流! 特别是那四千名陕西新兵,压抑了太久太久,积攒了太多太多的仇恨,在这一刻的集体爆发! 随着山崩地裂般的鼓声与号角,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杀”字,两千铁骑首先化作了两股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寒光的洪水,向着那片混乱的营地狂飙而去! 原本喧闹的福王大营,在听到鼓声与号角的那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而当他们看到地平线上那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以及烟尘中那闪烁着死亡光芒的无数兵刃时,死寂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恐慌! “敌袭——!!” “是官军!是官军杀来了!!” 无数人扔掉了手中的碗筷,丢掉了怀里的酒囊,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开始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第207章 :我要见皇帝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收割。 当胡霆保的骑兵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撞入福王大军那松散的外围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兵刃碰撞与激烈交锋。 冲在最前排的骑兵,甚至没有刻意去挥舞马刀,他们只是保持着最高的速度,将手中的马刀斜放,如同死神的镰刀一掠而过。 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是所谓的士卒还是惊慌的流民,其结局都没有任何区别。 脆弱的血肉之躯在洪流面前与一张薄纸无异。 一名刚刚举起长矛的家丁,还没来得及刺出,就被高速冲来的战马连人带矛一同撞得倒飞出去。 一个惊恐的流民转身想跑,但他的双腿如何能快过四蹄的战马?只听一声闷响,他的头颅便被紧随而至的马蹄整个踩进了松软的泥土里,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更多的“叛军”,是在一片空白的惊骇中死去的。 他们连恐惧都来及不形成完整的念头,便被呼啸而过的骑兵带走了生命。 也许是一把顺手挥过的马刀削去了半个脑袋,也许是被高速的骑枪挂起又重重甩落,也许,仅仅是被无数只铁蹄践踏成一滩模糊的肉泥。 这些骑兵就像一群在麦田中驰骋的野马,而福王麾下的所谓亲军,就是那片等待被践踏的麦子。 混乱在蔓延,不,是崩溃在蔓延! 骑兵洪流从正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然后毫不恋战地继续向着中军那辆最显眼的八马大车猛冲而去。 而他们冲锋时掀起的巨大冲击波,则像海啸的余波一般向着两翼扩散。 福王军的两翼,根本没有与白杆军的主力接触就已经彻底崩溃了。士卒们扔掉武器,与流民们挤在一起,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互相践踏,造成的死伤甚至不比正面战场的少。 就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之中,秦良玉亲率的步兵大阵压了上来。 他们没有急于追杀那些溃兵,而是迅速地组成了几个巨大的包围圈,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渔网,将所有还未来得及逃窜的福王亲军尽数网入其中。 至此,整场战役的胜负,在开始后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便已尘埃落定。 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 …… 当那滚雷般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清晰地传入那辆奢华的八马大车时,刚刚还在为羊腿羊排而烦恼的福王朱常洵,吓得浑身肥肉一颤,竟像个肉球般直接从柔软的卧榻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护驾!护驾!”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他挣扎着爬到车窗边,撩开金丝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那支气势如虹,装备精良得不似过往他看到的任何一支军队的骑兵,他那颗被酒色与脂肪填满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他的大腿内侧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紧接着,一股骚臭无比的气味在豪华的车厢内迅速弥漫开来。 ——全大明最尊贵的亲王,被活生生地吓尿了。 铁骑的洪流轻易地撕碎了所有阻碍,很快便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了那辆显眼的八马大车之前。 福王朱常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屏障被如此轻易地撕成碎片,他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放弃了逃跑,因为他那肥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敏捷的动作。 他只是本能地缩向马车最阴暗的角落,将自己那肥硕的身躯尽可能地挤成一团,像一只发现自己即将被踩死的,巨大而蠕动的白色蛆虫。 他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词句,只有意义不明的哀嚎,伴随着牙齿不受控制的剧烈碰撞声。 …… 战斗,或者说屠杀,迅速地平息了。 胡霆保的骑兵冷酷地控制了马车的四周。 一名亲兵策马向前,用马槊的尾端粗暴地砸开车门,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早已瘫软如泥的福王从车里拖了出来,扔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上。 尘土和阳光让朱常洵的眼睛刺痛,他稍稍缓过神来,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轻甲的女人,她手持一杆奇特的白色长枪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背景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整个人散发出的杀气,仿佛能让正午的阳光都为之冰冷。 求生的本能,让福王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色厉内荏的腔调尖声大叫起来: “大胆!你好大的胆子!本、本王乃是福王朱常洵!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是大明的皇亲国戚!我不管你是谁,我要见皇帝!我要见皇帝!!” 他的叫嚣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秦良玉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她冷冷地一挥手,几十名在战斗中试图组织抵抗的福王叛军将官被押了过来,被士兵们用枪杆狠狠地砸中腿弯,齐刷刷地跪在了福王的面前,他们一个个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直到这时,秦良玉才缓缓迈步走到福王面前,她那双沾着血污的军靴停在了福王的眼前。 秦良玉的看着福王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开始说话。 “当然。”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福王从心底里发寒的冷意,“我们奉旨前来,就是为了……送你去见皇帝的。” 福王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那极致的恐惧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死亡恐惧如同退潮般飞速散去,紧随而至的是从地狱深渊被猛然拽回人间的狂喜! 他还活着!他能活下去了! 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这种从砧板上的肥肉变回尊贵亲王的巨大反差,比最烈的春药、最醇的美酒还要上头! 它瞬间冲垮了福王理智的最后一道堤坝,让他那与生俱来的皇族傲慢,以更加扭曲更加癫狂的方式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满是泥污的地上,也感觉不到自己裤裆里那片黏腻的湿热与挥之不去的恶臭。 他张大了嘴,先是发出了几声仿佛漏气般的怪响,随即,那怪响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福王的笑声中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哭腔,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状若疯魔。“算你们……哈哈……算你们识相!识相就好!活着……本王还活着!只要能见到皇帝,本王就不会死!哈哈!” 他挣扎着,用肥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用恢复了威严的语气质问着秦良玉,命令着周围的士兵: “快!快给本王备车!不!就用本王自己的那辆!本王要立刻去德州!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由检是怎么敢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叔叔的!本王要当着他的面,问问他,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姓朱的!哈哈哈哈……” 就在福王颠狂的笑声中,秦良玉的眼神,却变得愈来愈冰冷。 下一秒。 她手臂猛然一振! 那根白杆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精准地地刺穿了福王那肥胖得像座小山一样的胸膛! “噗——!”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福王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秦良玉握着枪杆缓缓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酷地说道: “陛下有旨:他嫌你恶心,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也像是补上了最后一把土。 “你去见太祖皇帝,亲自问问他老人家吧!” 第208章 :咱们的功劳,就在曲阜 德州行营。 气氛是暴风雨来临前被极致压缩的寂静。 两封于几天之前送达的奏报,静静地躺在皇帝朱由检的案头。 一封来自河南,言福王起兵;一封来自曲阜,书衍圣公之檄文。 帐内,礼部尚书温体仁,这位曾经的士林官员,此刻脸上没有丝毫为圣人苗裔蒙难的忧戚,他只是微微垂着头,眼角的余光瞥着御座上的天子,那双深藏在眼睑下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期待已久的兴奋。 另一侧,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更是将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嘴角勾着一抹与御座上那位几乎如出一辙的笑意。 他们知道。 他们都知道。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收网。 在帐内这些皇帝心腹看来,这所谓的藩王与士林领袖合流,根本不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凶险局面。 那不过是两只早已被盯上的肥羊,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走进了屠宰场。 他们所等待的,只是屠夫也就是皇帝.何时挥刀而已。 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在看完了这两份奏报之后,脸上没有任何人预想中的意外,更遑论愤怒。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片刻之后,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像是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了自己亲手布置的完美陷阱。 皇帝没有召开任何军议,因为所有的方略早已在每个人的心中,他在那让人心悸的沉默中,平静地站起身。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 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帐内所有文武,无论是温体仁还是田尔耕,亦或是卢象升等京营将领,都在同一时刻挺直了脊梁,深深垂首,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演了千百遍。 朱由检径直走出大帐,来到自己的亲卫身旁,在一众侍卫牵来的数匹神骏御马中,一眼便选中了那匹通体乌黑踏雪乌骓。 在一片狂热而崇敬的注视中,年轻的皇帝脱下了略显累赘的常服,露出了里面早已穿戴好方便骑行的劲装。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借助任何人的搀扶,左脚轻点马镫,右手扶住鞍桥,轻装翻身,稳稳地跨上了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 他跨上战马的那一刻,一名侍立在旁的司礼监太监,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用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向着整个大营,发出了尖锐的呼喊: “陛下起驾——!” 皇帝的意志,通过他最信任臣子瞬间传遍了整个德州大营! 这头因为休整而暂时蛰伏的战争巨兽瞬间苏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那不是出于恐惧的效忠,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胜利与功勋的渴望! 皇帝的亲卫营率先而动,紧接着,是京营新军的步兵方阵,是无数锦衣卫番子矫健的身影……大军,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开始滚滚向前。 每一个普通的士卒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但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年轻的陛下,就有打不完的胜仗,就有拿不完的赏钱! 别的地方,自有别人的功劳。 而曲阜的孔家……在这些百战老兵眼中,那不是敌人,那是用金砖银锭和绫罗绸缎堆起来的,插着草标的巨大功勋! 一股压抑不住的低语,在行进的队列中,如同电流般迅速蔓延开来: “曲阜!是曲阜!” “听说那孔老贼的府邸,连马槽都是金子打的!” “哈哈哈,咱们的功劳,就在曲阜!” 他们的方向,不是西面的河南,而是南方。 向着山东腹地,向着那个传承千年富甲一方,被誉为“圣脉”所在的城池—— 曲阜,直扑而去! …… 曲阜,孔府。 衍圣公孔胤植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急。 《讨朱贼檄文》已经发出去了。 这篇由他亲自润色,集合了数位大儒心血的雄文,此刻想必开始传遍山东,并正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大明各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下士子群情激奋,各地藩王蠢蠢欲动,那位在德州的年轻皇帝正焦头烂额,进退失据。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站在了道德、大义和舆论的绝对制高点。 可皇帝,德州离这里实在是太近了。 所幸,孔府安插在德州外围的探子,一个时辰便有一人轮番飞马回报,带来的消息都如出一辙:皇帝按兵不动。 “两日过去……行营之内,毫无异动,未有半分出兵之象。” 最新的这份回报,让孔胤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端起青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心中冷笑。 看来,皇帝是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一旦离开大军保护,就会身陷险境;他也怕分兵来攻曲阜,会被人偷袭了中军大营。 这小皇帝,终究还是嫩了些。 再想起这两天与兖州鲁王朱寿鋐的秘密通信,想起鲁王在信中对新政的痛斥,以及对他孔家的支持,再想起鲁王麾下那些训练有素的亲军家丁……孔胤植的心,彻底安了。 他满面红光地站起身,举杯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今日我孔家替天行道,拨乱反正,乃是为万世开太平!待将来,朝局清明,天下重归尧舜之道,诸位皆是头功!” 众人纷纷起身,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孔胤植心中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此次联合福王发难,一南一北,互为犄角。 再加上南方那些早就心怀不满的官绅们煽风点火,皇帝必然顾此失彼,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而他孔家,将在这场巨大的风波中,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超然的地位以及更丰厚的利益。 “天下士子,皆我门生!他朱由检,难道真敢与天下为敌吗?” 孔胤植得意地想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宴会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心腹管家目带惊慌,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不顾礼仪直冲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声音很轻,却如同晴天霹雳,在孔胤植的脑海中炸响。 ——派去兖州向鲁王朱寿鋐通报“喜讯的信使,居然被挡在了兖州城外! 城门紧闭,任凭信使如何叫门,如何表明衍圣公府的身份,城头上的守军都置若罔闻,如同木雕泥塑。 一盆冰水,兜头淋下。 孔胤植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手中那只精致的青瓷酒杯被他下意识地用力捏紧。 鲁王为何闭门?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鲁王反水了! 他不是不响应,他是在用这种闭门谢客的方式,向远在德州的那位皇帝,表明他的立场!他与他孔家,划清了界限! “咔嚓!” 一声脆响,酒杯在他手中被捏得粉碎。 锋利的瓷片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混合着淡黄的酒水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却毫无察觉。 孔胤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再也无法维持衍圣公的从容与风度,失声吼了出来: “朱寿鋐!你这个无胆鼠辈!你竟敢背叛我!!” 满堂宾客,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孔胤植的失态和话语惊得呆住了。 而孔胤植,在吼出这句话的瞬间,彻底顿悟了。 皇帝之所以放任他上蹿下跳,放任他颁发檄文,甚至默认他和鲁王私下接触……根本不是无力管辖,更不是心存畏惧! 他是在故意引诱自己跳出来!然后,再用鲁王这颗早已埋下的钉子将自己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笑自己,还以为能挟天下士子以令天子。 原来在天子眼中,自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 就在孔胤植因为这残酷的顿悟而浑身冰冷,大厅内陷入死寂之时,第二个噩耗以更加蛮横的姿态,撞碎了孔府的大门。 又一名探子,这一次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帽子歪了,衣服也破了,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公……公爷!鲁王……鲁王的大军出城了!正向……正向曲阜而来!他们……他们打着平叛的旗号,已经切断了我们从东面去登州港的路!” 去海外的后路断了!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孔胤植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碾得粉碎。 他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啊——!” 孔胤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推翻了面前的桌案,满桌的珍馐佳肴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指着南方,对着满堂惊呆了的人大声嘶吼道: “鲁王靠不住了!北边的皇帝也要来了!快!快!收拾所有细软!我们去追南下的船队!只要过了长江,到了江南!凭我孔家的声望,凭着南方士林的支持,我们依然可以东山再起!!” 整个孔府瞬间从狂欢的顶峰,跌入了混乱的深渊。 儒雅的风度,千年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仆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家丁们手忙脚乱地将一箱箱上次没来得及运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不分贵贱地往马车上胡乱堆砌。 孔胤植则在百十名残余护卫的簇拥下,护着几辆装满了家族命脉的马车,甚至来不及多做准备,便仓皇地从南门出城,企图追上数日前就已经送走家中妇孺的那支车队。 …… 孔家的车队如同一群丧家之犬,刚出城没跑出十里地,派去前方探路的快马便疯了一般地折返回来。 那名探子甚至没能稳住身形,直接从飞奔的马背上滚鞍下马,摔得七荤八素。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孔胤植的马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尖锐而嘶哑: “公……公爷!南……南下的路……被……被堵死了!” “不可能!”孔胤植双目赤红,厉声喝道,“皇帝的大军在北面!鲁王的兵在东面!南面怎么会有人!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不信邪。 他亲自策马,猛抽马鞭,疯狂地冲到了这支混乱队伍的最前面。 当他绕过一个挡住视线的低矮山坡,南下的宽阔官道赫然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跳,连同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看到了此生最为绝望,也最为壮丽的一幕。 远处的官道上,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横墙。 他们没有旗帜。 他们没有喧嚣。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存在于此。 数千人,数千马,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杂音。 连马匹的响鼻声,似乎都被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场所吞噬。 …… 那是满桂麾下最精锐的汉蒙混合铁骑。 他们人人身下皆是高头大马,身披便于长途奔袭的轻甲。 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那一片由马刀、矛尖和头盔组成的森林反射出冰冷而致命的光芒。 这支雄师,仅仅是沉默地存在着,就散发出一股足以让风云变色,让山河动容的恐怖杀气。 他们不前进,不叫骂,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就像一堵被神仙用伟力安放在此地的,通天彻地的钢铁之壁,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仓皇奔逃的蝼蚁。 看到这支军队的一刹那,孔胤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这支骑兵是从何而来…… 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一直死死盯着北面的德州,却万万没有料到,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提前等在了他们唯一的生路上!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希望……都在看到那道人马之墙的一刻,化为了灰烬。 却也只是一瞬间,就在那足以让魂魄都为之冻结的绝望深处,一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代之以一种更为疯狂扭曲的清明。 ——皇帝不敢! 他朱由检,绝对不敢! 他可以杀福王,可以杀任何一个宗室亲王,但他不敢动曲阜孔家! 孔家是什么? 是传承千年的道统! 是天下士林之宗,是斯文文脉之源! 杀了他孔胤植,就等于与天下所有读书人为敌! 他朱由检难道想让整个大明的官僚都就此崩塌吗?!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这一刻,孔胤植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原本因恐惧而瘫软的双腿,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力气,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狂热。 孔胤植想通了。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死去的衍圣公,而是一个活着的,并且完全听命于他的衍圣公! 一个能替他诏告天下士子,替他粉饰新政替他将所有“异端邪说”都打为叛逆的,最完美的喉舌! 是的!一定是这样! “我还有用……我还有大用!!” 孔胤植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 金银、田亩、古籍……这些都可予之。 甚至是孔家传承了千年的,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尊严!只要能活下去,只要孔家的传承不灭,一切都可以舍弃!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若君欲臣生,臣,亦可为牛马!” 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仿佛找到了一种解脱,一种卑微的生存之道。 孔胤植挺直了那早已弯曲的脊梁,用从未有过的沙哑声音,对着身后那群早已吓傻了的孔府族人与家丁,下达了命令: “掉头!” “回府!”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孔胤植的动作竟带着几分决绝的镇定。 他不再看南边那道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曲阜城。 仿佛那里不再是即将被攻破的牢笼。 而是他准备好迎接新主人的华丽戏台。 第209章 :那....是皇帝,一个前所未见的皇帝! 回到孔府的那一刻,喧嚣与混乱都死了。 那些先前还哭喊着搬运箱笼,试图从南门逃出生天的族人与仆役,此刻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滞地站在庭院中。 南下的铁骑,东来的鲁王兵,还有北面正在逼近的皇帝大军,三面合围,无路可逃。 孔胤植穿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比发布《讨朱贼檄文》那日还要稳。 他径直走进后堂,在侍女惊恐的目光中开始更衣。 他脱下了那身便于奔逃的劲装,一件一件地换上了衍圣公最隆重最繁复的朝服。 深青色的褕翟,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云、翟鸟和花卉,每一个针脚都承载着数百年的尊贵与体面。 孔胤植亲手将梁冠戴正,冠上的金梁在昏暗的室内,反射着一丝幽微的光。 当他重新走出来时,庭院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此刻的衍圣公,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疯狂与歇斯底里,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恐惧与绝望。 他的面容,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那双曾经或得意或惊恐的眼睛里,只剩下如同燃尽了的灰烬般的平静。 孔胤植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惶然无措的脸,无论是白发苍苍的族老,还是颤抖得快要哭出来的家丁侍女。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孔家,是圣人之后。” 一句话,让所有的嘈杂都沉淀了下去。 “皇帝……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他顿了顿,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又仿佛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事实,“但是,我们要给足皇帝面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衣衫不整,满身尘土的族人身上,缓缓说道:“都回去,换上你们最好的衣服。” “到时候.随我……去迎驾。” …… 两日之后,风卷着山东旷野上特有的黄土气息,吹拂在曲阜城外的官道上。 一支极其奇怪的队伍,出现在了这条通往北方的路上。 这支队伍没有旗帜,没有仪仗,也没有任何喧嚣。 队伍的人数约有数百,男女皆有,他们所有人都穿着自己一生中最华丽,最体面的礼服。 深色的绸缎,明亮的锦绣,在灰黄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合时宜。 队伍的最前方,是身着繁复朝服的衍圣公孔胤植。 他的身后,是孔氏一族最重要的十数位族老、嫡系子弟。 再往后,是按照辈分与长幼,一丝不苟排列着的孔姓族人。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不发一言,只是一步一步地向着北方,向着皇帝大军据说将要抵达的方向徒步走去。 丝绸的衣角在寒风中无声地拂动,名贵的靴子踩在坚硬的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敢交谈,他们只是走着,仿佛正在走向早已注定的宿命。 …… 距离曲阜城墙约十里的一处开阔地。 官道在这里微微抬升,形成一个平缓的坡顶,视野极佳。 向南,可以远远望见曲阜那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向北,则是一望无际延伸至地平线的黄土旷野。 孔胤植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缓缓郑重地,朝着北方的方向,跪了下去。 “跪。” 一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 他身后,那数百名孔氏族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指令操控,动作整齐划一,哗啦啦地全部跪倒在地。 按照辈、按照长幼、按照亲疏黑压压的一大片,整整齐齐地并排跪在了这条承载了无数车马过客的黄土路上。 孔胤植跪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衍圣公”权柄与荣耀的大印,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身前的黄土之上。 然后,他深深地俯下身,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风没有停歇,依旧卷起一阵阵的尘土,吹乱了人们精心梳理的发髻,将灰尘扑在那些华贵的衣袍上,让鲜亮的色彩蒙上了一层灰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哭泣。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跪倒的人群。 这种由数百人共同构成的,充满仪式感的集体性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与哀求,都更具有令人心悸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北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些黑点。 是骑兵。 十数名矫健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飞速驰来。 在距离这片跪地人群数百步之外,所有的斥候都极为默契地勒住了马缰,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刨动着前蹄。 斥候们略显震惊地看着眼前这诡异而壮观的一幕。 数百名衣着华丽的人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礁石,静静地生长在官道中央。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敌意,只是跪在那里。 领头的斥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最前方,身着朝服的孔胤植,以及他身前的那方大印。 他挥了挥手,留下几人继续监视,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向着来路飞驰而去,将这无法理解的景象禀报给后方正在开进的大军。 ……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那只是一种极细微的,通过膝盖才能感受到的麻痒。 但很快,这种震动就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踏……踏……踏……”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在视野中迅速变粗变宽,最终化作一片由无数移动的黑点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人形潮水。 身穿黑色鸳鸯战甲的京营新军步兵方阵出现在了官道之上。 他们迈着仿佛永恒不变的步伐,如同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山脉,一往无前地压了过来。 面对官道中央那片跪倒的人群,这支大军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迟疑。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跪着的人一眼。 当先头的方阵抵达近前时,军官的口令声清晰地响起。 步兵们沉默地向道路两侧分开,熟练地在官道左右百丈范围内部署防线,设置拒马,将这片以孔氏族人为中心的区域毫不留情地包围了起来。 他们形成了一个由人与铁构成的包围圈,一个只留下了北方唯一出口的囚笼。 在步兵方阵之后,是更多的骑兵与中军。 在一众披坚执锐的亲卫簇拥之下,一名骑在神骏黑色战马上的年轻身影,缓缓来到了阵前。 他身后,左侧是同样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卢象升;右侧则是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眼神阴鸷如鹰的田尔耕。 朱由检在距离孔胤植约百步之遥的地方,轻轻勒住了缰绳。 踏雪乌骓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但很快就在主人的控制下安静了下来。 皇帝没有下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端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冷漠地看着眼前那片跪倒在管道中黑压压的人群。 跪在最前方的孔胤植似乎感受到了那道无比沉重的目光,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缓缓地抬起了那颗一直深埋在尘土里的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原本华贵的朝服也已蒙尘,他抬起头,越过百步的距离,与马背上那位年轻皇帝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一个,是传承两千年、以斯文教化为名,曾经俯瞰无数帝王将相,象征着一个旧有秩序顶点的人物。 此刻,他身着代表传统的朝服,俯伏于地,将权柄之印置于尘埃。 一个,是皇帝,一个前所未见的皇帝!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消散了。 风声、呼吸声、战马的响鼻声,似乎都已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无声的对峙。 第210章 :你要认错的对象,不是朕 朱由检冰冷的目光,在那片跪倒的,穿着华服的人群上空掠过,最终落回到最前方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上。 他看着那身褕翟朝服,看着那枚被恭敬放在尘土中的衍圣公大印,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一个眼神。 仅此而已。 田尔耕瞬间心领神会。 他催动胯下战马,向前半个马身,动作流畅而恭敬,沉声说道:“启禀陛下,罗网已成!” 这声音不大,几乎被风声所吞没,只有御座周围的寥寥数人能够听清。 “自那日封锁德州消息起,孔府上下,自衍圣公至于府内仆役共计六百七十四口,皆在我锦衣卫与东厂番役的严密看防之下。除了今日奉陛下无言之旨,前来此地跪迎,无一人一骑能够脱出天网之外!” 皇帝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田尔耕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这数日之间,臣已遵照您的朱批密令,令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并鲁王府长史,以‘清查逆党,安定地方’为名,在整个山东境内,展开了问罪行动!” 这番话,让一旁身着礼部尚书官袍的温体仁,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按理说,皇帝无论如何都该与他这个礼部尚书商议一二。 然而,他对田尔耕的这些事,一无所知。 皇帝的人还在路上,针对孔家的审判却早已开始?! 温体仁下意识地抬眼,想要从皇帝的脸上窥探出一丝端倪,却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感觉,让他心中生出久违的,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恐惧。 他知道皇帝要干一件大事,一件捅破天的大事,但他却不知道这件大事的全貌。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此时,田尔耕的声音,带着任务完成后冷酷的快意。 “臣与李若琏,并卢象升麾下京营精锐四千,分为数十支小队,星夜兼程,分赴曲阜周边各州、县、村、镇。以雷霆之势,将孔府百年以来所积累的罪证,尽数搜罗齐全!” 田尔耕继续道:“然而,起初并不顺利。孔府在此地积威百年,百姓畏其淫威,甚于畏惧官府。纵我等出示令牌,亦无人敢言语半句,唯恐今日开口,明日便全家沉塘。”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于是,臣遂遵陛下密令:‘欲让民开口,先斩官之狗’!” “臣等当即下令,将预先抓捕的,那些为孔府充当爪牙恶犬的管事、乡间地痞、放贷恶奴,共计二百七十三人,全部押赴其平日鱼肉乡里之村镇集市! 当着成千上万百姓之面,由京营将士,逐一宣读其罪行——侵占田亩、霸占人妻、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罪行宣读完毕,不等秋后,不需复核,当场……斩杀!” “二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落地,民心乃安!” 田尔耕的仿佛看到了那日的场景。 “当那些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往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恶犬,在天子王师的刀下身首异处之时;当他们明白,这曲阜的天,真的要变了的时候…… 陛下,您没有看到那个场面!数以万计的百姓,对着我大军前来的方向,嚎啕痛哭,跪地叩首! 他们哭喊着,说大明的天日终于又照到了山东这片土地之上!他们争相奔走!” 田尔耕不免得意的轻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臣等遵旨,查抄了七家专门为孔府打理财物、进行放贷的钱庄、当铺。从中起获了他们与孔府往来的密账,以及最重要的——阴阳地契、血泪贷账本,共计四千余册!每一册,都记录着一个或数个家庭的家破人亡!” “此外,我们更从孔府内部,成功策反管事三人,家奴十数。他们已将衍圣公孔胤植如何亲自下令,将佃户打死后抛尸荒野;如何指使族人,将祭祀圣人的祭田,偷偷改为商田,牟取暴利;如何通过隐秘渠道,与南方的海商私相往来,贩卖违禁物资的桩桩件件,全部画押认罪,清清楚楚!” 汇报至此,田尔耕翻身下马,从亲随手中接过一份异常厚重的,装订成册的宗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人证、物证、口供,三者齐备!孔家之罪,上瞒君父,下欺黎民,倒行逆施,罄竹难书!”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昭告天下,明正典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朱由检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份足以让整个孔氏一族万劫不复的卷宗,就像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仿佛上面记载的一切他都早已了然于心。 他的目光越过田尔耕的头顶,越过那跪倒的数百人,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曲阜城门前,已经矗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由原木搭建而成的高台。 高台周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被士卒有序地引导着,围绕在高台四周,人数之多,怕不是已有数万。 他们沉默着,等待着,眼神中带着迷茫、期待,与压抑了太久的仇恨! …… 孔胤植的目光,越过那片肃杀的军阵,投向了远处那座巨大的高台。 其实,出城门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座高台的存在。当时,府中的人们都在路上猜测皇帝在城外搭此高台,究竟所为何事? 而孔胤植在极致的绝望之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光明的,也最自以为是的解释—— 那是一座戏台! 一座为他孔胤植准备的,向新主子宣誓效忠,并昭告天下人君臣之道的宏大戏台! 皇帝需要他! 年轻的皇帝需要他这个衍圣公,站在万民之前,用圣人门徒的身份,去为他所有的雷霆手段粉饰太平,去将这位年轻的君主,吹嘘成“拨乱反正、重整乾坤”的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就是他活下去的价值! 也是他孔家得以保全的唯一机会! 抱着这种可笑的,自我安慰的妄念,他才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带着几分悲壮仪式感地率领族人,上演了这场“黄土跪迎”的大戏。 他跪在这里,不是在乞求,而是在等待一个登台的召唤,等待一个证明自己还有大用的时刻。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顺着皇帝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座高台;当他看清了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沉默得可怕的人海时…… 一股比刚才被铁骑包围时更为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蔓延他的全身!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与他设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皇帝那犹如在看死物的眼神,那数万百姓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恐怖可能。 那座高台,根本不是让他去歌功颂德的戏台…… 而很可能是他孔胤植,和他整个孔氏宗族的……断头台! “不……不!!” 孔胤植心中的那一点点侥幸,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清明,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 他再也顾不上衍圣公的体面,也顾不上什么圣人后裔的尊严,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从地上窜起,膝行着向前爬了几步,冲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陛下!陛下!臣罪该万死!臣鬼迷心窍,误信谗言,才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他一边嚎叫,一边疯狂地用自己的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很快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与尘土混作一团。 “臣愿献出孔府所有家财!所有田亩!所有珍宝古籍!全部献给陛下,充作军资!臣……臣愿从此以后,为陛下做牛做马,为陛下赴汤蹈火!陛下让臣说什么,臣就说什么!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求陛下……求陛下饶了孔家!!” 他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野地上传出很远。 马背上的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皇帝轻蔑地一笑, “你要认错的对象,不是朕。” 说完,他不再看孔胤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朱由检转头对田尔耕下达了命令: “按之前的布置,将这些主犯,全部给朕押过去。” “遵旨!” 田尔耕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猛地一挥手。 “拿下!” 早已等候在侧的数十名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那片跪地的人群之中! 他们粗暴地推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精准地从人群中揪出了孔胤植,以及数十名孔氏宗族的核心成员。 “不!不!陛下!陛下开恩啊!” 孔胤植的哀嚎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他疯狂地挣扎着,但一个人的力气如何能与这些身经百战的缇骑抗衡?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粗暴地拖拽着,向着那座不祥的高台而去。 这一刻,温体仁站在皇帝身后,看着那座高台,看着那数万百姓,看着被如同牲畜般拖拽的衍圣公,他终于隐隐约约地猜到了皇帝想要做什么。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第211章 :公审、公判、凌迟! 皇帝要用天下最尊贵的衍圣公的血,来祭奠那些最卑贱的百姓的冤魂! 他要在这里,在曲阜,在孔圣人的故里,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规模浩大的公开审判,来彻底打断“士大夫”这三个字的脊梁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戮了。 这是一种仪式! 一种宣告! 一件……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孔胤植和他那些养尊处优的族人,被狼狈不堪地押上那座巨大的审判高台时,台下那数万百姓的目光,如同数万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在了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早已潜伏在数万百姓人群当中的数千名京营士兵,在各自长官的号令下,同时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吼: “皇上驾到——!” “今日,天子亲临,为民做主!!” “凡有冤屈,皆可上台!!”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这山崩海啸般的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旷野! 台下那数万沉默的百姓,在短暂的愕然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在天子军威下瑟瑟发抖的孔家老爷们,再看看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日月龙旗,积压了数代人的恐惧、仇恨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万岁!!!” 数万百姓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皇帝的方向,发出了发自肺腑震耳欲聋的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临时搭建的高台,震撼着曲阜城外的整片旷野。 当那数千名混在人群中的京营士兵,用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嗓门喊出那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时,某种禁锢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之久的东西,碎了。 它碎得如此彻底,如此突然,以至于最初的那一刻,台下那数万百姓眼中,还残留着一丝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深入骨髓的迷茫与恐惧。 他们看着台上那些往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如同一条条死狗般被按在地上的孔家老爷们,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向这些主宰了他们生生世世命运的人,讨还血债? 这,不是在做梦吗? 然而,皇帝的日月龙旗越来越近,那冰冷的黑色军阵如山峦般矗立,那高台之上,锦衣卫缇骑们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寒芒。 于是,第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得如同枯草的老者。 他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然后手脚并用地,几乎是爬上了那座并不算太高的审判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走到一名被死死按住的孔家族人面前,那名族人似乎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不屑。 “你……你想干什么?!” 老者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枯瘦如同鸡爪般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名族人身上华贵的绸缎衣袍。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台下那数万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道: “俺家的三亩水浇地,就是被他抢走的……俺婆娘去理论,被他家的管家打断了腿……”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这哭声,就像一个讯号。 一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讯号。 整个曲阜城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由悲伤和愤怒组成的沸腾海洋。 无数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哭喊着,咒骂着,疯了一般地向着高台涌来。 他们推搡着,拥挤着,每个人都想第一个冲上去,将自己的冤屈,将自己积压了一辈子,甚至好几辈子的血泪,倾倒出来! “杀了他!杀千刀的王八蛋!” “我儿子……我那才七岁的儿子啊!就被他的马活活踩死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还我的田!还我的女儿!” 场面,在一瞬间就濒临失控。 就在此时,那些围绕在高台四周的京营士兵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肩并着肩,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艰难地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一名身材高大的都指挥使,站在一块垫脚的木箱上,运足了中气,用他那足以在战场上盖过千军万马的嗓门,大声嘶吼道:“乡亲们!不要挤!不要乱!” “皇上看着呢!天子亲临,就是为了给大伙儿做主!谁也跑不了!” “听我号令!一个一个来!到这边来排队!指认你的仇家!说出你的冤屈!大家都有份!皇上说了,今天这个公道,必须讨回来!!”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混乱的场面中,强行撕开了一道理智的口子。 而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锦衣卫缇骑们,也得到了新的指令。 他们粗暴地将那些被捆绑的孔氏核心成员,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前,都有士兵举起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 木牌上,用最醒目的黑墨,写着这些人的身份—— “衍圣公府,大管家,王五,负责府内刑罚。” “东庄收租管事,孔六爷,外号‘孔扒皮’。” “南城当铺掌柜,刘三,衍圣公妻弟。” …… 一个个清晰明了的标签,将笼统而抽象的孔家之罪,无比精准地具象化到了每一个具体的施暴者身上。 这种无比贴心的安排,让台下那些悲愤交加的百姓,能够瞬间找到自己家族血仇的源头。 “是孔六爷!就是那个孔扒皮!化成灰我都认得他!!” 一名跛脚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扛来半块残破的,刻着字的墓碑,他双目赤红,第一个冲破了士兵们象征性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写着孔六爷的牌子前。 他看着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养尊处优的脸上写满惊恐的孔家族人,举起手中那沉重的墓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人面前的木板上! “砰——!” 一声巨响,木屑与石屑齐飞。 “我爹……我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跛脚汉子指着那块墓碑上模糊的刻字,泣不成声,“就因为那年天灾,交不起你那狗日的‘孝敬租’!你带着人,当着我的面,打死了他!!” “我今天…我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要让你偿命!!” 他状若疯魔,扑上去就要撕咬,却被身后的两名士兵死死架住。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血泪的控诉,如同拉开了一道闸门,开始了它疯狂的奔涌。 一个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骨瘦如柴,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孩子,她冲到了另一片区域。 那里,一名平日里锦衣玉食此刻却花容失色的孔家女眷,正惊恐地向后缩着。 “你还认得我吗?!”女人凄厉地哭喊着,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就因为去年庙会,我男人在路上多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你……你就嫌他那身破衣裳脏了你的眼睛,让你的家丁把他活活打死在街上!!” “你看看我的孩子!他快饿死了!你这个毒妇!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的命来!!” 上台控诉的人络绎不绝,仿佛一条流淌着血与泪的河流。 他们有的举着带血的衣服,有的捧着亲人的牌位,有的甚至只带着满身的伤疤。 人太多,冤屈也太多。 到后来,人们甚至为了抢一个上台控诉的机会,而互相推搡、争吵。 高台,仿佛成了通往救赎的唯一窄门。 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走到高台后方,对那始终如同一尊雕塑般站立的年轻皇帝,低声禀报道:“陛下,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了。百姓情绪太过激动,控诉起来没完没了,每个人都想把一辈子的苦水倒出来。照这个样子,审到天黑也审不完……” 朱由检的目光,没有离开台下那片悲愤的人海。 他静静地听着那些来自最底层的,最真实的哭喊与咒骂,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道:“传令下去,告诉他们,朕的时间……很多。但今日要报仇的人,也很多。” “告诉他们,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深的仇。然后……”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光芒,“去做他们最想做的事情。”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于是,高台上的画风,陡然一变。 控诉不再是冗长的哭诉。 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农,被儿子搀扶上台,他走到一名孔氏族人面前,用仅剩的一只手指着他,言简意赅地吼道:“二十年前,我爹的腿,被你打断。十年前,我的胳膊被你儿子打断。今天,这笔账该怎么算!?” 说完,他不等那人回答,一口浓痰就狠狠地吐在了对方的脸上。 一名年轻的妇人,冲到一名肥胖的管事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撩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膀上那狰狞交错的鞭痕。 然后,她猛地扑上去,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那管事肥硕的耳朵!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拳头、石块、指甲、牙齿…… 百姓们用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解恨的方式,向着这些曾经主宰他们命运的仇人,发泄着积压了数代人的仇恨。 每一个上台的人,在被士兵请下台之前,都会留下一些什么东西。 孔家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们,此刻就像是被扔进了蚁穴的肥肉,被无数只愤怒的蚂蚁,一口一口地撕咬着,践踏着。 他们的惨叫声求饶声与台下百姓的怒吼声,交织成了一部无比残忍却又无比公正的人间大戏! 时间,就在这血与泪的控诉中,一点点流逝。 太阳,从清晨升至中天。 这场令人震撼的审判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哭声与骂声,却从未停歇。 皇帝,至始至终都站在高台之上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御座之上。 他没有坐下,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黑色守护神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威慑,也是一种最坚实的承诺。 皇帝让所有人都相信,今天,在这里,天子…会陪着他们,直到最后一个冤魂得到告慰。 …… 时间,就在这血与泪的控诉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烈,却也照得人有些恍惚。 旷野上的风,卷起了尘土,吹干了许多人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海深仇。 临近中午时分,那股狂热的浪潮,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 哭喊声不再那么密集,咒骂声也开始变得沙哑,许多人,尤其是那些从百里之外赶来的已经是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此刻都是嘴唇干裂脚步虚浮。 然而,就在人群的情绪即将从沸点回落的这一刹那,就在那股足以焚天的民怨之火即将因为疲惫而稍稍减弱的关头—— 一阵浓郁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粥香,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乘着风精准地飘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香味,对于饥肠辘辘的人们来说,不亚于仙界的琼浆玉露。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哭喊,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在会场的外围,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数百口巨大的行军锅。 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雪白的米粒在翻滚的开水中舒展沸腾,化作了粘稠浓郁的食粮。 与此同时,一辆辆满载着焦黄干粮的大车,也被推到了人群的边缘。 温体仁在心中真是惊骇到了极点,皇帝这安排! 在百姓仇恨最烈时,让他们尽情宣泄;在他们身心最疲惫最脆弱时,给予他们最温暖最实在的关怀。 这一收一放,一张一弛之间,人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便被陛下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帝王心术,竟至于此!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很快,数千名士兵一手端着盛满热粥的瓦罐,一手拿着干硬的麦饼,开始穿梭在人群之中,将食物与水分发到每一个百姓的手中。 他们不再是冷酷的杀戮机器,而变成了一个个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年轻人。 “老乡,喝口热粥,暖暖身子。” “大娘,别哭了,先吃点东西。皇上说了,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讨回公道。” “娃,拿着,这是皇上赏的饼子。” 一个刚刚还在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老汉,颤抖着双手,从一名年轻士兵手中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看着碗里那几乎凝成固体的米粒,再看看不远处高台上,那道如山般挺立的黑色身影,浑浊的老眼中,刚刚干涸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泪水中不再只有仇恨与悲伤。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将那碗热粥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高台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道: “老爷……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这一跪,这一喊,仿佛又一次点燃了整个旷野。 数万百姓捧着手中的热粥与干粮,看着高台上那道威严而悲悯的身影,他们眼中的仇恨与疯狂开始慢慢地,被更为炽热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无比的崇敬,无限的信赖与最炙热的爱戴。 如果说之前的“万岁”还带着几分对皇权的敬畏与对复仇的期盼;那么此刻的“万岁”则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最真诚的呐喊! …… 夕阳,如血。 最后一片赤红色的光辉泼洒在天际,将整片旷野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肃杀的色彩。 持续了一整天的喧嚣哭喊与咒骂,在高台之上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后,奇迹般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起了头。 在数万双目光的注视之下,那个站立了一整天的年轻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的最顶端。 朱由检面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了坚毅的脸。 整个天地仿佛都已凝固。 风声,停了。 呼吸声,也停了。 只有数万颗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着。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朴实的、激动的、充满期待的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声音,如同在静水中投下一颗石子。 “孔氏,自诩圣人之后,两千年来,享尽人间富贵,食尽万民膏血。” 话音刚落,就在台下数万百姓还在伸长脖子,努力想要听清皇帝到底在说些什么的时候—— 一声雷鸣般的爆喝,从皇帝脚下,高台的第二层平台上,猛然炸响! “孔氏!圣人之后!食尽万民膏血!!” 那是由数百名京营锐士组成的,整齐列阵的“传声军”! 他们就肃立在御座之下的数级台阶上,身披同样的黑色甲胄,如同一堵沉默的城墙,他们经过了最严格的操演,此刻,他们的作用就是皇帝的喉舌,是君王意志最忠诚最洪亮的延伸! 这股仿佛凝成实质的音浪,如山崩海啸般从高台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席卷了整个旷野。 台下所有的百姓,都被这堵扑面而来的声音巨墙,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 高台上,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那惊天动地的怒吼,不过是他说话时自然产生的回响。 “朕,亦曾敬其为斯文表率,读书人楷模。” 立刻,他脚下的军阵再次发出咆哮,这一次声音更加整齐,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 “皇上曾敬其为楷模!!” “然,今日,此时,此地!”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充满了凛冽的杀意! 他身下的士兵方阵,立刻用最暴烈的战吼回应:“今日!此时!此地!” 皇帝冷静的宣判,与士兵们愤怒的咆哮,形成了奇特的,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 这节奏从高台之上降临,如同战鼓,一下一下重重地擂在数万百姓的心坎上。 他们从最初的震撼,到激动,再到此刻,他们已经被这股自上而下的强大意志彻底感染,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胸中的怒火被这战鼓般的吼声撩拨到了极致! 朱由检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直指台下那片人山人海,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下! “他们住的豪宅,是尔等的血汗!” “是尔等的血汗!!”这一次,高台上的怒吼声中,已经夹杂了台下成千上万百姓自发的,嘶哑的附和! “他们穿的绫罗,是尔等的骨肉!” “是尔等的骨肉!!!”百姓的吼声,几乎要与台上的军阵分庭抗礼! “他们败坏的是圣人的名声!他们践踏的是朕的王法!他们吞噬的是朕的子民!!” 当这最后一句审判落下时,朱由检停顿了。 他身下的数百名士兵也随着他的停顿,化作了沉默的雕塑。 整个旷野,留给了台下那数万已经被彻底点燃的百姓。 朱由检看着这片彻底沸腾的人海,缓缓抬起手,然后,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天子之问! “依尔等之见,如此蠹虫,该当如何?!” 这一次,不等高台上的军阵传声,那积蓄压抑沸腾了一整天的血海深仇,从数万个胸膛里汇聚成一个排山倒海般的回应!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纯粹,撼天动地,直冲云霄! “杀!——” “杀!——” “杀!——” 一个“杀”字从数万个胸膛里同时吼出,汇聚成的音浪几乎要将天边的残阳都震得粉碎! 朱由检缓缓举起手。 这手势,仿佛拥有着神明般的力量。 那如同雷鸣般的喊杀声竟奇迹般地戛然而止。 能掀起这滔天巨浪的是他,能平息这滔天巨浪的,同样是他。 在这一刻的绝对寂静中,皇帝用无比洪亮无比威严的声音,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民意,即天意!” “朕今日,不为朱家之天下,不为一己之私利!” “只为这朗朗乾坤,讨一个公道!” “只为这万千受难的子民,讨一个公——道!!” “朕,以大明皇帝与万民之名义,在此宣判:” “孔氏首恶七十二人,斩立决!” “衍圣公孔胤植,身为罪首,罪大恶极,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第212章 :万古第一铁案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恋恋不舍地从地平线上沉沦。 那光芒如血,将高台边缘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浸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黑红。 台上,七十余颗头颅已经被一一清点。 其中有几个在混乱中滚落到了台下,被亢奋的百姓当作战利品般踢来踹去,直到被面无表情的京营士兵收回。 台下,那片由数万百姓组成的一度沸腾如熔岩的海洋此刻已然平息。 狂欢式的欢呼在极致的宣泄之后,化为了更为深沉的静默。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混杂着大仇得报后的虚脱与疲惫,对明日生计的些许茫然,以及压抑不住的,回味着一天血泪的低声啜泣。 他们看着那座被鲜血浸透的高台,眼神复杂。 那里曾经是他们复仇的圣地,而此刻,则成了一座铭刻着皇权天威的血色丰碑。 就在这片相对的静默之中,高台的另一侧,几名从京师带来的凌迟好手正在不紧不慢地搭建着一座小小的,却更加骇人的刑台。 他们动作娴熟,仿佛在组装一件精密的木器。 而被单独捆绑在柱子上的衍圣公孔胤植,他的哀嚎与咒骂早已在持续的折磨中变得嘶哑破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身首异处,眼看着那专门为他准备的刑具被一点点搭好,他的精神终于在无尽的恐惧中彻底崩溃。 他的喊叫变成了如同野兽般的呜咽,然后,渐渐地,连呜咽声也消失了。 …… 而皇帝,就站在高台的最顶端。 他的影子被西沉的落日与东升的月色共同拉扯,变得无比巨大而修长,仿佛一尊笼罩了整片旷野的沉默神祇。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地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白日里作为背景的泰山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巍峨的剪影。 台阶之下,温体仁、卢象升、田尔耕等人侍立如塑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即便是田尔耕这个亲手操办了晋商通敌案、周延儒谋逆案、江南粮商囤积案,手上沾满了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心中也翻腾着惊涛骇浪。 他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杀过比孔胤植地位更高的宗室。 但是,没有一次能与今天相提并论。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怖的力量。 无形无质却又排山倒海,愚昧冲动却又带着最朴素的正义。 而皇帝,这位年轻的君主竟然能将这股足以掀翻任何王朝的恐怖力量,如此精准收放自如地化为手中最锋利最无可辩驳的屠刀。 这彻底颠覆了田尔耕.以及在场所有重臣.对皇权、对朝堂之事、对这位他们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皇帝的全部认知。 这……可是孔家啊! 是传承两千年,连蒙元和乃至太祖当初都要礼敬三分的“衍圣公”! 是天下读书人心中,那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圣像! 皇帝不仅杀了,而且是用这种彻底羞辱的,公开审判的方式,让万民踩着这尊圣像的尸体狂欢。 震撼,早已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更深层的是一种对未来深入骨髓的惊惧。 杀人,从来都不是结束。 杀人,往往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为这惊天动地的一幕收场? 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由天下士林掀起的,绝对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 这才是真正严峻的考验。 温体仁的手,在宽大的官袍袖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推演。 他试图用自己浸淫了数十年的官场权谋和经世济民之学,去去揣摩皇帝的下一步。 然而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面前统统失效了。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很拼命地在跟上皇帝的脚步,从晋商案到现在的孔府案,他自以为已经摸到了一丝这位皇帝的行事脉络。 但皇帝的每一步,却总能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走出所有人的意料,踏碎所有既定的规则! …… 就在这万籁俱寂,血腥味尚未被晚风吹散的诡异氛围中,皇帝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落入滚油,瞬间炸裂了这片死寂。 “田尔耕。” “臣在!” 田尔耕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 然而,皇帝的命令,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围剿之事,暂且告一段落。”皇帝眯着眼,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群以钦命勘问所使王纪为首,风尘仆仆却精神紧绷的官员。 “从此刻起,你麾下所有锦衣卫、京营锐士,全部听候钦命勘问所调遣!” 朱由检没有理会臣子们的神色,继续清晰地布置着任务: “立刻将衍圣公府内所有卷宗、账册、信函、地契、私录……所有能作为罪证的东西,一箱不留,一纸不剩,全部给朕运到曲阜县衙!” “王纪他们需要什么人证,你们就去抓!需要什么物证,你们就去抄!有任何地方官绅敢于阻拦,或是不予配合者,不必请旨,就地格杀!”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钢铁般的酷烈。 “朕要的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此案所有罪证,便是朕用来钉死孔氏的棺材钉!” “臣……领旨!”田尔耕的心脏狂跳,真正的杀招,不是高台上的斩首,而是即将开始的,在县衙里的诛心! 紧接着,朱由检缓缓转过身,面向王纪那群早已跪倒在地的官员。 那张年轻的脸上,再无方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清醒与威严。 他的不再是说给某一个人听,而是说给身后所有臣子,说给这片天地。 “朕今日,以万民之意,行天罚之剑!此乃顺天应人,大势所趋!” “而尔等身为大明之法度柱石,则要为这把饱饮逆血的民意之剑,铸造一座万古不移的法理之鞘!”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那灯火渐明的曲阜城,指向那座即将成为大明未来法理风暴中心的县衙。 “朕不要一个‘大致如此’的结果,也不要一份语焉不详的卷宗!” “朕要的,是一个让后世千年万代都无法攻破无法辩驳无法质疑的……万古第一铁案!” 第213章 :钦定曲阜孔氏罪案录 夜色已深,皇帝的临时行辕就设在了衍圣公府。 朱由检没有选择那极尽奢华的正堂,而是直接住进了孔府的书房——“奎文阁”。 这里曾是孔家珍藏历代皇帝御赐典籍和圣贤书画的地方,是他们标榜斯文正朔的门面。 魏忠贤多余手中捧着一盏精致的建窑茶盏,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朱由检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穿透窗棂,望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曲阜县衙方向,沉默了许久。 阁楼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 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氛围中,朱由检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前的人发问。 “长卿。” 侍立在旁的温体仁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人,朕杀了。”朱由检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案子让王纪他们去办了。接下来呢?依你这位礼部尚书看,朕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为此事……收尾?”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温体仁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皇帝的考校来了! 温体仁的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既要表现出自己的深思熟虑,又不敢触碰到任何可能存在的逆鳞之处。 “回陛下。”温体仁的声音有些干涩,“臣愚见,今日雷霆手段,荡清尘埃,诚乃三代未有之壮举,足以震慑宵小,澄清寰宇。” 他先是习惯性地送上一顶高帽,然后才谨慎地切入正题。 “如今,衍圣公已伏法,孔氏首恶亦尽数诛绝,其罪错已彰,天理已明。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安’与‘抚’二字。” “安,是安天下士林之心。毕竟国朝大治,还需斯文点缀,还需士林归心。可……可寻一孔氏旁支远亲,品行端正者,承其爵位,以奉圣人香火,此举可彰陛下虽行雷霆,亦存仁和之万一。” “抚,是抚地方百姓。罪魁已除,当尽快勘定田亩,将田地归还百姓,安抚流离,使民心彻底归附,则山东一地,可传檄而定。” 说完,他便深深地躬下身子,不敢再多言一句。 这番话,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稳妥,最符合传统官场逻辑的收尾方式:打了巴掌,再给个甜枣。既保住了皇帝的威严,又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台阶下,同时收获了民心,可谓面面俱到。 温体仁等来的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过头,他没有发怒,只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这位礼部尚书。 “温体仁。”皇帝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你以为,朕今日杀的是‘衍圣公’吗?” 温体仁被皇帝看得浑身发毛,呐呐不敢言。 “在朕眼中,今日在高台上被斩首的七十余人,以及被凌迟的那一个,他们没有一个叫‘衍圣公’,也没有一个叫‘孔氏族人’。” “他们只是《大明律》上明文记载着的一个个死囚!是霸占民田的强盗!是草菅人命的凶徒!” “朕杀的不是人情,不是恩怨!” “朕杀的是法!是理!” 朱由检拿起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在指尖缓缓转动茶盏。 “所以,朕要的,从来不是士子们的安心,更不需要去安抚他们!” “朕要的,是他们的敬畏!” “敬畏国法!敬畏朕这个天子!” “他们可以关起门来在书房里写文章,骂朕是桀纣,是暴君!朕不在乎!但是,在他们提笔骂朕之前,必须先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大明律》砍上一刀!” 温体仁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此事,没有结束!”朱由检的语气再次变得激昂,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 “恰恰是刚刚开始!” “你礼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安抚谁,也不是去思考怎么给谁保留香火!” “而是立刻给朕准备好笔墨纸张和人手!准备掀起一场足以涤荡斯文、重塑天下人心的滔天大潮!” …… 子时,曲阜县衙,灯火通明。 这里已经彻底被京营兵士内外三层地戒严,寻常百姓,甚至本地的官吏都不得靠近百步之内。 县衙的大堂以及前后几进的院子全部被清空,一箱箱刚刚从衍圣公府查抄来的证物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几乎要将院子填满。 一箱箱在账房密室中搜出的阴阳地契,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破产与毁灭。 一摞摞散发着霉味的血泪账本,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利滚利的盘剥,触目惊心。 墙角边,一排排被连夜从孔府各处带上来的,前几日没杀绝的核心管事、账房先生、各地庄头,被锦衣卫凶神恶煞地看管着。 他们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以王纪为首的,近两百名从三法司、钦命勘问所抽调来的京官精英此刻正站在这如山的罪证面前。 他们经手过无数大案要案,自以为对人性的黑暗已有足够的认知。 但孔家所犯下的罪行,其规模之大,时间之长,手段之酷烈,依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许多年轻的言官脸上的惊疑逐渐变为抑制不住的愤怒,而那些老成持重的大理寺、刑部官员,则是感到了深深的后怕。 他们怕的,是这股盘踞在圣人故里的黑暗力量竟然能在大明朝的眼皮子底下,滋生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就在此时,朱由检深夜驾临县衙。 他没有坐上首,甚至没有理会官员们的行礼,手中只拿着一本他随身携带的,已经有些卷边的《大明律》。 皇帝就在那堆积如山的证物前,缓缓踱步。 在他面前,王纪等官员都是经历过晋商案、周延儒案等多轮“皇帝专案”洗礼的老手,他们很清楚皇帝深夜亲至绝不是来监督,而是来亲自定下此案的基调。 果然,朱由检随意地从一个木箱中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了几页。 然后他对照着手中的《大明律》,用冰冷语调开口: “《大明律·户律·田宅》:凡将官民田宅,妄作己业,因而典卖者,杖一百……致死者,绞。” 皇帝抬起眼,看向王纪。 “王爱卿,你看看这本账册上,被他们侵占后转卖的田地,有多少亩?再看看跪在那里的那个孔府管事,他的口供里,承认因此而家破人亡的佃户,有多少户?” “依大明律,此罪,当诛否?” 王纪立刻躬身:“回陛下,罪证确凿,按律当诛!” 朱由检“啪”地一声合上账册,又从旁边一个木箱里抽出另一本散发着霉味的血泪账本。 “《大明律·户律·钱债》:凡私放钱债,月利不得过三分。违者,笞四十。若因逼债致人死者,杖一百,徒三年。” 他的手指点在账本上那触目惊心的“九出十三归”的记录上,声音愈发寒冷: “孔氏放贷,利滚九重,一本万利!这上面记着,仅去年一年,因无力偿还而被他们逼得投井、上吊、卖儿鬻女的,就有十七家!这已经不是图财,是害命!朕只问你,十七条人命,此罪,当斩否?!” 王纪的额头已经见汗,声音发颤地答道:“回陛下,手段酷烈,人命关天,按律……当斩!” 朱由检扔掉账本,一脚踢开一个装满了铁镣、指枷、皮鞭的箱子,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明律·刑律·断狱》:凡在官人役,及豪强之家,私置牢狱,擅自囚禁、拷讯人者,杖一百。致人死者,与故杀同罪!”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那些被缴获的、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私刑刑具。 “衍圣公府,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在他们眼中,这曲阜,究竟是大明的天下,还是他孔家的王国?!此等藐视国法、自成王法之举,算不算谋逆?!依大明律,此罪,当灭门否?!” “回陛下……”王纪猛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与愤怒,“此乃动摇国本之大逆!按律,当灭其门!” 皇帝接连三问,一问比一问严厉,一罪比一罪诛心。每一问,都精准地引用《大明律》,再用如山的铁证砸下。 皇帝的“教学”,让所有官员都彻底明白了。 此案不是人情不是恩怨,甚至超越了寻常的贪腐。 这是一场以《大明律》为武器,对一个盘踞国中自成体系的“法外之国”的彻底清算! 每一桩罪都要往最重最无可辩驳的法条上靠,要办成真正的铁案! 终于,朱由检停下了脚步,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色凝重的官员,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三日!” “朕,只给你们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将所有罪证,人证、物证、口供,全部整理、记录在案,互相印证,务必使其环环相扣,形成一份任何人任何时代都无法推翻的最终卷宗!” “遵旨!” 以王纪为首的一干官吏如同被猛抽了一鞭的陀螺,立刻以一种恐怖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 在卷宗即将最终完成的第三日傍晚,朱由检再次召来了温体仁。 这一次,他下达了将为这场涤荡天下人心的滔天大潮,彻底定下流向与归宿的铁令。 “温体仁,朕命你礼部协同翰林院即刻成立一个专门的编撰所。” 温体仁心中一凛,躬身聆听。 “将钦命勘问所整理出的所有罪证,不拘大小,无论巨细……所有的一切,给朕全部汇编成册!要图文并茂,要通俗易懂!” “就叫——” 朱由检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深邃的光芒,缓缓吐出了那个注定要成为所有读书人噩梦的书名。 “《钦定曲阜孔氏罪案录》!” 他看着一脸震惊的温体仁,用近乎于耳语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语气说出了他最终的图谋。 “长卿,你要记住,那份送交三法司的卷宗,是用来封住朝中百官的嘴,是走国法的明路。 而这本《罪案录》,朕要让它传遍两京一十三省,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县学、府学、书院,都至少有一本! 朕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睁大眼睛亲眼看一看,他们跪拜了两千年的‘衍圣公’,究竟是一副何等丑恶何等肮脏的嘴脸!”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然。 “但仅仅一本册子还不够!文字易散,人心易忘。朕还要立一个永远的警示!” 他指向脚下,“这衍圣公府也不必再留了。查抄之后给朕就地改建,辟为‘孔府罪愆警示堂’!将他们侵占的田契、伪造的文书、放贷的血账、滥用的刑具,统统陈列其中!让它成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罪恶之地’!” “此后,但凡山东一地官员上任前,都必须来此观览学习!待时机成熟,凡京官外放,尤其是往江南富庶之地,也都要先到这里来,好好看一看!朕要让他们亲眼见证这所谓的‘士绅表率’是如何鱼肉乡里,侵蚀国本,成了大明肌体上的一颗巨毒之瘤!”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温体仁心神俱颤。 “朕要用这书,砸碎天下士子心中那座虚伪的牌坊!要用这堂,敲响我大明百官头顶的警世长钟!” 第214章 :永久废黜! 温体仁心神俱颤地躬身告退,偌大的暖阁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罪案录》与“警示堂”,是他准备砸向那个盘根错节的士绅世界的两柄实体重锤。 但在重锤落下之前,他必须先用笔墨为这场即将来临的滔天风暴定下唯一的调,唯一的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雷霆万钧的杀伐之气尽数收敛,目光落在洁白的纸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那些士绅领袖们在听到曲阜血案后,惊骇愤怒继而准备口诛笔伐的嘴脸。 许久之后,朱由检手中的紫毫终于动了。 笔走龙蛇,那独有的锋锐与风骨在纸上纵情挥洒。 两日后,清晨。 无数快马从曲阜城外的行在飞驰而出,马背上的骑士背着特制的油布包裹,向着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东各府,是京城,是河南,是山西……乃至更遥远的江南。 他们所携带的,是滔天的血案,是皇帝的雷霆,更是一迭迭刚刚印好,墨迹甚至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大明日报》。 …… 济南府,历下区的一间茶楼里,辰时刚过便已人声鼎沸,气氛却不是喧闹,而是凝重如铁。 满座皆是青衫儒士,三五成群,人人面带惊容,激烈地低声议论。 “是真的!千真万确!曲阜那边传来死信,衍圣公……被……被凌迟了!孔家上上下下,首恶七十余口,尽数伏诛!”一位刚刚得到消息的年轻秀才声音颤抖,脸色煞白。 “疯了!天子疯了!”一位老童生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抚着山羊须,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恐惧,“就算是滔天大罪,可……那毕竟是衍圣公!是圣人血脉啊!传承两千年的脸面,就这么……被天子亲手撕碎了?” “何止是撕碎!”邻桌一个衣衫华贵的士子猛地一拍桌子,悲愤交加,“这是在打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脸!这是在践踏道统!今日天子能如此对待衍圣公,明日就能把屠刀架在你我脖子上!如此暴戾不敬圣贤之君,我等……我等岂能坐视!”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巨大恐惧和愤怒在茶楼中迅速蔓延。 他们或许也曾听说孔府骄横,但与皇权屠戮圣裔这等颠覆性的恐怖相比,那些罪过简直不值一提。 在他们心中,一个“暴戾、弑圣、毁儒”的皇帝形象,已然铸就。 就在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与马蹄声。 “号外!号外!《大明日报》特刊!衍圣公府罪案水落石出!天子御笔亲撰,《罪己诏》与《尊孔诏》!” 一个报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茶楼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什么?罪案?还有……天子罪己?” “《尊孔诏》?他杀了衍圣公,还谈何尊孔?!” 下一刻,整个茶楼的人都疯了。 他们不顾一切地涌向门口,桌椅被撞翻,茶水泼了一地。 所有人都想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份与他们想象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位刚才还在痛斥暴君的老童生仗着年长辈分高抢先夺过一份,颤抖着双手展开。 整个茶楼,数百道目光,都聚焦在了他手中的那份报纸上。 头版头条最醒目的位置,是铁画银钩的大字,透着一股沉重的自省与决绝。 《罪己诏》 “朕以菲德,嗣承大统……今南下至鲁,亲审曲阜之案,见累累白骨,闻冤魂哭嚎,方知朕之过也!” 开篇这石破天惊的“朕之过也”,让整个茶楼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皇帝……在亲手下令凌迟了衍圣公之后,竟然第一件事是承认自己错了? 老童生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继续念下去: “衍圣公孔胤植,本……”报纸详尽地罗列了孔胤植欺天罔地、侵占田产、草菅人命、私蓄甲兵等擢发难数的罪行,其描述之详尽,证据之确凿,远超民间传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在为处决衍圣公做辩解时,笔锋猛然一转,直刺自身! “……孔氏之罪,滔天彻地,国法难容!然其罪始于其贪,而成于朕之失察!是朕为君不明,竟使此等衣冠禽兽,窃居高位,祸乱圣地,玷污圣名!此罪,不在孔氏一人,而在朕躬一身!” “朕于此,向天下万民请罪!向我大明之社稷请罪!向两千年来的至圣先师请罪!朕已用雷霆手段,清洗圣地之污秽,肃清儒门之逆贼,然失察之过,终难自恕!” 彼其娘之!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他们准备了满腔的“天子残暴”、“皇权践踏道统”的檄文,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虚无。 他们挥舞着道德和礼法的拳头,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格挡,反而剖开胸膛,主动承认自己有罪,并且已经用最酷烈的方式“改正”了错误。 一个刚刚用凌迟处死了圣人后裔,却又立刻为此“失察之罪”而向天下低头的皇帝,你还能骂他“暴君”吗?你若再骂,岂不是显得你比皇帝还要蛮不讲理,还要刻薄无情? 就在这些士子们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与思想混乱之时,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罪己诏》下方,那篇风格截然不同的文章。 这篇的标题也只有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振聋发聩,涤荡尘埃的力量。 《尊孔诏》 “孔子,万世之师表……乃我华夏文明立于天地之根基,光耀千古而不灭。” 然而,笔锋陡然间变得森然冰冷,充满了凛冽的杀伐之气! “然,圣贤光辉,岂容宵小玷污?道统清誉,岂容逆徒践踏!今衍圣公孔胤植,身为圣人之后……倒行逆施,欺师灭祖……其所作所为,已非不肖,乃是‘灭道’!其非孔氏子孙,实乃儒门之贼也!” “贼!”这一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故,朕今日所为,非为灭孔,实为尊孔!” “朕今日所行,非为毁儒,实为护儒!” “衍圣公府已成儒门之痈疽,孔胤植已成圣人之国贼!痈疽不除,则圣体不安;国贼不灭,则道统不宁!朕今以天子之名,行霹雳手段,诛此国贼,乃是为至圣先师清理门户,刮骨疗毒!还儒学一个朗朗乾坤!” “朕之过也,儒之幸也!” 当这最后八个字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时,一切,都改变了。 茶楼内一时间竟无人说话,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紧咬的“咯咯”声此起彼伏。 那位之前高呼“践踏道统”的士子,一张脸憋得由红转紫,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驳?如何反驳? 骂天子暴戾?他已公然罪己,将“失察”之罪揽于己身,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你若再骂,便是得理不饶人,有失君子风度,反而显得你比天子还要刻薄。 斥其为毁儒?他高举“尊孔”大旗,将孔胤植打为“儒门之贼”,并以雷霆手段“为圣人清理门户”。你若反对,岂非是公开宣称自己与“儒贼”为伍?承认那腐烂的痈疽才是儒门正统?这顶帽子,谁戴得上,谁又敢戴?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用煌煌大义、圣人言辞和血淋淋的事实编织成的,无懈可击的阳谋! “啪”的一声,终于有人因过度用力而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割破了手掌也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报纸上那句“朕之过也,儒之幸也”,眼神中充满了屈辱不甘和被人扼住喉咙.智识被强行碾压的抓狂。 皇帝把自己从孔家的对立面完美地抽离出来,然后站到了孔圣人的身边,化身为了儒家道统最坚定最权威的守护者。 此刻,茶楼里所有不服的愤怒的惊惧的士子们都痛苦地意识到——他们虽然不服,却竟也无法反驳! …… 如果说这两篇文章只是思想上的惊天巨浪,那么,《大明日报》的第二份关于孔府案的特刊,便是要对整个士林赖以立身的根本,行釜底抽薪之事的致命一击。 这一次,天子于曲阜发出的,是冰冷清晰且不容置喙的正式诏书。 它以雷霆万钧之势,宣告了一场将要动摇国本..鼎故革新的巨变! 诏书内容有三: 其一,曰“废”。 “衍圣公孔氏一脉,久承国恩,然德不配位,其行悖逆,已无颜为圣人之后。朕已于曲阜将其首恶尽数正法。今咨告天地,列祖列宗,自今日起,永久废黜‘衍圣公’世袭之爵位!以此为天下世袭罔替之家戒,令其知晓,天恩虽重,德行更重。无德,则恩断!” 一句话,如泰山压顶,将那个绵延两千年的名号彻底碾入尘埃。不是暂罢,而是永久废黜! 其二,曰“收”。 “曲阜孔庙、孔林,乃天下儒宗朝拜之圣地,非一家一姓之私产。自即日起收归朝廷礼部直管,设立‘至圣先师奉祀院’……一切用度由国库拨给,以彰朝廷尊孔之心。” 当真是斩草除根!彻底斩断了孔氏后人植根于此的血脉与土地,及其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 其三,曰“立”。 “为彰圣教,为奖德才,特于‘至圣先师奉祀院’中设立‘奉祀院大祭官’一职……此职,非世袭,非终身。不问出身,不重门第,唯德行与学问,为天下儒林所公认者,方可任之!” “……大祭官,秩正三品,由内阁、翰林院、国子监,联合举荐三名候选之人,最终由朕亲发策问,择优钦点。任期三年……其名将刻于孔庙石碑之上,与圣贤并列,流芳百世。” “此位,乃儒林之魁首,士人之巅峰。朕愿以此,与天下读书人共勉之!” 一场前所未有混杂着野心欲望激动与狂热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大明! 如果说废黜衍圣公,只是让士人们感到恐惧夹杂着快意亦或者恨意。 那么“大祭官”的设立,则彻底点燃了占大明所有读书人,尤其是那群寒门士子的灵魂! 衍圣公,那是天上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及。 但现在,皇帝亲手把这块堵在所有读书人头顶的天花板,掀了! “不问出身,不重门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江西的穷秀才,一个湖广的教书先生,都有可能取代衍圣公,站在那座原本只属于孔家人的祭坛上,成为“儒林魁首”! 紧随诏书之后,《大明日报》上另一篇报道《德行之报,不拘一格降人才》,报道了数位在此次“曲阜案”中敢于作证的山东秀才与童生,并附上了天子的旨意:秀才张德胜,破格擢入国子监;童生李存义,特命择一九品巡检之职! 千金买马骨!当场兑现! …… 江南,松江府,钱府。 钱谦益和钱龙锡,这两位东林魁首,正枯坐在后花园的水榭之中。 他们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同样摊放着那几份从北方快马加急送来的《大明日报》。 “牧斋兄……”钱龙锡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指着那份《罪己诏》,嘴唇哆嗦着,“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杀了人,再请罪……这……这……” “他把孔家从神坛上一脚踹了下来,然后自己坐了上去。”许久,钱谦益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他不是杀‘孔圣’,他杀的是‘儒门之贼’。然后,他把杀贼的行为定义为了拯救‘孔圣’。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钱龙锡拿起第二份报纸,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废爵位,收孔庙,立大祭官!这是釜底抽薪!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他把孔家从一个神圣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挡了天下读书人路’的腐朽障碍!现在谁还会同情孔家?谁敢同情孔家?同情孔家,就是与天下所有的寒门士子为敌!” “孔家……在舆论上,已经死了两次了。”钱谦益闭上了眼睛,满脸的颓败,“他不仅在曲阜凌迟了孔胤植,更用这几份报纸,从所有人的精神和记忆里,彻底抹杀了‘衍圣公’的神圣性。“从此以后,曲阜孔家只是贪婪、愚蠢与罪恶的一种象征。” “最毒的是那句‘不问出身,不重门第’!”钱龙锡近乎呻吟地说道,“皇帝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大祭官’之位,就收买了天下九成读书人的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深入骨髓的恐惧。 连传承两千年的孔家他都能在南下的路上,顺手用如此匪夷所思却又无懈可击的手段连根拔起,顺便还收割了天下读书人之心。 那么……他此行的真正目标,江南的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钱龙锡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把看不见的刀随着天子南下的车驾,正在一步步逼近。 而这一次,他们再也无法举起道统的大旗来抵抗了。 因为那杆大旗已经被皇帝从他们手中夺走,并且擦拭得更加光亮,更加神圣。 “牧斋兄……”钱龙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圣驾……在路上了!他收拾孔家只是一个开胃菜,一个血淋淋的警告!他连孔家和藩王都敢动,何况你我!” “不能再待下去了……” “去哪?”钱谦益面如死灰。 “倭国,暹罗,吕宋!去哪都行!”钱龙锡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恐和决绝,“留在大明,迟早会被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我可不想被凌迟!” 水榭外,春风吹皱了一池清水,也吹散了江南最后的安逸与从容! 第215章 :温体仁:我真特么的笑了.... . 山东,曲阜。 孔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孔胤植死了。 以大明最酷烈之刑,凌迟处死。 孔氏一族七十余名首恶,亦尽数伏诛,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一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已然落幕。 但朱由检深知,刑戮有形,而安天下在人心。 孔家伏诛不过是斩断盘根之枝干,而要涤荡浸淫士林数百年之流毒,抹去其在天下读书人心中近乎神圣之烙印,其难,百倍于杀人。 他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夜幕下孔庙那巍峨的轮廓。 他亲手将其从孔家的私产中剥离,收归朝廷,并宣告了“大祭官”制度的诞生。他用一个触手可及的荣耀,成功分化了天下士人,将绝大多数寒门子弟拉到了自己的战车上。 可这还不够。 人心是善忘的,亦是善于美化和同情的。 今日的血腥或许十年二十年后,便会在某些“春秋笔法”的修饰下,变成一曲“暴君屠戮圣裔”的悲歌。 孔胤植的罪恶会被遗忘,而他朱由检的残暴却会被放大,成为后世士人攻讦皇权的绝佳借口。 朱由检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仅要做这历史的缔造者,更要做这历史唯一的,最终的解释者! 而这大明,乃至华夏,需要的不是一时的畏惧,而是一世的记忆,是千年的烙印! 他要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一场不流血,却远比流血更残酷的战争! 战场,在人心里;兵器,是笔墨;而粮草,则是孔家那罄竹难书的罪恶。 朱由检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来人!传温体仁和田尔耕。”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步入书房,躬身行礼。 朱由检的目光从窗外那片夜色上收回,缓缓落在二人身上。 他言简意赅地开场,“朕把孔胤植凌迟,把孔家首恶七十余口尽数正法,这只是砍掉了痈疽的烂肉。但毒素还留在血脉里,记忆还留在人心里。” 皇帝沉声继续说道:“朕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刑案审判,也不是几篇昭告天下的诏书。朕要这场审判连同孔家的一切,成为未来一百年、两百年、乃至千百年后,我大明所有读书人,所有百姓心中的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烛火似乎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朕要天下人从今往后,无论是三岁的孩童还是八十的老翁,一提到‘衍圣公’,一提到‘曲阜孔府’,他们脑海中浮现的绝不能是什么‘万世师表’,绝不能是什么‘道德楷模’!而是鲜血!是眼泪!是数不尽的冤魂和无尽的罪恶!是朕,用三百六十刀,一刀一刀,刻在孔胤植身上的那两个字——国贼!” “国贼!”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温体仁的心上。 他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 温体仁早已洞悉天子胸中的丘壑,已远非惩戒一个家族的血肉之躯所能丈量。他要做的,是将孔府这个屹立千年的神牌彻底打碎,并将评断这段历史,书写其功过的青史之笔,永世攥于自己掌中! 皇帝要亲手为“孔府”这两个字,换上一个由黑暗丑陋与罪恶铸成的新魂! “温体仁。” “臣在。”温体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的诏书,以及之前《大明日报》的几篇文章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朕要你立刻启动三路并进的攻势,此为‘舆论之柱’,朕要用它撑起一片新的天空,也要用它在人心之中立下一座千年不倒的耻辱碑!” 皇帝负手踱步,目光在温体仁与田尔耕之间游走,那闲庭信步的姿态,却带着将天下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 他先看向温体仁,声音平缓。 “人心,分两种。一种是天下万民之心,一种是读书人之心。朕,全都要。” 他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却又冷酷得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要得万民之心,便要让他们感同身受,让他们哭,让他们恨! 朕要在《大明日报》上给孔家立一座血泪碑!就叫《曲阜血泪录》,每七日连载!将钦命勘问所里的每一桩冤案,都给朕写成一部催泪的话本!朕不要冰冷的案情陈述,朕要让翰林院的状元榜眼们用他们毕生所学最华美的辞藻去描绘那些最悲惨的遭遇!” 皇帝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锋: “要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到那个叫张老三的佃户被孔府家丁活活打死时喷溅的鲜血!听到那个叫李寡妇的女人被抢走最后三亩活命田后投井自尽前绝望的哭嚎!再配上最直观的插图,妇人抱尸,老者断腿,孩童为奴……朕要用最直接的感官之痛,把孔家的罪,如刀刻斧凿,深深刻进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温体仁只觉一股寒气在屋内森然蔓延。 他已能想象,当这样一份份图文并茂辞藻华丽的“人间惨剧”随着报纸传遍天下时,将会掀起何等滔天的民怨。 此举以笔为疆,以墨为犁,在万万生民的心田之上,深耕出天子所欲之爱憎。 堂堂正正,却无可抵挡!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扬。 “但光有民愤,如无根之水,只能喧嚣一时。要让这把火烧得长久,烧得理直气壮,就必须折服士心。那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最重名教纲常,他们会私下里说朕煽动愚民,以情乱法。所以,朕要你们这些大儒站出来,用他们最信服的东西去打他们的脸!” 皇帝向前一步,气息迫人。 “朕要开辟第二个专栏,名为‘大儒锐评’!你温体仁作为礼部尚书,士林表率,给朕写第一篇!开宗明义,就论‘圣人之后行悖逆之事,当与庶民同罪,甚至罪加一等’! 然后,朕会亲自点名,让那些有清望的名士大儒轮番上阵!让他们引经据典,从《春秋》的‘大义灭亲’,论到《孟子》的‘闻诛一夫纣矣’,给朕把道理讲透!” “朕要让他们用最深奥的经义,最雄辩的文辞,告诉天下所有的读书人:皇帝今日所为,非是毁儒,恰是护儒!诛杀孔胤植,非是弑圣,恰是为圣人清理门户,刮骨疗毒! 朕要用最权威的理性为这场屠戮做最神圣的背书!朕要让所有想反对的人,在他的圣贤书里,找不到一句可以为孔家辩护的言语!” 温体仁的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旨一下,无异于将他与一众倚为心腹的臣子彻底绑上了御驾亲笔所绘的旌旗之下。 自此,他们便是为这场涤荡乾坤之风摇旗呐喊之人,须得以毕生名望学识,为君王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从此之后,圣君与名臣便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皇帝的目光越过温体仁,落在了田尔耕身上。 “有了民心向背,有了大义名分……还缺一味最猛的药,一味能真正诛心的药。” 他看着田尔耕,仿佛在欣赏一件最得意的兵器:“田尔耕,你诏狱里那些孔府的核心管事和账房,他们的用处比他们的命更值钱。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写‘忏悔书’!” “朕要让他们把孔府内部那些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朕写出来!衍圣公如何侵占祭田,中饱私囊;孔家的公子们如何强抢民女,荒淫无度;府里的管事们如何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朕要细节!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享受着温体仁那已经变得有些呆滞的表情,轻笑道:“这些东西由锦衣卫审核真伪,再交由礼部润色,择其优者,实名刊登在第三个专栏,就叫《孔府管事忏悔录》!” 温体仁一直躬身听着,而后心底存着的那一丝深深的困惑逐渐消散。 以天子登基以来展露的雷霆手段,动辄便是夷族、凌迟,杀伐之果决,远迈太祖。 这孔府上下,罪恶滔天,桩桩件件都够得上抄家灭族的死罪。 可那些掌握着孔府上下所有阴私之事的要害人物,竟还没杀绝,竟还有一些关押在诏狱。 这不合常理!天子何时变得如此仁慈了? 温体仁此前还在暗自思量,以为天子留下这些孔府要人,是欲令其在公审之时,充当人证,与卷宗上的物证相印证,使孔家之罪昭然若揭,无可翻案。 此虽是堂皇正道,却也算不得出奇。 现在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杀,是让他们暂时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皇帝啊皇帝!您……您这是要作甚啊! 一瞬间,温体仁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让他这位在宦海中沉浮几十载,见惯了风浪的礼部尚书竟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血泪录》是煽动民心之火,《大儒锐评》是占据道义之峰。 而这……这劳什子的《孔府管事忏悔录》,就是一把淬了剧毒的无形之刃,不是砍向孔家人的脖子,而是捅进天下所有人的心里,再狠狠地搅动! 其毒,胜过鹤顶红!其利,远超绣春刀! 市井百姓,贩夫走卒,乃至朝中百官,哪一个不好奇那高高在上的“圣人府邸”里的秘辛? 哪一个不想窥探那“万世师表”的后裔私下里的糜烂生活? 这种满足所有人猎奇与窥私之欲的东西,其传播之速,之广,将远超前两者! 它会像一场无法扑灭的瘟疫,在茶楼酒肆,在勾栏瓦舍,在街头巷尾,在田间地头疯狂蔓延! 它会让“衍圣公”的形象从一个抽象的恶棍变成一个具体的丑陋的.活色生香的“淫贼”、“国蠹”和“伪君子”! 它会彻底剥掉孔家最后一丝神圣的光环,将他们钉在鄙俗的耻辱柱上任人唾骂,任人戏说! 这一刻,温体仁对“杀人诛心”这个词再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深刻的理解。 天子不仅要孔家死在法场上,更要让他们在所有人的记忆和谈资里遗臭万年,成为一个永世为人不齿的笑柄! 想通了这一切,温体仁的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是混杂着惊骇苦涩与极致拜服的笑。 他笑了,真的笑了。 温体仁在没成为礼部尚书之前甚至还想过,凭借自己的权谋手段,哪怕是在朝堂之上单挑钱谦益、钱龙锡那帮东林党人,也必然可以游刃有余。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位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天子面前,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权谋心计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幼稚! 简直……就像一个三岁孩童在玩弄泥巴。 而眼前的帝王,却已在执掌风雷,重塑乾坤! 第216章: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 . 朱由检没有理会温体仁的震惊,他背着手,继续下达着命令,将这场战争推向更深更广阔的维度。 “光有报纸还不够。我大明尚有那么多的百姓不识字。但他们同样是朕的子民,也必须听到朕的声音,看到朕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传朕旨意,由礼部牵头,都察院监督,命各地官府,将《曲阜血泪录》中的故事,立刻改编成评书、话本、乃至戏曲!组织最好的说书先生,成立最好的戏班子,给朕在全国各地的茶馆、戏园、乡间集市,免费上演!官府要予以补贴,务必让这场大戏唱遍大江南北!” “朕要让那些田间地头的农夫、码头上的力工也能在茶余饭后,听到孔家的罪恶!朕要让那‘窦娥冤’一般的悲怆唱腔,唱遍大明九州,让衍圣公的白脸奸臣形象,定格在每一个戏台之上!” 皇帝猛地一挥袖,“朕要让孔府的罪成为我们大明朝新的‘杨家将’,新的‘包公案’!成为妇孺皆知,代代相传的民族记忆!朕要让百年之后孩童们玩耍时,都会指着扮演奸臣的那个孩子,叫他‘孔老贼’!” 当最后一道命令下达,书房内陷入了长久令人窒息的死寂。 温体仁和田尔耕,一个文臣,一个武将,此刻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恍惚间,他不再是一个凡人君王,而是一个手握乾坤拨弄人心,亲自书写历史的无上存在。 天子所求,乃是在这华夏神髓之中,为千秋万代,铭刻下一道永世不易的铁律。 几十年,几百年后,当人们再次提起孔家,历史的真相早已模糊不清,但那些催人泪下的故事,那些脍炙人口的戏曲,那些深入骨髓的“秘闻”,将构成他们对孔家不可动摇的认知! “去办吧。”朱由检疲惫地挥了挥手,“朕要在一日之内,看到第一份成果。” “臣……遵旨!”温体仁和田尔耕躬着身,一步步退出书房,当他们转身走出门口,被夜风一吹,才发现背后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 子时,圣旨传到了《大明日报》临时总编撰所。 当那份由皇帝亲笔书写的,关于三大专栏和文化衍生的总纲领由一名内侍太监当众宣读完毕后,整个灯火通明的院落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笔杆子、纂修官、画师,都呆立当场,如同被天雷击中。 紧接着,沉默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打破,随即爆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与亢奋! “陛下……圣明!”一位老翰林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此等经天纬地之策,老臣……老臣闻所未闻!”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一名年轻的纂修官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们都是玩弄笔墨的顶尖高手,焉能不明白这份总纲领背后那恐怖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写文章了,这是在铸造历史!而他们,将是亲手执锤的工匠! “还愣着做什么!”总纂修官猛地一拍桌子,嘶吼道,“都动起来!陛下的旨意,都听清楚了没有!” “《曲阜血泪录》的稿子,全部重写!按照陛下的意思,不要干巴巴的案情,要故事!要细节!要情感!把你们写悼词、写祭文的本事都给老夫拿出来!要做到字字泣血,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大儒锐评》的版面,立刻留出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温阁老的文章马上就到,用最大号的铜体字,加粗!要让天下士子一翻开报纸,就先看到阁老的煌煌大论!” “还有……《孔府管事忏悔录》!”总纂修官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和兴奋,“锦衣卫田指挥使马上会派人送来第一批‘忏悔书’,找几个笔调最刁钻,最懂市井心理的来执笔润色!记住陛下的要求,要细节!要让读者感觉自己就趴在衍圣公府的墙头听那靡靡喘息声!” 风暴,在这一夜,被正式赋予以灵魂和方向。 它以曲阜为中心,裹挟着墨香与血腥,向着整个大明帝国扩散开去! …… 江南。 起初,当曲阜血案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江南士林,乃至整个南方的官绅阶层,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恐、愤怒与兔死狐悲的同仇敌忾之中。 “疯了!皇帝彻底疯了!他竟敢屠戮圣裔!” “这是暴秦再世!新皇要焚书坑儒了!我等斯文将扫地!” “孔家尚且如此,何况我等!若不奋起抗争,下一个被凌迟的,便是你我!” 一时间,各种声讨的檄文、串联的密信在江南各地如雪片般流传,一场巨大的风暴似乎即将在富庶的江南酝酿成型。 然而,他们的一切准备,都在随后几天抵达江南的《大明日报》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当图文并茂的《曲阜血泪录》里那些血淋淋的故事传到江南时,民间最朴素的同情心被瞬间点燃,只不过同情的对象从他们想象中的“圣裔”,变成了报纸上那些家破人亡的佃户。 当《大儒锐评》中,连温体仁这等当朝阁老都引经据典痛斥孔胤植为“国贼”、“儒门之贼”,将皇帝的行为论证为“拨乱反正、护儒救道”时,那些准备跟着摇旗呐喊的普通士子犹豫了,迷茫了。 而当那份神秘的,引人遐想的《孔府管事忏悔录》开始连载,将衍圣公府内骄奢淫逸、肮脏龌龊的细节活色生香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整个舆论彻底反转。 所有的茶楼酒肆里,议论的焦点不再是“天子是否残暴”,而是“孔府的银子原来是这么来的”、“原来那衍圣公玩的居然这么花”! 一场本该是朝堂之上庙堂之高的凛然对峙,竟被天子用这般街谈巷议评书演义的手段化于无形,实在是高下立判。 所有人都惊恐地发觉,自己已然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百口莫辩的绝境。 你若再为孔家陈情,便是与鱼肉乡里之恶徒为伍,是不分皂白,更是自绝于天下百姓。 你若直言忤逆君上,便是甘为儒门巨蠹撑腰,是想让那附骨之疽继续在圣人学问之上溃烂流脓! 江南的官绅们第一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举国上下的口诛笔伐和八卦狂欢之中。 他们从愤怒到沉默,甚至有人为了自保开始在公开场合小心翼翼地附和。 但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攫住了所有上层人物的心脏。 钱谦益、钱龙锡乃至汪宗海们,他们不理解。 按照皇帝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在舆论上彻底打垮孔家之后,下一步就该是挥师南下,用锦衣卫的屠刀来清算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江南顽疾了。 然而,没有。 皇帝的圣驾依旧驻留在山东,似乎在慢条斯理地处理着孔家的善后事宜,丝毫没有立刻南下的意思。 锦衣卫的缇骑虽然如同幽灵般遍布江南,却也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展开大规模的抓捕。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屠戮更加折磨人。 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迟迟不落下,每一息都是对肉身和精神的凌迟。 虽说江南的兵卒早已糜烂不堪,但这一年多来飞速崛起的锦衣卫,其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失去了天下大势,失去了串联联盟的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等着那个远在山东的年轻皇帝何时想起他们,何时决定下刀! 钱龙锡终于等不及了,他本就不是江南人士,对这片繁华的土地没有钱谦益那般深厚的眷恋。 在他的宦海生涯中,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是镌刻在骨子里的第一要务。 夜深人静,钱府书房。 “牧斋兄,不能再等了!”钱龙锡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再无往日的从容,声音嘶哑地对钱谦益说道, “你还没看明白吗?天子这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熬鹰!他是在享受我们这些江南大鱼在恐惧中挣扎扑腾的模样!” 钱谦益枯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同样摊放着最新的《大明日报》,他死死地盯着“大儒锐评”那四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孔家,传承两千年,门生故旧遍天下!自汉以来便是士人之首!他都能说灭就灭,顺手还把‘护儒’的大旗抢了过去!你我,还有汪宗海那些人,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钱龙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想被抄家,更不想被凌迟!我为官一生,饱读诗书,不能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 “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走到哪里去?”钱谦益的声音沙哑无比,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暹罗!吕宋!安南!甚至去倭国!”钱龙锡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天大地大,总有王化之外的容身之处!我已通过友人联系好了海船,三日后便出海。牧斋兄,你我相交多年,我最后劝你一句,这大明的天已经变了!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钱谦益缓缓闭上眼睛,满脸的颓败与苍凉。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名望、人脉、清议,在皇帝那不讲任何道理的阳谋与铁腕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我……我生于斯,长于斯,我走不了。虞山钱氏,根基在此,我又能走到哪里去……你……多保重。” 钱龙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拱手作别:“牧斋兄,你好自为之。” 说完,钱龙锡毅然转身,决绝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空旷的书房内,只剩下钱谦益一人。 他枯坐良久,眼中时而闪过绝望,时而闪过挣扎,时而闪过对死亡的恐惧。 直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报纸的“大儒锐评”专栏上。 温体仁……杨鹤……这些曾经的同僚,甚至有些是他过去打心底里看不起的庸碌之辈、骑墙之徒,如今却赫然在列,以“大儒”之名,用最华丽的辞藻为皇帝的暴行摇旗呐喊歌功颂德。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活得比以前更风光,更受天子倚重!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在黑暗的深渊里看到了一线微弱却充满诱惑的光,从钱谦益的心底不可遏制地钻了出来。 尊严?气节?文人的风骨? 在凌迟的三百六十刀面前,还值几个钱?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支他曾用来写下无数诗篇的紫毫笔。 这一刻,他的手抖得比刚才的钱龙锡还要厉害。 既然反抗不了,那……为何不加入? 既然大旗已经被抢走,那……为何不站在执旗人的身后,去分享那份荣耀与权力? “吮痈……噬痔……” 钱谦益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感到一阵阵源自肺腑的恶心与强烈的自我鄙夷,但求生的欲望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所有的清高与骄傲碾得粉碎。 钱谦益猛地一咬牙,铺开一张新的云纹宣纸。 心中的万千锦绣此刻尽数化作了最露骨最无耻最谄媚的词句。 他不再谈什么道统礼法。 他要写的,是《圣天子南巡平寇录》,是要将皇帝比作尧舜禹汤,将凌迟孔胤植比作汤武革命、周公诛管蔡! 钱谦益把皇帝掀起的这场风波吹捧为“重开天地,再造乾坤,为万世开太平”之千古伟业! 文辞之华美,比温体仁的文章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写到最后,他用血红的印泥重重盖上自己的私印,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按在那冰冷的纸上。更在文末,附上了一段惊世骇俗的血书告白: “……罪臣钱谦益,蒙昧半生,今方得见天日!方知圣君拨乱反正之苦心!为证此心,罪臣愿以身家性命,拥护陛下新政!更请圣上明鉴,自今日起,我常熟钱氏一族,将于江南率先垂范,行‘一体纳粮’之策! 非但如此,更将即刻补缴自万历以来所有积欠之田赋税款!族中所有田产,皆按国朝最高税率缴纳,绝无二话!愿为陛下开创之万古盛世,略尽犬马之劳,虽万死而不辞!” 这篇文章通过钱氏族人三百里加急送往曲阜的同时,其抄本也在江南士绅的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懵了。 汪宗海捏着那份抄本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指着纸上的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无数视钱谦益为精神领袖的东林后进江南士子,感觉自己被最敬重的师长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捅得鲜血淋漓,信仰崩塌。 江南的官绅们看着那句刺眼无比的“率先一体纳粮,补缴历年积欠”,更是如见鬼魅! 你钱谦益! 你这素来清高自许的东林魁首,我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 竟是第一个叩首乞降的?! 第217章: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自曲阜城郊的“行在”拔营启程,朱由检只带了不到八百的禁军、锦衣卫和骑兵。 那支曾经带给孔府灭顶之灾的大军主力,则暂时留在了原地,他们的任务尚未完成。 此刻的曲阜,早已不是那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无数衣衫褴褛却双目放光的农人,正聚集在昔日孔府的田庄前,在锦衣卫和禁军士卒的监督下,丈量、登记、领取属于他们自己的田契。 “分田分地真忙”——这句不知从哪个兵痞嘴里喊出的大白话,成了这片古老土地上最动听的歌谣。 一场属于底层民众最原始直接的狂欢,正在上演。 而护送天子车驾离去的这支军队,士气也高昂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狂热的崇拜。 这种崇拜不仅仅来源于精神上的感召,更源于物质上沉甸甸的满足。 他们亲眼见证了皇帝如何用雷霆手段将那高悬于世间两千年,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圣人府邸碾成碎粉。 紧接着,他们便亲身参与了一场瓜分盛宴。 皇帝毫不吝啬,直接下令从孔府那查抄出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中,拿出一部分犒赏三军。 每一个参与行动的普通士卒,都实实在在地领到了二十两白银。 对于这些月饷不过一二两的士卒而言,真金白银的冲击,远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来得直接有效。 而当他们带着这份满足感,将田契发到那些叩头如捣蒜的百姓手中时,所收获的那种发自肺腑的拥戴与感激,又让他们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荣耀感。 一手是天子赏下的银子,一手是百姓奉上的尊敬。 这种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激励,让他们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跟着这位皇帝,有钱拿,有脸面! 与这支军队昂扬的气势相比,前方的兖州府城,则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大军抵近时,远远便望见兖州城门大开,城墙之上旌旗整肃,却无一丝一毫的紧张戒备。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清水洒街,黄土垫道,一派恭迎圣驾的最高礼仪。 道路的最前方,以鲁王朱寿鋐为首,兖州府一众文武官员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屏息静气,仿佛已经等候了许久。 这番景象,与大军之前所经历的南下截然不同。 没有如临大敌的戒备,没有虚与委蛇的敷衍,更没有先前在曲阜城外那种肃杀。 有的只是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顺从。 朱寿鋐跪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这位大明的亲藩此刻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尽管他早已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但,功劳,在此时此刻并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秦王朱存枢和福王朱常洵的下场在他脑海里反复述说着这位皇帝的‘与众不同’。 而就在几天前,传承两千年的衍圣公,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千刀万剐。 这位心思深不可测的皇帝,对于宗室二字,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他会如何处置自己?这个在关键时刻“识时务”的藩王? 是奖赏?是敲打?还是……一并清算,将自己这份识时务的功劳,连同自己偌大的鲁王府家业一起打包吞下? 朱寿鋐不敢想,因为每一个念头都伴随着对生死的巨大恐惧。 他只能将头颅深深地埋下,表达自己最卑微的臣服。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朱寿鋐能感受到那匹战马喷出的温热鼻息,能嗅到马上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泰山压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朱寿鋐听到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起来吧。” 随即,一双黑色的云龙纹军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皇帝翻身下马,竟亲手来扶。 当皇帝的手触碰到朱寿鋐手臂的刹那,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 朱寿鋐顺着力道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更加惶恐地躬着身子。 皇帝的这个动作,太过的……亲和。 而这种亲和,对于一个刚刚屠戮了另一位顶级勋贵的君主来说,显得愈发诡异,愈发让他捉摸不透。 “鲁王,你做得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那般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半点喜怒。 然而,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评价,却像一道天大的恩典,瞬间击中了朱寿鋐。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刚刚站直的身体,又要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臣……臣谢陛下隆恩!”他连忙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 鲁王府并没有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夜色降临,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内,只点着几盏明亮的烛火。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角落的铜炉里燃着清雅的檀香,没有歌舞,没有伶人,甚至没有多余的侍从。 朱由检与鲁王朱寿鋐二人对坐,中间一张小几,两杯清茶,热气袅袅。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如一尊铁铸的门神,侍立在书房门外。 屋内气氛看似私密而温和,实则每一缕空气都紧绷如弦。 出乎朱寿鋐的意料,皇帝并没有谈论孔家的案子,更没有谈论任何国事。 他只是端起茶杯,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来串门的晚辈亲戚。 “朕一路行来,见兖州城池整洁,百姓气色尚可,与朕在山东所见,大不相同啊。”朱由检轻呷一口茶,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经史子集。 “听闻王叔雅好文事,不喜奢靡,还在城中兴办学堂,修桥铺路,颇有贤名?” 朱寿鋐受宠若惊,连忙欠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谦卑到了尘埃里:“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庸碌之人,身为宗室,食朝廷俸禄,寸功未立,心中有愧。所做之事,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略尽一丝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萧索与落寞:“再者,臣……膝下无子,偌大的王府平日里冷冷清清,唯有将精力放在这些杂事上,才好打发时日。臣并无他志,只求能安安稳稳,为陛下看着这兖州府,便是此生最大的福分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毫无野心,又暗示了自己闲散无害,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我只想当个富贵闲人,安度余生,求陛下放过。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朱寿鋐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皇帝笑了。 “王叔,太谦虚了。” 朱由检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此次孔府之事,王叔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其决断之果决,手段之老辣,可不像是闲散之人能做出来的。” 朱寿鋐的心脏,猛地一缩。 “朕看,王叔非但不是庸碌之辈,反而是个能吏,是个干才!”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如此人才,只窝在这一隅之地,守着一个兖州府,太浪费了。” 朱寿鋐的呼吸,骤然停滞。 只听皇帝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回京吧,王叔。到朝中来,朕有大用。” 朱寿鋐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刻,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这一次是真正的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他以头抢地,“太祖高皇帝定下铁律,藩王非诏不得离境,更……更不得入京干预朝政!此乃我大明二百年之祖制啊!臣……臣不敢违逆!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万死不敢奉诏!” 这已经不是打破规矩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挑战整个大明朝的政治根基! 历史上,任何一个敢于觊觎中枢权力的藩王,不论主动还是被动,最终的下场都是身死族灭! 朱棣倒是成功了,可他朱寿鋐有靖难的本事吗? 这位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要把自己捧到火上烤,让自己成为天下藩王和文官共同的靶子吗?! 朱由检这次没有去扶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朱寿鋐,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脸上是冰冷的平静。 “太祖的规矩,是太祖的规矩。”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他顿了顿,看着朱寿鋐那张写满了惊恐与不解的脸,一字一句地,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现在,朕的规矩,就是规矩!”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朱寿鋐呆呆地跪在地上,脑中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轰鸣。 “朕的规矩,就是规矩。” 这句话的冲击力远胜过千军万马的奔腾,远胜过凌迟处死的酷刑。 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朱寿鋐瞬间明白了,又或者说,他瞬间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疯子……眼前的皇帝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纵观千古,哪里有这样行事的皇帝?视祖宗法度如无物,他这是要将这二百年的祖序彻底颠覆吗?! 朱由检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 “王叔,”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与家人闲谈,“你可知,太祖高皇帝定下这些规矩时,我大明是什么样子?而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朱寿鋐茫然抬头,不明所以。 “太祖定下藩王不得干政的规矩,是因为有前宋宗室冗弱之鉴,有蒙元藩王内乱之祸。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需要的是一个绝对稳固的中央。这个规矩在当时,是对的。” 朱由检将茶壶放回小几,目光幽深地看着朱寿鋐:“但二百多年过去了。大明这艘船,船体已经陈旧,有些地方甚至在漏水。而船上的人,却还抱着二百多年前的航海图,告诉朕不能偏航!却不想想,河道早就变了,暗礁也多了。朕若再抱着那张旧图不改航向,唯一的结局,就是触礁沉没!”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个世界,这个天下,包括我大明,都是在向前走的!没有变化没有改变没有进步,停滞不前,最终的下场,就是被淘汰,被攻击,乃至——被灭国!” “陛下……言重了!”朱寿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本能地反驳道,“我大明虽有灾情,然疆域万里,人口亿兆,国祚绵长,仍是天朝上国!四夷宾服,万国来朝……何至于到……灭国之境地?” 在他看来,皇帝的这番话,简直是危言耸听。 大明是有问题,可哪一个朝代没有问题?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明再怎么样,也轮不到“灭国”二字。 “天朝上国?”朱由检冷笑道,“王叔,你的眼光还只停留在这片九州之内。你可知道,在看不到的极西之地,有一片大陆,曰‘欧罗巴’?” 朱寿鋐一脸茫然。 “那里的红毛夷、佛郎机人,正驾驶着比我大明福船更坚固、装着更犀利火炮的战舰,在瓜分这个世界!” 朱由检的声音压低,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们的船队,已经抵达了满刺加,占领了吕宋,甚至在天竺,那个曾经派遣使者向太宗皇帝朝贡的莫卧儿王朝,如今也已沦为那些红毛夷的钱袋子!他们的财富,在以一种朕都感到心惊的速度膨胀!他们的火器,在以一种朕都为之侧目的速度迭代!” “他们,盯上的是整个世界!而我大明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罢了!” “你以为的万国来朝,在人家眼里,或许只是尚未被吞噬前的苟延残喘!” 朱寿鋐彻底呆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的也相信存在着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西域和蒙元故地。 皇帝口中这个瓜分世界的图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朱由检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如冷水泼面,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远的说完了,朕再与你说说近的。王叔,你以为,半年前朕若是不出京,不去陕西,任由流民四起,会是什么后果?” 朱寿鋐嘴唇嚅动,‘流民四起’呼之欲出。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灾民将如燎原之火,席卷西北,再蔓延至中原、京畿!届时,烽烟四起,国库空虚,到处都是嗷嗷待哺的饥民,到处都是手持锄头的叛军!王叔,你再替朕想一想——” 他俯下身,双眼死死地盯着朱寿鋐,声音冷得像冰。 “到了那个时候,你以为,关外那头时刻觊觎我大好河山的饿狼,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后金入关,将如探囊取物!” 骇然! 如果说,“欧罗巴瓜分世界”的图景,还显得有些遥远和虚幻。 那么,“后金入关”这四个字,就像一把凝聚了整个大明朝所有噩梦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朱寿鋐的心上,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整个人仿佛被这恐怖的图景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呆滞地跪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木雕。双目失神,瞳孔涣散,脑中如同一锅煮沸的浓粥,无数个念头在其中翻滚碰撞。 疯子…… 救世主…… 欧罗巴……瓜分世界…… 流民四起……后金入关…… 抄家……练兵…… 祖制……规矩……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携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在他的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却又无法凝聚成一个完整的,可以被理解的形状。 他想抓住其中一根线,却发现那根线又牵扯出无数个更加混乱的结。 整个书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朱由检没有催促朱寿鋐,他静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呷了一口。 朱由检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泰山压顶般的自信。他将一个全新的,血淋淋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强行塞进了这位养尊处优的藩王脑中。 这需要时间来消化。 烛火在静谧中不安地跳动着,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墙上那幅山水画里的流云,仿佛也凝固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个时辰。 对于朱寿鋐而言,这一个时辰仿佛是一场在脑海中血腥的风暴。 他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鲁王,而是一个被迫在记忆的废墟中重新拼凑真相的囚徒。 他想起了皇帝登基之初的晋商案。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新皇为了立威,为了敲打那些通敌的商人,顺便充盈一下干瘪的国库。 可现在回想,那何尝不是皇帝挥下的第一刀,斩获的第一笔血淋淋的国库外之财! 紧接着,是京营的整顿和新军的编练。 他曾听闻,京中的锦衣卫和新军在短短时间内便脱胎换骨,杀气腾腾。 当时他只觉得是天子脚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现在朱寿鋐才明白,那是在用从晋商身上刮来的钱喂养只属于皇帝一人的爪牙! 然后,那爪牙伸向了何处? 江南! 富庶的鱼米之乡,历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文官与士绅的地盘。 锦衣卫和新军悍然南下,竟能压得整个江南粮仓不敢妄动,为北方的军饷民食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撑。 这等手腕,何其霸道! 再之后,是那个让他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消息——郑芝龙称臣! 一个纵横东南沿海,连官军都无可奈何的海上枭雄,竟会直接臣服。 当时他只当是朝廷天威远播以及郑芝龙本人诏安心切,如今想来,那背后不知是何等犀利的威逼与利诱! 最后,也是最令他不寒而栗的,是秦王与福王的下场。 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血脉,是与他一样的宗室藩王! 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当成两个脓包,干净利落地挑破了! 手段之酷烈,处置之迅速! 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他曾经听说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孤立事件被一条冰冷的线贯穿了起来! 朱寿鋐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眼前的这个侄孙,这位年轻的皇帝,其行事之狠厉,布局之深远,意志之坚定,恐怕……恐怕比太祖高皇帝还要强悍! 太祖起于布衣,杀伐决断,但身边尚有兄弟袍泽,心中尚存几分人情冷暖。 可眼前的这位天子,孤家寡人,高坐于龙椅之上,对自己的亲族宗室,竟能下此狠手而面不改色! 他没有太祖的人情味,他只有一个冰冷的绝对意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一切阻碍他挽救大明这个最终目的的人或物,无论是国之蛀虫,还是朱家宗亲,都将被他毫不犹豫地碾得粉碎! 然而…… 朱寿鋐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无比羞愧的事实。 正是在这种近乎魔道的铁腕之下,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真的不一样了! 它重新焕发了生机! 至少现在朝野上下,再没人谈起辽东建奴时,心中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了! 当这个结论无可辩驳地在他脑中成型时,朱寿鋐浑身上下,恐惧犹在,但更多的,却是被巨大力量彻底折服后的敬畏。 他缓缓地重新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布满惊恐与迷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清明,以及烈火淬炼过的决绝。 “臣……明白了。” 朱寿鋐的声音不再颤抖,沙哑中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坚定。 “陛下,只要能保我朱家江山,只要能让我大明不亡……臣这条命,这座鲁王府,臣所有的一切,陛下随时拿去便是!” “臣,朱寿鋐,无不遵从! …… 朱由检在鲁王府,只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他便已整装待发。 临行前他只是拍了拍朱寿鋐的肩膀,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 “王叔,安心在兖州等待旨意。为国效力的时候,不远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率领着那支铁流再次启程。 朱寿鋐率领阖府上下,恭送至城外十里长亭,直到那面代表天子的日月龙旗彻底消失在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他才敢直起身子。 他身旁,一位跟了他几十年的王府长史颤抖着声音问道:“王爷,圣驾……这是要去哪儿啊?” 朱寿鋐没有回答,只是遥遥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正南!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南直隶…… 江南! 第218章 :我避其锋芒? 大运河的河道,在暮春时节被涨满的春水拓得宽阔而平静。 然而,一支庞大的舰队,正以一种与这份平静格格不入的姿态,将这片水域切割开来。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巨船,通体髹着代表皇权的明黄色,船首那颗狰狞的鎏金龙头在水波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朱由检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什么圣贤经义历代史书,而是一迭边缘尚带着墨水未干气息的宣纸。 这是锦衣卫近一个月关于松江府的一些情报。 上面记录的不是官样文章,不是税收账目,而是松江府那些自诩为清流的官绅集团,在各大酒楼、私家园林的诗会雅集之上,最主流最真实也是最私密的话题与风向。 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那些衣冠楚楚的士绅们杯盏交错的缝隙间,被硬生生抠出来的密语。 《鲁地屠夫已离曲阜》。 寥寥数字,却将那群人的轻蔑与傲慢刻画得淋漓尽致。 有意思.屠夫。 在他们眼中,自己这个大明天子不过是个不懂礼法纲常,只知动用刀兵的粗鄙武夫。 这帮人甚至懒得用陛下或天子这样的称谓,仿佛仅仅提及,都是对他们口中道统的侮辱。 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眼神却愈发冰冷。他的手指,滑向第二份。 《北来僭越者正沿运河南下》。 僭越者。 有意思,孔家的具体下场显然还未传到松江,这群人便已经急不可耐地为他定下了罪名。 僭越了什么? 自然是僭越了他们心中那套“士农工商”的森严等级,僭越了“刑不上士大夫”的千年默契! 这群人开始试图用道统这件看不见摸不着的外衣将自己包裹起来,仿佛只要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皇帝的刀锋便会在此钝挫。 《朱氏君王已入淮安》。 称谓变了。这意味着零散的,关于曲阜的消息已经开始抵达,这群人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柄北来的利剑,似乎比他们想象中要锋利得多! 《大明皇帝抵达扬州府》。 终于,他们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大明皇帝。 因为此刻,孔家被连根拔起,孔家几十万亩祭田尽数充公,衍圣公一脉尽废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彻底炸响在松江府的天空!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震得头晕目眩,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瞬间崩塌,随之而来的是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那个他们眼中的屠夫真的敢杀圣人! 五天前,朱由检即将抵达松江的时候——《圣驾即将莅临松江》。 恐慌开始蔓延,态度急转直下。 前些日子的傲慢与轻蔑仿佛从未存在过。 各大豪门府邸已经从风花雪月的诗词唱和,变成了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天威。 密报附上的暗桩记录里,充满了当如何献媚、如何逢迎、如何自保的仓皇之语。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份,也就是今日刚刚送达的密报上。 最后,前日《吾皇万岁!天子今日驾临其忠诚的云间!》。 朱由检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的松江码头必然是彩旗飘扬,人头攒动,无数士绅百姓正准备上演一出万民拥戴君臣和谐的盛大戏码。 从屠夫,到僭越者,再到朱氏君王,最后变成吾皇万岁。 六张急剧变化的嘴脸,被这六份薄薄的密报活灵活现地钉在了纸上,丑态百出,令人作呕。 这就是江南士绅,这就是大明的清流砥柱? 朱由检的眼中,那抹讥讽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将这迭密报随手推到一旁,仿佛拂去什么肮脏的秽物。 然后从另一侧,拿起了一封截然不同的信。 这封信没有锦衣卫的烙印,封口处用的是火漆,上面盖着一枚私印——“徐光启印”。 他拆开信封,缓缓展开。 信纸上刚劲有力的笔迹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痛楚,字字泣血。 “……臣虽远在京师,然对桑梓之情,未敢一日或忘。臣亦深知,松江府积弊之深,宗族之害,已病入膏肓。臣之族人,不思光耀门楣,为国分忧,反有不肖之徒,沐猴而冠,打着臣之旗号,在乡里兼并土地,包揽诉讼,鱼肉百姓,已成地方一害……” “……此等行径,上负圣恩,下愧黎民,更令臣寝食难安,无颜面对陛下。臣之一生,所学所求,皆为富国强兵,然家门不严,竟出此等蠹虫。臣心痛疾首,百死莫赎……” 朱由检的目光,停在了信的末尾。 “……故臣沥血恳请,陛下抵达松江之后,清查田亩,整顿吏治,凡有触犯国法者,不必顾及臣之薄面。凡徐氏族人,但有罪证确凿,请陛下以雷霆之威,赫然加之!臣与国同休,绝无二言!” 合上信,舱室内一片静谧。 一边是那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外强中干虚伪透顶的江南士绅,他们的忠诚比风中的芦苇还要轻贱。 另一边是这位远在京城位极人臣,却敢于在大厦将倾之际亲手递上屠刀,大义凛然地自请开刀的国之栋梁。 强烈的认知反差,让朱由检心中的那份杀意愈发凝练。 “文渊阁大学士,到底比那群只会摇唇鼓舌的蠹虫,看得远,也看得清。” 他低声自语,将徐光启的亲笔信重新折好。 然而朱由检深知,并非所有人都像徐光启这样看得清,也并非所有人都像那群只懂耍嘴皮子的文人一般色厉内荏。 …… 松江府,董家豪宅,“玄宰堂”。 堂内气氛压抑,与外界那股忙着粉饰太平的迎驾热潮格格不入,一名管家正低声汇报着从城中士绅聚会里听来的消息。 “……那帮酸子,前几日还骂人家是屠夫,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抢着去码头表忠心,生怕去晚了分不到皇帝的笑脸。” 主位上,一个面容阴鸷年约五旬的男人冷哼一声,他便是董氏如今的族长,董其昌的堂弟董靖。 “文人就是文人,摇笔杆子的事在行,一见真章,就只剩下跪地磕头的本事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中满是不屑,“指望他们?我们董家早就被卖干净了!真刀真枪,还得看我们自己!” 管家躬身道:“老爷说的是。只是……这次天子来势汹汹,连曲阜孔家都给办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暂避锋芒?” “避?”董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他却毫不在意,“怎么避?我董家在松江十万亩的良田难道还能藏到地底下去?皇帝这次来,名为巡视,实为抢钱!清查田亩就是他手里的刀!我们要是认了,这十万亩田至少要吐出一半来交税!那是要我们董家的命!”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他要查,我们就给他一本干净的账看!” 董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几名在场的董家核心子弟。 “传我的话,”董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去把最后那几十颗不听话的钉子,给我彻底钉死!”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脸色皆是一变,但眼中更多的,却是心照不宣的狠厉。 “可是族长,”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董氏子弟,终究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陛下亲临,动静闹得太大,万一……万一那本‘阴阳册’被查出破绽,我们岂不是……” “破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那个年轻人,语气中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早在一体纳粮的消息传到松江,我就知道会有今天!那本‘阴阳鱼鳞册’从那天起就已经在做了!” “这本册子,从来就不是我董家一家的册子!”董靖的声音陡然提高,“松江府衙的钱粮师爷,亲手帮我们核的账;华亭知县大老爷的官印,也亲自盖过!你以为码头上那些卑躬屈膝的官儿,是真的怕皇帝?他们是怕皇帝掀了桌子,把自己跟我们一起埋了!” 董靖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我们和他们早就同进退拧成了一股绳!皇帝要查,查到的只会是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那些还没在假契上按手印的泥腿子!” 董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才要你们去钉死钉子!告诉那些管事,最后的机会了!顺我者,减租一成的承诺不变,这叫皇恩浩荡,由我董家代为施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如冰。 “逆我者,田地即刻收回,人……就地打残!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董家和官府联手铸成的家法硬!” 这道命令,不过是为那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收紧最后的绳结。 在华亭县的一个村落里,董家的管事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将村民们驱赶到祠堂前进行着最后的清扫。 “张老四,到你了!赶紧画押,别耽误大家伙儿的好事!”管事不耐烦地将一份假契约和印泥,推到一个身材伛偻满脸风霜的老农面前。 这名叫张老四的老农,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契约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数字,猛地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吼道:“这上面写的不是俺家的地!俺家三亩薄田是太祖爷时分下的,凭什么要签在这假东西上变成你们董家的?我不签!” “老东西,看来你是不想活了!”管事脸色一沉,对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名打手立刻上前,一人抓住张老四的胳膊,另一人则抡起手中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腿弯砸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张老四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爹!”人群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双目赤红,嘶吼着冲了出来。 “你们这群畜生!我跟你们拼了!”年轻人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头撞向那个打断他父亲腿的打手。 管事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甚至没有开口阻止,这是清理钉子的必要步骤。 另外几名打手立刻围了上去,水火棍如雨点般落下,狠狠地砸在年轻人的背上头上,起初,年轻人还能挣扎着挥舞拳头,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但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声音也渐渐微弱。 “砰!” 最后一棍,正中他的后脑。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头颅下迅速地淌了出来,浸湿了祠堂前那片干燥的黄土地。 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片惊恐的抽气声,所有人吓得面无人色,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那管事慢悠悠地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人,然后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他环视着一张张充满恐惧的脸,缓缓举起那份沾上了一点血迹的假契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还有谁对董家和我家老爷的安排有意见?” 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早已织就的,由无数谎言和官府印信构成的巨网,在年轻人温热的鲜血浇灌下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一道工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收到最后几十户顽抗者已处置妥当的回报时,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预料之中的结果十分满意。 第219章 :他什么都知道了! 子时,夜色如墨。 远处,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如泣如诉,那是城中某座豪奢府邸正在举办的夜宴,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这片刻的绮梦与华亭县城内一处毫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李若琏的身影,坐在昏黄之中。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自山东曲阜事毕,他便奉了皇帝的密旨,星夜兼程,率领着一支锦衣卫中最精锐的校尉先行南下。 他们的任务是整合、收网。 将这段日子以来,锦衣卫像撒种子一样布在松江府各处的暗桩所搜集到的所有情报,汇聚成一张能致敌人于死地的巨网。 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眼神锐利如在暗夜中锁定了猎物的苍鹰,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的双眼之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那只握着朱砂笔的手却稳得如同一块嵌入山体的磐石。 在他的面前,铺着两幅图。 一幅是官府的《松江府鱼鳞总册》。 图册的纸张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的质感,将每一块官面上登记的田地都划分得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但在李若琏的眼中,这是一部精心编纂了数十年的谎言之书。 每一个字,每一笔画,都散发着足以熏天的腐朽与罪恶气息。 另一幅图则截然不同。 它是一张全新的的图,勾勒出了大片大片形状不一的红色区域,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些,就是“影子田”。 是锦衣卫的暗探们,实地勘察威逼利诱,交叉比对最终确认后才绘制出的血色真相。 每一块新添的红色,都代表着一份被强行侵占的民田,背后,可能还沾着不止一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身着满面风尘的校尉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迫。 李若琏没有去听这名校尉劝他休息的话语,他的目光落在了落在了一份卷宗上。 这份卷宗比其他任何一份都要厚重。 这上面没有繁琐的预案,也没有单一的血案,而是对董家数十年罪恶的……总录。 董氏一族仅在华亭一县便通过“诡寄”、“虚投”等士绅惯用的脱籍手段,隐匿田产,实际占有之耕地,已达全县十分之一! 而在这些背后,是毫无底线的暴虐。卷宗中,董其昌那位以书画名满天下的次子董祖常与其家仆陈明等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强占民女,砸毁民宅,为几分田租便将人殴打致残……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他们的恶行早已不是秘密,而是悬在松江府百姓头上的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刀。 甚至董家还有过那场曾震惊江南的——“民抄董宦”! 那是一场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一场被地方官府与士绅集团联手粉饰太平的所谓“民乱”。 但李若琏知道那不是乱,那是积怨的爆发。 而今,这股被压抑了多年的地火只需要一道来自天上的雷霆,便会再次喷涌而出,将整个董家连同他们脚下那片用罪恶浇灌的土地一同焚烧殆尽。 …… 次日,卯时。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一层薄薄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在宽阔的江面上,位于外港的官设码头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面上,那支舰队的旗舰正以缓慢而充满压迫感的姿态缓缓靠向码头。 巨大的船身,金色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之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好几轮。 但这声音若是仔细去听,便能听出其中的虚假与刻意。那不是发自肺腑的崇敬,而是被精心编排反复演练过的合声。 码头上的人群,构成了一副鲜活得令人发笑的权力序列图。 跪在最前方的第一排,是松江知府张国维,他率领着松江府以及下辖华亭、上海等县的全体主要官员。他们个个身着浆洗得笔挺的官服,脸上挂着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以董氏如今的族长董靖为首的士绅巨富。他们穿着比官员更加华丽炫目的苏绣绸缎,头上戴着价值不菲的玉冠,跪在官员身后。 董靖的脸上挂着堪称完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谦卑,有恭顺,有激动,有谄媚,仿佛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君父。 而在官绅们身后,则是黑压压的数以千计的百姓。 他们是董家和其他士绅连夜从各自的庄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靠佃户。每个人都被要求穿上了崭新的衣裳,但他们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眼神空洞,只是在管事们的监视下跟着前方的人群,张嘴呼喊着那句他们或许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声号。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那艘巨大的龙舟旗舰之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皇帝身着一身玄色的盘龙常服,没有佩戴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翼善冠,仅仅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将满头乌发束起。 他的面容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冷峻,一双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能将这江面上的晨雾,岸上的人心,尽数吸纳进去。 他站在船头,身后是亦步亦趋的王承恩,以及一众杀气内敛的带刀侍卫。 在他出现的瞬间,岸上那山呼万岁的声音,达到了顶峰,声浪几乎要将江面的薄雾都震散。 朱由检沿着长长的的舷梯,缓缓走下。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不为外物所动的节奏。 在他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整个欢迎仪式达到了最高潮。 然而,皇帝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没有去看跪在最前方,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的松江知府张国维,没有去看他身后那群战战兢兢的各级官员。 他的脚步,没有因为这震天的欢呼,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越过了第一排的官僚,准确地落在了第二排那个笑容最灿烂姿态最谦卑的董靖脸上。 就是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董靖那张精心准备演练了无数次的完美笑容,在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仿佛被辽东的寒流瞬间冻结。 那道目光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那是纯粹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董靖看来,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 就在那一瞬,董靖感到自己从皮囊到灵魂都被这道目光彻底看穿刺透。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谋,所有自以为是的有恃无恐,和他内心深处最阴暗的秘密,都在这道目光之下无所遁形,被剥得干干净净! 朱由检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路边的尘埃。 皇帝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重重迭迭的仪仗队之中。 码头上那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失去了目标之后,变得无比尴尬,稀稀拉拉地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董靖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但他的脸色,已经由刚才因激动和表演而泛起的红润变得一片煞白,宛如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他感觉不到膝盖传来的酸麻与疼痛,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漫布全身。 他身边,另一位与董家关系密切的士绅,战战兢兢地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问道:“董……董兄,陛下……陛下这是何意?一句话也不说……这……” 董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干涩的沙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计策,没有了任何侥幸,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又如同索命的毒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盘旋尖啸,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第220章 :松江血日 正午的太阳如同天帝睁开的一只冷漠金瞳,高悬于松江府的天穹之上。 昨夜的奢靡与清晨的谄媚,余温尚存。 城中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宴的醇香与脂粉的甜腻,街头巷尾,仍有百姓在低声议论着那场盛大而诡异的欢迎仪式。 天子君临却未发一言,这如同一块巨石投进深潭,虽无巨响,却激起了水面下无穷无尽的暗流与揣测。 然而,就在这午时三刻,当阳光最为炽烈,将所有阴影都压缩到最短的那一刻,一切的揣测与侥幸都化为了碎粉。 那些于清晨随龙舟舰队入城,便被分派至各处营房安歇的京营兵马,此刻仿佛得了将令的猛虎同时出闸。 而动于其先的,却是那些早已化身贩夫走卒,仿佛与这城池融为一体的锦衣卫校尉们。 他们从茶馆的角落里起身,从绸缎庄的柜台后走出,从拥挤的渡口人群中脱离,身上的市井气息在转身之间便被剥离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与精准。 如同鬼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各支军队的队前,按照事前的安排与领军的将领完成了情报的最后确认。 一张无形的由刀剑与杀戮织成的巨网,在这一瞬间,于松江府的上空,彻底收紧。 …… “奉旨,接管城防!” 一名身披金甲的禁军将领,手中高举着一面金牌,金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松江府守城官兵睁不开眼。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喝问,数十名身着玄甲杀气腾腾的禁军锐士已经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没有劝降,没有对峙。 任何敢于阻拦或稍有迟疑的守军,迎面而来的便是朴刀冰冷的刀锋。 紧接着,禁军兵分四路。 一队直扑府衙,将正在堂上惊慌失措,商议对策的知府及一众属官尽数控制,另一队则迅雷不及掩耳地包围了县衙,第三队的目标是城中武库,所有的兵器甲胄在半刻钟内易主。第四队,也是最重要的一队,封锁了贯穿全城的漕运码头,断绝了所有通过水路逃亡的可能。 动作迅捷,精准,冷酷。 前一刻还是江南繁华首府的松江城,在短短几炷香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座与插翅难飞的巨大铁笼。 …… “第三营,目标,董氏玄宰堂!沿此巷,突进!” “第五营,目标,徐氏二房!分左右两翼,包抄其后门!” 接到命令的京营新军,以营为单位,在锦衣卫的引领下,化作数十条洪流涌入城中复杂如蛛网的街巷。 他们沉默不语,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鼓点。 他们的目标明确——名单上所有士绅大族的府邸。 陈氏大族的朱漆大门涌入一群士卒,门后十几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护院还未看清来人,一排闪烁着寒光的长枪已经捅了过来。 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京营士兵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按照原先计划迅速向内院推进。 这些平日里在乡里作威作福被主家豢养的恶犬,在真正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军队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抵抗被迅速血腥高效地碾碎。 一座又一座豪门宅邸的大门被相继撞开,伴随着木屑的飞溅与惊恐的尖叫,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士绅府邸在这一刻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笼中困兽。 …… 若说京营的行动是良医刮骨,精准剔除腐肉;那么在城内主干道上肆虐的铁骑,便是决堤的洪流,旨在荡涤一切污浊。 “拿下!一个不许走脱!” 一名宣大骑兵的将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身后,浑身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铁骑同时催动战马,沿着城中最宽阔的街道,开始了高速的驰骋。 他们没有固定的攻坚目标。 他们的任务是震慑以及追捕。 马蹄声如雷,这些骑士眼神中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他们的战马被催发到了极致,如同一道道壁垒在城中高速移动,封死所有可能逃窜的路线。 任何从那些被攻破的豪宅中,侥幸冲出的漏网之鱼,无论他是锦衣华服的士绅,还是慌不择路的家丁,都会在下一刻被这道黑色的铁流追上。 一名刚刚翻墙逃出的士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骑已如鬼魅般冲到近前。 他只觉一股巨力从侧面袭来,整个人便被马背上的骑士用长槊的槊杆狠狠一扫,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随即被赶上的步卒用麻绳牢牢捆缚。 另一名企图混入街角躲藏的富商,在被逼至墙角时,竟惊惶之下抽出防身的短刃,嘶吼着胡乱挥舞。 骑士眼中寒光一闪,那是看到了猎物终于亮出爪牙的兴奋与不屑。 他不闪不避,只是冷哼一声,战马猛地前冲,直接将那富商撞翻在地,紧随其后的马蹄阵列毫不停留地从他身上踏过,骨骼碎裂的闷响被巨大的蹄声淹没,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滩迅速模糊的血肉。 格杀勿论的皇命,只对反抗者生效。 恐惧,以更加具体的方式在蔓延。 逃,会被抓;反抗,则会死得无比凄惨。这道选择题,远比单纯的死亡更让人崩溃。 起初的惨叫与呼救,很快便被绝望的沉默和偶尔因反抗而响起的,短暂而凄厉的临终悲鸣所取代。 整个松江城被战马的嘶鸣,铁蹄的轰鸣以及冰冷武器敲打在骨肉上的闷响所笼罩。 …… 混乱与血腥的院落中,总有些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在京营士兵用长枪与朴刀清理完前院的反抗后,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会迈着冷静得近乎残酷的步伐,走进这片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他们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卷宗,无视身边倒毙的尸体,无视那些跪地求饶,哭天抢地的妇孺,径直走到一群被士兵用刀枪逼到墙角的男丁面前。 他们缓缓展开卷宗,目光在那些惊恐万状的脸上逐一扫过,如同屠夫在挑选即将宰杀的牲口。 “董其正在何处?”他冷冷地问道。 无人应答。 锦衣卫校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与面前的一张脸孔仔细比对了一下。 “董其正,拿下!”他沉声喝道。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拖拽出来,用麻绳反剪双手,牢牢捆住。 校尉的目光,继续在名单上移动。 “董祖常!”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身体一颤。 “拿下!” “陈明!” “拿下!” “王成毅!” “拿下!” 这冰冷无情的点名,在松江府的几十座豪宅中同时上演。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核心,一份滔天的罪证。 锦衣卫手中的那份名单,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笔锋所指,无人可逃。 他们是这场大清洗中最精准的标尺,确保皇帝的怒火会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该死之人的头上,不多一人,也绝不少一人! …… 风暴的中心,是董家的府邸——玄宰堂。 董靖召集了所有与董家关系最密切的士绅,一边安抚他们被皇帝那一眼看得七上八下的心,一边强作镇定地商议着下一步的对策。 “诸位稍安勿躁!”他声音洪亮,“天子不过是故作姿态,敲山震虎罢了!我等已将阴阳册做得天衣无缝,与官府更是……” 他的话音,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阳光和杀气,一同涌了进来。 “啊——!” 大堂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士绅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肥猪,发出惊恐的嚎叫,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董靖的脸在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铁青,他目眦欲裂,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家丁何在!护院!都死哪去了!”他嘶声力竭地咆哮着,一把扯下墙上作为装饰的祖传长剑,“护我杀出去!杀出去!” 然而,他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那洞开的大门处,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一排手持军弩的士兵。 他们面无表情,手臂平举,冰冷的弩箭已经上弦,黑沉沉的箭头如同无数只毒蛇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他。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董靖的头顶。 就在这时,弩阵向两侧分开,一个身着黑色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李若琏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和瑟瑟发抖的人群,直接落在了手持长剑色厉内荏的董靖身上。 “董靖,”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到大堂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有旨。” “尔等结党营私,侵吞国帑,鱼肉乡里,对抗国策,罪不容诛。” “敢有反抗者,”李若琏的眼神微微一凝,吐出了最后四个字,“格杀勿论!” “你……你们……乱臣贼子!!”董靖被这股滔天的杀意激得浑身颤抖,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还想发出最后的叫嚣,“我乃朝廷命官之族亲!你们敢……” 这时候,李若琏已经懒得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他轻轻抬了一下手。 然后,重重挥下。 “咻咻咻咻咻——!” 仿佛是死神的呼吸。 数十发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在这一瞬间脱弦而出,发出的尖锐破空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混响。 董靖眼中最后看到的是那片扑面而来密集的黑色箭雨。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董靖和他身边几个同样抽出兵刃试图顽抗的核心子弟,身体在瞬间被数十支弩箭贯穿。 他们的惨叫声刚刚冲到喉咙,便被更多的箭矢堵了回去。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们钉在身后的梁柱和墙壁上,鲜血从无数个创口中喷涌而出,顷刻之间便将他们射成了几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董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圆睁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信。 半日之间,松江府从人间天堂沦为无间地狱。 士绅们绝望的哀嚎,女眷们凄厉的哭喊,被淹没在军队冷酷的喊杀声与铁蹄的轰鸣声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当夕阳的第一缕余晖挣扎着穿过浓烟照耀到这座城市时,喧嚣与杀戮已经渐渐平息。 昔日里那些不可一世,掌控着江松江府经济命脉的士绅大族或已身首异处,暴尸街头;或已沦为阶下之囚,被麻绳串成一串,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汇入街边的沟渠,将清澈的河水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红色。 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百姓的影子。 只有一队队身披冰冷甲胄的士卒,和一队队骑在马上、浑身散发着森然杀气的宣大铁骑,在空旷的街道上沉默地巡逻。 他们的甲胄与马刀反射着夕阳残存的血色光芒,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新秩序的血腥降临! 第221章 :皇帝疯了吗 次日。 天光熹微,晨雾如纱,笼罩着劫后余生的松江府。 这座往日里繁华靡丽的名城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死寂。 昨日的喊杀声与哀嚎仿佛还凝固在湿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早起出门的百姓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脚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 松江府正门外的空地,早已被数千名士卒戒严,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警戒线之外,是黑压压的人潮。 天亮之前,一道严苛的皇命便已传遍了松江府的每一个角落。 城中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百姓,无论男女,行动方便者,皆被勒令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往城门外的空地。 皇命之下,无人敢不从。 于是在京营士兵冷漠的注视下,数万百姓从各处街巷中走出,汇聚成一道道沉默的人流,被驱赶至此。 他们的脸上,恐惧压倒了一切。 那是对违抗皇命的恐惧,更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目光汇聚之处,便是恐惧的源头。 空地中央,一座三丈高的木制高台被连夜搭建起来。 高台之上,明黄色的九龙华盖如同一片凝固的云,静静地悬浮着。 华盖之下,一道身影端坐于龙椅之上,被晨光与阴影勾勒出峻峭的轮廓。 正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审视着他的江山,也像是在审视着这片土地上滋生的一切罪恶。 皇帝不需要言语,他不需要动作,他仅仅是存在于那里,那股君临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威仪,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脉,沉甸甸地压在松江府十数万人的心头。 高台不远处,是数百名囚徒被粗暴地驱赶至此,跪在地上。 他们曾是松江府的主人。 身家千万的士绅豪族,手眼通天的官宦门第,为虎作伥的管家门客,仗势欺人的恶霸家丁。 昨日,他们还是锦衣玉食,一声令下便可决定寻常百姓的生死。 而此刻,他们都手脚被粗砺的麻绳捆缚,在江南暮春的风中瑟瑟发抖。 往昔的倨傲与体面,早已在昨日的血与火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灰败、麻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恐惧。 人群中,董其正和董祖常跪在最前面。 这两位董氏的头面人物此刻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再也看不出半分士林名宿的风采。 他们偶尔抬头,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眼中便会涌起无边的悔恨与惊怖。 他们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皇帝在山东杀了衍圣公孔家,他们听说了,甚至在私下里,他们这些真正的江南世家还曾对此有过一丝不屑的理解——孔家不过是群守着祖宗牌位吃饭的腐儒,沽名钓誉,早已没了士大夫的风骨,杀便杀了,不过是皇帝在清理门户,整顿风气。 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江南的董氏、徐氏、陈氏……是数百年来为朝廷输送人才,经营地方,稳定税赋的真正基石! 他们是帝国的血肉,是维系这庞大王朝运转的齿轮! 他们自认比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更懂得如何治理江南。 杀了他们,等于皇帝亲手在拆毁自己统治的根基! 皇帝疯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整个南方的官绅,不是说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而是——全部都是!玩法大同小异,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动了松江,就等于向整个江南宣战! 这是要逼着所有人起兵造反吗!这根本不是在治理国家,这是在自寻死路! …… 辰时正,当日头彻底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时,高台之上终于有了动静。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手捧三卷沉甸甸的卷宗,缓步走上高台。他先是向皇帝深深一揖,而后转身,面向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与囚徒。 “松江府诸囚,听判!” 田尔耕的声音如同一口沉闷的铜钟,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瞬间压下。 “朕……”高台上的朱由检,终于开口了,“非酷杀之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然,国法如炉,私情似雪。尔等盘踞江南,结党营私,侵占民田,勾结倭寇,豢养私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致使国库空虚,边防废弛;百姓流离,怨声载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若朕今日不在此处,以雷霆之威,行霹雳手段,何以正国法?何以慰民心?何以告慰太祖太宗在天之灵!”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沉的法理正当性。 话音落下,朱由检重新坐定,微微颔首。 田尔耕会意,立刻展开了手中第一份用朱笔写就的卷宗。那血红色的字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死册》!” 仅仅两个字,便让下方数百囚徒齐齐一颤,不少人当场便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董其正!”田尔耕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铁, “罪证一:以‘诡寄’、‘投献’等名目,在松江、嘉兴二府,强占民田、军田共计九万一千八百亩!致使上千农户破产流亡,怨声载道!罪证二:无视朝廷‘一体纳粮’新政,顶风作案,公然串联乡绅暴力抗税!罪在谋叛!罪证三:强抢民女陆氏为妾,将其夫活活打死!家中私设水牢,滥用私刑,经锦衣卫勘查,名下有据可查之直接人命案,共计九条!” 田尔耕每念一条罪证,董其正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这些罪状,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本以为董家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被皇帝的鹰犬探查得一清二楚! “……罪无可赦!当斩!” “不!”董其正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头,嘶声力竭地咆哮起来,“陛下!臣冤枉!臣有大秘密!是……是徐家!还有周家!他们也参与了!……” 他想用攀扯他人来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皇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田尔耕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想攀咬朝廷命官!” 他手一挥。 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大汉将军如拖死狗一般将董靖拖到队列之前,死死按在地上。 一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刽子手,从水桶中拎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猛地喝了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噗——!” 血光迸现。 一颗大好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怨毒,冲天而起,而后重重地滚落在尘埃里。 无头的腔子喷出一人多高的血泉,随即瘫倒。 空地上,数万被勒令前来观刑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最前排的百姓,甚至能闻到那股温热的血腥味,不少人当场干呕起来。 然而,田尔耕无情的声音,瞬间将喧哗压下。 “松江知府,张国维!” 这个名字一出,比刚才斩杀董靖带来的震撼更甚!官!皇帝竟然连朝廷命官也要当众斩杀! 跪在囚徒队伍中的知府张国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本以为自己最多是被革职查办,却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 “罪证!”田尔耕的声音愈发冰冷,“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收受董氏、徐氏等大族巨额贿赂,白银四十万两!包庇其侵占田亩等罪行!凡有百姓告状,一律以‘刁民’论处,或杖毙,或发还本家私刑处置,致使民怨沸腾,法度荡然!斩!” “陛下!陛下开恩!”张国维尖叫起来,“臣乃科甲出身,两榜进士……” 他想说“您不能杀士大夫”,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血光。 进士的头颅与商贾的头颅并排滚落在了一起,再无分别。 这一幕让所有幸存的囚徒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一场无差别的清算! “董氏族老,董祖常!罪证:主谋侵占军户田亩四万七千余亩……昨夜更是组织家丁,持械负隅顽抗!论罪,当诛九族!陛下仁慈,只诛首恶!斩!” “华亭徐氏家主,徐英斩!” “水师巡检,李卫!罪证:玩忽职守,收受徐家重金,对其走私船队视而不见,甚至为其望风,共同分赃!斩!” …… 一个又一个在江南如雷贯耳的名字,无论士绅,还是官员,此刻都化作了李若琏口中冰冷的音节。 每一声宣告,都伴随着一条条令人发指且证据确凿的罪状。它们像一记记重锤,不仅砸在囚徒们的心上,也砸在所有围观百姓的心上。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起初的恐惧和不适,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知府大老爷跟他们是一伙的!” “杀得好!这些当官的不作为,才让那些恶霸如此猖狂!” “皇帝圣明!皇帝圣明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皇帝圣明”便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然而,高台之上,龙椅中的朱由检听到这山崩海啸般的呼声,脸上的线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柔和。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古井无波的深处反而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无奈。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今日对他高呼“圣明”的百姓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可以因为他杀了这些鱼肉乡里的士绅官僚而喝彩,那么有朝一日,当他兵败势穷,当新的强者出现时,他们同样会为他的倒台与死亡而欢呼雀跃,用同样的热情去迎接新的主子。 从现在这世道来看,民心,是最可用,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但朱由检也不想那么多了。 未来会如何? 史书会如何评说? 这些都太遥远。 现在的他,只想用自己的意志,碾碎所有阻碍! 第222章 :国贼冢 当所有判决和处决宣告完毕,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空地中央那堆积如山的七十三颗头颅之上。 血腥味与囚徒的骚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但每一个士卒仿佛闻不到一般,脸上只有冰冷的肃杀。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取此七十三颗首恶头颅,和以石灰、糯米汁,永镇于此!就地,给他们修一座——国贼冢!” 国贼冢!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读过书的人无不感到一股比刚才更加阴毒,更加诛心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肉体消灭了。 这是精神上的彻底碾压! 皇帝要为这些活生生被他斩杀的国之蛀虫建一座永世不得安宁的耻辱丰碑! 他要将整个松江府士绅阶层的脸面和尊严,用最羞辱的方式踩在脚下,再狠狠地碾碎! 让他们的死亡成为一个永远警示后人的耻辱符号! “陛下……不可啊!”一名随驾的翰林院官员脸色煞白,颤抖着跪了下来,“为罪人修冢,此……此乃千古未有之举!有伤天和,恐……恐为后世所诟病啊!” 朱由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诟病?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让那些心怀不轨,窃据民脂,动摇国本的国之蛀虫都看看!” 他伸手指着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耻辱丰碑,声音响彻云霄。 “这就是与国争利,与民争食的下场!” “朕,还要在此国贼冢之旁,立下一座功罪碑!将此獠罪恶一一铭刻其上!要让千年之后子孙后代来看,都知道朕今日为何而杀!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死于暴政,而是死于他们自己的贪婪与罪恶!” “传令《大明周报》!将松江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刊印出来!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朕要天下官、天下兵、天下民,都好好读读,都好好看看!” “朕就是要让他们,身死,名也死!永世不得翻身,遗臭万年!” 皇帝的咆哮如同天神之怒回荡在城门上空,那名进谏的官员早已瘫软在地,不敢再发一言。 而在皇帝的旨意下,士兵们开始行动了。 在数万百姓或惊恐或麻木或快意的复杂目光中,一座散发着浓烈血腥与石灰味道的恐怖高塔在松江府的城门口一寸一寸地拔地而起! …… 就在松江府的屠刀高高举起,血腥筑塔的同时。 千里之外,南京。 作为大明的留都,南京城依旧保持着它独特的雍容与闲散。 礼部衙门内更是一派祥和。 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这位名满天下的大书画家士林领袖,此刻正与几位同僚好友在花厅中围坐一堂。 上好的龙井茶香气四溢,桌上铺着一幅刚刚裱好的《烟江迭嶂图》,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玄宰公此画,笔法苍秀,墨气淋漓,深得董巨神髓,又自成一家,真乃神品也!”一位侍郎抚掌赞叹。 董其昌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自得的微笑:“不过是闲来涂鸦,遣兴罢了,何足挂齿。” 他心情很好。 松江那边族人送来消息,说地方上出了点小乱子,不过无伤大雅。 在他看来,天大的事到了江南,也得按江南的规矩来。 皇帝年少,派些鹰犬来敲打一番,无非是想多要些银子罢了。 过些时日,使些钱财上下打点一番,自然风平浪静。 他对这个帝国的运行规则,有着无比的自信。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恶狼煞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目光如电,看都未看那些惊得跳起来的官员,径直锁定了主位上的董其昌。 “放肆!”那名侍郎又惊又怒,指着带头之人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部院衙门,冲击朝廷二品大员!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那千户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令旨,甚至没有展开,只是在董其昌面前一晃,便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拿下!” 董其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董其昌!书画双绝,名满天下,桃李满门,是整个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就连当今皇帝见了他,恐怕也得尊称一声“老先生”! “大胆狂徒!”董其昌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官乃南京礼部尚书,朝廷钦命大臣!尔等……啊!!” 他的呵斥,被一声痛苦的惨叫打断。 两名校尉根本不给他任何体面,饿虎扑食般上前,一人拧臂,一人踹膝,这位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老尚书,便被轻而易举地按倒在地。 一副沉重而冰冷的精钢镣铐,哐当一声死死地锁住了他那双曾写出无数风雅字画,被誉为价值千金的手。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反了……反了……”董其昌状若疯癫地挣扎着,然而他那点力气,在这些杀人如麻的校尉面前,与蝼蚁无异。 在南直隶众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整个礼部衙门官吏们的死寂之中,那位德高望重被视为士人楷模的董玄宰就这样被戴上了沉重的镣铐,被校尉粗暴地拽着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花厅,拖出了衙门! 他那名贵的官帽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碎。 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昔日的神采风流,此刻只剩下狼狈与绝望。 松江血筑京观,南京锁拿尚手。 两个消息如同两道并行的闪电,在短短两日之内,以一种前所未闻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直隶。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 更像是那蓄势已久的钱塘江大潮终于奔涌而至,它掀起的不是寻常浪涛,而是一道摧枯拉朽的洪流——任何敢于阻挡在它面前的礁石与堤坝,都只会被瞬间碾成粉碎! 所有还在观望,还在私下串联,还在心存幻想,还在嘲笑皇帝天真的江南士绅官僚,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瞬间如遭雷击,魂飞魄散。 无数府邸连夜熄灭了高悬的灯笼,紧闭的门扉之后是一张张布满惊骇的脸。 一封封见不得光的密信,一本本记录着罪恶的账本,被家主们用颤抖的手疯狂地扔进火盆。 熊熊的火光映照着他们被恐惧彻底占据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味道和深入骨髓的彻骨寒意。 那个吟诗作对风流蕴藉的江南,那个用规矩和人情织成大网连皇权都能束缚的江南,一夜之间,死了! 第223章 :你看陛下登基以来的作为,有半分怕的样子吗? 松江府城门前。 那座新筑的“国贼冢”,如同一个散发着石灰与血腥味的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昨日发生的惊天血案。 新任的松江知府和一众被火线提拔的官员们站在城门前,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在他们身后,一排排全副武装的新军士卒如雕塑般矗立,冰冷的铳口和雪亮的刀锋构成了秩序与死亡的边界。 人群死寂,落针可闻。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达到顶点之时,两列锦衣卫校尉从府衙内开道而出。 紧随其后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和一名手捧明黄圣旨卷轴神情肃穆的大宦官。 他们登上高台面向万民,无形的皇权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圣旨到——!” 大宦官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噗通!” 广场上,无论是战战兢兢的官员,还是数以千计的百姓全都本能地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头颅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之根本,在于民心。民之所系,在于田亩。松江董氏等逆贼,盘剥乡里,巧取豪夺,致使万民流离,田地荒芜,人神共愤!昨日朕已正其罪,今日,当还汝等公道!” “然冤有头,债有主。朕不欲以雷霆之威,误伤无辜;亦不愿以笼统之策,再生不公。” “故,朕敕令:于府衙前设‘伸冤鼓’,立‘勘核处’!凡家有田产被夺、亲人被害、身负奇冤者,皆可上前鸣鼓!朕之锦衣卫与新任官吏,将以抄没之账簿、田契为凭,当场勘核!一经查实,立刻发还田契,昭雪冤屈!” “朕在此,以大明天子之名立誓:有冤必伸,有诉必理!天理昭昭,皇恩浩荡!” 圣旨宣读完毕,广场上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百姓们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都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鸣鼓伸冤?当场勘核?发还田地? 这……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只有民告官被活活打死的,哪有皇帝为草民做主,当场就兑现的道理? 这会不会是又一个圈套? 毕竟,昨天那七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还筑在那边,皇帝的手段实在太过酷烈,让他们怕到了骨子里。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无人敢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高台上的田尔耕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些新任官员更是汗如雨下,生怕因为无人响应而惹来天子震怒。 就在这尴尬的僵持中,人群边缘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 “民妇有冤啊——!!”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疯了似的从人群中冲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面刚刚设立的“伸冤鼓”。 那老妇人冲到鼓前,拿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 “咚!咚!!” 沉闷而用力的鼓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妇人扔下鼓槌,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朝着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泣不成声地叩首:“陛下啊!求陛下为民妇做主啊!”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速速报来!”一名官员在田尔耕的眼色示意下,壮着胆子喝问道。 “民妇乃吴江县民赵三娘!”老妇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地哭诉道,“五年前,董家逆贼看中了我家仅有的五亩旱田,要强行收买。我那口子不从,竟被董家的恶奴活活打死!田地被抢,丈夫惨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靠乞讨为生……求陛下还我丈夫一个公道,还我田地啊!!”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显然,如赵三娘这般遭遇的,绝非一例。 田尔耕面色不变,只对身旁一名锦衣卫百户低语了几句。 那百户立刻转身,着锦衣卫校尉门从一箱箱账册中迅速翻找。 不过片刻,那百户便捧着一本账簿上前,在高台边缘大声念道: “查,天启五年秋,董氏家奴董福于吴江县处置王二牛一户,事毕,赏银五两,得田五亩。与赵氏所述,人、事、地,一一对应!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 这几个字在广场上炸响! 田尔耕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新任知府。 那知府如梦初醒,连声喊道:“来人,速取本府大印!重立田契!”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一张崭新的田契被当场书就,盖上了鲜红的松江府大印。 一名官员颤抖着走下高台,亲手将那张薄薄的,却重于千钧的纸交到了赵三娘手中。 “赵氏三娘,经皇恩浩荡,尔家五亩旱田,今日物归原主!另,奉陛下口谕,此案元凶董祖常已伏诛!再由官仓拨米三石,以济你母子之困!” 赵三娘呆呆地捧着那张田契,又听着官员的宣告,浑浊的双眼先是迷茫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突然转身,朝着那张空龙椅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草民……草民赵三娘,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嘶哑的哭喊,像是从地狱重回人间的狂喜与感激。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是真的!皇帝老爷真的给我们伸冤,还给我们田地了!” “我也有冤!王家二少爷抢了我家的水田,还污了我女儿的清白!” “还有我!李家的管事逼得我爹上吊啊!”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彻底沸腾了! 昨日还因血腥而恐惧的他们,此刻却因为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公道与好处,爆发出比昨天更加狂热十倍的崇拜与赞颂。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向伸冤鼓,广场一度陷入混乱。 “肃静!” 田尔耕一声断喝,新军士卒立刻上前,用枪托和刀鞘组成人墙,强行维持秩序。 “排队!挨个来!凡有冤屈者,今日必定给你们一个说法!” …… 发还田亩、审理冤案的仪式,在锦衣卫和新军的强力监督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这,显然不是全部。 那些能够清晰查明苦主、证据链完整的田产,在抄没的庞大田产中毕竟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是经过数十年上百年兼并,早已账目混乱根本无法一一发还的土地。 尤其是董家等巨富经营多年的核心田产,更是犬牙交错,成了一笔根本算不清的烂账。 这块最肥美的糕点如何处置,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就在第一波分田还地的浪潮让民心彻底归附之后,又一名大宦官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再次手捧圣旨登上了高台。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奉天承运皇帝,再诏曰!” “凡查无苦主、或罪证复杂之田产,朕思虑再三,已有定论!此等田产,悉数收归内帑,立为——皇庄!” “皇庄”二字一出,那几位新任官员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变得煞白! 皇庄!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自前明以来,皇庄便是侵占民田与民争利的代名词,由宦官执掌,往往成为地方一霸,其名声甚至比贪官污劣还要不堪! 皇帝要在松江这个天下粮仓,建立皇庄? 这是要走回头路吗? 圣旨的内容仿佛洞悉了他们的想法,继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读下去: “皇庄之税,朕定为三成!此三成税收,一分,归国库,以济辽东军饷!二分,归内帑,用以编练新军,打造火器,为大明再造一支战无不胜的天子亲军!而这最后一份,将尽数留于松江本地,成立‘松江兴业济民善堂’,由官府、乡老、军方三方共管,专款专用!用以兴修本地水利,抚恤孤寡,赡养阵亡将士家属!” 一分济国!一分强军!一分惠民! 清晰!明确!震撼! 百姓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皇帝要把收上来的钱,拿出一部分,给他们修水利,养活孤寡老人!这……这哪里是皇庄?这分明是皇上开的善堂啊! 而那些官员们,则被这套闻所未闻的构想,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分明是一套完全绕过了整个文官与士绅阶层的财政系统! 以雷霆暴力抄没为基础,以皇权垂直管辖为核心,再以“三分法”获得法理正当性与民众支持! 一个以松江府为试点的,集军事、财政、民政于一体的专属于皇帝的独立王国雏形,就这样通过一纸圣旨在血与火之上,宣告诞生! 圣旨的最后,是皇帝那如同惊涛拍岸般的宣告: “朕要让松江的米,养大明的兵,富大明的民!而不是养肥一群卖国求荣、只知内斗的蠹虫!钦此!”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真诚的山呼海啸! …… 人群之外。 早已抵达松江,杨嗣昌和侯恂并肩而立。 他们两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文弱兄……”侯恂的嘴唇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颤抖。 他的目光从那片狂热的人潮移开,脸上写满了如遭雷击般的恍惚与苦涩。 “我们……我们奉旨先行,在这松江府耗了近一个月,为了推行‘一体纳粮’之事,磨破了嘴皮,踏烂了门槛,见了多少张倨傲的脸,受了多少次阴阳怪气的嘲讽……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我还愚钝地想着,等陛下圣驾亲临,定会为我等撑腰,召集那些官绅大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好好地……‘聊一聊’。” 说到“聊一聊”三个字,侯恂的牙齿都在打颤。 “谁曾想……谁曾想陛下是真的来‘聊’了!他是让那士卒的刀剑,去跟那七十三颗血淋淋的脑袋,聊得明明白白啊!” 杨嗣昌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座“国贼冢”,仿佛要将它看穿。 听到侯恂的话,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侯兄,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喃喃道:“我们以为‘一体纳粮’是算学题,是章程策论,只要我等的道理讲得通,账算得清,他们便会顾全大局。可我们忘了,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道理?这是在剜他们的肉,要他们的命!跟一群要钱不要命的豺狼,是聊不出任何结果的。” 杨嗣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自己先前想法的彻底否定,以及对皇权暴力的顿悟。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聊。” 杨嗣昌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你看!杀人立威,是破局!这是第一步!他用七十三颗人头告诉所有人,旧的规矩,没了!” “立‘伸冤鼓’,分田还地,是收心!这是第二步!他将最底层的百姓,彻底绑上他的战车,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恩主!” “有了威,有了民心,这才推出这道‘皇庄令’!这才是陛下的真正杀招!”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震撼: “这哪里还只是一体纳粮?我们费尽心力,不过是想在这潭污浊的泥水里,让他们把侵占的税银吐出来几分。可是直接把整个池塘的水都抽干了,连塘底的淤泥都要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这种办法……这种办法……” 杨嗣昌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最后只吐出几个字:“真是太有效了!” 侯恂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可是…这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这是与江南,乃至天下所有的士绅为敌啊!他就不怕…不怕激起天下的反弹吗?” “怕?”杨嗣昌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崇拜的恐惧,“你看陛下登基以来的作为,有半分怕的样子吗?!” 第224章 :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夜,已深。 松江府衙后堂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爆出的那一星半点的噼啪声。 白日里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犹在耳边回响,城门口那座“国贼冢”所散发的石灰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酷烈的大洗牌。 朱由检并未安歇。 御案上堆满了田尔耕刚刚呈上来的,关于整个江南士绅动向的密报。 他看得极为专注,一手执笔,时不时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画出一个个圈,仿佛在勾勒一张无人能懂的棋盘。 “呼……” 烛火微微一跳,是魏忠贤在为他更换将要燃尽的蜡烛。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侧目,止小儿夜啼的九千岁,此刻正以无可挑剔的姿态侍立在侧。 他躬着身,敛着目,无论是添茶、研墨,还是整理文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一只没有影子的猫。 只是,这过于完美的谨慎与谦卑之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魂落魄。 朱由检的目光并未从卷宗上移开,口中却淡淡地说道:“忠贤,茶凉了。” 魏忠贤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立刻躬身道:“老奴该死,这就为皇爷换上热的。” 他端起茶盏,脚步轻盈地退下,又迅速地捧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差池。 可当他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时,朱由检却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向了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的头垂得更低了。 “坐。”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僵,惶恐道:“君前无坐臣,皇爷面前,哪有老奴的座位?老奴站着伺候,心安。” “朕说,坐下。”朱由检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不容置疑,“在朕面前,不必行此虚礼。你心里有事,站着,朕看着也累。”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魏忠贤的心理防线。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违逆,依言在绣墩上欠了半个身子,如坐针毡。 “说吧。”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从曲阜到松江,你的神魂便一直不属。你在想什么?” 魏忠贤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心思在皇帝眼中竟是如此无所遁形。 他一生揣摩上意,察言观色,自诩为个中翘楚,可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初入宫闱的稚童,所有伪装都显得那般可笑。 皇帝的真诚给了他一丝开口的勇气,这些时日的疑惑与失落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离座,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陛下……老奴有一事不明,请陛下恕老奴僭越之罪。” “恕你无罪,讲。”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陛下,老奴自知罪孽深重,声名狼藉。于天下士人口中,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于青史史笔之下,也注定是遗臭万年的阉狗……老奴……老奴这一身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在乎再多背负一些骂名。”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满是费解与真切的困惑。 “为何?” “为何曲阜之血,松江之戮,陛下不让老奴来担此骂名?” “无论是杖毙衍圣公,还是筑此‘国贼冢’,这等得罪天下读书人,注定要被骂上千百年的脏活恶事,陛下为何不交给老奴来做?老奴来做,顺理成章,无人会觉得意外。而陛下您,则可继续维系圣君仁主之名,安抚天下人心……” “有老奴这把最好使的脏刀,陛下为何……要亲手染血,将这千古骂名,揽于己身?” 这番话他憋了很久了。 从山东到松江,他亲眼看着皇帝用酷烈直接的手段,将一个个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皇帝做得越是决绝,他便越是觉得自己无用。 他存在的最大价值,不就是为皇帝充当那把见不得光的刀,背那口推卸不掉的锅吗? 可皇帝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完这番肺腑之言,朱由检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长辈看待执拗晚辈般的了然与通透。 他站起身走到魏忠贤面前,亲自将其扶起。 这个动作让魏忠贤受宠若惊,几乎又要跪下。 “朕知道你的意思。”朱由检负手而立,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是想问,朕为何学历代君王,行那外示宽仁,内操权术之道?” 魏忠贤不敢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因为……”朱由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朕,非藏于人后者。”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忠贤:“朕要让所有跟着朕的人,无论是你魏忠贤,是田尔耕,还是谁,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皇帝在做什么!” “朕要做的事,是前无古人之事,是与天下积弊为敌之事!此路之上,荆棘遍地,深渊密布。朕若自己都畏畏缩缩,躲在臣子身后摘取果实,却让你们去承担所有的风险与骂名,那谁还肯为朕效死命?人心,又岂能是这般算计得来的?” “朕亲手染血,朕亲自担责,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让所有追随朕的人知道——朕之意志,无可动摇!朕之刀,既为汝等开路,亦为汝等断后!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这,才是朕所要建立的,君臣之道!” 一番话,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魏忠贤的心坎上。 魏忠贤呆住了。 他一生尔虞我诈,在权力的泥潭里翻滚,见惯了背叛算计与虚伪。 他所侍奉过的天启皇帝,虽对他言听计从,却也从未有过这等剖白心迹共担风雨的姿态。 魏忠贤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朱由检登基以来的种种。 皇帝说过,只要他忠心办事,便保他善终。 曾几何时,他对此将信将疑,只当是帝王驾驭权臣的惯用伎俩。 可现在,魏忠贤信了。 一个连千古骂名都敢亲自背负,不屑于让臣子当替罪羊的皇帝,他的承诺,含金量何其之高! 这种不虚伪不背后算计的真实与可靠,让他这个在黑暗里行走了大半辈子的老宦官,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信任的东西。 而且,皇帝这一路行来的所有决策。 从清洗朝堂,到突袭曲阜,再到雷霆扫荡松江。 每一次看似都是在走钢丝,行险棋,惊世骇俗。 皇帝虽然也会询问他们的意见,但每一次,最终都是他一人拍板,从不畏惧承担责任,从不犹豫,从不推诿。 更可怕的是,到现在为止,他走的每一步,都走对了!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每一步都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战果。 想到这里,魏忠贤心中那点失落与无用之感,竟化作了一种深深的羞愧。 为自己先前还想用权谋之术去揣度这位雄主而羞愧。 为自己没能跟上皇帝的步伐,甚至还在为自己的一点用处患得患失而羞愧。 一念至此,魏忠贤再次深深下拜,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敬畏与渴望。 “陛下……陛下之胸襟,陛下之担当,远非老奴这等浊物所能想象。老奴……知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问道:“可是陛下,如今田指挥使的锦衣卫已如臂使指,鹰犬遍于天下;陛下您又神武天授,乾纲独断……那……老奴今后,还能如何为陛下分忧解难?” 这不再是一个邀功的问题。 魏忠贤怕自己真的成了被抛弃的废子。 听到这个问题,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敛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朱由检转身,一步步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佝偻的身躯,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许久,许久。 久到魏忠贤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以为自己问错了话。 朱由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忠贤。” “朕,确有一件天大的事。” “这件事,田尔耕做不了,杨嗣昌、侯恂他们也做不了。” “放眼这天下,思来想去……” 朱由检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石,重重砸在魏忠贤的心上。 “……非你不可!” 第225章 :朕要你做那镇压一切风浪的山! 皇帝的“非你不可”如同四道九天神雷,轰然劈入魏忠贤枯槁的魂魄深处。 一瞬间,所有的失落羞愧惶恐尽数被这雷光驱散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从头到尾的狂热与战栗! 魏忠贤甚至来不及细思那天大的事究竟为何便已伏地叩首,那一下,磕得青石地砖都为之震动。 “陛下!” 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老狼在听见号角后,瞬间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老奴……老奴听凭陛下差遣!便是此刻要老奴孤身入辽东,于万军之中取皇太极之首,老奴……亦敢往!” 他不是在说笑。 这一刻,这位在权术泥潭里翻滚了一辈子的老宦官,心中涌起的竟是少年游侠般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的冲动。 他只觉得,只要能回报皇帝这份“非你不可”的信任,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朱由检当然不会让魏忠贤去做这种有死无生的蠢事。 一个活着的魏忠贤远比一个死了的刺客要有价值得多。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出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那缓慢而坚定的声音,如同历史的车轮在碾过顽石时的沉重回响,一下下敲在魏忠贤的心上,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忠贤,”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朕问你,大明之病,病在何处?” 魏忠贤一愣,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但他还是依着自己的理解,沉声道:“回陛下,病在党争,病在国库空虚,病在边患,病在流民四起……” “这些,都是表症。”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大明真正的病根,在于这片土地已经养不活这么多的人了。守着这片陆地,内卷相残,纵使朕今日平了江南,来日北方亦会再生祸乱。” 皇帝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那股沉郁之气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开天辟地般的磅礴气势。 “故而,大明的未来,不在陆上!” 朱由检猛地站起,走到一副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片蔚蓝色的无垠大洋之上。 “大明之未来,当向海而生!” 向海而生! 这四个字如同一束刺破千年暗室的光,瞬间照亮了魏忠贤的脑海! 他浑身剧震,一个同样身为宦官的伟岸身影,跨越两百年的时光与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重合在了一起。 郑和!永乐大帝!宝船下西洋! “陛下……陛下之意,是要……重开宝船,再下西洋?”魏忠忠贤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激动地抬起头,“老奴……老奴虽年事已高,身子骨尚还硬朗!老奴愿为陛下效仿郑太监,为大明开拓万里波涛!虽死无憾!” 他以为,这就是皇帝要交给他做的天大的事。 然而,朱由检却转过身笑了。 “不。” 皇帝摇了摇头,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更深的倚重。 “出海搏浪,那是少年人的事。朕要你做的,比出海更重要,也更艰难。” “朕,不要你做那乘风破浪的船,朕要你做那镇压一切风浪的山!” “朕要你——坐镇南方!” “替朕,压制住所有不想让朕的船出海的人!替朕,将朕的国策,一丝一毫,不打折扣地,给我钉进这江南最富庶的土地里去!” 朱由检回到御案后,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一卷绘制精美的图纸,在魏忠贤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副前所未见的,以松江府为核心的宏伟蓝图。 “忠贤,你来看。” “这,是朕为你,也为大明,规划的第一步——以松江府,为我大明对外之新国门!”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了图纸的中央。 “你看,松江府有何物?有我大明独步天下之利器!” “松江棉布,天下知名。便是眼下,通过那些亡命徒的走私渠道,也早已是东瀛、南洋诸国争相抢购的硬通货!其利之厚远胜丝绸、瓷器!若能由官府出面,光明正大地发卖,那将是怎样一座流淌着白银的金山?” “再看其地利。松江府,地处江南水网之正中心!向北,可通运河,连接京师;向西,则汇集苏州之丝、景德镇之瓷、徽州之茶!天下之精华,尽可在此集散!作为货源地,它得天独厚!” 朱由检的手指又划向了海外。 “有出,亦有进!江南富庶,消费之力天下第一。东瀛之白银,南洋之香料,西洋之奇巧淫技,皆可在此交易!以我之棉布丝绸,换天下之真金白银!此乃一本万利,循环不息之良策!” 魏忠贤听得心潮澎湃,这张蓝图,简直就是一台能将大明物产源源不断变成军饷,变成皇银的印钞机! 但他毕竟是魏忠贤,狂热之余,立刻想到了其中那足以倾覆朝堂的巨大阻碍。 “陛下……此策虽好,但……恐有两大难处。” “讲。” 魏忠贤沉声道,“其一、乃既得利益之阻挠。从地方官到海关监督,再到盘踞于濠镜的佛郎机人,以及与之勾结的闽粤海商,已然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油水丰厚的利益巨兽。如今在松江开港,等同于从这头巨兽身上活生生割肉,他们必然会从地方到中央,动用一切力量,全力反扑!” “说得好!”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头肥硕的巨兽,朕也盯了很久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东南沿海,冷声道: “朕会授权你节制新编之大明水师,以及……郑芝龙的船队!” “朕的旨意很简单——先让郑芝龙用他那套海盗的逻辑,去把佛郎机人、红毛夷人在南洋的据点,给朕一个个拔掉!把那些不听话的闽粤海商,给朕一个个打服!” “等到什么时候,我大明的炮船,能横行于马六甲,将所有西洋人都挡在门外;等到什么时候,郑家的势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朕再下一道旨意,将郑家所有人,尽数迁至内陆,封侯赐爵,颐养天年。 而那支舰队,则必须彻底收归大明所有!这盘棋,或许要下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在此之前,朕要你在江南,给朕把这条疯狗看得死死的!”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驱虎吞狼,再卸磨杀驴! “至于其二……”魏忠贤指着图纸上的出海口,“老奴也有听闻,松江府出海之航道,泥沙淤积,水深过浅,恐难停泊巨型海船。若要疏浚,耗费之巨,以眼下国库,怕是……” “你说得对。”朱由检坦然承认,“所以,松江府眼下只能作为一个中转站,一个试点!朕没指望它一口吃成个胖子。朕要的是先在这里立起朕的规矩,竖起朕的旗帜!让天下人都看到,海贸之利,尽归于国!” 他将图纸缓缓卷起,重新放回木盒,郑重地交到了魏忠贤手中。 “朕,即将亲率大军,荡平整个江南的叛乱。你,不必跟着朕。” “你就留在这松江府,与杨嗣昌侯恂他们一起,给朕把这里的事情办好!” 朱由检最后看着他,声音无比郑重。 “待朕扫平江南,你便随朕南下福建。届时,泉州、月港,乃至整个东南沿海,都将是你的舞台!为朕看守这片能给大明带来无限生机的蔚蓝国疆!” 一番话说完,朱由检转身负手而立,将整个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江山,留给了他。 那是无声的交付,亦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魏忠贤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指尖甚至能感受到木纹之下,那份足以撼动天下的宏伟蓝图所带来的灼热。 这一年多来,他侍奉在君侧,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的天子,是如何一次次将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无垠的深蓝。 他知道,开海禁,制海权,搏浪于万里之外,绝非是陛下的一时兴起,更不是什么安抚人心的虚言妄语。 那是深植于这位雄主骨血深处的信念!是医治大明沉疴的药方!是为这垂暮帝国搏来的一线生机! 这不是虚情假意。 这是皇帝真的如此认为,并准备穷尽一生去践行的大道! 魏忠贤不再去想自己是那把用过即弃的脏刀,还是那个人人唾骂的夜壶。 青史如何书写,万世如何评说,于此刻的他而言,皆已是无足轻重的身后尘埃。 因为,皇帝交付给他的不是一个身份,不是一份荣耀…… 而是一份沉重到足以压垮泰山的——责任! 磐石也好,高山也罢。 从此刻起,他便是要为陛下插入江南腐朽心脏的第一根铁桩! 是未来那支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在陆地上最坚固的锚! 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如山洪般冲刷着魏忠贤干涸已久的魂魄,让他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里,重新燃起了滔天烈焰! 缓缓地,那根佝偻了一辈子,承载了阉狗之骂名与万民唾弃的脊梁,竟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般的咯吱声,被强行挺直! 那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推开的不是空气,而是压在他身上一生的屈辱与阴暗。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阴鸷与算计已然褪尽,只剩下如熔岩般炽热的光芒。 他抬头,望着那座江山般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坚如金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魂魄深处迸出的誓言: “老奴,万死不辞!此去,神挡杀神,佛挡戮佛!刀身纵然寸寸断裂,也要在崩碎前…为陛下,斩尽前路荆棘!”” 第226章 :以清谈误国,以私心害民 自松江府那冲天的血腥气顺着吴淞江逆流而上,弥漫至苏州府时,这座冠绝江南的锦绣之城,便陷入了死城一般的静谧。 昔日里画舫笙歌游人如织的运河,此刻竟是舟楫绝迹,唯有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狼牙战船,如沉默的巨兽巡弋往来,船头悬挂的“朱”字皇旗在江南湿润的风中猎猎作响,宛如索命的魂幡。 苏州城外,枕流漱石山庄。 此地原是苏州一位盐商巨贾的别业,占地百亩,极尽奢华之能事。 但此刻,它已被京营锐士与锦衣卫层层包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都冷得像辽东的冰,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让所有试图窥探的目光尽皆退避三舍。 这里,便是天子临时的行宫所在。 文震孟穿着一身素服,静静地跪在正殿外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他已在这里跪了足足一个时辰。 头顶的日头渐渐毒辣,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燥热。 文震孟能清晰地听到院墙之外,士卒踏地时咔嚓声,那声音带着冷酷的韵律,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踏在苏州所有士绅官僚的心口上。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文震孟知道这不是错觉。 那是从松江府传来的味道,是几百颗人头落地后,血与水的混合物被运河的水汽蒸腾,飘散而来的味道。 这味道是一种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的警告。 文震孟的内心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回忆起在京师的日子,与钱谦益钱龙锡等人坐而论道,针砭时弊,何等意气风发。 他们自认言行磊落,所思所想,皆为国朝大义,为万民福祉。 可如今,“东林党”这三个字在当今天子的眼中,已然是原罪的烙印,是国之蛀虫的代名词。 年初,他借口老母病重请辞返乡,实则是为了避开朝堂那愈发诡异的风波。 他以为这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智慧,可现在想来,在那个洞察一切的年轻皇帝面前,这般行径与掩耳盗铃的蠢贼何异? 他已抱定了必死之心。 他一生清廉自守,不贪一文,不害一人,自信无愧于天地。 但身在局中,被那东林二字牵连,便是百口莫辩。 文震孟只求一死,能让天子息怒,莫要牵连文氏一族,便是最大的幸事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渐渐趋于死寂之时,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缓步而出。 与宫中那些阴柔的宦官不同,田尔耕的身上满是军伍与刑狱锤炼出的铁血煞气。 他的目光如两柄刚刚淬过血的刀子,落在文震孟身上,让他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状元郎,竟也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 “天子召见。” 田尔耕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在宣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处刑决定。 文震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迈着沉重却不失仪态的步伐,走进了这座决定他生死的房间。 正殿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皇权天威。 年轻的地位朱由检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站在一幅巨大的苏州府地图前,正低头研究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那舆图之中藏着整个天下的奥秘。 文震孟不敢抬头窥探天颜,一进门,便绕过屏风,长跪于地,以额触地,动作标准得可以写入《大明会典》。 “罪臣文震孟,结交匪类,欺瞒圣听,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他没有做任何辩解,也没有丝毫的侥幸。他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压在了这一个响头之中,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文震孟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话。 “文爱卿,”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回头看他,“朕听说,你是信国公文天祥的后人?” 文震孟猛地一怔,准备好的一肚子罪己之言尽数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完全跟不上这天威难测的思路,只能下意识地答道:“回……回陛下,罪臣……正是文信国公第十一世孙。” “嗯。” 皇帝应了一声,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转过身来,却没有让他平身,反而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朕看过你的奏疏。天启年间你一道‘勤政讲学疏’,直斥魏忠贤为祸朝纲,致使先帝傀儡登场。朕知道,魏忠贤断章取义在先帝面前进谗,说你将君父比作木偶,要置你于死地。 午门之外,廷杖八十,血染御街,你可曾屈服半句?朕听说你受刑之后皮开肉绽,却依旧昂然骂贼,最终被贬斥出京。此等风骨,不堕信国公之名,确有其先祖之风!” 文震孟的心,猛地一沉。 “朕也听闻,你居官清廉,翰林院同僚皆赞你为真讲官,说你授课之时,必正襟危坐,引经据典,一丝不苟。” 文震孟的背上,冷汗开始往外冒。 “朕还知道,你科考之路,屡试不第,前后历经十次,方才大魁天下,夺得状元。此等百折不挠之志,亦是世所罕见。” 皇帝的每一句夸奖,都不像是嘉奖,这是捧杀! 文震孟宁愿皇帝历数他的罪状,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也比此刻这般温水煮青蛙式的折磨要好受得多! 他知道,皇帝将他捧得越高,接下来那致命的一击便会越重,越让他无法承受! 终于,朱由检俯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朕知道,你为人为官,都不错。是个君子。”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文震孟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若非皇帝还搀着他,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 果然,下一刻,皇帝松开了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北地寒流般的冰冷。 “但是!” 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柄冰锥狠狠刺入文震孟的耳膜! “你,和你所代表的那些所谓东林君子都有一个共同的,致命的毛病——以清谈误国,以私心害民!” 话音未落,朱由检猛地转身,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苏州府”的位置上! “你们的第一宗罪——税政之私!” “尔等皆出身江南,便在朝堂之上极力反对增收商税、矿税,美其名曰‘不与民争利’! 好一个不与民争利! 朕倒要问问你文震孟,你们口中的民究竟是何人?是那些坐拥万顷丝绸、千张织机,日进斗金的工商巨贾?还是那些在北地,被沉重的田赋压得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自耕农?!” “你们的不与民争利,就是让朝廷的赋税只能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那些最贫苦的农人身上!逼得他们田地被兼并,家破人亡,最终流离失所揭竿而起! 你告诉朕,河南的流民,陕西的饥荒,辽东的兵变,这根子究竟在哪里?!不就在你们这帮只顾自家钱袋,不顾国家死活的江南君子的私心上吗?!” 文震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厉声喝问: “第二宗罪——学术之虚!” “你们崇尚心学,满口知行合一,却于国计民生之实务,一无所知!朕问你,黄河如何疏浚?天津如何练兵?国库如何核算?漕运如何改良?你们一问三不知! 朝堂之上除了引经据典空谈仁义道德,便是攻讦异己,排除异党!国家糜烂至此,社稷危如累卵,就是因为这庙堂之上,坐满了你们这样饱读诗书,却无半点实干之能的大儒,君子!” “第三宗罪——党同伐异!” “你们口口声声,标榜以天下为己任!好一个天下!朕且问你,尔等的天下,除了这富庶的江南,可还有那赤地千里的西北?可还有那冰天雪地的辽东?!” “陕西大旱,饿殍遍野,你们不肯加一丝一毫的商税去赈济灾民,反而指责朝廷与民争利!辽东苦寒,将士们缺衣少食,浴血奋战,你们却还是只逞党派之争!” 说到此处,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 “你们的天下,说到底,不过是你们江南士绅门阀的一亩三分地罢了!你们不是圣天子门生,你们是真国贼!” 文震孟惊恐地五体投地。 他想要反驳,想要嘶吼,想要引经据典地告诉皇帝,“吾辈读书人,所学皆为修齐治平之道!”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他坚守不渝的圣贤之道,在皇帝的这番道理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宛如纸上楼阁,风中之烛! 因为天子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柄无情的刻刀,字字句句,将东林二字所粉饰的那层为国为民的金漆刮去,又将其赖以为根基的道德文章层层剖开,最终露出的是那藏于最深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苍白虚弱的私心骨架。 尤其,是辽东的变化。 那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一把利剑。 眼前的这位天子,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将那个吞噬了大明亿万钱粮的无底洞变成了一个岁月无惊,平常无事的边镇! 这个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更具说服力! 那言语化作的无形巨岳,轰然压下,不仅压垮了文震孟一人的心防,更仿佛压碎了他身后数代士大夫所共筑的道德殿堂,将其所有理想与自信碾为粉碎! 文震孟面如死灰,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却连一句完整的辩驳也凑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朱由检胸中奔腾的滔天怒火,竟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渐渐平息,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知道,话说得太重,锤敲得太狠了。 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板子,不能只打在一群人身上。 朱由检走过去,亲自将一杯温茶递到文震孟颤抖的手中,语气也放缓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与自省:“文卿,起来坐吧。” 见文震孟依旧呆滞,朱由检涩声道:“不错,东林有错,天下官员士绅有错,可朕,朕朱家的列祖列宗,也有错! 世宗皇帝二十年不朝,一心修玄,致使朝纲废弛,权臣当道;神宗皇帝三十年怠政,贪敛天下,矿监税使横行乡里,耗尽了太祖、成祖留下的家底,此其二;皇兄不喜朝政,竟将国柄托付于一阉竖之手,酿成滔天之祸,此其三!朕之先祖,皆有失德!才让这天下,败坏到了今日之田地!” 这一番话,不啻于九天之上的惊雷劈在了文震孟的脑门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你朱家居然也有罪!? 不曾想,皇帝话锋一转,“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一定觉得,朕在陕西杀官,在河南杀藩王,如今又在松江大开杀戒,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文震孟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颤抖,不敢应声。 朱由检自顾自地说道: “朕去陕西,若按你们的方法,开仓放粮,层层下拨。朕问你,一石粮食从京城运到西安,再由西安发到州县,最后到灾民手里,还能剩下几斗? 中间那些官吏,哪一个不会伸手?朕杀了那些贪官污吏,抄了他们的家,用他们的粮,他们的钱,直接在灾区放饭!” “朕杀了秦王福王。他们二人占据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府库中囤积的粮食银钱,足以让陕西百万灾民安然度过整个寒冬!朕杀了他们两个,却救了活生生的百万人!” “至于朕为何要在全国推行一体纳粮,又为何要力排众议,重开海禁……”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副巨大的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 “一体纳粮,就是要让那些通过诡寄、投献等手段隐匿了无数田亩的国之蛀虫,把他们吞下去的民脂民膏,给朕一分一毫地吐出来!朕的赋税,要的是公平!” “而开海禁,更是要开辟一条全新的财源!我大明地大物博,丝绸、瓷器、棉布、茶叶,哪一样不是引得外邦垂涎的奇珍?朕要去赚那泰西、东洋的真金白银,来充实我大明的国库,来养朕的兵,赈朕的民!而不是像过去一样,只盯着朕的百姓碗里的那几粒米!朕要让大明的财富,源于四海,而非一地!” 文震孟喉头滚动,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用嘶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纵使…纵使先皇有失,可朝局败坏至此,根子还是吏治不清,民心不向啊!若能澄清吏治,轻徭薄赋,天下自然大治,何须……何须行那般……虎狼之策?” 他还是不甘心。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老师,开始为他这位状元门生讲解最基础的算术题。 “文卿,朕问你,国库一年岁入几何?” 文震孟一愣,老实答道:“若无加派,天下正项钱粮,折银不足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朱由检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辽东边军一年靡费几何?” “…至少三四百万两,若有大战,更不可估量。”文震孟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朕再问你,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四起,若要赈济,需粮草几何?金钱几何?” “这……”文震孟额头开始冒汗,“臣……臣不知细数,但……但绝非小数。” “朕来告诉你!”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伸出了一根手指,“若要让百万灾民不饿死,不造反,至少需要三百万石粮食,外加两百万两白银来疏通转运!文卿,你来告诉朕,这笔钱,从何而来?从那剩下不到百万两的国库里出吗?还是从天上掉下来?!” 文震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整个朝堂的官员都在下意识地回避! 因为无解! 朱由检逼视着他,继续道:“国库没钱,到时候朕就只能加派三饷,从天下百姓身上刮!可越刮,民越穷,民越穷,越要反!越反,朝廷越要用兵去剿,越要用兵,就越要加派!文卿,你告诉朕,这是不是一个死结?!一个不破不休,直到把大明这艘船彻底凿沉的死结?!” “可……可江南富庶!若能让江南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文震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说得好!”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可一体纳粮的政令出了紫禁城,为何就到了江南就变成了一纸空文?是谁在阻挠?是那些与国同体的藩王宗室!是那些垄断了漕运、盐铁、织造,嘴上喊着为国分忧,自家却连一分银子都舍不得出的皇商巨贾! 更是你眼中那些读着圣贤书,却想方设法投献田地,坐享万亩良田却分文不纳的士绅大户!” “他们,才是国之巨蠹!百姓不过是他们吸干了血,还要敲骨吸髓的鱼肉罢了!朕不向他们开刀,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烽烟四起,流寇遍地,最终重演前元旧事,大家一同抱着圣贤牌位跳海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文震孟的心口!他引以为傲的经世济民之学,在皇帝这番剥皮见骨的残酷算术面前显得如此的幼稚甚至可笑。 他所有的仁政设想,都建立在一个富足的国库之上,可现在,国库这个前提根本就不存在! 朱由检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杀一人而活万人,朕也不愿。可若不杀那一二人,便要死百万、千万人!” 皇帝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南明媚的春光,声音却带着一丝北方的萧索与沉肃。 “文卿,朕与你说这些,不是要定你的罪,也不是要逼你就范。”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不再有之前的雷霆之威,反而像一位师长,在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探讨一个无解的难题。 “因为朕知道你是文文山的后人,你骨子里有他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血脉。朕也看过你的奏疏,知道你为官做人有真正的秉直公正,心中尚存大义。所以,朕才愿意与你剖心置腹。” 皇帝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海,直视着文震孟的眼睛。 “朕今日所言,所作所为,在天下人看来是离经叛道是暴虐无度。朕的手上沾了血,朕的手段不符合圣贤书里的仁政。但是……”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朝公卿,天下士林,又有几人替替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想过?!” 这最后一句话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却重若泰山,狠狠地压在了文震孟的心上。 “……臣,有罪。”文震孟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地应道。 皇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言至于此。” 文震孟深深叩首,告谢,告退。 当他浑浑噩噩地走出那座压抑的殿宇,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魂灵已经离体而去,飘荡在半空之中,冷冷地审视着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皇帝那一句句诛心之问,如魔音贯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最后都汇成了一句——“不如此,国亡矣。” 文震孟对前半生所坚信的一切,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彻彻底底的怀疑。 圣贤之道错了吗? 没有。 它教人向善,教人知礼,教人为官清正,教人为人士林风骨。 可为什么,一群最有风骨、最清正、最知礼的君子们,却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走向深渊? 皇帝错了吗? 错了。 他杀戮太重,手段酷烈,视士大夫如草芥。 可为什么,正是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却在陕西救下了百万生民,在辽东逼退了虎狼之师! 文震孟还没走出这座庄园的大门,甚至只走了不到百步,答案其实已经在他心中浮现。 根本不需要回去想,更不需要想到明日。 因为他和其他江南的官绅们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他是亲眼见过北方灾情惨状的!他见过赤地千里,见过易子而食,见过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的脸。 那幅地狱般的景象曾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而此刻,这噩梦与皇帝冰冷的话语重合在了一起。 文震孟终于想通了,或许不是他以前不愿意去想,而是在皇帝那泰山压顶般的铁血事实面前,他根本找不出,也无法再为自己和同伴们,找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所谓的与民争利,当这个民只剩下江南富商,而无视了天下嗷嗷待哺的饥民时,本身就是最大的不义! “唉——!” 一声长叹,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执念与骄傲。 文震孟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那座临时行宫的方向,再次整理衣冠,深深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之礼。 不用等到明天了。 他现在就要回去,立刻召集族人。 不是开会商议,而是宣布——从此刻起,文氏一族将无条件,无保留,倾尽全力支持皇帝陛下推行的所有新政! 第227章:时不我待啊 窗外,是苏州。 即便已是深夜,这座大明最风流的销金窟,依旧有脂粉的香气混杂着吴侬软语的靡靡之音,一丝丝,一缕缕,顽固地想要钻进这间临时行宫的书房。 然而,它们失败了。 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气息似乎依旧盘桓在梁柱之间,那是刚刚过去不久的,血的味道。 精致到骨子里的苏州园林,亭台假山,小桥流水,在月色下静谧如画。 但只要一想到白日里那些被皇帝的士卒们从豪宅深院中拖拽而出,在运河边人头滚滚的士绅富商,这画,便带上了一抹诡异的殷红。 书房内,紫金兽首香炉里,上等的宁神檀香正安静地燃烧着,烟气笔直,如同一道孤绝的狼烟。 御案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奏报文书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百万两的钱粮。 它们的批阅者,当今天子朱由检,此刻却没有端坐。 他少见地,几乎是懒散地倚在由整块黄花梨木雕成的宽大椅背上。 一只手,骨节分明,却透着玉石般的苍白,正有些用力地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青灯摇曳的烛火,在他年轻却深刻的脸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并非身体不安的病态,而是精神与意志在绷紧到极致,斩断了无数乱麻,扑灭了无数火焰之后,骤然松弛下来所产生的巨大后遗症。 就像一张拉满了百石的强弓,在射出那致命一箭后,弓臂也会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颤抖。 天下是他的弓,他便是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就在这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声的时刻,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书房门口。 “臣,秦良玉,奉诏前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气,瞬间便将书房内那一丝柔软的倦意冲得烟消道散。 朱由检抬起眼帘,望了过去。 来人一身尘灰未尽的软甲,而非华丽繁复的侯爵朝服,那身软甲之上,刀劈箭斫的痕迹宛然可见,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着尸山血海的故事。 秦良玉已年过半百,岁月与川蜀的烈日在她古铜色的脸庞与眼角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可那双眼睛却比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加明亮,如鹰隼,似苍狼,锐利得能刺破人心。 她步入书房,并未在意皇帝那有些不合礼制的姿态,只是标准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整个动作从掀甲到屈膝,再到垂首,干净利落,如同一把出鞘的战刀,没有半分多余的摇摆与迟疑。 一位是稍显疲惫,静如深潭的君王;一位是精神烁烁,杀气未敛的老将。 这静与动,这倦与猛,在这小小的书房之内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又和谐的对比。 秦良玉一抬眼,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并非伪装,更非示弱,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独自扛起了整座将倾帝国,在最信任最可靠的臣子面前才会于不自觉间流露出的一丝真实。 秦良玉的心,猛地一紧。 她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强悍的敌人,也见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场面,可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感到心悸。 秦良玉再次叩首,语气也从刚才的刚毅果决,转为了发自肺腑的真挚关切。 “陛下,即便是千军万马,敌阵如林,臣也未曾见您皱过一次眉头。如今江南宵小授首,国贼伏法,不过是斩了一些土鸡瓦狗,您却龙体显疲。江山社稷固然要紧,但万钧重担皆系于陛下一身,还请陛下万万保重圣躬,切勿…切勿操劳过度!”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名武人最朴素的担忧。 朱由检怔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真实的笑意。 这份纯粹的关怀,远比朝臣们那些引经据典的奏章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那根柔软的弦。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秦良玉平身,甚至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绣墩,温声道:“老将军有心了,赐坐。朕……无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出神,最终自嘲地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感。 “朕不是累,只是方才恍惚了一下,竟不知不觉,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了么?”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秦良玉有些不解,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谢恩后挺直了腰背,在一旁的绣墩上端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她知道皇帝叫她来,绝不仅仅是看她一眼,或是听她一句问安这么简单。 朱由检并没有直接回答秦良玉方才的关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盏明明灭灭的宫灯,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过去的一年多里,那一条由他亲手铺就的,遍布鲜血与骸骨的荆棘之路! 他的语气近乎梦呓,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空旷的书房,对这煌煌史书做着某种冰冷的盘点。 这种盘点没有丝毫的炫耀与激昂,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可在秦良玉的耳中听来,却无异于一道道惊雷,在她的心海深处炸开了万丈狂澜。 “朕在北地,杀了那群通敌卖国的晋商,算是……断了建州女真一条自关内输血的臂膀。” 话音很轻,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良玉暗自点头,晋商通敌真要说起来,那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可百年来无人敢动,无人能动。 他们盘根错节,早已与铁桶般的朝臣们融为一体。动他们,无异于捅破天!可皇帝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做了。 朱由检没有停,他的思绪在辽阔的大明疆域上空飞驰。 “京师里,朕杀了杀了周延儒,将那群只会空谈粉饰结党营私的所谓清官好好震慑了一番,朝堂总算是能稍微清静了一些……” 秦良玉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再后来,那些囤积居奇操控粮价的粮商,也顺道给了把刀子。” 秦良玉的眼角已经开始微微抽搐。 江南,大明的钱袋子,也是士绅实力最雄厚的地方。在这里动刀,稍有不慎便是遍地烽火!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西方,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再往西,清理了秦藩,将朱家自己身上那块流着脓血的烂肉,亲手剜了去。否则,任由他们鱼肉乡里,与国争利,朕这张脸,也没处搁。” 秦良玉的身体猛然一震! 秦藩之事,她身在其中,自然知道其中的凶险。 那可不是外人,那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 皇帝对自己人下手,比对敌人还要狠! 这份决绝,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沙场宿将都感到一阵从心底里冒出的寒意。 朱由检看向秦良玉,眼神中带着一丝苦涩。 “当然,还有洛阳城下……多亏了老将军你。那头养了几十年,比国库还要肥硕的福禄猪总算是宰了,给这北地的百万饥民,换来了几个月的活命粮。” 秦良玉闻言,立刻离座跪倒在地,沉声道:“臣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她心中却翻江倒海。 诛杀福王! 这是她这辈子做下的,最大逆不道也是最痛快淋漓的一件事! 秦良玉原本以为,这已是泼天的胆子,足以让史官的笔墨都为之颤抖。 可现在听着皇帝句句道来 在皇帝的这幅宏大画卷之中,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其中必要而又寻常的一步罢了。 朱由检似乎还嫌给她的震撼不够,他幽幽地又补上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山东。那座传承千年,见惯了王朝兴替,自以为能与国同休的衍圣公府……如今,也该换了人间颜色了。” 秦良玉的脑海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杀了晋商,杀了重臣,杀了粮商,杀了藩王……最后,连衍圣公府这块神主牌都给掀了。 这一件件,一桩桩,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震动天下,让史书大书特书的惊天之举! 寻常的帝王哪怕做成其中一件,便足以在庙堂之上,彰显自己的雄才大略。 而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帝王,却在登基后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如挥毫泼墨一般,行云流水地将它们全部做完了。 更可怕的是,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理所当然。 这种暴风雨过后轻描淡写的叙述,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自我夸耀,都更具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冲击力! 过了许久,皇帝才仿佛从那段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看了一眼窗外苏州的夜色,淡淡地,像是给自己做了一个总结。 “如此想来,前几日在松江府杀的这点人,流的这点血,倒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秦良玉,终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里透出了前面所有情绪累积起来的,真正的疲惫。 “是啊……是有点累了。可惜,时不我待啊!” 这一声叹息,如同一块自云端坠入寒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方才那份回顾赫赫功业所带来的凛然之意,将秦良玉的心神一同拽入了一个更深更沉,也更令人不安的渊薮.那是独属于帝王,源自九宸深处的浩大忧思。 秦良玉不解。 她顺着一个忠心臣子的思路,再次叩首,抬起头仰视着皇帝,真诚地发问: “陛下,恕臣愚钝。在臣看来,如今辽东建奴经您数次敲打,断了钱粮臂助,已是元气大伤,龟缩不出,边关暂无大事;陕西流民四起,灾情酷烈,亦赖陛下天恩与雷霆手段,调拨福王家财与江南钱粮,略有平稳;而这江南士绅经此一役,更是俯首帖耳,天下震怖,再不敢有丝毫违逆之心! 在臣看来,这…这已是先帝朝以来,数十年未有之大好局面!陛下…还有何心事?” 问完之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连忙补充道:“臣愚钝,妄揣圣意,臣该死!” “起来吧,老将军。”朱由检双手扶起了这位老将军,“朕若连你都要怪罪,那这天下,朕便真的无人可信,无话可说了。” 帝王语气中非但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罕见的,将她引为心腹臂膀的推诚置腹。 这份君臣际遇,让戎马一生的秦良玉虎目之中竟也微微有些发热。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老将军,朕且问你。当初朕在京师只凭一纸密诏,一道口谕,便让你提兵前往洛阳,围了福王府。你可知此事一旦有变,你秦家百年忠名,你麾下数千白杆兵都将万劫不复。你…为何会信朕?为何会如此果决?”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秦良玉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回答朴实得就像一块山间的石头,却又坚硬得足以砸开任何伪饰。 “回陛下,臣只认三件事。” “第一件,是陛下的诚意。过去,臣的白杆兵入京勤王,粮饷兵甲皆是残缺不全。是陛下,二十万两白银一分不少地送到了臣的军中。这银子不止是粮草,更是陛下的信任。臣,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秦良玉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其二,是前往西安路上臣亲眼所见,见到了那饿据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若非亲见,臣不敢相信,大明,竟有此等炼狱!那一刻,臣才真正明白了,陛下您在京师,在北地所行的那些酷烈手段,看似无情,却是救活这万千百姓的……唯一的救赎之路!” 最后,秦良玉收回了手,郑重地抱拳,声如金铁。 “故而,臣有了第三个结论。臣不懂什么民贵君轻的大道理,也不懂什么祖宗成法。臣只知道,若不跟着陛下这么做,若还像以前那般温吞下去,大明,必亡!所以,陛下要做什么,臣就做什么。前面是刀山火海,臣便带着儿郎们为您趟平了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番话,是秦良玉的投名状,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脸上却再次浮现出那抹苦涩的笑容。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推开了一扇雕花木窗,让江南深夜微凉的空气吹拂在自己的脸上。 他望着天边那轮残月,以及寥落的星辰,幽幽说道:“老将军,你的忠心,朕信。”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秦良玉完全无法理解的名词。 “老将军你可知……小冰河?” 不等秦良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宏大而又绝望的宿命感。 “天时酷烈,南涝北旱,灾害频仍,几乎无年不灾!北方万里冰封,南方暴雨成洪。这才是悬在大明头顶,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朕杀几个贪官,灭几个士绅,抄没几家藩王,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给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多补上几个窟窿而已。可老天爷若是要它沉,那才是真正的,无可抵挡的大恐怖!” 这番话,彻底超出了秦良玉的认知范畴。 她戎马一生,只知与人斗,与天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朱由检的思绪,却早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朕还怕,怕的不是关外那群渔猎为生的建奴,也不是陕西那些饿得活不下去的流寇。朕怕的,是这煌煌天下大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焦虑与紧迫。 “朕听闻,万里之外的海外诸国,一些被称为泰西的蛮夷在打造一种远比大明福船更坚固更巨大的舰船,远航万里,开拓未知;他们还在精研一种威力远超红夷大炮的火器,用以开疆拓土! 老将军,人人都在变,人人都在进! 我大明坐拥四海,地大物博,却还在为一些陈腐的规矩,为一些无聊的党争而内耗不休! 若再这般固步自封下去,便如同一头被圈养在栏中的肥硕羔羊,只等着外面的虎狼磨利了爪牙,前来分食!” 最后的最后,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秦良玉,说出了那番发自肺腑,也最为孤寂的话。 “朕更怕,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怕朕一旦倒下,这一切好不容易才开创的局面便会立刻土崩瓦解,那些被朕压下去的魑魅魍魉会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大明,依旧会分崩离析,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朕不敢停,不敢歇,恨不得一日能有四十八个时辰来用!怕只怕,时不我待,天不假年……”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而后,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出了两句. “苟” 第228章:他们毁了朕当仁君的机会 书房之内,落针可闻。 秦良玉彻底被镇住了。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雕,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惊涛骇浪。 小冰河?泰西诸国?天下大势?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陌生、荒诞,却又带着宏大到令人窒息的重量。 若这番话出自任何一个文臣、一个监军,乃至一位亲王之口,她秦良玉恐怕早已勃然大怒,将其斥为妖言惑众,甚至会亲手将这胡言乱语之辈拿下,乱棍一番! 在她看来,大明的敌人就是建奴、就是流寇、就是那些不肯纳税的士绅贪官,何曾听过什么闻所未闻的“泰西”? 更遑论与那虚无缥缈的“天时”为敌! 偏偏,说这番话的是当今天子,是这位一手将行将就木的大明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铁血帝王! 秦良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无比。 她戎马一生,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的不确定与惶恐。 她小心翼翼地,用近乎试探的语气躬身问道:“陛下…您方才所言…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朱由检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地反问道:“老将军,你觉得陕西大旱如何?” 秦良玉神色一凛,沉声道:“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不错。”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可陕西的大旱,并非从去年才开始。再往前一年,天启七年,陕西、甘肃、山西、河南,北方四省便是遍地大旱!朝廷数次下令赈灾,皆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继续引导着秦良玉的记忆:“再往前数,天启四年至五年,山东与河南大水,冲毁的田地以百万亩计。天启元年,川中大水,想必老将军镇守四川,对此事应有印象。” 秦良玉的心猛地一沉,沉声道:“确有此事!彼时蜀中水患滔天,臣曾为此上过救灾的折子。” 朱由检继续道:“朕还可以再往前数,万历四十三年至四十五年,连续三年,我大明南北处处大水。万历末年,浙江、福建沿海,皆有罕见之霜冻……老将军,从万历末年到如今,这二十余年间,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为何我大明的灾异,会如此频繁,如此酷烈,遍及南北,无处可逃?” 他一句句地问,一件件地数,那些分散在时间与空间里的天灾,被皇帝用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最终织成了一张指向所谓的‘小冰河’。 秦良玉顺着他的话语,将记忆中那些零散的灾情报告、邸报消息一一对应,背心处竟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啊,为什么? 以前只当是偶发天灾,是地方官员懈怠,如今被陛下一语道破,串联起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而是持续的、席卷整个天下的……趋势! 朱由检看着她变幻的脸色,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便是朕所说的小冰河!天时变得酷烈,土地产出下降,饥民便会越来越多。流寇,便是这么来的! 朝廷税赋收不上,国库空虚,军饷便发不出。边军哗变,便是这么来的! 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人心,而在天时!朕若不趁着眼下尚有余力,用最酷烈的手段从那些肥得流油的士绅藩王身上剜肉补疮,等到天下处处烽火,饥民亿万之时,大明……就真的要亡国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秦良玉瞬间通透了皇帝这一年多来所有看似疯狂举动的深层逻辑! 她猛然惊觉,若是没有陛下这番操作,大明恐怕是真的撑不了几年了! 不等她从这层震撼中回过神来,朱由检又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的方向。 “至于海外诸国,老将军,你以为朕是危言耸听么?”他指了指墙角一尊作为装饰的红夷大炮模型,“此物从何而来?” “……佛郎机之国。”秦良玉答道。 “然也。”朱由检冷笑一声, “一群万里之外的蛮夷,其火炮之利,竟已远胜我大明工部所造。这难道还不足以令人警醒么?朕可以告诉你,据密报,他们正在研究一种更轻便、射速更快、威力更大的火炮!他们甚至在研制一种,即便是在阴雨天气也能稳定击发的火器! 老将军,你试想一下,若有一日,一支数万人的敌军人手都拿着那种不惧风雨的火铳,排着密不透风的阵列,向我大明军队齐射……到那时,你麾下的白杆兵纵使再骁勇,又能有几人能冲到阵前?” 朱由检的话仿佛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在秦良玉的脑海中展开。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样的场景,对于以刀剑和旧式火器为主的大明军队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战争,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如此忧虑!为何如此紧迫!又为何对她一个老将说起这些看似遥远无比的事情! 秦良玉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苍白。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陛下……臣,明白了。”她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带着对自己半生戎马生涯所建立起来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后的释然与自嘲,“臣……真是坐井观天之蛙。 许久之后, 直到好的自己首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仿佛已经将那些宏大的忧思重新锁回了心底,话锋一转,脸上竟带了点戏谑的味道。 “罢了罢了,想那些太过遥远。还是说回眼前吧。松江府这次,血流得够多,把这帮平日里自诩风骨的江南士绅的骨头,都给泡软了。如今一个个磕头比谁都快,一体纳粮比谁都积极,倒是让朕……有些失望。” 秦良玉好不容易才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笑了。 她戎马半生,最是不怕杀人。 “陛下,这样也好。总好过他们一个个阳奉阴违,跟朝廷耍心眼。一刀下去全都老实了,也省得您再煞费苦心地去跟他们讲那些他们根本听不进去的道理。” 这是最朴素的军人想法,干脆,直接,有效。 “不。” 没想到,皇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朕倒是真希望他们的骨头能再硬上那么一点点。最好能联络整个南直隶的士绅,举起什么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一路从松江杀到应天府,杀穿整个南直隶!” “?!”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秦良玉的心上!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露出了此生都未曾有过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话?! 她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以为皇帝杀人是一种手段,是为了达成征收钱粮,推行新政的目的。 这无可厚非。 却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希望杀更多的人? 甚至希望他们主动造反,然后让自己杀个血流成河? 这…这已经不是酷烈了,这简直是……暴君之言啊! 秦良玉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该劝谏,还是该附和?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陷入了停滞。 朱由检看着她那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似乎很是满意。 他缓缓地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双手交错,置于案上。 皇帝的眼神,平静,深邃,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如同阎王般的冰冷。 他一字一句说出了,他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寻找到的存续之道—— “因为,讲道理,有些人.是记不住的。” “仁慈,也是记不住的。” 皇帝的目光穿透了秦良玉,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次因为仁慈与讲道理而导致的,王朝的覆灭与轮回。 “只有铁与血,乃至痛苦和死亡,才能让人记忆深刻!” “只有痛彻心扉,才能让人大彻大悟!”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并感受到抗拒天威的代价究竟是何等的惨烈与绝望,才能让他们发自内心地…真正的臣服!” 秦良玉浑身一颤,只觉得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每一个词都带着疯狂! 乍一听,分明是桀纣之君才能说出的暴戾之言! 可当秦良玉试图用自己一生所学的儒家经典、圣人之道去反驳时,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因为,这看似歪理邪说,却又是如此的……真理无比! 她戎马一生,见过的背叛与反复何其之多! 那些前一刻还在赌咒发誓效忠朝廷的土司,下一刻就可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举起反旗。 唯有在官军的屠刀之下,在被彻底打残、打怕,血流成河之后,他们才会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懂得什么叫敬畏。 皇帝所言,不过是将这个道理从边疆蛮夷的身上,放大到了整个大明的士绅阶层! 看着秦良玉那副震撼、挣扎却又不得不认同的复杂神情,朱由检嘴角的冷意更甚。 他缓缓靠在龙椅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厌倦,继续说道: “老将军,你以为朕天生就喜欢杀人吗?朕也想当一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君,可惜……他们不给朕这个机会!”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怒火与嘲弄: “这帮家伙,朕每次与他们讲国策、论大局,都是如此——讲你又不听,听你又不懂,懂你又不做,做你又做错,错你又不认,认你又不改,改了你又不服,不服你又不说!” 这段一气呵成节奏极快的斥责,像是一连串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整个大明官僚士绅集团的脸上! 秦良玉听得是瞠目结舌,却又觉得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了骨子里,简直是入木三分!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他摊开双手,眼神中的冰冷重新化为锋锐的杀机: “既然好言相劝,他们当成耳旁风。那…朕就只能用刀剑去跟他们聊一聊了!” 秦良玉闻言,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她缓缓地垂下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又认同的笑意。 确实如此! 那些盘根错节,早已被利益喂饱了的官绅们,圣贤书读得越多,心眼就越多,算盘就打得越精! 跟他们讲国家大义,无异于对牛弹琴。 唯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是他们最为清醒,最能做出正确选择的时候。 想通了这一切,秦良玉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眼前的年轻皇帝并非是单纯的嗜杀暴君,而是一位被逼到绝路,不得不以雷霆万钧之势,以万千人头为代价,为这个病入膏肓的帝国刮骨疗毒的孤勇雄主! 她对着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以前所未有的恭敬与虔诚深深一拜,五体投地。 “陛下圣明!老臣……彻底明白了您的苦心!”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既是震撼,也是愧疚,更是恍然大悟后的坚定,“请陛下吩咐,接下来有任何需要老臣与白杆兵去做的,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拜伏于地的老将军,脸上冰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丝。 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朱由检亲自将秦良玉搀扶起来,沉声道:“老将军言重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位老将一眼,眼神中的信任与期许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和: “好了。老将军您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乏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臣,遵旨!” 秦良玉重重地点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犹疑,说罢,她再次躬身一礼,才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退出了这间让她心神受到巨大冲击的书房。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房间之内,皇帝再次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眼神之中那狠厉至极的凶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炽烈! 第229章 :皇权下乡补贴1629 次日。 苏州府春日里的暖阳,本该是懒洋洋的,此刻却被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息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股气息源头在苏州城,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笼罩了下辖的吴县、长洲、昆山、常熟、吴江、嘉定六县。 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无数官绅看来,这不是一场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变革,而是一场自上而下雷霆万钧的全面涤荡! 在苏州府衙前竖起那面总告示牌的同时,数百支由一名锦衣卫校尉或总旗,一队白杆军士卒,以及一名被迫随行的本地官吏组成的小队,早已如利箭般射向了府城的每一个角落,以及下辖的所有县、镇、乃至是人口超过百户的大村。 他们乘坐快马,高举杏黄色的圣旨旗幡,一路畅通无阻。 往日里对普通人而言遥不可及的县城,被高墙围起的市镇,在这一天都向着最底层的百姓敞开了大门。 不,更准确地说,是皇帝亲自踹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大门。 昆山县城东门外,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块临时竖起的楠木告示牌前,本地县丞在两名手持出鞘雁翎刀的锦衣卫注视下,面色发白,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官话,一遍又遍地高声宣读着那三条石破天惊的新政。 “其一,自即日起,所有苏州府、松江府境内官田、皇庄,皆废人身依附!凡入皇庄者,皆为大明雇农,非奴非仆,来去自如,官府一体保护!” “其二,皇庄产出,三七分成!尔等得七,朝廷得三,再无任何苛捐杂税!” “其三,凡有检举地方士绅隐匿田产、私改田亩者,一经查实,不仅可优先成为皇庄雇农,更赏粮食一石,白银五两!若有官绅胆敢报复检举之人,首犯凌迟,家族三族之内,男丁发配两淮盐场充当灶奴,女眷送入皇家工厂劳作!” 城门内外,人山人海。 白杆军士卒将本地那些闻讯赶来,面色各异的乡绅、管事们毫不客气地挡在了外围。 而那些被允许靠近告示牌的,是刚刚从田间地头被这惊天动地的阵仗吸引过来的佃户,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是茫然无措的帮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进过几次县城。 此刻,他们站在昔日只能仰望的城墙下,听着那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纶音,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人群一时静得可怕,仿佛连魂魄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给震出了窍。 他们祖祖辈辈,生是地主的人,死是地主的鬼,一纸契约便是他们的命。 日子就该是这样,如同田里的稻禾,春种秋收,一茬一茬,何曾有过自己做主的时候? “废除人身依附?”一个老农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三七分……俺没听错吧?东家可是九一分,还要交租子……”另一个汉子掐着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确认不是在做梦。 “检举……检举老爷们,还给赏钱?” 当最初的死寂过去,便是滔天的哗然。 人群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 一个又一个村庄,一片又一片田野,都因这同一个消息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骚动。 名为“希望”的情绪如同燎原的野火在广袤的苏州府大地上疯狂蔓延。 那是被压抑了数百年,被剥削了无数代的怨气与期盼,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老天爷开眼了!” “皇帝圣明啊!” 压抑的哭声变成了放肆的呐喊。 喜悦是如此陌生,以至于许多人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嚎哭和叩头来表达。 皇权如天,第一次未假手于州府、未借道于士绅,而是如利剑出鞘,直指根本,锋芒毕露地剖开了江南盘根错节的肌理。 天子这一次竟是要撇开冠盖满堂的官绅,直接对那些田间垄上的黔首说话了! 这怎么玩?这还怎么玩?! 告示牌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钻进每一个士绅的心里。 尤其是最后那条“首犯凌迟,三族连坐”的酷烈刑罚更是像一桶冰水,从他们天灵盖浇到脚后跟,浇灭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任何一丝侥幸! …… “皇庄雇农报名点”在苏州下辖的每个县城外、每个大镇的集市上都搭建起了十几个巨大的草棚。 消息早已如插上了翅膀,传遍了三乡八野。 天还没亮,通往各报名点的各条小路上便挤满了从十里八乡涌来的人潮。 他们扶老携幼,面带菜色,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簇炙热的火焰。 吴江县的报名点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被人群推搡着来到了桌前。 他太过激动,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 “老……老人家,起来说话。”负责登记的年轻锦衣卫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沉声说道。 “军爷,军爷啊!”老人磕着头,声音嘶哑,“小老儿叫张阿大,给城西的李家种了一辈子的田。俺爹是,俺爷爷也是……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全家就只能喝稀的。去年冬天,俺的小孙女就是活活饿死的啊!” 说到伤心处,老人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锦衣卫耐心地听着,拿起毛笔,在登记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然后抬起,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张阿大,从今天起,你按了手印,就是大明皇帝的雇农。你不再是李家的奴,你只听皇帝的。以后好好干活,凭力气吃饭,没人敢再欺负你。” 老人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锦衣卫,仿佛在听神谕。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那鲜红的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印在了自己的名字旁。 做完这一切,老人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那哭声里有解脱有委屈,有新生! 老人趴在地上,朝着苏州城的方向,砰砰砰地磕着响头。 这一幕,在昆山,在常熟,在每一个报名点前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上演着。 它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躲在远处偷看的乡绅管家们的脸上。 突然,嘉定县的报名点前,人群中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挤了出来,他高声喊道:“军爷!俺要检举!俺要检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年轻人被带到另一张专门负责“检举”的桌子前,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俺是给王家撑船的,俺知道,王家在太湖边上占了三百多亩的芦苇荡,早就偷偷地填土改成了上好的水田,每年光这三百亩地的出息,就够他们家养几百号人了!这事儿地契上根本没有!” 一名锦衣卫百户闻言,眼神一凛,立刻对身边早已待命的本地向导和一队士卒低语几句,那队人立刻牵马,绝尘而去。 不过两个时辰,派去的人便飞马回报,情况属实,并且在王家一位被策反的账房指认下,找到了被藏匿起来的另一本账簿。 那百户当场拍板,对着那年轻人大声宣布:“检举属实!来人,赏粮食一袋!即刻登记,此人为我皇庄第一批雇农!”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袋沉甸甸的米粮被扛了出来,交到了那年轻人手中,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抱着粮袋,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如果说老佃户的遭遇激起的是同情与共鸣,那么这个年轻人的获赏则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和反抗的勇气。 原本还有所畏惧的人们,彻底疯狂了,每一个报名点的检举窗口前,瞬间都排起了长龙。 “俺知道刘员外家后山有片林子,其实早就被他改成桑田了!” “孙乡绅在河边筑堤,侵占了二十亩河滩地!” “赵老爷家的田,契书上写的明明是三百亩,俺们私下里量过,至少有三百五十亩!” 一个又一个平日里被乡绅们视为自家禁脔的秘密,被这些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抖了出来。 苏州士绅们数百年来精心编织的财富网络,在这一刻,被皇帝亲自递出的这把名为民心的野蛮快刀割开了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 皇帝驻跸苏州的行在。 温体仁站在窗边,他的目光穿透窗棂,投向远处城外那一道道蠕动的人流,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似乎也能听到那震天的欢呼与哭嚎。 他的内心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作为当朝重臣,他见惯了朝堂倾轧,见惯了权力游戏。 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几十年官场生涯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这不是计策,这是大势。 皇帝甚至懒得去跟那些士绅们勾心斗角,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釜底抽薪。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翻页声,温体仁缓缓转身。 年轻的皇帝正安静地坐在一张书案后,他专注地翻阅着一份新军的操练日志。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年轻而坚毅的轮廓,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酷,让温体仁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意。 这位天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点燃了江南这堆干柴,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大火。 “温爱卿,”朱由检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各处报名点的秩序如何?” “回陛下,”温体仁躬身,语气无比恭敬,“赖陛下天威,有白杆军与锦衣卫弹压,一切井然有序。百姓……百姓情绪高涨。” 朱由检嗯了一声,又翻过一页日志,淡淡地问道:“那些人的反应呢?可有什么异动?” 温体仁心中一凛,他知道皇帝问的是谁。 “回陛下,暂时……还未有大的动作。只是城中几家大族的管家往来似乎频繁了些。”温体仁不敢有丝毫隐瞒,“但老臣以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江南这帮官绅安逸了数百年,骨头或许软了,但心里的算计怕是一刻也没停过。”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日志,抬起头,目光落在温体仁的脸上。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 “朕知道。”他缓缓说道,“朕就怕他们不动。他们不动,朕的刀,往哪儿砍呢?” 温体仁看着皇帝那张年轻的脸,内心长久以来的一个念头再次疯狂地滋生膨胀,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士绅乃朝廷基石,与国同休。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靠的就是士绅一体纳粮,维系地方! 可现在皇帝亲手在凿这块基石! 但温体仁又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一手精准到了毒辣的地步。 他抓住了江南士绅最大的软肋——他们早已脱离了百姓,高高在上,作威作福,早已失去了民心。 军队为刀,民心为势。 皇帝正在用江南大族自身的血肉去浇灌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权力根基。 温体仁甚至产生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皇帝如今推行的新政,看似雷厉风行,但其中必然存在某些“漏洞”,而这些漏洞就是皇帝故意留下的鱼饵,等着那些自作聪明的鱼儿疯狂地扑上来咬钩。 然后锦衣卫的渔网就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然收紧。 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温体仁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对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那份敬畏,已深入骨髓。 …… 夜。 苏州城南一处极为隐秘的园林内。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本是风雅之地,此刻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与压抑的怒火所笼罩。 一间雅致的水榭中,数名苏州府大族的代表正在秘密集会。 这些人往日里跺一跺脚,整个苏州府乃至南直隶的商路都要抖三抖,但今夜,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水榭内死寂了很久,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像一颗颗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终于,一个姓顾的丝绸商人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而颤抖,早已不复平日的意气风发:“诸位……松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都听说了吧?” 无人应答,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仅一日,”顾商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七十余颗人头,直接成了耻辱塔!” 这话一出,水榭内本就冰冷的空气仿佛又降了几分,那不是传闻,而是血淋淋的事实,那位年轻的皇帝向整个江南宣告了他的意志不容违逆。 “暴君!可……可又能如何?”另一个姓钱的粮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他如今是刀俎,我等是鱼肉。人身依附一废,三七分成一出,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断咱们的脉啊!祖宗几代人积攒下的田产财富,难道……难道就这么拱手相让?” 他说着挖根断脉,声音里却没了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坐在主位上的是松江府徐家的主事人,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 他算是这群人里地位最高的,但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疲惫与恐惧,他逃过一劫,正是因为他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配合”。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诸位,我知道大家不甘心。我徐家百年基业,岂能甘心?但你们要明白,如今在苏州的不是朝廷,不是内阁,是天子本人!他手握军权,白杆军与锦衣卫就是他的爪牙,他想杀谁,需要理由吗?” 众人一阵骚动,有人不甘地低声说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徐家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他看了一眼水榭外深沉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众人:“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松江府的例子就在眼前。但若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坐以待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用词。 “我……我倒是有个不上台面的主意,”一个稍显年轻的士绅犹豫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要不……咱们花钱雇些泼皮,去报名点闹事,把水搅浑?” 话音未落,徐家老者便冷冷地打断了他:“然后呢?让锦衣卫顺藤摸瓜,把你我一网打尽?你以为这园子外面现在是干净的吗?” 那个年轻士绅瞬间面如土色,不敢再言语。 又有人提议:“那……那联络南京的诸位大人,上奏弹劾……” “弹劾?”徐家老者发出一声苦笑,“皇帝御驾亲征就是为了绕开朝堂。你觉得几本南京递上去的奏疏,能让那位已经杀红了眼的陛下收手?” 一个又一个看似可行的计谋被提出来,却又在众人自己带着恐惧的审视下被一一否决。 每一个计谋在那个手握屠刀不讲任何规矩的皇帝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力人脉、乃至是“朝中有人”的底牌,在绝对的皇权暴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要皇帝在苏州一天,他就是此地的天,是此地的法,任何阴谋诡计都无异于是在向一头猛虎龇牙挑衅。 水榭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压抑,逐渐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他们是为了抱团取暖,商议对策而来,却在一番交流后,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心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最终,姓钱的粮商长叹一声,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是不给活路啊……” 他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罢了,罢了,只求能保住家小性命。”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天子斗,咱们……不配。” 原本的密谋变成了一场比谁更绝望的诉苦大会。 再无人提起什么反抗的计策,每个人都在盘算着如何才能“破财消灾”,如何才能让那位皇帝的屠刀不要落在自家的脖子上。 徐家老者看着眼前这群失魂落魄的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化为乌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意兴阑珊地说道: “看来,今日是我多此一举了。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第一个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萧索。 剩下的人也无心再留,一个个起身默默离去,连告辞都显得有气无力。 在众人看不见的暗处,一个负责添水的仆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第230章: 先礼后兵?不好意思,以后没有礼了! 黎明破晓。 不是那种文人骚客笔下温柔缱绻的苏州晨曦,而是带着金戈铁马独有之肃杀寒意的破晓。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撕裂地平线上的浓重夜幕,沉寂的苏州城外,那片连营十数里的军寨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 “咚——咚——咚——” 沉闷而极富穿透力的聚将鼓声,取代了鸡鸣,悍然惊醒了苏州城内外无数人的睡梦。 城中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高门大户内的官绅,早已习惯了城外那片庞大军营的存在。 这些天来,那片营地就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但军队一直静默,除了必要的巡逻,并无任何大的动作。 然而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无数人凭窗登楼,极目远眺,只见城外大营方向狼烟骤起,尘嚣蔽日,旌旗如林,在晨风中卷舒不定,杀气漫天!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在百姓与官绅惊惧的目光注视下,驻扎在城外不同区域的庞大军队,开始动了! 最先启动的是如乌云压境的宣大铁骑,他们没有丝毫入城的意思,而是绕城而过,铁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向苏州府下辖的各个交通要冲。 紧接着,来自西南的白杆兵军阵也开始化整为零,以矫健而迅捷的步伐沿着官道向各个市镇开拔。 就连驻扎在最近处的京营,也在无数飞鱼服身影的协调下,登上了早已在运河边等候的大批船只,顺流而下,杀气腾地扑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决绝而利落。 无数官绅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皇帝陛下,没有再发任何告示,没有再通过官府传达任何政令,他选择了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向整个苏州宣告他的意志。 他想做什么,便做了。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碾压式的行动让所有心存侥幸的官绅在这一刻集体失声,他们从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一个比恐惧更深一层的情绪—— 绝望! …… 大军并未走远。 当苏州城中的人们以为军队即将远去之时,令人窒息的消息开始雪片般地从四面八方传回。 宣大铁骑如同一张张开的巨网,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扼住了苏州府下辖所有重要州县的咽喉。 吴江县的运河渡口、常熟县通往松江府的官道、昆山县的粮食集散地……所有关键的交通要道在半日之间,尽数被这些来自北地的百战精锐所控制。 骑兵们三五成群,立马于桥头路口,铁甲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辉光,他们不盘查行人,不骚扰商旅,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然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封锁。 白杆兵的动作,则是将一柄柄锋利无比的尖刀,直接抵在了这片土地的五脏六腑之上。 这些悍勇的西南山地战士,以百户为基本单位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进了苏州府下辖的各大市镇。 他们没有惊扰任何百姓,而是径直开进了各地的衙门、常平仓、漕运码头。他们一言不发,在这些关键位置设立岗哨架起长矛,摆出了一副再明显不过的军事管制姿态。 地方的衙役、胥吏,面对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威风在闪着寒光的矛尖面前,被瞬间碾得粉碎。 而最令人心脏停跳的,是他们与锦衣卫的联合行动。 目很纯粹,也最为血腥。 “砰!” 吴江县,钱家庄园。 庄主钱员外是被家仆惊恐的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吵醒的,他怒气冲冲地披衣而起,正欲喝骂,卧房的门板却在一股巨力下轰然向内炸开,木屑四溅! 他惊骇地抬头,只见数名身着飞鱼服,眼神冰冷如铁的锦衣卫校尉已然立于门口。 为首那名百户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对着他,做了一个简单而冷酷的下劈手势。 没有“奉陛下口谕”的套话,没有给他任何嘶吼辩解的机会。 “噗!” 一道血线飙射而出。 绣春刀归鞘的声音清脆而利落,仿佛只是切断了一根无关紧要的绳索。 钱员外脸上那惊愕与不解的表情彻底凝固,随即,他的身躯缓缓软倒,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惊得床榻上的美妾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便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几乎在钱员外人头落地的同一瞬间,庄园内外,行动已然进入尾声。 “名单在此。”一名锦衣卫小旗,将一份沾着血迹的纸张递给配合行动的京营把总,“凡名录之上者,皆为殴打朝廷公人、报复检举之暴徒,一个不留。” “明白!” 京营士兵的刀枪与弓弩早已锁定了所有目标。 任何企图反抗或逃窜的家丁护院,都被毫不留情地射杀当场。 整个过程,从破门到结束,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效率、精准,以及由此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恐怖! 在常熟、在昆山、在太仓……一幕幕沉默而血腥的剧目正在同时上演。 所有在此次推行新政的过程中,有过明确阻碍行为,尤其是那些自恃势大,暴力抗法的官绅富商,都在同一时刻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帝心独断,竟懒于俯就三司六部之繁文缛节,迳以军旅、缇骑为刀俎,行天罚之雷霆,为苏州膏腴之地,做了一场刮骨疗毒般的精准清除! “格杀勿论”这四个字,在今日之前,许多苏州府士绅听来,总觉得那是戏文里的词儿。 直到一具具他们所熟悉的身影.昨日还一同饮酒作诗的“故交或同好的尸体被高高悬挂在各地市镇的牌楼之上时,他们才真正理解了这四个字背后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重量。 皇帝的屠刀,不再是比喻。 它是真真正正悬在每个人头顶的现实。 之前那些还在密谋“软抵制”、“拖字诀”的大族代表们,在收到管家们带回来的一个个血淋淋的消息后,彻底陷入了死寂的绝望。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天子,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他们谈。 先礼后兵? 不,是先兵,而后“礼”。 甚至,连所谓的“礼”都带着血腥味。 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只是在用军队和屠刀清晰明确地“告知”他们——朕,来了。 朕的意志,必须执行。 不遵从者,死!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当做蝼蚁般对待的屈辱感,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但偏偏,他们连愤怒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了,因为那悬在顶上的刀,太利,太冷! 就在整个苏州士绅阶层被这雷霆万钧的血腥手段彻底震慑,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时,一道命令从苏州城内的行在发出。 礼部尚书温体仁代表皇帝正式召集苏州府乃至周边所有府县在官府名册上叫得上名号的士绅、大族族长,于次日午时,到苏州府衙议事。 这道命令,无人敢不从。 接到命令的士绅们一夜未眠,他们沐浴更衣,穿上最体面的服饰,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会议,而是去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葬礼。 …… 苏州府衙。 往日威严肃穆的公堂,此刻被改作临时的议事厅。 数百名来自苏州各地的头面人物,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噤若寒蝉地依次落座。 厅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无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数百双眼睛恐惧地望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身影——温体仁。 然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真正畏惧的并非温体仁。 温体仁今日坐在这里,更像是一柄被君王握在手中的刀,他的锋利与冰冷皆源于持刀人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只是一个影子,真正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是投下这片影子的年轻帝王! 温体仁身着绯红官袍,面无表情。 越是这样,越是让所有人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温体仁看了一眼堂外的日晷,时间已到。 他没有半句属于自己的开场白,只是清了清嗓子,用平铺直叙的语调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每一个字,都来自于那位九五之尊。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仅此六字,满堂数百士绅,无论功名老幼,皆呼啦一声离席跪倒在地,乌压压一片,头颅紧贴冰冷的地面。 温体仁目光淡淡扫过这些跪伏的身影,如同在检阅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庄稼,继续用他那平板的声调,宣布皇帝的最后通牒: “即日起,苏州各府县,全力推行‘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之新政。三日之内,在座诸位,以及尔等所代表之宗族,必须将名下所有田产、地契、人丁、以及过往三十年之赋税缴纳情况,尽数列清,登记造册,上报苏州行在,以备核查。”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三十年的账!这是要掘他们的根! 然而,温体仁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皇帝意志的延伸,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来自北方的寒流刮过整个议事厅,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銮殿上的霜气。 “凡有隐瞒、拖延、伪造者,一经查实,锦衣卫将持朕金牌,直接上门‘抄税’!” “抄税”二字,他说得极重。 温体仁顿了顿,似乎是想让众人有片刻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然后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了那句真正将所有人打入深渊的判词: “抗税不缴者,以谋逆论处。” 没有轰然炸响,没有惊雷。 “谋逆论处”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温体仁口中吐出,满堂士绅如坠冰窟,血液乃至灵魂都被彻底冻结! 谋逆……那意味着的不是罚点银两,而是抄家灭族!这不是要他们的钱,甚至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要将他们连同整个宗族存在的痕迹,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场内,当即便有数名老者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但更多的人,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连瘫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议事厅内死寂一片,再无骚动,再无昏厥,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抵抗的路已经从一开始就被那位帝王用最强硬的方式彻底堵死。 先是兵临城下,血腥清洗,最后才是透过温体仁之口,降下的这道不容辩驳的“圣旨”。 这是一道没有选项的选择题。 温体仁缓缓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地方巨擘,用宣判的语气为这场由皇帝主导的议事画上了句号。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甩袍袖,转身离去,留下满堂的绝望与恐惧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发酵。 第231章:皇帝的新想法,太多了... 雨丝细密如牛毛,斜斜地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薄纱,将姑苏城浸润得愈发青翠欲滴。 檐角的青苔,墙头的绿藤,石板路缝隙中的新草,都在这场春雨的滋润下,焕发出勃勃生机,也悄然洗刷着这座古城不久前经历的金戈铁马之气。 但这股温润的春意,却丝毫无法渗透进苏州行在的临时国库之中。 这里热火朝天,躁动着与季节迥异的炽热。 昔日用作屯粮的巨大府库此刻已被彻底清空,改为专用的银库。 高大的木架一排排延伸至库房深处,每一层都整齐地码放着一只只贴着封条的沉重木箱。 户部派来的官员。从各处抽调的算学先生以及在军中提拔的识字文书,三方人员组成的联合审计人员正在进行着紧张而有序的清点。 “松江府华亭县,张家抄没,封存入库,计官银一百二十三万两,金八万两,另有珠宝古玩、田契地契六箱,待估价。” “苏州府吴江县,沈家补缴历年积欠税款,白银七十四万两。” “太仓州……” 唱报之声此起彼伏,算盘的噼啪声密集如急促的春蚕食叶。 每一声唱报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家族,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每一记算珠的拨动,都意味着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从盘根错节的私家网络中被剥离出来,汇入大明的洪流。 库房之外,细雨织就的珠帘之中,一辆辆满载着银箱的马车仍在源源不断地驶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咕噜声,仿佛是这个古老帝国重新开始转动的齿轮声。 而在城外的数个地点,景象则更为壮观。 皇帝没有下令新建粮仓——那太过耗时。 一道旨意便将那些被查抄的巨富豪绅们名下城郊的巨大庄园、府邸直接征用,改为了临时的皇家粮仓。 粮食涌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这些占地动辄百亩的豪宅,竟在短短数日内就被迅速填满。 负责监督此事的户部侍郎毕自严,这位以雷霆之势处理了天津盐商案的干臣,此刻正站在一座昔日的私家园林之中。 他脚下踩着精致的湖石,眼前尽头处的屋内小山一般的粮堆。 此情此景,荒诞而又震撼。 他任凭微凉的春雨打湿自己的官袍,看着眼前这幅足以让史上任何一位户部尚书都为之疯狂的景象,嘴唇哆嗦着,眼中竟是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在京师,朝堂之上为区区数十万两的边军欠饷,那些朝臣们争得面红耳赤的窘境;想起了过去无数年国库中时常跑马的凄凉。 两相对比,恍如隔世! “天佑吾皇,天佑大明啊!”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融入了淅沥的春雨之中。 这场史无前例的财富收割,在朱由检的铁腕之下,过程被简化到了极致。 锦衣卫与军队负责“催收”与“查抄”,新组建的联合审计队则负责清点与入库。 账目公开透明,三方互相监督,流程清晰严明,彻底杜绝了任何中间环节上下其手的可能。 这是最直接最粗暴的手段,却也是扭转乾坤最有效的方式。 它以野蛮的姿态不由分说地撕碎了江南那温文尔雅的虚伪面纱,将那被侵占了百余年的国家血脉,强行从无数大大小小的私囊中抽剥出来,重新攥回了帝王的手中。 毕自严当然知道,此刻江南的士林,乃至天下,有多少人在背后怒骂这位年轻的君王是“暴君”,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抢劫之举。 可那又如何? 当他想到北境边镇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兵卒,想到国库中跑马的窘迫,再看看眼前这粮山银海…… 毕自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狠厉。 若这就是抢劫……那他毕自严,愿为这抢劫,做那第一个,也是最忠诚的看门人! …… 三日后,雨过天青,空气清新如洗。 苏州行在,一处临时辟出的殿宇之内,一场小规模的行在朝会正在召开。 殿内气氛肃穆。 下方站立的,除了温体仁、毕自严等几位从京师带来的重臣,还有数十名战战兢兢的江南地方官员。 他们在这场风暴中侥幸保住了官位,却也如同惊弓之鸟,连大气都不敢喘。 御座之上,朱由检身着常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他没有理会那些面如土色的地方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殿角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叫不出名字,甚至从未正眼瞧过的小人物。 他们之中,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年近五旬的县丞,有身着普通军官服饰,皮肤黝黑的白杆军百户,甚至还有几个因精通算学,而被从府库书吏中临时抽调上来的年轻人。 “传朕旨意。”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边。 一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黄绸。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昆山县县丞李长庚,于本次清丈田亩中,献‘井字归类法’,使登记流程提效五成,账目清晰,分毫不差,此,能臣也!朕心甚慰,特破格擢升为苏州府同知,赐正五品,专司苏、松两府税源清吏之事!钦此!” 旨意一出,满堂皆惊! 昆山县丞?一个正八品,熬了二十年都未曾升迁过的底层文官,竟一步登天,成了从五品的府同知?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个名叫李长庚的老者,此刻已是完全懵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直到身旁的人推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涕泗横流:“罪……罪臣……不,微臣李长庚,叩谢陛下天恩!万死不辞!”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白杆军百户马志远,于华亭县张家一案中心细如发,厥功至伟!特晋为游击将军,授‘皇庄巡检使’之职,总领苏、松两府皇庄巡防事宜,护卫皇产,弹压不法!” “吴县书吏张德,统筹核算税银逾五百万两,无一错漏,赐‘奉公廉直’匾,擢为户部司务,随毕侍郎办事!” 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御座之上发出。 每一次的封赏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那些传统士大夫官员的心上。 皇帝的用人标准,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资历,甚至不看你是否是科甲正途! 只看你是否有才,是否能办事,以及……是否对皇帝忠诚! 那些被提拔的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跪在地上,向着御座之上的那个年轻帝王献上了自己最狂热的忠诚。 他们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这位帝王所赐。 没有皇帝的破格简拔,他们或许一辈子都将在底层泥潭中挣扎! …… 下午,苏州城外,第一片被规整出来的万亩皇庄官田上,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此时正值暮春,田野间一片葱绿,秧苗在春风中摇曳,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一场从未有过的盛典——“天子亲授皇庄租契”,正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举行。 数千名昔日属于各家大户的佃户,以及在这场风暴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此刻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 他们被本地的里长组织起来,按村排成一个个方阵,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茫然,更多的则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对未来的期盼。 在高台之下,一张张铺着红布的长案排开,案上摆放的并非冰冷的官府文书,而是笔墨、红色的印泥,以及一迭迭盖着朱红宝印,印制精美的黄麻纸契约。 朱由检亲临了此地。 他没有坐龙辇,也未摆出全副的帝王仪仗,仅身着一身亲王常服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走上了高台。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霜刻满了印记的脸,看着那一双双既敬畏又充满希望的眼睛,心中感慨万千。 皇帝没有长篇大论,即刻让身边的太监将一份盖有“皇帝信宝”的租契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而后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诸位乡亲,朕乃大明天子。朕知道,尔等祖祖辈辈,皆为农人,以土为本,却始终不得温饱。尔等流汗最多,得粮最少。今日,朕在此,便是要为尔等,立下一个新章程!” 他的声音回荡在田野之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契,名为‘皇庄租契’。白纸黑字,盖有朕的宝印!今日当着诸位父老的面,朕金口玉言: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谁家的佃户,更不是谁家的私仆!尔等,皆是朕的子民,是耕种皇家田庄的‘皇庄之农’!尔等为朕耕种脚下这片官田,所产之粮,朕与尔等,三七开分!尔等得七,朝廷得三!” 三七开?东家三,佃户七? 这……这是皇爷亲口说的? 他们没有听错吧? 几百年来,最好的年景能与东家对半分,便已是天大的恩德! 更多的时候,是交完五成、六成的地租,再被各种苛捐杂税刮一层皮,到手之粮,所剩无几! “不仅如此!”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凡领此契者,朝廷一体配发农具、良种!家中若有蒙童,可入皇庄义学,免束脩!若遇天灾,朝廷必开仓赈济,不使一人流离!尔等的本分只有一个,便是为朝廷,也为尔等自家,好生种地,多打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无人再敢随意欺压尔等,无人再敢夺尔等活路!因为,给尔等撑腰的,是朕!是这整个大明朝廷!”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叩拜与欢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的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跪倒在地,向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虔诚地叩拜。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变法”,也不懂什么叫“国策”,但他们听懂了“三七开”,听懂了“朝廷撑腰”。 在这最朴素的认知里,这位年轻的皇帝,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真正为他们这些草民做主的大青天! 民心,这股无形却又最磅礴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牢牢地凝聚在了皇权的周围。 仪式开始,数千名百姓排着队,在一个个书吏的指引下,郑重地在租契上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领取了那份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契约。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数代人从未有过发自内心的笑容! …… 夜,深了。 行在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春夜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着阵阵花草的清香。 户部尚书毕自严躬身站在巨大的江南舆图前,向朱由检做着最后的汇报。 他手中的那份总结陈词,写满了这短短二十余日来的奇迹。 “陛下,截至昨日,苏、松两府清丈田亩、补缴税款之事,已基本尘埃落定。共计清出隐匿田亩九十余万亩,追缴、罚没历年欠税,折合白银,共计……一千七百八十万两!粮食两百三十万石!” 即使已经亲自核算过多次,毕自严在念出这个数字时,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声音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一千七百八十万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去年大明全国一年的国库存银收入,刨除各种截留损耗,真正入库的,尚不足五百万两! 如今,仅仅江南两府之地,二十日之功,便获得了三倍于全国一年之岁入! 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富,何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朱由检听着汇报,脸上却并无太多激动之色,似乎这天文数字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毕卿,这些银子和粮食,只是第一步。”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钱粮入库,只是解决了饥饿。朕要的,是让大明,强壮起来。” 毕自严心中一凛,作为户部主官,他立刻明白,陛下要有更大的动作,连忙肃容道:“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河道网络上。 “以工代赈。江南水网密布,正值春夏之交,雨水渐多。用我们新收的粮食和银两,在整个江南,大举兴修水利。清理河道,加固堤坝。雇佣那些流民和无地的农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如此,既可安定民心,又能为来年农业增产打下根基。一举两得。” 毕自严点头称是,此乃经世济民的王道之举,他身为户部尚书,自然赞同。 接着,朱由检的手指又移到了一旁,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朕意,在江南临时设立‘税巡司’。从此次行动得力的锦衣卫缇骑与新军锐士中,抽调精干人手,仿照北镇抚司之制,不归都察院,不归你户部,独设一衙,直属于朕!” “其职权重在巡查南方钱粮赋税、清缴隐匿、缉拿偷漏之徒。此事,必须立为定制,使之常态!朕不希望前脚刚走,后脚江南就故态复萌。” 毕自严心头巨震,如遭雷击。 税巡司! 这是一个只听命于皇帝的,拥有武装力量的“财税锦衣卫”! 这不只是要从根本上断绝百官与地方士绅在赋税上做手脚的可能,这更是要在他户部的传统职权之外,再架设一个不受任何节制的恐怖衙门! 皇帝口中冒出的那些新词、新章程,每一个都远远超出了他数十年财税生涯所积累的全部认知。 毕自严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老账房,却被要求去理解一本闻所未闻的天书。 他甚至无法将皇帝的话语完整地串联起来,因为前一个“以工代赈”带来的欣慰还没散去,后一个“税巡司”的颠覆性构想便已将他彻底砸懵。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识匮乏和思维上的无力感。 毕自严下意识地躬下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几张折迭整齐的宣纸,又摸出了一支小巧的物事——那是一支用细竹管包裹着石炭粉碾压而成的“炭笔”,正是陛下交由内廷匠人研制出的新奇玩意儿,专门用来快速记事。 他已顾不得什么尚书体面,将宣纸在舆图一角铺开,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始记录。 毕自严不敢相信自己的记性,他必须将皇帝的“最新指示”一字不差地录下,否则回去之后,恐怕连圣意的三成都理解不了。 皇帝这些新想法,太多了! 多到让他这个户部尚书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然而,写完之后,毕自严看着纸上那清晰的墨痕,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支无需蘸墨便能书写的炭笔,心中却又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陛下捣鼓出的这些新玩意儿,这些闻所未闻的新章程…真是他娘的…太好用了! 毕自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写满字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他勉强跟上圣意的唯一凭据。随后,他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前所未有之恭敬的大礼。 “陛下……宏图伟略,臣……愚钝。臣必将圣意带回,反复揣摩,殚精竭虑,为陛下拟出章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次,他的话语里,少了几分豪情壮志,却多了数倍的沉重与踏实。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要将纸上这些惊世骇俗的文字变成现实,需要他付出多少心血。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232章 :大明皇家海军 姑苏城,夜未央。 大明皇帝临时行宫。 权力的气息如水银泻地渗透进了这座园林的每一寸肌理,彻底改变了它的颜色。 昔日供士绅名流吟风弄月的亭台楼阁,如今成了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森严戒备之所。 衣甲鲜明的京营锐士手持出鞘的雁翎刀,目光如鹰隼般巡弋,他们的甲胄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清辉。 而在那些更为幽暗的角落,锦衣卫的飞鱼服如鬼魅般融入夜色,绣春刀柄上缠绕的鎏金丝线是他们唯一的徽记。 园林之外,整座苏州城都匍匐在这股凛冽的皇权之下。 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接管了四门防务,那些见过真正尸山血海的川中老卒,其身上自带的百战杀气便足以让任何心怀叵测之辈望而却步。 肃杀的军营氛围,与这精致婉约的江南园林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与讽刺意味的画卷。 江南的骄横之气,在这位皇帝雷霆万钧的手段之下,被碾得粉碎。 城中的士绅官吏,如今连靠近行宫百步之内,都会被缇骑毫不留情地盘查,稍有言语不敬,便可能被锁拿入诏狱。 而这座权力风暴中心的主人,大明皇帝朱由检,却并非如他们想象中那般深居简出。 白日里,他常常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巡视苏州城防与京营驻地。 他那身在江南显得格格不入的玄色戎服,以及腰间悬挂的长剑,无声地向整个江南宣告着——坐镇于此的,是一位马上天子。 此刻,行宫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气氛凝重如铁。 朱由检端坐于主位,修长的手指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柄新式鲁密铳的机括零件。 那冰冷而精密的触感,远比任何文玩核桃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在他的下方,分左右两列,站着几位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震颤的核心人物。 秦良玉、田尔耕、毕自严。 书房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铺着一幅由随军司的堪舆高手连夜赶制出来的《江南海防舆图》。 地图之精细,远超大明武库中的任何一幅。 山川、河流、城池、卫所清晰可见,更令人心惊的是,上面还用朱砂与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沿海各地的盐场、港口、预估的人口密度。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机括零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秦良玉的身上。 “秦卿,”皇帝的开场白没有任何迂回,如同一记重锤,乾纲独断,“朕将你与麾下白杆兵星夜调来江南,不是让你来游山玩水的。”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中心位置——苏州府。 “朕要的,是一柄能为大明开疆拓土,聚敛四海财富的真正利刃!这柄利刃,朕要你来为朕亲手锻造!” 此言一出,饶是身经百战的秦良玉,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出列,抱拳躬身:“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他欣赏的正是秦良玉这份纯粹的军人气质。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朱由检缓缓开口,一句《孙子兵法》的开篇,让在场的武将们精神一振,“然则,察之为何?朕以为,首在察兵源。” 他手中的朱笔,并未指向那些传统意义上民风剽悍的募兵之地,而是在舆图的海岸线上,重重地画下了三个大圈。 “两淮、浙东、杭州湾。” 朱由检的声音掷地有声,“别处皆可不看,此三地,是朕为你挑选的兵血所在!” 毕自严眉头微皱,忍不住出列道:“陛下,两淮之地,盐枭遍地,桀骜不驯;浙东与杭州湾,多为渔民商户,逐利而忘义。此辈恐非良善兵源,约束之难,远胜于内地良家子。” 这番话,也问出了秦良玉心中的疑惑,她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中也流露出探寻之意。 朱由检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自信。 他手指点向两淮:“盐枭何以遍地?乃朝廷盐法弊端丛生,利归豪强,民不得活,故铤而走险。此辈日夜与盐丁、官兵周旋,为一口活命之食,奔走于刀锋之上。其悍不畏死之心,远胜寻常农夫! 朝廷所缺者,非约束之法,乃给予其正途功名之路!朕若给他们一个搏出身、挣前程的机会,你且看他们,会不会是天下间最敢战之兵?” 接着,他的笔锋又转向浙东与杭州湾。 “渔民商户,逐利而忘义?恰恰相反!”朱由检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正是这份利,才让他们日夜与风浪搏击,熟悉水性,炼就了强健的体魄与坚韧的意志。他们见过远洋番船,用过西洋火器,甚至与佛郎机人、红毛夷人打过交道。 其眼界之开阔,绝非内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可比。朕要的兵,不能只知低头种地,更要懂得抬头看海!” 一番剖析,鞭辟入里,直指人心。朱由检将传统观念中兵痞、刁民的缺点,硬生生解构成了一支军队最宝贵的优点——敢战之心、专业技能、开阔眼界。 这番见解之深,之奇,之透彻,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秦良玉,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仿佛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陛下之论,振聋发聩!然则,兵源既定,兵制又当如何?若将此辈悍勇之徒与寻常卫所军混编,恐如鱼龙混杂,弊大于利。 且白杆兵所长者,乃山地结阵,牌、弩、枪、槌,层层推进。若用于平原,乃至水战,其效用恐要大打折扣。” 她没有一味地奉承,而是立刻从一个将领的角度,指出了最核心的现实问题.编制与战法。 这才是朱由检想要的奏对。 “问得好!”朱由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正事朕要说的关键。朕要的新军,非但不能与卫所混编,更要彻底与之剥离!此军,当分二部。” 他的朱笔,在地图的陆地区域重重一划。 “陆战营。白杆兵为各级军官、教习,将你那套严格的军纪与独特的阵法,教授给新兵。朕会命兵仗局、军器监,将最新式的鲁密铳、红夷小炮,优先配给你。朕要的,是一支不仅擅长山地,更能于平原之上,用火器与阵法,正面击溃建州铁骑的北伐主力!” 听到“北伐主力”四字,秦良玉那久经沙场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不仅仅是她,就连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户部尚书毕自严,在这一刻,无不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北伐! 平定建州,收复辽东! 这当然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最终国策,是压在整个大明朝堂之上最沉重的一块乌云。 他们当然知道,皇帝此次南下清查钱粮,整顿京营,最终的战略目的,必然是指向盘踞在辽东的后金女真。 但是,这是皇帝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地,将北伐宣之于口!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太过重大。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瞬间就想通了更深层次的逻辑。 辽东镇、宣大、蓟镇的边军们固然更为悍勇,常年与建奴、与蒙古鞑虏厮杀,经验丰富。 然而,这些年屡战屡败的残酷现实已经证明,仅凭北方现有的兵力,想要彻底击垮如今已成气候的后金,几乎是痴人说梦。 那么,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从大明各地再度募兵,练出一支不输于边军、甚至要超越边军的精锐,方有胜算! 想通此节,毕自严只觉得额头冒汗。 作为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支撑这样一支新锐主力的花销,将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无底洞。 但他不敢反驳,因为皇帝用江南查抄的两千万两银子,已经堵住了他所有的嘴。 田尔耕则垂下眼帘,掩盖住自己目光中的狂热。 皇帝的决心越大,对他们这些“天子鹰犬”的倚重便会越深。 这支新军的建立过程,必然伴随着无数的清洗与镇压,那正是他锦衣卫建功立业的最好舞台。 收复辽东,是每一个大明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与渴望,秦良玉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重逾泰山! 朱由检顿了顿,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份震撼。 然后,他的朱笔笔尖,缓缓地越过陆地,移向了舆图上那片无垠的,代表着未知与财富的蔚蓝色海洋。 皇帝的语气洗去了方才的杀伐之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 “水战营。此乃重中之重!朕不称其为水师,不称其为舟师。”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朕称之为——大明皇家海军!” “海军”二字一出,满室皆寂。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词汇,但其中蕴含的是远比“水师”二字更为广阔,更为霸道的意图。 “这支军队,他们未来要面对的,不是内河的水匪,不是近海的倭寇。”朱由检的手指仿佛要穿透舆图,指向那未知的远方,“而是西洋人的炮舰,是无垠的大海,是那些朕现在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遥远大陆!他们将是朕的眼睛,朕的拳头,去为大明攫取那无穷无尽的海洋利益!” 话音落定,整个书房之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毕自严这位户部尚书,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打造这样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天文数字,只觉得一阵阵地头晕目眩。 田尔耕则目光闪烁,他从皇帝的话语中,嗅到了更加浓烈的权力扩张的气息。 而秦良玉,这位女将军,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陛下!”她再度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构想宏伟,前所未有!然则,练兵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有三件事,最为棘手,臣请陛下明示。” “讲。”朱由检抬手示意。 “其一,钱粮。新军之饷,若依九边之制,恐不足以驱使此辈悍民。高饷、重赏,方能使其效死。然则,数万新军,衣、食、住、行、军械、粮饷,耗费必是巨万。户部……”她看了一眼毕自严,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其二,人事。江南卫所,盘根错节,各级将官皆是世袭罔替,与地方士绅勾连甚深。臣一外来武将,若要在其地盘上招兵买马,恐遭百般掣肘,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破坏,防不胜防。” “其三,法理。江南之地,不同于九边。擅杀士子,可致清议沸腾;重惩商贾,可致市面动荡。臣若要立威,无非常之权,则束手束脚,政令难出军营。” 秦良玉提出的这三个问题,精准、老辣,切中要害,没有半分虚言。 钱、人、权,这三者,确是任何改革都绕不过去的擎天之柱,缺一不可。 朱由检听完,不怒反笑,他的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洞察一切的自信。 “秦卿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若朕事先未曾思量周全,今日又岂会与你等人议此事?” 他先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语气一肃:“其一,钱粮。朕已命毕卿执掌税巡司,此番南下所获,毕卿可有数了?” 毕自严心头一紧,连忙出列回道:“回陛下,仅苏、松、杭三府查抄所得,折银已逾两千万两。” “善!”朱由检大手一挥,气魄雄浑,“朕以内帑之名,从中划拨五百万两,以为新军开办之资!后续军饷,由税巡司按月直解,不经户部、不经兵部,直达你帐前!朕只有一句话:此军之饷,当为大明诸军之冠!若有克扣贪墨者,毕自严,”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朕要你的税巡司,查抄到他家祖坟里去!” “臣……遵旨!”毕自严心中剧颤,躬身领命。 接着,朱由检的目光转向秦良玉,变得温和了些:“至于人事与法理之忧,朕稍后一并为你解决。但朕知你心中尚有一问,只是未曾说出口。” 秦良玉心中一动,抱拳道:“陛下圣明。” “你乃当世陆战名将,白杆兵阵法冠绝天下。然则,朕那支‘皇家海军’,操舟弄帆,驾炮蹈浪,与陆上结阵冲杀,乃是截然不同的两门学问。你虽为总领,可海军将才何来?士卒又当如何操练?” 这正是秦良玉心中最大的疑虑。 让她练陆军,她有百分的把握;可让她督造水师,尤其是陛下口中那支要与西洋炮舰争锋的“海军”,她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由检似乎早已看透了这一点,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浙江沿海的一个地方——宁波府。 “朕意,于宁波,设一所‘大明皇家海军学堂’!” 此言一出,又是满室皆惊。“学堂”二字,通常与文教相连,用在军旅,尤其是水师之上,简直闻所未闻。 “秦卿,”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激情,“募兵之事,你可先行。而这学堂,朕会亲手为你擘画!郑芝龙已经在路上,朕要已要他从其麾下选拔出最善操舟、最懂海战、最熟悉西洋火炮之人,来此学堂,充任教习!” “除郑氏之人外,朕已下旨从登州、天津、太仓卫抽调精于海事之人,如今已在来此的路上。朕更已密令使者,携重金去往濠镜,聘请佛郎机人中之善造船、善航海者,昼夜兼程,不日亦将抵达。他们,都将是你这学堂之中的教习!” “你所募之兵,择其优者,入此学堂操演。学成之后,方为我大明皇家海军之骨干!朕要的不是一群只知蛮力厮杀的水匪,而是真正懂得如何驾驭大舰、纵横四海的将才!”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秦良玉,眼中尽是期许与信任:“秦卿,你为山长,总领全局,掌生杀大权。具体的操练之法,朕为你寻访天下名师。你只需为朕把住此军的‘魂’,让它永远忠于大明,忠于朕!如此,你可还有忧虑?” 天子这一番惊世骇俗之言,字字句句重重敲在秦良玉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解了她不善水战的燃眉之急,更是为她,为大明,擘画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 引西夷之术,融我朝之兵,此等胸襟与魄力,纵观史册,亦是闻所未闻! 至此,秦良玉心中最后一丝疑云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一股沉寂多年的热血仿佛被君王的雄心彻底点燃。 秦良玉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陛下为臣扫平前路,信重如此,臣纵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愿为陛下,铸此不世之功!” …… 接着,朱由检的目光又转向田尔耕。 “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躬身,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要谦卑。 “朕给你一道密令。你锦衣卫南镇抚司,全力配合秦将军行事。凡属江南卫所,有不听号令、阳奉阴违者;凡有地方官吏、士绅豪强,敢于阻挠新军招募者。锦衣卫可行‘先奏后拿’之权,查其家,抄其产,锁其人!” “臣……领旨!”田尔耕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最后,朱由检走回案前,亲手捧起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之上,左边是一方沉重的白玉大印,上刻“钦命总理沿海军务总兵官印”;右边,则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 他一步步走到秦良玉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的双眼。 “朕今日,当面授予你全权!” 朱由检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重,他亲自将帅印与宝剑,交到了秦良玉的手中。 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让秦良玉的双手都感到了轻微的颤抖。 “持此印,南直隶、浙江两省所有卫所,见印如见朕,必须无条件听从调遣!持此剑,自布政使司参议以下,三品及三品以下,无论文武官员,但有胆敢阻挠练兵、贪墨军饷者,准你先斩后奏!” “朕让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为你之耳目;让税巡司提督毕自严,为你之后盾!人,钱,权,朕都给你了!” 朱由检的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只要结果!” 秦良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戎马一生,镇守石砫,北上勤王,何曾有过如此殊荣? 何曾被一位帝王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与托付? 秦良玉双手高高举起帅印与宝剑,双膝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这位白发苍苍的女帅,此刻眼中满是激动的泪光与决死之心。 “陛下信臣如此,臣秦良玉,敢不效死命!” 她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充满了金石相击般的决然与力量。 “若有负圣恩,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上前,亲手将她扶起,沉声道:“朕不仅要一支能战之军,更要通过这次练兵,彻底梳理一遍江南的地下秩序,将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给朕用刀子刮干净!”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为你撑着!” 秦良玉走出书房,门外的月光夹杂着灯笼的光晕,让她一瞬间有些眩目。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冰冷而又炙热的帅印和宝剑,身后,是皇帝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她知道,从她接过这两样东西的那一刻起 一场由天子亲手擘画,以她秦良玉为利刃,以江南为棋局的滔天风暴,已然—— 拉开了序幕! 第233章:朕不要活口,更不要什么明正典刑 月光清冷如水,自高天流淌而下,为苏州行宫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如霜的银边。 廊下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随风而动,如鬼魅般起舞。 秦良玉手捧着那方尚带天子余温的紫檀木盒,盒中是帅印,腰间是御赐的尚方宝剑。 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木质触感交织,让她那颗久经沙场的心,竟也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任命,又是何等超越常规的信任! 她戎马一生,素来是在黄土与山峦间与敌搏杀,如今却要将目光投向那片烟波浩渺的蔚蓝大洋。 皇帝那些承诺仿佛还回响在耳畔,化作一股熊熊烈火在她胸中燃烧。 与她并行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则是一副喜忧参半的神情。 他不像秦良玉那般充满了军人的豪情,这位帝国的大管家脑子里转的全是雪花花的银子。 毕自严一边走,一边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拨动一架无形的算盘。 “新建水师,一艘福船的造价便要三千两,若是盖伦式的巨舰,怕是要万两起步……炮,要佛朗机炮,一门少说也要八百两……水手,粮饷,抚恤……哎,这……” 他的声音很轻,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焦虑,对于毕自严而言,皇帝给了他一个聚宝盆,也给了他一个无底洞。 走在最后面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他像是黑夜里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存在感。 他既不关心水师的豪情,也不在意钱粮的算计。 田尔耕的世界里只有命令与忠诚! 三人穿过游廊,正要步入庭院,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准备返回自己的住处,消化今夜这番惊天动地的谈话。 然而,就在这时。 庭院的另一头,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月门处疾冲而来。 那人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焦灼,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急切与肃杀之气,让秦良玉和毕自严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名锦衣卫的目标,显然是田尔耕。 他在距离田尔耕尚有十步之遥时,身形骤然急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单膝跪地,整个动作迅捷而无声。 “指挥使大人!”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又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李若琏大人自扬州发八百里加急密报!” “李若琏”三个字一出,田尔耕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有了些微的动容。动用“八百里加急”这个级别的传讯,意味着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秦良玉与毕自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立刻明白,今夜,恐怕还未结束。 田尔耕没有废话,他上前一步,从千户手中接过那支细如手指,用火漆封死的蜡丸,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捻,蜡丸应声而碎,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油纸。 他将油纸展开,凑到廊下的灯笼光晕中。 只一眼,田尔耕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便猛地一缩,那是猎人发现猎物即将挣脱陷阱时的眼神,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机。 田尔耕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对秦良玉和毕自严做任何解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扇刚刚关上的内书房门走去。 田尔耕在门前三步处停下,不等通传,直接躬下身子,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强弓。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如同一柄利刃划破了这庭院的宁静。 “扬州,有变。鱼……要脱网了。” “脱网”二字他说得极轻,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秦良玉握着剑柄的手猛然一紧,毕自严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吱呀——” 身后那扇门,应声而开。 皇帝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口,他脸上的温和与期许已经荡然无存,目光扫过躬身如弓的田尔耕,又落到手捧帅印的秦良玉和一脸错愕的毕自严身上。 “秦卿,毕卿,都回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命令。 当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重新闭合时,内书房中的空气已然彻底改变。 方才那股对未来的期许与构想,连同秦良玉手中那方代表着水师未来的帅印,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早已在暗中酝酿许久,只因时机未到而一直按捺的雷霆杀局! 四人重新站定,位置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田尔耕站到了最前方,那股属于锦衣卫特有的阴冷气息成为了房间的主调。 朱由检没有坐回御案后,而是重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中央,目光低垂,凝视着舆图上的某一个点——扬州。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序曲。 田尔耕无声地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黑色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厚重卷宗。 这卷宗,他显然是随身携带,时刻准备着呈报,但他没有直接呈给皇帝,而是在御案上轻轻展开。 卷宗摊开的瞬间,那股压抑的血腥气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陛下,”田尔呈的声音嘶哑、低沉,“锦衣卫南镇抚司穷半年之功,动用暗子三百七十二人,渗透两淮盐商大小家族一百一十家。此为罪大恶极、当为首逆者,共八家,号‘两淮八柱’。” 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似乎带着不祥的墨色。 “首恶,汪宗海。私蓄盐枭三千,名曰‘护盐队’,实为水匪,横行运河,劫掠商旅。其府中密道,直通城外码头。与朝中不少重臣以及扬州知府等当地官员过从甚密,书信往来,皆有实证。” 这些罪证,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但田尔耕接下来说的话,方是为今夜这场雷霆之议,点下了那最关键的一笔。 “李若琏密报,三日前,汪宗海将其嫡长子汪世帆,秘密送上一艘前往耽罗,再转航向东瀛平户的商船。据我们在平户的暗子回报,汪家早已在彼处购置田产、商铺,甚至建有仿江南园林的宅邸。” “另有徽商黄家、程家,皆在暗中联络佛郎机人,欲在马六甲购置庄园。他们……想跑了。” 田尔耕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最后那那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群鱼欲散,网必须收了! 秦良玉握着剑柄的手指,再次不自觉地收紧了。 行伍之人最重军法,在她看来,这些通敌外逃掏空国库的国贼,比辽东的建奴更为可恨。 建奴是外患,尚可以刀兵相向,而这些附骨之疽,却在帝国的体内,日夜不停地吸食着元气。 “陛下!” 毕自严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这位年过半百的文臣,此刻竟是满脸涨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竞也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像是在呈上一份泣血的祭文。 “此乃我大明盐课之账!两淮盐税,名义上,每年可得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可经层层盘剥,过手分润,最终能入国库者,连九十万两都不到啊,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鸣:“一千一百多万两!每年!这笔银子,足以让辽东的将士吃饱穿暖!足以让我们新建的海军学堂,造出西洋人那样的巨舰!可这些钱,全都变成了这些人的园林、美妾、珍玩,变成了他们外逃海外的钱粮!” “他们是附国之疽,是吸髓之虫啊!” 毕自严说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叩首,苍老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陛下!若能全取此獠之财,臣毕自严,敢以项上人头立下军令状:大明海军,辽东战事,三年之内,国库再无一分一毫的钱粮之忧!” 三年无忧! 这句话,重逾千钧。 秦良玉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深知这句话的分量。 为了军饷,她曾低声下气地求过多少人? 为了粮草,多少次眼睁睁看着战机从眼前溜走? 田尔耕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抄家,从来都是锦衣卫最热衷的盛宴。 内书房内,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玄衣的青年天子身上。 朱由检缓缓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愉悦的笑容。 “毕卿,”他先看向跪在地上的毕自严,声音温和,“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看见了。你的账,朕也替你算清楚了。” 他没有去扶毕自严,而是缓步走到秦良玉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女战神。 “秦卿,若朕将此事全权交予你,你当如何行事?” 秦良玉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呛”的一声抽出半截佩剑,剑光如一泓秋水,瞬间照亮了她坚毅的面庞。 “末将请令!愿亲率麾下八千将士,即刻兵发扬州!三日之内,踏平汪家府邸,将‘两淮八柱’尽数擒来,交由陛下,明正典刑!”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铁血与直接。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然而,朱由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秦良玉即将出鞘的利剑重新按回了剑鞘之中。 “不,”皇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秦卿,你的方法太慢,也太仁慈了。” 仁慈? 秦良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踏平府邸,捉拿首恶,这已经是雷霆手段,何来仁慈一说?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巨大的舆图之上,嘴角那抹冷酷的笑意愈发明显。 “朕不要活口,更不要什么明正典刑。”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北边吹来的寒风,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审判,是朕留给大明臣民的法度。对于这些早已失了人心,只知吸食国家脑髓的寄生之虫,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碾死,然后焚烧,不留一丝痕迹。” 此言一出,饶是见惯了生死的秦良玉,心头也不由得一凛。 毕自严更是惊得忘记了呼吸,他预想过皇帝会动用雷霆手段,却没想过,竟是如此……不留余地的酷烈。 只有田尔耕没有任何意外。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皇帝。 那个在山西将晋商八大家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的皇帝! “此次行动,”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策划者独有的激情,“非攻城之战,亦非抓捕之行。秦卿,田卿,毕卿,你们要记住,此乃——绝灭之战!”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饱蘸了鲜红的朱砂,像一位绝顶画师要在这江南的画卷上添上最浓墨重彩,也最血腥的一笔。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田尔耕身上。 “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像一头等待主人指令的猎鹰。 “朕要你”朱由检的朱笔在卷宗上轻轻一点,“将你的这份名单,给朕重新分一分。” “死亡名录。” 皇帝的声音平淡,吐出的字眼却带着地狱的寒气。 “汪宗海、黄家家主黄孟宇、程家家主程允……这八家,共一十三名核心主事之人,以及与他们勾结最深,罪证确凿的扬州知府张光、两淮盐运使李延栋,尽数列入此中。这份名单上的人,朕不想在诏狱里看到他们,也不想听到他们任何一句辩解之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尔耕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锦衣卫缇骑所至,即为天罗地网。名单上的人,无论他是在家中作乐,在酒楼宴饮,还是在密室谋划,一经确认身份,就地格杀,无需请旨!” “格杀之后,收敛其尸身,不必入棺,尽数悬于扬州城楼之上!朕要让整个江南,不,是整个大明都看一看这些人的下场!” “臣……遵旨!”田尔耕的声音里透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种不必审判、不必留活口的旨意,对于锦衣卫而言,是最酣畅淋漓的恩赏! 朱由检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随即又道:“另一份,则是抄没名单。将那些罪行稍轻,家产丰厚,平日里摇摆不定,此刻又心怀恐惧的盐商列入此中。这些人,是用来安抚人心的,也是用来……榨干油水的。” “朕相信,你的锦衣卫,分得清哪些人该死,哪些人可以用来当狗。” “臣,明白。”田尔耕深深垂下头。 皇帝的意图,他完全领会了。杀一批最顽固的,震慑一大批摇摆的,利用恐惧撬开他们的嘴,掏空他们的家产。 接着,朱由检的朱笔在巨大的舆图上开始挥舞。 “此次绝灭之战,朕要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的笔锋首先在扬州城外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着,秦良玉!亲率麾下三千白杆精锐,并五千新募的陕西兵,合计八千人,即刻拔营!三日后必须兵临扬州城下!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他的目光转向秦良玉,“朕要你的八千大军,让城中的每一个人一睁眼,就能看到你黑云压城的大阵!朕要这股压力,将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胆气,彻底压垮!让他们成为惊弓之鸟,让他们在绝望中做出朕希望他们做的选择!” 秦良玉心神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一场攻心战! 用绝对的军事威慑,配合城内的杀戮从内外两方面,彻底摧毁敌人的抵抗意志。 “末将,遵旨!”她抱拳领命。 朱由检的朱笔,随即沿舆图上的京杭大运河,向上划出一条凌厉的红线。 “传朕旨意,命卢象升即刻率麾下五千京营新军,登船北上!封锁扬州周边所有运河、水道!朕只要一个结果:一片帆影,也不许从扬州的水面上离开!”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凡有船只,无论官船、商船、渔船,欲擅自离港者,鸣炮示警!再有妄动,不必请示,当场击沉!” 最后,朱由检的朱笔在舆图上划出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弧线。 那条线绕过了扬州,绕过了镇江,如同一柄锋利的回旋镖,直指东部沿海的泰州、通州、海门一带! 看到这条线,即使是秦良玉,也不禁瞳孔一缩。 朱由检抬起头,环视三人。 “这些盐商最核心的财富和他们豢养的那些亡命之徒,都没有扬州城内那高门大院里。” 皇帝冷笑一声:“扬州城里的只是他们的脸面。他们真正的根,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和他们敢于跟朝廷叫板的底气,全都在那些不起眼的沿海盐场之中!” “汪宗海的护盐队,黄家的海沙帮,他们的老巢,他们囤积私盐、私银的仓库,全都在那里!” “正面强攻扬州,只会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账册,转移财产,甚至狗急跳墙。所以…朕,将亲率五千汉蒙铁骑,为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 “朕将绕道泰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沿海各处盐场!秦卿的大军在正面形成威慑,卢象升封锁水路,而朕,则要从背后一刀捅进他们的心脏,先断其根,让他们变成无根之木!再取其干,让他们彻底枯萎!” “届时,三路合围,扬州城,便是一座插翅难飞的棺材!” 皇帝,又要亲征!? “陛下,万万不可!”毕自严第一个惊呼出声,脸色煞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此事,交由大将即可!” 秦良玉也立刻抱拳:“陛下,奇袭盐场虽是妙计,但长途奔袭,敌情不明,末将请为前驱,代陛下行此雷霆一击!”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此事,非朕亲往不可。”他平静地说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朕要让江南的所有人,士绅、商贾、官吏……都亲眼看一看。朕不仅仅是坐在紫禁城里批阅奏折的皇帝,朕的马蹄能踏平山西的堡垒,同样也能踏平江南的园林!朕的刀能砍下建奴的头颅,同样也能砍下任何一个敢于挑战朕的权威的脑袋!” “朕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不只是一笔钱财。朕要的是在整个江南重新植入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对大明法度、对朕.的绝对敬畏!”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放回笔架。 舆图上,三道血红的朱砂线条纵横交错,如同一张由鲜血织就的大网,死死地罩住了扬州! “田尔耕,去准备你的名单。” “秦卿,去整顿你的兵马。” “毕卿,准备好你的算盘和账房,朕很快就会给你送上一份你做梦都不敢想的大礼。” 皇帝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声音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布局只是随口一提。 但内书房内的三位臣子,却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平息。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的玄衣身影,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与文官集团虚与委蛇处处受制的年轻天子了。 这是一头早已羽翼丰满,磨利了爪牙,并且亲自下场捕猎的……猛虎。 而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就是他选定的又一个猎场! 第234章:人,一定要靠自己! 人间四月芳菲尽,扬州烟花始盛开,这句诗一半是风流,一半是血泪。 扬州的富庶天下闻名,而这份富庶,便如一朵开在悬崖峭峭壁上的秾艳花朵,根茎紧紧攫取着大明王朝的命脉,花瓣上则沾满了无数看不见的血珠。 瘦西湖的水一如既往地温柔。 春风拂过湖面,荡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揉碎了的金子和碾成了粉的珠玉。 湖上画舫林立,其中最煊赫夺目的那一艘,名曰“不系舟”。 此舟非舟,乃是一座可以移动的水上宫殿。 三层重楼,飞檐斗角,檐下悬着百来盏琉璃宫灯,白日里看流光溢彩,夜里点亮则如繁星落于湖面。 这便是两淮盐运使司下八大总商之首汪宗海的私产。 今日,这艘“不系舟”上,两淮八大家的家主一个不落地齐聚于此。 然而,此刻水榭歌台之上,却弥漫着诡异的死寂。 歌是《后庭花》,舞是绿腰舞。 清倌人们水袖翻飞,眉眼含春,嗓音婉转如出谷黄莺。 美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佳肴是穷尽江南水陆的珍饈。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画卷,却唯独少了画卷该有的生气。 主位之上,汪宗海,这位年过五旬两鬓微霜,却依旧精神矍铄的盐商领袖,正用象牙箸夹起一片刚出水的河豚白,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他闭上眼,细细品味那入口即化的鲜美,仿佛世间再无他物能扰其心神。 但在座的其余七人,却无一人有此等雅兴。 他们的目光时而交汇,带着探寻与恐惧;时而瞥向歌舞的伶人,却视若无物;更多的是落在自己面前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酒杯上,仿佛想从那琥珀色的酒液里看出自己的未来。 压抑不住的恐慌如瘦西湖的春日水汽,无孔不入,湿冷地浸透了每个人的锦绣袍服,直抵骨髓。 松江府,人头滚滚。 苏州府,血流成河。 随着一份份由密探快马加鞭送来的名单,和那愈发清晰的,由那位年轻帝王亲自朱批的不赦二字,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敲打,这是清洗。 这不是杀鸡儆猴,这是要将他们这群自以为与国同休的豪绅连根拔起! 终于,一位姓周的盐商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让那靡靡之乐都为之一滞。 “汪公!”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怕是下一个就轮到扬州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碎了虚假的歌舞升平。 丝竹声骤停,舞姬们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汪宗海缓缓睁开眼,那双本该因养尊处优而显得浑浊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骇人。 他没有看那失态的周姓盐商,而是将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有的人面如死灰,有的人手足无措,有的人则强作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指节,早已出卖了其内心的惊涛骇浪。 汪宗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傲慢与不屑。 “周老弟,慌什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苏州那些织造商,不过是靠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织几匹绫罗绸缎,赚些脂粉钱。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刻意的沉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汪宗海踱步到船舷边,一双手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死死攥住了冰凉的檀木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一层青白。 他的目光投向眼前的瘦西湖,穿过那层旖旎的烟波,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 他看到的,是这画舫之外,那些白日里游人如织的街巷深处,那些不起眼的茶馆、酒肆、客栈里,可能早已潜伏着的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感情,只有利刃般的冰冷,它们属于天子最忠诚的鹰犬——锦衣卫。 跑?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早已盘旋了千百遍。 可是怎么跑?何时跑?扬州城四门看似大开,实则恐怕早已是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他只要稍有异动,会不会不等他出城,一柄绣春刀就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汪宗海不敢赌。 他只能等。 可现在人心已经散了,他若再不站出来说些什么,这艘“不系舟”今夜便会分崩离析。 届时,众人作鸟兽散,目标分散,反而更容易被逐个击破,而他这个领头人必然是第一个被斩于马下的祭品。 所以,他必须演。 汪宗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满腹的寒气与恐惧尽数压下。 再开口时,声音却出奇地洪亮,充满了刻意营造的豪气: “对于我等而言,规矩,就是我们定的!”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诸位,想一想!我两淮盐业,系天下之命脉!每年四百万两盐课,占了朝廷岁入的多少?这还不算孝敬给京里各位阁老、公公们的‘冰敬’‘炭敬’!漕运,粮道,哪一处没有我等的银子在里头打点?这江南百万灶户,千万百姓,靠谁吃饭?” 这些话,他对自己也说过千百遍,曾经是坚信不疑的真理,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更像是说给鬼听的空话。 但汪宗海不能停,他的声音愈发铿锵,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用力地砸在众人心头,也像是砸在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胆子上。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天子,凭什么动我们?他敢动吗?动了我们,盐课谁来缴?漕运谁来保?这江南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他拿什么来填?届时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他那把龙椅还坐得稳吗?” 问出最后一句时,汪宗海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背后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被湖上的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也确实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众人,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了光。 是啊,法不责众,利可绑国,这向来是他们无往不利的护身符! 看着众人被煽动起来的虚假勇气,汪宗海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得意,而是一阵刺骨的悲凉。 他成功了,他用一个自己都信不了的弥天大谎,暂时稳住了这群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肥羊。 而他们居然信了。 “汪公说的是!”立刻有人附和,“我等与国同休,那小皇帝不过是想敲一笔竹杠罢了!断不敢真的鱼死网破!” “没错!想我等八家联手,京中哪位阁老敢不给三分薄面?他朱由检难道还能绕过内阁,绕过整个朝堂不成?” 气氛似乎又热烈了起来。 听着这些应和,汪宗海的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冷笑。 与国同休?好一个与国同休!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被掐灭。 汪宗海彻底明白,不能再等了。 等苏州的消息? 那些朝中重臣此刻恐怕早已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再等下去,自己就会被这群蠢货死死绑在这艘注定沉没的大船上,一同葬身湖底! 他必须立刻就跑!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坐在次席的李姓盐商——李明诚,却始终紧锁着眉头。 他看着汪宗海那雄姿英发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汪公,你还是在用先帝爷时的老眼光,看待这位新君啊。 酒过三巡,汪宗海重回主座,那番话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但眼角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频频望向东北方的通州。 那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阴鸷,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与他方才表现出的豪迈截然不同。 李明诚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举起酒杯,朝着汪宗海遥遥一敬,姿态放得极低。 “汪公高瞻远瞩,我等佩服。只是……”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小弟以为,今时,或与往日不同。” 满堂的喧嚣,因他这一句“不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疑惑,有不悦。 李明诚只觉得如芒在背,但他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 “诸位请想,”他苦涩地笑了笑,“这位新皇,登基不过两年。他做了什么?先是雷霆手段,旬月之间便铲除了晋商八家,期间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可曾有过半点对朝局动荡的顾忌? 再看这次,苏州、松江,说杀就杀,说抄就抄,所用之人皆是锦衣卫的缇骑与他自己的亲兵,何曾通过三法司,何曾走过吏部的条陈?” “这……这说明了什么?” 李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说明这位皇爷,他……他根本不按规矩来!他要的不是钱,是命!是要将我等这些在他眼中的寄生之虫,彻底碾死、焚烧,不留一丝痕迹!” “胡说!”汪宗海身旁一人怒斥道,“李明诚,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明诚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汪宗海,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汪公,殷鉴不远,就在夏后。我等虽富可敌国,但终究是商贾之身,与皇权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啊!依小弟愚见,不如…不如破财消灾。 我等联名上书,自请报效百万军饷,再将近些年的账册…整理一番,献上去,以示我等绝无二心。兴许,还能求得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献出账册?那岂不是将刀柄亲手递到人家手里!” “姓李的,你是昏了头了!账册一出,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干净?!” “我看你是早就想降了!软骨头!” 汪宗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李明诚:“李老弟,你是想让我等学那沈万三,将万贯家财献给朱元璋,然后换一个发配云南的下场吗?” 李明诚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没人会听他的。 这些人,被安逸和权钱腐蚀得太久,早已失去了对真正危险的嗅觉。 李明诚心中一片绝望,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一卷早已备好的,真正“干净”的账册和一份厚礼的清单。 他已经决定了,宴罢就遣心腹快马加鞭,绕开官道直奔苏州,去试着敲开皇帝的大门。 跪舔或许屈辱,但总比死了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始终默不作声的身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坐在末席的钱德。 钱家在八大家中资历最浅,实力也相对最弱。 钱德此人平日里极为低调,今日更是从头到尾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仿佛眼前的一切争论都与他无关。 他长相普通,身材中等,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在酒意的熏蒸下,显得格外幽深。 “钱老弟,”汪宗海的目光转向他,“你一言不发,可是有什么高见?” 钱德的远亲,是钱龙锡。 这层关系,让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叫做天威难测。 他闻言,缓缓放下酒杯,醉眼迷离地环视众人,然后,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高见?不敢当。”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汪公是擎天玉柱,李公是识途老马,我钱某人不过一介酒囊饭袋,哪有什么高见?”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举向众人,似是敬酒,又似自嘲。 “《庄子》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诸位,我等今日还能在此同饮,已是幸事。至于明日……明日酒醒,身在何方,谁又说得清呢?”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着汪宗海长揖一拜:“汪公,钱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诸位,请尽兴。” 言罢,他竟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船下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皆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疯言疯语!” “我看他是吓破了胆!” 汪宗海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双眼微眯,闪过一丝寒光,他不在乎钱德的去留,他在乎的是,这个人动摇了军心。 李明诚的投降论,已让他不快;钱德这番看似醉话的“相忘于江湖”,更是让他感到被抛弃的孤立。 他心中清楚,这艘“不系舟”看似稳固,实则早已人心离散,各寻生路,他汪宗海,不过是众人推出来顶在最前面的那个靶子。 他必须再做些什么,稳住这些人。 这些人,不仅是他的盟友,更是他万不得已之时的……垫脚石。 而另一边,钱德走下画舫,踏上小舟,晚风一吹,他眼中的醉意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清明与冷酷。 相濡以沫?何其谬也! 他心中冷笑。 那艘华美的画舫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即将沉没的华丽棺材。 而汪宗海、李明诚那些人,不过是躺在棺材里争论着该用什么姿势迎接死亡的将死之人。 他早已布置好了后路! 一路,家中最亲近的子弟携带三成家产,已经扮作商队,从陆路转水路,直奔福建,那里有他早已用重金买通的郑芝龙的部下,会安排他们登上前往倭国的商船。 二路,另外三成家产则由另一批心腹伪装成香客,分批南下,经由广州出海,目的地是南洋的吕宋。 最后一路,也是最危险的一路,由他亲自带着剩下的核心财宝,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从扬州直接入海,金蝉脱壳。 至于他那位倒了血霉的远亲钱龙锡?早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在这世上,靠山山倒,人,一定要靠自己! 什么朝廷,什么盟友,都是狗屁。 “不系舟”上,钱德的离去让气氛愈发凝重。 汪宗海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任由这种颓丧的情绪蔓延下去。 他拍了拍手,示意曲乐再起,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 “诸位,不必理会那胆小如鼠的钱德。也莫要因李老弟的几句忧心之言,便自乱了阵脚。”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沉稳,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等与苏州那些人最大的不同,不仅仅在于财力与人脉。”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更在于,我等,有后路。” “后路?”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汪宗海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不经意地透露道:“诸位安心。京里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就算……我是说就算,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大不了咱们就出海!” 他大手一挥,指向烟波浩渺的远方,豪情万丈。 “这天下那么大,离了他朱家的天下,我等就活不下去了吗?走私的海商,倭国的将军,南洋的红毛夷,哪一个不喜欢我等的银子?到了海上,天高皇帝远,我等依旧可以做一方豪强,逍遥快活!” 此语一出,犹如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是啊! 出海! 这个念头在很多人心中都曾一闪而过,但谁也没有汪宗海这般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轻描淡写。 仿佛出海建业,不过是换个地方做买卖一般简单。 一瞬间,众人紧绷的心弦都松懈了下来,李明诚眼中的绝望也消退了些许,是啊,哪怕投降不成,还有这条路可走。 恐惧,源于无路可退。 一旦有了一条看似光明的退路,哪怕只是画饼充饥,也能让人重新生出勇气。 “汪公英明!” “不错!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等敬汪公一杯!” 画舫上的气氛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热烈了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假喜悦。 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新世界里开疆拓土,重铸辉煌的未来。 汪宗海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端起酒杯,与众人一饮而尽。 瘦西湖上,宴席将散。 众人带着虚假的安心与希望,纷纷告辞。 汪宗海站在船头,目送着一艘艘小船散入夜色之中,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 当最后一艘小船也消失在视线里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疲惫。 汪宗海缓缓回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甲板,那些狼藉的杯盘,仿佛在嘲笑着方才的狂欢。 第235章:审判之后的肃杀 扬州。 黎明前的黑暗尤其深沉。 江南的浓雾,自运河水脉和湖泊的每一寸肌理中蒸腾而起,如同一匹厚重无边的白色锦缎,将这座富庶甲天下的雄城温柔而又决绝地包裹起来。 城中万籁俱寂。 唯有那有气无力的更夫梆子声,一声、两声,由远及近,又飘向远方。 “梆……梆……”那声音虚弱得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每一次敲击,都非但没能划破沉寂,反而将这片死寂衬托得愈发诡异,愈发令人心悸。 这座不夜之城,在午夜之后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就在这浓雾与死寂的掩护下,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判官,无声无息地在街巷间穿行。 他们是潜伏已久的狼,是皇帝最锋利的刀。 扬州东门,广储门。 一名城门卒正靠在门洞里打盹。 他怀里揣着个空酒葫芦,嘴里还残留着劣酒的酸气。 突然,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刹那间,十几道黑影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动作迅捷如电,悄无声息。 他们手中的绣春刀并未出鞘,只是用刀柄、拳肘,精准地击打在守城士卒的后颈或太阳穴上,随后便是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如同麻袋坠地。 半刻钟。 从东门到西门,从南门到北门,包括所有水门的控制权,无一例外尽数易手。 一名锦衣卫小旗走到城门前,将那厚重的门栓缓缓抽开一道缝隙,没有发出一点噪音。城门被虚掩着,仿佛只是夜风吹开了一角。 …… 寅时正,天光未明,雾气愈发浓重。 广储门城楼之上,那名锦衣卫百户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火折子。 他轻轻一晃,一朵豆大的火焰幽幽亮起。 信号发出,城外沉寂的旷野上,仿佛有某种巨大的意志被唤醒。 下一刻,被虚掩的扬州六座陆门被推开,沉重的门轴在精心涂抹的油脂中,发出如巨兽呼吸般的闷响。 城门洞开,涌入的不是清晨的微风,而是一股沉默的洪流。 这些悍卒此刻像一群午夜的幽灵,他们脚步轻盈而迅疾,整支军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大河,在浓雾的掩护下,无声地灌入扬州城的血管。 天色微明,雾气稍散。 卯时初,家住皮市街的王老三像往常一样推开自家的窗户,准备去街对面买两根刚出锅的油条。 然而,当窗户吱呀一声打开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熟悉的街景不见了。 士卒! 身着鸳鸯战袄,手持长长的白杆枪,面容冷峻,杀气腾腾,如同一排排从地里长出来的石人。 街道空无一人,对面的油条铺子门板紧闭,往日这个时辰早已升起的炊烟,今日却毫无踪迹。 王老三吓得“砰”的一声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不止。 这种场景,在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发生。 扬州知府衙门。 知府张光被亲随从睡梦中惊恐地叫醒。 “府尊,府尊!不好了!城里……城里到处都是官军!” “胡说八道!”刘知府披上外袍,睡眼惺忪地斥道,“哪来的官军?难道是瓜州卫的兵变了不成?”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府衙门口,只看了一眼,便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府衙之外的大街上站满了军容鼎盛的士卒,一道由长枪组成的屏障,将他的府衙与外界彻底隔绝。 “何方兵马?如此大胆!”刘知府惊恐之下,第一反应却是官僚式的震怒。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府衙门口,看到街上那肃杀的军阵,心头一沉,但仍强自镇定,对身边的府衙主簿厉声喝道: “立刻持本府名帖前去查问!问明其主将为谁,所持兵部勘合何在!无本府手令,擅自调兵入城,此乃谋逆大罪!” 这是他作为地方大员的底气,也是他试图掌控局势的最后努力。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还在大明境内,就绕不开“勘合”与“将令”这些程序。 那名主簿心惊胆战,但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走向府衙大门。 然而他刚迈出门口半步,两杆雪亮的白杆枪便如毒蛇出洞般交叉着刺来,带着森然的寒气,“铮”的一声在他面前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那冰冷的枪尖距离他的鼻尖不足一寸,刺骨的杀气让他浑身僵硬,双腿发软。 持枪的士卒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的活人只是空气。 主簿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面如死灰,声音都在发抖:“府……府尊……出不去……他们……他们不听问话,不让任何人出府衙半步!” 此言一出,张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不是什么兵变.无视程序、无视官箴,这意味着他们的权力来源,远在自己之上,高到了可以彻底无视自己的地步! 从奢华的盐商宅邸,到寻常的百姓闾巷,整个扬州城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店铺紧闭,行人绝迹,昨日还歌舞升平的画舫,此刻也如同一具具巨大的浮尸,静静地泊在湖面。 恐惧,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 汪宗海府邸。 数十名汪府精心豢养的死士,手持倭国锻造的长刀嘶吼着扑了出来。 为首一人,据说是从东瀛流浪而来的剑术高手,刀光一闪,竟如匹练般斩向最前方的白杆兵。 迎接他的,不是刀剑的格挡。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忽略的入肉声。 白杆兵的枪阵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一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闪电般刺出,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那名剑客的咽喉,他手中的长刀还保持着劈斩的姿势,眼中却已满是惊愕,随即当啷一声,刀坠地,人也软软倒下。 枪阵如一道移动的山脉沉稳地向前平推,每一次噗嗤的闷响,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刀剑根本无法靠近阵前三尺,一切挣扎与勇武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李若琏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停留在前院的血腥之中。 他仿佛一个棋手,只关心对方的“帅”在何处。 后花园,假山旁。 汪宗海并一袭锦袍,负手而立,哪怕身后已是喊杀震天,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惊慌。 两名气息沉凝如山的心腹护卫,正合力掀开那块通往密道的石板。 “这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汪宗海缓缓转身,看着缓步走来的李若琏,他的声音竟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主人的从容。 李若琏停下脚步,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汪宗海,这是准备出海远游么?” “算不上远游,”汪宗海竟也笑了,只是笑意森冷,“只是这扬州城住了几十年,有些腻了,想换个地方清静清静。倒是大人您动静闹得这么大,就不怕惊扰了圣驾?” “圣驾?”李若琏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汪宗海,你还没看明白么?今夜这风,就是从行宫里吹出来的。你以为你背后那些人是你的靠山?不,在陛下眼里,他们和你一样,都只是这待扫庭院中的……一片积年尘埃。” 汪宗海双目微眯,身上那股商人的圆滑瞬间褪去,眼中尽是枭雄末路的狠厉,他知道,倚仗权势的老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大人,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汪某人纵横两淮数十年,积攒的家业,是你无法想象的。除了府里这些,在海外三岛,还存有三处秘库,金银、珠宝、香料,足够买下半个江南。何必赶尽杀绝?” 汪宗海眼神灼灼地盯着李若琏:“三处秘库,我只要一处,剩下的两处,连同此地查抄的一切都归你,归你手下的弟兄们。” 他相信,没有人能抵挡这种诱惑。 李若琏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从腰间抽出那柄狭长的绣春刀。 寒光映照着他的面孔,显得越发冷酷。 “汪宗海,你说的这些,很有趣。”他轻声道,仿佛在品评一出戏剧,“但是,你算错了一笔账。”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出发之前,陛下召见我,说了一句话。” 李若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句足以让任何枭雄之心彻底冰封的话: “陛下说,杀了你,这些钱粮,也是他的!”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瞬间击溃了汪宗海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镇定狠厉和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绝望。 就在此时,一名缇骑飞奔而来,高声禀报,声音响彻整个后花园:“禀报同知大人!在汪宗海书房秘室中,搜出与京中要员往来密信三百余封!另有,与后金私通之国书草稿!其意欲以百万银两并江南舆图,勾结建奴入关,以乱天下,为己谋私!” 声音洪亮,如同审判的宣读。 汪宗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你们……血口……”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整,李若琏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站在李若琏身后的数名锦衣卫缇骑,瞬间抬起了手中的军用手弩。 “嗡——噗噗噗噗!” 机括的嗡鸣声与弩箭入肉的闷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一代盐枭汪宗海,这位曾经在江南翻云覆雨的人物,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身体便在瞬息之间被十数支势大力沉的弩箭贯穿。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那块本该通往自由的密道石板之前,整个人鲜血淋漓,状如刺猬,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骇然与不甘。 …… 与汪府的血腥和决绝相比,李明诚府邸的投降,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锦衣卫千户一脚踹开大门时,看到的不是跪地求饶的狼狈,李明诚身着一件最朴素的员外袍,率领全家数十口人,躬身肃立,如同迎接贵客。 大堂正中,八仙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几十本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每一本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了标记,旁边还附有一本总纲,详述了每一笔黑钱的来龙去脉,以及它们如何被洗白流入其他盐商的产业。 右边,则是一只紫檀木匣。 带队的千户面带一丝玩味的冷笑,走了进去。 “罪民李明诚,恭迎天使法驾!”李明诚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姿态优雅,言辞恳切,“知王师至,罪民彻夜未眠,已将合族上下不法所得尽数归册,并备薄礼一份,以助天兵清缴奸邪,匡扶社稷!” 他说话间,亲手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幅精美绝伦的“秘产分布图”。 图上用朱砂、金粉等不同颜色,详细标注了其余七家盐商的秘密金库、地窖等,甚至连哪家的小妾在城外有几亩私田都画得一清二楚。 千户拿起那幅图,对着光看了看,不由得笑了。 这李明诚真是把出卖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你倒是……玲珑剔透。”千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明诚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着谦卑的笑:“罪民不敢。罪民只愿能为陛下、为大人效死,以赎万一之罪。” “很好。”千户将图纸卷起,用它轻轻拍了拍李明诚的脸颊,“你的命暂时归我了。现在,带路吧,照着你这图一家一家地……去拜访一下你的老朋友们。” 李明诚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罪民遵命!罪民这就为大人引路!” 他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显然没有在学堂里好好学过兔死狗烹这个词。 …… 钱府,早已人去楼空。 此刻的钱德正站在一艘伪装成运粮船的大海船甲板上,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让他有一种羽化登仙的错觉。 身后,是已经化作一个小点的扬州城。 他端起一杯葡萄酒,对着那个方向,遥遥一敬。 “汪宗海,匹夫之勇;李明诚,软骨之奴。可笑,可叹。”他轻抿一口酒,脸上满是智商上的优越感,“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只是与当今天子斗,非智取不可。这一局,是我赢了。” 皇帝要的是钱,但更要的是杀人立威。 钱德让朝廷以为他已远遁,而他自己则通过最危险,也最不可能被想到的路径——漕运官船,混入大海。 只要到了海上,他便立刻换上自己的快船,驶向吕宋。 他失去的只是扬州一个据点,他得到的将是海阔天空,一个真正的独立王国! 船只缓缓驶出内河,进入了宽阔的入海口,前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湛蓝大海。 然而,就在他的船即将驶入主航道时,他看到了一副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在他的航道前方,不知何时,一字排开,横着几艘巨大的福船。 这些福船并非商船,船舷两侧的炮窗黑洞洞的,甲板上站满了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而在这些福船的中央,一艘最为华丽的座船之上,一名锦衣卫千户正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的小几上同样放着一杯葡萄酒。 看到钱德的船出现,那千户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 钱德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碎裂然后消失。 漕运官船是他花了天价买通的关系,是他计划中最万无一失的一环! 他层层嵌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金蝉脱壳,在这一刻,就像一个孩童在沙滩上堆砌的城墙,被一个无情的浪头瞬间拍得粉碎。 “不……不可能……”钱德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 日上三竿。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勾掉。 两淮八大总商以及其核心党羽,无一漏网。 扬州城,这座为盐商集团量身定制的巨型监狱,终于完成了它在黎明时分的使命。 城里,复归于静悄悄的状态。 只是这静,不再是黎明前的死寂,而是审判之后的肃杀。 第236章 :皇帝的意志,在江浙蔓延 泰州盐场之外,芦苇浩瀚,如一片无垠的死海。 浓雾,是清晨唯一的主宰。 它自江河湖海中升腾而起,带着彻骨的湿冷,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没,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目力所及,不过三尺。 水汽凝结在铁甲上,顺着甲叶的纹路缓缓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几不可闻的“滴答”声。 这片死寂的芦苇荡深处,潜藏着一股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两千骑兵,一千京营健卒,五百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浓雾之中。 马匹偶尔抑制不住地打个响鼻,也被骑士用布满老茧的手掌瞬间捂住,只余下沉闷的呜咽。 年轻的蒙古百夫长巴图,他脸颊上粗糙的冻红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去看那深不可测的前方,而是微微侧头,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探入腰间的鞍囊,轻轻抚摸着那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里是他这几月的饷银,足额,按时发放。 自打跟着这位汉人的皇帝南下,这几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顿顿有肉,帐篷厚实,连身下的战马都膘肥体壮,那油亮的皮毛,连草原上最富裕的部族首领都未必能养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们。 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草原狼此刻眼中没有了散漫,当他们偶尔将目光投向中军那面若隐若现的大纛时,眼神中升腾起的不是对帝王的恐惧,而是狂热与敬畏。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发足饷银、许诺他们战功与草场的“大汗”,远比草原上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黄金家族后裔更值得他们效忠。 为这位“大汗”挥动弯刀,值得! 巴图紧了紧手中的弯刀,那打磨得雪亮的刀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在雾气中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低鸣。 与蒙古骑兵的原始战意不同,另一侧的汉军骑兵阵列中,则弥漫着一种更深沉冰冷的杀气。 他们大多来宣大边镇,是与后金鞑子在血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 他们的家人同袍,无数次倒在缺饷缺粮,军械朽坏的绝境之下。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囤积居奇勾结朝臣,甚至私通外敌的盐商,就是刨掘大明根基的国贼。 大军的最前方,雾气最浓郁之处,一道身影如山岳般伫立。 皇帝身着一身玄黑色的紧身软甲,臂甲与护心镜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外面只罩了一件同样是黑色的宽大披风,让他几乎与这片吞噬一切的浓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如寻常君王那般安坐于温暖的中军大大帐之中,听着前方传来的军报。 他选择了与他最精锐的士卒们一同立马于这浓雾里,感受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湿凉,呼吸着同样紧张而肃杀的空气。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层层迭迭的浓雾,死死锁定了远处那几点若隐若现的昏黄灯火。 那里就是泰州盐场,一座用无数盐工的血汗和帝国的膏脂堆砌起的黄金之城。 此刻它在朱由检眼中,不过是一座待宰的牲口棚,那几点灯火,如同引路的鬼火。 “陛下……”户部尚书毕自严策马靠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官袍,“雾,雾太大了……盐场中人多势众,万一……”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钢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近乎残忍的嘲讽,清晰地传入毕自严耳中。 “防备?毕爱卿,你太高看他们了。” “一群在金山银山上睡了太久的肥猪,除了懂得如何争抢槽里的食料,如何用哼哼声恫吓旁人之外,何曾见过真正的屠刀?” 毕自严闻言,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半句。 “时候,到了。” 朱由检低沉的声音,仿佛一道无声的敕令,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炸响。 他身后的传令官猛地将一支特制的响箭搭在弓上,用尽全身力气,朝向苍穹射去! “啾——轰!” 响箭拖着一道刺目的红色尾焰,撕裂浓雾,直冲天际,在最高点爆开,化作一团小太阳般的火光,随即又凝成一缕久久不散的赤红狼烟! 几乎就在这道狼烟升起的同一瞬间,通州与海州的各大盐场亦各有两道微弱却清晰可见的红光,穿透雾霭,遥相呼应! 三路并进,百里同时!天罗地网,已然合拢! “传朕旨意!” 朱由检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天子剑,剑锋在晨曦到来前的最后一丝黑暗中,划出一道森然的寒芒。 “杀!!!” 命令下达的瞬间,之前那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撕得粉碎! 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声从数千名士卒的胸膛中爆发出来,蒙古语中充满野性的咆哮,与汉家儿郎那饱含国仇家恨的怒吼,混杂成一股毁灭一切的音浪!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骑步洪流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远古凶兽,从浓雾中猛然冲出! 马蹄声从最初的稀疏,瞬间汇聚成密不透风的死亡鼓点,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正用他的巨锤疯狂地擂动着这片江南的水土! 泰州盐场那点可怜的,用以防备盐枭同行和寻常蟊贼的木制大门与栅栏,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轰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栅栏瞬间被狂奔的战马撞得粉碎,无数木屑冲天而起! 缺口,被瞬间打开! “敌袭!敌袭啊!!” 凄厉的警钟声这时才姗姗来迟,在盐场上空仓皇地响起。 无数睡梦中被惊醒的盐枭护卫们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提着刀枪棍棒骂骂咧咧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什么小股的海盗,也不是哪家不开眼的同行。 他们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由钢铁烈马以及一张张冷酷嗜血的面孔组成的移动墙壁! 那股排山倒海而来的磅礴气势,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杀气,瞬间冲垮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江湖勇气。 原本握在手中的刀,瞬间觉得有千斤之重。 刚刚还想好的拼死一搏,此刻看来是何等的可笑。 许多人甚至连举起武器的念头都无法升起,脑中一片空白,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完了……是官军……”一名管事绝望地哀嚎。 号称泰州第一刀,平日里在盐场中说一不二的护卫总管,仗着自己一身横练的筋骨和手中的百炼大刀,不退反进,嘶吼着迎向了最前方的一名骑兵,双手奋力挥刀,妄图将那匹高大的蒙古马连同马上的骑士一并斩成两段! 然而,冲在最前的蒙古百夫长巴图见此情景,脸上反而露出了野蛮而残忍的笑容,他不闪不避,任由那凌厉的刀锋向自己劈来。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巴图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旁边一侧,堪堪避过刀锋。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根用来在草原上套马的套马杆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探出! “呼——” 那皮索编成的套索,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而致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地套住了那名总管的脖子! “给爷起!” 巴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那名总管只觉得脖子一紧,双脚便瞬间离地,整个人被从地上活生生拽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后面奔腾而至的铁蹄洪流便已从他身上一碾而过。 “噗嗤……” 骨骼碎裂血肉模糊的声音,被巨大的马蹄声瞬间淹没。 堂堂泰州第一刀连一朵浪花都没能激起,便化作了地上的一滩肉泥。 这一幕成为了压垮盐场护卫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护卫们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这支军队既有雷霆的残暴,又有绝对的纪律。 骑兵们如同一股红黑色的潮水,涌入盐场的各个角落。 他们严格执行着皇帝事先下达的军令——凡丢弃武器、抱头蹲于原地者,不伤分毫;凡手持兵刃、妄图反抗或逃窜者,格杀勿论!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慌不择路,竟想点燃身旁的盐垛。 还未等他划着火折子,一支冰冷的箭矢便“嗖”的一声,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手腕,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惨叫声撕心裂肺。 …… 几乎在泰州喊杀震天的同时,另外两道洪流亦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刺入了通州与海州这两大盐场的心脏。 通州盐场上空,最先响起的不是喊杀声,而是凄厉的破空之声! 孙应元,这位从陕西百战之地走出的悍将,深谙擒贼先擒王,破军先摧胆的道理。 他亲率一队神射手在突破盐场外围防御的瞬间,便万箭齐发,无数火箭如流星火雨般划破雾霭,精准地覆盖了盐场内几处高耸的哨塔和钟楼。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本该敲响警钟的地方。 “杀!” 孙应元马刀前指,麾下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盐场松散的防御。 他们无视那些四处乱窜的喽啰,兵分三路,直扑账房、银库、总管大院这三大要害。 账房内,刚刚有人抱起账册想扔进火盆,一支破窗而入的重箭便将其连人带账册死死钉在了墙上。 银库前,负隅顽抗的护卫头目还未看清来敌,便被孙应元亲自一刀枭首,其麾下精骑瞬间控制局面。 “敢动账册、银两者,杀无赦!” 孙元应冰冷的声音响彻盐场。 他的攻击快如闪电,精准如手术刀,整个盐场的核心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已尽数易手。 大多数护卫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发现自己已成瓮中之鳖,首脑尽除。 而在更北方的海州,额哲和他麾下的蒙古铁骑,则将狠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们没有多余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冲锋与碾压! “杀!” 伴随着震天的蒙古语咆哮,这群来自草原的饿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正面摧枯拉朽般地冲垮了盐场的一切防御。 任何敢于挡在他们面前的人或物,都在瞬间被狂暴的铁蹄与雪亮的弯刀撕成碎片。 他们不抓俘虏,不问情由。 在额哲的军令下,凡是手中持有兵器的,一律视为死敌! 他们的杀戮,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效率,那是属于草原猎手的本能。 海州盐场在他们面前,不像是一个设防的堡垒,更像是一个被狼群闯入的羊圈。 血腥的狂飙过后,是绝对的死寂。 当额哲勒马立于盐场中央时,除了跪地投降的盐工,再无一个站立的反抗者。 两路齐飞,利剑封喉。 皇帝的意志被这两支铁军以最快最狠的方式,贯彻到了江南最富庶的角落! …… 当清晨的阳光洒向大地时,泰州盐场的战斗早已结束了。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海盐特有的咸腥味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气味。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尸骸,以及大片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宣告着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 毕自严和他率领的户部、税巡司的官员们,此刻终于踏入了这片修罗场。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适,反而一个个双眼通红,呼吸急促。 眼前的一切对他们而言,不是地狱,而是天堂,是他们这些为国理财之人,梦寐以求的饕餮盛宴! 仓储中那一座座如同小山般堆积的私盐在晨光下泛着雪白的光泽,那不是盐,那是银子,是能充盈国库,能为边军换来粮草冬衣的救命银! “撬!把这块地砖给我撬开!下面的声音不对!”一名经验老到的老吏拿着一根特制的铁钎,在一处库房的地面上不停敲打,随即指着一块青石板大吼。 几名京营士兵立刻上前,用铲和撬棍三下五除二便将石板掀开。 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赫然出现,属于金银冰冷而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这面墙是空的!后面有夹层!”另一边,有人用锤子敲打着墙壁,听出了回音的不同。 “发现暗格!内有金条五百根!” “大人!地窖里…地窖里全是银箱啊!码得跟墙一样高!我的天爷!” 惊呼声、狂喜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这群平日里在朝堂上为一分一厘争得面红耳赤的户部官员,此刻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斯文与矜持。 很快,一箱又一箱码放整齐的雪花白银,一锭又一锭灿烂夺目的金元宝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夹层、暗室、地窖之中被拖拽出来,随意地堆放在盐场中央的空地上。 随着太阳升高,这座由金银堆砌而成的小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晨光照耀其上,反射出万道炫目刺眼的华光,几乎要将人的双眼闪瞎。 空气中,血腥味尚未散尽,便又被这股冰冷而甜腻的财富气息所覆盖。 这便是两淮盐商们盘踞百年,从这个病入膏肓的帝国身上,一刀一刀割下,一滴一滴吸食的血液与膏脂。 只是,对于脚下这座足以让任何帝王陷入疯狂的金山银海,朱由检却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片刺目的金光,也越过了毕自严等人狂喜的脸庞。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盐工身上。 朱由检看到的是他们麻木而空洞的眼神,是他们被盐卤侵蚀得溃烂的双手,是被层层盘剥压榨到佝偻的筋骨。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远方那蜿蜒如带,在晨光下依稀可见的河道——那是帝国的命脉,京杭大运河。 盐之弊,与漕之弊,向来是一对孪生兄弟,盘根错节,互为表里。 若想盐法畅通,必先整顿漕运;而漕运的巨额耗费,又仰赖于盐税的补充。 查抄、清点、甄别、安抚……血腥的杀戮虽已结束,但繁杂的后续事宜却刚刚开始。 忙碌与清点持续了一整日,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被风吹散,那堆金山银山的光芒,在夕阳的映照下却显得愈发妖异刺眼。 直至下午申时,大局已定。 一名亲卫飞马而来,滚鞍下马,高声禀报:“启禀陛下!通州、海州盐场已尽数拿下,无一漏网!” 第237章: 该说的,城门上的鲜血与尸体.....都已经说了 当京营铁骑的玄黑旗帜出现在扬州城墙之上的那一刻,这座城市便死了。 这曾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人间天堂,是无数文人骚客魂牵梦绕的温柔富贵乡。 此刻,它却变成了一座静默的陵墓。 往日里画舫如织、笙歌彻夜的瘦西湖,湖面上空空荡荡。 那“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风流胜景,如今只余下空寂的石桥,桥上桥下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桥洞的呜咽。 城内,长街之上,行人绝迹;坊市之中,商铺尽闭。 昔日摩肩接踵的繁华,被冰冷而整齐的秩序所取代。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着铁甲,手持长戟的士卒如同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雕,散布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风中再没有了脂粉的香气与酒楼的菜香,只有两种声音——代表着皇权威严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之声,以及士卒行走之时甲胄与兵器相互碰撞发出的“咔嚓”声。 在那些门窗之后,在那些平日里被精心打理的庭院深处,在那些昏暗的,不敢点灯的房间里,藏着一双双眼睛。 惊恐、猜忌、迷惑、绝望……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这些瞳孔中交织。 他们如同躲在巢穴中听着外面猛虎过境的兔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处临街的宅院,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踮着脚,正好奇地想将窗户推得更大一些,好看清街上那些威武的“铁甲人”。 就在他胖乎乎的小手即将碰到窗扇的瞬间,一只颤抖的手从黑暗中猛地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惊恐的呜咽声与小小的身体一同拖回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别看!想死吗你个小祖宗!”一位老妇人压抑着哭腔的低吼,在黑暗中响起。 皇帝的威严已不再是那高悬于庙堂之上的虚渺牌匾,亦不再是乡间说书人口中那虚无缥缈的“真龙天子”。 它已经化作了具体的可感可触的恐惧,如水银泻地渗入了扬州城的每一个毛孔,让此间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恐惧的源头,这所有目光最终汇聚的焦点在扬州城的正南门——安江门。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城门此刻不再是交通枢纽。 它变成了一座血淋淋的刑台。 城门楼之上,一百一十三具尸体被高高悬挂。 不是毫无章法的一排排悬挂。 从高空俯瞰,这更像是一幅经过精心布置,用尸体绘制而成的“权力关系图”。 图谱的中心,是那个曾经在江南跺跺脚便能引得官场震动的一代盐枭,汪宗海。 他的尸身被挂在最高最显眼的位置,虽然已经僵硬,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圆瞪着。 以他为圆心,其余一百一十二具尸体严格按照锦衣卫呈报的罪恶档案,以罪孽之深浅为准绳,呈一个巨大的扇形依次排列开来。 罪大恶极者离汪宗海越近,所挂位置越高;罪责稍轻者则渐次向外、向下延伸,直至城楼的两翼。 尸体未经任何体面的处理。 许多人的身上还穿着死前赴宴时所着的绫罗绸缎、名贵裘皮。 然而此刻,这些华美的服饰早已被干涸的血污与一路拖行的尘土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紫黑色的血块凝固在华服之上,与那些精美的苏绣纹样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诡异而恐怖的视觉反差。 数十支弩箭,依旧插在他们的身体上,那些碗口大的创口狰狞外翻。 因长时间的悬挂,他们的肢体呈现出各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仿佛一群在地狱中备受煎熬的恶鬼。 …… 当日头升至中天,皇权终于正式降临在这座死城之上。 扬州府衙前的巨大空地上早就被数千名京营士卒彻底清空,然后又进行了一场粗暴而高效的“改造”。 原先立于空地两侧,用以代表地方乡约教化表彰善行粉饰太平的“申明亭”和“旌善亭”,在军士们沉重的号子声中被绳索套住轰然推倒,精致的雕梁画栋,在烟尘中摔得粉碎。 一座连夜用粗大原木搭建起来的高台拔地而起。 巳时正,鼓响三通。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了通往高台的坡道之上。 他并未如文官那般从府衙正门内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走出,而是直接策马登上了高台一侧专为战马修筑的斜坡! 战马的铁蹄踏在厚重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观礼者的心脏之上。 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巅,皇帝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军人的刚猛之气,与文官集团所崇尚的雍容仪态格格不入。 他将马缰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高台正中央那张早已备好的巨大御座。 皇帝落座,身姿挺拔,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都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台下。 台下,空地之上,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后方,是数以千计的扬州百姓。 他们被军士以百人为单位,分割成一个个森然的方块。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麻木,到看见城门悬尸后的恐惧,再到此刻的茫然。 而在所有百姓方阵的最前方,紧挨着高台的位置则跪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是扬州城内所有接到“请柬”的平日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士绅,名流大儒的代表。 他们被迫跪在这冰冷坚硬的石板之上,这个位置让他们可以无比清晰地看清高台上的每一个细节,也能让高台上的皇帝,无比清晰地俯瞰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一阵压抑的死寂之后,户部尚书毕自严手持一卷厚厚的卷宗走到了高台的前沿。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之气,展开卷宗,用审判的声调开始了宣罪。 “国朝钦犯,两淮总盐商汪宗海及其党羽,罪状一!” 毕自严的声音,传遍了四周。 “汪逆及其党羽,以偷、漏、夹带、私售等手段,偷逃国税盐课,共计白银——一千三百二十万七千四百两!” 对于后方的百姓而言,这是一个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是足以让他们彻底呆滞的奇观。 而对于前排跪着的那数百名富绅而言,这个数字则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们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一千三百万两中,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都是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 毕自严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翻过一页,声音陡然拔高! “罪状二!汪逆于泰州、通州、海州三地,豢养私兵两千余,私藏甲胄千领,强弓硬弩五百张!公然武装抗税,前后共杀伤朝廷税吏、巡检司官兵,共计七十一人!” 这个罪名一出,后方的百姓方阵中,开始出现了压抑不住的骚动。 偷税漏税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富人的游戏。 但豢养私兵,杀伤官兵,这已经开始触及到他们心中那份最朴素的忠君爱国观念。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四起,愤怒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罪状三!鱼肉乡里,逼死良民!” 毕自严念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从厚厚的卷宗之中,抽出了一张写满了名字的薄纸。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高声念出了几个名字,一个个曾经存在过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个简短却血淋淋的遭遇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人群的心脏。 这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就发生在他们身边的悲剧! 就在此时,百姓方阵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 “老天开眼了啊!我儿……我儿就是被他们逼死的啊!苍天有眼啊!” 这哭声瞬间引爆了人群中无数个被压抑已久的悲剧。 一个人的哭声,引来了十个人的哭声,十个人的哭声,汇聚成上百人的悲鸣! 积压了数十年、甚至数代人的民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实质的怒火! 就在空地上的情绪即将达到沸点的时刻,毕自严猛地将那张名单收起,双手紧握着主卷宗,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嘶吼着念出了那最后一条也是最致命的罪名! “汪宗海及其党羽,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然以上种种,皆为小恶!其最大之罪,乃是——” 他停顿了片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私绘江南舆图,拟定国书草稿,意欲勾结关外建奴,以百万金银、万里河山为价,引清兵入关,祸乱我中华天下,以图为己谋私!!!” “此,非民贼,乃国贼也!!!” 整个事件的性质,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改变! 这句话完美地将皇帝的“私仇”转化为了天下所有汉人共同的“公敌”! 它给了皇帝之前所有血腥的,不合程序的清洗一个最正当最崇高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是火山的爆发! “杀得好!!!”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三个字。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数万百姓的胸膛中喷薄而出! “杀得好!!” “杀千刀的国贼!死有余辜!” “陛下万岁!为我们做主了啊!” 百姓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哭着喊着咒骂着,感激着。 无数人自发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那道玄色身影,一遍又一遍地叩头。 …… 在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之中,在无数人狂热的跪拜与哭喊之中,高台之上的皇帝依旧面无表情。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张开手掌,然后,轻轻地向下一压。 那数千人爆发出的,足以撼动天地的狂热声浪竟在他这个无声的手势之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从极动,瞬间转为极静! 沸反盈天的空地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从极动到极静的巨大反差,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彰显他此刻的绝对权威。 “带上来。” 皇帝冰冷的声音响起。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出,他们不是去押人,而是直接冲进台下前排跪着的富绅之中,像拖死狗一样将一名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中年人拖了出来。 那人正是李明诚。 他被拖上高台,裤裆处早已一片湿漉,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关不住地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锦衣卫将他拖到了御座正前方,这个位置让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御座上那双冰冷无情的龙目;一回头,就能看到城门方向,那悬挂着的汪宗海等人的尸身。 李明诚被夹在了皇权的金龙与同伴的悬尸之间。 就在李明诚万念俱灰之际,皇帝身旁的王承恩向前一步,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那尖锐而清晰的声音在死寂的空地上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台下所有跪着的富绅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扬州商贾李明诚,从贼汪宗海,罪在不赦。然,念其非首恶,且有悔过之心。朕,体上天好生之德,特开一面之恩。” 王承恩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每一个富绅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忘了。 “着,籍没其九成家产,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嗡……”台下的富绅们一阵骚动。九成! 然而,王承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看到了地狱中的一丝光亮。 “余下一成家业,着其保留,以维生计。钦此!” 圣旨还没有结束。 王承恩收起圣旨,目光如刀,看着抖成一团的李明誠,继续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嗓音说道:“陛下还有口谕。” “命李明诚即刻起协助户部与锦衣卫,清查扬州盐、漕、丝、茶诸业之积弊。凡有隐匿资产、勾结不法、阳奉阴违者,皆由你指认。若有功,朕,或可将那一成家业变为两成。若敢欺瞒,或有疏漏……” 王承恩没有说下去,只是阴恻恻地一笑,抬手指了指城门的方向。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李明诚要狠毒百倍! 这不仅仅是让李明诚戴罪立功,这是在逼着他亲手去撕咬去出卖自己昔日所有的同伴、盟友、甚至亲朋! 这是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一旦接下,他就再无任何退路,他的名字将在整个江南士绅阶层中变得臭不可闻。 他唯一的依靠只有皇权。 他只能死心塌地地,成为皇帝爪下最忠诚,最凶狠的一条鹰犬!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已经准备引颈就戮的李明诚听到这道口谕,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渴望! 他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野狗,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高台的木板,发出“咚咚咚”的巨响,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 “谢陛下凯恩!!” “罪臣知罪!罪臣该死!罪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甚至不等任何人发问,便开始当众疯狂地出卖! “陛下!张英腾!城西的张员外,他在乡下买了上千亩良田,田契有两套!一套在官府备了案,只有五百亩!另一套,就藏在他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地窖里!” “还有孙家!刘家!他们……” “罪臣全都知道!罪臣什么都知道啊!” 这副当众反噬彻底背叛的丑态,对于台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富绅来说,是比城门上悬挂的尸体更加恐怖百倍的景象。 因为尸体代表着死。 而李明诚,则代表着生不如死的另一种可能,以及…在这场浩劫中,那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高台之上,朱由检对于李明诚的丑态自始至终视若无睹。 仿佛那只是一只在他脚下苟延残喘的蝼蚁,不值得他投去任何一丝目光。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在李明诚癫狂的哭喊与告密声中,皇帝缓缓起身。 他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台下跪着的那片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转身。 在一众将领与锦衣卫的簇拥护卫下,走下了高台,在一片山呼万岁的恭送声中,皇帝沉默地退场了。 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威严的总结陈词都更具雷霆万钧之力。 该说的,城门上的鲜血与尸体.都已经说了! 第238章 :我读春秋的 东海之上,水天一色,浩瀚无垠。 海风不再似陆上那般温婉,它带着一种狂野而原始的力量,卷起千堆雪白的浪涛,又将它们狠狠地拍碎在船舷之上。 这方天地,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五艘体型庞大的福船,组成了一支小小的舰队,正以惊人的速度乘风破浪,向着东方疾驰。 为首的旗舰名为“鲲鹏号”,其船首高高昂起,如同一只即将挣脱海面的巨兽,每一次破开波浪,都发出沉闷而雄浑的巨响。 大陆的轮廓,早已在两天前便彻底消融于海天之间的那抹苍青色之中。 钱龙锡,这位曾经于大明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朝廷重臣,此刻便立于这“鲲鹏号”的船头。 他没有凭栏远眺,没有故作深沉,只是张开双臂任凭那夹杂着咸腥水汽的狂风,将他那身昂贵的丝绸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将他那已有些花白的头发尽数向后掀去。 他仰起头,闭上眼,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得意至极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充满了无比的亢奋与解脱。 他感觉自己就是《逍遥游》中所载的那只自北冥而起的大鹏。 无锡,扬州,乃至整个大明帝国,不过是困锁他的“北冥之池”。 而今,他终于“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即将一举飞跃九万里的浩瀚汪洋! 这几日来,压在他心头那块名为朱由检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掀开。 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正在被这无边的海阔天空,一点一点地稀释净化! 他为自己那堪称神来之笔的金蝉脱壳感到无比的自豪。 暗中联络那在海上吞风吐浪的走私商贾,以三十万两雪花银的天价,换来这支伪装成商队实则为亡命之徒护航的船队。 明面上他遣散家仆变卖家产,一副坐以待毙的萧索模样,引得无数昔日对手扼腕叹息,也让朝廷的眼线放松了警惕。 暗地里,他却早已将家族数代积累下的金银珠宝与三百名最精干的子弟、护院,分批送上了这几艘驶向自由的方舟。 那个年轻的皇帝,那个在扬州城头导演了一场血腥祭典的暴君,在他看来,终究不过是一个只懂得在陆地上使用屠刀与权柄的蛮夫。 他或许能掌控天下州府,能让士绅伏尸,能令万民跪拜,但他懂得什么是海洋吗? 他懂得在这片不属于任何王法的蔚蓝之上,白花花的银子所能买来性命与自由的力量吗? 不懂。 他不过是那池塘里搅弄风雨的蛟龙,而自己,已是挣脱了池塘束缚跃入无垠大海的鲲鹏。 纵然不再想去翻江倒海,但这片广阔天地,终究是任由自己逍遥了。 “元直,你来看!”钱龙锡笑声稍歇,那笑声里没有了狂妄,更多的是彻底松弛下来的快意。 他转身对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族弟钱元直,意气风发地指着脚下这艘巨船,以及船上那些操作娴熟对他恭恭敬敬的水手。 “看见了吗?这,便是金钱的力量!”他的声音里带着历经风浪后尘埃落定的感慨与得意,“只要价钱给足,银子撒出去,这通往活路的坦途便在前方!” 他那双曾因恐惧而布满血丝,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重新闪烁起精明而踏实的光芒。 钱龙锡不再幻想自己是那个能与皇权博弈的棋手,但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依旧是那个能用金钱为自己和家人铺就一条安稳后路的聪明人。 这就够了。 “阁老深谋远虑,我等……总算是逃出生天了!”钱元直的奉承里少了些虚伪,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庆幸与后怕,眼中亦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钱龙锡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波涛,望向那遥不可见的东方。 他的脸上不再有怨毒与野望,而是深深的疲惫与解脱之后,对安稳未来的无限憧憬。 钱龙锡此时完全像一个寻常的,为家族计深远的老爷子,对聚集在甲板上的十几名钱氏核心子弟,畅谈着那份实在而安逸的后半生。 “此去平户,咱们有银子开路,便不是那些走投无路的流亡之犬,而是携万贯家财另起炉灶的富家翁!我钱氏剩下的这些家底到了那里,依旧是能让咱们挺直腰杆的硬通货!” 他的语气变得舒缓而充满期盼。 “先寻一处风光秀丽之地,买下一座大大的庄园,再置办些田产,日后雇些当地人耕种,也学学陶渊明那‘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我等读书人家,总归是离不开土地的。” “再买上一两艘商船,跑一跑高丽,南洋的航线,做些正经生意。不求称霸海上,只求让子孙后代有衣食之忧,有书可读,不至于沦落到像那些…像那些泥腿子一般,朝不保夕,凄惨度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异国家乡的清茶芬芳。 “朱由检那竖子,抄没我钱氏在江南的产业,便由他去吧!那些身外之物没了便没了!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几船的根本还在,我钱氏,便依旧是钟鸣鼎食之家!” “他做他的大明皇帝,我们做我们的海外闲人。此生此世,再不相干,再不受那份惊吓,足矣!足矣!” 海风呼啸,将他那份朴实而真切的愿景吹送到每一个钱氏子弟的耳中,他们眼中也不再有狂热的火焰,每个人都是如释重负的欣喜与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海的另一片海域。 一艘形制古朴,悬挂着高丽旗帜的商船正平稳地航行着。 孔昭元,这位由曲阜衍圣公亲自托付,身负孔氏一脉最重要使命的族老,正率领着数十名孔氏最核心的子弟,在“文德号”的后甲板上举行一场庄严而肃穆的告天仪式。 所有人都已换上了朴素的服饰,但那份自骨子里透出的,属于千年世家的矜持与仪态却丝毫未减。 孔昭元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西北,那圣人故里曲阜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当他缓缓直起身时,已是老泪纵横。 他感觉,自己终于不辱使命成功地将这代表着儒家道统的火种,以及孔家赖以复兴的资财带出了那片“君不君,臣不臣”,处处充斥着暴虐与杀戮的礼崩乐坏之地。 他转身面对着那些脸上还带着迷茫与不安的孔氏子弟,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说道: “尔等当知,昔年圣人,为传大道,亦曾周游列国,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方才传下这万世不移之道统!今日,我等远遁高丽,亦是效仿先贤,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无比坚定。 “故而,此行非为逃亡,乃东渡弘道也!” 一众孔氏子弟闻言,齐齐躬身沉声道:“谨遵族老教诲!” 看着眼前这一幕,孔昭元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 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海潮般将他淹没,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都因为后怕而微微抽搐。 衍圣公的安排,当真是险之又险,却又妙至毫巅。 每当午夜梦回,他都会被那传说中抄家灭族的恐怖场景惊醒。 只要稍微慢上一步,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一丝纰漏,孔氏一脉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那支大张旗鼓南下的车队,现在想来,依旧让他冷汗涔涔。 那是何等招摇,何等引人注目,那分明就是一盏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灯笼,吸引着朝廷所有的鹰犬饿狼扑将上来。 而转道内河,从宁波出海的消息,亦是走在钢丝之上故意放出去的佯动。 孔昭元不敢想象,若是那些锦衣卫的探子没有被这层层迭迭的迷雾所迷惑,后果又将如何。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南下或东渡之时,他们却舍弃了所有引人注目的仪仗与车马,化整为零,扮作一群最普通的北上逃荒流民。 混在真正的难民队伍里,忍受着饥饿、肮脏与屈辱,最终,在宁波附近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渔港,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上了这艘早已等候多的高丽商船。 这哪里是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这分明就是一场赌上了一切的豪赌! 所幸,他们赌赢了。 孔昭元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那股微凉的空气,让他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真的已经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 他坚信这多重的伪装,迂回的路线,以及那匪夷所思的的反向操作,终于,终于将皇帝那些如狼似虎的鹰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心中涌起了大难不死之后对命运的敬畏,以及对那位年轻皇帝恐怖手段深深的忌惮。 他赢了,但赢得侥幸,赢得心有余悸! 孔昭元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事。 解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一卷泛黄的竹简手稿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是孔氏密藏据传为某位先贤亲笔所书的《春秋》手稿孤本。 在孔昭元眼中,这不仅仅是一卷古籍,这是道的化身,是孔氏传承不灭的神主牌! 他捧着这卷手稿,如同捧着整个天下的文脉,对身边最器重的一名族孙语重心长地说道: “德昭,你看这大海,看似无边无际,狂暴无常,实则潮起潮落,皆在天理之内,毫厘不差。” “当今那位皇帝他所倚仗的不过是暴力、是屠刀,是驭下之术。此乃霸道,非王道也。而我孔氏所持乃是天地之道,是维系人心传承千古之根本。” 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竹简,眼中闪烁着信仰的光芒。 “道,可暂时蒙尘,可一时被术所压制。但你且记着,术只能逞凶一时,而道,终将光耀万邦!” “人心,才是这世间最坚固的城池。而那座城池的钥匙,永远握在我孔氏手中。” 少年孔德昭听得热血沸腾,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239章 :陛下,让我跟您问声好! 出海后的第二日,风浪渐息。 海面平滑,阳光温暖,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逸。 这种平静,让刚刚经历了逃亡惊魂的两拨人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戒备。 忽然 “咚咚咚!” “钱阁老!阁老!大事不妙了!” 房门被推开,钱龙锡正与几名心腹围着一张海图,畅想着在平户安逸富足的后半生,闻言不由得一惊。 “何事如此惊慌?” 船老大杨帆一脸沉重,朝他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阁老,您随我来。” 他将钱龙锡引至甲板一侧,指向船底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急切: “阁老,昨夜您歇下后,海上起了一场大风。许是风浪太大,方才水手检查时发现,船底的主龙骨似乎在水中撞上了什么,受了暗伤,眼下正有海水在缓慢渗入!虽不致命,但若继续顶风破浪,强行前往平户,只怕……只怕龙骨会不堪重负,有船沉人亡之危啊!” “什么?!”钱龙锡大惊失色,平日的沉稳荡然无存。 船沉人亡! 他后半生所有的安逸与富贵,都是建立在这艘船能平安抵达平户的基础之上! 他一把抓住杨帆的胳膊,急切地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可能修复?” 杨帆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海上无处借力,如何修复?为今之计……” 他转身迅速取来海图,在钱龙锡面前摊开,指着图上一个孤零零的船只标记。 “阁老请看,我等如今在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尽是茫茫大海。若要寻生路只有一个法子。”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一个熟悉无比的港口名字之上。 “转向西北,驶入……宁波港。” “宁波?”钱龙锡的瞳孔猛地一缩。 “正是。”杨帆的表情显得无可奈何,“只有在那里,才能完全修复。此乃唯一的万全之策!” “可……可那是朝廷的军港!”钱龙锡的声音都变了调。 自投罗网? 这和找死有何区别! 杨帆仿佛看出了他的顾虑,拍着胸脯,一脸仗义地说道:“阁老放心!别人去是龙潭虎穴,您去,便是通途!下官在那边,有几个过命的交情,都是港口里管事的将官。只要银子使足了,咱们只修船,不问人,更不上报。待船修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出海,保万无一失!” 钱龙锡的脸上,阴晴不定。 理智告诉他,这其中或许有诈。 但船底正在渗水的事实以及船沉人亡的巨大恐惧,让他方寸大乱。 更重要的是,杨帆这番话,再次精准地击中了他现如今心中那个最顽固的信念——金钱万能。 是啊,有什么是银子解决不了的呢? 宁波的将官士卒不也是人吗? 在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钱规则的迷信之下,经过一番天人交战,钱龙锡最终咬了咬牙。 “好!便依你所言!转向去宁波!所需银两你尽管开口,我钱某……绝不吝啬!” “阁老英明!”杨帆眼中闪过几不可察觉的讥讽,随即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前去传令。 ……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海域。 文德号上,孔昭元正手捧圣贤手稿,对着海天之间的浩然之气,默默体悟着道的精髓。 突然,舱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几名原本恭恭敬敬的朝鲜水手此刻脸上挂着冷漠而凶悍的表情,手持出鞘的利刃,闯了进来。 “你们……要作甚?!”孔昭元大惊失色,身边的几名孔氏子弟立刻将他护在身后。 然而那些水手根本不答话,只是用刀逼着他们,蛮横地将他们赶出船舱。 甲板之上,早已是一片混乱。 孔氏一脉的数十名核心子弟,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被凶神恶煞的水手们用刀剑逼着从各自的舱房里赶了出来,聚集在甲板中央。 他们身着高丽服饰,脸上却写满了属于中原士族的惊恐与不解。 “船家!船家何在?!这是怎么回事?尔等要造反吗?!”孔昭元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 不远处,那几艘伴行的副船之上,同样的情景正在上演。 甲板上站满了被驱赶出来的孔氏族人,他们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朝着这边惊恐地呼喊,但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根本听不真切。 只能看到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那名身材高大的朝鲜船头陈晖缓缓从船长室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憨厚与愁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他身后的水手们锵的一声齐齐拔刀,寒光闪闪的刀锋将所有孔氏族人最后的侥幸彻底斩碎。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完了! 这是遇到海盗了! 孔昭元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怎么也想不到,千防万防,躲过了朝廷的鹰犬,却栽在了一群见财起意的海上匪徒手里! 孔昭元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沉声道:“壮士!我等乃高丽商贾,船上所载皆是货物。只要尔等不伤人性命,所有金银财货,尽可取走!” 陈晖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缓步走到惊恐万分的孔昭元身边,打量着这位孔氏族老。 然后,他附到孔昭元的耳边轻声说道: “孔先生,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但其中的内容,却让孔昭安如坠万丈冰窟。 “陛下,让我跟您问声好!” 孔昭元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 陛下……哪个陛下? 那张传说中年轻而冷酷的脸,瞬间浮现在孔昭元的脑海。 孔昭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中的圣贤手稿啪的一声掉在甲板上,那双望向西北方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 当宁波港那熟悉的海岸线出现在鲲鹏号船头时,钱龙锡的心中反而升起一种回家般的掌控感。 银子开路,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 “鲲一号至鲲五号,入一、二号船坞。文德号及其辅船,入三、四号船坞。”港口引水船上传来旗语,精准地指挥着。 钱龙锡注意到,与他们一同进港的还有另一支悬挂着高丽旗帜的船队,他心中略感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商船。 然而,当鲲鹏号缓缓靠向船坞码头时,他脸上的那份自信开始一寸一寸地凝固。 太静了。 整个宁波港,静得如同一座鬼域。 往日里,这里桅杆如林,百舸争流,码头上喧嚣震天。 可今日,港口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几艘船,以及周围那些静止的战船。 宽阔的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石基的单调声响,以及水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鸣。 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肃杀与压抑之气,扑面而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钱龙锡的声音有些干涩。 “怪了,”杨帆的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一丝困惑,“许是水师大营今日有操演,戒严了吧。无妨,阁老,有我在。” 他的镇定给了钱龙锡最后一丝虚妄的安慰。 钱龙锡在杨帆的陪同下,心怀着浓重的不安走下了舷梯。 他看到隔壁三、四号船坞,那几艘高丽商船也已靠岸,但诡异的是,船上除了那些面无表情的水手,竟看不到一个客商的身影。 仿佛那几艘船,只是载着空气而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码头四周,那死一般的寂静,被骤然响起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踏!踏!踏!踏!” 顷刻之间,异变陡生! 码头两侧那些巨大的仓库大门轰然洞开,无数步卒汹涌而出,将整个船坞围得水泄不通! 战船甲板上,翻起无数身影,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的旗帜迎风招展! 视线尽头,尘土飞扬,铁甲骑兵人马如林! 这时候,船上的水手们瞬间变脸,将钱氏一族三百余口人驱赶向岸! 在所有钱氏族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面巨大的十二章纹龙旗,迎着海风,悍然飘起! 旗下,一人背负双手,默然而立。 玄色衮龙常服,翼善冠,身姿挺拔如松,他正用俯视蝼蚁般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码头上这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那张年轻而冷酷的面容……不是皇帝,又是谁?!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钱龙锡的脑中如同被一道真正的闪电轰然炸开!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道冰冷的目光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踏出无锡城门的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了对方的棋盘之上! 所谓的大海,所谓的自由,所谓的金蝉脱壳…… “噗通!” 钱龙锡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般地瘫倒在地。 他仰起头,望着那个如神似魔的身影,看着那面在海风中狂舞的龙旗,胸中所有的气力都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无边的悔恨与绝望。 钱龙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 “陛——下——!!!!” 第240章 :日不落 潮湿的海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与咸涩,拂过宁波港死寂的码头。 钱龙锡那凄厉绝望的哀嚎似乎还凝固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方才,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就像一条真正的死狗,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京营士卒拖拽着,只留下一道屈辱的拖痕。 他的族人子弟,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被缇骑用冰冷的锁链拖走,哭喊咒骂声和求饶声交织成一片,最终都被这港湾的死寂彻底吞没。 码头上,随驾而来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那曾经的钱龙锡如何在一瞬间从云端跌入尘泥,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未能保留。 皇帝负手立于码头尽头,目光缓缓扫过身后诸臣,尤其是在那些曾与钱龙锡,与江南士绅集团交往甚密的官员脸上,不着痕迹地一一掠过。 “杀鸡儆猴?”一个念头在朱由检的脑海中闪过,随即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心中默默回顾着自登基以来的种种铁血手段。 从斩断晋商伸向辽东的走私黑手,到夷平那些桀骜不驯的藩王府邸;从将传承千年的衍圣公一脉彻底踩在脚下,到如今将富甲天下的江南士绅盐商连根拔起……这一路行来,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他意识到,自己早已度过了那个需要杀鸡儆猴的阶段。 不,应该说,在他面前,在这片他亲手肃清的土地上,所有人,都是鸡! 这并非狂妄,而是基于绝对实力与赫赫凶威冷酷的现实。 当他用无数的人头与破碎的门阀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江南每一个角落时,他的皇权,便已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巩固! 在这极致的压抑氛围中,朱由检再次望向那烟波浩渺无边无际的东海。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码头的石基,发出“哗啦、哗啦”的雄浑之声。 他身后的品级低的官员将士们,已被锦衣卫缇骑客气而坚定地请退至百步之外,只留下毕自严、秦良玉、田尔耕与周全这几位绝对的核心心腹。 “宁波,是个好地方。”朱由检的开场白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事,“港阔水深,商贸繁盛。”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心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片无垠的蔚蓝之上。 “朕意已决,将在此地为我大明立下第一座‘皇家海军学堂’。此事朕之前便与诸卿通过气,今日算是正式提上议程。都说说吧,如何建,如何管,如何用。” 这几位重臣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当然知道皇帝的这个宏伟计划,甚至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每个人都从各自的领域,为此做过一些前期的准备。 今日皇帝在这血腥气未散的码头上,正式将此事抛出,其破后必立的决心昭然若揭。 “陛下圣明!” 田尔耕与周全几乎是同时躬身,但这一次,他们的言语中少了空洞的颂圣,多了几分切实的思考。 厂卫二人对视一眼,由老谋深算的东厂提督周全率先开口: “启奏陛下。臣以为,学堂之根,在于忠诚。这第一批学员,绝不可从江南本地简拔,哪怕他们是良善之家。此地人心未附,反骨暗藏,一旦让他们入了学堂,学了本事,将来恐成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阴冷起来,直指要害,“臣建议第一批学员当从北地良家子、以及……战死辽东的忠烈遗孤中选拔!这些人身家清白,对陛下、对朝廷,有着最淳朴的忠心!”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立刻补充道: “周提督所言极是。臣以为,学堂之骨,在于规矩!海军学堂,非国子监,不可有丝毫文人酸腐之气。当以军法治之,行连坐之法! 学员入学便要让他们明白,何为君臣,何为铁律!但凡有结党营私、阳奉阴违、不尊师长者,严惩不赦!要让‘忠于陛下’这四个字化为烙印,深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二人一唱一和,从根与骨的角度,为未来的海军学堂定下了一个“思想纯洁、纪律严明”的基调。 这正是他们身为帝王爪牙最擅长的领域——确保这支未来的海上力量,自其呱呱坠地之始,其血脉、其筋骨,都必须深深烙上“忠于君王”的印记,绝不容许有丝毫的旁骛与异心。 朱由检听罢,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历经那么多事,他的刀和影子已经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皇帝随即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秦良玉。 “秦老将军,于治军最有心得。你来说说。” 秦良玉戎装在身,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以为,学堂之体,在于实战。兵者,非从书本中来,而是从沙场血火中来。末将不懂海战,但道理相通。学堂虽好,终究是纸上谈兵。 末将建议,学员入学一年后,无论学得如何,必须分批次,上真正的战船,随现有水师出海操演!让他们亲身感受风浪的颠簸,火炮的轰鸣,甚至是……与海盗的厮杀!只有见过血的兵,才是真正的精兵!” 秦良玉的建议充满了军人质朴的实用,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秦良玉虽不懂海军,却道出了军事教育的本质。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建学堂,人、规矩、练兵之法固然重要,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钱。以及,如何将钱最高效地花出去,如何将这个庞大的计划从一个构想变成一个能够完美运转的实体。 这,正是毕自严的领域。 这位帝国的大管家向前一步,他曾抚天津,通晓北地军务,对海防利弊有着切身的体察。 因此,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仅从一事一地着眼,而是凭借其横跨中枢与地方、兼通财政与军事的独特履历,将视角瞬间拉升到了整个帝国的战略高度。 “陛下,周提督、田指挥、秦总兵之言,皆是金玉良言,为学堂立下了忠心之根、铁律之骨与实战之体。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臣,毕自严,斗胆以为,学堂之魂,不在宁波。” 此言一出,连朱由检的眉头都微微一挑。 他知道毕自严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这么说,必然有石破天惊的后文。 “臣以为,此旷古烁今之伟业,当立一主两辅,南北制衡之大格局!” “一主两辅,南北制衡?”朱由检默念了一遍,他饶有兴致地说道:“毕爱卿,仔细讲来。” “遵旨!”毕自严的精神为之一振。 “臣请,以天津为‘大明皇家海军学堂’之总堂!” “天津?!”田尔耕等人皆是一惊。 “然也!”毕自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其由有四!” “一,‘君权之固’!海军者,国之利刃。利刃之柄,必在君王之手!此乃万古不易之理!唐末藩镇之祸,殷鉴不远!总堂设于江南,远离君王视线,天长日久,极易为郑芝龙这般的海疆大帅所渗透、所私有! 届时,学堂所出之才是忠于陛下,还是忠于郑帅?臣,不敢深思!唯有将总堂立于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方能确保其魂永远向北,永远忠于陛下!” 此番“诛心之论”一出,田尔耕与周全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们立刻明白了毕自严的深意。 “其二,为‘工业之辅’!”毕自严的格局再度拉升,“陛下于京畿欲建之钢铁、火药、格物诸厂,非为一时之利,乃为万世之基!海军之舰,非木石之堆砌,乃是百工之结晶!总堂设于天津,与京畿‘皇家工业园’遥相呼应,便可形成‘产、学、研、军’一体之势! 工厂出新炮,即可送至学堂测试;学堂有新思,亦可交由工厂验证。如此,方能让我大明海军,自诞生之日起,便立于世界之巅!” “产、学、研、军一体……”朱由检的眼神彻底亮了。 他没想到,自己零零碎碎灌输给毕自严的那些“工业化”思想,竟被他如此完美地理解、吸收,并融入到了海军建设的宏图之中! “其三,为‘南北之衡’!”毕自严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属于顶级政治家的冰冷与锋利, “郑芝龙虽已归顺,然其势已成,名为大明水师,实则‘郑家军’。此乃不争之事实。欲平此患,非是削藩,而是制衡!以北制南,以新换旧! 于北方,于天子脚下,培养出一批绝对忠于陛下,掌握着全新海战之术的‘皇家海军’!待此军一成,则郑芝龙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南北水师,互为牵制,此方为万全之策!” “最后,是为‘推行之顺’!”毕自严回归到了最现实的层面, “江南虽经清洗,然士绅宗族盘根错节数百年,树倒根在,暗流汹涌。于此地建旷古未有之学堂,恐遭无数阳奉阴违、暗中掣肘之事。 然,天津则不然!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皇权如日中天!一张白纸,方能画出最美之图画!于此地推行新政,阻力最小,成效必将最速!” 四大理由,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将一个迁址的建议升华为一套逻辑严密,格局宏大的顶层设计! 田尔耕与秦良玉尚在心中反复咀嚼此番宏论,未及回神,毕自严已然趁势而上,将那“两辅”之策和盘托出,恰似画龙点睛,令全盘构想豁然盘活。 “此为‘一主’。至于‘两辅’,”他转向东方,“其一,便是登州!” “登州有大明数年经营之基,有西式炮台,有善用红夷大炮之兵士,更有郑芝龙为表忠心送来之‘骄兵悍将’。此地,可设为‘登州炮术分校’!其妙有三:一则,解总堂初建之急;二则,可为人才之筛,将郑芝龙之人先行筛选改造;三则,可为思想之熔炉,以北地忠勇之士,化其骄横之气!” 这个设计,既解决了现实难题,又饱含着阴险而老辣的政治算计,让周全都不禁暗自点头。 随后,毕自严又将手指向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至于宁波,此为‘两辅’之二!可设为‘南洋分校’之预备,或称‘宁波水文总司’!” “此地不必大张旗鼓,只需招录少许精通海道之士,专门绘制南方海图,勘探航道,研究风信、洋流。对外,是商用;对内,则是为未来我大明皇家海军……南下,乃至跨洋远征,备下最精准的眼和耳!” 至此,毕自严的整个“一主两辅,南北制衡”的宏伟蓝图,完整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以天津为中枢,运筹帷幄,主兴百工;以登州为锐锋,砥砺甲兵,精练战技;以宁波为触角,广布耳目,探明万里波涛。 三者联动,南北制衡,远近兼顾,虚实结合。 这不再是一个学堂,而是一个足以支撑起一个海洋帝国崛起的,庞大而又精密的国家战略! 码头上,海风呼啸。 田尔耕、周全、秦良玉三人,此刻看向毕自严的眼神,已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陛下会对此人如此倚重,此人之才,确有经天纬地之能! 而最惊喜的,莫过于朱由检本人。 他最初的“宁波方案”,是一个合格的方案。但毕自严提出的这个“联动方案”,却是考虑到政治、军事、工业、人事平衡的顶层设计。 朱由检心中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感觉,恰恰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与欣慰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他看到了自己力排众议提拔的能臣,已经开始能主动跟上甚至弥补自己的战略思维。这种吾道不孤的欣慰感,这种看着自己的团队成长起来的成就感,远比自己想出一百个绝妙点子,更让朱由检感到帝国的未来,充满希望! 朱由检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许与欣赏。 “毕爱卿,此非谋一事,乃谋一国!此非谋一年,乃谋百年!” 他重重地拍了拍毕自严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用权力定音的语气当场宣布: “准奏!朕意已决!即刻起,设‘大明皇家海军学堂’,总堂立于天津!此乃国之重器,不得有误!着,户部总领其事,协同工部督造!” 他目光一转,如冷电扫过田尔耕。 “田尔耕,给朕盯紧了!但凡工匠、物料有分毫差池,朕不问缘由,只问你罪!” “遵旨!”田尔耕轰然应诺。 “于登州,设‘炮术分校’!”朱由检声音清朗,目光却越过几人,望向殿外百米之外,那个正在与同僚低声交谈的身影。 “孙元化!” 声音并不算高,但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随之望去。 “陛下在唤你!”身旁的同僚连忙推了推孙元化。 孙元化浑身一震,几乎是瞬间便整理好衣冠,来不及多想,君命如山。 他压下心中的忐忑与疑惑,迈开坚定的步伐,在无数或审视、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中,快步穿过百米之距,直到他来到御前,撩起甲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京营新军参将孙元化,参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面带风霜之色,眼神却清澈明亮的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擢你为登州分校总办,即刻赴任!” 听到任命,孙元化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与使命感冲散了先前所有的不安。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到难以自持的臣子,并未多言鼓励,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此去登州,炮术只是其一。你本是西学大家,于火器之道,朕信得过你。但大海,是另一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孙元化的内心。 “朕已传旨郑芝龙,命他从麾下海将中,遴选最熟悉风帆,最擅长接舷,最狡猾如海盗之人,北上登州助你。记住,你是总办,也是学徒。朕要你放下身段,不仅要让将士们学,你,更要跟着那些老海狼们学!学他们如何看懂潮汐,如何驾驭季风,如何让战舰成为你手臂的延伸。” 孙元化的激动之情瞬间被一股冷水浇下,他立刻冷静下来,额头渗出细汗,明白了皇帝话中的深意。 他深深叩首,语气无比沉稳:“臣,谨遵圣诲!” 朱由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孙元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这个动作让孙元化受宠若惊。 皇帝转身踱步至岸边,望向那波澜壮阔的无垠大海。 “孙元化,”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席卷天地的力量,“京城虽好,但在朕看来,未来几十年,真正的功业不在京师的十里繁华,而在朕的万里海疆之上。”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元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准你用龙旗率领舰队,去告诉全世界—从今往后,大明的荣光将普照在每一片升起太阳的海洋之上!” 第241章 :眼前的这位皇帝,不开玩笑 当郑芝龙的座船缓缓驶入宁波港时,这位在东亚乃至东南亚海域都足以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海上霸主,心中却并不平静。 港口早已戒严,码头上矗立的并非寻常水师,而是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京营锐卒。 更远处,隐约可见锦衣卫缇骑的身影如鬼魅般散布在各个要道。 整个宁波港仿佛被一张无形而又坚韧的大网笼罩,水泄不通,连一只海鸟飞过,似乎都要被那森然的目光审视三遍。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强自压下心中的悸动,想起了之前皇帝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简单而又震撼——擢市舶总司提督郑芝龙为户部左侍郎,加总兵衔,命其为首任海关署提督,专管海上一切事宜! 户部左侍郎,从三品,已是朝廷重臣! 加总兵衔,意味着他正式从一个亦商亦盗,被朝廷招安的地方实力派,转变为手握兵权的大明将领。 而最关键的,是“海关署提督,专管海上一切事宜”这一行字,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压得郑芝龙有些喘不过气来。 它意味着大明从辽东到交趾的漫长海岸线,所有港口、所有航路、所有贸易,名义上都将置于他的管辖之下。 这是前所未有的权力,一种连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都未曾拥有的,真正意义上的海洋霸权!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郑芝龙比任何人都热爱它。 但当这份权力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下来时,他感到的却不是狂喜,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惶恐。 他太清楚这份权力背后所代表的重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抚与利用,而是将整个大明的海疆未来,都捆绑在了他郑芝龙的身上。他更清楚,能给予他这一切的那位年轻帝王,也拥有在瞬息之间将这一切连同他的身家性命一同收回的能力。 所以,他此行,如履薄冰。 在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冷漠如冰的目光引领下,郑芝龙走进了设于港口的一处临时行辕。 行辕之内,布置简单,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御座之上,大明皇帝朱由检一身玄色常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旁边侍立着户部尚书毕自严、东厂提督周全,甚至还有那位威名赫赫的女将军,白杆兵的统帅秦良玉。 每一个,都是跺一跺脚便能让大明震动的人物。 郑芝龙不敢有丝毫怠慢,褪去所有海上枭雄的桀骜,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行叩拜大礼。 “臣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郑芝龙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 “朕的任命,你可收到了?”朱由检开门见山。 郑芝龙心中一紧,立刻再次跪倒在地,语气诚惶诚恐: “陛下!此恩此赏,石破天惊,臣……臣惶恐!臣德薄能鲜,不过一海上粗人,蒙陛下不弃,许以市舶总司之位,已是天恩浩荡。 如今,户部侍郎之职,海关提督之任,皆国之重器,非栋梁之才不能胜任。臣……臣万万不敢受!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忠心耿耿却又自认能力不足的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必须让皇帝明白,他郑芝龙是有自知之明,是懂得分寸的。 毕自严在一旁捻着胡须,面无表情,心中却暗自点头,这郑芝龙能纵横海上多年,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懂得进退。 然而,朱由检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请辞一般,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郑芝龙,朕问你,这大明朝堂内外,有一个算一个,若论对大海的了解,谁能与你相比?” 郑芝龙一愣,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谦虚?那是欺君。承认?那是狂傲。 见他迟疑,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怎么?不敢说?还是你觉得,毕爱卿比你懂算账,更比你懂航海?又或者,田爱卿的绣春刀能比你的船队在大海上走得更远?” 田尔耕和毕自严闻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郑芝龙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君前弄巧,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猛地一咬牙,沉声道:“回陛下!若论海上之事,普天之下,臣不敢言第一,但……亦无人敢在臣面前称第一!”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郑芝龙!狂傲,自信,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好!”朱由检抚掌而笑,笑声中带着一丝赞许,“朕,就要你这句话!”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郑芝龙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朕用人,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郑芝龙是龙是蛇,朕比你自己看得都清楚。朕既然敢把这万里海疆交给你,就有让你绝对忠诚的把握。” “海关总署的架构,毕爱卿会与你详谈。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全力配合。”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朕已下旨,于天津设‘大明皇家海军学堂’,于登州设‘炮术分校’!” 此言一出,郑芝龙心中巨震! 海军学堂?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自己的船队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多年来在血与火中积累的经验,靠的是一代代水手口耳相传的技巧。 这种模式可以造就一支强大的海盗,甚至是一支强大的私人武装,但永远无法支撑起一个帝国级别海军的根基! 而皇帝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这个根基! 在他的舰队之上,要建立一套属于大明自己的,可以源源不断培养海军人才的系统! “郑芝龙,朕要你从你的船队中,挑选出经验最丰富,技术最精湛的船长、水手、炮手,至少三百人,送往天津总堂与登州分校,担任教习!” “同时,海军学堂的学员,每年都会有出海实习的科目。你的船队就是他们最好的历练之所!朕要你带着他们去见识真正的风浪,去经历真正的海战!” 郑芝龙明白,皇帝在用他,但又不是完全依赖他。 皇帝是在借助他的力量,来孵化一只属于大明自己的更为庞大更为可怕的海洋巨兽! 一旦这只巨兽成长起来,他郑芝龙的价值将会被无限稀释。 但这阳谋来得堂堂正正,让他无法拒绝,甚至不敢有半点怨言的阳谋! 拒绝?他敢吗? 一丝苦涩涌上心头,但旋即又被更为强烈的豪情所取代。 他接受招安,为朝廷剿灭一众对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借助朝廷这杆大旗,名正言顺地扫清所有竞争者吗! 所谓的海上霸主,若无官身护体,终究不过是水上漂萍,随时可能被剿灭,随时可能被取而代之。 现在,皇帝给的,是前所未有的官身! 过去他攫取财富,还需要遮遮掩掩;未来他收取税赋,将是皇命在身天经地义! 还有地位! 数十年来赚下的金山银山,为何还要耗费巨资在家乡安平修建那奢华的府邸? 不就是为了光耀门楣,为了让郑家从商贾、海寇的身份,真正跻身于士大夫之流吗? 他郑芝龙再强,终究是个武夫。 但他的子孙,却可以凭此恩遇,读书入仕,成为真正的人上之人! 更何况,这是一个乱世! 北有鞑虏,内有流寇,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他郑一官能纵横海上,却也深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 依附一个强大的政权,是保全家族的唯一出路。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宏远,都远超他过去见过的任何官僚! 这看似飘摇的大明朝,似乎在这位新君的手中正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是一条值得投资的真龙! 皇帝的阳谋是借他的力量孵化大明自己的海军。 但那又如何? 海军的建立非十年之功。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郑芝龙就是皇帝在海上不可或缺的臂膀! 这份倚重,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想通此节,郑芝龙所有的疑虑,瞬间化为更为炽热的野心和决断。 郑芝龙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与虚伪,充满了决绝与坚定: “陛下但有驱驰,臣郑芝龙,万死不辞!”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默然不语的秦良玉。 “郑芝龙,你且起来,听朕说第二件事。” 郑芝龙依言站起,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位传奇女将。 只听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朕既设海关总署,专管海上事。那么,沿海陆上,亦需有人弹压,以确保政令畅通,内外协同。 他的目光在郑芝龙和秦良玉之间流转。 “自今日起,从南直隶、到浙江、福建,再至两广,凡沿海各省卫所、驻军,朕特设‘东南沿海军务总辖’一职,节制所有南方陆师兵马,专司清剿匪患、弹压地方、配合海关行动!” 此言一出,郑芝龙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第二重布局。 这是制衡! 如果说将海洋交给他郑芝龙,是一种信任与放权。 那么,将整个南方沿海的陆地兵权,交给另一位同样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将领,就是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锁! 郑芝龙可以掌控海洋,但他的根基,他的家族,他的一切补给都在陆地上。 一旦他有任何异动,这位“军务总辖”就能在瞬间切断他所有的后路! 而当他看清这位总辖的人选时,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秦良玉,”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温和,却又充满了力量,“朕,命你为首任‘东南沿海军务总辖’!你的白杆兵将扩编为‘南方陆战新军’,作为总辖直属机动兵力!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有不从政令、勾结海寇者,无论官民,皆可先斩后奏!” 此番话语对郑芝龙、毕自严、田尔耕等人不啻于平地惊雷,但在秦良玉耳中却只是早已了然于胸的君臣默契。 来宁波之前,皇帝已与她有过密谈。 从制衡郑芝龙的必要,到稳定东南沿海陆疆以支撑海洋战略的远见,再到对她秦家世代忠勇的绝对信任,皇帝早已向她剖析得淋漓尽致。 因此此刻她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更为深沉的责任感与被激发的万丈豪情。 “末将,遵旨!” 秦良玉上前一步,甲胄锵然作响。 她的动作沉稳而坚定,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之中,是对君王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是对接下这副重担的无畏与担当! 这位一生都致力于为国戍边的女英雄,第一次将目光从北方的鞑虏和西南的乱匪身上,移向了更为广阔的南方。 她知道,这片看似富庶繁华的土地之下暗流汹涌,而她的使命就是为陛下即将扬帆起航的庞大舰队,镇守住一个稳如泰山的大后方! 目睹此景,毕自严心中骇然! 以郑芝龙为矛,经略海洋;以秦良玉为盾,稳固陆疆。一海一陆,一放一收,滴水不漏!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胃口。 “秦爱卿,朕与你说过,你的‘南方陆战新军’,对手,可不仅仅是些许蟊贼、乱匪。” 朱由检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行辕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他缓缓踱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勾勒出一副宏大的战略画卷。 “西南的交趾,屡生叛心,不尊王化;再往南,暹罗、缅甸诸国,坐拥沃土,却不知礼数;越过重洋,吕宋、满剌加,皆是黄金水道,贸易枢纽,岂能为蛮夷所占!” 他骤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但礼仪是对朋友而言。对于那些不知敬畏,妄图窥伺天朝的豺狼,朕,只有刀与剑!” “朕要你们,也要天下人都记住!”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从今往后,朕的目光所及,皆为大明疆土!朕的舰队所至,皆为大明之海!”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宣告: “朕,要——开——疆——拓——土!” 这句话当真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行辕之内轰然炸响! 在场众人,无论是毕自严田尔耕还是周全,每一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浑身巨震! 若是在一年多以前,在那个皇帝还被阉党和文官集团架空,国库空虚,内忧外患的时刻,任谁说出这四个字,都会被当成是痴人说梦,是天大的笑话! 但现在…… 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如何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如何以抄家之财充盈国库,如何组建京营新军,如何以前所未有的魄力清洗江南……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这位皇帝,不开玩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一步步地,变成现实! 第242章 :宁要虎狼一千,不要绵羊一万 宁波行辕之内,密议既定,大略已陈。 “秦卿。”朱由检目光再次投向须发已有些许银白,但精神矍铄的女将,“东南沿海军务总辖一职,事关国之东南陆防基石,非同小可。朕知卿忠勇,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此去,即刻接掌沿海各省卫所驻军,整肃军纪,清查兵额。 朕已敕令户部、兵部,凡你所需,皆需优先拨付。至于那‘南洋陆战新军’,募兵之事可继续放手为之。朕只有一个要求:兵在精,不在多。宁要虎狼一千,不要绵羊一万!” 秦良玉戎马一生,最重军令。 闻听此言,慨然出列,甲胄锵然:“陛下之信任,重于泰山!末将此去,必不负圣望!整顿陆师,编练新军,为陛下扫平陆上一切魑魅魍魉,以待王师扬帆!” 言罢,她转身便行,雷厉风行,不带一丝迟疑。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田尔耕,眼神瞬间由温和转为凛冽如冰,“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闻声,心头一凛,躬身应道。 “朕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回陛下,南直隶及江南诸地,官绅勾结,盘根错节。经臣连日清查,已锁拿一批罪大恶极之首恶。然……其党羽众多,牵连甚广,若尽数追究,恐……恐动摇地方。” 就连田尔耕都有些担心,那牵涉之广,必然是前所未见了! 朱由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动摇?朕反倒觉得,是他们动摇了朕的江山社稷!朕之前设税监、清田亩,给过他们机会。他们是如何回报朕的?阴奉阳违,煽动民乱,甚至……奢望朕如前朝那般与他们妥协!” 他踱了几步,声音也愈发清冷。 “朕真是对他们失望至极!读圣贤书,却行禽兽事!享朝廷俸,却挖国家根!满腹经纶,却无一丝忠君爱国之心!朕给了他们体面,他们自己不要,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甚至……朕原以为他们还有几分血性,敢学那靖难之时的建文旧臣,或是唐时安史之流,举兵造反,与朕堂堂正正较量一番。可惜啊……连造反的胆子都没有!一群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懦夫、国之硕鼠!” 此言一出,毕自严和田尔耕皆是冷汗涔涔,皇帝对江南官绅的厌恶与杀意,已然溢于言表。 “但……”朱由检话锋一转,眼中寒芒更盛,“他们若是以为不造反朕便会就此放过他们,那也未免太天真了!既然这些年来,他们抗拒皇命,不缴税、不纳粮;既然他们侵吞良田,逼良为奴,谋财害命,《大明律》上的罪名,他们怕是都犯了个遍吧?” 田尔耕忙道:“回陛下,罪证确凿者,不计其数!” “好!”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不以‘谋逆’株连他们,已是天大的恩典!那就按律索人,依法办事!田尔耕,朕命你继续率领锦衣卫、京营,会同宣大骑兵,对南直隶和江南,进行一场大清洗! 凡有罪证者,无论官居何位,无论家世多显,一体锁拿,抄没家产,交由三法司会审!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抗拒国法,与国争利,是个什么下场!朕要让江南的天,换一片清朗的天!” “臣……遵旨!”田尔耕心神剧震。 待二人领命离去,行辕之内,便只剩下毕自严和郑芝龙。 朱由检脸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他转向王承恩,淡然吩咐道:“传膳,取些简便的酒菜来。” 随后,他才转向毕自严与郑芝龙,温和笑道:“毕爱卿,郑爱卿,坐。朕已命人备膳,咱们今日边吃边谈。谈一谈关于我大明海军的根本——造船!” 简单的几样菜肴被端了上来,君臣三人对坐。 毕自严正襟危坐,而郑芝龙心中则翻江倒海。 “郑芝龙,”朱由检夹了一口菜,随意问道,“你纵横海上多年,见识广博。与朕说说,当今天下,海上行船,何者为尊?火炮兵戈,孰强孰弱?” 郑芝龙不敢怠慢,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地回道: “回陛下。臣在海上多年,所见之船,种类繁多。我大明福船,高大如楼,吃水深,善于远航,且有水密隔舱之利,极为坚固。然其不利逆风,转向稍显迟缓。 红毛夷与佛郎机之船,多为盖伦船。此船船体狭长,吃水亦深,船首低,利于发炮,且帆装精良,逆风航行之能,远胜我大明海船。火力之上,泰西火炮,铸造精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尤以英吉利、红毛夷为最。” 他略作思索,补充道: “据臣所知,英吉利国近年新造一船,名为‘海上君主’,据闻其体量巨大,火炮过百,乃是当世无二的海上巨擘。红毛夷人则多用大型盖伦武装商船,此船既能载货,又能作战,火炮数十门,亦是海上劲旅。臣麾下船队,亦多仿造此类船只,并加以改造,以适应远东风浪。” “善。”朱由检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他擦了擦嘴角,眼中闪烁着绝对自信与无穷野心的光芒。 “但朕今日要告诉你,无论是福船,还是盖伦船,在朕看来,都非完美之舟。朕要造的,是我大明自己的船!一艘前无古人,足以称霸四海的船!” 毕自严与郑芝龙皆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朱由检并未急于全盘托出,而是将目光投向郑芝龙,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问道:“郑爱卿,若让你来为我大明打造一艘无敌于天下的战舰,你会如何着手?便从船体之基石——龙骨与船型说起。” 郑芝龙精神一振,这是皇帝在试他的真才实学。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若论坚固与适航,当取泰西盖伦船之长。其船体深邃,中有巨木龙骨贯穿首尾,犹如人之脊梁。此等构造破浪性能绝佳,纵使狂风巨浪亦能稳如磐石。远非我朝常见之平底沙船可比。” “善!”朱由检赞许地点头,顺着他的话引导下去,“此为骨。然我大明造船之术,亦有其独到之妙,可为肉。你可知是何物?” 郑芝龙几乎不假思索:“乃水密隔艙!此乃我中华造船之瑰宝,泰西诸夷,闻所未闻。船体之内,以坚木分为数个独立舱室,彼此不通。纵使船壳一两处被敌炮击穿,海水涌入,亦仅限于一两个隔舱之内,船只不至于沉没。此法能极大保全战力,乃是海上搏杀之保命根本!” “说得好!骨肉兼备,方为大器!”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朕要的,便是这样一艘船!以泰西之龙骨为基,以我大明之隔舱为体!此船,朕已为其命名,曰——‘威靖’!” 他话锋一转,气势陡然拔高:“既为‘威靖’,当有吞天气象!郑爱卿,你以为此等巨舰,规制几何方能称雄?” 郑芝龙在心中飞速盘算,他麾下最大的海船,载重不过三四万料,放之于大洋之上,已是巨擘。 他揣摩着圣意,试探着答道:“陛下胸怀四海,此等神舟……其载重量,或在万料之上?” “格局小了。”朱由检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朕这艘‘威靖’舰,若按泰西之法计算其‘排水量’,当在六万到七万料之间!” 此言一出,不啻于旱地起惊雷! 一直默不作声的毕自严再也端不住架子,他身为户部尚书,脑子里全是钱粮账目,闻听此言,脸色都变了,失声而出:“陛下!七万料之巨舰!其所耗之良木、之铜铁、之钱粮、之匠役……实乃……实乃难以估量之数啊!” 郑芝龙更是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背直冲脑门! 七万料! 这是何等概念? 他毕生所见最雄壮的西班牙或荷兰盖伦战舰,那些在海上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其规制也不过堪堪摸到这个数字的边而已,甚至多数尚有不如!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淡然道:“毕爱卿勿忧,钱的事,朕来解决。朕抄了那么多国贼的家,他们的民脂民膏不用在强国利刃之上,岂不可惜?待田尔耕将江南再清洗一番,国库还能再充盈不少。” 他安抚了户部尚书,目光复又回到郑芝龙身上,语气变得锐利起来:“船体既定,再论其爪牙——火炮!郑爱卿,若要将这七万料的船壳打造成一头真正的海上凶兽,你会在它身上装上多少门炮?” 郑芝龙喉头有些发干,他感觉自己正在参与一个疯狂而伟大的构想。他颤声道:“臣……臣斗胆,若不计成本,当在船身两侧,开设两层炮门,装备火炮……六十门以上,便足以横行无忌了!” “还是不够!”朱由检的声音愈发激昂,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朕的‘威靖’级,当设三层火炮甲板!此为‘战列舰’之标志!全舰当装备皇家炮厂所产之新式青铜或铸铁长管加农炮,总数在八十至一百门之间!” 他伸出手指,仿佛在凌空点画: “最下层甲板,临近水线,炮窗最大,当备威力最为宏大之三十二磅或二十四磅重炮,其使命只有一个——一轮齐射,足以重创敌舰水线船壳,使其大量进水,丧失战力! 中层甲板,则备十八磅或十二磅火炮,用以打击敌方甲板,清扫人员。至于最上层的露天甲板,则以六磅或八磅轻炮,辅以朕新创之‘蜂巢’霰弹炮,近战接舷之时,一发糜烂数十步,敌军水手,将无处可藏!” 朱由检继续深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有了坚甲利炮,还需有追风逐电之能。帆装,你以为该当如何?” 郑芝龙此时已完全被皇帝的思路所引领,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当采泰西之全帆装!三根主桅皆挂横帆,辅以斜桁帆,如此,则无论顺风逆风,皆可操纵自如,进退有据,将这海上巨兽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然也!”朱由检猛地一拍手掌,“至于舰艏与舰艉,也需革新。我朝福船舰艏高耸,虽显威武,却妨碍下层火炮射界;舰艉尾楼过高,虽便于瞭望,却易在风中折断,且目标太大。 朕意,‘威靖’之舰艏当效仿泰西,设计成低矮之喙状,以利发炮!舰艉则保留一定尾楼,以供将官指挥,但必须降低重心,使其更为坚固实用。尾楼之内,当设军官起居之所、作战会议之室,一应俱全!” 一番君臣问对之间,一艘集东西方顶尖造船技艺于一身的、前所未有的海上巨兽,其轮廓在郑芝龙与毕自严的脑海中,被一笔一划地勾勒清晰。 朱由检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整个行辕之内已是鸦雀无闻。 毕自严听得目瞪口呆,他虽不懂造船,但皇帝与郑芝龙这一问一答之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何等精深地考量。 这艘名为“威靖”的战舰仿佛已经活了过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要冲破这行辕驶向无尽的汪洋。 而郑芝龙,这位久经风浪的海上枭雄,此刻的内心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皇帝所言之字字句句,仿若惊涛拍岸,既将他毕生引以为傲的造船识见冲刷得七零八落,又在他心中,勾勒出了一艘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向往,却又不敢奢望的无敌神舟! 那些泰西红毛夷藏着掖着、秘而不宣的造舰精髓——佛郎机人所夸耀的坚固龙骨、三层火力甲板、能驾驭四海风雷的全帆装……这些他过去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揣摩,始终无法窥其全貌的顶尖技艺,如今竟被陛下信手拈来,融于一炉。 这真的是久居深宫的年轻皇帝能想出来的吗?他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就在郑芝龙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朱由检微微一笑,对门外候着的王承恩道:“承恩,把朕让你备好的东西,抬上来吧。” “喏。” 王承恩应声而去,片刻之后,几名小內侍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蒙着黄布的物件走了进来,轻轻地放在了厅堂中央。 “打开吧。” 黄布被揭开,一艘制作得无比精巧,栩栩如生的巨大船模,赫然出现在郑芝龙的眼前! 那船模约有丈许长,通体由名贵木料雕琢而成,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那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船体,那坚实挺拔的龙骨线条,那从船身两侧整齐探出密如獠牙的三层炮窗,那高耸的三根主桅杆上悬挂的微缩帆布,以及那既保留了指挥高度又显得无比敦实坚固的船尾楼…… 这……这不就是皇帝刚才口中所描述的“威靖”级战列舰吗?! 它不是一个构想,不是一张草图,而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设计,甚至连模型都已经造出来的……现实! 郑芝龙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盯着那艘船模,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原以为,陛下开海关、建水师尚在宏图初展之际,而他郑芝龙凭借着半生纵横大洋的见识,当仁不让会是为陛下擘画这支无敌舰队,执掌帅印的不二人选。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皇帝根本不是在向他请教,而是在向他下达命令! 皇帝对造船的理解,对西方战舰技术的认知,甚至可能……远在他郑芝龙之上!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皇帝这些时日里,到底通过那些传教士,或者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在那些佛郎机、红毛夷那里搜刮了多少情报啊! 为了打造这艘船,为了今天这场谈话,这位年轻的皇帝又暗中命令大明的造船匠工们,做了多少的准备,进行了多少次的推演和尝试! 郑芝龙看着眼前那艘完美的,散发着死亡与征服气息的船模,再回想起皇帝刚才那番话,那句朕要开疆拓土,那句朕的舰队所至,皆为大明之海……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郑芝龙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皇帝说的那些话,称霸海上,称霸世界,或许……真的不是天方夜谭! 甚至,那个波澜壮阔的未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第243章 :落子欧罗巴 那艘名为“威靖”的巨舰模型,依旧静静地伫立着,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大航海时代。 郑芝龙心头的震撼尚未平复,方才那番君臣问对,已让他深刻领会到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胸中,究竟蕴藏着何等波澜壮阔的海洋图景。 他原以为今日之议至此已是巅峰,当可稍作喘息细细回味消化。 然而朱由检并未给郑芝龙任何喘息之机,他那深邃的目光从船模上移开,扫过兀自沉浸在激动与骇然中的臣子,声线平稳却带着压迫感,仿佛前一刻的惊雷尚在耳畔回响,新的霹雳已划破长空。 “学堂为魂,船厂为骨。”皇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魂骨俱全,方为真龙!方才所议不过是为我大明海军塑魂而已。接下来,朕要亲手为这条即将腾飞的巨龙,锻造出一副钢铁之躯!” 他转向毕自严,语气加重:“毕爱卿,户部、工部随行的堂官、主事,今日可都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由检颔首,直接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承恩,去将他们一并唤入帐中。朕有大事要议!”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不过片刻,王承恩便引领着数名神色肃然的官员进入行辕大帐。 与此同时,另有几名身着大明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外貌却是高鼻深目的泰西之人,也在一名小太监的引导下,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步入,安静地站在了阴影之中。 当郑芝龙看清来者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几人,虽身着大明官服,其形貌却迥异于中土。 他们高鼻深目,发色瞳色各异,分明是泰西佛郎机之人! 而且他们神态肃穆,目不斜视,安静地走到大殿一侧,垂手侍立,仿佛早已习惯了此等场合。 这一幕,让郑芝龙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久在海上,与各种红毛夷、佛郎机人打过交道,深知这些人倨傲自负。可眼前这几位,却对大明天子表现出属臣般的恭敬。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预感到,今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其震撼程度,恐将远超“威靖”战舰本身! 朱由检并未理会众人各异的心思,他径直走到悬挂于墙壁正中的那副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之前。 长杆抬起,在地图的京师附近重重一点,那落点之处正是天津卫旁的大沽口。 “诸卿请看!”皇帝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行辕内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此地,天津卫!北邻京师,朕可朝发夕至;南接朕方才定下的海军学堂,人才可即学即用;西靠朕即将大规模兴建的皇家工业园。地利人和,无出其右!朕意已决,于此地,建立‘皇家造船总厂’!” 皇帝并未停顿,长杆在天津卫旁划出一个圈,将周边区域尽数囊括,语气中的严厉转为一种对未来的向往与擘画: “不仅如此!在这总厂之侧,朕会同步兴建皇家炼钢厂、皇家炮厂、皇家火药厂!朕要看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联动之景:钢厂的铁水还未完全冷却,就能被直接运去铸成龙骨的紧固件;炮厂的红夷大炮刚刚出炉,尚带着炽热的余温,就能被巨型吊臂直接吊装上船! 朕要的不是六部九卿之间文山会海的耽延,而是铁水奔流、炮出即装的雷厉风行,是物尽其用、环环相扣的经武之道!” 最后,朱由检收回长杆,猛然转身,手握木杆拄地,目光如炬,直视着已被他气势完全压倒的众臣,下达了最终的战略定位: “所以,尔等要记住!天津总厂,不追求数量,只追求精尖!它不负责大规模的量产,它的唯一使命便是集结天下最顶尖的智慧与技艺,不断地研发不断地改进! 它将是我大明海军的技术巅峰,是未来每一代,如‘威靖’级乃至更强大战列舰的唯一诞生地!此地,便是朕为大明巨龙钦点的——心脏!” 君王一席话,浑然天成,便将一幅集王权督造、百工联动、技艺精研于一体的宏伟景象,清晰地刻画在所有臣工的脑海之中。 其构想之宏大,布置之缜密,用意之深远,令在场众人为之失语。 然而,这仅仅是发端。 众臣还在心神激荡间回味那巨龙之心的震撼,皇帝手中的长杆已沿着海岸舆论,一路南下,最终点在了长江入海口,那个天下财富汇集之地——松江府。 “若天津为心,则此处,当为帝国之血脉!”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郑芝龙,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重托: “郑爱卿,你在汪洋之上纵横多年,最知晓南方的物阜民丰,最熟悉南方的能工巧匠。朕命你协同江南三省巡抚,并由户部、工部全力襄助,于此地建立‘江南造船分厂’!” 不等郑芝龙叩谢皇恩,皇帝便直接赋予了他三项明确至极的差事: “天津总厂司职攻坚克难,成无中生有之功;松江分厂则要将天津送来的精妙图样,迅速化为百舰千帆之势!朕要此地的船坞,昼夜不息!战时,它要能如撒豆成兵一般,为朕的王师源源不断输送战船;平时,亦可建造通洋巨舶,为我大明远航贸易,广积财富!” “其二,此乃巨木之中枢!”他望向工部诸官,“福建的福杉,湖广的巨樟,云贵的铁力木,凡造船所需之良材,都要在此地汇集、甄别、炮制、储藏。朕要在此地,建起一座能储备帝国十年造舰之需的皇家木场!国无十年之蓄,曰备;有十年之蓄,曰安。朕要为我大明万世基业,打下磐石之基!” “最,此乃经略南洋之前沿!”皇帝的眼中已然然映照出万里海疆,“此地所造之舰,不必千里迢迢运抵京师,可就地编入南洋水师!以此为船马之始,扬帆远航,为帝国开疆拓土,庇护我大明海商,将日月龙旗,插遍四海八荒!” 一主一辅,南北辉映。 北司精研,南主广造。 一个执掌尖巧之技艺、系于国之安危,一个专务规制之量产、关乎王师潜力! 这幅壮丽的帝国工造画卷,自天子之手,在《坤舆万国全图》上被亲手划定。 宏大的设想不再是朝堂空谈,而是化为了明确的处所,指派的专人,清晰的职司,即将化作一道道不容置疑的圣旨,驱动着整个大明这部庞大的机枢,开始为他一个人的意志而轰鸣运转。 行辕之内,诸官俯首! 良久,还是毕自严这位老成持重的户部尚书,从这无与伦比的震撼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出列,躬身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圣上擘画之宏伟,远非臣等庸碌之辈所能想象。然……所谓‘威靖’巨舰,乃是泰西船式。建造此等巨舰,所需之营造法式图与西洋大匠,又从何而来?若无此二者,纵有金山银海,亦是空中楼阁。此事……乃成败之肯綮啊。”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沸腾的心头。 是啊,说得天花乱坠,可船怎么造? 谁来造?图纸呢?那鬼斧神工般的技艺呢? 这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 只见朱由检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转过身,竟走向了那几位一直默默侍立的西洋人。 众人只见他们的皇帝,用一种虽然声调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的拉丁语,与为首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西洋老者交谈了几句。 那西洋老者神情恭敬,对答如流,甚至在袍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指着上面的某个图形,向皇帝低声解说着什么。 这惊人的一幕,让所有大臣都瞠目结舌。 短暂的交流后,朱由检转过身来,重新面对他的臣子们,脸上带着揭晓谜底的从容,声音平淡,却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诸卿之忧,朕早已尽知,亦早已布置。” 他伸手指着那位西洋老者,向众人郑重引荐:“这位,是来自尼德兰的宗师级船匠,范德梅尔先生。而在他身后,则是来自英吉利、佛郎机、热那亚等地的顶尖工匠。” 皇帝的话语惊骇了所有人,尤其是郑芝龙。 “在过去的一年里,朕已通过濠镜与吕宋的隐秘门路,以替朕私造西洋贡船为名,暗中延揽了足够组建一支技艺核心的西夷匠师!” 整个大帐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郑芝龙被皇帝这手惊天动地的暗度陈仓之策,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几位异域来客,再看看御座前那位高深莫测的年轻帝王。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皇帝的棋盘早已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子欧罗巴! 第244章 :凡成大事,必先利其人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今日所有的震撼,画上了一个引向未来的惊叹号: “但这,仅仅是开始。要让这庞大的造舰之举真正运转起来,要让我大明自己的工匠也能掌握并超越这些技艺,朕还需要一部全新的法度,用以考课、奖掖、拔擢帝国所有的能工巧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骇的面孔,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 “朕,称之为——‘匠心录。” 众臣尚在惊骇之中,揣摩其深意,朱由检却已然落座,神情由方才的激昂转为运筹帷幄的沉静。 他深知,一部空泛的法度毫无意义,唯有将血肉填充其中,才能让这头沉睡的帝国巨兽真正苏醒过来。 朱由检并未急于解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毕自严与工部诸官,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凡成大事,必先利其人。朕之‘匠心录’,其根本便在于人。朕要为大明的造舰大业,建起一座三级浮屠,以聚天下之英才。”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肃。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接下来一个字。 他们隐隐感觉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即将由天子之口,敕令天下。 “此浮屠之顶,其名为——‘引龙入海’!”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位名叫范德梅尔的尼德兰老者身上,语气中带着欣喜的肯定:“以范德梅尔先生为首的泰西诸位大师,便是这座金字塔的塔尖,是我大明舰船技艺的源头活水。朕要的,不是寻常会敲敲打打的工匠,而是能在欧罗巴设计出海上堡垒,能让战舰劈风斩浪的顶尖宗师!” 这番话,经过身边人翻译之后,让范德梅尔等人眼中流露出激动与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们虽为技艺超群,但在欧洲,工匠的地位也终究有限,何曾想过,在遥远的东方,一位帝王会给予他们如此崇高的评价。 随即,朱由检转向毕自严,声如金石,下达了第一道具体的敕令: “吏部即刻牵头,联合礼部与兵部于天津、广州设立‘皇家海外招揽司’,专司为朕从万里之外,招徕能工巧匠!此事,朕不问过程,朕只要结果!”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棋盘: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之上缓缓划过南洋的轮廓,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他的棋盘。 “第一张网便要撒在濠镜!此地龙蛇混杂,乃泰西诸国通商之口岸。当以重金为饵,区别对待!给朕重点寻觅那些因信奉新教而被佛郎机、西班牙排挤的工程师与船匠。彼辈在西夷之地郁郁不得志,正是我大明延揽之时!告诉他们,在大明,他们的技艺将得到无与伦比的尊重!” 他的指尖稍顿,移至吕宋:“另一路,则要深入吕宋!此地乃西班牙人盘踞之所,亦是我大明商船往来之要冲。在此招揽,须以贸易为掩护,暗行情报之事!利用我朝与西班牙人之商贸往来,给朕仔细搜寻流落此地的欧洲技术人才。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国籍,皆可为我所用!”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那个最关键的位置——巴达维亚!提及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最紧要之处,是巴达维亚!此地乃荷兰人之巢穴,是其东印度公司的经略核心。派人去此地,最是凶险,然回报亦是最大!郑爱卿,此事需你麾下最精干、最狡猾的商人与间谍去办! 给朕深入荷兰人的心脏,给朕挖人!不必吝惜钱财!他们给一倍薪俸,朕给十倍!他们赏赐银币,朕给足额的黄金与上等的丝绸!他们许以职位,朕不但给官身,更可破格赐予爵位!” 一席话将澳门、马尼拉、巴达维亚等地信手拈来,三条脉络层层递进,一张横跨万里海疆的招揽大网被瞬间铺开。 如此将四海之内、东西两洋皆纳于股掌之间的气魄,让行辕内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血脉贲张! 布置完这至关重要的“外取”之策,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殿内。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几位工部大匠,以及两位是徐光启门生的年轻学者,神情变得温和而鼓励: “泰西之巧匠,乃攻坚之利刃。然固国之根基,终究在于我大明自身。这第二步,朕称之为——‘化夷为夏’!” “洋人之技艺虽精,然未必与我大明水土相合。舟船之大小、龙骨之曲直、帆布之疏密,皆需因时、因地、因材而变。朕命尔等,即刻起,与范德梅尔先生等泰西专家,组成‘皇家营造法式编译局’。 朕要你们将他们的图纸、他们的经验、他们的口传心授,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尽数记录、翻译、验证,最终编成我大明自己的《皇家造舰手册》!” 这个安排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本土匠官们的心田。 他们原以为天子请来洋匠,是信不过他们。 此刻方知,皇帝是要他们去学习、去吸收、去超越! 这种既取西夷之长技,又固中华之根本的周密考量,让毕自严等老成谋国之臣,在心中暗暗点头。 天子此举,非但不是崇洋媚外,反而是真正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长远之策! “然利刃与根基皆备,尚需磐石以为支撑,”朱由检的声音沉稳下来,充满了力量,“这最后一步,亦是成事之基,朕称之为——‘广纳百工’!船厂之伟业,非数人可成,其势之养成,在于数以万计的熟练工匠。” 他转向兵部与工部诸官:“朕命兵部、工部,即刻从沿海卫所之中,抽调最优良之军匠,送往天津、上海两厂。同时,传朕旨意,由户部拨付专款,在江南、福建、广东三省,出厚赏、设重酬,公开招募民间船匠!告诉天下所有匠人,只要身怀绝技,朝廷便不吝赏赐。朕要让皇家船厂,成为天下匠人景从向往之地!” “外取”、“内化”、“广纳”! 从延揽西夷宗师,到化其技艺为己用,再到集天下工匠之力,一个宏大而缜密的揽才、用才、育才之策,在皇帝口中清晰铺陈开来,其气魄之宏大,思虑之周详,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就是“匠心录”的全部内容时,朱由检却微微前倾身体,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行辕。 “人既已备,则需法度驱驰。无规矩不成方圆,但在朕的船厂里,旧规矩,皆是废纸!” 他语气变得森然,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之声:“皇家船厂之内,所有工匠,无论官匠、军匠、民匠,废除一体均沾的月钱旧例,改为按劳计酬之法!” “按劳计酬”四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朱由检根本不理会众人的错愕,继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着他的新政:“所有工种按技艺之高低,分为九品十八级!所有工序,按繁复之程度,定下不同之工价!多劳多得,优劳优得!一月一结,当堂发放!一个铆接龙骨的八级大匠,他一个月的薪俸,可以,也必须,比一个七品县令的年俸还要高!” 这番话让毕自严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疯了……陛下……这简直是疯了!”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呐喊,嘴唇却因极度的震惊而无法开合。 将工匠之薪俸,凌驾于朝廷命官之上?! 将一个“贱业”之人,捧得比“父母官”还高?! 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士农工商,乃圣人所定,是维系天下运转的千年铁序! 难道要在陛下一言之间,彻底崩塌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下尊卑,难道都不要了吗? 毕自严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礼崩乐坏等无数个可怕的词汇。 他几乎要立刻出列,劝阻皇帝收回这骇人听闻的成命。 可…不知为何,在他那颗被儒家经典浸润了一辈子的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颤抖着反驳: “可……若真是如此,那些工匠岂非会拼死用命,造出最好的船?兵部每年哭喊着军械糜烂,工部奏报着工匠怠工,不就是因为赏罚不明吗?陛下此法,虽离经叛道,却仿佛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望!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 仅在一瞬间,毕自严的信念与眼前残酷而高效的现实之间,剧烈地摇摆碰撞! 与毕自严的文官式震撼截然不同,另一侧的郑芝龙在听到这番话的刹那则是浑身一震,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好狠的手段!”他心中狂吼。 “这比老子用金银和砍刀来驱使手下当海盗,还要有效一万倍!赏罚分明,利字当头,这世上谁人不为自己卖命?我若能用上此法…不!不对!此法,只有天子能用!只有坐拥天下之君,才有如此气魄与本钱! 在这位陛下面前,自己那点驭下之术,简直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给他五年,不!可能都不需要五年!以此法打造出来的舰队,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到那时,这天下,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郑芝龙看到的不是混乱,不是礼崩乐坏。 他以一个海上枭雄最敏锐的直觉,洞悉了这“按劳计酬”之法背后所蕴藏的极致效率和一支无敌舰队的崛起之光! 不曾想,皇帝投下的惊雷,还远未结束。 他看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毕自严,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在众人的心头,敲下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薪俸只是其一!朕,还要给天下匠人一个光宗耀祖的念想!朕将于皇家船厂,设立‘鲁班奖’!” “凡有改进工艺、节省物料、提升工效、发明新器之重大贡献者,朕将亲自为其授奖!三等奖,赏银百两,记入功劳簿!二等奖,赏银五百两,其子嗣可入国子监读书!一等奖,赏良田百亩,白银千两,并可破格授予‘匠官’世职,准其……入仕为官!” “入!仕!为!官!” 最后四个字,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泰山。 它们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轰然劈在行辕正中! 整个行辕之内,死寂无声。 御案之侧,一名起居注官早已是满头大汗,握着笔的右手抖得如同筛糠,却依然奋笔疾书,凭着常年训练出的史官本能,不敢错漏一字。 他知道,自己记录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是足以震动未来百年间的惊天巨变。 朱由检缓缓踱步,脸上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君临天下的决断。 他看着已被彻底震慑的群臣,开始下达那化虚为实的最后敕令。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点向天津的位置: “即刻启动!朕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内,天津、上海两地船厂之平地、清淤、筑基、营造,所有土木工程必须完工!”他转向工部与户部尚书,眼神凌厉如刀,“若有片刻延误,朕拿你们是问!” 说完,他的手指顺着运河南下,划过广阔的内陆,仿佛在调动帝国的血脉: “同步进行!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他看向那名荷兰工匠与他身后的编译局官员,“范德梅尔先生与编译局,必须将‘威靖级’战列舰之总图与龙骨分图定稿!” 随之他望向毕自严,语气沉重如山岳,“毕自严,朕要你调动天下之财力,让福建之福杉、湖广之巨樟、云贵之铁力木,尽数启运,不得断绝!” 接着,他站立于群臣之间,迫人的压力让最前方的几位大臣几乎不敢喘息:“半年之后!朕要在天津总厂,亲眼看到‘威靖级’首舰的第一根龙骨,稳稳地铺设在船台之上!” 他的目光转向早已被任命为南厂总办的郑芝龙,“与此同时,上海分厂用以练手的第一批海船,必须同期开工!郑芝龙,南厂之事,朕交给你,出了纰漏,朕唯你一人是问!” 最后,他走到行营门口,望着殿外万里无云的晴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动摇的意志与无尽的期望:“两年半,朕,要亲眼看到‘威靖级’的首舰,从天津港下水!那一日,将是我大明制霸深蓝,龙啸四海的开始!” 皇帝猛然转身,站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所有被他彻底震撼的臣子。 “这一切,需要天下之英才,举国之物力,以及最严明之法度去推行!朕的方略,已经尽数告知于尔等!” “诸卿,去执行朕的意志!” “让这个世界,好好感受一下,来自东方的……龙啸!” 第245章 :将功折罪 江南的梅雨黏稠而阴冷,如泣如诉,已连绵数日。 夜至三更,风雨骤急,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乌云,将钱谦益府邸的飞檐兽角映照得狰狞可怖。 雷声滚滚,仿佛天公震怒,万钧重锤即将在无锡城头落下。 书房之内,烛火明灭,映着钱谦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猛地从一张紫檀木躺椅上弹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目圆睁,瞳孔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惧。 又是那个梦,那个纠缠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梦中,他不再是那个名满天下士林仰望的牧斋先生,而是一个被无形锁链缚住手脚的囚徒。 锁链的另一端沉入冰冷刺骨的太湖深处,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缓缓拖拽而下。 他拼命挣扎,口鼻呛入满是腥气与泥沙的湖水,冰冷的水草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窒息的痛苦是如此真实,死亡的阴影如墨汁般在他意识中晕开。 “不……不能死!” 钱谦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和脊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钱谦益对着摇曳的烛火,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如同疯魔:“我不能死……我钱谦益饱读圣贤之书,位极人臣,怎能如豚犬般死于非命!不能死……” 此畏死之心已深植骨髓,如附骨之疽,为其行思坐念之圭臬,平素所矜夸之名节风骨道义,于此求生一念之前,皆如风中之烛,一吹即灭,不堪一击。 一名婢女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莲子安神汤,柔声道:“老爷,夜深了,喝了安神汤再歇息吧。” “拿开!” 钱谦益此刻心神不宁,见有人进来,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一挥手。 青瓷小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成数片。 温热的汤水四溅,在地上洇开一滩水渍,在昏暗的烛光下,宛如梦中那片将他吞噬的湖水。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病态而惊恐,指着那滩水渍,声音尖利地嘶吼:“水……水!快擦掉!快给老夫擦掉!” 婢女吓得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用衣袖去擦拭,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着这一幕,钱谦益才稍稍平复,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那溺水的幻觉,已然侵入了他的现实。 …… 翌日,风雨稍歇,然天色依旧阴沉,乌云压城,密不透风。 钱府正堂,气氛肃杀。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腰佩绣春刀,立于堂中。 钱谦益率全府上下跪于堂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他不知道这道圣旨是赐他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 自前番献媚颂圣之诗文为天下耻笑后,他便知自己已是待宰的羔羊,生死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制曰:” 锦衣卫百户那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钱谦益的心坎上。 “……江南文风鼎盛,然亦有清谈误国、结党营私之积弊。朕心甚忧之。兹命前礼部侍郎钱谦益,于无锡主持‘江南士林清议’,广邀江南士子,共论时弊,针砭沉疴,以匡正文风,献策于朝……“ 旨意的措辞异常温和,仿佛并非出自那位以酷烈手段著称的皇帝之手。 钱谦益初闻之下,惊恐万分,以为这是皇帝要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去做那触怒整个江南士林的恶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哪里是圣旨,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然而,当他听到最后几个字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钱卿乃士林领袖,宿望所归,望卿体朕苦心,戴罪立功,以图将来。钦此。” “戴罪立功!” 这句话如同一道神光,瞬间刺破了钱谦益心中最深沉的黑暗! 他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放弃! 皇帝没有立刻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就像一个在万丈深渊中不断下坠的人,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之际,头顶却垂下了一根绳索! 哪怕这根绳索的另一端可能系着更可怕的刑具,但在这一刻它就是唯一的希望,就是救命的稻草! “臣……臣!钱谦益……领旨谢恩!”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眼泪与鼻涕瞬间糊满了整张老脸,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天恩浩荡!臣……臣万死莫赎!必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钱谦益匍匐在地涕泗横流,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比之最谄媚的弄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 当晚,内室之中,烛火摇曳。 钱谦益的原配夫人陈氏,命侍女端上一碗安神的莲子羹,看着丈夫憔悴的面容,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是内宅妇人,但出身官宦之家,又伴随钱谦益宦海沉浮数十年,岂能对朝局一无所知。 “老爷,”陈氏试探着开口,声音沉静,“今日之事,动静太大。锦衣卫亲至,名为‘恩旨’,实则……实则与监押无异。这‘清议’之会怕不是什么好事,倒像是官家为江南士林设下的一个套子。您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何苦再去趟这浑水?” 钱谦益正对着铜镜,整理着自己的儒冠,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亢奋,从镜中看着陈氏道:“夫人此言差矣!此乃天子对我的考验,更是对我的信任!是我钱家起复的唯一机会!” 陈氏轻轻一叹,走到他身后,为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语气更显忧戚: “当今圣上以雷霆之势扫平勋贵官绅甚至藩王,又以酷烈之法整顿吏治,其手段何曾与人讲过道理?他既要整肃江南,一道圣旨、一个钦案足矣,何必多此一举? 老爷,听我一句劝,称病吧。上疏请辞,闭门谢客,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若当真做了这出头的主持,无论结果如何,您都将成众矢之的,怕是……再难回头了。” 她的话恳切而清醒,却丝毫未能浇灭钱谦益心中的狂热之火。 “妇人之见!” 钱谦益猛地转过身来,激动地抓住了妻子的肩膀,眼神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你懂什么!这是陛下在给我机会!一个向天下人,更是向他证明我钱谦益尚有可用之处的机会!只要我顺着陛下的心意,将士林中那些结党营私空谈阔论的积弊一一痛陈,替陛下扫清障碍,我便能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将来!名节?风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此刻的钱谦益,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活下去这个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抛弃一切。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构思讲稿,将昔日那些与他把酒言欢、诗词唱和的同道中人,一个个在纸上描绘成蠹国害民的蛀虫。 他决心卖掉整个江南士林,只为换取自己苟活于世的资格! 看着丈夫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脸,陈氏心中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领袖文坛的丈夫,已经在那一场场溺水的噩梦中,彻底死了。 …… 皇帝要在无锡召开“江南士林清议”,并由钱谦益主持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江南的舆论场,激起千层巨浪。 一时间,无锡城内车马辐辏,客栈爆满。 最先闻风而动的是复社的士子们。 以张溥、陈子龙为首的大批复社骨干,率领着数百名成员再次浩浩荡荡地涌入无锡。 在他们看来,钱谦益那个软骨头,先前为皇帝歌功颂德,早已是士林之耻! 如今皇帝竟让他主持大会,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这次大会,正是他们这些天下脊梁向皇帝直抒胸臆,匡正圣听的最后机会! 城内的各大酒楼中,随处可见这些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 他们意气风发,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钱牧斋此獠,卖友求荣,有何面目主持大会!我等此去,定要当面斥其无耻行径!” 一名年轻的复社成员拍案而起,满脸涨红。 张溥端坐中央,手摇折扇,眼中却闪烁着精光,他沉声道:“斥责钱谦益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向陛下陈明我江南士子之心!我等并非反对新政,实乃新政之中有诸多不合圣贤之道之处!我辈读书人,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岂能坐视朝堂之上,武夫当国,厂卫横行!” “溥西兄所言极是!”陈子龙接口道,“我已草拟万言书,届时将在会上公之于众,必能振聋发聩!” 他们的言辞激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清议之上舌战群儒力挽狂澜,最终名垂青史的场景。 而在这些酒楼的角落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沉默寡言的茶客。 他们衣着朴素,毫不起眼,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低头,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将那些狂言悖逆之语,一一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之上。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钱谦益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变得风起云涌的无锡城,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复社的叫嚣,同道的鄙夷,他一概不闻不问,也毫不在意。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只要把陛下交办的这件事办得漂亮,办得让陛下一舒胸中恶气,那么,他或许就能逃过这一死劫! 只要自己能成为帝党,哪怕是做一条最听话的狗也在所不惜。 钱谦益自觉自己抓住了这根救命的稻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比当年考取探花位列朝堂时还要用心,还要努力。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赌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自己的性命! 第246章 :两条绝路 五月初五,端阳。 江南无锡,太湖之滨,却不见一丝佳节应有的喧闹与晴暖。 天自拂晓起,便被一层厚重的铅云所笼罩,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湿冷的云气。 辰时方过,蒙蒙的夏雨便如扯不断的蛛丝,斜斜地织了下来,落在烟波浩渺的太湖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旋即消散无踪。 风贴着水面吹来,带着湖心深处的凉意,吹透了人身上那层单薄的杭绸夏衫,直往骨子里钻。 “江南士林清议”的主会场便设在这湖畔的一座巨大的露天高台之上。 此台原是地方为祭祀水神所建,背靠浩渺太湖,面朝万顷碧波,视野开阔气势恢宏。 此刻,它却被改造成了一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舞台。 台上旌旗半卷,被雨水打湿,有气无力地垂着。 台下,数千名从江南各地赶来的士子、乡绅与百姓,密密麻麻地围聚在雨中,撑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片长在泥地里的杂乱菌丛,议论之声嗡嗡不绝。 “听闻今日钱宗伯要为我等江南士人,向朝廷陈情呢!” “何止陈情?听闻复社的张溥西、陈卧子几位先生,皆已备下万言书,要匡正圣听!” “钱宗伯前番落水,又蒙圣恩,如今主持大议,当真是圣眷隆恩,谁曰不宜?” 在一片喧嚣声中,身着一身崭新七梁冠青色云雁补儒服的钱谦益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高台。 他面色虽因旧病未愈而略显苍白,眼神中却闪烁着偏执的亢奋光芒。 他环顾四周,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仰望他的脸,听着风中传来的那些混杂着敬畏与期待的议论,久违的掌控万人瞩目的豪情自胸中油然而生。 钱谦益稳步走到位于高台正中的主位前,那是一张铺着锦缎的紫檀木太师椅,他从容地理了理衣袍下摆,缓缓坐下,动作舒展而庄重,尽显昔日文坛领袖之风范。 他志得意满,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得意:纵使我曾沦为天下笑柄,可到头来,这江南士林的命运,不还是得由我钱牧斋来执掌乾坤? 台阶之下,两侧早已设好数百席位。 以张溥、陈子龙为首的复社骨干们,正襟危坐于左侧首席。 他们个个头戴方巾,身着儒衫,面容肃穆,眼神锐利。 在他们看来,今日此会,名为“清议”,实为“廷辩”。 他们早已准备好无数条理,要与钱谦益这软骨头当面对质,更要借此机会,向天子展现他们这一代士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铮铮铁骨。 群情在他们胸中激昂,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一切似乎都在钱谦益的预料之中,这压抑的天气,这肃杀的氛围,这群情激奋的同道,都将成为他拨乱反正的绝佳背景。 他将唾面自干,将忍辱负重,将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姿态,完成皇帝交予他的任务。 地方官冗长的开场白终于结束,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钱谦益清了清嗓子,一名侍立在旁的亲随立刻奉上一盏雨前龙井。 他故意将动作放慢,优雅地接过茶盏,向唇边送去,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凉意,也压下了他内心深处那丝因激动而引发的颤抖。 他甚至已经清晰地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今日之后,他将彻底洗去贰臣的嫌疑,成为皇帝在江南最可靠的耳目,或许无缘再返朝堂,但做一个富贵闲人,在这无锡安享晚年,重振声望,亦不失为一桩美事。 钱谦益放下茶盏,从袖中缓缓掏出那份他呕心沥血数个日夜写就的讲稿。 那上面字字珠玑,句句泣血,将昔日同道描绘成蠹国害民的蛀虫,将江南士林的积弊剖析得体无完肤,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用他那依旧洪亮的声音为这场精心策划的卖友求荣大戏拉开序幕。 “钱大人,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平静、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权威,瞬间盖过了场内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大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官员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高台中央。 他身形颀长,面容白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任何感情。 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钱谦益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人攥住了一般,他认得此人! 但,他为何会在此? 李若琏并未理会钱谦益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原属主持人的位置上,对着台下数千人朗声道:“奉陛下口谕。今日江南士林清议,陛下甚为看重。为免清谈流于空泛,误入歧途,特命本官代天临问,以正视听。” “代天临问?”这几个字在所有士子心中炸开。 李若琏的嘴角笑意更深,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缓缓转向面色煞白的钱谦益,说道:“钱大人,恳谈之前,不妨先澄清一些误会,也好让江南的诸位同道,认清身边之人,究竟是何肺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哐当!”一声巨响。 几名身形彪悍的锦衣卫校尉,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大箱子,重重地摔在了高台中央,木屑四溅。 箱盖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如同一堆发霉的垃圾散落在钱谦益的脚边。 那是一迭迭泛黄的书信,是一本本厚实的账簿,还有一些精巧的玉器古玩,田契地契的抄录副本。 钱谦益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熟悉的东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若琏施施然地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封信,像是掸去上面的灰尘一般,轻轻拍了拍,然后展开,对着钱谦益,也是对着台下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念道: “‘……吾兄在朝,但有号令,山右王登库等,敢不效死?区区十万两,不过杯水车薪,只望大人能稍开方便之门,则后续报效,当更可观……’ 钱大人,这封信,可是天启五年,你与晋商王氏的密信?信中所言十万两,后来是否悉数入了你的别院库房?” 李若琏又拾起一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扬州盐商汪某,为求两淮盐引,报效宗伯大人‘润笔费’三万六千两,黄金五百两……’钱大人,这笔‘润笔费’,可曾入账报税啊?” “‘……福王世子欲求江南织造之利,遣人密会大人于东林书院……’,‘……楚王府为保其藩田不被清丈,许大人以千顷良田……’” “‘……朝鲜使臣私下馈赠人参、东珠,求大人为其国主在御前美言……’” 李若琏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雨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每念一项,便有一名校尉将对应的信件或账簿抄本高高举起,向台下展示。 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钱谦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那身崭新的儒服此刻看上去无比的滑稽与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混着雨水,从钱谦益的额角滚滚而下。 台下的气氛已从最初的激昂瞬间跌入冰点。 复社的士子们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他们心中曾经的“士林领袖”、“东林魁首”,那个他们即便鄙夷其变节,却依旧不得不承认其学问与地位的前辈,竟然是这样一个鬻官卖爵,与商贾藩王沆瀣一气的巨贪大奸?! 张溥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握着折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陈子龙更是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准备了慷慨激昂的陈词,准备了力挽狂澜的腹稿,他们设想了无数种与昏君,与佞臣辩论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这场“清议”的第一个祭品,竟是他们自己阵营的旗帜性人物! 这不仅仅是对钱谦益的审判,这更是对整个江南士林信仰的无情鞭挞! 张溥等人几次想要起身反驳,想要呵斥这是厂卫的诬陷,但他们每每刚有动作,身侧那些原本看似随和的锦衣卫缇骑便会投来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一只手不经意地按在刀柄上,将他们所有的冲动与愤怒死死地压回了胸腔。 全场死寂,只剩下雨点敲打在油纸伞和湖面上的沙沙声。 李若琏欣赏着钱谦益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将手中最后一封信丢在钱谦益的脚下,踱步到他面前,在那张铺着锦缎的紫檀木太师椅旁停下。 全场死寂,只有雨点敲打在油纸伞和湖面上的沙沙声。 台下数千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两人,想要从他们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中,窥探出这位东林领袖接下来将面临的命运。 李若琏缓缓俯下身子,靠近钱谦益的耳边。 他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仿佛是在安抚这位受了惊吓的三朝元老。 然而,李若琏那带着一丝微笑的脸,在钱谦益眼中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李若琏的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清晰地将那淬毒的字句一个一个送入钱谦益的耳中。 “钱大人,莫怕。陛下有好生之德,不愿见士林喋血,更不忍见你这般元老身首异处。” 这温言抚慰的话语,听在钱谦益耳中,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陛下特赐你两条路走,”李若琏的语调不变,依旧轻柔,“一条生路,一条死路。如何抉择,全凭大人自己。”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片烟波浩渺,在雨中更显苍茫的太湖。 “其一,死路。”李若琏语气里带着恶魔般的诱惑,“若大人自觉有愧圣恩,有负清名,尚存古之志士风骨,愿效法屈子,自投此湖以明志……陛下龙心甚慰,敬你是一条汉子,绝不株连家人。” 钱谦益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从太师椅上瘫倒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若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若琏仿佛没有看见他濒临崩溃的神情,依旧保持着附耳低语的姿态,只是缓缓从袖中,抽出那份朱红色的卷轴,在钱谦益的眼前如画卷般无声地展开寸许,露出了张溥、陈子龙等几个刺目的名字。 “其二,生路。”李若琏的声音变得更加残忍,如同毒蛇吐信,“或者,陛下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只需当着江南同道的面,将这份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罪状,一一指认。” 他顿了顿,将那份名单在钱谦益眼前又展开一分,补充了那最致命的一句: “而后……亲手将这为首的三人推入这太湖之中,代陛下清理门户。事成之后,你便是拨乱反正的头号功臣。过往罪孽,一笔勾销。陛下……许你告老还乡,安度晚年。” 活着,就要亲手将昔日的同道推入湖中,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苟活,从此身败名裂,被钉在士林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死,却能全了名节,保了家人。 一条是肉体的死亡,一条是精神与名誉的彻底死亡。 两条路,都是绝路! 李若琏直起身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不再多言,只是将那份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名单,轻轻地放在了钱谦益面前那张紫檀木桌案上,就放在他那份精心准备的讲稿旁边。 这个过程,安静至极。 台下的人群不明所以,只见锦衣卫指挥同知与钱谦益耳语数句,又放下一份卷轴便退到了一旁。 他们看不清钱谦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本就苍白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一张浸透了雨水的宣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湖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和钱谦益那一声比一声沉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他枯槁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朱红的名单和眼前那片冰冷的湖水之间,来回游移! 第247章 :人心之凉,甚于湖水 高台之上,死寂如坟。 那份朱红色的名单就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薄如蝉翼,却仿佛压得整个江南的天空都喘不过气来。 钱谦益的目光就在那份名单与浩渺的湖水之间来回撕扯。 他的脑海中金戈铁马,天人交战。 一边是“士林领袖,当以身殉道”的呼声,那是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奉了一辈子理学道统所构建的华美牌坊。 屈子之魂、文山之风,那些史书上熠熠生辉的名字,此刻如鬼魅般在他耳边萦绕,劝他蹈此一水,全此一节,则身后之名,可与日月同光! 可另一边,是一个更本能的咆哮:“活下去!” 那几场溺水的噩梦,那冰冷湖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感早已将他所有的勇气与风骨冲刷得一干二净。 死亡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怕死,怕得要命。 他想活,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 “忠烈”的虚名在那求生的本能面前只挣扎了短短的一瞬,便如风中残烛被彻底淹没。 牌坊?名节?死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钱牧斋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兴衰荣辱,他比谁都明白,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只有活着才能享用那些他贪墨来的万贯家财;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做他的江南文宗! 一瞬间,钱谦益眼中刚刚熄灭的浑浊光芒重新被点燃。 那是不顾一切的求生之火,烧掉了他最后的一丝羞耻与犹豫,他做出了选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钱谦益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单。 这个动作无比艰难,他的手因为内心极度的恐惧和压抑不住的激动而剧烈颤抖,指尖数次触碰到那微凉的纸面,却又如遭电击般缩回。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他眼中,既是通往地狱的判书,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尤其是复社士子们,他们死死地盯着钱谦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他们内心深处尚存一丝幻想,一丝对这位老师辈分的前辈能保有最后风骨的幻想。 或许他会拍案而起,怒斥厂卫;或许他会效法先贤,慨然赴死…… 但他们看到的,是钱谦益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份名单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纸张被他因用力而濡湿的手汗浸透,变得皱皱巴巴,宛如他此刻那张扭曲的脸。 这个动作就是他的回答。 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更决绝的回答。 他选择了生路,那条用同道之血铺就的生路。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而对于左侧席位上的复社士子们来说,钱谦益这个动作不啻于一记响彻灵魂的耳光,将他们所有天真的幻想抽得粉碎。 当钱谦益攥着那份名单,用尽全身力气从太师椅上撑起自己那副衰老而佝偻的身躯,然后步履蹒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时,所有幻想的碎片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开始凌迟他们那颗骄傲的心。 他们知道,那份名单上写的正是他们的名字。 那是锦衣卫的死亡名册!而递出这屠刀,并亲自来点名的,竟然是他们曾经奉为泰山北斗之人! 张溥的双目圆睁,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看着那个步履踉跄、如同行尸走肉般走来的老人,记忆中那个在东林书院挥斥方遒品评天下人物的钱宗伯,与眼前这个卑躬屈膝卖友求荣的懦夫,身影在剧烈的冲突中撕裂。 陈子龙的嘴角,则勾起了一丝荒谬到极点的苦笑。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是自己尚未睡醒时的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清议?恳谈?匡正圣听?到头来,不过是朝廷设下的一个局,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天下脊梁的士子,就是那群被赶入陷阱的猎物。 最可笑的是,引领他们走进陷阱的那个猎头,正是他们曾经的自己人。 而当钱谦益那浑浊而躲闪的目光终于与台下士子们的视线接触,他颤抖着展开名单,对照着上面的名字,用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念出第一个名字时—— “溥……张溥……” 所有复杂的情感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结晶,最后只剩下冰冷刺骨的鄙夷,和被至亲之人背叛后那刻骨铭心的怨毒。 他们的老师,他们的前辈,他们精神上的旗帜,在这一刻亲手将他们献祭给了屠夫。 “押上来。”李若琏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将名单上被点到名的张溥、陈子龙,以及另外一名激进的复社领袖吴应箕,从席位上粗暴地拖拽出来,反剪双手,推搡着朝高台边缘,那临时搭建的,通往湖边的木制栈桥走去。 “钱牧斋!你无耻!!!”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竟与阉党鹰犬为伍!” “我陈子龙便是身死,也羞与你这等软骨之人同列士林!” 三人的怒骂声响彻云霄,但钱谦益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份名单,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脚步虚浮地跟在锦衣卫身后,在那一双双鄙夷怨毒和愤怒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座为他准备的耻辱舞台。 他必须亲手执行皇帝的命令,才能换取自己的生路。 栈桥简陋,由几块木板仓促钉成,延伸至湖水稍深之处,雨水将木板浸得湿滑无比。 钱谦益带着三个面如死灰、却依旧昂首怒骂的学生,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走到了栈桥尽头。 冰冷的湖风迎面吹来,钱谦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看着眼前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是吴应箕。 他曾读过此子的文章,夸赞其“有贾长沙之风”。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这个他曾赏识的后辈推入这微凉的湖水之中。 “钱大人,请吧。”一名校尉面无表情地催促道。 钱谦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他的眼中只剩下麻木,伸出颤抖的双手朝着吴应箕的后背用力推去。 然而,或许是心中太过恍惚,又或许是脚下太过湿滑,他发力的瞬间,脚底一软,“噗通”一声,自己重心不稳,竟半个身子先跌进了湖里! 五月初的太湖之水,在连绵的阴雨浸泡下,远非夏日的温软,而是带着微凉的寒意,湖水瞬间包裹住他的下半身,凉意混杂着无边的恐惧,让钱谦益猛地打了个激灵。 “拉钱大人上来!”岸上的李若琏喊了一声。 七手八脚之下,钱谦益被狼狈不堪地从水里拽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那身崭新的儒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衰朽身躯,水珠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落,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颤,脸色比湖水还要苍白。 在被拉上栈桥的那一刻,他浑身哆嗦,环抱着双臂,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 “水……水真凉……” 这句懦弱到极点甚至有些滑稽的话,像一滴冰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让现场死寂而压抑的氛围,瞬间发出了滋啦一声异响。 站在最靠近栈桥的一些士子和乡绅,将这句带着哭腔的“水……水真凉……”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先是愕然,随即,极度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有人嘴角抽搐,想笑却又觉得场合不对,最终化为一声满含鄙夷的低低嗤笑。 这声嗤笑仿佛一个信号。 笑声开始像涟漪一样,从内圈向外扩散。 “……他说了什么?……水太凉?” “……自己怕死,要推学生下水,反倒嫌水凉?” “……这就是钱牧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窃窃私语汇成了低沉的声浪,其中夹杂着越来越多压抑短促的嗤笑。 这笑声里,有对钱谦益懦弱无耻的鄙夷,有对自己昔日崇拜的文宗竟然是这般货色的幻灭,更有将眼前这场酷烈悲剧看作一出荒诞闹剧的麻木不仁。 然而,这笑声并没有演变成哄堂大笑。 因为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无论钱谦益多么不堪,那栈桥的尽头,站着的是三个即将被活活溺毙的年轻学子。 死亡的阴影像一层无形的纱幔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让那笑声总带着一丝寒意,透着一股麻木。 人们的脸上,渐渐地,鄙夷与嘲弄的神情褪去,弥漫的是更为复杂的,冷漠的旁观。 但这细碎而持久的嘲笑,混杂着怜悯与冷漠的目光,比任何刀子都更加伤人,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入在场每一个士子的心里。 台上的复社士子们听到这句话,听到那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嘲弄,许多人羞愤得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所捍卫的道统的化身不仅仅是背叛了他们,更是在天下人面前,以如此丑陋如此滑稽如此不堪的方式,将士这个字的尊严彻底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百倍! 而那句“水真凉”,和随之而来的,并不响亮却无孔不入的嘲笑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反绑着双手的吴应箕,原本还在怒骂,听到这句话,他突然不骂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钱谦益,看着这个丑态百出的恩师,眼中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骤然升起的是玉石俱焚近乎癫狂的火焰! 吴应箕的双手被绳索紧紧捆在身后,但他全身的肌肉却在这一刻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受伤野兽。 他死死地盯着刚刚爬上栈桥,还在为自己辩解般念叨着水凉的钱谦益,双目充血,一片血红。 钱谦益则在锦衣卫的催促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他要活下去! 钱谦益转过身,却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充血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足以将这冰冷的湖水,都燃烧起来! 第248章 :像一出三流戏班子演砸了的悲剧,只留给世人无尽的笑柄和谈资 阴冷的雨再度在太湖上空淅淅沥沥地落着。 栈桥之上,钱谦益狼狈地站着,他那身湿透的儒服紧紧贴在干瘦的身体上,仿佛不是一件蔽体的衣物,而是一张浸透了耻辱的裹尸布。 周围那些嗡嗡作响的低语和嗤笑像无数只恼人的飞蝇钻入他的耳中,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 “奉……奉旨行事,我也是……迫不得已……” 钱谦益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湖水的水滴,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仿佛是说给眼前的三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一张张写满了鄙夷与怨毒的脸,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个因他失足而暂时幸免的年轻士子,准备继续他那肮脏的交易。 然而,就在钱谦益蹒跚着迈出一步,准备再次伸出那只罪恶之手时,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绝望与怨毒的嘶吼,如同一道炸雷骤然在他身后响起,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钱谦益——!你这无耻老贼!我辈竟奉你为师,真是瞎了眼!我死,亦要拉你同赴九泉!!” 是吴应箕! 这声怒吼再无半分读书人的文雅,也非临终前的慷慨悲歌,而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被背叛者最决绝的诅咒! 那声音里蕴含的恨意,仿佛能让冰冷的雨水都为之沸腾! 刹那间,所有的嗤笑所有的私语所有的骚动都在这一声嘶吼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骇然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被反绑着双手,状若疯魔的年轻士子。 他们看到,吴应箕的双目赤红如血,脸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要将自己的肺腑都吼将出来。 这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燃尽了所有生命只为发动最后致命一击的孤狼。 钱谦益被这声吼叫震得浑身一颤,他惊愕地回过头,正对上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发自心底的寒意比刚刚浸泡过他的湖水还要冰冷,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变故,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吴应箕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猛地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右肩,狠狠地向身侧撞去! 那名押解他的锦衣卫校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钱谦益的滑稽举动和周围的议论所分散,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会在此刻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发难。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这股巨力撞得一个趔趄,脚下湿滑,竟向后退了两步,手中一空。 就是这刹那的空隙! 吴应箕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蛮牛,他甚至没有试图去解开身后捆绑的绳索,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他低下头,弓着背,双腿在湿滑的木板上奋力一蹬,整个人化作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刚刚转过身一脸惊愕的钱谦益悍然冲去! 钱谦益的瞳孔在瞬间放大,那张因为恐惧和癫狂而扭曲的脸,在他眼中飞速接近。 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要尖叫,想要躲闪! 然而,他那被酒色掏空,又刚刚经受了落水惊吓的衰老身躯早已不听使唤。 钱谦益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绵软无力,除了徒劳地向后挪动了半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周围的锦衣卫也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离得太近,吴应箕的爆发又太过迅猛,太过突然,从他撞开同伴到冲向钱谦益,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 他们怒喝着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然鞭长莫及! “砰!” 一声沉闷如败革的撞击声响起。 吴应箕的头和肩膀,裹挟着他此生全部的怨毒与绝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钱谦益那干瘪的胸口上。 钱谦益瘦弱的身体在这股悍然赴死般的巨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根朽烂的枯枝。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从钱谦益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随即被风雨打碎。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向后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狼狈的弧线。 紧接着,“噗通”一声巨响,钱谦益被重重地撞进了他方才还无比嫌弃,认为“太凉”的太湖之中,激起了一大片混杂着雨水的浑浊浪花。 撞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吴应箕自己亦因巨大的惯性踉跄着冲到了栈桥边缘,几乎就要一同坠入湖中。 但他双腿猛地一蹬,竟硬生生在湿滑的木板上稳住了身形! 吴应箕站在那栈桥的尽头,用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水中沉浮的钱谦益,脸上带着癫狂的狰狞笑意。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无耻老贼在这片“太凉”的水中,被自己的懦弱所吞噬! 湖水之中,钱谦益被那奋力一撞,只觉得胸口如同被攻城锤擂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顿时麻痹,动弹不得。 湖水疯狂地从他的口鼻倒灌进去,他猛地呛了两口水,剧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那件吸饱了水的儒服此刻重若铁甲,疯狂地拖拽着他衰朽的身体,向着更深更暗的湖底沉去。 强烈的求生欲望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痛苦。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钱谦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那股窒息的晕眩中挣扎出来,拼命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浮上水面,想要发出最后的呼救。 “救……救命……” 他好不容易探出半个头,刚刚喊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一道黑影便已笼罩在他的头顶! 是吴应箕! 站在栈桥边缘的吴应箕,看到钱谦益竟还想挣扎呼救,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狠厉。 他咆哮一声,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整个人飞身而起,随即右脚凌空,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水下钱谦益那张布满了惊恐与哀求的脸,狠狠地踏了下去! “砰!” 这一脚如泰山压顶,精准地踏在了钱谦益的面门之上! 湖面上,水花轰然四溅。 人们只看到钱谦益那刚刚探出的头颅,再度没入湖中,身影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水波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长串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从水下冒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归于虚无。 …… 栈桥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至极的一幕惊呆了。 从吴应箕的暴起到钱谦益的沉没,不过是短短数息的时间。 一场精心策划的清议最终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迎来了它的结局。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自始至终都站在栈桥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钱谦益之死的惋惜,也没有对吴应箕悍勇的惊讶,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将那个吴应箕拿下。”李若琏的声音依旧冰冷,“带回去,听候陛下发落。” 几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将因力竭与惯性而一同坠入湖中,此刻正在水中半浮半沉的吴应箕拖了上来,扔在湿冷的栈桥木板上。 他浑身湿透,面如金纸,却没有反抗,只是痴痴地笑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钱谦益沉没的地方,口中反复呢喃着:“报应……这便是报应啊……” 李若琏的目光从那个疯癫如魔的年轻人身上移开,投向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性命,此刻却依旧波澜不惊的太湖。 雨点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钱谦益死了。 他最终还是死在了这片太湖里。 不是为了忠君,不是为了气节,不是为了他口中念叨了一辈子的风骨,而是死于他自己的懦弱与背叛。 他因惧怕“水太凉”而不肯蹈湖明志,最终却被一个绝望的士子以最不体面最屈辱的方式撞进了太湖中,溺毙于此! 他的死,毫无尊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像一出三流戏班子演砸了的悲剧,只留给世人无尽的笑柄和谈资! 第249章 :名望救不了他们的命..只有忠诚和实干,才能换来朕的恩典! 太湖之滨的这场“江南士林清议会”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走向了一个荒诞的结局。 钱谦益,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宗师,士林之领袖,竟未死于朝廷的屠刀,亦未死于清流的风骨,而是死在了自己亲手缔造的背叛与绝望之中,被他最忠诚的门生撞入了那片他临死前一刻还在呢喃“水太凉”的湖波里。 湖面之上,涟漪已散,只余下细密的雨丝,仿佛要洗刷掉方才那场触目惊心的闹剧。 昔日高朋满座的看台,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复社士子们激昂的陈词,还是乡绅百姓们好奇的议论,亦或是钱谦益最后那声懦弱的呻吟,都已被这广阔的天地与冰冷的湖水所吞噬。 岸上,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面无表情地伫立着,远处的官道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卷着泥水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雨幕,马上的骑士身着信使官服,背上的令旗已被雨水打得透湿。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不见丝毫迟滞,单膝跪地,高举手中明黄色的敕封火漆筒:“扬州急递,陛下圣旨到——!” 这一声高喝,如同惊雷,炸醒了在场所有失魂落魄之人。 李若琏缓缓转身,整了整被雨水浸湿的飞鱼服,接过火漆筒,验明正身,而后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走到高台正中,深吸一口气,声音盖过了风雨。 “陛下敕曰!” 所有锦衣卫校尉,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瞬间转身,朝着扬州的方向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之声肃杀凛然。 那些被看押的复社士子们,尚沉浸在信仰崩塌和同伴惨死的巨大悲痛与震惊之中,此刻闻听圣旨,大多也只是麻木地跪下,面如死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罪臣钱谦益,本朝旧臣,食君之禄,负君之恩。朕临御以来,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交通藩邸,庇护奸商,言辞之间,多有诽谤君父之语。此等行径,禽兽不如,国法难容!” 圣旨开篇,便是雷霆万钧的定性,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钱氏一族的命运之上! 台下,几个钱谦益的远亲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 “兹,朕敕谕天下:罪人钱谦益,反复小人,欺世盗名,死有余辜!其在位之时,收受盐商巨贿,为其便宜行事,蠹国害民;暗通晋商,收其黑金,为虎作伥,形同叛国资敌!此等罪行,擢发难数!朕今判其三族之内,男子戍扬州盐场,女子江南织造厂为工!其名下田产家资,尽数查抄入官,以儆后世!” 此旨一出,全场哗然! 这份圣旨,竟是预先写就!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无论今日钱谦益是选择有尊严地死去,还是屈辱地活着,皇帝都从未打算放过他! 一个士子忍不住哭喊出声:“何其酷烈……何其酷烈也!” 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身边校尉的刀柄给堵了回去。 李若琏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用他那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念诵。 “其二,复社以朋党之名,行乱政之实。其社中之人不读圣贤之书,不明君臣大义,惟知空谈高论,淆乱视听,蛊惑人心。钱谦益之败,此辈亦难辞其咎。今敕令:所谓‘复社’,即刻取缔,天下之内,不得再有此名号。凡社中骨干,尽数在案,就地收押!” 这一道旨意,等于正式宣判了江南士人最大朋党的死刑。 张溥陈子龙等人闻言,反倒停止了悲戚,脸上露出解脱般的惨笑。 最后,圣旨提到了对这些被收押的士子的处置,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一点。 “然,朕亦知此辈之中,不乏为奸人所惑之青年。朕不忍尽数株戮,愿予其改过自新之途。所有收押之复社成员,及名单在册之从逆者,尽数发往江南官田屯垦,令其以劳赎罪,砥砺心性。” “何谓改造?曰:读朕之《申饬士子书》,明君臣父子之纲常;曰:与其手足胼胝之农夫同食同劳,知稼穑之艰难,明五谷之来处。五年为期,若真心悔改,或可为一安分守己之良民。若冥顽不灵,则国法具在,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李若琏缓缓合上绢布。 整个太湖之滨只剩下雨声和风声。 没有大规模的屠杀,却比屠杀更令人感到恐惧。 皇帝不仅要诛人之身,更要诛心。 他要将这些自命不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扔到泥地里,让他们亲手去种地,去劳作,从根子上瓦解他们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清议资本。 这是精神上的阉割。 对于这些将体面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士大夫而言,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带走!” 李若琏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些失魂落魄的复社士子们一一押解下去。 …… 扬州,行宫。 窗外,瘦西湖的景色在雨中别有一番韵味,但朱由检此刻的心思,却全在刚刚从无锡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上。 李若琏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整个清议大会的经过,尤其是钱谦益从选择背叛到被门生撞死湖中的每一个细节。 朱由检放下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求生反被求生误,向死方能向死生。” 他关心的从来都不是钱谦益一个人的生死。 钱谦益必须死,但他的死必须死得有价值,必须成为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符号,一个可以用来摧毁一个旧时代的强大武器。 现在,这个目的达到了。 朱由检看向窗外的雨景,沉默了片刻,随即下达了后续的指令: “传旨给礼部和锦衣卫,命他们立刻组织人手,将今日太湖之事编成评书、话本,越详尽越好,越通俗越好。”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冷笑。 “尤其是那句——‘水太凉’,务必要让三岁小儿都能传唱。要让说书的告诉天下人,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宗师,在生死关头,连赴死的勇气都没有,只想着出卖门生故旧来苟活!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种只会在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实际上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沽名钓誉党同伐异之外一无所有的风气,过去了!” “朕要让所有读书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名望救不了他们的命。只有忠诚和实干,才能换来朕的恩典!” “遵旨!”田尔耕躬身领命,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就连他这个“粗人”都明白,当一个清流领袖变成了一个全民的笑话时,东林的脊梁骨也就被打断了。 …… 皇帝的意志,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江南。 短短几天内,“太湖剧变”的各种版本便传遍了江浙。 在官方的有意推动和加工下,一个集背叛懦弱滑稽于一体的钱谦益形象被迅速塑造出来。 南京,夫子庙的茶馆里。 说书先生身着长衫,手持醒木,正讲到高潮处。 “……要说那时节,钱大人被锦衣卫拿住了把柄,当场就给了他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那死路,就是效仿古人投湖明志,还能落个忠烈的美名。那生路呢,就是要他亲手把自己的三个得意门生,推到太湖里去!” “各位看官,你们猜怎么着?”先生把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满堂皆惊。 “咱这位名满天下的钱大宗师,眼皮都没眨一下,颤巍巍地就接过了名单!他走向自己的学生时,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啊!嘿,是卖起队友来大义凛然!” 满堂哄笑。 “更好笑的还在后头!他推人的时候,自己脚下一滑,‘噗通’一下,半个身子掉水里了。校尉把他捞上来,他冻得哆哆嗦嗦,牙齿打颤,对着满场的人,憋出仨字儿——‘水太凉’!” 茶馆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水太凉!哈哈哈,这老家伙,真是个软骨头!” “正是!”先生一拍大腿,“最后啊,他那学生也是个烈性汉子,觉得被这等懦夫当老师,简直是奇耻大辱,嘶吼一声‘我死也要拉你一起’,‘嘭’一下就把钱大人给撞湖里去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都死得不体面!” 掌声笑声喝彩声,声声入耳! …… 乡间,田埂之上。 几个农夫正在插秧,歇息时坐在田埂上喝水,一个年轻的后生怕水凉,不敢下田,被老农一巴掌拍在头上。 “你个懒骨头!这才五月,水凉个屁!你当自己是钱牧翁啊?听评书没听见?人家那可是‘大宗师’才觉得水凉,你算哪根葱?”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年轻后生满脸通红,嘟囔道:“俺可不是钱谦益那种卖友求荣的货色。” 说着,便一骨碌爬起来,乖乖下田干活去了。 松江府,私塾学堂内。 一位老夫子正在训诫一个调皮捣蛋、不好好背书的学生。 “圣人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看看你,整日只知嬉戏!若再这般下去,将来成了个腹中空空的草包,莫说报效国家,便是想学钱谦益那般苟活于世,都找不到门路!到时候,想死,你没胆子;想活,你没脸皮!岂不羞煞祖宗!” 那学生闻言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拿起书本,摇头晃脑地大声背诵起来。 …… 江南,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阵痛后,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靠名望和舆论就能让皇帝头疼,甚至左右国事的时代,随着钱谦益那具滑稽而屈辱的尸体,被彻底埋葬在了太湖冰冷的湖水之中! 而处理完江南士林这颗最大的钉子之后,扬州的行宫也功成身退了。 五月中旬,雨季渐歇,天气晴朗。 皇帝的龙旗再次升起,庞大的车驾与护卫的军队在扬州百姓的夹道恭送下缓缓启动。 只是,大军开拨的方向仍旧不是北归京师,而是一路向西——前往此行下江南原本应该到达的第一站,六朝古都,大明的留都。 南京! 第250章:四面楚歌 江南的烟雨,对于辽东的皇太极而言,却是遥远到近乎虚幻的想象。 当朱由检的龙旗正悠然西指金陵之际,盛京的汗帐之内却早已提前迎来了刺骨的寒意。 这本该是后金国运蒸蒸日上,八旗铁骑饮马天下的奋发之年。 然而,苍天似乎收回了对这片黑土地的所有眷顾,降下了自太祖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最为酷烈的天谴。 自去岁残冬起,辽东大地便罕有雨雪。 直至今年,旱情愈发狰狞,终成滔天之灾。 田野龟裂如掌纹,沟壑深可见底,农人泣血,对天叩首,却只换来骄阳的无情炙烤。 那些刚刚从渔猎生涯转向农耕,被寄予了自给自足厚望的田庄,播下的种子在干硬的土块中沉寂,早已萌发的禾苗也尽数枯死,化为焦黄的草芥,风一吹便碎成碎粉。 俗语有云:大旱之后,必有蝗蝻。 此言不虚。 仿佛是与旱魔约定好了一般,遮天蔽日的蝗群挟着令人心悸的嗡鸣自地平线的尽头涌来。 它们席卷了田野里仅存的丁点绿色,啃食草根,剥食树皮,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就连宫殿外的几株老榆树,都在短短数日之内变得光秃秃,宛如鬼爪,无声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灾之下,便是人祸! “大汗!南面章京紧急奏报,耀州、海州一带,斗米价已至银八两!有……有易子而食之惨状发生!”一名额真跪在殿中,声音嘶哑,头颅深垂,不敢去看汗位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八两……”皇太极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宝座的扶手,扶手上镶嵌的东珠,此刻竟也感觉不到丝毫温润,只余一片冰凉。 他缓缓起身,在大殿内踱步。 殿外是金色的阳光,可照进这宫殿的却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皇太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百业凋敝,府库为虚。 大清引以为傲的八旗根基本在于“出则为兵,入则为民”。 然田亩尽废,民无以为生,兵心又何以为继? 各营兵士粮饷已现缺口,便是那些追随多年的巴图鲁勇士家中亦是釜尘已生,难见余粮。 甚至宗室之内,钟鸣鼎食之家,如诸贝勒、固山额真府上亦渐感仓廪羞涩,不得不减膳缩衣,以度时艰。 至于那些普通的旗丁和包衣奴才,则早已在死亡线上挣扎。 盛京城内,每日都有饿死的尸体被拖出,城外乱葬岗上的野狗都变得比往年肥硕。 每念及此,皇太极的心便如被无数只蚂蚁啃噬,此时本应是他需要树立绝对权威,大展宏图之际,却遭遇了如此天灾。 然而,长生天似乎觉得对他的考验还远远不够。 就在他的大清国被饥荒折磨得奄奄一息之时,南朝,那个他曾经以为已经日薄西山的大明,却在一个该死的小皇帝的统治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焕发了生机! “报——”急促的传令声打破了皇太极的沉思,“西线六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身披轻甲的探马被带入殿中,他满面风霜,嘴唇干裂,跪地呈上一卷用蜡封好的皮筒。 皇太极亲自走下台阶,接过皮筒,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密报。他看得极慢,眉头也随之越锁越紧,眼神愈发凝重。 “孙承宗……”他口中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 西线,辽西走廊。 那里曾是大金铁骑纵横驰骋的猎场,是明廷凭坚城火炮苟延残喘的囚笼。 但现在,那里正变成一头即将苏醒的猛虎,而驯虎人便是这个孙承宗。 此人甫至辽西,便如一柄重锤将宁锦一线原本松弛的军务砸得火星四溅,他整肃军纪,严明赏罚,竟将那群骄兵悍将拧成了一股真正的死战之师。 入春以来,其动静愈发剧烈,直如沸汤滚油。 “……孙承宗尽起关内精锐,抵至宁锦。近三月以来,演武不休,杀声震天。其军阵进退,颇有章法,火铳齐射,烟焰蔽日。又驱使民夫,于大凌河以西,再筑棱堡数座,其形制诡谲,火炮口皆可互为援引,斥候难近……”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来自辽西的硝烟气息,冰冷而灼热。 皇太极的手指缓缓划过那粗糙的皮纸,频繁的军演,前出修筑的棱堡,不断向前的哨探……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来临。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皇太极心底涌起。 他忽然想起了去年,明国那位年轻的皇帝似乎是疯了,以雷霆之势抄了山西的晋商,又罗织罪名尽夺数名致仕大员的家产,甚至到了今年更是连杀秦、福两位藩王! 那些被抄没的金银…明廷非但将辽军历年所欠的军饷一次结清,更颁下旨意,此后按月足额发饷,绝无拖欠! 皇太极苦笑不已,辽军操练时那十里可闻的喊杀声,那二十年来未有之盛的士气,根源就在这里! “好一个朱由检……”皇太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已然带着深深的忌惮。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明军不缺兵,不缺炮,缺的就是饷银,缺的就是一口能让他们卖命的士气! 九边欠饷早已是人尽皆知的顽疾,亦是大金屡屡取胜的依仗。 如今这最大的短板竟在一年之内就被那小皇帝用如此酷烈决绝的手段,悄无声息地给补上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粮饷既足,士气必涨。 皇太极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将所有的信息重新串联起来。 这孙承宗在西线摆出如此决绝的进攻姿态,不再是虚张声势。 此乃阳谋,明人深知大清正值大灾,国力空虚,军心浮动,此正是他们一举收复失地,荡平辽东的千载良机。 那位年轻的南朝天子显然是想将他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孙承宗这支气势如虹的关宁铁骑身上。 而皇太极,没有选择! 辽西是明国的故土,是他们君臣上下刻骨铭心的痛,收复辽西,是足以让朱由检青史留名的大功,所以孙承宗的进攻方向必然不容置疑的。 “此为朕之心腹大患,首要之威胁!”皇太极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如铁,断然下令,“明国欲毕其功于一役,朕,便在辽西与他一决生死!传朕旨意!命正黄旗、镶黄旗主力向广宁一线集结。” “圣上英明!”众将领命。 在他们看来,面对士气粮饷兵力皆达顶峰的明军主力,唯有以大清最精锐的全部力量予以迎头痛击,方有一线胜机。 这是最艰难,但也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圣上,”宁完我上前一步躬身道,“西线固然紧要,可南线之毛文龙,亦不可不防。” 提及毛文龙,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条恶犬盘踞皮岛,多年来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在大清的南翼撕咬骚扰。 另一份关于南线的军情报告被呈了上来。 “……毛文龙部近来活动愈发猖獗,其麾下小股部队,乘海船,效仿倭寇,频频袭扰我金州、复州沿岸。四月以来,已有村庄七座被焚,旗民百余人被掠杀。其贼首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甚至率船队沿鸭绿江口深入,袭我边境哨所,杀人放火,抢掠而去……” “……更有甚者,其部众甚至敢在旅顺港左近登陆袭扰,虽被我守军击退,然其胆大妄为,可见一斑……” 情报显示,毛文龙今年的活动不仅比往年更频繁,而且似乎更有组织性,更有目的性。 皇太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他将西线和南线的情报联系在一起,一个清晰的战略图景浮现在脑海中。 “此乃牵制之策也!”他冷哼一声,“孙承宗欲在西线与朕决战,故而指使毛文龙在南线狂吠,意图分散我军兵力,使朕无法全力应对西线。此为明国惯用之伎俩,不足为奇。” “故而……”他看向济尔哈朗和刚刚从征伐蒙古归来的阿敏,“朕命你二人,亲率镶蓝旗主力移驻镇江,加强南线防御。给朕死死看住毛文龙!他若敢大规模渡江,便聚而歼之!同时,再派使者警告朝鲜国王李倧,命其严守中立,若敢与毛文龙暗通款曲,勾结作乱,朕必效法征伐蒙古之例,令其国君为阶下之囚!” “喳!”阿敏与济尔哈朗轰然应诺。 南线,在皇太极的战略棋盘上被清晰地定义为次要骚扰,以一个旗的兵力加强戒备。 处理完西、南两线,帐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然而,还有最后一个方向的威胁如同遥远天边的乌云,虽不致命,却让人无法心安。 北线,曾经是后金予取予求的后花园,是他们获取财富、人口和战略盟友的广阔天地。 但现在,情况变了。 “圣上,北边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近来与明国往来甚密……”范文程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 皇太极面色一沉。 明国那个小皇帝,居然学会了大金的招数——联姻。 “明廷非但赐予林丹汗大量金银、布匹,甚至还有铁器与火铳!林丹汗得此之助,如今气焰嚣张,已然重新整合了察哈尔八部,对我大清北境虎视眈眈。” “不仅如此,”范文程继续道,“明国宣大总督满桂,亦非庸才。其麾下兵强马壮,训练有素。虽有我大清的盟友科尔沁等部落作为屏障,隔绝了明军与察哈尔部的直接联系,但长此以往,若让明国与蒙古诸部彻底连成一片,则我大清将陷入三面合围之势,后患无穷!” 殿内众将闻言,皆面露忧色。 这种被人用自己的招数反制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皇太极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此刻国力疲敝,主力又要西调,他实在没有余力再去处理北方的威胁。 “此事,暂定为远期隐患。”他最终做出了决断,“明国与林丹汗新近联盟,根基不稳。且有科尔沁为我屏障,一时之间他们尚难构成实质威胁。当前之要务是击退孙承宗,打掉明国的主力!只要西线大胜,则南北之患,皆可迎刃而解。” 至此,皇太极基于所有已知的情报做出了战略部署: ——战略重心西移,倾全国之力,防备孙承宗的决死总攻;南线保持高度戒备,提防毛文龙的骚扰牵制;北线则暂时搁置,静观其变。 皇太极坚信,刚刚从崩溃边缘恢复过来的明国国力有限,绝无可能同时在三条战线上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孙承宗在西线摆出的那副决战架势,必然是倾其所有,是他们全部的赌注! 就在这个重大的战略决策被制定之时,另一条曾被视为救命稻草的道路,也悄然被堵死了。 皇太极的脑海中,闪过了范文程几月之前提出的那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征伐朝鲜。 的确,趁着大饥之年,效仿先汗旧例,挥师蹂躏那个兵甲羸弱的邦国,夺其粮草财货以自救,是大金国屡试不爽的续命之法。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涂满蜜糖的烙铁,充满了野性的吸引力。 然而,一份来自朝鲜的密报却让这个看似唾手可得的选项变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三月初,一支悬挂着郑芝龙旗号的明国船队抵达了朝鲜的云从岛,卸下了四大船的物资。 其中不仅有粮食布匹,更有火铳火药以及铁甲! 这情报背后的含义,如同一股寒流瞬间浸透了皇太极的内心。 明国的皇帝非但没有在西线重压之下放弃朝鲜这枚棋子,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强了对它的掌控和支援。 这意味着攻打朝鲜将不再是一场轻松的掠夺,而可能是一场耗时费力的攻坚战。 皇太极想内心无比清楚,攻打朝鲜必须倾尽主力方能速战速决,可一旦主力尽出,辽东腹地便会空虚到极致。 到那时,孙承宗在宁锦一线那看似决战的架势,便会瞬间变成真正的致命一击! 那位孙督师会毫不犹豫地率领士气正盛的关宁铁骑越过大凌河,如狼似虎地直扑广宁,甚至兵临沈阳城下! 皇太极几乎能想象到那可怕的场景,八旗主力深陷朝鲜泥潭,而国都却被明军团团围困。 届时后路被断,腹背受敌,纵然在朝鲜抢到了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那将是无可挽回的覆国之危! 这一连串的利害关系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推演完毕,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如同被冰水浇下的火星,瞬间熄灭。 是啊,明国皇帝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守着九边,被动挨打的懦夫。 他学会了主动出击,学会了布局,学会了用一个看似必攻的西线阳谋,牢牢牵制住自己所有的应对。 而对朝鲜的援助看似是闲笔,实则却是绝杀之作! 它抬高了大清劫掠朝鲜的成本,更从心理上彻底封死了这条退路。 想通了这一切,皇太极长叹一声,为这场御前会议画上了句号。 “诸位,时局艰难,然此亦是长生天对我大清的考验。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共克时艰!待朕在西线击破孙承宗主力,大明便再无与我抗衡之力。届时,天下之大,皆为我八旗之牧场!” “圣上万岁!大清万岁!” 汗帐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只是那风中,早已带上了挥之不去的萧瑟与寒意。 皇太极站在殿前遥望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云霭与万里山河,看穿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对手! 第251章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五月初,科尔沁草原。 西拉木伦河如一条金色的缎带,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流淌。 奥巴台吉的王帐外,牧歌悠扬。 牧民们吆喝着将成群的牛羊赶入栅栏,白色的毡房升起袅袅炊烟,与青草的芬芳,牛羊的哞叫,孩童无忧无虑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亘古未变的草原祥和图。 然而,这片看似宁静的景象之下,潜藏着难以言说的焦躁。 王帐之内,酒意微醺,气氛却远谈不上热烈。 奥巴台吉强作欢颜,举起金杯,环视着帐内神色各异的部众首领,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诸位,且饮了此杯!莫要因一时之困顿而丧了气力。林丹汗得了明国那小皇帝些许好处,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学其祖上西征,此乃自取败亡之道!” 他试图用对宿敌的嘲讽来点燃帐内的豪情,但应和者寥寥,几位千夫长勉强举杯,眼神中却闪烁着忧虑。 一名上了年纪的百夫长借着酒劲,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台吉……话虽如此,可如今大清那边日子亦不好过。去岁大旱,今岁蝗灾,听说盛京城里斗米都要卖到八两银子,连八旗的贵人们都快揭不开锅了。我等当初……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无尽的悔意与不安。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当初选择背弃林丹汗投靠后金,是为了更大的前程与财富,可谁能料到,强大的后金会遭此天谴,而那个孱弱的南朝大明,竟忽如一夜之间又强硬了起来。 奥巴台吉脸色一沉,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金杯与铜案相击,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住口!”他厉声喝断,“此等动摇军心之言,再休提起!我科尔沁既已归附大清,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回头之路!圣上已与我等约定,待西线事了便将合力南下。明国乃膏腴之地,届时.”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西线有孙传庭,北线有满桂,南线有毛文龙,如今的大明像一头浑身长满了尖刺的猛兽,哪里还有从前那般轻易下口之处? 看着众人怀疑与惶恐的眼神,奥巴台吉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大清的赫赫威名之上,语气生硬地总结道:“总之,圣上的雄才伟略,非我等所能揣度。我等只需恪守本分,待圣上号令便是!”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帐外牧民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来,显得那般遥远而不真切,众人默默饮酒,各怀心事,曾经对未来的憧憬早已被眼前的困局消磨殆尽。 …… 宣府北部长城,杀胡口。 月黑风高,关隘两侧的山岭上,万籁俱寂,百里之内不见一丝人烟。 此地已被宣大总督满桂的亲兵肃清。 子时,月亮躲入云层,天地一片漆黑。 满桂一身玄色铁甲,静立于新开的关口之前,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过一道寒芒,而后,决然向前一指! 这便是最清晰的命令! 霎时间,五千名最精锐的骑兵,战马的铁蹄皆用厚实的棉布层层包裹,骑兵的口中紧紧衔着木枚,防止咳嗽或嘶喊。 他们如同一群来自九幽地府的鬼卒悄无声息地涌出关隘,这支幽灵般的军队,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草原夜色之中。 骑兵如尖刀般刺入草原腹地的同时,后续的步兵大阵与火器营,开始以惊人的纪律和速度跟进。 三万大军一夜之间仿佛从大明的版图上彻底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 五月九日,拂晓,科尔沁南部核心牧场。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万籁俱寂,大多数科尔沁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 在此前的整整两日,一场无声的清剿行动,在科尔沁草原南北两端同时展开。 在南线,满桂麾下最精锐的夜不收与归化蒙古向导如鬼魅般渗透至科尔沁部核心牧场的百里范围之内。而在遥远的北线,林丹汗也派出了他麾下最狡猾的察哈尔猎手。 这两支分属不同阵营的精锐小队,在锦衣卫密探的居中协调与情报指引下,心照不宣地展开了高效的合作,他们如篦子般梳过广袤的草原,无声地拔除了一处又一处或明或暗的哨卡与游骑,切断了科尔沁部所有伸向外界的触角。 这片广袤的草原,悄然间已然成为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一名负责南线外围警戒的科尔沁哨兵,正靠在木栏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微凉的晨露打湿了他的皮袄,他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望向营地前那条清浅的河流。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不是河对岸随风摇曳的牧草,而是数百名沉默的骑兵正悄无声息地趟过及膝的河水,他们身上的玄色铁甲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刀锋反射的微光,如同死神的凝视。 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发出警报,但一支从黑暗中射出的羽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脖颈,将他所有的呼喊都堵了回去。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冰冷的刀锋与短促的惨叫。 屠戮的篇章便在此时以雷霆之势悍然揭开。 几乎在骑兵突袭发起的同时,在部落外围一些不起眼的小山坡后,早已布阵完毕的明军步卒,将数百具早已上弦的床弩对准了营地。 随着指挥官令旗挥下,无数碗口粗的弩箭拖着凄厉的破空声,如飞蝗般覆盖了科尔沁人试图集结反抗的几处空地与马厩。 一名新近归附大明的蒙古千夫长,在此次行动中表现得尤为凶悍,他手起刀落,将一名刚刚冲出帐篷,试图反抗的科尔沁贵族的头颅砍下。 但他看都没看对方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金刀,而是对着自己的部下怒声咆哮: “大人有令!不准劫掠!先杀光所有拿武器的男人!快!快!” 这种不为财货,纯粹为了杀戮和毁灭的作战方式让幸存的科尔沁人彻底陷入了最深沉的恐惧和混乱,在他们的认知里战争就是为了抢夺,而眼前这支军队似乎只为毁灭而来。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拉木伦河北岸,早已集结完毕的林丹汗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他拔出祖传的宝刀向前一指,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儿郎们!抢光他们的牛羊,夺走他们的女人!随我踏平奥巴的王帐!” 两万察哈尔铁骑如开闸的洪水般,向着早已失去防备的科尔沁北部牧场席卷而下。 林丹汗并非全军突击,他牢记着明国那位天使的严令,分出了麾下最为精锐的一万骑兵,交由最信任的儿子额哲指挥,沿着科尔沁草场东侧,一路向东南方向疾驰,形成一道巨大的弧形包围圈。 他们的目标是截断科尔沁部任何可能逃向后金都城沈阳的路线,将所有试图求援的信使尽数诛绝! 此刻的科尔沁草原,已然化作一个巨大而精密的屠宰场。 满桂的明军是锋利的屠刀,从南向北,精准地斩断其头脑与筋骨,林丹汗的主力是捣烂的巨锤,从北向南横扫一切,而林丹汗的那一万偏师则是围栏,彻底封死了猎物最后的生路。 南北两线,一个求快,一个求广;一个瘫痪指挥,一个制造混乱;再辅以一支精锐骑兵截断退路,三路大军配合得天衣无缝。 科尔沁部,这个曾经强盛的部落,仅仅在五月九日的半日之内,其部族之号令便已支离破碎,再难成军。 …… 五月十日,盛京。 皇太极正与代善、阿敏等诸位贝勒议事,讨论的焦点依然是日益严峻的粮食问题和西线孙传庭带来的巨大压力。 突然,殿外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嚎。 一名科尔沁信使衣衫褴褛,浑身浴血,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圣上!救救科尔沁!明军……是明军的主力!满桂的边军精锐尽出,和林丹汗合围了我们!我的部落……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的话语虽然因恐惧而颤抖,但逻辑却异常清晰。他拿出一支折断的明军制式羽箭,箭杆上清晰地刻着“蓟镇”二字,这是他从同伴尸体上拔出来的唯一证据。 皇太极与众贝勒对视一眼,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然而,不等他们消化这惊人的消息,三份加急军报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摆在了皇太极的御案之上。 第一份,辽西急报。由皇太极最为信任的前线将领济尔哈朗亲笔书写,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充满了惊惶与急切。 “报圣上!明经略孙传庭已尽起关内主力,战车营、火器营、骑兵营……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其军已连破我军外围墩台七座!其红夷大炮,正昼夜不绝,猛轰宁远城防!其攻势之猛,似欲与我大金决一死战!臣恐宁远不保,请圣上速派主力增援!” 第二份,南线急报。来自镇江守将阿敏,信纸甚至被惊慌的汗水浸湿了一角。 “十万火急!毛文龙倾巢而出,大小战船两百余艘,已然蔽江!其麾下孔有德、耿仲明更是率死士数次抢滩,攻势之烈,前所未有!臣恐镇江不保,请圣上示下!” 第三份,同样来自科尔沁方向的另一名信使,他带来了更精准,却也更令人绝望的情报。 “圣上!明军经略满桂亲率蓟镇边军数万士卒与林丹汗合兵一处,已于五月九日拂晓对我部发起总攻!大贝勒奥巴已战死,科尔沁主力尽没!明军此番……是奔着灭我部族而来啊!” 每一份情报都是千真万确,每一份军报都指向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皇太极瘫坐在汗位上,许久无言。 他看清了明军的全部图谋:南线袭扰、东线佯攻、北线主攻。 这是一个不加掩饰的阳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大明已三面合围,而他皇太极必须做出取舍。 可他有的选吗? 舍弃南线镇江,毛文龙便可直入腹地,盛京侧翼再无宁日,舍弃西线宁远,孙传庭便可踏破辽西走廊,兵锋直指沈阳。那是国都!是大金的根基! 科尔沁……是姻亲,是盟友,是屏障……可它终究只是外藩。 两害相权取其轻。 此刻的皇太极纵有万般不甘与怒火,也只剩下一个选择。 “欺人太甚……” 皇太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屈辱与暴戾。 这是被人看穿底牌掐住命脉后却不得不按对方意图行事的狂怒。 “传我汗令!”他咆哮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奈的杀意,“命岳托、萨哈廉即刻统领正黄旗、正红旗所有在盛京的巴图鲁火速驰援宁远!务必将孙传庭挡在关外!朕要让那明国小皇帝知道,我大金的根本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转向那两名失魂落魄的科尔沁信使,疲惫地挥了挥手: “回去…告诉你们还活着的人。这份血仇,朕记下了!待朕击退明军主力,定会亲率大军,为奥巴,为所有死去的科尔沁勇士复仇!” 第252章 :亡于内乱,亡于兼并 五月十三日,晨。 图尔河北岸一片地势开阔的河谷。 满桂勒马立于高坡之上,身后玄甲如林,旗枪如铁。 自攻破王庭之后,他麾下的明军主力便化整为零,如一把锋利的铁梳,将科尔沁残余的核心抵抗力量一一梳理、拔除。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正自西向东席卷而来,那是林丹汗的察哈尔骑兵。 他们如同一张收紧的巨网,将所有逃散躲藏的科尔沁部民向着明军这面铁壁驱赶。 林丹汗一身金盔金甲,在亲卫的簇拥下纵马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他与满桂遥遥相望,二人皆未言语,却已心领神会。 他们的会师,标志着一张覆盖了方圆数百里地的死亡之网已然彻底闭合。 网中的鱼,便是科尔沁最后的生灵。 两军将士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近乎麻木的冷静。 满桂身旁的副将曹文诏沉声道:“大帅,各部已回报,所有成建制的顽抗皆已荡平,余下的不过是些许溃散的余孽,不足为虑。” 曹文诏,此人乃是今上自京营中亲手简拔的悍将,素以治军严酷,作战勇猛著称,特遣至满桂麾下,既为臂助,亦有监军之意。其人眼神锐利如鹰,身上自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 满桂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林丹汗雄壮的队伍,望向那片仍在冒着黑烟的草原深处。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稳如旧,“按御笔朱批方略,开始绝户之策。” 一场针对科尔沁最后的清剿,冷酷而高效的行动了起来。 明军主力以营为单位,负责拔除最后的硬寨。 那些依托山谷、林地、残存敖包负隅顽抗的科尔沁巴图鲁们,在明军的抵近轰击下,其最后的勇气与血性连同他们的血肉之躯一同化为焦土。 抓捕到的青壮俘虏则被押送到明军的大营,他们被严格甄别,但凡身材高大筋骨强健者,便被视为潜在的威胁,一副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们的手脚,将他们串联成一列列沉默的队伍。 满桂的军需官正一丝不苟地清点着这些特殊的战利品。 “启禀将军,今日共计甄别‘丁’字级战俘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已全数上铐。” 满桂点了点头:“分批押送回关,交由兵部处置。” 这些曾经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雄鹰,他们的未来将是在大明不见天日的矿井中,或是修筑城墙的工地上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 另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清剿行动中悄然穿行。 这支队伍不足百人,由一名锦衣卫千户领队,配以十几名早已被收买的,熟知科尔沁各部习俗的蒙古向导,他们手中没有作战地图,只有一份标注着各个祭祀地点的堪舆图。 他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科尔沁人的精神世界。 在一处名为狼神山的圣地,科尔沁人在此祭祀长生天与祖先已有数百年。 山顶上,巨大的敖包由无数石块堆砌而成,四周插满了五色经幡与狼头图腾,这里是科尔沁部落荣耀与信仰的凝结。 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挥了挥手。 兵士们上前,用铁镐与大锤将那神圣的敖包砸得粉碎。 象征着部落精神的狼头图腾被人用马刀劈成数段,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随后,火把被扔了上去,熊熊烈火吞噬了经幡法器以及这个部落数百年的祈愿。 同样的场景,在科尔沁草原的各个角落上演。 萨满们世代相传的祭坛被推倒,记载着部落英雄史诗的皮卷被焚烧,甚至连那些在草原上传唱着古老歌谣的歌,掌握着部落历史的垂暮长者,都被列为了优先清除目标。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萨满被从他的帐篷中拖出,他没有反抗,只是用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焚烧他法器的明军,口中用古老的语言发出凄厉的诅咒。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皱了皱眉,对一旁的蒙古向导问道:“他在喊什么?” 向导畏惧地答道:“大人,他在说……长生天会看着,草原的魂……是杀不死的……” “聒噪。” 百户拔出腰刀,手起刀落。 …… 战事既毕,便是计功分赏,清点缴获之时。 当女人的哭声渐渐被风吹散,一场关乎牛羊马匹的庞大分割,便在草原上有条不紊地展开。 漫山遍野的牛羊马匹,被经验丰富的牧人驱赶到指定的平原之上,它们的嘶鸣与哞叫,汇成了这片血色牧场上最后的悲歌,却也像是胜利者耳中最悦耳的交响。 明军的书记官与林丹汗的账房先生,共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对照着一份出征前便已用印画押的盟约,开始清点、烙印。 盟约上的条款,早已将各项缴获的归属划分得清清楚楚。 “上等战马,共得三万一千六百匹。按盟约,大明取七成,为两万两千一百二十匹。” “牛,三万头。大明取三成充作军粮,计九千头。” “羊,数逾十八万,难以尽数。按盟约,尽归大汗帐下。” …… 每一笔财货的分割都清晰明了,毫无争议。 满桂的破虏军获得了他们深入敌境最为急需的战马与肉食,军心士气因这泼天的富贵而空前高涨。 而林丹汗则收获了足以让他麾下所有部落都为之倾倒的巨额财富。 这些牛羊将迅速充实他部下们的蒙古包,让他们安然度过寒冬,这份厚赏将让他“蒙古共主”的威望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这是一场双方都得偿所愿的瓜分。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将整片草原染成了与鲜血无异的暗红色。 满桂孑然立于高坡之上,神色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自今日起,科尔沁这个曾在漠南草原上强盛一时的部落,已从版图上被彻底抹去! 日后史书之上或将只余寥寥数笔,记载其亡于内乱,亡于兼并。 这背后所有的精密筹划,所有的冷酷执行,都将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之下。 第253章 :裹着蜜糖的毒药,也必须吞下去 当科尔沁草原上的血腥味尚未被长风吹散,当秃鹫还在盘旋赴宴之际,一场远比战争本身更为冷酷的秩序重建,已在那位年轻帝王预设的轨道上,精准而高速地运转开来。 科尔沁的覆灭不是终焉的丧钟,而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号角。 自草原押运而来的海量战利品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关内。 堆积如山的皮毛,望不到尽头的蒙牛,以及数万匹神骏的战马,让宣府这座边塞重镇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混杂着财富与血腥的奇特味道。 然而,与这些有形的缴获相比,一份来自京师的敕令却在此刻显得更为举足重。 当这份早就拟好只待战事终结便即刻发出的敕令,由宣大总督满桂亲自派出的信使快马加鞭送至林丹汗的金帐时,这位新晋的草原霸主正意气风发地调兵遣将。 吞并科尔沁所得的人口与牲畜,让他麾下的察哈尔部实力暴涨数倍。 依据战前宣大总督满桂的口头承诺——“大汗尽管放手去做,科尔沁之地,便是你的战利品。若后金来犯,陛下天兵必不坐视!” 林丹汗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一部分先锋部落和兵员安置到了水草丰美的科尔沁东部牧场,准备先占下这块肥肉。 在他看来,有了大明这个强大盟友在背后的支持承诺,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他将真正重现成吉思汗的荣光成为无可争议的蒙古共主! 敕令的内容,似乎正是对他行动的追认与嘉奖,甚至比满桂的承诺更加慷慨。 “……科尔沁旧地,沃野千里,水草丰美,今其主既亡,土地不可无主,部众不可无人统辖。朕念大汗此番襄助王师,厥功至伟,不忍其部众仍居于漠北苦寒之地。特敕:科尔沁旧有牧场,悉数赐予大汗。望大汗率部东迁,抚其遗众,永为我大明北疆之藩篱……” 措辞温和,姿态慷慨。 然而,当林丹汗身边的谋臣们将这敕令上的“率部东迁”四个字细细咀嚼之后,一股寒意却从他们的脊背上悄然升起。 将一部分部落迁徙过去试探,和整个部落重心“东迁”,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扩张,后者是……堵枪眼! “大汗,不可!”一位老成持重的谋臣当即劝谏道,“满桂将军之诺,可为我部扩张之依仗,而陛下此敕令,乃是要将我察哈尔部彻底推到后金的刀口之上!一旦主力东迁,我部与后金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唯有死战一途!” “是啊大汗!”另一位部落首领也急切地附和,“我们刚刚吞下科尔沁,部众之心尚未完全归附,正需休养生息。此时就将主力与后金直接对上,智者不取!” 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林丹汗坐在汗位上,摩挲着手中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的敕令,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这是明国皇帝的阳谋? 满桂的承诺是诱饵,而这份敕令,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可是,他能拒绝吗? 拒绝?用什么理由拒绝?自己已经开始向科尔沁迁徙部众,如今皇帝只是顺水推舟给了他一个名分,将他的试探变成了国策。 如果只是小规模迁徙,甚至阳奉阴违,那与公然打大明皇帝的脸有何区别?这意味着此番盟友关系就此破裂。 此刻明军主力尚在宣府一线虎视眈眈,那支能轻易将科尔沁从地图上抹去的恐怖力量,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但真正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并非仅仅是宣府边墙上的那些精锐士卒和猛将。 林丹汗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消息拼凑出了一个让他心惊的画面:曾经四处烽烟、流寇遍地的大明北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秩序。 那位年轻的皇帝用雷霆手段抄没了几个富可敌国的藩王和所谓的“圣人”家族,将海量的土地收归国有,建立了无数个名为“天子屯”的流民点。 这意味着大明内部最大的失血点正在被堵上! 流民被转化为农夫,而这些农夫,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被武装起来,成为源源不断的兵源! 大明,这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国,一旦内部趋于安稳,它那恐怖的战争潜力将会被彻底释放。 届时,宣府的军队恐怕就不是仅仅驻扎在边墙了。 随时爆兵数十万,裹挟着无尽的钱粮向草原发动一场不死不休的远征……那是连成吉思汗的子孙也无法承受的噩梦。 答案是,挡不住。 现在挡不住,未来,更加挡不住。 更何况,这份敕令所给予的是他此刻最无法抗拒的诱惑——法理上的正统。 有了这道敕令,他占据科尔沁的土地便不再是草原上弱肉强食的野蛮行径,而是得到了中原天子承认的,名正言顺的统治。 这对于他未来整合蒙古各部,树立共主威望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这枚裹着蜜糖的毒药,他必须吞下去。 “够了。” 林丹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大明皇帝的敕令是看得起我林丹汗,看得起我察哈尔!后金女真不过一群渔猎之辈,何足惧哉?我蒙古铁骑,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他高高举起那份敕令,声如洪钟。 “传我将令!拣选精锐,并择—批部众即刻东迁!科尔沁的草原从今往后,便是我察哈尔东方的牧场与前哨!” …… 恐惧,是比刀剑更有效的武器。 当科尔沁部在短短半月之内被大明与察哈尔联军从草原上彻底抹去的消息,如同一场草原地震,迅速传遍了整个漠南蒙古。 消息的每一个细节,都足以让闻者胆寒。 ——明军只出动了数万兵马,便在正面战场上,以摧枯拉朽之势,全歼了科尔沁的主力。 ——战后,所有成年的科尔沁男子尽数被戮俘,妇孺被林丹汗瓜分,部落的传承,血脉的延续,就此断绝。 ——林丹汗,那个曾经的察哈尔之主如今已成了明国皇帝的刀,挥向了昔日的同族,而他得到的奖赏,是整个科尔沁的牧场。 ——那数千名被俘的勇士没有成为明军的士卒,而是被押入关内送去矿山,过着比死亡更痛苦的日子。 这种前所未有的毁灭模式,给所有在明金之间摇摆不定的蒙古部落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内喀尔喀五部,是最先做出反应的。 这些曾经与后金眉来眼去,对大明的号令阳奉阴违的部落,在得到确切消息的第三天,便立刻派出了由部落首领长子亲自率领的使团,携带重金与大量贡品星夜兼程赶往宣府。 在宣府总兵满桂的面前,这些往日里桀骜不驯的草原贵族们态度谦卑恭顺到了极点。 他们几乎是五体投地,用最谄媚的言辞表达对大明皇帝的无限忠诚,并痛斥科尔沁背信弃义的罪行。 他们争先恐后地献上部落的堪舆图与户籍册,表示愿意接受大明官吏的清点,永为天朝之臣。 他们怕了。 他们终于明白,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位年轻皇帝,与他之前的任何一位先祖都不同。 与这位皇帝做敌人,下场不再是战败议和赔款纳贡。 下场,是死! 是整个部落从这片草原上被彻底干净地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曾经那些蠢蠢欲动,试图从大明边境捞取好处的小部落在一夜之间变得安分守己。 边境的马贼与劫掠者,也奇迹般地销声匿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恐惧如同一道看不见的长城,笼罩在漠南草原之上。 它比任何一座雄关,任何一支军队,都更加坚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句话在过去或许只是戏曲和传说上的夸张。 但现在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 辽东。 按着约定‘起兵’的时间声势浩大了几日之后. 前线一直保持着高压攻势的明军,突然力竭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后金的南面,于海上往来袭扰,让皇太极头痛不已的皮岛总兵毛文龙,也仿佛抢掠满足了一般,率领着他那支神出鬼没的水师悄然撤离了金州、旅顺沿海。 一切的军事压力仿佛都在短短数日之内烟消云散。 后金那些潜伏在各处的探子们用了整整十天的时间,才将发生在遥远科尔沁草原上的所有碎片化的信息,艰难地拼凑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当这份最终的情报摆在皇太极的案头时,这位大清的雄主沉默了。 整整一个时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反复看着情报上的每一个字。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缓缓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孙传庭在西线的猛攻,根本就不是为了决战,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佯动,其唯一的目的就是将自己的主力牢牢地钉死在辽西走廊,让他们无暇西顾。 毛文龙在南线的袭扰,也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制造混乱,进一步分散后金的兵力与注意力。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杀招——在北线,大明与察哈尔联手,对科尔沁发动的灭族之战! 而现在,当一切尘埃落定,这盘棋的真正面目才狰狞地显露出来。 皇太极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后金的疆域,前所未有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 西面,孙传庭的大军虽然暂时后撤,但其精锐未损,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南面,毛文龙的水师如同海上的饿狼随时可以再次扑上来,撕咬他漫长而脆弱的海岸线。 而最致命的变化,来自北方。 曾经的战略缓冲地带,科尔沁草原,已经消失了。 现在盘踞在哪里的,是一个刚刚吞噬了科尔沁全部力量,变得空前强大的新邻居——林丹汗。 那个野心勃勃的察哈尔之主如今就陈兵在自己的侧后方,像一头被喂饱了血肉的猛虎,对自己虎视眈眈。 而他与自己之间,再无任何阻隔。 三面合围! 一个完美的战略包围圈,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天内悄然成型。 而促成这一切的,仅仅是一次看似针对蛮夷内乱微不足道的征伐。 皇太极感到一阵晕眩。 他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与他的大清就像是被蛛网困住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越陷越深。 对方甚至还没有与他进行一场真正的决战,就已经将他逼入了绝境。 整个棋盘的态势因为一颗棋子的落下而被彻底逆转。 可笑的是,直到棋局落幕他才看清这一切。 而那个真正的弈者,自始至终,都未曾在棋盘上露过面! 第254章:杀冥顽不灵者立威,诛士林领袖之心收权,屠聚敛无度 南京,秦淮河畔,烟笼寒水,画舫依旧。 只是往日靡靡的丝竹管弦与吴侬软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淮河仿佛哑了,两岸悬挂的灯笼,透着一股纸扎般的死气。 最负盛名的“听雨轩”茶楼,顶层雅间被临淮侯府包下。 往日此处高朋满座,笑语喧然,今日却静得可怕。 雅间内坐满了金陵城顶尖的勋贵子弟与年轻官员,他们衣着光鲜却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空气中只有风过柳梢的沙沙声,与茶倌续水时细微的潺潺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兵部武选司的郎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干涩地开口:“诸位都听说了吗?松江府那边的血,还未干透。” 一言既出,如投石入死水。 一名侯爵世子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何止未干透!吾三叔的商队昨日刚归,言及江畔惨状至今夜不能寐。那几个带头的机头大户自以为人多势众,愚不可及! 京营只一个冲锋便将其踏得粉碎。自鸣金至收兵不过半个时辰,三百多颗人头就那么血淋淋地码在江滩之上。天子此举分明是告诉所有人,在他眼中,只有顺逆二字!” 他这番话点出了京营那令人绝望的效率,在座众人皆是勋贵武臣之后,对兵事并非一无所知,才更明白其中恐怖。 另一人,其父在都察院任职,消息更为灵通,他面带惊恐地补充道:“杀人尚在情理之中,最可怕者,非在松江,而在苏州之文震孟!” “文状元!”此名一出,众人神情愈发凝重。 “然也!陛下未至苏州前,文状元还曾传信金陵盟誓,曰:‘朝纲沦丧,新法害民,吾辈当效法东汉党人,以死卫道!’其言铮铮。可结果呢?天子只召见他一人入行辕,密谈一个时辰。再出来时,他便……便成了‘江南经济清吏司’的急先锋!亲自带队清丈田亩,查抄隐户,比酷吏更甚!此举,非杀人,乃诛心也!” “扬州更惨。”一个家里沾手盐引的勋贵子弟脸色惨白,“人言扬州二十四家总商富可敌国。可如今呢?陛下一份名单当堂点过,汪家、程家……皆是传承百年的望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抄没出的银子,据闻将两淮盐运司的库房都塞满了!天子之意,再明显不过!” 雅间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作为此地主人的临淮侯世子李祖述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吾父闭门三日,昨日方才说了一句话:‘当今天子,有太祖高皇帝之铁腕,亦有成祖文皇帝之脾性。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今已不再是史书上的八个字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故而,诸位,莫要再想什么‘法不责众’,莫要再谈什么‘据理力争’。那都是自取死路。我等眼下唯一要思虑的,是如何……活下去。” …… 当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惶恐之下时,城东的魏国公府却沉静如水。 年过半百的魏国公徐弘基正立于书房墙前,亲手擦拭着一柄古朴的宝剑,其先祖,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的佩剑! “父亲!”其子徐文爵匆匆闯入,将听雨轩的惶恐与城中各家的举动一并汇报,忧心忡忡:“……各家都在想方设法蒙混过关。孩儿听说黔国公府、诚意伯府……都派人来问,我们徐家……打算如何应对?” “呛——”一声清越的轻鸣,徐弘基缓缓将宝剑归鞘,仿佛斩断了世间所有的犹豫。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文爵,你看的是各家自作聪明的小算盘,而为父看到的是陛下的屠刀与天平。” 他缓步走到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从京师划到河南、山东,再点过松江、苏州、扬州,最后重重落在南京。 “你看,陛下这一路杀的是什么人?是冥顽不灵的蠢人,是自以为是的狂人,是罪大恶极的国贼!天子每举一次屠刀必先给过选择,是他们自己把陛下的善意当作了软弱!” 徐弘基收回手,负手而立,身形如松:“我们徐家世受国恩,与国同休。陛下如今设下顺逆两途,分明是要天下人自行抉择。我等岂能在那顺逆之间,去寻一条苟且偷生的门径? 不!我们徐家要做的是摒弃一切犹疑,以纯正之忠心,为这满城彷徨的勋贵亲手斩断那条通往逆途的杂念,为他们指明这唯一的一条生路!” 徐文爵被父亲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他怔怔地看着父亲沉静如渊的背影,脑海中,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回! “父亲……”徐文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彻悟,“孩儿……明白了。” 徐弘基欣慰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为父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徐家第一个拥护新政!我们不是因为今日畏惧陛下的屠刀,而是因为我们徐家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份忠诚!这份忠诚无关乎新法旧制,只关乎大明江山,关乎君臣大义!” …… 实际上,当魏国公徐弘基在一个月前将那本几乎毫无保留的家族账册与泣血陈情的奏疏送至应天府时,整个南京的权贵圈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们讥笑这位中山王之后胆小如鼠,自断臂膀,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直至皇帝南下的消息如同一道道催命符,从松江、苏州、再到扬州接连传来。 扬州,二十家总商巨擘的核心族人被集体处决,近百颗头颅震慑两淮;苏州,三十家织造机头与丝绸大户被抄没,包括苏州织造局与浒墅关在内的六十多名官员太监人头落地;松江府更是血流成河…… 合计近三百名在江南呼风唤雨的首恶人物与他们背后四十余个根深蒂固的豪门望族,在短短月余间,被皇帝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这片富庶的土地上连根拔起! 这恐怖的数字和血腥的手段,终于让南京城里的勋贵官绅们幡然醒悟:徐弘基那不是在邀名,那是在用祖宗的基业,买全族的性命! 于是,金陵城内一场冰与火交织的畸形大戏轰然上演。 那些与国同休的顶级豪门反应最快,他们第一个抛弃了嘲讽,转而效仿徐弘基。 紧随其后,满城勋贵仿佛大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这场纳册输诚的求生大赛。 各家府邸彻夜灯火通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管事们此刻焦头烂额,领着账房先生们通宵达旦地清点家资,赶拟那些辞藻恳切,情真意切的效忠奏疏。 谁都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谁都怕在皇帝的名单上落于人后! …… 只是,人心如渊,其深难测。 雷霆之威固然可畏,然一丝源自京师旧例的侥含之心却如阴沟里的鬼火,于某些自作聪明者的胸中悄然燃起。 临淮侯府内厅,家主李祖述正与几位心思活络的勋贵密议。 他们脸上的惶恐并未完全褪去,却又强行撑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 “诸位莫慌,”一个锦衣青年故作镇定地轻晃茶盏,“陛下在江南大开杀戒,杀的都是谁?是盐商,是织造商,是那些富可敌国却无根基的肥羊!可我等不同!” 另一人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附和:“正是此理!我等是开国功勋之后,是与国同休的宗亲贵胄!你们忘了?在京师,陛下虽也清查,可除了几个不长眼的,何曾对我等勋贵下过死手?连徐国公不也只是申斥罚俸,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祖述听到这里,嘴角勾起自以为是的微笑。 “所以,陛下的刀是要砍那些不纳税的商贾,是要敲打那些不知进退的士绅。而对于我等勋贵,他要的是一个态度,是一个服从的姿态!” 李祖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因此,全交,是蠢,是自断手脚,学了徐弘基的迂腐;不交,是死,是自寻死路,撞上陛下的刀口。不如……我等便交一本干净的账册上去。” 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譬如,家中有良田万顷,便报个七千顷;商铺年入十万两,便报个六万两。留三成作底!既显得我们有诚意,不至于扎眼,又能保住大半家底。只要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陛下要的是态度,难道真有精力,为了我等勋贵身上这三瓜俩枣再动刀兵吗?” 这个基于京师事实的七分真,三分假策略,如同黑暗中的一点鬼火,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贪婪与侥幸。 于是,一场更为隐秘的行动并行展开。 他们一边派人火急火燎地递交着感人肺腑的奏疏和那本详实无比的七分账册;另一边则暗中将家族真正的那些不记在明面上的资产迅速地切割转移更名。 …… 皇帝御驾,终于抵达南京朝阳门。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玄铁甲与沉默的士卒,卷起一股从江南杀戮场上带来的血腥气。 皇帝走下车驾,神情冷峻,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跪倒一地的百官勋贵。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华丽的朝服,直视他们内心中那些卑劣的算计。 应天府尹战战兢兢地献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奏疏,皇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全场鸦雀无声,终于,皇帝开口了。 朱由检首先看向跪在最前列的徐弘基,微微点头:“魏国公,忠勇可嘉,不愧是中山王之后。平身。” 一句话如天堑划分,徐弘基叩首谢恩,在万人瞩目下缓缓起身,挺立于众人之前,如同一座无声的丰碑。 跪着的众人心中百味杂陈,嫉妒悔恨不安,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皇帝的目光转向他们:“朕这一路,自京师而来,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总以为自己看透了朕的心思,总以为朝廷的法度对他们网开一面。可惜,他们的坟头草,想必……已经三尺高了!” 此言一出,李祖述等人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以为皇帝要当场发难之时,皇帝继续说道: “朕,今日乏了。你们的账册,朕一本也不查。” 众人闻言,心中一松,但随即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即日起,若让朕的锦衣卫从你们的田庄里,多查出不属于账册的田;从你们的商铺里,多搜出不属于账册的银子……”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龙泉剑,寒光四射! “朕不介意用你们的家产来给扬州那些新坟,再培些土!” 说罢,他再不看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众人,长袖一拂,大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南京皇城。 朱由检没有再给任何人选择。 自他南下开始,给商人的机会,给士绅的机会,给勋贵的机会,他都给过了。 时间,耐心,都已用尽! 金陵五月和煦的阳光照在每个人华丽的官服上,熠熠生辉。 然而,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只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赌局,结束了。 而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255章 :俺也一样 皇帝御驾入驻南京,并未选择富丽堂皇的故明皇宫,而是择了城东一处前朝的王府作为行营。 此地建筑规整,守备便利,更透着一股与金陵奢靡之气格格不入的肃杀与简朴。 行营之内,甲士往来,皆是自京师带来的百战精锐,目光如狼,步履无声。 是夜,魏国公徐弘基被单独召入行营暖阁。 暖阁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巨幅舆图,几张桌案,以及跳动的烛火。 当今天子依旧是一身玄色戎装,正立于舆图之前,凝视着那片名为“南直隶”的广袤疆域。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 “臣,徐弘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弘基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心中虽有底气,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魏国公,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弘基身上。 “谢陛下。”徐弘基落座,身板挺得笔直。 “朕一路南下,见多了阳奉阴违,也见多了自作聪明。”皇帝缓缓开口,“唯有魏国公,能于风起之前洞察先机;于众人观望之际慨然奉公。那道《为国分忧,请自徐氏始,清丈田亩,一体纳粮疏》,朕看过了。写得很好。” 这句“写得很好”,平平淡淡,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徐弘基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连忙起身,再次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世受国恩,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先祖中山王若在天有灵,亦会教导子孙,当以国事为重,君恩为先。臣……愧不敢当。” “你能有此心,便不负中山王之后。”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金陵勋贵,多如牛毛,却以你徐家为首。如今你做了表率,想必其他人,也会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徐弘基闻言,心中一动,试探着说道:“陛下圣明。金陵承平已久,许多勋贵子弟难免懈怠,失了先祖锐气。然其心,多半还是向着朝廷,向着陛下的。只需陛下稍加提点,恩威并施,想来他们都会明白事理。便如……便如犬子文爵,虽年少无知,亦常与臣言,当今圣天子英明神武,非历代先皇可比,我等沐浴皇恩者,当思报效……” 他本想借着夸赞自己儿子的机会,表达年轻一辈勋贵也心向皇帝,以安君心。 然,就在“徐文爵”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徐弘基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那位自南下以来,无论面对士林魁首,亦或是面对血流成河的场面,都始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天子,脸上那如同深渊般古井无波的神情,竟如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冰冷刺骨的厌恶与轻蔑,自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那神色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 虽然仅仅是一刹那,快到仿佛是烛火晃动产生的错觉,但徐弘基几十年的宦海浮沉,让他瞬间便捕捉到了! 那不是对一个名字的陌生,而是对这个名字背后那个人的,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厌恶! 徐弘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一般的煞白。 怎么会? 陛下……陛下怎会对文爵…… 他猛然想起,自家那个被自己视若珍宝的嫡子,平日里仗着魏国公府的威势,在金陵城中是何等的张扬跋扈,斗鸡走狗,欺男霸女之事虽未做过,但呼朋引伴一掷千金,与那些所谓的“复社名士”高谈阔论,臧否朝政,却是家常便饭! 以前他只当是少年意气,世家子弟的通病,从未严加管教。 可如今看来,这些在自己眼中无伤大雅的小事恐怕早已通过锦衣卫的密报,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地摆在了这位帝王的书案之上! 这位连士林领袖钱谦益都说杀就杀的铁血帝王会如何看待一个不学无术,只会夸夸其谈,享受着祖宗余荫却对国事毫无助益的勋贵子弟? 答案不言而喻。 那一闪而过的厌恶,便是最明确的答案! 徐弘基只觉得心中骇然到了极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做出了决断。 此子,断不可留于世间为祸!不,杀是不能杀,但必须让他脱胎换骨,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天威,什么叫做君恩!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惨白地叩首道:“陛下……犬子无状,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皇帝脸上的神情早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厌恶从未出现过。 他淡淡道:“魏国公言重了。年轻人有些锐气是好事,只是需将锐气用在正途之上。” 这句看似宽慰的话,在徐弘基听来,却无异于最后的警告。 “臣……领旨!”徐弘基重重叩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回家之后,便立刻将那逆子徐文爵拿下! 不必审,不必问,先吊起来狠狠打上五十鞭,让他皮开肉绽,让他知道疼痛!然后禁足于府中祠堂一年!日日夜夜面对先祖牌位思过,不许出房门半步! 让他真正感受一下,什么叫做雨露雷霆俱是君恩! 也让他那颗被富贵荣华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心好好地清醒清醒,学会如何夹着尾巴做人,学会如何尊重君父,学会如何去严格执行陛下的每一个国策! …… 从行营出来,徐弘基失魂落魄,只觉五月的夜风竟如腊月寒流般刺骨。 而在他走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威严。 “传旨,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司礼监掌印魏忠贤、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孙传庭、熊明遇、洪承畴、陈奇瑜、卢象升,即刻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行人鱼贯而入。 毕自严与温体仁皆是朝中宿将,神情肃然。 魏忠贤则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仿佛随时会睡过去的模样,只是那双偶尔开阖的三角眼中,精光内蕴。 他们三人都注意到,今夜的议事多出了几个年轻得多的面孔。 陕西巡抚孙传庭,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股西北独有的刚毅与锐气。 兵部右侍郎熊明遇,神态沉稳,目光深邃。 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身材不高,却站得笔直,眼神冷静得可怕。 河南右参政陈奇瑜,方面大耳,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而站在最后的京营参将卢象升,更是年轻得过分,如同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魏忠贤那在宦海中浸淫了几十年的毒辣眼光,只一扫,便心中有数。 这几个年轻人个个精神烁烁,顾盼之间,皆有雄姿,他们绝非寻常循资历爬上来的官员,而是那种能做事敢做事的干才! 看来,陛下今夜是要有大动作了! 这几位便是未来的封疆大吏,国之栋梁! 众人行礼毕,皇帝并未让他们落座,而是开门见山,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诸位爱卿,”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南直隶,承平二百余载。然今日观之,朕以为其制已非良制;其在,已非幸事。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如今之南直隶,其存在,是否依然合理?” 此言一出,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毕自严与温体仁对视一眼,皆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他们是何等的老官僚,一听便知陛下心中早有定见,今日之问,非是问计,而是考量。 魏忠贤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真的睡着了,他比谁都清楚,皇帝要问的不是他,也不是毕自严和温体仁这些旧人,而是那几个站在他们身后的新人。 果然,皇帝的目光越过三位老臣,落在了孙传庭身上,带着一丝鼓励。 孙传庭自奉旨下江南,便马不停蹄赶至南京。 虽不知为何陛下突然任命卫景瑗接替他的陕西巡抚之位,但君命如山,他没有半分怨言。 在陕西的那些日子,他殚精竭虑,在皇帝不计血本的钱粮支持与亲自临阵斩杀藩王贪官的铁腕震慑下,总算是将糜烂的局势稍稍稳住。 此刻见皇帝目光投来,他心知这是皇帝的考验,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朗声应答: “启奏陛下!臣以为,诚如陛下所言,南直隶承平二百余载,早已非昔日单纯之京畿重地,而成一尾大不掉之巨兽!其弊端昭昭,若不革之,他日必为肘腋之患!臣以为,其弊首在——财权过重,尾大不掉!” 他侃侃而谈,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回响: “大明岁入,南直隶以一隅之地,竟囊括全国近三成之税赋!其中尤以松江府之棉布、苏杭之丝绸、徽州之商帮为最。财权如此集中,致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士绅、盐枭、海商相互勾结,形成庞大之利益圭臬。 他们以‘清议’为矛,以‘名望’为盾,公然对抗朝廷政令,甚至敢于左右地方官员之任免!陛下欲征商税,其言‘与民争利’;陛下欲开海贸,其言‘引倭入寇’;陛下欲清田亩,其言‘祖制不可违’!前番钱谦益、钱龙锡等人之事,便是此弊之极致缩影!不破其‘地’,则党羽难散,国之财源,终究非为国库,而为私囊!”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熊明遇。 熊明遇沉思片刻,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南直隶之弊,其二在——辖区过广,政令不达!” “南直隶横跨江淮,沃野千里,下辖应天、凤阳、淮安、扬州、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安庆、庐州,共计一十四府,几乎相当于寻常两省之广! 巡抚一人总揽全局,实乃分身乏术。政令自南京发出,抵达徽州、安庆、庐州等地,早已是层层衰减,如强弩之末。更有甚者,被地方势力阳奉阴违,曲解架空,早已失其本意。管理之效率低下,中央之权威不彰,长此以往,此乃取乱之道也!” “善!”皇帝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又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比熊明遇沉思了更久,显然是在脑中将所有关节都推演了一遍,方才出列,躬身道:“陛下,孙抚台与熊侍郎所言,皆是肯綮。臣斗胆补充其三——文风鼎盛,结党成风!”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此地文脉昌盛,两百年来状元宰辅,层出不穷,本是国朝盛事。然物极必反,科举名额之多、士人之众冠绝全国,导致学阀林立,门户之见根深蒂固。士子以地缘、师门为纽带,结成朋党,针砭时事,遥控朝局。东林党、复社皆发源于此,其势大也! 他们重乡土之情,过于君臣之义;重师友之谊,过于国家之法!遇事则同气连枝,对抗中央。钱谦益一介罪臣,尚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便是明证!若不拆其地域之基,则其朋党之根难除,今日斩草,他日春风吹又生!” “好!”皇帝忍不住击掌称叹,目光中满是欣赏。 这三人,果然未让他失望! 接着,陈奇瑜也上前一步,从“官冗兵骄,积弊丛生”的角度论述了南直隶作为陪都,行政体系臃肿,卫所兵备废弛,只耗钱粮不能战的弊病,亦是鞭辟入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年轻的卢象升身上。 前面四位,皆是有过地方治理经验的封疆大吏或方面大员,他们的分析鞭辟入里,几乎将南直隶的弊病剖析得体无完肤。 卢象升年仅二十八,虽屡受皇恩,破格提拔,但资历尚浅,之前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而后任大名知府,再直接晋升京营参将,在大局观和战略谋划上,确实非他所长。 他面色微红,心中思索良久,实在想不出比前面几位大佬更出彩的回答。 与其强行出头,画蛇添足,不如坦诚以对。 卢象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真诚:“启奏陛下!臣才疏学浅,所见所思,与孙抚台、熊侍郎、洪参政、陈参政四位大人,大致略同,再无更高之见解。” 此言一出,毕自严、温体仁等人心中皆是一叹,暗道此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抓住机会表现。 没想到皇帝听后非但没有丝毫怪罪之色,反而哈哈一笑,走上前,亲手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 “建斗,不必过谦!”皇帝的笑声中满是嘉许,“坐而论道,非你所长。但朕知道,你的长处,在于行!自孔府拿人,到松江府清缴顽抗,再到苏州、扬州,你随驾南下,凡朕交予你的差事,哪一件不是办得干净利落?朕要的,便是如你这般的实干之臣!”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包括魏忠贤,都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看重!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卢象升,是他天子的人! 孙传庭、洪承畴、陈奇瑜三人皆是人中龙凤,自视甚高。 孙、洪二人更皆是三十六岁便已独当一面,自认已是大明年轻官员中的翘楚。 但此刻看着比他们还要年轻近十岁的卢象升,竟得陛下如此青睐,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们更是明白,能入眼前这位皇帝的法眼且被如此看重的,绝非凡人! 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一时间,屋内,气氛微妙。 老臣们洞若观火,新贵们心潮澎湃。 他们将皇帝的话,将这四位青年才俊的回答在心中反复咀嚼,一个可怕而又理所当然的念头,在所有人脑海中浮现—— 陛下问出这个问题,并特意让这几位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来回答,其意……究竟为何? 第256章 :石破天惊 屋内烛火摇曳,将墙上那巨大的《大明舆图》映照得明暗不定。 先前那番关于南直隶弊病的剖析,仿佛依旧在空气中回荡,让这小小的房间充满了山雨欲来之前的沉闷与压抑。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微微颔首。 王承恩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亲自引着几名小内侍,为在场的每一位大臣都奉上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茶香清雅,瞬时冲淡了阁内几分肃杀之气。 众人见状,心中皆是一凛。 毕自严、温体仁乃至魏忠贤这样的老狐狸眼皮都懒得抬,便已知晓其中深意。 天子赐茶,且是这般从容不迫的姿态,意味着接下来的将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结束的问对,而是一场耗时费神的深谈。 果然,待茶香弥漫,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惊雷,狠狠地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朕欲将南方诸府之建置,再行厘定。” 此言一出,毕自严那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温体仁更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轻响。 就连仿佛早已入定的魏忠贤,那双一直紧闭的三角眼也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震惊! 无与伦比的震惊! 若说皇帝杀写藩王商人是在大明现有的框架内进行修补与调整;那这再行厘定…则是伤筋动骨,是乾坤再造,是自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二百余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天之举! 屋内顿时再次沉默下来。 几位老臣都在等,等皇帝那更为具体的,堪称大逆不道的真实意图,在此之前,他们不敢想,更不敢应。 皇帝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压力,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舆图,深邃的眼眸中竟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踌躇。 众人见状,心中愈发骇然。 能让这位杀伐决断,视人头滚滚如无物的皇帝都显露出如此凝重甚至犹豫的神情,那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计划,只怕是远超所有人想象的石破天惊! 良久,皇帝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转向了毕自严与温体仁。 “孟侯,元辅。南直隶之弊,方才诸卿已言之凿凿。若今日朕令二位卿家为朕执笔操刀拆分此地,当如何落笔?”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向了毕自严。 他只觉得呼吸一紧,这是何等样的问题? 拆分行省,重定疆域,这……这在历朝历代,皆是开国君主与不世帝王,方才会、方才能思考的千秋大计! 是帝王之权柄,是天子之方略! 他一个臣子如何敢去揣摩,如何敢去置喙? 然而,皇帝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不容他有半分退缩与回避。 那目光中没有半分试探,只有信任的询问。 毕自自然明白皇帝这不是在考验他的忠心,而是在考验他的才能与担当!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鼎革大业中,皇帝需要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甚至能为他补全细节的刀笔吏! 冷汗,顺着毕自严的额角缓缓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本子,以及一根通体漆黑的细棍。 这正是皇帝亲手设计,命内府工匠赶制出来的“炭笔”与“记事本”。 本子以极品的宣纸裁切装订而成,便于携带;炭笔则以柳木炭芯嵌入木杆之中,书写流利,远比毛笔简便。 此物一出,便在极小范围的御前重臣中流传开来,被视为“御赐之宝”。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毕自严和他手中那两样新奇的物事上。 毕自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手持炭笔,一边凝神沉思,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他时而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时而写下几个关键的地名或官职,时而又重重地划掉,重新开始。 屋内,只听得到炭笔在宣纸上发出的声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盏茶,由热转温,由温转凉。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为毕自严换了一盏新的,他依旧恍然不觉,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张小小的纸页所构建的宏大蓝图之中。 终于,当第二盏茶也渐渐失了热气,毕自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竟带着一丝因极度耗费心神而产生的潮红。 他再次起身,躬身对皇帝道: “启奏陛下。臣愚钝,思虑良久,窃以为拆分南直隶,其核心要义在于——‘削其财、破其党、强其干’!” “其法,当效法孝武皇帝之‘推恩令’。非是削藩,而是‘分省’!将这头过于庞大过于富庶的巨兽一分为四!使其疆域缩小,财权分散,文脉割裂,彼此之间既能互为犄角,亦能相互制衡,如此,则再不复有对抗中枢之能力!” 朱由检闻言,眸光一亮! 削其财、破其党、强其干! 效法推恩令! 这与他连日来苦思冥想,最终得出的结论,几乎不谋而合! 毕自严,果然是能臣! “讲!”皇帝只说了一个字,却充满了力量。 “遵旨!”毕自严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的小本子上,那上面,一个全新的南方版图已然成型。 “臣以为,可立‘中都行省’,以凤阳府为省会!” “其辖区,可囊括凤阳府、庐州府、安庆府三地。此三府,皆在江北。其定位,当为‘江淮屏障,龙兴之地’!凤阳府,乃我大明龙兴之所,太祖皇陵所在,地位尊崇。庐州、安庆二府,民风淳朴彪悍,乃江北抵御流寇南下之绝对要冲。 将此三地单独设省,以凤阳为省会,既有尊崇祖陵、昭示正统之意,又能使此新省专心于江淮防务与粮食生产,成为南京在北面的第一道战略缓冲区,使其不再为江南繁华所累。其名,以‘中都’为号,既有历史传承,又凸显了其政治地位的特殊性,名正而言顺!” 皇帝一边听,一边也拿起了御案上的炭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将“中都行省”与毕自严所言的辖区、定位,一一记下。 “其二,”毕自严的声音愈发沉稳,“可立‘江南行省’,以苏州府为省会!” “其辖区,当囊括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此四府,乃整个大明财税精华所在!丝绸、棉布、海贸、百工技艺,无不冠绝天下。 此新省之定位,便是‘天下财源,工商核心’!以苏州为省会,朝廷便可派驻最得力之重臣,设立行省衙门,直接管理商税、关税、海税,将这天下第一的‘钱袋子’,牢牢攥在我皇手中! 更要紧的是,将东林党、复社之发源地,尽数圈于一省之内,便于朝廷监管,防止其党羽势力向外蔓延渗透。其名,以‘江南’为号,盖因此二字,自古便是富庶之代名词,直指其核心经济地位,天下人一望便知其意!” “其三,”毕自严翻过一页纸,“可立‘江淮行省’,以扬州府为省会!” “其辖区,可包括扬州府、淮安府,再将原属南直隶、现为散州的徐州划入。此地之定位,应为‘漕运枢纽,盐业命脉’!扬州与淮安,是大运河与两淮盐场的中心所在。 将其单独设省,并以陛下此次巡幸驻跸过的扬州为省会,其意再明确不过——就是要将漕运与盐政这两大国家经济命脉,从那错综复杂的江南士绅网络中,彻底剥离出来,由朝廷垂直管理! 漕运总督府与两淮巡盐御史衙门,可与行省衙门协同办公,一地三衙,既可专司其职,又可互为监督,再难容宵小之辈上下其手。其名,以‘江淮’为号,清晰地界定了其地理范围与核心功能,便是掌控江淮之间的漕与盐!” 说到这里,毕自严已经将原南直隶的大部分地区,划分得清清楚楚。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也是最敏感的部分还未到来——应天府,南京城,该当如何?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整个方案中,最为大胆的一环。 “最后,亦是最要紧的一环——改‘应天府’为‘南京’,设为大明‘行在’,或称‘留都’,自此,南京不再作为任何行省的治所!” “其辖区,可缩减为南京城及其近畿州县,再将太平府、宁国府、池州府、徽州府,这四府之地划入管辖。其定位,当为‘京畿重地,帝王之州’! 南京,自此不再是南直隶的省会,而是与北京顺天府同级的‘京师’!其行政体系亦当效仿顺天府,设‘南京府尹’一职,官阶高授,可至正三品,高于寻常知府,不归任何行省节制,直接对陛下负责!” “而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四府,或可由南京府尹直接节制,或可另设一位‘徽宁池太巡抚’,专司其事,亦是直接向陛下,向朝廷中枢汇报!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南京作为留都的尊崇地位,更将那富甲天下、盘根错节的徽商,以及盛产兵源的池州、宁国之地,牢牢地控制在了天子脚下!此法,是为恢复汉唐宋之‘京尹’制度,意在强化南京对皇权之政治向心力,而非助长其仗经济而生之离心力!” 话音落下,毕自严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身体微微一晃,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毕自严这套详尽狠辣又环环相扣的方案,震得心神俱裂! 一分为四! 以祖陵立中都,以财源立江南,以漕盐立江淮,以京畿控南京! 不仅仅是简单的拆分,更是根据每个区域的核心功能进行了精准的重组与定位! 每一处改划,便如庖丁解牛,其刀锋所向,无不精准地循其经络切其中枢——财权、党争、漕运、盐政、兵源…… 这哪里是拆分,这分明就是将一头猛虎活生生地肢解,剔其骨,抽其筋,扒其皮,使其再无半分反噬之力! 而一旁,孙传庭、洪承畴等几位年轻的官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向毕自严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敬畏。 但更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主座上的皇帝,以及这两位老臣与皇帝之间互动的细节。 他们看得分明,皇帝一边听,一边竟也拿着那根神奇的“炭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一一记录,时而点头,时而沉思,仿佛毕自严所言,正在与他心中的蓝图,一笔一划地进行着印证与重合。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个道理,他们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人,自然都懂。 但他们从未想过,君臣议事,尤其是商议这等改天换地的大策,竟能以如此高效,直观的方式进行!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言套话,只有直指核心的问题和条分缕析的方案。 而那小小的炭笔和本子,便是承载这一切经天纬地之策的最佳载体! 几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心中下定了决心——今夜回去,便立刻遣人去寻这种柳木所制的炭笔,去寻最好的宣纸,也要制成这样的小本子,日后随身携带! 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天子带给大明的不仅仅是铁腕新政,更是一种迥异于传统士大夫的格物之法与经略之术! 而他们若想跟上这位帝王的脚步,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时代中建功立业,就必须首先从这些最基本的“器”开始,学会像皇帝一样去思考,去记录,去谋划! 此刻,皇帝已放下炭笔。 他看着自己本子上那份已初具雏形的“拆分南直隶草案”,又看了一眼如释重负的毕自严,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孟侯,辛苦了。”皇帝缓缓说道,“你这番策论,已得其骨,甚好。” “已得其骨”,既是极高的肯定,也暗含着一丝未尽之意。 毕自严何等人物,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自己的方案虽好,却终究只是骨架,而真正的血肉与神魂,尚在天子心中! 第257章 :此等雄心,此等手笔,遍览青史,亘古未闻! 朱由检将手中那支炭笔搁在御案之上,他看向毕自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赏。 “孟侯之策,深合朕心!” 毕自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激动,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拾陛下牙慧,略陈管见。” “非是管见,实乃良谋。”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即,他环视众人,将毕自严方才那“一分为四”的方案简要评述,其声铿锵,掷地有声: “孟侯之策,确有可取之处。一分为四,足以瓦解士绅之盘根错节,令其再难同气连枝以抗王命;又能将财赋重地尽归中枢直辖,使国帑从此不再仰地方之鼻息;化整为零亦能使管理精细,杜绝政令中梗之弊;而分省划防,则令南京之拱卫体系层次分明,固若金汤。” 皇帝的总结字字珠玑,条理分明,将在场众人心中那模糊的震撼感清晰地提炼了出来。 众人皆心悦诚服,暗叹天子之见高屋建瓴。 毕自严更是面露感激。 然而,皇帝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如渊。 “但,”他缓缓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还是让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仅仅如此,还不够!” 毕自严、温体仁、魏忠贤,乃至孙传庭等人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刚刚舒缓下来的呼吸再一次猛然停滞! 还……还不够?! 这怎么可能! 无论是在座的哪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认为毕自严方才提出的“推恩分省”之策,已然是石破天惊,其胆魄与谋略已然大胆到了极致,几乎触碰到了人臣所能想象的极限。 可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竟然……还不够! 难道还有比“一分为四,分而治之”更狠、更绝的法子? 皇帝没有理会臣子们的惊骇,他重新拿起炭笔,目光垂落,看着自己那本同样写满了字迹的记事簿,仿佛在审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孟侯之策,其根本之思路,仍未脱离历朝历代划分行省之窠臼——‘犬牙交错’。”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为防一省坐大,便刻意将山川形便不同、民风习俗各异之地,强行捏合于一处,使其内部自有牵制,难以形成合力。此法,于守成之君或可取,为的是‘制衡’二字。然,于朕而言,此等制衡,太过繁琐,太过低效!”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今时今日,朕需要的不是一个处处内耗、彼此掣肘的南方,而是一个高效运转,能够为大明、为朕,源源不断输送血液与力量的财赋之地! 因此,朕的方略非但不求‘犬牙交错’,反而要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朕欲放弃以‘制衡’为纲的旧思路,转而采用一种全新的方略——以‘地理单元、经济区域、文化流域’为基,再造行省之建置!以此,求取最高效之治理,最大化之收益!” “地理单元?经济区域?文化流域?” 毕自严等人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但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词汇背后蕴含着他们从未接触过充满力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全新理念。 总之,虽然还是不甚明白皇帝所言内容,却感觉颇为厉害! 不等他们细细揣摩,皇帝已然抛出了他那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官僚认知的惊天伟略。 “朕意,三分南直隶!” “朕的第一刀,便落在江南之核心!朕欲立‘应天省’,省会仍是南京!” 皇帝的炭笔在本子上重重一点,语气中带着狠厉的决断。 “此省,将囊括应天、苏州、常州、镇江这江南四府之精华,再并入扬州、淮安、徐州此等江北漕盐之命脉!朕要将这江南最富庶的苏、常、镇,连同江淮的漕运盐业,尽数绑在一处,锻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经济强省! 丝绸、棉布、盐课、漕运、海贸……所有最赚钱的产业皆归一省统辖,便于朝廷推行新政,一体征纳,再无推诿扯皮之余地!而省会定于南京,便是以留都之尊,以天子之兵,直接镇抚这片最富裕也最易生乱的土地!” “此省之内,江南主工商,江北主漕盐,天然便形成两大板块。朝廷任命巡抚,只需在政策上稍加倾斜,便可轻松驾驭全局,使其既能合力为国输血,又无法凝成一股绳来对抗中枢!” “紧接着,是朕的第二刀!另立‘安庆省’,省会定于安庆府!” 皇帝的笔锋在舆图上另辟疆域。 “凤阳、庐州、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这七府之地,将从南直隶的版图上剥离出来,自成一省!此省之设,意在打造‘江淮战略屏障,帝都军事缓冲区’!朕拣选安庆为省会,便是看中其承东启西、襟江带淮之枢纽地利,既可为南京西面门户,又能统揽全局。” “从此,广阔的江淮平原与险峻的皖南山区便成一独立防区。此地民风剽悍,正可大规模募兵,为朕训练一支拱卫京畿、弹压中原的精锐!日后南征北战,此地亦是绝佳的兵源与中转之地!” “更重要的一点,是将富可敌国的徽商与其乡土故里徽州、宁国,在行政上同江南彻底割裂!失去了江南士绅的庇护,他们只能依附于朝廷,依附于皇权,其庞大财富与商业网络,方能真正为朕所用! 至于皖南与江南素有同乡之谊的士绅,分省之后,科举、仕途各自为政,昔日情谊自然为人为斩断,再难合流!”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两省方案”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时,皇帝抛出了他整个计划中最匪夷所思的一笔! 他的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激昂! “而朕之三分大计,最关键,也最着眼于未来的,是这最后一笔!” “朕要于松江府东隅,将上海县及其周边扼守江海之要津之地,单独划出,不属任何行省,设为‘松江特别市’!直隶中枢,由朕躬亲遥领!” “此地,将是我大明探向深蓝海疆的触角,是帝国未来的海洋贸易门户,是朕为百年之后计的金融与海关特区!在这里,朕可以推行一切新政,无论是‘一体纳粮’的商税,还是设立皇家银行,发行债券!此地便是朕的试验田,成了,经验推行全国;败了,亦不过一隅之失! 最要紧的是,这样一个由天子直辖、政策优惠的特区,必将吸引天下商贾,万国来朝!其繁荣兴盛,将远超史上任何港口,成为我大明镶嵌在东海之滨,一颗永不陨落的璀璨明珠!” 当皇帝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房间之内,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毕自严的“四分法”与皇帝的“三分法”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说毕自严的方案,是一位精于算计的棋手在现有的棋盘上,通过精妙的腾挪转移困死对手;那么皇帝的方案则是直接掀翻了棋盘,用神明般的巨手重新制定了游戏规则!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说“还不够”! 古往今来,行省划分皆以“犬牙交错”为圭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防止地方坐大,是弱势君王为了自保而采取的“守”策! 可当今陛下,凭借一手缔造的强大军事力量已经荡平江南,威加海内! 对于这样一位雄主而言,那种互相牵制的制衡之术,已经显得过于保守,过于低效! 皇帝拥有绝对的自信! 自信到,他根本不惧亲手造就出一个富甲天下的行省,因为他有把握凭借南京的天子王师与江北的节制之力,便能将其牢牢控于股掌之上! 自信到,他敢于摒弃那套分权掣肘的陈腐之法,转而追求富国强兵的雷霆之功! 在天子眼中,江南不应是内斗虚耗积弊丛生之地,而当是为帝国大业提供源源不断财赋的活水之源! 而那“松江特别市”的构想,更是彻底颠覆了他们数十年来的认知!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重视商业了! 虽说之前成立皇家总商社等行径已经显示出陛下对商业的倚重,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还是远远低估了! 天子竟欲以万乘之尊,亲辟一隅,以为商贾辐辏之要津,利通万国之乐土! 此举不啻于昭告天下:历代抑商之国策,至此将一举扭转!朕意在兴商、利商,以商富国! 朕将降下殊恩异典,广纳四海循法之良贾,使其汇于此地,安心经营,为国生财!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远略!这分明是将天下之财货尽揽于掌中,将四海之商旅悉视为可用之臣民的雄主气魄! 此等雄心,此等手笔,遍览青史,亘古未闻! 第258章:日不落 此时此刻。 毕自严温体仁魏忠贤这些宦海沉浮一生的老臣,竟也像初出茅庐的后生一般,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犬牙交错,分而治之,这是帝王术。 但皇帝所言,顺势而为,因地制宜,以求极致之效,这……当真是开天辟地,再造乾坤的手段! 孙传庭洪承畴等年轻一辈更是心神俱裂,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失神中唤醒。 “蓝图既定,尚需良匠。空有经天纬地之策,若无披荆斩棘之人,亦不过是纸上谈兵。” 朱由检放下炭笔,目光如炬,逐一扫过侍立的几位心腹重臣。那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期许。 “今日,朕便要在这房间之内,钦点我大明新的……镇疆之臣!” 话音落,除了几位老臣之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呼吸屏住,等待着那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任命。 …… 皇帝的第一个任命,便指向了那位面容冷峻身如标枪的原陕西巡抚,孙传庭! 孙传庭可以说是皇帝一手简拔于危难之际的老熟人,当初陕西大灾,赤地千里,皇帝于万千臣子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此番将他从那片黄沙漫天的苦寒之地,直接擢拔至这即将成为全大明财富心脏的应天省,此中恩宠与信赖,已远非重视二字所能形容! “孙传庭听旨!” “臣,在!”孙传庭出列,双膝跪地,声如金石。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沉声道:“应天省,乃朕三分南直隶之核心!此地将是我大明最富庶之所在,亦是新政推行之龙潭虎穴!盐商、织造、漕帮、士绅……无数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积弊三百年,非雷霆手段不能扫清!” “朕观你孙传庭在陕西治军、剿寇、屯田,事事办得犹如铁犁开荒,刚猛酷烈,从不拖泥带水!你不畏人言,不惧官声,眼中唯有皇命与国法! 这应天行省便如同一块生满毒疮的沃土,朕不需要一个在此间弥缝调和的庸臣,朕需要一个手持钢刀的庖丁,为朕将此地之毒瘤一一剜除,刮骨疗毒!” “朕要你以雷霆之势整顿两淮盐政,将盐商彻底纳入朝廷掌控!以霹雳手段再次清查江南织造局,将那些侵吞皇产的硕鼠一网打尽!更要你以此为基,将朕之一体纳粮、摊丁入亩等新政,第一个在此处推行下去!谁敢阻挠,谁敢非议,谁敢阳奉阴违——” 皇帝的声音陡然一寒,杀气四溢! “朕仍是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应天府内,从官到民,但有不从者,可先斩之,再报朕知!” 孙传庭闻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臣,孙传庭,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应天行省之内若有一人不遵新法,臣提头来见!” 皇帝颔首,目光转向了那位气度沉稳的原兵部右侍郎。 “熊明遇听旨!” “老臣,在!”熊明遇出列,恭敬跪倒。 “安庆行省乃朕新设之省,其责有三。”皇帝的语气稍缓,变得平和而凝重, “其一,安抚地方,重建治所,使凤阳、庐州、徽州等地百姓,尽快归于新省治下,安居乐业。其二,整合皖南与江淮之兵源,操练新军,使其成为拱卫南京、弹压江淮的战略屏障。其三,便是看住‘徽商’!将他们与江南割裂之后,如何使其安心为国效力,而非心生怨怼,此乃重中之重。” “熊卿家,你久历中枢,宦海经验丰富,为人持重,深谙为政之道。安庆不比应天,不需酷烈之政,而需春风化雨之功。朕要你这块压舱石去为朕稳住这道拱卫京畿的西面屏障。 朕不需要你立刻做出惊天动地之功业,但朕要你在三年之内,将安庆打造成一个民心安定、兵源充足、商路通畅,足为天下表率之地!你能做到吗?” 熊明遇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激动,赶紧叩首道:“老臣熊明遇,领旨!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安庆!” 稳! 熊明遇此人,便是一个稳字!有他坐镇安庆,便无西顾之忧! 而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看似文弱,眼中却精光闪烁的洪承畴身上。 “洪承畴听旨!” “臣,在!” “浙江!与朕新设之应天行省唇齿相依,亦是我大明开海之重镇!” 皇帝声音再次变得锐利,“然,浙江之弊,在于文气太盛,东林余孽,复社党人,在此地根深蒂固!他们嘴上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最善以清议对抗朝廷,蛊惑人心!同时,浙江商业发达,海商、巨贾多如牛毛,如何使其利归于国,而非资敌养寇,亦是难题!” “洪承畴,你才思敏捷,手段灵活,既有霹雳之能,又不乏怀柔之术。朕要你去浙江,做两件事!其一,管教士绅!对那些冥顽不灵的东林余孽,要狠,要绝,要让他们知道,笔杆子永远斗不过刀把子!对那些愿意归顺朝廷的,要用,要安抚,让他们为新政摇旗呐喊! 其二,激活商业!朕要你大力发展宁波等港口,鼓励海贸,但所有关税必须一文不少地归于朝廷!你要让浙江的财富,变成我大明的财富!” 洪承畴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海,双目瞬间便赤红了! 要知道,他此前不过是一个陕西督粮参政! 虽说在与孙传庭一同奉诏南下的路上,已从其口中知晓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天纵之才,今夜的种种迹象更是让他确信自己将被重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重用”二字,竟是如此的石破天惊! 越过无数品级,从一个地方参政,一步登天,直任全大明最富庶,也最复杂省份之一的巡抚! 这已非破格所能形容,这是再造之恩! 洪承畴猛地俯身叩拜,身躯竟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已然哽咽:“臣……臣洪承畴,领旨!” “臣必让浙江士绅,知皇权之威严;让浙江之海贸,成陛下之内帑!” 这一刻,什么宦海浮沉,什么利弊权衡,尽数被他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一句诗在疯狂回荡——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皇帝很满意洪承畴的态度,他缓了缓之后才将目光转向那位同样年轻,浑身散发着锐气的陈奇瑜。 “陈奇瑜听旨!” “臣,在!” “福建山多田少,民多地狭,百姓自古以海为生!”皇帝的声音再次变得高亢,充满了海洋的开阔与豪情,“此地将是我大明经略南海之跳板,亦是朕收复东番之前线!” “陈奇瑜,你年富力强有冲劲,有闯劲!朕不要你去福建做个守成之官!” “朕要你在福建做的,同样有三件事!” “造船!朕的皇家海军主力舰队在天津建造,追求的是大洋决战之能。而你,朕要你在福州、泉州,给朕造出巡防战船与商船!朕要的是速度快、火力猛、适合在近海与岛屿间穿梭的快船!朕会以内库拨银,从京营调派工匠给你,你要让福建的船坞,成为我大明快船水师的摇篮!” “其二,驭人!”皇帝的语气陡然一沉,变得意味深长,“郑芝龙虽已归附,但其势盘根错节,名为官军,实为海上之巨擘。此乃双刃之剑,用之得当,可为朕开疆拓土;用之不当,便是我大明心腹之患! 朕要你将郑家的人、郑家的船、郑家的航线,都给朕一点一点地,化为朝廷所用!朕要的不是一个盘踞福建的海上藩王,朕要的是一个为国效命的航海都督!此事比造船更难,也更重要!” “最后,开港!开放月港、厦门等港口,大力发展海贸!” 皇帝的目光灼灼,仿佛两把利剑,直刺陈奇瑜内心深处。 “要记住你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皇帝的目光遥遥望向舆图东南角那个小小的岛屿,“将盘踞东番的红毛夷给朕彻底赶出去!将我大明之疆土给朕收回来!” 陈奇瑜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造船、驭人、开疆拓土,这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名留青史! 他激动得声音也有些颤抖,重重叩首:“臣陈奇瑜,领旨!若不能收复东番,臣自请赴东海,填浪!” …… 终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最年轻,也最是英武挺拔的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听旨!” “臣,在!”卢象升的声音充满了年轻人的激昂与忠诚。 “广东,广州府,乃我大明南大门,亦是开海之重镇!”皇帝的任命,似乎与其他几位并无不同, “但广东宗族势力强大,地方卫所糜烂,勾结海寇,走私猖獗。卢象升,你虽年轻,但忠勇冠绝三军,朕信你!” “朕给你两千京营锐卒,再给你两千宣大铁骑,随你南下!”此言一出,众人便是一惊,给一个文官巡抚配属如此强大的京营与边军精锐,已是旷古未有之恩宠! 但皇帝的话,还未说完! “朕再赐你孙传庭在陕西、应天之特权——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在广东,你的话就是朕的话!不要心慈手软,不要怕株连,任何敢于阻挠你整顿吏治、清剿海寇、重整市舶司之人,无论他是谁,背后是谁,给朕——杀!” 最后这个“杀”字,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豪气冲上天灵盖,他双目赤红,重重叩首: “臣卢象升,领旨!必不负陛下厚望,为陛下荡平岭南宵小,重塑广东!” “好!”皇帝赞了一声。 就在卢象升叩谢圣恩,准备归列之时,皇帝却又叫住了他。 “这还不够。” 平静的几个字,让卢象升刚直起一半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朕已密令广西巡抚,于其辖内遍选悍勇狼兵,不日将开赴广东,听你调遣!朕要你,以这两千京营为骨,两千铁骑为锋,广西狼兵与广东本地锐士为血肉,两三年之内,给朕练出一支……” 皇帝伸出四根手指,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 “一支四万人的虎狼之师!” 此言一出,连同之前赐予的种种特权所带来的震撼被瞬间引爆! 在场所有人,包括卢象升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而且是要求练成虎狼之师! 这已经不是一个巡抚能够统帅的力量了,这足以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为了区区一个广东的吏治与海防,竟要动用如此恐怖的力量? 所有人的心头都升起了巨大的疑云与惊骇! 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情,皇帝缓缓踱步到卢象升面前,仿佛看穿了所有人内心的困惑。 “象升,在你眼中,何为天下?” 不等卢象升回答,皇帝已然自问自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睥睨一切的豪情! “是这区区中原十三省?是那苟延残喘的建奴,还是西南一隅的乱匪?不!这只是朕的庭院!” 皇帝猛地一挥袖袍,仿佛要将眼前的舆图抹去! “朕告诉你这四万大军究竟为何而练!” “朕看到的是无垠的海洋,是那些自立为王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邦国!”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贪婪,那是看待自家牧场般的眼神。 “暹罗?安南?占城?朕不要他们的朝贡,朕要他们的土地成为我大明的粮仓与香料园!朕不在乎他们的国王是何名姓,因为在朕的疆土之上,只能有一个天子!” “朕要这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明!朕要我大明的龙旗插遍这颗星辰的每一寸土地!从北海的冰川,到南海的暖流,朕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皇帝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王承恩。” “小的在。”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躬身会意,片刻后,他与另一名小内监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明黄丝绸覆盖的物件走了进来,轻轻地放在了房间中央。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皇帝亲自上前,一把揭开了丝绸! 那是一件前所未见的奇物! 通体由黄花梨木为架,精铜为轴,架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琉璃圆球。 球体之上色泽瑰丽,以从未见过的精准比例绘制着蓝色的海洋、褐色的山脉与绿色的平原,其间甚至点缀着细微的城郭与航线。整个球体可以绕着铜轴缓缓转动,流光溢彩,精美绝伦。 在场所有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皇帝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巨大的琉璃球上,缓缓拨动,用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说道: “朕方才想要说的便是此物。这便是我们脚下所踩,目之所及的……整个天下。” 一言既出,如平地惊雷! “什么?!” “球……球体?”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天下……是个球?这怎么可能!天圆地方!这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流传了数千年的真言! 人怎么可能站在一个球上?那南边的人,岂不都头朝下掉下去了?! 不等他们从这毁天灭地的认知冲击中回过神来,皇帝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他以平实而又蕴含着无上真理的口吻,为这些大明最顶尖的头脑讲述着“天地经纬”、“乾坤运转”的奥秘——为何人立于球体而不坠,为何日月星辰东升西落。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他们数十年苦读圣贤书所构筑的“天圆地方”的认知基石上! 所有人都骇然到了极致! 即便是早已从皇帝口中得知海外有广阔大陆的孙传庭,此刻也面无人色。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御书房内上演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大明的几位朝廷重臣封疆大吏,如同学堂里的蒙童,对着那个琉璃球颤抖着问出一个又一个在他们看来荒诞不经的问题,而皇帝则一一给予解答。 当最后一个疑问被解答,当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天下,他们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因为说出这一切的,是天子! 如果不是皇帝亲口说出,打死他们,他们也绝不会相信! 直到此刻,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无比,他们的天下观已被彻底打碎,而后由皇帝亲手重塑。 皇帝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卢象升身上,他的手指在琉璃球上轻轻一划,从大明划过重洋,指向了遥远的南方大陆。 “现在,建斗,你明白了吗?” “朕要你练兵,不是为了区区安南暹罗。朕要的是追逐着太阳的脚步,在这个球体之上,将我大明的龙旗插满每一个角落!让太阳无论何时升起,照耀的第一缕光都在我大明的疆土之上!”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才叫……日不落!” “日不落”三字落下,仿佛暮鼓晨钟,在每个人心头重重擂响! 刹那间,万籁俱寂。 秦皇扫六合,汉武逐匈奴,唐宗耀四夷……这些他们毕生景仰,以为便是人间极致的千古伟业,在此刻,在“日不落”这三个字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 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这是数千年未有之野心! 一种连神魔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贪婪! 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栗。 他们看着身前那道伟岸身影,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 始皇帝所求的,是天下归一。 而眼前这位天子,他要的,是让这天,再无边际;让这地,再无尽头! 第259章 :跟着陛下,杀人都杀得理直气壮 当那场决定未来国运的召对结束,毕自严、魏忠贤等人走出御书房时,外面的世界依旧是那个世界,亭台楼阁,草木依然。 但在他们眼中,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皇帝不只是给了他们官职与权力,更是亲手为他们撕开了这个世界原本的面纱,露出其下那片广袤富饶且“蛮荒”的真实面貌。 “日不落”! 这已非寻常的帝王野心,而是勘定寰宇重塑乾坤的胸襟与气魄。 此等胸襟,足以令千百年来的圣贤学问为之黯然,令天下士人固守的成见尽皆崩碎。 他们毕生所尊奉的天下之说,在陛下的宏图伟略中,竟渺小得不过是帝王家的一方庭院。 一种被皇帝选中,参与并开创历史的巨大荣耀感压倒了所有的惊骇。 是夜,几位未来封疆大吏的府邸皆是彻夜灯火通明。 那份君前奏对的激荡在胸中反复冲刷,将他们最后的犹豫与疑虑涤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为这宏图伟业鞠躬尽瘁的决心。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时,南京城的另一处,一群同样被皇恩浸透,对未来充满无限渴望的人,早已结束了他们的等待。 他们在黎明前的肃杀中肃立,静候皇帝的到来。 整座南京城尚在沉睡,然这座被临时辟为皇帝行宫的前朝王府,已然苏醒。 府内一座平日里用于议事的大堂,此刻更是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堂外檐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站岗的校尉们皆是锦衣卫中的精锐,他们身着崭新华美的飞鱼服,通身不见一丝甲胄,可那沉凝如山的气势却比披坚执锐的边军更具压迫感。 他们的眉宇之间早已洗去了过往那种久处暗巷的阴鸷与多疑,取而代之的是饱满的自信与经过血火淬炼的煞气。 他们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缇骑。 他们是天子利刃,是光明正大、巡狩天下的帝王爪牙! 大堂之内,十数名身影笔挺而立,静候君王的驾临。 这些人,无一不是在过去一年多的帝国风暴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锦衣卫高层——指挥佥事、南北镇抚司镇抚、千户,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心狠手辣之辈。 为首者正是如今权势熏天,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等待是煎熬的,但对于这群早已习惯了刀口舔血,彻夜蹲守的锦衣卫精英而言,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们的心神,早已沉浸在对过去一年的回顾与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之中。 一名站在中列的指挥佥事,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腰间内侧,那里藏着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宝钞银票。 他心中飞快盘算着此番归京,能在宣武门内换一座几进的宅院,再给家中婆娘置办多少首饰,给那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请多好的西席先生。 “锦衣抄没,一成归赏。” 这句出自金口玉言的承诺,如今在锦衣卫上下早已被奉为圭臬,是驱使众人奋不顾身舍生忘死的根本所在。 抄没秦王府、福王府、孔府以及江南无数盐商豪绅所得,其财货之巨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令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一成赏金,就连田尔耕这位指挥使本人都“不敢全收”,主动将其中一半封存上缴,美其名曰:“为陛下分忧,为国库纾困。” 此举格局之大,用心之巧,既彰显了无上忠诚,又反过来让皇帝对锦衣卫,多指挥使本人更为放心。 财富,只是最直接的驱动力。 更让锦衣卫们感到脱胎换骨的,是前所未有的精神满足感。 曾几何时他们便是构陷忠良爪牙鹰犬的化身,无论走到哪里,背后都是百姓畏惧文官鄙夷的目光。 但近两年来,他们抄的是秦王、福王这等盘踞地方富可敌国,却对国事毫无贡献的“国之巨蠹”;他们办的是衍圣公孔府这等欺世盗名、侵占民田、德不配位的“伪善典型”;他们打的是勾结官府、操控盐价、敲骨吸髓的“民之巨害”! 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当地百姓的欢呼与解脱。 那些被抄没家产的名单,贴在告示上换来的是万民称颂,是无数人发自内心的青天大老爷赞誉。 这种感觉……太他娘的爽了! 一名千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回荡着一句在同僚间私下流传的黑话:“跟着陛下,杀人都杀得理直气壮!” 名声有了,钱粮有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强大的自信,这份自信不仅源于精神和钱粮,更源于实打实的战斗力。 指挥使田尔耕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这位雄主需要的是一把能披荆斩棘无坚不摧的绝世宝刀,而不是一群只会仗势欺人敲诈勒索的废物! 在皇帝的授意下,他真的从京营三大营里请来了最严苛的武艺教官,拿着皇帝亲自审定删改增补的全新操典对整个锦衣卫系统,从京城到地方卫所进行了一场堪称玩命的甄选与操练! 这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全新认知让他们对自己,对锦衣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在所有人的心中归结为同一点—— 皇帝给的,实在太多了! 财富、地位、名声、尊严,乃至一身足以安身立命的强悍武艺,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他们从阴沟里的臭虫被天子亲手拾起擦拭干净,雕琢成了玉器,这份再造之恩,早已将他们的忠诚度淬炼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顶峰。 别说皇帝现在下旨让他们去辽东前线与建奴换防,就是立刻下令让他们登船下西洋,去和那些传闻中的红毛夷、佛郎机人真刀真枪地干上一架,他们也敢眼都不眨地领命前行!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之际,堂外传来一声悠长而清亮的通传—— “陛下驾到——!” 刹那间,大堂内所有的思绪都被斩断。 田尔耕猛地一振精神,衣袍下摆一撩,领着身后十数名锦衣卫高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道洪亮而狂热的声音,自他们口中迸发而出,汇成一股金石之音在大堂之内激荡不休!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一道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身影迈入了众人的视野。 皇帝龙行虎步,身姿挺拔,明明脸上未带任何表情,却有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平身。” 淡然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臣等,谢陛下!” 田尔耕再次领头,所有人动作划一地起身,垂手肃立,头颅微低。 皇帝走到堂前御座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坚毅而恭敬的面孔,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如春风化雨,瞬间温暖了所有人的心。 “诸位爱卿,一年多来,辛苦了。” 皇帝没有一一细数每个人的功劳,那太过繁琐,也落了下乘,只是用高度凝练的概括,为锦衣卫过去一年的功绩做出了至高无上的定性。 “对内,”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欣慰,“尔等奉朕旨意,南下肃清吏治,揪出朝中巨蠹,为国库增收数千万两,为黎民百姓铲除巨害。此功,朕心甚慰!”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将他们所有的辛劳风险与成就尽数囊括。 众人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值得的回报。 皇帝话锋一转,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对外,”他的声音变得深邃,“北慑后金,西联蒙古,东探倭情,南瞰诸夷……朕虽身在高墙,却能洞悉天下风云,皆赖尔等耳目之功。” 此言一出,站在队列中的陆文昭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知道,这后半句话,有大半是在说他和他麾下那些在北地冰天雪地里用命换情报的兄弟们。 田尔耕再次从队列中走出,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没有半点骄矜之色。 “皆赖陛下天威浩荡,神机妙算,臣等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好一个不敢居功。”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温和之色却缓缓收敛,转为洞悉一切的严肃,“叙功完毕,接下来,谈一谈正事。”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让每一个触及到他目光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最后,这道目光落在了田尔耕的身上。 “田尔耕,”皇帝的声音带着决断,“朕与你提过多次的‘皇明安都府’,今日就在这南京,该定下来了。” 所有锦衣卫高官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刚刚还因受赏而舒展的身体,瞬间再次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这个传闻已久,仅在寥寥数人间秘议的崭新衙门,终将不再是案牍上的筹画,而将真正矗立于世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御座上那道年轻而威严的身影之上,等待着那决定历史走向的最终宣判。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首先锁定在田尔耕身上,后者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朕意,”皇帝的声音沉稳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之上,“擢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为‘皇明安都府’首任总督,总领府事,钦此!” “总督”!这个词汇在眼下的大明官制中,通常用于节制数省军务的封疆大吏。 用在一个特务机构的首脑身上,这其中蕴含的分量与权责的极大扩张,不言而喻。 这意味着田尔耕的地位将彻底超越过往任何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成为一位能够真正与六部尚书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凌驾其上的权臣! 田尔耕本人的眼中更是瞬间爆射出一道难以置信的精光,旋即又被更深的敬畏与狂喜所淹没。 他竭力控制着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向前一步重重叩首于地,声线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臣……田尔耕,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是他此生最重,也是最心甘情愿的一拜。 “平身。”皇帝淡淡说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田尔耕归列,继续宣布道: “安都府之下,初设四司,分别为:对外情报司、督查司、镇抚司、锦衣卫。四司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皆直接向总督及朕负责,不得逾越。” 四司的框架一出,众人心中更是震撼。 这已然彻底超脱了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的旧有窠臼,化为一座职权分明、架构森严,只为贯彻天子意志的强权衙署。 皇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大堂一侧悬挂的巨幅《坤舆万国全图》之前。 这幅图比宫中常见的舆图要详尽百倍,上面用各种符号标注着已知世界的所有国家与航线。 “立‘对外情报司’!”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锐利的锋芒。 “原北镇抚司搜集边疆军情之职能,尽归于此司!且……要百倍扩之!” 朱由检伸出手指,没有触碰地图,指尖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热量在堪比大明疆域数倍的广阔区域上缓缓划过。 “朕的耳目不能只停留在山海关,不能只盯着小小的辽东!” “朕的耳目要深入赫图阿拉的汗帐,要遍布漠北的草场!要抵达江户的城下,要扼守东西洋之要津——满剌加!要远探泰西诸国之虚实!” 皇帝的语调越来越激昂,带着吞吐天地的磅礴气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朕要知道,后金何时征兵,囤粮几许!朕要知道,林丹汗今日与谁会盟,明日又与谁反目!朕要知道,德川家光在想些什么,他手下有多少条船,多少武士!朕更要知道那些自称红毛夷、佛郎机人的泰西之国,在南洋究竟有多少条船,多少杆火枪,他们的国王,又在谋划着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在所有人面前轰然打开。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上这位年轻帝王的野心,早已超越了历代先祖,投向了那无垠的星辰大海! 正当众人被这宏伟到令人窒息的蓝图所震撼时,皇帝的目光如炬,穿过层层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队列中段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陆文昭! 刹那间,陆文昭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全身,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是他!陛下在看他! 皇帝笑了笑,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陆文昭。”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陆文昭的身上。 陆文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然做出最本能的反应,他大步出列,没有丝毫犹豫,在堂中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心,动作标准至极。 “臣在!” “你在北方的功劳,朕的案头上,堆积如山。”皇帝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此刻,宣府总兵满桂与察哈尔的林丹汗,想必已经率领大军,对科尔沁部展开了最后的围剿绞杀。这背后,你联络蒙古诸部、刺探后金虚实、构筑宣大情报网,居功至伟!” 皇帝每说一句,陆文昭的心跳便快上一分,自己做的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隐秘之事,皇帝了如指掌。 朱由检话锋一转,带了些许玩笑的口吻问道:“朕一纸诏书将你从即将收获泼天大功的功劳簿上强行调离,你的心中可曾有丝毫遗憾?” 陆文昭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愈发沉稳有力:“能为陛下效力是臣毕生之幸!陛下指向哪里,臣便打向哪里,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不敢有丝毫遗憾!” 这番话发自肺腑。 说实话,错过亲眼见证科尔沁覆灭,他心中确实意犹未尽。 但此刻,一个远比那份战功更加庞大更加诱人的预感正笼罩着他的心头,让他将那丝遗憾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甚好!” 皇帝朗声大笑,他不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那足以改变陆文昭一生的任命! “朕命你为‘皇明安都府·对外情报司’首任司长!” “朕要你把你北方的本事,给朕用到全世界去!” 这句话如同天宪纶音重重砸在陆文昭的脑海中,也砸在了在场所有锦衣卫高官的心头! 巨大的狂喜与沉甸甸的使命感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瞬间将陆文昭的整个神魂彻底淹没! 司长! “皇明安都府”初设四司,这便是板上钉钉的四巨头之一! 自己,一个从百户、千户一步步爬上来的武官,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凭着在北地一年多的浴血拼杀,竟然…一步登天! 从一个在边疆执行具体任务的千户,直接跃升为执掌大明对外所有情报工作的最高首脑之一!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尽的疆场,无尽的功勋,正在那广阔的世界地图上向着自己招手! “臣……臣陆文昭……领旨!” 陆文昭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开拓万里鹰眼!” 这一刻,大堂之内除了陆文昭激动而沉重的誓言,再无他声。 其余的锦衣卫大员们,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最初是难以置信的震撼,陆文昭的资历在他们这群人里只能算中等偏下,许多指挥佥事、镇抚的级别都比他之前的千户要高。 然而,这股震撼很快便被深深的信服所取代。 陆文昭在北方的功绩,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那不是在江南这种富庶之地,靠着皇权天威就能轻易办成的差事。 那是在冰天雪地里,与狡猾的蒙古王公,凶残的后金探子打交道,每一个情报都是用命在刀尖上跳舞换来的。 皇帝刚才亲口点出的“联络蒙古诸部”、“刺探后金虚实”、“构筑宣大情报网”,这其中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足以封妻荫子的大功! 所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陛下真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资历,甚至不看你和谁亲近,陛下看的只是你为他,为这大明,究竟做了什么!” 一名与陆文昭平级的千户,此刻看着跪在堂中那道挺拔的背影,眼神中非但没有嫉妒,反而充满了敬佩与了然。 “陆文昭这是用命拼出来的前程,该他得!” 这个念头,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而站在队列后方,几位更为年轻,资历尚浅的百户、总旗,此刻更是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的眼中,没有迷茫,没有对前途的揣测,而是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陆文昭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皇帝用这样一次石破天惊的破格提拔,向整个锦衣卫,不,是向整个未来的“皇明安都府”树立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标杆! 功绩!唯有功绩,才是晋升的唯一阶梯! 只要你肯为皇帝用心做事,只要你肯为大明流血流汗,只要你能做出实打实的成绩,那么,飞黄腾达封侯拜将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第260章:这份荣光,朕不会独享! 陆文昭的任命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在大堂内完全平息,皇帝的目光已然从他身上移开。 那目光如巡视领地的猎鹰,缓缓掠过堂下每一张因激动震撼而神情各异的面孔,最终,落在了另一位气质尤为特殊的人物身上。 随着他目光的转移,整个大堂的氛围再次为之一变。 如果说方才对陆文昭的任命,是点燃了众人心中逐鹿天下的雄心烈火,那么此刻,冰冷而肃杀的寒意便开始悄然弥漫开来,仿佛无形的霜雪要将那刚刚燃起的火焰都冻结。 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对外有鹰眼,对内,则需有利剑高悬!” 此言一出,堂中风向陡转,方才的火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锋锐刺骨的杀机。 “朕宣布,立‘监察司’!” 皇帝继续说道,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大堂内回响:“原南镇抚司侦缉、诏狱之职能,归于此司。然其责,不止于此!” 他清晰地为这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勾勒出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图景。 “此司之责,其一,乃是侦查国内叛乱逆党!譬如陕西、西南之地,愈演愈烈的流民匪寇,凡有聚众谋逆、举旗作乱者,尔等需先于兵马而至,擒其首脑,破其根基,穷究其党羽,一经查实,杀无赦!” 这番话还在众人理解的范围之内,无非是南镇抚司传统职能的延续与强化。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其二,也是其核心之责,便是……监察朝中大臣!” 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凡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者;凡阳奉阴违,巧言令色者;凡阻挠新政,尸位素餐者!皆在尔等监察之列!朕的朝堂之上,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话音未落,他似乎想到了更为深远的未来,语调变得幽深而磅礴,充满了为万世开太平的决绝。 “朕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要整顿天下盐铁,要重开海禁,要设立皇明银行……这些新政,每一条都将撼动那些盘根错节之辈的根本,他们必将疯狂反扑,用尽一切明枪暗箭来阻挠!” “而监察司这柄悬顶之剑,便要为朕行医国之责,为朕剜除沉疴,剔去附骨之疽!从囤积居奇、操控市利,欲败坏朕之新政钱法者;到勾结外夷,暗通款曲,欲窃我大明国之利器,如新式火器、宝船图纸等之内贼;再到著书立说,散布妖言,欲以此惑乱人心、动摇国本之辈!凡此种种,皆在尔等剑锋所指,当除之列!” 这番话,已然远远超出了厂卫过往所涉的范畴,甚至超越了律法的界限。 这分明是在宣告,一支专为天子革新天下、扫清万世障碍而生的力量,一支超乎法度之外,只对皇权负责的恐怖权柄,即将随着这道谕旨正式降临于世! 一时间,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御座上那道君临天下的视线,最终,汇聚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刘侨! 那是一张因久处诏狱,长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与周围那些因功受赏,气血充盈的同僚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然而在他那苍白的面容之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暗夜中的寒星,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幽光。 刘侨的身上混杂着极为矛盾的气质,既有常年审讯犯人,见惯生死而留下的阴沉煞气,又有源于自身风骨的凛然正气。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交织碰撞,形成了令人不敢直视的,独一无二的强大压迫感。 当刘侨感受到皇帝那有如实质的注视时,那双一直紧握的拳,攥得更紧了。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在死死压抑着一座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 他在等待,更在渴望! 渴望一个能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抱负,与他所信奉的那种酷烈到近乎残忍的正义彻底付诸行动的机会! 机会,来了。 “刘侨!” 刘侨几乎是在皇帝开口的瞬间便动了,动作迅捷如电,大步出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跪倒在堂中。 “臣在!” 皇帝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赞许与深沉的信任。 “朕擢你为‘皇明安都府·监察司’首任司长!” “朕把这柄悬在满朝文武,不,是悬在整个大明所有官、绅、商头顶的利剑,交到你的手里!” 此言一出,场中竟无一人感到意外,更无一人提出异议。 刘侨在锦衣卫中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办案不要命,审讯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能让最嘴硬的犯人也闻风丧胆。 但更重要的,是他那份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刚直。 在场的锦衣卫老人几乎都记得,当年的魏忠贤权势何等煊赫! 他亲自下令要时任镇抚司佥事的刘侨罗织罪名构陷汪文言,所有人都以为刘侨会顺水推舟,就此一步登天,可他竟当面硬顶了回去,宁可被削职归里也拒不从命! 这份不畏权贵的铮铮铁骨,为他赢得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尊重。 听到任命的瞬间,刘侨整个身躯都为之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 刘侨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臣刘侨,领旨谢恩!” “臣,必为陛下磨砺此剑!使其日夜锋利,寒光照彻九霄!” “此剑,上斩庙堂奸佞,下除江湖叛匪!为陛下新政扫清一切障碍!为大明血脉剔除所有附骨之疽!” 他再次叩首,声线中带着疯狂的决绝! “此剑锋芒所指,神佛辟易!臣,万死不辞!” …… 随着两大核心部门——对外鹰眼与对内利剑的司长尘埃落定,“皇明安都府”的狰狞骨架已然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总督田尔耕、情报司长陆文昭、监察司长刘侨,三人并立于前,代表着即将席卷大明的恐怖力量。 但皇帝,意犹未尽。 “朕之安都府,有鹰眼观外,有利剑慑内……然,尚缺一物。” 他缓缓开口,“还缺一把……沾血的算盘。” 算盘?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这新设的衙门,与算盘有何干系?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皇帝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了田尔耕身后一名毫不起眼的年轻武官身上。 那人不过三十之龄,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军伍煞气,与周遭锦衣卫的老练阴沉格格不入,他一直低着头,恭敬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左良玉。” 皇帝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 那名叫左良玉的年轻武官身体猛然一颤,连忙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臣在!” 瞬间,除了总督田尔耕依旧面沉如水之外,其余所有人,包括新晋的陆文昭与刘侨在内,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左良玉?! 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绝大多数锦衣卫老人而言,都极为陌生! 他不是锦衣卫的宿将,更非缇骑中声名显赫之辈。 此人是谁?陛下为何会突然点他的名? 皇帝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朕意,于安都府内,再立一司,名曰——‘廉政督查司’!”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此司不问刑名,不涉谍报。其职唯一:专司对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员,特别是财政、工程、军需等要害衙门的官员,进行秘密的廉政调查与证据搜集!” 皇帝的语调陡然变得冰冷。 “都察院的那些御史言官,他们是站在朝堂上,站在光天化日之下,风闻奏事,摇唇鼓舌。那是明处喊!” “而你们,”皇帝指向跪在地上的左良玉,一字一顿声如寒铁,“是要在暗处,拔刀!” 一道闪电瞬间划过所有锦衣卫老人的心头! 对外情报、对内监察、廉政督查……这不就是昔日锦衣卫权力的三大支柱吗?如今,前两者被剥离,而这最后,也是最肥最要害的一块权力,陛下竟然没有交给任何一个锦衣卫的自己人,而是给了一个……外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左良玉。 嫉妒、疑惑、不甘……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他们瞬间明了——这是天子亲手安插进来的钉子!一个与锦衣卫旧有势力毫无瓜葛,只听命于皇帝本人的,崭新的杀伐之器! 一时间,队列中不少老锦衣卫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左良玉和陆文昭又不一样。 陆文昭是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众人即便不服,也得认那个理儿。 可这左良玉算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辽东都司,一无赫赫之功,二无深厚背景,在他们看来,纯属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被皇帝从人堆里一眼相中,破格拔擢! 然而那些在这半年里与左良玉有过公务往来的人,心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们极度清楚,这小子绝非凡人! 旁人只看到他一步登天,却没看到他被田尔耕分派了数件棘手差事后,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老练与杀伐果决。 此人办事滴水不漏,手段狠辣,偏偏又极会做人,从不逾矩。 如今看来,陛下的眼光,何其毒辣! 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池中之物,而是一头潜伏的蛟龙! 这么一想,起初那点不甘与嫉妒便化作了深深的忌惮与了然,心中也随之缓了过来。 时也,命也,更是圣心难测也! 实际上,早在半年之前,皇帝便下了一道密旨,将当时还是一个辽东车右营都司的左良玉破格调入京中,划归田尔耕麾下。 田尔耕深知圣意,对这个年轻人倾力栽培,视若心腹,却也万万没想到,陛下对他的看重竟到了如此地步! 三十岁的司长! 执掌监察天下官吏财富的滔天权柄!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恩宠! 左良玉自己更是心潮澎湃,热血奔流! 他出身寒微,在辽东搏命,本以为此生封个总旗,千户便已是祖坟青烟。 却被天子慧眼识珠,一步登天! 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恨不得立刻为皇帝剖心沥胆! 左良玉当然记得,在数月前那次秘密的单独召见中,年轻的皇帝对他说过的话。 “……你就是朕在未来的安都府里最锋利,也最干净的一把刀。你的眼睛不要看人,只看账!” “都察院是明枪,你是暗箭。记住,为人不狠,站的不稳!朕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去呼朋唤友的,是让你去抄家灭族的!” “朕擢你为‘廉政督查司’首任司长!左良玉,告诉朕,你能为朕做什么!” 皇帝的质问将左良玉从回忆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猛然抬头,声音铿锵! “臣左良玉,领旨!” “臣只知军令如山!陛下指向何方,臣之刀锋便指向何方!” “臣必为陛下打造一支最贪婪的饿狼!去嗅探天下钱粮的流向!打造一群最狠毒的豺狗!去撕咬那些侵吞国帑的硕鼠!凡有贪渎,证据确凿,臣必将其连人带账,一并呈于御前,请陛下圣裁!” “臣,绝不负陛下厚望!”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 …… 随着左良玉归列,皇明安都府三位司长已定,加上总督田尔耕,俨然已是一副完整的班底。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目前锦衣卫名义上的二号人物——指挥同知,李若琏。 一个巨大的悬念,萦绕在所有资历深厚的锦衣卫老人心头。 对外情报和对内监察这两大核心职权,被新成立的两司剥离了。 刚刚连廉政督查这份大权,都给了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 那么剩下的“锦衣卫”本身,还剩下什么? 彻底沦为一个迎来送往无足轻重的空架子? 就在这时,皇帝含笑的目光,落在了李若琏的身上。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出列应道,神色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 皇帝的语气变得亲切了几分,仿佛在与一位老友闲谈:“这一年多,你很忙啊。” 他没有等李若琏回答,便如数家珍般,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起来。 “京城之中,张正到骆养性;周延儒案到震动天下的午门大案,你弹压乱局,居功甚伟。” “再从查抄晋商八大家,到南下曲阜衍圣公府谋逆大案;乃至后来席卷整个江南的粮商、盐商、士绅清查行动,几乎每一桩惊天大案的卷宗之上,都有你的名字。” 皇帝的每一句肯定,都让李若琏的心跳加快一分。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为他正名,更是在为“锦衣卫”这三个字的未来做出最终的裁定。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庄重起来。 “昔日的锦衣卫,职能庞杂,无所不包,却也因此不够专精,不够锋利。如今,朕将它的耳目爪牙算盘尽数剥离,不是要废弃它,而是要将它……”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百炼成钢!” “从今日起,‘锦衣卫’的名号保留!但其职能,只有一个!”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就是——做朕的亲军,做大明的坚盾与长矛!” 这石破天惊的全新定位,让所有为锦衣卫前途担忧的老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何为坚盾?”皇帝解释道,“护卫朕与皇室之安危!你们将是朕身边最可靠的一道防线!” “而何为长矛?”皇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与铁血的意味,这才是他真正的核心意图! “从今日起,锦衣卫不再是龙蛇混杂的缇骑衙门!南镇抚司、北镇抚司、经历司……所有司职,都要围绕一个核心——‘战’!朕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拿人锁官的缇骑,而是一支平内乱、讨不臣、镇四方的武装神兵!是一支随时能拉出去,投入任何一处战场的——天子亲军!” 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视着未来的指挥使,话锋一转,带上了严酷的警告。 “朕要你们各司通力协作,拧成一股绳!朕不希望看到任何推诿扯皮,更不容许有人阳奉阴违,拉帮结派!” “若是让朕知道,谁还在搞旧时衙门里的那一套,视朕的军令为儿戏,朕的刑罚可不止是革职下狱那么简单!” “朕,擢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不要让朕失望!” “朕要看到一支战无不胜忠诚无二的——天子亲军!” 李若琏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分明是要将锦衣卫从一个职掌不明内斗不休的缇骑衙门,彻底脱胎换骨,锻造成一支各司其职令行禁止的百战之师!是真正拱卫圣驾的天子亲军,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更是皇权最后的倚仗! 李若琏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大步上前,重重叩首! “臣李若琏,领旨!”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为陛下铸就一支战之必胜的无敌之师!” “自臣以下,锦衣卫上下,必将摒弃旧习,通力协作!若有阳奉阴违败坏军纪者,臣必亲手严惩,绝不姑息!”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李若琏平身。 随即,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从激动不已的李若琏身上移开,落在了田尔耕身上。 “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心中一凛,立刻躬身。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朕的蓝图你都听清楚了。朕要你在回京之前,将这皇明安都府的衙署如何建制、官吏如何定岗、兵员如何拣选、军法如何操行、各司如何协同,凡此种种,都再次给朕厘定出一套详尽完备的条陈来!” 皇帝加重了语气说道:“回京师之后朕不要看到任何拖延!你抵京之日,这新的衙门就要给朕挂牌成立!所有的人事任免、司职划分,必须立刻按照你呈上的新架构开始展开!” 田尔耕明白这是一道军令状!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为难之色,深吸一口气,他比李若琏更加沉稳地叩首领命,声音中带着老臣独有的干练与决断: “臣,遵旨!” “臣必在返京之前,将所有章程条陈整理完毕,呈于御前!回京之日,便是新制推行之时!” “绝不耽搁一日,绝不延误一个时辰!” 田尔耕斩钉截铁的回应在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锦衣卫心腹,他沉默了片刻,整个大殿的气氛也由刚才的紧张激昂,转为庄重的沉静。 最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刚才下达命令时的冷峻: “一年多了。” 朱由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叹。 “自朕登基以来,锦衣卫从诏狱里的沉疴旧疾到如今遍布大明内外的锐眼尖兵,你们的辛劳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们在雪地里潜伏,在敌营中周旋,在刀尖上行走。很多人朕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但他们为大明流的每一滴血,朕都不会忘记。”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些散落在帝国各处,默默无闻的身影。 “今日,朕与诸卿在此共谋大计,所凭借的正是你们过去无数个日夜的付出。这盘棋之所以能下,是你们用血与汗为朕铺就了这坚实的棋盘!” 殿中众人闻言,无不心头一热,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流。 皇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这份荣光,朕不会独享!” 第261章: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意 随着对外情报司、监察司、廉政督查司三位司长,以及锦衣卫新任指挥使的任命尘埃落定,这头由天子亲手催生出的权力巨兽,终于亮出了它足以让百官公卿夜不能寐的森然骨架。 五名新晋的巨头垂首肃立,他们身后的指挥佥事、镇抚使、千户……他们是皇明安都府最坚实的躯干与最锋利的爪牙。 此刻,这些人的心中,却充满了比往日执行任何一次血腥任务时都要复杂的情绪。 新设三司,分走了锦衣卫几乎所有的核心职权,他们仿佛被卸去了利爪的猛虎,前路茫茫。 而新任的长官们或为旧日同僚,或为空降外人,彼此间气机微妙,暗流涌动。 源于未知的敬畏与对自身前途的迷茫交织成一张无声的巨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达到顶点之际,御皇帝忽然走向了他们。 方才那股君临天下,言出法随的无上威严于此刻悄然散去,他脸上竟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此举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今日,朕论功行赏。” 皇帝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般冰冷而宏大,反而带着几分暖意,随侍一旁的内宦刚要上前将早已备好的赏赐托盘高高举起,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 皇帝竟是亲手从托盘中拿起一沓崭新的宝钞与一份由户部联署的田契,走向队列的最前方。 “林宣,”皇帝的目光落在一个面容刚毅的千户身上,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午门大案,是你第一个拔刀震慑了那些狂悖的叛逆。勇冠三军,当赏。” 朱由检没有让太监代劳,而是亲手将那厚厚一迭银票和象征着数百亩良田的凭证,交到了那名叫林宣的千户手中。 林宣此刻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重若千钧,他双手颤抖地接过,喉头涌动,重重地跪了下去:“臣……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俯下身,亲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为朕效力,朕,不会亏待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缇骑校尉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是天子爪牙,是世人眼中的鹰犬,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孤魂,何曾有人,尤其是一国之君,将他们视为自己人? 皇帝没有停下。 他走向第二个人,一个身形略显瘦削的千户。 “朕记得你,陈继。南下曲阜,是你寻到了衍圣公府那条密道,人赃并获。此为奇功。” 赏赐,再次亲手递上。 肩膀,再次被轻轻拍击。 那句“朕,不会亏待自己人”也再次响起。 陈继在接下赏赐的那一刻,眼眶竟猛地红了。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 皇帝仿佛拥有一份镌刻在脑海中的功劳簿,他缓步走过队列,能准确地叫出其中好几位功勋卓著的校尉的名字,并清晰地提及他们在某一次具体行动中的具体贡献。 “……陕西赈灾,是你……” “……清查江南盐案,朕记得,是你带队,一夜之间封存了扬州八家最大的私盐仓库……” 他亲自为在场所有立功的指挥佥事、镇抚使、千户、百户等官佐,一一颁发赏银与赏田凭证。 每一次都是亲手递交,每一次都是亲手拍肩,每一次都会说出那句足以让他们肝脑涂地的——“自己人”。 大堂之内,气氛发生了奇妙的扭转。 方才的压抑与迷茫,被狂热的的荣誉感所彻底取代。 这些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们,此刻竟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们昂首挺胸,竭力想要在皇帝面前展现出自己最悍勇的一面,可当皇帝真的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又会紧张得如同初入军营的新兵。 终于,当最后一份赏赐颁发完毕,大堂之内竟已跪倒了一片,许多人热泪盈眶,行五体投地之大礼,久久不愿起身。 君王之威,能令人生畏。 而君王之恩,则能令人生死相许! 此刻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天子那高高在上的冷酷与威压,而是被皇帝认可、视为心腹、引为臂膀的无上荣光! 老子真能为皇帝死的念头如疯长的野草,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疯狂滋生。 朱由检看着眼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 “退下吧。”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之后,众人依次起身,带着脱胎换骨般的激动与振奋向后退去。 转瞬之间,偌大的堂内便只剩下皇帝以及他新任命的皇明安都府五大核心巨头——总督田尔耕、情报司长陆文昭、监察司长刘侨、廉政司长左良玉、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方才的温情与亲和荡然无存,气氛,再次变得严肃而专注。 真正的议事,现在才开始。 …… 这个旧王府的内堂,远比外殿要小,陈设也简单得多,唯有一张巨大的舆图占据了整面墙壁。 朱由检在主位坐定,示意五人不必拘礼,各自落座。 “田爱卿,”皇帝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田尔耕,“应天之地推行的新政,如今进展如何?” 田尔耕闻言,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与朝臣们惯用的传统奏疏截然不同。 它没有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空泛议论。 翻开来,里面是清晰的条目、冰冷的数据、详尽的清单,甚至还有用朱笔绘制的简单关系图谱。 这正是田尔耕在皇帝潜移默化影响下的巨大转变。 他正从一个只知用刑拷讯的传统酷吏,渐渐蜕变为一名深谙文牍之道,凡事讲求案卷如山,行事惟重实效的冷血干吏。 “回禀陛下,”田尔耕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依陛下旨意,臣等已对南京城内所有勋贵、官员及三品以上士绅之家,进行了长期的秘密侦查与评估。” 他将卷宗翻开,呈现在朱由检面前。 “此为第一部分——‘顺从者名单’。其中,魏国公徐弘基率先清查名下田产七万一千亩,补缴历年积欠税银三十二万两。其后,又有吏部郎中……” 报告中,详细罗列了每一个“合作者”的姓名、官职、配合的具体时间、主动清查并交出的田亩与家产的具体数额,其清晰程度,令人咋舌。 “……然,亦有第二部分。”田尔耕话锋一转,将卷宗翻到了后半部,“此为,‘顽抗者名单’与罪证初步汇总。” “南京官绅大部已知天威难测,或真心畏惧,或伪意迎合,总算在明面上纷纷主动清查田亩,补缴税款。但仍有少数自作聪明的,” 田尔耕的声音冷了下去,“以为风头已过,陛下未必能事事洞察。他们不仅大肆隐匿家产田亩,更在暗中串联,结成攻守同盟,公然抵制新政。”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新晋的四大司长,陆文昭、刘侨、左良玉、李若琏,此刻皆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他们知道,皇帝的耐心正在被消磨。 终于,朱由检的手指停下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幽深,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哦?看来是朕这一路南下杀的人还不够多,让他们觉得…朕的刀,有点钝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如同一阵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寒风,瞬间吹入了内堂。 在座的每个人都明白,皇帝对这种阳奉阴违的伎俩有着何等深沉的厌恶与绝不容忍的杀心。 什么“法不责众”,什么“下不为例”,在这位年轻的皇帝王面前,根本就不存在! 气氛,瞬间凝固。 田尔耕仿佛早已习惯了陛下的这种威严,他只是更加恭敬地躬下身,将那份详尽的“顽抗者报告”双手呈上。 “请陛下御览。此乃顽抗之首恶。”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接过,翻开了第一页。 当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报告首页那个名字上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头疼。 【首犯:忻城伯,赵之龙。】 朱由检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不为别的,只因在他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中,这位忻城伯赵之龙正是历史上清军南下时,开城纳降的领头人之一。 有点意思! 一个没办法在未来背叛自己,却已然在现在给自己添堵的家伙! 朱由检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继续往下看田尔耕搜集的罪证。 【背景:靖难功臣赵彝之后。其先祖赵彝于靖难之役中,官至都督佥事,率部归降太宗文皇帝,受封忻城伯,爵位世袭罔替,至今已传十代。于南京勋贵之中地位尊崇,门生故旧,人脉广布,素有清流领袖之名。】 “又他妈一个清流领袖?”朱由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罪状一(常规罪行):暗中指使管家、佃户,以暴力胁迫、毁坏农具等方式,恐吓、驱赶朝廷派驻丈量田亩之官吏;伪造前代地契与家奴身死文书,将名下数千亩良田,登记于早已死去的家奴名下,以此逃避清查;于私下酒宴之中,多次煽动串联其他观望之勋贵,一同抵制‘一体纳粮’国策,言称‘与国同休,焉有向天子纳税之理’。】 看到这里,朱由检只是觉得厌烦。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手段,是这个时代勋贵们的常规操作,了无新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下一条,那被田尔耕用加粗朱笔重点标记出来的罪状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罪状二(核心罪行,需陛下圣裁):经查,赵之龙为逃避田亩清查与赋税,竟‘献田于佛’。】 【其人,将其家族名下最大、最为肥沃的三个庄园,共计八千六百二十七亩上等水田,以‘乐善好施’、‘为陛下祈福祝祷’之名义,尽数“捐赠”予南京城外的鸡鸣寺与栖霞寺。】 【捐赠之后,寺庙方丈随即出具文书,再以“招纳佃户”、“维系香火”为由,将这八千余亩田产,尽数“租回”给赵之龙的家族子弟与亲信管家,继续耕种经营。】 【赵之龙每年只需向这两座寺庙,缴纳一笔远低于国家正常赋税的“香火钱”,便可安然无恙地继续享受这八千多亩良田的所有产出。经初步核算,此举可使其每年逃避朝廷赋税,高达白银三万两以上。】 朱由检盯着“献田于佛”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笑。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企业,为了避税而把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操作。 何其相似! 当他彻底理解了这一整套操作的逻辑闭环之后,那股荒谬的笑意瞬间被一股火山爆发般的怒火所取代!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沉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恐怖的绛紫色。 握着报告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关节已然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这不仅仅是偷税漏税! 这是在利用寺庙的外衣公然挑战皇权,践踏国法! 这居然还敢用“为陛下祈福”这种最无耻的谄媚来行最恶毒的掏空国库之实!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雷霆怒火,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之上。 “他娘的!”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戾与杀意的怒骂,从九五之尊的口中毫无征兆地迸出。 “这帮天杀的腌臜货,竟能想出这等断子绝孙的狗屁伎俩?!”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内堂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五大巨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皇帝会爆发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再看那份令他作呕的报告,而是在堂内来回踱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赵之龙的这个“骚操作”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的一个巨大盲区。 “朕就说…朕就说忘了什么……”他咬着牙,低声自语,眼神在飞速地闪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朕一直在想怎么对付官绅,怎么对付士族,怎么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门阀……朕的刀,砍向了他们每一个人……” “……却唯独,忘了这些不事生产、不缴税、不纳粮的秃驴!” 朱由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那几段血淋淋的记载——三武一宗之厄!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那些帝王为何不约而同地都曾向佛门挥起屠刀? 实乃彼时佛寺广占田土,不纳赋税;私度僧尼,不服王役;糜费金铜,以铸神像。 当一个利益集团成长到与国家争夺生存资源的地步,已成国之巨蠹,不除则国本动摇! 可为何大明开国二百余年,却从未有过此等雷霆之举? 以至让朱由检忽略了这把悬在头顶的镰刀? 不对,其实朱元璋也有过限制,他出身皇觉寺当过和尚,自然最是洞悉其中所有的龌龊门道。 所以朱元璋登基之后立下了最严苛的规矩——清查寺产,严定僧额,颁发度牒! 再然后,大明第一谜语人也因个人好恶搞过宗教倾轧,但也并未从经济根源上对寺庙进行清算。 正是因为朱元璋的严规在法理上尚存,而万寿帝君的打压又流于私心,这两百年来佛寺之患在历代君王的眼中,便一直是一桩可控的积弊,而非必除的死症! 所以朱由检的目光才始终盯着那些台面上的官绅士族,却忽略了这个藏在暗影中的巨大毒瘤! 但现在,赵之龙这无耻的“献田于佛”,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朱由检的脸上,让他彻底清醒! 朱元璋的缰绳经过两百余年的松弛,早已腐朽不堪! 那头被高皇帝囚于笼中的猛虎,早已在阴影中挣脱了所有束缚,吃得脑满肠肥,甚至学会了与国之硕鼠内外勾结,成了他们藏污纳垢、逃避王法的最后庇护所! 朱由检的思路,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田尔耕呈上的那份密报上。 如果说刚才第一遍看是惊怒,那么现在他则是带着解剖尸体般的冰冷与专注,将上面的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名字、每一笔田产数目,重新在脑中串联组合。 这份情报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桩孤立的案件,而是一张描绘着大明腐烂肌体的病理图。 顺着这张图上的脉络,他终于看透了这些遍布天下的寺庙,已然蜕变为另一副截然不同的丑恶嘴脸。 在佛陀金身的光芒掩护下,它们已成为帝国最贪婪的超级地主。 密报上触目惊心的数据显示,它们以信众“捐赠”为名,肆无忌惮地侵占天下沃土,坐拥万顷良田,却视国朝税法如无物,不纳一粒米,不缴一文钱!大明的财富就在这片片袈裟之下悄无声息地被吸食干净。 随之,它又成了官场污秽的洗钱之所。报告中隐晦提及的几笔巨额“香火钱”,其源头直指几个已被罢黜的贪官。 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只需摇身一变化作“功德钱”,投入寺庙的功德箱,便能将一笔笔见不得光的烂账,洗得金光闪闪,成了“佛祖的恩赐”。 而赵之龙的作为,更是揭开了它们最无耻的功能——官僚地主对抗皇权的避税天堂! 无数个赵之龙将名下田产“献”给佛寺,自己摇身一变从“地主”成了“佃户”,从而心安理得地逃避了本该为大明承担的赋税。 寺庙,成了他们对抗朝廷,挖掘国本的最佳庇护所! 当这一切盘根错节之后,寺院的高墙隔绝的便不再是红尘,而是王法! 它们理所当然地演变成了法外之地! 想到这里,朱由检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冻土更冷酷更决绝的杀意。 朱由检终于意识到,这这根本不是一人一地之小患,而是早已流毒于两京十三省,病入膏肓的国之沉疴!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田尔耕和左良玉。 “田尔耕,”皇帝的声音带着杀意,“这份报告做得很好。继续查,给朕把名单上所有用过这招,或者正在用这招的人全部给朕查出来!” “臣,遵旨!”田尔耕沉声应道。 随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上任,还未染血的算盘——廉政督查司司长,左良玉的身上。 “左良玉。” “臣在!”左良玉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你的廉政督查司,第一个案子,朕现在交给你。” 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即刻调集原锦衣卫当中那些最会算账、眼神最毒、心最黑的。朕不只要你去查赵之龙,那只是一条被推到台前的小鱼。” 左良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听皇帝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继续说道: “朕要你去查遍南京城内,以及周边府县的所有寺庙、道观!” “一笔一笔地给朕查清楚,它们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多少商铺!这些田产是从何而来,是受赠于何人,赠予文书今在何处!” “朕还要知道,它们每年的香火钱、功德钱到底有多少!这些钱又流向了何方!” “朕要知道,”朱由检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这帮不事生产的秃驴杂毛,这些年到底替朕麾下的那些国贼蛀虫们藏匿了多少本该属于朕的钱!” 朱由检的嘴角缓缓泛起一抹残酷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是无穷无尽的杀意! “他们总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可朕等不及了!” “从今往后,朕的意志,便是天意!” 第262章 :没当皇帝的时候忍了,他娘的当了皇帝还要忍?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焦躁,如同地底的岩浆毫无征兆地开始在他心底翻涌升腾。 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下达的那道清查密令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查? 还要去查?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之前在山东德州的那座临时行辕里。 他就是在那座行辕里,静静地坐着,等待。 等着曲阜衍圣公府那群道貌岸然的圣人后裔;等着扬州那些富可敌国胆大包天的盐商;等着整个江南官场那些自以为是的士绅们……他耐着性子,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着他们串联,看着他们试探,看着他们自作聪明地亮出各自的底牌。 朱由检以为自己从京师一路南下砍下的那一长串人头,用缇骑的绣春刀染红的那几段运河,已经足够让这群人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时代,变了。 他以为,当他君临南京,这座六朝金粉之地时,他所需要做的只是进行一场从容有度的收局,一场彰显雷霆雨露皆为君恩的君王手腕。 可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他看到的不是一群被彻底吓破了胆,只懂得战战兢兢的绵羊。 而是一群在短暂的惊恐之后,迅速、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炫耀意味地玩起了新花样的豺狼! 在这灯火最璀璨的繁华之地,他们竟敢玩出献田于佛这种灯下黑! 朱由检越想,胸中的那股火便烧得越旺。 那是一种被愚弄,被挑衅的愤怒。 凭什么? 没当皇帝的时候忍了,他娘的当了皇帝还要忍? 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效率低下的所谓调查?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最无耻最恶心的方式,来掏空大明的国库,来嘲讽皇帝的权威? 怒火在一瞬间烧尽了朱由检心中最后一丝名为耐心的东西。 焦躁彻底压倒了所有关于长远布局、谋定后动的理智。 他不想再等了,一刻都不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 “朕……”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从万年冰川上凿下的冰块,被他轻轻地吐出。 “……改主意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让整个内堂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田尔耕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这位年轻的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君心已变,天意将移! “陛下?”田尔耕向前抢上一步,他试图理解,试图跟上那快得令人心悸的帝心变化。 “查?” 皇帝反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像是在嘲笑一群准备用绣花针去挖掘大山的痴愚之人。 “还要怎么查?” 朱由检在堂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五人的心脏之上,他的目光在左良玉那张写满了茫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是拿着算盘,去跟那帮念了一辈子‘阿弥陀佛’,心眼比蜂巢还多的老和尚一笔一笔地算清他们那糊了几十上百年的烂账?” 他又看向刘侨。 “还是拿着刀,去逼着那些早就跟寺庙穿一条裤子的佃户管事,让他们说出所谓的真相?” 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这五位分掌帝国爪牙的心腹之臣,语气中的那份讥诮,已浓得化不开。 “就算你们手眼通天,将这桩桩件件都查个水落石出,又要耗去多少时日?半月?一月?大明的江山社稷已是千疮百孔,每一刻都如在滚油上煎熬!朕哪有那么多的功夫,去陪这帮孽畜慢慢消磨!”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龙泉剑,在殿堂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朕要的不是那些摆在卷宗上,给后世史官去评说的所谓罪证!” “朕要的,是敬畏!!” “是此时此刻,活着的每一个人,从南京的勋贵,到江南的士绅,再到全天下的官、商、僧、儒,对朕,对大明王法,发自骨髓深处的敬畏!!” 皇帝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们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铸而成,滚烫而沉重! “朕要的,是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从此以后连做梦都不敢再想出这种肮脏的法子!朕要让他们一想到‘献田于佛’这四个字就会浑身发抖,就会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五人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他们终于在此刻彻悟了君心。 天子根本不屑于走那套按律查办、明正典刑的过场。 他要的,是立威! 是以最快的时辰,最酷烈的手段,演一出足以震慑天下人心的雷霆大戏! 他要的并非是让刑部大理寺的卷宗无懈可击,而是要让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直接烙印在天下所有人的心上! 朱由检不再理会他们脸上的震骇。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眸子里的森然寒意已凝为实质,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冰锥径直钉向了总揽全局的田尔耕。 “田尔耕。” “臣……臣在。”田尔耕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且问你,”朱由检的语气淡漠得如同在拂去龙袍上的一粒微尘,“这南京城里,哪座庙吃的田亩最肥?又是哪家的菩萨替他家的主子,吞了最多的皇粮国税?” “回陛下,鸡鸣寺。” 田尔耕抬起头,沉稳而清晰地陈述道: “其乃南朝首寺,自梁武帝于此舍身,千载以降,香火鼎盛,绵延不衰。于江南士林,乃至天下佛门皆有超然之名望,动它如挖江南士绅之祖坟,其痛彻骨。” “城中勋贵大族,十之五六,皆为其‘大施主’,平日里车马盈门,往来之密,利益之深,远非寻常寺院可比。忻城伯赵之龙所献之数千亩良田,亦尽数归于其名下。此寺可谓是整个南京官绅权贵圈心照不宣之钱袋,藏污纳垢之渊薮。” 他顿了顿,补上了那最后一颗,也是最重的一颗砝码。 “其现任方丈,法号‘了凡’。此人非寻常僧侣,佛法精深,更善于交际,与士林名流诗茶唱和,谈玄论道。信众如云,其名望之盛几可与城隍比肩。” 话音落定。 内堂之内,针落可闻。 朱由检笑了。 “好……” “好一个……‘了凡’。” 皇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个充满了禅意的名字,仿佛能从中品出一丝虚伪的香甜。 “好一个得道高僧啊!”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那笑容在一瞬间绽放到了极致,却又在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一张绝对冷酷的面具。 “朕,今日,便助他——” 皇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戏谑与残忍。 “——了却这凡尘俗世!” 第263章 :只待君王一令 田尔耕分明能感到面前那具看似平静的身躯里,正酝酿着足以倾覆金陵的雷霆风暴。 他没有半分惊惧,心神却高度凝聚,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只待天子一声令下,便要射出那支穿心破骨的利箭。 “朕给你一道旨意。”朱由检字字句句都化作了实质的枷锁,要将这座六朝金粉之地彻底锁死。 “你即刻调动所有在南京的力量,算上秦良玉的白杆兵,在城的京营,以及你麾下所有锦衣卫缇骑,给朕封锁南京一十三座城门!即刻起,金陵城,许进不许出!” 皇帝的语气顿了一顿,森然的寒意在殿中弥漫开来。 “同时,接管应天府辖下所有水陆码头,秦淮河、长江沿岸,片帆不得私下江!朕要这南京城从此刻起变成一座插翅难飞的铁笼!” “臣,遵旨!”田尔耕没有丝毫犹豫,猛然叩首。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李若琏。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跨步出列,神情刚毅如铁。 “朕命你亲率锦衣卫精锐三百,再从京营中点选悍勇甲士五百!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朱由检遥指东北方向:“鸡鸣寺!给朕将那座山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臣,领旨!”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外侍卫统领周全的身上。 “周全!” 不过片刻,周全快步入殿,单膝跪地:“陛下!” “周全,点起你麾下的一千御前禁军,即刻出发,去与李若琏部汇合!” “朱由检看着周全,“你的任务是协同李若琏,彻底掌控鸡鸣寺内外。若有任何人,不论其身份,官阶,胆敢冲击军阵阻挠办差……”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机毕露: “……格杀勿论!” “臣!遵旨!”周全重重叩首,起身之后转身便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三道敕令如三道迅猛的闪电,在午时未到的金陵上空无声地劈下。 …… 午时的阳光,本该是慵懒而温暖的。 然而今日的阳光洒在南京城的青石板上,却似乎带上了挥之不去的寒意。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那些走街串串的货郎和赶着驴车进城的菜农。 “怎么回事?这都快午时了,通济门怎么这么多官兵?” “不止通济门,我兄弟方才从聚宝门那边跑过来,说城门也被官兵给封了,全是持着长枪的京营兵,杀气腾腾的!”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江北的流寇打过来了?” “胡说!流寇离这儿还远着呢!我瞧着像是要抓什么江洋大盗!” 街头巷尾议论声四起,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紧接着,人们看到了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景象。 一队队身着鸳鸯战袍手持白蜡长杆神情剽悍的士卒,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迅速接管了从正阳门到朝阳门的城墙防务。 他们行动迅捷,队列森严,目光锐利如鹰,让任何想要靠近鼓噪的闲汉都望而却步。 与此同时,更多的京营士兵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南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口。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设立岗哨。 往日里繁华喧闹的街道迅速变得冷清下来,店铺纷纷上起了门板,百姓们面带惊色匆匆赶回家中,将房门紧紧锁闭。 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丝竹之声却戛然而止。 锦衣卫的快船如同一群凶猛的鳄鱼闯入了这片温柔乡,船头林立的缇骑,面无表情地用手中的绣春刀,指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船家与歌妓,冰冷地喝令:“所有船只,一律靠岸!有违令者,斩!” 整个南京城,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从一座纸醉金迷的销金,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巨大兵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城中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支真正让全城为之失声的洪流,已经集结完毕。 李若琏与周全并辔立马于阵前。 “李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周全沉声道。 李若琏抬头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而后举起了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开拔!” 低沉的命令在军官之间传递。 两千士卒的脚步声,如同阎王殿擂响的鼓点,沉重地敲击在南京城的大地上。 路边门缝后,无数双眼睛在偷窥。 他们看不到士兵的脸,只能看到一片片移动的甲胄和一杆杆指向天空的冰冷兵刃。 这支军队要去哪里? 一开始人们还在猜测,是魏国公府?是哪位藩王府邸?还是城南的某个富商巨贾? 洪流的前进并未因任何人的惊愕而有片刻的停滞。 军队很快便抵达了鸡鸣山下。 李若琏与周全对视一眼,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 “锦衣卫,封锁所有下山小径,设内外三道卡口!” “京营,沿山腰布防,弓弩手上前,箭指山道!” “御前禁军,随我来,控制上山主道,构筑防线!” 命令被迅速而高效地执行。 士卒们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散开,在山脚下展开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 锦衣卫番子们身手矫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间,去封堵那些只有樵夫和香客才知的隐秘小路。 京营士兵则以百户为单位,迅速在山腰各处要地占据有利地形,张弓搭箭,将所有可能的岔路口都纳入了射程。 而周全率领的御前禁军,则直接用在通往鸡鸣寺的正山门前,构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黑洞洞的鲁密铳铳口对准了那长长的石阶。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座鸡鸣山便被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围成了一座铁桶。 山下的杀气已经凝结成了实质,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冰冷的铁水。 然而,山顶之上,那座矗立在夕阳余晖中的鸡鸣寺却依旧是一派祥和安宁。 古老的药师佛塔,在霞光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悠扬而绵长的钟声从钟楼里传来,一下,又一下,洗涤着尘世的喧嚣,仿佛对山下的铁与血一无所知。 透过稀疏的树林,甚至可以望见宝殿之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隐约还有抑扬顿挫的梵音禅唱,随风飘下。 山下的铁甲森森,血气冲天。 山上的梵音阵阵,佛光普照。 肃杀与祥和,死亡与超脱,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此刻的鸡鸣山,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的画卷。 李若琏勒住马缰,抬头仰望着那座在阳光中显得愈发巍峨的古刹,眼神冰冷如刀。 他知道,这山上的钟声还能响多久,便取决于山下这柄刀,何时出鞘。 而现在,刀已在手,只待君王一令! 第264章 :山雨欲来,风雷暗蕴 午后的阳光,透过鸡鸣寺禅房那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极品大红袍的醇厚茶香,与窗外飘来的淡淡檀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足以让任何俗世中人为之气定神闲的独特韵味。 这便是佛门。 这便是清净地。 了凡方丈端坐于主位,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 他整个人便如一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古松,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沉静气度。 “方丈所言空与非空之辩,真乃醍醐灌顶。”下首处,一位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面容富态的士绅轻轻放下手中的汝窑茶盏,满脸叹服,“我等凡夫俗子,终日汲汲于名利,却不知这万般景象,终究是镜花水月。今日听方丈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啊。” 此人乃是南京城赫赫有名的丝绸巨贾刘永信,祖上便是靠着与织造局的生意发的家,家财万贯,更兼乐善好施,尤其对这鸡鸣寺每年捐献的香油钱,都足以再造一座小庙。 “刘居士谬赞了。”了凡方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如水,“非是贫僧言语有何玄妙,实乃居士心中自有慧根。佛曰,烦恼即菩提,若无这红尘的纷纷扰扰,又何来勘破之后的清净自在?” 他的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同席的另外几位,也皆是金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致仕的户部侍郎,有手握着城外大片良田的地主,亦有在士林中颇有文名的名士。 他们今日齐聚于此,名为品茶论禅,实则是在这片佛门清净地里,构筑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方安乐窝。 他们谈论着《传习录》的心学,探讨着《坛经》的禅宗,言语间,是“致良知”,是“明心见性”,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玄妙。 此刻的鸡鸣寺,就是他们精神上的桃花源。 在这里,朝堂的纷争,赋税的繁重,流民的哀嚎似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们只需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钱财田产,便能换来方丈的开解,内心的安宁,以及…某些实质上的庇护。 这交易,很划算。 禅房之外,午课刚刚结束。 年轻的僧侣们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澄净,三三两两地走向斋堂。 钟楼上的老僧正准备敲响用斋的钟声,后院的火工头陀则将一大桶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抬了出来。 香客们在各处殿前虔诚地叩拜,祈求着各自的福报。 一切都和过去的数百年一样,祥和宁静,仿佛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了凡方丈端坐于主位,正欲开口再论一番“心外无物”的禅理,唇角含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然而他刚要开口,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一阵隐约的嘈杂,打破了禅房的宁静。 起初众人并未在意,只当是偶有的喧哗。 但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以不祥的速度迅速地由远及近,由模糊变得清晰! 那声音很乱,不似寻常人声,其中夹杂着尖锐的呵斥,沉闷的撞击声,金属器物被拖拽的摩擦声。 禅房内的论禅声戛然而止,那几位士绅名流脸上的悠然与禅意迅速褪去,惊疑与不安骤起。 茶香依旧,但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刘永信直接站了起来,侧耳倾听,那富态的脸上已不见半点血色:“方丈,这是什么声音?不像是香客。倒像是…倒像是兵卒过境!” 他的话音未落,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负责知客的小僧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不是连滚带爬,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背后推入。 他扑倒在地,脸上只有一片因极致恐惧而导致的惨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着门外,眼中是看到了地狱恶鬼般的神情,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了凡心中一凛,那不祥的预感在此刻攀至顶峰,化为惊涛骇浪。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几位士绅也慌忙站起,脸上写满了惊骇。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方兵马竟敢如此无声无息,又如此雷霆万钧地闯入这南朝第一寺?! 了凡心中怒火与惊骇交织,他身为鸡鸣寺住持三十余年,便是魏国公亲至也要以礼相待,何曾受过这等诡异之事? 他大袖一甩,厉声道:“慌什么!随我出去看看,是哪路来的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了凡带着侧殿的几名亲信武僧大步流星地冲出禅房。 那几位士绅犹豫了一下,也壮着胆子跟在后面,他们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或许只是城中哪部的士卒在行什么秘密差事,借道于此? 只要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总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在此都是体面人,谁敢无故加害? 然而当他们冲到廊下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所有人的侥幸愤怒和镇定都被无声的恐怖击得粉碎。 佛门净土已成一座被钢铁封锁的囚笼。 没有喊杀震天,没有血肉横飞,眼前的景象却比任何修罗屠场都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只见寺院的各个角落,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披甲带刀的士卒。 他们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每一个关键的位置。 禅房外的庭院里,几十名僧人已经跪在地上,在他们身后,站着一排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绣春刀已然出鞘,却只是安静地持着,刀锋的寒芒映着僧人惊恐的脸。 通往大雄宝殿的甬道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身着铁叶甲的京营士卒,他们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用手中的长枪封锁了所有通路。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没有肆意破坏,只是在用冷静到冷酷的效率接管这座寺庙。 “进去!”一名锦衣卫用刀鞘轻轻地顶在一名试图争辩的老僧后心,那老僧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垂着头踉踉跄跄地被驱赶着,走向大雄宝殿前的空地。 这是一场无声的入侵,如水银泻地一般从寺院的每一寸墙壁,每一条缝隙中渗透进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这些士卒便扼住了这座千年古刹的咽喉。 这无声的行动,这恐怖的效率比任何喊杀声都更加致命,它传递的信息无比清晰:反抗,是毫无意义的。 惊恐的尖叫声、妇孺的哭喊声、僧侣压抑的怒骂声.依旧存在,却被这冰冷的秩序死死压制着,仿佛风暴眼中微弱的呻吟,显得那般无力而可悲。 “阿弥陀佛!住手!尔等要做什么!此乃佛门清净地,岂容尔等放肆!” 了凡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秩序井然却又恐怖至极的景象,目眦欲裂。 他这一声怒吼带着三十年古刹住持的威严,骤然炸响在混乱的庭院中,竟真的让那如狼似虎的兵卒们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几名离得近的锦衣卫校尉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隔着人群,如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地钉在了了凡方丈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被这目光一刺,了凡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勃发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正要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但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他的目光终于穿透了眼前的人影与刀光,看清了这些士卒的不同。 了凡不懂兵事,但他会看人,更会看势。 那些士卒静默如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这绝非平日在金陵城中见到的那些松垮懈怠的卫所兵! 而那些身着玄色劲装,动作迅捷如鬼魅的汉子,更是让了凡心惊。他们不着甲,但手中那狭长的刀锋却比任何甲胄都更让人胆寒。 这两种人马已是精锐中的精锐,足以让金陵城任何一个豪门府邸为之颤栗。 但真正让了凡方丈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他目光越过人群,在更远处看到的那些身影—— 那是一片耀目之极的金色! 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那些士卒头顶的盔缨与甲胄的包边竟都闪烁着刺目的鎏金光芒! 了凡方丈虽长居寺庙,不问朝政,但他身为南朝第一寺的住持,迎来送往,接待过不知多少王公贵胄、封疆大吏。 他深知本朝法度森严,对于舆服仪仗甲胄的规制更是严苛到了极点! 僭越之罪,株连九族! 什么样的人,才配在甲胄上使用如此炫目的鎏金? 什么样的军队,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属于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披挂在身?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却又让了凡不敢深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那个最恐怖的猜想,他身旁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位刚刚还在与他谈禅论道的致仕户部侍郎,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璀璨的金色,整个人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鎏金……甲胄用鎏金……这不是凡间兵马……这不是南京城该有的兵马。那是只有京城才有的仪仗!是天子亲军!是天子亲军啊!” 这位在官场沉浮一生,曾亲眼见过天子大驾的南京官场大员,用他的见识为这支军队的身份下达了最权威的判断。 在那位致仕侍郎带着哭腔的呢喃落下的瞬间,了凡的世界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方才还充斥耳膜的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瞬时间,通道的两侧,展现出比刚才的屠戮更令人窒息的景象。 所有士卒,无论是来自京营精锐,还是专行酷事的锦衣卫缇骑,亦或是那些代表着天子威仪的亲军,尽皆垂下了他们手中的兵刃,低下了他们那高傲的头颅,肃立于通道两旁。 那一双双刚刚还充满着煞气与漠然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对的敬畏与狂热。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风停了,哭喊声停了,连僧人们压抑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哥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沉稳而有力。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像是一滴水银沉沉地滴入这死寂的庭院,激起恐惧的涟荡。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通道的尽头。 那人很年轻,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玄色常服,他的面容清俊得有些不像凡人,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藏着整片浩渺的星空,又或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尽深渊。 当他走入这座被铁与血的气息所浸染的千年古刹时,一个人的气场,却仿佛比周遭那近两千名精锐加起来还要沉重,还要威严! 了凡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 他不需要任何人通报,他不需要看什么龙牌信物,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权力与威严仿佛都找到了它们的源头。 朱由检缓步走着,目不斜视。 他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闲庭信步,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终于,他走到大殿前空地的中央,在距离台阶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朱由检没有立刻看向台阶上的了凡方丈。 他那漠然的目光缓缓地,如同巡视牲口的屠夫,扫过那些被士卒们驱赶在一起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僧众,和那些衣着华丽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官绅地主。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什么情绪都没有。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那群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上移开,缓缓抬起,跨越十步的距离,落在了台阶之上,那个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的了凡方丈身上。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整个鸡鸣寺,死一般的寂静。 山下的铁甲与杀气和山上的佛陀与君王,在这一刻,构成了一幅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惊悚画卷! 第265章 :震惊!金陵最大老赖竟是他,最终下场引起极度舒适 山风停了。 整个鸡鸣寺,万籁俱寂。 唯有那寂静本身,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大雄宝殿的台阶之上,了凡方丈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岁月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僧袍在方才的奔走中已然凌乱,那张往日里宝相庄严的面容,此刻只剩下被抽干了所有血色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倚仗,所有的人脉,所有的香火情都在这片黑暗中消融得无影无踪。 了凡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见朱由检的目光,那如同巡视牲栏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绅巨贾。 了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当那目光掠过致仕的户部侍郎时,那位南京大员的身躯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病鸡,猛地一抽便彻底瘫了下去,眼中最后一点神光也黯淡了。 不能再等了。 一股求生的本能,混杂着三十年南朝第一寺住持的尊严,从那已经冰封的骨髓深处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了凡强行压下膝盖骨中传来的,想要跪倒叩首的战栗,双手在身前缓缓合十。 这个他做了数万遍的动作,此刻却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他的指尖,冰冷得像死人。 “阿弥陀陀……” 一声佛号,从他干涩的嘴唇中挤出,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了凡走下高高的台阶,走下那象征着佛门尊严与清净的莲花宝座,走向那代表着人间至高权力的玄衣帝王。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一毫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终于,了凡在距离朱由检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表示了臣服,又保留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属于方外之人的体面。 了凡缓缓弯下腰,那袭被无数人景仰过的月白色僧袍,此刻卑微地垂落在地。 “贫僧了凡,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了凡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字正腔圆,一如往昔在讲经法会上面对数千信众那般从容不迫。 他将头深深地埋下,用最恭敬的姿态,掩饰住自己眼底那无法遏制的恐惧。 了凡依旧抱着那么一丝幻想。 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般的幻想。 他想,或许,这只是天子的一次雷霆示威。 毕竟,鸡鸣寺百年来声望卓著。 只要自己应对得体,姿态放得足够低,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如何将寺庙的不法之事,解释为方便之举,如何将那些见不得光的金钱往来,粉饰成信众功德。 他相信自己这三十年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质问不是怒斥。 了凡等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了凡保持着躬身合十的姿势,如同一座石雕。 他能感觉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僧衣,正顺着他的脊背如一条条小蛇般滑落。 他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他的生命倒数。 了凡甚至不敢抬头。 许久,许久。 久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终于响起。 “朕,是来收账的。” 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像一个普通的商贾走进了一家欠了他银子的店铺。 了凡方丈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账? 不是问罪?不是讨伐? 了凡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那双因为恐惧而紧缩的瞳孔,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天子。 “收……收账?” 朱由检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仿佛只有冰封三尺的嘲弄。 他没有回答了凡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越过了凡的肩膀,投向了远处那座金碧辉煌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 “忻城伯赵之龙,于天启三年捐赠贵寺水田三千亩。天启五年又捐了五千亩。前后八千亩上等水田,皆在应天府附近,地契文书可还在寺中?” 了凡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赵之龙! 那位在南京城中飞扬跋扈,连应天府尹都要让他三分的世袭勋贵! 他确实是鸡鸣寺最大的“功德主”之一! 那八千亩水田名义上归于寺庙,实际上只是借着佛门净地的名头,逃避朝廷那日益繁重的赋税罢了! 这是江南各大寺庙与豪族之间,早已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维系他们之间利益勾结最重要的一条纽带! 皇帝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年份、亩数都分毫不差! 皇帝这是早已将所有的罪证,都牢牢攥在了手中! 朱由检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了凡那张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的脸,他依旧用那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 “此八千亩水田,按照朝廷之策,十三年来,应缴的漕粮和税银朕很好奇,这笔钱,忻城伯是给了贵寺,还是贵寺替他还给了朝廷?”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大殿收回,重新落在了了凡惨白的脸上。 “还有。这些来,有多少像赵之龙这样的善人?他们又捐了多少田?给了你们多少见不得光的香火钱?” “这些,都是账。” “朕今日此来,便是要与尔等将这些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 “账本,拿出来给朕看看。” 一字一句,如冰锥,如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了凡的心脏。 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什么禅心,什么定力,什么口才,在皇帝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冷汗,从他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地涌出! 了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玄衣天子仿佛化作了手持勾魂笔的阎罗,而他自己就是那跪在森罗殿前无可辩驳的恶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了凡知道,那本真正的账本一旦交出去账本上记录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显赫的家族。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南直隶的血腥风暴! 那些人,是不会让他活着的! 而眼前这位天子……更不会让他活着! 横竖都是死! 绝望之中,一股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从了凡的心底滋生。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拖!拖延时间! 皇帝南巡只带了这些亲军,金陵城内外的卫所,南京的六部九卿,那些与鸡鸣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绅勋贵,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只要能拖到他们得到消息,组织起足够的力量,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了凡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几乎要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紧张而变得尖锐起来。 “寺内账目繁杂琐碎,皆为供奉十方诸佛、修缮庙宇、赈济灾民之用,所记皆为一笔笔功德,而非……而非凡俗之账。” “若陛下欲知,此乃贫僧与鸡鸣寺的无上荣光。只是……只是账目实在太多,贫僧需召集寺内知客、库头等,仔细整理一番,方能呈送御览。还请陛下…还请陛下稍作片刻,移步禅房稍待,贫僧去去就回!” 他说得恳切无比,将自己拖延时间的真实意图,掩藏在为君王整理账目的恭敬外壳之下。 他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在赌。 赌这位年轻的天子,会顾及一丝帝王的体面。 赌这位年轻的天子,会相信他这最后的谎言。 然而,了凡看到的,是皇帝笑了。 那笑容温暖纯真,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朱由检不再看了凡。 他只是将目光轻轻地转向了自己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铁铸雕像般纹丝不动的禁军统周全。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没有点头示意。 仅仅是一个眼神。 周全,瞬间领会! “噌——”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听闻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周全的手,握住了刀柄。 下一刹那!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闪电,猛地踏前一步! 快! 快到了极致!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他们只看到一道残影一闪而过! 唯有阳光,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那是一道如同血色弯月般的弧线! 是刀光! 那柄御前佩刀此刻正以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的决绝,划过了了凡方丈的脖颈! 了凡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那个挤出来的谦卑笑容上。 了凡的眼中还带着一丝不解与愕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笑。 然后,他的世界便天旋地转起来。 了凡看到了一具熟悉的,穿着月白色僧袍的无头身体,还保持着躬身合十的姿态。 他看到那脖颈的断口处,血肉模糊,白色的筋骨与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看到一股温热猩红的液体从那断口处冲天而起! 那血泉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妖异而璀璨的光芒,飞溅出十数步之远! “噗嗤!” 直到这一刻,那刀锋切开血肉与骨骼的声音才仿佛姗姗来迟般,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滚烫的鲜血,溅了满地。 几滴滚烫的血珠甚至跨越了五步的距离,溅在了朱由检那身玄色的常服之上,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不是鲜血,只是几滴恼人的雨水。 更多的血则是迎头泼向了了凡身后,那尊慈眉善目俯瞰众生的鎏金佛像! 那尊耗费了无数金银,接受了万民香火的佛陀,那张带着悲悯与智慧的永恒微笑的脸,此刻,被一片粘稠温热的猩红色彻底覆盖! 而了凡那颗还带着惊愕与不信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之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咚……咕噜噜……” 它像一个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皮球,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弹跳滚动,最终,滚入了那群蜷缩在地的官绅巨贾之中,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那位致仕的户部侍郎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对上了侍郎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的眸子。 那位在官场沉浮一生,自诩见惯风浪的老大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咯咯声,他想尖叫,却发现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抽干;他想后退,却发现四肢如同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的眼珠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可怖的眼白,竟是连晕厥这种逃避的方式都做不到,只是浑身剧烈地抽搐着,一股腥臊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华贵的绸裤下迅速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滩屈辱的痕迹。 他不是唯一一个。 身旁的其他官绅更是丑态百出,彻底撕碎了平日里所有的体面与威严。 有的死命地用手肘和脚跟向后蹭,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使得动作变形只是在原地狼狈地打转;有的则将头死死埋在臂弯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仿佛如此便能隔绝这佛前化作修罗场的人间地狱。 更多的,则是和那位侍郎一样,彻底崩溃,瘫软如一滩烂泥,涕泗横流,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疯话。 他们一生的尊荣、权势与城府,在这一颗滚到脚边的头颅面前,被碾成了最卑贱的尘埃。 整个鸡鸣寺,在经历了这短暂而恐怖的死寂之后,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然而,这尖叫却又被那如墙而立的士卒们死死地挡了回去,只能在这小小的庭院中徒劳地回荡,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意味。 在一片混乱与恐惧的背景音中,皇帝缓缓地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脚。 他的皂靴轻轻地踩过那具尚在喷涌着鲜血的无头尸身,踩过了凡那只还保持着合十姿态却已冰冷的手掌,仿佛只是踩过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群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僧众面前。 皇帝停下脚步。 庭院中的尖叫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玄衣帝王的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淡。 “朕的话,似乎总是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所幸凡方丈慈悲,愿舍此身为诸位做了一次最清晰的注解。” 皇帝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重量。 “现在,还有哪位需要朕再为他解惑一次?” 第266章:一半生,一半死 日头,正毒。 时值正午,金陵盛夏的骄阳,如一盆熔化的金水,毫不怜惜地泼洒在寺庙的汉白玉空地之上。 了凡那颗圆睁的头颅,尚在青石板上散发着余温,滚烫的血泊在烈日的炙烤下,开始蒸腾起一丝令人作呕的雾气。 空地之上,一片死寂。 这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恐怖。 慈悲是假的,戒律是假的。 此刻在这座寺庙里,唯一真实的只有死亡。 皇帝跨过了凡尸身的动作轻缓而优雅,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中,跨过了一级被雨水打湿的台阶。 他那身玄色的常服在毒辣的日光下非但不显炎热,反而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与热,凝成一个冰冷的黑洞。 他停在了那群已经吓得魂飞魄魄,瑟瑟发抖的僧俗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没人敢搭话。 朱由检继续道:“朕今日火气很大。”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像一个酷吏在行刑前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刀锋,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幻想的瞬间,又在下一刻将那点可怜的幻想斩得粉碎。 “故,这寺里,最终能活下来一半人。” “啊!” 一半! 这个词如同一道无声落下的铡刀,瞬间斩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一半生,一半死。 他们是被投入蛊皿之中等待互相撕咬的毒虫! 就在众人心胆俱裂,几欲昏厥之际,皇帝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宣告了这场血腥游戏的规则。 “从现在开始,至日落,此间约有两个半个时辰。” “日落之前,只留下一半活口。” “何以得活?” 皇帝的笑在所有人看起来就像阎王殿的阎王一般。 “简单。” 他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充满了冰冷的诱惑。 “谁能最先站出来指认他人之罪,发其隐秘,揭其阴私……任何罪都行。” “譬如贪墨香火之钱,私藏寺产之金,奸淫良家之女,残害无辜之命……” 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衣着华丽,汗如雨下的官绅巨贾。 “又譬如,何人效仿那忻城伯‘献田于佛’?献了多少?是水是旱?又是如何与寺中僧侣勾结,上下其手,欺瞒朝廷,偷逃国税的?” “桩桩件件,但凡所举,经初步核实确有其事。则指认之人,便可得一生字。” “先到,先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耀目的阳光下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指点迷津的佛陀,又像是在拨弄琴弦的魔鬼。 “一半名额。名额满了……” “那些尚未得到生字的……” 皇帝没有说下去。 …… 空地之上所有人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纷乱的思绪仿佛被这简单而残酷的规则,用最锋利的刀瞬间剐去了所有枝蔓,只剩下了两个字——活命。 然后,便是疯狂的思考! 罪恶…… 谁没有罪恶? 在这座名为佛门清净地,实为藏污纳垢之所的寺庙中,谁的手是干净的? 谁的袍子底下没有藏着肮脏的秘密?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开始变了。 他们不再看那具无头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们开始看身边的人。 看那些平日里与自己称兄道弟、谈禅论道的“师兄”、“师弟”、“师叔”、“师伯”…… 看那些曾与自己把酒言欢、互为倚仗的同年、同僚、至交好友…… 眼神,在刺眼的日光下悄然交汇。 那里面有猜忌,有怀疑,有衡量,有算计…… 最终都化作了一抹择人而噬的绿光! 人性地狱的闸门在这一刻,被骄阳彻底烤化了!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疯狂的爆发! “噗通”一声。 一个平日里在寺中负责接待香客,却因不善言辞而备受了凡打压的知客僧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恐惧战胜了犹豫,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倒在朱由检的脚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向那具尚在流血的尸体旁,一位同样脸色煞白呆若木鸡的老僧发出了第一声撕破伪装的嘶吼! “陛下!陛下!贫僧……不!罪僧!罪僧要检举!” 他的声音尖利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划破了这片酷热的空气。 “罪僧要检举监院了尘!” 被他指着的老僧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晚辈。 而那知客僧已经彻底疯了! 他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压抑了多年的怨恨与窥见的秘密全都吼了出来! “了尘名为监院,总理寺中戒律,实乃了凡的左膀右臂,第一豺狼!寺中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皆由他一手操办!” “献田于佛之事,便是他与那些官绅直接接洽!每一笔田产,了凡得三成,他便得一成!这十数年来他私下吞没的银两,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他的禅房密室之中藏着的金条,足以压塌房梁!” “不仅如此!”那知客僧的声音愈发亢奋,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他早已六根不净,破了佛门大戒!他在城南的柳叶巷置办了一处外宅,养着四五个妇人!那些妇人有的是来上香的官家女眷,有的是被他哄骗的良家女子! 他还……他还与那些妇人生了七八个孽种!最大的一个今年都快十五了!每月的用度皆是从寺里的香火钱中支取!” “哗——” 人群中一片哗然! 监院了尘那可是寺中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连了凡都要敬他三分的人物! 谁能想到,他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阴私! 了尘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那知客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血口喷人!” 然而迎接他的,是周全那冰冷的眼神。 “带他去。搜。” 一声令下,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立刻扑了上去,将瘫软如泥的了尘一把架起,由那知客僧带路,直扑监院禅房。 这个开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人性的深渊,激起了最肮脏最黑暗的滔天巨浪! “我检举!我也要检举!” 又一个僧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指着藏经阁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大喊: “藏经阁的首座了空!他与南京户部左侍郎王大人是儿女亲家!王侍郎有良田五千亩,皆挂在藏经阁修缮典籍的名下!那五千亩田名义上是寺产,可每年产出的九成都由了空亲自押送,秘密送入了王侍郎的府中! 那哪里是献田,分明是官佛勾结,借我佛门宝地行那偷税逃役之实!他们签的是阴阳契!一本报官,一本私存!那私契就藏在他抄录的《楞严经》夹层之内!佛祖的经文都成了他们藏污纳垢的遮羞布!” “锦衣卫!”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去拿。”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僧突然暴起,一拳将身边一个正在犹豫的同伴打翻在地,自己则抢先一步跪地嘶吼! “陛下!小僧要检举!管理寺中佃户的总教头,了通!此人看似木讷,实则心狠手辣!去年秋收,后山张家庄有三户佃户,因遭了水灾,交不起租子,他竟带人上门,将那三家人活活打死! 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尸体就埋在后山方丈最爱的那片翠竹林里!此事寺中武僧堂人尽皆知!只是畏惧了凡与了通的淫威,不敢言语罢了!” 这一下,宛若捅了马蜂窝! “我检!我检举方丈的亲师弟,了心禅师!他是了凡的爪牙,寺内但有僧人不服,皆由了心率人施以棍诫!名为诫律实为私刑!这些年,被他‘不小心’打死的僧人,足有十几人之多!尸骨都扔进了后山的枯井!” “我检举!我检举功德堂的了痴,他以僧人为名在外放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利上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放贷的本金,全是挪用的各地善信捐来塑造佛像的功德钱!” “我检举药王殿的了能!他与城中数家药铺勾结,将寺中廉价采购的药材高价卖出,再换成劣质药材充数!不知害了多少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 “我检举……” “我检举……”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却变得更加沉闷,像烧红的烙铁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平日里道貌岸然慈眉善目,张口阿弥陀佛,闭口慈悲为怀的高僧大德们,此刻为了一个活命的名额,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攻讦,互相揭发! 将彼此最肮脏最隐秘最不堪入目的罪行争先恐后地抖露出来,唯恐自己说得慢了,落于人后! 师徒反目,拔刀相向!兄弟成仇,以邻为壑! 方才还共同抵抗“外敌”的同仇敌忾,此刻已然化作了不死不休的内部倾轧!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僧,哭嚎着指认自己的亲传弟子是如何与山下的富商之妻通奸,并窃取了寺中的古董字画相赠。 而被指认的年轻僧人则反口咬定是师父命他如此,用以维系与那位富商的关系,从而让寺庙能够低价购入富商手中的土地! 那些被扣押的官绅香客,在第一轮的杀戮过后也彻底崩溃,加入了这场疯狂的自救游戏! “陛下!草民要状告寺庙,状告了凡!草民去年捐了白银五千两,用以重塑山门前的四大天王像!可至今那神像依旧破败不堪!草民的银子定是被他吞了!”一个肥胖的商人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与他素有生意往来的同行,便立刻跳了出来冷笑着指着他: “陛下,休听他胡言!他那五千两名为捐赠,实为贿赂!他想求了凡出面说通江宁织造将今年的五十万匹贡缎的生意交予他做!这哪里是功德,分明是官商勾结,行贿于佛前!” “而他!”那人又指向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儒衫文士,“应天府粮道的钱主事!他更是寺庙的大‘善人’!他把自己名下近千亩的职田,全都‘献’给了寺里,美其名曰‘为圣上祈福’。 实际上,寺里每年只需给他三成的收益,剩下的七成便可借着‘寺产免税’的名头尽数吞没!国库之粮就这么被这些佛门硕鼠和朝中蛀虫,一并侵吞了!” 空地之上,哭喊声咒骂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加上拳脚相加的斗殴声……混杂成了一片人间地狱的交响曲。 斜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如同一个个在地上舞动的鬼影。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央,皇帝,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的身后,锦衣卫、御前侍卫,以及左良玉带来的数十名精干书吏,早已分成了数组。 每一桩检举都被迅速记录在案。 记录之后立刻便有缇骑校尉押着指认之人,带着一小队士卒直扑罪证所在之地。 一道道命令从朱由检身边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效率,贯彻到这座古寺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寺庙犹如一个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开的白蚁巢穴。 无数平日里隐藏在黑暗中的肮脏龌龊和罪恶,此刻都在这由白日转向黄昏的日光下被悉数暴露,无所遁形! 时间,在这一片混乱的狂潮中悄然流逝。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 每一次周全上前禀报“时辰已到”,都意味着一场血腥的淘汰。 弓弦声响,箭雨落下。 然后是短暂的死寂,和新一轮更加疯狂的撕咬。 起初,人们还只是检举他人。 到了后来,为了活命,甚至有人开始检举自己! “陛下!罪僧有罪!罪僧曾将寺中两尊前朝的青铜佛首盗出卖给了西夷的商人!换了银子都藏在罗汉堂第十七尊罗汉的底座里!求陛下给罪僧一个活命的机会!” 一个和尚跪地哭嚎,只为抢在别人揭发他之前,为自己挣得一个生字。 太阳,终于渐渐沉入了西山。 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天边烧起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那绚烂凄美的橘红色与空地上已经开始凝固变黑的血迹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远山吞噬,这场癫狂的互噬,也终于归于死寂。 再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检举,再也没有疯狂的撕咬。 因为能说的秘密早已被说尽,能揭的阴私也早已被挖空。 剩下的只有麻木的沉默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空地之上,一片狼藉。 近百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之中,姿势各异,死状凄惨,血液在渐渐转凉的空气中,散发出愈发浓重的腥气。 而在另一边是一百多个从修罗场中走出的鬼影,他们赢来的,不过是“幸存者”这三个字的墓志铭。 他们或僧或俗,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与尘土,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们活下来了。 踩着同伴的尸骨,出卖了所有人的秘密,他们,活下来了。 难以言喻的庆幸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们那早已冰封的心底缓缓升起。 夜,终于来了。 那尊流血的佛陀在晚风中无声地微笑着,笑容诡异,如见众生沉沦! 第267章 :出来做皇帝的要讲信用 子时。 天穹之上,一轮惨白的圆月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云翳的纠缠,高悬于寺庙的正上方。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而无情,将空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死寂的银灰色。 风停了。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的淡淡臭气,凝固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自正午至黄昏,再至子夜。 恶鬼互噬之局,至此曲终人亡。 空地之上,泾渭分明。 一侧是近百具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体,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那是白日那场恶鬼互噬的盛宴上,最先被撕碎吞食的祭品。 另一侧,是近百名“幸存者”。 他们或僧或俗,浑身浴血面容麻木,踩着同伴的尸骨,用最卑劣的方式为自己换来了这劫后余生的喘息。 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们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他们是这场残酷游戏的胜利者,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从白昼持续到黑夜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左良玉手持一份刚刚用朱笔汇总完毕的卷宗,穿过尸体与血泊快步走到皇帝面前。 他周身煞气,在踏入这片修罗场后非但没有被冲淡,反而与此地的血腥之气交相辉映,愈发显得凌厉。 左良玉躬身,将那份浸透了无数人鲜血与罪恶的案宗呈了上去。 “陛下。” 左良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自午时起,至亥时终,经锦衣卫、禁军分头核实,所举诸般罪状,十之八九,皆有实证。” “此乃罪囚名录。依《大明律》,罪证确凿,当判凌迟、斩首、绞立决者,共计二百二十九人。” “另,贪墨、渎职、伤人、包庇等罪,当判流放三千里、充军、入苦役营者,七十三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与厌恶。 “全寺上下,并今日在场之官绅香客,经此番彻查,可称身家清白,或仅犯佛门口舌戒律等小过者……不足十五人。” 不足十五人。 何等讽刺。 一座接受万民供奉,被誉为南朝第一佛寺的清净之地,几百余众生,竟只有不到十五人勉强可称干净。 朱由检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那上面用朱笔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罪行。 这份名单,堪称一部活生生的人间罪恶大全。 朱由检没有逐一查看。 他将那份血色的卷宗随意地夹在了臂弯里,仿佛那不是决定数百人生死的判词,而是一卷无足轻重的闲书。 皇帝的目光越过了左良玉的肩膀,落在了空地中央,那一百多名满心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的人身上。 他缓缓地向他们走去。 皇帝的脚步很轻,皂靴踩在凝固的血迹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走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上。 他们紧张地看着皇帝。 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驱散了子夜的寒意,让这些经历了整整一个白天血腥与恐惧的人们,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暖流。 “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与漠然,而是带着一丝赞许。 “你们都很聪明,也很配合。” “朕,言而有信。” 言而有信!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天宪纶音,瞬间击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最期盼的地方! 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便在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上轰然响起! 那些僧人、官绅、地主,脸上因为出卖同伴而产生的麻木与空洞,瞬间被狂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 他们哭了,他们笑了,他们状若疯癫! 他们跪在地上,向着朱由检,向着这位给予了他们生路的君王拼命地磕头。 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用同伴的鲜血和秘密,成功地买到了自己的性命!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看着眼前这幅荒诞而丑陋的众生相,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静静地等着,等着这片狂热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然后,朱由检才缓缓地,仿佛不经意般回过头,问向了身后那尊如同铁铸雕像般的禁军统领。 “周全。” “在。”周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在山脚下,整军待发之时,朕,是怎么跟你说的?”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叩拜,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些幸存者们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心中却陡然升起莫名的寒意,他们不解地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背影,不明白,这句看似寻常的问话,为何会让他们感到如此不安。 周全挺直了身躯,他那被月光映照的脸庞如同花岗岩般坚毅。 他沉声,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 “陛下曾谕:” “今夜上山,凡触《大明律》,身犯死罪者……” 周全停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刚刚还在山呼万岁的面孔。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像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那是他们用卑劣与背叛换来的琉璃宝盏,应声而碎! 瞬间,所有的色彩从他们的世界里褪去,所有的声音都化为遥远的蜂鸣。 狂喜的假面龟裂剥落,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那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死灰色。 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逆流回了心脏,又在下一瞬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一个……不留?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一个不留?! 我们不是已经……已经检举揭发,换来了活命的资格了吗?! 朱由检听完周全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些已经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惊愕不解与极致恐惧的罪犯们。 皇帝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残忍与讥讽。 “对了。” “君无戏言,帝王更要讲信用。” “朕方才说,朕言而有信。没错,朕对你们,是讲了信用。你们检举,朕就给了你们活命的名额,让你们从那几轮屠杀中,活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 “朕对别人言而有信,但朕,更需对自己言而有信!” “朕在山下立誓,山上凡有死罪者,一个不留。那便是一个不留!” 所有僧人、官绅、地主的脸上,那刚刚堆砌起来劫后余生的狂喜面具瞬间龟裂,然后寸寸剥落。 他们的瞳孔在一刹那间涣散到了极致,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走,只留下一具具行尸走肉,连尖叫都忘了如何发出。 “不……不!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 “陛下,您说了言而有信!您是天子啊!” “草民……草民是是用罪证换来的活命啊!” “朱由检,你他娘的…”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地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指着那些被捆起来的囚犯,嘶声力竭地喊道:“陛下!罪犯在那边!他们才是罪犯!我们……我们是检举人!我们是有功的啊!” “有功?”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脸上浮现的是冰冷的厌恶。 “蠹国之硕鼠,媚佛之奸侫,藏污纳垢,鱼肉乡里。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今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反以出卖同党为功,以苟活于世为荣!” “朕平生,最恨者有二。” “一为叛国之贼。” “其二,”他的目光如同审判的利刃,深深刺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便是尔等这般,毫无廉耻,出卖一切,只为苟活的……软骨头!” 皇帝不再看他们,只是对着周全冷冷地挥了挥手。 周全手中的御前佩刀在月光下缓缓提起,刀身之上,之前斩杀了凡时留下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红色。 “不——!!!” 绝望的嚎叫响彻了整个寺庙的夜空! 左良玉手持那份血色账单走上前,声音冷酷如冰,开始宣读。 “王德,布政司经历。献田三百亩于寺,偷逃税银四千两。依律,当斩!” “斩!” 随着一个冷酷的字眼吐出,那个刚刚还在哭嚎的王经历声音戛然而止。一颗人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在地。 “钱有才,江宁富商。行贿于佛前,勾结官府,垄断织造。依律,当斩!” 刀光再起,血光迸现。 那些以为自己已经活下来的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罪行被念出时,彻底崩溃了! 这一刻,他们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另一批将要被屠宰的牲畜! 他们甚至比那些人更惨—— 在品尝了希望的甘甜之后,又被狠狠地推入了更深的绝望深渊! 他们出卖了一切,换来的不过是晚死几个时辰而已! “骗子!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弥陀佛……佛祖救我!!” 哭喊,咒骂,求饶,祈祷……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无法让那些行刑的御前禁军有丝毫的动容。 子夜的月光下,刀光连成一片,如同在收割一片成熟的麦子。 人头滚滚落地。 鲜血喷涌如泉。 血,再次染红了整个空地。 那轮惨白的圆月似乎也被这冲天的血气所染,渐渐蒙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等到这修罗场般的空地再度恢复了死寂之后,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血月。 “朕,就是要让这漫天神佛也看一看!在朕的天下,没有谁能在犯下《大明律》中的死罪后还能侥幸逃脱;也绝无一人,在藐视了朕的皇威后,还能高昂着头颅活下去!” 屠杀结束了。 山风吹过,卷起的不再是尘埃,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朱由检缓步拾级而上。 他的身后,是如林般肃立的士卒,他的脚下,是通往大雄宝殿被血浸透的石阶。 最终,皇帝停在了殿门前。 殿内光线晦暗,唯有那尊巨大的佛陀金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它依旧保持着俯瞰众生的姿态,仿佛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但朱由检闻到的却是这檀香也无法掩盖的,从这殿宇深处散发出来,积攒了数百年的腐败与腥臭! 他看着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嘴角泛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藏污纳垢,枉为神佛!” 第268章 :朕要这钟声从南京始,响彻两京一十三省 子夜,毗卢宝殿。 昔日金碧辉煌香烟缭绕的佛门圣地,此刻已沦为阴森的魔域。 殿门大开,如巨兽张开的喉咙,将殿前广场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之气源源不断地吸入殿内,与残存的檀香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月光穿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血色尘埃。 朱由检就站在这尊佛陀之下。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殿门外血月笼罩下的金陵城廓,身影在巨大的佛像阴影中,显得孤绝而又强大。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与御前侍卫统领周全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他们的皂靴踩在光洁却滑腻的地面上,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皆是见惯了生死心如铁石之辈。 然此刻望着眼前这君王背影与染血巨佛构成的诡异画面,亦感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刺入骨髓。 李若琏率先上前一步,于三步外停下,躬身奏道,言辞恳切: “陛下,殿内秽气冲天,殿外阴魂不散,怨煞之气郁结,恐伤圣体祥和之气,非万乘之尊久留之地也。龙体为重,恳请陛下移驾行宫,剩余清理事宜臣等必效死力,为陛下办妥。” 周全则更为直接,他压低了声音,从安全的角度进言:“陛下,寺内殿宇楼阁,地形复杂。虽经大索,难保万无一失,或有亡命之徒藏匿于暗处。且时值盛夏,殿前尸身数百,一夜之后恐滋生疫病。为万全计,还请陛下先行下山。” 他们的劝谏有理有据,发自肺腑。 然而皇帝并无动容,甚至没有回头。 他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大殿的穹顶之下回荡,显得异常空旷与刺耳。 朱由检缓缓转身踱步至殿门槛处。 他用那双沾满了血污的皂靴靴尖轻轻拨开门槛外一具僧人尸体的脸。 那张脸因临死前的极致恐惧而极度扭曲,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殿内那尊沉默的佛陀。 “鬼神?” 朱由检看着那张脸,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片天地。 “若真有漫天神佛,岂会容忍此等藏污纳垢之所坐享数百年人间香火?若有,他们便是这罪恶最大的帮凶!”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进李若琏与周全的心里。 “若真有冤魂索命……” 朱由检缓缓直起身,从周全手上抽出了那柄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天子剑。 剑身在殿外血月的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红光。 “朕倒要看看是它的怨气更厉,还是朕这柄的剑,更利!” 言罢,他竟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就着月光,极其细致极其专注地擦拭着剑锋。 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擦拭一柄杀人之器,而是在鉴赏一件绝世的珍宝,那份深入骨髓的从容,让李若琏与周全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擦拭完毕,皇帝将剑还入周全鞘中,发出了最终的决定。 “朕,今夜就在这毗卢宝殿睡。” “传朕旨意,燃起篝火,将这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朕要枕着他们的尸骨,听着他们的哀嚎,看看这所谓的佛国净土,它的黎明,与别处到底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劝。 “遵旨!” 周全与李若琏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调集御前禁军和锦衣卫,以毗卢宝殿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布下了水泄不通的防卫圈。 一队队士卒用清水冲刷着宝殿的地面,驱散血腥,又用艾草与雄黄反复熏蒸消毒。 全新的御用被褥被迅速铺在了内殿最干净的一间禅房的床榻之上。 而朱由检,就在这尸山血海的环绕之中,伴随着广场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这一觉,是他自离京南下以来最香甜最安稳的一觉。 …… 卯时。 当金陵城头报时的悠远钟声第一次刺破黎明前的黑暗时,朱由检准时起身。 他神清气爽,双目神光湛然,毫无半点熬夜后的倦意。 窗外,天色微明。 广场上的篝火尚未熄灭,与晨曦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那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以及一排排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景象依旧可怖。 朱由检却如同身在紫禁城的乾清宫一般,从容不迫地洗漱、更衣。 更衣完毕,朱由检负手立于毗卢宝殿的门前,看着晨光一寸寸地驱散黑暗,将他脚下的修罗场照得愈发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清算,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皇帝的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响起,清晰、冷酷,且环环相扣。 “左良玉。” “臣在。”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的左良玉立刻出列。 “传朕旨意。命尔部书吏,会同户部官、锦衣卫,即刻清查鸡鸣寺!自佛藏之金银,至库储之钱粮;自寺属之田契,至僧舍之器物,片瓦寸土,针线毫厘,俱要给朕清点明白,登记造册,尽数封存入库!敢有私藏、隐匿分毫者,同昨夜之逆僧,一体论死!”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躬身应答。 “再传朕旨,即刻拟诏,明发天下,晓谕两京一十三省!自今日起,以南京为始,清汰天下释道!凡大明疆土之内,所有寺观,有侵占田亩、隐匿赋税、窝藏奸宄、害人性命、淫乱民间五罪之一者,经勘合属实,其主事僧道便在当地立斩不赦!其寺产、金银,一应查抄,悉归国库!” 此令一出,在场诸臣尽皆失色! 皇帝的目标不是区区一个鸡鸣寺,甚至不止是整个江南。 这是要将传承千年的天下释道,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犁庭扫穴,连根拔起! “但……”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时,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莫测的意味。 “传朕【附条件赦免诏】。” “凡此前,在朝廷推行‘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等国策中有过配合,能主动退田、补税的官绅地主,若能在此次清查中主动向行在自首,献出与寺庙勾结之罪证,补齐所有亏空,并真心悔过者……朕,可念其尚有报国之心,酌情从宽。” 左良玉与李若琏瞬间领悟了圣意,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上前。 “陛下圣明!”左良玉声若洪钟,抱拳沉声道,“臣必将此令贯彻到底,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一个奸邪,也绝不冤枉一个有心报国之人!” 李若琏则更是躬身一揖到底,语气决绝:“陛下放心。此事牵连甚广,正需快刀乱麻。臣等必将此事办成铁案,办得干干净净,让天下人都看清,谁是国之栋梁,谁是国之蛀虫!” …… 黎明钟响,封锁了一夜的南京城门缓缓打开。 然而,预想中的人潮涌动并未出现。 出城的百姓和早起的商贩惊恐地发现,城内的气氛比封城时更加诡异,更加压抑。 街道上,成队的京营士兵仍在巡逻。 全南京所有的寺庙、道观,无论大小,门口都站上了官军,山门紧闭,木牌高悬——“奉旨查封,擅入者死”。 无数提着香篮准备赶早上香的人群被士兵们驱赶,整个金陵城陷入了诡异寂静之中。 上午,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开始通过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在城内疯狂流传。 “听说了吗?鸡鸣寺……没了!昨晚全是哭喊惨叫,响了一宿!” “何止是大事,我表兄家的儿子在城防营,说昨夜从山上冲下来的血水,把玄武湖靠近山脚的那一片都染红了!” “是真的!皇帝亲自动的手!杀了几百个和尚,还有好些去进香的官老爷!尸体都堆成山了!” 这些流言蜚语,半真半假,却都离不开那几个字眼:“天子”、“血洗”、“寺庙”、“官绅”。 这几个字眼一旦连在一起,对于南京城内的权贵世家而言,不啻于索魂的钟声。 当惊惧还在人心暗处滋生蔓延之时,朝廷的雷霆终于落下。 午后,大批锦衣卫校尉现身城中各处通衢要道,在无数百姓惊恐的注视下,将一张张盖有煌煌帝玺,墨迹未干的黄纸诏书张贴于最醒目之处。 正是那道《清汰释道诏》与《附条件赦免诏》。 白纸黑字,辞锋如刀。 它不仅坐实了所有风闻,更以不容置喙的酷烈,宣告了清查的正式开场! 倾覆的巨厦,落下了第一片瓦。 忻城伯赵之龙府上。 这位平日里飞扬跋扈,以“献田于佛”为雅事的始作俑者,自昨日被禁军请回家中后,便一直食不甘味,坐卧不宁。 当管家将诏书上的内容,尤其是那句“其主事僧道,立斩不赦”,用如同哭丧般颤抖的声音念给他听时,这位保养得宜的老勋贵喉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响,双眼猛地一翻,竟当场中了风,口眼歪斜,瘫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紧接着,恐慌如瘟疫般四散。 所有曾与“献田于佛”及类似勾当有染的家族,在这一刻,求活的欲望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份看似留有余地的《附条件赦免诏》,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后能抓住的活命稻草。 未至申时,南京行宫外的长街之上便上演了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为怪诞的一幕。 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死寂般地排列着。 组成这支队伍的正是南京城内最有头有脸的官绅、巨贾、勋贵。 他们不再乘坐暖轿,也无仆从前呼后拥。 各家的家主或长子嫡孙,亲自,或领着家中健仆,抬着一口口上了锁的沉重木箱,一步步走向行宫。 箱子里装的不再是用于疏通关节的奇珍异宝,而是能要了他们全族性命的铁证——自家的田契、地契、与各大寺庙所签的诡寄契约、历年隐匿税银的秘账,以及一箱箱装满了真金白银,用以“补缴亏空”的钱箱。 他们将这些箱子卑微地摆放在行宫门前,由锦衣卫的书吏一一清点、造册。 然后,阖家男丁皆摘去乌纱,脱下锦袍,换上了罪囚般的缟素麻衣,在冰冷的长街上黑压压地长跪于地。 哭嚎声、叩首声、额头触地的闷响声交织成一片。 他们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只为自首,只求能用家族百年积攒的财富与此刻荡然无存的尊严,从那位雷霆手段的帝王手中换回一条活路。 金陵,这座享尽了安逸与奢靡的南朝帝都,在这一日万家喑哑,权贵折腰! …… 黄昏。 夕阳余晖如融金般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之中。 秦淮河依旧如蜿蜒玉带,远处的楼阁台榭,依旧是画栋飞甍。 朱由检,负手立于寺庙最高处的药师佛塔顶层,凭栏俯瞰。 他的脚下是尚未涤荡干净的血腥与罪恶。 而他的眼中,却是这座城的将来,以及整个大明的将来。 晚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李若琏与左良玉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数步之外。他们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寻常卷宗,而是几本从了凡禅房密室最深处搜出,以黑布包裹的秘账。 左良玉上前一步,呈上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此乃从了凡禅房佛龛夹层中搜得。其上,详录了近十年来,所有官宦、勋贵与鸡鸣寺的‘献田’往来,以及每一笔大额香火钱的分润细目。其中所涉之人,上至南京六部尚书、侍郎,下至地方州府县令,遍及南直隶、浙江两省之地!” 李若琏则呈上另外几册,神情愈发凝重: “陛下,这一批,更为干系重大。是了凡与京师官员往来的书信账目。里面……甚至有内阁辅臣,以及司礼监之名。” 此证一出,足以令大明朝堂天翻地覆。 然而,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过这些能决定无数人生死荣辱的账册。 他背着手望着夕阳下的金陵城,淡淡地说道: “李若琏,这只是第一声钟。” 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朕要这钟声从南京始,响彻两京一十三省。” 第269章 :百年孤独 金陵城外,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一队玄甲禁军簇拥着一架不起眼的青呢小车缓缓驶向通济门,城门内外,早有锦衣卫与应天府衙役清出通路,百姓引颈观望,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于高声。 他们只知车中坐着的,是当今大明天子。 小车辘辘,行至岔路口。 一侧通往城南旧邸,乃是天子前次驻跸之所;另一侧则指向那座沉寂已久,几成废苑的南京皇城。 车帘未动,内里却传出一道平静无波的谕令: “不去旧邸,移驾皇城。” 随驾在侧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李若琏闻声勒马,身形猛然一僵。 他与身旁的周全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是凝重。 昨日鸡鸣寺的血腥尚未散尽,今日天子便要入主南京紫禁城,这背后所藏的深意,已不言自明。 “传令!”李若琏不再迟疑,“缇骑四出,拱卫皇城四门!一应闲杂人等不得近前!周大人,宫内洒扫、防卫、起居诸事,便要劳您费心了。” 周全亦是沉肃:“李大人放心。便是将这南京皇宫上下翻检一遍,也断不会出半点纰漏。” 无需更多言语,霎时间,大队人马分流。 锦衣卫校尉如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向皇城各处要隘。 禁军士卒则在将官的喝令下,列阵于宫门之前,刀枪出鞘,寒光映日。 整个南京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笼罩,而网的中心便是那座即将迎来大明现今帝王的旧日皇宫。 皇帝的车驾,最终停在了奉天门前。 朱由检步下小车,立于丹陛之下。 眼前,是斑驳的石阶,殿宇的朱漆多有剥落,檐角的铜兽覆着一层灰绿。 这里曾是大明开国之地,见证过洪武永乐的赫赫雄威。 然承平日久,南北异都,此地早已不复当年景貌。 李若琏与周全快步上前,躬身请罪:“陛下,宫中久未修葺,仓促之间,布置鄙陋,臣,请罪。” 由检摆了摆手,目光并未从那座巍峨而沉寂的奉天大殿上移开。 他未言语,只迈步拾级而上。 丹陛之上,每一寸石阶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不见一丝尘埃。 廊柱的朱漆亦是崭新,尚能嗅到淡淡的桐油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此地显然早被南京的官员们精心打扫修葺过,只为恭迎圣驾。 然则,这过分的齐整与洁净,反而因缺少人气透出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死寂。 龙靴踏在光洁的石阶上,发出的并非踩踏尘土的闷响,而是在这空旷天地间格外清晰的回响。 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有力,仿佛要用帝王的足音填满这宫城的百年孤寂! 身后诸臣无人敢言,唯有跟随。 这一刻,李若琏心中那点疑虑彻底消散,他确信,天子盘桓南京,非仅为释道秃驴那点烂事。 …… 应天府衙内,应天巡抚孙传庭正与几名属官核对应天省各州府的官吏考评案卷。 他自奉旨上任以来雷厉风行,整肃吏治,有天子在南京亲自压阵又有锦衣卫前期搜罗的情报为佐,一切皆井然有序,推行颇为顺遂。 一名小宦官碎步而入,尖声传报:“孙大人,陛下于奉天殿召见。” 孙传庭搁下笔,案上墨迹未干,他未有丝毫迟疑,起身整理官袍,吩咐属官将卷宗归档,便即刻动身。 自府衙至皇城路途不远,乘轿的途中,他已从旁人口中听闻了昨夜鸡鸣寺的始末。 从了凡伏诛,到僧众血洗,再到满城官绅跪于行宫之前的自首奇景。 若在往昔,听闻天子如此行事,以孙传庭之刚直脾性,或有不解或生疑虑,甚至会于心中暗斥此举近乎滥杀。 然,此一时,彼一时。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陕西。 那里的惨状,如烙铁般刻在他心底。 易子而食的人伦惨剧,嗷嗷待哺的稚童被投入沸水;饿殍遍野,赤地千里,昔日良田化作荒坟! 而与之相对的,是秦王府内金玉满堂,府中一犬之食可活数家之民。 那些盘踞地方的藩王、官绅、豪强,如一只只巨大的水蛭贪婪地吸食着大明的血髓,敲骨吸髓,犹不知足。 见过那般人间炼狱,再回看鸡鸣寺这桩桩件件,孙传庭只觉一股郁气从胸中勃发。 此非滥杀,乃是刮骨疗毒。 此等蠹虫,非猛药不可除,非利刃不可斩。 陛下此番,斩得好! 轿帘掀开,皇城已至。 孙传庭敛起心神快步入宫,穿过长长的甬道,行至奉天殿前。 殿门大开,内里已站了不少人,他定睛看去,心头微微一震。 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尚书温体仁,皆已在列。 更令他意外的,是本应在松江府总揽海贸、清查田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竟也侍立一旁。 魏忠贤身形消瘦,神情愈发内敛,不见了往昔九千岁的张扬跋扈,只一双眼眸,如鹰隼般锐利,静静地立于御座之侧。 他在此处,意味着松江之事已有定论,更意味着天子要将一股全新的力量,纳入接下来这盘大棋之中。 孙传庭心中了然,今日之议,必关国本! 他上前与其他几人一同,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 “臣,孙传庭(毕自严、温体仁、田尔耕、周全),叩见陛下。” “老奴魏忠贤,叩见皇爷。” “诸卿免礼。”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设长案。” 几名小宦官闻令,合力抬进一张黄花梨木制的狭长条案置于殿中,案面光洁,可鉴人影。 “诸卿,皆坐。”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君前议事,除却阁老重臣或有赐座之荣,寻常廷议皆是站立回话,今日天子竟命所有人落座,可见此会将历时甚久,所议之事也绝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明。 众人依品级落座,孙传庭坐于下首,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随即,又有两名宦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巨大的图轴走上前来,他们在长案之上缓缓将图轴展开。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地图上。 图,甚是古怪。 非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大明舆地图》。 其上,并无清晰的两京一十三省的疆界划分,亦无州府县治的详细标注。 整幅地图以写意山水为底,却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线,勾勒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路。 有些线沿运河、长江而走,有些线则连接着数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城镇。 图上有几个地方被用朱笔圈出,格外醒目。诸如:松江府、景德镇、佛山镇、龙江关……这些地名之下,还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棉”“瓷”“铁”“船”等字样。 孙传庭凝视此图,眉头微蹙。 他看得出,这绝非一张用于行政或军事的地图。 其上勾勒的,似乎是……某种脉络? 商路的脉络? 还是物产的脉络? 他一时无法参透。 但孙传庭并未出言发问,他只是安然坐着,静心等待。 这一年多以来,天子的种种作为,早已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陛下所行的每一件事,皆有其深远的用意。你不解,非是此事荒谬,而是你的识见尚未企及陛下所观之境! 孙传庭心中甚至闪过一个极为不恭的念头:陛下……究自何处通晓此万般学问?无论是清丈田亩的精算之法,还是经略江南的雷霆手段,抑或是眼前这幅闻所未闻的奇怪图卷,皆不似出自深宫帝王之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掐灭。 此非臣子所当臆测。 君父之能,如天之高,如海之深,臣子唯有仰望与遵从。 大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声呼啸。 所有人都已就位。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便是他眼下在江南,所能倚仗的最核心的班底。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户部尚书毕自严与魏忠贤的身上。 “今日召诸卿来,”皇帝声音清冷,却极具穿透力。 “唯议一事。”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揣摩与屏息的间隙,然后慢慢的道出了一个都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甚了解的名词: “《皇明实业振兴纲要》。” 话音落下。 满座皆寂。 毕自严和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他显然是和皇帝提前通过气的,神情虽肃,却不意外。 而温体仁、孙传庭等人的脸上却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实业? 振兴? 纲要? 这几个字拆开来每个字都认得,但合在一起组成这个所谓的“纲要”,对他们而言却是闻所未闻,如坠五里雾中,莫辨其宗。 他们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气息,随着这几个字扑面而来。 这气息与朝堂之上谈论的经史子集祖宗法度以及仁义道德截然不同。 它冰冷,务实,且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孙传庭看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他知道今日自己将要听到的,恐怕会彻底颠覆他对治国安邦的所有认知。 而那张古怪的地图,便是这一切的开端。 第270章:只许成,不许败 自御座之上的天子一字一顿地吐出“皇明实业振兴纲要”之后,在场不少人都开始茫然起来。 温体仁眉头紧锁,他于心中已将毕生所学的经史子集翻检了不下百遍。 “实业”二字从未以如此石破天惊的姿态,出现在任何一部圣贤典籍之中,更遑论被冠以“皇明”二字,上升为“纲要”之高度。 他穷经皓首,所学皆为治国平天下之道,然此道似乎与眼前这两个字格格不入。 何为实?何为业?是务实之功业,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寒意自脊背升起。 孙传庭则不似温体仁那般于故纸堆中寻章觅句。 他一双剑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死死盯着御座上那个被光晕笼罩的身影。 他讲求实效,将“实业”二字拆开,反复揣摩。 “实”,是实在,是根基;“业”,是功业,是产业。连在一起,莫非是指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的产业? 可农为国本,此乃自古之理,陛下为何要独创此新词? 孙传庭想不通,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这火,一半是困惑,一半却是隐隐的期待。 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天子,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御座之侧,魏忠贤大半个身子都藏在蟠龙金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金色的阳光擦着他的半边身子掠过,让他整个人明暗分明,诡谲难测。 他低垂着眼帘,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然其宽大的蟒袍袖笼之内,拇指与食指却在不为人知地轻轻捻动着,那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似在摩挲一颗无形的玉珠,又似在抚摸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是不解众人中的唯一解人。 在松江府的那些日子,他奉旨清查田亩,整顿海贸,更有一项秘而不宣的任务,便是为陛下方略中的“松江棉纺总局”做前期布置。 他亲眼见过陛下这一年来的种种布局,先是秘旨频出,命人在海外重金搜罗泰西诸国最先进的纺织机械,再不惜代价运回京师。 而后陛下又将大明最好的匠师尽数召集于宫中秘地,日夜钻研。 他曾有幸得见那些新造出的机械,看过匠师们无数次的失败与尝试。 最终,那些匪夷所思的西洋机巧,竟真的与大明本地最精良的三锭纺车之法融二为一! 如今,那些在无数次改良后诞生的新式纺机,其纺纱之速,织布之密,当真是比江南所有器械要精良强悍太多! 魏忠贤虽不能尽解其理,却已然被那种恐怖的效率所震撼,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足以倾覆天下的巨大力量。 那力量,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堆积如山的物资,更是能将千万人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无形枷锁! 魏忠贤不懂什么“实业”,但他懂,皇爷要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了。 毕自严则端坐于长案一侧,身形稳如泰山。 他须发皆白,面色却因内心的激荡而泛着一丝红润。 作为这份“纲要”的共同谋划者,他早已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与天子反复推演过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毕自严深知此策之伟大,也深知其推行之艰难。 …… “笃。” 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清脆,孤单,却带着皇权专属的穿透力。 这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将他们从各自纷乱的思绪中强行拽了出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张年轻而威严的面庞。 朱由检收回手指,环视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卿不必猜了。” “朕所谓‘实业’,便是‘士农工商’之中,长久以来最受轻贱的‘工’与‘商’。” “但,”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朕要做的非是寻常的工,亦非散乱的商。”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天光下流转,仿佛有活着的金龙在其上游走。 朱由检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通体由象牙制成、笔头饱蘸朱砂的御笔。 他没有立即在图上动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朕问你。如今我大明松江府,一户寻常织工,若夫妻二人拥一架三锭纺车,日夜劳作不休,一月能产棉布几匹?所得几何?” 毕自严闻言,立刻离座,躬身回话:“回陛下。民间三锭纺车,若非织造好手,夫妻二人协力,月产布不过十匹上下。除去棉花成本与苛捐杂税,所得不过二三两纹银,仅足糊口。若遇棉价上涨或年景不好,往往还要亏蚀本钱。” 寥寥数语,道尽了底层匠户的艰辛。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不见波澜,他手腕一转,将朱笔移至舆图旁的一张空白宣纸上,轻轻画下了一个寸许见方的小方框。 “此,便是一户之作坊。”他指着那个小小的红框,声音平淡。 随即,皇帝手臂猛然舒展,以那小方框为中心,画下了一个足有数尺见方的巨大红色方框,将先前那个小小的作坊轻而易举地包裹在了其中。 这视觉上的巨大反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而朕要建的,”皇帝手中朱笔重重一点那巨大的方框,“是可容纳千人、乃至万人的大坊!”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在那巨大的方框内急速勾勒着,仿佛在描绘一座无形的城池。 “坊内,非是十架、百架民间纺车,而是千架、万架新式纺机,昼夜不息!” “坊内,工序环环相扣。棉花经开松、梳理、并条、纺纱、织布、验货,最后成品由彼门出,装车运走。每一道工序皆有专司其职之匠人,日复一日,只做一事。其熟练,其迅捷,远非寻常织工可比!” “此等规制,千人万人,各司其职,令出一门,如臂使指。其协作之效如大军团列阵对敌,令行禁止,所向披靡!” 朱由检停下笔,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已然呆若木鸡的众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道出了那个全新的名谓: “此,朕称之为——工厂!” “工厂”二字,如两道惊雷,在孙传庭、温体仁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孙传庭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精光爆射!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织布的作坊,不是什么赚钱的营生。 在他眼前,那座由皇帝用朱笔勾勒出的“工厂”,瞬间幻化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他的思绪在一刹那间,被拉回了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黄土地——陕西。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边军士卒,身上穿着打了无数补丁,早已辨不出颜色的单薄号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因粮草不济只能啃食草根树皮,饿得面黄肌瘦却依旧要握紧兵刃的汉子;他仿佛又闻到了伤兵营中因缺少干净布条包扎伤口,而弥漫开来的腐臭气息…… 若有此等“工厂”。 那军服、军帐、军靴、绷带……这些关乎士卒性命的军需物资,岂非能源源不断,如江河般产出? 一条奔流不息的潺潺血脉,将从富庶的江南直通酷寒的九边! “呼……呼……”孙传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紧紧攥着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困扰大明边防百余年的沉疴顽疾,竟能以此法破解!利润?商贾之事?不!这是强军之本,是安国之策! 而温体仁,这位浸淫官场数十载的内阁大学士看到的则是另一幅景象。 他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啪”的一声轻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温体仁看到的,是权力,是集中到令人恐惧的权力! 在他眼中,那不再是散落于乡野、星罗棋布、难以掌控的万千匠户,而是一座座纪律森严,听从号令的巨大兵营! 只不过,这兵营里操练的不是刀枪,而是纺锤与织机。 成千上万的匠人,被集中一处,衣食住行皆受官府掌控。 他们生产出的海量财富,不再经过层层盘剥的士绅、牙行、商贾之手,而是如百川归海直接汇入皇家内帑! 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这是何等磅礴的财力? 这等于是将整个江南地区最活跃最富庶的经济命脉,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手中连根拔起,而后死死攥在天子一人的掌心! 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 此策一出,倾覆的将不止是江南的生计,更是大明立国以来的纲常与法度! 温体仁心头猛地一沉,他意识到一旦此策推行,这朝堂乃至天下的权柄向背,都将因此而彻底扭转! 隐于阴影中的魏忠贤则是嘴角不着痕迹地向上勾起。 银子多了,皇爷的腰杆就更硬! 皇爷的腰杆硬了,他这个做奴婢的,手中的刀,自然也便跟着硬了! …… 皇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 方才那番话只是开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他高举手中朱笔,笔尖的朱砂在明亮的天光下如血般殷红,刺人眼目。 “朕之纲要,第一步便是在这江南之地,设立六大皇家总局!” 话音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 “其一,松江棉纺总局!” 朱笔一顿,在那舆图之东南,代表松江府的位置重重一点! 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点,烙印在了舆图之上。 “以远胜民间“三锭纺车”之新式纺机为基,聚万千织工,年产棉布数百万匹!一为军需,二为民用。朕要我大明的将士,冬有厚衣,战有坚帐!” “其二,苏州织造新局!” 笔锋一转,如龙蛇游走,在苏州府的位置划下一个圈。 “专精丝绸!改良‘花楼机’,织造‘云锦’、‘贡缎’,其纹样之繁复,务要冠绝天下!内廷、勋贵可用,更要远销海外,去换那些泰西番邦、东瀛倭奴手中,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其三,南京龙江船厂!” 朱笔回撤,势大力沉地,凿在了南京城的图样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舆图北方的天津卫,以及东南的宁波、福建沿海,声音变得沉凝:“天津卫、宁波府、福建之地虽已设厂造船,然依朕之设想,纵是马力全开亦不过杯水车薪!大明之海疆,万里迢迢;大明之商路,远及重洋。船,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陡然激昂:“故,南京龙江宝船厂旧址,必须复兴!不但要复兴,更要远胜往昔!不只造宝船,更要造战船!采泰西‘盖伦船’之坚,辅以我朝‘水密隔舱’之巧,给朕造出能远涉重洋的巨舰来!朕的舰队,要能犁开四海波涛,纵横七大洋!” 在场之人,无不感到血脉偾张! 朱由检毫不停歇,朱笔在舆图上继续飞舞。 “其四,杭州印染总局!研制新法染料,朕要五彩斑斓之色,经久不褪,为前所未有!” “其五,景德镇御窑总局!革新御窑,行‘流水作业’,定‘标准器型’,给朕烧出百万、千万件精美瓷器,让佛郎机人,用黄金来换我大明之瓶盘碗盏!” “其六,宣城造纸总局、徽州制墨总局!以新法造纸,纸白如玉,价廉于市!垄断徽墨、松烟墨之上品,令天下文人,皆用朕之纸,皆用朕之墨!” 六笔落下,六个朱红的印记如六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江南最富庶的心脏地带。 整个舆图仿佛被这六笔注入了生命,一股磅礴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仍是寂静。 温体仁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 这哪里是什么“纲要”,这分明是一纸伐罪的檄文! 这是要将整个江南的钱粮命脉与利权归属,做一次最彻底的倾覆与重定! 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风险简直不可估量。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思绪,躬身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此事体大,牵连甚广。江南士绅盘根错节,臣愚见,是否可先择一二处,先行试点,观其成效,再行推……” “不必!” 温体仁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断喝打断。 “啪!” 一声更为响亮的爆响,皇帝竟是将那支象牙御笔重重地拍在了长案之上,笔杆与坚硬的梨花木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让所有人心脏都猛地一缩。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朱由检双目如电,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地盯着温体仁,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洞穿: “朕说的,不是试点!” “此乃国战!与国争利,与天争时,非胜即亡,不容尝试!” “朕要的不是什么狗屁成效,而是必成!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户部没钱,朕给!朕的内帑,江南查抄所得,尽数填进去!” “兵部没人,朕调!京营、边军,朕皆可调动,为工厂保驾护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魏忠贤的身上,那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有敢阻挠者,无论是谁,士绅也好,豪商也罢,甚至朝中官员,有一个,杀一个!有一族,灭一族!” 侍立于阴影中的魏忠贤,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深深地躬下身去。 朱由检收回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朕再说一遍!” “只许成,不许败!” 话音落下,整个奉天殿仿佛都被这股霸道绝伦的帝王意志所充斥。 孙传庭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马,为这宏图伟业冲锋陷阵。 温体仁则面色煞白,冷汗已然浸透了中衣,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没有任何条件可谈,唯有遵从,或者……死。 许久,许久。 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那股雷霆之怒的余威依旧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如万钧巨石。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之中,朱由检缓缓坐回了御座。 他脸上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声震寰宇的人根本不是他。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起的茶叶,吹了口气,动作优雅而从容。 而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却已然领会了所有意图的毕自严。 “毕爱卿。” 皇帝的声音此刻又变得温和起来,听不出丝毫火气。 “这盘棋的棋盘,朕已经画下。如何落子,如何布局,你来为诸卿好生解惑吧。”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御座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位户部尚书。 第271章 :尚书落子惊风雨,铁腕织网定乾坤 毕自严离了座,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整了整绯色的官袍,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躬。 礼毕,他方才转身面向温体仁与孙传庭等人。 此刻的户部尚书,与平日里那个在朝会上谨言慎行的老臣判若两人,他的脸颊因极度的亢奋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目之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灼灼光华,那是压抑了太久,终得一见的旷世奇珍后发自肺腑的激动。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为诸位解惑之前,恕老夫失仪。” 不情愿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股激荡之情再也按捺不住。 “与陛下数次探讨此纲要,老夫每每思之,夜不能寐!今日听闻陛下于朝堂之上将其公之于众,老夫依旧忍不住要为此等经天纬地、开万世太平之策……” 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未待众人反应。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拍击声,回荡在空旷的奉天殿中。 毕自严竟是真的用手掌,在身前的楠木桌案上重重一拍! 这一下,仿佛一粒火星落入滚油。 温体仁眼皮一跳,心头的惊骇又添了几分。 这一拍彻底将殿内所有人的心神从方才的帝王雷霆之威中,拉入了一片即将展开的风暴图卷里。 毕自严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数十年的沉闷与激荡尽数倾吐而出。 他缓苍老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诸位,”他手指舆图,声音恢复了沉稳,“陛下的棋盘已定,老夫今日便为诸位详解这落子之法。此法,老夫斗胆称之为‘五步连环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毕自严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那六个被朱笔圈出的红圈之上——松江、苏州、杭州、嘉兴、徽州、饶州。 “此六处,或为丝府,或为棉乡,或为瓷都,或为铁冶,皆是物产丰饶、水陆通达之要津。陛下选址于此,已占尽‘天时’与‘地利’。然,万事之基,在于‘人和’。”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何为人和?工匠是也!” 毕自严微微提高声调,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圣旨: “陛下有旨:‘工匠乃国之利器,非贱役也!’” 此言一出,孙传庭眼中异彩连连,他出身底层,深知匠籍之苦。 匠户,世代为匠,身负官府差役,地位低下形同官奴,其才智与辛劳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尊重与回报。 只听毕自严的声音,在殿内愈发铿锵有力: “故,此策第一步,亦是根基之步,便是——重塑匠籍!” “自此纲要用印昭告天下之日起,凡入选六大‘皇家总局’之匠人,无论原籍何处,一律脱离原有匠籍,销其旧档!” “朝廷将另立新册,名曰——‘御匠’!” “凡入‘御匠’籍者,其身份不再是受官府盘剥之贱役,而是食朝廷俸禄、为天子效命的‘准吏’!其薪俸倍于市面之上最优等匠师之酬劳!其食宿由皇家总局统一官供,务求温饱无虞!其家人可随迁至总局左近新设之‘匠户营’,免除徭役!” 毕自严每说一句,殿内的呼吸声便粗重一分。 这已经不是优待,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人心,用的是整个大明朝廷的信誉和财力! 而更让孙传庭心神震动的,是毕自严接下来说的话。 “更要者,其子女,无论男女皆可入总局附设之‘格物学堂’!非只学父辈匠艺,亦可习文、通算、明理、晓史!学堂教习,由翰林院与格物司共同选派!” “优异者,可不经科举由格物司考核,直接取用为官,入工部、兵部、乃至新设之御厂诸司任职!与科举士子同途,入仕为官,光耀门楣!” “此乃天子隆恩,要让这天下所有身怀绝技的匠人明白,他们从此不为奴,而为臣!让他们为大明造物,心甘情愿,引以为荣!让他们知道,这双手不仅能糊口,更能挣出一个封妻荫子的锦绣前程!” 话音落下,孙传庭只觉得一股热流自胸膛直冲头顶。 这他娘的简直是把全天下所有士绅豪商开设的工坊作坊的根都给刨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天子以“准吏”之名、仕途之路为诱,天下最顶尖的工匠之心,岂有不归附之理? 届时,朝廷的皇家总局将汇聚大明最精华的技艺与智慧,而那些民间的工坊,纵有万贯家财,也只能剩下些二流三流的匠人,如何与天子争锋? 人和,这才是真正的“人和”! 以无上皇权扭转乾坤,将过去最受压迫,却也最具创造力的一群人彻底纳为己用! 高!实在是! “人和既定,便是营造。”毕自严的手指自舆图上划过,“此事,陛下早有布局,户部亦已拨付前期银两,多有准备。” 他语速加快,透出一股雷厉风行的效率。 “厂房营造由工部总领督造,兵部遣派官兵圈定厂区,日夜协防,闲人免入!所有总局之图纸,由陛下亲设之‘格物司’统一绘制,务求布局合理,流程顺畅。松江府总局已于月前秘而不宣,破土动工。其余五处,此令一下,务求月内皆动工,百日之内,主体必定落成!” 百日落成! 温体仁心头一凛。 这等规模的营造,放在过去,十年也未必能成。 但听毕自严口气,有皇帝的图纸,有兵部的强力介入,有户部早已准备的银钱,此事竟似乎并非虚言。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官府行为了,这分明是以军法在推行营造。 然而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毕自严的神情在此时缓缓沉了下来,方才的激昂褪去,脸上开始呈现那种老臣独有的,浸透了算计与决绝的冰冷。 “厂房可由官府强力建造,然,生产所需之生丝、棉花、铁料、瓷土等等物料,却皆在江南士绅豪商之手。此乃‘物料通济’之要,亦是此策推行,最易受人掣肘之处。” 他环视众人,特别是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阴影里的魏忠贤。 “故而,第二步之核心,在于‘铁腕采买’。” “陛下隆恩只给忠顺之人。为确保物料供应,平抑物价,朝廷将于六大总局之下,分设‘御厂采买司’。此司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属于皇家总局!” 毕自严顿了顿,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顺我者,为‘皇商’。” “凡江南各地,拥有田产、矿山、商铺之大户,愿以市价或低于市价,与采买司签订契约,稳定供奉总局所需物料者,即刻册封为‘皇商’。 其家族,可享三代官府庇佑,免除部分徭役。其商队,无论水陆,皆可悬挂‘皇商’旗号,沿途兵站驿馆皆需提供便利,地方驻军有义务为其护航!其利,远胜从前百倍!” 殿内,一片沉默。 这是赤裸裸的招安。 毕自严森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他的声音再次转寒。 “逆我者,即‘国贼’!” “凡在此纲要推行期间,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或是串联同行不肯与朝廷合作者!其行等同于截断朝廷财源,动摇国本,与谋逆无异!” “届时不必采买司动手,”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魏忠贤所在的那片阴影,“锦衣卫与都察院之御史,将即刻介入,以‘扰乱国计民生,与民争利,意图不轨’之罪名奉旨查抄!” “其人锁拿进京,三法司会审!其田产、商铺、货栈、银两,乃至于家中一草一木,尽数查抄充公,变为皇家总局之基业!” “一户如此,便查抄一户!一族如此,便株连一族!绝不姑息!” 孙传庭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他看着毕自严那张布满皱纹却杀气腾腾的脸,再联想到方才皇帝那句“有一族,灭一族”,瞬间豁然开朗! 皇帝根本就没指望过所有人都乖乖听话! 他甚至……是在期待着有人跳出来反对! 那些士绅豪商平日里养尊处优,视财如命,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嘴里的肥肉? 他们一定会反抗,一定会串联,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来对抗朝廷。 而这,恰恰又了皇帝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一个用锦衣卫的刀将这些盘根错节,富可敌国的江南财阀连根拔起的又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孙传庭此刻甚至可以想见,当锦衣卫的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那些雕梁画栋的豪宅时,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会是何等的绝望。 他现在是毫无疑问的帝党! 孙传庭坚信皇帝这么做,就是有这么做的道理! 对付这些只认利益不识大体的官绅富豪,唯一和他们说得通的道理,就是刀剑和死亡! …… “人与物既备,则在于‘管’。” 毕自严敛去那股杀伐之气,转而说起其内部的司职节制之法。 “六大总局,各设‘总办’一人,由陛下从京官中钦点,秩同三品,直接对陛下与户部负责。总办之下,分设‘营造’、‘采买’、‘工务’、‘财计’四司,各司其职,权责分明。” “凡各司主事以上官员,乃至各分厂管事、重要匠头,其家眷,皆需留置京师。” 毕自严的口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温体仁后背发凉。 “非为囚禁,”他解释道,“而是‘荣养’。朝廷将于京师内城专辟一坊,赐下宅邸,供养其用度。一来彰显陛下对有功之臣及其家眷的恩宠;二来……亦可使诸位总办、管事,能心无旁骛,一心为公,不必为家小所累。” 名为荣养,实为质子! 这手段何其狠辣!又何其有效!将所有核心人员的身家性命都牢牢攥在手里,谁敢有二心? “此为组织之严密。”毕自严继续道,“而要保证产出之精良划一,则在于‘教习’。教习分二。” “其一,教习忠心!” 他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带着狂热的意味。 “所有新入厂之御匠、学徒,入厂第一课,非是学艺,而是学忠!” “要让让他们明白,自己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皆是皇恩浩荡!他们手中的锤子、刻刀,不再是糊口的工具,而是在为陛下尽忠,为大明争辉!其荣光不亚于边关将士手中之刀枪!” 温体仁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在练兵吗? 这哪里是练兵,练兵练其形;而此法,乃是铸其魂!这是要将一群散于市井、各怀心思的工匠,从根本上,锻造成一支只为陛下效命,只知忠君报国的御用匠师! “其二,教习技艺!” “待其忠心已立,再行学艺。总局之内,每一道工序,皆有定章,由格物司与老师傅共同编撰成册,图文并茂。新匠人需由老师傅手把手教导,经考工司考核合格方能上岗。凡需操作新式机器者,更要集中教习,考核通过,方能触碰!” “如此,方能保证产出之千万件物,皆如一人之手所造,精良划一,毫厘不差!” “另外,”毕自严补充道,眼神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陛下有言,此类规章今后会越来越多,不止于工厂之内。还望诸位同僚仔细揣摩其中深意。” 这一整套教习之法,再次让殿内众人瞠目结舌。 这分明是将活生生的人与繁杂的事务都视作一部巨大机括上的部件,依照图纸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 其间不容半分人情,不许丝毫差池。 孙传庭听得是热血上涌,恨不能立刻投身其中;而温体仁却即刻明白,天子要扭转的何止是江南的财货流转,更是要重塑这天下的人心与规矩! …… 毕自严的语速再次放缓,进入了收尾阶段。 “第四步,开工仪式与奖惩之法。各总局建成之日需举行盛大开工仪式,请地方大员、乡绅名流观礼,彰显皇恩浩荡,以正视听。 厂内凡御匠、管事,有能改良工序提升产量节约物料者,一经采纳立时重赏!赏银、升职,乃至奏请陛下,赐予‘御前献技’之荣!” “第五步,巡查与稽核。此乃天罗地网之最后一道锁。老夫奏请陛下,由锦衣卫与都察院御史,合组‘皇家总局巡查组’,不定期、不定点巡视六大总局。 上查总办、管事是否贪腐懈怠,下查御匠是否恪尽职守。凡有违逆章程者,轻则鞭笞,重则革职锁拿!此巡查组独立于总局之外,直接向陛下奏报!”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 毕自严讲完了。 他退后两步,再次回到长案中央,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长躬及地。 “陛下此五步连环策,从选址、用人,到营造、供料,再到管理、稽查,已成一个毫无破绽的闭环。只要按此章程行事,江南六大总局必能如期建成,如陛下所愿,为我大明开万世财源!” 毕自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殿内,静得可怕。 温体仁面色煞白,在这张由五步连环织就的天罗地网面前,任何个人的挣扎任何士绅的联盟都将如同螳臂当车,被碾得粉碎! 第272章:藏富于寺、于己,就是不肯献富于国,那么便连死也一并藏了吧 毕自严的话音早已散去,然其言语中所描绘的那一幅蓝图,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良久,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有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起伏。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扫过神情各异的臣子。 “毕卿之法,不啻于为我大明立一万世之基。”皇帝的声音响起,“昔日,我大明宝船下西洋,威加海内,然终究是无根之萍。今日,朕要做的便是为这无根之萍,铸造一方坚不可摧的沃土!” 朱由检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明黄的龙袍在昏暗的殿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 “何为世界?便是万国竞逐,大浪淘沙。我大明不能再做那岸边看客。能否跟上这风云变幻的脚步,能否在未来那片波涛诡谲的汪洋之上牢牢握住制海之权,高歌而进,此举,便是那开山第一斧,奠基第一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群臣身上,如冷电般犀利:“此事干系国运兴衰,系于毫发。非儿戏。诸卿当刻骨铭记!” “臣等,遵旨!” 殿内所有人都躬身下拜,声浪汇聚,带着被这宏大图景所震慑的颤音。 皇帝重新坐定,抬了抬手,示意平身。 “此事,便以毕卿之方略为纲,刻不容缓,即刻去办。”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工部、户部、兵部,凡涉此事之衙署,皆需全力以赴,若有掣肘推诿者,朕不吝手中之剑。” 众臣心中一凛。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温体仁,温体仁心头一跳,自人群中走出,躬身侍立。 “温卿。” “臣在。” “此事之要,在于宣谕。”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朕要你动用一切可用之人,将此中好处,此中规矩传遍江南。朕不要高深之言,朕要最直白的话,要让每一个匠人,无论巧拙,无论老少,皆闻其详,皆知其利。 要让他们明白,入了这‘官匠’体系便是一步登天,从此衣食无忧,子孙有望。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天子降下的浩荡皇恩!”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此事,朕给你一月之期。要做到江南城坊之内,妇孺皆知。要让那些熟练的工匠做梦都在念着此事,字字要入耳,句句要入心。可能办到?” 温体仁俯首更低,声音沙哑:“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知道,这看似是宣谕恩德,实则是一场攻心之战。 皇帝要的不仅仅是工匠们的身体和技艺,更是他们的心,他们的魂,要将他们从原本的家族、乡党、行会中彻底剥离出来! 殿中你一言我一语,就各自职司所辖,再添枝叶,补充细节,不知不觉,竟已是半日过去。 “甚好。”最终,皇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都退下罢,各自去办差。” 群臣如蒙大赦,再次行礼,而后躬着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开启,外面黄昏的余晖如金粉般洒落进来,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日影西斜,自雕花窗格投入,将殿中蟠龙金柱染作一片橘红。 待众人散尽,已是薄暮冥冥,倦鸟归林之时。 皇帝并未留膳,他静静地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整个大殿空旷而寂静,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与他沉稳的呼吸。 他在等。 不多时,殿外传来宦官尖细的通传声:“田尔耕、李若琏,觐见——” 随着通传,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二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臣,田尔耕。” “臣,李若琏。”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 二人起身,垂手侍立。 “事情,办得如何了?”皇帝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田尔耕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南京左近,所有在册之寺庙、道观,共计七十二处,皆已清查一过。其间僧侣道人,凡无度牒、来历不明者,已悉数拿下,交由地方官府安置。有度牒者,亦尽数登记在册,严加看管。” 李若琏接口补充道:“陛下,后续之事,臣已着手安排。凡青壮僧道,可编入屯田之伍;老弱者则分发各地善堂。至于那些藏污纳垢、罪大恶极之辈,镇抚司已立案审讯,绝不姑息。”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停下了敲击,他最关心的,不是那些人。 “收获呢?”皇帝终于问出了关键。 田尔耕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初步清查之总账。除此之外,另有实物。” 他话音刚落,便向殿外一挥手。 殿门外,一队队锦衣卫校尉,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鱼贯而入。 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大殿中央。 “开箱。”田尔耕下令。 校尉们抽出腰刀,撬开箱盖,“嘎吱”之声不绝于耳,随着箱盖一个个被掀开,一片灿烂夺目的光华瞬间照亮了整座昏暗的大殿。 金! 满目皆是金!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金锭、金条,一尊尊鎏金的佛像、器皿,被胡乱地堆在箱中,在殿顶宫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 银! 漫山遍野的银! 更多的箱子里,装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锭,银锭上还刻着铸造的戳记,在光线下闪烁着清冷而诱人的光泽。 除了金银,还有一摞摞厚重的册簿被单独呈了上来。 田尔耕指着那些册簿,声音中带着一丝快意:“陛下,这些便是那些官绅地主,与各大寺庙所签之诡寄文书。他们将自家田产,伪作寺庙所有,以此规避朝廷赋税。仅此一项,清查出的隐匿田亩,在南直隶一地,便不下两百万亩!” 他又指向另一堆册簿:“此乃那些大族豪绅‘自首’时,一并交出的历年隐匿税银之秘账。其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见不得光之银钱往来。触目惊心!”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田尔耕深吸一口气,终于报出了那个惊人的数字: “陛下,此次清查寺观,并勒令官绅补缴亏空,粗略计之,所得田亩、金银,折算下来……不下,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一千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连李若琏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过去,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刨去各种损耗真正能动用的也不过四五百两。 这南京周边一扫,竟是扫出了三年的国库收入! 朱由检真是麻木了,这一刻他心中没有喜悦,唯有冷笑。 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勋贵!真是朕治下的好富户! 藏富于寺,藏富于己,就是不肯献富于国。 国库空虚,边镇缺饷,百姓流离,他们坐拥金山银山却视若无睹,甚至还在国家的肌体上,用这些寺庙道观做掩护,再挖下一块肉来。 崇祯啊崇祯! 朱由检在心中对着自己那悲惨的前身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国难当头,崇祯于朝堂之上哀求百官,涕泪横流,最后募得了多少? 二十万两?还是三十万两? 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文臣,那些世受国恩的勋贵,一个个哭穷,一个个装死。 宁可把钱财埋进地里,也不愿拿出来保卫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最后,城破了,国亡了,李自成用夹棍一夹,拷掠出的银子,是几千万两!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大殿中的气氛因着这泼天的财富和皇帝的沉默,变得有些凝滞。 田尔耕察言观色,见皇帝神情莫测,便又开口禀报,将话题从钱财上引开。 “陛下,另有一事,臣需禀明。”他斟酌着词句,“据各地密探回报,自一体纳粮、重订商税以来,大明各处士绅、豪商,乃至一些地方官吏,虽明面上不敢言,然私下里怨气已然郁结于胸,恐有滔天之势。他们视此举为与民争利,视陛下……为厉行苛政。” 说到最后几个字,田尔耕的声音压得极低。 李若琏闻言心头也是一紧,这无异于说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已尽数被陛下推到了对立之处。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朱由检端起了御案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那并无热气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 “朕,知道。” 云淡风轻,仿佛田尔耕说的不是什么滔天怨气,而是无关紧要的邻里琐事。 田尔耕和李若琏都愣住了。 皇帝呷了一口冷茶,放下茶盏看着二人,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怨气?朕就是要他们有怨气!朕若是连这点怨气都压不住,还做什么天子?”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让他们反。朕倒想看看,他们能如何反?是笔杆子能杀人,还是银子能变成刀剑?” 朱由检掷地有声: “历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人,没听说商人能闹翻天!” “一群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蝇头小利的土财主罢了。他们唯一的倚仗便是手中那点见不得光的钱财,和自以为是的清名。如今朕断其财路,污其名声,他们便如断了脊梁的野狗,除了躲在暗处哀嚎几声,还能做什么?” 这番话,说得何等刻薄,何等不屑! 田尔耕垂首,眼角余光却瞥着那位年轻帝王云淡风轻的神情,心中亦是一阵冷笑。 也是,这些人,当真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田尔耕这一年多来奉帝王之命抄家灭族,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锦衣卫的诏狱里关满了昔日不可一世的人物,他亲眼见过那些被抄没家产之人,临死前的咒骂与不甘。 可在他看来,这一年多所流之血,并无一滴是干净的。 刀锋过处,溅出的皆是黑血、污血、脓血! 这些所谓的士绅、勋贵、豪商,又有哪一个经得起查? 他们侵占的田亩,逼死的佃户,偷逃的税银,贩卖私盐、私茶所获的暴利……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们死上十次。 陛下所为,乃是刮骨疗毒! 非如此,不足以救大明这百病缠身之沉疴。 这些人自以为藏得深,自以为法不责众,自以为能用那套虚伪的道德礼法来绑架皇帝。 他们错了。 他们错在,这一次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位根本不与他们讲规矩的皇帝! 想到这里,田尔耕心中那点对局势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他躬身,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回道: “陛下圣明!一群冢中枯骨,何足道哉。臣必将严密监视,若有妄动者,无需陛下旨意,臣便叫他……人头落地!”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一箱箱的金银之上,久久不语。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也已从殿门外消失,殿宇深沉,唯有烛火摇曳。 夜,来了。 朱由检知道,用雷霆手段从这个腐朽的肌体上剜下的财富,必然会引来彻骨的怨毒与疯狂的反噬,前路注定遍布荆棘,步步凶险。 然而看着这满殿映着烛火的金光,他的眼神却平静如渊。 这是从旧的灰烬中为新的大明淘出的又一捧真金。 它将铸成刀剑,亦将铸成犁铧。 前路或许是刀山火海,但山的后面,海的尽头,已然能望见一片崭新的天地! 第273章 :魏公公真是好大的手笔 三日后。 日头坠下西山,余晖如一抹残血涂在松江府高大的城墙上。 自南京至此,魏忠贤的座船只用了三日。 船非快船,舱内陈设安逸,甚至有一张软榻可供小憩。 只是船夫换了一班又一班,纤夫的号子也未曾停歇,急促的是人心,而非船速。 船一靠岸,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早已等候。 魏忠贤自船舱而出,身形未动,无形的压力便已弥散开来,他脸上略带水路奔波的倦意,可那双三角眼深处却跳动着两簇异常亢奋的火苗。 随行番役将一只尺半见方的黄杨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入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去城东工地。” 阴柔的嗓音自轿中传出,不响,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轿夫起轿,步履沉稳而迅捷,一行人未入繁华府城也未去府衙官邸,径直绕城而走,奔向那片脚手棚架如林人声鼎沸的新建工地。 他们的到来,无声无息,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松江府傍晚的空气。 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农人,那些在运河边卸货的苦力,皆若有所感,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那顶疾行的青呢小轿,心中莫名一紧。 …… 入夜,弦月如钩。 松江府南城,一片低矮的民居里,夹杂着无数家庭式的小作坊。 机杼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贫苦而坚韧的歌。 “张记布行”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五十余岁的张琢正弓着背凑在油灯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织布机上一根断裂的木齿。 灯火昏暗,他的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台老伙计陪了他三十年,如今也和他一样,老了,病了。 “爹,别修了。” 一个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是他的儿子,张小五。 二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满脸烦躁与不甘。 “这破玩意修好了又能怎地?钱家布行给的价,一匹布只多给三文钱,连买米的钱都不够。下个月,钱德隆那老东西又要来收例钱,拿什么给他?我看不如把这铺子卖了,把这堆破烂也卖了,孩儿去投军,哪怕去辽东吃沙子也好过在这儿受窝囊气!” 张琢停下手中的活,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嘴唇哆嗦着:“胡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我这儿怎么能断了?投军?投军有几个能囫囵个儿回来的!” “那也比窝在这儿等死强!”张小五的声音拔高了些,“您看看您的手!再看看您的腰!织了一辈子布,换来了什么?一身的病,还有还不完的债!这世道,手艺算个屁!有钱有势才是爷!” 父子二人一个守旧,一个求变,争吵了半辈子,也未能说服对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像锤子砸在父子二人的心上。 “谁?”张琢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小五一把抓起门边的扁担,压低声音道:“必是钱德隆那老狗派来的!爹,您躲着,今日我跟他拼了!” 门外没有回应,只是又响起了三下敲门声,节奏、力道,一模一样。 死寂中,一个阴柔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门,带着一股子寒意:“东厂办事,开门。” “东……东厂?”张琢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张小五握着扁担的手也僵住了,这两个字比“钱德隆”三个字可怕百倍。 张小五颤抖着手拉开门栓。 一名番役当先踱步而入,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这间狭小潮湿,充满了棉絮与汗味的工坊。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张琢那双饱经风霜关节粗大的手上,又移到那台破旧的织机上,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只是看。 另一个番役的身后,跟着一位身穿寻常衣物、年纪与张琢相仿的匠人,眼神却精光四射,显然是行家。 先入的番役指了指墙角堆放的几匹棉布,对那后来的匠人示意。 那匠人走上前,拿起一匹布,先用手指细细捻过,闭目感受其经纬疏密,又凑到灯火下仔细查看布面的光泽与纹理。 随后,他用不带感情的语调问了几个问题。 “棉线几捻成纱?” “上机前,经线如何浆洗?” “这台机子一昼夜能出几尺布?若换成四十锭的纱,是否会断线?” 问题又急又专,直指要害。 张小五一个字也听不懂,张琢却像被当头棒喝,瞬间从恐惧中清醒过来,这是行家在考较他! 张琢战战兢兢地一一回答。 从棉花的选择到纺纱的力道,再到不同气候湿度对浆洗浓度的影响,他将自己三十多年的经验与心得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说到兴起处甚至忘了恐惧,比划着手势,解释某个部件的精妙之处。 他的见解朴实无华,却字字珠玑,是无数个日夜辛劳凝结的智慧。 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魏忠贤听着这一切,眼里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这就是皇爷要的千百个“种子”之一。 是未来那座庞大工厂里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待张琢说完,那名考较的匠人对番役点了点头。 番役再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张琢,转身便走。 几人转身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惊疑不定的父子二人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张琢颤抖着手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印。 “明日辰时到城东‘匠籍署’前听宣。” …… 翌日,晨光熹微。 城中那片原本名署某个勋贵的空闲土地上,一座崭新的院落拔地而起,白墙黑瓦,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匠籍署”。 署前,是一个用黄土夯实的巨大空地。 数十名像张琢一样被连夜通知的匠人揣着忐忑与迷茫聚集于此。 他们都是这松江府地界上,有名有姓的手艺人。 他们彼此相望,眼中尽是惶惑。 空地四周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手持绣春刀的东厂番役。 更远处,一队队京营士兵顶盔贯甲,长枪如林,将整个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肃杀,连晨鸟都不敢在此处停留。 空地中央,一座三尺高台早已搭好。 辰时正,魏忠贤身着一袭大红蟒袍,腰束玉带,脚踩粉底皂靴在一众番役的簇拥下缓缓登上高台。 他一出现,空地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魏忠贤身后,番役们抬上十几口大箱子,一字排开,砰然开启。 晨光之下,满箱的金光耀得人睁不开眼,但那却不是金银,而是一块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铜方牌,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厚重,质朴。 不过这些方牌上却空无一字,只是在角落刻着一个临时的编号。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却并未亲自开口,只是朝身旁一名侍立的太监微微示意。 那太监身材高大,显然是专门挑选出的嗓门洪亮之人。 他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一个简单的铁皮喇叭举到嘴边,他那被铁皮放大了数倍的洪亮嗓音如同炸雷一般,传遍了空地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句话出口,空地上数百人皆黑压压地跪了下去,张琢跪在人群中,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工匠乃国之基石,技艺乃邦之血脉。然历来劳者多艰,巧者多贫,朕心甚悯。此国之大弊,亦朕之过也!即日起,立‘官匠’之制! 凡入册者,无论原籍何等,皆脱其贱籍,列为良民!按其技艺高低,定其品级,授‘官匠’身份牌,凭牌可免见县令不跪之礼!” “啊?”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见官不跪?这是秀才举人才有的体面! 那小太监顿了顿,声音愈发高亢: “凡入‘官匠’册者,按品级分其职田,使其有恒产,有恒心!建皇家工厂,保其衣食无忧!设启蒙学堂,使其三代之后亦可读书识字,参加科考!” “有田……能读书……” 这些字眼如同一个个炸雷在匠人们的脑海中炸开。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几亩自己的地,让儿子能去读几天私塾,哪怕只是认全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皇帝亲口许诺了这一切! “……今设匠籍署,凡技艺精湛、身家清白者,皆可入册。此乃皇恩浩荡,万世不易之基!尔等,当感恩奋进,以手中技艺报效大明!钦此!” 宣诏毕,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待呼声渐歇,却并未按常理唱名,而是向前一步,冰冷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嘈杂: “皇恩虽重,却不养无用之人!今日在此设立皇家松江织造厂,只收棉布匠人!凡有意入册者,皆需现场考校,以定品级!来人,传第一批匠人上台!” 此言一出,空地上数百棉布匠人顿时一片哗然,随即又被更大的期待和紧张所取代。 那嗓门洪亮的太监立刻展开一份名册,高声唱道:“第一组!华亭县纺纱匠李四、上海县染布匠王五、华亭县棉布匠张琢……共十人,上高台!” 张琢听到自己的名字,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他和其他九人一样,在同行的目光注视下,满心忐忑,手脚发软地走上高台。 高台上,气氛森严。 一边是数十台纺车、织机和一排排装着各色染料的大缸;另一边是几位从京城织造局请来的大师傅,他们神情严肃,目光如刀。 而在他们身后,数名匠作监的匠师正守着小火炉和铁砧,手中紧握钢印刻刀,随时准备为通过者现场制牌。 魏忠贤一挥手,考较正式开始。 十人被迅速分开,带到各自的考官面前。 “李四!”一名考官指着一团棉花,厉声喝问,“此乃新棉,纤维尚短,若要纺出三十支纱,如何预处理棉条?捻度几何?”李四本是纺纱好手,但此刻心神大乱,结结巴巴,回答得错漏百出。考官毫不留情:“知识不精,技艺不纯!暂定九级技工!下去!” “王五!”另一名考官指着一缸靛蓝染料,“此缸染料已显疲态,如何‘养缸’救之?若要染出月白色,需几染几晾?”王五哆哆嗦嗦地操作一番,染出的布色泽不均,考官摇了摇头:“经验尚可,应变不足。暂定七级技工!” 转眼间,已有数人被评定了高低,几家欢喜几家愁,终于,主考官的目光落在了张琢身上。 他没有问寻常问题,而是单刀直入,声音严苛:“松江棉布闻名天下,然其质松软,易起球褶,此乃人尽皆知之弊病!若要织出挺括耐磨,堪比北地贡布之布,于纺纱、上浆、织造三道工序,你有何法?” 这问题,非数十年浸淫此道并深思熟虑者不能答。 刚刚还魂不守舍的张琢,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所有恐惧与杂念都被手艺人的本能所取代。 他仿佛回到了自己那间破旧的作坊,面对着毕生钻研的难题。 张琢深吸一口气,不再结巴,声音沉稳地对答如流,从改变纺纱的捻合方式,到在米浆中加入特定草木灰增加硬挺度,再到调整织机上经纬线的张力配比,一一剖析得清清楚楚,鞭辟入里! 主考官眼中闪过浓浓的讶异,追问了几个极为刁钻的细节,张琢都对答如流。他终于点了点头:“讲得头头是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去那边,用那台改良织机织一尺布给我看看!” 张琢走到一台他从未见过的,结构更复杂的织机前,他没有急,绕着织机走了一圈,用手触摸着每一个部件,眼神专注而痴迷。 片刻后,他坐上机头。 “嗡……”机杼声响起,那声音清脆流畅,带着沉稳的韵律。 张琢的手脚配合得天衣无缝,梭子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银色的鱼在密密麻麻的经线中飞速穿梭。 周围的喧嚣、其余九人的考较、魏忠贤的威严似乎都已消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纱线织机和他手中那匹正在一寸寸生成的,肉眼可见的平整细密。 一炷香后,他停了下来。 一匹质地均匀,光洁挺括的布料已然成型。 主考官上前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捻搓,又对着日光仔细审看,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彻底融化,转为震惊和欣赏,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宣布: “华亭县棉布匠张琢,技艺精湛,思虑独到,评为五级匠师!” 话音未落,一名匠作监的匠师立刻从箱中取出一块空白铜牌,用火钳夹着在炉火中微微加热,随即“铛!铛!铛!”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将“五级匠师”四个大字与张琢的名字、籍贯,深刻地烙印了上去。 这一次,为他发牌的是魏忠贤! 他从匠作监手中接过那块还带着灼人温度的,真正属于张琢的铜牌,走到张琢面前。 张琢颤抖着跪下,双手高高举起。 魏忠贤将那块沉甸甸的铜牌亲手放在他的掌心,“张琢,这是你凭真本事挣来的。好好做,莫要辜负了皇爷的恩典。” 一股巨大的暖流自掌心涌起,瞬间冲垮了张琢五十多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辛酸与麻木。 他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抱着那块真正刻着自己名字和荣耀的铜牌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仿佛一个信号,空地上那些看着同伴或成功或失意,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惴惴不安的匠人们,都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此起彼伏。 张小五站在台下,看着父亲在万众瞩目下证明了自己,看着那块由那个大人物亲手颁发的,金光闪闪的铜牌,眼神中的不屑与愤懑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迅速消融! …… 空地不远处,临街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内。 松江府最大的棉布商钱德隆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看着楼下空地上那热火朝天的考较场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魏公公真是好大的手笔。”他对同桌的几位本地官绅说道,“几块破铜烂铁,一场大戏,就把这些下贱的匠户,哄得感激涕零。” 一位乡绅附和道:“是啊,还分田,还读书,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又不是清丈田亩,有实物在那。这‘官匠’身份虚无缥缈,能顶什么用?” 钱德隆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翻不了天。这张琢还欠着我三百两的利钱,他那间铺子的地契早晚是我的。我倒要看看那块连名字都刻不上去的黄铜牌子能不能当饭吃,能不能当银子使!一群泥腿子,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可笑!” 在钱德隆看来,这不过是阉党敛财的又一出新花样。 可当他看到张琢真的拿到了那块刻着名字的铜牌,甚至引得魏忠贤亲自授予时,那份笃定的不屑中却陡然生出了一丝警惕与焦躁。 他本想再等些时日,让那三百两的利息再滚一滚,到时候连本带利,张琢就算把骨头卖了也还不清。 可现在,他等不了了! 这劳什子的“官匠”身份万一真有什么门道呢? 万一真让张琢进了那所谓的皇家织造厂,得了官家庇护,自己这三百两的债,这看到嘴边的铺子岂不都成了泡影? 他要的是人铺两收,既要张琢的铺子,更要这个技艺精湛的匠人给他当一辈子牛马! 钱德隆眼神一狠,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必须趁着这“官匠”的身份还没坐实,趁着契书还在自己手里,立刻动手! 第274章 :记住了,这松江府的天,还是姓朱! 授牌考较之后第三日,日头正午。 毒辣的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中满是浮躁的尘埃。 “张记布行”那扇破旧的木门连同门前三尺见方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顶四人大轿,轿杠油光锃亮,轿帘是上好的湖绸。 轿前轿后簇拥着十几名身着短褂,肌肉结实的家丁。 为首一人是钱德隆府上的管事,手里牵着一条吐着舌头的恶犬,犬牙森白。 他们如同一阵恶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与恶意,将张琢的小铺子堵死。 钱德隆自轿中走出,四十余岁,身形痴肥,面皮白净,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算计与贪婪。 他手中捏着一把描金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目光却像蝎子一样在张琢那畏缩的身影上扫来扫去。 “张老头,”他身旁一个山羊胡的讼棍,展开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契纸,尖着嗓子念道,“三年前,你借我钱家本金五十两,言明月息三分。如今连本带利,共计三百八十二两四钱。你,还得上么?” 周围的邻里街坊,远远地看着,无人敢上前说一句话。钱德隆在松江府放印子钱,逼死的人命不止一两桩,谁去触这个霉头? 张琢的脸色如死灰,他哪里借过这么多钱? 分明是当年为了给老伴治病,借了二十两,早已用织布的工钱零零散散还了有三十多两。 这张借契分明是伪造的! “我……我还了的……钱老爷,你不能……” “还了?”钱德隆冷笑一声,用扇子指了指讼棍手中的契纸,“白纸黑字红手印,你说还了就还了?我钱家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织布的说了算!” “爹!”张小五血气上涌,眼眶通红,早已抄起了门边一根打布用的木棍,手背上青筋暴起,“跟这帮畜生废什么话!大不了一死!” “小五!别!”张琢死死拉住儿子,他知道一旦动了手,他们父子俩今日必被打个半死,这铺子更是保不住了。 张琢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源于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跪下的时候,他怀里那块冰凉而坚硬的黄铜牌触到了他的心口。 一股莫名的勇气,从那块铜牌上传来。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在阳光下闪着沉重光芒的身份牌,双手捧着,如同捧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钱……钱老爷,”他声音发颤,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晰,“我……我现在是朝廷钦定的五级官匠。皇上的恩典,这铺子……是我的根,是以后给皇家效力的本钱,不能……不能给你。” 钱德隆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指着张琢手中的铜牌,对周围所有的人高声喊道:“大家都来看看!都来看看这新鲜玩意儿!一个破铜片子就想赖掉欠我钱家的银子?就以为自己不是个下贱的匠户了?” 笑声一敛,他脸色变得狰狞,一挥手中的折扇。 “动手!把那破铜片子给爷抢过来!连着这铺子一并收了!” 一名离得最近的家丁脸上带着狞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抓向张琢手中的铜牌。 那名家丁的手指沾着汗渍与油腻,指尖将将触及铜牌冰凉的边缘。 就在这一刹那。 “啾——!”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哨音,如同一根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破了长街的喧嚣。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钱德隆的家丁,手僵在了半空。 下一息,异变陡生。 街角食肆的幌子后,适才还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骤然冒出数十名身穿皂衣,腰佩绣春刀的番役。 他们如同从地里长出来一般,无声,却杀气腾腾。 几个呼吸间便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钱德隆一行人连同整个张记布行围在了中央。 刀鞘摩擦的声音,兵刃出鞘的寒光,让正午的阳光都为之一冷。 适才还喧闹的长街,瞬间鸦雀无声。 围观的百姓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路的尽头,一顶四抬的太师椅由四名铁塔般的力士抬着,不疾不徐缓缓而来。 椅上端坐一人,正是魏忠贤。 他今日未穿蟒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常服,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颗光滑的玉石核桃。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柳树上,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钱德隆一眼。 太师椅在包围圈前停下。 魏忠贤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动分毫,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阴柔,却压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 “杂家记得,前日授牌之时在高台上说过,这官匠牌,是皇爷的脸面。” 他顿了顿,盘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 “有人想踩一脚,该当何罪?” 他身旁的李朝钦躬身向前,声音洪亮如钟:“回督主,按陛下新颁《官匠律》第一条:凡入册官匠,皆为朝廷在册之臣工。辱官匠者,杖三十;夺其产者,罪加一等;蓄意毁坏、藐视官匠身份牌者,视为藐视圣上,罪在不赦!” “罪在不赦”! 钱德隆的再也撑不住,肥胖的身躯软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不知这牌子……这牌子是皇爷的脸面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魏忠贤这才将目光施舍般地投向他,似笑非笑。 “那就按律办吧。” 魏忠贤说得云淡风轻,可钱德隆的哭嚎声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如泥。 李朝钦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判词! “查,松江府棉布商钱德隆,三代以来,放印子钱,逼死良民一十三人;勾结官吏,侵占民田三百七十亩;走私违禁之物,偷逃税款累计七万余两……” 罪名一条条被念出,每念一条,周围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富商,乡绅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的心在往下沉,一股彻骨的寒意弥漫全身! 这哪里是临时罗列的罪名? 逼死的人有名有姓,侵占的田有亩有数,偷逃的税有零有整! 这分明是早就将他钱家查了个底朝天,连他八辈祖宗的烂事都给刨出来了! 在场的富商们猛然醒悟,一个个如遭雷击,脑中嗡嗡作响。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阉党敛财的新花样! 匠籍署是引蛇出洞的诱饵,那块小小的黄铜牌是照妖镜。 这是杀鸡儆猴啊! 当李朝钦念到最后一句判决时,整个长街已是一片死寂。 “奉督主令:主犯钱德隆,斩立决!” “钱家所有家产……全部抄没!” “咿!”钱德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而那些躲在街角,门后偷看的富商乡绅们只觉得天旋地转,有胆小的甚至站立不稳,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拖走!” 番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将瘫软的钱德隆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哭喊声响彻半条街,但这声音在其他富商听来更像是敲在自己心头的丧钟。 魏忠贤站起身,缓步走到已经完全呆住的张琢面前。 他拿起那块黄铜牌,转身,面向那些面色骇然,噤若寒蝉的富商乡绅。 他将铜牌高高举起,让那黄澄澄的光芒,映入每一个簌簌发抖的人眼帘。 “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威严。 “陛下给你讲道理,给你活路,给你机会的时候,你最好赶紧接着,贴着陛下的道理走,学着懂道理!” “若是非要把皇上的恩典当成耳旁风,把皇爷的脸面,往这泥地上踩……”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块污泥。 “钱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魏忠贤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咬着牙说道: “鸠占鹊巢久了,真以为自己生了凤羽?别忘了,这梧桐树是谁栽下的!” 第275章 :宣府六百里加急! 深夜。 南京,乾清宫。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椅旁的巨大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已批阅的与未批阅的分列两侧,仿佛两座永远也搬不完的小山。 朱由检的身影就在这沙盘、舆图与奏折之间来回移动。 他刚刚用朱笔批完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疏,又审阅了一份来自陕西的军报。 桌案上的参汤早已失了温度,他却浑然未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那是连续数日未曾安眠的证明。 江南的财税,中原的旱情,辽东的建奴……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停下脚步,目光再一次落回了那幅沙盘上,这一年多的布局,无数次的推演,都将在未来的几天内迎来最终的答案。 战争,毕竟是战争。 朱由检,也在忐忑。 就在这时—— “皇爷!” 殿门猛地被推开,王承恩冲了进来,他手中的拂尘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长途奔跑的急促而变了调。 “六百里加急!宣府!满帅的密折!” 王承恩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被厚牛皮紧紧包裹,又用数道火漆封死的圆筒。 那圆筒上,沾满了风尘。 朱由检猛地转身,仿佛一头被惊扰的雄狮。 殿内的烛火,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眼瞳深处,仿佛将所有的疲惫与对天下纷繁事务的忧思瞬间焚尽,只剩下一点凝练如星辰的锐利光芒! 朱由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得像一块磐石,走向王承恩,接过那份密折。 他没有立刻拆开。 而是回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案上那把龙纹小裁纸刀一层层割开封口的火漆。 刀锋划过牛皮,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这个缓慢的动作与他胸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终于,奏折展开。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利刃,飞速扫过那一行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文字。 奏报的文风承袭了满桂一贯的简洁与冷酷: “……臣满桂奏:五月九日,臣部与察哈尔汗林丹所部,会师图尔河。越三日,科尔沁主力全歼,其部大小台吉、巴图鲁,或阵斩,或就俘。伪汗奥巴,已于乱军中授首,其首级在此呈上。” “……此役,共计甄别‘丁’字级青壮战俘两千三百二十七名,已全数上铐,不日将分批押解关内。其余妇孺牛羊,皆按盟约,交由林丹汗处置。” “……其部文化传承之根基,如狼神山祭坛、各处敖包,以及世代相传之萨满、史诗皮卷等,已遵陛下密旨,尽数焚毁,不留片纸寸缕。” “……林丹汗已接圣谕,不日将率察哈尔族人东迁,入主科尔沁旧地,为我大明北疆之藩篱……” 朱由检的双手罕见的颤抖了起来。 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阳谋阴谋,所有不为人知的推演与赌博,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啪嗒。” 一份轻飘飘的奏折,此刻却重如山岳,从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殿内,死一般的沉默。 王承恩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滞,他能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他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积聚升腾。 片刻之后。 朱由检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巨大御案! “TOM——!” 笔墨纸砚,玉石镇纸,连同那盏价值连城的玛瑙灯尽数散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 皇帝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大步流星地冲出殿门,冲到空无一人的露台之上。 深夜的凉风吹动他绣着金龙的衣袍。 他望着沉睡的南京城,望着那无尽的,笼罩着帝国的黑暗,猛地仰起头,张开了嘴。 “CNMD!” 一声长啸,自他胸腔深处爆发而出。 那啸声,初时压抑,继而高亢,最终化为一道撕裂夜空的龙吟! 里面有太多的东西。 有登基以来的憋屈,有独对危局的孤寂,有大权在握的快意,更有此刻君临天下,扫清六合般的无上霸气! 啸声止歇。 朱由检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对着无垠的夜空,对着那漫天星斗,一字一顿,仿佛在向天地、向各位先辈、向这个时代的所有生灵宣告: “朕,做到了!” “从今日起,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 凌晨,东方天际尚未泛白。 御书房内已被重新收拾干净,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墨香与器物碎裂后的气息。 狂喜之后,是绝对的冷静与高效。 朱由检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双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地锐利。 “王承恩。” “臣在。” “传温体仁立刻入宫!朕要让全天下都听到这个消息!” “遵旨!” 半个时辰后,内阁首辅温体仁被从温热的被褥中叫醒,官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在禁军的护送下面带惊惶地赶到了御书房。 他不知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让陛下如此急召。 一入殿,他便看到了地上尚未擦拭干净的墨迹,以及皇帝眼中那股慑人的神采。 “臣,温体仁,叩见陛下!” “温卿,平身。” 朱由检将那份改变了国运的奏折,递到他面前。 “看看吧。” 温体仁接过奏折,一目十行。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深深的敬畏与骇然,他的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是武将,不懂排兵布阵。 但他看得懂这背后那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政治手腕! 以西线孙传庭猛攻,佯动牵制后金主力。 以南线毛文龙袭扰,制造混乱分散其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却是北线! 以盟友察哈尔为刀,以雷霆万钧之势,釜底抽薪,将科尔沁这个心腹之患从版图上彻底抹去! 灭族,绝嗣! 战后更以一纸阳谋,驱使刚刚壮大的察哈尔之虎东迁至后金的侧后,彻底改变整个辽东的战略态势!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以整个漠南草原为棋盘的“国策级绞杀”! 温体仁双膝一软,拜服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颤抖: “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等经天纬地之谋,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天佑我大明!天佑我皇!” “扶他起来。”朱由检的声音稍暖。 两名小太监将温体仁扶起。 “捷报,要传。但如何传,传什么,朕自有计较。”朱由检走到他面前,“此非小胜!此乃朕登基以来,对外敌最彻底最酣畅淋漓之完胜!朕要让天下子民知道,朝廷的刀,还利!朕的江山,还稳!” 温体仁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立刻回去,召集翰林院词臣,拟写告天下诏书,必扬我天朝神威!” “不必了。”朱由检摆了摆手。 “此诏,朕亲笔来写!” 他转身回到案前,王承恩早已铺开一张崭新的云龙纹黄宣纸。 朱由检提起一支狼毫大笔,饱蘸徽州松烟墨。 墨汁浓稠,黑如点漆。 他凝神片刻,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落笔,是为前世史书上的苍凉结局而恸哭;行文,是为今生这一年多的日夜煎熬而呐喊! 所有不甘、所有隐忍、所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刻尽数化作笔锋上的雷霆,挟着两世的怒火决堤般倾泻而出! 《大明平虏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惟我皇明,肇基江左,定鼎金陵。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功盖千古。然北疆万里,虏患未绝,如癣疥之疾时时搔扰;如豺狼之性,日日窥伺。边氓苦其荼毒,国帑耗其防戍,此朕宵衣旰食,未尝一日忘怀者也。 科尔沁部落世居漠南,本为我朝藩篱,屡受皇恩。然其狼子野心,首鼠两端,阴附东虏,助纣为虐。联姻建奴,以为屏障;寇我边关,杀我军民;国法不容,天理难恕! 朕嗣承大统,志清寰宇。今岁五月,特命宣府总兵官满桂提虎狼之师,行雷霆之伐。西抚察哈尔之众,东指科尔沁之庭。我王师一至,势如破竹;敌酋相迎,冰消瓦解。一战而定乾坤,三日而平其国! 斩逆酋奥巴于阵前,悬其首于藁街;俘其三千之壮勇,焚其淫祀之庙宇,收其千里之沃土! 此战,非独将士之用命,实乃天道之好还!朕告尔臣民:大明之疆土,寸土不可失;大明之子民,一人不可辱!昔日汉家之雄风,当于朕手重振;往昔唐时之盛世,必在我辈再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第276章:大明:充值就能变强 将近正午,日头毒辣,炙烤着秦淮南岸的每一寸青石板。 沿街的柳树叶片卷曲,无精打采,蝉声嘶哑,如泣如诉,搅得人心烦意乱。 三山街,聚宝茶馆。 馆子不大,却因地处要冲,生意向来火爆。 此刻,馆内更是座无虚席。 赤着膊的伙计,肩上搭着条半湿的布巾在桌椅缝隙间穿梭,口中高唱着:“来咯.续上”手里一把硕大的紫铜壶长嘴如喙,于空中划过一道道滚烫的水线,精准注入茶客的粗瓷碗中,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这里是贩夫走卒的歇脚地,是引车卖浆者的喘息所,更是帝国底层舆论的天然发酵场。 天子诏令坊间传闻在此处交汇碰撞,最终被揉捏成百姓心中最朴素的“道理”。 临窗一桌,气氛尤为沉闷。 桌上摆着几碟茴香豆,一盘盐水花生,茶碗里的水已经续了三四回,淡得像刷锅水。 绸缎铺的钱掌柜,十出头,两鬓已见花白,他盯着面前一本发黄的账簿,手里的小算盘拨弄了两下,终是颓然放下,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这日子,没个盼头了。”他声音沙哑,满是力不从心的疲惫,“这新开的‘商铺税’啊。我那三尺门脸的小铺子一月平白要多缴二钱银子。银钱是不多,可这心里头……”他用手捶了捶胸口,“堵得慌,真他娘的堵得慌!” 二钱银子。 够他一家五口嚼上半个月的糙米,够给小儿子扯两尺布做身新衣裳。 如今却要白白送进官府的库里,一想到此,他便觉那茶水都带了苦味。 邻桌一个跑船的汉子闻言,将茶碗重重一顿,粗声道:“何止是你们开铺的!我们走船的如今过钞关,税又加了一成!以前是雁过拔毛,现在是恨不得把雁捉了,连肉带骨头都炖了汤!这朝廷,手伸得是真长!” “噤声!噤声!”同桌一个干瘦老者四下里望了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想全家下诏狱么?” 此言一出,周遭几桌的议论声都低了八度。 坐在钱掌柜对面的,是附近常来的说书先生,姓孟,人称“孟夫子”。 他年轻时也曾是个童生,考过几次府试,皆名落孙山,便死了科举的心,靠着一张嘴和肚子里半生不熟的典故混口饭吃。 他将手中那柄磨得油亮的破蒲扇一收,眉头紧锁,身子前倾,故作高深地压低了声音: “钱掌柜,船老大,尔等之见,皆在毫厘。只盯着自家那点银钱,便如坐井观天,浅了,浅了!” 孟夫子呷了口茶,见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尔等可知当今圣上‘一体纳粮’之策?此策为何?简言之,便是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千年以降,秀才举人、乡宦仕绅,哪有与我等黔首一般要缴皇粮国税的?这一下,是把刀架在了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脖子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忧虑:“你们想想,这些乡绅老爷他们手底下有多少佃户,有多少家丁?真要闹将起来,到时候你们那二钱银子还保得住么?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全!” 孟夫子一番话,引经据典,剖析利害,让周遭的茶客们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全”却是听得真真切切。 那跑船的汉子脸色发白,喃喃道:“乖乖,这皇帝老儿,是想把天都捅个窟窿?” “何止捅窟窿。”角落里一个始终默不作声的货郎忽然幽幽地开了口,“鸡鸣寺的事都忘了?”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茶馆内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落针可闻。 鸡鸣寺。 金陵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南朝四百八十寺,鸡鸣寺为首。 那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古刹,香火鼎盛,信徒万千。 多少达官贵人,在此布施;多少平民百姓,在此祈福。 这样一个所在,就在一夜之间化为了平地。 那货郎见众人面露恐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亲历者才有的颤抖:“莫信官府贴的告示,说什么‘淫祀惑众,自取灭亡’。我表兄就在大理寺当差,那晚,锦衣卫缇骑四出,将寺门死死封住。里面几百个僧人,一个……一个都没出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有胆大的,事后爬上墙头去看。只说那大雄宝殿前的青石板都被血水浸透了,缝隙里都是红的,用水冲都冲不干净……听说,当今陛下亲口下的旨意——‘佛不渡朕,朕便灭佛’。” “佛不渡朕,朕便灭佛。” 此句透着一股不容于天地神鬼的酷烈与霸道,像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收商税,是与民争利。 均田亩,是与绅为敌。 灭古刹,是与佛为仇。 这位年轻的天子在南京百姓的眼中,其形象变得愈发模糊而可怖。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打破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规则,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狠厉。 他们只能直观地感受到生活的变化、皇权的酷烈,以及对未来那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恐惧。 这种压抑的沉默在茶馆中蔓延。 伙计续水的动作都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潭死水。 就在此时—— “北疆大捷!” 一声嘶哑却亢奋的呐喊,如同一块巨石悍然砸入了这片死寂的池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的穷秀才疯了一般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发髻散乱,一只草鞋不知跑丢在了何处,赤着一只脚,脸上却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大捷!科尔沁灭族了!”他不管不顾地冲到茶馆中央,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 馆内的茶客们都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这穷酸,莫不是中了暑气,说胡话?” “灭族?你当是唱戏呢?” 讥讽和哄笑声响起。 大明朝多少年没听过“大捷”这两个字了? 萨尔浒之后,九边都几番戒严,何来灭国之说? 那秀才被众人一激,脸涨得通红,把眼一瞪,也不分辩,径直爬上了一张空着的八仙桌。 他站在桌上居高临下,将那张纸“啪”地一下展开,声震屋瓦: “此乃陛下亲颁《平虏诏》!我方从应天府衙前抄录而来!尔等竖起耳朵,听真切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郁结与激愤都化作声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念诵起来: “惟我皇明,肇基江左,定鼎金陵。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功盖千古.” 这开篇的几句便镇住了场子,茶馆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皆抬首仰望。 “科尔沁部落世居漠南,本为我朝藩篱索,然其狼子野心,首鼠两端,阴附东虏,助纣为虐” 秀才念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那股压抑已久的慷慨之气,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却又死死压抑着,他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举得更高,用尽平生之力,吼出了那最令人心胆俱裂的一段: “我王师一至,势如破竹;敌酋相迎,冰消瓦解。一战而定乾坤,三日而平其国!” 这一句如巨石入水,已然激起千层巨浪,紧接着,他毫不停歇,用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顿挫,将那辉煌的战果如重锤般砸向众人: “斩逆酋奥巴于阵前,悬其首于藁街;俘其三千之壮勇,焚其淫祀之庙宇,收其千里之沃土!” 念到此处,秀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一口气提不上来,剧烈地喘息着,瘦削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而就在这一刻,整个茶馆似乎完全凝固了。 店伙计高举的铜壶,凝在半空,滚烫的水线断了,钱掌柜张大的嘴忘了合上,孟夫子瞪圆的眼忘了眨动,那跑船汉子刚刚抓起一把茴香豆的手,僵在了半途。 满座茶客,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引车卖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方才还喧嚣嘈杂的馆子,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朝着那八仙桌上的秀才看了过来。 所有的目光,如百川归海,尽数汇于他一人之身。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 他们屏住呼吸,等着秀才的下一句! 那秀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看着那一双双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那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充塞胸臆。他挺直了腰杆,将诏书上最后几句,用近乎咏叹带着颤音的声调清晰地送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此战,非独将士之用命,实乃天道之好还!朕告尔民臣:大明之疆土,寸土不可失;大明之子民,一人不可辱!”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像是烧开的水壶盖,在水汽的顶托下“哐哐”作响。 而当秀才深吸一口气,将那两句最具有煽动性的宣言,如雷霆般吼出时—— “昔日汉家之雄风,当于朕手重振;往昔唐时之盛世,必在我辈再兴!” ——整座茶馆,瞬间炸了! 仿佛一个看不见的炸药桶在每个人心中引爆,那片刻的死寂被彻底撕碎,代之以山崩海啸般的喧哗。 “他说甚么?!” “重振汉风?再兴唐世?!” “皇帝要搞个新大明!?” 坐在一起的茶客们猛地转过头,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光芒。 那绸缎铺的钱掌柜一把抓住了旁边孟夫子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但…… 秀才说,这是皇帝陛下亲笔所书的《平虏诏》! 人们的脑海中,那股因狂喜而几乎沸腾的血液被这一个念头强行冷却了些许。 他们拼命地回忆着。 想起这位年轻的天子登基这一年多来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容置疑的雷霆手段。 且不说这皇帝暴虐不暴虐,狠厉不狠厉,至少,在这个皇帝身上,在这种关乎国朝大政的布告上,他们从未听说过有一次虚言妄语! 那么…… 那么这一次…… 一个可怕而又令人心跳加速到极限的念头在每个人的心底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大明……真的……大捷了? 真的在千里之外,灭掉了蒙古一个大部族?! 这个念头一经确认,便再也无法遏制。 先前的怀疑、不信,瞬间被巨大的真实感所吞噬。 那股狂喜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落到了实处沉甸甸的幸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最后两个字秀才几乎是吼出来的,念罢,他力竭般地跪倒在桌上,将那份诏书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整个茶馆,绝对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有那秀才压抑不住的呜咽,在梁柱间回荡。 钱掌柜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秀才。 说书先生孟某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他双目圆睁,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灭族…… 斩汗王…… 俘虏三千…… 焚庙绝祀…… 收其土地牛羊…… 诏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怀疑、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胸中翻腾,却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股足以让心脏炸裂的沉默之中。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拍桌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行商猛地站了起来。 他年过六旬,风霜满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常年奔波于南北,见识远非这些偏居一隅的市井小民可比。 他的脸因极度的激动而涨红,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他大步走到茶馆中央,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呆滞而困惑的脸,声如洪钟: “尔等!尔等还在为那二钱银子的商铺税怨声载道?还在为那些乡绅老爷会不会造反担惊受怕?还在为天子爷灭了一座庙就说他心狠手辣?” 老行商伸出瘦的手指点着钱掌柜,又指向孟夫子,最后扫过全场。 “你们这些榆木疙瘩就不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些钱去了哪里?天子为何要得罪天下士绅?他为何连神佛都不敬?” 他猛地一转身,指向北方,手臂绷得笔直,唾沫星子横飞,状若疯魔! “都去了北边!都变成了刀枪弓箭!都变成了粮草马匹!都送到了宣府!送到了满桂大帅的军中去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仿佛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那二钱银子是什么?是给满大帅麾下儿郎碗里添的一块肉!是他们手中长刀上淬火的那一捧水!” “那‘一体纳粮’收上来的粮食是什么?是喂饱战马的草料!是让几万大军能饱食酣战,一鼓作气直捣黄龙的底气!” “原来皇上收咱们的辛苦钱是拿去打鞑子,给咱们挣太平!” “皇上逼着那些一毛不拔的乡绅老爷吐出钱粮,更是拿他们的钱,去开疆拓土!” “是以,天子之像,易与民争利为与国拓疆!其酷烈,非为寡恩,实乃大仁!其杀伐非为好战,实为安邦!此等深意,尔等凡夫焉能窥其万一?!” 老行商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新政、税收、均田、灭佛……所有看似孤立且令人不安的事件,在这一刻,被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的辉煌大捷,被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语彻底串联了起来! 皇权,即是国威! 纳税,便是报国! 那个坐在深宫之中冷酷而模糊的天子形象,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高大,无比清晰! 他收的每一文钱,都化作了射向敌酋的利箭! 他杀的每一个贪官污吏,每一次雷霆手段,都是在为北伐的王师扫清障碍! 茶馆内,这沉默,爆发了! “说得好!” 那绸缎铺钱掌柜,猛地通红着双眼站了起来,对着老行商深深一揖:“老丈一言令我茅塞顿开!是我浅薄了!是我太浅薄了!这二钱银子,我缴!我心甘情愿地缴!” “没错!”那跑船的汉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别说加一成,便是加两成!只要能打鞑子,只要能打出这等威风!老子这身力气就卖给朝廷了!” “打!打他娘的!” “收那些读书人的钱去打鞑子!太该了!往死里收!” “我那二钱银子,要是能换鞑子一个脑袋……不!能换鞑子一根汗毛!老子都觉得值了!” 满堂喝彩,群情激愤! 怨气疑虑和恐惧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火山喷发般的狂热与自豪! 这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对大明强盛的渴望!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身,整理好衣冠,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随即,第二个,第三个…… 满座的茶客,尽皆起身,人人面北,神情肃穆。 “陛下圣明!” 发自肺腑的呐喊在茶馆中响起。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日,南京城内,无数的街头巷尾都在上演着这同样的一幕。 第277章:张琢:皇帝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松江府,溽暑如蒸。 午后的日头已过中天,色泽由金转为白炽,没了晨间的温软,只剩下酷毒。 光线透过支摘窗的棂格,投在作坊的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亮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沉浮,一如世间微末的众生。 坊内,异常洁净。 那架陪伴了张琢大半辈子的旧织机停在角落里。 梭子静静地躺在机杼上,经纬线绷得笔直,似一张无弦的古琴。 机身的枣木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被主人用软布和桐油反复擦拭,每一个榫卯接缝都泛着温润沉实的光。 今日,这架本该“轧轧”作响的吃饭家伙却沉寂如一口古井。 张琢没有织布。 他坐在坊内唯一的一张方桌前,桌上无茶无饭,只有一块软布和他手中捧着的一件物事。 那是一块黄铜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坠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实在分量。 铜牌打磨得极光亮,边角圆润,入手生凉,正面,以官方法体阳刻着几个字: 五级匠师张琢 张琢弓着背,花白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双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此刻却轻柔得像是在触摸初生的婴儿。 他用手中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地擦拭着这块铜牌,他擦拭的不是铜牌上的灰尘.那上面本就一尘不染.他擦拭的,是自己那颗惶惑不安又满怀希冀的心。 三日前,他接过了这块牌子。 随牌子一同来的还有一纸公文。 白纸黑字朱红官印,字字句句都让他这个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老匠人,反复请邻家识字的童生念了十几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他,张琢,一个操持贱业的织户,自下月初一起便可登入匠籍,成为松江府“松江棉纺总局”的五级官匠。 官匠。 每月有二两银子的“俸料”。 厂里管两顿扎实的饭食,城外,拨给三十亩职田,虽只在其位时可耕种,但产出皆归自己。 最要紧的是他那个刚满七岁,还在玩泥巴的孙儿,待到秋日便可凭此“匠籍”免费入官办的启蒙学堂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 这件事劈开了张琢混沌了大半生的脑子。 他祖祖辈辈都是织户,从他太爷爷那辈起便是面朝织机背朝天,一辈子弯着腰驼着背,将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纱线。 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如此,他从不指望别的,只求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让他能多织几匹布,换几斗米,让一家老小不至于饿肚子。 至于读书……那是属于老爷们的事。 他这等下九流的匠户连想都不敢想,他的儿子张小五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依旧是个睁眼瞎,他以为他的孙子,孙子的孙子,都将是这个命。 可如今这天大的好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张琢的头上。 他感激。 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起身,朝着南京的方向,磕上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张琢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何等模样,但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般能让石头开花的好事,除了真龙天子,谁也办不到。 这份恩情,是天恩。 张琢很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干净的官厂号服,在窗明几净的大厂房里,与全江南最好的匠人一同操持着那些崭新的织机。 他仿佛已经听见自己那虎头虎脑的孙儿坐在明亮的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然而,在感恩与期待的潮水之下,总有一股冰冷的潜流时不时泛起,让他从头到脚打个寒颤。 那是一丝深植于骨髓的,小民的惶恐。 这天底下,真有白掉下来的馅饼么? 他忘不了钱德隆的凶神恶煞。 但更忘不了那钱德隆在他面前直接瘫倒在地,直至被砍了头! 一切都快得像一阵风。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张琢心里的那份不安,却留了下来。 钱家在松江府是何等庞大的势力? 听说他们家有亲戚在京里做大官,一个区区的匠籍署,说办就办了? 这块铜牌,这纸公文,真的就比钱家几十年的根基还要硬? 这天大的好事会不会只是一阵风?风过了,一切又回到原样? 到那时,钱家背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更加厉害的大老爷们会不会找上门来,把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幸福,连同自己这条贱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轻碾碎? 张琢越想,心越沉,握着铜牌的手便不由得渗出冷汗。 这块铜牌,它……真的能护住自己一辈子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咚!咚咚锵!咚咚锵!” “噼里啪啦——!” 一阵狂乱的锣鼓与鞭炮声,猛地从坊外的长街上传来,毫无预兆,炸雷也似! 那声浪排山倒海,仿佛要将整条街巷都掀翻过来。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刷着沿街每一户人家的门窗。 张琢一个激灵,从沉思中惊醒。 他霍然起身走到门口,撩开半旧的布帘朝外望去。 街上,疯了!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街面,此刻像是被煮沸的开水。 无论是商贩伙计还是闲汉孩童,所有人都从屋里涌了出来,汇聚在街心。 他们涨红着脸,挥舞着手臂,状若疯魔。 “赢了!打赢了!” “号外!北疆大捷!科尔沁灭族了!” “斩了!把那什么狗屁汗王给斩了!”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灭族!”“斩王!”“大捷!” 这些零碎的,却又充满了血腥与狂喜的词语断断续续地顺着声浪钻进张琢的耳朵里,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跟着那喧嚣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不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撞开。 “爹!爹!” 张小五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了十里地。 “爹!”他冲到张琢面前,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破裂,“打……打赢了!咱们大明打了个天大的胜仗!” 张琢被他晃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急道:“你慢点说!什么打赢了?” “鞑子!是北边的鞑子!”张小五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却又偏偏说得无比清晰,“朝廷的报捷文书刚到府衙!陛下派了满桂大帅,领着三万精兵出塞,把……把那个叫什么‘科尔沁’的蒙古大部族,给……给一锅端了!” “什么?”张琢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是真的,爹!”张小T见父亲不信,急得直跺脚,“满大街都传遍了!说咱们的王师只用了三天!三天就把那个以前嚣张得很的蒙古部族给灭了!把他们的汗王奥巴脑袋都砍下来了!”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仿佛亲眼所见。 “还有!还抓了他们三千个壮丁!全给咱们大明修路挖矿!” “还烧了他们的庙!断了他们的香火!” “还把他们那上千里的好地,还有数不清的牛羊,全都抢……不,是收回来了!全都归了朝廷!归了陛下!” 张小五一口气说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着嘴嗬嗬地喘着气,脸上那种与有荣焉的神情,是张琢从未在他这个儿子脸上见过的。 而张琢,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是儿子剧烈的喘息,是窗外海啸般的欢呼,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灭族、斩王、焚祀、、夺地、贬奴。 这一个个充满了铁与血的词语,组成了一幅极其酷烈极其霸道又极其辉煌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那股非人力所能及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感透过这简单的描述狠狠地撞击着他的灵魂。 张琢的目光缓缓地从儿子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上移了下来。 最终落回到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那只手中。 那块厚重的黄铜牌依旧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个念头轰然贯入他的天灵盖,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惶惑与不安! 是的…… 那个赐予他“官匠”身份,让他这个贱籍小民从此可以挺直腰杆做人…… 那个让他孙儿可以读书识字,让他张家从此有了盼头,给了他天大恩情的皇帝…… 和那个…… “一战灭国,斩其王,焚其祀,夺其地”,于千里之外行雷霆之伐,展露无上天威的皇帝…… 是同一个人。 这一刻,张琢浑身战栗! 那根盘踞在他心头数日的毒刺被这道雷光瞬间烧成了灰烬! 怪不得! 怪不得那小小的匠籍署敢和松江府根深蒂固的钱家叫板! 怪不得那富甲一方的钱德隆,被视若猪狗,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碾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那位连一个部族的存续都能在谈笑间翻覆的……天子! 一位,拥有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天子! 天子之威,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一个小小的钱德隆算什么东西? 他背后那些所谓的大老爷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在这样一位连神佛都不敬,说灭族就灭族的君王面前,他们这些凡尘俗世中的豪强士绅,与一只挡在车轮前的螳螂,一只妄图撼树的蚍蜉,又有何异? 谁敢藐视皇权,谁敢与天子为敌,谁就得死! 不,怕是连死都是一种奢望,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通了这一层,张琢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胸口开始蔓延向全身! 那是前所未有的,足以将骨头都融化的巨大安宁! 他所有的恐惧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张琢颤抖着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黄铜牌。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有一束打在了铜牌之上,那黄澄澄的铜面瞬间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278章 :版本答案:打不过就加入 夜,入三更。 月色如霜,却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在偶尔的云隙间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着这人间。 苏州城外三十里,西山太湖之滨,有一座园林,名曰“枕流”。 此园不入苏州园林名录,不为外人所知,占地不过十亩却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于一体,景致之精远胜城中那些闻名遐迩的去处。 园林深处,名为“听雨斋”的书斋,四面皆是密植的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将斋内的一切声息都与外界隔绝开来。 斋内未点灯烛,只在正中的一张紫檀八仙桌上置着一尊三足铜炉。 炉中燃着一小块龙涎香饼,那香气本是清雅醒神之物,此刻却在这昏暗压抑的氛围中变得如同供奉神龛前的祭香,透着一股幽幽的死气。 暗影里坐着七八个人影。 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只能借着香炉中偶尔迸溅的火星瞥见他们身上或华贵的绸缎,或质地上乘的儒衫。 几人中,有因“一体纳粮”新政,家中万亩良田一夜间需增缴赋税数万石的大乡绅;有几位致仕闲居,却依旧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的前朝高官;甚至还有一位曾官拜工部侍郎,最近告老还乡的宿儒。 在书斋最角落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始终一言不发,但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 他是钱德隆的族叔,钱家如今在苏州的当家人,钱氏布行被抄,钱德隆下狱,这一刀几乎斩断了钱家半数的财路。 一室之内皆是新政的受害者。 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 许久,坐在主位的一位老者缓缓开口,他姓顾,是本地顾氏宗族的族长,家有水田三万余亩,是一体纳粮最大的反对者。 “北边,还是没动静么?”他的声音,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下手处,一名乡绅沉声道:“回顾公,京里来的消息更令人费解。据说九边非但未曾裁卒,反在大肆扩军,饷银更是月月足额,从无一日拖欠!那钱粮耗费直如流水!可与此同时,中原之灾比之去年酷烈更甚,赈济流民又是一笔填不满的窟窿!” 角落里,钱德隆的族叔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国库空虚,内外交困。我倒要看看那位小皇帝拿什么来填这个无底洞!” 那致仕的工部侍郎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优越感,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自古以来,变法者有几个能得善终?前有商君车裂,后有王相贬死,近者,张江陵死后亦难逃清算。何也?盖因其变法虽能强国于一时,却动了天下士绅之根本,失了天下士人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历史洞察者的从容。 “那位小皇帝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凭着一股蛮劲就能扭转乾坤?他以为靠着魏忠贤那等阉竖,毕自严、徐光启那般只知算计格物的术臣,就能将我等数百年之基业连根拔起?”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我等,只需一个等字。” “等他钱粮告罄,等他边关大乱,等他民怨沸腾。到那时,他便会发现这大明天下离了我等士绅输纳钱粮、维系乡里,是转不动的。他会回过头来,求我们。” “届时,一体纳粮,可废。商税,可免。那些作乱的阉党、术臣,皆可罢黜。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我等要失的,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些许浮财。而那位小皇帝得到的,将是一个深刻的教训——这天下,不是他朱家一人的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剂定心丸,让斋内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是啊,历史,就是这样写的!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天子可以任性,但不能掀了桌子。 因为这张桌子,是大家吃饭的家伙。 他们依旧是棋盘上的博弈者,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本,去等待那个年轻的对手犯下致命的错误。 他们的美梦,做得香甜而又安稳。 直到,一份薄薄的纸被送了进来。 那是一名家仆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斋,将一份抄录的文稿呈递到顾公手中,而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公拿起文稿,借着香炉的微光凑近了看。 那是一份《平虏诏》的抄本。 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纸上。 顾公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那只持着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势如破竹……冰消瓦解……”他低声念叨着,声音艰涩。 当他念到那一句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一战而定乾坤,三日而平其国!” “三日平其国……”顾公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几个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那张纸,递给了下手的前工部侍郎。 侍郎接过,一目十行。 他的脸色由从容转为错愕,再到凝重,最后化为一片死白,那只轻抚长须的手,僵在了半空。 “斩逆酋奥巴于阵前,悬其首于藁街……” 纸,在众人手中传递。 每经过一双手,斋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那淡淡的龙涎香也似乎被无形的寒流,冲得七零八落。 当那张纸,最后传到钱氏族叔手中时,他只扫了一眼,便猛地将纸攥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疯子!他是个疯子!” 钱氏族叔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愤怒与……恐惧。 “他在江南,视我等百年基业如无物,杀人抄家如入无人之境,我只当他是在自家院里逞凶!却未曾想……他对上北虏,竟也真能把腰杆挺得如此之直!竟也真有这等灭国的大手段!他……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这一声怒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他们方才那待价而沽的从容美梦彻底打得粉碎! 国库空虚?边关大乱?民怨沸腾? 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家不仅没有陷入泥潭,反而用一场辉煌到足以载入大明史册的大捷,向天下证明了一件事—— 他那套被他们嗤之以鼻的新政,是成功的! 收上来的商税,抄没的家产,真的能变成一支虎狼之师! 一支能打仗,敢打仗,还能打灭国之战的强军! 他们所以为的穷途末路,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书斋内陷入了独钓寒江雪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炉中的龙涎香还在尽职地散发着香气,却再也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升起的寒意。 在这死寂之中,那位致仕的工部侍郎突然发出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诸位……”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没看明白么?” 他环视着众人那一张张惊愕愤怒和茫然的脸,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悲哀与绝望。 “此战最大的收获不是科尔沁的牛羊土地,不是那上千里的沃土……” 他停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仿佛接下来的话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的话: “他……不再需要我们了!”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书斋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老者颤抖着指向众人,条理却异常清晰地分析着。 “诸位请想,这一年多来,皇帝做了什么?开海禁!海贸之利,十倍于农桑,税入几何?我等无法窥知,但此项收入怕是不久后便可远超天下田赋之总和!而这笔钱,不入户部,直入内帑!” “再者,抄没盐商、粮商之家产。仅江南一地,所得何止千万两?这又是内帑!” “如今,又设官匠制度,将天下百工技艺尽数收归官办,化为皇家产业。昨日那苏州织造新局已然挂牌。专精丝绸!改良‘花楼机’,织造‘云锦’、‘贡缎’,其纹样之繁复据说冠绝天下!若是经市舶司销往海外,一匹之利,可抵百亩良田一年之产!这还是内帑!” 他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用这笔不经过户部不受朝臣节制的钱做了什么?他在京畿编练新军,甚至四川的白杆军都到浙江拉人了!他们只知皇恩,不知朝臣!他们的兵器是百炼的精钢,犀利的火铳!他们的粮饷由内帑按月足额发给,从无拖欠!” “过去,我等总以为这不过是天子私人的禁卫,是上不得台面的绣花枕头。可从京师一路南下,以及科尔沁一战……” 老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支军队,能打仗,敢打仗,还能打灭国之战!三日平国!这是何等的战力?自太祖、成祖之后,我大明何曾有过如此强军?!” “诸位,自古皆然啊!谁的钱养的兵,兵就听谁的!这支只忠于皇帝一人的虎狼之师,已经成了!” “最后,民心。” “这也是最可怕的一点。”老者眼中满是死灰。 “他用官匠制,将天下数以百万计的工匠都变成了他的官匠。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子孙读书识字的机会。这些匠人从此便只认皇帝,不认我们了!” “他用天子屯在北方边镇收拢流民开垦荒地,活人无数,这些被救活的流民,心中只有皇帝的恩典!” “现在,他又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捷,一场酣畅淋漓的灭国之战,让天下万民都将他奉若神明!民众愚昧,只知胜者为王,强者为尊!在他们眼里,皇上收了税,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扬我大明之威!而我们这些反对皇帝的……”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将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满室死寂,针落可闻。 香炉里的龙涎香早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黑暗中。 寒意,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顾公看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不见一丝老茧的手,却仿佛看到了它戴上枷锁的样子。 钱氏族叔的眼前浮现出的不再是钱德隆的摸不着头脑,而是自家祠堂被贴上封条,祖宗牌位被扔在地上,家中累世积攒的金银财宝被一箱箱抬出,装上官车…… 而那位前工部侍郎,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子孙在发配充军的路上,那凄厉的哭喊…… 他们终于惊恐地发现,他们与皇帝的关系,已经不是政见不合的朝堂博弈了。 那纸捷报,那“三日平国”的赫赫战功如同一盆从冰河里舀起的冷水,兜头浇下。 对于他们而言,那不是捷报! 那是一封由皇帝亲笔书写,发给他们所有人的……最后通牒! 上面用淋漓的鲜血写得清清楚楚:皇帝真的有了一支能打仗、敢杀人的军队!一支只听他号令,用他内帑银钱喂饱,视天下士绅如无物的虎狼之师! 一个致命的问题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让他们遍体生寒: 拿什么跟皇帝玩? 造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们自己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狠狠掐灭。 别逗了! 拿家里养的那几百个只会欺压乡邻的家丁护院去造反?还是去煽动那些一见官军就作鸟兽散的流民去造反? 在能“三日平国”的大明铁军面前,那不叫造反! 那叫一群肥猪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主动撞向屠夫的刀口! 消息若是传到军营,只怕那些虎狼之师还没出营,就得先为了“由谁去平叛”这天大的功劳而打上一架! 真到了阵前,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卒们,怕是看见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第一反应不是冲锋,而是先把身边的同袍一拳打翻在地——只为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军功! “噗通”一声。 那位前礼部侍郎竟从太师椅上直挺挺地滑落,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目光呆滞瞳孔涣散,口中反复地,如同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 “挡不住了,我们挡不住了……” “祖制……挡不住刀枪……清议……也挡不住刀枪啊……” 他忽然抬起头,像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顾公的袍角,眼中满是崩溃的惊恐。 “不能…不能再跟他对着干了……那是找死啊!”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在这死寂的暗室中却如泣血一般清晰。 “能跟着皇帝,喝一口粥……” “那就凑合着……喝吧!” 第279章 :满桂得了MVP,毛文龙就是躺赢狗 皮岛。 风啸如鬼泣,浪涌似山崩。 中军帅帐,庭燎之火赫然腾空,火信千尺,撕裂夜穹,海风引之猎猎作响,爆裂之声,如急雨骤至。 主位,毛文龙。 他未着官铠,仅一袭紧身皮裘,肌如铁铸,色如古铜,左眉至嘴角,一道陈年刀痕,虽笑亦带煞气。 毛文龙一手持炙羊之髀,一手擎海口之碗,碗内浊酒其味辛烈。 “喝!” 他举碗及唇,引颈而灌,酒水淋漓,湿其胸襟。 座下诸将,无论旧部新属皆虎狼之姿,或以佩刀割肉,或以巨手攫食。 笑语、叱咤、咀嚼、兵刃碰撞的金石之声混杂成一团,化作一股蛮野狂放的气息,充塞了整个庭院。 这里不是江南水乡的金陵画舫,更不是冠冕堂皇的京师庙堂。 此乃大明于辽东之外,刺入奴酋心腹之毒钉也。 在这里,活下去是唯一的法则,而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只有三样东西:锋利的刀,充足的粮,和一位肯给他们刀和粮的皇帝! 毛文龙又灌下一大口酒,热流贯腹,百骸舒泰。 他的目光越过跳荡的火焰,望向黑沉沉的港口方向。 海面上墨一样黑,看不见一片船帆。 但他心里清楚,并且坚信,每隔三个月必有悬挂“平海伯”旗号的福船,满载军资,冲破后金在沿海的封锁如期而至。 自从收到当今少年天子的亲笔信以来,这条生命线从未断绝。 当今天子,年岁尚轻。 然而他所做下的每一件事,毛文龙都在无人时反复思量过。 朝中的那些清流言官,骂自己是海外逆贼,就连孙承宗也时常对自己敲打,他清楚记得过去的境况,简直如丧家之犬,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现在,完全不同了。 天子不问他杀人时的手段有多酷烈,只问他斩获了多少敌人的首级。 天子不听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弹劾,只看他呈报上去的献俘之数。 而且赏赐下来的钱粮,永远比他开口索要的还要多。 此非知遇,乃再生之恩也。 “将军!”一名副将擎着大碗起身,满脸红光地吼道,“若非陛下天恩,咱们兄弟现在还在喝西北风!末将敬将军,也遥敬在南京的陛下!” “说得好!” 毛文龙一声大笑,饮尽碗中酒,重重顿在案上。 “尔等给老子谨记!咱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都是圣上的恩典!谁他娘的敢忘了这份恩情,吾必断其首,以为溺器!” 诸将轰然应诺,声振屋瓦。 粮足,则心不慌。 酒酣,则胆气豪。 毛文龙的野心随着酒意一同膨胀。 近期,他不断派遣兵马四出,袭扰辽南,焚烧敌人的积聚,掳掠后金的人口,虽没有攻城拔寨的大功,却也搅得那奴酋片刻不得安宁。 正当他志得意满,准备再为麾下诸将斟酒时。 忽然—— “呜——” 一声号角,凄厉而悠长,瞬间刺破了庭院中的喧嚣。 此乃军情急报之号。 满座的炎烈气氛于一瞬间冰凝,所有将官都在同一时刻按住了刀柄,起身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港口方向,一艘快船正不顾一切地破浪而来,无视暗礁,直冲栈桥,船上一名传令兵不等船身停稳,便纵身跳上岸,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京师六百里加急塘报!” …… 中军帅账,庭燎依旧熊熊燃烧。 然其气氛已冷若冰霜。 那传令兵自怀中一个油布包裹里,颤抖着取出一具火漆铜管。 毛文龙面色凝重,亲自接过,手指发力捏碎了漆封,抽出一卷薄薄的文书。 他走到篝火旁,就着跳动的火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四周很是寂静,只能听到风声浪声和篝火爆裂的声音,诸将全都屏住呼吸,只见自家主帅的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先是惊诧。 仿佛看到了什么神鬼之事,握着塘报的手猛然一顿。 继而,是不敢置信。 双目圆睁,将塘报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那眼神,仿佛想将每一个墨字都从纸上抠下来,吞进肚里。 最终,毛文龙整个人都僵住了,形同木雕。 身形不动,气息不闻,仿佛三魂七魄都已被那纸上的文字给勾走了。 “大帅?”一名心腹将领终于忍不住低声试探。 毛文龙毫无反应。 过了许久。 “哐!” 一声巨响,惊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毛文龙捏起手边的那只海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贯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碗,粉身碎骨。 酒,四散飞溅。 所有将领的心头都为之一颤。 然而毛文龙却不管不顾,他猛地一拍大腿,皮甲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仰天狂啸: “痛快!”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表情状若癫狂。 “痛快煞人也!!!” 啸声如雷,盖过了风声与浪涛。 诸将都看傻了,面面相觑,这是高兴还是发怒? 这狂喜之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战栗。 最后,诸将只当他是为后金吃了大亏而高兴。 科尔沁部,那是草原上的狼,是奴酋的臂助,如今被满桂带兵三日而灭,无异于砍了奴酋一条胳膊,努尔哈赤听到消息怕不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对皮岛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喜讯。 于是众人也跟着群起欢呼,声震云霄。 欢呼声中,无人察觉毛文龙那狂喜的面具之下,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嫉妒。 三日平国!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了他的心头,自己在这皮岛辗转腾挪,经营经年之功,跟这四个字比起来,仿若萤火之于皓月,何足道哉! 他满桂能,我毛文龙为什么不能? 兴奋与嫉妒交缠了片刻,毛文龙收敛了脸上的狂态,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自便。 自己则拿着那份塘报,一言不发,默然走入了内室。 …… 内室,一灯如豆。 隔绝了外间的鼎沸,静得可以听见心跳。 毛文龙没有点燃更多的蜡烛,只就着这微光走到墙角,移开一口沉重的木箱,启开地砖,取出一具冰冷的铁匣。 匣内没有金玉,只有一封信。 乃是天子亲笔,纸已微黄,边角都起了毛边,不知被他独自一人时抚摸过多少遍。 他郑重地展开信,如对圣颜。 灯下,再读。 那字迹锋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跃然纸上。 “……朕不要你做守土之犬,朕要你做噬骨之狼!” “……朕只要你一事:让整个辽南燃成一片火海!焚其粮草,毁其屯田,杀其官吏掠其牛马!让皇太极每一次安坐盛京,都能闻到自家后院传来的焦糊之味!” 读到此处,毛文龙的手指不禁攥紧。 噬骨之狼……焦糊之味…… 这种话,不是文臣能说出来的,也不是寻常的帝王能讲出来的,字字带血,句句见风,隔着纸张都能灼伤人的魂魄。 再看到信的末尾。 “……待他日驱逐鞑虏,光复辽土,朕在西苑为将军温酒以待……” 初见此信时,只觉得是少年天子的一时热血之语,虽然心中感动,但也暗藏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小心思。 然而今天…… 他将天子的手书与那份塘报并排陈列在书案上。 左边是“噬骨之狼”的方略。 右边是“三日平国”的功业。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轰然贯穿他的脑海。 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谁谋划的? 魏忠贤?那阉竖弄权有术,于军国大事,不过一懵懂竖子。 孙承宗?老帅用兵稳如山岳,步步为营,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师。这种奇袭灭国的险策,诡诈狠绝,非他风格。 毕自严?徐光启?都是国之能臣,然一个精于财政,一个精于器物,都不是将帅之才。 思来想去,皇帝身边,竟无一人可为此谋主! 则,唯有一人。 那端坐于紫禁城内,不到双十年华的天子! 毛文龙顿觉一阵昏眩。 原来,天子之信不是勉励,而是军令! 满桂在草原平灭科尔沁,是这军令中的一环,自己在辽南袭扰不断,同样是这军令中的一环! 天下之大,皆为其局,而他与满桂,皆为棋子! 那个执棋的少年天子,远在千里之外,却洞若观火,算无遗策! 心中那点待价而沽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皇帝能三日灭一国,就能三日换一将! 自家这点基业,在天威面前,与蝼蚁何异? 敬,而后畏。 畏,而后……是彻底的臣服。 毛文龙霍然起身,抓起案上的酒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径直行至庭院之中,穿过人群,面向南方。 那是皇帝所在的方向。 毛文龙高高举起酒坛,对准夜空,而后引颈狂灌。 “咕咚……咕咚……” 烈酒如瀑布冲刷着他的喉舌,呛得他剧烈咳嗽,却没有片刻停顿,酒水四溢浸透了他的衣襟,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洗刷着内心深处最后一丝悖逆的念头。 诸将骇然,皆不敢言。 一坛饮尽。 毛文龙将酒坛高举过顶,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掼下! “砰!” 陶坛碎裂,声闻数里。 他对着遥远的南方,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低下那颗从未向任何人轻易低下的头颅,以沙哑沉郁却再无半分桀骜之声,一字一顿,如对天起誓: “陛下!” “末将毛文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杂念。 “……是真服了!” 第280章 :年度最佳员工:满桂; 最受冲击老臣:孙承宗 宁远城,辽东经略行辕。 行辕之内,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一尊巨大沙盘几近占满整间屋宇。 沙盘旁,卓立一老者。 孙承宗,大明辽东之柱石。 他身披御赐玄氅,手持细长推杆,于沙盘上调动军旗,其势极缓,仿佛每一步皆负千钧之重。 几名幕僚垂手侍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稍出。 最终,推杆悬于“盛京”之上。 孙承宗开口,声线一如其人,饱经风霜:“皇太极根基未稳。然则,愈是如此愈可能外衅以固其位,慑服内外。” 其语气波澜不惊,仿佛陈述天道之常。 “其一,南下叩关,直扑宁远。” 推杆点了一下宁远城坚固的模型。 “其二,西绕蒙古,侵我蓟镇。” 推杆向西,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传令各部,严加戒备,勿有丝毫懈怠。” “谨诺!”幕僚们齐声应之。 孙承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目光未尝离此棋盘分毫,他紧锁的眉头之下,所忧者,非眼前之皇太极。 而是沙盘之外,那位远在江南的少年天子。 皇帝南下之前,连同皮岛毛文龙部的牵制任务,皆由缇骑绝密传达,一应方略,皆为钦定,包括三方共同发起攻击的时日。 那封密信的内容孙承宗至今记忆犹新,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容置喙的君王意志: “此策,以林丹汗为锋矢,以皮岛为侧翼,以关宁为后盾。三方联动,撬动全局。老师所部固守宁远,以为万全之备,静待北线之变。” 其谋何其宏大,其气何其狂哉! 可他孙承宗用兵一生,所信奉者,乃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将如此重大的国运之赌,系于林丹汗此等“盟友”之身? 此举……太过蹈险! 蒙古人之性,他洞若观火,反复无常,其心难测,今日称兄道弟,明日拔刀相向,乃其故伎。 一旦事败,钱粮军械之损尚在其次,真正可惧者,是将彻底激怒后金,引其疯狂报复。 故此,他虽遵旨行事,调拨军资,然内心深处对此计划始终存疑。 他坚信自己亲手所筑之坚城,坚信那些射程惊人之红夷大炮,坚信辽东的百战精兵。 孙承宗觉得,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王道。 思及此,他将代表后金主力的红色旗幡,在盛京左近又用力按了按。 在他心中,真正的决战依然在此。 至于漠北的那阵风…… …… “督师!京师六百里加急军报!” 一声嘶喊,撕裂了行辕的宁静。 信使冲入,满身风尘,单膝跪地,高举一个烙着双重火漆的皮筒。 孙承宗眼神一凝,却未立时去接,沉声问道:“何事惊惶?” 信使喘息未定,脸上却是一片扭曲的亢奋:“回督师……大捷!天……天大的捷报!” 满室皆惊。 孙承宗的心猛地一沉,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尔等,皆退下。” “遵命。” 幕僚们躬身鱼贯而出,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在信使和皮筒上烧出几个洞来。 转瞬,厅内只余孙承宗一人与跳动的烛火。 他缓步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皮筒,回到灯下用小刀仔细割开封口。 内有文书两份。 其一,兵部塘报。 其二,竟是盖着玉玺、颁行天下的……《平虏诏》! 他先读军报,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时间,仿佛凝固。 窗外风声呼啸,室内一片死寂,孙承宗就那么站着,不动如山,宛如石化。 灯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狂喜,无激动,唯有令人心悸的沉默。 许久。 孙承宗放下文书,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向屋中央的巨大沙盘。 脚步略显迟缓地走了过去。 目光如鹰,死死钉在沙盘西北角——科尔沁草原。 那里原本插着一面小旗,代表一个部落。 而现在…… 这片土地在孙承宗的眼中,像是被血泼过一样。 三日! 塘报上这两个字,如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之上。 满桂,宣大铁骑,三日,灭一族! 孙承宗脖颈僵硬地转动,目光从科尔沁草原一寸一寸向东挪移,最终落在了“盛京”之上。 一滴冷汗,自他额角悄然滑落。 此汗,非为热,而为……惧。 他当然知道皇帝与林丹汗见过面,也从不怀疑以当今天子的手腕,必能说服对方。 但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说服竟是如此雷霆万钧,竟是如此摧枯拉朽! 当这一切化为白纸黑字摆在他面前时,孙承宗才于一瞬间幡然醒悟。 自己为何迟疑? 为何保留? 仅仅是因为战略上的稳健吗? 非也! 实乃自今上登基以来,虽内政革新,却无一场对外大捷! 无一场足以定鼎乾坤的胜仗,则军心、民心,乃至他孙承宗之心皆悬于空中! 都在潜意识里对自己,对大明,对那位年轻的君王,藏着一丝……怀疑! 怀疑大明的军队是否还有战力? 而现在,“三日平国”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道《平虏诏》传遍九边,十万将士那压抑已久的士气,只怕是要……冲霄汉!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从旗盒中拿起一面代表林丹汗的蓝色小旗。 他看着沙盘,手持蓝旗,自西向东横越数百里疆域,然后将它重重地插在了科尔沁的土地上! 旗杆入沙,声闷。 而旗锋所指,正对着后金的腰眼——盛京! 如一柄…抵在身后的刀! 这一刻,孙承宗,全明白了! 不是胜利本身让他震撼。 他震惊的是这胜利的方式和其背后的目的! “驱虎……吞狼……” 孙承宗抚着花白的胡须,喃喃自语。 原来,皇帝的棋盘上,科尔沁这颗棋子根本就是用来献祭的! 用它的血肉去喂饱林丹汗这头更凶更饿的狼!再用这条喂饱的狼在后金的身后制造出一个永不宁日的巨大威胁! 从此,皇太极枕不安席! 他必须时刻提防着背后那双贪婪的眼睛! 从此,不再是大明两面受敌。 而是后金腹背受创! 孙承宗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吐尽了心中的疑虑,也吐尽了身为老臣的最后一点骄傲。 再睁眼时,只余敬畏。 “陛下胸中沟壑,远非臣……所能及也。” 这位沙场老帅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萧索。 “此非战之胜,乃策之胜!以林丹汗一人胜我大明十万雄兵常驻漠南!辽东全局,自此……”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拨了一下那面蓝旗。 “活矣!” 是的,活了。 一潭死水,被皇帝在千里之外投下一颗石子,搅动了满盘风云。 这盘棋的主动权,已然易手! …… 震撼过后,紧随而来的,乃是宿将所特有的敏锐预感。 孙承宗的目光从活了的漠南,移回到了自己经营的关宁防线。 坚城、重炮、精兵…… 这些他昔日的骄傲,此刻在他眼中却多了一个沉重的名字——吞金巨兽。 孙承宗比谁都清楚,此防线每年耗大明多少帑银,若非天子以非常之法敛财,早已崩溃。 而现在,皇帝却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外部大捷,于这盘死棋之中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全新的变局! 皇帝还会允许这条消极的防线,继续如此耗费国力吗? 答案,不言而喻。 孙承宗几乎已经看到,等皇帝从江南回来,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盘辽东棋局时……一场由他亲手主导的巨变,必将降临。 风,起于青萍之末。 孙承宗知道,那个可由他凭借宿望与资历便能左右辽东大局的世道,已经过去了。 一个新的乾坤,一个君王独揽天宪的乾坤,正以他无从抗拒甚至无从明了的方式赫然洞开。 但真正令他心神剧震的并非这世事之变,而是开辟这新乾坤的人。 当今天子! 对于这位临危登基的年轻君王,孙承宗一直将其视为先帝那个沉静寡言的弟弟。 他敬其铲除晋商的雷霆手段,也赞其勤勉政务的决心,但在心底里,曾几何时或许仍不免视之为一个需仰仗自己这等老臣支撑危局的后辈。 尤其在兵事之上,孙承宗自负,自己才是大明朝堂上无可争议的砥柱。 然而今日,这封来自千里之外的捷报却如一道九天惊雷,彻底震碎了他这份固有的认知。 千里之外,庙算无遗,三日之内,覆一族于股掌! 这并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对天时、人心、军力最精妙的洞察,是对漠南、辽东乃至大明国祚通盘筹谋后的雷霆一击! 这等经天纬地之略,绝非一个久居深宫的年轻藩王所能凭空拥有! 孙承宗此刻才幡然醒悟,这位平日里渊渟岳峙的君主,其胸中所藏的韬略远非自己所能窥测。 是他变了么?不,或许是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皇帝,藏器于身,竟至于斯! 陛下这一身神鬼莫测的兵法,这番搅动风云的手段,究竟是何时,又是从何处学来? 这念头在孙承宗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声无声的苦笑。 缘由……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孙承宗,或许真的老了,毕生积攒的声望与谋略在那轮喷薄而出的煌煌大日面前,不过是拂晓前的残星罢了。 思及此,他缓缓直起身,将手中那根推杆轻轻放回了原处。 窗外,风声依旧。 他走到窗边,推开轩窗。 一股夜风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是一片沉寂的夜。 没有虫鸣,没有蛙噪,连一丝生机都仿佛被这连月的大旱彻底榨干了。 孙承宗仰起头,望向天空。 久旱无雨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悸,没有一丝云气,那条贯穿天际的璀璨星河竟亮得有些刺眼,仿佛宇宙所有的光芒都倾泻在了这片焦渴的大地之上。 他看着那片深邃无垠,静默得可怕的星空,心中的激荡却达到了顶点。 这片死寂的天地,这万物凋敝的绝境……不正是如今的大明么? 然而,就在这片深沉的静默之中,那位端坐于紫禁城内的年轻君主,却以比这星河更难揣测的深沉,比这永夜更难逾越的谋算,布下了石破天惊的棋局。 他不引风雷,不仗天时。 他自己便是那于至暗之中扭转乾坤的唯一执棋者。 在孙承宗眼中,那漫天的星辰不再是冰冷的点缀。 它们仿佛是皇帝棋盘上错落的棋子,森然而列,静静等待着皇帝落下那决定全局胜负的最后一手。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而帝王之术,便是在这无情的天道之下,辟出一条属于人间的生路! 第281章:我张家,不缺这么一个牌位 京师,英国公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寻常府邸早已灯火阑珊,然英国公张维贤的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 居于主位的正是英国公张维贤,他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须发已然半百,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只是那双曾阅尽天下风云的眼眸,此刻却深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麒麟纹雕,目光则凝定在那一缕笔直的青烟上,仿佛要从其变幻中窥得一丝天机。 他的下首,分坐着四人。 皆是当今勋贵之中最早决意追随新君的核心人物。 他们或为公侯之后,或掌宿卫之职,此刻无一例外皆是面色沉凝。 堂中死寂了许久,终是其中一位年纪最轻的勋贵忍不住,他挪了挪身子,拱手低声道:“国公爷,诸位,陛下巡幸江南,至今已逾三月。虽说邸报所传,皆是捷音,然……江南之地,素为士绅渊薮,盘根错节,其中暗流恐非我等在京中所能想象。陛下龙躬安危,实系我大明国本,亦系我等满门荣辱啊!” 此言一出,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众人心中皆是狠狠一沉。 是啊,这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最可怕的一柄利剑——皇帝的安危。 自皇帝离京南下那一刻起,他们这些被朝野视为帝党的勋贵,便无一日能安睡。 他们比谁都清楚,京师此刻的安宁,他们府邸的安危,乃至他们项上人头,身后家族的存续,全都维系于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皇帝一人之身。 皇帝在,他们便是中兴功臣,是与国同休的柱石。 皇帝若有半点闪失……张维贤甚至不敢深想那个后果。 京中那些被皇帝压得喘不过气的文官们,那些对削藩夺权心怀怨愤的宗室,边镇上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关外虎视眈眈的后金,草原上首鼠两端的蒙古诸部……这些力量会在瞬间化作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这大明、新政、新军、新气象,所有的一切,都将是过眼云烟。 张维贤缓缓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沙哑而沉重:“慎言。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苍庇佑。”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的忧色却更浓了,这与其说是安慰旁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另一位须发花白,更为老成持重的勋贵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陛下安危,固然是根本。然陛下在江南行事之烈,亦是前所未有。平曲阜孔府,天下读书人之心为之一颤;诛福王,废其宗祀,天下宗室为之股栗;至若松江、苏州、南京,短短数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强推‘一体纳粮’,尽灭江南盐商……这桩桩件件,皆是与虎谋皮,与天下巨室为敌。我等虽知此乃拨乱反正之霹雳手段,可用力如此过猛” 这,便是压在他们心头的第二座大山——新政的烈度。 皇帝的刀太快,太锋利了。 快到他们这些举着刀鞘的追随者,都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不过,对于刚传到京师的皇帝在南京的“灭佛”之举,他们倒尚能理解。 毕竟,皇帝要他们这些勋贵“捐献”佛寺田产以充实内帑时,他们虽肉痛却也照办了。 此举无疑是断天下寺庙之根,与皇帝在江南所为一脉相承,皆是强力敛财,充实国库。 但他们最关心,也最困惑的,还是军事。 作为大明的世袭武勋,他们亲眼见证了祖辈荣光下的赫赫军威是如何一步步沦为如今这般积弱不堪的模样。 土木堡之变仿佛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深深烙印在勋贵集团的骨血里。 他们空顶着国公、侯爷的头衔,手下的京营却连流寇都打不过,这其中的羞愧与无力不足为外人道也。 如今,皇帝亲手整顿京营,操练新军,日夜不休。 新军的军容、军纪、器械,与往日相比确是天壤之别,令人眼前一亮。 可…除了陕西之行,其余毕竟是没上过战阵的兵,纸上谈兵终觉浅,未经血火洗礼的军队真能堪当大任么? 张维贤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副弓囊上,那是他祖父的遗物,弓囊上还隐隐残留着昔日战阵的痕迹。 他心中涌起一阵灼热的羞愧,先祖随成祖皇帝五出漠北,何等雄哉! 而他们这些后辈子孙却只能在京师之中,为皇帝的安危和新政的成败而忧心忡忡。 堂中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那安息香的青烟依旧固执笔直地升腾着。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叩、叩、叩。” 声音不重,却让堂中五人身躯皆为之一震,齐齐望向门口。 张维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辰能绕过层层护卫直接敲响他书房门的,只可能是那个专门负责他与皇帝之间紧急联络的锦衣卫。 是福?是祸? “进来。”张维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迈步而入。 沈炼,此番皇帝南下,并未得幸跟随,而是奉皇命留守京师,暗中护卫徐光启、宋应星等新政重臣,并充当皇帝与英国公之间最机密的联络人。 他风尘仆仆,但脚步沉稳,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张维贤身上。 沈炼一贯以冷静沉稳著称,此刻却也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抱拳躬身,力图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平稳,但那股发自肺腑的喜悦却如同即将喷薄的岩浆,怎么也掩藏不住。 “禀英国公!”沈炼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钟,“大捷!” 满座勋贵,呼吸为之一滞。 “陛下平虏诏书已至京师!此乃抄录副本,卑职奉命第一时间呈送国公!”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双手奉上。 张维贤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从沈炼手中接过那份文书,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那份抄录的诏书。 一时间,整个书房之内,只剩下纸张展开的“沙沙”声,以及所有人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张维贤的目光,从诏书的第一个字开始,一字一句缓缓向下移动。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是在无声地念着。 堂内其余几人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张维贤的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他。 他们看着国公爷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到难以置信的错愕再到双目圆睁的震撼,最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开始无法控制地抽动起来。 诏书不长,张维贤却读了很久很久,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当他的目光落在诏书末尾,看到那龙飞凤舞的“钦此”二字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张维贤这位见惯了朝堂风浪,历经三朝沉浮的老国公,此刻双目圆睁,眼眶中竟迅速积满了浑浊的泪水,那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情感,终于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维贤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长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跳起。 他仰起头,对着屋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大笑,那笑声初时还带着一丝哽咽,继而变得无比畅快,充满了狂喜与释放,最后,化作了对苍穹的呐喊。 “陛下!陛下真乃天纵神武!谋略千里,竟至于斯!竟至于斯啊!!” 他一边笑,一边老泪纵横,状若疯癫。 堂内其余几人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随即,他们从这狂喜的笑声与那句“天纵神武”中,瞬间明白了诏书内容的份量! 沈炼此刻也再无法保持严肃,脸上同样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胸膛。 其余几人也立刻围了上去,当他们看清那诏书上的内容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继而脸上都浮现出与张维贤如出一辙的狂喜与震撼。 这场胜利,来得太及时,太重要,也太……不可思议了! 它如同一道最耀眼的闪电,划破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向全天下,向所有观望质疑甚至敌视的人,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皇帝的路子,是正确的! 内部,他推行新政,杀得江南人头滚滚,士绅巨室噤若寒蝉,国库日益充盈。 外部,他拓边灭国,打得酣畅淋漓,一战功成,尽显天朝神威! 内政修明,外战告捷,双线并进,两处全胜! 张维贤慢慢止住了笑声,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只觉得胸中郁结了数月之久的浊气一扫而空,他缓缓直起身。 他的腰杆,从未如此刻这般挺直过! 张维贤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如钟:“自今日起,朝野内外,谁还敢说陛下行事操切?谁还敢质疑新政过激?谁还敢妄议君上南下之非?!”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骄傲。 “此战,便是最大的道理!此捷,便是最硬的拳头!” 皇帝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为他们这些追隨者来了一颗定心丸。 张维贤话锋一转,对沈炼关切地问道:“沈千户,近来徐应星等大臣,可还安稳?” 沈炼立刻会意,肃然回道:“回国公爷,一切安好。卑职已加派人手,日夜护卫,绝不会让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有此大捷,料想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也该收敛了。” 张维贤听罢,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好,如此我便放心了。你且退下吧,今夜辛苦了。” “卑职告退。”沈炼再次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 门再次关上,堂内的气氛却已然天翻地覆。 方才的凝重与死寂,被炽热昂扬的情绪所取代。 然而,就在这股狂喜的热浪之中,张维贤的眼神却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几位同样兴奋不已的同僚,一个尖锐的问题如冷水般浇在他的心头。 皇帝的权威稳如泰山,可是……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真的跟上皇帝的脚步了吗?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那股安息香的余味似乎也变得格外清冽醒神。 他走到那几人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诸位,先坐下。” 众人见他神色有异也收敛了脸上的喜色,依言重新落座,目光都集中在英国公身上。 张维贤缓缓踱步,开口道:“陛下打下了天大的威风,稳住了阵脚。我等固然可以额手相庆。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然后呢?” “然后?”方才抢步上前的侯爵有些不解。 “陛下如九天之上的神龙,行云布雨,变幻莫测。我等今日尚能为其摇旗呐喊,可来日呢?当陛下需要利爪与獠牙,随其一同搏击长空之时,我等……又能拿出什么?”张维贤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吾儿,”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忝为京营参将,听着威风。然则,自新军整练以来,他何曾上过一次真正的沙场?哪怕是此次江南清肃,人头滚滚,陛下也未曾让他前往。这是为何?” 他不等别人回答,便自己说道:“此非陛下不用,乃是陛下念我这张老脸,顾及我这把老骨头,予以体恤罢了!这是恩典,可长此以往,这也是毒药啊!一个没有见过血的将军,算什么将军?一个只能靠祖荫和陛下恩典过活的勋贵,又能撑得了几时?” 这番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 是啊,他们的子弟,大多不都如此么? 在京营里当个不高不下的武官,日日操练,却从未真正面对过生死。 与那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悍将相比,他们算什么? 那先前忧心忡忡的老成勋贵面色一白,喃喃道:“国公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诸位都懂!”张维贤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陛下此番是要重塑乾坤!文官要用,武勋更要用!然,陛下所用者,必是能战之将,善战之兵,而非我等这些只知食祖上俸禄,在京中安享富贵的世袭之臣!”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干燥的夜风吹了进来。 张维贤望着沉沉夜色,仿佛能看到大明广袤疆域上燃起的烽火与希望。 “我意已决!” 他猛地转身,“家中子弟,凡年满十六,身子骨尚称康健者,不论嫡庶,尽数给我送出去!海军初建,缺人用人,便去海军!北地边军,常年与蒙古、后金接战,缺敢死之士,便去边军!” “让他们去!去真刀真枪地历练一番!去闻闻真正的血腥味!去看看真正的死人山!” “若真是为大明捐躯了,马革裹尸,那也算是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陛下的信重!我张家,不缺这么一个牌位!” “若是能真刀真枪地杀出一片天来,挣下自己的功名,那这份家业才能算是真正传下去了!这英国公府的门楣,也才算没有蒙尘!” 张维贤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决绝。 “诸位,好好想想吧!皇帝的眼界早已不在京师这几亩三分地了!他盯着的是整个天下,是那波涛万里的海疆,是那冰封千里的关外!武将,怕是要真正抬起头来了!我等……若再死抱着祖宗那点功劳簿不放,被陛下甩在身后,不过是早晚之事!” 堂中,一片死寂。 堂中诸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维贤的话,虽刺耳,却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许久,那名性急的侯爵一咬牙站了起来,对着张维贤深深一揖:“国公爷金玉良言!我明白了!明日我便将家中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绑也要绑到天津卫,在海军学堂往死里学,今后死也得死在大明战舰上!” “不错!”那老成的勋贵也霍然起身,“我那孙儿自诩弓马娴熟,便让他去辽东,让那些鞑子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众人纷纷附和,眼中不再是先前的忧虑,也不是方才的狂喜,而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第282章 : 谋定而后动 南京城六月的暑气仿佛一座无形的熔炉,将青石板路蒸腾出袅袅白汽。 官道两旁的树鸣蝉嘶,声声都透着一股焦躁。 然则,郑芝龙的心却比这炎夏的天气还要炽热几分。 他端坐于宫中备下的马车之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崭新的官服。 绯红色的袍衫,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入手丝滑,微有凉意,胸前那块“云雁”补子在微晃的日光下金线闪烁,刺得人眼目生花。 户部左侍郎,三品。 自海上亡命之徒,到福建游击将军,再到如今位朝廷重臣,这种浸入骨髓的满足感,远比黄金万两更让他沉醉。 马车辚辚,穿过一道道宫门。 朱红的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想到天子,郑芝龙心中那份醺然的得意便迅速冷却,继而转化为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复杂情感。 这份狂喜,源于他如今手中前所未有的权力。 就在一月前,他族内一位德高望重的叔公自恃辈分,依然按着过去的规矩在福州府与几个盐商勾结,私下倒卖官盐,惹得福建按察使司盯上了他。 本来这在过去不过是小事一桩,使些银子找找关系,总能抹平。 可这次,按察使司的奏折还没递上去,福建镇抚司的锦衣卫便已直接登门喝茶。 那位平日里在他面前都颇为倨傲的叔公,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夜派人快马加鞭赶到泉州,低声下气地求到了他郑芝龙的门下。 郑芝龙端坐高堂,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并未如那位叔公所想动用任何旧日的关系去地方通融。 他深知面对锦衣卫这把天子利剑,任何地方上的关系网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郑芝龙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有半点隐瞒,当夜便亲自修书一封,将族叔所犯罪行原原本本地写明,以“户部左侍郎”的身份,用三百里加急的密奏直呈南京御前。 在奏折的末尾,他伏地叩首,言辞恳切地写道:“臣治家不严,驭下无方,致使族人藐视国法,罪在臣身。恳请陛下念其初犯,且为臣留几分颜面,从轻发落。臣在此立誓,若有再犯,臣必亲手将其绑缚,送交有司,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天子的朱批,不过六日便已返回泉州。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斥,只有寥寥数语,却重如泰山:“法外无情,但念卿之功。小惩大诫,下不为例。此事交由郑爱卿全权处置,务必令族人知晓,何为王法。” 几天后,那位被暂时羁押的叔公被放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皇帝的惩处——罚没其不法所得之十倍价款,充入市舶司。 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郑芝龙再次召集了所有郑氏族中的头面人物。 这一次,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过去那些仗着辈分和旧日功劳对他阳奉阴违的族老们如今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芝龙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将那份有着天子朱批的密奏复本,轻轻放在了桌案中央。 “诸位叔伯兄弟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陛下的恩典,只有这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惊惧的脸。 “下一次,若再有人敢违逆新法,触犯朝廷的规矩,这份奏折写的就不是请罪,而是请旨正法了。到时候,我郑芝龙,会是第一个亲手行刑的人!”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随即,以那位叔公为首,所有族人齐刷刷地离席,对着郑芝龙长揖及地,异口同声:“谨遵家主号令!” 从那一日起,族内再无人敢有异议。 郑芝龙端坐高位,看着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族人如今俯首帖耳的模样,心中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皇帝给他的官职,远不只是一个虚名! 它是一柄真正的尚方宝剑,是天子授权的象征。 这种滋味,远比海上厮杀的胜利更让他沉醉。 而那份敬畏,则来自于他对天子深不可测的战略布局的深刻理解。 例如应对倭国“丝割符”的挑战,那数月前皇帝在密召他时,便已亲自定下的方略。 事实证明,皇帝的远见远超他的想象。 短短两月,倭国那些所谓的“丝割符”伙伴一夜之间便从垄断价格的特权商人,沦为了众多买家之一。 长崎的生丝价格暴涨五成,几个世代依靠此法牟利的豪商濒临破产。 最终,他们不得不派出使者,带着重礼,几乎是跪求大明市舶司能给予他们稳定的生丝配额。 每当想起此事,郑芝龙便对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生出一种近乎仰视的惊惧。 …… 马车在东安门外缓缓停下。 “郑大人,宫门到了,您请下车步行入内。”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车外响起,态度恭敬。 郑芝龙下了马车,早有另一名内侍上前引导。 他心中充满了种种猜测。 海关改制已初见成效,几处市舶司分司的税收节节攀升,远超预期。 那陛下此刻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穿过一道道宫门,四周越发肃静,侍卫的盔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宫人们垂首疾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森严的皇城气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皇帝到哪,哪里就是权力的中心,容不得半点差池。 怀着这份荣耀与敬畏交织的复杂心绪,郑芝龙终于来到了文华殿前。他再次整理衣冠,朝着殿门深深一躬,而后才迈步踏入了那座象征着大明帝国中枢的殿堂。 文华殿内,异常的安静。 大明天子正身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地图之前。 他的目光,正专注地凝视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蓝色海洋,以及星罗棋布的岛屿,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已融入他深邃的眼眸之中。 “臣,户部左侍郎郑芝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上前,行至殿中,便要俯身下拜。 “郑爱卿,免礼。”皇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温和而平静,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赐座。” 一名小太监立刻搬来一个锦墩。 郑芝龙谢恩后,只敢侧着身子,坐了半个臀部,腰背挺得笔直。 皇帝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温和:“爱卿一路从泉州赶来,面有倦色。身子骨方是成事之基石,不可不察啊。”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遍郑芝龙的全身,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躬拜:“谢陛下隆恩!臣……臣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坐下说话。”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待郑芝龙重新坐定,皇帝才开口问道:“说说吧,这几个月,市舶司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一谈到正事,郑芝龙立刻来了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恭敬地呈上,同时朗声汇报道:“回陛下!托陛下天威,海关改制,成效卓著!自新法推行以来,仅仅五月单月,松江、宁波、泉州三处市舶司,刨除所有官吏俸禄、港口维护之开销,实收关税银,共计一十二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两!” “按此趋势,臣与司内同僚仔细核算过,待秋季商船大批回航,税收还将激增。臣敢担保,只此三处,今年全年入库之税银,必可冲破一百五十万两大关!若再算上广州府,二百万两亦非难事!” 他说到此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声音也高昂了几分,忍不住补充了一桩趣事: “陛下,您是没瞧见那些倭国大名的使者。昔日他们何等倨傲,如今却在我市舶司衙门外排队,捧着金银,只为求得比旁人多一百担生丝的配额。 其中平户藩的藩主甚至遣其长子前来,在臣的府邸外枯等三日,只为见臣一面,言辞恳切,几近哀求。此等扬眉吐气之景,实乃我大明未有之盛况啊!” 郑芝龙满心以为,这足以充盈国帑的巨额税银,以及那桩大涨国威的倭国趣闻,定能引来陛下的龙颜大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听完这番汇报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他只是接过那本账册随意翻看了两页,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颔首道:“嗯,不错。是个不错的开始。” 仅此而已。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巨额的财富在他眼中,似乎并不值一提。 殿内的气氛,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郑芝龙方才那股汇报战功的满足感,被皇帝这淡然的反应一盆冷水浇下,渐渐凝固。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皇帝将账册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转而踱步回到那巨大的地图前。 他凝视着图上那片蔚蓝,沉默了片刻,方才幽幽开口。 “银子,是要搞的。国库空虚,处处都要用钱。新军要饷,水师要船,河工要修,百姓要赈济……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他的声音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但是,光有银子,还不够。朕还想……开疆拓土。” 此言一出,郑芝龙猛地抬起头。 这,才是天子召见他的真正目的。 图穷,匕见! 郑芝龙僵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开疆拓土? 皇帝没有理会郑芝龙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那副《坤舆万国全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大明那雄鸡般的版图上划过,越过东南沿海曲折的海岸线,最终重重地落在了福建外海,一个形如番薯的巨大岛屿之上。 对于郑芝龙,皇帝除了让他整顿海关,严查走私,并未下达任何与东番直接相关的军令。 郑芝龙也一度以为,皇帝的这个宏愿或许要等到几年之后,等到新式战船如林、新式火炮遍布之时,才会真正付诸实施。 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旧只是为皇帝看好钱袋子。 但今日,他明白了。 陆上的准备已经陆续展开,现在,轮到海上了。 在郑芝龙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复之际,皇帝已再次缓缓转过身来。 他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宏伟蓝图,在这一刻,都收敛回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他静静地看着郑芝龙,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他的灵魂,看透他内心所有的盘算与权衡。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开口了。 “郑爱卿,做大事,谋定而后动。提前数月,乃至数年的准备,都是必要的。” 皇帝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朕的龙旗,终究要靠你的船队,才能插上热兰遮城的城头。朕的战舰再坚,火炮再利,若无你这样熟悉海情,久经战阵的宿将统领,也只是一堆漂在水上的废铁。” “所以,朕今日问你,”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威严,充满了压迫感,“从现在开始,你,以及你的船队,可有信心……为朕,也为我大明,做好拔掉这颗毒钉的准备?” 这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战略构想,而是一个明确的,即将启动的指令。 抉择的压力,与建功立业的无上诱惑,在这一瞬间化作沉甸甸的实体,重重地压在了郑芝龙的肩上。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他自己那狂乱的心跳声。 窗外,蝉鸣依旧。 但那尖锐的鸣叫,在此刻钻入他的耳中,却幻化成了另一种声音——是滔天巨浪的咆哮,与舰炮齐发的轰鸣。 第283章 :英雄好汉站出来了 皇帝的质问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郑芝龙的心头。 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发出隆隆的轰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瞬间,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其一为“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盘踞在东番的荷兰人有多么强大。 那些红毛夷,他们的“盖伦”战船船身坚固如铁,侧舷动辄数十门火炮一字排开,威力足以撕碎任何一艘福船。 这绝非寻常海盗可比,这是一支正规的远征军。 与之开战,便是国战! 一旦战败,不仅他郑家数十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他自己更是万劫不复。 其二,却是更为炙热的狂喜。 开疆拓土! 这四个字,对一个起于草莽发迹于刀光剑影的枭雄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 他一生所求,无非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可若是能为大明收复失地,将红毛夷逐出海疆,那便不再是简单的富贵荣华,而是能与卫青、霍去病比肩的不世之功! 他的名字将被刻入史册,与日月同辉,供后世万代景仰。 这种青史留名的荣耀,足以让他抛却一切顾虑赌上身家性命! 恐惧与狂喜如两条巨蟒,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郑芝龙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着。 就在他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之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崇祯皇帝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郑芝龙面前,他平视着郑芝龙,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穿了他内心所有的挣扎。 “你在怕,怕钱不够,怕船不利,怕打不赢,更怕朝中那些扯你后腿的文臣。” 皇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郑芝龙最深的忧虑。 郑芝龙心中一凛,不敢答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朕今日既然问你,便早已为你想好了后路。”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自今日起,松江、泉州、广州三地市舶总司,所有关税收入,除去官吏俸禄尽数拨给你,充作战前军费。若是不够……”皇帝顿了顿,“朕之内帑随时为你敞开。天津船厂新造之战船,亦会优先拨付与你。” 皇帝的这番话让郑芝龙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市舶司的关税,那是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巨款! 皇帝竟眼都不眨,便悉数拨给他作军费? 皇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朕本可将此事交由新军水师,但他们于海战终究是新手。此事非你不可。朕信你,但也知你对朕,或许还信心不足。” 这句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郑芝龙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皇帝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这些旧部心中残存的疑虑与观望。 但他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用如此坦诚,如此巨大的信任来感化自己。 一股热血猛地从郑芝龙的胸膛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一热,那股属于海上豪雄的赌徒血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郑芝龙猛地离席,双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臣……臣家中尚有历年积攒之现银,约莫三百万两!臣愿尽数捐出,不为他求,只为助陛下…助我大明,铸我天朝神威!臣愿将身家性命,都押在陛下的这条大船之上!” 殿内一片寂静。 崇祯皇帝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涨红的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缓缓上前,亲手扶起郑芝龙,笑道:“好!有郑爱卿此心,何愁大事不成!朕允了。你这三百万两,朕记在账上!”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自出海之日起,海上一切军政事宜,皆由你一人节制,无需事事请奏。至于朝中……”皇帝冷笑一声,“有朕在此,任何非议之声,都到不了你的耳朵里。你只管放手去做,后顾之忧,朕替你扫平!”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郑芝龙对朝中党争的恐惧。 而后,皇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朕并非要你即刻开战。红毛夷盘踞东番十余年,其城防、兵力、布防,我等皆不甚了了。贸然进攻,乃是兵家大忌。朕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是——知己知彼。” “朕要你在半年之内,动用你所有的商船、人脉,伪装成渔民、商贾,渗透进东番。朕要知道,热兰遮城有多少门炮,守军有多少人,他们的粮草储备,淡水来源,港口的水文潮汐……所有的一切,朕都要一清二楚!此事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亦关乎国战之成败,务必详尽,不得有误!” 宏大的战略,瞬间落地为具体可行的第一步。 这让郑芝龙那颗狂热的心迅速冷静下来,他意识到,眼前的皇帝并非好大喜功的莽夫,而是一位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执棋之人。 恐惧已去,狂喜沉淀, “臣,郑芝龙,领旨!”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声音铿锵如铁,响彻整座大殿。 “自今日起,臣必为陛下之利刃!半年之内,若不能将东番虚实尽数呈于御前,臣……提头来见!”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满意。 郑芝龙缓缓起身,他以为今日的召见,这件天大的事议定,便已结束,正准备躬身行礼,请示告退,回去后立刻着手布置。 然而,皇帝却并未让他离开,反而转身踱步回到御案之后,面上的神情,比刚才谈论国战之时还要凝重数倍。 “爱卿,先不急着走。” 郑芝龙心中一动,立刻垂手侍立,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皇帝的神情意味着今日召见的重头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抬起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郑芝龙从未触及的格局。 “郑爱卿,朕问你。如今我大明之丝绸、茶叶、瓷器,行销四海,万国争购,赖以为何?” 郑芝龙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赖我天朝物产之丰饶,工匠技艺之精湛,此乃独一无二,外夷所不能及也。” “说得好。”皇帝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无比,“但若是……外夷想方设法,将我等的蚕、我等的茶树,偷运回国,设法自己种呢?将我等的工匠,重金收买,让他们为己所用,自己造呢?” 此言一出,郑芝龙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生于斯,长于斯,乃天造地设,外人如何能学得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帝看着他错愕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邃与忧虑。 “永远不要低估人的贪婪与智慧。你能看到丝绸茶叶背后的巨利,外夷自然也能看到。他们今日能买,明日便会想偷,后日,便会想着自己种、自己造,最终……与我等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皇帝站起身,走到郑芝龙面前,语气沉重。 “先说丝绸。你以为我大明的丝绸真的是独一无二吗?朕告诉你,错了!大错特错!” “早在数百年前,拜占庭帝国便已通过走私,获得了我朝的蚕种与缫丝技术。如今,法兰西、意大里亚等地,其丝织业已颇具规模。我大明的丝绸之所以还能在欧罗巴畅销,凭借的不过是他们尚未掌握更为繁复的织法,以及我等产量巨大、价格便宜罢了。我等的丝绸垄断,早已名存实亡!”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郑芝龙头晕目眩。 他竟对此事闻所未闻!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独门生意,根基早已被人数百年前就给挖松了! 一股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皇帝的声音将郑芝龙从震惊中拉回,“丝绸之事,朕自有妙计,可保其在欧罗巴长盛不衰。只是,那终究是补救之策。” 皇帝的目光落在案几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杯上,语气倏然转冷,带着杀伐之气: “今日真正要与你说的,是这茶叶!丝绸被窃之鉴在前,茶叶,便要做到滴水不漏,御敌于国门之外!” 郑芝龙心中剧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如今茶叶之利,尚不如丝绸。但朕可以断言,当欧罗巴人习惯了饮茶,其利润将远超丝绸。我等决不能重蹈覆辙!” “为此,朕要设下三道屏障!” “第一道,产地禁令!朕将下旨将武夷山、君山、西湖龙井等所有顶级名茶之核心产区,划为皇家禁地,由地方官府与驻军共同看管,方圆十里,闲人免入。任何茶苗、茶籽,一律不许流出!” “第二道,技术保密!所有掌握核心制茶工艺的茶师,无论官营私营,必须在市舶总司与地方官府双重登记造册。锦衣卫将设专人,对其本人及其家眷,进行长期监视与保护。凡有外夷试图接触、收买者,一经发现,立杀无赦!若有茶师敢私相授受,一经查实,夷其三族!” 这斩钉截铁的“夷其三族”,让郑芝龙心头猛地一颤,他感受到了皇帝在这件事上那不容动摇的铁血意志。 “这第三道,也是最根本的一道,在于‘定其死生’!”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郑爱卿,你要记住,从今往后,经由官方渠道出口的所有茶叶,朕来决定它是‘死’是‘活’!无论是茶饼、茶砖,还是炒青散茶,必须是经过完整工艺加工、断绝生机的‘死茶’!任何茶苗、茶籽,乃至未经焙火的生茶叶青,这些尚存一息的‘活物’,片叶不得出关!” “此事,由你主管的市舶总司负总责!锦衣卫会全力配合你。凡有违令者,无论商贾,无论官吏,一律以叛国罪论处!” 郑芝龙心神俱骇,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只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皇帝,脑中尽是那雷霆万钧般的谋划。 若说先前破解“丝割符”、谋划东番诸事,已让他视陛下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下棋手;那么此刻,当他听闻这不仅针对丝、茶,更将施之于瓷器乃至大明所有精工百货的“固本清源”之策后,他才真正领会到,这位年轻皇帝的目光早已穿透了沙场庙堂,直抵那货殖流转与百工技艺最为幽深的根本! 此等远见,这般经天纬地之谋,已远远超出了他这纵横四海的枭雄凭着十数年阅历所能揣度的极限。 在他眼中,自己仿佛只是个立于山脚下的行人,而御座之上的这位,却是一座让他连仰望都感到心悸的万仞孤峰,高耸入云,不见其巅! 内心的情感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蜕变。 从最初的利用与被利用,到敬畏,到拜服,再到此刻……那是发自心底深处的,彻底的心悦诚服。 郑芝龙久久地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无法言语。 他感到自己毕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构筑起的那方天地,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被陛下彻底撞碎,然后又以一种他前所未闻的雄奇瑰丽之法,重新塑造。 就在此时,皇帝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冲淡了方才的肃杀与凝重,带着一丝亲和与洞悉。 “怎么?被朕这些话吓住了?” 皇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道:“这些道理,并非多么深奥。不过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人廉我转’的货殖之道罢了。只是,寻常商人谋一家之利,而朕,谋一国之利,千秋之利。” 他扶起郑芝龙,心中却涌起一丝无奈。 近来,朱由检越发感到一种力不从心。 他的许多超越时代的构想和政令,一出京城便层层衰减,到了地方,往往只剩下僵硬的执行,而失去了灵魂。 这并非臣子们不忠或愚笨,恰恰相反,他们是大明最聪明的一批人。 但他们的思想,依旧被这个时代所禁锢。 一道旨意,他们能看到的是“是什么”,“怎么做”,却极少有人能领会“为什么”。 思想的鸿沟,是最大的阻碍。 收复东番,开海贸易,绝不仅仅是夺回一片岛屿,增收一些关税那么简单。 这是撬动整个东亚海权格局的第一步。 若执行者只将其看作一次规模宏大的剿匪或开疆,那便会处处失据,完全无法领会后续建立贸易中心、辐射南洋的深远布局。 朱由检不能再赌下面的人能“心领神会”。 既然言语和奏疏无法完全传递他的意图,那便让他们亲眼来看,亲耳来听! 因此前些日子,朱由检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决断:今后,凡他选定的、将要外放独当一面的年轻重臣,都必须先留在御前,随驾参赞一段时日。 他要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将他的格局与视野烙进他们的骨子里,以此为帝国培养出一批真正能与皇帝同心同德的栋梁之才。 而郑芝龙,这个不到三十岁,野心勃勃,未来将掌控大明海军数十年的海上枭雄,正是这项“御前亲授”之策最完美,也最急需的第一个人选! 念及此,朱由检收回了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郑芝龙身上,变得深邃而郑重。 “朕信你的船坚炮利,也信你郑家军的悍勇。但朕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他凝视着郑芝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的是一位能完全领会朕之意图,能将朕的整个海洋宏图贯彻到底的帅才,而不仅是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所以,”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就这样吧,郑爱卿。你暂且不必回福建。就留在南京,每日入宫,在文华殿随朕参赞。朕如何理政,如何批阅奏折,如何与诸臣议事,你皆在旁观看。朕心中所想,朕将要做之事,都会一一说与你听。” “什么时候,你真正明白了朕为何要这般布局,朕的这盘大棋究竟要看向何方,你再南下不迟。” 随驾参赞,亲授心传! 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而是一种资格的认证! 意味着皇帝认为他郑芝龙有潜力成为那个能与皇帝“同心同德”的帅才! 郑芝龙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此举背后那远超个人恩宠的期许与栽培! 皇帝这是要把他当成真正的“门生”,当成能领会并执行自己雄图霸业的“心腹”来培养啊! 从古至今,何曾有君王对待一个起于草莽的武夫,如此推心置腹,寄予厚望? 巨大的感动与激动如同山洪决堤,瞬间淹没了他,郑芝龙的虎目之中,竟涌上了滚烫的泪水。 “陛下!!” 他猛地再次跪倒,声音已然哽咽。 “陛下!此前,江湖上、朝堂里,不少人都说臣是英雄好汉,是福建一霸!臣不是!臣今日之后,便是天子门生!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 数月前,臣只是福建一介游击,是陛下将臣擢为市舶总司提督,授户部侍郎之衔。要说靠山,陛下才是臣唯一的靠山!要说朋党,臣也只愿做陛下一人的臣党!” 第284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六月的松江府,与金陵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暑热。 金陵的暑气带着曾为帝都的雍容,沉闷而厚重,熏得人筋骨酥软。 而松江府的暑气则混杂着大海的咸腥与万千商船带来的浮躁,是那种即便浸在水里,骨子里依旧透着一股燥热的喧嚣。 华亭县港口樯橹如林,人声鼎沸。 数不清的脚夫赤着黝黑的脊梁,扛着来自西洋、东洋、南洋的奇珍异货,汗水淌过之处,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瞬息即逝的湿痕。 新设的市舶司衙门外车水马龙,各国商贾、牙行买办往来不绝,那股子混杂着金银与香料的独特气味,几乎成了松江府一张无形的招牌。 然则,与这片喧腾仅隔着两条街巷的一处隐秘宅邸内,却是一片足以让针落可闻的压抑寂静。 宅院不大,却极为雅致。 一株老槐树遮蔽了半个院子,蝉鸣声被隔绝在层层迭迭的绿叶之外,显得遥远,听不真切。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夏日的浮光。 魏忠贤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新瓷茶杯。 杯中是今年刚从武夷山送来的大红袍,汤色橙黄明亮,散发着馥郁的兰花香,他将茶杯凑到鼻端,闭目轻嗅,神态悠闲得仿佛一位早已告老还乡的富家翁。 只是,他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里,审视与疲惫交织成的复杂光芒却如鹰隼般锐利,轻易便能刺穿人心底最深处的伪装。 在他的下首,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正垂手侍立。 他的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态度恭敬到了极点,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与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不安。 李朝钦已在这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魏忠贤不说话,他便不敢动,甚至不敢调整一下呼吸的节奏。 终于,魏忠贤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清晰得仿佛一道惊雷。 “朝钦,”魏忠贤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沙哑,“这几日,市舶司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 这问话看似闲聊家常,李朝钦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回干爹的话。松江市舶司自开设以来,一切皆按陛下钦定之新法运行。关税日清日结,税率分门别类,清晰明了。西洋红毛、东洋倭人,乃至南洋诸国的大小商船无不遵从。偶有不法之徒,欲循旧例行贿走私,皆被镇抚司的缇骑当场拿办,绝无宽纵。”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由衷的钦佩:“陛下此番‘开海’大计,实乃神来之笔。短短几月,松江一地入库之税银,便已超过去岁江南诸关税半年之总和! 更重要的是,朝廷立下了规矩,商路便归于朝廷掌控。长此以往,我大明国库之丰盈,将远迈历朝历代!孩儿以为,干爹您坐镇松江,实乃陛下信重之举,有您这尊大佛在此,那些心怀叵测之辈,连一丝浪花都翻不起来。” 这番回话,每一个字都踩在了点上,既是下属对上官的述职,又是义子对义父的表功,更是太监对皇爷的颂圣。 一套流程走下来,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已然是这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老手才能打磨出的不二圭臬。 李朝钦心中稍定,以为能换来魏忠贤一丝赞许的微笑。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冰冷的轻哼。 “哼。” 魏忠贤眼皮都未抬,声音却陡然转寒,如腊月的冰棱,“议的是国事,对面坐着的,便是司礼监掌印。这个规矩,还要咱家教你么?” 李朝钦心头猛地一颤,他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再次躬身,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惶恐:“是!属下失言!……回掌印太监,属下方才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魏忠贤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只看到了表面,”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慢条斯理,话语却如利刃出鞘,“你以为,皇爷让咱家来这松江府‘督军’,真是因为离不开咱家这点老手段,非要我亲自来镇场子?” 李朝钦不敢答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魏忠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洞穿世情的魔力,在小小的厅堂内回荡。 “咱家不过是一面旗帜。”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一面绘着骷髅头的旧旗。皇爷把它插在这里,是要让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勋贵、还有那些自以为在地方上能呼风唤雨的巨贾们看清楚——连我魏忠贤都只能乖乖地听令行事,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这是用旧人之威名,立新朝之法度,震慑宵小,让那些腌臜泼才不敢轻举妄动。这叫‘杀鸡儆猴’,只不过,咱家这只鸡老了些,凶了些,也更为好用些。” 李朝钦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全身,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他只觉得这是皇帝对魏忠贤的恩宠与倚重,却没料到背后竟是如此冷酷的帝王算计。 魏忠贤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你再看看南边。秦良玉,一个女将总领南方军务,节制数省兵马。她忠勇无双,可她是什么出身?石柱土司!手下全是她的子弟兵。 她与朝中任何一个文官集团、任何一个武将派系,都毫无瓜葛。皇爷把兵权交给她,又有谁能拉拢她?她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住了大明的南方,也镇住了那些骄兵悍将的军胆。” “你再看这被拆分后的南直隶。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上任的是谁?你看看那些名字,哪个不是官场上的年轻人亦或是新面孔?他们没有盘根错杂的关系网,没有与旧日势力的香火情,他们对皇爷的忠诚就像一张白纸,可以任由皇爷画上最绚丽的图景。” 魏忠贤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朝钦。 “看明白了吗?朝钦!皇爷这是在下一盘大棋!用旧人立威,用新人掌权,再用一员绝无派系的女将镇住军胆! 旧人是刀,用来破局;新人是基石,用来构筑;秦良玉,则是压舱石,稳住大船!这三者互为犄角,彼此制衡,而皇爷自己高坐于九天之上,手握着牵动所有棋子的丝线。这才是真正的制衡!” 魏忠贤此言不啻于醍醐灌顶,李朝钦只觉眼前层层迷雾尽数散去,灵台之上一片空明澄澈,过往种种的困惑在此刻冰消瓦解。 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帝会对郑芝龙那等海寇出身的人委以重任。 深入骨髓的敬畏让李朝钦浑身发冷,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年轻的天子,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所见的不过是汪洋大海之上,那一星半点的浪花而已。 看着李朝钦煞白的脸色,魏忠贤知道,这剂猛药下对了。 他话锋再次一转,这一次,带上了严厉的斥责。 就在李朝钦心神剧震,久久无法言语之际,魏忠贤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精气神。 那股子指点江山的枭雄气焰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苍凉。 “你在江南查的盐案,咱家都看了,”魏忠贤缓缓走回案前,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从盐商的烂账里顺藤摸瓜,最后摸到了漕运的线头。很好,比咱家预想的还要好。” 李朝钦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数月的心血,总算是得到了些赞赏,他低头道:“皆赖掌印太监坐镇,属下在江南才得以放开手脚。” “这是你的功劳,不必谦虚。”魏忠贤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但这份功劳,要怎么交到皇爷手上,你想过吗?” 李朝钦一怔,抬起头来。 他本以为按部就班将卷宗封好,经由东厂的渠道送回南京,便是完成了任务。 魏忠贤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糊涂!” 不等李朝钦回答,魏忠贤将一张空白的奏疏引子推到桌案边缘,语气不容置疑: “你即刻启程去南京。不走东厂的路子,直接去御前!就说盐案有惊天内幕,非面圣不能陈情!” 李朝钦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魏忠贤是要他绕开所有繁文缛节,将这份功劳变成他李朝钦一个人的进身之阶,让他亲身立于天子面前,一字一句地奏禀这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 这其中的分量,有云泥之别! “掌印太监……”李朝钦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牵连甚广,漕运更是盘根错节,仅凭朝钦一人恐难担此重任。如此泼天大功,理应由您亲自奏禀陛下,以定乾坤……” “咱家的功劳,还需要多添这一笔吗?”魏忠贤打断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份功劳于咱家,不过是锦上添花。但于你,却是平地登楼的阶梯!咱家要的,不是皇爷再多赏咱家几句,而是要皇爷亲眼看看,他简拔的李朝钦,究竟是何等的栋梁之才!” 他顿了顿,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混杂着黯然与真诚的复杂情感。 “所以,必须你去,也只能你去。” “你是皇爷亲点的天子近臣。你亲自查案,亲自面呈,这便是你为皇爷披肝沥胆的铁证!” 李朝钦骇然抬头,这一次,他不是震惊于功劳的归属,而是震惊于魏忠贤这番堪称掏心掏肺的扶持与教诲! “所以,必须你去,也只能你去。” 魏忠贤静静地看着他。 “咱家老了,朝钦。” “皇爷还信我,这不假。这份信任是咱家拿命换来的,也是你陪着咱家熬出来的。但是……没有人,能真正活到九千岁。” “九千岁……” 这三个字曾是魏忠贤权势熏天时天下人对他的‘尊称’,而此刻从他自己口中说出,却只剩下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咱家的身子自己清楚,还能撑几年?三年?还是五年?这东厂,这内操,咱家呕心沥血一辈子拉起来的家当,若你还不能独当一面,将来,就要易主了!” 这一刻,魏忠贤的思绪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段最黑暗最孤寂的岁月。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他那些曾经追着喊“九千岁爷爷”的干儿子们,一个个反戈一击,与他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进去。 昔日门庭若市的魏府变得门可罗雀,冷得像一座冰窖。 就在那众叛亲离的绝境里,唯有李朝钦,这个他当年从上万个小太监里,只因“眼神干净”而随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始终不离不弃。 他记得在那些最难熬的夜里,是李朝钦默默地守在他的门外,为他挡住所有窥探的目光;当他被皇帝贬斥,心灰意冷,连饭都吃不下的时候,是李朝钦跪在地上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一跪就是一个时辰,直到他愿意张口。 这份在逆境中淬炼出的忠诚,这份在所有人都选择背弃时依旧选择坚守的情义,才是他今日愿意倾囊相授的根源。 权势地位金钱他都曾拥有过,但到头来,能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老阉人感到一丝暖意的,唯有这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忠”。 他也终于深刻地理解了当今的皇爷。 身在至高之位,能臣干吏易得,而一颗在任何境况下都绝无二致的忠心,才是真正支撑起权柄的基石! 李朝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魏忠贤。 他从那双苍老的眼中,看到了期盼,看到了托付。 他也终于明白了魏忠贤的全部苦心。 李朝钦不再推辞。 他用袖子揩干眼泪,郑重地跪爬上前,双手捧起那几张薄薄的,却重于千钧的纸。 然后,他对着魏忠贤,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孩儿……朝钦……谨遵……父命!” 魏忠贤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却疲惫的笑容。 “去吧。” 半个时辰后,一艘悬挂着镇抚司旗号的快船趁着夜色,悄然驶离了松江府的港口。 李朝钦立于船头,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六月的风本该是温热的,此刻吹在他脸上,却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醒! 第285章 :皇帝在前方开疆拓土,他们在后方疯狂墙角 官船破开夜色下的江水,船首悬挂的镇抚司旗号在猎猎风中翻卷,如同一只沉默而迅捷的夜枭。 李朝钦立于船头,任凭江风灌满他的飞鱼服。 自松江府登船,他已在这船头伫立了整整一个时辰,内心波澜壮阔,却远比脚下这奔流不息的长江更为汹涌。 他时而忆起魏忠贤那双苍老却饱含托付的眼睛,时而又仿佛能看见南京皇城中,那位年轻天子深不可测的目光。 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李朝钦转身走入船舱。 密舱之内仅一灯如豆,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在舱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李朝钦解开油布,将那一迭迭厚重的卷宗整齐地摊放在案几上。 这些便是他与麾下缇骑们耗时数月,从无数伪装与谎言中剥离出的真相。 在抵达南京面圣之前,他必须将这庞大如山的罪证,梳理成一柄锋利无匹的剑,一柄足以让天子一击必中,斩断帝国动脉上这颗巨大毒瘤的剑。 目光落在第一份卷宗上,李朝钦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潮湿阴冷的初春。 调查之初,他奉魏忠贤密令坐镇淮安府,统揽全局。 从各地汇总而来的初步情报雪片般飞来,却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漕运总督衙门的账目,天衣无缝。 李朝钦并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更没有亲自带领缇骑去冲击那些防备森严的官署。 他选择将麾下最精锐的番子与密探像撒豆成兵一般,散入运河两岸的市井江湖之中。 不查官,而查民,查那些与漕运相关的三教九流——船工、纤夫、粮行伙计、青楼妓女……去听他们的醉话、怨言和吹嘘。 李朝钦如同一只蛰伏的蜘蛛,在淮安府内静静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耐心等待着猎物的触动。 他翻开书页,烛光下纸页上那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配以精细的墨线图,仿佛不再是罪证,而是一部严谨的学术专著。 册子没有落款,扉页上却用朱笔批着一行小字:“历三朝,经四改,增删二十载,方成此规”。 看到这行字李朝钦便知,他面对的绝非某个天才书生的一时兴起,而是一个庞大体系数十年来罪恶的沉淀。 书中引经据典,从《天工开物》到《水经注》,详细论述了漕粮在漫长的运输途中可能遭遇的各种自然损耗。 鼠患根据历年各地粮仓的结构与季节变化,定出了不同仓位的啃食率;霉变.依据南北气候差异、黄梅雨季的时长,给出了精确到天的发霉比例;渗漏、火耗、风干……桩桩件件,皆被量化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每一条看似不起眼的定额背后,都可能是某位总督的创见,或是某位船帮长老用几十年的经验换来的巧思。 其考究与精算的程度,让李朝钦即便此刻重读,依旧感到荒谬的叹为观止。 这哪里是一本书,这分明是一座用无数贪欲和罪恶堆砌而成的壁垒! 若非他亲身追查,几乎要为这群为国分忧的能人们击节叫好。 然而,当他将这份凝聚了几代人“智慧”的“定例”,与另一队缇骑冒死从数个州县粮仓实地勘察得来的数据进行比对分析后,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真相浮现出来这个看似毫厘不爽的耗折定额,比最宽松的实际损耗还要凭空高出整整四成! 这意味着每年数百万石漕粮北运,就有数十万石的粮食在这本册子的庇护下,在账面上便名正言顺地人间蒸发了。 它们甚至不需要经过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在起运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可以公开瓜分的分内耗折! 这是何等文雅且滴水不漏的窃国! 它将几代人的无耻贪婪包装成了精密的算学,将赤裸裸的掠夺伪装成了无可避免,甚至有祖宗惯例可循的常例! 更让李朝钦感到遍体生寒的,是卷宗中的一份附件。 那是在追查过程中,他授意手下截获的一份漕运总督府密报复本。 当地锦衣卫的一位世袭百户上奏朝廷,称漕运艰辛,漕工不易,船只维护耗费巨大,如今的耗折定额已是勉力维持。 他言辞恳切,甚至建议朝廷体恤下情,酌情再加定额,以安漕运。 李朝钦的指尖在那位百户的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本应是悬在这伙人头上的利剑,如今却倒转剑柄,成为了他们贪婪的说客。 朝廷耳目,已然反作奸党鹰犬! 他想起了那位年轻的天子,自登基以来,厉行节俭,竟连遭了祝融之灾的皇极、中极、建极三大殿,都因内帑空虚而无力重修。 可皇帝又怎会想到,就在他日夜操劳的帝国腹心,每年都有数十万石的粮食,以‘天经地义’的方式,流入了这帮硕鼠的私仓。 …… 合上关于“耗折定例”的卷宗,李朝钦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随即翻开了第二份卷宗。 如果说第一重罪恶是窃,那么这一重便是诛心! 这份卷宗的核心,是一本烫着“漕运维护及犒赏公中”字样的名册。 在撕开了‘名正言顺的损耗’的口子后,李朝钦发现调查再次陷入僵局。 漕运上下,官、将、吏,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水泼不进。这伙人之间,必然存在一种超越了普通贿赂的、更为牢固的牵连。 李朝钦再次调转方向,命令专人去查漕运衙门与各大钱庄、票号之间的银钱往来。 此乃一桩枯燥繁冗至极的差事,待要核对的账册文牍,已然堆积如山。 半个月后,一名精于算学的东厂密探从浩如烟海的流水账中,发现了一笔来自扬州盐商总会的巨额报效,其流向却是一个看似毫无问题的漕运维护公中。 线索就此锁定! 李朝钦一面命令负责外围的缇骑制造混乱,声东击西,吸引漕帮的注意,一面启动了一颗东厂安插在漕运总督府内书房,潜伏长达两年半的棋子。 在一次总督赴宴的空档,那位密探将这份名册抄了出来。 册子开篇便是洋洋洒洒的千字长文,歌颂皇恩浩荡,而他们设立“公中”正是为了“上应圣意”,激励沿途官吏尽忠职守,保障漕运畅通。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仿佛这不是一本分赃的黑账,而是一份表彰忠臣的功劳簿。 只是,当李朝钦的目光再次扫过后面的名字时,他的瞳孔依旧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驻扎在扬州府的锦衣卫千户张成,名下“督办辛劳银”三千二百两,附注“治下安靖,船舶通行顺畅”;常驻瓜洲渡的档头王景,名下“通济银”一千八百两,附注“通报及时,调度有方”;甚至连他认识的几位兵部派驻的巡江武官,也赫然在列,领取的“护航车马费”远超他们一年的俸禄! 这些人都是朝廷插在运河上的眼睛和牙齿! 可现在,这本金光闪闪的名册,如同一纸卖身契,将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这伙人的看门家狗。 李朝钦知道这种设计的恶毒之处。 纳贿,总有清廉之人会拒绝,总有胆小之辈会畏惧。 但这“维护公中”,却将这龌龊事摆上了台面,订成了规矩。 它以犒赏辛劳为名,将毒药包装成蜜糖,公开发放。 你若不领,便是与所有人为敌,是不合群的异类,明天就可能意外落水,尸沉江底。 你若领取,便等于交上了投名状,从此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它腐蚀的不是一两个官员,而是整个督管体系的根基! 它让皇帝的耳目鹰犬心甘情愿地蒙上自己的眼睛,堵住自己的耳朵,甚至反过来对真正忠于皇帝的人吠叫、撕咬! …… 夜色渐深,舱外江涛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李朝钦拿起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卷宗。 然而,这薄薄的几页纸,却比之前两本加起来还要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整合了前两份卷宗的情报后,李朝钦根据汇总的赃款总额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这伙人所聚敛的财富,远远超出了耗折与公中所能解释的范畴。 那是富可敌国的,源源不断的巨额银流。 “银子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了数日。 他将整个漕运的流程在心中反复推演,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返航的空船。 他当即密令,将全部监视力量都集中在那些空载南下的漕船之上。 果不其然,缇骑们很快回报:每逢漕船返航,总有一些船只会在固定的码头,悄然装载一些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私货。 这让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接下来的行动,便是顺藤摸瓜。 通过对私货的秘密盘查,一张伪造的“奉旨为内帑采办江南织物”的公文,以及背后那条庞大的影子水道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眼前的卷宗里,附着那张抄没的公文。 行文滴水不漏,甚至连上面的印章都与宫中流出的印信样式有九成相似。 若非他这种常年在宫中行走,见过真正印信的人,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凭借这张伪造的大内通行证,一支庞大的影子船队就此诞生。 这些返航的漕船在官船的掩护下,成了规模最大,最安稳的私货载体。 大量的私盐.朝廷严令管制的暴利之物,违禁的铁器与军械,甚至还有绕开市舶司严苛关卡的海外奇珍,如西洋钟、玻璃镜、各色香料,就这样畅行无阻地在帝国的大动脉上逆流而上。 它们畅通无阻,因为沿途的关卡卫所不是被“公中”喂饱了,就是被那纸伪造的公文唬住了。 谁敢盘查为皇家办事的船只? 李朝钦无奈摇头。 他的思路在这一刻,与那位高居庙堂之上的年轻天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皇帝为何要力排众议,强开海禁? 不正是为了打破走私豪强对海外贸易的独揽,将这笔泼天大的财富从世家大族和海寇的手中夺回来,变成充盈国库的关税吗? 为此,皇帝设立市舶司,整顿卫所,建立了一整套全新的关税章程,可以说这是皇帝登基以来最为重要的国策基石之一。 然而…… 李朝钦看着卷宗里的私货清单,苦涩地笑了。 皇帝辛辛苦苦与天斗与人斗建立起的防线,却被这群蛀虫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内部狠狠地刺穿了! 他们利用大明的漕船,大明的航道,国家的官吏保护,进行着最大规模的走私。 皇帝在前方开疆拓土,他们就在后方疯狂掘墙角。 这条影子水道的庞大利润与市舶司收上来的关税相比,恐怕不遑多让! 这哪里是贪墨,这是在动摇国本! 第286章 :看来朕南下的这一趟,杀的人,还是不够多 南京城如同一座被天帝遗忘在人间的巨大蒸笼,每一寸空气都饱含着沉重而黏腻的湿热。 滚滚热浪炙烤着皇城的金瓦朱墙,连光线都似乎被扭曲,带上了几分不真实的摇曳。 然而,文华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殿宇四角立着数尊巨大的景泰蓝冰鉴,里面堆满了从冰窖中取出的上品冬冰,丝丝凉气袅袅散开,将殿外的酷暑与聒噪隔绝开来。 御座之上,皇帝正垂目批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御案之下,毕自严、温体仁等几位重臣侍立在侧,皆是官袍齐整,一丝不苟。 尽管殿内已有冰鉴降温,但在这无形的君威之下,众人额上依旧沁出细密的汗珠。 郑芝龙今日亦得以特旨旁听,他他站在群臣末位,高大的身形在文臣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朝廷命官。 此刻他们议论的,正是皇帝力主推行的一项宏大方略——重塑大明商路格局。 其核心,并非要彻底废弃已运转百年的漕运,而是要打破其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推行“三路并行”之策。 即在继续利用并整饬漕运的同时,大力扶持开拓陆路和海路这两条全新的商贸干线,形成三路并进、互为补充、相互制衡的新格局。 “陛下,臣以为,‘三路并行’之策,高瞻远瞩,实乃强国富民之宏图。” 毕自严率先躬身出列,但他话锋一转,面上的忧虑之色非但未减,反而更增了几分凝重。 “然,臣以为,此策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大变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沿途州府、卫所、商帮、民生,千头万绪,错综复杂。陛下圣明,此前整肃江南,查抄逆产,国库确已大为充盈,然此笔巨款乃系帝国未来数十年之元气。与其骤然全线铺开,莫若先行勘察试点。” 这位老首辅的声音沉稳而恳切,每一个字都透着为国理财的小心翼翼。 “譬如,可先择一两条利最多、患最少的海路商线,或一段车马最便、关隘最少的陆路要冲,由朝廷小规模投入,摸清其间关窍、耗费与实在收益。待章程成熟,利弊洞明之后,再行稳步推及天下。如此或可事半功倍,亦可免国帑虚耗、行之不善反致动荡之虞。” 毕自严的这番话不是单纯的哭穷反对,而是拿出了一套切实可行的,稳妥推进的施政方略。 他承认了皇帝有钱,也认可了新政的宏大目标,但他主张用最小的风险去博取最稳妥的成功。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未停,但笔尖却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道:“毕爱卿,你以为试点勘察,需要多久?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不等毕自严回答,朱由检便放下了朱笔,缓缓抬起头。 “朕自登基以来,宫中用度一减再减,内帑几近告罄。如今从那些国之蠹虫口中抠出些银子,不是为了让它在国库里继续生锈,也不是为了让诸位爱卿用三五年的时间去摸清关窍!” 皇帝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辽东的军情,一日紧过一日;西北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朕没有三五年去等一个万全之策!朕问的不是如何省着花钱,朕问的是,为何这天下之财,不能立刻为天下所用?” 这连续的质问如疾风骤雨,让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毕自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要的不是稳妥,而是速度!是要用雷霆万钧之势,冲破这滩死水! 温体仁眼见气氛再次凝重到冰点,连忙出列,试图圆场:“陛下息怒。毕阁老所言乃是谋国之忠,而陛下所虑更是万民之急。臣以为,整饬漕运,与开拓海陆新路,或可分步并行,互不耽搁……” 朱由检已经不想再听这些朝堂上的太极之术,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这两位内阁重臣,直接落在了殿末的郑芝龙身上。 突然,一名小太监碎步趋入殿中,跪伏于地: “启奏陛下,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于殿外求见,言有紧急密报,须面呈圣上。”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的奏折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与那小太监的禀报,都只是窗外偶过的一阵热风。 他头也未抬,朱笔在奏疏上写下最后一个批语,这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宣。” 李朝钦身着一身飞鱼服,从殿外那片白花花的烈日下走入阴凉的殿内,步履沉稳如山。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案之前,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却并未看向李朝钦,而是端起了手边的一盏冰镇酸梅汤,用银匙轻轻搅动着,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谢陛下。”李朝钦起身,但身子依旧微微躬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过顶,“启奏陛下,臣奉陛下密诏彻查漕运积弊。数月以来,幸不辱命。所有罪证皆在此处,事关国本,臣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杯中移开,落在了李朝钦的脸上。 李朝钦坦然迎着这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却纹丝不动。 朱由检缓缓道:“呈上来。”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接过李朝钦手中的奏疏与那几只沉重的密匣,直接呈放在御案之侧。 “打开。” 随着皇帝简短的命令,李朝钦上前取出钥匙将密匣一一开启。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是将其中最重要的罪证取出,呈于圣上御览——那本关乎漕运耗折的定例、一本记录着分赃的公中名册,以及一纸伪造的内帑采办文书。 做完这一切,李朝钦退后一步,重新跪伏于地,静默无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便是等待龙座之上那位主宰的裁决。 真正的风暴,将在寂静中酝酿。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那殿外聒噪的蝉鸣此刻听来,竟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奏响的序曲。 毕自严与温体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知道东厂在奉密诏查案,却未料到阵仗如此之大。 郑芝龙则更是大气不敢出,他虽不通朝堂规矩,但他深知江湖险恶。 能让东厂用“事关国本”四个字来形容的案子,一旦引爆,其威力绝不亚于他在海上见过的最猛烈的风暴。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酸梅汤。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漕粮运输耗折定例》。 皇帝翻开书页,看得很快,近乎一目十行。 殿中众臣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方被置于殿角的寒冰。 唯有他放在御案上的左手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当朱由检翻到卷宗的附件,看到那份由当地锦衣卫百户上奏,恳请朝廷“酌情再加”耗折定额的奏报复本时,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 仅仅是半个呼吸的停顿。 朱由检随手将这份卷宗放在一边,又拿起了第二份,那本烫金的“公中”名册。 这是一本死亡名录。 从漕运总督,到沿途的卫所指挥使、知府、县令,再到那些本应作为朝廷耳目的锦衣卫千户、东厂档头……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银两,密密麻麻,构成了一张覆盖在整个运河之上的罪恶大网。 郑芝龙的后背,则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太清楚漕运和海运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了,私货海运上岸后,正是通过漕运这条大动脉才能分销至内陆。 他暗叫一声“完了”,这把火一旦从漕运烧起来,必然会燎到海上。 漕帮、盐枭、水匪……他那些所谓的老朋友哪个不跟漕运有点牵扯? 他郑家才刚刚上岸,脚跟都还没站稳,这浑水……怕是躲不过去了! 朱由翻阅名册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份吏部寻常的官员履历。 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胆战心惊的名字,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串串冰冷的符号。 最后,他拿起了那份伪造的“奉旨为内帑采办”的公文。 这是对他本人,对皇权最赤裸裸的挑衅与亵渎。 他将那张公文拿到眼前,迎着从窗格透进来的,那道明亮刺眼的日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面那方朱红色的伪印。 片刻之后,他轻轻地将公文放下,动作轻柔。 至此,三份卷宗,尽数阅毕。 文华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完全无法揣测在那张平静无波的龙颜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片惊涛骇浪。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心,比这南京城外的万里长江,还要深不可测。 良久。 朱由检才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夏日午后的慵懒,却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流瞬间贯穿了整个大殿,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有点意思。” 他拿起那本《耗折定例》,又指了指那本“公中”名册,最后目光落在那张伪造的公文上。 “用朕的法子,来挖朕的墙角。学得倒快。”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更没有痛心疾,这句评语就像是在评价一个棋力尚可但路数已经被自己看穿的对手。 朱由检转过头,望向殿外那明晃晃有些刺眼的日光,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尸山血海。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殿中所有人听: “看来朕南下的这一趟,杀的人,还是不够多。” “总有人,记吃不记打。” 第287章:有些账,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雷霆万钧的下一句话。 是下令彻查?是当场拿人?还是就此掀起一场席卷漕运各方各面的大狱? 然而,皇帝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从那三份的卷宗上缓缓移开,掠过阶下那些战战兢兢的朝廷重臣,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跪伏在地,如同一尊顽石般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李朝钦。 他的飞鱼服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墨色的深沉,汗水已经将他背后的衣衫濡湿,但他跪得依旧笔直,脊梁如一杆标枪,仿佛任何压力都无法使其弯曲分毫。 李朝钦很清楚,今日他呈上的这些东西,固然是天大的功劳,但也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他将一张盘根错节,几乎覆盖了半壁江山的大网撕开了一个口子,固然是为皇帝清除了心腹大患,但这张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显赫的家族,一方实力雄厚的官绅。 处置得当,是为不世之功;处置稍有不慎,他李朝钦连同他背后的东厂,就将成为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庞然大物们疯狂反扑的第一个目标。 成与败,生与死,皆在龙座之上那人的一念之间。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流淌,冰鉴融化的滴水声,此刻听来竟像是催命的更鼓,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时候,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可他问出的问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为之一怔,以为自己是因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李朝钦。”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没有提漕运,没有提那三份卷宗,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李朝钦的身上,仿佛暂时忘记了那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转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朕记得你。当初在京师,你乘那‘孔明灯’升空之时,在天上……都看到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在这样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关乎国策走向的紧要关头,皇帝竟然会突然问起这件旧事。 一时间,两位尚书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测,却无一能够站得住脚。帝心难测,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宦海经验似乎总是不够用。 郑芝龙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孔明灯?什么飞天?他完全不明白这君臣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他只觉得这文华殿中的对话,比他听过的最诡异的海上传说还要令人费解。 而身为被提问者的李朝钦,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也确实愣住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那些辞藻与技巧。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的情景——脚下的竹筐摇摇欲坠,耳边是呼啸的烈风,巨大的球体在头顶发出燃烧的轰鸣。他低头俯瞰,广袤的京师在脚下徐徐展开,棋盘般的街道,蝼蚁般的人群,巍峨的宫殿群如同精致的沙盘模型……那种脱离大地的眩晕感,以及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掌控感,至今记忆犹新。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景色,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念头。 李朝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与揣测,抬起头,迎着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用发自肺腑的语气沉声回答: “回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跪伏而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在天上往下看,只觉得京师虽大,却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言语,又似乎是在重新体味当时的心境。 “臣当时想的是……只要是陛下想看的地方,臣等就算是上天入地,也得为陛下看到!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臣等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得为陛下办到!”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 这个回答没有半点文采,更谈不上任何智巧。 它简单粗粝,甚至带着股江湖莽夫般的悍勇之气。 上天,是为了完成皇帝的意志。 彻查漕运,同样是为了完成皇帝的意志。 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其内核是完全一致的! 那就是绝对的,不问缘由的,不计代价的执行! 李朝钦没有去解释自己如何智斗如何布局,也没有去表功自己折损了多少人手,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了皇帝一件事:他李朝钦以及他所代表的东厂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皇帝延伸的耳目与手足。皇帝的意志所指,便是他们刀锋所向,无论那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刀山火海。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压抑的氛围已经悄然改变。 皇帝紧绷的嘴角,舒缓地向上扬起。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仅仅只是一个点头。 没有一句嘉奖,没有半个字的许诺,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谈不上。 然而对于李朝钦而言,这一个点头,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正欲再次叩首,将那份万死不辞的忠诚化为更坚实的誓言,龙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已轻轻一摆手。 “毕爱卿,温爱卿,郑爱卿。”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角落,“今日议事便到此吧。三路并行之事,朕意已决,具体方略,改日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此言一出,毕自严与温体仁如蒙大赦,却又心头一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皇帝将他们支开,独留李朝钦,这是要开始处理漕运那摊子烂事了! 一场惊天大清洗,即将由东厂这把快刀,在这座寂静的文华殿中拉开序幕。 郑芝龙更是手脚冰凉,他知道,接下来皇帝与李朝钦的每一句对话,都可能决定江南无数颗人头的归属。 这种层级的博弈,他一个刚刚上岸的海盗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行礼后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时,也将那份令人窒息的君威与杀机彻底隔绝在了里面。 殿内,重归寂静。 李朝钦的心跳如鼓,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然而,皇帝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踱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了依然跪伏在地的李朝钦面前。 李朝钦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金砖之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轻,“别跪着了。” 李朝钦猛地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却见皇帝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方才那冰封般的冷漠,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站了起来,躬身侍立,不敢有丝毫逾矩。 “漕运的事,朕知道了。”皇帝语气平淡,“你办得很好。” 就这么一句,再无下文。 李朝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追问。 朱由检却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李朝钦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朕让你照看魏伴伴……到了松江府之后的日子里,身子可还好?” 李朝钦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厂公他……一切都好。只是天热,有些暑气犯了身子,不大爽利。”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带着一丝回忆之色,“朕前些日子见他时,精神矍铄,瞧着还很硬朗。但终究是年岁大了,又逢这酷暑,你万不可大意。多找几个好郎中看顾着,事情要紧,但人,才是办事的根本。” 李朝钦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无尽深意。 皇帝认可的是魏忠贤这颗棋子至今仍有余热,认可的更是他李朝钦这段时日以来,为皇帝办的那些脏事。 这种认可比任何封赏任何许诺都来得更为珍贵! 因为它意味着只要他们还有用,只要他们能继续为皇帝披荆斩棘,那么他们便还有存在的必要,他们的忠诚,便有了安放之处。 他和义父的路,走对了! 一念及此,李朝钦心中所有的惶惑疑虑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他的内心豁然开朗,未来的方向,已是无比清晰。 他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遵旨!臣代厂公,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去吧。” 就这两个字。 李朝钦再次一愣。 这就……完了? 漕运的案子,不交代了吗?那份名册上的人,不抓了吗? 但李朝钦没有问。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皇帝让他走,他便走。 “臣,告退。” 李朝钦恭恭敬敬地行礼,而后一步一步,沉稳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他转身踏出殿门的刹那,天幕下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嘴角,竟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朝钦心满意足。 皇帝并没有把处理漕运问题的权柄交到东厂手上,但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第288章:唯有君恩,再无朋党 西城,新设的临时皇明安都府衙门。 此地前身乃是某个不识抬举的勋贵的一处别业,如今已然换了人间。 往日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被森然的公廨与肃杀的校场取代。 飞鱼服的锦衣缇骑往来其间,步履匆匆,构成了一幅秩序井然却又令人望而生畏的画卷。 总督公房内,安都府总督田尔耕的心情便如窗外那六月的天光一般,明媚而炽热。 他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手中捏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氤氲,在光束中袅袅升腾,散发出清幽的豆香。 在他看来,这新生的安都府便是他亲手淬炼的一柄绝世凶器。 他自信自己已经将这柄帝国最锋利的刀擦拭得锃亮,寒光四射。 未来,可期。 田尔耕呷了一口茶,感受着那份甘醇在舌尖化开,胸中豪情万丈。 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遐思,一名亲卫在门外躬身禀报:“督帅,宫里来人了。” 田尔耕眉头微皱,放下茶盏:“何人?” “是……是王公公。” 王承恩? 田尔耕心中一凛。 王承恩乃是皇帝身边最贴身的乾清宫大太监,素来寸步不离,他亲自出宫,绝非小事。 他正欲起身相迎,公房的门已被推开。 王承恩一身宝蓝色贴里,面容素净,径直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份标志性的温和笑意。 “田督帅,”王承恩省去了所有繁文缛节,开门见山,“陛下口谕,命你即刻前往文华殿觐见,不得有片刻耽搁。” 这语气不像是传旨,倒更像是传讯。 田尔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杯尚温的龙井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冰水,浇得他心头一寒。 “王公公,”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探着问道,“不知陛下如此急召,所为何事?也好让下官心中有个准备。”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眼神,在过去,这种眼神足以换来王承恩几句隐晦的点拨。 但今日,王承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咱家不知。”他垂下眼帘,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田督帅,陛下在等您。” 田尔耕飞快地在脑中将近期所有经手的大事过了一遍。 辽东的战报?一切平稳。 江南的税收?正在清缴。 新军的编练?进展顺利。 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环节足以让皇帝动用王承恩,以如此郑重其事的方式来传召自己。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厉声道:“来人,为本督更衣!” 换上那身代表着武职荣耀的麒麟补子朝服时,田尔耕只觉得衣衫下的肌肤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怀揣着巨大的疑问与愈发浓重的不祥预感在王承恩沉默的引领下,快步登车,驰向深宫。 当田尔耕踏入文华殿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安都应验了。 皇帝背对着他,似乎正在研究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田爱卿,你来了。” 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田尔耕的后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安都府总督田尔耕,叩见陛下!”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清冷的月光落在了田尔耕的身上,他伸手指了指那堆散落在密匣旁的卷宗。 “你来看看这些东西。” 田尔耕心中一颤,不敢违逆。 他膝行几步上前,目光触及那些卷宗的瞬间,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惨无人色。 那本《漕粮运输耗折定例》。 那本用赤金烫出“公中”二字,记录着无数罪恶名字的账册。 以及,那张伪造得惟妙惟肖,盖着一方“御用之宝”伪印的“内帑采办”公文。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作为执掌天下侦缉大权的总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而他,作为应该为皇帝洞察这一切的耳目,对此竟一无所知!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静,却字字诛心。 “朕曾以为,陕西大灾之时,他们能输送粮秣,是已知悔改。” “朕曾以为,他们补缴上那九百万两税银,是心怀敬畏。” 朱由检踱步到田尔耕的面前,眼神中带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讥讽的意味。 “田爱卿,你当时亦在场,你是否也觉得,朕可以对他们稍稍放过?” 这一问,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田尔耕的心里。 他记起来了,当初正是他与温体仁等人一起附和了皇帝对漕运那帮人的宽仁。 他当时还以为那是君臣同心,体察上意。 现在想来,这简直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自己竟和那群国之硕鼠一起,蒙蔽了圣听! “臣……臣……”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逼问他,而是弯下腰从那堆卷宗中,拿起了那本烫金的《公中名册》。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动着,然后将名册翻到某一页,轻轻地推到了田尔耕的面前。 “朕的锦衣卫,真是无处不在啊。” 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却让田尔耕如遭雷击。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一页上。只见名册之上,名字、官职、银两,一应俱全! 皇帝的声音,再次在他头顶响起: “漕运沿线的百户千户都成了人家的座上宾。田爱卿,你的安都府下设风纪司,专司纠察内部不法。朕想问问你,这风纪司,是不是准备从这里开始查起?” 田尔耕当真是咬牙切齿,这是对他这位安都府总督,最直接的打脸! 他被骗了! 被这群胆大包天的漕运硕鼠骗得团团转! 更严重的是,他让皇帝失望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失职! 难以言喻的羞辱与恐惧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田尔耕重重地,重重地将头叩了下去,坚硬的额头与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臣……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羞愤而剧烈颤抖,几不成声。 “臣有负陛下天恩!掌管安都府不力,致使属下与国贼同流合污,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大殿里,只有田尔耕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恐惧、羞耻、绝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他牢牢捆缚,让他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得如同一两年。 就在田尔耕感觉自己神智都快要被这无边的恐惧所吞噬时,第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田爱卿,此事,朕交予你。” 田尔耕猛地抬头,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重新凝聚起一点光。 他迎上皇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臣请为陛下之利刃,荡平此案!臣誓要将此案乱党无论亲疏,一体连根拔起,掘其祖坟,断其香火! 臣要让‘朋党’二字,自此成为漕运禁忌!此后百年,运河上下,唯有君恩,再无朋党!” 第289章 :家里养了鬼你知不知道! 田尔耕的誓言如惊雷般在空旷的文华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狠厉与疯狂。 然而,皇帝并未因此动容。 豪言壮语,朱由检听得太多了,所以,他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文华殿内,再次死寂如坟。 电光石火之间,田尔耕那被恐惧与羞辱搅成一团浆糊的思绪,竟诡异地变得清明无比。 无数个先前被忽略的细节,无数个看似不经意的片段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拼接,构成了一幅令他通体发寒的真相图卷。 漕运?这帮烂到了根子里的国之蠹虫,陛下会不知道? 陕西大灾时,那笔突如其来的粮秣;清理欠税时,那九百万两“识时务”的银子……陛下当时看似宽仁,实则早已将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了这群硕鼠的脖子上! 今日东厂所呈之物,岂是揭发?不过是陛下早已备好的一味药引,只待一个发作的时机! 昔日漕运那帮人见风使舵,纳粮输银,摆出一副俯首帖耳的顺从姿态。 那份“识时务”反而让陛下失了一个赶尽杀绝的由头。 毕竟,天子之剑,不斩悔过之人。 可如今呢? 好一个悔过! 好一个顺从! 竟是在这假意恭顺的皮囊之下,暗中行此等伪造内帑公文,私刻御宝的大逆不道之举! 这已非贪腐,这是在觊觎皇权,是在谋逆! 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这比一开始张牙舞爪的抗拒,性质要恶劣百倍千倍! 想通此节,远比先前单纯恐惧更为酷烈的羞辱感让田尔耕无地自容。 这帮该死的漕蠹! 不仅是在动摇国本,挖空大明的根基,更是在将他田尔耕放在烈火之上肆意炙烤! 他们让他成了陛下眼中最大的一个笑话! 混杂着耻辱与求生欲的滔天恨意,仿佛化作了实质性的力量,支撑着他那早已瘫软的身体。 田尔耕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恐惧惶惑和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凛冽杀意。 “陛下!” 田尔耕的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臣以为,既然一次南下杀得不够,那就再杀一次!” 他盯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斩钉截铁。 “而且这一次要比上一次,更狠!更深!更彻底!” 他没有说任何具体的方案,没有提及如何抓人如何抄家如何定罪。 但在这一刻,任何详尽的计划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所表达的是一种态度,一种将所有阻碍碾为齑粉的决心,一种不惜让漕运血流漂杵,也要为皇帝、也为自己洗刷耻辱的疯狂。 这,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 龙椅之上的朱由检,那张始终平静如冰的脸上终于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田尔耕,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沸腾杀意,缓缓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仅仅一个字。 却仿若天宪,重逾千钧,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定下了基调。 朱由检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田尔耕的身影,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又清晰地响彻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之中。 “这运河的水,怕是要用血洗一遍,才能清澈。” “去吧。” 最后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感情。 “臣……遵旨!” 田尔耕站起身,沉默地躬身行礼,而后一步一步沉稳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田尔耕走到殿外,盛夏午后那灿烂到有些刺眼的天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时,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仿佛是自他入宫门起就一直憋在胸中的,此刻尽数吐出,他紧绷到几近僵硬的肌肉瞬间有了一丝松弛。 然而这短暂得近乎奢侈的轻松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当他踏上自己的马车,那松弛下来的心神立刻被更为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那份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羞辱,此刻已尽数化为漫天的杀意。 一想到自己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差点头颅落地,那股杀意便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滚沸腾。 车夫甚至不需吩咐,他早已被督帅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所慑,一扬马鞭,用尽全力驱使马匹。 跟着田尔耕来的见惯了生死的缇骑也无不脸色发白,紧紧握着刀柄。 …… 平日里,田尔耕回府,马车总是行得四平八稳,他下车时亦是步履从容,目光沉静。 无论心中有多少惊涛骇浪,呈现在外的永远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督威仪。 然而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那辆象征着总督的马车几乎是以冲撞的姿态呼啸着冲到府门前,在一阵刺耳的马嘶声中堪堪停稳。 不等车夫放下脚凳,车帘猛地被掀开,田尔耕如一头出闸的猛虎悍然跃下马车。 他身上的官袍在疾行中被狂风鼓动,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宛若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口侍立的校尉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总督大人如此…失态。 不! 这不是失态,这是暴怒! 田尔耕根本无视他们的行礼,径直冲向指挥使专用的议事大堂。 “那…那是督帅?”一个年轻的校尉结结巴巴地问身边的同伴。 “闭嘴!不想活了?”老校尉眼中满是骇然。 田尔耕一路疾行,所过之处,所有安都府的官吏、差役、侍卫,无论是正在递送文书的,还是在檐下小憩的,无不骇然色变,纷纷避让,如同见了鬼魅。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双充斥着血丝。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让沿途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夏日的蝉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 一名从主簿厅匆匆跑出的文吏因太过惊慌,脚下一滑,怀中的一摞卷宗“哗啦”一声散落满地。他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如筛糠。 但田尔耕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目标明确——那扇象征着安都府最高决策的议事大堂大门。 门口侍立的两名亲卫是田尔耕从千军万马中挑选出的心腹,此刻也感到寒意从脚底直冲头皮。 他们刚要躬身行礼,却见田尔耕竟直接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由名楠木打造的厚重大门上! “砰!” 坚固的铜锁门闩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整个安都府衙门,仿佛被这声巨响施了定身法。 “传令!”田尔耕踏入房中,背对着满院的惊骇目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命监察司司长刘侨、廉政督察司司长左良玉、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一刻钟之内滚到我这里来!”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向各司,沿途的人纷纷让路,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卷入这场不知名的滔天风暴之中。 一刻钟不到,三位在安都府内权柄最重的巨头便已面带惊疑之色,脚步匆匆地赶到。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双目赤红的田尔耕。 田尔耕的目光如刀,越过刘侨和左良玉,首先死死地剐在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的脸上。 那目光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李若琏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条最毒的毒蛇死死盯住。 “李若琏!”田尔耕咬牙切齿,“家里养了鬼,你知不知道!” 第290章:功成不必在我 南京,武英殿偏殿。 殿外,南京七月的炎曦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炙烤得扭曲变形。 金陵城墙上的角楼在蒸腾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唯有那聒噪不休的蝉鸣,不知疲倦地昭示着盛夏的威权。 殿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数盆从冰窖中取出的巨大冰块分置于殿宇四角,丝丝缕缕的白雾从中溢出,沿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悄然漫延,将那份足以使人骨头发软的暑气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朱由检,此刻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常服,孤身一人立于殿宇中央。 就在半个时辰前,田尔耕躬身入殿,双手呈上一个三尺长的黄杨木匣。 木匣制作精良,周身不见一钉一卯,其上三道赤色的火漆封印在殿内幽微的光线下,宛如三道凝固的血痕。 田尔耕没有多言半字,留下木匣后便如鬼魅般倒退而出,轻轻合上殿门,将这片充满了压抑期待的空间完完全全地交还给了它的主人。 朱由检没有立刻上前开启。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殿外那片被烈日笼罩的宫城一角,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千里之遥,直抵北方的京师。 这数月来,他巡幸江南,在天下人眼中俨然是一位嗜杀成性的少年天子。 他以雷霆之势废黜藩王,将其百年积聚的财富尽数抄没;他亲手撕碎了衍圣公那张与国同休的画皮,让曲阜的孔林第一次染上了自家的血。 他将扬州富可敌国的盐商尽数锁拿,用他们的金山银海去填补空虚的国库;他在松江府与苏州府掀起腥风血雨,将那些侵占田亩、对抗新政的官绅地主连根拔起,人头落地。 他甚至将屠刀挥向了那些以献佛于田为名,兼并了无数良田的寺庙僧侣,将那些慈悲为怀的秃驴及其庇护者一并送去见了真正的西天。 江南的运河水,几乎被染成了红色。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血流成河的酷烈表象之下,这位年轻帝王的心,也在挂念他于风暴之中亲手布下的棋眼之上。 徐光启,孙元化,宋应星。 这三个名字,承载着大明未来的种子破土而出的某些希望。 这三位,一位是风烛残年却学究天人的老臣,一位是精通西学而屡遭排挤的干才,一位是籍籍无名却身怀宝藏的布衣。 是他在乾清宫中将他们擢于众人之上,委以重任。 朱由检深知,这几月的光景,绝不可能凭空变出什么神迹。 他给予他们的,并非后世那般精密的图纸,也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而是一种思想,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数百年的,被他称之为“科学”的“方法论”。 朱由检缓缓踱步,足下厚底的皂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他是在检阅,检阅自己当初播下的种子,也审视着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干预,是否过于孟浪。 “于徐光启,朕授以‘控制变量’与‘系统选育’之法,令其以人力之功,夺天地造化,培育前所未有之高产良种。” “于孙元化,朕赐下‘败而不罪’之权,灌输以‘实验精神’。朕所指明的,是‘膛线固弹道,定装增射速’的未来,要他从无数次记录在案的失败中,为大明趟出一条火器革新之路。” “于宋应星,朕为其勾勒了一幅‘工业秩序’之蓝图。其一为‘物’,以焦炭取代木炭,奠定钢铁之基;其二为‘人’,以‘分工’与‘标准化’之法,将百工之力拧为一股,此乃国力倍增之根本。”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倚仗。 他要看的,也不是一封“天降祥瑞,圣天子万岁”的阿谀奉承,而是一份份详实的、充满了数据、充满了汗水、甚至充满了失败与苦涩的实践报告。 思绪至此,朱由检心中的那份源于未知的焦躁与期待,如被冰块镇过的烈酒,渐渐沉淀下来,化作近乎严酷的肃穆。 他走到案前端坐下来,从案上取过一柄用来裁纸的银鞘小刀。 朱由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划开了第一道火漆封印,蜡块应声而裂,露出了下面的丝线,他依次割开三道封印,随后,缓缓开启了黄杨木匣的盖子。 匣中并无惊奇之物,只有三份用黄色绫布包裹的厚重奏疏,以及几件同样用丝绸细心缠绕的小物件。 他首先取出了最上面的一份,解开绫布,露出奏疏的封皮。 上面是徐光启那苍劲有力的馆阁体,字字都透着老派学者的严谨。 奏疏并非仅来自京畿一地,而是厚厚的一迭,分别由他早已密令派驻顺天、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北方各省的密探、皇庄管事、以及刚刚并入新成立的“农学院”体系的地方官吏联合呈上。 这些,都是他一年多前便已开始着手布下的暗棋。 如今,在徐光启这位宗师的统合之下,这些零散隐秘的试点终于汇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北方的农业实验网络,并呈上了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答卷。 通篇皆是翔实的数据与严谨的实录,字里行间满溢着一位严谨学者在看到自己毕生的理想被以如此宏大的手笔付诸实践后,那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对这惊人成果的审慎。 奏疏的核心内容呈现眼前——数月来的一个关键性成果。 其一,为“北方诸省,新作物试种皆获大成”。 “臣等遵陛下圣谕,整合陛下早先于北方五省所设之秘密农庄,以新立之‘农学院’名义,统一调度,旨在探明已在闽粤流传之‘土豆’与‘番薯’二物,于不同水土、不同旱情下的生长极限,以为国策之凭据。” 朱由检翻开了最上面那份由徐光启亲自执笔的总结性奏报。 “初,此二物之试种于各省推行,皆遇阻力。所募农人见此南来之物,或言其喜湿喜暖,难耐北地风霜;或言其形貌怪异,恐败坏地力。 然各处试种官吏、弟子,皆严循陛下数年前便已密授之‘深耕、垄作、重施基肥’六字口诀,分地块精细调控水肥,日夜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六月下旬,各省捷报纷至沓来!其藤蔓于旱风烈日下依旧疯长,掘土之时,所在官民无不为之震动!其景象……令臣虽身在京师,亦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骇然动容,继而狂喜!” 朱由检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被那串汇总后用朱笔圈出的数据牢牢抓住。 “禀陛下!据各省实地丈量、称重,综合上报:山东近海湿润之地,土豆亩产最高者达二十六石!即便是今年已现大旱之兆的陕西,其贫瘠沙地之上,土豆亩产亦稳在七石以上!番薯长势更盛,其根深扎,于龟裂之地掘出,依旧累累如卵。河南农庄报,其极限亩产,竟达二十八石之巨!” 二十八石!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因极度的振奋而微微蜷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此时的大明北方,小麦亦或者是水稻,一亩两石已算丰年,寻常旱地不过两石上下! 徐光启在奏疏的最后,用几乎颤抖的笔触写道: “陛下!此二物之功,不在于与五谷争夺良田,而在于其能变天下瘠地为粮川!山陵、沙地,乃至贫瘠之坡地皆可存活!尤为可贵者,其根系深扎,极耐干旱,纵遇狂风冰雹亦不至绝收。 臣窃以为,陛下之深远布局,今终见其功,此功,远胜屯兵百万!” 朱由检反复看着那些来自不同省份、却指向同一奇迹的文字,胸中一股热流激荡。 陕西、山西的旱情奏报再次如雪片般飞来,更凶猛的天灾已然亮出了獠牙。 而这一迭厚厚的奏报,就是他敢于直面这场滔天大灾的底牌之一。 其二,为“‘京选一号’育种计划之启动”。 徐光启的笔调复归平稳与严谨: “臣亦不敢或忘陛下‘优中选优,代代筛选’之圣训。臣等已在京畿之南,辟出上等水田三百亩,以为‘育种之田’。此田四周皆挖深沟,以防外来花粉飘入。臣遣弟子遍访南北,收集占城稻、御稻、辽东耐寒稻种、乃至山野间发现之野生稻种,共计一百二十七种,分区划块,一一竖牌标记。详录其发芽之日、分蘖之数、抽穗之时、抗病之性、抗倒伏之力,凡有所得,无不载入专册。” “今夏,已依陛下所授‘去雄授粉’之法,择其中最优者十数种,略作尝试。然此事关乎天道自然,人力所能干预者有限,非一朝一夕之功。臣与农学院同仁,已订立章程,每年筛选最优之稻株,留其种,来年再行播种,再行筛选。 此法若能坚持三至五年,臣有把握,必能培育出一株性状稳固,远胜当今任何稻种的‘皇明宝禾’! 陛下尝言,此事乃千秋之利,纵臣此生不能得见其成,亦当为后人奠定此根基。哪怕三五年不成,十年、二十年,亦必为之!” 看到“十年、二十年”这几个字,朱由检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这才是他所倚重的徐光启,一个真正的格物致知的学者! 不急功近利,不媚上邀功,一步一个脚印,为的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更加宏伟的目标。 其三,为“《农政新编》首卷之完稿”。 奏疏末尾提及,一部全新的,旨在指导实践的农学书籍已在编纂之中。 第一卷专门阐述土豆、番薯的种植方法,以及朱由检口授的“保水耕作法”.即用地里的稻草、麦秸等物覆盖在田垄之上,以减少烈日下的水分蒸发,此乃后世地膜覆盖技术的原始雏形。 全书皆用通俗易懂的白话行文,并配有大量由画师精心绘制的插图,力求让识字不多的农人也能一看就懂,上手即会。 “臣请陛下圣裁,此书是否可立即交付司礼监刊印,颁行天下?”徐光启在文末郑重请示。 朱由检将这份沉甸甸的奏疏轻轻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一角。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正带着一群满身泥土,朝气蓬勃的年轻弟子,在京畿的田间地头,顶着炎炎烈日,弯着腰,仔细地测量着株高,记录着数据,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丰饶未来奉献着自己全部的光与热。 第291章 : 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 朱由检定了定神,然后取出了第二份奏疏。 解开包裹的绫布,一股隐约的硝烟与铁锈味传来。封皮上是孙元化那犹如刀刻斧凿般的字迹,每一笔都充满了金石之气和军人的刚硬。 “臣,督理京营戎政、兼领武备格致学院事孙元化,谨奏。” 这份奏疏仿佛自带金石之气,甫一展开,一股军人特有的质朴与实干气息便扑面而来。 孙元化未用虚文繁饰,也无媚上之语,而是直入正题,以公事公办的严谨禀报了两大关键技术的“初步勘验之果”。 其一,为“线膛铳管之试制”。 “臣等谨遵圣意,日夜攻关火器革新之术。然臣等无能,陛下所绘之后膛开合之机,构思精妙绝伦,其闭锁气密之难,远超臣等想象。 臣不敢以不成熟之器虚报功绩。然陛下另一‘膛线可使弹丸旋转远飞,倍增其威’之论,如洪钟大吕,令臣与武备学院诸匠茅塞顿开,遂倾全力于此。” “臣等召集京师最善冶炼之铁匠,以宋应星处新炼之焦炭钢为材,锻打枪管。然钻孔易,刻线难。为制‘拉削之刀’,臣等耗上等精钢数十斤,损毁刀具不计其数。两名技艺最精湛之匠人,因此目力耗损过甚,已难再为精工。 历经两月,上百次失败,终得可用之拉刀两柄。以特制之螺旋刻刀,置于枪管之内,用绞盘之力,辅以鲸油润滑,缓缓拉过。如此反复三十余次,方得一根内壁刻有均匀凹槽之枪管。” “至今,臣等共制成合格之线膛铳管两根,改造旧式鸟铳,以为‘皇明式线装铳’之原型。此铳……可称利器之祖,然远非可用之利器。”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成果太少,而是因为孙元化的坦诚。 他接着往下看。 “臣等附上靶场实测奏报。”报告的数据远没有之前幻想的那般惊人,却更加真实可信。“于一百步内,此铳精度较之寻常鸟铳,有天壤之别,可十发七中人形靶之胸腹。于一百五十步,仍可命中一人高之大靶,此已是寻常鸟铳射程之极限。威力亦有增益,百步内可破双层棉甲。”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但孙元化紧接着便指出了其致命的缺陷。 “然此铳亦有二弊,臣不敢不奏。其一,装填极难。为求气密,弹丸须与膛线紧密贴合,故每次装填,皆需用通条与木槌,将铅弹奋力捣入枪膛,耗时甚巨。 一熟练铳手,发一弹之时,寻常鸟铳手已可发三弹。战阵之上,此乃取死之道。其二,铳管极易污损。膛线凹槽易存火药残渣,发射十余次后,弹丸便难以装入,须用特制之螺旋铜刷,反复清理,甚为不便。” 孙元化的结论冷静而客观:“臣以为,此线膛之原理,确为正道。然一日不解决其装填之迟缓与维护之繁难,则此物一日不可用于战阵。只可为奇兵,为狙杀敌将之用,不可为大军之常备。臣等正在尝试铸造前端小、尾部宽之弹丸,或可解装填之难,然尚无头绪。” 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现实! 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 但他并不失望,反而更加欣赏孙元化的务实。 孙元化证明了原理的正确性,也指出了实践的困难,这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报告。 其二,是“定时开花弹之原型诞生”。 “陛下尝言,炮弹未必皆为实心。可铸空心之弹,内填猛火药,以引信发之。臣等初闻,皆以为匪夷所思。然既为圣旨,臣等不敢不尽心一试。” “试制之初,灾祸频发。因弹壁厚薄不均,或火药配比不当,炸膛之祸,凡五次。两名最优秀之铸炮匠,三名火药配制匠,因此殉国……” 朱由检看到此处,眼神再次黯淡,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其同袍拭去血泪,未尝有半句怨言,只言‘为国死,为陛下死,死得其所’。经上百次调整铁水配比、模具厚薄之试验,终得合格之薄壁铸铁弹壳。” “引信之难,尤甚于弹壳。臣等遵旨,以不同配比之火药制成药捻,塞入干燥之竹管或木管,反复测试其燃烧之速。终得一法,大致可通过药捻之长短与紧实度,控制炮弹落地后之爆炸时间。” 报告中描述的试验场景,充满了混乱与不确定性: “演武场上,立草人百余,以为步卒之阵。发此弹一枚,其轨迹如常。落地之后,并未弹跳,而是静默约三五息,轰然炸裂!声如沉雷,黑烟弥漫。 烟散之后,方圆十步之内,铁片、碎石四射,草人多有损毁。然其爆炸之时辰,并非次次精准,或快或慢,皆有可能。至于陛下所言‘空爆’之术,令炮弹于敌阵上空炸裂,臣等愚钝,穷尽思索,亦不知如何达成,尚不敢想。” 朱由检将奏疏放下,目光投向木匣中那两件用丝绸包裹的物事。 他伸手解开,一件是一枚前端略尖、后端有凹槽的实验性铅弹,另一件则是一截被锯开的短枪管,可以清晰地看到内壁那尚显粗糙、却坚定存在的螺旋膛线。 他拿起那截枪管,对着殿内的光亮处仔细端详。 这冰冷的金属,这艰难的刻痕,它不是一件完美的武器,但它是一个正确的开始! 最后,他取出了宋应星的奏疏。 这份奏疏最薄,纸张也最粗糙,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煤灰味。 但正是这份奏疏,让朱由检看得最为心潮澎湃,因为他知道,这才是支撑起前两份奏疏所有希望的根基! 宋应星的行文一如其人,质朴无华,全是事实与数据的陈列。 其一,为“焦炭炼钢之成功”。 “臣奉旨于京西门头沟煤矿旁,建立格致理学院之实验工坊。遵陛下‘隔绝空气,干馏成炭’之口诀,臣与工匠们用黄土、砖石砌成土窑,将煤块封于其中,外加热,内乏氧。 初,窑工皆疑,以为此法乃无稽之谈。然数日后开窑,得物色黑而质轻,多孔而坚硬,击之有金石声。此即陛下所言之‘焦炭’。” “随之,臣等改造旧式炼铁高炉,加高炉身,并遵陛下‘热风’之念,虽未能造出预热风道之铁管,却也试着将鼓风机风口尽量靠近炉膛出铁口,以求风热。 以焦炭代木炭投入高炉,果然,炉中火光非复旧观,其色青白,远观亦觉灼人!所出铁水,清亮如镜,远胜木炭所炼。初,掌炉老师傅见此火色,大惊失色,以为乃‘鬼火’,不敢靠近。臣亲自上阵,方稳住人心。” “此铁水再经炒钢法锤炼,臣斗胆,取成品一块,与武备院送来之最佳百炼钢佩刀对斩。一击之下,佩刀应声而断,而臣所炼之钢,刃口竟无半点卷曲!” 朱由检的目光落到了匣中最后一件物品上——那是一柄三寸长通体漆黑的匕首。 他伸手取过,入手极沉,随手在御案的硬木桌腿上一划,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仿佛热刀切过牛油,一道划痕已然出现,木屑纷飞。 这,就是未来的颜色和声音! 而宋应星汇报的第二项进展,则更让朱由检感到灵魂深处的震撼。 其二,为“‘分工与标准化’作坊之验证成功”。 “陛下所阐述之‘分工’与‘标准化’理念,臣初闻之,亦觉有悖于我中华千百年师徒传承、匠人自矜之传统。然圣命如山,臣不敢不试。” “臣于学院内,专设一小型作坊,募工匠五十人,不造他物,只造鸟铳之‘龙头’。臣将此五十人分为五组。甲组,专责切割钢条;乙组,专责打磨外形;丙组,专责钻孔;丁组,专测制作弹簧、机括等细小零件;戊组,专责组装。并以陛下亲赐、可精量至毫厘之游标卡尺为绝对之标准,凡尺寸不合者,一律废弃。” “实验之初,阻力甚大。许多老师傅,平生精通全套手艺,如今只令其日复一日钻孔,或日复一日打磨,皆感大材小用,心生怨言。臣唯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许以倍于寻常之工钱,方使此法得以推行。” “实验一月,结果令臣震惊!此五十人所产出之合格龙头,竟是此前五十名工匠各自为战时总产量之三倍有余!且因尺寸划一,任取一部件,皆可与另一龙头完美替换。损坏之龙头,无需整座报废,只需更换损坏之零件即可!” 在奏疏的末尾,宋应星用欣喜若狂的语气总结道: “陛下!臣终悟陛下所言‘秩序’二字之真意!此法看似将人变成器物之一环,了无生气,实则将众人之力,拧成一股,其力之大,竟至于斯! 此道之妙,非关个人之技艺高低,乃是一种全新之生产‘法度’!此法若能推及天下工坊,军械、农具、乃至日用之物,皆出此法,则我大明之国力,将不可限量!这才是真正的‘天工开物’!” 朱由检将三份奏疏整齐地迭好,重新放回案上。 他长身而立,久久不语。 他没有因为孙元化的武器研发充满了挫折而沮丧,也没有因为徐光启的育种计划尚需时日而焦急。 恰恰相反,朱由检感到的,是无比坚实的踏实与振奋。 “好,好,好!” 朱由检连说三个好字,充满了力量! 要要的,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空中楼阁,而是这能够自我生长、自我迭代的坚实地基! 种子已经发芽,方法已经验证,秩序已经建立! 孙元化奏疏中的那些失败和难题,比一份完美无瑕的捷报,更让他安心! 因为它真实,它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 朱由检缓步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正从西华门的方向洒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此刻,他眼中的孤寂已然一扫而空,运筹帷幄的从容与锐利,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有了高产的土豆和番薯,移民实边和赈济灾民,便有了更为坚实的物质基础! 有了线膛枪和开花弹的原型,纵然它们尚不完美,但已经看到了克制建奴铁骑以及未来战争的希望! 有了焦炭钢和标准化生产的萌芽,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它意味着廉价而优质的钢铁,意味着可以大规模生产和维修的军备,意味着整个大明底层生产力的革命! 这才是支撑起一切的根本! 旧时代的门阀士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他们看到这些或许只会嗤之为奇技淫巧,是败坏人心的末流之术。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崭新时代的黎明。 朱由检望着天边那绚烂瑰丽的晚霞,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这霞光如此美丽,却也预示着黑夜的降临。 “你们的黄昏,到了!” 第292章 :初入南国风满楼 自南京启程,跋涉千里,卢象升麾下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广州府城之外。 赤日悬于中天,将南粤大地炙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官道之上,一支肃杀之气凛然的军队正缓缓前行,与周遭慵懒闲散的氛围格格不入。 最前方是两千名宣大镇的精锐骑兵,只是这些习惯了朔方风雪的战马,显然对岭南的酷暑极不适应,不时焦躁地打着响鼻,马蹄在被晒得发烫的土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两千名京营锐卒,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数千人的队列行进间,竟无半点喧哗,军纪之森严,令人望而生畏。 这支大军如同一柄淬火的北地刚刀,被骤然插入了南国这幅温软柔靡的画卷之中。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成片的蕉林和高耸的榕树。 树荫下,三三两两的本地民众穿着轻薄的葛麻短衫,光着脚,手里摇着蒲扇,打量着这支与以往看到的都不一样的军队。 他们交头接耳,口中吐出的是卢象升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那语调婉转起伏,听上去倒不似在议论军国大事,反像是在商议着一桩寻常买卖。 卢象升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目光越过队列,投向远方那片模糊的城郭轮廓。 他眉头微锁,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广东,给他的第一印象,便是“松散”。 不同于北地那种官府威权深入乡里,百姓循规蹈矩的景象,此地似乎弥漫着天高皇帝远的自由与散漫。 官道上不见丁役,田亩间少有农夫,反倒是那些成群结队的商贩和看热闹的闲人更多些。 更让他感到不适的,是无形的排外之气。 …… 广东布政使司衙门之内,一场盛大的接风宴正在举行。 广东承宣布政使钱士升、提刑按察使杜应芳、都指挥使俞安性,会同广州知府李逢节等一众封疆大吏、地方要员,悉数到场。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菜肴如流水般呈上,无一不是山珍海味,极尽奢靡。 官员们个个满面春风,对上首的卢象升言辞恭敬到了极点。 “卢大人少年高第,文武双全,如今又得陛下简在帝心,亲率天兵巡阅南粤,实乃我广东官民之幸事啊!”布政使钱士升举起酒杯,率先敬酒,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卢象升面沉如水,只是略一颔首,举杯示意,并未多言。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欢这些言辞浮夸的文官。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唉,卢大人有所不知,”按察使杜应芳长叹一声,满脸的忧愁,“广东地处海疆,民风素来强悍,加以宗族林立,盘根错节,许多朝廷的政令,到了下面,实在是……难啊!” 都指挥使俞安性是个武官,说话便直白了许多:“末将执掌广东都司,深有体会!此地卫所糜烂,兵丁多为各大宗族子弟充任,名为官军,实为家丁。平日里让他们操练一番便推三阻四,若是有族中械斗,却是一个个生龙活虎,悍不畏死!朝廷的号令,远不如族老的一句话管用。” “正是此理,”广州制服连忙附和,“故而我等在粤为官,凡事皆以‘和睦’为上。需知,广东之稳定,全赖各大宗族与地方乡绅的鼎力支持。正所谓,因地制宜,方能政通人和嘛。” 一句句“地方不易”,一声声“宗族为重”,听在卢象升耳中不啻于公然宣告——此地的规矩,是我们定的! 卢象升不动声色,只是夹了一筷子菜,缓缓咀嚼。 他想起了临行前,年轻的皇帝在文华殿对他的密语:“建斗,广东之患,不在蛮夷,不在海寇,而在其官绅士民,早已自成一国。卿此去,名为巡阅,实为刮骨。” 当时他尚不解其深意,此刻,却已了然七八。 席间,一件小事更是让他将这点体悟刻入了骨髓。 一名布政使司的佐贰官上前,在钱士升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士升听罢,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对那官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转过头,钱士升仿佛是说一件寻常趣闻般对卢象升笑道:“卢大人见笑了,不过是番禺县两村为了一片桑田归属,起了些纠纷。唉,此等小事年年都有。好在此事已由当地黄氏与梁氏的族老出面调停,想来不日即可了结。” 说完,他便举杯再劝,仿佛此事已经没什么必要再去关注的。 卢象升端着酒杯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 一桩田产纠纷,不问国法不经衙门,由两个姓氏的“族老”出面便可“了结”? 这布政使钱士升言语之间,对此不仅习以为常,甚至还颇有些赞许之意。 何其荒谬! 何其大胆! 这哪里还是大明的官府?分明是宗族的账房先生!官府的权力,竟被架空至此! 卢象升只觉得寒意从脊背升起,皇帝所言的“官绅本地化”,其严重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缓缓饮下杯中之酒,酒液辛辣,却远不及他心中的那团火来得灼热。 …… 宴席不欢而散。 次日,卢象升命士卒安营扎寨,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换上常服,打算亲自看看这广州城的市井风貌。 亲兵队长名叫周朝先,是个跟他一路拼杀出来的汉子,性格刚直,最是看不得欺凌之事。 一行人行至一处繁华的集市,周朝先见路边有卖凉茶的,便上前为卢象升和弟兄们买几碗解渴。 不想,他递过铜钱时,与一个身着华服满脸傲气的年轻公子撞了一下。 那公子哥身后跟着七八个健仆,见状立刻将周朝先围了起来。 “哪来的北地蛮子!走路不长眼睛吗?撞坏了我们陈家大公子的新衣,你赔得起吗?”一名健仆指着周朝先的鼻子厉声喝骂。 周朝先在边镇杀人如麻,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他双目一瞪,声如洪钟:“某乃当朝军士!不过无心之失,尔等何敢如此猖狂?” “军士?哈哈哈哈!”那陈公子摇着折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广州城,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我陈家的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打!” 话音未落,几个健仆便挥舞着拳脚冲了上来。 周朝先身边的十名亲兵岂是易与之辈? 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当即拔出腰间的短刃,护在周遭。 双方正欲动手,忽听街头巷尾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哨声。 不过片刻工夫,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上百名手持棍棒、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的汉子。 他们迅速将卢象升一行人团团围住,一个个面目狰狞,口中用方言叫骂不休,那气焰之嚣张,仿佛要将这十几个北方人活活吞下。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商贩,有苦力,有闲汉,但他们胸前都系着一条同样的红色布带。 周围的商铺纷纷关门,路上的行人避之唯恐不及。 很快,几名闻讯赶来的衙役出现在人群外,但他们只是手持水火棍远远地站着,满脸的为难之色,非但不敢上前弹压,反而陪着笑脸对里面的陈公子喊话: “陈大少,陈大少!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这几位是北边来的客商,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让他们陪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如何?” 周朝先气得须发皆张,正要下令动手,却被卢象升抬手制止了。 卢象升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狂热而愚昧的脸,扫过那个得意洋洋的陈公子,最后落在那几个束手无策的衙役身上。 他心中默默念叨着一句皇帝曾说过的话:“名为宗族,实为国中之国,黑恶之源也。” 今日,他亲眼见证了这“国中之国”的獠牙。 卢象升没有发作。 他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但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此来广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做,这帮跳梁小丑的账可以稍后再算。 此刻若是在这街头大开杀戒,固然痛快,却也打乱了皇帝为他定下的“先察后动”之策。 而且,他心中有数:皇帝已下旨广西巡抚,为其招募的六千广西狼兵正在路上;自己奉旨在入粤沿途招募的四千名新兵也已在归集途中。 真正的雷霆之力,尚未完全汇于掌中。 一瞬间,皇帝在临行前那句霸道无匹的话,再次响彻卢象升的脑海: “建斗,在广东放手去做!不要怕动静太大,出了事,朕担着!大不了,朕和秦良玉也去广东!” 这话,便是他卢象升最大的底气!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先等等,让这些井底之蛙再得意片刻。 他对着周朝先使了个眼色,周朝先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鸣镝,猛地吹响。 一声尖锐高亢的呼啸刺破长空!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更加雄浑有力的号角回应。 伴随着号角声,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围观的宗族众人脸上的嚣张之色瞬间凝固了,那是大队骑兵奔腾的声音! 不过十数息,一支由五十名宣大铁骑组成的巡逻队便如狂风般卷到了街口。 为首的骑士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五十名骑士齐刷刷地摘下背上的骑弓,引而不发,冰冷的箭头遥遥指向人群。 那股发自尸山血海的凛冽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街市。 方才还叫嚣不止的百余名陈氏族人,此刻噤若寒蝉,手中的棍棒仿佛有千斤重,一个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那名陈公子更是吓得跌坐在地,手中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 衙役们腿肚子打颤,几乎要跪下去了。 卢象升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走。” 他转身离开,周朝先-后。 那队骑兵则如雕塑般驻留在原地,直到卢象升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收起弓箭,拨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去。 回到临时行辕,周朝先兀自愤愤不平:“大人!为何要忍?这帮无法无天的东西,就该给他们些教训!” 卢象升幕僚,也是皇帝钦点随着卢象升而来的堵胤锡也面带忧色:“抚台,此地民风如此,我等行事,怕是步步维艰啊。” 卢象升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忍?”他冷笑一声,“我卢象升所学所行,无‘隐忍’二字!更何况,陛下亦不允我忍!” 他语气变得愈发森然:“只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日之辱,暂且为那陈氏宗族记下。待办完皇上交代的正事,待大军悉数到齐,再来跟他们细细清算这笔账!” 第293章 :天子之诏,到了南粤,便有南粤的写法 当夜,芭蕉夜雨,滴滴答答,敲在广州府的空气里,也敲在广州无数官绅的心头。 日间那场惊心动魄的街头对峙,早已如风一般传遍了全城。 卢象升的“暂且记下”,在广州城的另一端则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被鸣镝和铁骑吓得屁滚尿流的陈公子,将这桩堪称弥天的大祸带回了陈家大宅。 番禺陈氏大宅的宅邸深处,家主陈廷敬正于自己的书房内手持一对温润的羊脂白玉球,在掌心缓缓盘弄,闭目养神。 他已经年过五旬,两鬓染霜,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无比,那是常年与风浪、与官府、与海外红毛夷打交道磨砺出的精光。 “砰!” 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带着哭腔的惊呼划破了书房的宁静。 “爹!爹!出大事了!儿子……儿子闯下滔天大祸了!” 陈廷敬眉头一皱,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对玉球在他掌中骤然停顿。 他定睛看去,只见自己那个一向嚣张跋扈的独子陈瑞此刻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横行广州府的威风?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给我站直了说话!”陈廷敬沉声喝道,声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瑞被这一喝吓得一个哆嗦,勉强撑着书案站起身来,牙齿还在咯咯作响:“爹,今日……今日在街上,儿子跟人起了冲突,险些让家丁动手打的那个后生,他…他就是新来的钦差巡抚,卢象升!” “啪嚓!” 一声脆响,陈廷敬掌中那对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球应声而碎,化作数块散落在地面上。 这位久经风浪、见惯了生死的海上枭雄在听闻此言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从太师椅上霍然弹起,身形巨震。 卢象升! 这个名字,这几日如同乌云一般压在所有广东官绅的心头。 新皇登基雷厉风行,这位新任的巡抚更是天子近臣,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还带着几千如狼似虎的京营兵马南下。 所有人都还在观望,还在揣测,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新官的底线。 可自己的蠢儿子竟然在第一天就一头撞了上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怕不是就要烧到自家门楣上来了! 陈廷敬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若真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脑中飞速盘算。 道歉?如何道歉?送礼?送什么礼才能平息一位钦差的雷霆之怒? 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恢复了枭雄的果决:“来人!速去库房取五万两雪花银票,再将我书房里那尊西洋自鸣钟包好!福伯,你亲自带人,不必备马,备轿!就去巡抚大人下榻的贡院!” 陈廷敬的声音掷地有声,他想明白了,既然躲不过,那就得把姿态做到最足! 光明正大地在广州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去赔罪! 这样既显诚意,也能让全城官绅都看看,他陈家是如何化解这场危机的。 是福是祸,在此一举。 陈府老管家福伯乘坐着一顶青呢小轿,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抬着蒙着红绸的礼盒来到了卢象升暂时下榻的贡院门前。 此时贡院外围早已被卢象升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戒严了起来。 那些亲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矗立着。 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广州城内平日的繁华靡软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见惯了自家松散护院的福伯心头一凛,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被一名身形魁梧的亲兵队长拦在门外数丈远处,那人正是白日里的周朝先。 福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躬着身子递上拜帖和早已写好的道歉信,满脸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极尽恭谨地说明来意。 周朝先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礼盒与福伯,便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家大人有令,钦差巡抚行辕,概不见客。诸位请回吧。”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福伯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见都不见,这就严重了!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将这份“心意”送进去,陈家明日怕是就要大祸临头。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体面了,一个箭步上前,差点就跪倒在地,几乎是哀求道: “军爷,军爷,还请通融则个!我家老爷是真心悔过,绝无半点虚假,万望大人能给条活路!这……这里有五万两银票,不成敬意,还请军爷代为转达!这尊自鸣钟,乃是西洋奇物,并非金银俗物,只求能放在大人案头,聊作摆件,让我家老爷心安呐!” 他说着,已是冷汗直流,声音都带着颤音。 周朝先闻言眉头一皱,目光终于落在了福伯身上,眼神锐利如刀,看得福伯心头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指令,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松动了一丝:“我家大人说了,为官者须得清廉自持。银票拿回去,陈老爷的心意大人心领了。” 福伯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周朝先话锋一转,“大人初到广东,这巡抚衙门里空落落的,确实缺些摆件。那口钟,便留下吧。” 福伯闻言,如同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狂喜,连声道:“欸,欸!应该的,应该的!多谢军爷,多谢大人!” “告诉陈老爷,”周朝先最后冷冷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福伯和他身后的家丁,“下不为例。此事,到此为止。” 福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指挥着家丁将那沉重的自鸣钟抬进去交给另一名亲兵后,才带着那五万两原封不动的银票,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区域。 …… 消息传回陈府,陈廷敬听完福伯的回报,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然则那份被退回的五万两银票,仿佛比收下更让人心悸。 不过,这丝寒意很快便被广州城内掀起的另一股热潮所淹没。 陈家“摆平”了新巡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广州城内所有达官显贵的耳中,并且在传播中被添油加醋,变得愈发活灵活现。 次日,城中最负盛名的茶楼“陶陶居”的雅间内,气氛正从最初的压抑转向狂热。 “诸位听说了吗?那位巡抚大人,在陈家的厚礼与南粤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前选择了识时务,收了奇珍,退了俗银,说了一句场面话便将此事揭过!” “我就说嘛!”邻座一个靠着贩卖私盐起家的富商一拍大腿,满脸不屑,“一个毛头小子,他懂什么叫广东?他真以为带着几千人就能在这儿翻天覆地?” 那盐商总办慢悠悠地端起青花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陈家一出手,他就得乖乖把爪子缩回去。他敢动陈家?哼,不知天高地厚!动了陈家,整个广东的税收都得崩一半!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雅间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充满了轻蔑和快意。 在这种弥漫全城的轻视氛围中,卢象升派人在广东各府县的城墙告示栏前,张贴了一份《告广东官绅军民书》。 一个穿着湖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秀才仗着自己识字,高声朗读起来。 “其一,官绅一体纳粮!……其二,清丈田亩!……其三,整顿商税!税率定为三成……”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秀才念完,摇着头,晃着脑,嘴里还嘟囔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这雨露啊,过了梅岭,总要淡上三分的。” 在陈家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背景下,这张《告民书》更像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向远在京城的皇帝交差而不得不走的过场。 天子之诏,到了南粤,便有南粤的写法。 第294章 :什么都没干,就先发钱? 就在广州城内的官绅们自以为是地弹冠相庆,以为已经摸透了新巡抚的“底细”时,广州城外,一场真正的雷霆风暴正在悄然汇聚。 卢象升需要时间,而最好的掩护,莫过于让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服软。 利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南下的第一要务——整军! 广州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官地,在短短十数日内,被上万人的劳役彻底改变了面貌。 无数营帐拔地而起,鳞次栉比,一直铺陈到远方的丘陵之下,俨然一座新的城池。 原先的旧军营被扩建了何止三倍,高大的木质栅栏与拒马将这片广袤的土地与外界隔绝,唯有高耸的望楼之上,一杆绣着“卢”字的帅旗,在南国的风中猎猎作响。 此地,便是卢象升的权柄所在,是他即将锻造雷霆之师的熔炉。 营地之内,气氛却远非铁板一块,反而像是倒入一锅滚油里的冰水,充满了滋滋作响的割裂与对立。 一万四千名士卒首次在此全员集结,泾渭分明地分成了数个阵营。 数量最庞大的,是六千名来自广西的狼兵。 他们大多身形剽悍,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眼神如林中饿狼,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们三五成群,用旁人听不懂的土话大声交谈,看向其他士卒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群人是大明在西南边陲最锋利的刀,却也是最难握住的刀柄。 与之相对的,是四千名面带惶恐的广东新兵。 他们大多是刚从田间地头被征募而来的农家子,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许多人连一身像样的军服都未领到,握着长枪的手比握着锄头还要生疏。 他们畏惧地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广西兵,更对那两千名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京营老卒充满了敬畏。 这两千京营老卒是卢象升从天子脚下带来的嫡系,他们是整个军营的定海神针,看谁都带着审视。 最后,是两千名同样来自北方的骑兵。 他们牵着各自的战马,或安抚,或梳理,自成一阵。 人和马都透着股久经战阵的沉稳与杀气。 对于南粤这闷热潮湿的天气,他们显然有些不适,但军纪和皇帝的军饷让他们将所有不耐都压在了心底。 狼兵的骄横、新兵的怯懦、京营的孤高、骑兵的沉稳,构成了一幅山头林立矛盾丛生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马粪和紧张混合的味道,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中,中军高台之上鼓声三通,如旱天惊雷,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卢象升腰悬长剑,龙行虎步,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台下瞬间安静了许多,但那份安静之下,涌动的是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着。 等着这位年轻的,据说被广东官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巡抚大人会说些什么。 是长篇大论的训示?还是空洞无物的效忠口号? 然而,卢象升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了抬手。 随着他的动作,上百名精壮的京营士卒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无比的巨大木箱“咚、咚、咚”地走上高台。 那木箱落地的沉闷声响,仿佛直接擂在了每个士兵的心口上。 上百个大箱子,在高台之上码放成了一行小山。 这是要做什么?发的兵器?还是衣装?众人心中充满了疑惑。 卢象升点了点头。 他身旁的周朝先立刻会意,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破箱!” 随着这一声怒吼,高台之上,上百名精壮亲兵抬脚,猛踹! 一连串沉闷如攻城锤撞门的“砰!砰!砰!”声响彻全场! 一个接一个的箱子,那正对着万千士卒的正面木板,被活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起初,只是几块碎木飞溅,从破口中透出几点银色的寒光。 但当数十个箱子的正面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彻底踹开时—— 哗啦——!!! 没有了正面木板的束缚,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锭仿佛决堤的洪流,瞬间冲破了最后的阻碍! 无数银锭“哗啦啦”地从破口中倾泻而出,在每个箱子前都堆起了一座闪闪发光的银山。 整座高台的边缘仿佛在一瞬间被镶上了一道连绵不绝,由纯粹的银锭构成的城墙! 银锭与银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却又震撼人心的声响。 那刺目满溢的几乎要流淌下高台的银色,形成了一股蛮横不讲道理的视觉冲击,狠狠地砸进了台下一万四千双眼睛里。 如果说刚才的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这一刻,便是彻底的沸腾! 然而,沸腾的声浪却有着明显的层次。 那两千京营老卒和两千宣大骑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迅速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狂热。 他们看向高台上的卢象升,眼神中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信赖。 这样的场面,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从京畿到山东到江南,卢帅代替皇帝行的“见面礼”向来如此简单粗暴且无人能够拒绝! 他们挺直了胸膛,享受着身边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同袍们投来的,混杂着羡慕与敬畏的目光。 真正的风暴中心,是那六千狼兵和四千广东新兵组成的万人方阵! “十两?俺没听错吧?是十两银子?!”一个狼兵什长一把抓住身边人的领子,唾沫星子横飞,眼睛瞪得像铜铃。 “天爷啊!十两!俺在广西当了五年兵,吃了上顿没下顿,总饷加起来都不到十两!”另一个狼兵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你看那白花花的银子!比俺家土司老爷藏在地窖里的还好!” 对于这群在西南边陲的烂泥地里打滚,为了几文钱的赏赐就能拼命的悍卒而言,眼前这番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狼兵老卒,此刻刀疤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当兵卖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口饱饭,几两碎银吗?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尤不自知。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那个如天神般的身影,那双原本野性难驯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桀骜。 他听清了,卢帅吼的是“奉天子之命”! 这是皇帝的钱!是皇帝体恤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官绅嘴里的丘八! 所谓的王法军纪在这一刻,都没有手里即将到手的这十两银子来得实在。 而这银子,是皇帝给的,是卢帅发到他们手上的! 那道理就再简单不过了:谁能代表皇帝给他们银子,他的命就是谁的!跟着卢帅,就是跟着皇帝! 而在人群的另一角,新征召的广东农家子李天景已经彻底傻了。 他去年跟着父亲伺候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刨去租子和苛捐杂税,全家收成折算下来不到二两银子。 十两银子……他不敢想,也从未想过。 当一锭沉甸甸,带着官府戳印的十两银锭真的被军需官发到他手上时,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手抖得像筛糠,根本拿不稳那块冰冷又滚烫的金属。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对着高台,因为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 李天景重重地磕着响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不成调的字眼:“谢陛下……谢卢帅……” …… 所谓忠诚,在十四万两白银面前,变得无比具体。 它不再是庙堂之上的空洞口号,而是手里这十两银子的重量,是胸口那份滚烫的暖意。 当最后一锭银子发放到位,当一万四千名士卒都将这笔横财紧紧揣入怀中,卢象升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指苍穹,声嘶力竭地吼道: “为皇上尽忠!为大明效死!”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嘈杂与混乱。 “万岁!!!” “万岁!!!” “万岁!!!” 一万四千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同一声怒吼。 那吼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音浪,仿佛山崩海啸,冲垮了一切。 声波滚滚而出,让数里之外的广州城墙都似乎为之微微震颤,惊起了无数盘旋的飞鸟。 第295章 :千金买骨,百炼成钢 千金买骨。 然,骨已买来,则需淬火,方能成钢! 那十四万两白银带来的狂热,仅仅在军营中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当天色还只是蒙蒙亮,第一缕晨曦挣扎着想要刺破南粤的薄雾时,营地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满足感的特殊气息。 许多士兵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他们将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放在枕边,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下,才能确认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并非梦境。 一个来自广西的狼兵老卒,他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足够家里盖三间新瓦房,还能给婆娘和娃扯上几尺新布。 他当兵卖命十几年,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命原来这么值钱。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帐篷里,广东新兵李天景想不了那么远,他只知道这十两银子能让家里今年冬天不再挨饿,能让病重的老娘有钱抓药。 他甚至在想,等将来攒够了钱,是不是也能像村里的富户一样买上两亩自己的田。 就连那些见惯了赏赐的京营老卒和宣大骑兵,也对皇帝和卢帅的这份厚重见面礼感到心头火热。 他们交头接耳,谈论着过去跟随卢帅征战时的种种豪举,言语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甚至有些懒散的氛围中,凄厉的军号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猛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呜——呜呜——!!!” 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催促和冰冷的杀伐之气,与昨夜的狂欢形成了天壤之别。 它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还沉浸在财富幻想中的士兵头上。 “紧急集合!!” “所有人都到校场上去!快!!” 军官们的呵斥声和皮鞭抽打在营帐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士卒,无论昨夜是抱着银子傻笑还是辗转反侧,都被毫不留情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驱赶了出来。 他们慌乱地穿着衣甲,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茫和被打扰好梦的怨气。 但严苛的军纪让他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只能跌跌撞撞地涌向那片巨大的训练场。 高台之上,卢象升负手而立,神情冷峻。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乱哄哄的人群,那眼神中没有半点温情,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清晨的凉风吹动着他身后“卢”字帅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士兵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周朝先手捧一卷黄绫手谕,迈步上前,来到高台边缘,向台下万军宣读。 “奉天子密诏,行雷霆之法,重塑军魂!” 这一声开场白便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万千士卒的心头,让他们瞬间心神一凛! 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迷茫和怨气被震惊所取代。 不是巡抚令,不是总督令,而是——天子密诏! 这意味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并非卢象升一人的决断,而是代表着远在南京那位年轻帝王的至高意志! 周朝先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狠狠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今之军制,积弊丛生,卫所糜烂,募兵骄悍。朕心焦之,夜不能寐。特命卢象升于南粤之地,行霹雳手段,破旧立新,为我大明强军,立一圭臬!” “此非独治广南之军,乃为天下之军立法!尔等,皆为大明新军之始,为天下士卒之楷模!” 话音至此,台下已是落针可闻。 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圭臬”,但他们听懂了“为天下之军立法”这几个字的分量。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治军,而是一场由皇帝亲自在背后推动的天翻地覆的变革! 卢象升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士卒们脸上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骚动的复杂表情,心中毫无波澜。 他自己也知道明白,自己手中正在打磨的,不仅仅是一万四千人的性命,更是整个大明军队未来的雏形。 紧接着,那令人闻所未闻的全新编制,被公之于众: 其一,立“班”为战之基石。 告别了以往伍、什的模糊概念,新军以“班”为最小作战单位,每班十人,行则同队,战则同袍,生死与共。此为新军之手足。 其二,定混编为塑军之法。 这是整个军令中最具冲击力,也最引起哗然的一条。当周朝先念出具体构成时,台下的死寂终于被打破,化作了无数压抑的嗡嗡声。 每个班的构成,有着极为严苛的规定: 两名京营老卒:一人为正班长,为全班之核心骨干,负责传达号令、维持军纪、教授战技;另一人则为班副,辅助班长,并充当阵中“法官”,有权在战场上就地处置怯战、违令者。此为“班之骨”。 五名广西狼兵:为班中主要的突击力量,他们的悍勇与野性,将被京营老卒的军纪所引导,成为战场上最锋利的“狼牙”。此为“班之刃”。 三名广东新兵:他们体力、战技最弱,但在班中并非炮灰。一人为斥候,利用方言和地利优势负责前出侦察;两人为辅兵,负责照顾全班伙食、负重,以及在战斗中为狼兵和京营老卒提供支援、补充箭矢兵刃。此为“班之耳目与血肉”。 如此一来,一个十人班,便如一座小型的移动战阵。京营老卒的军纪与战技,是此阵的“阵眼与骨架”,稳固其形;狼兵的悍勇,是此阵刺出的“长矛与利刃”,锐不可当;而广东新兵,则是保障此阵前后接续、粮草无忧的“血脉与根基”。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其三,搭建全新指挥体系。 在班之上,依序设立排、连、营、团四级。 三班为一排,设排长。全排三十人,排长由最优秀的京营班长或特别勇悍的狼兵担任。 三排为一连,设连长。全连约百人,连长由京营中的总旗、百户级军官担任,并设一名“督训官”,负责宣讲军法、纠察风纪、考核士气。 五连为一营,设营官。全营约五百人,营官由卢象升亲自简拔的京营千户或心腹将领担任。 四营为一团,设参将。全团约两千人,参将由卢象升带来的京营高级将领担任。 依此法,这一万四千名来源复杂、山头林立的士卒,被干净利落地重新切分、组合。 全军共设:七个团。 每团下辖四个营。 每营下辖五个连。 每连下辖三个排。 每排下辖三个班。 从班长到参将,层层任命,指挥体系如一张大网,将每一个士兵都牢牢地网在其中。 原先的狼兵头人、京营旧部、骑兵队的将官,要么被吸纳进新的指挥体系,要么被彻底架空。 军令宣读完毕,全场一片沉默,继而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搞什么名堂?我们广西人打仗,什么时候要北佬来教?” “就是!凭什么他当班长,老子当兵?” “那个广东来的软脚虾,分到我们班,不是拖后腿吗?” 狼兵的阵营里,躁动最为剧烈。 他们习惯了同乡同族聚在一起,由自己的头人带领,悍不畏死。 现在要被强行拆散,安插到一群陌生人里,还要听一个京城来的“官老爷兵”的指挥,那股子野性与骄傲让他们本能地抗拒。 几个性子火爆的狼兵已经开始用方言大声叫骂,眼神不善地盯着京营兵的方向。 然而,就在骚动即将扩大之时,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怀里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那是他们过去几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这钱,是眼前这个冷酷的巡抚大人,是皇帝,发给他们的。 他们闹事,是跟谁过不去? 是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是跟能让他们发财的皇帝和巡抚大人过不去! 更重要的是,卢象升昨日展现出的财力和威势,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能随手拿出十四万两现银犒赏三军的人,他的权势和手段,岂是他们能揣度的? 昨天还是财神爷,今天就成了阎王爷。 这种巨大的反差,也让他们心中充满了敬畏。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叫骂的狼兵,在身边同伴的拉拽和低声劝说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和憋屈,但终究没有一个人敢公然站出来挑衅。 那十两银子的分量,在这一刻超越了他们的骄傲和怒火,变成了一副无形的枷锁,暂时锁住了他们的野性。 卢象升将台下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银子只能买来暂时的顺从,真正的军魂,必须用血与火来锻造。 但这已经是一个完美的开端,他所要的,正是这人心可用的宝贵时机,来完成对这支军队的彻底重塑。 卢象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台下的将官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各团、营、连主官,出列!领取名册,即刻整编!” 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近百名军官齐步出列,奔向高台。 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洗牌,正式开始。 第296章 :巡抚出巡、格物致知 军营里的磨合与操练如火如荼,其间爆发的种种冲突与血腥镇压,早已通过各种眼线传到了广州城内官绅的耳中。 然而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卢象升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折腾,只要不把手伸进城里,便由他去。 他越是沉迷于练兵,就越证明他拿城里的局面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 而官绅的虚与委蛇,宗族的公然挑衅,让卢象升彻底明白,想通过正常途径了解广东的真实情况,已是绝无可能。 当夜,独自在书房内展开了一份特殊的卷宗。 这份卷宗,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皮用明黄丝线装订,里面的字迹,一半是臣子工整的奏报,另一半,则是龙飞凤舞的朱笔御批。 这正是皇帝交给他的“广东方略图”。 他仔细地看着地图上皇帝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地名,以及旁边详尽的批注。 “广东之富,不在田亩,而在工商。其命脉有二,一为手工业,二为海外贸易……” 卢象升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佛山”二字之上。 他回想起临行前,年轻的皇帝在文华殿中的那番话,声音犹在耳畔: “建斗,勿信其言,信其行,更要信朕为你指的路。去佛山看看,那里有我大明北拒强敌的根基之一。” 当时,他虽口称遵旨,心中却不免存疑。 佛山不过一镇,其冶铁虽有名,又怎能与“北拒强敌”这等军国大事联系起来? 但此刻,经历了种种,他对皇帝的洞察力已完全信了九分。 剩下的一分,他要去亲眼验证。 卢象升收起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官府之路走不通,那便绕开他们,直捣黄龙! …… 两日后,卢象升一行百人皆换上寻常商贾的衣物,悄然离开了广州城,直奔佛山镇。 这,便是他以“巡抚出巡、格物致知”为名,实则摸清广东命脉系列行动的开始。 距离佛山尚有几里之遥,一股混杂着煤烟与铁腥的独特气味便已随风而来钻入鼻孔,刺得人喉咙发干。 越是靠近,这股味道便越是浓烈。 待到夜幕降临,他们登上了一处高坡。 放眼望去,远方地平线上,一片广阔的区域被映得一片赤红,无数个光点在夜色中闪烁跳跃,仿佛一片燃烧的星海,又宛如一场绵延不绝的巨大战役正在进行。 那通天的火光,将天边的云霭都染成了瑰丽的赫色。 “那便是佛山?”周朝先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卢象升没有回答,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撼。 这等景象,他在边关督战时,也只在数万大军围城,火炮齐发之时才见过。 而眼前,仅仅是一个镇! 进入佛山镇,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耳边不再有南国的丝竹软语,随之而来的是万千铁锤敲击砧座汇成的,震耳欲聋的交响。 铛!铛!铛! 那声音密集雄浑充满了力量,仿佛是大地的心跳。 扑面而来的是滚滚的热浪,即使是在夜晚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空气中,无数细小的火星随风飞舞,如同夏夜的萤火,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街道两旁尽是前店后厂的铁器铺。 店铺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从农具到炊具,琳琅满目。 而店铺的后面便是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冶炼炉,炉火熊熊,铁水奔流。 卢象升一行人微服走访,深入其中。 他看到,在那些巨大的工场里,数以百计的工匠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他们有的奋力拉着风箱,让炉火烧得更旺;有的手持长长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炉中夹出烧得通红的铁胚;有的则数人一组,挥舞着沉重的大锤,极有节奏地捶打着铁胚,火星四溅中,铁胚被锻造成各种形状。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其组织效率。 这里早已不是传统的小作坊。 在一个巨大的工场内,他看到数百名“佣工”在管事们的指挥下协同作业。 从原矿的粗炼,到铁水的浇铸,再到成品的锻打、淬火、打磨,每一道工序都有专门的区域和专门的工匠负责,彼此衔接,井然有序,其效率之高,竟隐隐有几分行军布阵的章法,令他这个宿将也为之咋舌。 他走进一间号称“老字号”的铸锅厂,老板是个精明的矮胖商人,见他们衣着不凡,便极力推销。 “几位客官,可是从北边来的?看看咱们佛山的广锅!您瞧瞧,这锅壁,薄如纸;您再敲敲,这声音,清如磬!韧而不脆,薄而不裂,传热又快,整个大明,您找不出第二家!” 老板抓起一口铁锅,递到卢象升手中。 卢象升掂了掂,果然分量极轻,锅体匀称,内壁光滑如镜,他用指关节轻轻一弹,发出的声音清越悠长,竟非凡铁可比。 老板见他识货,更是自豪地说道:“不瞒客官,咱这广锅,不止行销两京十三省,就连南洋的那些番邦,都抢着要!每年从广州港出去的船,哪一艘不装着上千口咱们的广锅?这可是朝廷的紧俏货!” 卢象升默然颔首,将锅放下,皇帝批注中的“广锅独步天下”,诚不我欺。 辞别了铸锅厂,卢象升凭着皇帝御赐的一块玄铁腰牌,七拐八绕,进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 这里,便是“官督商办”的军械工坊。 迎接他的是一位锦衣卫百户,见到腰牌,二话不说躬身便拜。 进入工坊深处,一股更加炽烈的高温扑面而来,在一处厂房内,卢象升看到了让他此行最为震撼的一幕。 数门体型巨大、炮身粗壮的崭新炮胚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的沙模之中。 这些火炮的形制,与孙元化操练的“红夷大炮”极为相似。 几十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正围绕着其中一门炮胚忙碌着。 他们将一桶桶熔化成金红色液体的生铁,通过特殊的陶制管道,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浇淋在炮胚的内壁之上。 “大人,这便是‘生铁淋口’之术。”锦衣百户王飞鸿在一旁低声解释道,“此法可使炮膛内壁形成一层坚硬无比的表层,硬逾精钢,韧性却不减。如此铸出的炮,不仅膛压更高,打得更远,且不易炸膛,可反复使用。”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自豪:“陛下在登莱、南昌、佛山等多地,皆设有炮坊试制新炮。一开始,各处皆有优劣。然经过摸索,唯我佛山工匠,将这‘生铁淋口’之法掌握得最为纯熟。” 卢象升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门刚刚完成淬火,尚带着余温的炮身。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辽东的战场。 他仿佛看到了后金的铁骑排成密集的阵型,如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而在这潮水面前,一排排崭新的火炮发出震天的怒吼,赤红的炮弹撕裂空气,在敌阵中炸开一团团血肉横飞的死亡之花…… 一个镇,竟能孕育出如此磅礴、如此精湛的造物之力。 这股力量,源自民间,却足以撼动国运。 站在熊熊的炉火之前,感受着这股近乎蛮横的,源自百工技艺的伟力,卢象-升想起了皇帝关于广东经济的详尽分析,想起了皇帝对佛山军工潜力的断言。 直到此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天下之大,何事能逃过陛下的双眼? 卢象升在心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陛下端坐紫禁城,竟能洞察万里之外的岭南虚实至此……非人哉!真乃……天授之君!” 在离开佛山之后,卢象升并未返回广州,而是继续着他的“格物”之旅。 将皇帝方略图上的一个个红圈,用自己的脚步和双眼一一印证,最终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副完整而震撼的南粤拼图,并彻底洞悉了皇帝派他南下,名为巡阅、实为刮骨的真正意图! 第297章 :潮州府大火 节启初秋。 岭南之地,瘴疠之气未尽,暑热犹在,然自北而来的朔风,已能于敞轩开牖间,潜入一丝微凉。 卢象升归府之时,日头已然西斜,光线被高大的榕树筛成碎金,落在他略带风尘的常服之上。 一月巡视,遍行粤地,风霜于其面容刻下疲惫,嘴唇干裂如龟纹之田,唯独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巡空,将府内百态,尽收眼底。 自总督府朱漆大门至二堂书房,不过百步之遥。 亲兵卫士,甲胄鲜明,见主帅归来,轰然甲叶作响,行军礼,声如洪钟气贯长虹。 卫奉上新沏之茶,卢象升未饮,仅以指腹感受着那微凉的青瓷杯壁。 “巡粤一月,晓谕各府,示之以雷霆,动之以皇恩,胁之以利刃,诱之以官爵……本以为,纵不能令其肝胆俱裂,亦可换来几分敬畏。 如今看来,雷霆只作天边闷响,皇恩仅为耳畔闲谈。 本督之言于他们竟真是秋风过耳。 此茶,正如这广东官场,捧于手中,看似恭敬,实则早已失了肺腑应有之热忱。 他们在等,等他这外来之人在这盘根错节的泥沼中,如何摔一个贻笑大方的跟头。 他们在看,看他如何被这不见刀光的软刀子磨尽棱角,最终与他们同流合污,或是……黯然离场。” 卢象升缓缓坐下,书房内,光影被窗格切割成块,静谧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这静,不是平和,而是暴风雨前,万物屏息的死寂。 …… 卢象升一口茶尚未饮尽,只觉茶水浸润了干裂的嘴唇。 蓦地,书房之外响起一阵急促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嘶哑的高喊,划破了府内的诡异宁静: “总督大人!潮州府六百里加急军报——!” 话音未落,一名信使已在亲兵的引领下踉跄奔入。 此人髡发散乱,官袍被汗水浸透又被尘土染成灰黄,脸上血色尽褪,神情惶急,一入书房便扑倒在地,力竭之状不似作伪。 他双手高举过顶,掌中是一具火漆密封的楠木公文筒。 筒身之上,朱砂所书“加急”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中红得刺眼,如一滩不祥的血迹。 亲兵接过,呈于案前。 卢象升目光一凝,伸手取过,指尖触及火漆,尚有余温。 他未用小刀,而是以拇指猛然发力,只听“咯”的一声脆响火漆应声而碎。 卢象升抽出筒中那几页薄薄的宣纸,一目十行。 刹那间,他脸上的疲惫之色荡然无存,脸上很快呈现可怖的铁青。 他身遭三尺之内,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抽离,凝固成冰。 身侧侍立的亲兵只觉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军报上的字是潮州知府周廷波的笔迹。 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工整、清秀,一如其人平日温文尔雅之态。 然此刻,这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彻骨的冰冷与傲慢。 卢象升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纸面: “……职于昨夜三更,忽闻府衙后院仓房失慎于火,火光冲天,不可遏制……” “……时,南镇巡查司李大人、王大人等正于仓内秉烛清点核验近年海防军需账册,以备督帅查阅……” “……众大人公忠体国,为抢救账册文书,奋不顾身,冲入火场……然火势凶猛,梁柱倾塌,竟……竟不幸悉数罹难……” “……及至天明火熄,府衙差役于废墟中寻得焦骸数具,然已尸骨难辨,面目全非。而七位大人拼死欲保之账册文书,亦尽数化为灰烬,片纸不存……” “……职闻此噩耗,痛心疾首,寝食难安!此乃我潮州之大不幸,亦是朝廷之巨创!职已上报吏部,并承诺对殉职诸公之家小,予以最优之抚恤,以慰英灵……” 奏报之末,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将一个“失职”官员的悲痛与自责,描摹得淋漓尽致。 字字滴水不漏,句句合乎情理。 “沙……沙……” 那是纸张被巨力挤压变形的声音。 卢象升的手指已在无意识间攥紧成拳,那份写得天衣无缝的奏报在他掌中扭曲成一团。 他猛地闭上双眼,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强行压回胸膛。 意外? 好一个“意外”! 他猛地闭上双眼,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那份奏报上“意外失慎”、“尸骨难辨”、“账册尽毁”的字眼,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入他的脑海。 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一个声音清晰而沉重地自记忆深处浮现。 那是离京前夜,紫禁城深处,皇帝在暖阁单独召见他时的场景。 烛火摇曳,年轻的天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他们君臣二人。 那句话,当时听来是期许与重托,此刻想来,却如一道惊雷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大不了,朕和秦良玉,也亲自去广东走一趟!” 当这句嘱托与眼前这份“滴水不漏”的火灾报告重迭在一起时,卢象升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全部含义。 那把火,焚毁的不仅仅是七名官员和一堆账册,它是在公然挑衅皇权,是在试探他这把刀的锋利程度,更是在挑战皇帝的底线。 “秦良玉……”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意味着,如果他卢象升不能用雷霆手段解决问题,皇帝宁愿在南疆点燃一场真正的战争来清洗这片土地。 没有退路了。 卢象升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疲惫与隐忍已然褪尽。 皇帝派他来,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改良,不是什么渐进的变革! …… 就在卢象升杀意沸腾至顶点的刹那,亲兵在门外沉声通报: “大人,锦衣卫千户,卢剑星求见。” “让他进来。”卢象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门开,一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 此人三十出头,一身飞鱼服并未穿戴在外,仅着黑色劲装,面容精悍,颧骨高耸。 他身上带着一股常年行走于阴影之中的独特气息,那是血与秘密混合的味道。 此人正是卢象升的本家远亲卢剑星,由皇帝亲自从北镇抚司抽调,密授机宜,早于卢象升数月便潜入广东,织罗大网。 卢剑星不行跪礼,仅抱拳躬身,言简意赅:“督帅。” 他身后,两名身着校尉服的彪形大汉,抬着一口尺半见方的沉重梨木箱,走到书案前,“咚”的一声闷响,将其放下。 箱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上。 卢剑星亲自从怀中取出一卷巨大的图轴,在卢象升面前那张宽阔的黄花梨木书案上,缓缓展开。 “哗啦——” 这竟是一副手绘的广东全省“权力堪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退为背景,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广州府、潮州府……各级官府衙门是一个个方块。 而更多的,是如同繁星般散落的“许氏”、“林氏”、“陈氏”、“王氏”等宗族名称,以及代表着海商、矿主、盐枭的符号。 无数条颜色各异的丝线,将这些方块和符号连接在一起。 红线代表联姻,黑线代表世仇,金线代表商业往来,而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紫色丝线,则代表着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的黑暗脉络。 这张图,将整个广东的地下秩序赤裸裸地描绘了出来。 官府、士绅、宗族、海商、乃至沿海若隐若现的海盗,彼此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蛛网。 在这张网的中心区域,几个核心节点上赫然就有刚刚那份奏报的落款——潮州知府周廷波,以及与他有姻亲关系的“潮州林氏”。 紧接着,卢剑星挥手示意校尉打开木箱。 箱内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账本、血书、以及一些奇特的证物。 卢剑星伸手从中取出一本账册:“潮州林氏,于府内各县隐匿田亩,经我司核实,共计三万七千余顷。此为林氏宗族内部‘公尝田’之秘账,由其二房管事之小妾窃出。” 他又取出一迭厚厚的信函:“广州府许家,垄断珠江口航运,勾结佛郎机人走私朝廷严禁之火铳、丝绸与生铁。此为双方往来之密信,以及部分交易账本。” 他又拿起一卷发黄的麻布,上面是用血指印按下的一个个名字:“东莞县王氏宗族,私设公堂,以族规处置族人及佃户。据不完全统计,近三年内,因‘浸猪笼’、‘沉塘’、‘乱棍’等私刑致死者,一十五人。此为幸存者及死者家属联名之血书。” 一件件,一桩桩,罪证如山,铁案如山。 最后,卢剑星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迭薄薄的信件,呈于卢象升面前。 “督帅,这是自您发布《告广东军民书》,言明朝廷将清丈田亩、整顿吏治之后,各地苦于豪强久矣的中小地主、寒门士子,以及与大宗族有世仇的其他姓氏,冒死通过我司秘密渠道,送来的投效信。 信中详述了他们所知之罪证,并愿为内应,为王师带路。他们所求非为富贵,只求……王法昭彰,沉冤得雪。” 巨大的书案之上,形成了世间最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那份文采斐然、轻飘飘、字字谎言的《潮州府火灾善后事宜奏报》。 另一边是如山铁证,是血泪斑斑的控诉,是一张布满红黑线条、代表着罪恶与权力的巨网。 卢象升拿起那份潮州奏报,再次看了一眼。 他随手将其扔在桌角,仿佛那是一张擦拭过污秽的废纸,再不值得多看一眼。 然后,卢象升起身,走到笔架前,取下了那支专门用以批红、象征着生杀大权的朱笔。 他挽起袖口,亲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如同阎王殿上的低语。 卢象升饱蘸朱砂浓墨之后,却并未在任何军令或公文上落笔。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洁白如雪的宣纸。 笔锋落下。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四个血红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大字,出现在纸上: 广州之宴 写完,卢象升将笔重重地顿在砚台之上,朱墨飞溅,如血珠洒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卢剑星。 “是时候了。” 卢象升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传我将令。” “以本督名义,制云龙金帖,遍邀阖省在册缙绅、各府望族族长、以及纳税过万之巨贾,于十日后,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齐聚广州总督府。” 他嘴角的笑意更显森然。 “共商海防新政,同赏南国月色!” 命令下达,掷地有声。 卢象升的目光,缓缓移回到那张巨大的权力堪舆图上,在那一个个被金线、紫线紧密相连的核心名字上,逐一扫过。 窗外,那丝初秋的凉风此刻忽然变得猛烈,吹得书房内纸页“哗啦”作响。 第298章 :鸿门宴 丹桂之香,尚未全然绽放便已在水汽中酝酿成一种若有似无的馥郁,悄然弥漫于羊城的大街小巷。 然而比这桂香传播更迅疾,更具穿透力的,是一封封来自总督府的请柬。 清晨,晨曦初露,广州城门洞开的瞬间,一列玄甲骑士如离弦之箭,鱼贯而出。 他们二人一组,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座下战马皆是高大健硕的北地良驹,与南国常见的矮种马迥然不同。 他们所护送的,正是那封足以搅动整个岭南风云的“广州之宴”请柬——一封封,以总督之名发往广东各府、县,直抵那些权倾一方的官、绅、族长案头的……金帖。 马队所过之处,市井喧嚣为之一静。 早起的商贩、赶路的行人,无不驻足侧目,眼神中交织着好奇敬畏与不易察及的揣度。 …… 那请柬本身,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 纸,用的是宫廷御供的洒金宣纸。 纸质厚重,纤维细腻,在南国并不算强烈的日头下,那细碎的金箔依旧能反射出熠熠生辉的光芒,既显尊贵,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字,乃卢象升亲笔所书。 其书法师法颜柳,笔锋刚劲,铁画银钩,字里行间自带金戈铁马的沙场之气。 墨,是新安程氏所制“顶烟贡墨”。墨色沉郁厚重,千年不褪,寓意着其言之凿凿,一诺千金。 请柬内文,更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措辞极尽谦恭: “粤地初定,海防多艰,市舶税务,关乎国本。象升奉天子命,巡抚南疆,然初来乍到,于地方民情吏治,所知尚浅,实赖诸位大人、乡贤耆老匡扶,方能不负圣恩。兹定于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于总督府薄设水陆,共商海防新政,同赏南国月色。恭请台驾,万勿推辞。” 款款数语,既点明了议题,又表达了“仰仗”之意,将一场本该是上官召见的会议,包装成了一场恳请地方贤达“共商国是”的盛会。 这字里行间的“软”,与请柬本身的“硬”,形成了微妙的张力,令接到它的人各自心中生出百般不同的解读。 …… 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衙署,后院一间幽深的密室之内。 此地乃布政使张秉文的私人空间,室内,青玉博山炉中,上等的奇楠沉香正燃着,烟雾缭绕,将人的面容都笼罩在一层模糊之中。 张秉文年过半百,面容精明,一双金鱼眼因常年熬夜与纵情声色而显得眼袋浮肿。 此刻,他手中正把玩着那封金光灿灿的请柬,指腹摩挲着其上的洒金颗粒,嘴角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他对面坐着两人。 一人是广东提刑按察使钱士龙,身材瘦高,面色阴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随时能看透人心底的秘密。 另一人,则是新任的广州知府周廷波,他便是月前那场“潮州大火”的主角,事后却被卢象升“平调”至这更显赫的位置。 他表面看来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藏起了有恃无恐的镇定。 “看看,”张秉文将金帖在指间翻转,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被烟雾浸润得有些沙哑,“我们的卢总督,这手字是写得越来越内敛了。这身段也放得是越来越软了。巡视一圈,在各处碰了一鼻子的灰,如今看来是终于想通了,这广东的水不是他一个猛龙能搅动的。” 钱士龙发出一声冷哼,鼻翼翕动,显得不屑一顾:“什么‘共商大计’?说得好听!无非是发现没有我们这些人点头,他卢象升连一道政令都出不了广州城!这是黔驴技穷,要给我们‘拜码头’,想从我们啃了几十年的这块肥肉上分一杯羹了!” 周廷波适时地露出一副愁苦之色,躬身道:“下官在潮州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累及同僚,幸得督帅大人宽宏大量,不予追究。此次宴会,我等当时要给足督帅面子,万万不可怠慢。” 他话音一顿,仿佛不经意般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狡狯: “不过……海防也好税务也罢,终究是我广东地方政务。我等世代经营于此,盘根错节,关系人脉,远非他一个外来军头所能比拟。这其中的门道关节,我们总归是比他更清楚。 届时,我等不妨各自准备几条万全之策呈给督帅大人参考参考。一方面显得我们殚精竭虑,为国分忧;另一方面,也好让督帅大人知道,这广东究竟是谁说话,才真正算数。” 张秉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一拍大腿,将手中金帖重重往桌上一放,做出了一锤定音的姿态: “廷波此言,深得我心!正是此理!宴席之上,我们酒要敬他,话要捧他,将他高高抬起,给足他方面大员的脸面。 但在新政上,必须让他碰一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要让他明白,名义上他是总督;实际上他只是个匆匆过客。这广东,终究还是我们广东人的广东!” “善!”钱士龙阴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番禺,陈氏宗祠。 此地之奢华,比之寻常府衙,有过之而无不及。 巨大的“陈氏宗祠”牌匾,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高悬于祠堂正中,气势恢宏。 祠堂之内,大族长陈海平手持那封同样金光闪闪的请柬,正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笑声撞击着高大的梁柱,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休。 他,正是月前其子当街与卢象升亲兵起了冲突,后又遣管家送上五万两银票与一座西洋自鸣钟,意图“摆平”此事的那位番禺豪绅。 陈海平将金帖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道免死金牌,对着座下数十位族中叔伯长老,得意洋洋地喊道: “看见了吗?诸位叔伯!总督大人的亲笔金帖!头一批就送到了我们陈家!这说明什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投来的敬仰目光,然后才继续道: “月前那点冲撞贵人的小事早就过去了!那五万两银子督帅大人不收,那是他清高,要做给外人看。但他收下了那座西洋钟!这说明什么?说明卢大人心里有数,明白我陈家在广州府的势力!他现在要办事,要共商大计,这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我们陈家!这是天大的脸面!是我们陈氏一族,光宗耀祖的荣耀!” 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立刻起身附和,满脸谄媚: “族长英明!高瞻远瞩啊!看来这位新来的卢总督,也不过如此。嘴上说得再硬,终究还是识时务的。只要银子给得足,面子给得够,天大的事也能化小。 此次晏会,正是我们陈家与督帅大人拉近关系的天赐良机!海防、税务,这可是官家的名头,这里面的油水可比我们单纯贩卖些私盐、圈占些滩涂要大得多了!” “说得对!我们陈家的船队遍布南海,论海防谁比我们更懂?论税务,我们交的税能顶他半个府库!这新政就该我们来定!”另一位房长也激动地站起来。 祠堂之内,瞬间一片欢声笑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通过这次与总督的“合作”,陈氏家族的商业版图将如何堂而皇之地从灰色地带,扩张到官方层面,成为一个真正亦官亦商的庞然大物。 …… 广州城,表面上看去,一片歌舞升平。 商旅不绝于途,市井喧嚣依旧。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采买月饼鲜果,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中秋佳节即将到来的喜庆气氛中。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 以“防备海寇趁中秋之虚,于秋汛来袭,进行换防整训”为名,广州新军的数个精锐步兵营与一个满编的骑兵营,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开出。 他们的行动快而静。 没有喧哗,没有号角,只有将官们低沉的命令和士卒们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白云山麓,俯瞰全城的制高点;珠江渡口,控制水路进出的咽喉;东、西、北三条出城的官道……广州城所有对外联通的水陆要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这些军队牢牢控制。 士兵们动作娴熟地构建临时壁垒,架设鹿角和拒马,肃杀之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这些士兵接到的命令,简单而冷酷: “自此刻起,至总督大人另有将令。所有关卡,许进不许出。任何企图冲击关卡者,无论何人,无论何种身份,无论何种理由……格杀勿论!” 一张巨大的包围网,已然成型。广州城,已然成为一座只进不出的……死地。 …… 同一时间,总督府后院,巨大的校场之上。 夜色深沉,数百名身形剽悍的士兵按十人一队,在黑暗中静静地站列着。 他们是数日前以“组建总督亲卫标营”为名,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的识字。 连日来,他们都在进行着封闭式的,看似枯燥的队列训练,无人知晓真正的目的。 此刻,这支部队有了它的名字——“执行队”。 一身黑衣如同鬼魅的卢剑星,独自一人站在他们面前。 在他身后,数十名同样身着黑衣的锦衣卫校尉,抬着几个沉重的密封木箱无声地走到队列前。 “开箱,分发。”卢剑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木箱被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用牛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纸袋。 锦衣卫校尉们迅速将纸袋和地图分发到每一位队率手中。 一名队率接过冰凉的纸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里面是厚厚的纸张和某种硬物,但油纸封口处盖着火漆印,严丝合缝,根本无法窥探。 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感,压上了他的心头。 他和他的弟兄们以为只是又一次夜间紧急集合,却没想到会是如此诡异的场面。 直到最后一份物资分发完毕,卢剑星才缓缓开口,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能刺入每个士兵的骨髓: “此刻之前,你们无人知晓今夜的任务。此刻之后,你们必须忘记自己原来的身份。你们是总督大人的刀,是陛下的手。你们的名字,叫‘执行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面前一张张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却能感受到其上写满惊愕与紧张的脸庞。 “你们手中的纸袋,现在,听我命令,打开!” “刺啦——” 数百人同时撕开牛油纸袋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纸袋中,是一份用朱砂写就的名单,。 士兵们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名单上那些平日里如雷贯耳的名字——布政使、按察使、某某家族长……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一 “看清楚你们的目标!”卢剑星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明日,中秋佳节,你们就混在城中各处,看似散漫,实则盯死你们的目标府邸。等到宴会开始后,你们会听到城中鸣放的三声号炮。记住,是三声!” “第一声炮响,瞬间发难!协同街上巡逻的锦衣卫弟兄,封锁你们各自的目标府邸,拉起警戒,不许一人进出!控制所有要道!” “破门而入!按名单抓捕主犯,一人不可错,一人不可漏!” 卢剑星的声音里,带上了嗜血的意味,“若遇任何形式的抵抗,无论是家丁护院,还是闻讯而来的宗族乡勇,不必请示,不必犹豫!格杀勿论!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答,那声音压抑低沉,却充满了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狠厉: “明白!” 第299章 : 成功,则为中兴名臣 总督府,书房。 外界的喧嚣与紧张似乎都与这里无关。 那座来自番禺陈氏的西洋自鸣钟被随意地放置在书案的一角,正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这间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审判的倒计时。 卢象升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缓缓坐下。 他的朱笔悬停在图上,目光则是落在了那张权力蛛网最顶端的一个名字上——广东承宣布政使,张秉文。 卢剑星低声念道,声音清晰而冷漠:“张秉文。利用布政使司职权,查阅全省田亩黄册,将其名下三千亩贫瘠薄田,通过伪造鱼鳞图册之手段,与粤西高州府一万两千亩上等官属水田对调。一进一出,侵吞官田近万亩。以此为基,偷逃税赋,折合白银,共计四十七万三千两。” 卢象升面无表情,手腕一动,朱笔落下,在“张秉文”的名字上,画下了一个饱满而鲜红的圆圈。 他口中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向冥冥中的某个人汇报,又像是在自我确认: “此人,侵占官田,动摇国本,为一省百官之首,却行硕鼠之事。当诛。” 他的笔,平移半寸,移到了下一个名字——提刑按察使,钱士龙。 卢剑星翻过一页,继续念道:“钱士龙。其子钱枫,倚仗其父权势,勾结南海十三股海盗中最凶悍之‘十三海狼’匪首‘黑蛟龙’,为其提供广东巡海水师巡防路线、换防时间等绝密军情。 里应外合,,劫掠福建海商联合船队,货物及现银,获利折合白银四十万两。钱家,从中分得十五万两。” 朱笔再落,又一个血红的圆圈,将“钱士龙”的名字框入其中。 “此人,身为掌刑之官,却监守自盗,通匪为盗,劫掠良商,视国法军纪如儿戏。当诛。” 笔锋滑动,在图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停在了番禺陈氏族长,陈海平的名字上。 卢剑星的声音,愈发冰冷:“陈海平。以宗族之势,垄断番禺、东莞二县私盐贩卖。凡有行脚商人携带官盐入境,或有本地百姓私下晒盐自用者,皆被其族中‘执法队’所擒。 私设公堂,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杖杀、沉塘。据我司查实,近三年内,因此等‘罪名’而死于其手,有明确记录者,十五人。此为潮州仵作所出之验尸格目,及三名幸存者之血书画押。” 卢象升的朱笔,这次是重重地点下,墨汁甚至微微浸透了纸背,一个浓墨重彩的红圈,彻底完成。 “此人,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以宗族私法,凌驾于大明国法之上。视人命如草芥,与叛匪何异?当诛。” 笔尖再转,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广州知府,周廷波。 “周廷波。原任潮州知府期间,纵容其姻亲林氏一族,侵占民田,走私违禁,恶贯满盈。于南镇巡查司七位大人抵潮查账之际,提前获知消息,一面以虚假账目拖延应付,一面暗中策划灭口之计。于巡查司即将查获实证之前夜,命心腹纵火,焚烧府衙仓房,并派出豢养多年的死士,混入救火人群,于火场之中,残忍刺杀七位奉旨查案的京官,而后焚尸灭迹,伪造成意外失火、不幸罹难之假象。 其手段之残忍,用心之歹毒,已非寻常贪官酷吏可比,实乃乱臣贼子之行径!” 卢象升听到“刺杀七位京官”之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那股一直被他强压在心底的,源自潮州火信的滔天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他手腕猛然用力,那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在“周廷波”的名字上,狠狠地画下了一个圈! 这还不算完! 他又提笔,在那血红的圆圈之内,以力透纸背的力道重重地打上了一个巨大的叉! 笔锋之利,竟将厚重的宣纸划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卢象升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从牙缝中挤出那最后的判决: “此獠胆敢谋害朝廷钦差,与谋反何异?!此罪非一人之罪,非一家之罪!此乃国贼!是公然与大明为敌,是蔑视君父,践踏纲常!”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自鸣钟都为之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周廷波三族之内,凡年满十六之男丁,尽数列入必杀之册!其与此事有涉之旁支亲族,一体拿下,抄没家产,流三千里!此案,不定品级,不定人数,凡涉入者,皆按谋逆论处!朝廷的法度,不容挑衅!” “滴答……滴答……滴答……” 自鸣钟的指针在不疾不徐地走动,卢象升的朱笔,也在这张代表着广东最高权力的蛛网上,一个接一个地画下红圈。 每画一个,都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覆灭,都意味着一个权势人物生命的终结,都意味着一笔巨额的财富,将从私人的府库流入大明的国库。 卢象升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决定数百人的生死,而是在完成一篇足以流传千古的书法作品,那淋漓的朱砂,便是这幅作品唯一的色彩。 …… 月上中天。 银辉如水,倾泻而下,为整座广州城镀上了一层温柔而圣洁的光晕。 城内,灯火璀璨,家家户户的窗棂中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佳节的喜悦,团圆的期盼。 卢象升已经画完了最后一个红圈。 他缓缓放下笔,笔尖的朱砂滴落一滴,在砚台上晕开,如一朵盛开的血色梅花。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格。 南国的夜风,终于带上了些许凉意,夹杂着愈发浓郁的桂花甜香和江上独有的水汽拂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这南国最后的温柔吸入肺腑。 卢象升眯着眼,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座曾经的大明故都,南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效忠的皇帝。 有那双十年华十,却已在无数次背叛与绝望中磨砺得无比坚硬的皇帝。 卢象升知道自己未及而立之年,便能飞升至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皇帝给了他最大的权力,这柄尚方宝剑,便是“先斩后奏,临机专断”的授权。 皇帝也给了他最沉重的枷锁,那句“朕与秦良玉,也去广东走一趟”的言语,便是悬在他头顶的最锋利的利剑。 成功,则为中兴名臣,力挽狂澜。 失败,则为误国罪寇,万劫不复! 第300章:送钟 八月十五,月华初上。 广州总督府一改往日的肃杀森严,自府门至内堂,处处张灯结彩,明烛高烧,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宫灯悬于檐下,流苏随风轻曳,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宾客们华贵的衣袍与得意的笑脸,都染上了一层虚幻的富贵之色。 府门之外,车水马龙,锦绣成云。 广东一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各地知府、同知、通判,以及那些在地方上跺一跺脚便能引得一方震动的士绅巨贾、宗族耆老,此刻尽数盛装出席。 他们或乘八抬大轿,或驾高车驷马,仆从前呼后拥,气派非凡。 他们谈笑风生,彼此拱手作揖,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局势的笃定与掌控。 在他们看来,这场中秋宴不过是那位年轻总督在巡视一圈认清现实后的低头与求和。 这是一场分赃的盛宴。 当他们看到两广总督卢象升,这位传闻中刚硬如铁的北方军头,此刻正满面春风地亲立于二门之口,笑容可掬地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宾客时,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张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席!”卢象升对着眼袋浮肿的布政使张秉文拱手,态度谦恭。 “钱大人,南国月色正好,今夜当与公同醉!”他又转向眼神阴鸷的按察使钱士龙,热情洋溢。 这番姿态,愈发坐实了众人的判断,他们的神态也随之变得更加倨傲,腰杆挺得更直。 …… 宴厅之内,水陆纷陈,琼浆玉液,流光溢彩。 上百名广东官、绅、商界的头面人物分坐于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旁,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谄媚之语充斥其间。 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一场真正为庆贺佳节、敦睦乡谊而设的盛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面色皆已微醺,胆气也愈发壮大。 此时,坐在首席之下的番禺陈氏族长陈海平,自觉身份特殊,是第一个向总督示好并被接纳的人物,他得意洋洋地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犀角杯,满面红光地朝着主位上的卢象升朗声道: “督宪大人!” 他这一声嗓门极大,瞬间压过了满堂的丝竹与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陈海平极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炫耀的口吻问道: “督宪大人为国操劳,南来辛苦,月前下官送上的那点不成敬意的小玩意儿,不知……大人用着可还顺手?尤其是那座西洋自鸣钟,走时可还准?”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卢象升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微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着陈海平甚至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回答: “陈乡贤有心了。那座钟走时很准,分秒不差。” 他环视全场,补充了一句,“本督,甚是喜爱。” “哈哈哈哈……”陈海平笑得更加灿烂。 满堂的笑声,也愈发肆无忌惮。 …… 就在陈海平的笑声达到最高潮,他正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之时—— 主位上的卢象升,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冷的夜风吹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象升伸手从身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了一块惊堂木。 “啪!!!” 一声巨响,清脆而炸裂,如同一道惊雷在喧嚣的宴厅中轰然炸响!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他们愕然地望着主位上那个判若两人的总督,脸上的醉意与笑容瞬间凝固。 卢象升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惊愕的陈海平脸上,他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飘来的判词: “时辰……已到!” 话音未落! “轰!!”“轰!!” 宴厅后方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门闩重重地关闭、锁死! 那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地狱之门的关闭,断绝了所有人的希望。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与机括上弦的“咔哒”声。 大厅四周那些作为装饰的巨大屏风之后,廊柱的阴影里,甚至连刚刚还在演奏的戏班子后台,猛然涌出数百名身着轻甲、手持出鞘钢刀的士兵!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酷,行动间如同一部精密的杀人机器。 与此同时,大门口,更多的士兵涌了进来,他们手中端着的,是早已上好弦、箭矢闪着蓝汪汪毒光的军用弩机! 刀光如林,弩矢如雨,黑洞洞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指向厅中这百余名养尊处优的官绅。 不过眨眼之间,这座暖意融融的大厅就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杀机四伏的铁血囚笼! …… 死一般的静默。 空气中,方才还弥漫着的酒肉香气与脂粉甜香,此刻仿佛被利刃瞬间斩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官绅们此刻面如土色。 有人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有人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底;更多的人则是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卢象升展开了一卷始终放置于他身旁案几之上的明黄色卷轴。 那耀眼的明黄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圣旨! “圣……圣旨……”有人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 卢象升手持圣旨,声音不再是平和的官话,而是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的声调: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他洪亮的声音在死寂的厅中回荡。 “两广之地,积弊已深。官绅勾结,鱼肉百姓;侵吞田亩,偷逃国税;走私通寇,败坏海防。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国法荡然!朕,心痛如绞!” “兹,特命总督两广军务卢象升,以雷霆之势,肃清两广吏治。特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卢象升读到此处,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已然毫无血色的脸。 “……凡贪赃枉法、祸乱地方、结党营私、对抗国法之徒,无论官绅,证据确凿者——”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四个字: “立!斩!不!赦!” “钦此!” 圣旨一出,天威煌煌! 那“立斩不赦”四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全场百余名官绅再也支撑不住,瞬间瘫软下去。 胆小者已然屎尿齐流,瘫在地上。 布政使张秉文、按察使钱士龙等人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他们现在可算了解了,这甚至都不是鸿门宴,这是断头宴! 这位年轻的总督,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和他们分一杯羹,而是要连锅端起,把他们所有人都煮了! …… 卢象升将圣旨郑重地交给身旁的卢剑星,自己则一步步,从主位上走了下来。 他的军靴踩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死神的脚步声,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早有两名亲兵将那座华丽的西洋自鸣钟端了上来,就放在陈海平瘫软的面前。 卢象升的目光穿过无数惊恐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面如死灰的陈海平。 “陈族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海平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杀意的眸子。 “你方才问本督,这钟走得准不准。” 卢象升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本督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它走得……非常准!”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嘲讽与杀机! “你说,你给本督送钟!这份大礼本督收下了!今日,本督就还你一份更大的礼——” 他猛地弯腰,双手抓住了那座西洋钟。 “本督,亲手为你陈家满门……送!终!” 最后一个“终”字出口的瞬间,他将那座沉重的西洋钟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着坚硬的地砖,狠狠砸下! “哐当——哗啦啦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座代表着财富权势与傲慢的西洋钟瞬间四分五裂! 精密的齿轮、华美的外壳、清脆的铃铛散落一地,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铜烂铁。 钟声,落。 审判,始。 “来人!”卢象升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在破碎的钟声余音中,显得格外冷酷。 “首恶陈海平,及其番禺陈氏一族,勾结海寇,垄断私盐,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罪大恶极!拖出去——” “斩!!” “不!督宪大人饶命!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 在陈海平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中,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上前来,一人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拖起,朝着宴厅大门拖去。 他一路挣扎,裤裆下拖出长长腥臊的湿痕。 就在厅门之外,月光之下,寒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溅射到门柱之上,又淋漓地洒在门槛内外。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信。 宴厅之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血腥的发生,连呼吸都已忘记。 卢象升站在大厅中央,身后,是卢剑星高举的皇帝圣旨;脚下,是西洋钟破碎的残骸;眼前,是门外血淋淋的人头与尚未凝固的血泊! 他缓缓转身,从桌面上拿起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封面血红的名册。 卢象升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宣读一篇寻常的公文,开始念第二个名字。 “广东承宣布政使,张秉文。” 瘫在地上的张秉文浑身剧震,如同被雷电击中。 “侵占官田万亩,偷逃国税二十七万两,动摇国本,罪同叛逆。拖出去,斩!” “冤枉!督帅!督帅饶命!臣……臣愿献出所有家产!啊——!”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与拖拽声。 卢象升的目光,落在了名册的第三个名字上。 “广东提刑按察使,钱士龙。通匪为盗,劫掠商船,视国法如无物,斩!” “广州知府,周廷波。谋害钦差,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其人,暂且收押,待本督审明其九族,再行凌迟!拿下!” …… 念一个名字,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点一桩罪名,便是一次粗暴决绝的拖拽。 之前还欢声笑语的宴会厅,此刻,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炮响,从总督府外的某处高地传来,响彻了整个广州城的夜空! 此时此刻,广州城内,乃至整个广东的要冲之地,无数支早已待命的“执行队”撕开了手中的名单,撞开了无数扇朱漆大门。 抓捕、抄家、镇压、屠杀…… 一场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的铁血大清洗,就在这个月圆之夜,拉开了它血腥的帷幕。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总督府宴厅之内,卢象升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血色名册还未念完。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与窗外惨白的月光映照下,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西洋钟声,已然落尽。 督府之内,血流成河! 第301章 :开门,送温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 一场由帝国中枢对地方割据势力发动的,以雷霆为先锋以律法为刀斧的战争。 自那一夜起,整整十日,广东再无宁夜。 潮州府。 就在广州总督府炮声响起的同一个时刻,深夜的潮州府衙之外,街道已被数百名悄然抵达的标营兵士彻底封锁。 新任潮州知府——原南镇巡查司官员李慕白的身后,是同样面沉如水眼含杀意的其他几位巡查司同僚。 “开门!”李慕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府衙内,原知府周廷波的心腹们早已是惊弓之鸟,听闻外面兵甲之声,正惊疑不定。 门子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看到的却是一张他们永世难忘的面孔。 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府衙内的零星抵抗在一瞬间就被彻底粉碎。 所有与周廷波、林氏有关的官吏幕僚家丁被一体擒拿,捆绑得如同一串待宰的猪羊。 李慕白押着这群人,径直走到了后院那片被焚毁的仓房废墟之前。 这里,就是七位同僚被刺杀、焚尸的地点。 焦黑的木炭与残破的砖瓦在月光下散发着死寂的气息,仿佛至今仍能闻到那日的血腥与焦臭。 “诸位同僚,诸位兄弟!”李慕白对着废墟深深一揖,“我等回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囚犯,从怀中取出一卷由卢象升亲笔所书的令状,当众宣读: “原潮州知府周廷波,纵容姻亲,荼毒百姓,此罪一也!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此罪二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 “最为罪无可赦者,竟敢于钦差查案之际,纵火行凶,谋害朝廷官员!此非贪腐,非酷吏,此乃谋反!是为国贼!与我大明为敌!” “今奉总督卢大人钧令,依大明律《谋叛》之条,凡涉此事者,不分首从,一体正法!” “周廷波心腹,潮州府通判,刘希文!斩!” “周廷波妻弟,林氏盐枭头目,林宗辉!斩!” “当日纵火、行刺之凶徒及其帮凶,共计七十一人!斩!” “斩!斩!斩!” 在废墟之前,雪亮的鬼头刀一次次举起,又一次次落下。 月光之下,血光迸溅,一颗颗头颅滚落在焦土之上,滚烫的鲜血瞬间浸润了这片埋葬着冤魂的土地。 这一夜,潮州府衙的废墟前,人头滚滚,以一场最直接、最原始的血祭,告慰了那七位奉旨南下却惨遭毒手的京官之魂! …… 番禺,陈氏巨宅。 若论潮州之役,如良医运刀,在乎精准剔骨;则番禺陈氏之灭,便为王师攻坚,必行雷霆合围。 副将周朝先亲率广州新军一营,皆百战悍卒,于鱼肚白时分兵临村前。 但见铁甲森森,刀枪如林,已将陈氏那占地广,壁垒森严的百年堡坞围了个风雨不透。 陈氏,作为广州士绅之首,盘踞番禺数百年,早已将此地经营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当他们发现被大军包围时,非但没有束手就擒,反而敲响了族中警锣。 “保护宗祠!保护家业!” “这些北佬反了!敢动我们陈家!” 顷刻间,数百名由族中青壮和豢养打手组成的乡勇手持刀枪棍棒,甚至还有私藏的火铳,依托着坚固的寨墙和星罗棋布的炮楼,负隅顽抗。 周朝先站在阵前,看着寨墙上那些叫嚣的乡勇,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来之前,卢象升的命令只有八个字:“踏平陈氏,片瓦不留。” “传我将令!”周朝先拔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前营发瘂炮三声,警告其一刻钟内,开门投降,交出首恶。一刻钟后,若不开门……”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无比。 “——火炮洗地,给老子轰开它!” 一刻钟,在陈氏族人的咒骂与喧嚣中转瞬即过。 “时间到!”周朝先抬手,猛然劈下! “开炮!” 大地,在颤抖。 不是一声,而是三门早已校准好射角的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颗烧得通红的实心铁弹,拖着死亡的焰尾,划破拂晓的微光,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撞上了陈氏引以为傲的小城墙! 巨响如山崩地裂,精工夯筑的石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一处墙段被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砖石、土方夹杂着守卫其上的乡勇的残肢断臂,被抛上半空,又如血雨般落下。 寨墙上的咒骂与嚣张,顷刻间化为最原始的惨嚎与惊恐。 “冲!” 周朝先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炮响的硝烟尚未散尽,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与火铳的广州新军便如开闸的猛虎,踩着大地的震颤,发起了冲锋。 这依旧是一场屠杀,而非战斗。 新军中,那些自京营跟随卢象升南下的百战老兵,构成了这支军队的铁血骨架。 他们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动作简洁而致命。 劈砍、突刺、装填、射击……每一个动作都已成本能。 他们的刀,只求最快地斩断骨头;他们的火铳,只寻最精准地洞穿心脏。 然而,在这铁血骨架之间,填充的是新募之兵的血肉。 他们之中有来自广西的俍兵,生性悍勇,虽未历大战,却凭着一股蛮劲与嗜血的本能,挥舞着腰刀,吼叫着冲入人群,刀法虽不及老兵精炼,气势却更显凶蛮。 更有刚刚放下锄头穿上军服的广东新丁。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炮火撕裂人体的惨状,让一些年轻的脸庞瞬间煞白。 当一个悍不畏死的陈氏族人挥舞着柴刀迎面扑来时,有的新兵甚至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只是,这丝慌乱,转瞬即逝。 因为他们身旁,京营的老兵们沉稳如山。 一名老兵看也不看那扑来的乡勇,只是一记简洁的横挥,便将那人的头颅斩飞。 温热的血,溅了身旁新兵一脸。 “发什么愣!杀敌!” 冰冷而沙哑的喝斥,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那名新兵。 他看着老兵那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他已经再次举步向前的背影,心中的恐惧瞬间被羞愧所取代。 他怒吼一声,学着老兵的样子将手中的长矛奋力刺出,贯穿了另一名试图反抗者的胸膛! 在这些身经百战的京营老兵的带领与示范下,新兵们的迟疑迅速被铁与血的纪律所磨平。 他们或许还不懂得如何最高效地杀人,但他们学会了最重要的一点:服从命令,跟紧队列,将你手中的武器刺向任何一个站着的敌人。 于是,原本还略带生涩的队列,在鲜血的催化下运转得愈发流畅、愈发冷酷。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血,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染红了陈氏宅邸的每一寸青石板。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宗族凝聚起来的虚浮勇气被撕得粉碎。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抵抗都已平息。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房长、族老、叔公们,被从各自奢华的房中拖拽出来,押到那被轰开的缺口之前,跪成一排。 周朝先策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马蹄踏过温热的血泊。 他看也未看这些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宗族头领,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宅邸最深处那座最为宏伟、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建筑——陈氏宗祠。 “督宪有令,”他的声音冷得像铁,“陈氏宗族恃宠而骄,对抗王法,乃国之巨蠹。其百年基业皆为民脂民膏;其宗族荣耀实为国法之耻。今日,便让这一切都化为飞灰!”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 “烧!” 火把,被扔进了宗祠那洞开的大门。 干燥的木料瞬间被点燃。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刻着陈氏历代祖先名字的牌位,将它们一一吞噬。 曾经象征着家族荣耀与传承的圣地,此刻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冲天的火光中,无数象征着财富与罪证的东西被士兵们抬了出来。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成串的铜钱,被贴上封条;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仓被悉数查封;而从密室中搜出的账册、地契、放贷的契约,更是堆积如山,足以证明这个家族是如何像一头巨大的水蛭,趴在广东的身上,吸血了百十年。 在宗祠化为灰烬的背景下,在族人绝望的哀嚎中,番禺陈氏——这个在广东屹立了百多年的豪门,于短短一日之内,灰飞烟灭。 …… 如果说潮州府和番禺陈氏是这场风暴的两个风眼,那么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无数个小型的风暴则以交叉剪辑般的凌厉节奏,同时在南粤大地的各个角落上演。 佛山镇,以冶铁闻名天下。 张氏一族更是此地的铸造之王。 第五日清晨,当张氏的铁匠们刚刚点燃炉火,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时,一支由“执行队”与本地卫所改编兵士组成的队伍,如鬼魅般封锁了整个工坊区。 “执行队”队率手中令箭高举,声音如冰:“奉总督钧令,彻查佛山张氏违禁私铸、走私兵甲一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工坊内院冲出一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壮汉。 此人正是张氏族长张烈,他手中提着一柄他亲手锻造的百炼钢刀,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厉声怒吼:“放你娘的屁!我张氏为朝廷官造器械,劳苦功高,何来走私兵甲!尔等是哪个衙门的,敢来我张家撒野!” 队率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并不与这莽夫多费口舌,只是向后举手,做了一个利落的劈砍手势。 他身后的数名队员立刻心领神会,身形如电,绕过咆哮的张烈,直奔工坊深处一处伪装成木料堆的暗墙。 为首的队员在一块不起眼的墙砖上猛力一按,只听“嘎啦”一声机括轻响,整面墙壁竟向内翻转,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窖! 一股铁器特有的腥味和硝石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火把探入,里面赫然是另一番景象——数百件已经开刃、与官造制式一般无二的军刀,上百副精良的锁子甲!这批军械的数量和质量,足以让任何一支海上枭雄的实力倍增! 看到这个被隐藏了两代人的“财源”如此轻易地被翻出,张烈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为死一般的煞白,随即又化作困兽般的狰狞。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是梁家!是梁家那群杂碎出卖了我们!”他狂吼一声,双目赤红,理智已然崩断,“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不再争辩,不再质问,手中百炼钢刀化作一道匹练,挟着风雷之声,当头向队率劈来! “找死!” 队率轻声吐出两个字,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身边的队员们早已散开,如同训练了千百遍一般,避开刀锋的正面,数张军用手弩在同一时刻举起,发出“嗡嗡嗡”连成一片的轻响。 利箭破空。 张烈那狂暴的刀势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腹部多出的几个血洞,箭矢已然没羽而入。 他手中的百炼钢刀“当啷”一声坠地,那蒲扇大的手掌,再也握不住这陪伴他一生的利器。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他圆睁的双眼中充满了不甘暴怒,以及一丝深深的困惑。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条利润丰厚、无论是卖给大海上的‘过江龙’,还是卖给内陆的‘坐地虎’,只要给钱就出货的秘密商路,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 第七日,夜。 广东西南沿海,一处名为“黑石礁”的隐秘港湾。 一艘挂着“苏杭布匹”旗号的大海船,正在与几艘小船悄悄进行着交易。 船上,南澳卫指挥使钱宽正与几名倭人打扮的海商,在船舱内点算着一箱箱的生丝与药材。 “钱大人,这次的货色极好。到了长崎,价钱至少翻三倍。”一名海商谄媚地笑道。 钱宽得意地捻着胡须:“那是自然。有本官在,这片海域,就是你我共同的财路。”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数艘伪装成渔船的快船,如同黑夜中的猎豹猛然靠了上来。 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执行队”队员,手持钩索,几个纵跃便攀上了甲板! “不许动!奉总督令,缉拿通倭国贼!” 船舱内的钱宽脸色大变,刚想抽刀,一柄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与倭人海商,以及满船的走私货物人赃并获。 当他被押上“执行队”的船时,他看到领队的官员,正拿着一本小册子,在他的名字上用朱笔画下了一个重重的叉。 …… 第九日,肇庆府,德庆州。 大乡绅陆万顷正悠闲地在他的后花园里品茶听曲。 他是本地最大的地主,人称“陆半州”,为人却一向“与善”,从未有过什么恶名。 一队“执行队”悄然进入他的府邸,并未惊动任何人,直接在他的书房前停下。 领队之人,竟是卢象升身边的一名文书。 陆万顷被请到书房,看到那名文书正站在他最心爱的一座紫檀木书架前。 “陆乡贤,”文书微微一笑,“这座书架做工考究。不知,可否让在下移开一观?” 陆万顷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强作镇定:“这……不过是死物罢了,大人请便。” 文书亲自动手,在书架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整座书架竟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黑漆漆的密室! 密室之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一列列的书柜,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地契! 这些地契,所登记的田亩,皆以各种早已破败的宗族、寺庙之名义登记,是为“公尝田”,从不缴纳分毫赋税,但实际的收益,却全都流入了陆万顷的口袋。 粗略估计,隐匿的田亩,足有上万亩! 面对这如山的铁证,陆万顷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 第十日,晨。 持续了十日的雷霆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广州,总督府。 一夜未眠的卢象升并未露出丝毫疲态,他静静地站在总督府最大的议事厅内。 天色已明,晨曦透过窗格洒在地板上。 卢剑星手捧着最后一批来自各地的密报快步走入,声音沉稳而有力: “启禀督帅!肇庆陆氏、佛山张氏、南澳卫所钱宽……‘血色名录’上三百七十二名首恶,已尽数伏诛或擒获!” “全省查封之田亩,计一百二十余万亩!缴获之银两,折合白银一千三百万两!粮草、兵甲,不计其数!” “各地抵抗宗族、乡勇,已悉数荡平!我军伤亡,百人以下!” 卢象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接过卢剑星递来的一枚小小的黑色旗帜,亲自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 他看着地图上德庆州的位置,将那面代表着“已肃清”的黑旗,稳稳地插了上去。 至此,地图之上,密密麻麻已插满了数百面这样的小旗,它们像一片黑色的森林,覆盖了广东的每一个角落。 卢象升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十日里,他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意味着人头落地,家破人亡,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覆灭。 然而,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为深沉望向远方的坚定。 卢象升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遥远的南京紫禁城,乾清宫的书房内,那位年轻的天子,也正对着一幅同样的地图。 卢象升插下的是代表肃清与终结的黑色小旗。 而他知道,皇帝此刻正手持一支朱笔,将地图上那些被黑旗覆盖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亲手染成代表着皇权秩序与新生的——朱红色。 这片南国的天地在经历了十日雷火的洗礼之后,终于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手中,被铁犁硬生生地翻了过来,露出了虽带血痕却充满希望的新土。 整个广东,已换了人间! 第302章 :风暴过处,草木皆靡 雷霆之后,并非万物复苏,而是万籁俱寂。 持续十日的血腥风暴,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梳,将南粤大地梳理了一遍。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焚为焦炭;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藤萝被利刃斩断,萎于尘泥。 风暴过处,草木皆靡。 整个广东,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默之中。 空气里,血腥味尚未散尽,恐惧的孢子却已然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底疯狂滋长。 乡野之间,再闻不到乡勇操练的喧嚣;城郭之内,再见不到士绅出行的仪仗。 人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就连家犬仿佛也嗅到了这股肃杀之气,夹着尾巴,不敢狂吠。 这是被绝对暴力所支配的,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纸纸盖着“总督府”朱红大印的“请柬”,再次由一队队面无表情的兵士,送到了全省各地那些在风暴中幸存下来的官绅、地主、以及宗族代表的府上。 请柬的措辞温和有礼,请他们于三日后齐聚广州总督府,“共商善后,再造新章”。 然而,每一个接到请柬的人都感觉自己接到的是一封催命符。 他们知道,那座刚刚被鲜血冲刷过的总督府已成了一座阎罗殿。 而那位端坐于殿上的卢阎王,在杀完了该杀的人之后,现在要传唤他们这些幸存者去过堂了。 去,还是不去? 没有人敢不去。 抗命的下场,番禺陈氏那冲天的火光和潮州府前滚落的人头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于是,在风暴过后的第三日清晨,一条条通往广州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一顶顶轿子,一辆辆马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些往日里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地方头面人物,此刻却个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 他们的队伍里没有带一个护卫,甚至连随行的家仆都遣散大半,仿佛不是去赴宴,而是去奔丧。 …… 广州总督府,议事大厅。 这里的一切都已被清理干净。 地板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味道,仿佛十日前那场血宴从未发生。 然而,当幸存的二百余名广东官绅代表走进大厅时,瞬间感到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厅之内没有酒宴,没有歌舞,甚至没有一张待客的椅子。 空旷的大厅两侧,如标枪般站立着两排身披铁甲、手按刀柄的广州新军。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杀气与冰冷,沉默地注视着这群走进来的客人。 被这数百道杀气腾腾的目光扫过,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乡贤名流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大厅正堂之上,卢象升高踞帅位,玄色公服,面沉如水。 二百余人战战兢兢地站定,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卢象升开口了。 “诸位,”他缓缓说道,“本督奉皇上圣谕,巡抚两广。十日之前,已将广东境内图谋不轨、对抗国法之首恶,一体肃清。” 他顿了顿,扫过下方一张张惨白的脸。 “首恶虽除,然其党羽、其根基,依旧盘根错乱。本督知道,在场的诸位与那些被正法之人或有姻亲,或有旧故,或有生意往来。平日里你们私藏田亩,隐匿丁口,私蓄乡勇,对抗朝廷。按大明律,皆可视为谋逆同党,夷三族,亦不为过。”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数人已然瘫软在地。 “但是,”卢象升话锋一转,“天子仁德,朝廷亦不欲将广东士绅尽数屠戮。”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所以今日,本督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保留家族传承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条生路:凡在册之外,所隐匿之‘诡寄’‘飞洒’‘公尝’等田亩,主动献出八成,归于朝廷。历年所欠赋税,三倍补交。家中私蓄之兵甲,解散之乡勇,尽数上缴解散。做到这三条,你们的罪过,本督可以上奏天子,既往不咎。你们本人,可保性命;你们的家族,可得传承。” 接着,他眼中寒光一闪。 “另一条,是死路:凡在此地,与本督讨价还价,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堂下那两排杀气腾腾的士兵。 意思,不言自明。 “……视为首恶同党,立刻拿下,就地正法!” 生存,还是毁灭!? 这个问题摆在了每一个人面前。 八成田亩,三倍税款,解散私兵,这几乎是剜心割肉,夺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根基。 可另一边,却是全族性命。 大厅之内,每个人都在飞速地盘算,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互相窥探,希望有别人能站出来,试探一下这位卢阎王的底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督……督帅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此人乃是惠州府的名宿,姓黄,前朝中过举人,在地方上德高望重,素以公正闻名。 此刻他拄着拐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老朽……老朽以为,督帅此举,或有不妥。”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说道,“我广东宗族之田,多为‘公尝田’,乃祖宗数代传下,用以供奉祭祀、抚恤族中孤寡、兴办学堂。此乃祖宗之法,亦是地方之情。若尽数缴之朝廷,恐……恐祖宗不安,民心不稳啊……” 他试图用祖宗之法和民心这两样历来对付官府无往不利的武器,做最后的挣扎。 大厅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希望黄老先生能说动卢象升,哪怕能将八成降到五成,也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然而,堂上的卢象升听完这番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老者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周朝先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但周朝先瞬间明白了,他对着堂下亲兵,使了一个眼色。 “拖出去。” 冰冷的声音响起。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黄老汉,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向厅外拖去。 “督帅!督帅!老朽所言,皆为肺腑之言!你不能……” 老者的惊呼与挣扎,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大厅之外,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 “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那是刀刃入肉后,拔出时带出的声音。 一滴血,溅在了大厅的门槛上。 这声惨叫,这滴血,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在绝对的暴力和皇权意志面前,任何的祖宗之法,任何的地方之情,都是一个笑话。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 “噗通!噗通!噗通!” 大厅之内,二百余名广东官绅代表瞬间跪倒了一片,他们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士绅名流的体面。 “我等有罪!我等有罪!” “我等愿献出所有田产!报效皇恩!求督帅大人开恩!” “我等愿为朝廷效死!求督帅饶我等一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卢象升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正如皇帝所言——用最直接的血,来浇灌新秩序的基石! …… 就在这群旧世界的代表们磕头求生的同时,一场规模浩大的权力交接,正在广东全境同步进行。 一队队广州新兵护送着一名名新任命的,或从省外空降、或从南镇巡查司提拔的官员,奔赴各府、州、县。 他们手持总督府令与吏部文书,从那些战战兢兢的旧官吏手中接过了代表权力的官印、鱼符和库房钥匙。 新官上任的第一道命令,毫无例外,只有八个字: “清丈田亩,一体纳粮!” 与此同时,在广州总督府那鸦雀无声跪倒一片的大厅里,卢象升的目光越过堂下众人,开始了另一番布局——择人取势,以填补权力倾覆后的空白。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高声念道:“罗氏罗文秀、梁氏梁启、张氏张敬德……” 被念到名字的,都是一些中小宗族的代表。 他们或是在风暴之前最早向巡查司秘密告密的;或是在刚刚的新生大会上,最先跪下磕头最响的。 “尔等深明大义,心向朝廷,本督深感欣慰。”卢象升的声音难得地有了一丝暖意。 “现任命尔等为各乡里长、甲长,负责监督各宗族‘献田’‘缴税’之事。办得好,日后本督另有重用;办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那些被点到名的中小宗族代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们立刻感恩戴德地再次磕头,声音比之前响亮了十倍:“谢督帅栽培!我等定为朝廷、为督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手分化拉拢,阴狠而有效。 它让那些被剜肉的大宗族还要受到这些昔日他们看不起的小宗族的监督,彻底断了他们阳奉阴违的念想。 而这场新秩序建立的最高潮,发生在更广阔的乡野之间。 一队队士兵与新任官吏,护送着一群目光坚毅的石匠,开进了广东无数个宗族的核心之地——宗祠。 在族人惊恐而又不敢反抗的目光中,士兵们用大锤将那些刻着“家法族规”、“擅入者死”、“某氏私地”等字样的石碑,一一砸得粉碎! 这些象征着宗族独立王国地位,凌驾于国法之上的“私法碑”,在铁锤下化为齑粉。 紧接着,石匠们将一块块崭新的,早已刻好的青石碑竖立在原来的位置。 石碑之上,用最严整的楷书镌刻着两样东西。 上为:《大明律》节选,尤以《户律·田宅》与《刑律·斗殴》为重。下为:当今天子讨伐建奴、整顿吏治之“圣谕”数条。 石碑的落款,只有一个来源:奉天承运皇帝。 自此,族规家法,正式让位于煌煌国法。 皇帝的律令与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地,插入了南粤大地的每一条山川脉络,每一寸肌理之间! …… 数日后,广州。 卢象升独自一人,站在广州最高处——望楼之上。 岭南的雨季似乎被十日的雷火驱散,天空湛蓝如洗。 从这里望出去,他能看到广州城内外,一派截然不同于往日的景象。 一队队由新任官员和书吏组成的“清丈队”,正从城门鱼贯而出,在士兵的护送下奔赴广袤的乡野。 他们将用手中的绳尺与账册,为皇帝重新丈量这片土地,将每一寸曾经的隐匿之地都纳入帝国的版图。 珠江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 一艘艘巨大的漕船停靠在岸边。 一箱箱被查抄的、贴着封条的白银,一袋袋被清点的、颗粒饱满的粮食,正由民夫们排着长队,一车车地运上船。 这些财富曾是滋养地方割据的毒血,而今它们即将顺着水路,浩浩荡荡地北上,成为充实国库、支撑九边军饷的命脉! 广东,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终于被初步驯服,套上了项圈,开始为帝国输血。 卢象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巨大的疲惫与空旷。 这些填里,他杀了太多人,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他承受着来自广东士林的无声咒骂,也承受着来自朝中同僚的潜在非议。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背插令旗、满身风尘的信使从官道尽头狂奔而来,直抵府下。 “六百里加急!总督大人何在!” 片刻之后,那份用火漆密封的黄绫奏报被送到了卢象升的手中。 这是他将“铁犁行动”的详细过程与结果写成奏疏,发往南京后,收到的第一封来自皇帝的批复。 卢象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火漆,展开那份他亲笔所写的奏疏。 在奏疏的末尾,一片朱红的墨迹映入眼帘。 那不是长篇大论的嘉奖之词,也不是安抚勉励的温言暖语。 朱笔批复,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朕知道了。” 字迹之下,是一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大印。 朕知道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卢象升的眼中,却仿佛重逾万钧! 它不是准奏,不是嘉奖,更不是“敷衍。 这几个字,代表着彻底的知晓。 代表着对卢象升所有手段.无论是雷霆斩首,还是杀鸡儆猴.的全然默许!代表着对他所有决断的无条件肯定! 这几个字意味着,从他踏入广东的那一刻起,他所做的一切,都在那位年轻皇帝的注视之下。 他不是孤军奋战,他手中的刀,就是皇帝的刀;他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他,卢建斗,终于成了皇帝手中锋利、值得信赖的那把剑! 他手持朱批,转身望向遥远的北方。 烟波浩渺,京师难见。 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座被无数宫墙环绕的紫禁城中,那位年轻的帝王在看到他的奏疏后,会满意地、轻轻地点一下头! ……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京。 秦淮河畔,胭脂河与古老的胥溪相连,如一条玉带将浩瀚的太湖与石头城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河道之上,百舸争流。 满载着来自长江中下游各处漕粮的船只,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南京这座巨大的集散中心,等待着整理编队后,沿着大运河北上京师。 朱由检身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运河边一座新修的观景台上,身后,只跟着田尔耕一人。 他看着这繁忙而有序的漕运景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卢象升,办得不错。”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田尔耕躬身道:“陛下知人善任,臣钦佩之至。” “嗯,”朱由检点点头,目光却从繁忙的运河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南粤的脓疮,算是挤干净了。” 他转过身,看向田尔耕。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第303章:一条绳上的蚂蚱拴得多了,谁还敢轻易来烧这条绳 过了八月,这天时节气仿佛也晓得了世事更迭,来得比往岁要早,凉意也更透彻衣衫。 南船北马的淮安府清江浦,依旧是千帆过尽的鼎沸景象,可那水面上氤氲的雾气里,却似乎夹杂着从金陵城飘来的血腥与肃杀。 这风声便是顺着运河水路,比官府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传得还要快。 说是新登基的皇爷,那位从信王府里走出来的朱由检,亲离京华,巡幸江南。 这一路行来可不是什么与民同乐的景象,倒是真真应了那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从苏州到松江,那些个世代簪缨的豪绅,富可敌国的织造,凡是与“隐田”、“亏空”能勾连上的,轻则锁拿抄没家产,重则就地正法,连个喊冤的机会也无。 一时间,江南官绅两道,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头顶上仿佛悬了一把无形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斩落下来。 这股凛冽的南风,自然也沿着运河刮到了淮安钞关。 然而,在这风暴将至的紧要关口,钞关监督太监林远山的府邸却是隔绝了外界的惶恐,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仿佛红尘之外的一处洞天福地。 林府坐落在清江浦最是寸土寸金的地界上,然则高墙深院,闹中取静,将外头的喧嚣与尘土尽数隔绝。 府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一草一木,无不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内廷司监的豪奢。 此时此刻,后花园的水榭之中,正上演着一出与外头那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闲情逸致。 那水榭四面临池,只挂了半卷的湘妃竹帘,既可赏玩池中摇头摆尾的各色锦鲤,又能将满园秋菊的缤纷景致收于眼底。 榭中燃着一炉上好的伽南香,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混着新沏的茶香,酿成一种醉人的富贵气息。 林远山就半倚在一张紫檀木雕西番莲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素面杭绸常服,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碧玉带。 他年过五旬,面皮却保养得极是白净,不见一丝褶皱,唯有两鬓间杂的几缕银丝,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与宫中那些形容猥琐的同僚不同,他身形颇为魁梧,嗓音沉稳,开阖之间,一双眸子精光内敛,并无半分阴柔之态。 此刻他双目微阖,手指随着身旁一个清秀小优用吴侬软语唱着的昆曲《牡丹亭》,在膝上轻轻敲着板眼,神态自若,浑然不以天下事为意。 他身边伺候的干儿子,小太监李进却是急得额上见了汗。 他踮着脚尖,碎步挪到跟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禀道:“干爹,刚从扬州那边来的准信儿,织造监的孙公公…被拿了,家也抄了,说是……说是从他府里搜出金银百万,各地田契更是数以万亩计……” 林远山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将手中那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口中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这般云淡风轻,直教李进心内更是焦躁,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了哭腔:“干爹!这火眼瞧着就要烧到咱们清江浦了!外头那些个管事、书办,一个个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私底下都在传,说皇爷下一个要整顿的,便是这漕运和关税!咱们……” “咱们如何?”林远山终是睁开了眼,那双眸子清亮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略摆了摆手,示意那唱曲儿的小优退下。 水榭里瞬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风过竹帘的飒飒轻响。 “小进子,你跟着咱家,有几年了?”林远山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问道。 李进一愣,忙躬身回话:“回干爹的话,从您在司礼监将小的领出来,到如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了,还是这般沉不住气。”林远山哂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双银箸,夹了一块冰糖燕窝,却不入口,只在碗里轻轻拨弄着,“你当今上这位皇爷在江南大开杀戒,真是为了肃清吏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不成?” 李进哪里敢接这个话头,只得把头垂得更低。 “痴儿。”林远山将银箸往白玉碗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天启爷给如今这位爷留下的,是个什么样的摊子?国库里老鼠都得含着眼泪进去,抹着眼泪出来。边关上几十万大军嗷嗷待哺等着粮饷。他新君登基,要立威,更要钱!杀谁最便宜? 自然是江南这些个自以为是的官绅。 他们手里有的是钱,有的是地,平日里还总爱自诩清流。 如今拿他们开刀,一则抄没的家产尽归内帑,解了燃眉之急;二则博一个圣君清明的好名声,收拢民心。这等一举两得的好买卖,换了你,你做不做?” 他话锋一转,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池水,望向那烟波浩渺的运河水道,语气里满是洞悉全局的从容:“可咱家,和你方才说的那个孙织造,不一样。” “咱家是何等人?是紫禁城里出来的,是天子的家奴!从孝宗爷算起,到先帝,再到当今皇,咱家伺候了三代主子。这皇权的规则,咱家比那些个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看得透彻。 他们那些官绅是朝廷的臣子,说到底,是皇爷眼里的外人。外人养得太肥了,自然是要宰了吃肉的。可咱家呢?咱家是皇爷自家的钱袋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这大明朝的漕运,是国之血脉。南方的粮食,北地的军需,哪一样离得开咱家这清江浦?咱家不止是会捞钱,咱家是能做事的人! 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一粒不少地安安稳稳运到通州,这才是皇爷心尖尖上最看重的事。 他杀几个官绅,是为着敲山震虎,让剩下的官绅乖乖听话,把银子交出来。 可他若是动了咱家,且不说这运河上上下下几万口人谁来管? 这漕运一旦乱了,北边九镇的兵将吃什么?京师里百万的军民嚼什么?” 李进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那份惶恐不安竟在这番条分缕析的话语中,渐渐消散了大半。 林远山见他神色稍缓,继续道:“再者说了,咱家在京师里也不是孑然一身,没个根基。英国公府上,张老公爷,那可是先帝亲封的托孤重臣,如今皇爷最是信重。 咱家与老公爷的交情虽不敢说情同骨肉,却也算得上是故交。逢年过节的书信问候、节礼孝敬,何曾断过?皇爷真要办咱家,也得掂量掂量老公爷的面子不是?” 此言半真半假。 他与英国公张维贤确有往来,但这交情的分量,远没到能为他豁免生死的地步。 这不过是他用来安抚人心,更是用来坚定自己信念的说辞。 在这宫里出来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势与造势,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行了,”林远山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与其在这儿杞人忧天,自己个儿吓唬自己个儿,不如去做些正经事。传我的话下去,让各处闸口的管事都把精神给咱家打起来! 湖广的头帮漕粮眼看就要到了,验粮、入仓、发放浮头米,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咱家办得妥妥帖帖,不许出丝毫的纰漏!倒要叫皇爷瞧瞧,谁才是他真正离不开的能臣!” “是!干爹!”李进听了这番话,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腰杆一挺,领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水榭之中,复又归于宁静。 林远山独自一人,重新躺回软榻之上。 他瞧着池中那些为了几粒食饵而相互推挤争抢的锦鲤,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皇帝? 不过是这天下最大的一个主子罢了。 主子需要的,是一条既会看家又会咬人,还能自己刨食吃的狗。 只要这条狗足够有用,又懂得摇尾乞怜,主子又怎会轻易将它宰了炖汤? 他林远山,自认就是那条最有用,最懂规矩的狗。 …… 静观其变,却不代表坐以待毙,听天由命。 林远山这只在紫禁城和运河上浸淫了三十年的老狐狸,比谁都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 明面上,他稳坐钓鱼台,尽心竭力为皇帝操办漕务,以示忠心与能干;暗地里两手准备,早已悄然布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林远山书房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与白日水榭的闲散奢靡不同,此处的陈设简朴而肃穆,墙上只挂了一幅“静水流深”的行书条幅,据说是前朝大儒的手笔,笔力沉雄,正合他心境。 林远山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亲手研着一方龙尾歙砚,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满室皆是墨香。 他面前摊开一张澄心堂素笺,提笔在手,写下的却非公文,而是一封寄往河间老家的家信。 收信之人是他的亲侄儿,林文宇。 “文宇吾侄如晤……” 信的开头,俱是些寻常的问候,问家中长辈身体安康,问田庄秋收光景如何。 只写了数行,笔锋便陡然一转,变得隐晦曲折起来。 “……近闻江南秋雨连绵,恐有水患,波及北方。为叔身在淮安,遥为尔等悬心。家中那几处老宅,历经多年风雨,当早作绸缪,加固梁柱为上,更需深挖窖井,以备不虞。昔年为叔置下的几处闲田薄产,地契繁多,不便看管,或可暂寄于几家亲厚邻里名下,代为照看,待得来年天时晴好,再作计较。切记,凡事低调,不可张扬,乡里之间,当以和睦为贵,往来多施恩惠,方为长久之道……” 这信中字字未提金银,句句不离田宅。 然其中的机锋却是明白不过,所谓“加固梁柱,深挖窖井”,便是让他将家中那些不便挪移的浮财细软,尽数打包,藏入密窖地宫之内。 而那“暂寄于亲厚邻里名下”的田产,更是再明白不过的指令,要他将大部分家产化整为零,转到旁人名下以避风头。 这套江湖暗语,林文宇自小由他一手提点,只需一看便能心领神会。 写罢,他将信纸举到烛火下,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无一字一句会留下把柄,方才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这封信自然不会走官府的驿传。 做完了这桩事,林远山却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而是从书案下的一个机括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黑漆描金龙纹的匣子。 匣子打开,内里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素雅,无一字痕迹,内里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京中显赫的名字,以及每个名字后面对应的日期和礼单名目。 这,才是林远山真正的“护身符”,是他用三十年心血和无数金银编织起来的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他唤来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另一个心腹,一个名唤赵猛的中年汉子。 此人原是运河上的一个船帮头领,因得罪了权贵几乎家破人亡,被林远山所救,从此便死心塌地追随左右,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赵猛。”林远山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公公。”赵猛躬身入内,脚步无声,神情一如既往地恭谨木讷。 “册子上的这些人,这个月的‘炭敬’,也该送过去了。”林远山将一本早已抄录好的单子递了过去,“如今时局不稳,更要叫他们安心。你亲自去办,告诉他们,淮安这边一切如常,漕运上的事咱家担着,误不了他们的好处。” 赵猛接过单子,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见上面赫然写着: “英国公府:上等南海东珠一双,长白山五十年老山参一匣,西洋自鸣钟一座。” “韩辅老:前朝王右军《平安帖》唐摹本一卷。” “兵部王侍郎:上好和田白玉如意一柄,‘福’字赤金锞子五十个。” “司礼监王公公:……” 这份名单,从内阁辅臣到六部要员,从禁中红人到勋贵国戚,几乎将半个京师朝堂都囊括其中。 赵猛看罢,却有几分迟疑,低声道:“公公,这节骨眼上,风声这么紧,还送这么重的礼出去,会不会太扎眼了?” 林远山闻言,发出一声冷笑,道:“就是要扎眼!咱家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晓得,淮安这条船稳得很!他们收了咱家的东西,就是和咱家坐在一条船上的人。皇爷在江南杀得是痛快,那是因为被杀的那些人,要么是根基浅,要么就是墙头草。可咱家这张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爷真要查咱家,就等于是在查半个京城。到时候,不用咱家开口,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替咱家说话。一条绳上的蚂蚱拴得多了,谁还敢轻易来烧这条绳?” 第304章 :笑看金陵风云起 林远山的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收了礼的朝中大员,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美言的模样。 “你去办吧。还是走南边水路的老渠道,分批送出去,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小的明白。”赵猛将那份礼单贴身藏好,重重一拜,便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里,林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做的这一切,就像一只狡猾的蜘蛛,在自己安乐的巢穴周围织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网。 这些网,既是他敛财的工具,亦是他保命的屏障。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自冷哂:皇帝啊皇帝,你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和几把刀,就能扫平这积弊百年的大明天下? 太天真了!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杀人能治理好的。 这天下,是一张由人情和利益织成的大网! 他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正如这宦海沉浮的滋味。 但三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有些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 就在林远山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可高枕无忧静待风波平息之际,一道来自南京行在的圣旨,便如同一只迅捷的海东青骤然撕裂长空,降临在了这清江浦。 传旨的是司礼监派来的一个小档头,乘着驿站的快马,一路从南京飞驰而来。 人还未到林府门前,那一声尖细悠长的“圣旨到——”的传喝,便已划破了林府上空的宁静。 林远山心中虽是笃定,但对皇权那深入骨髓的敬畏却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连忙率领府中上下人等,在正堂前设下香案,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地迎接。 这套仪轨,他做了三十年,早已是驾轻就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小档头展开一卷明黄的织金云龙纹丝绸,用在宫里练就的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淮安钞关监督太监林远山,久司漕务,克勤克勉,颇有建树。朕巡幸江南,意在整饬漕运,以利国计民生。兹特召林远山即刻赴南京陛见,面陈漕运利弊,共商秋粮转运大计。尔当恪遵朕命,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不长,字字句句却都敲在了林远山的心坎上。 他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高呼:“老奴,林远山,领旨谢恩!吾皇皇皇万皇!” 那传旨的小档头宣读完毕,脸上立时便换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亲热地将林远山搀扶起来,口中道:“林公公,您老可真是洪福齐天!皇爷这可是点名要见您,商议国之大计啊。这等恩宠,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小的在这儿,先给您道喜了!” 林远山脸上也堆满了春风般的笑容,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小档头手里塞了一锭分量十足的金元宝,一边故作谦逊地道:“许公公说笑了,咱家不过是尽了些奴婢的本分,哪里当得起皇爷如此垂青。倒是劳烦公公亲自跑这一趟,真是辛苦,辛苦。” 一番虚与委蛇送走了传旨太监,林远山手捧着那卷尚带有天子威仪余温的圣旨回到了内堂。 他将圣旨小心翼翼地供在正中的条案上,点了三炷香,拜了又拜,然后才拿在手中仔仔细细地又读了两遍。 “共商秋粮转运大计……”他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那得意的笑意,再也按捺不住,愈发地浓厚起来。 一旁的李进更是喜不自胜,凑趣道:“干爹!您可真是神机妙算!” 林远山得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踱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叶,心中最后的一丝疑云也烟消云散。 他之前的判断,全对了! 皇帝在江南的连番杀戮,果然只是立威的前奏。 杀完了那些不听话又没大用的废物,现在就轮到他这个真正能做事的钱袋子登场了。 君臣相得这四个大字,金灿灿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林远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南京行宫的暖阁之内,向年轻的皇帝侃侃而谈,将这漕运的利弊得失兴利除弊的良策,一一道来。 而那位求治心切的皇爷,龙颜大悦,当场嘉奖,赐金赐袍,委以重任! 从此之后,他林远山在整个大明漕运中的地位将更是稳如泰山,不可动摇。 “去!”林远山猛地一转身,意气风发地发号施令,“传我的话下去,即刻准备船只!要用咱们船厂里最好的那艘官船,楼高三层,遍挂彩缎!再把库房里那几件压箱底的宝贝,都给咱家仔细地取出来!” 他掰着手指,一一盘算道:“那尊两尺高的红珊瑚树,是当年西洋的贡品,正好献给皇爷,正合他年轻人的喜好,也显着喜庆。还有那十二幅宋徽宗亲笔的《瑞鹤图》,派人送到英国公府上,再谢老公爷平日里的照拂。其余南京各位大人,也得再备下相应的厚礼,不能失了礼数。此番前去,正是巩固交情,更上一层楼的好时机!” “护卫也要挑最精锐的。”他思虑周全,又补充道,“从咱家亲兵里,选五十个最是悍勇的,配上上好的刀剑。咱家此去是奉诏面圣,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也是咱家自己的脸面,万万不能堕了威风!” 一时间,整个林府鸡飞狗跳。 下人们忙着清点打包各色珍宝礼物,护卫们在演武场上擦拭兵器,船厂里的工匠们更是连夜给那艘巨型官船进行最后的装点。 林远山徜徉于这片因他一言而起的忙碌之中,享受着这种大权在握,运筹帷令的快感。 他甚至亲自挑选了面圣时要穿的官袍,在镜前试了又试,确保从帽顶的宝石到靴底的云纹,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然而,就在他自信满溢准备踏上这条通往无上荣耀之路时,这只老狐狸潜藏在心底深处三十年的最后一丝警惕,还是悄然冒了头。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僻静角落,他叫来了另外一个心心腹林通。 “公公有何吩咐?”林通依旧是那副言语不多,神情沉稳的模样。 林远山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得意之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递给赵猛一个厚实的钱袋,里面是几张大额的宝钞会票。 “你即刻动身,不要走水路,走陆路,快马加鞭,务必赶在咱家的大船前面先到南京。”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嘱咐道,“到了之后,不要声张,去咱们在城南皮市街的那个老窝点。动用所有能用的人手,给咱家打探清楚一件事。” “公公请吩咐。” 林远山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如鹰:“就给咱家打探,皇爷自打到了南京,除了杀人之外,还见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尤其是,他有没有私下里单独召见过漕运总督,或是户部的堂官?在他的言谈话语之中,有没有在任何场合,哪怕是无意中提起过‘漕弊’、‘清查’、‘钞关’这几个字眼!” 赵猛心头一凛,他从公公这番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公公放心,”林通将钱袋无声地揣入怀中,沉声道,“就是把南京城掘地三尺,小的也一定把准信儿给您探出来。” “去吧。”林远山挥了挥手。 看着林通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林远山心中稍安。 他将此举归结于自己谨慎惯了的性子,不过是多加的一道保险罢了。 次日午时。 清江浦的官家码头上,那艘巨船装饰得真如一座水上宫殿,静静地停泊在碧波之上。 船上旌旗招展,彩缎飘扬,几十名护卫持刀而立,威风凛凛,气象万千。 林远山身着崭新的大红袍,头戴三山帽,腰束玉带,在阖府上下的跪拜和一片“恭送公公”、“祝公公圣眷优隆”的颂扬声中,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地踏上了船板。 他立于船头,负手而望。 秋风吹拂着他的蟒袍衣角,猎猎作响。 林远山先是回望了一眼自己经营了半生的淮安城,而后又将目光坚定地投向了运河南端的金陵方向。 那里,现如今是帝国的权力中枢所在,是风云际会之地。 林远山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自信而满足的微笑,心中默念着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话: 笑看金陵风云起! 第305章:这个道理,原来你不懂啊 林远山所乘坐的官船到达的时候,金陵城已是层林尽染,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似乎也因这肃杀的秋意而收敛了许多。 然而,当船板与码头的石阶搭稳,林远山身着大红蟒袍在众亲随的簇拥下,准备迎接他想象中应有的,由礼部或内官监主持的欢迎仪式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中那根弹奏了三十年凯歌的弦,骤然“铮”地一声,断了。 码头上并无仪仗,更无笑脸相迎的同僚。 只有一队队身着玄色曳撒,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然而立,不动如山。 那寒冽的刀气与秋风混在一处,将码头上的喧嚣与暖意涤荡得一干二净。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身上穿着的,是只有锦衣卫堂上官才能穿着的麒麟服。 林远山眼皮猛地一跳,他认得此人。 此人正是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亲自来码头迎接一个内官,这本身就是一桩天大的异闻。 未等林远山开口,李若琏已然迈步上前,冷冰冰地一拱手,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林公公一路辛苦。陛下有旨,命卑职护送您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耽搁。” 林远山在宫中和漕运线上浮沉三十年,见惯了风浪,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刻,他心中那面明镜似的算盘,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情况,似乎已经失控了。 即便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林远山脸上却依旧勉强维持着镇定。 他呵呵一笑,那笑声却比秋风还要干涩:“有劳李指挥使亲自相迎,咱家真是受宠若惊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下船板。 就在他与身后一名贴身随从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弹了一下。 那名沉默寡言的汉子,亦是跟了林远山十年。 他不是太监,而是林远山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死士,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汉子的眼神微微一动,垂下了眼帘,已是心领神会。 做完这一切,林远山仿佛又找回了一丝底气。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李若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陛下急着召见,那咱们就走吧。可别让皇爷等急了。” 他被一群锦衣卫簇拥着,向宫城的方向走去。 那艘停泊在码头的华丽官船,和他带来的几十名精锐护卫此刻都成了背景。 去往奉天殿的路上,脚下是冰冷的石板,两旁是森严的宫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坟墓的封土上。 林远山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 奉天殿,曾是大明帝国最是庄严雄伟的殿宇。 往日里,这里是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文武百官,济济一堂。 而此刻,这座巨大的宫殿却显得空旷得令人心悸。 高大的蟠龙金柱直插穹顶,殿内光线晦暗,正中的御座上,端坐着一个身着黄色常服的年轻天子。 那便是皇帝。 他很年轻,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决绝。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剑,直直地射在刚刚被押解至殿中的林远山身上。 “老奴,淮安钞关监督太监林远山,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远山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刺穿。 御座上的皇帝没有让他平身,大殿之中,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皇帝年轻而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林远山,你可知罪?” 林远山心头猛地一颤,却依旧强作镇定,叩首道:“老奴愚钝,不知所犯何罪,请皇爷明示。” “好一个愚钝!”朱由检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太监王承恩一摆手,“拿上来,让他自己看!” 王承恩应声而出,将一摞摞早已发黄的账册,一卷卷写满了密语的契约,重重地甩在了林远山的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如同雪片,每一片上都写满了罪恶。 林远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不仅有他这些年贪墨关税、侵吞漕粮的详细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数目之巨,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与江南官绅、漕帮头领,甚至是一些落魄宗室之间签订的密约!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皇帝巡幸江南,杀官绅,整织造的同时也在收集他的罪证! 林远山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尘封的往事。 其中有几份契约是他二十年前刚刚在漕运线上站稳脚跟时,为了拉拢人心,手段还不够老辣时留下的手尾。 他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陈年旧事早已无人知晓,那些当事人也早已被他用各种手段摆平。 林远山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他自以为早已腐烂在泥土里的种子,竟然被这位年轻的皇帝一颗一颗地都给刨了出来! 他自诩沉稳老辣,自以为后十年行事滴水不漏,却忘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疏忽,也曾有过今日看来的愚蠢。 而皇帝,却抓住了他全部的过去与现在! 如此看来,他早已是皇帝砧板上的鱼肉,是必杀的目标。 一股深彻的寒意浸透了他全身。 林远山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任何的求饶辩解都已是徒劳。 求饶,只会死得更没有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求生的本能和枭雄的悍勇在绝境中反而被激发了出来。 林远山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年轻天子,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既然必死,那便索性撕破脸皮,以攻为守,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陛下,”他不再自称老奴,声音也变得沉稳而沙哑,“这些东西,咱家认。成王败寇,咱家输了,无话可说。”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机锋:“只是,咱家很想知道,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究竟是想做什么?难道,只为了杀咱家一人?” 朱由检冷漠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林远山见状,索性将自己的底牌一张张打了出来。 他伸手指着地上散落的那些契约,冷笑道:“陛下请看,这些账册上的人名,牵涉何其广也!从江南的士绅,到京师的官员,哪一个手上是干净的?陛下圣明,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为了咱家一人,而动摇这半个朝堂……” 接着,林远山又打出了第二张牌:“再者,陛下,这漕运上下,从船夫到纤夫,从管事到胥吏,数万人的生计,都系于咱家一身。南北粮秣的调运,更是国之血脉。 这些事,非一日之功可成。 老奴纵有万死之罪,然此血脉一旦断流,北边的兵,京城的民,吃什么?这个摊子,除了咱家,一时间谁能接得住?谁又敢接?” 这便是他最大的自信——“数十年的经营,漕运离不开我”! 林远山说完,便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皇帝,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等待着对手最后的宣判。 他赌,赌这位年轻的皇帝会有所忌惮,会为了大局的稳定而选择让他戴罪立功。 然而,皇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的目光如同利刃,剖开林远山那层色厉内荏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深处最软弱的侥幸。 “林远山,你在宫内宫外伺候了三代君王,自诩看透了天下。那朕倒要问问你,”皇帝的每个字,都重重敲在林远山的心上,“你可曾从史书上见过有哪一对君臣,在像你我今日这般撕破脸皮之后,还能破镜重圆,相安无事的?” 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冷酷。 “汉之霍光,权倾朝野,其后满门族灭;唐之李林甫,口蜜腹剑,终究刨棺戮尸;我大明朝,前有刘瑾,近有严嵩,哪一个不是树倒猢狲散,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提及刘瑾这个名字,朱由检的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轻蔑。 “你自以为是的法不责众,在他们面前,可曾管用?你视若性命的不可或缺,在朕的江山社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连刘瑾那样的‘立皇帝’,朕的皇祖武宗说杀也就杀了,最后落得个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你一个盘踞在漕运上的钞关太监,难道还觉得自己的脑袋比他更硬吗?” 朱由检冷笑一声,幽幽地说道: “你经营了三十年,竟连最简单的道理都没懂。这朝堂之上的斗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它,是你死我活!” “这个道理,原来你不懂啊!”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扎穿了林远山所有的幻想和防线。 他之前所有的试探威胁和交易,在对方看来,都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可笑的呓语。 朱由检顿了顿,话锋一转,如同最锋利的刀,直刺林远山最柔软的地方: “朕知道,你在河间还有一个侄子,叫林文宇,是吗?” 林远山终于眉头一皱! 林文宇是他林家唯一的根,是他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恐慌瞬间冲垮了林远山所有的伪装。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陛下!”他第一次忘记了尊卑,嘶吼道,“祸不及家人!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杀我,我认了!你若敢动我侄儿分毫,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面对威胁,朱由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朕不杀他。” 这四个字非但没有让林远山安心,反而让他感到了更深的恐惧。 只听皇帝继续用那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朕不但不杀他,还要让他,让你林家,名垂千古。” 林远山愣住了。 “朕已经下旨,要在你治下的清江浦码头以及老家河间最显眼的地方,为你林远山立一块碑,铸一个像。” “那会是一尊跪像,用上好的铁水浇铸,让你永远跪在运河边,向那些被你鱼肉的百姓谢罪。” “那块碑会比任何功德碑都要高大。朕会亲笔写下碑文,将你的每一桩罪恶,从贪墨钱粮,到结党营私,详详细细,刻在上面,让你林家的子子孙孙,让你河间林氏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能看到!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你林远山是个什么东西!让你的名字与秦桧、严嵩之流,永载史册!” 林远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死? 他不怕死。 在刀口上舔血三十年,他早就把脑袋挂在了裤腰带上。 抄家? 他也不怕。 他藏匿起来的财富即便被抄走九成,剩下的一成也足够林文宇富贵一生。 可是名声……可是家族的未来…… 他是一个太监,一个身体残缺之人,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便是光宗耀祖,便是让林家的门楣因他而荣耀。 他贪来的钱一半用来打点关系,另一半几乎全都送回了河间老家,修祠堂,办族学,置祭田……他要让林家成为河间的望族,让后世子孙都能挺直腰杆做人。 而现在,皇帝要做的,是把他这份最大的执念连根拔起,再扔在地上,用最屈辱的方式狠狠地踩成齑粉! 肉体的死亡不过一瞬间的痛苦,而这种精神上的彻底毁灭,这种让家族永世不得翻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惩罚,比死,要痛苦一万倍! 这才是最狠毒,最诛心的手段! “啊——” 林远山再也支撑不住,他那副枭雄的硬壳,在这致命的一击下,被彻底砸得粉碎。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他引以为傲的沉稳机心和悍勇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他涕泪横流,状如疯癫,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与金砖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直流。 “不……陛下……不要啊!求求您!求求您!”他语无伦次地哀嚎着,“老奴错了!老奴罪该万死!您杀了我!您将我千刀万剐!只求您……只求您放过林家的名声……放过我那可怜的侄儿……” 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林远山像一条濒死的疯狗,为了换取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开始疯狂地攀咬起来。 他嘶吼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兜了出来,试图来为自己的家族换取一线生机! “陛下!罪不止老奴一人!漕运总督杨一鹏!他……他每年从漕粮里头拿的‘耗米’比老奴的总数还多!老奴有他的账本!有他的亲笔信!” “还有……还有京师的英国公!张维贤!是……是他!他每年都要从漕运上拿走二十万两的‘孝敬’!他说……他说这是用来打点宫里和边军将领的!老奴的很多事,都是他默许的!是他给老奴撑的腰!陛下!您敢动他吗?他是托孤重臣!您敢动他这个国之柱石吗?您敢吗!”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攀咬变成了最后的歇斯里底,带着血泪的质问,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奉天殿上。 皇帝,终于缓缓地动了。 他一步步走到了瘫软如泥的林远山面前,但却没有看他,目光反而投向了遥远空寂的大殿之外。 “你知道吗,林远山,”朱由检开口了,“朕登基之初,曾三令五申,严禁漕弊。旨意传下去,换来的是各地的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朕在江南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朕以为,那些鲜血足够让你们这群人清醒了。但朕错了。” 朱由检终于低下头,俯视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昔日漕运枭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一切的疲惫。 “换来的是你们转头就忘,变本加厉。这条漕运依旧像一条条贪婪的蛆虫,在大明的身上疯狂吸血。。” 他微微躬身,凑到林远山身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他心中积郁已久,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们,究竟是哪来的胆子?” 第306章 :死,也是一种恩典 子正时分,月冷如霜。 漕运总督府的后宅书斋,灯如豆,人如枯木。 漕督杨一鹏就这般枯坐着。 他身上还穿着见客的公服,头上的乌纱帽却已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案一角,仿佛是先行卸下了一生的官职与荣辱。 他今年已五十有六,保养得宜的脸上,那几缕精心打理过的长髯在微弱的烛光下,竟也显出几分萧索的银白。 外头的风透过窗纸的微隙,呜呜咽咽,像极了淮安城外运河上那些纤夫的号子,有气无力,却又透着股子挣扎不休的韧劲。 可杨一鹏心里清楚,自己的那股子韧劲,到今夜算是尽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置于手边的汝窑小盏上。 盏中盛着半杯清冽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漾着一层诡谲的幽光。 是鹤顶红,他花重金从一个方家手里求来的,见血封喉。 作为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士大夫,他为自己选择了最体面,也是最刚烈的一条路。 死,他是不怕的。 想他杨一鹏,嘉靖朝的名臣之后,万历年间的进士,宦海沉浮三十余载,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从翰林院的清贵,到外放地方的磨砺,再到执掌天下漕运的显赫,他自认一生行事,对得起这身官袍,更对得起“士”这一个字。 至于那些账本上的“耗米”、“浮漂”……杨一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是,他贪了,而且是巨贪,数字大到足以让寻常小吏抄家灭族十次! 但那又如何? 他心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股被愚弄和羞辱的滔天之怒! 难道那年轻的天子真以为,这庞大帝国是靠着圣贤书和清水衙门运转的吗? 放眼朝堂,哪一个封疆大吏,哪一个六部九卿敢说自己能经得起这般抄家式的清查? 没有这些润滑的银两,官场寸步难行,政令不出都门! 这是规矩,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你朱由检要查,可以!但你不能掀桌子!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猪狗来杀!你要这么干,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巡抚经得起查!没有任何一个要员能躲得过你的屠刀! 既然你不给我们留活路,那就休怪我杨一鹏用自己的死来给你这暴政,钉上最后一根棺材钉! 杨一鹏不去想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他只将自己看作是崖山边的陆秀夫,是衣带诏里的董承。 他要用自己的血,来洗刷这强加于身的贪墨之名,更要用这颗项上人头去撞响那警世的洪钟! 杨一鹏的手抚过桌上另一件物事——那是一封早已写就的遗表。 上好的徽州宣纸,他亲自研的松烟墨,一手遒劲峻拔的小楷,淋漓尽致,满纸风雷。 “……臣闻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陛下以雷霆之威,行桀纣之事,屠戮江南士绅,擅开海贸,与民争利,致使纲常颠倒,礼乐崩坏……臣位列封疆,食朝廷之禄,不能匡君之过,唯有效死而已!愿以此残躯,警醒陛下,悬崖勒马,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他默念着腹稿中的词句,悲壮的豪情充塞胸臆。 杨一鹏仿佛已经看到,明日钦差到来,发现的只是他一具凛然的尸身和这封泣血的遗表。 消息传开,天下士林将为之震动,他的名声,将与那些青史留名的忠烈并列,万古流芳! 他绝不能像钱谦益那个废物一样! 想起那个不久前才沦为天下笑柄的家伙,杨一报眼中就充满了鄙夷。 同样是被皇帝做局逼入绝境,那钱谦益竟想靠出卖学生来苟活,最后在无锡湖畔,面对一池碧水,只留下一句“水太凉”,便成了士林之耻! 那不是死,那是丑闻! 而他杨一鹏,要的是一场轰轰烈烈,足以载入史册的死亡! 以身殉道,慷慨赴死,用最体面的方式,赢得最大的名声。 这,才是一个士大夫最完美的归宿。 他端起了那只汝窑小盏,指尖触处,一片冰凉。 杨一鹏闭上眼,准备将这杯清白饮下。 “砰——!” 那扇厚重的红木书斋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生生撞开,碎裂的木屑与门轴一同向内飞溅,带着一股凌厉的寒风,瞬间扑灭了桌上那点孤独的烛火。 杨一鹏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酒盏一晃,毒酒洒出些许。 黑暗中,只见数条黑影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他们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腰牌在黑暗中反射着森然的微光。 锦衣卫!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在火把光芒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狞恶。 他缓步走来,脚下的官靴踩在破碎的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杨一鹏的心尖上。 “田……田尔耕!”杨一鹏认出了来人,正是皇帝身边最凶狠的一条鹰犬。 田尔耕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比三九天的寒冰更冷。 他的目光扫过杨一鹏,又落在他手中的酒盏上,笑容更盛了。 “杨大人,这是要急着到哪里去啊?陛下的圣旨还没到,您就自己先上路,这可是大不敬。”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抬脚,快如闪电,一脚踢在杨一鹏的手腕上。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那只名贵的汝窑小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片。 杨一鹏只觉手腕剧痛,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背后的书架上,震得满架的书册簌簌作响。 “你……!”杨一鹏又惊又怒,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说不出话来。 田尔耕却好似没看见他的愤怒,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书案前,目光被那封遗表所吸引。 他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将那张凝聚了杨一鹏毕生风骨的宣纸拿了起来。 “哟,这是什么?让本官瞧瞧……‘臣闻君为舟,民为水’……啧啧,杨大人好文采,好气魄啊!” 他竟就这么当着杨一鹏的面,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田尔耕的声音粗粝,毫无韵律感,却偏要学着文人吟哦的调子,显得不伦不类,充满了刻毒的嘲讽。 “……陛下以雷霆之威,行桀纣之事……哈哈哈!”田尔耕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杨大人,你这胆子可比你的官职大多了!这话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你猜猜,黄泉之下,你会见到多少你自己都不认识的十族亲友?” 杨一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一生自负文采风流,这封遗书更是他凝聚心血的得意之作,此刻却被这样一个粗鄙武夫如此糟践,比用刀子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住口!你这乱臣贼子!不许你碰它!”他嘶吼着,想要扑上去。 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田尔耕笑得更开心了,他将那封遗书在指间晃了晃,说道:“杨大人,你以为写了这么一封信,演出一幕‘以死明志’的戏码,就能落得个万古流芳的好名声了?你是不是还想着,天下士子会为你扼腕,史书会为你立传,把你夸成一个‘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圣人?” 杨一鹏瞪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着牙道:“我杨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岂是尔等奸佞所能污蔑!” “光明磊落?”田尔耕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换上了一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另一份卷宗,在杨一鹏面前缓缓展开。 “来,杨大人,你再看看这个。” 火光下,杨一鹏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笔迹! 笔迹竟与自己一般无二,无论是撇捺的顿挫,还是字形的风骨都模仿得天衣无缝,仿佛就是他自己亲笔所书! 而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那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遗表,而是一封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投降信! “……罪臣杨一鹏,蒙圣恩浩荡,擢为漕督,食禄深重,本该为陛下效死。然罪臣猪油蒙心,一时糊涂,犯下贪渎大罪,有负天恩……今闻天威将至,罪臣日夜惊惧,寝食难安,愿献上多年积蓄纹银二百三十万两,各类田契、房契、古玩字画共计一百二十箱……只求陛下念罪臣往日薄功……” 这还不是全部! 信的后面,竟附着一份详尽的“供状”! 从两淮盐政到应天朝臣,从南直隶的布政使到京师里暗通款曲的部院大员,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全都被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人的罪证、把柄、私密往来,都罗列得清清楚楚,仿佛他就是一个处心积虑背叛所有同僚的无耻小人! “这……这是伪造的!是污蔑!是栽赃!”杨一鹏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去撕碎那份足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伪证。 田尔耕轻巧地将卷宗收起,沉声说道: “杨大人,别急嘛。你说,若是将你这封‘忠烈’的遗书,和这份‘卑劣’的降表同时公之于众……” 他享受着杨一鹏脸上那由极致愤怒转为极致恐惧的表情,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最残忍的话语: “你猜,世人会相信哪一封信?” 这一句话,比方才撞门的巨响更具威力,直接在杨一鹏的脑海中炸开。 皇帝和这些鹰犬们要的不只是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名! 是要将他一生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士大夫名节风骨清誉,彻底撕碎,然后扔在泥水里,让亿万人践踏! 田尔耕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如同地府的判词: “陛下有旨,你这份感人肺腑的‘降表’,明日就会昭告天下。除了会在那新鲜出炉的《大明周报》上,用最大号的铅字,头版头条,轮番刊登三周之外……”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指了指府外,笑道: “还要在你这府门外,替你筑起一座功德碑。哦不对,是罪己碑!将你的‘功绩’永世镌刻于此——刻上你如何贪赃枉法、吸血大明;刻上你如何背叛同僚,摇尾乞怜!让这淮安府来来往往的百姓,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大明朝曾有你杨一鹏这么一位漕运总督!” “噗——!” 杨一鹏再也支撑不住,一口心血猛地喷出,猩红的血雾洒在面前的空气中。 他疯了。 他那双曾经阅尽天下文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瞪着田尔耕。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杨一鹏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那两个校尉的束缚,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直直地扑向了田尔耕! 然而,他那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如何是田尔耕的对手,田尔耕侧身闪过,旁边的一名校尉已然拔出绣春刀的刀鞘,狠狠一记,砸在了杨一鹏的后心上。 杨一鹏踉跄着前冲几步,重重地撞在书案上,巨大的冲力让他连人带案一起翻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一生最珍视的名节,碎了。 他最后的尊严,没了。 田尔耕看着在地上抽搐不止,渐渐没了声息的杨一鹏,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尸身,像是踢开一条死狗。 擦去溅在飞鱼服上碍眼的血点时,他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烧得更旺。 漕运弊案,陛下虽然没有明着训斥他,但那种“办事不力”的羞耻感,对于深受皇恩的他而言,每一次想起都是一种折磨! 他田尔耕食君之禄,掌生杀大权,却让陛下为这群蛀虫烦忧,这本身就是奇耻大辱! 而现在,杨一鹏,这个让他和陛下都心烦的罪魁祸首之一竟然就这么死了? 便宜他了! 这股被无能同僚和狡猾罪犯共同点燃的怒火,让他原本冷酷的表情显得愈发阴沉,田尔耕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身后的人下令,声音比冬日的寒冰更冷: “传陛下旨意。” “罪官杨一鹏,畏罪自绝。然,国法无情,天威难测。” “枭首示众,悬于淮安府城门之上三日!” “尸身扔去城外乱葬岗喂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室狼藉,最后冷酷地补充道:“让全淮安的百姓都好好看看,也让天下所有的官儿都好好看看……这就是对抗天威的下场!” 但,过了一会,田尔耕又觉得这还不够,这远远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他再次转身,面对着下属,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新的命令: “传我的话下去!从现在起,名单上剩下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死得这么容易!” 田尔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狂怒: “想死的,给我拦住!要自尽的,给我救回来!用尽一切法子让他们活着!用尽诏狱里所有的好东西,让他们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哀嚎,让他们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中,反复咀嚼当初种下的每一个孽因!” 看着下属们噤若寒蝉的模样,田尔耕冷若寒霜,为接下来的清洗,立下了血的规矩: “在本督这儿,死,也是一种恩典。” 田尔耕顿了顿,目光中满是玩味的残忍,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而他们,显然不配!” 第307章:莫伸手,伸手必被屠 “蛇死,首断,然其腹中毒液尚存,其身躯仍在扭动。唯有将其剖开,掏心挖肺,暴于烈日之下,方能使其彻底僵死。” 田尔耕安坐在书房主位之上,心中默然回想着数日前,御驾之前,皇帝对他说的这句定论。 斩了蛇首杨一鹏,不过是刚刚开始。 他坐的正是杨一鹏生前最爱的那张交椅,由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坐感温润。 可如今,椅子的前主人,杨一鹏的尸身就像一袋倒空了的米糠,被随意地弃在墙角。 他那顶三山帽滚落在旁,沾满了尘灰,比街头乞丐的破碗还要不堪。 温热的血从杨一鹏的身子底下慢慢地洇开,浸透了羊毛地毯,血迹的边缘犬牙交错,蜿蜒曲折,在地毯繁复华美的花纹上,晕染开一幅光怪陆离而又丑陋不堪的地图,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江南的血腥地理。 田尔耕对此恍若未觉。 他像一个冷静到了极致的屠夫,在宰杀了最肥硕的牲口后,并不急于开膛破肚,而是安然坐下,享受着宰割前那片刻的宁静。 书案之上并无寻常文书,只摊开着三卷颜色各异的卷宗,和一张精细的淮安府舆图。 这三份卷宗,便是淮安城今夜的生死簿。 【甲字卷·斩首】,明黄色丝绸封面,其上名字寥寥无几,却个个是这条“大蛇”的七寸要害。 【乙字卷·清除】,玄黑色布面,上面记录的名字多了一些,皆是蛇身上最坚硬的鳞甲与骨节,是那些自以为能在官商之间游刃有余的粮商巨贾、漕帮魁首。 【丙字卷·扑杀】,则是最普通的白色麻纸卷宗,封皮上潦草地写着两个字。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写满了数百个名字。 田尔耕身侧,一名锦衣卫千户如一尊铁铸的雕塑,纹丝不动地站立着,气息悠长到几乎不存在。 终于,田尔耕头也未抬,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 “时候到了么?” 那千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而简短的回应。 “到了。” …… 就在这一个“了”字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拧开了淮安城这个巨大囚笼的旋钮。 没有预警的号炮,没有催战的鼓声。 上一刻还沉浸在静默中的城市,下一刻就被无数种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撕裂! 东城最大的粮市,先是传来一阵鼎沸的喧嚣,随即,那喧嚣便被成片成片,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的惨叫声所取代。 人们甚至分不清那是垂死的哀嚎,还是临死前的惊惧。 西城漕帮总舵所在的“聚义堂”方向,一团巨大的火光猛地冲天而起,将半个城市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火光之中夹杂着金铁交鸣的密集脆响,那声音又急又密,仿佛有一千只铁铸的夏蝉在同时鸣叫。 南城,向来是富户们聚集之地,雕梁画栋,深宅大院。 此刻,那些高墙再也隔不住凄厉的声响。 女人尖锐的叫声,孩童被吓到失声的哭喊,混杂着房门被巨力撞开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北城的官署附近,动静虽不如别处那般喧闹,却更添了几分肃杀。 偶尔传来一两声弩箭划破夜空的尖锐呼啸,以及重物从高处坠落在地的沉闷巨响,每一次闷响,都意味着一条性命的悄然终结。 整个淮安城,在这一刹那,仿佛成了一锅被泼入冷水的滚油,瞬间沸腾炸裂! 尖叫,哭喊,哀求,咒骂,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所有代表着生命在极端痛苦中消逝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要将这天,这地,都彻底淹没。 书房内的田尔耕,在这地狱般的交响声中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一个梨园的看客,在欣赏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目。 他缓步走到窗边,伸出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热风立刻扑面而来,灌满了他的口鼻。 这味道对寻常人而言是地狱的恶臭,对他而言却是功成的甘醴! 田尔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而满足的微笑。 他知道,这场清洗从一开始就早已超出了那三份名单的范围。 首次上阵的恐慌的秦良玉的士卒,杀红了眼的锦衣卫.无辜者与有罪者,界限将在今日变得模糊不清。 田尔耕再次想起了皇帝的话,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蝇营于上,其罪当诛!漕运有隙,非尔等钻营之由。敢有染指者,死!莫提法不责众,休谈积弊成风!” 田尔耕抚平了衣角的一丝褶皱,语气轻松得仿佛要去赴一场友人间的雅集,“走吧,去看看这帮帝国的渣滓是如何在圣朝的雷霆之下,化为飞灰的。” …… 苍蝇的末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彻底。 镇守太监府内,李德全还在他那张奢华的沉香木大床上酣睡。 他梦见了自己被调回京师,进了司礼监,成了秉笔太监,权倾朝野,好不风光。 然而,一阵急促的摇晃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李德全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自己最宠信的小太监小福子正跪在床边,脸色煞白如纸。 “吵什么!”李德全没好气地骂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小福子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指了指门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干爹……田,田督主……请您上路了。” “上路?”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上什么路?”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小福子投向门口时,他所有的怒火和底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门口,田尔耕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 淮安府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府罗静昌已经穿戴好官服官帽,正声嘶力竭地组织着手下的衙役,企图维持秩序。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城中必有乱匪作祟,尔等随我前去弹压!凡有作乱者,格杀勿论!守土有责,守土有责!”他挥舞着手臂,努力想要表现出一个朝廷命官的威严与担当。 他的话音未落,数十骑锦衣卫缇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径直冲入了大堂之内。 罗静昌惊骇欲绝,他指着为首的一名百户,还想用自己的官威做最后的抵抗:“大胆!此乃朝廷府衙,尔等……啊!” 他刚喊出一句本官乃朝廷命官,旁边一名白杆军士兵已经懒得听他废话,那士兵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送。 锋利的枪头轻易地刺穿了罗静昌的胸膛,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去。 他圆睁着双眼,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官身在这些人的眼中,竟比一张薄纸还要脆弱。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一名漕帮的账房先生浑身发抖地被两名军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他平日里只管拨弄算盘,自认手上从未沾过血。 “军爷饶命!饶命啊!我只是个记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未杀过人啊!”他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求饶。 回答他的,是一柄冰冷无情的钢刀。 挥刀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新兵,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因兴奋与恐惧而变得通红。 账房先生的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不解。 是,他从未亲手杀过人。 但他算盘上拨过的每一笔黑钱,都浸透了被漕帮欺压的船夫的血泪;他记下的每一本假账,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在灾年吃不上平价的漕米。 在田尔耕和皇帝看来,这些人的罪恶甚至比那些亲手杀人的打手,更甚! 一名锦衣卫小旗一脚踢开那账房先生的尸体,很快便从墙壁的夹层中,搜出了数本全新的账册。 这些账册上记录的东西,远比他们之前侦查到的,要多得多,也更惊心动魄。 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条条通往更高层官员的线索,预示着这场清洗,还远远没有结束。 类似的新证据在淮安城的数十个角落,被同时发现。 屠杀,竟成了最高效的抄家与查案。 …… 一个时辰之后,城中的中心广场,此刻已然变成了人间地狱。 当田尔耕押解着失魂落魄的李德全来到这里时,广场上,已经堆满了尸体。 成百上千具尸体被粗暴地堆砌在一起。 无论是在甲、乙、丙三份卷宗上赫赫有名的,还是其他人,此刻都失去了身份,化为了这恐怖尸山的一部分。 官员、富商、帮众、平民……他们的尸体交错堆迭,面目全非,再也分不出彼此。 城内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着那座由血肉筑成的尸山。 田尔耕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走到早已瘫软如泥的李德全面前,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随即落下。 田尔耕亲自走上前,将李德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放置在了尸山的顶端。 随后,他命人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碑立于尸山之旁,石碑上是皇帝亲笔御书的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 国贼下场! 没有人敢哭,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的耳中只有自己心脏狂乱的,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们麻木地看着那座恐怖的尸山,看着石碑上那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这一刻,无论是官绅商贾还是走卒,他们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了同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 原来,我们都可能被当成那只苍蝇。 恐惧,在这一刻不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离得够近”! 这种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随时可能被碾死的绝望,才是皇帝和田尔耕真正想要的,是用屠刀和鲜血,烙印在漕运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终极铁律—— 莫伸手,伸手必被屠! 第308章:君恩似海,何以报之以涓滴之怨 子时漏鼓之声,三响而绝。 浩荡京师如一尊陷入长眠的巨兽,万籁俱寂,百廛皆暝。 白日里那喧嚣的人烟,鼎沸的商旅,交错的舆马,此刻皆已化作沉沉墨影,唯有高悬的冷月,将清辉洒满禁城内外的琉璃瓦,泛起一片清冷而寂寥的波光。 长街之上,只有更夫曳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与其说是在示警,毋宁说更像是在为这死寂的都城,唱一曲无人的挽歌。 只是这番太平景象,不过是浮于滚水之上的一层薄冰而已。 皇城巍峨的宫墙投下的深邃阴影之中,数十道玄黑的溪流正循着城市最隐秘的脉络,无声地汇涌。 他们是蛰伏于暗夜的凶兽,是帝王悬于千里之外的利刃,是那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最终底牌——锦衣卫。 …… 紫禁城,司礼监。 此地乃内廷权柄之巅,寸土寸金,一言一行皆可动摇外朝。 即便是这般深夜,殿宇之内依旧烛火煌煌,映照得满室辉煌。 兽首铜炉中,上等的安南国奇楠沉香正燃着。 锦衣卫千户沈炼,踏入了这间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殿宇,其行步之轻,宛如一缕不请自来的幽魂。 他手中所持,是一枚玄黑温润的乌木腰牌,牌身无任何雕饰,仅于中心处阳刻一篆体“御”字。 一名引路的小内监脸色惨白如纸,战战兢兢地在前引路,凡遇巡夜的禁卫、执勤的宦官,只需将此牌微微一亮,对方便如遇鬼魅,纷纷垂首躬身,大气亦不敢出。 上谕在此,宫禁如无物。 殿宇深处,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并未安寝。 平心而论,他王体乾于新皇,非是无功之臣。 当初,是他冒着风涛之险,远赴辽东皮岛,安抚那头桀骜难驯的“海外天子”毛文龙;亦是他,在朝堂内外,为主子办下了诸多不能宣之于口的腌臢事务。 不过,功是功,过是过。 王体乾心底明镜似的,这些年假借漕运之名,与外廷臣工勾连,吞没的银两早已是寻常人家数辈子也无法想象的巨资。 此事一旦为那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年轻天子所知,自己只怕是顷刻间便要被碎尸万段。 只是,恐惧之余,更有一股深沉的不忿与嫉妒如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服! “凭什么?”王体乾常在无人时自问,“凭什么那王承恩,一个在信王府时不过是谨小慎微的应声虫,论才干,彼如萤火,我如皓月;论权谋,他似雏雀,我为苍鹰!就因那点潜邸旧情,便能一步登天,高坐司礼监秉笔之位,沐浴圣眷,权倾内廷?而我,却只能在他之下俯首听命?” 他不服。 这大明朝的宦海沉浮,从来就不是靠一味愚忠便能出头的。 他王体乾不过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取回一些自己这身才干应得的酬劳罢了! “非吾贪酷,实乃世道使然。”他如此安慰自己。 正自愤懑间,笔尖在澄心堂纸上划出一道又急又重的墨痕,浑然未觉,一个冰冷的影子已悄然立于其身后,如阎罗之帖已至眼前。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晃动。 王体乾从桌案上那面嵌银的方镜中,瞥见一个模糊而高大的人影轮廓,一股寒气瞬间自尾闾而起,直冲百会! 他喉头一紧,刚欲张口惊呼,一只铁钳般的手掌已如闪电般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的恐惧与呼喊,尽数堵回了那副早已被贪欲填满的肚肠。 一个冰冷低沉,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他耳畔如九幽寒风般响起: “王公公,漏夜叨扰。” 沈炼微微侧首,气息几乎拂过王体乾冰凉的耳廓。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着最为妥帖的词句,语气竟透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圣上在南都,常于人前称道公公旧劳。然……君恩似海,何以报之以涓滴之怨?国帑虽紧,又岂容宵小私窃以自肥?” 这两问如暮鼓晨钟,又如催命之咒,不容辩驳,无可转圜。 它已非审问,而是来自天子意志的最终裁决! 王体乾眼中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吞噬。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困兽般的悲鸣,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可笑而又可悲。 沈炼没有再给他丝毫机会。 另一只手握着的绣春刀,悄然滑出刀鞘。 那刀身狭长,在烛光下宛若一泓凝固的秋水。 只轻轻一抹,一道凄绝而迅疾的银弧便在空中乍现,如昙花一现,又如流星划过。 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激射而出,伴随着喉管被利刃切开时那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体乾的挣扎戛然而止,身躯陡然僵直,随即如一滩烂泥般委顿下去,眼中最后的神采亦随之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沈炼松开手,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软倒在地。 他竟未擦拭刀上的血迹。 温热的血珠顺着刀锋,一滴,一滴,沉稳地滑落。 血如红梅,于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无声地绽放开来。 沈炼缓缓将带血的刀收回鞘中,那“咔”的一声轻响,为这出宫禁内的血腥戏码落下了冰冷的帷幕。 门外,那引路的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跪于地,屎尿齐流。 沈炼头亦不回,只冷冷抛下一句:“处置干净。” 语毕,他转身,带着这把锋刃上尚留着内廷第一滴血的绣春刀,大步流星,身影迅速融入了宫殿外那更深更浓的无边夜色之中。 …… 当第一滴血在紫禁城的深宫中溅落,一张早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于整个京师上空同步收紧。 令行禁止,动若雷霆。 户部郎中刘景,正拥着新纳的第八房美妾在芙蓉帐内酣眠。 梦中,他官升一品,御赐金鱼袋,门前车马如龙,好不风光。 猛然间,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他一个激灵,自美梦中惊醒。 甫一睁眼,便见数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如泥塑木雕的鬼卒般,默然立于床前。 “啊!”身旁的美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刘景魂飞天外,下意识地高喊:“大胆!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竟未一顾他色厉内荏的叫嚣,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轻轻一抖: “户部郎中刘景,核销漕粮,侵吞国帑,交通外官,罪证确凿。奉旨,拿你下诏狱,对一对你那笔……天人之账。” 刘景那张因纵欲而虚浮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双唇哆嗦着,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床榻之上,竟比那晕厥的美妾还要不堪。 与此同时,位于漕运终点的通州西仓,天下第一大粮仓。 此地的厮杀,更为直接。 驻守通州的锦衣卫千户率百余精骑,如黑色的潮水直扑仓场侍郎那座规制严重逾越的官邸。 侍郎负隅顽抗,高呼家丁护卫抵挡,可是那些平日里只知作威作福的奴才,在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缇骑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只一个冲锋,抵抗便如雪遇沸汤,轰然瓦解。 护卫们或被当场格杀,或望风而溃,跪地请降,侍郎本人被一名校尉生擒,捆得如一头待宰的肥猪。 整个京师,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棋盘。 一颗颗盘踞其上的元凶,都在预定的时刻,被一只从千里之外伸来的,看不见的手,精准而冷酷地一一拔除。 …… 寅时,天光将亮未亮,夜色最为深沉之际。 京城内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暗夜猎杀,其所有的暗流,所有的血腥,终于汇聚到了最后的风暴之眼——成国公府。 这座自永乐年间传承至今的府邸,是大明军功勋贵的最高象征。 那巍峨的门楼,层迭的殿宇,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与国同休的荣耀与尊贵。 此刻,府内灯火通明,府外却是一片死寂。 沈炼提着那把绣春刀缓步走至府前。 他驻足仰首,望向那块御笔亲题的“成国公府”金字匾额,目光深邃,不见丝毫敬畏,唯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沈炼伸出手,以刀柄在那扇厚逾数寸的朱漆大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闷响,在这死寂的黎明前,竟如三通催命的战鼓,其音不响,其威胜雷。 随着他的叩门声,他身后原本空旷的长街之上,一道道玄黑的身影如鬼魅般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浮现、汇集。 他们正是那些刚刚在京城各处掀起血雨腥风的锦衣卫。 百川归海,众星拱月。他们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在沈炼身后列成森然方阵,将整座成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肃杀之气,凝而成霜。 良久,门轴发出一阵沉重而艰涩的“吱呀”声,府门缓缓洞开一隙。 门后,是国公府老管家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沈炼目光越过那道门缝,如利剑般直刺府邸深处那座灯火辉煌的仪门,朗声喝道: “锦衣卫千户沈炼,奉旨,前来拜会成国公朱纯臣!” 声音穿透了府邸内外的死寂,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所有人的耳中。 话音方落,府邸深处,一声压抑不住,充满了无边屈辱与暴怒的咆哮如困兽之吼,骤然炸响。 第309章 :这是,捅破天了! 夜色是墨,最浓的那一滴,总是在黎明之前。 京师在经历了长达两个时辰的地下奔流之后,无数暗流漩涡和杀机终于汇聚到了最后的爆发点。 成国公府,大明朝最顶尖的勋贵府邸之一。 五间三进的格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石,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与国同休的荣耀。 正堂之内,更是气势恢宏。 紫檀木的供桌上,密密麻麻地供奉着朱家的列祖列宗。 几十个黑底金字的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沉甸甸的,属于功勋的威压。 成国公朱纯臣就站在这片祖宗牌位之前。 他须发花白,但此刻却根根直竖,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苍狮。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光那是太祖高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是这个家族荣耀的顶点,也是他此刻最后的依仗。 他的对面,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正缓步走入。 沈炼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在雪地里行走的狸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身上那件熟悉的飞鱼服在夜间的厮杀中已沾染了不少尘土,却依旧挺括。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形笔挺的锦衣卫校尉,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盖着明黄绸布的空托盘,神情肃穆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 朱纯臣的目光如刀,死死地锁定在沈炼的脸上。 他先是看到沈炼孤身前来,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冷哼,那是世家勋贵对鹰犬爪牙天然的鄙夷。 可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沈炼按在腰间的那柄绣春刀。 刀锋之上,尚有血迹,在晨曦中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 混杂着屈辱与暴怒的火焰瞬间从朱纯臣的心底直冲头顶。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 “沈炼!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带着一把杀过人的脏刀,就敢踏进我成国公府的正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大明的体统!” 沈炼停下了脚步,脸上没有丝毫被呵斥的惶恐,反而漾起淡淡的微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仿佛排演过千百遍的优雅,轻轻地,仔细地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 那暗红的血在洁白的手帕上晕开,宛如一朵瞬间绽放的梅花。 擦拭完毕,沈炼将那方带血的手帕随手向地上一扔,那动作轻巧得仿佛在丢弃一片无用的废纸。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朱纯臣能杀人的视线,用比三月春风还要轻柔的语调缓缓说道: “回国公爷的话。” “这血,是司礼监王体乾王公公的。” “他老人家临走之前嘴里还一直惦念着您,似乎有什么贴心话没来得及说。卑职心想,既然是故人之血,又沾染着故人的念想,特意带来给国公爷见见,也算是……全了您二位这几十年的情谊。” “你……你……”朱纯臣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化作一片铁灰。 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鸣响。 终于,所有的理智都被这极致的羞辱所吞噬,他勃然大怒,戟指沈炼,声音凄厉如鬼嚎: “好一个昏君!好一群鹰犬!!” “朱家天子,屠戮朱家宗室!滑天下之大稽!我祖上为大明流过血,我朱家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他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唾沫星子四溅,状若疯魔:“就凭你们这些阉党鹰犬的几句谗言,就要动摇国本吗?他忘了太祖高皇帝‘不杀功臣’的誓言了吗!他这是要毁了我大明的根基啊!” 尽管之前因罪被夺爵,但此刻,他似乎又找回了身为勋贵之首的傲慢与愤怒,仿佛自己代表着整个大明的法理与传统。 沈炼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 他的眼神冰冷如铁,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朱纯臣的咆哮,不过是远处传来的一阵犬吠,与他无关。 直到朱纯臣声嘶力竭,剧烈地喘息起来,沈炼才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随着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股看似温和的表象被撕裂,随之而来是凝练如实质的杀气。 “国公爷,您弄错了三件事。” 朱纯臣的喘息为之一滞。 “第一,先祖的功劳是用来保大明江山的,不是印在旗子上,给您府上那些南来北往,走私舞弊的漕船,当免税金牌的。” 朱纯臣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二,陛下今夜杀的不是勋贵,也不是宗室。陛下杀的,是国贼!至于您恰好是个世袭罔替的国公,还姓朱……那是您的不幸,不是陛下的错。” 朱纯臣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太祖高皇帝的誓言,是‘不杀功臣’。可没说,不杀那些早已变成国家蛀虫的功臣后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天子眼中,从来只有忠奸,没有亲疏。今夜之后,京城里所有自以为聪明的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言尽于此。 朱纯臣被这三句话驳斥得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当理智崩塌之后,剩下的便是野兽般的疯狂。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他嘶吼着,双目赤红,挥舞着那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尚方宝剑,像一个疯子般冲向沈炼。 沈炼的身形微微一侧,便如一片落叶般轻巧地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剑。 剑风刮过,吹起了他的衣角。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中的绣春刀动了。 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而迅疾的弧线,犹如一道乍泄的泓泉,后发先至。 那道凄美的刀光如情人间的轻抚,温柔精准地嵌入了他肥厚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传来,朱纯臣只觉得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鹰犬。 朱纯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随即,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轰然倒地。 沈炼收刀而立。 他对着身后捧着托盘的校尉,微微颔首。 那校尉立刻上前,将托盘中的雪白绸布拿起,铺在地上。 沈炼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做完接下来的工作,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托盘之中,再用那块明黄绸布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身便向堂外走去。 当沈炼踏出成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终于洒满了京城的街道。 …… 天,终于大亮了。 京城九门依照往常的时辰,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早起的商贩以及那些需要上朝当班的官员们如同流水般涌入或涌出城门。 但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气氛太诡异了。 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今天竟出奇地安静。 巡街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一个个面容肃杀,按刀而立,眼神冷得像冰。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当人们汇聚到菜市口时,那诡异的氛围达到了顶点。 这里,这个往日里京城最喧闹,最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广场中央,一夜之间竟竖起了数十根高高的木杆。 木杆的顶端,迎着初升的朝阳,悬挂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人头上的表情,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茫然,无一例外都已失去了生命的光泽。 晨风吹过,吹动着他们干结的头发,远远望去,仿佛是节庆过后未及摘下的灯笼,内里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轮廓,在风中无意识地摆动。 百姓们惊恐地捂住了嘴,一些胆小地已经开始干呕。 而那些官员们则一个个脸色煞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惊恐地辨认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那是……户部左侍郎,张大人?” “天呐,那是司礼监的红人,王公公!” “还有仓场总督……李大人!他昨天还和我一起喝过茶!” 一个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权势熏天的大人物,此刻都化作了木杆顶端那颗冰冷的头颅。 而在所有木杆的最中央,最高的那一根上悬挂着的,赫然是成国公朱纯臣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仿佛还在向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咆哮。 这……这是捅破天了! 就在全城陷入巨大的恐慌与无尽的猜测之中时,一队宫中内监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为首的大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当众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勋贵朱纯臣、内官王体乾等,身为国之栋梁,食朝廷俸禄,不思报效君恩,反交通外官,结党营私,侵吞漕粮,动摇国本……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朕心甚痛,为正国法,为儆效尤,特赐尔等一体正法!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天地间一片死寂。 随即,比死亡本身更可怕更深邃的寒意,直接在每一个官员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时间! 时间对不上了! 从昨夜城中暗流涌动,到此刻人头落地、罪证昭彰,一切天衣无缝。 这圣旨辞藻典雅,罪名确凿,罗织之严密,逻辑之清晰,绝非一夜之间仓促可成。 那么,早在锦衣卫的绣春刀出鞘之前,早在成国公府的大门被敲响之前,甚至可能早在数日、数十日之前,这份宣判所有人死刑的圣旨,就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南京紫禁城的御案之上! 人群中,那位官居七品的礼部主事,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就在昨日,他还与同僚在温暖的官署里引经据典,腹诽新君过于暴虐,担忧如此行事恐非社稷之福。 此刻,他看着风中朱纯臣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寒意,而是荒谬而绝望的自嘲。 自己算什么东西?也配?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边的同僚们。 那些平日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同僚,那些自诩为圣人门徒以匡正君王为己任的清流,此刻无一例外全都脸色煞白如纸。 没有人震惊,因为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感受。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同时劈中了在场所有官员的脑海: 自古至今,哪一位皇帝能做到如此地步? 秦始皇雄才大略,却不能察赵高、李斯之奸,以至二世而亡。汉武帝乾纲独断,亦有巫蛊之祸,被奸佞蒙蔽,逼死亲子。便是本朝太祖高皇帝,如此杀伐果决,也需胡惟庸、蓝玉之案发酵多年才得以动手。 他们都需要眼,需要耳,需要臣子来为他们探查、禀报。 他们会错判,会被蒙蔽,会有失误。 但这位……这位远在南京的陛下…… 他不需要! 他仿佛已将自己的意志化作了笼罩天下的天网! 第310章 :唯有能饮血的钢铁,才有资格在牌桌上说话 八月下旬的金陵,像是被罩在一只巨大的琉璃钟里,暑气蒸腾却密不透风,沉闷得令人心悸。 阿方索·德·卡瓦略总督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由马德拉工匠绣出的十字徽记。 这枚徽记曾是光荣与信仰的化身,但在此刻,在这条通往未知命运的东方街道上,它只让他感到冰冷的隔阂。 车队是锦衣卫护送的,这种护送与其说是礼遇,不如说是不动声色的宣示。 街市依旧繁华,人声依旧鼎沸,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绒布传到他耳中,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嗡鸣。 马车行至一处岔口,缓了下来。 阿方索不经意地撩开一丝窗帘,目光倏然一凝。 不远处,另一支截然不同的车队正张扬地朝皇城方向驶去。 那车队规模更大,最醒目的是,车队中央挂着的旗子. 荷兰东印度公司! 那群粗鲁、贪婪、视一切规矩为无物的“海上马车夫”! 阿方索缓缓放下窗帘,嘴角勾起自嘲的冷笑。 他并不怕那些荷兰人,他只是厌恶他们那种将一切都简化为商品和炮弹的粗鄙,但阿方索更清楚,在一个只看重实力的世界里,厌恶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们被安置在城南一处幽静的府邸,园中美则美矣,但每一个引路的仆役,每一名守卫甲士的脸上都带着漠然的恭敬。 这让阿方索想起里斯本宗教裁判所里那些引导异端走向火刑柱的修士,他们的眼神也是如此悲悯且毫无温度。 入夜,心腹副官带来了今晚唯一的消息:接待他们的既非礼部官员也非鸿胪寺卿,而是皇帝御前的内廷总管王承恩。 阿方索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池被月光照得雪亮的睡莲。 这个安排已然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绕开所有外朝官员,直接由皇帝最亲近的内侍出面,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所有对话都将是天子的直接意志,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王承恩来时未带仪仗,只提着一个做工精巧的食盒,像个来串门的富家翁。 他面容白净,笑意温煦,一开口便驱散了满室的凝重。 “总督阁下,咱家奉陛下之命,给您送些宵夜来。”他打开食盒,一阵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用牛乳、蔗糖和南边新贡的香料制成的‘冰碗子’,陛下说,泰西远客,未必吃得惯咱们的夜粥,尝尝这个,或许能解解暑气。” 阿方索心中一凛。 这道甜品与葡萄牙人常做的布丁竟有七分相似。 这位年轻的皇帝显然对他国的风物下过一番工夫,这份体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不安。 “有劳公公,请代我谢过皇帝陛下的仁慈。”阿方索礼数周全地应道。 王承恩看着他,笑而不语,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黄杨木雕的小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皇爷还说,知道总督阁下是虔诚的信徒,也是一位优雅的绅士。那些荷兰人只知刀枪火炮,未免无趣。而贵国,却能制作出这般精巧的玩意儿。”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来自奥格斯堡的机械夜莺,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了发条,那小鸟便在桌上扑打着黄铜翅膀,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多有趣的声响。”王承恩像个孩子般赞叹道,“皇爷很喜欢。他说,只有懂得欣赏这种美的民族,才算是真正走出了蒙昧。不像那些红毛夷,他们带来的礼物竟是一副用木头和麻线扎成的船队模型,粗劣不堪。” 阿方索的心随着那夜莺的每一次鸣叫,都往下沉了一分。 他知道,戏肉来了。 阿方索故作轻松地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荷兰人是商人,不是艺术家。在他们眼中,或许一座能装载胡椒的货舱远比一只会唱歌的鸟儿更具价值。”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葡萄牙在艺术、文化上的优越,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骄傲了。 “哦?是吗?”王承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轻轻按住那只仍在鸣唱的夜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可有趣的是,陛下对那副粗劣的模型,似乎比对这只会唱歌的鸟儿,更感兴趣呢。” 王承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自言自语: “咱家听见皇爷对着那模型看了许久,好像是说……以舰队换贸易……唉,咱家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只觉得那荷兰人虽粗鄙,口气倒是不小。 他们说,只要皇爷点头,这大明沿海的什么倭寇、海盗,包括那些不听话的,他们都能代劳清理干净。这可真是……” 王承恩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开始融化的冰碗子递到阿方索面前:“总督阁下,快尝尝吧,再不吃,这心意可就化了。” 阿方索接过那碗冰凉的甜点,入手却感到一阵灼人的滚烫。 王承恩没有一句威胁,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阿方索牢牢缚住。 荷兰人出价了。 皇帝“更感兴趣”,皇帝觉得荷兰人的“口气不小”,皇帝让王承恩送来一只会唱歌的鸟儿来对比一副舰队模型—— 现在,你告诉我,你的价值在哪里? 阿方索吃了一口那甜到发腻的“冰碗子”,那股冰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却化作了一团绝望的火焰。 …… 觐见被安排在次日的文华殿。 这里并非正式朝会的奉天殿,更像是皇帝的私人书房。 殿中没有御座,只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书卷和奇特的机械零件。 大明皇帝朱由检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素雅的蓝色道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更像一位潜心格物的道士,而非九五之尊。 皇帝正在用一把小巧的银镊子专注地调试着那只机械夜莺的内部机簧,仿佛那才是天下间最重要的事情。 王承恩侍立一旁,一言不发。 这场景让阿方索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压力。 眼前的人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帝王的威压都更具摧毁性。 “阿方索·德·卡瓦略总督。”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朕在读贵国诗人卡蒙斯先生的《卢济塔尼亚人之歌》。‘陆止于此,海始于斯’,何等的壮丽与豪情。朕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着你们的先辈,驾驶着随时可能散架的卡拉维尔帆船去拥抱未知的大洋?” 阿方索整理了一下思绪,恭敬地答道:“是信仰,陛下。是对上帝的虔诚,和对传播福音、探索世界的热情。” “信仰?”皇帝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一个有趣的词。朕听闻贵国的探险家迪亚士在首次绕过好望角时,将其命名为‘风暴角’,因为他险些在那里葬身鱼腹。而贵国的国王若昂二世却力排众议,将其改名为‘好望角’,因为他从这风暴中看到了通往印度的希望。” 皇帝缓缓走到阿方索面前,目光落在他那枚十字徽记上。 “所以,你说错了。支撑你们的不是信仰。而是那位国王一般,能从风暴中看到希望的,冷酷的远见。是对财富与霸权毫不掩饰的欲望。” 阿方索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眼前这位皇帝不仅读他们的史诗,甚至连他们航海史中最核心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仿佛他不是在听取汇报,而是在给他上课。 “陛下……” “别急着辩解。”皇帝抬手制止了他,随即指向那副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手指落在了马六甲海峡。 “这里曾经是你们的掌上明珠,扼守住了东西方的咽喉。可就在十六年前,你们的守军是如何被荷兰人的舰队和亚齐苏丹的联军打得狼狈不堪的?” 他不等阿方索回答,手指又移到了南美洲的巴西。 “还有这里,富饶的甘蔗产地,荷兰人不是也一度将你们挤出了巴伊亚吗?朕很好奇,为何昔日海洋的霸主,如今却处处被那些‘海上马车夫’压着打?” 皇帝的问题个个诛心,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葡萄牙帝国由盛转衰的痛处上。 阿方索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明白,昨夜王承恩的拜访只是开胃小菜。 皇帝微笑着,那笑容充满了学者式的探究与残忍:“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朕了。一个在马六甲都已站不稳脚跟,一个连家门口的财富都守不住的老朋友,凭什么让朕相信,你们有能力继续为大明看守好濠镜这个南大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荷兰人粗鄙,但诚实。他们告诉朕他们能做什么。他们给了朕一个可以计算的等式:用一支舰队,换取一片海。现在,朕也给你一个机会。” “明日此时,朕要知道你们葡萄牙的友谊,能折算成多少艘战舰,多少门火炮,或者……其他一些朕感兴趣的东西。” “朕不需要诗歌,不需要会唱歌的鸟儿。朕要一个和荷兰人一样,简单清晰,可以被量化的答案。” 皇帝说完便又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他的银镊子,仿佛眼前的葡萄牙总督连同他所代表的那个衰落帝国,已经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王承恩,”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送客。把这只夜莺也一并送给总督阁下。在他想出答案之前,就让这鸟儿替朕,陪着他吧。” 当阿方索失魂落魄地被送回枕流园时,那只机械夜莺就在他身旁的锦盒里,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清脆,悦耳,却像是在为他和他的葡萄牙,提前唱响了一支挽歌。 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诚意与友谊。 他要的是一份可以摆上台面的献礼,一份能让他清晰掂量出孰轻孰重的价码。 他将荷兰人做锤,将葡萄牙人做砧,而他自己则如同一位冷酷的铸剑师,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只为看这砧锤相击,迸溅出的火花,能否为他淬炼出一柄足以开疆拓土的利刃。 锤子,强壮而野蛮;砧石,古老而坚韧。 锤子落下,砧石若想不被砸得粉身碎骨,便只能证明,自己这块石头里,蕴含着比锤子更精纯更锋锐的铁! 阿方索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想起了里斯本的斗牛场,那些被激怒的公牛在生命最后一刻往往会爆发出最骇人的力量。 而他,以及他背后的葡萄牙,就是那头被皇帝用荷兰人当做红布来反复戏耍的公牛! 阿方索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个仍在鸣唱的黄杨木盒子。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腰间的佩剑剑柄。 大明皇帝是对的。 唱歌的鸟儿终究只是玩物,唯有能饮血的钢铁,才有资格在牌桌上说话! 第311章 :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驿馆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晒得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像是一张张被揉皱的绿绸。 范德米尔站在书房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镜中的自己面色沉静,衣着一丝不苟,一如往常。 但他自己清楚,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顾问的镇定,早已是一座被掏空了内里的沙堡,只消一阵风,便会轰然垮塌。 他正在经历一场认知上的酷刑。 他所信奉的世界是一个由数字、契约和实力构筑的精密模型。 利润是唯一的上帝,舰队是布道的圣言! 然而在这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他的一切信条,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而易举地捏碎了。 数月前,大明皇帝那道《海贸新政诏》如同一道鬼魅的符咒,贴在了公司在东亚的每一条商路上。 没有繁琐的条款,没有明确的敌人,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凡入我大明海境之夷商,皆需持‘皇明龙票’,方可交易”。 范德米尔曾对此嗤之以鼻。 法律?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蔚蓝之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炮规才是唯一通行的圣言。 直到他亲赴泉州,见到了那个曾经的伙伴,郑芝龙。 那个数月前尚能与他用蹩脚的葡萄牙语,在摇晃的船长室里分享吕宋烟草和海上风光的海盗王,竟已换上了一身刺绣着猛虎的崭新大明官袍,端坐在高堂之上,仪态森严。 “范德米尔先生,”郑芝龙端着景德镇的官窑茶盏,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那声音精准地敲在范德米尔心跳的间隙,“现在的生意不是你我有多少船,有多少炮说了算的。它得看……龙椅上那位陛下,他的心情好不好。”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攫住了范德米尔。 他悚然惊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商业纠纷,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的权力逻辑。 在这套逻辑里,他引以为傲的舰队实力,公司富可敌国的资本,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废铁和废纸。 因为利润的源头——那些丝绸、瓷器、茶叶,全都深藏在这片大陆的腹地。 公司的舰队可以封锁任何一个港口,但他们无法将炮口延伸到千里之外的桑园和茶山。 除非……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除非东印度公司能组织起一支足以征服这片大陆的庞大军队,一路打到北京城,把那个端坐在龙椅上制定规则的皇帝,从他的御座上拖下来,亲手扼死。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不现实。 这不仅是公司的董事会绝不会批准的疯狂赌博,更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统帅都不会尝试的军事幻想。 既然无法摧毁规则的制定者,那就只能……屈从于他的规则。 …… 觐见之处不在威严肃穆的奉天殿,而在武英殿。 这让范德米尔仅存的一点准备也落了空。 这里不设御座,没有廷臣,更像是一座庞大到令人敬畏的私人藏书阁。 四壁通天的书架上,除了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竟还杂乱地摆放着各种铜制的仪器和机械零件,甚至还有一具拆解开来的人体骨骼模型。 大明的皇帝朱由检正站在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从倭国群岛到马六甲,山川河流,港口岛屿,纤毫毕现。 皇帝手中正拿着一支长长的竹杆,在沙盘上轻轻比划着,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范德米尔先生,”皇帝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与一位老友闲谈,“朕在想一个问题。你说,一艘船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是它装载的货物,还是它甲板上的火炮?” 范德米尔精定了定神,用自认为得体的口吻答道:“尊敬的陛下,我想,二者缺一不可。强大的火炮是为了保护船上昂贵的货物。它们共同服务于同一个目的:通商,并且创造财富。” “通商,创造财富……”皇帝玩味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比范德米尔想象中要年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盘算。 “说得很好,这正是朕的困惑所在。” 他放下竹杆踱步到一旁,从一迭奏章里随意抽出一本递给范德米尔。“你看看这个。盘踞濠镜的葡萄牙人,他们也想和朕通商。但他们说,他们不卖给朕货物,他们想帮朕……修正一下朕的军器局里那些老旧的战船图纸。” 范德米尔接过奏章,飞快扫过。 那几幅粗糙却精准的舰船侧剖图,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葡萄牙人两年前刚刚换装的盖伦帆船的改良设计! 皇帝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他们还说,愿意派遣他们最好的炮手来教朕的士兵如何精准地轰击那些……嗯,那些不守规矩的海上私掠者。他们说,这是他们作为大明忠实伙伴的诚意。” 范德米尔的指尖感到一阵冰凉。 葡萄牙人那群日薄西山的失败者,他们竟然想通过出卖技术和知识来换取那短浅的利益!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皇帝又拿起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文书,那上面用的是华丽的拉丁文。 “还有英吉利人,”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欣赏,他拿起另一份更为厚重的文书,上面的拉丁文书法如刀刻般凌厉,“他们更有趣。他们不卖朕东西,也不教朕东西。”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范德米尔:“他们愿意直接赠予朕三艘他们海军较为先进的战舰,连同全套的武装和经验丰富的教官,来帮助朕组建一支真正的皇家海军。他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要在这利润丰厚的贸易里,名正言顺地分走属于他们的一杯羹。” 皇帝看着范德米尔瞬间僵硬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压迫,只有近乎天真的好奇,仿佛他真的在为一个甜蜜的烦恼而征求意见。 “范德米尔先生,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你帮朕参详参详。” “一边,是想把鱼卖给朕的;另一边,是想在朕的池塘里直接放进三条最凶猛的食人鱼,来教朕如何养鱼的。而你,范德米尔先生,你所代表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这片海域里最大最凶猛的渔船。那么……你今天带给朕的,又是什么呢?” 范德米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帮一贫如洗的岛国海盗,他们竟然舍得下如此血本! 一瞬间,范德米尔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座帝王的宫殿里,而是立于一间审判所的高台之下。 而这位年轻的皇帝,就是那手握权柄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官。 他没有用任何威逼或恫吓,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将其他罪人的供状摆在你的面前,然后微笑着问你: “那么,你又打算献上怎样的赎金,来换取你的无罪赦免呢?” …… 回到驿馆的马车里,范德米尔感到了久违的晕眩,仿佛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风浪中剧烈颠簸的甲板。 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误入猎场深处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布置精巧只待收网的陷阱。 他一回到书房便屏退了所有人,范德米尔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慢慢走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谎言? 不,那比谎言可怕得多。 葡萄牙人那群投机者也绝对做得出卖技术求荣的事。 而英吉利人,那帮穷疯了的后来者,用三艘主力战舰来砸开一个帝国的市场,这种不计成本的赌博,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皇帝不是在用虚假的筹码进行讹诈,他是在用一个无比真实的未来,来逼迫他就范。 他看穿了范德米尔,看穿了整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本质——你们是商人,你们的逻辑是交易。 如果他只是呈上一份商业合同,无论利润多么丰厚,他都会被客客气气地请出武英殿,然后第二天,那张“皇明龙票”就会送到英国人手里。 大明帝国将从此拥有三艘足以挑战任何东印度公司分舰队的欧洲主力舰,以及背后的合法军事顾问。 届时,任何未经允许就在这片海域游弋的船只,都将是私掠者,是海盗。 荷兰东印度公司将从规则的制定者,一夜之间沦为规则的破坏者。 意识闪转之间,范德米尔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大明所见的景象:衣衫褴褛的士兵,懒散懈怠的官吏,他想起了那些需要用重金才能打点的各级官员,他们对金钱的贪婪,远胜于对皇帝的忠诚。 这样一个国家,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已经腐烂的官僚体系……就算给了它最锋利的武器,又如何? 一群连军饷都发不齐的将军,一群满脑子只想着中饱私囊的文官,他们能驾驭得了这股来自海洋的力量吗? 三艘战舰到了他们手里,水手会不会把缆绳偷出去卖掉? 军官会不会克扣火药的配额? 大炮会不会因为常年无人保养而锈死在炮座上? 不,是必然如此。 这就像把一把最精良的火枪,交到一个孱弱将死的病人手里。 他或许能靠着这把枪吓走几只野狗,但他最终还是会病死在自己的床上。 而那把枪,迟早会落入更强壮的人手中。 “一个聪明的皇帝,坐镇一个愚蠢的帝国。”范德米尔喃喃自语,眼神中的恐惧终于消散些许。 他猛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没错,以荷兰海上力量的强盛,若是倾尽全力,在海上击败大明的破旧水师,甚至封锁他们的海岸线,或许并非难事。 但那又如何? 战争能摧毁他们的港口,却变不出一片茶叶,烧不出一匹丝绸。 所有珍贵的货物,都产自这个帝国的内陆深处,捏在那些数不清的官僚和商贾手里。 一旦开战,贸易便会彻底断绝。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阿姆斯特丹,董事会的先生们在得知东亚贸易彻底中断,那足以支撑公司一半利润的现金流凭空蒸发后,会是何等暴怒。 他们不会关心什么海上的胜利,他们只会看到一份灾难性的资产负债表。 届时,别说是巴达维亚总督,就连自己这个谈判代表,恐怕也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处理掉,扔进某个不知名的港湾喂鱼。 与那些手握自己生杀大权的董事会股东相比,这位年轻的皇帝,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皇帝要的无非是一个能向天下人炫耀的贡品,一个能让他巩固权威的姿态。 而自己,以及自己背后的公司,眼下最需要的,是保住东亚贸易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 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一些未来可能被蛀虫啃光的甜头,来换取当下巨大利益的交易。 而且,保住了自己的职位,保住了巴达维亚总督的权位,这比任何遥远的威胁都更重要! 第312章 :二桃杀三士 城东塌坊胡同深处,有座前朝侍郎的旧宅,两扇黑漆兽环门终日紧闭,只门前两尊石狮子,在秋风中默然对望着街巷的萧条。 偶有几个碧眼高鼻的西洋仆从出来采买些米粮薪炭,亦是行色匆匆,旋即便又关门闭户,似要将这一院子的寂静与墙外的红尘俗世隔绝开来。 此间宅院,便是英吉利国东印度公司特使,埃德蒙·考特尼爵士的暂居之所。 正堂之中,光线有些晦暗,斜斜地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照着满地的尘埃浮动。 考特尼爵士正临窗而坐,手中拈着一块极细软的鹿皮,一遍遍地,极慢地擦拭着身前长案上的一柄连鞘佩剑。 那剑的形制,护手如篮,剑身狭长,是英吉利王家舟师的规制。 三十载风涛,这柄剑曾随他在加莱外海的怒涛中,亲见过那号称“无敌”的西班牙大舰队是如何樯橹灰飞烟灭。 如今,这饱经风霜的老伙计却随他一道,被闲置在此深宅,一晃,已是半月有余。 他的副手,一个名作菲利普的年轻人,却远没有这份闲看庭前花开落的静气。 此子出身名学府,怀着要在东方建功立业的雄心而来,此刻却恰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焦躁的猿猴在堂中来回踱步,终是按捺不住,走到考特尼身侧,口中不免便带了些怨怼之意。 “爵爷,咱们就这般干耗着,也不行啊!自从咱们到了这金陵城,那份礼单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也没有。想那荷兰人与葡萄牙人的使节,怕是早已成了紫禁城里的常客,将那东方的金银与香料算计了无数遍了!咱们那四艘船……嗨,虽说是尽心改装过的,可在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东方君王眼里,恐怕……恐怕真就是个笑话罢了!” 考特尼闻言,手上未停,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将那佩剑举起,迎着窗棂间漏进的一缕微光,眯眼细看。 他像是在对着那柄老伙计说话,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缓缓说道:“菲利普,我的孩子,你见过狮子是如何捕猎的么?在它纵身扑向羚羊之前,最擅长的,便是静默与等待。你当那位年轻的皇帝,当真将咱们遗忘了么?” 他将佩剑复又置于案上,用鹿皮轻轻揩去一星浮尘,才又说道:“你错了。他非但没有忘记,反倒是在时时刻刻地看着咱们。他在看,我们能在这份冷遇之下,沉得住多久的气。他见过了太多急不可耐的商贾,也见过了太多摇尾乞怜的使臣。 那狡诈如狼的荷兰人只想从他餐盘里抢食,那日薄西山的葡萄牙病猫除了献上过时的玩意儿,已无太多用处。这两种角色,恐怕他都腻了。他在等,等一种新的可能,一个新的角色登场。” 菲利普听得一怔,心下虽不尽然信服,但见爵士这般镇定自若,自己的一腔焦躁倒也平复了些许,只得呐呐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堂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唯闻鹿皮摩擦着皮革剑鞘的“沙沙”声,像是岁月在低语。 考特尼心中却另有打断,此行身负密信,意在长远,非是单纯的商贾之行,而是为英吉利的百年大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落下一枚至关重要的闲棋。 而对手,那位年仅二十岁,刚愎自用却又聪慧异常的大明天子,从各方汇集的情报来看,其心智之深,手腕之奇,算是有些优秀。 这盘棋,开局便是残局,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急不得,也错不得。 这般又耗了一两日,这日午后,考特尼正在书房中研读一卷《坤舆万国全图》,宅门外终是传来了一阵久违的喧哗。 一名小内官领着几个锦衣卫校尉,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进了院子。 那小内官尖着嗓子,言辞倒还客气,只说是万岁爷闻泰西大儒甚多,欲与英吉利使臣一晤,请爵士即刻更衣随驾。 菲利普闻之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便要为考特尼寻那套最为华丽的丝绒朝服。 考特尼自己却留了神,只因那小内官言的是“随驾入宫”,而不是“上殿觐见”,且随行仪仗简素,并无鸣锣开道,不似朝会大典。 他心下寻思,这第一场会面怕又是大有文章,遂只选了一身深色的海军正装,外罩一件素面披风便随那内官去了。 马车辚辚,穿过南京城的街巷,最终却非停在午门之外,而是绕至了紫禁城西华门。 考特尼预想中的金殿传胪的赫赫场面全然不见。 引路的内官提着一盏纱灯,领着他与菲利普穿过数重宫门,绕过几道幽深的回廊,脚下的石板在空寂的宫苑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最终,竟来到了一处弥漫着浓郁书卷与沉香气息的所在——文渊阁。 此番情景,与他设想的任何一种会面都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龙椅,没有甲士,只有一排排直抵阁顶的巨大书架,架上楠木匣子里也不知满了多少万卷的典籍。 几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翰林官正在埋首整理书卷,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淡然地抬眼一瞥,便又沉浸于故纸堆中,仿佛他们不过是两粒偶然闯入的尘埃。 阁楼正中,设着一架紫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旁侧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温着一壶清茶。 一位身着明黄暗龙纹常服的青年正坐于案后,手捧一卷羊皮装订的西洋书籍,看得入神。这般瞧着,倒不似一位九五之尊的帝王,反像个对万事万物都存着一份好奇的世家公子。 考特尼心头一震,暗道:此必是那大明天子无疑了,瞧这般气度,果非凡俗。 一位气质儒雅的翰林侍读上前来,用一口颇为流利的拉丁语,将双方身份作了引介。 考特尼不敢怠慢,依着来前演练过多次的礼仪,躬身致敬,正欲开口,那青年皇帝却已将书卷放下,抬起头来,脸上竟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的声音清朗,透过那翰林官的翻译,缓缓传入考特尼耳中: “考特尼爵士,平身,不必多礼。朕近日常读西人之书,听闻贵国有一位先哲,名唤弗朗西斯·培根,著有《新工具论》一书,倡言‘知识即力量’。 朕今日请你来此,非是为商贸,倒想向你请教一二,这‘新工具’究竟新在何处?贵国的牛津、剑桥两大学府,又与我大明的国子监,教习之法有何不同?” 考特尼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瞬间便领会了皇帝的深意。 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学究天人,远在万里之外,竟也知晓培根之名,下臣实万分钦佩。《新工具论》之‘新’,不在于器物,而在于一种求知之法。 它教导我等,不仅要从古人的书本里寻章摘句,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双手去验证,从天地万物运行的法则之中,探寻那不易的真理。” 他见皇帝听得饶有兴味,微微颔首,便顺势而为,深入浅出地讲解起皇家学会的萌芽,那是一群不问出身只问才学的智者,为了探究自然奥秘而自发组成的团体。 最后,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为熟悉的领域——舟师,也就是大明口中的海军。 “陛下,一支强大的舟师,并非只靠船坚炮利便可成就。”考特尼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 “我英吉利舟师,军官之升迁,依战功而非门第;水手之操练,有标准化之典籍日夜研习;后勤之补给,更有专门的计司部门核算调度,每一磅火药、每一块帆布的去向皆有账可查,有案可稽。如此方能聚沙成塔,让远在万里之外的舰队,亦如皇帝臂使。” 阁中的气氛,由最初的试探与戒备,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朱由检竟破例赐了座,命小内官为考特尼奉上了新沏的六安瓜片。 考特尼心知,时机已至。 他饮了一口茶,顺势起身,再次躬身道:“陛下之圣明,远迈臣平生所见任何君主。我王查理一世亦深慕中华之文治武功,愿为陛下之臂助,只求能在舟山群岛,寻一荒僻小岛,效仿那葡萄牙人之于濠镜旧例,建立商馆,以便货物囤积与船只补给,与大明帝国,共结百年之好。” 话音刚落,阁内融洽的气氛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 方才还满面春风的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六月的晴空忽布乌云,先前那一丝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荡然无存。 他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踱步至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图上逡巡,最后,右手食指抬起,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了舟山群岛的位置上。 “爵士。”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与决绝,“你可看清了?此处,乃至这图上每一寸土地,皆是朕的列祖列宗用鲜血与白骨开拓而来。朕的天下,一寸一厘皆是祖宗疆土,断无与外夷共享之理!” 一语既出,满室皆寂。 那翰林侍读的脸色变得煞白,连翻译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菲利普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是最不留情面的拒绝。 考特尼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如坠冰窟。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在惊涛骇浪中对轰过炮火,在君王面前辩论过国事。 他强抑住心头的失望与惊骇,在那冰冷的帝王目光注视下,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陛下的意志便是天意,英吉利绝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他明白,这是皇帝在划下最后的底线。 考特尼缓缓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寻常的礼物清单此刻已是废纸一堆。 想要破此死局,唯有行险棋,下一场无人敢下的豪赌。 他没有再看皇帝,而是转向那名翰林侍读,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请代我转告陛下。我们并非是来向陛下索取一片土地的贪婪之徒。我们更希望能成为陛下描绘宏伟蓝图时,最有价值的那一位工匠。” 言罢,他从菲利普颤抖着的手中取过一卷用三道火漆严密封装的羊皮纸文件。 他亲自上前,将它恭恭敬敬地呈放在皇帝的书案之上。 朱由检的目光中带着审视的疑窦,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只是看着考特尼,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考特尼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了自己的“蓝图”。 “陛下,我等深知舟山乃海防重地,方才之请,是下臣鲁莽了。下臣斗胆在此提出一个新议。我们愿放弃一切在贵国建立据点的幻想,只求能在贸易最为成的广州城租一处宅院,作为我东印度公司的驻地,完全接受市舶司大人的监管,按时纳税,账目公开,绝无一丝一毫逾矩之举。” 这第一步,是以退为进,尽显服从之态。 “我们亦深知大明与倭国之间的丝绸贸易,乃是荷兰、葡萄牙人之命脉所在,英吉利无意介入此间。” 朱由检眉毛微微一挑。 考特尼仿佛看穿了皇帝的心思,话锋陡然一转: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为陛下创造一片全新的贸易世界!我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在波斯皆有成熟的商路与港口。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以通过我们的船队,源源不断地卖给莫卧儿帝国的君王、波斯帝国的贵族! 陛下,荷兰人卖给您的或许是几条船,几门炮;而我们愿意为陛下带来的,是整个印度、乃至更遥远的市场!那里的白银正堆积如山,等着来交换陛下的货物!” 此言一出,皇帝那双眸子里,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考特尼不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继续抛出自己的筹码:“作为诚意,我们带来的那四艘船虽是改装商船,非是战船,但也堪用。若陛下不弃,可尽数纳之。 但我们更愿意,在得到陛下的许可后,从本土为陛下订造四艘真正的‘君主’级二等战舰,连同全套的造船图纸与最好的工匠,一并献上!” 他坦诚地承认了自己带来的船只是改装商船,这份诚实,比任何夸饰都更有分量。 最后,他做出了这场豪赌的最终陈词,几乎是将自己的命运,乃至整个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未来完全交到了皇帝的手中。 “陛下,我们今日,不求那人人梦寐以求的‘龙票’。我们只求一个在广州的立足之地,以及陛下允许我们采购部分非战略物资,如二等瓷器、棉布的许可,仅此而已。” 他深深地看着皇帝,眼神锐利而真诚,如同一位孤注一掷的赌徒:“我们愿意用未来十年的贸易额来向陛下证明,英吉利才是您最值得信赖、最有远见的伙伴。等到我们的船队满载着印度和波斯的白银回到广州港的那一刻,我们再来斗胆向陛下请求购买上等丝绸和茶叶的资格!” 整个文渊阁,落针可闻。 菲利普已经惊得呆了。 他从未想过,爵士的腹中竟藏着这般石破天惊的计策! 这简直是用公司未来十年的命运,来换取一个当下看来虚无缥缈的许可! 朱由检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已然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老人,心中略有波澜。 他登基以来见过的外夷使节,无一不是先要好处再谈条件,个个都似饿狼见了肥肉。 即使是那表面恭顺的荷兰人,其骨子里的贪婪也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而眼前这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看透了自己寸土不让的决心,更洞悉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急于开辟财源、建立新秩序的渴望。 许久,朱由检缓缓坐回案后,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 他终于拿起了那份《关于建立大明-不列颠联合印度贸易公司的初步构想》,细细地看了起来。 又过了半晌,皇帝才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无掩饰的欣赏之色。 “好一个‘未来的市场’,好一个‘十年的证明’。”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已没了方才的冰冷,“考特尼爵士,你的远见确实胜过朕见过的许多人。” 皇帝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让考特尼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准了。朕允你在广州设立商馆,受市舶司节制。那四艘船,朕也收下了。至于你说的二等战舰,朕等着看。” 考特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正要躬身谢恩,朱由检却又摆了摆手,提出了一个附加的条件。 “不过,朕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他看着考特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朕听闻贵国学术昌明,朕想挑选一些资质聪慧的内书堂幼童,随你的船,去英吉利留学。学成之日,再由贵公司送回。爵士,以为如何?” 第313章:澳门……没了 南京故宫的武英殿里,静得有些落寞。 此间寂静中,唯有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是那紫檀御案之后,有人正持着一管朱笔在一卷明黄的绫锦上缓缓写着什么。 大明天子朱由检,一身玄色暗龙纹的常服端坐于案前。 他面前铺开的并非寻常一道圣旨,而是三份。 那三份圣旨,无论是绫锦的料子,还是云龙的纹样,瞧着都是一般无二。 然若凑近了细看,便知其中关窍之处,朱批的文字实是各有异同,字字千钧。 这几日里,那三拨远涉重洋而来的泰西来客都已被他分别再次密召过。 那一番番的言谈究竟是何等的机锋,何等的许诺与逼迫,除了朱由检本人与那几个当事者,再无人知晓。 那几番不见刀兵的厮杀之后,除了皇帝,各方都像是得了自己想要的,也像是都付出了自己不愿付出的。 今日这三份圣旨,便是那几场艰苦博弈之后,最终落于纸面的契约。 三份旨意皆已钤印完毕,朱由检将它们各自小心翼翼地卷好,分置于三个独立的龙纹锦盒之中。 他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只对一旁垂手侍立的王承恩低声吩咐了一句。 “承恩,寻三个得力的分头送了去。” 王承恩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却又听皇帝淡淡补了一句:“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王承恩心头一凛,口中应着,心中却已是雪亮。 待王承恩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朱由检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略带疲惫地靠在了那宽大的龙椅之上。 他并未露出分毫得色,眼中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 与那些远渡重洋前来,心思比九曲黄河还要多绕几道弯的老狐狸们周旋,耗费的心神竟不亚于连着批阅一整月的灾情奏章。 荷兰人的贪婪如饿狼,葡萄牙人的挣扎似病虎,而那英国人最是瞧不透,看似温顺如绵羊,实则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狐狸的狡黠与耐心。 每一方都有其所求,每一方又都有其底线。 能在他们的底线上拿到自己想要的,这其中的交换与妥协,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多时,三名品阶不同但瞧着皆是精明干练的年轻太监,各自从王承恩手中,捧过一个沉甸甸的龙纹锦盒。 他们在宫中不同的门前,验明了腰牌,几乎于同一时刻迈出了宫门。 …… 城东,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代表范德米尔正如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狮子,烦躁地来回踱步。 皇帝的迟疑让他心焦。 他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三艘联合省新锐的战舰,连同全套图纸与人员. 范德米尔坚信这笔交易是值得的,但皇帝的沉默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位年轻的君主是否胃口更大,甚至想将他们连皮带骨一并吞下。 申时三刻,府门外终于传来了通报声,说是宫里来人了。 范德米尔精神一振,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缀着蕾丝花边的衣袍,对着镜子理了理假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惯有的,混杂着鄙夷与自信的傲慢。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堂,准备迎接那份用天价换来的胜利果实。 一名小太监在一众荷兰卫兵警惕的目光中,捧着锦盒走了进来。 宣旨的仪式简单而迅速,范德米尔接旨,心中却在冷笑,暗道这东方君王的虚文缛节。 当他从太监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展开阅读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待他读到“……特准荷兰东印度公司,于松江府开埠通商,设一商馆,以为贸易之所。钦此。”这几个字时,他脸上的疑虑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松江! 据密谈中所言,这分明是大明皇帝为开海而亲手擘画的一座全新商埠,是大明未来通商四海的龙头所在! 皇帝信守了承诺,且给的远比他敢想的还要多! 念及于此,那两艘战舰的高昂代价,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能在这座未来的黄金之城拔得头筹,何止是五年回本? 这无异于是在一座新发现的金山上,第一个插上了荷兰的旗帜! 这笔豪赌,不仅赢了,更是赢下了整个不可估量的未来! …… 与此同时。 葡萄牙驻澳门总督阿方索正跪在一尊自里斯本带来的圣母像前,虔诚地划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他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忧虑。 荷兰人的咄咄逼人,皇帝的深不可测,都让他感到一丝绝望。 当管家通报,说宫里来了天使时,阿方索的心猛地一紧。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走到了前厅。 他看着那小太监手中的明黄色锦盒,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上帝的最终审判。 他用一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圣旨,他甚至不敢自己打开,而是让身旁的翻译官代为宣读。 当“……念尔葡萄牙国恭顺有年,特准于广州府开设商馆,一体贸易……至濠镜澳一地,本为大明疆土,尔等久居,多有不便,着即日起归还有司,另择善地以居……”的字样,由翻译官颤抖着声音念出时,阿方索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澳门……没了! 那个远东唯一的上帝应许之地,就这么被这位年轻的皇帝,用一纸轻飘飘的圣旨收了回去! 一股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混合着被羞辱的愤怒,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是……当他听到后半句,准许他们在广州开设商馆时,那颗沉入冰海的心又被强行拽回了一丝。 广州? 那可是整个大明南方的门户! 比起偏居一隅的澳门,其贸易的潜力何止大上十倍? 这……这究竟是惩罚,还是赏赐? 阿方索的脑中一片混乱。 他骤然想起了那位新任的广东巡抚——卢象升。 这个名字这些日子在整个广东沿海,几乎等同于死神的代名词。 密探的报告中说,此人刚至广东便以雷霆之势,杀了无数桀骜不驯的官绅地主,血洗了数个勾结海盗的望族。 其手下那支军队,兵员近两万,竟皆是些悍不畏死的年轻士卒,战力极为惊人。 若是皇帝授意此人对澳门动武……阿方索的心猛地一沉。 凭着澳门坚固的棱堡与犀利的火炮,葡萄牙未必会输掉一场守城之战,但……代价呢? 一场惨烈的冲突之后,澳门即便侥幸保全,也必然元气大伤。 届时,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荷兰人,岂非正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能守住澳门,那又如何? 大明朝廷只需一道禁令,断绝所有通往澳门的货源。 一座没有丝绸、茶叶和瓷器的空城,对他们这些商人而言,与一座华丽的坟墓何异? 留着它,除了徒增消耗,又有何用! 想到此处,阿方索方才那劫后余生般的微末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大明皇帝用近乎残忍的阳谋,将所有的利弊得失都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你自己做出那个唯一“正确”的选择!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拒绝的交易。 …… 考特尼爵士,此时正负手立于后院的池塘边,将手中的鱼食一撮一撮地悠闲地撒入水中,看着池中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为了几粒食饵而争相抢夺,搅得一池清水,波澜顿生。 他的副手菲利普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焦灼不安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名仆役匆匆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菲利普大喜过望,考特尼却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太监到来时,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地接待了来使,平静地接过了那份圣旨。 展开圣旨,上面的文字简单明了——“准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于广州府开设商行一处,凡事悉听市舶司节制,钦此。” 菲利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就是爵士耗费如此心力,甚至不惜许下重诺,换来的结果? 这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 考特尼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失望,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他恭敬地送走了那名太监,而后转身回到了池塘边。 他将手中最后一撮鱼食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那些锦鲤争抢得更加激烈。 考特尼忽然低声地对身边的菲利普说: “看到了么,菲利普?皇帝把两块最肥美的肉扔进了斗兽场,让两头最饥饿的野兽在里面斗个你死我活。却悄悄地给了我们一条安静的小路,让我们能绕到后厨去偷取那些虽然不起眼,却能填饱肚子的面包。” 他的眼神在夕阳下显得更为深邃。 “我们不与他们争夺餐桌上的佳肴。通知印度,我们的时代,将从广州开始!” …… 黄昏,武英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安静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王承恩躬着身子,立于御案一侧,将三路太监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皇帝做了禀报。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待王承恩说完,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猛虎易怒,老犬感恩,狐狸狡黠,皆在情理之中。他们各自的戏演得都不错。朕,看完了。”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搭话。 朱由检缓缓将三本奏章并排在御案上,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这,才是他真正的收获。 荷兰人献上了三艘第二档次的主力战舰,以及足以让大明从仿制到超越的全套建造图纸与技术工匠。 葡萄牙人送来了四艘灵活的卡拉维尔式快船以及四十门火炮。 英国人为了在广州争得一席之地,更是下了血本,不仅承诺改装四艘大型武装商船,更许诺在三个月内,从印度调来两艘仅次于其王室旗舰的二级战列舰!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奏章,目光灼灼。 他何尝不想用大明自己的船厂,一艘一艘地将这支舰队亲手造出来? 可那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而他,已经等不起了! 所有来自关外的情报来源都显示,所谓的大清如今遭遇的天灾一点也不比大明要轻。 尤其是在被他雷霆一击彻底铲除了晋商八大家、又严令斩断了所有海上走私路线之后,那条输往后金的经济血脉已被彻底切断! 皇太极和他麾下那些已经快要疯了的王爷们,日子已经难过到了极点。 困兽犹斗!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敌人,必然会爆发出最疯狂的反扑。 汇聚而来的情报已经明确指出,皇太极正在集结一切力量,准备倾国一战,与大明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最终决断! 所以,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此刻,就拥有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第314章 :断其根,毁其庙,断其妄念,斩其黑手,敲碎他们的膝盖骨 时节已是仲秋,整个金陵城,都像是被浸在了一瓮淡淡的桂子甜酿里,连风都是香的,熏得人骨头发软。 然这股子又甜又腻的香气,却似有千军万马把守着,如何也漫不进那明故宫深处的武英殿。 殿后一间不甚宽敞的暖阁,便如一方法外之地隔绝了人间烟火。 正中那张硕大的紫檀雕龙宝座上,当今天子朱由检端然而坐。 那对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在阶下两位重臣的身上缓缓流转,仿佛在打量两件新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古物,一件是秦川的硬陶,一件是江南的精瓷。 而后,皇帝又拿起一卷奏章,看那刺目的黄绫封皮,当是自辽东九边递来的军情密报。 他看得极为专注,长而有力的指节捏着纸页的边缘,一动不动,那模样竟似已神游物外,浑然忘了这暖阁之中还候着两位年轻的封疆大吏。 这般无声的沉默,却更叫人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御座之下的两张官帽椅上分左右坐着两人。 左首那位,是新授了应天巡抚的孙传庭。 他年岁稍长,许是常年奔波于西北苦寒之地的缘故,一张清癯的面容上刻着几道风霜的痕迹,唯独那一道斜插入鬓的剑眉,依旧如出鞘的利剑般,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刚直与执拗。 孙传庭的呼吸放得极缓、极长,若非胸口偶有微不可察的起伏,真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尊请进了庙里的石胎神像。 右首的则是自浙江巡抚任上被急召而来的洪承畴。 他比孙传庭要年轻几岁,微须修饰得整整齐齐,根根分明,配上那身簇新的孔雀补子官服,显得儒雅已极,已有江南文臣的风流气度。 可若是仔细去瞧,便会发现他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里,却时而会闪过一丝精悍逼人的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夜猫的眼睛,透着与他温雅外表截然不同的狠戾。 此刻,洪承畴亦是正襟危坐,整个身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签子从尾椎骨穿到了后脑勺,挺得笔直。 洪承畴心中,实则翻腾着一股子忐忑不安的暗流。 他本在浙江任上,将那新政的烈火烧得噼啪作响,眼看就要燎原。 圣驾却忽然一纸旁人看不懂的密诏将他火速召至南京陛见,只说有话要当面问他。 自他领了浙江巡抚之印,至今已足足两月有余。 这两个多月里,御座上的这位陛下,竟是未发一旨,未下一谕,仿佛将他洪承畴这个人,将浙江那一片富庶繁华的地界,全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洪承畴在宦海这口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了也有不少时日,哪里会不明白,这绝非是遗忘,而恰恰是天子给予的至高信任,亦是至为严苛的考验。 这两个月,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怕是早已被那些无孔不入的缇骑密探录入卷宗,雪片般飞呈御前,只待天子给出最终的评判。 洪承畴料定圣驾北返就在旦夕之间,那么今日这间香气诡异的暖阁,便是决定他命运的最终考场! 成了,则从此简在帝心,平步青云,那内阁的座位也未必不能想上一想;若是败了,那便前途未卜祸福难料,说不得就要落个倖进的考语,从此被打入冷宫。 暖阁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要挤出水来。 洪承畴知道,不能再这么干坐下去了。 这沉默,是天子手中最厉害的武器,比刀剑更锋利,他若被这沉默压垮了心神,那便未战先败,先输了三分气势。 念及此,洪承畴心头一横,那股子特有的悍勇之气陡然涌了上来。 他缓缓地从那张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官帽椅上站起身来,将层层叠叠的袍袖一整,对着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一直揖到地,沉声道:“陛下,臣洪承畴,蒙受天恩,抚巡浙江两月有余。期间宵旰忧劳,不敢有一日懈怠。今日奉召前来,特向陛下奏报浙江新政推行之况。臣……斗胆以为,欲安浙江,必先……立威!” 他的声音原本有些发紧,但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却陡然变得坚定起来。 孙传庭闻言,那如同石雕般的眼皮微微一动,仿佛被这声音惊扰了禅定,却依旧垂着头,未曾言语,只是那捏着膝头的手,似乎更紧了些。 御座之上,朱由检仿佛这才从那卷辽东奏章构筑的血肉世界里抽离出来。 他将那卷黄绫奏章缓缓地搁在御案一角,抬起了眼帘,他直直地望向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了颔首,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没有一句嘉许,亦没有半分诘问。 这般纯粹得近乎空白的倾听姿态,反倒给了洪承畴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仿佛任何虚文藻饰,在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下,都只会显得滑稽可笑,如同小丑涂抹的油彩。 他必须拿出最坚、最冰冷最无可辩驳的政绩,才能填满这君心深处那深不见底的期许。 洪承畴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直入正题。 “回陛下,臣抵浙之后,接手的第一桩差事,便是清田定税。然江南之地,与别处不同,积弊已如附骨之疽,深可见骨。士绅大户盘根错节,宗族姻亲连成一片,田亩挂靠、诡寄、隐匿之风,比之秦、晋两地,何止十倍! 若按部就班,依着旧例,挨家挨户去清丈,非但旷日持久,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有个结果,且必定要为那些油滑如泥鳅的胥吏所乘,上下其手,层层掣肘,最后定然是一事无成,反倒惹得一身骚臭。” “故而,臣在浙江各府县皆设立了‘清丈队’。此衙门不属布政司,不归按察司,更不受地方府县掣肘。一应人等皆由臣亲自简拔。凡有胆敢阻挠、串联、煽言者,无论士农工商,一概以对抗新政、动摇国本论处,先斩后奏!”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回味那股子血腥气,语气也变得愈发冷冽,如同冬日里舔过刀锋的舌尖: “嘉兴府海宁县陈氏乃是地方上数一数二的望族,其族出过两任知府,门生故吏遍及全浙。此次清丈,此族倒也识些眉眼高低,不敢学那无知蠢汉公然聚族抗拒。 却在背地里指使族人、长工、佃户,做些阴私的小动作。或谎报亩数,将百亩良田说成十亩薄地;或指东为西,将自家的水田指成邻家的荒丘;更有甚者,竟敢暗中寻衅,威胁清丈小组成员的家小……” “臣闻报后,未曾与地方官府透一个字。当夜便亲提抚标营三百铁骑,一夜之间将那陈氏宗祠并其为首主事的几房大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第二日天明,当着全县赶来看热闹的士绅百姓之面,臣下令将那高大巍峨的宗祠牌坊当场推倒!将为首主事之人,无论老幼,尽皆白布蒙头,枷锁锁颈,从家中拖拽而出,当街示众!” “经连夜审问,其族数代人隐匿的‘寄免田’、‘诡寄田’,竟多达三千一百二十亩!臣当即依陛下钦定之《田亩申报惩奖条例》,将其隐田尽数抄没充公,主犯擬判流放辽东,与那冰天雪地里的野人为伍。其族中子弟,无论嫡庶,三代之内,不得再与科考,断了他们读书做官的念想! 此雷霆一击,如利刃剖心。此例一出,全浙震动,人心震慑。不过三日之内,整个嘉兴府,那些昨日还满脸不屑的士绅们便一个个抢着、挤着,主动前来官府申报隐田、补缴历年欠税,计一万七千余户,衙门前的石板几被踏破。其景象蔚为壮观,真真是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说到这里,洪承畴仿佛才记起什么似的,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厚厚账册,那封面是用上好的湖州蓝缎裱糊的。 他双手捧着,躬身道:“此乃臣整理出的总册,各项数字,毫厘不爽,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一直垂手屏息,仿佛不存在的王承恩得了皇帝一个眼色,连忙迈着一双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账册,又轻手轻脚地转呈至御案之上。 洪承畴缓缓挺直了身子,继续奏道:“陛下,截至臣离浙赴京之前日,全浙十一府已清出各类隐匿田亩总计八十二万三千余亩,臣与司官们仔细算过,预计此一项,每年便可为朝廷增补税银五十万两以上! 臣自知,此举之后,全浙士绅已视臣如蛇蝎寇仇,私下里咒骂臣为‘洪屠夫’、‘抄家抚台’者不计其数。 然国库不充,则新政无以立足;军饷无以为继,则边关难以安枕;陛下心中那中兴大明的宏图伟业,亦不过是镜花水月,画饼充饥。 为社稷千秋计,臣不敢爱惜己身之羽毛,更不敢顾惜这一身人人唾弃的骂名!” 他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神游天外的孙传庭,在听到“八十二万亩”、“五十万两”这两个仿佛带着魔力的数字时,那清癯的面容上,紧锁的眉头已然拧成了一个疙瘩,几乎要夹死一只苍蝇。 待洪承畴那充满杀伐之气的话音刚落,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此刻竟是目光如电。 “亨九兄!”孙传庭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打破了洪承畴一手营造的恐怖氛围,“孙某冒昧,敢问一句,你这究竟是在为浙江刮骨疗毒,还是在遍地埋下干柴烈火,只待一颗火星,便要熊熊燃烧起来?” “哦?”洪承畴闻言,眉毛轻轻一挑,缓缓转过身来,对着孙传庭,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冰冷,并未抵达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孙传庭却根本不理会他那诡异的笑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黄土高原的苍凉与厚重: “浙江不同于你我所熟知的陕西。彼处民贫地瘠,百姓所求,不过一口饱饭,故而人心思定。此处却是鱼米之乡,文风鼎盛,千百年积淀下来,民富而心骄,士子风流,最重脸面。你这般酷烈手段,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士绅一体推向朝廷的对立面,固然是快刀斩乱麻,有一时之奇效。 可你是否想过,万一他们从此心怀怨望,将这不满的种子如同鬼魅一般深埋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于政令处,他们处处消极应对,阳奉阴违,暗中掣肘;于乡野之间,他们散播流言,编排出各种香艳不堪的故事,动摇民心;甚至于国朝危难之时,他们振臂一呼,煽动民变……届时,浙江纵使没有遍地烽烟,恐也已成了一片处处没胫的泥沼,你又当如何收场?” 孙传庭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他此番话,并非是空穴来风的揣测,而是有着切身的体会: “抚民之策,在于恩威并施,岂能唯刀是问?我在应天,便已然感觉到了这股子暗流。那些士绅大户,如同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中固然有蠹虫,却也不乏心怀故国、愿为朝廷效力的报国之士,更有大批安分守己的良民。若只知一味举起屠刀,只怕杀不胜杀,反倒将那些本可拉拢、本可安抚之人,尽数逼到了对立面去!到那时,这些人,实在太多了!多到你我都杀不完!” 暖阁内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剑拔弩张。 这已非简单的政务汇报,而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治国路线,如同两条巨蟒,在这小小的暖阁之中,开始血腥的缠斗。 而御座上的天子,便是那最终的猎物,亦是那最终的判官。 面对孙传庭这番饱含忧虑的诘问,洪承畴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脸上甚至连那一丝浅淡的笑意都未曾褪去。 他朝着孙传庭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优雅标准,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文会上的辩经,但口中吐出的言辞却是分毫不让,如针尖对麦芒,字字见血。 “伯雅此言,恕承畴不敢苟同。”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敢问伯雅兄,何为‘抚民’?对那些奉公守法、勤耕苦读的良善之民,朝廷之策自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他们如沐天恩。 但对那些盘踞乡里,以‘乡贤’自居,实则勾连官府、鱼肉乡邻、架空朝廷、视国法如无物的所谓‘士绅’,任何一丝一毫的宽仁都是对那些良善之民的残忍,都是对陛下推行新政的无情纵容!” “他们,正是伯雅兄口中那‘处处泥沼’的核心所在!是陛下欲扫清寰宇、使大明中兴之路上,最大最顽固最油滑的绊脚石!” “伯雅兄方才所虑的‘煽动民变’,承畴亦非没有想过。然则,凡民变之起,其根基何在?承畴以为,无非便在‘乡议’与‘宗族’二事。一人振臂,百人应和,他靠的是什么?靠的便是那深入骨髓的宗族之势,仗的便是那看似公允的乡议之名。若要釜底抽薪,便须先断其根,毁其庙!” 他目光灼灼,如两团鬼火直视着孙传庭:“杭州府萧山叶氏,其族中先祖乃是前朝的吏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关系网深不见底。如今虽已无人在朝,然宗族数百人,良田万亩,在地方上,其族长一言有时竟比知府大老爷的官印还好用。 朝廷推行官价收粮,以济灾民,此乃天经地义之举。他便自以为羽翼丰满,竟敢公然聚众于那雕梁画栋的宗祠之内,非议官价,商讨对策,欲结连左近大户,一同抵制朝廷政令,让官府收不到一粒米!” “臣闻报,未等他那劳什子的‘乡议’议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亲率抚标营,效海宁陈氏故事,将其宗祠查封!将为首的族长、房头共计一十七人,一体拿下,罪名便是‘聚众谋乱,非议国政’! 臣就是要让全浙江的人都睁大他们那双自以为是的眼睛看清楚——在我大明的疆土之上,尤其是在这浙江之地,没有所谓的‘法不责众’,只有天子脚下的‘王法如炉’,谁碰谁死! 更没有什么可让你讨价还价的‘乡议’,只有必须遵从的‘朝廷政令’! 只要将那带头生事的魁首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头示众,剩下那些所谓的乌合之众不过是一盘散沙,甚至不用风吹,自己就散了。” 孙传庭听罢,竟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动怒,那张清癯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沉重的神色,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沉声道:“亨九,你这……”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与疲惫,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未来的血海滔天。 “我知你手段酷烈,其心可嘉,皆为国朝。然陕西是陕西,江南是江南。在陕西,百姓十室九空,所求不过活命,你给他们安宁,便是再生父母;官绅一体,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不动刀子,无以为治。此乃乱世用重典!” “可这江南不同!”孙传庭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变得愈发沉重,“此处虽有积弊,却文风鼎盛,民心富庶而骄,士林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以雷霆万钧之势,固能收到奇效,令行禁止,账册上的数字也确实漂亮得晃眼。 可长此以往,官与民离心离德,士与林怨气冲天。上下之间,再无半分敬爱,只剩下冰冷的畏惧。这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怨气,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积压得久了,终有一日,会以更可怕的方式反噬其身,到那时,悔之晚矣。” “为政之道,终究譬如治水。大禹治水,在于疏导而非堵塞。人心亦然。陕西那已是处处决堤,唯有重开河道,不惜代价。而江南这潭水,虽是浑浊,堤坝尚在。你今日将这股暗流强行堵住,他日一旦溃堤,其势之凶,将远胜于北方之患。“ ”教化百姓,使其知礼义,明廉耻,感念皇恩,从心底里认同朝廷,方是这承平之地长治久安之本,而非一味地威吓。你今日以铁腕毁其宗族之威,固然一时痛快,可他日,乡里之间的婚丧嫁娶、邻里纠纷、修桥补路之序,又该由谁来维系?难道事无巨细,皆要官府亲为吗?那需要多少官吏?国朝如今,又如何养得起这百万循吏?” 孙传庭之所以对洪承畴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倒不全然是为了在御前争个高下。 一来,他二人早年在陕西共事,虽时有政见之争,却也一同在尸山血海中趟过,彼此知根知底,算得上是有些战火袍泽的旧情;二来,也是更要紧的一点,他孙传庭抚巡应天府,用的恰是与洪承畴截然相反的怀柔安抚之策。 如今,一个在浙江挥舞屠刀,一个在应天施以春风。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手段,便如两面镜子,摆在了天子面前。 他孙传庭今日之言,既是在劝诫洪承畴这匹已然脱缰的烈马,更是在为自己的治平之策辩护。 这使得二人的分歧,被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不曾想,洪承畴闻言,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這寂静中如同一根冰针,刺人耳膜。 “乡里之序,自有我大明朝廷的法度与官吏去维系,何须他们这些口蜜腹剑男盗女娼的乡贤代劳?” 他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言辞之刻薄,已近乎人身攻击, “伯雅兄所言的‘教化’,或许对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北方流民有些用处。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便认你做青天大老爷,能为你立生祠。 可对这些满口子曰诗云,肚子里却全是孔方兄生意经的江南士绅,你同他讲教化,他只当你软弱可欺,转过头去便会与师爷小妾在床上想出一百种法子来算计你,侵吞国帑!” “对这些人,”洪承畴的声音拔高,那双原本隐藏着精光的眸子,此刻竟是精光迸射,亮得吓人,“必先以雷霆手段,断其妄念,斩其黑手,敲碎他们的膝盖骨,让他们知畏、知惧、知这天下之主究竟姓朱,而不姓他们自己!而后,方可与他们论及其他,方可再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教化与疏导!否则,一切皆是空谈!是对陛下、对大明最大的不忠!” 一番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一个主张“疏导与教化”,以求长治久安,如春雨润田;一个坚持“高压与震慑”,以求立竿见影,如烈火燎原。 两人观点针锋相对,皆是寸步不让。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他们激烈的言辞交锋中被彻底抽干、凝固,紧绷到了极点,似乎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话音落尽,两人皆是将目光不约而同地,如两只被驯服的猎鹰,投向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等待着他们的主人做出最终的裁决。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御座上的朱由检,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神情,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不过是两只窗外蟋蟀的鸣叫。 皇帝姿态优雅地端起了御案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地呷了一口。 那冰冷的茶水滑入他的喉中,他似乎也未曾察觉其冷,喉结滚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洪承畴那充满血腥气的果决刚猛,也没有支持孙传庭那充满人情味的稳健持重。 这无言的沉默,比任何判词都更具分量,更让人心頭髮毛。 方才还激烈辩论,气势如虹的孙传庭与洪承畴,心中在同一时刻猛地一紧。 第315章 :今时不同往日 孙洪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已是把这暖阁里头弄得跟个炸药桶似的,就差一根火星子了。 这番言语,真真个是撕破了脸皮,将二人心底里的算盘都亮了出来。 阁里头的空气,登时便像凝住了一般,拿刀子都怕是划不开。 御座上的天子依旧是那副神仙模样,阖着龙目,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神游太虚。 孙传庭那一番掏心掏肺的血泪之言,倒好似一阵穿堂风从他耳边刮过去,浑没留下半点痕迹。 这般死寂,搁在孙传庭身上真个是如坐针毡,后脊梁的冷汗,已把那件仙鹤补服的里衬都浸得透了。 可看在洪承畴眼里,这便是老天爷赏他的空儿,由不得他不上前再补一脚。 洪承畴心里明镜似的,光会捅刀子杀人,那叫屠夫,不叫能臣。 这会子不把后头的甜头摆出来,今儿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他心里头这么一转磨,脸上竟换了一副神情,那神情活脱脱就是个在银号里头拨弄算盘珠子的大掌柜,眼角眉梢都透着斤斤计较的精明劲儿。 方才那个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的阎王爷,这会子倒成了个满脸堆笑的财神爷。 “陛下,”洪承畴这一开腔,那声音里头竟没了方才的金石之气,倒像抹了油的丝线,又软又滑,柔韧得紧,“臣方说的都是‘破’字诀。拿刀子破他家的族,拿板子破他骨子里的刁。 可光破不立,那浙江不就成了一片焦土,除了遍地怨气,屁也落不下一个。所以,臣这后手便是个‘立’字。 拿这白花花的银子给陛下您开路,重整出一条听话的商道来,也顺带把那些个桀骜不驯的人心,给它重新捏一捏。” 他这话,便如在一桌子血淋淋的屠刀里头,忽地码上了一堆亮晃晃的孔方兄,那股子铜钱的骚味儿,登时便把满屋子的血腥气都冲淡了七八分。 皇帝那沉甸甸的眼皮子,总算是往上抬了抬,像是从梦里醒过神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得了这声,洪承畴那精神头立马就上来了。 他忙不迭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份用锦缎面儿裱过的奏报,那派头,倒不似臣子献策,反像个戏子要唱一出压轴好戏。 洪承畴将奏报摊在跟前的小几上,伸出手指头点着其中一处,那嗓子眼儿里便又开始唱了起来。 这便是他的“立”字诀里头,最要紧的一出——杀鸡儆猴,不,是“树鸡给猴看”。 “回陛下的话,臣一到浙江,拿眼睛把那些个商帮来回踅摸了一遍,最后相中了湖州府内专做丝绸营生的柳家。这家子在当地算是个土财主,可妙就妙在,他家没出过什么正经读书人,朝里头没个穿官袍的子弟撑腰。这不就是个软柿子,任由臣来拿捏么?” “臣亲自把他家族长柳伯庸叫来,也没跟他废话,单刀直入,就告诉他,朝廷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柳伯庸是个妙人,一听这话,膝盖骨就软了,当场就磕头,纳了投名状。” “臣随即就跟他家签了一纸‘皇商’的专契。这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柳家往后产的所有生丝都得按官府定的价儿,头一个卖给官办的织造局。他家织出来的‘柳记’绸缎,赏他一个‘御贡’的戳子,专供宫里头娘娘们做衣裳使,剩下的由市舶司包圆了往海外卖。 这一路上,但凡有关卡税口,见着这戳子,一体放行!陛下您想,这契书一亮出去,那不等于给了他柳家一道催命符……不,是护身符!更是一条拿金子铺就的阳关大道,直通他娘的龙王宝库!” 洪承畴说到这得意处,那嘴角竟咧开一丝笑意,那笑里头,藏着的全是对人心那点子贪婪鄙贱的了如指掌和肆意玩弄。 “陛下,那契书上的墨汁还没干透呢,整个湖州府的生丝价钱就跟那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唰’地一下就落了底。原先那些个把丝绸囤在家里,想等着价高再卖的鳖孙,一瞅见柳家这条破船竟攀上了朝廷这棵通天大树,独吞了下海的买卖,那心里头的滋味,又怕又妒,就跟猫爪子挠心似的,别提多难受了。” “现如今,任凭是谁,哪里还敢囤一个丝茧儿?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托门路,走后门,哭着喊着要把手里的货卖给官营织造局,就怕晚了一步,那万贯家财真就成了一堆喂猪的烂草! 陛下您瞧,一个不入流的柳家,就这么轻轻一拨弄,整个湖州,乃至小半个浙江的丝绸买卖,不就服服帖帖地捏在您的手心里了么?” 洪承畴故意顿了顿,那声音里,有着将猛虎耍弄于股掌之中的自得:“臣就是要叫这帮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从他们的贱骨头里明白一个道理:跟着朝廷有肉吃,跟朝廷作对,那就等着喝西北风!这与朝廷合伙的买卖,是他们往后唯一能吃饱饭的光明大道,更是他们想活命,就得爬过去的……独木桥。” 最后一个.“独木桥”,洪承畴吐得极轻,轻得像根绣花针,可扎在孙传庭的耳朵里,却让他整个后背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洪承畴却像没瞅见孙传庭那张脸,仿若未闻,又或者,他就是要这个效果,他施施然地翻过一页奏报,接着唱他的第二出戏,“开辟辅路”。 “陛下,这生丝和盐铁是浙江的命根子,是下金蛋的鸡,就必须得拿铁链子拴住了,牢牢拽在朝廷手里,这是正道。可俗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要是把所有的路都给他们堵死了,这帮子商人一准儿得被逼得铤而走险,又干起那出海走私的勾当。所以臣在杭州,牵头给他弄了个‘工商促进会’。” “这个会,就是给那些个做茶叶、黄酒、破瓷烂瓦、龙井茶这些个散族们开的。谁想入会都成,只要答应按朝廷新定的税率,老老实实把税银交足了,那好说,你的货,市舶司就给你个凭证,让你走正经的海道,光明正大地出海去换洋钱。 臣还顺手把原先那些个能把人绕死的关防文书,全给简化了,一应的鸡零狗碎都在这会里头,一并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这么一来,不就等于给这帮没头苍蝇指了条活路么?臣把他们那扇通往法外之地的狗洞给堵死,再亲手给他们开一扇能正大光明挣大钱的窗户。一手拿着大棒子,一手攥着肉包子。一手抓着心肝宝贝,一手放开阿猫阿狗。 这么一分化一拉拢,原先那些个抱成一团敢跟朝廷叫板的商帮,让他们自个儿内里就得生出嫌隙,你猜我,我忌你,再也拧不成一股绳了。 而那些个散兵游勇,还得对您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把税银子往国库里送。臣拿算盘扒拉了一下,光这一手,不出一年,就能给陛下的内帑,多进账三百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话音一落,这暖阁里头,仿佛真能听见那银元宝“哗啦啦”滚了一地的声响,那声音又骚又媚,充满了勾人魂魄的魔力。 洪承畴这一套连环计,一“破”一“立”,一“堵”一“疏”,简直把人心和利益这两样东西给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他这是要用银子做锁链,用官府做锁头,把整个浙江的财富,都捆结实了,牵到皇帝的脚底下。 孙传庭一直绷着脸听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洪承畴这套刮地皮的经济之策,虽说手段下作了些,可不得不认,确是把快刀,能斩乱麻。 这些个招数,要是只在商贾那圈子里折腾,他孙传庭纵是瞧不上,也只当是二人手段高下之争,一个爱下猛药,一个喜用温补罢了。 可是,当洪承畴吐沫横飞地往下说,说到他那“以商制绅”的歹毒念头时,孙传庭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洪承畴得意洋洋地又道:“陛下,这天下的商人嘛,都是些没卵子的货色。他们爱钱,可心里头更羡慕那些个能光宗耀祖的名。 你光给他银子,不给他个体面,他总觉得自己是那没根的浮萍,心里不踏实。 所以臣就斗胆,在新开的官营织造局、市舶司这些衙门里头,添了几个‘名誉副使’、‘协办理事’的虚衔儿。” “这些个官职听着唬人,其实屁的实权没有,俸禄也是空头帖子。可臣放出话去了,谁在‘工商促进会’里头,交的税最多,给朝廷的孝敬最厚,他家的子弟就能来充任这个职。 准许他们穿上特制的衣冠,跟在官员屁股后头,出入官衙,旁听议事。陛下您想,这不就是给了他们一张挤进上流人堆里的门票么?一个能让他们在祖宗牌位前烧高香、吹牛皮的体面地位!” 这话一出口,孙传庭那张清瘦干瘪的面皮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瞬间绷得跟张牛皮鼓似的,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只剩下一片死人般的惨白。 他那俩凹陷的眼窝子里腾地一下,就烧起了两簇不敢置信的怒火。 孙传庭终于忍不住了,再次开了腔。、 那声音,像是从后槽牙里头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惊怒。 “洪亨九!你……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这一声低喝,哪里还有半分朝堂议政的体统,倒更像是在赌场里头,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对着一个要掀桌子的疯子发出的最后嘶吼。 “你这是拿臭钱去污清名!你这是在刨我大明朝立国二百多年的祖坟!”孙传庭那身子骨,竟被气得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的屁话了,往前抢了半步,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死死地剜着洪承畴。 “我大明靠什么立的国?靠的是科举取士,靠的是咱们这些读书人治理天下!‘士农工商’这四个字,听着是老掉牙的旧说,可它是我朝定鼎天下,管着亿万百姓的规矩和磐石!士字当头,才能教化万民,明礼知耻;商字垫底,才能压着他们那颗骚动的心,防着他们拿钱作乱!” “可你倒好!”他的声音里头全是痛心疾首的腔调,“你今天竟要把那些个浑身铜臭的腌臢之辈,引到庙堂之上,让他们跟十年寒窗的清流士子平起平坐!你让天下的读书人脸往哪儿搁?你这是要把这官场变成一个花银子就能进的窑子,一个肮脏龌龊的菜市场!” 他越说越是火大,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商贾是些什么东西?一群重利轻义唯利是图的狗彘之辈!要是让他们舔着脸进了官场,跟咱们这些苦读圣贤书的士子争起高下来,长此以往,官场还有个屁的风气?朝廷的纲纪还要不要了? 今天你为了收买人心,提拔一个柳家的杂种当‘协办理事’,瞧着是不痛不痒。 可明天呢? 天下那些个有钱的王八蛋就会把这当成登天的梯子,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扑上来!他们会拿金山银山,去买更高的‘名’,更重的‘位’!” “到那时,官场上只认钱不认人,卖官鬻爵成了天经地义,那些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就再没个出头的日子!我大明朝二百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士人风骨,不出十年就得被你这狗日的给败坏得一干二净!” 孙传庭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瞧见了那可怕的将来: “到那时,翰林院的清流,都察院的御史,六科廊下的给事中们,他们的奏本会跟那奔丧的纸钱似的,铺天盖地飞向京城,飞到陛下的龙书案上! 他们的笔杆子会变成最毒的剑,把你洪承畴,连着我孙传庭,一并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让我们遗臭万年!他们会戳着咱们的脊梁骨骂,说你我二人是开了以商乱政的口子,祸乱朝纲的千古奸贼!”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痛骂,跟打雷似的,震得这暖阁都嗡嗡直响。 面对孙传庭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娘的泼妇架势,洪承畴却只是拿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瞅着他,脸上竟不见半分惊慌,反倒嘴角一撇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 直等到孙传庭骂得口干舌燥,喘不上气来,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那话,却比刀子还利,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孙伯雅,”他居然破天荒地叫起了孙传庭的表字,显得格外的郑重,“你心里头那点子担忧,我懂。你嘴里那套圣贤书上的大道理,我也曾悬梁刺股。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洪承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陕西的风沙与血腥气:“你我二人,不过数月之前还在那陕西的黄土坡上!你亲眼看到的,流民四聚,遍地饿殍!再往前,陛下未曾亲赴陕西,行雷霆一击之前,那又是个什么光景?易子而食,人相食!那不是书上的字,是你我拿鼻子闻过的人肉腥气!孙伯雅,你难道都忘了不成?!” 他猛地抬高声音,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狼在嘶吼:“若是没有陛下登基以来的力挽狂澜,如今国库必然还是空的,边军是饿的,天下到处都是等着吃饭的嘴!说到底,这哪里还是能慢条斯理,跟江南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好好说话、讲道理的时候?再跟他们讲道理,大明的江山就他娘的.” 洪承畴的眼神,跟两把锥子似的,越过气得发抖的孙传庭,直勾勾地扎向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 他这话,虽说犯上,却充满了那种亡命徒式的忠心。 “陛下为何要撇下北京城那安乐窝,跑到这烟花柳巷的江南来?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太祖爷留下的那套老规矩,已经养不活这个家了么!不就是为了从这些个富得流油,却连一根毛都不肯拔的江南肥猪身上,给朝廷,给边军,给天下千千万万快饿死的百姓,刮出点活命的油水来么!” 这番话,真个是粗鄙不堪,却也如同一把杀猪刀,狠狠地剖开了在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 孙传庭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竟被他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承畴见状,更是得理不饶人,那语气里带上了看穿一切的冷酷和嘲讽:“至于伯雅兄你担心的那些个朝堂非议……呵。” 他从喉咙里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干笑,那双鹰隼似的招子眼儿里,闪烁着癫狂的光。 “只要咱们干的事儿能让陛下的私房钱匣子满起来,能让边关的大炮筒子硬起来——能让陛下他满意!” 洪承畴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些个躲在翰林院里头靠舞文弄墨互相标榜来博取清名的书呆子,背后嚼几句舌根,写几本酸不溜丢的奏章,放几个不咸不淡的屁,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 好家伙! 孙传庭被洪承畴这番不带半点遮羞布的混账话,给彻彻底底地惊呆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只想说 还记得吗, 窗外那被月光染亮的高坡. 可问题是,他更是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糨糊。 因为他发现,洪承畴的每一句话,虽然听起来都像是从地痞流氓嘴里说出来的,粗鄙、下流、大逆不道,可偏偏又像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刀刀都精准地戳在了大明朝这具生了烂疮、流着脓血的身子上,最疼、最烂的那个窟窿上。 孙传庭的担忧,是读书人那种长远的,爱惜羽毛的担忧。 他怕的是,今日为了救命喝下去的这碗虎狼之药,会变成日后腐蚀整个王朝根基的穿肠剧毒。 而洪承畴的法子,却是屠夫的法子,是赌徒的法子。 他根本不看十年二十年以后,他要的就是让大明这口马上要断的气先给续上! 活下去,哪怕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阁里头的两个人,便活像两尊门神。 一个,是想给这破屋子修修补补,缝合裂痕的裱糊匠;另一个,则是在现实的逼迫下,成了皇帝手里最锋利、最不要脸的一把刀,恨不得把这屋子里所有的坛坛罐罐、祖宗牌位,全都砸个稀巴烂,好腾出地方来放银子。 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冲突,所有的远见与短视,所有对这天下未来的图谋与忧惧,此刻都像两件被剥光了的胴体,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暖阁之中,又一次陷入了乱葬岗般的寂静。 这一回的沉默,比哪一次都更长,更重。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将这两个神情各异的朝廷重臣,连同他们背后那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之道,都死死地封存在了这方寸之间。 孙传庭与洪承畴都像斗败了的公鸡,垂着脑袋立在那儿,再不言语,只静静地等着那最终的判词。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已经不是浙江亦或者应天一省的事儿了。 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将为大明朝往后的路子,定下一个调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皇帝,终于有了动静。 他没有去看阶下那两个绷得跟弓弦似的臣子,而是将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投向了窗外。 此刻,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的晚霞被烧成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那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在光亮可鉴的金砖上,投下了一片叫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残阳如血,江山如画,却又像一幅即将燃尽的悲壮图卷,美得让人心慌。 第316章:洪卿所言,甚合朕意 一场关乎江南未来命运的激烈争辩,在这君臣三人之间,已然达到了顶峰。 见着皇帝久久不语。 “陛下!”孙传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与沉重,“江南大局已定,盐枭、勋贵、藩王等等毒瘤既已铲除,天下震怖,民心思定。 臣以为,当此之时,正该行仁政,昭示皇恩,与民休息。若再效仿此前雷霆之威,动辄人头滚滚,恐寒了天下之心,令江南人心惶惶,于长治久安之道,实为不利啊!”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天下既定,便当偃武修文,以德化人。 “此言差矣!”洪承畴立刻毫不客气地反驳,声音嘶哑而尖锐, “江南人心未附!那些士绅巨贾不过是慑于陛下天威,暂时蛰伏罢了!其心如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臣在江南所见,阳奉阴违者比比皆是,暗中串联者不计其数! 若不趁此机会,以严刑峻法,施霹雳手段,将他们的脊梁骨彻底打断,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畏惧,不出十年,新政必将人亡政息,江南依旧是他们的江南,而非陛下的江南!” 洪承畴的话充满了血与火的气息,每一个字都透着酷烈与决绝。 这看起来竟像是法家的铁腕,是乱世用重典的极端体现。 孙传庭听得眉头紧锁,正欲再度开口,强调民心向背之重。 而朱由检,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最高裁决者,在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笃。” 一声轻响,在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传庭与洪承畴的争论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了那张龙椅。 朱由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洪承畴,径直落在孙传庭身上。 “洪卿所言,甚合朕意。” 短短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了孙传庭的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身形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刹那间,只觉得四肢都变得冰冷僵硬。 他怔怔地看着皇帝。 怎么会? 在孙传庭的心中,这位年轻的天子固然是杀伐果决、手段狠辣的雄主,但那一切的杀戮与铁腕,都是在扫平天下,拨乱反正的过程中,为了对抗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而不得不为的必要之恶。 可如今天下大局已定,盐商伏法,勋贵圈禁,藩王削尽,大明这艘行将沉没的巨轮好不容易被陛下力挽狂澜,稳住了航向,正该是修补船身,安抚船客的时候了,为何……为何陛下还要迷恋那种血腥的酷烈手段? 他有点没法理解,那个曾经和他彻夜长谈,探讨如何“藏富于民”,如何“与天下更始”的英明君主为何会在此刻,选择了一条他看来最危险,最失人心的道路。 与孙传庭的如坠冰窟截然相反,洪承畴在听到皇帝的肯定后,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惊喜!狂喜! 难以言喻的激动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强硬,所有不被同僚理解的酷烈主张,所有被视为“屠夫”、“酷吏”的骂名,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最权威之人的最高肯定! 值了!一切都值了! 暖流自心底涌起,迅速传遍全身,让他几乎要在这庄严肃穆的乾清宫里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平静深邃的身影,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无以复加的狂热与崇拜。 人生在世,求一知己足矣! 而自己的知己,竟是当今天子! 能为这样的君主效死,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又有何憾? 这一刻,洪承畴甚至觉得,朱由检不仅是他的君,更是他心中的道!是他所有不被理解的政治抱负和铁血手段,得以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的最终凭恃! 然而,朱由检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位臣子那冰火两重天的剧烈情绪变化。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论断,不过是随口一句“今日天气不错”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从孙传庭那张错愕的脸上移开,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像是师尊在考校学生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白谷,”朱由检轻轻唤着孙传庭的字,“你可知,何为‘包税制’?” “包税制?” 孙传庭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他微微一怔。 这个词太过熟悉,却又显得如此遥远。 它像一个历史的幽灵,与蒙元时期的苛政与暴虐紧紧捆绑在一起,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汉家士子都深恶痛绝的名词。 孙传庭迅速收敛心神,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躬身正色答道:“臣知道。所谓‘包税制’,乃前元弊政。元廷将指定区域之税收,承包与商人、豪强,称之为‘包税人’。朝廷只问总额,不问过程。包税人为了牟取暴利,往往数倍、乃至十数倍于定额,对百姓横征暴敛,敲骨吸髓,致使民不聊生,天下汹涌……” 孙传庭的回答,标准而精确,完全符合史书上的定义和儒家士大夫对此的一贯评价。 在他回答的时候,朱由检却有了新的动作。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走向暖阁一侧。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无朋的《大明舆地图》。 朱由检的身影在这幅巨大的地图前,显得既渺小,又仿佛与这整个天下融为了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片最为富庶,也最为璀璨的区域。 孙传庭的声音还在暖阁中回荡,朱由检却毫无征兆地开口,直接打断了他。 “白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皇帝的声音带着洞穿世情的冷酷与清晰。 “元朝的包税制,在你们看来是弊政,但在某些人眼中,却是最美妙不过的制度。因为它有三个无可比拟的好处。”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松江府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其一,谓之‘私权代王法’。一旦朝廷将一地之税承包出去,那包税之人,便等同于在此地自立为王。税额高低,由他一言而决;征缴之法,凭他喜怒而定。 他可私设刑堂,滥用酷刑,朝廷的律法到了他那一亩三分地,便成了空文。地方官吏若不与其沆瀣一气,便只能仰其鼻息。白谷,你说说,这般代天行罚,自操威福的滋味,诱不诱人?”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沉,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的的手指缓缓移动,如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过地图,最终停留在了浙江的杭州府。 “其二,谓之‘无为而治’。朝廷不必再费心费力,供养无数官吏深入阡陌之间,挨家挨户地去核算征收。只需在府城设一税官,安坐堂中,等着包税之人将成箱的银钱送上门来便是。 至于那包税之人是如何刮地三尺,如何逼得小民卖儿鬻女、悬梁自尽,大可充耳不闻,眼不见心不烦。这对那些只求安逸不愿任事,视百姓为刍狗的官僚而言,算不算得上一种解脱?” 孙传庭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在陕西时,不止一次遇到的那些地方官,府库里明明有粮,却宁可看着城外流民遍地饿殍载道,也不愿开仓放粮,只因怕得罪了屯粮的本地豪绅。 那一张张事不关己的冷漠面孔,不正是这无为而治的绝佳写照么! 朱由检的手指最后落在了富甲天下的苏州府,那冷硬的指节几乎要将苏州二字从图上生生磨去。 “其三,也是其中最精妙的一处,谓之‘祸水东引,独享其名’。百姓恨谁?他们目之所及,只会恨那个上门催逼,拳脚相加的包税之人,恨那些为虎作伥的恶仆走狗。而真正躲在幕后,与包税人勾结分肥、拿走十之七八好处的官僚士绅,反倒可以隔岸观火,继续扮演着乐善好施的乡贤。 他们只需拿出盘剥所得的九牛一毛,修一座桥,补一段路,或是赈济几户赤贫之家,便能换来一个‘仁心义胆’的好名声。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风险,都由那包税的‘恶人’一肩担下。这般既得实利,又得美名的好事,妙不妙?!” 朱由检说完,转过身,目光刺向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手收租,一手收税。左手执族法家规,右手掌国法之威。出则为官,入则为绅,一身而兼地主、税吏、法官之职。白谷,你觉得,对他们而言,这天下,除了不是姓他们的姓,还有什么不遂心的?” 孙传庭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鸣,只剩下皇帝那一句冰冷的质问在反复回荡。 这个观点太过疯狂,太过离经叛道了! 元朝,那不是被太祖高皇帝金戈铁马驱逐出中原的胡虏吗? 那不是一个衣冠南渡、文明沦丧的黑暗时代吗? 身为孔孟门徒,以“清流”自居,口口声声“华夷之辨”的士大夫阶层,怎么可能会去怀念那个时代? 这……这简直是对整个士人群体的最大污蔑! 但…… 但是为什么! 一个又一个他亲身经历的匪夷所思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他想起了起初皇帝在江南推行“一体纳粮”,丈量田亩时,那些士绅们是如何抱团取暖,指使族人佃户暴力对抗官府,甚至伪造地契,将田产挂在早已作古的祖先名下。 他想起了在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时,那些平日里满口为国分忧的鸿儒名士,是如何痛哭流涕地跪在巡抚衙门前,声称新政与士大夫争利,是亡国之策,转过头却在自家的密室里商议着如何煽动民变,如何让朝廷的政令不出府城。 他想起了那些油盐不进,阳奉阴违的嘴脸,那些当面恭敬万分,背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他们……他们确实表现得不像是大明的臣子,他们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的拥有者,在自己的领地里,他们就是法律,就是天! 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固守的所有观念: 皇帝说的……是真的。 这些人,骨子里怀念的,根本不是什么圣贤之道,而是一个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掌握地方一切权力,将万千百姓踩在脚下,敲骨吸髓,而朝廷又奈何他们不得的时代! 他们真的不介意坐在龙椅上的是姓朱,还是姓孛儿只斤,只要那个人能保证他们的这种土皇帝的特权! 一瞬间,孙传庭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后怕。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只是一群贪婪短视的守财奴。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群从精神上就已经叛国的潜在敌人! 冷汗,涔涔地从他的额头、后背冒了出来,晚风从窗棂的缝隙中吹入,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而另一边的洪承畴,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双眼此刻已经亮得吓人,放出如饥似渴的光芒,痴痴地望着朱由检,整个人如痴如醉。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皇帝的这番话,不啻于一道神光,照亮了他心中所有混沌的角落。 那道困扰他许久的迷雾,被这道闪电瞬间劈开,露出了后面狰狞的真相!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在江南所对者,非是那些读死书的腐儒,亦非什么心怀大明的孤臣义士,而是一群视类似元朝“包税之制”为传家宝典的国中之国! 在他们眼中,无所谓君父,无所谓社稷,唯利是图而已! 谁能让他们坐地分金,谁便是他们的主子。 今日奉朱家为主,明日若建奴出价更高,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喜迎新主’! 他们的骨头,早就被那种不受约束的权力欲望给泡软了,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是忠君爱国的热血,而是计算利益得失的冰冷汁液。 对付这样一群人,讲什么仁义道德?讲什么王道教化?那不是对牛弹琴,是什么? 唯有酷刑!唯有屠刀!唯有让他们感到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才能在他们那已经腐朽的灵魂深处,重新烙印上“君权神授”这四个字! 洪承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握紧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已经从狂热的崇拜,升华为愿意为皇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绝对忠诚。 朱由检则将孙传庭那张由震惊迷茫到惊恐再到惨白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 对于孙传庭这样的纯粹的能臣,孤臣,不能用权力去压服他,那只会让他心生芥蒂。而是必须从认知上,从思想上,彻底击碎他固有的观念,让他看到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更残酷更真实的底层逻辑。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那股压迫感十足的帝王威仪又被他收敛回了那副平静深邃的躯壳里。 他端起御案上那杯早已微凉的香茗,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吹了口气,仿佛只是在品味这雨前龙井的清香。 然后,皇帝抬起头,再次看向依旧处在巨大震撼中,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孙传庭,用平淡到近乎闲聊的口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白谷,现在你再跟朕说说,江南的官绅地主富商,为什么不愿意交税?”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传庭的心坎上。 孙传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因为交了税,就是大明的臣民。 不交税,他们就是自己王国的皇帝! 第317章:既以文教而不明,当以兵戈而代之 西暖阁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宫人悄悄剪过一次灯花,火光复又变得明亮、安宁,静静地映照着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皇帝的话音稍歇,那股因剖析包税制而带来的血腥与铜臭气,似乎还盘桓在空气之中,沉甸甸地压在孙传庭与洪承畴的心头,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间暖阁,此刻寂静得可怕。 孙传庭与洪承畴二人,此刻已然忘却了君臣之礼,忘却了身在何处,他们就如同两个初入蒙学的童子,面对着一位学究天人的师长,正襟危坐,屏息凝神,唯恐漏掉接下来任何一个字。 他们心中清楚,皇帝接下来要说的,将是比银子、比权力更为根本的东西。 皇帝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缓缓从二人脸上扫过,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却带着更深层次的悲凉。 “方才所言,不过是其表。为何这等饮鸩止渴的法子,在江南那片号称文风鼎盛礼仪之乡的土地上,竟会有如此多的人暗中奉为圭臬,心向往之?这便要说到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条——人心与风气之败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孙、洪二人一个喘息和思索的间隙。 “朕以为,其病根,源于两处。其一,便是所谓的东林党,留给朝堂的政声。” 东林党三字一出,孙传庭与洪承畴的身子皆是微微一震。 这三个字在大明朝的官场上,实在是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了。 它曾是清流与骨气的代名词,是无数读书人心中所向往的道德标杆,但在皇帝这里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冷笑一声:“朕知道,在许多人心中,东林诸君子是为国为民,不畏强权,敢于与阉党死战的忠臣,这一点朕不否认。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有风骨,有节操。然而,”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人是会变的!。” 皇帝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一个无形的命门上。 “这其中,就包括了全盘废除为了增加国库收入而设立的商税、矿监、税卡。在他们口中,这些都是与民争利的恶政,是阉党用来搜刮民脂民膏的爪牙。废了它们是拨乱反正,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话说得何其动听,何其大义凛然!” “可他们,或者说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当真只是为了天下万民吗?”朱由检再次发出一声悠长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白谷,洪卿,你们都是熟谙政务之人,当知我大明的税制,祖制便是重农抑商。商税本就微不足道。万历爷想开财源,便只能从这些地方下手。而我大明最富庶之地,商贾云集之所,是哪里?” 他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孙、洪二人的脸上。 “是江南!是松江府的棉布,是苏州府的丝绸,是杭州府的茶叶,是扬州的盐,是景德镇的瓷器!废了这些税卡、矿监,谁得的好处最大?是北方的农民?是西北的边军?不!是那些在江南坐拥着万贯家财,开着遍及天下的商号,拥有着无数工坊、良田的士绅大族!” 朱由检语气中的嘲弄与愤懑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孙、洪二人的心上。 “他们打着清流的旗号,做的却是为自己家乡免税的生意!” 孙传庭与洪承畴脸色剧变。 这些年来,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以东林后继者自居的言官御史,一提及加派商税,或是重开税卡,便如丧考妣,痛心疾首地高呼“祖制不可违”,动辄便以“仁政不可失”来胁迫君上。 那高高在上的道德文章背后,是如此赤裸裸的乡党门户之见,是如此不堪的利益勾结! 再想起钱谦益和钱龙锡 孙传庭的额角,已经有冷汗沁出。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幽远和沉痛。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也是让朕,最感寒心的一点,便是‘家国’二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已经轻如鸿毛了。” “家国认同的瓦解……这才是真正的绝症。”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他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皇帝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二人,目光中带着深切的质问。 “在那些人的心中,大明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孙传庭与洪承畴皆是一愣。 大明是什么? 大明是太祖高皇帝披荆斩棘、驱逐蒙元后建立的煌煌天朝,是他们身为臣子理应尽忠效死的父母之邦,是天下万民的归属与庇护! 这难道还需要问吗? 然而,皇帝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笑容,他没有让二人回答,而是自问自答起来,并且,他刻意变换了一种语调。 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精明,又夹杂着一丝轻蔑与疏离的语气,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他想象中,某位江南大士绅在自家后花园里,品着香茗,摇着扇子时的心声: “‘大明?大明嘛,是那座遥远的,位于北方的京城,是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陛下。它更是……是户部和兵部那些填不满的军费窟窿,是一个只会没完没了地向我们江南伸手要钱的穷亲戚,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这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孙传庭和洪承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样一幅场景,听到了那样令人心胆俱寒的言语。 皇帝的表演还在继续,他的语气愈发地振振有词,仿佛在为这种想法辩解: “我辛辛苦苦从万亩良田里,从上百家店铺里,从那一艘艘下南洋的商船里赚来的雪花花的银子,凭什么要交给你们?交上去的税银,千里迢迢运到北方,一半进了沿途官吏的私囊,另一半扔进辽东那个无底洞里,也听不见个响声。辽东的仗打了这么多年,打不赢;遍地的流寇,剿了这么多年,也剿不灭。’” “这钱,打了水漂,我心疼啊!” “你说,这钱,为何就不能用来修一修我苏州老家的水利?为何不能用来加固我松江庄园的围墙?为何不能用来多养几百个精壮的乡勇来看家护院,保护我的万贯家产?” 一句句,一声声,都像是从那些士绅的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言语,真实得让人不寒而栗。 洪承畴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他的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朱由检收起了那副模仿的腔调,最后,他挺直了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用自己身为帝王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总结: “与其资助一个摇摇欲坠、将倾未倾的大厦,不如留着银子,把自家的那座小楼修得更坚固、更安逸些!” 孙传庭和洪承畴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之前所有关于“避税”、“自私”、“短视”的理解,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那一道温情脉脉,写满了“同舟共济”“君臣一体”的最后面纱,被皇帝亲手残忍地撕了下来,露出了其后血淋淋赤裸裸的真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避税了! 这不是商人的贪婪,也不是小民的狡黠! 这是决裂!一种从思想根源上,与大明朝廷、与朱氏江山的彻底决裂! 这哪里是避税,这分明是在等朝廷垮台,是在等大厦倾覆! 他们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建起他们自己的万世基业! 他们甚至已经在盘算,当大厦倾倒的那一刻,要如何引导倒塌的方向,才不会砸到自家的后花园! 孙传庭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头干涩得仿佛要冒出火来。 从未有过的刺骨寒意直冲脑门,那是比面对千军万马的敌人时更加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脸上那副天崩地裂般的表情,随后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声音沉重如山: “国运即我运。”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孙、洪二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五个字,是朕的信条,也该是你们身为大明臣子的信条! 士大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个人的荣辱兴衰与大明的命运休戚与共,紧紧相连。国若将亡,何以为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愤怒:“可如今,朕骇然发现,在江南那片号称礼仪之乡的富庶土地上,竟有那么一个庞大的、有权有势的群体,早已将这五个字,篡改成了——‘我运即国运’!甚至……是‘我运,关国运何事’!” “所以,他们不愿意交税,绝对不是简单的自私自利,也不是一时的鼠目寸光。这是一个集本朝制度之弊、经济之困、官场风气之腐、文人心性之变于一体的——痼疾!” “在他们的利益算盘上,大明江山的存续已经与他们自身的家族富贵,彻底脱开了干系。非但如此,甚至已经形成了深度的对立!朕要剿寇,要御虏,要中兴大明,就必须加派,必须征税。而朕的每一个举动在他们看来,都是在挖他们的墙角,动他们的钱粮!” 皇帝负手在暖阁内踱步,一边走,一边用更为直白更为冷酷的语言,将这个群体的画像描摹得更加清晰。 “在江南,他们建立了一个自家的水陆码头,一处自成一体的铁桶江山。在这方天地里,他们的族法家规比朝廷的律法更好用;他们豢养的乡勇护院,比官府的衙役更得力。他们在这里收租、放贷、断案、征税……俨然一个不受朝廷节制的‘小朝廷’!” “他们将朝廷的任何国策,任何为了挽救危局而做出的努力,都视为是坏了他们安乐局的搅事之人。他们巴不得北方打得越乱越好,朝廷越穷越好,这样,便没有人有精力来管他们,他们便能在这片乐土上,永享富贵。” “他们天真地以为,凭借着手中的财富和粮食,无论这天下最后换谁来坐江山,他们都可以像商贾贸易一般,与新主子讨价还价,继续维持他们的体面和富足。 他们以为无论是姓朱的皇帝,还是姓甚名谁的流民,甚至是关外的建奴,都需要他们这些贤达来帮助治理地方,都需要他们的钱粮来稳定人心。” “他们的根,早已不扎在大明的社稷江山,而是盘结于自家的宗族、乡党、田庄、店铺之上。江山可以换,朝代可以改,只要他们的田契、房契、借据还在,只要他们的庄园和生意还在,对他们来说,就没什么不同。” “最可笑,也最可恨的是,他们还善于用最动听的言语来包装他们最卑劣的心思。口中常念的是孔孟,是苍生,是尧舜仁政;心中所算的,却是自家的田产多了几亩,银库添了多少,手里的权柄又能换来几许好处。 他们用盘剥小民得来的万分之一,修桥补路,便能换得一个乐善好施的美名,将自己打扮成爱民如子的乡贤。而将他们推上这等宝座的,恰恰是他们极力抗拒的,属于大明的税赋!” 至此,所有的剖析全部完成。 朱由检停下脚步,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成了冰。 “他们的这套算计,这套做派,这套为人处世的圭臬,已经与朕,与大明,与这天下的存亡大计背道而驰。对于这些……心中早已存了‘投降’二字的潜在贰臣,朕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去慢慢地教化他们了。”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射向已经被彻底震撼,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孙传庭与洪承畴。 朱由检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的权柄与利刃。 他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 “既以文教而不明,当以兵戈而代之!” 话音落下,整个西暖阁,陷入了绝对的沉默。 针落可闻。 洪承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在他身体的每一处血管里疯狂地奔腾、咆哮! 一旁的孙传庭,同样感到了如遭雷击般的彻悟。 醍醐灌顶! 这四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感受。 他之前所有对于皇帝手段过于酷烈的困惑不解,甚至内心深处那一丝丝源于传统儒家的抵触,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为自己先前那些仁慈的想法,感到了一阵阵的羞愧。 对这些已经与国家离心离德,视社稷为货物,视君父为累赘的附骨之疽讲仁慈,就是对北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残忍! 就是对天下千千万万挣扎在饥寒线上的无辜百姓的残忍! 就是对整个大明江山的残忍! 这已经不是治病,这是战争! 一场决定国家生死的,无声的战争! 孙传庭缓缓地抬起头,与身旁的洪承畴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他从洪承畴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里,看到了与自己心中一般无二的震撼、折服,以及……被彻底点燃的,虽死无悔的.忠!诚! 他们之间,再也不需要任何言语。 下一刻,孙传庭与洪承畴二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推动,一齐离席,一齐屈膝,一齐朝着龙椅上的那道身影,跪倒在地。 然后,两个截然不同,却又蕴含着同样决心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在死寂的暖阁中响起,汇成了一股洪流: “臣,谨遵圣谕!!” 第318章 : 皇权下县 房间里,那股子仿佛能将人骨血都冻住的冷意,随着天子一个轻描淡写的“坐”字,好似初春的薄冰,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这冰面虽裂,寒气却未散尽,反倒化作了更粘稠的湿冷,紧紧贴在两人的肌肤上。 孙传庭与洪承畴依言落了座,锦墩软厚,此刻坐去却如坐针毡。 君臣之间,再度陷入了一场漫长的静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也更具分量。 皇帝未再言语,只是端起了御案旁的一盏粉彩描金盖碗。 他用碗盖轻轻撇去浮在茶汤上的碧绿嫩芽,那细微的,瓷器与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朱由检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姿态优雅雍容,仿佛方才那一番石破天惊颠覆人伦的言语,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寻常闲话。 放下茶盏,皇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声叹息,如同一根纤细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孙传庭紧锁的眉心。 他眉头蹙得更深了,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波涛万丈。 这两年一路行来,他孙传庭,封疆大吏,平生所学、所信、所守的一切,竟都好似烈日下的残雪,被眼前的这位年轻天子一点一点地消融、蒸发,乃至……重塑!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再这般下去,那个曾经坚信“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乃是祖宗成法,天经地义的孙传庭,还会剩下几分旧日的模样? 难道这满天下的读书人,这维系着大明朝二百余载礼法纲常的士人们,当真就如陛下口中所言那般,利欲熏心,国之蠹虫,已然不堪到了这般田地? 他不敢信,可脑海中浮现出的景象,却又逼着他不得不信! 想当初,为了那区区五十万两的军饷,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哪个不是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户部的堂官能抱着空空如也的账册,在朝会上老泪纵横,直言“国库空虚,一至于斯”! 仿佛这大明天下,真是穷到了山穷水尽、无米下锅的绝境! 可现在呢?! 陛下每次赏赐给他的亲军、赏赐给京营的士卒,乃至秦良玉的白杆军,动辄便是十万两、二十万两白花花的现银! 孙传庭不是蠢人,最是讲求实际。 这前后的天渊之别,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想通了关节。 就如同电光石火间的一道霹雳,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这大明,哪里是没钱?!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真穷! 钱,一直都在! 它们就像地下的暗河,看似无踪,实则汇流成海,只是不入国库,而是藏在那些昔日里哭穷最凶、喊得最响的官绅巨贾的宅院深处,藏在他们那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府邸里,埋在他们那一亩亩兼并而来的良田之下! 圣天子所言,句句是实! 非国之贫,乃藏富于官绅也! 这一下,不啻于龙场悟道,却比那阳明先生的顿悟来得更为残酷,更为血淋淋。 孙传庭只觉得羞愧震撼与恍然的热流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离席,再一次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检拜伏于地。 “臣愚钝!为官半生,竟看不透这层画皮,识不清这群国贼!致使陛下蒙尘,社稷板荡,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羞,是愧,更是对自己前半生所作所为的深深质疑。 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身躯微微战栗的孙传庭,他的眼中没有了此前的冷冽。 皇帝终于摆了摆手,示意内侍扶起孙传庭,声音也缓和了下来:“起来吧,伯雅。朕不怪你。”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道德经》有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世上能看清别人已是不易,能看清自己更是难上加难。你所学的,所见的,所经历的,皆是这二百年来的旧规矩,身在其中,自然难见其弊。你能想通这一节,便已胜过朝中九成九的所谓栋梁了。” 孙传庭被内侍搀扶着起身,听到天子这番话,更是羞愧难当,素来严肃的脸涨得通红,只能深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那双眼睛。 而他身旁沉默不语的洪承畴,心中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他,洪承畴,自觉在陕西大灾之时已将这世情人心看得通透。 所谓的气节,所谓的纲常,在真正的生死和荣华富贵面前,究竟值几两银子?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陛下的这番剖析,非但没有让他感到震撼,反而像是为他心中早已成型的看法,盖上了一方来自九五之尊的印玺,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 孙传庭这般人物,不也一样被蒙在鼓里? 而我洪承畴,早已洞若观火! 这便是他能比孙传庭更快揣摩上意,也更得圣眷的原因! 一股志得意满的暖流在他心底悄然流淌,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的脸庞,只是眼帘低垂,做出与孙传庭同样恭顺在用心聆听圣训的模样。 洪承畴深知,为官者,尤其是为天子近臣,最重要的,便是这不动如山的城府二字。 喜怒不形于色,方能深不可测。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御座上的皇帝对他招了招手。 极为轻微的动作,只是几根手指微微勾动了一下。 洪承畴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半分迟疑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迈着细碎而又迅疾的步子快步走到了御案之前,躬身垂首,侍立在旁。 “臣,在。”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指,在御案那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案牍上,轻轻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敲击,都仿佛是敲在洪承畴的心坎上。 终于,敲击声停了。 朱由检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终,目光落回到洪承畴那张写满了恭谨的脸上:“朕有一策,欲以浙江为始,试办之!” “浙江试办?”洪承畴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 他甚至还不知道陛下究竟要试什么策,要办什么事,但这并不妨碍他立刻做出最正确的表态。 洪承畴当即双膝跪地,斩钉截铁地叩首道:“陛下但有驱驰,臣万死不辞,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这番话说得是又快又响。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泛起笑意,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懂事的聪明人。 他侧过身,从龙椅上微微探出身子,伸出手在洪承畴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亨九,有你这句话,朕心甚慰。” 这个动作! 这个看似亲昵寻常的动作,落在另一侧刚刚站稳的孙传庭眼中,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孙传庭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而对于洪承畴本人而言,皇帝手掌上传来的那股温热的力道,仿佛是一道天火,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但他强压着这股几乎要让他呐喊出声的激动,将头埋得更低:“臣……愧不敢当!惟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之一刃,为大明扫清一切障碍!” “好一个‘最锋利之一刃’。”朱由检收回了手,重新坐正了身子,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比之前更重了三分。 “朕要你在浙江试的,便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后咬牙切齿道,“皇权下县!” 洪承畴整个人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地底漫了上来,让他刚刚还因激动而火热的身躯瞬间冰凉! 皇权下县?! 自古以来,皇权止于县一级,县下则由乡绅、宗族依乡规民约自治,这已是千百年来的定制和无奈之举! 天子……天子竟是要打破这个定制? 他要将他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如水银泻地一般渗透到帝国的最底层,渗透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角落?! 洪承畴的呼吸在这一刻,为之一滞!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想抬头,想看看说出这四个字的皇帝究竟是何等的模样,是疯狂,还是……胸有成竹? “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开口。 “臣……臣不敢!”洪承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朱由检的声音依旧机淡,“旧有的法度行不通了。那套所谓的‘县-乡-里’的旧制,早已被那些士绅宗族蛀得千疮百孔,如同朽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冷酷:“对于一块已经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朽木,修修补补,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它彻底劈碎当成柴火烧了,然后,换上我大明亲手打造的百炼精钢!” 洪承畴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劈碎朽木,推倒重建! 这是何等的气魄,又是何等的……血腥! 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个政策一旦推行,将在浙江,乃至整个江南掀起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 就在洪承畴心神激荡,冷汗越出越多之时,朱由检从御案一旁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卷宗,随手“啪”的一声摆在洪承畴面前的案牍之上。 “这是朕这两个月来,闲暇时写的一些刍荛之见,你且拿去看看。” 洪承畴闻言,心中更是剧震! 他颤抖着手将那卷宗捧起,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上好的宣纸上用凌厉字体书写的,哪里是什么“刍荛之见”,分明是一套组织严苛、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堪称改天换地的新政宏图! 其思虑之周详,细节之完备,简直匪夷所思! 皇帝已然预谋已久! 洪承畴强忍着心头的惊骇,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越看,后背的冷汗冒得越是厉害,最后,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官袍都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皇帝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仿佛是在为他解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向整个天下宣告他的意志: “其一,重塑县政。于县一级成立‘县政堂’。县令仍为一县之首,但其权不再是乾纲独断。政堂之内,另设农、税、法、学四司。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洪承畴身上,语气一转,带上了考较的意味:“这四司主事,干系重大,非忠诚干练之士不可。他们不经吏部铨选,官职品阶虽低于县令,却需有直接向朕密奏之权,俸禄、升黜亦由内廷专司。如此,方能与县令互为犄角,又互为掣肘,令一县之地,再无人能经营成自家后院。”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难题:“只是,这第一批四司人选,从何而来?朕手中并无这许多现成可用之人。亨九,你既为浙江试办之首臣,此事朕便交由你来设法。 朕只要结果,不论你用何种手段,从军中拔擢也好,从吏目中遴选也罢,哪怕是从市井商贾中破格录用,只要其人可靠、能办事,朕都允你!” 洪承畴心中一凛,这既是天大的授权,也是千斤的重担! 他立刻叩首沉声道:“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臣必在浙江本地殚精竭虑,为陛下寻访那些被埋没于泥沙中的珠玉。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必为四司选出能担重任之才!”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再转,眼中闪烁着长远的光芒:“但此非长久之计。待浙江局势稍定,朕准你于杭州开设‘大明皇家格致院浙江分院’! 此学堂不教空谈,专授实务。待其有了毕业士子,这四司主事,乃至浙江各级实务官吏,必须优先从其中选拔委派!朕要的,是一条源源不断,为朕所用的人才活水!” “这四司主事,必须是朕的门生,学的是经世济用之学,而非那套空谈心性的虚文。他们心中,第一位的是朕,是大明,而后才是其他!” 听到此处,孙传庭在一旁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分明是在县衙里,给县令安上了四双代表天子的眼睛和四柄悬在他头顶的刀! 而那“大明皇家格致院”更是釜底抽薪的毒计,它将从根子上挖断传统科举士人对于官场的垄断! 洪承畴更是心惊肉跳,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其二,再造乡里。废黜传承数百年的里甲之制,以地理上的自然村落为基,设立‘村公所’,上承县政堂。村公所设村长一人,此人不由乡绅推举,不由宗族长老世袭,而由县令直接任命!” “村长任期三年,最多连任一届。其人选优先从新军退役士卒,或是朕登基之后返乡的忠勇老兵中选拔。他们的职责是传达政令、登记户口、调解乡里纠纷、组织农田水利等,但,” 皇帝的声音陡然加重,“有两样东西,他们绝不许染指——那便是税赋之征收与大案之终审!税,由税司专员下乡清丈核定;法,由法司巡回审理。村长,只是朕伸到最底层的耳目与手足,而非一个新的土皇帝!” 孙传庭听到这里,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废里甲,设村长,用退役士卒……这一连串的举措,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要将深入大明肌体最深处的那些宗族势力,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脉络,连根拔起! 他只觉得自己在听一个疯子讲述着天方夜谭的故事。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冰冷而坚定的眼神时,他心中的荒谬感又迅速被更为强烈的真实感所取代。 这不是疯话! 以陛下如今手中的雷霆之威,以江南士绅被杀到胆寒的现状……这……这恐怕还真是行得通的! 这套法子,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一旦铺开,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被百姓私下里称为“土皇帝”的乡绅巨室,怕是真的会被一个个地清扫干净,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其三,另辟官途,杜绝勾连。”朱由检的声音还在继续。 “朕将明发上谕,‘明皇家格致院’之毕业士子,经考核合格者,授予‘实务出身’之功名,与科举进士、举人一体同功,拥有同等的为官资格。且在税、法、工、矿、水利等专技之司,‘实务出身’者当优先录用!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报效国家,不止独木桥一条路可走!” “此外,凡县政堂之官吏,自县令、四司主事,一体实行五年轮换之法,且严格籍贯回避。官位是铁打的,但坐官的人必须是流水的!朕要让他们谁也无法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与地方势力沆瀣一气,结成朋党!” 听完这最后一条,孙传庭脑中一片空白。 孙传庭像看一个神魔一样看着御座上的皇帝,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天下,要彻底变了。 第319章:大明,只一个太阳! 这天下,怕是真的要变了天了。 这个念头就如同那静水深处,悄无声息冒出来的一个水泡,骨碌碌地,就浮上了孙传庭的心头。 可这念头刚一冒尖,他自己又在心里狠狠地摇了摇头,把它给摁了下去。 不对! 不是将要变,是早就变了! 自打陛下登基以来,这大明的天,便不再是原来的那片天了! 如今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旁的天? 只有御座上坐着的这一片! 这大明朝,又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日头? 也只有眼前这位心思深如海的年轻天子,这独一份儿的太阳! 他那光芒既能叫万物生长,也能将那见不得光的阴私腌臢,都给晒成飞灰。 什么祖宗留下来的成法,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都成了老黄历了。 如今,是新朝,是只属于皇帝一个人的新朝! 孙传庭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那憋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也仿佛跟着散了些许。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那跪伏在御案前头的人——洪承畴。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绫子,一双眼珠子都快要黏到上头去了,那神情竟是如痴如醉,仿佛捧着的不是什么卷宗,而是那能让人白日飞升的仙丹。 看着洪承畴这般模样,孙传庭的心里第一次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想当初在陕西,这洪承畴不过是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属官。 人是有些才干,可总觉得他身上少了些读书人该有的硬骨头,多了几分官场上迎来送往的油滑气。 可如今再看,竟是自己看走了眼,看走了天大的眼! 他这副看似一味奉承讨好的奴才相底下藏着的,竟是对这世道人心最精准不过的洞察! 洪承畴总能抢在所有人前头摸到圣心独运的脉络,将事情办得妥帖,办得让陛下龙心大悦。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光会说漂亮话,他还真就能拿出实打实的功绩来,堵住那悠悠之口!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孙传庭在心里头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这还是头一回,他把这句话用在了洪承畴的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随陛下的步子到底是慢了。 不是慢了一步两步,是慢了太多了。 自己的脑子里还装着太多往日如何的旧框框,遇事总是瞻前顾后,思虑太多。 以至于在天子这等摧枯拉朽,石破天惊的变革跟前,竟显得如此的迟钝笨拙。 就在孙传庭心潮起伏百感交集之际,御座之上,皇帝那清冷中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将所有人的心神,都重新拉回到了那卷足以改换天地的宏图之上。 “那些个士绅为何能在一个地方作威作福,被小民们在背地里称一声土皇帝?究其根子,便在于他们手里死死地攥着三样东西:收租子的权力,收税的权力,还有断案子的权力。 这三样,就像那麻花一样拧在一块儿,让他们既是地方上的财神爷,又是能定人生死的活阎王。小民们见了他们,畏之如虎;连官府衙门,都得敬他们三分。” 朱由检说到此处,略顿了顿,那目光便如出鞘的利剑,扫过洪承畴那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 “朕的‘皇权下县’,便是要将这三样东西从他们手里一样一样地给它剥下来,全都收归到朝廷,收归到朕的手里来!” 皇帝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小锤子敲打在金石上发出的铿锵之音,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刻刀,将这新的法度一笔一划深深地刻进了这暖阁的空气里。 “头一样,便是这税权!此乃国之血脉,一丝一毫,也容不得旁人伸手!朕已经着毕自严和田尔耕筹备一个新衙门——大明皇家税务总局!” 洪承畴手捧着那卷宗,看到此处,只觉得那一排排陛下亲笔写下的凌厉小字,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柄柄闪着金光的利刃,看得他眼花缭乱。 “此总局,由京师朝廷直接管着,朕亲自来领这个头。底下分省、府、县,设三级税务司。每一级的官员都由他的上一级来委派,他们吃的俸禄都从朕的内帑里头出专款,不经过户部更不用看地方上的脸色。他们只对朕,对上头的税务衙门负责!” “他们的差事也简单,就一件:便是拿着朕这次在江南清丈田亩后新修的《鱼鳞图册》,还有新颁布的商税法,挨家挨户地,直接向那些该纳税的人家,把他们该交的钱粮,给朕收上来!不管是田赋,还是商税,一文钱也不能少!” 皇帝的声音带上了凛冽的杀气:“至于那些个旧日里常见的,什么‘诡寄’、‘投献’的鬼花样,朕也给他们备下了一份大礼。 只要一经发现,锦衣卫的缇骑须臾便至!那犯事儿的士绅,还有那投献的户主,家产全都给朕抄了入官。士绅本人也不用审了,直接打包送去三千里外的烟瘴之地,叫他一辈子也别想再回来!” “至于那些个税务官,但凡有敢收了黑心钱,跟地方上勾勾搭搭,欺上瞒下,蒙蔽朕的,”朱由检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洪承畴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体同罪!” 朱由检话锋一转,又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味儿:“当然,有罚也得有赏。朕会传旨天下,但凡有能人义士,肯出来举发这等偷税漏税的行径,只要查实了,朕不但保他身家性命周全,不受报复,更会将追缴回来的赃款拿出两成来,当场兑付给他做赏钱!绝无半点折扣!” 两成! 洪承畴在心里头飞快地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南这些大户家里头藏着掖着的田地,动辄就是几千上万亩,那偷漏的税款得是多大一笔银子? 要是能得个两成,那岂不是能让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一夜之间就变成富家翁?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令一出,那些士绅豪强们怕是连自家管账的先生,使唤的下人,都得日防夜防,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了! 这一招,忒狠了! 朱由检瞧着洪承畴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已然有数,便继续说道:“这第二样,便是断案子的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话说得不错。可是在朕的天下,便只能有国法!朕要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老话,不再是那说书先生嘴里头的空谈!” “朕要在各省都设一个‘大理寺分院’,品级与那布政使司平起平坐。再在各府,设一个‘巡回法庭’。里头的法官都由朕挑那些个精通《大明律》的干吏去当。他们也不常驻一地,就定期地在各县之间巡回,专门审理那些个县衙门里积压着,或是牵涉到地方豪强,县太爷不敢审,不愿审的大案要案!” “至于村子里头的公所,他们能管的,也就是邻里之间拌个嘴,或是为个田埂地界吵吵架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凡是涉及到分家产、定婚嫁、伤了人命的案子,那都得第一时间报到县里的法司衙门备案,由官府来审!” “这么一来,便等于是把那些个宗族祠堂里头私设公堂的权,给它连根拔了。日后若是再有哪个老东西,敢仗着自己是族长在祠堂里头摆开阵势,动用私刑,搬出那套狗屁不通的‘族规’来处置族人,”横笛冷哼一声,“直接按‘谋逆’论处!” “谋逆”! 洪承畴只觉得混杂着狂喜与战栗的颤抖从脚跟“噌”的一下就直冲上了天灵盖,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当场拍案叫绝,大呼“圣明”! 谋逆啊! 这可是要三族族谱自动补全的滔天大罪! 皇帝竟是将这“族规大过国法”的行径直接给定了这么个罪名!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釜底抽薪,狠到了极处! 这道旨意一旦颁行天下,那些平日里在宗族里头说一不二,视族人生死如草芥的老族长们,谁还敢再摆他那族长的谱儿? 谁还敢在祠堂里,对着犯了错的族人颐指气使地吼上一嗓子“族规论处”? 怕是借他一百个豹子胆,他也不敢了! “至于这第三样,”皇帝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仿佛能穿透这暖阁的墙壁,看到那万里江山每一寸的土地,“便是刀把子!朕的天下,一切能伤人的家伙,都必须牢牢地攥在朕一个人的手里!” “要严令取缔天下所有私家蓄养的乡勇、团练、护院!凡是有血性,愿为国出力的好男儿,只有一条正道可走——那便是来投朕的新军! 只要能过了朕定下的那些个操练考验,便能穿上军服,吃上皇粮,月月领到足额的饷银!跟着朕,为国征战,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这才是英雄好汉该走的路!” “若有那不听号令,还敢在家里头偷偷养着打手,私藏盔甲兵器的,也一概以谋反论处!这事也不用经过地方官府了,由锦衣卫,还有那新设的监察司一体操办。这些案子,朕同样鼓励天下人举发,只要属实,朕不仅替他瞒得严严实实,也一样有重赏!” 洪承畴听到此处,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像是开了锅一般,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可那脑子,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转动起来。 天子的这番设计,环环相扣,已然是天罗地网,可他总觉得,似乎还可以在这网上再添几根丝,让它织得更密,收得更紧! 洪承畴忽然一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谦恭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他对着皇帝朗声道:“陛下!臣斗胆,于陛下这惊天动地的三策之外,尚有两点浅见,或可为陛下新政添砖加瓦,以为羽翼!” 朱由检“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瞧着他道:“你说来听听。”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激动都压下去,这才沉声道:“陛下之策,重在搭骨架,收权力。但要想这骨架长久牢固,臣以为,还需两样东西来做那血肉填充。其一,是‘格物’之法;其二,是‘舆论’之势。” “格物之法?”朱由检眉毛微微一挑。 “正是!”洪承畴侃侃而谈,这一刻的他,竟是褪去了那层谨小慎微的臣子外衣,多了几分与君王共商国是的良相之风,“陛下欲行新政,首重一个‘准’字。无论是人丁户口,还是田亩多寡,亦或是税收几何,都需有详实可靠的数目字为凭。臣恳请陛下,下旨工部,动用那活字印刷的巧术,大量印制一批标准化的户籍、田亩、税收的登记表格。” “这表格是何样式,里头该填些什么,如何填写,都由朝廷一体制定,颁行天下。往后,各县上报,都必须用这同一种格式。如此一来,朝廷汇总核对之时,便能一目了然,大大减少了底下人上下其手,弄虚作假的可能。” “更进一步,”洪承畴的声音里透出难掩的兴奋,“臣请陛下在京师专设一处‘天下户田总册房’。将各地上报的数目字,分门别类,登录在册,建起一套覆压全国的户籍与田地的纸上总库!此库,每年一小核,三年一大核,时时增补更新。” “有了这套总库,咱们便可将各地上报的税收数目与之相互比对,分析其间的增减之势。譬如说,某地呈报说今年人口添了不少,新开垦的田地也不少,可那税收却不见涨,甚至还少了。 这其中若说没鬼,谁信?届时都不用等地方上有人来告状,朝廷只需派一两个监察御史拿着这册子按图索骥,去那地方上专项盘查一番,则一切的贪腐舞弊便都如那烈日下的冰雪,无所遁形了!”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亮起的光越来越盛。 他万万没有想到,洪承畴竟能从自己那还略显粗糙的制度设计里,提炼出如此具有远见卓识的想法。 用标准化的表格,建立朝廷级的档案总库,进行数据比对分析……这,有点意思! “好!”朱由检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亨九此策,大妙!甚合朕意!此乃以算学经世,以格物治国之大道也!准奏!” 得了天子这声赞,洪承畴更是精神百倍,劲头十足,接着道:“这第二样,便是‘舆论’之势。那些士绅之所以难缠,不光是因为他们有钱有权,更因为他们掌握了‘理’。他们通过那些个诗社、文会、书院,把他们自家的道理,说成了天下的道理,蛊惑人心。陛下要想破他们的势,便也需有自家的‘喉舌’!” 说到此处,洪承畴又离席跪下,磕了个头道:“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臣此去浙江试办新政,可否先开一份这《大明日报》的浙江专版,专供浙江一地,以配合新政推行,正所谓攻心为上!” “这里头一则是向所有识字的,不管是那做小买卖的商贾,还是城里头的百姓,仔仔细细地分说讲解陛下的新政,让他们都明白,什么叫‘国运即我运,国强则民安’的道理。 二则是要毫不留情地揭开那些旧士绅们的画皮,把他们贪婪无度的嘴脸和种种恶行都公之于众! 三则便是要将那举报贪腐的门路刊登在上头,并时时将那些个贪官污吏被查办,百姓冤屈得伸张的案子印出来,叫天下人都看看,也好在民间营造出一股‘皇恩浩荡,奸佞难逃’的煌煌大势!” “准!”朱由检是想也未想,便一口答应了,“此事,朕便交由你全权去办!” 接连两个建言都得了天子这般激赏认同,洪承畴的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餍足与兴奋。 这滋味与以往单纯地领旨办事,是全然不同的! 过去,他更多的是像个听话的奴才揣摩着主子的心意,然后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可就在方才,就在他斗胆献上那两条计策的瞬间,他猛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点醒了。 他……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晓得被动领命,战战兢兢的洪承畴了。 他的心思,在天子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的冲击与启发之下,仿佛也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开始学会主动地去思量这天下大势,去剖析其中的利弊,甚至……去擘画一个他想要看到的将来! 第320章:瞒天过海 圣驾将要北返还京的消息,就如同那春日里,闺阁小姐无意间往那静静的池子里丢了颗小小的石子儿,水面上瞧着不过是漾开几圈若有若无的纹路,须臾便散了。 可那水底下,却惊动了多少锦鲤游鱼,一时间乱了方寸,各自寻思起来。 自打皇帝从金陵城起驾,一路往北去,那随行的铁骑亲军一个个盔明甲亮,人高马大,行过处卷起一路烟尘,那股子杀伐气,不用人说,便是三岁孩童也懂得要远远避开的。 只是,有些个心里存着事的人看的便不只是这面上的威风了。 尤其是江南这片锦绣地界上,那些祖上积了几代德,家里有几亩闲田,前些日子又在天子雷霆震怒之下侥幸保全了身家性命的士绅老爷们,一双双眼睛便如那夏夜里的萤火,在暗地里瞧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这一趟龙驾北行,但凡经过个热闹些的城镇,只要那地界儿上设了官家的驿站,保管还没等那明黄的龙旗影子瞧见,就先有一哨人马快马加鞭地赶到了。 这些个军爷也不进城惊扰百姓,更不四处张扬,只一径地奔了那驿站去,到了地头也不多话,三下五除二便将里头的驿丞、驿丁们都打发了,自此,那迎官送客的驿站便挂了锁换了岗,成了一座外头瞧着寻常,里头却刀枪森然的小小营盘。 这风声,便如那风中的柳絮,飘飘扬扬地,也不知怎的就飘进了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深处,飘到了那些个正坐在自家后花园里听着小曲儿,品着香茗的老爷们耳中。 不少人听了,心里头便如那猫儿见了腥,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在无人瞧见的当儿悄悄地撇出个弧度来,那神情,竟是三分鄙夷,七分好似看透了什么的自得。 “嗬,咱这位皇爷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那气派,真个是古来帝王也少见。到头来到底也不是那庙里的金身罗汉,瞧瞧,这不是也怕死么?” 这般的念头就好似那梅雨时节长在墙角背阴处的青苔,不知不觉间就在许多人的心底里蔓延开来。 他们想,也是啊,这江南地面上,被他抄家灭族的士绅何止百家? 得罪的读书人更是车载斗量! 如今他要抛下这被他自家捧作龙兴之地的江南,回那千里之外,人心更为叵测的北京城去,心里头哪能不打鼓? 这一路上,把个驿站都变成了自家后院,可不就是怕了? 怕路上跳出个不怕死的义士,学一学那荆轲、专诸,给他来个图穷匕见么? 这般想着,心里倒生出几分病态的快慰来。 只是,这等快慰也只能在自家肚子里头盘算盘算,过一过干瘾罢了。 便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话露出一星半点儿来。 现如今的江南,哪里还是几个月前的江南? 天子的威风,那是用血淋淋的人头,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支只认得皇帝,不认得旁人的新军火铳,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砸出来的! 这时候谁敢去捋虎须,那不是嫌自家脖子太硬,想试试那新军的刀快不快么? 因此,面子上的文章自然要做得十足。 龙驾缓缓出金陵城的那天,但见那秦淮河两岸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官绅耆老,贩夫走卒,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嘴里“万岁”之声,喊得是震天动地。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诚惶诚恐的恭敬,与痛彻心扉的不舍,那光景,真好似天子这一走,便要将这江南的灵气儿都一并带走了一般。 朱由检安坐在宽绰的龙辇里,隔着一层朦胧的明黄色纱帘,冷冷地瞧着外头那一张张或真或假的脸。 大明皇帝最忠实的江南? 他心里默然想着,只觉得像是吃了颗未熟的青梅,从舌根子底下一直酸到心里去。 这片温柔富贵乡确是给了他翻身的本钱,让他有了撬动这老大帝国的一根杠杆。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片繁花似锦的泥土之下埋了多少仇恨的种子,又蛰伏了多少条吐着信子,只等时机便要窜将出来反咬他一口的毒蛇。 忠实? 这世上若说有什么是真正靠得住的,那便只有他自己,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刀把子了! 龙驾辚辚,未曾径直取了那大运河的捷径,反是顺着大江迤逦向东,绕了个弯儿往那松江府去了。 这一个小小的弯儿在旁人眼中看来,大约是天子一时兴起,想再瞧一瞧这大明朝的钱袋子是个什么光景。 可这消息如同一阵轻风,吹到了松江府衙门里,那个两鬓霜白,却依旧身子骨硬朗眼神烁烁的老人魏忠贤的耳朵里时,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阖,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眸子,竟是唰的一下迸出了两道炙热的光来。 魏忠贤心里明镜儿似的。 想当初,他魏忠贤是如何的权势滔天,满朝文武见了他哪个不是膝盖头发软? 一朝从云端跌落,若非陛下仁德,只怕早已是荒郊野外的一抔黄土了。 如今,虽品级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可这差事的要紧却是前所未有。 此处是天子亲口定下的“直隶之府”,是大明朝睁眼看那万里波涛的窗户,是将来数不清的财富涌进国库的龙头! 魏忠贤心里头只觉得一阵热浪翻涌。 他这一辈子起起落落,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最是晓得“天威难测”四个字的滋味。 陛下回京,军国大事,何等繁忙,竟肯为了他这么个罪臣绕道这数百里地。 这一绕,比什么金银赏赐,比什么显赫官职都更能让他这颗老迈的心感到妥帖。 当下,他便率了府里头大大小小的官吏,一路迎出城外十里。 远远望见那一片明黄仪仗簇拥着龙辇缓缓而来时,魏忠贤没有半分迟疑,撩起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这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勉强。 “老奴,魏忠贤,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辇的珠帘“哗啦”一声,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皇帝那张年轻却已不怒自威的脸。 他瞧着地上跪得如同一块石头的魏忠贤,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回话。” “谢陛下天恩!”听了这话,魏忠贤的身子微微一动,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可那腰,依旧是猫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朱由检也不在城外耽搁,只让魏忠贤随驾入城。 这一路上,他便坐在车里,透过窗纱瞧着这松江府的街景。 只见街道比别处都要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却不见拥堵。 远处的码头上更是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无数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的货物搬上搬下,一派忙碌兴旺,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他瞧着,暗暗点了点头,心里对魏忠贤的这份差事已是有了七八分的满意。 及至到了府衙,屏退了闲杂人等,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时,朱由检赐了座。 魏忠贤谢了恩,却只敢挨着那绣墩的边儿坐了小半个屁股,整个身子还是往前倾着,那模样,好似随时都要弹起来接旨一般。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心里也不免生出些感慨。 眼前这人若论起揣摩人心的本事,论起办差的忠心和手段,确是有他独到之处的。 “老魏啊,”朱由检这一声称呼叫得甚是亲近,仿佛不是君臣一般,“朕这一路行来,瞧着这松江府的光景,你做得不错。” 魏忠贤听了这话,那老迈的身子竟是猛地一颤,一双老眼里竟是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慌忙离了座,又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哽咽:“皆是托了陛下的洪福!老奴……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只怕办得不好,辜负了陛下的天恩。” “朕信你。”朱由检的声音淡淡的,可这三个字听在魏忠贤的耳朵里,却比那世上任何动听的言语都要让他熨帖受用。 “这松江府,是朕将来国策大计里极要紧的一步棋。海外的生意,商贾的税赋,这都是将来我大明国库的根本。这里头的分量,朕不多说,你心里当有个数。” 他话音略顿,眼风一扫,话锋也随之一转:“只是,这里头的道道与你过去在宫里,在京城办的那些差使不是一回事。你虽懂得权术,善于统筹,可要说起这做买卖的学问,这格物致知的道理,终究是个门外汉。朕把侯恂、杨嗣昌那几个精于理财算学的能人给你留下,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魏忠贤连忙叩首道:“老奴明白!陛下圣明远见,老奴万万不及!侯大人、杨大人,那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老奴定当将他们奉为上宾,凡事多听他们的计议,绝不敢自恃主官,行那排挤贤能的龌龊事!老奴一定……一定将这松江府,办成陛下心里想的那个样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他如何不明白? 陛下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点拨。 若是这松江府不能像个聚宝盆一样,源源不断地给皇帝变出银子来,不能成为大明朝看世界、镇四海的桥头堡,那他魏忠贤,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罪人。 “你明白,就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朕回京之后,京城里的事,比江南还要乱,还要棘手。这松江府,朕便全交给你了。你给朕记牢了,朕要的,不只是一个有钱的松江,朕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好用的,能给朕源源不断输送血脉的松江!” “老奴遵旨!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必定不负陛下所托!”魏忠贤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一番君臣晤对,也无甚么繁文缛节,很快便散了。 朱由检并未在松江府耽搁,第二日天还蒙蒙亮龙驾便又启程,继续往北去了。 魏忠贤带着府里的属官,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一双老眼,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那片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最后化作了天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儿,他才缓缓地直起了那一直躬着的腰。 李朝钦此刻见魏忠贤脸上似有喜色,连忙凑了上来,一张脸笑得如同开了花的包子:“恭喜厂公,贺喜厂公!您瞧瞧,陛下回京这等大事,还特特地绕道来看您老人家,可见您在陛下心里,那地位,真是不同凡响,旁人是万万比不得的!” 魏忠贤听着这般奉承话,脸上却不见多少笑意,只一味地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瞧着那空荡荡的官道尽头,半晌不言不语。 李朝钦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便有些打小鼓儿,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对,讨了没趣,那脸上的笑,也有些僵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忠贤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比狐狸还要精明的光。 他瞧着李朝钦,冷不丁地问道:“朝钦呐,咱家且问你,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来?陛下这一趟回京,和从前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朝钦闻言一怔,心想干爹这是考较我呢? 他把脑子里头那点机灵劲全都使了出来,将陛下的仪仗,随行的军士,方才与老祖宗的对答都细细地过了个遍,却实在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得陪着小心,躬身回道:“回厂公的话,小的眼拙,实在没瞧出什么大不同来。只觉得…只觉得陛下的威势,比刚来江南那会又重了几分,让人不敢多瞧一眼……” 魏忠贤听了,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脸上那神情,好似看着一个不开窍的蒙童,既有些失望,又有些无奈。 他伸出枯瘦得如同鹰爪般的手指,往他们来时路过的那座官驿方向虚虚地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好似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幽幽问道: “你当真没瞧见?” “瞧见……什么?”李朝钦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魏忠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没瞧见那驿站里头的人马,在圣驾走了之后……可曾跟着挪窝儿么?” 第321章 :皇帝老子不及吾 李朝钦半天没回过神来,但皇帝的行架,却半分没有迟滞。 自那财源滚滚,金粉奢靡的松江府往北地去,赶上一日的路程,便有一处唤作华亭的县治。 此地界虽比不得松江府那般万商云集,车马喧嚣得能将人的耳朵给震聋了,却也因着是扼着官道北上的咽喉,往来的官差客商便如那穿梭的织机,络绎不绝,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颇为热闹的所在。 就在这华亭县的官办驿站里头,安坐着此县的驿丞,叫做李子成。 说将起来,这驿丞一职,在朝廷那浩如烟海的官制里头,是连未入流的边儿都摸不着的,不过是个管着些迎来送往喂马劈柴的杂事吏罢了。 若真论起品级,当真是比那田埂上蹦跶的蚂蚱也大不了多少,这等身份若是搁在京城里,怕是连那些个王公府邸里头看大门的校尉也比他要体面几分,走出去腰杆子也挺得直些。 可俗语说得好,叫“县官不如现管”。 在这驿站的几亩方圆之内,他李子成便是那个说一不二,吐口唾沫是个钉的现管,是这驿站连同后院那几间屋子里的土皇帝。 说起他这个官身,并非是十年寒窗,熬干了灯油,从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考里头挣来的,而是靠着家里头拐了七八个弯的门路,实打实地花了白花花的银子从吏部衙门里捐来的。 因此,李子成那心窍里头既没有一丝半点为国为民的念头,更不曾将那厚厚一本的《大明律》当回事儿,只一门心思地盘算着,如何将当初捐官的本钱给囫囵个儿捞回来,再多生出些肥得流油的利钱来,好安安稳稳地享这后半辈子的福。 要说这驿站,按着朝廷颁下的规矩,凡是持有勘合文书的过往官员,皆可在此处免费吃住,换马歇脚。 那官发的伙食份例,也明明白白地贴在墙上。 只是,这墙上贴着的规矩不过是糊弄外人的幌子。 他李子成自个儿的吃喝,全由那苏州请来的名厨在后院的“小灶”上伺候。 每日里山珍海味换着花样,早膳是精米做的百果糕,配着燕窝高汤;正餐不是金华火腿炖的蹄髈,便是太湖新捞的白鱼;到了秋日,那冒着肥油的阳澄湖大闸蟹更是少不了。喝的酒,是地窖里埋了多年的女儿红,香醇得很。 住的,是后头带着花园的独立小院;伺候的,是扬州买来的两个水灵丫头,端茶倒水,捶腿捏脚,无不应心。 这般吃喝享用,这般温香软玉在怀——皇帝老子不及吾! 说到底,这万般的奢侈享受,这神仙似的快活日子,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是从“驿站”这两个字里头一分一毫地给硬生生榨出来的。 过往的官差,若是没靠山的小官到了他这儿,便没好果子吃。 不是馊饭病马伺候,便是漏雨破屋安排,逼得你不得不掏出孝敬钱,这钱一到手,万事皆安。 驿站的快马和上房本是公用,到他手里就成了私货,高价租给那些个有钱的客商,这笔黑钱全进了他的私囊。 至于做假账,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十匹马报三十匹的草料,十两银子的开销写成五十两,这无中生有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国库的银子便成了他家的私财。 再有便是与县里官吏勾结,将驿站的嚼用开销,强行摊派给周遭的百姓,刮地三尺,敲骨吸髓,民间的血汗也成了他杯中的美酒。 所以,这小小的驿站便成了他李子成的无底钱袋子,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他这般趴在大明的身上吸血,还不忘时时咂嘴,嫌弃这血不够肥美。 听闻辽东战事吃紧,西北流寇四起,京城里的皇帝为了军饷愁白了头。 他李子成呢,却在自家安乐窝里一边夹着肥肉,一边骂着:“他娘的,如今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不好混了!”说罢,便将那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李子成,便是这万千臭虫之中的一个,而且,是活得尤为滋润的一个。 …… 只是,他这安逸快活的日子,最近却被一桩从天而降的大事给搅得七荤八素。 皇帝,当今的天子,竟是要从他这驿站路过,而且还要在此地住上一宿! 这消息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砸将下来,李子成是又惊又怕。 惊的是,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这等蝼蚁般的人物竟能有机会,亲眼见一见那传说中的真龙天子是何等的模样。 怕的是,自己这驿站里头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儿,桩桩件件,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他掉脑袋的。 万一被捅了出去,那他这颗吃饭喝酒的脑袋怕是比那地里的生瓜,也硬不了多少。 也不知当今这位陛下是真的如外头传言中所说,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心里头发虚,怕路上有那不要命的刺客行刺,还是有别的什么旁人猜不透的缘故。 这一路回京,竟是放着那些个州府里头宽敞舒适的行宫不住,一路之上都偏偏要求在驿站里头歇脚。 皇命如山,雷霆万钧,李子成便是有一百个豹子胆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他那颗长在脖子上的肉头,可真没有那些个锦衣卫腰间悬挂的绣春刀的刀刃来得硬。 他只得打迭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自家那些个享用的玩意儿都暂时收了起来,又指挥着手下的驿卒将驿站上下,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粉饰一新,预备着接驾。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先期抵达的,除了那些个一个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一般四处打量的锦衣卫之外,还有一些个瞧着有些古怪的士卒。 这些人有老有少,老的瞧着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杀气;少的却又是些生气勃勃的后生,眼神清亮。 这新老搭配,瞧着倒也齐整,只是一个个都跟石头雕的似的,不言不语,只顾着在驿站各处要害的位置布防,丈量距离,根本不搭理人。 李子成倒也没多想,只当是护驾的御林军,心眼儿多些罢了。 他本想哈着腰上前去献献殷勤,套个近乎,可那些个军士一个个都跟哑巴似的,根本不搭理他,反倒是被一个领头的不耐烦地挥手赶到了一边。 实际上,也确实轮不到他来操心。 圣驾还未至,那省里的巡抚、府里的知府,早已带着大批的属官差役,如同闻着腥的猫儿一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小小的驿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官帽都晃得人眼花。 一个个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大老爷,此刻都忙得是脚不沾地,神色紧张,指挥着手下人,搬桌的搬桌,铺床的铺床,恨不得将这驿站的地皮都给重新换上一层。 他李子成这个名正言顺的驿丞反倒被挤到了一边,插不上手,成了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他心中一边暗自腹诽着:“瞧把你们这帮当官的给能的,忙活了半天,连个热水都不知道往哪儿烧!” 一边却又在肚子里头,不住地祷告着:“皇帝老子啊,您老人家可赶紧来,赶紧住,住完了,赶紧给咱滚蛋!好让咱这个土皇帝,继续过咱那醉生梦死的快活日子!” 而且,他心里头还有另一番更为得意的盘算。 最近这几个月,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离得不远的松江府,是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繁华。 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说,如今的松江府,简直就是个遍地流金淌银的宝地。 因此,来往的商人竟是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不止! 那些个商人一个个都肥得流油,出手也格外阔绰。 他这驿站里头的黑钱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竟是翻了一番不止! 李子成心中暗笑一声,这还别说,都讲当今陛下如何如何的严苛,可他这么在南边一折腾,倒让咱这日子更好过了。 看来这皇帝,还是个财神爷! 回头还真得给他诚心诚意磕一个响头! 照着这个势头下去,到了年底说不定真能攒下几千两白银的身家! 到那时候,咱也去那寸土寸金的松江府买上一处带花园的阔气府邸,再从那销魂的秦淮河上买她个七八房娇滴滴、水灵灵的小妾,一天换一个,岂不美哉! 他心里头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直幻想着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的快活景象。 直等到傍晚时分,日头偏西,那远处黄土飞扬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明黄色的仪仗,旌旗招展,圣驾,到了。 李子成一个激灵,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整了整头上的官帽,随着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知府大人一并跪在了驿站之外的大路上恭迎圣驾。 尘土飞扬中,他偷偷地抬起眼皮,觑了一眼那从龙辇上缓步走下来的身影。 这……这也太年轻了罢! 只见那青年天子,身着一袭玄色常服,面容清癯,嘴唇微薄,虽不带什么威严的表情,可那股子与生俱来,仿佛天地都臣服于脚下的天潢贵胄的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人不敢直视。 这模样,比李子成想象中那留着长髯,大腹便便,不怒自威的帝王模样要年轻太多,也更让人心里头发怵。 李子成随着众人,扯着嗓子山呼万岁,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地打着小鼓。 他们这些地方官吏,都乌压压地跪在驿站之外,等着皇帝入了正堂安顿下来之后,若有什么需要,他们也好即刻去准备。 可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驿丞李子成何在?陛下有事问你。” 李子成一听这话,顿时只觉得一股子热血,“轰”的一下就从脚底板直冲上了天灵盖,又惊又喜,连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头给跳出来了! 面见天颜! 这可是天子亲口传召,面见天颜的机会啊! 跪在旁边的那位堂堂四品知府大老爷,到现在还没得着这个天大的恩典呢! 他李子成,一个未入流的小小驿丞,竟是拔了头筹!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跪着的知府,只见那位大人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与艳羡之色。 但那知府还是极快地收敛了神情,压低了声音,告诫他道:“李驿丞,此乃天大的恩典,面圣之时,切记要谨言慎行,严肃应对,在陛下面前,万万不可失了分寸,胡言乱语!” 李子成表面上自然是恭恭敬敬地叩首应了声:“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心里头却早已乐开了花,鄙夷地想道:什么叫失了分寸?这正是咱李子成一步登天的绝好机会!若是我应对得体,说的话能搔到陛下的痒处,入了陛下的心坎里,保不齐龙心一悦,便能随便赏我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从九品的巡检,那也是正儿八经入了流的官身! 到那时候你这知府大人再见了我,说不得也得客客气气地拱拱手,道一声“李大人”了! 第322章 :这样好的阳光,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李子成强按捺住心头的狂喜,理了理身上的新袍子,这才迈开那已然有些发软的步子,低着头跟在那锦衣卫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入了这驿站的正堂。 这正堂原是他平日里用来接见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大官儿的地方。 此刻却已然被布置成了临时的行在。 堂上香炉里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子成进了堂,不敢抬头去看那御座上的天颜。 他只将头埋得低低的,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虽还在不住地盘算着,待会儿陛下若是问话,该如何应对才能显得既恭敬又机灵,说不得能讨个欢心,得个一官半职。 可不知怎地,方才那股子得意与幻想,此刻竟被莫名的寒意给冲淡了,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冷飕飕的,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扎着他的皮肉。 这便是天威么? 李子成心里头暗自嘀咕。 饶是他在心中,曾将这位年轻的天子腹诽了千遍万遍,可当真到了这天威之下,他才发觉自己那点子小聪明,那点子龌龊心思在这煌煌天威面前,便如同那雪地里的一泡尿,瞬间便被冻成了冰,再也冒不出半点热气来。 那股无形的压力竟是压得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子成正预备着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扯开嗓子高呼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显自己的忠心。 可就在此时,他那低垂的眼皮底下却忽地瞥见一只穿着黑色云头靴的脚,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飞了过来! 李子成脑子里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弯儿来,那只脚便已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李子成只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仿佛被一柄千斤重的大锤给狠狠砸了一下。 他那肥硕的身子竟是如同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着往后头飞了出去! 直飞出七八尺远,这才“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一声中气十足却又冰冷无比的大喝,如同晴天里的一声霹雳,炸响在正堂之内: “办事!封人,封物,封账!” 李子成只觉得胸口剧痛难当,仿佛连骨头都被踹断了几根,可他脑子里头的惊骇与恐惧,竟是在一瞬间便压过了这钻心的疼痛! 什么意思? 办事?办什么事?封人?封物?封账?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强忍住那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朝着那御座之上望去。 这一望,李子成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只见那御座之上,那位方才还面容平静的青年天子,此刻正用一副看死人一般的眼神,冷冷地,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自己。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与漠然,仿佛他李子成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即将被丢进乱葬岗的尸体。 在那一刻,李子成那被酒色财气浸泡得迟钝不堪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些脉络来! 皇帝这一路北上,每过一处都偏偏要住在驿站里,这绝非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体恤下情! 这小不死的! 这个瞧着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皇帝,他……他竟然是想要动这天下的驿站!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脑海中,将他那方才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魂儿,都给劈得是魂飞魄散!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这天下的驿站,盘根错节,上下牵连,从京城到边陲,从总督巡抚,到地方上的小小吏目,哪一个不在里头伸着手,捞着好处? 这其中的干系,这其中的人情,比起那早已被连根拔起的漕运还要复杂十倍,百倍! 他怎么敢? 怎么敢在动了漕运之后又立刻对这驿站下手? 难道就不怕,这天下,因此而大乱吗? 他怎么敢同时……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李子成便立时想到了这几个月来,从江南传来的一桩桩、一件件,那些个听着都让人心惊胆战的消息。 漕运总督被斩都算是其中的小事了,江南士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不想则已,这一想……那无数个血淋淋的人头仿佛都在他眼前晃动,那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已经扑到了他的鼻尖! 一股难以言喻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啊……” 李子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便两眼一翻,嘴巴一张,竟是活生生地被自己的想象给吓得晕死过去了! 就在李子成昏死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驿站便如一个早已上紧了弦的精巧机括,得了号令霍然发动,冷酷而精准地运转起来。 那些个方才还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锦衣卫和新军士卒们,此刻便如同出闸的猛虎,按照先前的周密安排,各司其职,开始干活! 第一步,便是“封人”!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出鞘的绣春刀,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地控制了驿站的所有出口。 而后,另一部分人则直扑后院。 无论是那正在“小灶”上忙活的钱厨子,还是那正在厢房里头描眉画眼的春桃、秋月,亦或是那些个平日里跟着李子成作威作福的驿卒、胥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从屋里头给拖了出来,就地隔离,分别看押,不许他们有任何串联通气的机会。 至于那些个在驿站里头,平日里欺压客商鱼肉百姓,被公认的“驿棍”头目,更是没有丝毫客气。 几个锦衣卫校尉上前,直接用牛筋绳将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连审都懒得审,直接逮捕羁押,等待后续的发落。 第二步,便是“封物”! 那些个新老搭配的军士此刻也显出了他们的用处。 他们迅速地接管了驿站的马厩、草料房、车辆库,以及存放着各种物资的仓库。 而后,由从户部衙门里带来的书记官拿着算盘和账册,在军士的监督之下开始对里头的马匹、草料、车辆、米粮等所有物资,进行一一清点,并制作成详细的名录。 一匹马是老是壮,一袋米是陈是新,都记录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三步,便是“封账”! 这一步乃是重中之重。 几名瞧着文质彬彬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官员在锦衣卫的护卫下直奔驿站的账房,他们将账房里头所有的账本、文书、信函往来记录,甚至是那废纸篓里的纸团都一一收缴,盘查! 这华亭县的驿站在瞬息之间,便被这雷霆手段给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而与此同时,在整个大明的万里疆域之上,一场规模更为宏大手段更为酷烈的风暴,正在悄然席卷。 半月之前,自江南始,那位威名赫赫的女将军秦良玉正带着她在江南新练的四万新兵,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而自京师出,英国公张维贤则亲率着他一手操练的三万神机营新军,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这七万大明精锐兵马,便如两把锋利无比的剪刀,以这官道驿路为轴,一南一北,在此刻.同时动手! 在那些个偏远一些,兵力难以抵达的地方,则依托于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及本地军营。 自辽东至京师一线,由孙承宗的辽东关宁铁骑、满桂的宣大边军协同锦衣卫一同实施。 至于其余的州府县城,则由早已潜伏多时的锦衣卫直接动手! 几乎就在所有大明版图之内的,稍微有些规模的驿站里头,都在这同一个夜晚上演着与华亭驿站一模一样的剧情。 “封人”、“封物”、“封账”! 这“三封”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一场场冷酷无情却又高效无比的清算。 在每一个被查封的驿站里,都临时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公堂,对人、账、物进行交叉比对核查。 审问那些个被抓起来的驿丞和胥吏,榨出他们平日里贪墨的银钱数目,以及那些个关于回扣、外包、租赁等等不上账本的潜规则。 比对那账本之上记录的马匹草料消耗数目,与那仓库里头实际清点出来的库存,以及马厩里马匹的真实健康状况。 核查过去数年之中,所有经由此驿站传递的公务文书的记录,找出那些个有异常延误的,再顺藤摸瓜追查其延误的原因,看里头是否有人为的因素,是否有人收了黑钱,故意耽搁。 这几拳打下来,便是那天底下最狡猾的狐狸,也休想藏住尾巴。 当然,也并非一味地只知杀戮,朱由检深知这驿站之弊,非一日之寒,里头的人也并非个个都罪大恶极。 因此,他也下达了旨意:凡是那些个主动交代问题,检举揭发他人罪行有功的底层驿卒、胥吏,可承诺“既往不咎,量才录用”。 而对于那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驿棍”头目,和那些个到了此时此刻还负隅顽抗不肯交代的驿站官员,则毫不手软。 直接以“贻误军机、贪墨国帑”的重罪,从重、从快审理! 朱由检更是下了一道密旨:只要证据确凿罪不容赦者,不必再押送上级衙门,也不必再经过那繁琐的三法司会审。为了节省人力物力,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这一夜,对于大明官道上的无数“李子成”们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眠之夜,一个血腥的屠戮之夜! 而在华亭驿站的正堂之内,那年轻的帝王却是拥着被子,沉沉睡去。 仿佛外头那一声声隐约传来的惨叫与哭嚎,都不过是催他入眠的剧曲。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堂内之时,朱由检才悠悠醒来。 一夜之间,所有关于李子成的罪证都已经被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堆在了御案之上。 而李子成本人则如同死狗一般瘫软在堂下的地面上。 这一夜,他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看到的都是那些个锦衣卫冷酷的眼神,和那一份份记录着他罪状的卷宗。 然后,便又一次次地被那无边的恐惧给吓得晕死过去。 这一次,当他再次悠悠转醒之时,晨曦初现,窗外的天光带着清冷而又明亮的美感,美好得不似人间。 可……他看了看御座之上,那位已经穿戴整齐的皇帝正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个锦衣卫看他时那如同看一个死物般的眼神。 李子成知道,这样好的阳光,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第323章 :重塑金身 这小小的华亭驿站便如一个缩影,映照出整个大明官道之上,正在上演的一场雷霆风暴。 李子成之流的吸血臭虫,尚在为自己的黄粱美梦破碎而哭天抢地,却不知他们那点子贪墨来的身家性命,在那位年轻帝王的心中,不过是扫清棋盘时,随手拂去的一点尘埃罢了。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华亭驿站正堂之内,朱由检并未急着启程。 御座之下,毕自严与田尔耕坐得安然,李若琏则是垂手侍立,神情恭谨却又不失干练。 而在右首坐着的,则是三位瞧着更为年轻一些的文臣。 为首的是户部左侍郎崔尔进,他神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显然是有备而来。 另两位,则是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与翰林院侍讲学士黄道周。 这几位,都是当今天子最为信重之人。 崔尔进、倪元璐、黄道周三人更是自京师始,便一路追随圣驾南下。 这一路上,两个多月的光景里头,旁人只道他们是随驾的文墨词臣,却不知,他们几乎什么旁的事务都未曾料理,只一门心思地在行营的马车上,在临时的驻地里,与皇帝陛下,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日夜不休地反复推敲,商议着一桩石破天惊的大事——那便是,如何将这刚刚从烂泥里头拔出来的漕运与驿站给彻底地脱胎换骨,重塑金身! 今日,在这华亭驿站,便是这数月筹谋到了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刻。 堂内气氛肃穆,朱由检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开口了: “漕弊、驿弊,朕以雷霆手段扫之,其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非朕好杀,实乃病入膏肓,非用猛药不可,破而后立,废而后兴! 如今,这盘根错节的烂疮既已被朕亲手剜去,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在这白地之上建起一座前所未有之高楼,便是我君臣今日所需议定之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尔进、倪元璐、黄道周三人身上,继续道:“昔日,漕运、驿传,分属不同衙门,遇事则互相推诿,遇利则彼此争抢,政出多门,效率低下,此弊朕深恶之。如今,既然这两个摊子都已在朕手中,便不必再走那设立什么‘联席衙门’,彼此协调的老路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决断: “朕意已决,将原漕运、天下驿站,并其所有之人、财、物,尽数整合,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的名字: “此衙门,便名为——大明皇家运输总局!” 此言一出,田尔耕与李若琏二人,脸上虽未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只知皇帝要整顿漕运驿站,却未曾想,竟是要将这两个庞大的系统捏合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衙门! 这手笔,这气魄! 而毕自严、崔尔进、倪元璐、黄道周四人则并无多少惊讶之色。 因为这个石破天惊的名字,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庞大构想,他们早已在这两个多月里与皇帝反复商议、推演了无数遍。 他们所等待的,便是今日,这最后由天子金口玉言敲定下来的一刻。 朱由检看着众人的神情,继续说道:“今日,朕便要将此事,彻底定下。稍后便拟旨,昭告天下!如今,秦良玉、张维贤所率的兵马尚在各大漕运码头、水陆驿站驻扎。 便让他们继续待着,待到这总局的架子初步搭起,各处交接整合清楚为止。 这期间,有谁不服,有谁敢阳奉阴违,便不必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送他到地府去说理吧!” “朕没有那么多功,与那些个心怀鬼胎之辈慢慢磨牙。” 此话一出,便是傻子也听出了其中那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才真正明白了皇帝要办成此事的决心,是何等的坚定,何等的不容动摇! 谁敢在此事上作梗,便是与天子为敌,与这煌煌大势为敌! 眼见气氛已然烘托到位,朱由检便向毕自严递了个眼色。 户部尚书毕自严心领神会,他站起身来对着御座深揖一躬,而后转向众人,手中那卷文书也随之展开。 毕自严直接开门见山,将这数月来君臣几人集思广益,反复商讨之后所拟定的“大明皇家运输总局”的章程,给一一道来。 “启奏陛下,诸位同僚,”毕自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遵照圣意,臣等所拟之‘大明皇家运输总局’,其要义,在于‘统合’与‘效能’二词。其最终之定位,乃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 “统管全国水、陆、讯息、乃至钱粮流转之超级国营总办衙门。” “此衙门将不再是一个单靠朝廷钱粮供养的官署。它要以国用为要,以营利为本,效仿天下那些大商号的经营之法,事事精打细算。它的职分,不单是为朝廷传递军情政令、转运官物兵粮,更要盘活天下货殖,沟通南北商货,为国库开辟新的财源!” “盈利”、“商贾之法”、“开源创收”,这些个词儿从一个户部尚书的嘴里说出来,这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划时的意思! 毕自严没有停顿,继续宣讲那早已烂熟于心的组织架构: “此‘大明皇家运输总局’,臣等拟,设一‘总办’之职,品秩为正一品。此职位高权重,事关国计民生,非有大才干、大魄力,且深得陛下信重者,不能担之。” 他的目光,转向了户部左侍郎崔尔进。 “陛下圣心独断,已钦点户部左侍郎崔尔进出任此职。崔侍郎将脱离户部,不再受六部节制,直接向陛下本人奏事负责。” 崔尔进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臣崔尔进,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臣惶恐!” 他虽早已隐隐猜到,这一路上,皇帝对他委以重任,不断垂询,必有大用。 可当这副担子,这副前无古人的“总办”之职真正落到他肩上之时,他仍旧感到了那泰山压顶一般的重量与荣耀! 朱由检淡淡一笑,虚扶一把:“崔爱卿不必过谦。这些时日你在户部辅佐毕尚书梳理江南财税,朕都看在眼里。你有才干,有冲劲,最要紧的是还有一颗肯为国任事,不畏艰难之心。这总办之职非你莫属。起来吧,日后,朕的江山社稷,可就多了一副要靠你来挑的担子了。” 崔尔进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叩首,哽咽道:“臣,必不负陛下天恩!” 毕自严待崔尔进起身归位,这才继续道: “总办之下,另设两名协办,亦即副总办,品秩为从二品。此二人将分别掌管水路与陆路两大摊子,以确保专业之人办专业之事,彼此分工,又相互协作。” 他的目光,又分别落在了倪元璐和黄道周的身上。 “经臣等商议,恭请圣裁。拟由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出任协办,专管水路之事。由翰林侍讲学士黄道周,出任协办,专管陆路之事。” 倪元璐与黄道周二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一路追随,参与了这总局的谋划,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将如此重要的实权职位直接授予他们二人! 他们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翰林学士,都是清贵之职,却与这等具体的行政事务相去甚远。他们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充当个参谋的角色出出主意罢了。 可如今,这协办的官帽竟是实打实地要戴在他们头上了! 这简直是破格提拔,是天大的恩宠! 两人几乎是同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潮起伏,澎湃难当,一时之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叩首谢恩。 朱由检看着他们二人,笑道:“二位皆是胸中有丘壑,腹内有经纶。朕要的不单单是能吏,更是有远见,有格局的能臣。这水陆运输看似是俗务,实则关乎天下民生,关乎我大明国运之流转。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二位,便是希望二位能以圣贤之学,为这俗务注入一股清气,一片公心。切莫让这刚刚扫干净的院子,又长出新的杂草来。” 倪、黄二人,听得是热泪盈眶,再次叩首道:“陛下知遇之恩,臣等万死难报!” 待三人谢恩已毕,毕自严这才开始讲解总局之下的具体司职划分: “总局之下,初拟设三大司,分掌其事。” “其一,为水路运输司。其职责,乃是负责大运河、长江、黄河、珠江等所有内河航道,以及我大明沿海之航线。专司大宗货物之运输。譬如漕粮、棉花、煤炭、官盐、矿石、木材等等。此事业部之长官,称为‘漕运司司长’,品秩为正三品。” “其二,为陆路运输司。其职责,又可细分为三。其一,为快速邮递,专司军情敕令、紧急公文、加密信函之传递,此为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其二,为商业快递,专司民间包裹、高价值商品之运输。其三则是承运那些必须由陆路转运的漕粮、棉花、煤炭等,以及开设客运服务。此外,该司还将负责全国物流信息的收集、分析与调度。此事业司之长官,称为‘陆运司司长’,品秩亦为正三品。” “其三,为仓储司司长。其职责,乃是统一规划、建设、并管理全国所有新设的‘水陆联运综合枢纽’,以及各级仓库。确保货物存放安全,调度有序。其长官,便称‘仓储司司长’,品秩同为从三品。” 毕自严将这一整套经过数月打磨,清晰无比的组织架构一气呵成地讲了出来。 这套架构分工明确权责清晰又彼此关联,形成一个整体,远非昔日那臃肿混乱的衙门可比。 朱由检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善!就这么办!此架构,朕准了!” 皇帝一拍御座扶手,此事,便算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余地。 众人心中都是一阵激荡。 可就在此时,皇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毕爱卿所拟之章程,已然甚为周详。然,朕思之,尚有一处,可为补充。”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连忙洗耳恭听。 只听皇帝缓缓说道:“这运输总局既要经手货物,便必有银钱往来。无论是运费之收缴,还是商贾之保价,乃至日后薪酬之发放皆是数目庞大。若依旧沿用旧法,以现银交割,一来转运不便,二来亦易生贪腐。朕以为,可于此总局之内,再增设一协同机构。” 众人屏息凝神,不知陛下又有何等神来之笔。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机构,可名为‘大明宝钞总行派驻处’!” “其职责便是在这运输总局将来遍布全国的各级网点之内,皆设立专门的柜台。一应负责所有运输业务的款项收付、汇兑往来、保价理赔,甚至是为那些个与总局有长期往来的可靠商户提供小额放贷。总局内部人员的薪酬,亦可由此处直接划拨发放。” “至于此派驻处之关系,”皇帝的眼中闪烁着众人难以理解的深邃光芒,“其人事与业务皆归属宝钞总行垂直管理,运输总局不得干涉。但是,它又必须无条件地配合运输总局的一切业务流程。总局为其提供屋舍场地、安全护卫,而宝钞总行则为总局提供这便捷的银钱服务!” 几人瞬间便明白了皇帝这一“派驻处”的妙处所在! 这何止是妙,这简直是逆天之举! 如此一来,运输总局的庞大现金流便尽数纳入了宝钞总行的体系之内。 而宝钞总行则借助运输总局遍布全国的网点,将其金融服务的触角深入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仅仅是方便了运输业务,这更是将商业的血脉——银钱与物流的脉络,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那汇兑、那贷款、那保价……这其中又能衍生出多少商机,又能为国库带来多少无可估量的收益! 毕自严等人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看着御座之上那位一脸平静的年轻天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皇帝陛下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324章:当是千帆竞渡,万车齐发 随着这神来之笔的落下,堂上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议事的重心如同潮水般,从描绘宏伟蓝图转向了如何将这蓝图一砖一瓦地变为现实。 先前一直由老成谋国的毕自严总揽全局,向君王奏禀。 而此刻,这位户部尚书却缓缓坐下,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不远处的崔尔进。 那堂上的主角,便也在这无声的交接中从毕自严悄然转为了即将挑起这副万斤重担的崔尔进,以及他身旁的倪元璐和黄道周。 这三位新晋的“总办”与“协办”,方才还因蒙受天恩而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此刻却已是个个收敛心神,面色严肃,正襟危坐。 他们身上那股子儒雅的书卷气似乎淡去了几分,脸色逐渐演变为被巨大责任压迫而出的沉稳与锐利。 他们深知,接下来的每一句问对都如在悬崖之上,一步踏错,不仅是自身的前程,更可能辜负这千载难逢的圣眷,以及这关乎国运的宏图大业。 皇帝的目光如同一柄精准的刻刀,落在了崔尔进的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丝毫含糊的穿透力:“崔爱卿,总局之名已定,骨架亦已清晰。然,楼阁之美,在于根基之固。这‘中央枢纽’,朕称之为‘心’,乃我大明物流与信息之脉动所系。其选址,半点马虎不得。朕与尔等数月来亦曾反复推敲,灯下展图,沙上画策。如今,尔心中可有定论了?” 天子一问,满堂静默。 崔尔进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混着御座之上那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不由得一紧。 这与方才在恩师毕自严羽翼下陈述,感觉截然不同。那时,他是佐证者;此刻,他却是主事之人! 崔尔进强自按捺住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下意识地,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毕自严。 只见恩师端坐如松,虽未言语,却向他投来一个鼓励而又信任的眼神。 得了这眼神,崔尔进心中霎时一定,那股因初掌大任而生的惶惑立时被舍我其谁的担当所取代。 他离座出列,来到堂中,躬身抱拳,声音虽因紧张而略带沙哑,却掷地有声:“启奏陛下!臣…领旨!臣等遵照圣意,连日反复推演舆图,参详各地之利弊,已为这‘中央枢纽’,拟定了四处最为切要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对视,那眼神中已满是坚定:“臣等以为,当择京师、应天、广州,以及扬州,此四地作为我大明皇家运输总局之四大总站!” “哦?”朱由检眉毛微微一挑,不置可否,反而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京师?朕知其重。但若单论水陆之便,北上货殖之利,天津卫似乎更胜一筹。天津卫乃九河下梢,海运之门户,为何舍近而求远,反将这北方的总枢纽定在京师?” 此问一出,堂上气氛又是一紧。 崔尔进心中一凛,暗道:“来了!” 他早知陛下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他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回道:“陛下圣明,所虑极是。若单从商贾逐利、货物转运之便来看,天津卫确有其长。然臣等以为,总局之设,其首要之务,非在‘利’,而在‘控’!” 崔尔进加重了语气:“京师乃我大明北都,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天下之政令皆由此出,九边之军需皆仰仗于此。设总枢纽于京师,便可将这帝国的心与大脑牢牢掌控在陛下手中。 政令军情,皆可通过总局之快速邮递瞬息而达四方。此乃‘君临天下,号令八方’之势,其政治与军事之意义,远非天津卫那一点转运之利可比。 更何况,京师百万军民本身便是北方最大的官需与民用市场,得京师,则得北国之根本。 至于天津卫,当可设为京师枢纽下辖之第一大港,以为臂助,二者一体,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分明,格局宏大。 将商业利益与皇权控制、政治大局紧密结合,已然脱出了纯粹商人的窠臼。 朱由检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一个‘非在利,而在控’!说得好!崔爱卿,你有此见地,朕心甚慰。” 他转头看向毕自严,“毕爱卿,你这个弟子,有青出于蓝之势啊!” 毕自严连忙起身,躬身道:“皆是陛下悉心指点,臣不敢居功。” 心中却是老怀大慰,对自己这个门生的表现满意到了极点。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的目光转向了应天府:“南京,朕便不多问了。太祖龙兴之地,江南财富之渊薮,定都于此,是题中应有之义。朕只关心,如何用好这个枢纽,将那江南士绅豪商的钱袋子与朝廷的国库,更紧密地联系起来,而不是让他们自成一国。” 崔尔进立刻改口道:“陛下圣明!臣之意,是将规矩与勘合立于金陵。而后在松江、苏杭等产地设分号,凡大宗货物出镇,皆需在当地查验、评级、完税,而后换取‘皇运’勘合为凭。” “如此,货行其道,畅通无阻,而账目与税银则尽归总局,此乃‘权在中央,利在四方’之策,既不扰商,又能尽收其利!” “广州府呢?”朱由检的兴趣愈发浓厚,“西洋人的银子可不好赚。那些个佛郎机、红毛夷,一个个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海上饿狼。” “陛下,饿狼虽凶,却也畏惧更强的猛虎。”崔尔进微微一笑,显得自信了许多, “广州府枢纽之要,在于‘独占’与‘规制’。我大明海贸开于广州,便当由总局独家代理所有进出口大宗货物的报关、仓储与内陆运输。 西洋商船之货物,一律入我广州‘洋仓’,由我总局估价、抽税、代销。 他们想要我大明的生丝、茶叶、瓷器,也必须通过我总局下单。 价格,由我们说了算! 如此,不仅可杜绝走私,更能将这海外贸易的定价权,牢牢握在手中。 佛郎机人的银元,红毛夷的火器,只要他们想在中国做生意,便只能乖乖地流入我大明宝钞总行的金库。” “好!”朱由检重重一拍御座扶手,眼中精光四射,“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度!最后,扬州府,让元璐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倪元璐,这位水路协办连忙起身。 他比崔尔进更具文人气质,言谈间也多了一分儒雅:“启奏陛下。若说京师枢纽在‘势’,应天在‘财’,广州在‘外’,那扬州枢纽,便在于一个‘通’字。” 他描“绘的,已非一处寻常的水陆要冲,而是一幅壮丽的山河画卷: “陛下请看,大运河如龙,自北蜿蜒而来;大长江如虎,横贯东西。 龙虎交汇之处,便是扬州! 此处,是漕粮北运之始,两淮官盐之薮,南船北马之界。天下货殖,十之七八,或经于此,或发于此。 设此中枢于扬州,便如棋手落子天元,顿使四方皆活,全局皆通。 臣以为,扬州之要,在于建成一座冠绝天下的水陆大埠。 臣斗胆设想,未来之扬州,当是千帆竞渡,万车齐发。 舟车转运,如臂使指,流转如意,再无昔日那层层盘剥、迟滞耗时之苦。如此,则天下行商之靡费,可减三成,其利何止万万两!” 朱由检听得是心驰神往,连连点头:“好一个‘通’字!好一个水陆联运港!朕仿佛已看到那番景象了。” 此时,一直沉默的黄道周微微皱起了眉头,出列道:“陛下,崔大人所言之仓储、调度,皆是经国之大略,臣拜服。然臣听闻,总局章程中尚有一条,是要在枢纽内开设‘天下客总店’,专供豪商巨贾、过路高官歇脚。 臣窃以为,我堂堂皇家总局乃朝廷公器,若与商贾牵扯过深,开设这等奢靡之所,恐有损官箴,滋生阿谀奉承、勾结交易之风,非圣朝气象。” 黄道周此言,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士大夫的看法。 他们天然地对商抱有警惕,认为官不与民争利,更不应沾染铜臭。 朱由检闻言却笑了。 他看着黄道周温言道:“黄爱卿,你之所虑,乃是君子之思,朕明白。但朕问你,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可懂?” 黄道周一愣,答道:“臣……懂。” “那好。”朱由检继续道,“朕再问你,那些个富可敌国的豪商,那些个手握地方大权的官员,他们需不需要一个地方,来彼此结交,互通有无?” “……想来是需要的。” “那他们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结交好呢,还是在朕看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暗中勾结好呢?”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黄道周顿时语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恍然大悟,又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随即又是一阵折服。 他深深一拜,颤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愚钝,臣拜服!” 议事继续。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提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陛下,总局与宝钞总行合作,发行‘龙票’,以代现银,确是绝妙之法。只是,伪造之患,不可不防。一旦有伪票流出,动摇的是整个总局乃至朝廷的信誉,其祸非小。” “毕爱卿所虑,正是关键。”朱由检赞许道,“朕也想到了。朕所设想的龙票,绝非寻常纸墨。 其纸张,要用我内帑专供的棉麻混合之特殊纸料,其中掺入肉眼难辨之彩色丝线。 其墨要用特制之油墨,迎光可见不同色泽。 其印版要由宫中技艺最精湛之匠人手工雕刻,线条之繁复,非数年之功不可仿。 最要紧者,每一张龙票皆有独一无二之编号,并另册记录。 兑付之时,需编号、票根、持票人印信三者合一方可支取。有此数重保险,伪造之徒,纵有天大本事,亦是枉然。” 听着皇帝将这匪夷所思的防伪之法娓娓道来,毕自严等人已是瞠目结舌,除了天纵圣明,再也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中枢之纲已立,接下来,便是网罗天下之经纬。 朱由检看着舆图,手指轻轻划过,沉声道:“四大枢纽乃国之纲领。而其下,尚需有‘区域中转之所’,以通畅各省之脉络。崔爱卿,这星罗棋布的节点,你当如何布置?” 崔尔进精神一振,他指着舆图,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陛下,四大枢纽之外,臣等拟设七大区域中转之所,以为策应。” “首在陕西西安府!”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西北角,“此乃我大明西北门户,设站于此,东可接河南,西可辐射甘肃、宁夏诸边镇。九边军需之转运,可由此处调度,其军略意义,至关重要!” 朱由检点头:“准!西北边防,重中之重。此站,需以军站标准建之。” “其次,湖广武昌府!”崔尔进的手指滑到长江中游,“此处自古‘九省通衢’,坐镇长江,承东启西,连接南北。四川之物资可顺江而下;两广之货物,可经湘水北上,皆汇于此。得武昌,则长江中游之航运尽在掌握。” “再者,四川成都府。”手指移向西边那个富庶的盆地,“天府之国,物产丰饶。此站既是为西南诸省之物资集散,更是为日后朝廷对西南土司之掌控,埋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朱由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崔尔进的手指,又回到了中原腹地:“河南开封府,地处中原,四通八达,连接南北东西,此不必多言。而山西太原府,则是重中之重!” “哦?此话怎讲?”皇帝问道。 这次,不等崔尔进回答,一直负责陆路规划的黄道周便起身了。 他面色凝重,显然对这个问题有过深入思考:“陛下,晋商之所以能横行北方,靠的便是他们那张遍布天下的‘票号’网络。 臣之意,太原站之首要任务非是运货,而是要用我‘大明宝钞’之便利,‘龙票’之信誉,以及总局官方之背景,生生将他们的票号生意给挤垮、吞并! 陛下给他们选择,要么并入我宝钞总行体系,成为我总局之附庸;要么便让他们在总局的雷霆手段下,无生意可做!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哈哈哈哈!”朱由检大笑起来,“好一个釜底抽薪!黄爱卿,你一个翰林学士竟也有这般霸道的心思,朕喜欢!就这么办!” 黄道周面上一红,躬身退下。 崔尔进最后指向了沿海:“最后两处,一在山东临清州,此乃运河北段要冲,以解漕运之弊;另一处则在福建福州府,与广州府遥相呼应,共同锁住东南沿海之贸易。如此,七大中转之所与四大枢纽,便如一张大网,将我大明最精华之地尽数网罗其中!” 话音落下,整个华亭驿站的正堂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幅宏伟到令人窒息的蓝图,给深深震撼了。 朱由检长身而起,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看着上面被崔尔进等人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节点,心中豪情万丈。 他缓缓开口: “这张网,很好。但织网的线,是人。 再好的章程,没有得力的人去办,终究是空中楼阁。 朕早已下旨,从陕西、山西等地,那些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流民当中,优先挑选识文断字、身强体健、头脑灵活之辈充作这总局的第一批职员、役夫。 朕将他们从北地迁往南方,一来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免得他们走投无路,从贼作乱;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朕要用这些只知感念皇恩,而与地方毫无瓜葛的外地人来填满这个新衙门!朕不想看到,这刚刚扫干净的屋子,转眼又被本地的豪绅、地头蛇,筑起了新巢!” 此言一出,崔尔进等人心中又是一凛。 第325章 :深入黎庶之末梢 皇帝的目光,如同巡视疆域的雄鹰,在那舆图之上逡巡。 “枢纽为骨,中转为脉,朕都已了然。然,人体之康健,不仅在于骨脉强壮,更在于那遍布周身,无处不在的毛细血络。它们虽微小,却能将气血输送至每一寸肌肤。 若无此物,则骨脉再强,亦是空架子,终有肢节坏死之忧。黄爱卿,你主理陆路,这帝国的毛细血络,你当如何构建?” 这一问,极为精妙。 负责陆路规划的黄道周闻言精神一振,他方才因天下客一事被陛下点拨,心中正自反复咀嚼,此刻听闻垂询,自不敢怠慢。 出列一步,躬身道:“陛下圣喻,如醍醐灌顶!臣正为此事苦思冥想。干路固然重要,然若无这遍布阡陌之支脉,则朝廷之恩泽,便如天降甘霖,只润泽山川大河,却难及田间禾苗。臣斗胆,将此支脉,拟为‘四方公所’!” “四方公所?”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如何公之于四方?” “启奏陛下,此公所不设于通都大邑,而是要如蒲公英之絮,遍撒于我大明各府、州、县城,乃至商贸繁盛之镇集、人烟稠密之矿场,甚至是张家口、大同府这等边塞互市之所。” 他的声音中,带着热忱:“臣以为,此公所之用,便在‘通政惠民’四字,乃我皇明治理天下,深入黎庶之末梢!” “公所之内设‘总局驿传’一处。凡设此驿传之地,皆要统一悬挂由内务府监造、上铸‘龙马负图’纹样之青铜牌号。此牌号,便是我皇运之信誉所在。 寻常百姓欲寄家书一封,或捎寒衣一件;城中商贩欲将本地土产,运至邻县贩售,皆可在此处托付。价目分明,童叟无欺。虽是毫厘之利,却能积少成多,更能将这天下人心,都系于我总局之上。” “于驿传隔壁,设‘宝钞总行柜坊’。百姓在此处寄信汇款,不必再用笨重银两。 只需在柜坊存入银钱,便可换得一张‘龙票’凭条。 其远方亲人凭此条与信物,即可在当地柜坊兑取,此为小额汇兑。 将来我总局下辖雇员之俸禄,亦可由此处支取,如此一来,宝钞总行之脉络,方能真正流淌至村镇集市。” 毕自严听到此处,抚须微笑,不住地点头。 这黄道周平日里只知经史子集,没想到于这经济俗务,竟也有这般通透的见解。 黄道周见无人反对,胆气更壮,继续说道:“其三,也是臣以为最紧要的一点,便是设立‘采风录事’一职。 此公所‘所正’,臣以为当择那些在军中略有战功、又识文断字的退伍老卒,或是科举落第却品行端正的清贫士子来担任 他们身在闾巷,最知民情! 朝廷需明令,此等所正,每月须亲笔撰写一份《风闻录》,详实奏报当地米价几何,民心向背,有何奇闻异事,乃至乡间流传的歌谣谶语,皆需记录在案。 若其所报,有预警祸端、匡正时弊之奇功,朝廷当不吝恩赏,或赏白银,或破格拔擢,以彰其忠! 为保万全,此录不经地方官府,而是通过我总局内部邮传,以特制火漆封缄,所正身份亦以代号藏之,直送京师安都府启阅。 此乃朝廷耳目,国之大事,其间一切往来细节,皆为朝廷最高机密,若有泄露,从上至下,一体严惩,绝不姑息!” “嘶……”田尔耕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个安都府总督,本就执掌锦衣卫,缇骑四出,探查天下。 可与黄道周这番构想比起来,他那点探子,简直就是萤火皓月之别! 这要是真能办成,那全天下的风吹草动,岂不都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这黄石斋,看着像个正直到有些迂腐的理学大儒,没想到,这心思竟是如此之深沉厉害! 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打破那层层迭迭的官僚壁垒,让自己的声音能直达黎民,也让黎民的声音能直达天听!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好!就这么办!此事,由安都府与运输总局共管,李若琏,你记下了!”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心中一凛,连忙出列应道:“臣,遵旨!” 黄道周面色不变,仿佛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条建议。 他继续道:“其四,是设‘明诏壁’‘启蒙书架’。 朝廷最新旨意,如减税、兴修水利等善政,不能只靠衙门那含糊不清的告示。 我公所需在最显眼处,设立明诏壁,不仅要张贴原旨,更要附上由翰林院编撰的,最通俗易懂的白话解说,要让那贩夫走卒,都能明白陛下之恩泽。 而在壁旁的角落里,可设一书架,此为‘启蒙书架’,上面摆放朝廷新办的《大明月报》,以及一些农学、算学、医学的浅说之书,供过往百姓取阅静读。教化之功,当润物细无声。” 倪元璐听到此处,抚掌赞道:“石斋兄此计大妙!开启民智,莫过于此。如此一来,我四方公所便不仅仅是商货流通之所,更是政令教化之枢纽。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最后,”黄道周作了个总结,“公所之外,还需配设‘悦来车马行’。此行,与枢纽里的总店不同,不求奢华,只求三样:洁净、安稳、价钱公道。 无论是南来北往的货郎,还是赶考的书生,都能在此处找到一个可以安心歇脚的铺位,一处可以妥善安置骡马的牲口棚。 所有价钱皆明示于梁上,绝不容许有店大欺客、坐地起价之事发生。 如此,则天下行路之人,只要看到我‘龙马负图’的牌号,便如见故里,心中安泰。” 一番话说完,黄道周深揖一躬,退回原位。 他将这“四方公所”的几大功用,描绘得是如此具体,如此诱人,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邮传、汇兑、采风、教化、食宿,这五根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脉络,全都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 朱由检听得是龙心大悦,他站起身来,在堂上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好!好!好!崔尔进的枢纽,是国之栋梁;倪元璐的水运,是国之脉络;而黄道周你这公所,便是国之根基!栋梁、脉络、根基,三者皆备,我大明运输总局,方才算是一个完整的活物了!” 至此,运输总局的组织架构与三级网络,已然全部清晰。 从中央枢纽的心腹,到区域中转的干路,再到基层公所的支脉,一个立体而又庞大的帝国物流与信息网络,已然跃然纸上! 朱由检也不卖关子,直接点出了核心:“这最后的章程,也是最要紧的章程,便是要理清我运输总局、宝钞总行、以及朝廷各部之间,该如何分工协作,形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合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朕称之为,‘三马共驾’之策!” “朕先问你们,朝廷要做大事,譬如北伐、譬如剿寇、譬如兴修水利,最怕什么?” 毕自严想也不想,便答道:“回陛下,最怕两件事。一是钱粮不济,二是层层克扣。” “说得对!”朱由检一拍大腿,“那朕今日,便要用这‘三马共驾’之策,来彻底解决这两个顽疾!”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仿佛不是在议事,而是在发布一道战斗檄文: “以工代赈之俸禄支给!日后,凡朝廷兴办之大型工役,其工人的名册不由地方官府一手包办,而是由地方官府与我运输总局派驻人员共同核定。 每个工人,皆发给带有唯一编号的身份腰牌或文牒。其酬劳标准由户部核定。最关键的一步在于,这酬劳不再经由各级官吏之手,而是由宝钞总行直接派出专员,带着银钱到工地现场,凭着那腰牌文牒一个一个,亲手发放到每个工人的手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户部左侍郎崔尔进,即便已被任命为总办,听到这等石破天惊之举还是忍不住出声质疑,“如此一来,地方官府之颜面何存?岂不是将他们尽数架空了?” “架空?”朱由检冷笑一声,“朕就是要架空那些个敢于伸手的贪官污吏!朕的钱是用来给百姓活命,给朝廷办事的,不是用来喂饱那些硕鼠的!谁敢在此事上多言,便是与国为敌,与民为敌,朕的刀,快得很!” 他这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崔尔进顿时不敢再言。 朱由检继续道:“如此一来,一则杜绝了中间克扣,百姓能拿到足额工钱,自然用心干活,社会便能安定。二则,这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工人的酬劳皆由宝钞总行经手,这是多大的一笔流水?百姓拿到了钱,要去买米、买布,便可直接在我公所的柜坊兑换,这便又盘活了宝钞总行的业务。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众人细细一想,皆是点头称是。 此法虽然霸道,却能从根子上,解决掉困扰历朝历代的大难题。 “这只是其一。”朱由检的目光,看得更远,“更重要的,是其二,朕称之为‘产业链结与银法扶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譬如,朕要在关外建一座年产十万斤精铁的军器监。按旧法,该如何?” 毕自严答道:“按旧法,当由兵部或工部行文,户部拨银,再由地方官府采买铁矿、煤炭,招募工匠,开炉冶炼。其间手续繁琐,耗时耗力,且弊端丛生。” “不错!”朱由检点头,“但有了这‘三马共驾’之策,一切便都不同了!” “日后,凡朕有任何产业扶持之计划,皆由这三驾马车,协同完成!” “首先,工部或兵部,他们是提需求的。他们只需告诉朕,他们需要何种规格的铁,需要多少。他们负责制定技术标准,验收产成品。” “其次,我大明运输总局,便是执行者,是朕的手脚!接到兵部的需求,总局便立刻行动。它会动用它遍布全国的网络,去寻找最优质,最便宜的铁矿石和煤炭产地。组织马队、船队,将这些原料运到军器监。待产成品出来,它又会负责将这些精铁分销到各个卫所,或是卖给民间需要用铁的商户。”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大明宝钞总行便是那驱动一切的血脉!军器监初建没有启动资金怎么办?宝钞总行可以提供低息贷款! 采买原料,需要大笔现银周转怎么办?宝钞总行可以开具‘龙票’,实现异地结算!可以说,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制造,再到最终销售的每一个环节,宝钞总行都将提供全程的银法支持!” 朱由检说到此处,声音已是慷慨激昂:“诸位爱卿请想,工部有技术,总局有手脚,宝钞有血脉,这三者合一,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朕要炼钢,便有钢;要造炮,便有炮;要纺纱,便有纱!这天下之资源,便能以最高之效率为我大明所用!” “总而言之,”他环视众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这是一个全新的衙门,也是一项前所未有的业绩。朕知道,这其中的困难定然也是前所未有的。但正如朕常说的,若因畏难而止步,则此事,便永远只能是纸上谈兵,永无功成之日!” “朕要你们去做!并且,朕允许你们在做的过程中犯错! 这世上,没有天生就完美的章程。 只有在不断的实践中,不断地汲取经验,不断地去修补、去完善,才有可能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真正地做好!才能为我大明的百姓,为我大明的江山,创造出一条前所未有的,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经济命脉!” 君王之言,如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激起了万丈狂澜。 毕自严站在那里,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御座之上那年轻得有些过分,却又令人敬畏的帝王,心中暗自感叹。 疯狂! 这位陛下,当真是疯狂到了极点! 第326章:主线任务:先抄他一个亿 (1/1) 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密议,终是在这正堂之内,悄然落定了。 朱由检以那“三驾马车”之奇策,为“大明皇家运输总局”这看似笨拙的庞然巨物,凭空注入了能自行流转,生生不息的魂与血。 崔尔进、倪元璐、黄道周三人,便如那得了神谕的先知,心中激荡着一股开创混沌的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领了旨意,便匆匆告退。 那步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也焦灼了许多,好似心头揣着一团烈火,急于要去那广阔天地间寻一个出口,好让它烧得更旺些! 才出正堂,早有一队目光锐利,身形剽悍的锦衣校尉迎了上来,为首那人抱拳道:“三位大人,总督大人有令,卑职等人即刻起听凭三位大人调遣,一应护卫联络之事,皆由我等承办。” 崔尔进等人心中一凛,这哪里是护卫,分明是陛下赐下的护身符,也是催着他们上路的马鞭,既是恩典,也是枷锁。 他们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那份时不我待的紧迫与一往无前的决然。 崔尔进对那校尉道:“有劳。我等即刻便要分头行事,须得将这新衙门的架子搭起来,好将陛下的宏图,变作眼前的实景!” 话音未落,三人便带着满腹的经纶与一腔的雷霆之志,迅速地消失在了驿站的喧嚣人潮之中。 那模样,真真个是蛟龙入了海,要去那沉寂了百年的大明商路上,搅它个天翻地覆! 正堂之内,随着他们的离去,那股充满了算计与谋划的紧张味道,也渐渐散了。 朱由检仍端坐于御座之上,并未立刻起身,他静静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大堂,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余音袅袅。 他面上带着些许倦意,但更多的,却是那种运筹帷幄之后,独属于胜者的满足与期待。 文事已定,接下来,便是这帝国最为重要的另一半——武备!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 一个伶俐的小内侍便如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道:“陛下。” “宣秦将军。”朱由检的声音,又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平淡,仿佛方才那激昂慷慨之人,并非是他。 “遵旨。”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堂外响起。 那脚步声不似文臣的从容,也不似内侍的轻巧,倒像是战鼓之点,每一下都踏在地上,也踏在人的心坎上,叫人无端地心头一紧。 一位身着银甲的女将昂首阔步走入堂中,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已不再年轻,却丝毫不见老态,反倒因那岁月的沉淀,多了份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好似一柄藏于鞘中的古剑,虽不露锋芒,寒气却已然浸人肌骨。 不是别人,正是那名动天下的秦良玉。 她行至堂中,并未如文臣那般拜倒,而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末将秦良玉,叩见陛下!” 其声清朗,中气十足,在这空旷的正堂之内,竟带起了一丝金戈铁马的回响。 “秦将军平身,赐座。”朱由检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似冰雪初融。 “谢陛下!”秦良玉应声而起,却并未落座,而是依旧笔直地站立在堂下,身形纹丝不动。 在她看来,君前奏对,站着,才是军人应有的本分,也是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 朱由检也不勉强,只开门见山地问道:“秦爱卿,朕命你在浙江、应天、安庆等地招募新兵。如今,事办得如何了?” 秦良玉目光一凝,沉声回道:“启奏陛下!末将幸不辱命!此次共招募新兵四万余人。这些人,大多都是陛下先前横扫漕运、整顿盐务之时,那些个被抄了家的盐枭漕帮之中未曾犯下大恶,却又有些拳脚功夫的青壮。 其中亦有不少,是那些被解散的官绅家丁、护院打手。比起寻常农夫,这些人胆气要足一些,也更见过血,好勇斗狠,倒是一块块不错的璞玉,稍加雕琢,便能成器。” “哦?”朱由检颇感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秦良玉嘴角泛起一丝自信的微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匠人得见美玉的欣喜:“末将不敢自专,皆是依着陛下先前与末将反复推演商议过的新法来操练。”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仿佛在说一件了不得的奇事:“成效也是斐然。如今这四万新兵虽不敢说能与我白杆兵精锐相比,但三人一伍,互为犄角,攻守兼备。比起那些只知站殿摆样子的老爷兵,已是强了不止一筹!” “好!”朱由检重重一拍御座扶手,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站起身,走到秦良玉面前,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秦卿,你练的这支兵,朕很满意。此次你回京,这四万人将与英国公张维贤在京营新募的几万新兵汇合。朕不打算让他们在京师享福。” 秦良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犹如鹰隼锁定了猎物:“陛下有何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将他们以万人为一军,分别派往漠南草原以及辽东外围,总之,就是那些有零星战事,却又不至于是大战的地方。朕要让他们用建奴和那些不听话的蒙古部落的人头来磨砺自己的刀,来熟悉真正的战场!朕称之为,‘以战代练’!” “以战代练!”秦良玉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中直贯顶门,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发烫! 这才是练兵的至高法门! 兵,是杀人的利器,若只在校场上操演,便如那藏于鞘中的宝剑,纵然锋利,也终究少了一股饮血的杀气,像是没开刃的雏儿。 只有真正的战场,真正的生死搏杀,才能将一群新兵蛋子淬炼成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她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在广袤的草原上,在辽东的冰雪中,与敌人殊死搏斗,然后在战火的洗礼下,迅速成长为大明最精锐的战士。 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只听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情人间的私语,却又带着千钧之重:“秦卿,你可知,朕为何要这般急切地练兵?” 秦良玉心中一动,抬起头,迎着皇帝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朱由检缓缓说道:“因为,朕的耐心已经耗尽了。辽东之患,如一根毒刺,扎在我大明身上数十年矣。朕,不想再等了。” 他转过身,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标记为“建州卫”的土地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足够支撑大军所需之马料,冰封之道路亦尽数融化之时,便是朕彻底解决辽东建奴之日!” 秦良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激烈地燃烧起来。 辽东! 解决辽东! 这句话,她等了多久? 大明的百姓和将士们,又等了多久? 从万历朝到天启朝,辽东便如一个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反复溃烂,流尽了大明的血,成了一个谁也不敢轻易去碰的脓包。 多少名臣猛将折戟沉沙,多少大好儿郎埋骨他乡。 辽东,已经成了大明上下一个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的暗疾明病! 她本以为以当今天子这般稳健的行事风格,怕是还要再隐忍数年,积蓄国力,才会对辽东动手。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 好似那旱天里的一声惊雷,炸得人心里头发麻。 秦良玉瞬间眯起了双眼,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心中犹如算盘珠子拨动,飞快地计算起来。 她心中暗道,“待到明年春暖花开,那便是三四月间。这样算来,岂不是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准备时间了?” 半年!只有半年! 要在这半年之内,将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马匹、冬衣,全都筹备妥当,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便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那坚毅的侧脸,秦良玉的心中却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位陛下既然敢说,就一定敢做! 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心潮澎湃已经不足以形容秦良玉此刻的心情,她只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武将,毕生所求,便是如此! 马革裹尸,开疆拓土,为君王扫平天下!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末将请战!届时愿为前驱,配合孙承宗、满桂等诸位督帅踏破那赫图阿拉,直取盛京!为我大明雪此奇耻大辱!” 朱由检转过身来,亲手将她扶起。 他的眼中也闪烁着同样激动的光芒,好似两团烈火:“好!好!有爱卿此言,朕心甚慰!” 他紧紧握着秦良玉那布满老茧的手,真诚地说道:“秦家一门,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朕,感念于心。秦爱卿,你不仅是我大明的将帅,更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份熊熊燃烧的足以燎原的火焰。 秦良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在年过半百之后,竟会迎来如此巨大的转折。 想当初她奉了勤王之诏,率领白杆兵离开那熟悉的四川故土,本以为只是去陕西帮着皇帝助拳赈灾,平定流寇,事了之后,便该班师回川。 可谁曾想,这位年轻的君王非但没有让她回去,反而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用。 她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更是忠义传家。 这几个月来,她心中并非没有挂念。 四川那边,她毕竟是总兵官,离得久了,总怕生出些变故,也曾旁敲侧击地与皇帝提过。 对于她的顾虑,皇帝似乎早有预料,并早已用行动给出了最好的回应。 他早已另拨三十万两白银,用以支持其兄秦邦屏、其侄秦翼明扩充四川白杆兵。 如今,这支忠勇之师已达万人之众,兵精粮足,更于前些时日一举荡平了盘踞川中多年,屡剿不灭的奢氏余孽与山中匪患,为朝廷立下大功。 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皇帝当初那句半是安抚、半是玩笑的话——她不在,家乡的栋梁们反而干得更好了。 想到此处,秦良玉心中一暖,连忙道:“陛下圣明!这都仰赖陛下天威。若非陛下雷厉风行,将那些与匪寇暗中勾结的地方豪绅一体扫除,我川中将士,也断然不敢放手施为。” 朱由检哈哈一笑:“秦卿就是太过谦逊。这是你秦家的功劳,朕都给你记着呢。待辽东事了,朕要亲自为你秦家再记上一大功!” 秦良玉连忙道:“末将愧不敢当!说到底,还是陛下手段非凡,令我等武人,也能挺直了腰杆做事。” 她这话倒真不是恭维的假话。 参与了数次“抄家”行动,秦良玉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这位皇帝手中握有的财富是何等的惊人。 从那富甲天下的秦王、福王,到通敌叛国的晋商八大家;从盘剥百姓的江南士绅,到把持国脉的两淮盐枭;乃至那传承千年、号称“圣人之后”的孔府,与遍及天下不事生产却坐拥万贯的寺庙道观;更有数不清的贪官污吏…… 凡此种种,这些盘踞在大明身上吸血百年的硕鼠蠹虫,在皇帝那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之下,便如那秋后的韭菜,被一茬一茬地割倒。 他们几代人积攒下的,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数不尽的田契商铺,最后都悉数流入了那个名为内帑的,深不见底的皇家府库之中! 秦良玉自己心中偷偷算过一笔账,如今皇帝内帑之中可动用的钱粮财货,若是全部折算成白银,怕不是……怕不是真的有上亿两之巨! 一亿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秦良玉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 想当年,万历皇帝为了三大征,也不过花费了区区数百万两。 而辽东战场,每年耗费三四百万两便已让整个大明朝廷叫苦不迭。 可如今皇帝手中,竟握有如此恐怖的财富! 有了这笔钱,还愁什么强兵? 愁什么利炮? 愁什么粮草? 那简直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而且,对于皇帝的这些做法,秦良玉是打心底里赞同的。 尤其是在陕西,她亲眼所见那些所谓的“乡贤士绅”是如何在灾年一边囤积居奇,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一边又勾结官府,将朝廷的赈灾钱粮中饱私囊。 而另一边却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若非陛下以霹雳手段将那些硕鼠一体诛除,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如今的陕西怕是早已成了流寇们的人间乐土了。 所以,她觉得皇帝做得对!杀得好!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心肠比谁都黑! 自从看明白了这一点,她这几个月,更是接连修了五封家书,星夜送回四川。 信中,她用最严厉的措辞,严重警告了在老家的那些族中亲属,务必要谨言慎行,严格遵守皇帝颁布的各项新政国策,尤其是那丈量田亩、一体纳粮之事,绝不可有半分阳奉阴违。 否则,不用等朝廷降罪,她秦良玉第一个便不答应,定要亲手清理门户! 她算是看穿了,看透了,也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透彻了。 如今这天子,已不是从前那个羸弱掣肘处处受着文官们摆布的皇帝了。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还在四川,听闻京城的消息,无不是为辽东之事而慨叹,为朝廷的窘迫而忧心。 可这一年多来,自从这位年轻的陛下亲政之后,整个天下似乎都在悄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除了那石破天惊的,一举覆灭科尔沁部的漠南大捷之外,纷扰不休的辽东前线,也竟然诡异地没有多少大规模战事的消息传来。 仿佛那不可一世的后金建奴,也被这位新君的雷霆手段给震慑住了一般。 再看看国内,流寇被压制在陕西一隅,动弹不得;江南的财赋源源不断地输往京师。 如此种种,让秦良玉心中对眼前这位帝王生出了无限的敬畏。 中兴之主? 不,或许连这四个字,都远远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位陛下的万一! 第327章: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驿站内,君臣一番宏论,定下了兴武备、平辽东的大计。 秦良玉这位女中豪杰领了将令,心潮澎湃,自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告退而去,准备将那四万新兵,淬炼成足以撼动天下的虎狼之师。 随着文臣武将的相继离去,一时之间,堂内显得有些空旷。 朱由检心中的那股激昂之情也缓缓平复下来。 他深知,无论是“运输总局”的宏图伟业,还是“平定辽东”的壮志豪情,都需要时间的酝酿与坚实的国力作为支撑。 而这一切的根基,终究还是落在了“农”之一字上。 国,无农不稳。 于是,圣驾不再耽搁,即刻启程,一路向北。 这一次的归途比之几个月前南下之时,要显得迅疾了许多。 仪仗从简,护卫精干,那滚滚的车轮,仿佛也带着几分归心似箭的急切。 不日,车驾便进入了中原腹地——河南。 秋日的河南褪去了夏日的炎热,田野间一片金黄。 风吹过,掀起层层麦浪,空气中弥漫着成熟庄稼的香气。 然而朱由检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传统的小麦和黍稷上过多停留。 他的心,被寄托了更多希望的作物所牵引。 车驾行至开封府通许县地界,便放缓了速度。 此地,便是今年春天由皇帝亲自下旨,户部督办,试种那马铃薯的几处重要田庄之一。 朱由检没有入城,而是直接让车驾驶向了“天子屯”。 远远望去,那片土地与周围的寻常田亩便有些不同。 别的田里,庄稼收割后多是留下了整齐的麦茬,而这片田里,却是一垄一垄,覆盖着已经变得枯黄的藤蔓。 马车停稳,朱由检率先走下车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头上束着儒生巾,若非身旁跟着毕自严、宋应星这等朝中重臣,以及一众目光警惕的锦衣卫,任谁也看不出,这位面容清秀气质沉静的年轻人,竟是当今天子。 朱由检踏上了那松软的田埂,目光扫过眼前的田地。 那原本翠绿的马铃薯秧子如今叶片已然尽数发黄,大片的藤蔓已经枯萎倒伏,紧紧地贴着地面。 “长庚先生,”朱由检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应星,这位新晋的农学院祭酒此刻正神情激动地望着这片土地,“看这光景,可是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宋应星闻言,连忙躬身回道:“启奏陛下,正是!这马铃薯之性便是如此。一旦其秧蔓叶片发黄,藤蔓枯萎,便说明其在地下的块茎已不再继续生长。此刻挖掘,正当其时。早了,则块茎不大,产量不足;晚了,则恐遇秋雨,易于腐烂。” 他说话之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位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究万物之理”的学者,此刻的心情便如那即将揭榜的考生,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便……开挖吧!朕要亲眼看看,这马铃薯究竟能给朕一个怎样的惊喜!”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早有在此等候的农户在农学院学子们的带领下,扛着锄头和铁锹走进了田里。 他们都是这“天子屯”的佃户。 替皇家种田,非但免除了三年所有赋税,更要紧的是,每年的收成,他们自己能留下足足三成! 这便意味着,多种一分,自家的粮仓便多一分。 这可比每月领那点固定的死工钱强上百倍,是以个个都卯足了劲,恨不得把每一分力气都使在这田地里。 只听一声吆喝,数十把锄头同时挥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刨向了那枯萎的藤蔓之下。 “嘿!” 一个壮实的农夫,一锄头下去,翻开了一大块泥土。 随着泥土的翻滚,一窝黄澄澄、圆滚滚的“果实”便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大的,足有成年人的拳头般大小;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一窝,竟有七八个之多。 “出了!”那农夫惊喜地叫了起来。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霎时间,田埂之上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俺的娘嘞!这一窝怕不是有十来个!” “快看俺这边的!个头真大,一个怕不是有半斤重!” “天爷啊!这地底下咋能长出这许多粮食来?” 农人们一边挖掘,一边惊叹。 他们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将那些沾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马铃薯一个一个地捧在手里,仿佛捧着的不是什么粮食,而是金元宝一般。 朱由检也走下了田埂,亲自来到一处刚刚挖开的土坑前。 他蹲下身,从泥土中捡起一个最大的马铃薯,放在手心掂了掂,只觉得沉甸甸的,满是分量。 他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泥土,露出那黄色的外皮。 一股淡淡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植物清香扑鼻而来。 这就是马铃薯! 这就是那个能够养活数以亿计华夏子民的神奇作物! 朱由检的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而他的身后,毕自严、宋应星,以及一众随行的户部官员和农学院的师生们看着眼前这丰收的景象,已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老臣,此刻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是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也学着皇帝的样子蹲下身,从土里捡起一个马铃薯。 他用那双因为常年批阅公文而略显干瘦的手反复摩挲着那圆润的表皮,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亩产……亩产……”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宋应星此刻也走了过来,他的眼中同样闪烁着泪光,但更多的是学者梦想成真的狂喜。 他对着毕自严声音洪亮地回道:“毕大人!学生们方才已经粗略估算过了!依着眼前的光景,这一亩地,产出这仙豆断然不会下于两千斤!若是侍弄得好,风调雨顺,四千斤亦非难事!” “四……四千斤?”毕自严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狂喜,“长庚先生,此言当真?!” 要知道,如今北方的上田,风调雨顺之年,一亩小麦的收成,能有三四百斤,便已是天大的丰年了! 这马铃薯的产量,竟是小麦的十倍之多! 这哪里是粮食? 这分明是老天爷,是陛下,赐给我大明百姓的救命仙丹啊! “扑通”一声,这位户部尚书竟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着朱由检的方向,双膝跪地,放声大哭起来:“陛下!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有此神物,我大明亿万百姓,有救了!有救了啊!” 他这一跪一哭,仿佛一个讯号。 身后的那些户部官员,农学院的师生,乃至田间地头的农夫们仿佛都受到了感染。 他们看着那堆积如小山的马铃薯,想着自家那嗷嗷待哺的孩童,想着往昔那些青黄不接的苦日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扑通、扑通……” 田埂之上,田垄之间,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感激。 “谢陛下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回荡在田野之上,久久不息。 朱由检站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深深地触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臣子与百姓,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于“丰收”二字,究竟怀有多么深沉,多么炙热的感情! 那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的,对于土地的眷恋,对于粮食的渴望。 华夏,以农为本—— 在这一刻,是如此的真切,如此的沉重。 他连忙上前,亲手将毕自严扶起,温言道:“毕爱卿,快快请起。诸位,都快快请起。此乃天佑我大明,亦是诸位辛勤劳作之功,何须行此大礼?” 他环视众人,声音传遍了整个田野:“朕今日,与诸位臣工、父老,同庆丰年!” 待众人情绪稍平,朱由检便下达了旨意。 “毕爱卿,”他对着毕自严道,“传朕旨意。今年所有试种之马铃薯,无论是此地,还是整个北直隶各处天子屯所产,多数应充做种子,由户部统一收购,妥善存储。朕要这些救命的种子,明年春天遍撒于北方各省!” 毕自严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臣已经问过农学院的先生们了。也查阅了些许杂记,听闻河南民间,早年亦有零星之人得过此物种植。 若依着他们的经验,我等明年种植春薯,一般在阳历六七月间,便可完成收获。如此一来,下半年,这地力尚足,还可再种上一季其他作物,不误农时。一地两收,其利甚大!”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宋应星:“长庚,此次试种虽获丰收,但其中必有可改进之处。 朕命你农学院,即刻对此次种植,从选种、育苗、施肥、除虫,到最后的收获、存储,进行全方位之复盘。 将所有得失一一记录在案,编撰成册。 朕要你们将这马铃薯的种植之法做得尽善尽美,明年悉数改进!朕不求亩产四千斤,但求一亩之产能稳定在三、四倍于小麦,可能做到?” 宋应星闻言,精神大振。 陛下这种务实求真精益求精的态度是他最为敬仰的! 他躬身一揖到底,朗声道:“陛下放心!臣与农学院诸同仁,定不负陛下所托!经此一役,臣等已有信心!” “好!朕等着你的好消息!”朱由检龙颜大悦。 他再次转向毕自严,语气变得沉肃起来,“户部现在便可以着手开始准备明年的春耕大计了!将所有适宜种植马铃薯的土地,一一勘察出来,登记造册。所需之种薯、农具、人力,提前规划。朕要明年的农业,也是如军事一般,不打无准备之仗!” “臣,遵旨!”毕自严赶紧应下。 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皇帝这种凡事预则立,有计划,有目标,然后高效推进,见了成果之后,还要总结经验,再行推广的执政方式了! 这种方式,虽然让底下办事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实实在在地能看到成效。 比起从前那种朝令夕改,或是空谈议论,不知务实的作风,不知强了多少倍。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马铃薯,看着身边这些激动不已的臣民,朱由检的心中同样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知道,有了这东西,大明朝的根基才算是真正地稳固了下来。 他扳倒了无数贪官污吏,抄没了亿万家财,但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场丰收,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深吸一口气,朱由检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望向了西北方,望向了那片黄土高原——陕西的方向。 那里,在未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仍旧是一个深不见底,会不断吞噬人命与钱粮的无底洞! 朱由检心中清楚,虽然自己这一年多来,通过向陕西运粮、招募流民入伍、开办“天子屯”等一系列手段,暂时稳住了陕西的局势,没有让那燎原的星火彻底燃遍整个北方。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小冰河时期的天灾是持续性的,是毁灭性的。 旱灾、蝗灾、瘟疫,会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接踵而至。 若是没有更多更稳定的粮食来源作为最坚实的保障,恐怕这连绵不绝的灾害还是会让无数的百姓因此而死去。 如此一来,自己无论是想要腾出手来全力解决辽东,亦或是推行其他的新政,都必然会受到这后院之火的严重拖累。 陕西,乃至整个大明,那严峻得不能再严峻的灾情,依旧是悬在他头顶之上最锋利的那柄剑! 第328章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过秋收,定下明春大计,圣驾便不再耽搁。 那由四轮马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青色的长龙,辞别了中原的沃野,沿着平整的驰道,滚滚向北。 这一次的归途,比之数月前南下时的浩荡与从容,确实是快上了许多。 没有了沿途官绅的迎送跪拜,没有了地方上煞费苦心的万民伞与歌功颂德的献瑞闹剧。 车轮滚滚,马蹄声急,日夜兼程,只因朱由检心中,仍是装满了太多亟待去办的大事。 那运输总局的框架刚刚搭起,辽东的战局又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由不得他有半分的懈怠。 这一路北上,朱由检虽身在车中,心却早已飞向了四面八方。 每到一处驿站,雪片般的奏报便会通过安都府的密探渠道汇集到御前。 其中最多的,便是来自崔尔进、倪元璐、黄道周这三位“运输总局”总办的。 奏报中,三人皆是报喜亦报忧。 喜的是,在皇帝的圣旨与安都府锦衣卫的护持之下,各大枢纽、中转站的选址与建设,已是雷厉风行地展开。 那“龙马负图”的青铜招牌,图样已定,正交由内务府监造,不日便可分发各地。 所到之处,百姓听闻是朝廷兴办的,能寄信运货,还能兑换钱钞,无不翘首以盼。 这“大明皇家运输总局”的初步脉络,已然在广袤的国土上隐约成型。 然而,忧的,却是同一件事——无人可用。 这一路,皇帝的刀实在是太快,太狠了。 从漕运总督衙门,到两淮盐运司,再到江南各地的官绅豪族,不知多少颗人头滚滚落地。 那些盘根错节,世代把持着地方权柄的家族被连根拔起,固然是扫清了新政推行的障碍,却也让地方上一时间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崔尔进在奏报中写道:“臣奉旨督办山东、河南枢纽,然所到之处十室九空。非指民生,实指官吏。原有之管事、书办多与漕弊有涉,或杀或囚,衙门之内,竟寻不出一个能提笔书算之人。臣纵有三头六臂,亦难将陛下之宏图一一落实。恳请陛下速调人手,以解燃眉之急。” 倪元璐和黄道周的奏报,亦是大同小异。 他们要铺开的,是遍布各府州县的便民站,需要的是大量略微识文断字、品行端正的所长。 可如今,地方上那些读过书的人,要么是与被清洗的士绅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不敢出头,要么便是自持身份,不屑于去干那等与商贾争利的俗务。 一路行来,人头滚滚,看似痛快,其后遗之症,便是这般显现了出来。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报,眉头紧锁。 他将奏报递给身旁的毕自严,冷声道:“毕爱卿,你都看看。朕的这三位总办都在跟朕叫苦呢。朕给了他们尚方宝剑,给了他们钱粮,可他们却找不到干活的人。” 毕自严接过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也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毕自严躬身回道:“陛下,此事……此事确是老臣思虑不周。老臣原以为从各地预备仓中调拨了数百名候补的吏员,足以应付。 谁知这‘运输总局’的摊子铺得远超想象,那数百人投入进去竟如杯水车薪。 而各地的士子们……唉,他们又多自持身份,不屑于此等俗务,以致各处枢纽竟有无人可用的窘境。” “哼!”朱由检重重地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报“啪”地摔在案上。 “朕早已命你等预备了人手,竟还不够用?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好一群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东西!国朝用人之际,他们倒好,一个个揣着‘为生民立命’的牌坊,行的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龌龊勾当!什么身段?朕看是烂到了骨子里的酸腐气!” 眉头一皱,朱由检怒上心头:“朕就不信,没了这群放不下臭架子的酸丁,我大明的事就办不成了!” 毕自严闻言,大气也不敢出。 只听皇帝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下令道:“毕自严,你听朕旨意!” “一!立刻传朕敕令,从各部院、衙门,乃至新编练的京营、神机营之中,火速抽调通晓文书算学之人,不必论其官阶品级,即刻奔赴各地上任!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明,从不缺忠勇任事之臣!” “二!再传令各地官府,并着皇明安都府一体协查!将此次,凡接到朝廷征辟,却以各种由头托故推诿、阳奉阴违之士子,一一给朕录下名来!尤其是那些在地方士林中素有名望,却带头不应,鼓噪非议之人,更要给朕查个底掉!” “三!”朱由检的声音愈发森寒,“将这些人的名录发往吏部与礼部存档!今后但凡朝廷开科取士,或是另有任用,名录上之人,一概不予录取! 永!不!叙!用! 再挑几个跳得最欢的,给朕在下一期的《大明周报》上,用最醒目的版刻,好好地给他们扬一扬名!朕就是要让天下士子都看清楚,什么叫‘与国同休戚’,什么叫‘自绝于君父’!” “臣……遵旨!” 毕自严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他知道皇帝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这哪里是简单的招揽人才,这分明是要用最酷烈的手段,彻底敲碎那些读书人根深蒂固的优越与傲慢! 这一道圣旨下去,整个大明的士林怕是要翻起滔天巨浪! 虽觉此举太过激烈,恐引士林反弹,但看着天子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他一个字也不敢多劝,只得将那满腹的惊惧压下,重重叩首领命。 …… 车队在深秋的风中,继续北上。 终于,在十月初的一天傍晚,那巍峨雄壮的京师城墙,遥遥在望。 夕阳的余晖给那灰色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一如往昔。 京师的天空,高远而湛蓝,似乎并没有因为天子的南下与回归而有任何的改变。 然而,当朱由检的龙辇缓缓驶入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紫禁城时,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切,都不同了。 这宫城,不再是那个处处充满了掣肘与监视的牢笼。 这里,是他朱由检自己的,只忠诚于他一人的紫禁城! 这里的每一名禁卫,每一名内侍,都经过了周全与安都府的反复甄别与清洗。 空气中弥漫着名为掌控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刚在乾清宫内换下风尘仆仆的常服,王承恩便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辽东的军报。” 朱由检接过匣子,打开铜扣,从中取出了一封厚厚的文书。 封口处是孙承宗的火漆印信,完好无损——辽东每隔十五天必须呈上一份军报,详述辽东及建奴之一切动向。 这几个月来,军报从未断绝。 朱由检也正是通过这一封封的军报,如同一位耐心的棋手,在遥远的南方,不动声色地布置着一个哥针对建奴的天罗地网。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奏报,那熟悉的,带着一股边关风霜气息的墨迹便映入眼帘。 奏报的前半部分是对过去两个月来建奴内部情势的汇总。 字里行间,透着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只看了几眼,朱由检便呼吸沉了下来。 “这皇太极,这仓促之间拼凑起来的所谓‘大清’,当真是要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与我大明鱼死网破的地步了!”他心中暗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 与林丹汗缔结了盟约之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合兵一处,将那早已暗中投靠了建奴,屡次三番为虎作伥的科尔沁部落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此战,血流漂橹,震惊了整个漠南草原。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蒙古部落,见识了大明天兵与察哈尔铁骑之后,纷纷断了与后金的勾连,转而向林丹汗称臣。 这一记南北夹击,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后金的腰腹之上。 其狠辣无匹,不仅彻底斩断了皇太极妄图从西边迂回的臂膀,更让那盛京城中的建奴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西线,那几乎能将他们拦腰斩断的死亡威胁。 皇太极惊怒交加,却也只能无奈地增派重兵死死守住,不敢有分毫的轻动。 而东边的毛文龙,得了皇帝从内帑拨下的军饷与大批军械之后,他麾下的东江镇更是鸟枪换炮。 皮岛的兵士不再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兵,而是兵精粮足士气高昂。 毛文龙一改往日的小打小闹,频繁地组织精锐深入建奴腹地,袭扰村庄,焚烧粮草,搞得建奴后方鸡犬不宁。 而对于朝鲜,朱由检的手段则更为直接更为霸道! 他不但送去了海量的铁料、火药与精良的盔甲刀剑,更是签订了“攻守同盟”! 与之前种种暗中操作不同,这份盟约被朱由检以最强硬的姿态公之于众。 诏书中言辞凿凿,毫不避讳,等同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指着皇太极的鼻子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若敢再犯朝鲜寸土,即为与我大明不死不休!届时,天兵将自辽东、山东水陆并进,捣汝巢穴,让你国灭种绝!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道诏书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朱由检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皇太极,告诉全天下:朝鲜,是他朱由检罩着的!想动朝鲜,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扛住大明帝国的两线夹击,有没有做好国都覆灭的准备! 李倧得了这等堪称“救命稻草”的铁血盟约,激动得无以复加,当即与大明使臣歃血为誓。 他知道,这不再是空口白牙的安抚,而是大明皇帝下的决心——要将朝鲜这颗钉子死死地楔在建奴的软肋上。 李倧感恩戴德之余,立刻下令举国动员,于鸭绿江沿岸加固城池,昼夜操练兵马,枕戈待旦。 整个朝鲜都变成了一个引而待发的陷阱,只等着建奴踏入,便要与其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如此三面合围之下,皇太极惊恐地发现,他已经被死死地困在了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往西,是得了大明资助正磨刀霍霍的林丹汗;往东是神出鬼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攻击性的毛文龙;往南是严阵以待,随时可能背刺一刀的朝鲜。 他想打谁都觉得不明智,已经错过了那个可以集中全力,孤注一掷,去彻底解决掉任何一个心腹之患的最佳时机! 而外部的困境,更是急剧地加剧了其内部的矛盾。 孙承宗在最新的这份战报之中,便用大量详实的笔墨描绘了一幅建奴内部即将分崩离析的骇人图景。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阿敏。”奏报上,孙承宗的笔迹沉稳而有力,“此人乃先奴酋努尔哈赤之侄。其性最是贪婪残暴,且心怀叵测,极度不忠。 据我方潜伏于其营中之探子密报,此人已在八旗议事之时,屡次三番,公然叫嚣,称那皇太极畏我大明天威,不敢兴兵,实非英主。 更扬言,若皇太极不即刻带人攻打朝鲜,掠其钱粮人口,他便要自行率领镶蓝旗兵马南下破其国都。甚至还酒后狂言,要在朝鲜自立为王,称宗道祖!其言语之间,全然无视那已经登基称帝的皇太极。” 朱由检看到此处,轻笑一声:“好一个阿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这是将皇太极视若无物了。” 他继续往下看。 “莽古尔泰。此人乃努尔哈赤嫡子,其性格之粗暴骄纵,比之阿敏有过之而无不及。上月,皇太极因粮草分配不均,与其发生口角。 那莽古尔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暴跳如雷,悍然拔出腰间佩刀,直指皇太极胸前!此即骇人听闻之‘御前拔刀’一事。幸得大贝勒代善等人死死拦住,方未酿成血案。” “御前拔刀?”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一个已经建立“国号”的政权里,一个亲王贝勒竟敢在朝堂之上,对所谓的汗王拔刀相向! 皇太极这个“大清皇帝”的名号,在他那些兄弟叔伯的眼中,根本就一钱不值! 奏报继续写道:“大贝勒代善虽性情相对温和,然其代表的却是我大明降官叛将之外,最为保守的一股旧贵族势力。 他们对皇太极近年来的种种汉化改制,如仿我大明设立六部,吸纳汉官范文程等人参与机要,向来是阳奉阴违,抵触之极。皇太极之政令出盛京,往往便被其以‘不合祖制’为由,百般掣肘,难以施行。” 朱由检心中冷笑不止。 曾几何时,这所谓的“祖制”、“旧例”,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压得他这个大明皇帝喘不过气来。 他费尽心机,不惜动用雷霆手段才勉强挣脱了部分束缚。 未曾想风水轮流转,如今这皇太极竟也被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共议”之祖制,捆住了手脚,进退维谷。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着自己曾经最大的敌人也陷入了与自己相似的泥潭之中,挣扎愤怒却又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当真是……好笑至极! 他仿佛已经看到皇太极在盛京的宫殿中是如何的暴跳如雷,又是如何的无可奈何。 阿敏要分裂,莽古尔泰要弑君,代善要掣肘。 这建奴的核心统治层,简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三国演义”! 孙承宗在这一部分的最后,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判断: “……综上所述,臣以为,建奴内部之权力斗争,已然到了白热之境。皇太极虽在极度困境之下试图以‘共御外敌’为名,促使八旗贵胄团结一心,更效仿我大明之制,欲行那集权中央,皇权独尊之策。 然,此举恰恰直接触犯了阿敏、莽古尔泰等一众手握兵权的贝勒之根本利益。如今,饥荒蔓延,建州之地人相食之惨剧时有发生。 在此等重压之下,各位贝勒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保全部下之实力,将仅有的粮草留予自家旗人。对于皇太极那统一调度之军令已是置若罔闻。臣斗胆断言,此新立之伪清,内里实则已处于分裂之边缘,其败亡之兆,彰矣!” 看到这里,朱由检缓缓地合上了奏报。 他站起身,走到乾清宫殿前的月台上。 深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明黄色的龙袍。 朱由检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沉入西山的落日。 那落日将天际的云霞,染成了一片瑰丽而又凄美的血色。 他眯起了眼睛,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那遥远的辽东。 孙承宗的这份军报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也让他心中的那份紧迫感达到了顶点。 这就是他为何要那般急切地催促秦良玉、张维贤等人,尽快将那些新兵投入到实战之中,尽快形成战斗力的根本原因! 不是他朱由检等不及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而是…… 而是那远在盛京的皇太极,以及他身后那群饿红了眼的虎狼,他们,等不起了! 一头被逼入绝境,内部又即将分崩离析的野兽,为了生存,为了转移内部的矛盾,它会做什么? 只会做一件事——拼死一搏! 它会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它认为最肥美的方向,发起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攻击! 朱由检的目光从西边的落日,缓缓移向了东北方。 他的脑海中,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清晰地浮现出来。 每一个点,每一条线,都化作了皇太极面前的死局。 东边的皮岛和南边的朝鲜已在他的“攻守同盟”下连成一体,背后是山东登莱的水师虎视眈眈,皇太极若敢触碰,等待他的将是腹背受敌,老巢不保。 西边的蒙古诸部看似松散,但察哈尔的林丹汗正被他用金钱和名号喂得膘肥体壮,只等一个机会便会扑向后金的侧翼。 皇太极被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困在了中间,左支右绌。 朱由检推演着所有可能,最终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地钉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山海关!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皇太极而言,打哪里都是两线作战,都是死路。 唯一的生路,已经不是绕道劫掠那种小打小闹了。 他唯一的生机,便是赌上国运,集结八旗倾国之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正面轰开孙承宗镇守的那条辽东防线! 只要能一战击溃关宁铁骑主力,斩断大明伸向辽东的手臂,那么西边的蒙古、南边的朝鲜都将瞬间沦为不足为虑的癣疥之疾。胜,则盘活全局,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国破族灭! 这,才是皇太极唯一能走,也必须走的绝路和活路! 第329章 :非以文藻论高下,惟以功实定褒贬 大明朝,对于建奴,乃至朝堂之事,分两种人,一种想赢,一种想赢得辩论。 那真心想赢的人,看的是大局,谋的是结果。 在他们眼里,这天下江山就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得算计,落子无悔。 他们做事讲究的是快狠准,直奔着最终的目的去。 至于过程中用了什么手段,是光明正大还是兵行诡道,都不打紧。 只要最终能赢,能让这大明江山稳固,能在史书上写下功绩,那便足够了! 而那只想“赢得辩论”的人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们的战场不在辽东,不在边关,就在这金銮殿上,就在那一张嘴上。 他们把口舌当成了兵器,把圣贤书当成了武库,与人争辩时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只要能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能在百官面前显得自己学问高深、道德清正,便觉得是天大的胜利,心里舒坦极了。 至于事情到底办没办成,国库是空是满,他们反倒不那么关心了。 这便是老话里说的清谈误国,真是一点不假。 在一年之前的朝堂上,朱由检放眼望去,衮衮诸公,大多就是后一种人。 他们个个头顶着清流、忠直的光环,觉得这天下就得按道理来办。 可他们的道理是什么呢? 是书本里的道理,是孔孟圣人讲的仁义道德。 于是乎,朝堂上就热闹了。 为了一笔钱粮的去向能从三皇五帝一直吵到本朝太祖,非要辩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为了一个官位该给谁,能把候选人祖宗八代的品行都翻出来,仔仔细细地说道说道。 他们深深沉醉在这种用言语和道德掌控一切的快感里,仿佛只要在朝堂上吵赢了,这大明的江山就固若金汤,关外的建奴听见他们的名声,就得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了! 他们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诗词文章,信手拈来;经史子集,倒背如流。 但现在.俱往矣! 如今,每一个尚能在京师官场上立足的朝臣,无论是内阁大学士还是部院小京官,都在骨子里被烙上了一个滚烫的印记,品出了一个让他们胆寒心惊的道理——当今这位万岁爷,他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或者说,天子的道理与他们的道理,早已不是一回事。 天子不喜清谈,厌恶空言。 他只讲一个词,一个在过往的朝堂上闻所未闻,却在此刻重逾千钧的词——“功实”。 此二字,便是陛下的道理,是他的效率,更是他评判一个臣子优劣的唯一圭臬。 何为“功实”? 就是你能不能办事,能不能把事办好,能不能尽快把事办好! 这评判的标准简单得近乎粗暴,却也锋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将过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规矩与人情世故,斩得支离破碎。 而今的朝堂,再不是你名气大,就能身居高位! 而今的朝堂,再不是你文章写得好,就能平步青云! 不知多少自诩倚马千言的翰林才子在陛下面前呈上的奏疏,因华而不实,被批上一个言之无物,浮夸不经的朱批,便断了晋升之途。 而今的朝堂,更不是你背后有多少人举荐,便能稳操胜券。 党同伐异,结为朋党,曾是官场的不二法门。 可如今,皇帝对此深恶痛绝,举荐的人越多,反而越会引起他的警惕与猜疑! 唯一能让你在这座紫禁城里站稳脚跟的,只有一件事——在你职能之内,为皇帝,为大明,究竟做成了什么事? 户部的官员,你是否让国库的钱粮变多了? 工部的官员,你是否让河道疏通了,让城防坚固了? 兵部的官员,你是否让军械充足了,让兵士精锐了? 都察院的御史,你弹劾的人是否真的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一切,都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功绩来说话。 拿不出来?那便只有一个字——“滚”。 “非以文藻论高下,惟以功实定褒贬。”这句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话,精准地概括了现如今的官场生态。 在这种雷霆手段的洗刷之下,整个京师官场,那些“但求辩胜”之人要么被罢,要么被贬,要么学会了闭嘴。 剩下的人,则不得不开始挖空心思,去做那个“求胜”之人。 于是,皇帝回到京师的第一次大朝会,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召开了。 这一日的朝会,规模远胜往常。 卯时未至,天色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的微光。 然而,自东长安街至西长安街,通往皇城承天门的御道两旁已是车马辚辚,人影憧憧。 一顶顶或青或蓝的轿子在各自家仆的簇拥下,流水般汇入这股奔赴紫禁城的洪流。 往日里,官员们在路上遇见,总会掀开轿帘彼此寒暄几句,探探口风,交流些朝堂信息。 可今日,大多数轿帘都垂得严严实实,即便偶尔有相熟的同僚打个照面,也只是勉强拱一拱手便匆匆错身而过。 一股无形的紧张,如浓雾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所有人都接到了通传:今日朝会,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无论部院司寺,皆须上朝。 这是何等阵仗! 平日里的大朝会,能入皇极殿面君的,不过是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的堂上官,再加上一些科道言官。而今日范围竟扩大至斯,连带着许多平日里只在各部衙门点卯,难得见一次天颜的佐贰官、清要官,都被囊括了进来。 待到官员们在宫门外验过腰牌,鱼贯而入,行至皇极殿丹陛之下时,那场面更是蔚为壮观。 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依照品级,文东武西,列成了一个个森然的方阵。 往日里显得空旷的广场,今日竟被各色官袍填得满满当当。 绯袍、青袍、绿袍,如同一片片泾渭分明的潮水,在晨光中涌动。 而那些品级更低的,如宋应星这般,则连站在广场上的资格都无。 四十二岁的宋应星,便是这拥挤人潮中的一员。 他今日穿着一身从四品的青色补子官服,补子上绣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云雁。 这身官服,他穿了还不足半年,尚有些不习惯。 格致院祭酒,一个崭新衙门里的崭新官职。 在那些传统士大夫眼中,此乃“奇技淫巧之末”,上不得台面。 因此,宋应星这个祭酒,虽有从四品之尊,在许多同僚眼中,却是个不入流的“匠头”罢了。 宋应星对此倒也浑不在意。 他本就是个务实之人,半生沉浸于田间地头,工坊矿山,考察实务,编撰《天工开物》。 能得天子赏识,将毕生所学用于国家,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在乎那些虚名? 此刻,他便被淹没在皇极殿外的茫茫人海之中,殿内高台,龙椅御座,自然是望不见的。 宋应星只能随着身前身后的同僚们,挤在丹陛之下的人群中央,勉强能看到皇极殿那高大巍峨的门楣殿角,以及门口侍立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锦衣卫校尉。 周遭是无数穿着相似官袍的身影,一张张或苍老或中年或年轻的脸,此刻都板着,透着一股肃穆与紧张。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晨风吹过官帽上帽翅的轻微嗡鸣。 宋应星垂下眼帘,学着旁人一般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恭谨肃立的姿态。 每个人心中了然,今日这般大阵仗必有大事发生,而这大事十有八九,与那几个悬了数月之久的尚书职位有关。 “万岁驾到——” 一声悠长尖利的唱喏自殿内深处传来,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自殿内响起,随即如波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席卷了整个广场。 宋应星随着人潮,躬身,长揖,深深地弯下腰去。 礼毕,人群依旧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巨大的殿门,投向那模糊而至高无上的所在。 皇极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朱由检身着明黄色龙袍,面沉如水地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仿佛将殿内每一个臣子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让每一个臣子都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殿下,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温体仁,武英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毕自严,一左一右,肃立于百官之首。 他们两位是如今朝堂上仅存的,最能揣摩上意,也最得天子信重的大臣。 今日这朝会的前半段,几乎成了他们三人的“默契戏”。 天子南巡数月,期间虽有邸报快马通传政令,但许多大事终究只是在小范围内决策施行。 这些事情在当时看来,是天子乾纲独断,雷厉风行。 但如今回京,面对这满朝文武,一个完备程序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先是毕自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声奏报南巡期间,清理江南盐政、整顿漕运、开海试航等事宜所带来的财政收益。 一笔笔惊人的数字从他口中报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块巨石。 “……综上,自圣驾南巡,清查淮扬盐课,得补历年亏欠之款三千二百万两;市舶司开关至今,收取关税合计三百二十八万两……此皆赖陛下天威,洞察弊病,臣等不过奉旨而行,略尽绵薄之力耳。” 毕自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只讲数字,只讲结果,绝无半句虚言。 殿内一片死寂。 这些数字,对于那些平日只知空谈义理的官员来说,是何等的震撼! 他们争论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国用不足”之题,皇帝南下一趟,几个月功夫,便撬动了如此巨大的财富。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接着,便是温体仁出列。 相比于毕自严的实,温体仁则更擅长于虚,他所要补的,是政治上的手续。 “启奏陛下,”温体仁躬身道,“陛下圣明,南巡期间,与朝鲜国主定下‘攻守同盟’,此乃我大明‘存亡继绝’之仁义,亦是‘御虏于外’之高瞻。礼部已依陛下旨意,备下国书,昭告天下。 朝鲜国主感恩戴德,遣使来朝,如今正在会同馆,等候陛下召见。此举,使建奴震怖,不敢妄动,实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此事的结果——“建奴震怖,不敢妄动”,又给此事戴上了一顶仁义、高瞻的高帽子,将皇帝的行为完美地嵌入了儒家的话语体系之中。 这便是温体仁的本事。 他总能将皇帝那些看似不合道理的铁腕手段,包装成最符合圣贤之道的英明决策。 皇帝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们不敢。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上一个敢在朝堂上跟皇帝讲道理的,叫钱龙锡。 再上一个,便是那现如今大名鼎鼎的水太凉钱谦益。 至于曾经的周延儒,更是九族尽灭。 这些血淋淋的例子,像一把把尖刀,悬在每一个臣子的头顶上。 他们终于明白,与这位年轻的天子争辩是没有好下场的。 沉默,是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 看着阶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知道这沉默并非代表认同,而是畏惧。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贯彻他意志的,高效运转的帝国官僚体系,而不是一个整日争吵不休的辩论会! 该走的过场,已经走完。 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殿内所有人的心思,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同一个地方。 毕自严兼着户部,温体仁是内阁大学士,礼部、户部的尚书位子,算是有了着落。 可是……可是皇帝南巡之前,一口气撸掉了工部、吏部、兵部、刑部,四位尚书大臣啊! 这四个衙门哪个不是权柄赫赫,位高权重? 工部,掌天下工程营造,如今陛下大兴土木,修京营,造新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刑部,掌天下刑名,是国家的刀把子,生杀予夺,皆在于此。 兵部,总领全国军政,在如今这个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四处作乱的当口,其分量更是重中之重。 而吏部! 吏部尚书号称“天官”,掌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点! 这四大部院的尚书之位,空悬了数月,底下的侍郎、郎中们,一个个代理着部务,也一个个眼巴巴地盼着。 如今皇帝回京,理顺了南巡诸事,下一步,必然是要将这四位一部之尊给补齐了吧! 这,才是今日召集如此众多官员上朝的真正目的! 才是决定未来朝堂格局,决定无数人官运亨通或是原地踏步的关键所在! 一想到此,大殿之内,那刚刚因为毕自严和温体仁的奏报而略显沉寂的气氛,瞬间便又重新变得浓重粘稠了起来!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暗中交汇碰撞。 有的人在暗自盘算,自己的资历、功绩,够不够得上一个侍郎的位子。 有的人在悄悄观察,看谁的面色最为平静,似乎胸有成竹。 更有的人则是在心中疯狂地祈祷,希望天子的目光能够垂青于自己,或者自己所属的派系。 混杂着渴望嫉妒焦虑与恐惧的复杂气息,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充斥着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殿外的宋应星,虽然看不见殿内的情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气氛的变化。 那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是猎手拉开弓弦后,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极致绷紧! 他身边的官员们,呼吸似乎都变得粗重了些。 宋应星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一场新的权力洗牌即将开始。 而徐光启与他所代表的“格物致知”之道,在这场传统的权力游戏中究竟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随波逐流,还是……能成为那改变潮水方向的礁石? 宋应星不知道。 他只能像殿内殿外的所有人一样,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说出那一个个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字! 第330章 :为了大明的伟大复兴,请自觉加班! ! 大殿内外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琉璃,沉重而透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急切或隐晦,都汇聚于那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金口玉言,定下未来朝堂的乾坤。 所有人都以为,那悬空已久的吏、兵、工、刑四部尚书之位,当会从那些在过往风波中未被清洗、尚算干净的部院大臣中遴选而出。 譬如素有干才之名的某位侍郎,又或是在士林中声望尚佳的某位都御史。 这既合乎常理,也顺应官场论资排辈的旧例。 然而御座上的年轻天子,似乎从登基那一日起,便以打破常理为乐。 只听他那清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协理军政、兵部右侍郎,李邦华。” 第一个名字,便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了无数人心中惊愕的涟漪。 李邦华! 怎么会是他? 一时间,殿内殿外无数官员的面皮底下,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在京师官场谁人不知,如今的兵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总领天下戎机”的权要衙门了。 它更像是一个空有其名的巨大架子,一个负责走流程、存档案的后勤仓房。 真正的兵权早已被天子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中。 辽东的孙承宗,手握关宁铁骑,坐镇山海关,其军报奏疏可直达御前,钱粮军械由皇帝特批的内帑和户部专款拨付,兵部根本无权置喙。 宣大总督满桂统领着新练的宣大边军,扼守北疆长城防线,他只认皇帝的圣旨和兵符,兵部下达的文书在他那里,怕是还不如皇帝身边小太监传的一句口谕管用。 南边,那位白杆兵统帅秦良玉更是只听君王一人之令,皇帝让她打哪她便打哪,兵部于她而言仿若无物。 这还只是边镇大帅。 更让那些恪守成规的老臣们心惊肉跳的,是皇帝对地方大员“私自”募兵的纵容,不,应该说是鼓励! 广东的巡抚卢象升奉旨以剿匪为名编练“天雄军”,据说兵额已扩至三万之众,火器犀利,战力惊人。 三万精兵,这是何等样的一个数字! 放在过去,这就是地方大员拥兵自重,形同谋反! 还有浙江的洪承畴,应天的孙传庭,这些被天子简在帝心、破格提拔的封疆大吏,现如今哪一个手中没有一支直属于自己的精锐标营? 这些兵吃的皇粮,拿的饷银,天高皇帝远,看起来俨然成了这些人的私兵。 这在祖制中,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可偏偏,这又是皇帝亲自下令让他们去做的! 但还是那句话……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皇帝都不怕这天下乱了,你一个做臣子的,怕什么? 你若是敢跳出来指摘,说不得第二天,一顶“离间君臣,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所以在众人眼中,李邦华这个兵部右侍郎,名为“协理军政”,实则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他既调不动孙承宗的一兵一卒,也管不着卢象升的一粮一饷。 这样一个在权力核心之外徘徊,不受皇帝待见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步登天,成为一部尚书?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作为焦点的李邦华却显得沉着无比。 他自人群中缓步而出,来到丹陛之下,那张素来以刚正严肃著称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意外或狂喜,只有历经风浪后的沉静。 “臣,李邦华,在。” 他随着皇帝南巡数月,是为数不多亲眼见证了江南风雷的京官之一。 对于御座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心思,他不敢说完全洞悉,却也比这殿上绝大多数人,能多猜到那么一二分。 他知道,皇帝用人从来不看你现在的位置,只看你将来能为他做什么。 果然,只听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石破天惊: “朕闻,‘礼者,天地之序也’。又闻,‘为政之要,惟在得人’。今吏治之弊,在于考成不明,赏罚无据,以致庸者在位,能者在野。 李邦华,你素有清名,性情刚直,朕命你自今日起,转任吏部尚书,总领官箴,鼎革考成,为朕选贤任能,澄清玉宇!” 吏部尚书! 执掌天下官帽子的“天官”——吏部尚书! 大殿之中,许多人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 不少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太不合常理了! 无他,只因这李邦华的出身,他与所谓的“东林”距离实在不远! 他虽不是激进的东林党人,但其品性声望人脉都与东林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清算了那么多东林名士,如今却要用一个有东林背景的人来执掌吏部? 这是何用意? 众人不解,众人惊疑。 但也只有李邦华自己的心中才最是清楚。 当“吏部尚书”四个字传入耳中时,他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亦是泛起了万丈波澜。 这一年多来,他是何等的煎熬! 想当初,他也是一位典型的士大夫,坚信祖宗成法不可易,坚信文官集团的清议可以匡正国事。 可随着皇帝南下的那几个月,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信念被一块块地击碎,然后又被皇帝以蛮横而高效的方式重新塑造了一遍! 他没法去欺骗自己! 他无法否认皇帝这一年多来那堪称神迹的功绩! 作为一个兵部侍郎,他比任何人都更震撼于皇帝的全局布置。 那“联蒙抗金”的大战略,初听之时,他只觉是天方夜谭,有违“华夷之辨”的大防。 可结果呢? 林丹汗的蒙古铁骑成了悬在建奴后心的一把尖刀,使得皇太极不敢轻易倾国之力南下。 他惊讶于皇帝对孙承宗和满桂那种近乎毫无保留的无限信任。 君臣之间,相隔千里,皇帝却敢将国门安危系于二人之手,钱粮军械要多少给多少,从不掣肘。 这种魄力,是他生平未见。 他对皇帝支持毛文龙、结盟朝鲜的手段更是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惊叹。 皮岛和朝鲜就如同两颗钉子死死钉在建奴的侧翼和背后,让他们坐卧难安。 甚至于……甚至于大明都没有和建奴再发生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便已经通过这一系列的政治、军事、经济绞杀,让曾经不可一世的后金变成了一条被困在辽东一隅,进退失据,只能在那里苟延残喘的饿狗! 此等手段,神乎其技! 至于这大明境内……那更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每当夜深人静,李邦华回想起南巡途中的一桩桩、一件件,从官绅盐商,到南京城里被抄家的公侯府邸,到被一体纳粮逼得家破人亡的江南士绅,乃至那寺庙里的和尚……他也不免会脊背发凉,心中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叹: 这位爷,莫不是真有神人相助? 李邦华有时候甚至觉得皇帝手里肯定藏着几本秘不示人的奇书,那些书名大约可以叫做: 《藩王勋贵官绅地主这玩意是有意思,杀一个就爆一堆金银》; 又或是《一百转朕九十五,朕的手段你清楚》、《大明望族看大明周报以为是生死簿》、《右转流民均田地,左转建奴万人坑,朕收你点买命钱怎么了?》. 总之,李邦华不得不感慨并支持皇帝著这几个月的回忆录——《南下威风杀气飘,个人所得全上交》! 这是何等的现实!可又是何等的……有效! 李邦华再怎么不懂算学,他也知道,现如今这国库里的钱粮,怕是把太祖、成祖那会儿的家底都算上,都未必有现在这么多! 更可怕的是,随着海贸的开通,新税法的推行,这钱粮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国库! 所以……本就忠心耿耿,只是一时思想转不过弯,脑子还有些堵塞的李邦华,在亲眼见证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他的思想也彻底转变了。 什么东林清议,什么祖宗成法,在让国家富强、百姓有饭吃、军士有饷拿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李邦华,心悦诚服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帝党! 此刻面对皇帝的钦点,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李邦华,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为陛下,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旁,温体仁面色沉静如水。 他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对这石破天惊的任命无动于衷,实则心中明镜一般,将御座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帝王心术看得洞若观火。 在他看来,这道任命,哪里是简单的拔擢,这分明是一招连环相扣、算无遗策的绝妙棋! 李邦华此人虽与东林过从甚密,但其“清正刚直”之名,却非虚誉,在士林中确有偌大声望。 如今朝中清流一脉虽被陛下清洗泰半,然根基仍在,物议未消。 陛下不选自己身边亲信,反用李邦华这面盾牌,便是要借其清名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用他,非为服众,实为镇众! 而后,这更是“以夷制夷,釜底抽薪”的阳谋! 皇帝前番以雷霆手段,清洗江南士绅及朝中党羽,已让天下读书人胆寒,暗中必有“酷吏”、“暴君”之诽。 此刻却启用一个有浓厚东林背景的李邦华来主持最关键的吏治改革,这是何等样一个惊天信号? 这等于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朕,不是要与所有读书人为敌,朕要清除的,只是那些盘踞在官僚肌体上,只知空谈、贪腐无能的“腐肉”;而其中真正有才干、愿做事的“实干家”,朕不仅要用,还要重用! 由李邦华这个半个“自己人”来挥起屠刀,那些残存的清流言官们谁能置喙?谁又敢置喙? 此刀一出,便将改革与党争彻底剥离开来,让他们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看着旧有的秩序被一刀刀割裂! 最后,此又是一招“庖丁解牛”的神来之笔! 皇帝为何不选他人,偏选李邦华? 只因他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执掌天下风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架老大帝国的官僚骨架,何处是关节,何-处是沉疴。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那些沿袭百年的潜规则,在他眼中皆是透明,刀锋所向,必是病灶要害,精准狠戾,无可遁形! 温体仁心中暗赞一声“高明”,却也不由得感到一丝从脊背升起的寒意。 这位年轻的皇帝,其手段之老辣,心思之深沉,早已超脱了年龄的桎梏,让人敬畏,更让人…恐惧! 不过,地上的李邦华却是心中一片雪亮,同时也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 只是,所有人都还是低估了皇帝将要推行的这场改革的彻底性! 就在李邦华谢恩归列之后,皇帝并没有接着任命其他人,而是给了身边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一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手中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既尖利又能传遍整个大殿的声音,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古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朝堂之上,空谈道义者众,躬身实干者寡。以致国事艰难,民生凋敝。弊病之源,在于考成之法,徒有虚文,而无实效。 官员之升迁,不决于治绩,而决于声名;官员之黜陟,不看其功过,而看其党同。 如此,则优者不能上,劣者不能下,国将不国!” “朕宵衣旰食,思虑再三,决意鼎革官评之制,立‘大明帝国官员新型绩效考核体系’,以功实为绳墨,以利禄为鞭策,使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百官之乌纱,自此当由其治下之民生、国库之盈亏所定!兹公布其法,天下官吏,一体遵行!” 王承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那份让整个帝国官场为之颤抖的“新法”。 饶是李邦华已经和皇帝私下探讨过,有所心理准备,当他听到这套体系的全貌时,依旧感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震撼! “其一,考核主体:吏部特设‘考功司’,总司天下官吏考成之权!” “其二,数据之源:一曰通政司新设之资讯科,每月汇总之各省商路流量、税务简报;二曰宝钞总行各省分行,上报之信贷、存银数目;三曰户部审计司、工部勘探司之核查实录;四曰都察院御史巡查、皇明安都府下辖之监察司、锦衣卫等衙门之密查案卷。多方互证,务求其实!” “其三,考核周期:以月、季、年为期。月有简报,上陈御览;季有考评,由吏部考功司会同内阁,对治绩末三位之巡抚、布政使等,行‘陛前垂询’,令其自陈其失;年有总评,定其升、留、降、罢!” 听到这里,殿中已是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真正要命的,在后面! 王承恩的声音再次拔高: “考成之法,分为二部。第一部,曰:‘帝国贡献’!用以衡量官员于国家‘开源’之贡献!” “其下,分列数项:” “一曰,‘一体纳粮’暨工商税收增长率!此为” “二曰,‘经济活力’!辖区之内,新垦田亩几许.” “三曰,‘国家资源贡献’!此条专对于山西、陕西、云南、贵州等地之官员。其考成,在于配合工部勘探司,于任内新探明之煤、铁、铜、银等矿藏储量,以及既有矿场” “四曰,‘募兵质量与数量’!此条专对于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兵源大省之官员。其考成,在于任内向兵部京营、或边镇指派之军镇,输送合格兵员之数量,及兵员之体魄、纪律等‘质量’.!” “其余各省,亦有相应指标,如沿海之省,以海贸税收、船只出海量为准;丝绸、瓷器产地之省,以贡品质量、产量为准。因地制宜,各有侧重!” 王承恩每念一条,殿上官员们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哪里是做官? 这分明是商贾在核算盈利! 将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当成了替皇帝赚钱的掌柜! 然而,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开源的部分,王承恩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部,曰:‘民生改善’!用以衡量官员于地方‘善治’之贡献!” “其下,亦分列数项:” “一曰,‘基础设施建设指标’!重中之重,便是‘皇帝路’之建设里程!凡辖区之内,依照工部所颁图纸标准,修建的可供四轮马车并行之驰道,新增几里.” “二曰,‘基础教育’!凡辖区之内,适龄之童,无论男女,入官方或半官方所办之‘格致院’分院,学习基础算术与简易识字者,占总数几何?师资经费,可由地方税收留成与宝钞总行之‘教育信贷’支持!教化万民,此为长久之计.” “三曰,‘廉政’!吏部新设‘廉政署’,会同皇明安都府等衙门此项,行‘一票否决之制’!无论前述功绩多高,一旦查实有重大贪腐、草菅人命之举,所有功绩尽数归零!官员立时锁拿,移交刑部法办,绝不姑息!” “一票否决”四个字如同一把冰刀,刺入每个人的骨髓! 这意味着,想一边捞钱一边做政绩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王承恩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激昂的尾音: “为彰激励,行赏罚分明之制!每年总评,于试点省份之中,凡‘功绩分’位列第一之知府、知县,破格提拔!由皇帝亲自召见,其事迹功绩,刊于《大明周报》头版,昭告天下,以为标杆!” “而排名末位者,轻则降三级调用;重则…直接罢官,永不叙用!” 圣旨宣读完毕,王承恩退回皇帝身后。 整个皇极殿,连同殿外的广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尊泥塑木雕。 他们甚至忘记了谢恩,忘记了高呼万岁。 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在反复回荡着刚才听到的那些条条框框。 帝国贡献……民生改善……皇帝路……格致院……一票否决……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将他们所有人都牢牢地网罗其中。 未来的日子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这张网上的无数个节点所记录、量化、评判! 每个人的背脊上都沁出了一层冰凉的冷汗。 尸位素餐? 吟诗作对? 坐而论道? 那些作为一名士大夫的优雅与从容,那些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悠闲与懈怠,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心中—— 这官,没法混了! 以后……怕是再无安寝之日了。 不用上官催促,不用御史弹劾,为了头顶这顶乌纱帽,为了不被降级罢官,为了能在那《大明周报》上露一回脸…… 夙兴夜寐,通宵达旦,怕不是要成为常态了! 第331章:这谁他妈不慌啊 那套足以颠覆整个官场生态的“考成新法”,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头。 殿内殿外,一片沉默,众人尚在消化那份令人窒息的惊愕与震撼,试图揣摩自己未来的官途,将如何在这一道道严苛的条框下辗转腾挪。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当口,御座之上的皇帝,却似乎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和品味的时间。 他那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宣,格致院祭酒,宋应星,觐见。” 话音刚落,一旁的秉笔太监王承恩立时心领神会,将丹田之气运于喉间,发出一声尖锐悠长,足以穿透殿宇响彻广场的唱喏: “——宣!格致院祭酒!宋应星!觐见——!” 这一声唱喏,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凝固的空气。 殿内的衮衮诸公,刚刚从“考成新法”的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闻听此言,不由得齐齐一愣。 宋应星? 这是谁? 一时间大殿之内,无数张或苍老或中年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困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这朝堂之上,四品以上的京官,大家不说都稔熟于心,至少也该听过其名,知其来路。 可这“宋应星”三字,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却显得如此陌生。 格致院祭酒? 哦,想起来了。 是那个皇帝力排众议新设的格致院。一个……一个研究什么“格物致知”的皇家学院。 一些消息稍微灵通些,平日里时刻关注着皇帝一举一动,留心着官场上任何风吹草动的官员,脑中才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人好像是江西人士,中过举,但屡试不第,后来不知怎地得了天子青眼,这才被破格录用,安在了这个从四品的“祭酒”位子上。 可问题是……问题是那又如何? 一个从四品的祭酒啊! 虽说也挂着个“官”字,但在这些动辄一部侍郎、一院都御史的大佬们眼中,这几乎与吏员无异。 平日里连上朝都只能远远地站在殿外,根本没资格踏入这皇极殿的门槛。 今日这般庄重的场合,天子在任命了石破天惊的吏部尚书,颁布了震古烁今的考成新法之后,第二个宣召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匠官”? 什么意思? 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然隐隐猜到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过疯狂,让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难道…… 难道这宋应星要一步登天,位列九卿? 麻雀变凤凰,怕是都没有这么夸张! 这简直是点石成金,不,是抟土成官! 几位平日里以“直言敢谏”为荣的科道言官,几乎是出于一种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本能,喉头一动,胸中一股“为国正名,以正视听”的浩然之气已然涌起,脚下微一错步,便要出列奏对! 祖制何在?纲常何在? 以一介不通经义之匠人为高官,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令我辈读书人颜面扫地?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然而那股凛然的本能刚刚冒头,便被另一股更加原始更加强烈的求生之欲给硬生生地强制压了回去! 他们下意识地抬眼,瞥向了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年轻皇帝。 只见朱由检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视着阶下百官。 那神情看似淡然,却蕴含着绝对的威严。 那眼神仿佛在说: “朕意已决。谁赞成?谁反对?” 谁赞成,不要紧,反正你们心里就算不赞成,嘴上也得赞成。 但是……你若反对? 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你的头顶,投向了殿外侍立的禁军校尉。 那无声的言语,仿佛已经清晰地响起: “来人啊!这位大人想必是舟车劳顿,神思不清,送他去皇明安都府新开的‘醒神茶馆’里做做客,喝喝茶,好好清醒清醒!” 这谁他妈不慌啊! 皇明安都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地方进去了,还能不能囫囵个儿地出来,都得看皇帝的心情。 前车之鉴,尸骨未寒。 因此,饶是心中有千般不爽,万般不服,感到斯文扫地颜面尽失,那一瞬间的极度不舒服也被这股求生的本能,给死死地按了下去。 每一个蠢蠢欲动的官员都很好地、很及时地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们重新低下头,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顺从的寂静之中。 …… 而此刻,大殿之外,那茫茫的青色官袍人海之中,宋应星正自出神。 他还在回味着方才那份“考成新法”带给他的巨大冲击。 “皇帝路”、“格致院”、“矿藏储量”、“军械产量”……这些词对他而言是何等的亲切,又是何等的……振奋! 这不正是他一生追求的“经世致用”之道吗? 这不正是他那本《天工开物》想要表达的意思吗? 将这些“奇技淫巧”堂而皇之地列为评判一个官员优劣的标准,这是何等样的魄力! 何等样的……知己啊! 他正自心潮澎湃,忽闻殿内传来那一声尖锐的唱喏: “——宣!格致院祭酒!宋应星!觐见——!” 宋应星整个人猛然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到脚贯穿。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周围的同僚,那些方才还与他一同挤在这人堆里的官员们,此刻都纷纷投来了或惊诧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并且不自觉地向后退开一步,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小片空地。 什么意思? 叫我? 宋应星脑中一片空白。 听着方才的动静,似乎是宣布了李邦华大人为吏部尚书,接下来……应该是任命兵部、工部、刑部等部的尚书了。 可是……可是皇帝,叫我进去做什么? 难道是要询问格致院的事务? 不对,这等场合,岂是讨论具体事务的时候?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不会吧…… 宋应星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人潮的目光推着,一步一晃荡地朝着那高大巍峨的皇极殿门口走去。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他却走得如同跋涉在云端。 金砖反射着殿内的光,有些刺眼。 殿门口侍立的禁军面容冷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宋应星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便是大明的中心! 这,便是天下权力的中枢! 高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华丽的藻井。 御座之上,天子垂拱而坐,身影在香炉的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阶下,是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一张张在传闻中显赫无比的面孔,此刻都成了这幅宏大画卷的背景。 宋应星强忍着那股晕眩感,穿过百官让开的一条通道,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扎在他的身上。 宋应星不敢抬头,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是快步走到指定位置,然后撩起官袍的下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坚硬的金砖之上。 “臣……格致院祭酒,宋应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自己与这位年轻天子的每一次接触。 无论是在宫中的面谈,还是通过邸报传递的书信往来,皇帝似乎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当他呈上自己关于改良水车、提高炼铁效率的图纸和想法时,得到的不是斥责其“不务正业”,而是—— “甚好!此事,朕给你银子,给你人,你放手去做!” 当他忧心忡忡地提出格致院的研究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敏感神经,招来非议时,皇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朕,便是你最大的靠山。有不服者,让他们来找朕。” 全是鼓励,全是支持,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此一想,宋应星心中那股惶恐,竟渐渐被滚烫的暖流所取代。 士为知己者死! 他只觉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将这颗头,永远地抵在这片金砖之上,以示自己的忠!诚!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缓缓响起: “宋应星,朕览你所著《天工开物》一书,知你于格物之学有独到之见。朕亦知你半生奔走,考察农工,深知民生之疾苦,百工之不易。” “今之工部,名为掌天下工程,实则暮气沉沉,墨守成规,于国于民,少有裨益。 朕意,以你为新任工部尚书! 朕不要你去做那循规蹈矩的官僚,朕要你将你那本书里所写的,将你这半生所学的,都给朕一样一样,变成现实!” “朕要你为大明,开万世之利工!你,可敢担此重任?” 工部尚书! 这四个字如洪钟大吕,在宋应星的脑中轰然作响!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那炸开锅一般的议论声并没有响起。 整个大殿,依旧是一片死寂。 经历了孙传庭一个被革职的待罪之身直接飞升为陕西巡抚,总领一方军政的神迹。 经历了最近那个年未三十,乳臭未干的广东巡抚卢象升,手握三万大军,权柄赫赫的神话。 如今,再出一个不通经义的匠官宋应星一步登天,成为工部尚书…… 虽然依旧让人感到无比的意外和荒谬,但……但这些朝臣们那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也硬生生地被皇帝这一年多来,一次又一次不按常理的出牌,给活活地锻炼出来了! 他们已经……有些麻木了。 不合常理? 在这位天子面前,什么才是常理? 他所做的,便是新的道理! 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皇帝任命的这些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被证明是废物! 即便是那些对新政最苛刻最挑剔的老臣,当他们私下里平心静气地去审视这些新贵们的政绩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 陕西的孙传庭,练兵、剿匪、屯田,短短数月,竟让那糜烂的局势有了起色。 北疆的满桂治军严明,将那宣大边操练得虎虎生威,让蒙古诸部不敢觊觎长城分毫。 洪承畴,卢象升,熊明遇…… 这些人所做的事,换了他们自己……他们真的做得到吗? 扪心自问,答案是——未必。 甚至,是绝无可能。 这位年轻的天子,仿佛真的有一双能够洞穿人心,看透本质的火眼金睛! 他总能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刨出最合适的人,然后将他们放在最能发光发热的位置上。 这份识人之明,这份用人之魄,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近乎于妖孽! 第332章:千金马骨 而后,朝中百官皆伸长了脖颈,屏息凝神,暗自揣度。 按祖制章程,定了这四位,接下来便该是刑部、兵部尚书的任命了。 尤其是兵部,九边之安危,社稷之存亡,皆系于此,不知皇上心中属意哪位宿将名臣。 只是,这朝中事若都能教这帮官员揣度了去,那天子又何以为“天”子? 只见龙椅上的皇帝嘴角噙着莫测的笑意,竟将御案上的名册缓缓合上。 “王承恩。”皇帝的声音沉静。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刻躬身出列,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奴婢在。” “传朕旨意,宣‘手摇四锭纺纱机’项目一应有功匠人,上殿觐见。” “遵旨!” 王承恩这一声唱喏,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了万丈狂澜! 整个皇极殿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随即,沉默化为了嗡嗡的私语,如同无数只蜜蜂在殿内盘旋。 “什么?宣……匠人上殿?”一名言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同僚,只见对方脸上也是一模一样的惊愕与迷茫。 “自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何曾有过布衣工匠上殿面君之先例?此,此乃荒唐!不成体统!”一位老翰林气得胡须直抖,满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震惊,迅速化为了愤怒与屈辱! 什么意思? 平民老百姓都能上这皇极殿了? 那我等算什么? 我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从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杀出来,方得了这一个站在殿上的资格。 这些引车卖浆抡锤打铁的贱役之民,凭什么与我等同列?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要将我辈读书人的脸面,摁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踏不成! 一时间,多少官员心中翻腾着的是“斯文扫地”、“祖制崩坏”的悲愤。 他们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质疑甚至是一丝隐晦的不满。 而在大殿之外,那金砖铺就的广场上,七个身着崭新匠衣的汉子正垂手站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为首那人,正是张机。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身边几个老伙计微微颤抖的腿。 他们这一年多来过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做梦。 一年多前,他们还只是在各自的家乡,靠着祖传的手艺糊口,算是个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匠人。 可突然一道圣旨,便将他们从天南地北请到了京师。 到了京师,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劳苦,反而是住进了工部专设的“匠师院”,好吃好喝地供着,月钱比原先一年挣得都多。 更让他们感激涕零的是,朝廷竟派人将他们的老婆孩子都接了过来,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其毫无后顾之忧。 他们这辈子,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于是,众人便将一颗心一腔热血全都扑在了“新式纺纱机”上。 失败了多少次,画了多少张图,废了多少木料,他们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些官员大老爷们从不责骂,只是与他们一同蹲在工坊里,一同刨木、一同拉锯,一同为了一个齿轮的咬合而彻夜不眠。 终于,那能让四根纱线一同飞舞的“神机”造成了! 而现在,他们这几个一辈子与木头铁块打交道的匠人,竟然得到了进宫面圣的机会! 这可是光宗耀祖,能刻在祖宗牌位上的荣耀啊! 张机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祖宗保佑,莫要失了礼数。” 正思忖间,只听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宣——张机、钱凌云、孙桥、李尺、周转、吴思、郑固,觐见——” 七人心头一颤,在小太监的引领下,他们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踏入了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极殿。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金柱气势逼人,两侧文武百官的目光如针一般刺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几乎不敢抬头。 七人不敢多看,快步走到丹陛下,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喊道:“草,草民张机(钱凌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并不齐整,甚至带着浓重的各地方言口音,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畏与激动。 百官闻之,不少人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 皇帝却毫不在意,他温和地对王承恩道:“念吧。”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的圣旨,朗声念道: “《关于表彰‘手摇四锭纺纱机’项目有功工匠及设立‘天工院士’荣誉称号之上谕》。” 听到这标题,不少官员便已皱起了眉头。 只听王承恩继续念道:“……朕惟国之强盛,根于民生;民生之富足,源于百工……长久以来,匠人劳作于市井,贡献于乡野,其功甚伟,其名不彰,朕心甚憾之……今有工匠七人,以木石为纸,以刻刀为笔……终得‘手摇四锭纺纱机’,使一人之纺绩,可当旧时四人之功。 此非奇技淫巧,乃是利国利民、藏富于天下之重器!若无此七人之坚韧,此利器至今尚存朕之腹稿……其功,当与运筹帷幄之将帅、治理地方之良臣同!……” 圣谕念到这里,殿内已是一片静默。 百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不屑愤怒沉思,不一而足。 将匠人之功与将帅良臣并列? 此举,无乃将上下之序、尊卑之别,乾坤倒置乎! 张机等人则是听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抖。 原来,皇帝是这样看他们的! 他们所做的一切皇帝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刻,他们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与付出都值了!哪怕现在就死了,也值了! 圣谕至此已是骇浪惊涛,然百官们不知这仅仅是风暴之序曲,真正石破天惊之雷鸣,还在后头! 王承恩念完那段对匠人功绩的褒奖后,便垂首退至一旁,圣谕的下半卷并未展开。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高潮,将由天子亲启! 果不其然,这一次,皇帝没有让任何人代劳。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那并不算特别魁梧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的目光如扫过秋风的利剑,掠过殿上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才落在那七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匠人身上,化作一丝温煦。 随即,皇帝沉浑而清晰的声音响彻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为彰其功,为励天下百工,”皇帝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朕今日于这皇极殿上,亲设我大明工匠之最高荣誉——‘天工院士’!” “自即日起,于格致院下,设立‘天工院’荣誉殿堂。” “凡于格物、制造、水利、军工、农具、医药等领域,有重大发明创造、革新技术,足以利国、利军、利民者,经工部与格致院评议,由朕亲自审批,即可授予‘天工院士’之终身荣誉称号!” “‘天工院士’非官,然可见官不拜,享正三品官俸禄!此为大明对顶尖技术人才之最高敬意!” 皇帝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百官却已是脑中一片轰鸣,几欲昏厥! “见官不拜”!“享正三品官俸禄”! 这两个词何止是天雷!简直是九天神雷,将满朝文武的魂魄都劈得七零八落! 正三品!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六部左右侍郎之尊位! 是都察院副都御史之威严! 是在这皇极殿上,有资格站在前列与国同议的大员! 在场官员,九成以上终其一生都未必能企及此等高位! 多少进士出身的饱学之士,在翰林院熬白了头,在州府奔波了一生,也不过是个四品、五品的官身。 如今,一群引车卖浆的匠户,不经科举,不事文章,仅凭手中那点“末技”便一步登天,与朝中大员比肩? 这让那些在官场宦海之中苦熬资历,小心翼翼熬了数十年才爬到四品、五品的官员情何以堪! 这岂不是说,他们一辈子的寒窗苦读宦海沉浮,竟还不如这几个工匠鼓捣出来的一台器械?! 一瞬间,不知多少官员气血上涌眼前发黑,胸中那股子屈辱荒诞嫉恨之火几乎要烧穿他们的官袍! 皇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抬起手,指向张机等七人,声音激昂: “朕宣布,我大明第一批天工院士名单——” “此七人之名,与其乡贯功业,皆由史官录入国史,与国同休!” 皇帝的声音一顿,随即朗声唱名,每一字都仿佛金石之声,敲在百官心头。 “首席总匠师:张机!原籍北直隶,善运绳墨,尤擅机巧勾连、引力传动之术!” “副总匠师:钱凌云!原籍应天府,精于冶炼锻造,能制毫厘之机件,其工之巧,鬼斧莫能及也!” “核心匠师:孙桥!原籍浙江,专攻榫卯斗拱,能使万钧之器,稳如山岳!” “核心匠师:李尺!原籍山西,掌制图之法,定营造之式,分寸不差!” “核心匠师:周转!原籍福建,于绳索轮轴、皮带绞盘之道,独具心得!” “核心匠师:吴思!原籍江西,长于穷尽其变,反复试验,以臻其善!” “核心匠师:郑固!原籍湖广,总司万千部件之合体,调校其中关窍,使其运转如意!”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到之人便浑身一震,然后便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们只是卑微的匠人,他们的名字有一天竟能被天子亲口念出,还能被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何等的恩典! 然而,朝臣们的震撼还未结束。 就在此时,皇帝一挥手,沉声道:“抬上来!” 殿外,几名健硕的禁军校尉抬着一个庞然大物走了进来,轻轻地放在了大殿中央。 那物件体型颇大,轮廓奇特。 不少见识过纺织机的官员都新生疑问,因为这东西瞧着比寻常的纺车大了数倍,结构也复杂至极,看起来大不一样! “这……这是何物?” “莫非就是那‘手摇四锭纺纱机’?” “奇形怪状,不知有何妙用。”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皇帝再次下令,而这道命令,比刚才封赏匠人还要让朝堂之上所有人快炸了! “宣,女工赵氏,上殿演示!” 这一下,整个朝堂如热油泼入滚水,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让……让一介女流登临殿堂?!” “成何体统!此乃祖宗社稷之重地,阴人秽气岂可入内!此举有伤风化,更有伤国体啊!” “自古牝鸡司晨,家之不祥;女子干政,国之大祸!今虽非干政,然登堂入室,已是动摇国本之兆啊!陛下,三思,三思啊!” 一群以礼部和都察院言官为首的官员老泪纵横,如丧考妣,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哭谏,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已褪去。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王承恩,吐出了几个字: “全记下来。” 王承恩心头一凛,躬身应“是”,手中拂尘微微一摆,身后便有数名小太监持笔上前,将方才哭谏最凶、言辞最烈的那十几名官员一一记下。 那些哭嚎的官员瞬间卡壳,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皇帝连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目光转向殿门:“宣,女工赵氏。” 很快,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干净布衣,双手满是老茧的妇人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入殿中,便被那庄严肃杀的气氛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皇帝的声音却在此时难得地温和了下来,仿佛春风化雪:“赵氏,莫怕。抬起头来,到朕的面前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跪在地上,满脸不忿的官员,语气复又冰冷。 “你只需像在工坊里一样操作这台纺织机,让众位大人瞧瞧,他们眼中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末技与妇人,是如何为我大明创造财富,为这天下百姓织出衣穿的。” 那女工赵氏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鼓励与力量,深吸一口气,颤抖的身躯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她走到那台巨大的纺纱机前,眼中只剩下了这台熟悉的伙伴。 她先是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纱锭和传动绳,然后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福。 就在此时,皇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对着王承恩下的命令: “刚才记下的那些人,不必等朝会结束了。即刻着禁军,就在这殿外剥去他们的官服,收缴他们的告身。着他们捶足顿胸也好,呼天抢地也罢,都与朕无关了。传朕旨意:此干人等,咆哮朝堂,非议君上,阻碍国之利器,即刻革除一切功名,打回原籍,子孙三代,不得科举,永不叙用!” 话音一落,整个皇极殿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官员,无论方才是反对还是旁观,此刻都如坠冰窟,彻骨生寒—— 御座上的这位年轻皇帝而任何阻挡在他面前的顽石,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 皇帝没再多言,只是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接下来,就是让所有在场之人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女工赵氏,并不像寻常纺纱那般手忙脚乱。 她站姿沉稳,右手轻轻握住了机器右侧的一个大木轮摇柄,开始匀速转动。 “嗡嗡嗡——” 随着大轮的转动,通过一套精巧的绳索传动,那并排排列的四个小锭子竟同时开始高速旋转起来,发出整齐划一的嗡鸣声! 仅仅是这一手,就让一些懂行的人暗自心惊。 更神奇的还在后面! 女工的左手则操作着一个与机器主体相连的木制手柄。 她向后轻拉手柄,只见固定着四团粗纱棉卷的那个滑动木架,便顺着下方的滑轨,平稳地向后慢慢移动开来。 随着滑动架的后移,那四条粗纱被同时从棉卷中拉扯而出,在锭子的捻力下被神奇地拉长、拉细! 这还不是结束! 在拉长的过程中,那四个高速旋转的锭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时对这四根被拉细的纤维进行着加捻,将松散的纤维拧成了结实而均匀的细纱! 一人,二手,驱动四锭,同时纺出四线! 此情此景,如同鬼神之工,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待那纱线拉伸到合适的长度与细度,女工停止了后拉的动作,然后反向推动手柄,那纺好的四段雪白纱线,便被整整齐齐、不偏不倚地同时卷绕到了四个锭子之上。 然后她再次拉动滑动架,重复刚才的过程。 整个操作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有机器稳定而高效的嗡鸣。 懂的都懂! 这下更炸了! 那些家中就有纺织产业的官员,此刻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天……天哪!” “这……这新的纺织机,这还是我认知中的纺织机吗?” “四个锭子……同时纺纱……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干了,干了四个人的活儿啊!” “不止!你看她操作何等轻松,纱线何等匀称!比老师傅纺的还好!这,这还得了?” 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如果说之前的封赏还只是价值观上的冲击,那么此刻亲眼所见的,则让每一个稍有脑子的官员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意味着棉纱的产量将暴增数倍!布匹的价格将大幅下降!原本的纺织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财富和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看着百官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皇帝的嘴角终于勾起了冷峻的笑意,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那台仍在嗡嗡作响的纺纱机旁,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机身,然后转身,面对着他满朝的文武,沉声说道: “众卿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平日里不屑一顾,称之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它的厉害之处!”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振聋发聩。 “理论上,它的效率直接翻了四倍!即便考虑到女工操作的熟练度问题,一个熟练工的实际产量,也能轻松达到过去的三倍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皇帝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原本需要四个女工,甚至五六个女工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它所带来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它不仅仅是一项发明,更是一个预兆!一个向全天下预示着,一个以效率为核心的新时代,即将来临的预兆!” 皇帝的话说完,整个皇极殿依旧是一片沉寂。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发自灵魂的思考和畏惧。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被皇帝亲手缓缓推开! 许久,皇帝才回到龙椅之上,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再次扫视全场。 这一次,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朱由检看向礼部尚书:“温体仁。” 温体仁立刻出列:“臣在。” “朕要将今日之事,布告天下!朕不仅要让天下匠人知道他们的荣耀,更要让天下读书人好好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温体仁心领神会,立刻叩首:“臣,领旨!” 随后,一道关于如何通过《大明周报》宣传此事的详细章程,由皇帝口述,王承恩记录,迅速成型。 “命礼部与工部协同,将此次表彰事宜,作为《大明周报》下一期之头版头条,以《圣天子嘉奖能工,七布衣跻身殿堂》为大标题,昭告天下!” “版面内容须包含:”“其一,皇帝上谕全文!要用最大号的宋体字刊印,务必让每一个识字的百姓,都能感受到皇恩浩荡!” “其二,‘天工院士’介绍!将此七位匠师的姓名、籍贯、出身,如‘三代木工世家’、‘曾为知名铁匠’等,及其在项目中之具体贡献,一一详述,以彰其功!” “其三,宋尚书亲笔撰文!命工部尚书宋应星,亲自撰写一篇题为《论匠心不输于官心》的文章,详述其与工匠们同吃同住、一同研发的艰辛与喜悦,以此向天下阐明‘官匠一体、格物为先’之新理念!” “其四,刊印赏赐图样!由宫廷画师绘制‘天工紫绶麒麟袍’与‘格物致知奖章’之图样,务必精美,使其形象深入人心,让天下百姓皆知此乃我大明工匠之无上荣耀!” “此篇社论,便是要廓清寰宇,正本清源!朕要明告天下士子:何为万般皆下品?无用之学,便是下品!何为读书高?学以致用,利国利民,方为真正的高士!务要将此等重利浮名,耗国耗民之陈腐陋见,与朕——批倒!驳碎!” “命各地官府,组织人员在人流密集之处张贴、宣讲,务必做到妇孺皆知,深入人心!” 说到最后,皇帝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决心: “朕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知道,书斋里的空谈,比不上工坊里实干的汗水!” “朕要让全天下的匠人知道,你们的智慧和双手,同样是帝国不可或缺的基石!” “从今往后,我大明不仅要敬饱学之宿儒,更要敬掌艺之大师!” 第333章:吾弟,当为尧舜 卯时初刻,天色未明,晨星尚缀于天幕。 紫禁城内蜿蜒的宫道上已是身影幢幢,文武百官们身着各色品级的朝服,手执象牙笏板,在内监们悄无声息的引导下如同一道道沉默的溪流,穿过重重宫门,最终汇入皇极殿前的广阔平台,再经掖门分流,鱼贯步入文华殿。 殿内巨烛高燃,光华璀璨,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愈发衬得殿中气氛肃穆,静得落针可闻。 昨日那场为“匠人”宋应星破格擢升为工部尚书的风波,其激起的余威至今未散,依旧在百官心中反复激荡。 此等行径,在恪守成宪的士大夫看来无异于离经叛道,如同一块巨石悍然投入千年不变的死水深潭。 虽因皇帝神威凛然无人敢于当面置喙,可那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是汹涌不止。 更兼刑部、兵部两大尚书之位,依然空悬。 这便如两柄无形的利剑高悬于众人头顶,谁也不知下一刻御座之上那年轻帝王的目光会落在谁的身上,是沛降恩赏,还是雷霆之怒。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威势日重,早已非吴下阿蒙。 若是放在一年之前,朝堂之上尚有几分“争”的气象,科道言官们也还敢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与皇帝辩上几个来回。 可如今随着一桩桩一件件足以撼动朝野改写格局的大事尘埃落定,随着一个个曾经声威赫赫的名字或下狱论罪,或罢官去职,或远调边鄙,甚至……或已奔赴黄泉,那份属于文官集团的“争”的勇气与傲骨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唯有谨小慎微的揣测,与发自内心的顺从。 今日的议程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皆是各部院呈报的常例公事。 户部报钱粮收支,兵部报军务操练,礼部报仪典筹备……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 他或批“准”,或斥“驳”,或示“再议”,言简意赅,不带一丝冗余,却字字千钧。 百官们垂首肃立,屏息凝神,皆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待诸事议毕,大太监王承恩便要照例高唱喏声,宣布退朝。 可御座上的朱由检却微微抬了抬手,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便让王承恩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整个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众人心中齐齐咯噔一下,都以为皇帝要开始宣布那悬而未决的人事任命了。 这本是意料中事,却依旧让人心弦紧绷。 然而,皇帝并未如他们所想。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百官,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于之对视,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常忆及先皇兄宾天之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凛,心中惊诧,不知皇帝为何在此刻,忽发如此感慨。 只听皇帝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追思,几分感慨,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沉重:“皇兄弥留之际,执朕之手,言犹在耳——‘吾弟,当为尧舜’。此六字重若泰山,朕一日不敢或忘。” “朕承大统,倏忽已逾一年。这一年多来,夙兴夜寐,如履薄冰,未敢有丝毫懈怠。幸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赖诸卿戮力同心,我大明江山社稷,方才从那风雨飘摇之中,稍得几分安稳。”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皇帝的声音在雕梁画栋间回响。 群臣躬身聆听,心中各自思量。 这番话看似是君王的例行感慨,可从这位向来以铁腕务实著称的年轻皇帝口中说出,便绝非泛泛之言,其中必有深意。 就在众人以为这番开场白即将结束之时,朱由检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真挚,扫视着群臣,语气也变得郑重无比: “朕思皇兄在天之灵,见如今之景,或可稍慰。然,朕能有今日,能坐于此殿,与诸卿共商国是,皆赖一人于危难之际,力排众议,扶朕登临大宝。此大恩,朕一日不敢忘!” 他口中的“一人”是谁,满朝文武,不言而喻。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动,瞬间明白了皇帝接下来将要做什么。 “朕之皇嫂,天启皇后,上承先皇遗志,下安宗室之心,于国有大功!今,皇嫂居于慈庆宫,孑然一身,朕每念及此,五内俱焚,寝食难安。其母家张氏一族,亦是国戚,于社稷有功,不可不加恩赏,使天下知朕意,知我大明,不负有功之人!” 话音落定,站在一旁的王承恩早已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双手展开,运气于丹田,用那特有的尖细而洪亮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天启皇后张氏,坤仪称首,淑德含章。昔在先皇龙驭上宾,社稷将危之际,尔能明大义,辨忠奸,定国本,扶朕继统,功在社稷,德被寰宇。为彰其德,为表朕心,特晋封尔为‘懿安皇后’,赐金册金宝,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追封懿安皇后之父、原太康伯张国纪,谥号‘恭和’。” “恩荫其弟张国彦,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赐三代诰命。” “另,赐京郊良田千亩,黄金千两,以奉颐养。钦此!” 这一道圣旨,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文华殿中的那股沉闷与压抑。 满朝文武皆是震惊,可那震惊之中,却未夹杂半分不解或质疑,随即便转化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叹服。 皇帝此举,光明正大,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不仅仅是对张家的私人恩赏,更是一种旗帜鲜明的公开政治姿态! 他这是在昭告天下:朕,朱由检,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君主!所有在危难之时扶持过朕、为国立下功劳的人,朕都一一记在心里,绝不会忘记!这份恩赏,给得堂堂正正,给得理直气壮! …… 午后,秋日的暖阳不再炽烈,变得温和而醇厚。 光线穿过慈庆宫精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殿内的陈设依旧是天启朝的旧物,一桌一椅,一瓶一炉,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只是,少了男主人的气息,这满室的精致与素雅,便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寂寥。 懿安皇后张嫣刚刚听完了心腹太监关于今日朝会的禀报。 从晋封的旨意,到皇帝在殿上那番情真意切的话,再到百官山呼万岁的反应,小太监学得绘声绘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张嫣静静地听着,那张沉静温婉的脸上,确实漾起了一抹欣慰的浅笑。 她挥手赏了小太监,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下的榻上。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却没有出神,眼中反而清明一片。 一年多了。 她虽身处深宫,却从来不是一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妇人。 身为曾经的国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她知道小叔子这一年多来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消息,初听时确是令人心惊胆战。 杀晋商,杀粮商,杀藩王,杀官绅,甚至连衍圣公府的面子都敢铲除,屠刀所向血流成河,牵连之广,可谓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 可紧随其后的消息,却让她逐渐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最是实在。 当她得知如今的国库内帑之丰盈,已远超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总和时,她才深刻地理解到,那些被砍下的人头背后是怎样一笔笔被蛀虫侵吞了百年的财富。 她也知道,辽东的战报不再是雪片般的加急败讯。 虽然没有捷报频传,但那种令人心安的沉寂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意味着边军的粮饷足了,器械利了,将士们的腰杆重新挺直了。 她更知道,江南的税赋开始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师,而不再是被各级官吏以各种名目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皇帝廷杖大臣,看似折辱斯文,可那些被打的哪一个不是结党营私阻挠新政的元凶? 他罢官去职如家常便饭,可换上来的多是如宋应星这般虽无家世背景,却有实干之才的能臣。 他为“下九流”的工匠加官进爵,视读书人的颜面于无物,可也正因如此,大明的火器与战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精良与强大。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这位聪慧的皇后眼中拼凑起来,勾勒出的早已不是一个酷烈无情的暴君,而是一位以雷霆之怒,行霹雳手段,为这个病入膏肓的庞大帝国刮骨疗毒的英主。 她所忧虑的,从来不是他手段的酷烈,而是这背后的凶险。 她太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集团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每一次新政的推行,都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皇帝为何要将权力死死地攥在自己一人手中。 在这样的变革时期,任何一丝权力的分散,都可能导致新政的夭折,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 先帝让他为“尧舜”,可“尧舜”之治,是上古清平之世的理想。 面对如今这个积弊丛生、烂到了根子上的大明,若真的行那温吞的“王道”,与臣子共商国事,恐怕只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与妥协之中,最终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这艘破船沉没。 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法。 小叔子走的,是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霸道之路,一条孤独而又无比艰难的荆棘之路。 今日这番厚赏,在她看来,并非什么安抚人心的蜜枣,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姿态。 皇帝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尤其是告诉那些真正为国操劳支持新政的臣子们:朕,信赏必罚,绝不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这既是对她张家的安抚与回报,更是对天下人心的凝聚与感召。 正思忖间,忽闻殿外传来太监特有的高亢通传声:“陛下驾到——!” 张嫣心中一暖,那份早已存在的理解与支持之上,又添了几分亲情的感动。 她连忙敛容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朱由检并未乘坐御辇,也未带任何嫔妃,只带了王承恩一人,且让其守在了殿外。 他独自一人,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龙袍,缓步踏入了慈庆宫的正殿。 那鲜亮的颜色在这素雅寂寥的宫殿里,显得格外醒目,也带来了一丝旁人无法带来的生气。 “臣妾,恭迎陛下。”张嫣敛衽就要行大礼。 朱由检却快走了几步,伸出双手,亲手将她扶住,声音温和,不带一丝朝堂之上的威严:“皇嫂不必多礼。今日你我叔嫂,只叙家常,不讲君臣之仪。” 一声皇嫂,瞬间便将那层君臣之间的隔阂轻轻地拂去了。 张嫣心中熨帖,顺势起身,引着朱由检落座。 朱由检坐下后,并未立刻谈及今日的封赏之事。 他的目光环视着殿中的陈设,仿佛在寻找着过去的痕迹。 “朕记得,皇兄生前最喜坐在这窗下看书,一坐便是一下午。”他指着窗边的坐榻,言语间满是追忆与怀念。 “是啊,”张嫣的眼眶微微一热,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先帝爷还说这里的日头最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最是舒坦。” 叔嫂二人一同追忆起天启皇帝生前的点点滴滴。 从他痴迷木工的趣事,到他对客氏、魏忠贤的纵容与依赖……这些旁人无法介入的共同回忆,如同一条温暖的亲情纽带,让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温馨。 在追忆的间隙,张嫣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疲惫,却依旧英气逼人的年轻帝王,主动开口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关切与认同:“陛下今日在朝上为臣妾与张家加恩,这份心意臣妾心领了。只是陛下如此行事,想必也是为了向天下臣工表明心迹,让那些支持新政的忠臣,能安心任事,无后顾之忧吧?” 朱由检闻言一怔,他没想到,张嫣竟能一语道破他内心深处的另一层用意。 他看着皇嫂那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不禁有些惊讶,随即便化为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与坦诚:“皇嫂明鉴。朕确实有此考量。欲使人尽其忠,必先使其无所忧。赏罚分明,方能驱策天下英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张嫣的笑容愈发温婉,她继续说道:“陛下所虑,深合帝王心术。只是,臣妾尚有一惑。” “皇嫂请讲。” “自陛下登基,所行之事,无一不是在挖那些士绅权贵的根基。此举虽能充盈国库,强兵富国,却也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陛下就不怕,他们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掣肘,使新政难以为继么?”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是执行层面的凶险。 朱由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他没想到,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嫂,竟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力。 他没有回避,而是沉声答道:“皇嫂所言,正是朕日夜忧思之处。朕知道,朕走的是一条险路。但大明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若再用温和的法子修修补补,只会加速沉没。唯有痛下决心,刮骨疗毒,方有一线生机。” “至于读书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天下读书人并非铁板一块。有只知空谈、维护家族私利的,自然也有心怀社稷、渴望一展抱负的。朕要做的便是砸碎他们固有的藩篱,给那些真正有才干、肯实干的人,开辟一条不看出身,不重门第的晋升之路。宋应星,便是朕竖起的一面旗帜。”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朕的朝堂上,文章写得好,不如事情办得好!谁能为国富强,谁能为民解忧,谁就能得到朕的重用!至于那些只会引经据典,阻挠新政的所谓‘清流’,朕,一个都不会留!”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霸气。 随后,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温和真挚,主动提到了她的家人:“今日朝上之旨,除了这层公心,亦是朕的私心。皇兄皇嫂当年扶持之恩,朕没齿难忘。至于国彦,”他提到了张嫣的弟弟张国彦,“朕让他入锦衣卫任一闲职,并非不信他,恰恰是为了保全他,保全张家。” 张嫣微微颔首,接口道:“臣妾明白陛下的苦心。国彦性子单纯良善,朝堂险恶,非他所能应对。让他在一个安稳的位置上,远离是非,富贵一生,是陛下对他,对张家最大的庇护。这份家人的情谊,比任何封赏都更让臣妾心安。” 她早已想通了这一层,此刻说出更是为了让朱由检知道,他的这份苦心,她懂,也心领了。 叔嫂之间,再无隔阂。 所有的话,都点到了实处,所有的心意,都了然于胸。 朱由检那颗因终日算计,时刻防备而紧绷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看着眼前的皇嫂,心中满是感激与慰藉。 张嫣缓缓起身,郑重地对着朱由检,深深地福了一礼。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充满了力量:“陛下以一身肩负社稷安危,行常人所不敢行之事。臣妾虽为女流,不能为陛下分忧于朝堂,却愿在宫中,为陛下祈福,愿我大明在陛下手中,重现汉唐盛世!先帝在天有灵,定会为陛下今日之所为,感到欣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光。 朱由检离开了慈庆宫。 张嫣独自一人俏立于宫门口,久久未动。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身明黄的龙袍在寂寥的宫道上依旧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坚定。 张嫣的心中再无一丝忧虑与愁思,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认同。 她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正以一种不为世人所理解却无比正确的方式,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上,艰难却又义无反顾地守护着这个庞大的帝国,践行着他对皇兄,对天下,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第334章:百万家庭之毁灭 自慈庆宫出来,夕阳的余晖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之中,连那平日里显得森严肃穆的宫墙殿宇,此刻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朱由检的步履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与皇嫂那一番推心置腹的恳谈,让他那颗因终日紧绷而略显疲惫的心得到了难得的慰藉。 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能有一个不因君臣之礼,而仅凭家人之情便全然理解他,信赖他的人,这份温情,足以抵御万千朝堂风波带来的寒意。 行至宫道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身侧亦步亦趋的王承恩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躬身,将腰弯得更低。 “往后,懿安皇后若是觉得宫里闷了,想出去散散心,譬如去西苑、去南海子逛逛,便着人好生安排,不必事事都来回朕。”朱由检的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朝堂上的威严,“总在这一方天地里待着,天大的心胸,也容易被这四面宫墙给拘束了。” 王承恩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必不让皇后娘娘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心中暗忖,皇爷对懿安皇后这份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关怀,实乃罕见。 这也让他愈发坚定了要将慈庆宫上下打点得更为周全的心思。 朱由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文华殿偏殿的方向行去。 那份属于叔嫂之间的温情,已被他重新收敛于心底,身为帝王的沉凝与决断又再次占据了上风。 此刻的偏殿之内早已有人在此恭候多时。 户部尚书毕自严与前总理河道、革职官员朱光祚一左一右,垂手肃立,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在殿中一个不甚起眼,却又无人敢于忽视的角落,皇明安都府都督田尔耕,一身玄色飞鱼服,如同一尊沉默的铁铸雕像,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与殿中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事实上,朱由检如今做什么大事,都已离不开田尔耕和他背后的安都府,它的触角便已深入帝国骨髓。 皇帝的每一项政策推行下去,都需要安都府的刀来密切配合,甚至可以说是保驾护航。 这柄刀,让政令得以出得了京城,让百官不敢阳奉阴违! 毕自严早已习惯了与这位“田阎王”共处一殿,神色自若。 他知晓今日将议之事,干系重大,非但要有他这个“钱袋子”,更要有田尔耕这个“刀把子”在场,方能万无一失。 而另一边的朱光祚,则是满心的忐忑不安。 他是一位有争议,但确实有治河经验的官员。 天启年间,他曾官至总理河道的要职,也曾做出过一番成绩。 然朝局混乱,党争不休,再加上几次治河方略确有失误之处,终究是落得个罢官回乡的下场。 但问题是,在朱由检看来,现如今这满朝文武,若论及治水,尤其是在黄淮流域搅了几十年浑水之人,怕是真的找不到比他经验更丰富的了。 可即便如此,朱光祚依旧惶恐不已。 不外乎其他,便是因为御座上的那位年轻皇帝,其严苛之名早已传遍天下! 这一年多来,多少曾经位高权重之人说倒就倒,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朱光祚不过是一个待罪的革职官员,皇帝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他的生死荣辱。 但他于惶恐之中,亦有一丝希冀。 他反复思量过,发现这位皇帝的严苛似乎是有明确界限的。 那便是,顺从与否。 凡是那些与皇帝作对,阳奉阴违,阻挠政令之人,下场无不凄惨。 可反观那些一心顺从皇帝,踏实办事之人,如毕自严,如孙传庭,如宋应星,皇帝对他们却又是信之不疑,恩赏有加!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下几分。 他此来,只为治河,只为做事,绝无半分私心杂念。 想来,皇帝当不至于无故降罪。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太监的传报声:“陛下驾到——!” 三人精神一振,连忙整肃衣冠,跪伏于地,恭迎圣驾。 朱由检龙行虎步,径直走到御座前,撩起袍角坐下,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平身,赐座。” “谢陛下。” 三人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臀。 朱由检没有半分寒暄,开门见山地将目光首先投向了朱光祚:“朱光祚,你来说说,今岁这场大水,究竟到了何等境地?” 朱光祚心中一动,连忙起身离座,躬身回道:“启奏陛下,今岁之水患,其势之猛,其广之袤,诚为数十年所未见。” 他定了定神,将早已烂熟于心的灾情娓娓道来: “此灾,非一蹴而就。实自去岁夏秋,河南一带便淫雨连绵,内涝不止,至黄河水位暴涨,于兰阳、仪封一带,已现决口之危。冬春两季,水势稍缓,然积重难返。待到今夏,暴雨复至,终酿成滔天大祸。” “据臣所知,今黄河已于曹县、单县、丰县、沛县等多处决口,洪水漫灌,水深丈余,漂没民居无数。”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沉痛:“陛下,此次灾区,覆盖了河南东部、山东西南、安徽北部和江苏北部。此四处,皆乃我大明腹心之地,天下粮仓,人口殷实,如今,尽成泽国!” “《汉书·沟洫志》有载,‘河决于瓠子,东南注于巨野,通于淮、泗。’今之景象,比之汉时,恐尤有过之而无不及!‘淹没田禾’、‘漂没民居无数’,此背后,是何止百万家庭之毁灭! 农田被毁,颗粒无收,百姓失其家园,沦为流民。若非陛下当机立断,以雷霆之势,将那三百万两白银砸下,并遣京营与边军弹压秩序、开仓放粮,其后果……不堪设想!” 朱光祚说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竟是老泪纵横。 他深知,若是在前朝,遇此大灾,朝廷能拨下三五十万两已是极限,且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能有几何? 如今这位皇帝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三百万两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地花在了救灾之上。 仅此一条,便让他这个治了一辈子河的老臣心中生出几分敬佩。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面色沉凝如铁。 这些情况,田尔耕与毕自严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汇总于他,他甚至比朱光祚知道的更为详尽。 但他仍要听朱光祚亲口说出,便是要看此人对灾情的掌握,是否用心,是否还有那份任事之心。 见朱光祚所言与奏报一一吻合,并无半分虚饰,他才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毕自严与朱光祚都能感受到,御座之上,皇帝那平静外表下所酝酿的风暴。 良久,朱由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朕知道,灾情惨重。朕也知道,朕拿得出银子来救灾。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朕不想年年都拿这么多银子出来!” “朕要的是根治!至少要让这黄河,少给朕惹些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毕自严,扫过田尔耕,最终,定格在了朱光祚的身上。 朱光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真正的考问来了。 方才所言不过是陈述事实,接下来的对答,才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更关乎那千里泽国中无数百姓的未来。 他毕生所学,今日便要在此殿之上,呈于皇帝之前。 皇帝已经将问题摆在了面前,也将屠刀和钱袋子都摆在了面前。 问题是,皇帝是想要怎么治理呢? 第335章 :肘击中原500年无一败绩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皇帝那一句“朕不想年年都拿这么多银子出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毕自严与朱光祚心中无尽的波澜。 二人皆是与钱粮、河工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臣,焉能不知这治河之事,自古以来便是吞金巨兽? 莫说根治,便是能维持个三五年安澜,都需耗费国帑无数。 天子的这番话,听在他们耳中,不是不知轻重,便是胸中自有丘壑。 朱由检心中其实是百感交集。 他深知那奔腾不息的黄河,从非是什么温顺慈祥的母亲河。 她肘击中原几百年未尝一败,其性之暴躁,其力之强横,骇人听闻! 古往今来,多少名臣英主,欲驯服于她,然终究是徒劳。 所谓母亲河,不过是世人被她那雷霆之怒反复鞭挞,打得没了脾气,不得不低头喊一声娘求饶罢了。 这条大河,她会用最公平的方式,给予每一个不善待水利的王朝,以最深重的打击。 《尚书》有云:“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此非虚言。 有时候,她还会携来帮手,与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孩儿”好生算一算总账。 黄河一旦泛滥改道,便常有附带之事。 旱之后便是涝,涝之后又是旱,旱涝交替,凑成羁绊! 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是瘟疫。粮绝药尽,民无以活,便只能揭竿而起。 旱、涝、饥、瘟,再添一味“叛”,这五毒俱全的场面,便是汉武唐宗亲至,怕也难办! 可若是以为尽心竭力地去治理,便能安然无恙吗? 朱由检心中苦笑,前朝史书,殷鉴不远。 看那宋时,朝廷对黄河可谓是关怀备至,屡屡人工干预,试图为其改道。 自仁宗至神宗,数代君臣前仆后继。 其结果,却是干预一次,便大决堤一次。 最终只落得个河北、山东两路民生疲敝,国力大损的下场。 是故,毕自严与朱光祚心中也皆明镜似的,治水,从来不是什么神话传说,那神禹之功,千古以来又有几人能当? 就在二人心思百转之际,朱由检却有了动作。 他扬声道:“王承恩。” “奴婢在。” “将那幅黄河流域舆图抬上来,给几位爱卿好生瞧瞧。” “遵旨。” 很快,几名小太监合力抬着一具沉重的紫檀木长匣步入殿中。 匣盖开启,一幅巨大无比的舆图被缓缓展开,铺陈于殿中空地之上。 此图之精细,远超凡品。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乃至每一处重要的水利设施,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其下游故道与现行河道皆用不同颜色标识,触目惊心。 “都近前来。”朱由亲自行至舆图之旁。 毕自严与朱光祚连忙跟上,田尔耕亦是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三人围在皇帝身侧,俯首看图。 如此一来,看得更是真切! 那图上,自河南境内开始,黄河沿岸被朱笔圈出的决口之处,多达十几处。 洪水漫灌的区域,用淡蓝色渲染,几乎覆盖了河南东部、山东西南、南直隶北部的广袤平原,宛如一道狰狞的伤疤狠狠地刻在了大明的腹心之地。 朱由检伸出手指沿着舆图上的黄河缓缓划过,声音沉静:“南下这几个月,朕曾亲至兰阳、考城一带,看过那决口之处。也曾于灯下细细翻阅过元、明两代所有治河之策,及其成败得失。” 他抬起头,目光在毕自严与朱光祚脸上扫过,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 “朕以为,身为天子,朕首先要做的,并非是去堵某一个具体的决口,而是要从根本上扭转我大明朝廷,乃至天下臣民对于这灾害的认知!” “重新定义‘治水’!”朱由检一顿,掷地有声,“要从堵到疏!从防到用!” “用?” 朱光祚失声惊呼,旋即意识到失仪,连忙躬身请罪。 他那双因常年在户外奔波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 用? 怎么用? 千百年来,治水之道,无非是束水攻沙、高筑堤防。 只求这条喜怒无常的孽龙莫要冲毁堤坝,莫要淹没良田,便是邀天之幸。 至于用它,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朱由检并未怪罪他的失态,反而对他那震惊的神情颇为满意。 他要的,便是要打破这些旧臣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见。 “朱爱卿,你且说说,历代治河之策,其核心在何处?” 朱光祚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陛下,自潘季驯总河以来,我朝治河,多沿其‘束水攻沙’之法。以高堤束缚水流,使其湍急,以水之冲力,裹挟泥沙入海。此法虽能解一时之患,然终究是与水争地,致使河床日渐增高,悬河之险,与日俱增。” “说得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束水攻沙,治标不治本!朕以为此等方略,皆是本末倒置!” 他猛地一挥手,直指舆图上那片广阔的泛滥区,声如洪钟:“在朕看来,水乃资源,非纯为灾害!黄河之患,在于其善淤、善徙。堵之愈高,其势愈险,一旦溃决,为害愈烈!与其耗费百万金钱,去筑那无用之高堤,不如因势利导,变水患为水利!”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光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呆立当场,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言语。 “因势利导……变水患为水利……”他喃喃自语,眼中时而迷茫,时而又迸发出思索的精光。 朱由检见火候已到,不再卖关子,继续抛出自己的宏伟蓝图。 “欲行此事,必先更易其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光祚身上,“工部按部就班,层层掣肘,早已不合时宜。朕意,成立一个超越六部限制的‘水利总署’,由你,朱光祚,总领其事!” “此衙门,不归六部节制,直接向朕负责!朕予你规划、财政、人事之全权,危急之时,甚至可持朕之金牌,调动沿河卫所之兵马!凡事涉河工,若有部院衙门敢于推诿掣肘者,”他语气一寒,“田尔耕的安都府,便是你的后盾!” 朱光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放权!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陛下!陛下知遇之恩,臣……臣万死难报!只是……只是此权柄过重,责任如山,臣……臣恐才疏学浅,担当不起啊!” 他并非矫情,而是真的惶恐!天大的权力,必然带来天大的责任。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 “朕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朱由-不容置喙地说道,“朕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庸臣,而是一个敢任事、能任事的干臣!” 扶起朱光祚,朱由检引领他与毕自严,重新回到舆图之前,抛出了他整个计划的核心。 “总署既立,其下要务,便是确立‘以工代赈’,以为核心国策!” 他看着二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自今日起,我大明之赈灾,其目的,不再是简单地发些粮食,让灾民饿不死!朕要明确向天下宣告:赈灾,非为养闲人,乃是为国储力,为民开路!” “朕会命《大明周报》、各地官府,将朕的口号,传遍天下,尤其是灾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不纳粮,即出力!为己修田,为国修渠,皆是忠君爱国!’” “‘一亩水浇地,十亩望天田!’” “‘修一丈渠,活一家人!’” “朕要让所有流民都明白一个道理!”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流民,不是朝廷的包袱!他们,是帝国最庞大的、最廉价的劳动力资源!用好了,他们能给朕在这中原之地,修出第二个江南来!用不好,”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他们便是百万流寇,百万义军!” 朱光祚再次震撼! 这种想法,估摸着,也只有现如今这个手握重兵和天下绝对权势的皇帝敢想了! 第336章: 功成必然有我 皇帝的话震得朱光祚与毕自严二人心神俱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将流民视作可以运用的力,而非纯然的负累,此等见识已然超脱了历代君臣赈灾济民的窠臼。 朱光祚一生治河,所思所虑,皆在水,在堤,在河道,何曾想过治水之策,竟能与国之根本——民,如此紧密地勾连起来? 他望着那年轻得过分的皇帝,心中再一次涌起一种高山仰止之感。 “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至此,今日方才得闻至理。”朱光祚俯首拜倒,声音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 朱由检却只是淡淡一笑,将他扶起:“爱卿不必如此。朕今日召你二人前来,非是要听颂圣之言。朕方才所言,不过是破题之始。接下来,才是朕要做的文章。” 他重新回到那巨大的舆图之旁,目光深邃,仿佛已将这千里河山尽收眼底。 “方才所论,皆为以工代赈之法,此乃人之策。然治河之本,终究在水。欲变水患为水利,空言无益,必有实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凝:“朕之治河策分三步而行,远近兼顾,首尾相连。朕称之为三阶之治。” “第一阶,朕名之曰安民奠基。预计耗时四年。” 朱由检伸出手指,点在了舆图上河南兰阳至山东曹县一带,那片被蓝色渲染得最为深重的区域。 “此地乃历来决口之渊薮。朕意,不再于主河道上被动堵口,愈堵愈高,愈高愈险。反其道而行之,当主动开掘!” “主动开掘?”毕自严闻言,心中一惊。 黄河之水何等暴虐,躲之尚且不及,竟要主动去招惹它?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疑虑,解释道:“毕爱卿勿忧。此非鲁莽之举,乃因势利导。朕欲在此处开挖一条主渠,引黄河一部分水量,并裹挟其中绝大部分泥沙有计划地引入豫东、皖北、鲁西南一带的广阔洼地与盐碱荒滩。” 他看向朱光祚:“此渠,朕已为其命名,曰‘天赐渠’。取‘上天赐予膏腴之地’之意,亦欲使万民知晓,此乃天心所向,皇恩所系。” “为确保引水路线精准无误,不生二次之灾,朕会命西洋教士汤若望等人携其新式测绘之器,与水利总署的工匠一道,厘定渠线。 沿途则需修建多级石制沉沙闸与分水之闸。先令水流于巨浸大泽之中流速减缓,沉其粗沙;再将其富含沃土之水流引入规划好的方格状淤灌区之内。” 朱光祚听得双目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本就是治河大家,皇帝此言虽简,却字字切中肯綮。 此法,宛如将桀骜不驯的黄龙分剖,将其暴烈之粗沙沉淀,而取其滋养万物之淤泥去润泽那些贫瘠废弃之地! “陛下!此法……此法若成,不啻于再造山河!”朱光祚激动得浑身发抖,“昔人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若依陛下之策,引黄淤灌,变斥卤为良田,此乃……此乃神禹之功,百代未有之奇策!”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此等赞誉不置可否,继续说道: “大事欲成,非但要有良法,更需得力之人。朕意从安都府内另设一营,专司此事。由田尔耕于流民之中,招募拣选三万青壮,厚给其饷,精练其械,平日操练武艺,垦荒筑渠。”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田尔耕,带上了一丝冷峻:“这三万精兵既是工程的骨干,也是朕安插在数十万流民中的一把钢刀! 数十万流民啸聚一处,虽为国效力,然人心叵测,稍有煽动,便可能酿成大祸。 有此三万精兵在侧,既可为表率,引领众人,亦可于必要之时,弹压宵小,平息乱象,确保这数十万之众,始终是朝廷手中的驯服工具,而非反噬自身的利刃。待到战时,他们便是我大明一支精锐的预备之师。” 他转而望向朱光祚:“在此三万精兵的统辖与监督之下,再将数十万流民,仿效军中编制,组成‘治河工程兵团’,分厢、都、营、哨,令行禁止,统辖调度。” 接着,他望向毕自严:“户部需颁布《屯垦授田令》,明文晓谕天下:凡参与治河者,无论兵民,皆按日供给口粮,月发微薄薪俸。 工程告竣之后,可凭其功绩,优先分得由自己亲手开垦创造出的良田,且自授田之日起,十年之内免其一切赋税!” 此言一出,毕自严心中那笔账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以最低的成本化百万潜在的流寇为帝国最忠诚的自耕之农,与不离乡土的预备兵源! 而那三万精兵之设,更是神来之笔,恩威并施,一手授田以安其心,一手利刃以慑其胆,将这股力量牢牢地锁在了皇权可控的范围之内。 “陛下此策,恩威并济,一举数得,既安流民,又造良田,更固国防。臣……心悦诚服!”毕自严深深一揖,言语中再无半分疑虑。 朱由检并未停歇,手指顺着舆图上的黄河主干道,缓缓上移。 “此为第一阶段,安民奠基。”朱由检的目光移向了舆图上的洪泽湖与东平湖区域。“待下游初定,便需进入第二阶段:中游稳固与全域联动。预计耗时三至八年。” “此阶段之目标在于调控中游,以保漕运,并建立水情预警之体系。” “朕意,将洪泽湖与东平湖加以改造。大规模加高、加固二湖之围堰,尤其是高家堰大堤,务求坚如磐石。于其出水口修建技艺所能达到的最先进之多孔联动石闸。使其从被动容纳洪水之泽,变为可以主动调节蓄泄之库。” 朱光祚眼神一亮,抢先道:“陛下圣明!若此举成功,汛期之时可蓄纳淮河及黄河分流之洪水,既保下游安澜,亦护运河无虞;待到旱季,则可开闸放水,补充运河水量,更能灌溉周遭千里农田!此乃调字之精髓!” “正是此理。”朱由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此外,朕还要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水情预警之法。” “自陕西潼关始,沿黄河两岸,每隔五十里,设立一座‘望河楼’。汛期时候楼内设专人日夜观测水位,并于楼壁刻下警戒之线。一旦水位越线,立刻升起狼烟为号,同时遣快马,循驿传体系,火速向下游各州府及水利总署报警!” 他看向田尔耕:“此事,需安都府全力配合。每年汛期将至,你下辖的校尉便要与望河楼之人一同值守,确保军令畅通,情报瞬息即达。” 田尔耕一直沉默如铁,此刻闻言,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如金石:“臣,遵旨!定不辱命!”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若此体系建成,黄河洪峰之预警,可自眼下几乎毫无准备之境,提升至十天乃至十五天。这十几日的宝贵光阴足以让下游军民从容撤离,让工程兵团加固险段。此乃与天争时,亦是与天争命!” 殿中三人,此刻已然完全沉浸在皇帝所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中。 他们的思,随着皇帝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时而为下游的淤灌造田而惊叹,时而为中游的湖库调蓄而钦佩,时而又为这遍布千里的预警体系而震撼。 然而,朱由检的话还未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中下游,直指舆图最西端的黄土高原。 “以上二策,一为‘疏’,二为‘调’,虽能解一时之危,收数十年之利,却仍非朕之最终所求。朕要的是长治久安。故而,还有第三阶段:上游固源与生态布局。” “此阶段,或需二三十年,或需五十十年,甚至更久,其功方能显现。”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庄重,仿佛在宣告一项传之后世的国策。 “朕将颁布《固源垦殖法》。其核心,便是一句话:‘治黄之本,在于治沙;治沙之本,在于固土’。” “朕要在山西、陕西黄土遍布之地,严禁于陡坡之上毁林开荒。官府将派驻有经验的老农与工匠,指导当地百姓修建梯田。朕会向彼处万民承诺,所有新建之梯田,以及种植经济林木之山地,‘永不加赋’!” “此外,朕还要推行‘草木银行’之策。鼓励地方乡绅、富户,出资于荒山之上,广植苜蓿、沙棘、榆树等耐旱固土之草木。所植草木,便是他们的资产,可伐可卖,官府不仅不加干涉,反会予以嘉奖。” 至此,朱由检的三阶治河之策,已然全盘托出。 毕自严细细回想,这分明是一套涵盖了下游安民、中游调控、上游固源,集水利、农业、军事、交通、民政、生态于一体的经世大略! 其视野之宏大,构思之缜密,气魄之磅礴,远远超出了他和朱光祚一生所学所知的范畴。 他们仿佛看到,一条桀骜不驯数千年的巨龙,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手中,被一层层地套上精密的枷锁,从龙尾,到龙身,再到龙头,最终要将其彻底驯服,化为守护神州的祥瑞。 朱由检看着瞠目结舌的二人,缓缓说道:“此三阶之策非一朝一夕之功。朕粗略估算,欲使其初见成效,所需银两,不下两千五百万两!” “两千五百万两!”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过去大明朝廷数年的财政总收入!饶是他这个户部尚书,也被这数字惊得心头一颤。 朱由检看着他,神情淡然:“毕爱卿,可是觉得此数太过庞大?” 毕自严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国库空虚”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位皇帝面前,哭穷是没有用的。 朱由检冷哼一声:“银子朕会去想办法。成与不成,朕之意,是先做了再说!” 毕自严的眼中,竟是泛起了泪光。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颗老臣之心,却被皇帝这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深深地撼动了。 他心中的震惊与敬佩,与日俱增!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皇帝登基以来,节俭到了何种地步? 为了筹措军费与赈灾款项,竟是将三大殿的修复工程,连同为自己修建皇陵的大工都下旨停了! 那是皇陵啊! 是帝王万年之后的归宿,是祖宗规制,是国朝体面! 皇帝就这么说停就停,没有半分犹豫! 起初,礼部那些老夫子还以为皇帝只是故作姿态,一个个引经据典,甚至以死相谏,说此举有违祖制,动摇国本。 结果呢? 一顿毫不留情的廷杖,将几个领头之人打得皮开肉绽,也打醒了满朝文武的迷梦。 他们这才彻底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停止所有非必要的大项目,将每一分从国库里掏出的银子,都用在对百姓有用的地方! 自那以后,即便是最苛刻的言官,也无法在这些事上指摘皇帝的不是。 因为人人都看在眼里,从安抚陕西流民,到整顿天下吏治,再到如今这经天纬地般的治河大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百姓? 这一刻,毕自严望着眼前的皇帝,内心百感交集。 要说他心里对这套方案就有了百分之百能成功的把握,那是自欺欺人。 黄河之患,积弊千年,岂是一朝可除?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足以让任何最乐观的人望而却步。 然而,皇帝今日所展露的胸襟与谋划,却已然将他毕生所学所思,引领至一片他从未敢想象的境地! 他们过去想的是如何堵,如何防,是如何在祖宗的旧法上修修补补,求得一时安稳;而皇帝想的却是如何疏,如何导,如何变水患为水利,甚至将治河与安民、通商、兵事、农垦乃至涵养水土,织成了一幅经天纬地气吞山河的画卷! 此等见识上的天壤之别,让他这位老臣从心底里拜服。 毕自严甚至生出一个念头:倘若连陛下这般深谋远虑,集众法于一身,直指病根要害,都无法彻底平息黄河之怒,那后世之人,除非真有神仙下凡,能驱山走石,呼风唤雨,否则,恐怕再无人能于此事上超越陛下了! 这位皇帝,此刻在心中擘画的,是二十年、五十年,乃至他百年之后方能大成的千秋伟业! 能追随这样的皇帝,为这万世之功奠下一块基石,此生亦无憾矣! 毕自严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响起之前皇帝说过的一句话,此刻细细品味,只觉得字字千钧,振聋发聩——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然有我!” 第337章:国之货币,如人之血脉 当毕自严、朱光祚等人身负那经天纬地之策,怀着满腔激荡自乾清宫趋步而出。 其时,宫灯摇曳,将二人身影拖得老长,一步一顿,似有千钧之重。 乾清宫内,内侍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收拾了舆图、文卷,奉上了新烹的香茗。 朱由检并未安坐,只身负手立于殿外月台之上,仰首而观。 此刻,玉轮高悬,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座庞大帝国的权力中枢,也洒在这位年轻帝王孤峭的身影之上。 夜风拂过,龙袍的衣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凉意。 四周万籁俱寂,只余下远处隐约可闻的更漏之声,单调而执着地刻录着时光的流逝。 自臣工们离去,朱由检终是得了一段难能可贵的清闲。 只是,身为皇帝,何来真正的清闲? 那方寸之间的脑海便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天下沙盘。 即便只是此刻的仰首望月,思绪亦如天际流云,舒卷之间,仍是那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大明国事。 黄河之策,方才只是开篇;西北之局,仍需雷霆手段;东南之财赋,须得细水长流;辽东之边患,更是心腹之疾。 一桩桩,一件件,如乱麻萦心,似弈棋对弈,每落一子皆需思虑百步之外的变局。 不过,与一年多以前,面对那风雨飘摇百弊丛生的朝局,四周皆是叵测人心,每行一步皆如履薄冰的境地相比,此刻朱由检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那时的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环顾殿宇,唯己身影;俯瞰朝堂,难辨忠奸! 纵有万丈雄心,亦只能独行于荆棘丛中,怀着悲壮的孤独。 而今夜,月华之下,朱由检唇角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一个个能臣干吏正被他从泥沙之中擢拔而出,安置于帝国这架庞大机器最关键的部位。 他们或许仍未完全洞悉他心中那幅宏伟蓝图的全貌,但他们已然开始相信,开始追随,开始用自己的才干与血汗去浇筑这大厦的根基。 此路漫漫,修远无期。 在这条“让华夏再次伟大”的征途之上,他朱由检已然是吾道不孤! 这份慰藉,虽不足以消解肩上那如山之重的责任,却足以化作一丝暖流,在这清冷的宫苑之夜,温润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 …… 宫墙之外,月行中天,光华流转,亦朗照着安都府的府衙后堂。 督察司衙署之内,一间公房依旧灯火通明。 此间陈设简朴,除却堆积如山的案牍卷宗,便仅有一张硬木大案,案后一人正锁眉沉思,正是督察司司长左良玉。 他亦与宫中的皇帝一般,于公务的间隙,不自觉地抬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天际那同一轮明月。 只是他的心中没有帝王的乾坤在握,却充斥着愈发深沉的震撼与感慨。 这事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日,皇帝于议事之后独独将他留下,屏退左右,交予他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密旨。 “左卿,”当时皇帝语气平淡,眸光却深邃如海,“朕命你督察司暗中查办一事。此事不涉朝官,不涉民生,却关乎国本,须得慎之又慎。” 左良玉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臣万死不辞,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缓缓踱步,开口便是一句令左良玉匪夷所思之言:“近些年来,我大明宝钞沦为废纸,民间交易,概以银、钱为主。朕问你,市面上之铜钱,成色几何?流通是否顺畅?” 左良玉久在辽东,虽说是悍将,但对于钱粮之事终究隔了一层。 他竭力思索片刻,才用在京中听来的零散见闻回道:“回陛下,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百姓最认的还是永乐、宣德年的旧钱,分量足,成色好。只是近些年私铸的劣钱太多,以一当十,把市价都搅浑了。至于流通,南北差别极大,南边富庶些,银钱还能并用;北地,尤其是辽东那样的边镇,时常缺钱用,闹钱荒是常事。” “嗯。”朱由检直刺核心,“朕再问你,可知我大明铜钱,有大量流向何方?” 这个问题,便彻底超出了左良玉的认知。 在他看来,铜钱是朝廷的宝货,是大明的根基,岂能随意流出境外? 他迟疑道:“臣愚钝。莫非是沿海有些胆大的商贾私自带了铜钱出海,去和番人做买卖?” “正是!”朱由检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朕要你查的便是此事!尤其是往那倭国的流向!” “倭国?”左良玉直接懵了。 一个在他印象里的蕞尔小邦,要大明的铜钱做什么? “对,倭国!”朱由检字字如锤,敲在左良玉心头,“朕要你督察司彻查我大明铜钱是如何、通过何人、以何种规模源源不断地流入倭国。此事背后是何人操持,其利何在?朕更要你深思,此事于我大明,长此以往究竟有何危害?” “这……”左良玉当时脑中一片混沌,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铜钱流到倭国…那帮倭寇浪人向来狡诈。我朝此前严行海禁,就算有人走私,不都是用丝绸、瓷器去换他们的金银倭刀吗?怎会…怎会反用我大明的铜钱?” 在他那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粗鄙的观念里,这事儿简直荒谬绝伦! 铜钱,是钱啊! 哪有用自家的钱,去买别人家东西的道理? 这不是把家底往外送吗?! 他甚至大着胆子,将心中那份来自辽东将领的直率疑惑说了出来:“陛下,恕臣直言!铜钱流出去,便流出去罢了。他倭国能给我大明什么好东西?若是他们给的东西价值更高,我朝也不算吃亏。大不了……大不了让宝源局再开炉多铸些便是!”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皇帝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容里,有失望,有无奈,更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只听朱由检幽幽一叹:“左卿,左卿,你的眼光还只停留在刀剑和城池之上。此中之机巧,远非‘再铸’二字可解。你且记住,国之货币,如人之血脉。血脉若失,纵是巨人,亦会轰然倒地! 朕不多言,你且去查!用心去查!待你将那一张张调查的状纸呈于朕前时,你自会明白,此事之危害,远胜于一场辽东大败!去吧!” “远胜于一场辽行大败”! 这句话震得左良玉头晕目眩,他怀着满腹的疑窦,领下了这道旨意。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不就是些铜钱吗? 怎么就成了“国之血脉”? 怎么就比一场他亲身经历过的惨烈败仗还要严重? 皇帝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他甚至觉得,或许是陛下太过忧虑,于细微之处思之过甚了。 可是…… 随着督察司的密探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福建、浙江、南直隶等沿海之地悄然铺开;随着一封封来自天津、登州、宁波等市舶司的陈年旧档被秘密调阅;随着一个个被捕的走私海商在酷刑之下吐露实情…… 左良玉和他麾下那些督察司精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震撼了! 此时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两个月来调查的初步汇总。 那一张张薄薄的宣纸,在他眼中却重愈千斤!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让他背后阵阵发凉。 原来,他所以为的“不可能”,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常态! 自前朝嘉靖以来,闽浙沿海之巨寇大盗,如汪直、徐海之流,名为倭寇,实则多为国人。 他们与倭国的豪族、大名勾结,形成了一条稳固而庞大的走私链条。 在这条链条中,大明的铜钱,尤其是成色最佳的永乐通宝,竟是硬生生的“通货”! 卷宗记载,倭国虽自产铜矿,但铸钱之术粗劣不堪,所铸之钱,品质低劣,民间不认。 反观大明之铜钱,制作精良,信誉卓著,竟在其国内大行其道,甚至被倭国人称之为“渡来钱”,奉为良币! 倭国的各大名甚至会专门派遣船队,载着金银、硫磺、倭刀等货物,前来大明沿海,唯一所求便是换取海量的铜钱回去! 更令左良玉心惊的是,这种交换,根本就不是他所想的等价交换! 一份海商的口供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在海上,一两白银可换大明铜钱一贯,即一千文。而这一贯铜钱,贩运至倭国,竟可兑换黄金一两甚至更多!而那一两黄金,再通过走私渠道流入大明,却可换回白银十两! 一来一回,便是十倍之暴利! “十倍……”左良玉喃喃自语,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沙子。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海商会如此疯狂! 在这令人发指的暴利驱使下,他们根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用最野蛮的方式,掏空大明的血脉! 他们将大明最优质的铜钱,一船一船地运往海外,换回来的却是相对价值低得多的金银货物。 表面上看,大明得了金银,似乎不亏。 但实际上,民间赖以生存、用以交易的血,却在不断地被抽走! 铜钱大量流失,直接导致了市面上的钱荒。 钱少了,物价自然混乱。 百姓辛劳一年,得了几斗米,想换几文钱买盐买布,却发现钱越来越贵。 而朝廷收税多以银两计算,百姓手中无钱,更无银,只能被中间的官吏、劣绅层层盘剥,最终破产流亡! 这……这不就是挖国家的根基吗?! 想到此处,左良玉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终于领悟了皇帝那句“远胜于一场辽东大败”的深意! 辽东兵败,失的是城池疆土,尚有收复之日。 “而这钱法之战,败了,失的却是民心,是国本,是整个大明的根基!一旦根基动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你疆土再辽阔,兵马再雄壮,亦会于无声无息之间,土崩瓦解!” “陛下……陛下,您究竟是如何早早就洞悉了此等祸患?” 左良玉将卷宗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轮高悬天际的皎皎明月,胸中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他回想起数月之前在御前领旨时的惶恐与不解;回想起陛下那看似平淡却蕴含着雷霆之威的话语。 自己还在为边镇的得失而斤斤计较,陛下却已在俯瞰天下钱法之流转;自己还在为区区铜钱的流失而感到荒谬,陛下却已洞悉其背后寇在外而根在内的国本之危! 君心如渊,臣智如萤。 天子之深谋,远迈古今;武夫之浅见,不过毫厘! 皇帝,究竟是如何于九重宫阙之内,便能明察四海波涛之下的暗流涌动? 又是如何于朝堂方寸之间,便已运筹这关乎国运兴衰的无声之战? 这一刻,左良玉心中所有的震撼惊惧尽数化作了滔天骇浪般的崇敬。 追随此等雄主,何愁建奴不灭,何愁天下不定!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案前,重新提起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笔,蘸满了浓墨。 夜色渐深,安都府的灯火与紫禁城的月光,遥相辉映。 第338章:管中窥豹 翌日清晨,天色尚是一片沉沉的鱼肚白,长街之上唯有早起的更夫与扫街的役卒,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左良玉,已是一夜未眠。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又燃烧着疯狂的亢奋。 他径直求见田尔耕。 田尔耕此人如今在整个京城官场,已然是个呼风唤雨般的人物。 此人最厉害之处,在于身居如此高位,却依旧能将锦衣卫的酷烈手段与官场上的八面玲珑,揉捏得天衣无缝。 他对上,对那位高居九宸的年轻帝王,是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敬畏,是天子手中最锋利最不多言的那把刀;对下,尤其是对左良玉这位同在安都府内办差,且同样简在帝心的新贵,他做出的姿态更是滴水不漏,礼敬有加,丝毫不见倨傲。 左良玉虽是武人,不善机心,却也非蠢物。 他深知自己是皇帝手中的一柄快刀,而田尔耕则是稳住刀鞘,提供支撑的那只手。二人同为君王效力,配合无间,方能成事。 因此,在绝对忠诚于皇帝的同时,左良玉对田尔耕亦是恭敬有加。 府衙后堂,田尔耕早已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用着一份精致的早点。 见左良玉行色匆匆地进来,他只是微微一笑,搁下手中的银箸,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道:“左都堂,何事如此焦急?莫不是又有大案?” 左良玉屏退左右,将一份连夜写就的密折摘要递了过去,沉声道:“都督,非是京中大案,却是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田尔耕接过那几页薄纸,目光一扫,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他看得极快,眼神却越来越沉。 当他看到那“十倍之暴利”与“铜钱东渡,岁以百万贯计”的字眼时,饶是他这等见惯了风浪的人物,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田尔耕并未深究其中盘根错节的经济脉络,他只抓住了一个核心。 “此事,是陛下的意思?”田尔耕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正是陛下两个月前密旨,命我彻查。”左良玉点头。 “明白了。”田尔耕将那摘要整整齐齐地迭好,递还给左良玉,语气瞬间变得斩钉截铁,“左都堂,此事已非你我二人能定。你即刻入宫,将所有调查结果,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呈于陛下。 陛下乾纲独断,自有圣裁。后续但凡有任何需要我安都府配合之处,无论是查人、拿人,还是调动府库兵丁,你只需持陛下旨意,我安都府上下,上至本官,下至一卒,皆听调遣,绝无二话!” 这便是田尔耕做官的精明之处。 他不问细节,不探究自己不懂的领域,他只确认一件事:这是不是皇帝要办的事。 一旦确认此事乃是出自圣意,他便立刻斩断了所有旁的心思,决心将整个安都府连同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死死地押在御驾这艘大船之上,再不留半分退路。 左良玉心中一暖,郑重拱手:“多谢都督。有您此言,良玉心中便有底了。” “你我皆为陛下臣子,分内之事,何言谢字。”田尔耕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眼神中透着深沉的意味,“只是我愈发觉得,我等追随的这位万岁爷,其胸中所藏,怕是早已超出了你我能揣度的范畴了……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一身玄色常服,安坐于御案之后,他的面前,除了躬身肃立的左良玉,还多了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官。 此人便是大明宝钞总行的首任行长,范景文。 范景文的心情颇为复杂,自奉旨筹办宝钞总行以来,他殚精竭虑,往来于南北,联络商贾,厘定章程,自觉已是将这新生事物做得有声有色。 皇帝也曾发来密信,让他留意市面钱银流通之异状,尤其关注铜钱与白银之兑换比率。 他也的确查到了一些东西,比如沿海地区银贵钱贱的现象比内陆更为严重;比如市面上优质铜钱日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粗制滥造的私铸劣钱。 但他总觉得,这些只是沉疴已久的旧疾,虽需医治,却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所见所闻,如雾里看花,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真切。 直到今日,他奉召入宫,与这位煞气冲天的左都御史一同面圣,听着左良玉将那份触目惊心的调查结果娓娓道来……范景文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先前所了解的,所理解的,与左良玉呈上的这份血淋淋的现实相比,当真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 左良玉的汇报言简意赅,从倭国对大明铜钱的病态渴求,到海商们那十倍的惊天暴利,再到“永乐通宝”竟成彼国之法币的荒唐现实,一桩桩一件件,构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臣等初步估算,仅福建、浙江两地,每年经由海路走私流入倭国之铜钱,恐不下三百万贯!这尚是不完全之数。长此以往,国之根本,危矣!请陛下圣裁!”左良玉话毕,深深一揖,声若金石。 暖阁内一片死寂。 范景文心头狂跳,他听懂了这“三百万贯”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那几乎相当于朝廷一年所铸新钱的大半! 等于说朝廷辛辛苦苦铸钱,却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御案后的皇帝。 只见朱由检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切。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良久,皇帝的目光从左良玉的奏报上移开,缓缓扫过二人,开口了。 “左卿之功,朕记下了。督察司此番堪称利刃出鞘,直指病灶。然则尔等所见,仍是表象。”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考较的意味:“两位爱卿可曾深思,此事之根源究竟何在?为何我大明之铜钱会如江河决堤般一去不返?为何区区商贾能于其中,攫取如此惊天之利?” 左良玉眉头紧锁,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在于人心贪婪!在于海防废弛!在于…我朝对那倭国,太过宽纵!” 朱由教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范景文:“范爱卿,你执掌宝钞总行,于钱法之道当有更深之见。你以为呢?” 范景文额头见汗,他思忖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臣以为,或与钱、银之比价有关?臣在松江府时便闻民间有‘银贵钱贱’之说,一两白银可兑制钱一千二百文,乃至一千三百文,远超朝廷官价。而听左都堂所言,此铜钱贩至倭国,价值倍增。一出一入,利差巨大,故而商贾趋之若鹜。” “说到了点子上,但还未及根本。”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缓缓站起身来,负手于身后,踱步于殿中。 “此现象之根本,在于我大明与那倭国之间,存在一道巨大的,可持续的‘渔利之渊’。此渊,由三大支柱构成。”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 “于我大明,朕有天下之铜,有前朝传承之铸币之术。铜钱之产虽偶有短缺,然总体而言如江河之水,足以灌溉天下。它是我朝百姓日用之必须,买浆卖菜,缴纳小税,皆赖于此。故而我朝对铜钱之需求广阔如海,然其产出,亦算得上源源不绝。” “反观倭国,其国铜矿贫乏,铸术粗劣。自其前朝所谓镰仓、室町之世,便常年陷入钱荒之窘境。国无足值之钱,商贸难兴,民生多艰。彼邦上下,对一种稳定可靠之货币,如大旱之望云霓。一边是江河,一边是久旱之田,这水,岂有不流之理?” 皇帝的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晰得可怕,将一个国家级的经济问题用最浅显的比喻剖析开来。 左良玉和范景文听得目光越来越亮,心中那团迷雾,仿佛被一道利剑劈开。 朱由检伸出第二根手指。 “贵贱之异,乾坤颠倒。” “此异又分两层。其一,是铜钱本身的用值之异。同样一枚永乐通宝,在我大明或可购一市饼;然运至倭国,因其稀缺,或可购得两枚、三枚市饼。此乃物以稀为贵之常理。” “然,真正致命的,是第二层!”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沉,“那便是金、银、铜,三者兑换比率之巨大差异!” “倭国近年探得石见银山等巨矿,白银产出暴增,一时泛滥。于其国内,银遂变得不值钱,而他们奇缺的铜钱,反倒成了硬通货。此之谓,‘银贱而铜贵’!” “而我大明,自张太岳行‘一条鞭法’以来,天下税赋多以银征解。白银已然成为国之硬币,民间对白银之需求空前巨大。故而,在我大明,市面上乃是‘银贵而铜贱’!” 朱由检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诸位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了吗?一边是银贱铜贵,一边是银贵铜贱!这同一件东西,在两个地方价钱完全倒了过来!这…便不是‘渔利之渊’,而是‘黄金之渊’了!” 左良玉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此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那张坚毅的脸上露出了骇然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声音都有些颤抖: “陛下圣明!真乃坐镇九重,而一眼窥尽天下!” 这句恭维发自肺腑,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 他原以为自己查到了天大的秘密,格局已然不小,可跟皇帝这番剖析一比,自己那点见解简直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 他看到的是贼人偷窃,而皇帝看到的,是整个天下的财富在如何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疯狂流动! 朱由检闻言,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如饮了一口温酒,通体舒泰。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这种由衷的,带着智力被碾压后崇拜意味的马屁,听来总是格外受用。 他摆了摆手,示意左良玉稍安勿躁,继续说道:“正因如此,便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渔利循环。” “商贾在倭国用一两白银,便能换得远超我大明官价的铜钱。” “他们将这五千文铜钱,运回我大明。这批钱在我大明市面上,按照银贵铜贱的比价,至少可换回四至五两白银!或用这批铜钱,在我朝大量采买质优价廉的生丝、瓷器等物。” “而后再将这些白银或货物贩运回倭国。白银可换更多铜钱,货物则可卖出天价,换回十数两、乃至数十两白银!” “诸位请看,”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在这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中,最省力最稳妥也最暴利的,是什么?不是运输笨重的丝绸瓷器,而是直接倒卖钱币本身!铜钱在我大明与倭国之间,已经不再仅仅是货币,它本身已然成了一种利润最丰厚的‘货物’!名为贸易,实为窃我大明之国血!” 左良玉的拳头已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朱由检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 “积重难返,信誉之威。” “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弊,乃自成祖文皇帝时便埋下之远因。昔日郑和宝船七下西洋,‘永乐通宝’因其铸造精良,信誉卓著,广布四海,成为南洋诸国公认之硬通货。那倭国更是直接废其劣币,举国通行我大明铜钱。此等历史积习,延续至今。” 他悠悠一叹,语带感慨,又似有锋芒。 “昔日宝船西下,扬国威于万里;今日铜钱东渡,竟成利刃于肘腋。这便是路径依赖,我朝铜钱之信誉,反倒成了他们掏空我朝的利器!何其讽刺!” 一番话,如层层剥笋,将这桩惊天大案的里子、面子、根子,剖析得淋漓尽致,再无半分遮掩。 左良玉是彻底拜服了。 而一旁的范景文此刻则是脸色发白,嘴唇微颤,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思维冲击之中。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劈开重重迷雾,将他过去那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认知,强行串联整合。 一个他从未敢想的轮廓正在他脑中缓缓浮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狰狞。 他懂了这其中的机巧,懂了这暴利的来源。 但是…… 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依然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地问道: “陛下圣明烛照,臣已然明白此中关节。然臣心中仍有一惑,百思不解,恳请陛下天恩,为臣解惑。” “讲。”朱由检淡淡道。 范景文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言辞:“铜钱外流,固然可惜,可我大明毕竟换回了真金白银。在我朝,银比钱贵重,一进一出,国库似乎并未有损。此中之害,究竟在何处?其烈,真能甚于边疆之败?” 第339章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干 范景文此问一出,暖阁内刚刚被皇帝那番惊天剖析所点燃的炽热气氛,仿佛被兜头浇上了一盆冰水。 是啊,换回了白银。 在我大明,银才是硬通货,是朝廷征税的根本,是衡量巨富的标尺。 铜钱外流,换回了更贵重的白含银,从账面上看,似乎…并不亏? 左良玉那刚刚被点燃的怒火也凝了凝,他虽不通经济,但这个简单的道理他懂。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干! 倘若无利可图,海商们又何必冒着滔天风险?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看似简单,却足以推翻此前所有论断的死结。 左良玉与范景文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紧张与困惑,聚焦在了皇帝身上。 皇帝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被诘问的意外,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悯,仿佛在看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在为一个高深的问题而争执。 他没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殿门之外。 透过那雕花窗格,能看到一片铅灰色的天空,几只寒鸦在枯枝上瑟缩着,宫墙连绵,肃杀而寂静。 皇帝的声音也如这殿外的天气一般,清冷而悠远。 “范卿,你只看到了银子进来,却未曾看到…当数以万贯、百万贯、乃至千万贯的铜钱,如人身之血不断从这副躯体上流失时,我大明会得一场怎样的大病。” 朱由检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钱——荒!” 钱荒?! 范景文眼睛在一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身为大明宝钞总行的行长,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钱荒这两个字所蕴含的恐怖。 史书之中,每逢朝代末世,这两个字便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它不是简单的缺钱,它是一切市面萧条民生凋敝的开端,是一场看不见刀兵,却足以让天下分崩离析的瘟疫! 可他一直以为,钱荒的根源在于朝廷铸币不足,在于民间私藏…他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还有一只来自海外的巨手,在疯狂地抽吸着大明的血液! 朱由检看着范景文那瞬间煞白的脸色,知道他已经领会到了第一层,便缓缓开口将这层地狱的景象为他们彻底揭开。 “当市面上的钱少了,而货物还是那么多,会发生什么?”皇帝的声音很轻,“很简单,钱,会变得更值钱。过去一枚铜钱能买一个鸡蛋,现在或许能买一个半。这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对不对?” 他看着二人。 “但对天下百姓而言,这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范景文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皇帝的话与自己多年来在地方上看到的景象一一对应。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与身旁的左良玉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跨越了文武的隔阂,跨越了过往的陌生,只剩下源于智识被点通后的巨大骇然! 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在他们耳边响起,不疾不徐。 “于农人而言,他含辛茹苦,耕作一年,收获百石之米。往年一石米可售五百文,百石便是五万文。他用这笔钱可以缴纳赋税,可以买盐、买布、买农具,尚有结余。 可如今钱荒来了,钱值钱了,米价便跌了!一石米只能卖三百文,甚至两百文!他同样辛苦一年,收入却凭空少了三四成!” “于手工业者,亦是同理。他织成一匹布,烧制一件瓷,往日可得之利,如今大打折扣。他们的收入都锐减了。然而……” 皇帝的语气陡然一沉。 “他们要缴纳的,以铜钱计数的各种苛捐杂税,一文都没有减少!” “彼其娘之!” 一声粗鄙的怒骂毫无征兆地从左良玉的口中爆出。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膛涨得通红,双拳紧握,青筋毕露,仿佛要将什么东西生生捏碎。 骂声出口,他才惊觉自己身在何处,顿时大骇,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失仪!臣该死!请陛下治罪!” 却见皇帝只是淡然一笑,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若因一句真情实感的粗话而罪人,那这天下怕是只剩下些口蜜腹剑之辈了。”朱由检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能为此而怒,证明朕没有看错你。” 左良玉怔怔地抬起头,狼狈地站起身,退到一旁,胸膛依旧剧烈起伏,那一声骂的是那些海商倭寇,骂的是这荒唐的世道,更是骂自己此前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范景文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他震撼的不是左良玉的失态,而是皇帝那番话。 没想到! 他范景文自负饱读诗书,谙熟钱法,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如此清晰地看透过钱荒对百姓的致命打击。 皇帝三言两语便将这其中的血泪与残酷揭示得淋漓尽致! 只听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农人、匠人收入锐减,衣食无着,他们还会去买多余的东西吗?不会了。于是,商贾的货物便卖不出去,货物积压,只能关门歇业。 店铺倒了,伙计便失了生计。如此一来,整个市面交易不畅,百业凋敝,处处死气沉沉。这便是典型的通货紧缩,它扼杀的是我大明最底层的经济活力,是国朝的根!” 听到此处,左良玉和范景文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沉重起来。 左良玉忍不住慨叹一声,声音沙哑:“怪不得陛下说,此事之害,甚于辽东一场大败!辽东之败,不过折损一军一地;而此事,乃是自内而外,烂了根子啊!” 范景文则是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大彻大悟后的迷离与恐惧:“此……非战,而胜于战……这……也是一种战争!” “说得好。” 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是要这样循循善诱,才能让这些身在局中的人跳出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以更高的格局去看待这盘关乎国运的棋。 他看着二人已经被彻底引上道的眼神,知道火候已到。 “方才朕说了,铜钱大量流出,导致我朝钱荒。按理说物以稀为贵,铜钱少了,它相对于白银,应该更值钱才是。对不对?” 范景文下意识地点头,这本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但吊诡之处,便在于此!”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因为张太岳的一条鞭法,我朝赋税征解皆以白银为准。这使得白银在我大明拥有了比铜钱更高的法理地位。它成了更高级的货币。朝廷对白银的强制性需求使得白银的价值被无形中人为地进一步推高了!” “一边是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越来越少,一边是朝廷和上层社会对白银的需求越来越大。这就造成了民间,尤其是百姓在完税之时,兑换钱银比率的巨大混乱与……血腥盘剥!”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鞭,抽在范景文的神经上。 “朝廷官价,一两白银兑制钱一千文。这是天下皆知的定例。可如今,因为钱荒,因为百姓急于完税,他们必须用自己手中仅有的,辛苦赚来的铜钱,去市面上的钱庄、当铺兑换缴纳税赋所需的白银。”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这时候,那些钱庄会怎么做?他们会告诉你,如今钱不值钱了,一两白银要一千二百文才能换!过两日又要一千五百文!甚至到了税期最紧之时,便是两千文换一两银,你也得咬着牙换!” “诸位,算一算这笔账。” 皇帝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冰冷而清晰。 “一个农民,他原本的税赋是白银一两。他只需凑够一千文铜钱即可。可现在他却要辛辛苦苦凑足一千五百文,甚至两千文,才能换到那一两白银去完税!他实际的税负,凭空,就增加了五成,乃至一倍!” “他一年到头的收成,刨去吃用,剩下的那点血汗钱,可能就在这一次兑换之中被那些人盘剥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不够!” “不够怎么办?只能卖地,卖房,卖儿卖女!一旦到了那个地步,离他们揭竿而起,还会远吗?” 这番话说完,整个暖阁死寂无声。 范景文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皇帝,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的确如此啊……”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限的悔恨与后怕,“陛下…此前,臣也曾与三五好友,几位同僚,谈及过银贵钱贱之弊。可我等皆是就事论事,只以为是我大明内部钱法不彰,是奸商趁机牟利!今日听闻陛下之言,方才知晓,这内弊之外,竟还有如此巨大的外患在推波助澜!今日,方才知晓全局!” 他想起了过去在酒楼茶肆中,与那些自诩为经济之才的同僚们的高谈阔论。 他们引经据典,从汉之五铢,谈到宋之交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却都把根源归结为朝廷监管不力,或是百姓愚昧。 何曾有人,将目光投向那片蔚蓝的大海之外? 将这盘剥百姓的无形枷锁,与那成船成船东渡的铜钱联系在一起?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都是瞎子,一群自以为是的瞎子! 而真正睁着眼睛,看清了这盘棋的,只有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朱由检看着范景文那深受震撼的模样,心中并无得意,只有沉重的紧迫感。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震惊,而是要让他们行动起来。 于是,他抛出了最后一根,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廷辛辛苦苦,开矿、冶炼、铸币,造出来的制钱是国之血脉,它本应在我朝疆域之内流通,促进商贸,百姓用之纳税,朝廷再用之养兵、兴利、赈灾。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可结果呢?”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结果我们成了那个为他人做嫁衣的傻子!我们铸造的钱大半都流到了倭国,为他们那死水一潭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朝廷铸币是有利可图的,此利名为铸币税。它本该是国库的一项进项。可现在呢?这项利润被那些往来于海上的走私商贾,攫取得一干二净!” “更有甚者!”朱由检的声音拔高,“为了应对国内愈演愈烈的钱荒,朝廷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成本,去开采那些愈发难采的铜矿,去铸造更多的新钱。但这就像是往一个底下漏着大洞的水池里灌水!我们这边刚把新钱投下去,那边,那些商贾便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用各种法子将这些优质新钱换走,而后再次运往海外!” “这极大地消耗了国库,透支了国力!长此以往,国库空虚,财政凋敝,朕拿什么去赈济灾民?拿什么去犒赏边军?拿什么去修河堤、建水利?”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皇帝的话,彻底击溃了范景文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里有恍然,有惊惧,有悔恨,更有无尽的悲凉。 “唉……”范景文慨叹一声,神情落寞,“细水长流,挖掘国运。若非陛下今日为臣等解惑,剖析至此,臣恐怕到死都不会明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坏事,汇集起来,竟是一场如此深不见底的浩劫!”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在挖掘国本的战争! 贼人以白银为饵,钓走大明赖以活命的铜钱;就在这一出一入、一贵一贱之间,便成了一道周而复始只出不进的死局。 大明的元气便在这无声的吐纳之中,被抽丝剥茧,源源不绝地渡过汪洋,去滋养那头隔海窥伺,早已磨利了爪牙的饿狼! 一旁的左良玉此刻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愤怒,也没有了范景文的感伤。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既然已经知道了病因,也明了了这病有多么致命,那么接下来,就不需要再感叹,再悔恨了。 该,拔刀了! 第340章: 好一群乱臣贼子 暖阁之内,寂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方才那一番剖心沥胆的剖析如同惊雷,依旧在范景文与左良玉的脑海中回荡不休。 那挖掘国本的无形之手,那盘剥百姓的血腥链条,让两人心胆俱寒又怒发欲狂。 左良玉无比郑重地再次跪伏于地,额头深深叩下。 他知道,皇帝既然能将这盘踞在大明肌体之上,连他这位督查司之主都未曾察觉的巨蠹看得如此通透,那便一定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这不是什么迷信。 而是左良玉从一次次见证中所凝结成的,对这位年轻皇帝最深刻的认知——陛下从不做无的放矢之言,每一次出手皆是谋定而后动,算无遗策! 过往的桩桩件件,桩桩件有掣肘,件件看似行险,最后却都稳稳地落在了最要紧的那个点上。 所以,他不必问,不必疑。 皇帝下令,他去执行。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跪伏在地的左良玉,又看了一眼身形僵直兀自沉浸在震撼中的范景文,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皇帝负手踱步,脚步声很轻。 “范景文。”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国之血脉,民之脂膏,正被人用大船小舟,一船一船地盗往海外!” 那个盗字,他咬得极重。仿佛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柄淬了寒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这桩罪恶的核心。 “朕今日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为此沉疴下一剂猛药。” 他手指停住,目光如炬扫过二人。 “核心要义便是——内禁铜钱出海,外收白银归心!” “朕要用大明之强力,用最决绝的手段将这条盗取我大明国脉的链条,从根子上彻底斩断!让本该在我大明疆土内流转的财富尽数回归国库,尽数归于朕手!” 他的声音带着霸道。 “此事非与民争利!乃是为国聚气,为民续命!” 话音落定,暖阁内针落可闻。 范景文站在那里,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身为大明宝钞总行的行长,每日都在为了如何填补亏空、如何稳定那日渐离谱的银钱比价而殚精竭虑。 他想尽了办法,开源节流,追缴欠款,调整钞法……可收效甚微。 他原以为,是连年的天灾,是辽东的战事,是流寇的糜烂……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个他日夜苦思却始终看不见的窟窿,竟然是人为凿开的!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以为风平浪静的东南沿海,被人用最贪婪无耻的方式生生凿开的! 难以言喻的狂怒,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这是浸淫此道数十载,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懵然不觉的锥心之辱! 他猛然想起,就在去年,以江南几个大族为首的一批官绅还曾联名上书,言之凿凿,痛陈海贸之弊,请求朝廷重申海禁。 说什么“民风因之败坏,国本为之动摇”。 他当时还觉得,这些人虽有些危言耸听,但所言海贸失序,亦有几分道理。 现在想来…… 分明是做贼心虚! 分明是怕朝廷插手海贸,断了他们走私丝绸、瓷器,乃至……铜钱这条最大的财路! 这群国之硕鼠,嘴上说着为国为民,背地里干的,却是掘大明根基的勾当! “好一群乱臣贼子!” 范景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而左良玉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的身上没有半点范景文的文人式的悲愤与羞辱。他 那双常年因审视人心而显得有些阴沉的眸子里此刻骤然亮起,像一头在暗夜中潜伏已久的猎犬终于嗅到了那股最熟悉也最令它兴奋的血腥味。 督查司司长,这个职位的本质是什么? 就是揪出那些动摇国本的内贼! 他查贪腐,查失职,查结党,总觉得像是在修修补补,挖掉一块烂肉旁边又长出一块新的,治标不治本。 可今日,皇帝陛下亲自将“私运铜钱”这桩罪定义为“盗取国脉”! 这四个字何其之重! 这等于给了他一个明确无比至高无上的执法方向! 这等于将一桩天字第一号的大案亲手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那微驼的背脊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凛冽的寒气。 朱由检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继续着他的“授课”,开始布置这雷霆之法的第一步。 “第一步朕称之为‘雷霆执行期’。” “为时六个月。” “此期间,要务只有一件.”朱由检的目光扫向二人,“颁布《禁铜出海令》,以国法为刀!” 说罢,他缓缓口述: “朕会亲下诏书。但诏书上的措辞,要委婉。” 此言一出,连杀气腾腾的左良玉都愣了一下。 “不能直斥其‘资敌通倭’。”朱由检解释道,“那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直接将倭国推到了我大明的对立面,撕破了脸皮。朕后续还要跟他们做一段时间的生意,还要用我大明的货物换他们的白银。生意,还是要做的。” 范景文闻言,心中那股急躁的怒火稍稍平复,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他立刻起身,长揖及地,恭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臣身为宝钞总行行长,方才正忧心此事。若倭国因觉受辱,恼羞成怒之下悍然中断与我朝的所有贸易,那我行欲吸纳其白银以充盈国库的计划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后续所有安定钱法的调控,都将无从谈起。” 他已然明白皇帝的最终目的,是要白银。 禁铜钱,是为了止损;收白银,才是为了增益。 若因前者而断了后者,那便是捡了芝麻,丢了大瓜。 “说得好。”朱由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能想到这一层,朕心甚慰。所以,诏书上,朕只说:‘钱乃国之血脉,滥出则民生凋敝。为整饬币制,安定民生,朝廷体察民情,顺应天心,即日起,严禁大明铜钱出海。此乃我大明内部财税之政,与外邦商贸无涉。’ 一番话说得堂皇正大,滴水不漏。 范景文心中一凛,这番辞令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将所有道义都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然而,皇帝的话锋,在下一刻陡然一转! 他那温和解释的目光倏然投向了左良玉,变得如寒冬里的冰棱,森然,锐利。 “但是!” “对内,朕给你督查司和新海军的密令,就没那么多温情脉脉的说辞了.凡查获私运铜钱出海者,即为国贼,按律当斩!” 他再次看向范景文,嘴角泛起冷笑。 “这,便叫外示以礼,内藏以锋。在外,我们好安安稳稳地赚钱;关起门来,朕要让那些吃里扒外的国贼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范景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只听皇帝的声音愈发冷酷。 “着令刑部、大理寺,七日之内,增补《大明律》相关条例!” “私运铜钱出海,主犯,凌迟处死,家产抄没!” “从犯,斩立决!船只、货物,一律没官!” “沿海州府县,凡辖内有失察之官,一经查实,主官连坐,连降三级,发往边疆效力!” “此令,由新海军与左良玉你的督查司,联合执行!朕授你部,对涉案地方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左良玉那颗早已被官场磨砺得波澜不惊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只觉得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澎湃杀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终于得到了一把,由天子亲授的足以斩断一切魑魅魍魉、一切盘根错节的阻碍的……利剑! “臣,领旨!” 左良玉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决绝。 “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布置更详细的任务,权责到人,分工协作。 “左良玉。” “臣在!” “你的督查司要与兵部协同,重点是陆地。”朱由检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东南沿海那曲折的海岸线上重重划过,“给朕把沿海所有可能出货的港口、私澳、甚至是偏僻的滩涂,都给朕盯死了!告诉郑芝龙,他的新海军负责在海上拦截;而你负责在岸上抓捕。海陆联动,给朕织一张连水都泼不进的天罗地网!” 左良玉沉思片刻,他不是只知领命的莽夫。 他站起身拱手道:“陛下,此策虽妙,但臣有一忧。沿海官吏与地方豪绅,盘根错节,互为表里,早已是铁板一块。臣的督查司虽有陛下信重,但人手终究有限,耳目亦有穷尽。 若只是自上而下地查,怕是难免挂一漏万。这陆地上的一张网,想要织得密不透风,需得……让这张网自己长出无数的眼睛和爪牙来!”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实在。 督查司再厉害,也是京官,空降地方,强龙难压地头蛇。 别人用一张无形的关系网,就能让你有力无处使。 “说得好!”朱由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赞许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带着森然的冷意,“所以朕要给你的,不止是一柄斩断藤蔓的利器,更是一把能让铁板从内里锈烂的毒药!” 左良玉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朕,授你三策,以为你手中之利器!” “凡遇地方官员,胆敢明里暗里阻挠执法者,你可不必经三法司会审,先行革去其职,上枷锁拿,押送进京,交由朕亲自发落!” “若遇地方卫所,不听号令,甚至武装抗命者……你可持朕的信物,节制附近所有兵马,先平叛,再报备!朕的江山不养两面三刀的废物!” 此言一出,左良玉浑身剧震!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朕要你撒向那些走私豪绅,绿林水匪之中的……离心散!” “你可昭告天下,并以督查司之名立下军令状——凡有人检举走私铜钱、违禁货物之实情,一经查实,所有缴获之货物银钱,检举之人,可得其四成!” “若是担心报复,督查司可立即启动‘安户之策’,将其全家迁籍异地,隐姓埋名,另赐田产铺面,保其一生衣食无忧!” 皇帝的声音平静,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左良玉感到震撼! 朱由检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冷笑道:“左良玉,你想想看。当兄弟不再信兄弟,伙计处处防着东家,枕边人都在盘算着那四成的泼天富贵时……他们那块所谓的铁板,还撑得住吗?不必你的人去撬,它自己就从内里锈烂,崩碎了!这才是朕要你织的,真正天罗地网!” 左良玉只觉口干舌燥。 朱由检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如同最老练的驭手,懂得在挥鞭之后适时地给予一颗甜枣,“朕会从此次查抄的家产中拨出一成,在你督查司名下另设一笔‘海疆廉政养廉银’。 凡在此事中有功的官员,不论品级,皆由你提名,吏部考核。功大者,加倍赏赐,破格提拔!让天下官吏都看清楚,跟着朝廷走,一心为公,才有真正的荣华富贵!阳奉阴违,与国贼为伍,死路一条!” 左良玉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有雷霆手段破一切阻碍,有攻心之计瓦解敌人内部,更有利禄之饵分化敌我。 这,才是真正能办成事的大方略! “臣…心中再无迟疑!”左良玉再次深深一揖,“陛下放心,陆上这张网,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必给您织得天衣无缝!”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屏息聆听的范景文。 “范景文。” “臣在。” “你的宝钞总行是此役的钱袋子,也是后方的稳定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朕,交给你三件事。” 范景文精神一振,肃容躬身。 “配合皇家总商社,给朕拟一份通告,用最明确的言辞告知所有来我大明贸易的外商——自即日起,我朝官方及皇商交易,只收白银!” “新海军与督查司所查抄的一切银两,以及后续海贸所得之白银,皆由你宝钞总行接收。给朕仔细检验成色,熔铸成标准银锭,入库封存。” “最后!”皇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待禁令生效,国内铜钱不再外流之后,你立即动用总行储备金,在朕此前下令于各大驿站设立的官营钱庄,给朕挂出牌子——以官方牌价,无限量兑换白银给百姓! 一两银,换一千文铜钱,童叟无欺! 朕要用官家的信誉,给朕把那些趁着钱荒吸食民血的民间钱庄,一家一家,全部挤垮、挤死!” 范景文听得热血沸腾! “臣……”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臣……领旨!” 范景文又补充道:“陛下,关于铸币,臣还有一想。工部那边,若能以陛下拨付之白银,研究试铸我大明自己的标准银币,上镌‘崇祯元宝’字样,明确成、重量,再以律法推行天下。长此以往或可从根本上取代市面上成色不一的散银,使我朝币制,再上层楼!” “哦?”朱由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起来,“你与朕想到一处去了。不错,工部那边,朕已下令,让他们着手此事。这是后话,但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范景文大喜过望,他没想到自己刚刚萌生的想法,竟早已在陛下的筹谋之中。 君臣二人,于这经济大策上,竟有如此默契! 至此,皇帝的授课终于告一段落。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两份刚刚用上好朱砂墨誊抄完毕的文书,分别交到了范景文和左良玉的手中。 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在二人手中,却显得无比沉重。 这上面写的不是字,是雷霆,是烈火! 范景文看着纸上那一条条清晰的方略,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左良玉则紧紧攥着手中的纸卷,那薄薄的纸,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热,也烫得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第341章 :胸中丘壑经纬天下,宫闱私议牵动帝心 暖阁之内,光影昏沉,唯有御座旁数盏宫灯,在金兽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中,映出一片橘黄色的静谧。 左良玉与范景文二人已躬身告退,那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悠远而沉闷的响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缕白雾,旋即消散。 方才一番激辩与擘画,虽耗心神,却也让他胸中郁积的一股浊气尽数吐出,代之而起的是掌控乾坤的淋漓快意。 他端起御案上的温茶,那茶水早已微凉,入口却恰好能平息他因激荡而略显燥热的血气。 片刻的沉寂之后,他并未就此歇息,而是从御案一侧一个上着秘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 方才对左、范二人所言,不过是这宏伟蓝图的第一步,是为破而后立之破。 而这份卷宗上所书,才是立之根本。 皇帝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那质地精良的素白宣纸,目光沉静如水,在那一行行墨迹上从容流淌。 这卷宗名为《经世长策》,与方才给臣下看的破局之策不同,此乃为大明未来百年所规划的立国之纲,是深藏于皇帝心中的真正蓝图。 其核心,乃是一个序字,分三步走,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其一,为币制一统。待国库白银充盈,便颁行《币制敕令》,以“崇祯元宝”标准银币,尽收天下财赋之权柄,为帝国定下万世一统之金融根基。 其二,为财政良循。将海贸之利以定制分为四股:三成强水师以巡七海,三成入国库以安社稷,二成归内帑以备非常,二成投资格物以利创新。如此,则帝国之血脉,方能源源不绝,自我强盛。 其三,为经略四海。待国富兵强,则以贸易为缰,以银钱为刃,东可制扶桑大名之兴衰,西可易泰西诸国之奇技。最终于海外要冲广设港口,变商品之利,为号令天下之权。 朱由检的目光在纸上缓缓滑过,胸中自有丘壑万千。 这终究只是他脑海中一个宏大的构思,是为未来帝国画下的一道龙骨。 至于其血肉如何填充,细节如何调整,仍需在日后的风云变幻中,因时而动,因势而变。 一策定百年,不过是痴人说梦,唯有随时而易,方是真正的经世之道! 将那份《经世长策》重新锁入紫檀木匣,朱由检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角落里侍立的内侍,独自一人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而,心神方一松弛,一些纷乱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半梦半醒之间,那些最近朝臣们在奏折中旁敲侧击,宫中老太监们欲言又止的立后之题,再次如幽灵般浮现在他脑海。 一想到“皇后”,一个名字便立刻与之绑定,而这个名字,又牵扯出另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身影——周奎! 朱由检的眉头在无意识间便紧紧地蹙了起来。 周奎,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国丈”这一特殊身份所有负面形象的集大成者。 他的所作所为,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卑劣无耻,何为贪婪短视,何为市侩小人! 那一段段荒唐而耻辱的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朱由检的脑海里。 历史上,周奎因女儿被选为信王妃,在他朱由检登基后,一步登天,被封为嘉定伯。 自此,此人便如饿鬼附体,利用国丈的身份在京城内外疯狂敛财。 霸占良田,侵吞产业,接受百官的贿赂,贩卖官爵的门路……无所不用其极,迅速成了京师首屈一指的巨富。 然而,其人对财富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府中金银堆积如山,却只进不出,一毛不拔,吝啬到了骨子里。 而最能体现其卑劣人性的,莫过于那场国难当头的“捐款”闹剧。 那一幕,在朱由检的脑中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恶心。 天下糜烂,闯贼蜂起,建奴叩关,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 边关的将士们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军饷已经拖欠了数月。 万般无奈之下,崇祯竟落魄到要放下天子之尊,号召满朝文武,皇亲国戚,捐款助饷。 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老丈人,富甲京城的周奎。 崇祯天真地希望,周奎能带头捐出一笔巨款,为百官做出表率,以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派了心腹太监亲自到周奎府上传旨,言辞恳切。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气得浑身发抖。 周奎那张老脸一听到捐钱二字,瞬间便垮了下来,随即,一场登峰造极的表演开始了。 这位堂堂的国丈,竟抱着太监的大腿,涕泗横流,放声痛哭。 哭声之凄厉,仿佛不是要他捐钱,而是要掘他家祖坟。 “老公祖啊!您这是要了老朽的命啊!”他哭嚎着,声称自己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捐款。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拉着太监在府中参观,指着那些故意摆出来的破旧家具,哭诉自己身为国丈,生活如何清苦,全靠宫里的皇后女儿时不时接济,才能勉强活下去。 那演技,那神情,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若非知其底细,恐怕真要以为这是哪家落魄的孤苦老翁了。 消息传到宫里,周皇后羞愤欲绝,只觉得自己的脸,乃至于整个皇家的颜面,都被她这个父亲丢到了尘埃里。 她没有办法,只能从自己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五千两体己银中,派人偷偷送出宫去交给周奎,含泪哀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笔钱捐出去,为皇家,也为他自己,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然而,无耻是没有底线的。 朱由检想到此处,牙关都不禁咬紧。 周奎收到女儿送来的救命钱后,人性的贪婪战胜了最后的一丝亲情与廉耻。 他竟然将女儿给的五千两白银,私自扣下了二千两! 然后,又从自己那堆积如山的金银中,极不情愿地拿出些许,凑了个数,哭哭啼啼,如同割肉一般亲自送到了户部,作为他“倾家荡产”的捐款。 事后,他还不忘四处宣扬,为了给国家捐款,自己是如何砸锅卖铁,勒紧了裤腰带,俨然一副忠贞为国毁家纾难的悲情模样。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看到连国丈都只捐了这么一点,还如此惺惺作作,大家便都有了默契。 于是,这场由皇帝亲自发起的“爱大明捐款”,最终在周奎的“表率”下,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不了了之。 而最终的结局,则是对周奎此生最大的讽刺。 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 这位周国丈没有丝毫与国同休的念头,也没有半点为女儿殉节的哀思,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大开府门,卑躬屈膝地迎接闯王的大军,献上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珠宝,只求能保住自己的万贯家财和一条狗命。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更不讲规矩的刘宗敏。 “追赃助饷”的酷刑之下,这位哭天抢地坚称自己是穷光蛋的老混蛋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后,终于被起义军从他府中的地窖、夹墙、乃至床底之下,搜出了“银七十万两,珍宝货玩无算”! 七十万两白主! 他当初宁可看着女婿的国家灭亡,也舍不得捐出的十万两,最终被闯军用最残酷的拷掠手段,连本带利全部榨了出来。 每每想到此处,朱由检都觉得胸口堵得慌,混杂着恶心愤怒与悲凉的情绪让他几欲作呕。 正是因为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这一年多以来,虽然周氏以信王妃的身份入宫,虽然后宫之中除了那位因联姻而来的蒙古靖北妃,便只有她一位女子,但他始终没有正式册封她为皇后。 可是…… 朱由检的思绪又从对周奎的憎恶,转向了他的女儿,那个至今仍只是“周妃”的女子——周静姝。 她是在天启末年那场大选之中,由当时的皇后张氏亲自在众多候选的大家闺秀中,为信王朱由检选定的王妃。 张皇后看中周静姝的并非其家世,恰恰是因其家世普通,没有外戚干政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张皇后对她的评语:“性情贞静,举止端庄。” 沉稳,实在是沉稳。 朱由检此刻回想起来,这一个“静”字,简直就是对周静姝过去这一年多宫中生活的最好写照。 朱由检想起了那些午后,他处理完政务,偶过坤宁宫的侧殿,透过窗纱,看到她正带着几名小宫女坐在织机前,亲手纺纱织布。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份安宁与祥和,与这紫禁城中的权力倾轧人心诡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宫中按例为她添置新衣,她却总是将那些华贵的料子封存起来,身上穿着的,往往是浆洗过多次,颜色略显陈旧,却依旧干净整洁的旧衣。 她说:“陛下尚在为国事操劳,天下百姓尚有冻馁之虞,妾身安能独享奢华?” 而且,每月的用度,周静姝总是只取所需,甚至连宫中的餐食,也时常告诫御膳房,不可铺张,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朝堂之上那些官僚的奢靡之风,与她那个未来可能会贪婪无度的父亲,形成了何其讽刺与鲜明的对比! 越是想起周静姝的好,朱由检就越觉得头疼。 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矛盾感。 她具备了一个完美皇后所应有的一切品德:贞静、贤惠、节俭、仁慈,顾全大局,不慕荣利。 若立她为后,则六宫必定安稳,天下亦可得一贤后之表率。 其父为国之蠹虫,其女为天下之仪范。 这对父女,简直就是人性两极的最好写照。 朱由检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与挣扎。 他能以雷霆之势,为大明规划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未来;他能用帝王心术,将骄兵悍将与老成谋臣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面对这桩看似简单的“家事”,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废妃,另寻他人? 朱由检的指节,无意识地蜷曲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周静姝在织机前那娴静的侧影,那份不染尘埃的品性,让他心中一痛。 她并无过错,甚至可以说,她是他心中最完美的皇后人选。 那么,立后? 可一旦册立,周奎便如影随形。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记忆里,皇后的父亲,天然就是勋贵集团的核心之一,是所有攀附钻营之徒的天然旗帜。 打压轻了,如隔靴搔痒,只会助长其在暗处的贪婪;打压重了,又恐让宫中的静姝难堪,伤了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让她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 这似乎是一个死结,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暖阁内的烛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帝王心中纠结的烦闷。 然而,就在那火光摇曳的一瞬之后,竟陡然变得无比稳定,静静地燃烧着。 那昏黄的光晕映在朱由检的眸子里,也渐渐熄灭了所有的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是了,朕为何要选? 他是天子,不是被逼入绝境的赌徒,不必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中择一而取! 一株绝美的兰花,其根部却已然腐朽,甚至散发着恶臭。 若想保其清雅芬芳,不使其一同枯萎,难道要日日修剪枝叶,徒劳无功吗? 不。 唯一的法子,便是用最锋利的刀,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将那腐烂的根悄无声息地割离,再为其换上干净的沃土。 如此,花,还是那朵花,甚至会开得更加明艳。 一念至此,心魔顿消。 朱由检的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暖阁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王承恩。”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王承恩悄然上前,躬身垂首:“奴婢在。” “传旨,”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着东厂提督周全,即刻来此见朕。” 第342章: 斩断死结 当周全来到暖阁外的廊下时,王承恩正侍立在门边,惨白的月光照在他那张同样不见半分血色的脸上,宛如一尊泥塑的判官。 见到周全,王承恩只是极轻微地一点头,便无声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一道缝隙。 周全侧身而入,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一声轻响之后,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他一眼便看到了端坐于宝座之上的那个身影。 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疾走几步至殿中,双膝跪地,身形如山,俯首叩拜。 “臣,周全,叩见陛下。”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周全将头颅深深低下,额头触碰着金砖,感受着君威如狱的压力。 他不敢有分毫异动,连呼吸都放得绵长而微弱,仿佛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周全知道,这种时刻,便是皇帝在思考在权衡的时刻。 终于,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那是皇帝摩挲着镇纸的手指,停了下来。 朱由检的声音随之响起,平直如一泓秋水,听不出半分喜怒。 “朕要他,彻底消失。”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周全的身体微微一震,旋即恢复了绝对的沉静,仿佛那句话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风。 这个“他”,是谁? 周全的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但旋即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掐灭。 他甚至刻意不去猜测。 他只需听令,执行,然后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但不是现在,”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定下死局,“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御座的阴影中透出,穿透昏暗,直刺周全的眉心。 “朕要他病死。一场合情合理的,连太医院都合力会诊都查不出任何问题的暴病。或是旧疾复发,或是风寒入体,总之,要死得顺理成章,死得人人信服。”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狠戾至极。 “朕要的是一个结果,”皇帝的语调微微加重。 朱由检说着,拿起御案上的一支紫毫笔在一方空白的玉版宣上写下了两个字。 周奎。 他没有将纸递过去,只是将其翻转,让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朝向跪在下方的周全。 周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如针尖,国丈周奎! 这两个字如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入了他的脑海,让他明白了这道旨意背后那如山一般沉重的分量。 难怪要如此隐秘,如此不着痕迹。 然后,朱由检将那张纸,缓缓移到烛火之上。 宣纸呼的一声被点燃,明黄的火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 纸张迅速卷曲,化为一缕黑灰,在升腾的热气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烟灭,灰尽。 朱由检这才开口,问出最后一句话: “此事,交由你东厂全权处置,办得到吗?” 罡风忽起,殿内烛火为之狂舞。 周全闻言不再有任何迟疑,他深吸一口气,将头颅重重地叩在金砖之上。 “臣,领旨。此事,除陛下与臣之外,宫禁内外,天地之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担下了全部的干系。 “好。”朱由检只吐出一个字,便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有些疲惫。 周全再次叩首,而后缓缓后退,身形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暖阁门口那愈发浓重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待那股阴冷的气息彻底消失,朱由检方才重新睁开眼。 他拿起那枚卧龙镇纸,在掌中细细把玩,感受着玉石的冰凉与温润。 心中那盘踞已久的死结,终于被他亲手斩断。 随着这心头巨石的轰然落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春水解冻缓缓流遍了他的四肢。 朱由检忽然觉得这暖阁之中,有些闷了。 …… 与乾清宫的肃杀冰冷截然不同,慈宁宫内却是温暖如春,一派融融暖意。 窗外虽是凉风呼啸,殿内却是锦绣屏风环绕,地上的地毯厚实而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的小花厅内,懿安皇后张嫣正拉着周静姝的手,亲热地叙着话。 张嫣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缠枝宝相花纹样的常服,外罩一件酱紫色云锦妆花褙子,发髻上只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既显雍容华贵,又不至过分张扬。 论身份,是朱由检的皇嫂,也是这宫中除了太妃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朱由检登基之后便对这位皇嫂礼敬有加,宫中上下,亦是对她敬重非常。 而坐在她下首的周静姝则是一身月白色素面杭绸交领袄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乌黑的秀发梳成一个温婉的堕马髻,髻上簪着一支小巧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正侧耳倾听着张嫣的话语,仪态端庄娴雅,宛如一幅笔触细腻的仕女图。 “静姝,”张嫣轻轻拍了拍周静姝的手背,一双保养得宜的凤目中带着一丝对后辈的关切与疼惜,状似不经意地抱怨道,“皇帝最近是不是又一头扎进了前朝的文山会海里,把你给冷落了?哀家瞧着你这几日面色都清减了些,莫不是又在替他操心?”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呀,就是这个性子,自登基以来,便将那‘乾纲独断,夙夜忧勤’八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知体恤身边人。这江山社稷固然是他的,可你也是与他同甘共苦的结发之人,哪能只顾一头,不顾另一头呢?” 这番话说得既是抱怨,又是心疼,更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清醒。 周静姝闻言心中一暖,连忙微笑着摇了摇头,柔声为自己的丈夫辩解道:“皇嫂说笑了。陛下心系国事,宵衣旰食,臣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北有边患,南有流民,朝中诸事千头万绪,正值用人之际,亦是陛下励精图治之时。臣妾若再以这等儿女私情去烦扰他,岂非成了不明事理的妇人?”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愈发诚挚:“为人妻者,上事舅姑,下睦六宫,协理内闱,使君上无后顾之忧,此方为分内之事。 只要能让陛下能安心处理前朝政务,便是臣妾最大的本分了。至于清减与否,不过是秋日天燥,胃口稍浅罢了,皇嫂不必挂怀。” 周静姝这一番话说得体贴入微,大度贤淑。 张嫣听了却是又叹了一口气,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周静姝略显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过来人的怜爱。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张嫣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哀家当年…也是这般想的。总觉得君王有君王的大事,我们做女人的,便该安安分分地在后面,不添乱,便是最大的功劳。 可日子久了才慢慢明白,夫妻之间,总不能全是国事。那‘情’之一字,如陈年佳酿,需时时温养,方得醇厚;又如上好古琴,需日日拂拭,方能不染尘埃。” 她拉着周静姝的手,语重心长地道:“皇帝也是人,不是庙里供奉的神像。他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你身为妻子,要学会让他偶尔放一放,松口气。 有时,无需多言,只是一盏热茶,一句问候,或是在他批阅奏折时,静静地在旁陪着,为他研一研墨,便足以慰藉那满心的疲惫。哀家看他那副时刻不敢松懈的紧绷样子,都替他累得慌。”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周静姝的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 她何尝不知朱由检的辛劳,又何尝不渴望那份属于寻常夫妻的温情? 只是皇帝平日里威严太重,即便在她面前也极少流露出疲惫之态,让她纵有万般柔情,也怕唐突了君王的威仪。 “多谢皇嫂教诲,臣妾……臣妾省得了。”周静姝低声应道,心中暗暗将这番话记下。 眼看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宫灯已次第亮起,周静姝便起身告辞:“天色不早,臣妾也该回宫了,叨扰皇嫂许久,还望皇嫂莫怪。也免得底下人寻不见臣妾,平白挂心。” “你我妯娌之间,说这些客气话作甚。”张嫣笑着站起身,亲自扶了她一把,“往后觉得闷了,随时过来便是,哀家这慈宁宫,永远为你敞着门。” 说罢,她扬声对外吩咐道:“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坤宁宫。” 随即又对自己的贴身大宫女道,“素心,你亲自送一程,仔细些,夜里风大。” “是,娘娘。”一名沉静稳重的大宫女应声而出,提上一盏绘着腊梅图样的六角宫灯,恭敬地为周静姝引路。 从慈宁宫返回坤宁宫,需穿过大半个御花园。 此刻,已是戌时末刻,月上中天。 一轮皎洁的玉盘高悬于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之上,清辉遍洒,将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都镀上了一层如水的银霜。 白日里姹紫嫣红的繁花在月色下褪去了艳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与沁人心脾的幽香。 晚风习习,吹得道旁的花枝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更显夜之静谧。 周静姝在宫女素心的引领下,带着自己的几名侍从,提着宫灯,缓缓行走在花园的石子小径上。 那灯笼中透出的橘色暖光,与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心中正反复回味着方才皇嫂的那番话,思绪有些飘远。 第343章 :今晚,朕歇在这里 便在此时,朱由检也正信步于这御花园中。 方才在暖阁内,他亲手斩断了那根盘踞于心的毒刺,只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轻松了不少,连呼吸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新了许多。 他也没有立刻返回乾清宫继续批阅奏折,而是鬼使神差地信步走出了宫门,漫无目的地在这御花园中随意走着。 他需要这份宁静。 朱由检需要用这清冷的月色,芬芳的花香,来洗涤方才沾染于心的那一丝阴冷与血腥。 他负手立于一座太湖石假山旁,抬头仰望着那轮明月,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小径的拐角处有几点光晕缓缓移动。 紧接着,一队提着宫灯的人影悄然行来,为首那人身姿绰约,步履轻盈,正是周贵妃。 月华之下,她仿佛是踏月而来的仙子,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不染半点尘埃。 周静姝也看到了独自一人,身着玄衣,负手立于月下的皇帝。 那身影孤高而挺拔,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带着说不出的萧索与威严。 她心中一惊,随即脚下加快了步子,快步上前,正要敛衽行礼。 “臣妾参见陛……” 她的话尚未说完,一个温热的触感便已覆上了她的手背。 朱由检竟是抢先一步上前,动作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那坚实有力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却有力地阻止了她即将下跪的动作。 “此间无人,免了这些虚礼。” 他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比平日里听惯了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与低沉。 朱由检看着她略带惊愕的眸子,轻声问道:“刚从皇嫂那里回来?” “是,陪皇嫂说了会话。”周静姝心如鹿撞,砰砰直跳。 她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击中了。 身为贵妃,她深知君臣有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可以随时召幸,却从未在宫人面前如此亲昵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一股又惊又喜的暖流自手背相触之处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朱由检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的柔荑轻轻握在掌中。 他转过身,牵着她,慢慢地在花园的小径上并肩走着,同时对后面跟随的宫人们,随意地挥了挥手。 王承恩和素心等人都是极有眼色之人,立刻会意,停下脚步,带着所有人远远地退到了十几丈开外,只留下两盏宫灯在原地照明,既不打扰帝妃,又能随时听候召唤。 偌大的御花园仿佛瞬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今晚月色不错,”朱由检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陪朕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石子小径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便只有晚风拂过花叶的簌簌声与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谁也没有说话。 朱由检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深夜独自在此,周静姝也没有追问他是否已经用过晚膳,今日是否辛劳,她只是贪婪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但这种沉默对她而言,却并不全然是温馨。 她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帝王威压,在今夜似乎消弭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而更像一个普通的丈夫。 可她不是普通的妻子。 那空悬的中宫之位,如同一道无形的伤疤,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她知道满朝文武,后宫上下,都在看着。 朱由检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那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安抚。 周静姝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却又泛起一丝酸楚。她能感受到今晚的皇帝卸下了许多平日里沉重的伪装,他的步伐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稳的,他是在……补偿她吗?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带来了一丝入骨的凉意。 周静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身旁的朱由检立刻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在周静姝微讶的目光中,他松开她的手,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蟠龙暗纹的玄色披风。 那披风带着他身体的余温,被他亲手仔细地为周静姝披在了肩上。 朱由检俯下身,为她系好胸前那根盘扣的带子,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夜深了,别着凉。” 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这句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话语,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周静姝心中的堤防,她的眼眶蓦地一热。 周静姝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专注而温柔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藏着万千雷霆与城府的眸子里,此刻,竟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怜惜,有珍视。 今夜,不知为何,皇帝终于愿意让她看到了冰山之下的那一角温情。 这就够了。 “回宫吧。”朱由检凝视着她被月光映照得愈发皎洁的面容,轻声说道。 那语气中,是毋庸置疑的决定,却又带着一丝征询的温柔。 皇帝没有说回乾清宫,而是重新牵起她的手,转身,朝着她所居的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周静姝没有说话,只是顺从甚至是欢喜地任由他牵着。 她的手在他的掌中微微收紧,回应着他的温度。 “今晚,朕歇在这里。” 当他们走到承乾宫的宫门前时,朱由检对跟上来的王承恩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承恩躬身领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丝毫异色。 这其中的深意,让他感到一丝狂喜般的欣慰。 承乾宫内,宫人们听闻陛下驾临,且要留宿,皆是又惊又喜,继而狂喜! 整个宫殿的人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连忙掌灯,通传,一时间,原本静谧的宫殿顿时活了过来。 寝殿内,明亮的红烛再次被一支支点亮,驱散了所有的清冷,映得满室辉煌,温暖如春。 周静姝亲手为朱由检褪去外袍,又为他取来安寝的丝质中衣。 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一抹发自内心的柔情与喜悦。 而朱由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为自己忙碌。 他看着她那在烛光下温柔美好的侧影,看着她为自己整理衣襟的纤纤素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第344章 :日上三竿 一夜风流,自不必细说(至少两万字)。 但见那承乾宫内,瑞兽香炉里最后一缕沉水香已然燃尽,化作袅袅青烟,与满室旖旎春色融在一处,若有若无。 红烛早已燃尽垂泪,只余几支烛台孤立,仿佛昨夜激战后疲惫的兵卒。 窗外晨光熹微,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将殿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颜色。 龙床之上,锦被堆云,朱由检睡得正沉。 他眉宇间那股平日里时刻紧锁的川字纹,此刻竟已舒展开来,面容宁静,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无邪。 或许是昨夜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又或许是暂时卸去了千钧重担,他这一觉,睡得是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周静姝却醒得早。 她悄然侧过身,玉臂支着香腮,一头青丝如瀑般铺散在枕上,痴痴地望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睡颜。 这是她的夫君,是大明的皇帝。 昨夜之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君,她是战战兢兢的妾,纵有万般情意,也隔着鸿沟。 可昨夜,他为她披上御氅,他牵着她的手,走回的不是帝王独寝的乾清宫,而是她的承乾宫。 他说“朕今晚歇在这里”,那般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夫妻。 那一刻,周静姝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安与惶恐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悉数落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一夜销魂蚀骨。 看着皇帝沉静的睡脸,周静姝伸出纤纤玉指,想去抚平他眉心那即便是睡梦中也偶会蹙起的痕迹,指尖将触未触,又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只好缩了回来。 她只静静地看着,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都深深刻在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因初醒而带着几分惺忪与迷茫,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温情。 “醒了?”皇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宿夜的慵懒。 “嗯,”周静姝脸颊一红,声若蚊蚋,“看陛下睡得香,不忍打扰。” 朱由检笑了笑,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松弛。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鼻尖尽是她发间与身体混合的清甜幽香。 朱由检什么也没说,只是这般静静地抱着,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嵌入骨血之中。 “伺候陛下更衣吧,”周静姝在他怀中腻了片刻,到底记着身份,轻声说道,“虽不上早朝,但想必阁老们还有许多政务要回禀。” 朱由检嗯了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急。” 又是半晌的厮磨,直到日上三竿,朱由检才终于起了身。 周静姝连忙唤素心等人进来伺候,她亲手为朱由检取过崭新的中衣,又伺候他穿上那件绣着盘龙的玄色常服,为他整理衣襟,抚平褶皱,又接过宫女呈上的玉带,为他细细系上。 这本是内侍的活计,但她做得无比自然,也无比专注,朱由检便也安然受之。 他低头看着周静姝为自己忙碌的倩影,看着她那双柔荑在自己腰间穿梭,鼻端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心中只觉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此诚所谓“温柔乡是英雄冢”,然而于他而言,此非是冢,而是他力战天下之后唯一可以栖息的暖巢。 洗漱完毕,朱由检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泰,龙精虎猛,神清气爽,连日来紧绷的心神都得到了极大的纾解。 与周静姝对坐用了些清粥小菜,两人之间虽话语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充满了旁人无法领会的亲密与默契。 用罢早膳,朱由检捏了捏周静姝的脸蛋,笑道:“朕去前面了。你这几日也乏了,好生歇着,不必再去向皇嫂请安了。” “臣妾遵旨。”周静姝敛衽一福,眉眼间俱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喜悦。 …… 朱由检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御花园,回到他日常处理政务的文华殿。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在日光下白得晃眼,两排侍卫盔明甲亮,肃立如松。 王承恩小步跟在身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万岁爷今日的龙行虎步之间,透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刚到殿门前,便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早已伫立在廊下等候。 那人身着一品武官的麒麟补服,身姿挺拔如枪,虽已年过五旬,但眉宇间的英武之气不减分毫。 “臣,张维贤,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维贤见皇帝驾到,立刻上前一步,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英国公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当先迈入殿中。 君臣二人在殿内分主宾坐下,宫人奉上香茗。 朱由检挥了挥手,王承恩立刻会意,带着所有宫人悄然退下,自己则如门神一般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热气,却不急着喝,反而开门见山,笑着对张维贤说道:“英国公,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桩差事要交给你。” 张维贤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兵部尚书一职,自王洽之后一直悬而未决。六部之中,兵部乃国之干城,不可久虚其位。”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思来想去,意欲由你,暂代兵部尚书一职,总统天下兵马事。” 张维贤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当场,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兵部尚书? 让他一个武勋,一个国公,去当执掌天下兵事的兵部尚书?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何曾有过的事情! 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勋集团衰落,文官势力大涨,兵部尚书一职向来是文官的禁脔。 武人掌兵部,那是犯了朝廷的大忌!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万万不可!”张维贤回过神来,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颤声道: “陛下圣明!此举……此举不合祖制啊!臣乃一介武夫,只知疆场厮杀,于兵部堂务、钱粮调度、文书往来一窍不通,岂能堪此大任? 况臣身为国公已是荣耀之至,若再领兵部,必为朝野侧目,言官攻訐,于陛下清誉有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他这不是推辞,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太烫手了! 对于一个武勋来说,这根本不是荣耀,而是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第345章:朕,有钱了 朱由检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却只是淡淡一笑,起身亲自将他扶起,按回座位上。 “英国公,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皇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朕就是要用你。” 他顿了顿,看着张维贤依旧惶惑的眼神,解释道: “如今这兵部被那起子文官弄得乌烟瘴气,克扣兵饷,卖官鬻爵,种种弊病,积重难返。朕不用一个懂兵、爱兵、能镇得住场面的自己人去,难道还指望那帮子只知空谈的腐儒去整顿? 所谓祖制,祖宗立制亦是为了强国安邦。如今时移世易,若还墨守成规,国将不国!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干臣,不是循规蹈矩的庸官!至于言官……” 朱由检笑了笑,“他们若敢多言,叫他们来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还是他们那点可笑的门户之见重要!此事,朕已决,你便暂代此职,先将兵部的摊子给朕理顺了。这是旨意。” 皇帝的话字字千钧,砸在张维贤的心上。 他听出了皇帝言语中那股生猛无匹乾纲独断的霸气。 和过去一样,仍旧是那种完全不将所谓祖制清议放在眼里的绝对自信。 张维贤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一位皇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长叹一声,再次跪倒,这一次,却是领旨:“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今日叫你来,除了此事,更是要与你剖析一番,我大明如今的天下面貌。” 说罢,他领着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的张维贤,走到了大殿侧面的一间暖阁。 这暖阁之中没有桌椅,只有一幅巨大无比的《大明九边万国全舆图》铺在地上,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卫所,纤毫毕现。 朱由检亲自执起一根长长的描金木杆,立于图前一股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 “英国公,你看。” 他的木杆,首先点在了地图的核心——顺天府。 “此乃我大明之京畿。放眼天下,此处,可谓最安。”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自信:“经你之手,整顿的五万京营精兵如今已是朕手中锋利的一把刀。操练纯熟,兵甲精良,士气可用。 有此雄兵在握,京畿防御不说固若金汤,亦是稳如泰山。朕在中枢,至少不必再为肘腋之患而忧心。” 说到京营,张维贤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 他想起两年半之前那支老弱病残、喝兵血、吃空饷、毫无战力的所谓“京师卫戍”,再对比今日这支令行禁止、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恍如隔世。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破釜沉舟般的支持与信任。 若无皇帝力排众议,斩杀勋贵,清查田亩,他张维贤有天大的本事,也断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练出这样一支强军。 “此皆陛下天威,臣不敢居功。”张维贤由衷地说道。 朱由检笑了笑,木杆顺着地图往北划去,点在了宣府、大同之外的蒙古草原。 “再看北方。”他的语气愈发昂扬,“朕与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结盟,岁赐银两,互开马市,换其为我大明镇守北疆。前不久,朕更密令满桂出兵与林丹汗联手,一举荡平了与后金勾勾搭搭的科尔沁部!” 张维贤的双目瞬间瞪圆,呼吸都急促了! 这等石破天惊的大手笔当时可是让他酣畅淋漓! 科尔沁乃是皇太极之母族,是后金在蒙古最重要的盟友,更是皇太极每次绕道寇边的必经之路和后勤基地! 此部一除,便如斩断了皇太极的一条臂膀,更彻底堵死了他自蒙古绕道奇袭京畿的路线!这意味着宣府、大同、蓟州一线的边防压力,将骤减大半! 总督满桂可以将全部精力都用在正面防御上,再无后顾之忧! “陛下圣明!”张维贤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说实话,他和其他的勋贵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困扰了大明近百年的难题,竟被这位新君用结盟、出击这等雷霆手段,在不知不觉间就给化解了! “北方无忧,京畿稳固,”朱由检的木杆点了点,“这便是我大明棋局的天元之位,已然被朕牢牢攥在了手中。而能做到这一切,还有赖于第三点——” 他收回木杆,看着张维贤,缓缓说道:“朕,有钱了。” 这几个字说得平淡,听在张维贤耳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力量! 朱由检轻描淡写地说道,“如今朕的内帑之中,尚有余钱。至少,支撑一两场大战,不必再如先前那般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人。” 张维贤听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想起了过去那些年身为武将的屈辱与憋闷。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却连足额的粮饷都发不下来;兵部要钱,户部哭穷;好不容易拨下一点款项,层层盘剥,到了士兵手上,已是十不存一。 想起自己为了给麾下儿郎争一笔过冬的棉衣钱,不得不去给那些个脑满肠肥的户部主事赔笑脸,甚至要去求见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看他手下干儿义孙的脸色。 那时的天,是灰的。 那时的朝堂,是烂的。 先帝天启虽非恶君,却耽于木匠活计,将国之大柄,悉数托付于阉竖魏忠贤之手。 满朝文武,要么成了阉党,同流合污;要么东林结党,空谈误国。 谁又曾真正将目光投向那些在边关冰雪里冻饿而死的士兵? 谁又曾真正为这风雨飘摇的社稷思虑一分? 他张维贤,空顶着一个英国公的爵位,上不能匡君,下不能安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宗打下的江山,如同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从根上一点点烂掉。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见太宗文皇帝与自己的先祖忠壮公在天上怒视着他,质问他为何如此! 而现在…… 京营强大,是可战之兵! 北方无忧,是可守之土! 内帑充盈,是可用之钱! 这一切的变化,不过短短两年!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登基之后,先以雷霆之势,查抄晋商八大家,得其泼天财富,以为经武之资;再以霹雳手段,整顿京营,斩杀勋贵,将京师兵权尽揽于手;继而纵横捭阖,联蒙灭寇,一举解除了数十年来的北疆之患。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般精准,那般狠辣,那般出人意料,却又环环相扣,合乎大道! 这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圣明! 张维贤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先祖,看到了靖难之役中随成祖皇帝浴血奋战的无数英灵,他们脸上的怒容,似乎正在渐渐消散,化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祖上的荣光! 那份遗失了太久的,属于武勋的,属于大明军人的荣光,似乎……都回来了! 第346章 :兵部尚书,着眼未来 这是张维贤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境况! “噗通!” 张维贤再也控制不住,双膝重重跪地,以头抢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陛下圣明!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万一!”他的声音哽咽。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任由这位老将宣泄着压抑了半生的情绪。 他上前再次扶起张维贤,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英国公不必如此。京营、北疆,不过是为我大明这间破屋子,重新打好了地基,修好了屋顶,让它不至于立刻垮塌罢了。但屋内依旧是千疮百孔,前路依旧漫漫。” 他摆了摆手,示意张维贤看向那巨大的舆图,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方才所言皆是喜事。但接下来朕要说的,才是真正让我大明悬于一线,不得不慎之又慎的忧患。” 他的木杆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山海关,重重地落在了辽东那片狭长的土地上。 “其一,辽东。”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暖阁内的气氛也随之一凝。 “此地,乃我大明如今唯一的对外战线,是我朝与后金建奴正面硬撼的修罗场。孙阁老老成谋国,他所构建的关宁锦防线层层推进,步步为营,的确是我大明遏制皇太极南下的唯一屏障。这一点朕心知肚明,亦深为敬佩。” 张维贤点头称是。 孙承宗的关宁防线虽耗费巨大,却实实在在地将后金的兵锋挡在了关外,使得天下百姓能有安稳日子,其功至伟。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关宁军也是一头吞金巨兽!每年数百万两的辽饷投进去,听到的却只是一个守字。朕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朕从贪官污吏的嘴里抠出来的,是从勋贵奸商的骨头里榨出来的!朕可以给,朕也支撑得起,” 他特意强调了后半句,让张维贤心中又是一震,“但朕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看到它的价值!只守不攻,便是将我大明的国运尽数压在这一条脆弱的防线上,任由建奴休养生息,坐大成势。此为战略被动,非朕所愿!” 张维贤默然。 皇帝所言,一针见血。 关宁防线虽稳,却也如一个无底洞般消耗着国力,更让大明失去了战略主动权。 朝中不是没有人提过主动出击,但每每都被辽饷的巨大压力和对后金野战的恐惧所压倒。 “不过,”朱由检的木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宣府、大同与辽东连了起来,“如今,情势有了新的转机。北虏之患已解,皇太极再无绕道蒙古,奇袭我侧翼的可能。这就意味着,孙阁老可以完全不必再分心于蓟镇、宣大一线的协防,可以将关宁军所有的力量,都专注于正面! 朕给他的不仅仅是钱粮,更是一个再无后顾之忧的战场!所以朕对他的要求,也不会再仅仅是一个守字!” 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寒光:“稳固防守之余,必须寻机反击!哪怕只是小规模的袭扰,也要让皇太极不得安宁!要让他知道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只会挨打的懦夫,而是一头随时会亮出爪牙的猛虎!朕要用关宁军将后金牢牢地钉死在辽东,让他无暇他顾!” 张维贤听得心潮澎湃,他完全理解了皇帝的意图。 通过解决蒙古问题,皇帝盘活了整个北方棋局。 关宁军这颗最重要的棋子从一个被动的防御堡垒,变成了一柄可以主动出鞘的利剑! 然而,朱由检的表情却并未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他的木杆离开了辽东,缓缓向西,划过山西,最终点在了那片黄土覆盖、沟壑纵横的土地上。 “辽东之患,尚在皮肉。而此处之危,已入心腹。”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诸镇,特别是陕西一带。 “此,乃我大明肌体之上的附骨之疽!” “附骨之疽”让张维贤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英国公,你要记住,后金再强,只要关宁防线在,他们就打不进来。大明至多是丢些面子,花些钱粮。可陕西一旦糜烂,流民四起,兵变蜂起,星星之火便可成燎原之势,席卷中原腹地!到那时我大明,就不是伤筋动骨,而是要从内部土崩瓦解了!” 张维贤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天下最大的威胁莫过于关外的建奴,却不想在皇帝的眼中真正的致命之患,竟在腹心之地!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到了今日,旱情愈演愈烈。没有饭吃的饥民,便是那些反贼流寇最肥沃的土壤!他们只要振臂一呼,从者云集!” “朕亲赴陕西斩了贪婪无道的秦王,杀了一大批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己,设立天子屯,试图安抚流民,整顿边军。的确是起到了一些作用,暂时压住了那里的火。然,天灾不息,人祸不止,朕所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朱由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那是一种面对煌煌天威,人力有时而穷的无力感。 “朕可以杀一个秦王,可以杀一百个贪官,但朕无法让老天降下一场甘霖!这,才是我大明最紧急,最致命的威胁!” 张维贤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要让他这个武勋来掌兵部。 陕西的问题,是民生问题,更是军事问题! 大殿之中陷入了沉默,辽东的战火虽烈,却远在天边;而陕西的溃烂,却仿佛就在眼前,能闻到那股腐朽的气息。 良久,朱由检的木杆再次移动,回到了京畿附近的几处重镇。 他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所以,你看,我大明的棋局,便是如此。” 他的木杆在蓟州、宣府、大同、山西诸镇上轻轻敲击着。 “这几处在过去,是时刻需要警惕的前线。但如今得益于京营的强大和与林丹汗的结盟,它们的军事压力已经降到了最低。朕对它们,便有了新的定位。” “蓟州,东接辽东,西邻京师。它将是我京营出关,支援辽东的门户,亦是辽东粮草军械最重要的中转站。其防务,必须绝对可靠。” “宣府、大同,总督满桂麾下的边军,是百战精锐。如今他们不必再日夜防备蒙古人,这支力量,就成了朕手中一支可以随时调动的机动拳头! 辽东有变,他们可以东出增援;陕西有急,他们便可西进剿匪! 这支力量,必须给足粮饷,好生操练,确保其战力不坠!” “最后,是山河几省。”朱由检的木杆在山西版图上画了个圈,“其地,承东启西,南联中原,是连接北方宣大和西方陕西的战略枢纽,其位至要。但亦有其痼疾。” 他冷笑一声:“晋商便是前车之鉴!那帮只知家、不知国的蛀虫,虽已被朕连根拔起,但商贾逐利之本性不变。” 他看向张维贤,话语中带着考较之意:“朕与林丹汗新开马市,其地多在宣大一线。满桂是一员猛将,冲锋陷阵,天下罕有其匹,然其不擅理财,于商贾经营之事,更是一窍不通。 长此以往,与蒙古诸部的贸易恐为奸商所趁,既损我大明之利。英国公,你执掌兵部,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维贤此刻的思路,已完全被皇帝带入了这幅宏大的战略画卷之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当效仿古制,专设一员干练文臣,为宣大总督之副贰,不使其干预军务,专司与蒙古贸易往来、钱粮核算、抚赏联络之事。 如此,既可人尽其才,令满桂总督专心治军,亦能保证对蒙贸易之利尽归国库,不落奸商之手。” “善!”朱由检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卿言,深合朕意!此事,你上任兵部之后,即刻与内阁、吏部会商,拟一个章程出来,尽快拣选得力人选,派往宣大,辅佐满桂! 朕要宣大不仅成为我大明的坚盾,更要成为我大明生财的钱袋!” 至此,朱由检将手中的描金木杆,轻轻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沉浸在震撼之中的张维贤,整个天下的脉络,已然被他剖析得清清楚楚。 “英国公,现在你可明白了?”皇帝的目光深邃如海, “辽东为重,需缓图进取,以战养战;陕西为急,需雷霆手段,刮骨疗毒;蓟宣大同为基,需厚植实力,以为后援。三者互为联系,缺一不可。 这便是朕接下来要走的棋。而你这个兵部尚书,便是替朕统筹这盘棋局,调度天下兵马钱粮的棋手!你肩上的担子,比之前镇抚京营,要重上十倍,百倍!” 张维贤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睿智与杀伐决断。 对比!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强烈的对比! 想那万历皇帝,数十年不上朝,虽有张居正之能臣为其打下基业,最终却因一己之私,怠政误国,致使大明处处糜烂,边患四起。 想那泰昌皇帝,在位一月便因红丸案匆匆离世,壮志未酬,徒留叹息。 想那先帝天启,虽非昏聩,却沉迷工巧,将国之重器托付于阉竖之手,致使朝纲败坏,人人自危。 而眼前的皇帝呢? 他登基时接手的是何等一个烂摊子! 内有阉党盘根错节,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面对此等绝境,怕是早已心灰意冷,束手无策。 可他呢? 他登基之后先是隐忍不发,随后雷霆一击,扫平晋商,充盈国库。 其后果决、狠辣,整顿京营,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他高瞻远瞩、布局深远,联蒙制金,一举盘活了整个北方战局。 这样的皇帝,纵观大明二百余年,除了太祖高皇帝与成祖文皇帝,不……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张维贤脑海中一闪而过即便是太祖与成祖在世,面对如此内外交困、积重难返的烂摊子,能比眼前的陛下做得更好吗? 怕是也未必! 张维贤此刻心中再无半分对兵部尚书一职的恐惧与推诿。 剩下的,只有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他彻底明白了! 陛下前面所说的陕西、宣大,都只是手段! 所有的一切,安内、练兵、理财,最终都指向了那片白山黑水——辽东! 这盘惊天大棋的最终杀着,便是要聚拢大明最后的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辽东之患!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再次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再无半分迟疑,“臣,张维贤,愿为陛下马前一卒!陛下剑锋所指,臣万死不辞!若有半分差池,不能达成陛下之谋,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须发已经有些斑白的老将,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熊熊烈火,欣慰地笑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更难得的,是能如此洞悉朕之谋划的知兵之人! “好!有英国公此言,朕心甚慰!”朱由检亲手将他搀起,“朕将这天下兵事,尽付于卿。望卿莫负朕,亦莫负这天下苍生!” “臣,遵旨!”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47章:盛京风雪催国运 那巨大的舆图之上,山河依旧,默默无言。 但在这君臣二人的心中,一盘关乎大明国运的惊天棋局,已经轰然落子。 天下如棋,一步动,则百步皆随。 在紫禁城的暖阁之内,少年天子朱由检落下的每一颗棋子——无论是对晋商的雷霆一击,断绝了后金的经济命脉;还是与林丹汗的握手言和,锁死了其北方的腾挪空间;亦或是整顿京营,囤积粮草,摆出的那副倾国一战的决绝姿态…… 这些看似独立的举动,此刻正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寒流,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灌入了千里之外的盛京。 当朱由检与张维贤在地图前擘画着未来,感受着运筹帷幄的豪情时,他们这盘棋的对手,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冬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节序轮转,方过寒露,塞北的天时便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一副冷硬无情的面孔。 十月初的盛京已然是隆冬景象,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压着城郭,仿佛一块沉重而肮脏的木板,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寒风如无形的利刃,卷着道旁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时而又尖利如哨,仿佛是无数饿鬼在城中游荡,哭诉着它们无处安放的饥肠。 街面上,不见了往日的喧嚣。 昔日那些高鼻深目身着各色皮袍的蒙古商人,或是往来贩运人参貂皮的汉家行商皆已绝迹。 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行人,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行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灰败的菜色,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偶尔有一队顶盔贯甲的八旗兵丁巡过,他们手中的长枪虽依旧锋利,但握枪的手却因饥饿而有些无力,脸上的神情也与那些平民百姓并无二致,同样是深陷的眼窝与对未来的茫然。 城墙的西北角,一处背风的凹陷里,两个包衣奴才正费力地拖拽着一具早已冻得僵直的尸首。 那尸首蜷缩着,身上只盖了一张破烂的草席,枯骨般的手指伸向前方,仿佛至死仍在乞求着什么。 拖拽的奴才骂骂咧咧,嫌尸首沉重,也嫌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发疼。 这般景象在这座号为“天眷盛京”的都城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砰!” 城中最大的一家粮店,那扇厚重的铺门被重重地关上,门板上还钉着一块木牌,上书“无粮停业”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而在不远处的赈济点,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从街头一直排到了巷尾。 一口硕大无比的铁锅里熬煮着所谓的救命粥,可那粥汤却稀得能清晰地照见人影。 每一个领到粥的百姓,脸上都没有丝毫喜色,只是麻木地将那几乎与冷水无异的汤水灌进肚子,然后继续回到那不见天日的窝棚里,等待下一次施舍,或是等待死亡。 夫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然天时不与,虽圣哲亦难为力。 此刻的后金,或者说刚刚改元的大清,正陷入这天人交困的绝境之中。 与城中满目萧索,寒气逼人的景象截然不同,皇宫之内,凤凰楼上,却是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番莲纹地毯,角落里数个鎏金麒麟瑞兽香炉,正无声地燃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楼内陈设奢华,极尽关外之所能。 然而这满室的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比严冰还要酷寒的沉默。 大清皇帝皇太极身着一袭明黄色金龙常服,端坐于正中那张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宝座之上。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显露出其内心极度的压抑与愤怒。 那双曾让无数勇士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窗外,看着那一片片细碎的雪花夹杂在风中,无声地飘落。 这雪,于丰年而言是瑞雪,是生机。 可于这大旱之后,内外交困的大清而言,却是催命的符咒,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雪一旦封山,他们最后一点从朝鲜,从东海女真部落搜刮粮草的通路便也将被彻底断绝。 他的手指在雕刻着狰狞兽纹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声音是这死寂大殿中唯一的声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宝座之下,两排紫檀木大椅上分坐着大清国的核心权贵诸位和硕贝勒。 左首第一位,是年岁最长的和硕礼亲王代善。 他满脸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眼神浑浊,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他代表了那些随着太祖皇帝努尔哈赤戎马一生,如今只想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安享晚年的老派贵人。 与他相对的右首,则是四大贝勒中脾气最是暴躁的阿敏。 他眼神凶狠,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不耐与野心。 他时刻都觉得,皇太极当初用计夺了他的镶蓝旗,又用称帝来削弱他们这些“共治国政”的贝勒权力,他怀念的是那个可以肆意劫掠大碗喝酒和大块分金的大金汗国时代。 阿敏下首是莽古尔泰。 这位和硕贝勒身材魁梧如熊罴,一脸的虬髯,神情暴躁。 他脑子里除了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便再无他物,典型的军功头脑,只觉得一切困境都可以用八旗勇士的马刀来解决。 皇太极的左手边,代善之下,则是他的堂弟,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 此人面容沉静,是诸王中少有的理智派,也是皇太极登基以来最坚定的支持者,此刻正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更下首的位置,还坐着几名汉臣,为首的正是皇太极最为倚重的智囊,范文程与宁完我。 他们躬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两个身影虽不起眼,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那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与第十五子多尔衮与多铎兄弟。 他们尚且年轻,只是陪坐末席。 多铎尚有些少年人的不耐烦,而多尔衮那双狭长的眸子,却如同鹰隼一般冷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他那位高踞宝座之上的四哥,眼神深处,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笃……笃……” 皇太极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殿下众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些所谓的“叔伯兄弟”们投来的目光,那一道道灼人的视线里混杂着太多的东西.有对明军压境的恐惧,有对饥荒的绝望,有对他这个皇帝决策的质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快意。 “所谓孤家寡人,非指妻儿之寡,乃指心意之孤也。”皇太极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苦笑。 他给了他们一个“大清”的国号,给了他们亲王、贝勒的尊荣,试图将一个茹毛饮血的部落联盟带向一个真正的王朝。 可他们呢? 他们的骨子里依旧是盗匪的血! 他们怀念的永远是过去可以随意打破边墙,冲进大明那繁华富庶的世界里,像狼群闯入羊圈一样肆意抢夺子女玉帛,粮食财物的日子! 荣耀? 尊严? 在饿瘪的肚子面前,一文不值! 皇太极知道,今日若不能拿出一个打破僵局的法子,这座看似温暖华丽的凤凰楼就将变成审判他的法场。 他这个大清皇帝的宝座,顷刻之间就会被饥饿与不满的滔天洪水所淹没! “范先生。” 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也透着威严。 一直垂首肃立的范文程闻声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他手中捧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卷宗,神情肃穆,他展开卷宗,那干涩而清晰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凤凰楼内,显得格外刺耳。 “启奏陛下。奴才综合了我们在明国京师、宣府、山海关三地的‘钉子’传回的密报,经过反复交叉印证,如今……情势已万分紧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情报一,军事集结。”范文程吐字清晰,“根据奏报,明国皇帝朱由检已下令,以孙承宗为帅,节制关宁军、宣大军、京营精锐,共计兵马十五万!其粮草辎重,正在山海关至宁远一线堆积如山!” “哗……”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十五万! 这个数字本身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范文程没有理会骚动,而是加重了语气,说出了更核心的情报: “但诡异之处在于,我方探马回报,虽然宣大以及京营军并没有大量朝着山海关一线移动,但是,他们已经开始以大约每次万人的兵马,轮流开赴喜峰口、古北口等边境地带,与我大清的哨骑进行对抗,称之为‘以战代练’!与此同时,明军正沿着长城全线,大规模修复沿途的废弃堡垒!” 这段话的分量,比单纯的十五万大军压境更重! “以战代练”! 这个词像鞭子一样抽在阿敏、莽古尔泰这些战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意味着明国皇帝根本不是在进行一次鲁莽的决战,而是在用羞辱的方式拿他们精锐的八旗哨探去当明军新兵的磨刀石! 这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战争准备! “情报二,明帝心态。”范文程继续道,声音愈发干涩,“所有线报都称,明帝朱由检年少轻狂,自继位以来,就连战连捷这其中既包括了灭掉我大清的盟友科尔沁部,也包括了血洗山西,灭掉与我大清暗通款曲的晋商和盐商,更包括了弹指间铲除或是架空了所有大明朝中反对他的人 因此,他如今极度自信!据报,他已多次在明国朝堂上公开斥责孙承宗进军缓慢,扬言要在冬至之前‘犁庭扫穴,直捣盛京’!” “狂妄小儿!”莽古尔泰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情报三,蒙古动态。”范文程翻过一页卷宗,指向北方,“北面,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异常活跃。虽未见其主力大举南下,但其麾下游骑已多次与我边防哨探发生交火,成功牵制了我方部署在开原、铁岭的两个牛录!” 范文程说完,将卷宗合上,高高举过头顶,做了最后的总结: “陛下!种种迹象表明,明军将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陆路总攻,其主攻方向,正是传统的辽西走廊!” 他的话音落下,凤凰楼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欺人太甚!!” 第一个跳起来的果然是阿敏! 他那张本就因酗酒而泛红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蚯蚓。 “十五万!他朱由检真当我大清无人了吗!”他指着范文程,却像是在质问皇太极,“大汗!不!陛下!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城外的雪越下越大,我们的勇士们连军粮都凑不齐了,家里的牛马都在成批地倒毙!再不入关,我们所有人都要饿死在这盛京城里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是指着皇太极的鼻子,吼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当初你说称帝,能给我们带来荣耀和富贵!可现在呢!现在带来的只有饥饿和死亡!这狗屁皇帝,还不如当初咱们大金汗国的时候快活自在!想抢就抢,想杀就杀,何曾像今天这般窝囊!” “还不如大金!”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皇太极的脸上! 这是对他称帝改元,建立法度这一切努力最彻底的否定! “没错!”莽古尔泰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圆睁环眼吼道:“阿敏说得对!怕他个鸟的十五万!明军那都是些只会长庄稼的两条腿的肥羊!只要冲过去,他们就得跑!陛下,让奴才带镶蓝旗的勇士们冲一次!就冲一次!就算都死在关内,也总比在这里看着家小活活饿死强!宁可战死,不可饿死!” 他的话说出了一众军官的心声,立刻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恐惧,正在向一种绝望的疯狂转变。 “不可!万万不可啊!” 老贝勒代善终于坐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满是褶子的老脸因恐惧而扭曲,连连摆着手,声音嘶哑地喊道:“阿敏!莽古尔泰!你们都疯了吗!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的明军火器犀利,城防坚固,我们自己的勇士人马皆乏,拿什么去跟人家十五万大军硬碰硬?那是去送死!” 他转向皇太极,带着哭腔劝谏道:“陛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我们当立刻收缩所有兵力,加固盛京城防,清野四壁,坚守!拖到他们粮草不济,拖到大雪封山,他们自然会退兵!我们不能拿大清的国运去赌啊!” 代善的话代表了老成持重派的心声,听起来似乎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法子。 然而,不等皇太及开口,阿敏已经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大哥!我当真是小瞧你了!”他指着代善,满脸的嘲讽, “守?守着等死吗?你倒是睁开你的老眼看看,这城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几天? 十天?还是半个月? 等到我们的人都饿得拿不动刀了,明军兵临城下,我们拿什么守?拿嘴皮子去守吗?我看你是年纪大了,安逸日子过久了,连祖宗传下来的胆子都磨没了!” “你……你放肆!”代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孬种才守城!”莽古尔泰又是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我大金的勇士只有战死的,没有守城饿死的!” “莽夫!有勇无谋!你这是要带着大家一起去死!”济尔哈朗终于开口,冷冷地呵斥道。 “你……” 凤凰楼内,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支持主动出击入关劫掠的一派和支持坚守待变的一派如同两群红了眼的疯牛,互相攻訦,谩骂不绝。 “入关!入关才有活路!” “那是找死!是自投罗网!” “缩头乌龟!怕死的懦夫!” “蠢猪!只知匹夫之勇!” 咆哮作雷,怒目如火。 各种粗鄙不堪的言语在华丽的殿堂中回荡,将那份表面的尊贵撕得粉碎。 恐惧、愤怒、绝望、猜忌……这些负面的情绪如同看不见的瘟疫,在空气中疯狂蔓延,侵蚀着每一个人的理智。 皇太极依旧端坐在宝座上,面沉似水。 他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叔伯兄弟,看着他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那最后一点温情也化作了冰冷的灰烬。 这就是他赖以夺取天下的柱石? 这就是他大清的王公贝勒? 一群只知抢掠的强盗,一群被饥饿逼疯了的野兽! 皇太极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第349章:陷之死地,则士无不勇 殿内的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阿敏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代善的脸上,而莽古尔泰亦是与几个主张防守的贝子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在皇帝的御前动起手来。 人处绝境,其言也哀,其行也野。 此刻的凤凰楼与其说是大清的崇政殿,不如说是一个即将散伙的贼窝,在为最后一点财物的分赃而争吵不休。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之际—— “铮——!” 一声裂帛般的金属锐响如同晴天霹雳,骤然炸响在凤凰楼内! 那声音凄厉而决绝,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咆哮与谩骂。 整个大殿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无不骇然变色。 只见宝座之上一直闭目不语的皇太极不知何时已经站起。 他那张铁青的脸上,一双眸子已然赤红如血,燃烧着令人心悸的怒火与疯狂。 而在他面前那张名贵的金丝楠木御案之上,一把寒光闪闪的佩刀,正深深地插入桌面,刀身兀自嗡嗡作响,颤抖不休! 皇太极赤红着双眼,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暴躁的阿敏,还是莽撞的莽古尔泰,甚至是年长的代善,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与其对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刺骨寒意,却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冰冷千百倍。 “够了!” “我大清的王爷贝勒,就是这样一群没头苍蝇吗?!” 寥寥数字,却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凤凰楼内,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阿敏和莽古尔泰,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死人。 “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拿什么冲?拿你们那些在马厩里饿得打晃连站都站不稳的战马,去冲击明军层层迭迭的阵地吗?还是用我们勇士们饿得发软的胳膊,去砍他们那新式样的精钢盔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你们告诉朕!你们到底是想为我大清建功立业,还是想带着你们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旗人弟兄去山海关外,给明军的功劳簿上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军功?!去送死吗?!” 这一番怒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阿敏和莽古尔泰的头上。 他们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他们不能带着自己的部众去做毫无意义的死亡。 骂完了主战派,皇太极又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投向了满脸凄苦兀自颤抖的代善。 他的语气稍缓,却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悲凉。 “守?” “大哥,”他称呼着代善,眼中却无半分亲情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你看清楚,这一次,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他踱步到代善面前,一字一句地敲碎着这位老亲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以前我们之所以能赢,能拖垮明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们后方不稳,后勤不济!我们可以坚壁清野,拖到他们粮尽自溃!” “但现在呢!你看看现在!”他的手指向北方,“林丹汗那个混蛋已经被朱由检喂饱了!他现在是我大清北方的饿狼,随时会扑下来咬我们一口!我们的后背,已经彻底暴露给了敌人!” 他又指向东方:“还有朝鲜!那个李倧,现在对我大清阳奉阴违,却对大明卑躬屈膝,铁了心了要跟大明走一条道!我们想从朝鲜再搜刮一粒米,都难如登天!” 皇太极猛地转身,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最要命的是关内!即便我出比黄金还贵的高价,关内也没那么多商人敢跟我们交易了! 即便是有人利欲熏心敢来,那该死的大明皇帝,那该死的什么劳什子‘举报政策’,只要举报一次走私,一般的货物,其价值都尽数赏给举报者!” “在这种严防死守之下,根本就没有粮食能从关内运出来!一条路、两条路、三条路……我们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大哥,你告诉我,我们耗得起吗?!”他的声音如同泣血,“等到这大雪封山,我们连树皮草根都挖不到了!明军有十五万大军,有山海关源源不断的补给,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冬!而我们呢?” “饿死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皇太极回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子,俯视着底下鸦雀无声的众人,那赤红的双眼中流露出看透生死的平静。 “打,是找死;守,是等死!”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你们现在告诉朕,我大清的路,在何方?!” 他的质问,如同鬼神的诘问,在凤凰楼内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无论是狂暴的阿敏,还是保守的代善,在皇太极这番血淋淋的剖析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争吵都显得那么苍白而可笑。 找死,还是等死? 这是一个不需要选择的答案,因为结局早已注定。 大殿之内,只剩下众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雪呼啸的呜咽。 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脚踝,并缓缓向上蔓延。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皇太极一步一步走向悬挂在大殿中央的那副巨大的辽东地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你们都怕那个朱由检,怕他年少轻狂,怕他十五万大军压境。” 皇太极背对着众人,用手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盛京”两个字,声音低沉,却透着异样的亢奋。 “但朕却从这死局之中,看到了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既有赌徒押上一切的疯狂,又有枭雄洞悉天机的极度兴奋,这两种矛盾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心神俱裂的恐怖魅力! “机会?”代善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那张衰老的面容上写满了不解与茫然。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十死无生的绝路,何来机会之说? “没错!就是机会!”皇太极的声音震得整座凤凰楼都嗡嗡作响。 他环视着众人,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看透了棋局的凌厉。 他厉声怒吼道:“若是那大明当真以十五万大军,不计伤亡不惜代价,铁了心地一路平推过来,我大清除了倾国决战,确实别无他法!但你们想过没有?他朱由检凭什么?他凭什么敢这么做?!” 皇太极指向殿下众人,特别是阿敏与莽古尔泰,他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敲打着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我大清的战士,”皇太极言语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哪一个手上没有几十个明军的性命?哪一个不是马上的狼,林中的虎?!你们,还有你们麾下的巴牙喇、噶布什贤,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 “可明军呢?!”他的话锋猛然一转,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十五万!好大的阵仗!可这十五万里面,除了孙承宗手底下那些打了十几年烂仗的辽东兵,还有满桂麾下那些见过血的宣大边军,还能有多少能战之士? 他新练的京营?不过是一群穿着新号衣的农夫,手中的长枪怕是还没锄头握得稳!让他们上阵杀敌?他们闻过血腥味儿吗?他们见过肠穿肚烂的场面吗?!” 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让殿内所有的武将,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是啊!我们怕什么?我们是狼,他们是羊!哪怕羊再多,也终究是羊! 皇太极看到众人的神色变化,心中稍定,但他知道,光有匹夫之勇是不够的。 他要给这群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莽夫指明一条血路! “夫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朱由检自以为兵强马壮,稳操胜券,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年轻,他没输过,所以他不懂得敬畏! 他不懂得,战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人数相加!” 皇太极的脚步在地图前游走,如同审视猎物的猛虎。 “所以,到时候我们要视情况而定,谋定而后动!”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辽西走廊最狭窄处。 “倘若他孙承宗老成持重,步步为营,我们就引蛇出洞!用小股精锐不断袭扰他的粮道,挑衅他的侧翼!他不是要练兵吗?朕就让他的兵有来无回!用我们勇士的鲜血去浇灭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逼他分兵,逼他冒进!” 他又猛地握紧拳头,砸在了“山海关”的位置。 “倘若他朱由检当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顾孙承宗的劝阻,驱使大军长驱直入,那我们就给他来一次全力一击!” “聚拢我大清所有的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就在这辽西的荒原上与他明国分一个你死我活!让他知道,我大清勇士的马刀究竟有多锋利!” 皇太极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天下,又仿佛要拥抱那即将到来的血色宿命。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悲壮的嘶吼: “朕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我大清的一切!是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输了!什么都没有!这盛京是别人的,你们的牛录、你们的家奴、你们的妻儿,都将任人宰割!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血淋淋的现实,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紧接着,皇太极的声音却变得更加高亢,更加疯狂! “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已经退无可退!我们的身后就是悬崖,就是冰冷的浑河!背水一战的是我们!” 他猛地抽出那柄插在御案上的佩刀,刀尖直指苍穹,寒光映照着他那张扭曲而又坚毅的脸。 “陷之死地,则士无不勇!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死地!所以我们不用再害怕死亡!恐惧,是明军的! 他们有大好的江山要去享受,有数不尽的财富可以继承!他们怕死!而我们除了这条烂命,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告诉朕!还有什么?!” “没有了!”莽古尔泰第一个吼了出来,他那双环眼之中,恐惧已然被绝望的凶狠所取代。 “没有了!”阿敏也跟着嘶吼,他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没有了!!” “没有了!!!” 凤凰楼内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皇太极高举着佩刀,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推向了顶峰。 “好!既然一无所有,那便用这一战,去赢回所有!困兽犹斗,况于国乎?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 “我大清的勇士们从来都是在绝境中求生!在血与火中铸就荣耀!想我太祖皇帝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何其艰难!我们今日之困,难道比太祖当年更甚吗?!” “想那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九战九捷,大破秦军!我们今日,亦当有此决心!” “所谓的绝境,只是懦夫的终点!却是勇士的起点!” “哀兵必胜!此战,必胜的也只能是我们!” “必胜!必胜!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驱散了笼罩在凤凰楼上的死气。 那压抑的恐惧,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在皇太极这番半是激励半是催眠的疯狂倾说下,尽数化作了同归于尽的决绝与暴戾! 看着底下群情激奋,重新燃起斗志的诸王贝勒,皇太极缓缓地放下了手臂,那张亢奋到通红的脸在阴影中逐渐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他成功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那颗冰冷的心脏深处,盘踞着怎样一股让他彻夜难眠的寒意。 皇太极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副巨大的地图,目光不再停留在辽西走廊,而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扫过一个个他曾经或重视,或不屑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一幅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画卷正缓缓展开。 他真的没想到……他做梦也想不到! 仅仅两年! 不过是短短的两年时间! 那个被他和他手下的汉臣们一致评为“黄口小儿,性情急躁,不足为虑”的年轻皇帝朱由检,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编织出了一张如此缜密的罗网! 皇太极仿佛能看到朱由检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正隔着千山万水,在紫禁城的深宫里,冷笑着看着在网中垂死挣扎的自己。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皇太极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他看着山西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为他输送铁器粮食和情报的生命线,如今,晋商的累累白骨,已经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朱由检用最血腥的手段,斩断了他伸向关内的钱袋子! 他的目光又移向北方,那片广袤的蒙古草原。 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共同劫掠大明的科尔沁盟友,尸骨未寒。 而林丹汗,那头桀骜不驯的草原狼王如今却成了朱由检豢养的猎犬,用他锋利的马刀,死死地钉住了自己的后背! 再看朝鲜。那个被他一战打服、被迫称臣纳贡的李倧,如今却如同墙头草一般阳奉阴违,暗中断绝了粮草交易,反而将大明的旗帜插遍了鸭绿江边。 毛文龙更是变成了断绝自己东面补给的又一把利刃!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辽西走廊。 孙承宗的壁垒如同铁闸,坚不可摧。 满桂的铁拳,在宣大一线虎视眈眈,随时可以东出增援。 晋商的钱袋、林丹汗的马刀、朝鲜的粮仓、毛文龙的袭扰、孙承宗的壁垒、满桂的铁拳…… 这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点,如今被朱由检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这分明是一条缓缓收紧的,环绕在他脖子上的死亡之绳! 而他皇太极,此刻,正感觉着这条绳索一寸一寸地勒进自己的血肉,让他无法呼吸。 他刚才对众人所说的一切,那些引蛇出洞,那些全力一击,那些哀兵必胜……不过是他这个被逼到绝境的赌徒最后的嘶吼。 因为他环顾四周,审视全局,是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条路了! 皇太极的手,再一次握住了那柄插在御案上的刀柄。 这一次,刀身不再颤抖。 他的人,亦然。 因为一个死人,是不会颤抖的。 而一个决心向死而生的人,更不会! 第350章 :江南红线 十月,深秋的夜,已然浸透了彻骨的凉意。 自鸣钟那沉闷的铜摆,在空旷的宫苑间回荡,悠长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也一并带入那无边的墨色里去。 然而,这足以冻彻寻常瓦舍的寒气,却丝毫进不得乾清宫西暖阁的门。 御案之后,朱由检正静静地端坐着。 他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轮廓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沉静而肃穆,全无一丝倦意。 方才,王承恩刚为他奉上了一小盏燕窝莲子羹,那温润的甜意尚在唇齿间流转,而他的目光却早已凝聚在了眼前那堆积如山的两摞奏疏之上。 朱由检首先伸出手,取过了左手黄册最顶端的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的封皮,乃是南海进贡的鲨鱼皮所制,触手微凉而坚韧。 封皮之上,赫然盖着两方崭新的大印,一为“广东市舶提举司”,另一方则更为醒目“钦命督理沿海通商关税皇家海关总署之印”。 他缓缓展开,白纸之上,一行行清晰的蝇头小楷,便如一道道奔涌的白银洪流扑面而来。 “……自圣天子开海禁、革旧弊、设海关总署以来,商通四海,舶交万国。计二月至九月,仅广州、月港、松江三处主港,征得船钞、货税、引税等,共计白银八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六两。另有西洋诸国所献之珍奇、火器、图纸等,俱已入库……” 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在朱由检的眼底轰然燃起。 他心中默默算着,仅仅三处口岸的关税,便已然超过了旧时全国岁入之半! “国之血脉,非粟米而在银钱;朝之底气,非空言而在府库。” 朱由检的嘴角浮现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不再是过去那般,从晋商、从勋贵、从贪官污吏的骨头缝里一两一两刮出来的血腥银子。 这是堂堂正正流淌在帝国新兴动脉里的,充满活力的黄金之血! 这股强劲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大明这具曾一度枯槁的躯体,让它的肌肉重新饱满,让它的心脏再次有力地搏动。 “钱!都是朕的钱!” 朱由检心中暗道,“有了钱,想做的事,便都有了底气!” 他将这份令人心神振奋的奏报轻轻放下,接着取来了下面三份。 这三份是他心中真正的倚仗,是他亲手布下的,撬动整个江南经济格局的“三驾马车”。 第一份来自于应天巡抚孙传庭。 奏疏之中,孙传庭用他那冷静而详实的笔触,细细阐述了应天省在新政之下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核心,便是“以工代赈”模式的巨大成功。 “……北方灾地流民,凡青壮者,皆由官府组织南下。入应天界,即有‘招工局’登记造册,按其体格、籍贯分派。或入官办之军械厂、造船厂,或入皇商之纺织厂、瓷器厂。日给薪五十文,管两餐。 民感圣恩,做工勤勉,无有生事者。 昔日沿途乞讨、饿殍遍地之景,已然绝迹。 臣尝微服私访,见一陕地大汉,年三十许,曾为流寇。今在宝源军械局为锻工,月入二两。其人于工歇之时,于‘大明宝钞总行’之柜前,将其半月薪俸汇与其在陕地天子屯之妻儿。 其言,‘昔为贼,一日三惊,食不果腹;今为工,堂堂正正,以力养家,方知为人滋味。’闻之,令人感慨。社会之安定,莫过于使民有业、有家、有盼也……” 朱由检看得频频点头。 孙传庭不仅仅是完成了他的政令,更是深刻理解了他政令背后的逻辑。 这是将巨大的社会负担转化为了推动大明产业化的澎湃动力。 奏疏中特别提及的“大明宝钞总行”,更是他布下的得意之笔。 这家由皇家内帑直接注资的“银行”如同覆盖全国的神经网络,不仅掌控着货币的发行与流通,更用那一纸小小的汇票,将千万个因战乱灾荒而分离的家庭重新联系起来,这其中凝聚的人心,其价值,远在白银之上。 第二份则来自浙江总督洪承畴。 洪承畴的报告与孙传庭的务实不同,更多了一份直指人心的狠厉。 除了翔实的经济数据,他花费了大量笔墨,描述了正在浙江士林中进行的“拨乱反正”。 “……东林思想,盘踞浙地百年,其流毒深远,非朝夕可除。 臣奉圣谕,于省内各府县学宫,强制推行‘格致院’所颁之《算学》、《物理》、《化学》、《地理》等新学教材。凡科举应试者,此四科为必考。 同时,凡有学子聚众结社,空谈心性,议论朝政者,一经发现,立即褫夺功名,永不录用。 初,抵触者众,更有甚者,以‘名教罪人’詈臣。 然臣以为,斩草易,除根难。 新学一日不兴,旧念一日不灭。与其辩经,不如变法。 如今,省内风气已然大变。昔日之‘清议’绝迹,取而代之者,乃是探讨纺织机之功效、辩论新式战舰之优劣。 务实、重格致之风,已然抬头。臣有把握,不出十年,浙地士子将只知有朝廷,只知有陛下,只知有‘格物致知’,而不知有所谓之‘东林风骨’!” “好一个洪亨九!”朱由检忍不住低声赞叹。 洪承畴的手段看似酷烈,却是治本之策。 朱由检当然清楚,思想的转变,何其艰难。 物理上的抹除,譬如杀人,固然容易,但要从根本上改变一个群体的思维定式,正如洪承畴所言,需要漫长而不间断的努力。 他更清楚,这些被新学浪潮裹挟着前进的江南士绅,哪怕今天嘴里谈论的是“格物致知”,明天探讨的是“实业兴国”,或许那所谓的“东林风骨”真的被雨打风吹去,但他们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世代传承的商人市侩气,却始终还在! 他们会逐利,会钻营,会将每一分投入都在利己之心里计算得清清楚楚! 但,这又何妨?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人性的冷漠。 他要的从来不是将这群人改造成道德上的完人,更不是要他们变成无欲无求的圣贤。 他要的,是驯服! 他允许他们追逐利益,甚至可以默许他们在规则之内,利用自己的智慧和资源去攫取惊人的财富。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永远不能与国家对抗,永远不能对皇帝没有敬畏! 这,是底线! 谁敢越过这条底线,谁敢将家族或个人的利益凌驾于皇权与国法之上,那么等待他们的,就不是褫夺功名那么简单了。 山西晋商的累累白骨,便是他为天下人画下的,最清晰的一道红线! 第351章 :大主宰 然而,若论惊世骇俗,前面两份报告都比不上这第三份.来自于松江府,魏忠贤。 这份奏疏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一连串冰冷而恐怖的数字。 在魏忠贤这位被天下文官唾骂为“阉竖”的人物的铁腕高压与变态般的高效管理之下,松江府,这个大明最大的棉纺织业中心,发生了堪称爆炸式的增长。 “……奉陛下旨意,老奴于松江设‘松江棉纺总局’。召集巧匠三千,依御赐图纸,日夜赶工,造‘飞梭’纺纱机五千架,‘多锭’织布机两千台。 新机之效,三倍于旧。 凡松江府内织户,尽皆纳入总局管辖,抗命不遵者以通贼论处,家产充公,人入大牢。旧有工坊,尽数取缔。 行‘计件之法’,多劳多得,赏罚分明。 所产之‘松江贡’棉布,质地精良,远胜于前。 由皇家船队运销倭国、吕宋、满剌加,乃至红毛夷之欧罗巴。 半年以来,所换回之白银,计二百一十八万两。 另有铜料、硫磺、硝石等军用之物,不计其数……” 朱由检看着这份报告,嘴角终于抑制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魏忠贤,这把被天下人视为毒刃的刀,在他手中却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锋利与顺从。 他不在乎什么流程正义,不在乎什么士绅体面,他只在乎结果,只在乎皇帝的意志能否得到百分之百的执行! 朱由检让他去松江搞这些,他就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将一切阻碍这一切的,碾得粉碎! “是时候,把九千岁叫回来了。”朱由检心中自语。 他才不管天下悠悠之口如何评价魏忠贤。 在他看来,既然这把刀曾为他披荆斩棘,砍倒了无数政敌,且用起来得心应手,绝无反噬主人之虞,他朱由检就要好好地保养这把刀,磨砺这把刀,直到它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战斗到彻底断裂为止! 他将三份报告缓缓地并排放在御案之上。 应天府的“人”,浙江的“思想”,松江府的“钱”。 这三者,如三根擎天之柱稳稳地撑起了他帝国的南方。 那个曾经因为文官党争、士绅掣肘、财税混乱而孱弱不堪的钱袋子,如今已经彻底稳固,并且鼓胀得近乎爆裂,正通过四通八达的运河与海路,源源不断地为北方的战争机器,输送着金色的血液。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心中豪情万丈。 …… 当心中的豪情稍稍平复,朱由检的目光,便从左手的黄册,转向了右手的赤册。 暖阁内的气氛也随之悄然变化。 方才那股因财富暴增而带来的暖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所驱散,变得冷冽而凝重。 他取过最上面的一封密信。 信封之上没有任何标识,只用火漆封口,上面烙着一枚小小的,只有他与孙承宗才认识的“松柏”印记。 这是经由最可靠的锦衣卫校尉自辽东宁远乘快船走海路,绕开所有陆上关卡,直送京师的绝密军报。 此等递送方式,可确保万无一失。 信纸是特制的油布,摊开来,孙承宗那苍劲有力风骨凛然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臣承宗跪奏陛下:辽东入秋以来,天时酷寒,更甚往年。据我宁远、锦州、大凌河三处‘夜不收’及潜伏于盛京之‘钉子’回报,后金境内已呈民生凋敝之象。 因其失去晋商输血,去岁又逢大旱,牛马冻毙、逃人日增,多有易子而食之惨闻。然,贼酋皇太极坚忍非常,竭力弹压维持,其麾下八旗满洲主力,仍未伤筋动骨,其韧性与凶悍,万不可小觑……” “……另,陛下所筹之海路补给,已初见成效。臣于九月廿七日,于觉华岛密接入库第一批物资。计,山东登莱运来之军粮五万石,新制火药三千桶,及‘虎蹲将军’野战炮五十门,皆已秘密入库宁远。皮岛总兵毛文龙处,亦已收到同等规模之补给。全军将士,感陛下天恩,士气高昂,皆愿为陛下效死……” 看着孙承宗的信,朱由检的脸上一片古井无波。 建奴的惨状在他的预料之中,而孙承宗的谨慎亦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位老成谋国的老将用兵如山,步步为营,是他稳定辽东战局的定海神针。 但他朱由检,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稳字。 “承恩,研墨。”他唤来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王承恩。 “奴婢遵旨。” 王承恩没有多问一个字,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一侧。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歙州龙尾老坑的金星砚,滴入几滴玉泉山新汲的泉水,随即拿起一锭光华内敛的紫玉光徽墨,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霎时间,那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成为了这肃杀暖阁中唯一的声响。 墨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味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仿佛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平添了几分诗意的注脚。 朱由检净了手,从笔架上取下一管湘妃竹杆的紫毫大笔。 笔尖饱蘸了那新鲜研磨的墨汁,在一方雪白的澄心堂纸上稍稍停顿。 烛火之下,他年轻的面庞沉静如水,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河流转,有风雷激荡! 随即,笔锋落下。 那不再是批阅奏疏的朱笔,而是即将划开一个时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铁画银钩。 他笔走龙蛇,一行行苍劲有力,又带着锋锐之气的文字便在纸上流淌开来。 这,便是他对孙承宗的战略回复,是他整个辽东棋局的最终图穷匕见! 孙先生亲启: 先生用兵持重,国之栋梁,朕心甚慰。然兵者诡道,虚实相生,一味持重,则失之于拙。今当行疑兵之计,此为明修栈道。 可令关宁军中,流言四起。或言朕性急少谋,切责先生之缓;或言朝廷严令,岁末必克广宁,欲于沈阳城下贺正旦! 务使敌酋闻之,信伪而疑真;务令虏众听之,心悬而胆颤。彼饥寒交迫,再加以神魂之扰,则锐气自堕,弦紧易断矣。 写到此处,朱由检的笔锋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落笔,而这一次,笔下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从山间的云雾,化作了深海的狂涛! 此为阳谋,尚有奇兵,是为暗度陈仓。 朕之内帑,已秘练水师二旅,此国之利器,未尝示人也。 一为登莱水师,以孔、耿为将。战舰三艘,曰镇海,曰安海,曰平海。此部可为偏师,主责护航、袭扰。 一为天津水师,乃朕之亲军。英夷之坚船,朕赐名“赫威”、“景功”;葡人之快舰,可用为哨探游骑。再益以郑芝龙所献之数舰,则兵甲之盛,炮火之烈,足可横行辽海! 决战之日,此二师非但转输粮秣,实为朕之海上炮城!北上则封锁其港湾,东进则炮毁其营垒。 朕之长城,已非秦时之土石,而在四海之波涛。皇太极所恃者,骑射之利耳。今朕以海陆之师,雷霆之势,钳其首尾,断其羽翼,彼将何以为战? 先生可放手施为,静待天时。 由检亲笔。 最后一笔落下,朱由检将笔掷于笔洗之中,发出噹的一声脆响。 一旁的王承恩早已看得是心神激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虽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所有的深意,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会猎沈阳”、“朕之长城,在四海波涛”的句子,已经让他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船帆,那喷吐着火舌的巨炮,那在雷鸣般的炮火中土崩瓦解的后金海岸线! 朱由检吹干了墨迹,亲自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用火漆封口,烙上那枚“松柏”印记递给王承恩。 “即刻交锦衣卫,连夜出发送抵宁远,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王承恩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用双手接过那枚小小的蜡丸,只觉得重如泰山。 处理完这一切,朱由检并未停歇。 他负手而立,一步一步走到了暖阁西墙。 整面墙壁之上,悬挂着一幅巨大无朋的地图——《皇明九边全图》。 朱由检的目光在这巨大的地图上逡巡。 辽东是正面战场,是堂堂之阵。 孙承宗麾下那积蓄了太久怒火的大军便是朕砸烂后金大门的铁砧,要将皇太极的主力死死地钉在辽沈平原之上,动弹不得! 那片广袤的漠南草原,自宣府、大同一路向东,与林丹汗的蒙古大帐遥相呼应,最终指向了后金羸弱的北部边境!满桂合察哈尔林丹汗之铁骑骑自北向南,将会席卷建奴的后方牧场与部落!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如两道最锐利的光束,落在了山东的登州与天津卫。 他的手指在渤海之上画出了一道致命的弧线,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东南角朝鲜半岛的义州一线! 皮岛的毛文龙当然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大张旗鼓,做出要与水师主力汇合,强攻旅顺的姿态。 让皇太极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狭窄的辽东半岛南端! 但皮岛太小,太显眼,只配当一个吸引蝇虫的诱饵。 而整个朝鲜,才是朱由检为秦良玉准备的最完美的跳板与基地! 东路为砧,孙承宗大军正面压迫,使其动弹不得! 北路为锤,满桂与林丹汗铁骑席卷其北,使其后院起火! 南路为刃,秦良玉等精锐借道朝鲜直捣其老巢,焚其宗庙! 三路并进,海陆齐发。 天地为盘,山河为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深宫中的少年,而是这盘惊天大棋唯一的主宰。 第352章 :喜怒不形于色,心中自有乾坤 北疆的杀伐之气似乎还凝结在暖阁的空气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那幅巨大无朋的地图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依旧能看到千军万马在奔腾,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嘶鸣。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地从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辽东与漠南收回,眼神中的凌厉与酷烈,如退潮般敛入深不可测的瞳孔之中。 天地为棋盘,他已布下碾虫之局。 朱由检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御案一角,那最后一摞尚未批阅的奏疏之上。 与旁的奏疏不同,这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工整地书写着“广东巡按御史、布政使司、广州知府等联名”的字样。 那“联名”二字,被刻意地加粗描深,透着一股子法不责众的压迫感。 “广东……” 朱由检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悄然浮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如拈起一片枯叶般将那本为首的奏疏拈了起来。 朱由检并未急着翻阅,只是将那奏疏置于烛火之下,细细端详着封皮上那些联名的官职与姓名。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在广东盘根错节的家族,一张覆盖了田亩、盐铁、海贸的巨大网络。 他们是大明的蛀虫,亦是地方的“天”。 如今,这些“天”联合起来,想要捅破另一片天了! 朱由检缓缓翻开奏疏,入目的是熟悉的馆阁体,字迹工整,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臣等冒死叩请圣安。窃闻治国之道,在于顺天应人,与民休息。然新任广东巡抚卢象升,自履任以来,罔顾圣人教诲,倒行逆施,行事乖张,实乃我粤百年未有之酷吏也……” 朱由检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所谓的“罪状”,一条条一款款,皆是精心罗织,辞藻华丽,读来仿佛卢象升已是十恶不赦之徒。 第一宗罪,曰:“擅杀士绅,戕害乡贤”。奏疏中泣血陈词,道是广州府有名的乐善好施之士,致仕乡宦陈员外,只因对清查田亩的政令略有微词,便被卢象升寻了个“通倭”的由头,不经三司会审,便将其满门抄斩,家产尽数充公。此举,令“阖省士子寒心,缙绅自危”,实乃“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暴政”。 第二宗罪,曰:“纵兵扰民,鱼肉乡里”。奏疏中写道,卢象升所倚仗之“天雄军”,皆北地虎狼之徒,入粤以来,骄横跋扈,于乡野间强买强卖,欺男霸女,俨然土匪。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换来的却是“闭户塞门以避兵祸”,长此以往,“粤地民心将失,恐有萧墙之祸”。 第三宗罪,曰:“强征商税,竭泽而渔”。弹劾卢象升无视朝廷“三十税一”之祖制,于广州十三行强设税卡,对出海之商船,课以重税,名曰“海贸新政”。此举导致“百货腾贵,商路凋敝”,无数以此为生的百姓流离失所。奏疏中甚至声泪俱下地质问:“巡抚大人此举,与那海上之巨寇,有何异哉?” 第四宗罪,曰:“破坏祖制,动摇国本”。这一条最为诛心。奏疏引经据典,称卢象升清查田亩、一体纳粮之举,乃是“与缙绅争利”,违背了太祖高皇帝优待读书人之本意。士绅乃国之栋梁,是朝廷安抚地方的基石。卢象升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动摇国本。 …… 一条条,一款款,林林总总,不下十数条大罪。 每一条罪状之下,都有详尽的“人证”、“物证”,甚至附上了几位联名官员的“泣血手书”,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卢象升已是祸国殃民、天理不容的巨奸大恶。 联名之人阵容更是煊赫。 为首的是几位已经告老还乡,在广东德高望重的前朝重臣。 其后是广州府的巨商大贾,那些掌控着丝绸、瓷器、香料出海贸易的豪族。 甚至,连在职的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参议、广州知府、按察使司佥事等数位封疆大吏,也赫然在列。 这几乎是整个广东官、绅、商阶层的联合发难。 这股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位封疆大吏身败名裂,甚至连京中的内阁辅臣,或许也要忌惮三分。 然而朱由检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怒色。 他只是静静地读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宛如千年古井。 当他读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士子寒心”的字眼时,嘴角那丝讥讽的弧度反而愈发明显了。 “一群硕鼠……” 朱由检将奏疏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比窗外的秋风还要寒冷: “死到临头,还在聒噪!” 他岂会不知卢象升在广东做了什么? 擅杀士绅?那个所谓的“陈员外”家中搜出的与倭寇、海盗来往的信件,足以抄家灭族十次!其名下隐匿的田产,更是高达十万亩! 纵兵扰民?所谓的扰民不过是查抄几个与官府勾结包庇走私的所谓大户时,动了些干戈罢了。 强征商税?那些所谓的巨商数十年来勾结市舶司,瞒报漏报出海货物,偷逃的税款何止百万两!如今卢象升只是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了出来,他们便喊竭泽而渔了? 可笑! 至于破坏祖制。 朱由检心中更是冷笑。 朕就是祖制! 这哪里是弹劾卢象升的奏疏?这分明是这些蠹虫的求饶信,是他们的哀嚎,更是他们的……遗书!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 他们以为,盘根错节,便无人能动。 他们以为,远在天边,皇帝便束手无策!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他再次提笔,饱蘸浓墨,笔尖的朱砂在烛火下闪烁着近乎妖异的血色光芒。 笔落,如龙蛇游走,铁画银钩。 既非骈文,亦非律诗,更不是什么华丽的辞藻。 只是寥寥数字,一句看似寻常,却蕴含着无尽雷霆的话语—— “卿在南粤,犹未靖乎?”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最后一个“乎”字,一捺拖出,如战刀划过,带着凛冽的杀气,仿佛能听到金石裂开的声音! 写罢,朱由检将朱笔重重地顿在笔洗之中。 他扬声道:“周全。” 话音刚落,殿门外一道黑影闪过,周全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 “臣在。” 朱由检看也未看他,只是用手指将那张写着朱批的信笺连同那一整迭码得整整齐齐的弹劾奏疏,一起缓缓地推到了桌案的边缘。 “这些东西,”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全感到一股杀意蔓延到了殿内,“通过东厂的六百里加急渠道,即刻发出,原封不动地送到卢象升的手里。” 周全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张信笺和那迭奏!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臣……遵旨!” 周全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将那张决定了南粤命运的信笺和那迭奏疏捧在手中,如同捧着一道催命的阎罗王令。 “十日之内,卢大人必能收到皇上的‘申饬’!”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再不看他一眼。 “臣,告退。” 周全缓缓起身,倒退着,如同一缕青烟,悄然无声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暖阁内,又恢复了沉默。 只剩下那烛火,在偶尔窜入的微风中,轻轻地跳跃着,“噼啪”作响。 朱由检缓缓踱步至窗前,伸出手指将那雕花的窗棂轻轻推开了一丝缝隙。 时已晚秋,夜风带着彻骨的寒意猛地灌了进来。 那风吹散了阁内温暖的香气,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批阅奏疏而起的烦闷。 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头脑愈发清明。 朱由检抬起头,望向那深邃无垠的夜空。 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整个紫禁城的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如霜的银辉。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他轻声念叨着《道德经》中的这句话,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善人?何为善?何为恶?于他而言,于这江山而言,能让大明强盛者,便是善!侵蚀国本者,便是恶! 对恶人的仁慈,便是对万千百姓最大的残忍! 朱由检的目光穿过深沉的夜色,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地图,看到了地图最北端,那片白山黑水之间的建奴。 “皇太极……”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宣告着一场旷世棋局的终结。 “好好享受,你最后一个安稳的冬天吧!” 第353章:新时代的脉搏 十月下旬,紫禁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朗朗秋日。 朱由检指间的朱笔刚刚在一份关于边镇屯田的奏疏上落下批红,笔锋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放下朱笔,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年轻却深邃的面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抑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工部宋尚书求见。”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 片刻之后,新任工部尚书宋应星,快步入内。 这位被天子破格擢拔至六部九卿之列的奇才,一向以沉稳务实著称。 然而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学者发现真理时的炽热光芒,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用明黄色贡品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仿佛捧着的是传国玉玺。 “臣,工部尚书宋应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宋应星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长庚先生免礼,平身。”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黄绸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看先生神情,可是西山那边有喜讯了?”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之外,亦无所遁形!”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崇敬,“陛下,成了!臣……不,是皇家格致院营造司上下三百余名匠人,历时五月,耗煤千吨,历经上百次试烧调配,终不负陛下圣望,已将您口中那‘神力土’的量产之法尽数掌握!” 这番话,他并非第一次说。 月前,第一块合格的“神力土”凝结块被呈送御前时,他便已如此激动。 这番话他并非第一次说。 月前,第一块合格的“神力土”凝结块被呈送御前时,他便已如此激动。 但那一次终究只是案上偶得的一块奇石,是知其然,却未必能使其然。 而今日的量产,却全然不同。 它意味着化腐朽为神奇已不再是不可捉摸的天运,而是可以被勘破被掌握被复制的法门。 这才是真正的跨越是从案上的一株独木之秀,到即将铺满大地的连天之林;是从一的偶然到万物的必然! 朱由检含笑颔首,示意他继续。 宋应星小心翼翼地将黄绸包袱置于地上,而后,如揭开神祇的面纱般缓缓掀开了绸布。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奇珍异彩。 展现在眼前的只是一块约莫一尺见方,色泽灰扑,表面粗糙,毫不起眼的“石头”。 若非宋应星如此郑重其事,这东西扔在路边,怕是连乞丐都懒得踢上一脚。 “臣等遵陛下所授之格物新法,欲得此物,需破两大难关。其一,便是这看似寻常的生石灰。” 他将一块雪白的生石灰呈上,语调变得凝重:“陛下明鉴,石灰石化为生石灰需千度烈火煅烧。寻常木柴之焰,力有不逮;即便用煤,亦因其烟旺火虚,难以功成。此乃困扰天下匠人百千年之瓶颈,亦是此前各类‘胶泥’终究难成大器之根由。” 话锋一转,宋应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崇敬的光彩,他朝崇祯深深一躬: “然陛下天授其智!不仅为臣等指明京西煤山藏有能发烈焰的‘精煤’,更授以‘密窑干馏’之法炼制焦炭!臣等以焦炭为薪,辅以陛下亲绘图纸所建之新式立窑,鼓风催火,方能稳定催生出那融铁化石的千度烈焰,将这顽石化为高品质的生石灰!陛下,仅仅是攻克此关,便足以令我大明窑业冠绝古今!”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介绍另一项突破,眼中光芒更盛: “寻常黏土性惰而力微。然臣等遵陛下之法,将精选之高岭黏土置于另一窑中,以中火控温,焙烧至其色变而质不熔。经此炮制,黏土之性已脱胎换骨,臣等称之为‘煅烧黏土’,其活性远非寻常土石可比!” “最后,”他的声音终于抬高,充满了功成的无上喜悦,但其中又带着一丝对艰辛探索的回味,“陛下虽已点明三物合一之理,然其配比之妙却藏于毫厘之间,非穷尽人力不可得。臣等不敢有负圣恩,遂立百座小炉,历时三月,昼夜不息。以钱、两、分为度,穷尽变化,制样数百,一一注记其凝时之快慢,成石之坚脆。终在于第三百八十一号样本,得此不增一分则软、不减一毫则脆的配比!” 他高高举起一同带来的瓦罐,仿佛举起了无数匠人的心血与智慧结晶: “将此来之不易的生石灰、煅烧黏土,与少量石膏为引,三者依此千锤百炼之配比,共入水力大磨,反复研磨为极细之一体,方得此‘神力土’。其貌不扬,其性……却近乎神迹!” 宋应星仿佛一个终于验证了伟大猜想的学者,急切地向世间唯一的知音展示成果,语速不由加快: “此粉遇水则化为泥浆,可随意塑形。只需静置一日,其坚便已逾寻常青岩!静置七日之后,钢钎凿之,火星四溅而难入分毫!更奇者,此物不畏水浸,反于水中愈浸愈坚,百川不摧,江河难撼! 陛下,此乃格物致知之道结出的硕果!有此‘神力土’,我大明之营造法式将彻底颠覆!长城可成钢铁之墙,河堤可化水中之山啊!”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的惊天动地都不过是在印证他早已写好的剧本。 他缓缓走到那块“石头”前,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关节在那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厚重,充满了密不透风的质感。 这声音,是新时代的脉搏。 “善。” 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嘉奖都让宋应星感到振奋。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宋应星那张激动的脸,缓缓道:“天道流转,不舍昼夜。然人力亦可为其加鞭,令其改道。长庚先生,你与格致院的匠人们,便是为我大明改天换地之人。” 这句评价,重逾千钧! 宋应星眼眶一热,再次俯身拜倒:“臣等,万死不辞!” “死则不必。”朱由检摆了摆手,“朕要你们活着,活着为大明创造出更多这样的奇迹。” 他转身走回御案,沉声道:“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即刻宣英国公张维贤、户部尚书毕自严、内阁首辅温体仁,让他们立刻到乾清门外候驾。” 王承恩点头应承。 朱由检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要带几位爱卿,亲眼去看看我大明真正的‘定国基石’!” …… 半个时辰后,乾清门外。 巍峨的宫门下,三位大明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已经肃立等候。 英国公张维贤,一身蟒袍,身形魁梧如山。 这位老将戎马一生,身上自带着一股铁血杀伐之气。他负手而立,眉头微皱,目光不时扫向远处,心中满是好奇与一丝军人特有的怀疑。 “定国基石?神力土?”他心中暗自思忖,“听宋应星那书呆子说得天花乱坠,坚逾岩石?有多坚?能挡得住建奴的红夷大炮么?若只是修个房子盖个桥,与我京营戎政何干?陛下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是要用这东西修筑九边关城?若是真如其所言,钢钎难入,倒……值得一看。” 站在他身侧的,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位大明的财神爷鬓角已染风霜,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写着“国库空虚”四个字。 他微眯着眼,神情中充满了忧虑。 “唉,又是陛下弄出的新花样。”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神力土……听着是神奇,可这煅烧石料、建立工坊、雇佣匠人,哪一样不是泼天般的开销?国库这两年靠着海贸新政和清查隐田,才稍稍喘过一口气,可经不起陛下这般折腾啊。定国基石?但愿,但愿不是又一个耗尽内帑钱粮,却派不上大用场的奇巧之物。” 与前两位不同,站在最前方的内阁首辅温体仁神情最为复杂。 这位曾经的传统文官代表,如今早已是皇帝最坚定的拥护者。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任何“奇技淫巧”都抱持着“非圣人之道”的警惕。 皇帝一次次用事实证明,他所谓的“奇技淫淫巧”,背后都藏着经天纬地的深意。 “神力土……”温体仁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排斥,而是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深思。 “陛下之行事,常出人意表,却又终在情理之中。此‘神力土’能被陛下冠以‘定国基石’之名,其用绝非营造屋舍那般简单。只是……以石料、黏土煅烧而成之物,竟能扭转乾坤? ‘格物’之道,竟有如此伟力?这股力量,源于工匠之手,而非圣贤之言。此道若兴,天下士人将何以自处?士农工商之序,又将何以为继?” 他嗅到了一丝变革的气息,一股与他毕生所学的儒家经典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但他更相信皇帝,相信这位少年天子所做的一切。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之际,一阵沉稳而轻快的马蹄声传来。 一辆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异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这马车比寻常的官轿要宽大得多,拥有四个巨大的木制包铁车轮。最奇特的是,车厢与车轮之间,似乎连接着某种精巧的钢铁构件。 四匹神骏的御马拖拽着它,行驶在石板路上,竟没有寻常马车那般剧烈的颠簸,平稳得不可思议。 车帘掀开,露出朱由检年轻的面庞。 “三位爱卿,上车吧。” 三人不敢怠慢,躬身行礼后,依次登上了这辆被朱由检命名为“龙腾一号”的四轮减震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座位更是用皮革包裹,柔软舒适。 随着马车启动,三人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咦?”张维贤第一个发出了惊叹,“这车……怎得如此平稳?” 毕自严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确是奇妙,如履平地,比老夫那顶轿还要安稳几分。” 温体仁则细细观察着车厢的结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那股不安与震撼又加深了一层。 仅仅是一辆马车,便已蕴含着他无法理解的格致之理。 那所谓的“神力土”,又将是何等模样? 朱由检看着三位重臣脸上的惊讶,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解释。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街道,向着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车队一路西行,离开了京城的繁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 一个多时辰后,当连绵的西山轮廓在眼前变得清晰时,一股奇异的律动顺着车轮,通过车厢地板,隐隐传递到每个人的脚底。 那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沉睡中呼吸。 “陛下,快到了。”宋应星的声音从前方的另一辆马车传来。 朱由检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推开车窗,一股混杂着草木清香与煤石焦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而当三位大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时,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他们毕生从未想象过的画卷。 这里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叮当作响,尘土飞扬的工匠作坊。 视觉的冲击,是摧枯拉朽的。 在山脚下的一片广阔谷地中,赫然矗立着五座用青砖和铁架砌成的高大建筑,如同五尊顶天立地的巨人。 这便是宋应星口中的“立窑”。 此刻,它们正向着蔚蓝的天空,吐纳着滚滚的灰黑色浓烟,那浓烟扶摇直上,仿佛一道道连接天地,象征着人定胜天的狼烟。 一条从西山引来的溪流被一道坚固的堤坝拦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湖水被引导着,冲击着一架巨大无朋的水轮。 那水轮直径超过三丈,由坚硬的铁木制成,在水流的推动下,周而复始缓缓转动。 水轮的中轴延伸进一座巨大的厂房,通过一系列大小不一,令人眼花缭乱的铁质齿轮和传动杆将水的力量,转化为机械的力量,带动着远处的工坊,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 听觉的冲击是震耳欲聋的。 马车越是靠近,那股声音就越是清晰。 先是远处山壁传来岩石被开凿破碎的“咔嚓、咔嚓”声。 紧接着,是巨大水碓被水轮带动的连杆举起,又重重砸下的“咚!咚!咚!”声,每一次砸击都让大地随之颤抖,仿佛是巨人的心跳。 然后是无数石磨在齿轮带动下,发出沉重而持续的隆隆转动声。 秩序的冲击,是颠覆认知的。 数百名工人剃着短发,穿着统一的蓝色短打号服,在各自的岗位上挥汗如雨。 他们有的在窑口操作,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维护器械。 整个庞大的基地,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混乱与喧哗,只有领班们用短促有力的口令指挥着,所有人都像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零件,高效精准沉默地劳作着。 道路两旁,一边堆放着小山般的石灰石、黏土和黑色的煤炭,另一边则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用油纸和木桶封装好的成品,上面用墨笔清晰地标注着日期和窑号。 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了军营般的肃杀与严谨。 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当张维贤、毕自严、温体仁三人踏上这片震动不休的土地时,他们彻底失语了。 毕自严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是被吓的,而是被这庞大的规模与肉眼可见的投入给惊的。 他看着那高耸的立窑,那巨大的水轮,那数不清的工人和堆积如山的原料,心中咯噔一下,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这得花了多少内帑!这简直是在烧银子!不,这是在烧一座银山啊!” 英国公张维贤则是双目圆睁,眼神锐利如鹰。 他震惊于这严密的组织和磅礴的机械之力。 张维贤戎马一生,最懂什么是纪律,什么是效率。 眼前这数百名工人的协作,其严密程度,竟不输于他麾下的精锐京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军队的纪律性和力量感被应用在了生产之上。 而温体仁这位内阁首辅,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宽大的官袍在这股充满力量的气息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嗅到了与他所熟悉的,由诗书礼仪与德行构筑起来的儒家秩序截然不同的气息。 “左为炉火,右为水轮;上为浓烟,下为泥尘。此景不见于经,此理不载于史。”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此非人力,近乎鬼神之工。然,鬼神之工,其利耶?其弊耶?” 这股力量让他感到陌生。 而陌生,往往是恐惧的源头。 唯有朱由检,负手立于这片喧嚣与力量的中心。 他的龙袍在因热力而升腾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脸上带着一丝欣赏,一丝自豪。 这就是他的世界。 一个由他亲手开启的序章。 这时,宋应星快步上前,满脸红光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盖过了周遭的轰鸣: “陛下,各位大人,营造司基地到了!” 他伸出手指向那座正在进行核心作业的巨大厂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请随臣来,见证神力土……化泥为石,点土成金的奇迹!” 张维贤、毕自严、温体仁三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巨大困惑与震撼。 他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迈开了脚步。 第354章 :长城,曾是荣耀,亦是伤疤 众人随宋应星来到一片开阔的试验场。 场中,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精壮工匠正忙碌着,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着油光。 宋应星指着场中一个大木盆,盆中盛满了灰色细腻如面的粉末。 他对一名工头模样的汉子点了点头,那汉子立刻吆喝一声,几个工人便抬来几筐沙子和小石子,另有人担来清水。 宋应星道:“其本身不过死物,然一旦遇水,便可化腐朽为神奇。” 说着,工人们已将沙、石、粉末与水按一定比例倒入一个巨大的搅拌槽中,用特制的长柄铁铲奋力搅拌。 一时间,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那干涩的粉末与沙石渐渐变成了一团团湿润粘稠的泥浆。 温体仁见状不但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双目之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比谁都要仔细。 他心中那股对皇帝的狂热崇拜已然化作了对眼前一切事物的探究欲。 他虽不言语,心中却已是波涛暗涌: “寻常匠作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然陛下所授之法,必有玄机暗藏!” 他的神情变化,那份混杂着期待思索与狂热的专注,一丝不落地落入了朱由检的眼中。 宋应星仿佛与君心相通,他未曾理会旁人,只是沉稳地指挥着工匠将那灰色泥浆倒入一个三尺见方的木制模具之中,用木板来回刮平。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让众人在此等候,而是指向旁边一块已经脱模的,同样大小的方块,那方块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白色,表面粗糙,却棱角分明,宛如天成的巨岩一角。 “温大人,”宋应星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引而不发的激昂,“此物乃是昨日此时依同样之法浇筑而成。静置一日,其性已初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英国公张维贤,沉声道:“英国公,陛下常言实践出真知。今日便请您这位沙场宿将,亲验其质。” 张维贤早已按捺不住,闻言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宋先生请讲!” 宋应星从旁边工具架上取来一柄八角大铁锤,那锤头足有小儿脑袋大小,黑沉沉的,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他将铁锤递给张维贤:“还请国公爷用尽全力砸向此石。” 张维贤接过铁锤,入手便是一沉。 他乃是将门之后,自幼习武,臂力过人,此刻掂了掂这分量,心中已然有数。 他望向那灰白方块,眼中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充满了凝重。 他走到那灰白方块前,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瞬间坟起,如虬龙盘结。 只听他暴喝一声,将毕生锤炼的勇力尽数灌注于双臂,抡圆了那大铁锤,夹着撕裂空气的风雷之声,狠狠地朝着方块中心砸了下去! 在场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天界神匠的锻锤砸在了昆仑山的玉石之上,声音清越而沉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想象中的些许裂纹都未曾出现,反倒是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大铁锤,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弹起!张维贤只觉双臂剧震,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道顺着锤柄倒灌而回,震得他虎口崩裂,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身形,而那柄铁锤早已脱手飞出,在数丈之外的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全场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并非源于震惊,而是源于近乎于窒息的的崇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块灰白色的方块上。 只见被锤击的中心处,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不过铜钱大小的白印。 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好!好!好!!”毕自严此刻竟是满面通红,连叫三声好。 张维贤顾不得擦拭手上的鲜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也顾不得国公的体面,竟是单膝跪地,用那只未受伤的手颤抖地地抚摸着那方块冰冷而坚硬的表面。 触手处,其质密实,其性刚猛,远胜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粘合物! 温体仁嘴巴半张,那句抟土为金的猜测在心头回荡,此刻化作了满腔的灼热。 他激动地低语:“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此非和泥,乃是炼石啊!陛下竟掌握了大地化生之秘!《易》言坤厚载物,今日方知,坤之厚,亦可化为乾之刚!” 宋应星看着众人狂热的模样,眼中闪过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神思拉了回来,又引着他们来到试验场一旁的一个大水池边。 池水清澈,可见池底。 池中一根数尺长的,同样材质的灰色长条状物静静地横卧着,上面还生了些许青苔。 “诸位大人请看,”宋应星指着那根“石梁”说道,“此梁乃是三月前浇筑,成型七日后便投入这水池之中。至今已在水中浸泡了整整八十余日。” 他话音一顿,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此时的毕自严正双眼放光地计算着什么。 宋应星微笑道:“敢问毕大人,寻常砖石、夯土,若在水中浸泡三月,会是如何光景?” 毕自严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寻常青砖三月水浸,已是外强中干!若是夯土,三日便化作一滩烂泥!此乃天下工匠皆知之理!” “毕大人所言极是。”宋应星点头,“然陛下所赐神物却逆反常理!它不畏水浸,反于水中愈浸愈坚!如今此梁之坚,比之方才那块,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愈……愈浸愈坚!!”毕自严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该死的,每年吞噬百万巨资的黄河大堤,运河堤坝,那如同无底洞般的桥梁码头修缮费用……所有这些困扰了他半辈子的财政噩梦,在这一刻找到了终结的答案! 这不是金山银山,这是创造金山银山的无上法门! 这是能让大明国库由亏转盈,进而积蓄起无尽财富的聚宝盆! 有了钱就能练兵、就能赈灾、就能兴学、就能实现陛下的所有宏图伟业! 毕自严的呼吸陡然变得无比急促,他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那水中的石梁!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此物…真乃天授神器!陛下真乃天纵之圣主啊!” 朱由检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开口,接过话头。 “毕爱卿,莫急。此物再坚,也不过是死物。朕今日要让你们看的,是它如何化为我大明的筋骨,如何重塑这万里江山!” 话音掷地有声,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无缥缈,全是实实在在的蓝图与野心。 皇帝亲自引导着已经心神激荡、沉浸在狂热情绪中的四位大臣,走向基地的深处,那里是更为广阔的应用展示区。 他们首先来到一段正在铺设的道路前。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段路被特意挖开了一个横截面,清晰地展示出其内部的结构。 朱由检指着那齐整的截面,语气平淡,却如经师讲道,字字珠玑: “道路之要,在于根基。最下层,乃是碎石与泥土夯实的奠基层,务求坚实,以防沉降。其上便是方才众卿所见之‘神力土’,朕为其正式命名为‘水泥’。 以水泥、沙、石混合,浇筑成厚达半尺的稳定层,此为道路之骨。最上层,再铺以传统的三合土面层,既可防滑,亦可养护下层之水泥。” 他转头看向张维贤,目光深邃如海:“英国公,你乃宿将,最知兵事。你且为朕构想一番,若京师至山海关,四百里路,皆铺此等‘皇家驰道’。我神机营之重炮,自京师武库出发,几日可抵关下?”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圣旨,直接在张维贤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幅壮丽的战争画卷。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显得高亢:“陛下!若有此路,天时再不能为人谋之阻碍!无雨雪之阻,路面坚实平整,重炮车队日行百里亦是寻常!若马力充足,昼夜兼程……七日!不!五日!陛下!五日之内,神机营主力便可兵临山海关城下!后勤粮草之效,何止倍增十倍!天下九边,将真正联为一体,如臂使指!” 他说完,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猛地转身,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其姿态之恭敬,远胜于朝堂之上。 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是狂热的光芒:“陛下!此路非路,此乃我大明帝国的生命脉络!是您为这天下画下的掌中之纹啊!有此路,则朝廷号令一日千里,建奴再无隙可乘!” “掌中之纹?”朱由检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说得好。不过朕要的,可不止是血脉通畅。” 他领着众人继续前行,来到了试验场的尽头。 那里,赫然立着两堵墙。 两堵墙皆高一丈,厚三尺。 左边是代表大明工艺极致的夯土墙,右边是通体灰白,平平无奇的水泥墙。 “英国公,你再看。”皇帝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他对着身后一名侍卫统领下令:“去,拉一门虎蹲将军炮来。用实心弹,五十步外给朕轰!” “遵旨!” 很快,虎蹲炮被推了过来。 装药,填弹,一气呵成。 “先轰土墙!” “轰!” “轰!” 两声炮响过后,那面曾经坚固的土墙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狼藉。 这一幕在四位大臣眼中,已是意料之中。 “炮口转向,对准水泥墙!”皇帝的命令冷酷而坚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 “轰!!!” 这一次的炮声似乎更加响亮,更加震耳欲聋。 硝烟散去。 那面墙,竟然还立在那里! 稳如泰山! 炮弹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坑洞,但整面墙壁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它就那样顽固地带着一种蔑视凡俗力量的孤高,矗立在夕阳之下。 落针可闻。 张维贤呆呆地看着那面墙,嘴唇哆嗦着,他看到的不再是宁远、锦州,而是看到了陛下用这神物,将整个大明边境打造成一座无从下口的巨城! ……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给这片充满了钢铁与火焰气息的工地,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 朱由检缓步走到那面布满弹坑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水泥墙前,背对着四位已经彻底失态的大臣。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 “众爱卿,现在明白了么?”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此物,铺在地上,就是朕驱驰天下之经络;竖立起来,就是朕庇佑万民之骨骼。” 张维贤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圣明!若我大明九边皆以此物为堡,则江山万代,永世无忧!” 然而,朱由检却眉峰一凛,断然喝道:“为堡?!” 这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 只见皇帝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霸道火焰! “万世无忧的死守?”他冷笑一声,“英国公,你的眼界,还是小了!长城,曾是荣耀,亦是伤疤!朕不要用这水泥去修一座更坚固的牢笼!” 他一步上前,逼视着跪在地上的张维贤:“这些水泥不会主要用在防御上!从今日起,只有我大明开疆拓土的份,再没有缩起头来一味死守的道理!” “朕要用它铺出一条直抵漠北的大道!朕要用它在辽东,在草原,在每一个被我大明兵锋所指的地方,建起永不陷落的军堡!朕要让长城之内,再无烽火!长城之外,皆为王土!” 第355章:道不远人,理在器中 便在此时,王承恩迈着细碎而急促的步子,快步趋近,在皇帝身后三尺之地停住,躬身秉报道:“皇爷,魏公公,奉旨从松江府回京,已在坊外候旨。” 朱由检的目光并未从眼前那巨大的水泥搅拌池上移开,只是微微颔:“宣。” 片刻之后,在那巨大厂房的另一端入口处,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了。 他被一名引路的小太监搀扶着,许是长途跋涉,步履略显虚浮。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数十步的距离,越过那些忙碌的工匠和冰冷的机械,最终牢牢锁定在那个身着靛蓝常服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上时,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 “皇爷……” 魏忠贤口中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下一刻,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甩开了引路小太监的搀扶。 只见魏忠贤完全不顾体面,踉跄着快步抢前了十余步,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缩短那段君臣间的距离。 随即,在距离皇帝尚有数十步之遥的一片空地上,他毫不犹豫地撩起那件满是风霜的袍服,双膝重重跪地! “老奴魏忠贤,叩见皇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便如那离巢万里历经风霜的孤鸟,终于在生命的尽头,望见了那片生养它的旧林轮廓,所有疲惫,所有的感恩与忠诚尽数化在了这一跪一叩之中。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伏在地上,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老宦官。 岁月似乎并未在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宦官身上留下太多仁慈,他比离京时更黑了,也更瘦了,背脊的线条在略显宽大的袍服下显得有些伶仃。 温体仁站在皇帝身后,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平淡,他亲自迈步上前,在魏忠贤前站定。 魏忠贤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不是装的。 在松江府的日子,魏忠贤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点石成金”。 按照皇帝的方略,仅仅是整合与革新松江府的纺织业,其预期在一年内能为皇帝内帑带来的纯利,便足以顶得上过去朝廷户部半年的税收! 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想他魏忠贤过去手段用尽,罗织罪名,抄家灭族,搞得天怒人怨,一年下来为内库所增与此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之光与日月之辉的差别! 一个是竭泽而渔,是刮骨吸髓,是与天下士绅为敌。 而另一个是开山辟路,是让万民受益的同时,将最大的利润纳入囊中。 高下立判!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把被磨钝了的老刀,却不想在皇帝手中,被重新淬火,开辟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战场。 这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老奴……老奴不敢!”魏忠贤哽咽道。 朱由检却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将魏忠贤那枯瘦的手臂扶住,一股力量将他从地上稳稳托起。 “有功之臣,何罪之有?地上凉,起来说话。” 这个动作如同一股暖流,瞬间贯穿了魏忠贤的全身。 他浑身一颤,几乎又要跪下,却被皇帝有力地扶住。 “谢……谢皇爷!” 一旁的温体仁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朱由检拉着魏忠贤,仿佛一对久别重逢的君臣,亲切地说道:“你来的正好,朕正缺一个总揽全局的掌舵人。” 他环视四周,指向那一片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厂房,声音中充满了力量:“朕的皇家总商社,总领朕之内帑诸业,凡水泥、纺织、以及将来之一切兴业之举,皆归其管辖。这总商社社长之位现今空悬,便由你暂且兼任吧!” 魏忠贤整个人都懵了。 皇家总商社! 总领内帑诸业!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半晌才迸出一句:“老奴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粉身碎骨,朕要你给朕,给这大明开疆拓土!”朱由检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指向水泥工坊,“此为水泥,其用,想必你在松江府已有体会。朕的旨意是,分厂一开,便要马力全开。一则为我大明修路、修桥、修河堤、固边墙,此为国之基石;二则,向民间出售,让富商巨贾,也能住上坚固楼阁,此为利之源泉。你执掌总商社,此事便是你首要之务。” 魏忠贤在松江府督造厂房,早已和之前只在深宫全不一样,脑子一转,立刻躬身道:“皇爷圣明!奴婢有几点浅见。其一,水泥之利,当行‘官民二价’。官用之价,只记成本,为国之本;民用之价,当依其稀缺,十倍其利亦不为过! 其二,运输为王。当以京城为心,沿运河、长江布设分厂及货栈,以水路之便,运通天下,则运费可降十之八九! 其三,当设营造队,以皇家之名,承接大户之营造工程,卖水泥,亦卖技术,此一举两得之道也!” “好!”朱由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一点就透!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魏忠贤在松江府的历练,让他脱胎换骨,从一个只知弄权的阉宦蜕变为一个初窥货殖大道的擘划者。 他眼中所见已非银两本身,而是那钱粮货物背后,周流不息利出百孔的门道与关节。 朱由检心中大慰,拉着魏忠贤的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水泥之事,你与宋爱卿商议着办。接下来,朕带你去看一个更为紧要的物事。此物一出,北地万民,今冬或可无冻馁之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无冻馁之虞? 这是何等夸张的言语! 自古以来,北方的冬天就是一道催命符。 每年冻死病死因取暖不当中毒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便是圣人在世,怕是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皇帝这是……又有何等神物问世? 一行人随着皇帝,行出数里。 只见前方又是一片巨大的厂区,其规模比之水泥坊竟不遑多让。 只是此处的景象更为奇特。 没有水泥坊那冲天的烟尘,却有无数巨大的棚屋,棚屋之下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木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黑色的,带着孔洞的圆饼状物体,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内敛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与石炭混合的特殊气味。 无数的工人推着独轮车,在巨大的水泥搅拌池和一排排轰隆作响的奇特机械之间穿梭。 牛马被蒙着眼睛,拉动着巨大的石磨和搅拌杆,将黑色的煤粉与黄土、水混合成黏稠的煤泥。 而在那成排的机械前,壮硕的汉子们合力拉动巨大的杠杆,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机括的震动,便有一整板码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蜂窝煤”被从器械下方顶出,由另一侧的妇人,少年们小心翼翼地搬上晾晒车。 整个工坊宛如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蚁巢,每个人各司其职,构成了一幅宏大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朱由检指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对魏忠贤等人笑道,“如何?此地光景,比之水泥坊又是一番天地吧?” 魏忠贤眯起了他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如同狐狸一般仔细打量着这一切。 宋应星见状,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朗声介绍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启禀陛下,诸位大人!要知此物之妙,当先知今世之苦!” “现如今,我大明百姓,尤其是北地百姓,取暖做饭,主要依赖两种燃料。” “木炭此物,烟小火稳,乃是富贵人家、皇宫内院、高档酒楼之首选。 然其弊,致命矣! 一字记之,曰:贵!其价之高,寻常百姓,一年之积蓄,不足一冬之用!且为烧此炭,京畿左近,乃至太行、燕山之林木,已近砍伐殆尽! 放眼望去,童山濯濯,触目惊心!林木一失,水土随之流失,旱涝之灾,愈发酷烈。此非取暖,实乃饮鸩止渴,焚林而猎!” 宋应星说到此处痛心疾首,拳头紧握。 众人皆是默然。 他们身为朝廷高官,自然知道炭价飞涨,也知道京城周边山林的窘境。 这的确是悬在朝廷头上的利剑。 宋应星话锋一转,指向西山方向: “石炭!即原煤。京西门头沟,历代产煤,百姓亦知其可燃。然其弊,更甚于木炭! 燃烧不畅大块原煤,火苗时大时小,难以掌控。 其二,亦是其最恶之处——毒! 劣质石炭燃烧,浓烟滚滚,满室硫磺恶气。每年寒冬,京城内外,多少百姓人家,一睡不醒,阖家毙命于‘中煤毒’之下!此非取暖,实乃与死神同眠,抱薪救火!”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魏忠贤,他出身市井,对这种民间的疾苦,有着比温体仁等人更深切的体会。 他知道宋应星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血! 就在众人心情沉重之际,宋应星猛地转身,指向那晾晒架上成千上万的黑色圆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声音高亢如钟鸣: “然!天佑我大明,陛下圣智烛照,以格物之学,穷理尽性,化腐朽为神奇!经无数工匠一年之功,百般试验,终于在两月之前功成一体,得此神物——陛下命名,曰:煤球!” 他快步走到一架晾晒车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已经晾干的,上面有十几个通透孔洞的蜂窝煤,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件稀世珍宝。 “诸位请看!此物之基,乃是往日被视为废物的煤末、煤粉!辅以遍地可得之黄土!其成本之廉,不及木炭之十一!其售价之低,可让京城最贫之户,亦能安度一冬!” “哗!”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成本不及木炭的十分之一? 魏忠贤的眼睛瞬间亮了,那里面闪烁的,是看到无尽金山的贪婪……不,是兴奋!他已经开始在脑中飞速计算这其中蕴含的恐怖利润! 然而,宋应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计算,瞬间提升到了另一个维度。 “此物之神,非在价廉!”宋应星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自豪与骄傲,“而在其形!陛下亲笔所绘之图,上有孔洞,内外通透,如蜂之巢,故亦名‘蜂窝煤’!此孔洞,乃是神来之笔!有此孔洞,则空气自如,燃烧充分!其火之猛,远胜石炭;其热之高,不输于木炭!更要紧者——”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所有人震惊的面庞,一字一顿地说道: “其烟之小,其毒之微,比之劣质石炭,可降十倍,乃至数十倍!!” “这……这怎么可能?!”一位随行的工部官员失声叫道。 宋应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用崇拜的目光望向朱由检,然后才回过头来缓缓说道: “世间万物,理有固然。陛下曾言:‘道不远人,理在器中’。所谓毒焰不过是其物之性未尽其用罢了。使其尽其性,则毒焰化为真火,恶气变为暖流。此非神迹,乃格物之功也!”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万丈豪情化为掷地有声的总结。 “昔日,臣以为水泥乃陛下不世之功。然今日方知,臣,浅薄了!” “若夫水泥者,以山石为料,以水火为工,外固江河,内安栋梁,是为重铸我大明之筋骨!其功在形,在固,在万世之基!” “然此蜂窝煤者,以地火为源,以匠心为引,上暖君王,下温黎庶,是为注入我大明之血脉!其功在气,在暖,在亿兆之生!” 这一次,是真的所有人都被震得头脑一片空白了! 魏忠贤呆呆地看着那块黑色的蜂含煤,他那颗在权谋和金钱中浸泡了一辈子的心,此刻竟被一种名为功德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利润? 银子? 这些东西在宋应星描绘的宏图伟业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他看到的是千家万户的窗纸后透出的温暖灯火;他听到的是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孩童不再因为寒冷而哭泣的欢笑;他想到的是史书之上将会如何记载今日,记载这位年轻的皇帝! 温体仁亦是浑身剧震,他这位宦海老手这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畏。 不是畏惧皇权,而是畏惧眼前这位皇帝所展现出的,可怕的凭空掏货的能力! 活人无数!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即将发生的,可以预见的现实! 单此一物,其功德,足以比肩上古之神农、后稷! 朱由检看着众人震撼无言的模样,心中平静如水。 他缓缓走到那晾晒架前,伸手拿起一块蜂窝煤,掂了掂分量,然后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际。 那里,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烧得一片火红。 朱由检用平静到极致的语调,仿佛在诉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朕要的,非独万民之叩首,更是万家之炊烟。” “炊烟起,则民生安;民生安,则社稷定!” 说完,他转过身,将手中的那块蜂窝煤,亲手递到了魏忠贤的面前。 魏忠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颤抖着双手,如同接过传国玉玺一般郑重其事地将这块煤球捧在手中。 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水泥,是朕给你的矛,让你为朕开疆拓土,攻城略地。” “而这煤球,是朕给你的盾。” “朕,把这天下人的冬天,交给你了。” 魏忠贤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煤球,只觉得重逾泰山。 他双膝跪地,将煤球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老奴……领旨!” “老奴,定不负皇爷所托!!”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这一切的背后,那个年轻的皇帝,只是静静地站着,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工厂,越过了京城,投向了更北方的九边,投向了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 这个冬天,大明,将不再那么寒冷。 第356章:点石成金,凭空印钞 几日后,晨光熹微,紫禁城犹在沉睡,然天子之驾已悄然东行。 仪仗从简,只数队精锐的锦衣卫并大汉将军扈从。 龙辇未用,皇帝与魏忠贤,王承恩等人同乘一辆宽大的四轮马车,车轮以硬胶包裹,行于石板路上,颠簸甚微,唯闻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京城的黎明。 车行过朝阳门,繁华渐隐,官道两旁,田垄与村舍次第铺开。 秋收已毕,田野间唯余枯黄的根茬在晨风中萧瑟。 然与往岁不同,空气中少了几分了无生气的死寂,多了几许隐约的烟火气。 “皇爷,”魏忠贤撩开车帘一角,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出城不过十里,气象已然不同。这煤,当真是安民之本。” 皇帝的目光落在远处,并未回应,只淡淡道:“根本在人,非在物。物为器,人为主。器能安民,亦能乱民,存乎一心尔。” 魏忠贤心中一凛,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知晓,前些日子的煤厂之行,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是皇帝对他,对满朝文武的一次无声宣告。 那黑色的煤球是民生,是暖意,也是皇帝插入天下棋局的一枚不容忽视的棋子。 而今日此行,又将是何种惊雷? 车队未走官道太久,便转向东南,沿着一条新修的,以碎石和黄土夯实的宽阔大道疾驰。 这条路直通通州,通向那片被地图上抹去的神秘所在。 行至通州之南,大运河如一条玉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蜿蜒流淌。 而在运河东岸,张家湾左近,一片与周遭田园风光格格不入的景象赫然闯入众人视野。 那是一座城,一座由高墙、望楼与无数高耸烟囱构成的砖石之城。 数十座巨大的烟囱如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直指苍穹,正吞吐着或浓或淡的烟云。 它们并非京城民居那般炊烟袅袅,而是充满力量与节奏的呼吸。 整个厂区占地数百亩,规划得井井有条,原料区、工坊区、仓储区、生活区,泾渭分明,由一条条宽阔的道路连接。 高墙之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望楼,身着京营号服的兵士持枪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已非寻常的官办作坊,而是一座壁垒森严的军事要塞。 “此地,”皇帝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朕为其取名琉璃总厂。” 马车在厂区正门停下。 那是一座以巨石垒砌的门楼,门楣之上并无匾额,只有两个以生铁铸就,力透纸背的大字——“格致”。 尚未入内,一股混杂着灼热、烟尘与某种矿物燃烧后特有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更令人心神震动的,是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大轰鸣。 众人下车,在厂区总管太监的引领下,踏入了这个正在创造奇迹的熔炉。 目之所及,皆是忙碌的身影。 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匠人,推着满载石英砂的独轮车,在轨道上飞奔;成群的役夫,正将一筐筐来自京西门头沟的优质煤炭,倾倒进巨大的料仓;远处的水路码头,几艘大船正缓缓靠岸,船上满载的,是来自凤阳府、洁白如雪的顶级石英砂,以及各类贴着封条的神秘木箱。 “水路要冲,物通南北;背靠京畿,安若泰山。”皇帝信步而行,口中念出此地选址的要诀。 “南来之砂,北来之煤,皆汇于此。河沙、草木,就地取材。火患、浓烟,远隔都城。此乃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魏忠贤默然跟随,他那颗冰冷的心,并未因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而有半分融化。 在他看来,这些挥汗如雨的匠人役夫,与田间耕作的农人、宫中洒扫的内监并无不同,皆是棋子,皆是工具。 他更在意的,是驱动这些工具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很快便显现出来。 当皇帝的身影出现在一座巨大的吹制工坊前时,那原本喧嚣嘈杂的场面,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一个眼尖的年轻匠人最先看到了那明黄色的身影,他手中的吹管一顿,脸上的汗水与炉火的光芒交相辉映,嘴巴张得老大,仿佛看到了神迹。 “万……皇爷!” 一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哐当!” 不知是谁手中的工具掉落在地,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不过数息之间,整个工坊数百名匠人,无论手中在做什么,无论身处何等危险的高温环境,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转过身,目光聚焦于那一人之身。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压倒了炉火的轰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齐齐跪倒在地,那结实的膝盖砸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他们中的许多人,满脸炭黑,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白痕,此刻,那白痕之上,又多了两行滚滚而下的热泪。 不少人泪眼茫茫,泣不成声。 他们激动得像是凡人亲见了临凡的玉皇大帝,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要知道,就在一年多以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还是京畿左近流离失所的流民,是家破人亡的佃户。 他们每天想的不是明天吃什么,而是自己是否还能活到明天。 死亡的阴影如同北地的寒风,日夜笼罩在他们心头。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是这位皇帝,是他的新政给了他们活路。 这皇家工厂,简直就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堂! 这里的活确实累,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浑身骨头都像是要散架。 但,这里管吃管住! 吃的不是糠咽菜,而是管够的白面馒头和隔三差五就能见着荤腥的肉汤! 住的不是四面漏风的窝棚,而是整齐干净的集体大通铺! 更重要的是,工钱! 皇帝给的钱足! 工钱一分不少,按时发放,且比过去给地主乡绅们当牛做马,多了不知多少倍! 一个寻常力工,一月所得,除去吃用,竟能攒下近二两银子! 那些技术精湛的大匠,月入十两甚至数十两都不在话下! 厂里的老人们算过一笔账,照这样干下去,当真只需五年,他们就能在京城外围买上一套属于自己的小院子,娶个媳妇,生个娃,过上祖祖辈辈都未曾奢望过的安稳日子! 这哪里是做工? 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 所以,此刻亲眼见到这位赐予他们新生与希望的皇帝,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如何能不感恩戴德? 这一跪,跪的是君臣之礼,更是再生之恩! 魏忠贤看着眼前这群涕泪横流的壮汉,嘴角勾起一抹笑。 愚民,易动也。 些许饱食与银钱,便能让他们奉上身家性命。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一手,玩得实在高明。 以利驱之,以恩结之,再以严法束之,一支绝对忠于皇帝,战斗力与凝聚力远超京营的产业大军已然成型。 皇帝并未让他们跪太久,他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诸位平身。朕今日来是看望大家。你们以血汗为大明造器,便是大明的功臣。好好干,你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谢皇爷隆恩!” 又是一阵山呼。 匠人们站起身,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火焰。 那股子干劲瞬间又提升了数倍,仿佛要将自己的每一丝力气都压榨出来,以报皇恩。 在总管的引导下,众人进入了琉璃厂的核心区域——熔炼与吹制工坊。 一踏入其中,仿佛走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十几座巨大的蓄热式马蹄焰窑一字排开,炉口喷吐着近乎白色的烈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温度之高,让空气都发生了扭曲,魏忠贤下意识地以后袖掩面,只觉呼吸间都带着灼痛。 皇帝却面不改色,饶有兴致地看着匠人们的操作。 只见一位经验老道的匠头手持一根数米长的中空铁管,探入那白炽的炉口,精准地从坩埚中“蘸”起一团金红色的、如同浓稠蜜浆般的玻璃液。 他将铁管抽出,另一端的匠人立刻凑上,鼓起腮帮,对着管口吹气。 那团玻璃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吹成一个巨大的,通红的球体。 紧接着,是如舞蹈般精准的配合。 那球体被拉伸塑形,最终变成一个巨大中空圆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此乃‘吹筒法’,”皇帝在一旁解说道,“将此筒沿轴线切开,置于平整的石板上,重新加热,便可摊平成一块巨大的平板玻璃。较之西洋的‘皇冠法’,此法所制玻璃,尺寸更大,表面更平,几乎没有那恼人的‘牛眼’。” 他指向工坊的另一侧,那里是退火区。 一条条长达数十米的砖砌退火窑,如同长龙般卧在地上。 刚刚摊平的,尚在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玻璃板被缓缓送入窑口,将在其中经过十几个时辰的缓慢降温,以消除内应力,防止炸裂。 魏忠贤看着那一片片巨大的,尚显朦胧的玻璃板,心中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他想起了宫中窗户上糊着的,每年都要更换的高丽纸,想起了那些达官显贵府上镶嵌的,从佛郎机人手中高价购得的,小块而浑浊的玻璃。 此物若能量产……那将是何等景象? 天下府邸,皆可窗明几净,再不受风雨侵扰。 这不仅仅是改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笔泼天的财富! 穿过嘈杂的吹制区,他们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 这里是研磨与秘方工坊,门口站着的是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校尉。 院内,气氛截然不同。 数十名神情专注的匠人正伏在由水力驱动的磨盘上,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块小小的圆形玻璃。 砂轮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水流不断冲刷着镜片,带走磨下的粉末。 “此地,乃军国重器之所出。”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拿起一片已经打磨好的镜片,对着光亮看了看,那是一片边缘厚,中间薄的凹透镜。 随后,他们进入了一间光线幽暗的密室。 在这里,几位最顶级的匠头正在组装一样奇特的物件。 那是由两个纸筒连接而成,两端各镶嵌着一片打磨好的镜片。 “看。”皇帝示意魏忠贤拿起一具成品。 魏忠贤依言,将这名为“望远镜”的古怪玩意凑到眼前。 他下意识地闭上一只眼,透过镜筒望向窗外。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窗外,是数里之外的通州城墙。 往日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此刻,在那小小的镜筒视野中,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的纹路,竟然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清城楼上站岗的士兵脸上百无聊赖的神情,能看清那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上,因风吹日晒而出现的细微破损! 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近了。 千里之外,恍若眼前! 魏忠贤握着望远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放下镜筒,看向皇帝,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狂热。 他不是武将,但他执掌过东厂、锦衣卫,深知情报与视野在战场上的决定性意义! 有了此物,数里之外敌军的调动、布防、兵力,将一览无余! 建州女真引以为傲的骑兵突袭,在它面前将无所遁形! 海上驰骋的红毛夷战船尚未靠近,便会被己方水师尽收眼底! 这哪里是什么琉璃玩意儿! 这分明是天帝赐予大明天子的……一只可以洞察乾坤的神眼! 皇帝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又引着他来到另一间更为神秘,且弥漫着一股奇特金属气味的房间。 这里,匠人们正进行着镜子的最后一道工序——镀银。 抛弃了剧毒且效果不佳的锡汞齐法,这里采用的是更为先进的镀银法。 只见匠人将一块完美无瑕的平板玻璃清洗干净,覆上一层特制的溶液。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一层光亮如水的银膜均匀地附着在了玻璃背面。 待其晾干,再刷上保护漆。 一面足以颠覆认知的玻璃镜,便诞生了。 当一面一人高的全身穿衣镜,被两名小太监抬到魏忠贤面前时,这位惨叫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彻底失语了。 镜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人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蟒袍,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 镜中的他,可以看清自己眼角细密的皱纹,可以看清脂粉下略显苍白的肤色,甚至可以看清自己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贪婪。 魏忠贤活了六十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 铜镜模糊,只能映出轮廓与大概;水面晃动,更是虚幻不实。 而眼前之物,它所呈现的是绝对的真实,真实到残酷。 魏忠贤下意识地伸出手,触摸那冰冷的镜面。 镜中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指尖相触,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仿佛触碰到了自己的灵魂。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煤球是皇帝强调不能定价太高,以保障民生的“仁政之器”。 那么这琉璃,这镜子…… 魏忠贤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别说是卖到海外,卖给那些为了奢侈品一掷千金的佛郎机人、红毛夷。 就是在大明本土,那些江南的巨富,那些世代簪缨的勋贵,甚至是宫里的娘娘们……为了这样一面能照见真实的镜子,怕不是要抢破了头! 一面镜子,换一座宅子? 不,或许是一座城池! 这已经不是暴利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点石成金! 这是凭空印钞! …… 离开琉璃厂时,已是午后。 魏忠贤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沉默不语。 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说前几日的煤厂让他看到了皇帝整顿民生,收拢民心的手腕。 那么今日的琉璃厂,则让他窥见了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真正的野心。 这个坐落在通州河畔日夜吞吐着烈焰与浓烟的工厂,绝不仅仅是一个烧制琉璃的作坊。 技术上,它已然稳定量产了高质量的平板玻璃,璀璨夺目的水晶玻璃,清晰得令人恐惧的镜子,以及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望远镜。 财务上,魏忠贤只消粗粗一算,便知此厂一旦全面投产,通过奢侈品的销售,将来必将成为崇祯皇帝最重要的内帑“现金牛”。 每月利润怕不是数万,甚至数十万两白银,这笔巨款,将远远超过大明一年的田赋! 皇帝将彻底摆脱户部的掣肘,拥有属于自己的、无穷无尽的财源! 军事上,装备了数百架望远镜的明军,到时候在战场上的侦察能力将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无论是对阵建奴,还是剿灭流寇,亦或是海上开战,都将是颠覆的打击! 这个坐落在通州河畔的工厂,在魏忠贤的眼中,形象彻底改变了。 此地在魏忠贤眼中已不再是凡火俗烟的作坊,而成了一根支撑天地的全新龙骨! 这根龙骨被强行楔入大明这艘行将倾覆的破败巨舟之中,欲要顶住那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校正那早已偏离的航道,驶向一片无人见过未知海域! 而在这之后,皇帝还带着他去看了另一个“小厂子”——肥皂厂。 那个厂子,没有琉璃厂的烈焰冲天,却有着另一番奇特的景象。 巨大的锅炉里,翻滚着油脂与神秘碱液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成排的工人正在将冷却后的,凝固如玉的皂块,切割、压模、晾晒。 魏忠贤看到了三种皂。 一种是粗糙的、块大的、加入了硫磺艾草的“祛病皂”,专供军营,据说能极大减少士卒的皮肤病与伤口感染。 一种是价格适中、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福字胰”,将要卖给寻常百姓。 而最后一种,则让他再次感到心惊。 那是被置于锦盒之中的“香皂”,有的色如羊脂,散发着浓郁的玫瑰花香;有的晶莹剔透,透着淡雅的茉莉芬芳。 其精致、其香气,远胜宫中后妃们使用的任何澡豆与胰子。 魏忠贤再次觉得自己进入了仙境之中, 如果说琉璃是帝王手中那柄威加海内的利剑,锋芒所向,专为震慑那些高门巨室;那么这肥皂,便是那撒向广袤疆土的百万兵卒,看似寻常,却能于无声处改变国朝的根基,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一日,魏忠贤话很少。 他只是看,只是听,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估量着身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倚仗的权术、党羽、东厂势力,在这座琉璃厂的冲天烈焰面前,在这块小小的香皂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而可笑。 皇帝在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用“格致”与“实业”构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权力的来源不再仅仅是官位、是朋党,更是技术、是生产、是财富! 第357章:富贵不回宫,如锦衣夜行 仲秋午后,坤宁宫东暖阁内,一室暖香。 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最是活泼的靖北妃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望向居中的懿安皇后张嫣,话语里满是娇嗔与幽怨: “皇嫂,您说陛下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整日里不是在文华殿,就是往京郊那些个‘工厂’跑,咱们姐妹想见他一面都难。这宫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这话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都随之生动了几分。 周静姝闻言,抬起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柔声接口道:“妹妹,莫要这般抱怨。陛下他心怀的是这整个天下。我听王公公私下里提过一嘴,陛下说京郊那些新开的工厂,关乎着国计民生,是能让我大明富强起来的根本所在。 他这般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为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为了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咱们做他身边女人的,看不懂那些朝堂大事,帮不上什么忙,若再不能体谅他的辛劳,那可就太不懂事了。” 她言语轻柔,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对丈夫的崇拜理解与深深的爱恋。 在周静姝看来,朱由检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这天下苍生的擎天玉柱。 他的忙碌他的辛劳,都带着光环,让她既心疼,又骄傲。 靖北妃听了脸颊微微一红,也知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小家子气了,便不再言语,只低头拨弄着衣角的流苏。 一直沉默不语的懿安皇后张嫣,此时才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她放下茶盏,那双凤目中掠过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悠远,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静姝说得是。陛下登基这一年多来,这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她的声音吸引了周静姝和靖北妃的全部注意。 张嫣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道:“你们是后来才入的王府,许是不知。想当初,陛下还只是信王时,虽也沉稳干练,心思缜密,但行事总带着几分藏锋守拙的谨慎。 可如今呢,却是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手段之酷烈,行事之莫测,便是宫中见惯了风浪的老人也时常心惊胆战。” 她顿了一顿,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壁,眼神迷离起来。 “他如今捣鼓的那些个格致院、工厂,倒让我想起了先帝……” 先帝二字一出,周静姝和靖北妃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天启皇帝朱由校是张嫣的亡夫,也是当今天子的兄长,提及他,总会勾起一段并不算光彩的往事。 张嫣的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苦笑,神色愈发复杂: “先帝在时,也极爱格物,聪慧机巧,不在陛下之下。只是他那份心思都用在了木工奇巧之上。那些桌椅、床柜、机关鸟兽,做得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可终究只是些玩物丧志的奇技淫巧罢了。而陛下,” 她看向周静姝,“却将这份天纵的聪慧用在了这江山社稷之上。他所格之物,不再是小小的木头,而是这庞大的帝国。这般心智,这般手腕……” 最后一句,张皇后说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静姝与靖北妃的心中,都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周静姝的心头一紧。 她自然是希望夫君是福星降世,是中兴之主。 但张嫣的话却让她从那盲目的崇拜中,看到了一丝潜藏的风险。 皇帝所行之事已然完全超出了历代先皇的范畴,他正领着大明走上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 前方是坦途还是悬崖,谁也无法预料。 而靖北妃虽不甚懂那些朝政大事,但也从张嫣的话里,听出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一时间,暖阁内又恢复了宁静,只余下那龙涎香的香气愈发幽深,仿佛也染上了这莫测的人心与国运。 就在这静谧得几乎凝滞的气氛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通报声划破了宁静: “陛下驾到——!” 这一声仿佛春雷乍响,惊醒了阁中沉思的三位贵女。 三人皆是一惊,旋即脸上都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她们连忙起身,整理衣冠,快步走出暖阁,准备迎驾。 说曹操,曹操到。 她们方才还在念叨着皇帝,没想到他竟真的来了。 只见殿门大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皇帝朱由检正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心情极佳,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竟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英武与威严之气,也因此柔和了许多。 跟在他身后的,是总管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只是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抬着几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东西。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嫣、周静姝与靖北妃三人盈盈下拜。 “免礼,都起来吧。”朱由检笑着一挥手,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住了她们。 他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顺手将周静姝拉到身边坐下,又对张嫣和靖北妃笑道:“皇嫂,爱妃,都坐,不必拘束。” 待三人都落了座,靖北妃那双灵动的杏眼,已经按捺不住好奇,频频瞟向那几个小太监抬着的物件。 皇帝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情更好,哈哈一笑道:“朕今日得了几件趣物,心下欢喜,便想着特来与皇嫂和你们一同分享。这些可不是什么西洋进贡的奇珍,也不是江南织造的贡品,而是朕那几座宝贝工厂里,刚刚出炉的新鲜玩意儿!” 一听到宝贝工厂、新鲜玩意儿,三位女子的好奇心顿时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在她们的想象中,能被皇帝如此郑重其事,兴高采烈地称为宝贝和趣物的,定然非同凡响。 会是那传说中流光溢彩,胜过宝石的琉璃器皿吗?还是那能自行走动,报时鸣叫的自鸣钟?亦或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 毕竟皇帝的那些工厂,在宫中传言里,早已被神化成了能点石成金的宝库。 三双美目,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几件被锦缎覆盖的物品上,充满了期待与揣测。 皇帝享受着她们的好奇,他一挥手,对王承恩道:“承恩,将东西呈上来,让皇后和妃子们开开眼。” 王承恩躬身应命,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东西一一摆在殿中的空地上,然后小心地揭开了上面的锦缎。 然而当锦缎揭开,露出庐山真面目时,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三位贵女脸上的期待也僵在了那里,随之而来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困惑。 只见地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用名贵紫檀木打造的长方形木匣,匣子雕工精美,镶着银边,看起来还算精致,但也就是寻常用来装贵重礼物的包装,并无出奇之处。 第二件则是一个稍小一些的雕花锦盒,盒子是描金彩绘的,图案是喜鹊登梅,寓意吉祥,做工也颇为考究。但同样,也只是个盒子罢了。 这两样尚在她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可那第三样东西却让她们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个用粗陶烧制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筐子。 筐子里赫然装着几个黑乎乎,布满了蜂巢也似的孔洞,形似圆饼的物体。 那黑煤饼上似乎还沾着些许尘土与煤灰,与这富丽堂皇,一尘不染的坤宁宫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它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光洁的金砖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又脏又丑。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某种矿物的古怪气味,隐隐地从那筐子里散发出来,让闻惯了龙涎香与百花香的贵女们,下意识地蹙起了秀眉。 这……这就是皇帝所说的趣物? 这就是他那宝贝工厂里出炉的新鲜玩意儿? 靖北妃的性子最是直接,她第一个没忍住,指着那筐黑乎乎的蜂窝煤,杏眼圆睁,惊讶地问:“陛下,这就是您说的趣物?这黑不溜秋满是窟窿的是何物呀。” 她的话直接而坦率,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周静姝虽未说话,但那双温婉的美眸中也充满了迷惘。 她看看那丑陋的黑煤饼,又看看自己夫君那兴致勃勃的脸,心中充满了不解。 她坚信自己的夫君绝不会无的放矢,拿这些粗鄙之物来戏耍她们。 可她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通这几样看似普通,甚至丑陋的东西,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唯有懿安皇后张嫣,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眉头便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仔细地打量着地上的三样东西,尤其是那个丑陋不堪的黑煤饼,她的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清楚。 以当今天子如今的眼界与城府,绝不可能拿寻常之物来故弄玄虚。 他所做之事,必有深意。 这东西,越是显得普通粗鄙,其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恐怕就越是惊人,越是不简单。 皇帝看着她们三人或惊讶或困惑或深思的各异表情,脸上那神秘的笑容愈发浓郁了。 他并不急于解释,而是享受着这种独知天机的快感。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三样物品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紫檀木匣的表面,然后拿起它,对着满腹狐疑的三位至亲女子,缓缓说道: “皇嫂,静姝,爱妃,莫急。”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好东西,要一件一件地看。” 话音落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洞悉未来的光芒。 第358章:照影鉴人心,乌金暖天下 朱由检含笑而坐,目光如醇酒,缓缓扫过眼前三位风姿各异的女子。 他未急着揭晓谜底,反倒享受起这片刻的悬念。 万籁俱寂中,唯有靖北妃心头的小鼓,敲得最是急切。 她那双灵动的杏眼,一会儿看看那朴拙的木匣,一会儿又瞥向那丑陋的黑饼,最后落在皇帝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上,心中如百爪挠心。 “陛下……”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让我们开开眼界吧。到底是什么趣物,竟让您亲自跑这一趟。” 朱由检闻言,朗声一笑,那笑声在肃穆的暖阁中回荡,驱散了些许凝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最长的紫檀木匣,匣身光滑,雕刻着缠枝莲纹,入手温润。 “好,就依爱妃。”他看向靖北妃,眼中满是宠溺,“朕知道,你总抱怨宫里的铜镜昏暗,描个眉都要凑到窗边,光影一晃,便深浅不一。今日朕便赐你一件‘照影宝鉴’,保你喜欢。” 言罢,他修长的手指在匣扣上轻轻一拨,一声轻响,匣盖应声而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去。 然而,匣中之物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流光溢彩。 皇帝取出的是一面约莫一尺半高,一尺宽的镜子,其背面乃是精雕细琢的紫檀木,上面以螺钿嵌着一幅“喜上眉梢”的图样,工艺已是顶尖,却也只是寻常宫中用具的华贵。 靖北妃眼中闪过一疑惑,她原以为会是比西洋水银镜更大更亮的珍品,却不想只是个木背的镜子。 朱由检将这微妙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更深。 他手持镜背,缓缓站起身,走到靖北妃面前,柔声道:“爱妃,且上前来。” 靖北妃依言起身,带着几分好奇款步上前。 她心中暗忖,莫非这木头背板上有什么玄机? 朱由检看着她凑近,在她将要看清镜框细节的那一瞬间,手腕猛地一翻!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自靖北妃口中迸出。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一手掩口,一手指着镜子,那双美眸瞪得浑圆,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整个东暖阁,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周静姝与张嫣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身来,快步上前。 当她们的目光触及那镜面的瞬间,同样倒吸一口凉气,呆立当场。 镜中,有一个世界。 一个真实到令人发指的世界! 靖北妃看到了自己。 她从未如此“看清”过自己。 那不是铜镜中模糊、泛黄、朦朦胧胧的影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看见自己因惊愕而微张的红唇,看见了每一根在光下微微颤抖的纤长睫毛,看见了鬓边一丝因动作稍乱而翘起的青丝。 甚至,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眸深处,那因为极致震撼而闪烁的光点。 这太可怕了! 这镜子,仿佛能摄魂夺魄! “这……这是……”靖北妃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触向镜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指尖与镜中那同样伸出的指尖精准地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周静姝站在一旁,她看到的是一个如诗如画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月白色的宫装上,兰草的绣纹仿佛都带着露水般的鲜活。 她看到了自己因激动而泛上脸颊的淡淡红晕,那抹红,是从未在任何铜镜中得见的娇羞色泽。 周静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如鹿撞,一半是惊叹于这神物,一半是羞赧于自己如此清晰地暴露在自己的审视之下。 而懿安皇后张嫣,她的震撼,却与另外两人截然不同。 她走上前,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凤仪天成的容貌依旧,雍容华贵的气度不减。 然而在这“照影宝鉴”之下,一切细节都被无情地放大了。 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眼角那一道极淡,极淡的细纹。 那不是岁月无情的刻画,而是过去那些年在深宫之中,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为国事为亲人为那风雨飘摇的未来悄然滋生的哀愁所留下的痕迹。 铜镜的昏黄,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这一切,让她还能沉浸在风华依旧的自我安慰里。 而此刻,这面镜子如同一位最严苛的史官,将她生命中每一份细微的忧虑都忠实地记录、呈现。 一时间,张嫣心中百感交集,是惊是叹亦有一丝难言的苍凉。 “物之真,乃至此乎?”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再看看镜中那清晰无比的动作,喃喃自语。 朱由检将三人的神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心中了然。 他将镜子递给王承恩,让其稳稳立在特制的支架上,这才缓缓开口。 “此物名为玻璃镜。非铜非银,乃沙石烈火所化,格致院新作。”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中那三张依旧写满震撼的绝色容颜上扫过,继续道: “夫鉴者,非止鉴容,亦可鉴心。铜镜昏聩,如以沙看花,见其形而失其神。朕以为,天下女子,生而为美,当有权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容颜,一如朕希望看清这大明的每一寸肌理。” “朕已下令,大规模烧制此镜。将来,这照影宝鉴将不再是宫中独享之物。朕要让它走入千家万户,让每一个大明的女子,在梳妆台前,都能看见一个最真实最清晰的自己。”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靖北妃与周静姝听得痴了。 张嫣的心神则被那句鉴容亦可鉴心深深触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那个神情淡然的年轻皇帝,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他的认知,或许也如那铜镜照影一般,模糊而不真切。 ……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面玻璃镜而变得炽热。 靖北妃早已没了方才的慵懒,围着镜子左看右看,不时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惊叹,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未曾看清的自己,一次性看个够。 朱由检微微一笑,并不打扰她们的兴致,只是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躬身退下,片刻后,便引着两名小宫女进来。 一人手捧着一个雕刻着双凤朝阳的赤金面盆,盆中是热气腾腾的清水,另一人则捧着一条洁白的素面软巾。 “陛下,这是……”周静姝从镜前转过身来,好奇地问道。 朱由检走到那雕花锦盒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了盒盖。 一股清新淡雅却又无比纯粹的香气,瞬间从盒中逸散开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尖。 那香味初闻似清晨带露的茉莉,再品又仿佛夹杂着几分幽谷兰草的清芬,与殿内那醇厚的龙涎香交织,非但不冲突,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冽的层次感。 “好香……”靖北妃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她凑上前,只见锦盒的明黄色绸缎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块洁白如羊脂美玉的方块。那方块上,还用阳文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玉颜”。 “这是……胰子?”周静姝迟疑地问道。 宫中用的胰子皆是御药房特制,用猪胰豆粉香料等混合而成,虽已是极品,但总免不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膻底味,且用多了,皮肤会发干发涩。 “是胰子,也不是胰子。”朱由检将那块玉白色的方块取在手中,触感温润坚实。 他走到金盆前,沉声道: “宫中所用胰子虽能去污,然其味腥膻,且伤肌肤。此乃小道,却也关乎日常起居之舒泰。朕一直思忖,人生在世,衣食住行,无一不应追求精益。所谓格物致知,便是在这细微处下功夫。” 说着,他将那块名为玉颜的方块浸入温热的水中,然后双手交迭,轻轻搓揉。 只见他手中,没有寻常胰子化开后的浑浊,反而涌现出大量洁白细腻绵密得不可思议的泡沫! 那泡沫越聚越多,很快便堆满了他的手掌,如同一捧初雪,又如同一团云絮。 而伴随着泡沫的涌现,那股清新的花香仿佛被彻底激活,变得愈发浓郁,瞬间便压过了龙涎香,充盈了整个暖阁。 这干净香气闻之令人心神一清,通体舒泰。 “这……这是何等神物!”靖北妃再次惊呼出声。 寻常胰子,哪能生出如此丰盈洁白的泡沫? 这简直如同道家法术一般! 张嫣与周静姝亦是目瞪口呆。 她们的认知再一次被颠覆了。 如果说玻璃镜是为目之所及硬生生划开了一方新的乾坤,那么眼前这一幕便是对“鼻之所闻、肤之所触”的全然主宰! 朱由检看着她们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没有多言,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静姝身上。 “静姝,过来。” 周静姝脸上一红,在张嫣与靖北妃含笑的注视下,有些羞涩地走到皇帝面前。 朱由检拉起她的一只纤纤玉手,那手温润如玉,柔若无骨。 他将自己满是泡沫的双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缓缓仔细地为她清洗。 温热的水流,丝滑的泡沫,纯净的香气,还有他指腹传来充满了力量感的温度。 周静姝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脸上更是烫得如同火烧。 她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看着那洁白的泡沫如何覆盖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带走那些看不见的尘埃,留下难以言喻的清爽与润泽。 清洗完毕,宫女递上软巾。 朱由检亲自为她擦干。 周静姝抬起手,放到鼻尖轻嗅,一股淡雅而持久的余香萦绕不去。 再看那双手,皮肤非但没有干涩,反而像是被江南最细腻的春雨滋润过一般,白皙中透着水润的光泽,触感滑腻无比。 “此物,朕为其取名香皂。”朱由检握着她那只散发着清香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胰子之腥,皂角之涩,皆已去除。朕以花露、牛乳、橄榄之油入之,方得此物。物虽微,可涤尘垢;道虽简,能易风俗。” 朱由检握着她那只散发着清香的手,目光深邃,凝视着周静姝那双含羞带怯的秋水明眸,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双手既要为大明擘画江山,也要为你捧上世间至美。” 这句话,轻柔却重逾千钧。 周静姝的心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幸福与暖流彻底注满,烫得惊人。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字。 靖北妃在一旁拿起另一块不同香型的香皂,学着皇帝的样子试了试,立刻便被那奇妙的体验所征服,口中连连赞叹:“陛下,此物若流传出去,怕是全天下的女子都要为您疯狂了!” 张嫣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镜子改变的是看的方式;香皂改变的是用的体验。 这两样东西,都精准地切入了女子最在意的点。 她这位小叔子,看似大刀阔斧地在朝堂上整顿乾坤,实则心思之细腻,对人心的洞察竟也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他用一面镜子让她们看清了真实,用一块香皂给予了她们极致的享受。 那么…… 张嫣的目光,终于落向了那最后一件,也是最不起眼的物品那个装着丑陋黑饼的粗陶筐。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最后一件东西所带来的震撼,将远远超过前两者。 …… 此刻,暖阁内的气氛已经完全被朱由检所掌控。 镜子带来的视觉冲击,香皂带来的感官颠覆,已经让靖北妃和周静姝对皇帝的趣物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靖北妃指着那筐黑乎乎的圆饼,语气中再无半点嫌弃,反而充满了小女孩般的好奇与崇拜:“陛下,那这个黑石头呢?它又有什么神奇的用处?难道……是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她这话本是玩笑,但此刻,她觉得就算皇帝真能点石成金,她也毫不意外。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张嫣:“皇嫂,宫中每年过冬,所耗银骨炭几何?” 张嫣身为前朝皇后,对宫中用度自然了如指掌。 她略一思索,便答道:“回陛下,若逢酷寒之年,仅东西六宫、慈宁、乾清等处,一季便需耗银骨炭不下百万斤。此炭取自西山精木,烧制不易,百斤良木,不过得十斤好炭。其价昂贵,一斤银骨炭,市价可抵寻常百姓一月之食。” “百万斤……”朱由检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却变得幽深无比,仿佛穿透了这富丽堂皇的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缓缓走到那筐黑饼前,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一个。 那圆饼上布满了窟窿,形如蜂窝,黑色的粉末沾染在他的指尖,与他明黄色的龙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此物,朕名之蜂窝煤。”他举起那块煤饼,声音低沉而有力,“它非木所烧,非银所铸。其原料乃是京西门头沟最劣等的煤末,混以黄土,加水和成。其成本不及银骨炭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三位女子心中同时一震。 如此低廉之物,皇帝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将它带入坤宁宫? 朱由检没有理会她们的不解,继续道:“然其火力却比等重的银骨炭更旺,燃烧更久。且因其形有孔,通风顺畅,燃烧充分,烟气亦小。” 他说着,目光在三女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带着她们从未见过沉重如山岳般的悲悯。 “皇嫂,静姝,爱妃,朕知道在你们眼中它又黑又丑,肮脏不堪,上不得台面。” 皇帝的脸色变得无比肃穆,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整个天下。 “你们不缺炭,这紫禁城内永远不会有寒冷。银骨炭也好,红罗炭也罢,于你们而言不过是冬日里的一缕寻常暖意。” “但是!”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声如洪钟,震得三女心头一颤! “大明的百姓缺!这北地千里,一入寒冬,便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京城内外,有多少百姓因无钱买炭,一家老小便在无尽的寒夜中活活冻死?又有多少青山因富户豪绅们烧炭取暖,而被滥砍滥伐,变得满目疮痍,一旦暴雨,便成山洪,冲毁良田,饿殍遍野!”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三位养尊处优的贵女心上。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习以为常的冬日温暖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现实。 那些奏折上冰冷的数字,在这一刻化作了皇帝口中一个个鲜活而痛苦的生命。 朱由检举着手中的蜂窝煤,目光灼灼,仿佛举着整个大明的国运。 “这小小的煤球在你们眼中卑贱如泥。但在朕眼中,它能让京城百万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安然度过一个暖冬!它能保住我大明北地的万顷青山!一个煤球就是一条人命!一片江山!” “镜与皂,为安后宫之心;此乌金,为暖天下之民!” “朕今日给你们看镜子、看香皂,是想让朕的家人,过得舒心惬意。而朕给你们看这煤球,是想让你们知道,朕的心中装着的不仅仅是这小小的后宫,更是我大明亿兆的子民!是这广袤无垠的天下!”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落针可闻。 她们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个手持黑煤的男人。 这一刻,他身上的龙袍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的眼中,没有了个人的悲喜,只有山河的脉动,与苍生的苦难。 这是真正的皇帝! 靖北妃脸上的娇俏与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周静姝的眼中爱意更浓,但那爱意之中却多了些与有荣焉如同仰望星辰般的骄傲。 而张嫣,她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最剧烈的情感风暴。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怀天下的年轻皇帝,恍惚间,他的身影与另一道身影,在她眼前重迭。 那是她的亡夫,天启皇帝朱由校。 同样的聪慧,同样的痴迷于格物。 可他将那份惊才绝艳的灵气,全都用在了斗榫合缝、斧凿刨削之上。 他可以造出精巧绝伦的木人,可以做出会自动机关的龙床,他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是个好木匠,却不是个好皇帝。 而由检……他同样痴迷于格物,但他格的,是沙石、是油脂、是那最卑贱的煤末。 他所致的知却关乎民生,关乎财政,关乎国运! 同样的聪慧,一个用以娱己,一个用以安邦。 天壤之别! 张嫣的心中百感交集,有对亡夫的哀思,有对往昔的怅惘,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欣慰。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朱由检郑重其事深深地一福。 她的声音中带着发自肺腑的敬佩: “陛下有此仁心与神思,乃大明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幸!先帝…泉下有知,亦当欣慰!” 话音未落,朱由检心中猛地一震,连忙抢上一步,在张嫣完全拜下之前,双手已稳稳地将她虚扶住。 “皇嫂,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同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君临天下的威严,而是源自内心深处最真挚的敬重与孺慕。 朱由检扶着张嫣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投向了殿外那片深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皇嫂谬赞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其实,由检从未有一日敢忘记皇兄临终前的嘱托。” 提到“皇兄”二字,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由检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像是陷入了回忆,轻声说道:“吾弟,当为尧舜这六个字,字字千钧,每日每夜都在朕的心头回响。朕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拼尽全力,不想辜负皇兄当年的期望,不想让他……失望罢了。” 如果说张嫣方才的话是对先帝的告慰,那么朱由检此刻的真情流露,便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嫣心中那只尘封已久、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匣子。 先帝临终前那憔悴的面容,那紧握着不放的手,那充满期盼与不甘的眼神,一瞬间,与眼前这位坚毅沉稳,正将大明引向新生的年轻帝王重迭在了一起。 “他选对了……他真的选对了……” 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激荡委屈思念与巨大的欣慰,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 张嫣身子微微一晃,再也撑不住那份端庄仪态,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身旁周静姝的肩上。 初时只是无声的颤抖,随即,压抑许久的呜咽声便低低地传了出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周静姝肩头的衣衫。 第359章:朕,必须亲去 日影西斜,金乌渐沉。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下,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赤金色,仿佛一座燃烧的琼楼玉宇。 殿内的空气是温暖而静谧的。 那份由镜子香皂与蜂窝煤所带来的震撼与感动,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如同一坛陈年的佳酿,在沉静中发酵出更为醉人的芬芳。 靖北妃依旧坐在那面镜子前,仿佛一个初次得到心爱玩偶的孩童。 她的指尖轻柔地滑过那光洁如水的镜面。 镜中之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根颤动的睫毛,都清晰得如同触手可及。 周静姝端坐于一旁,纤纤玉手之上,还依稀残留着方才那块香皂所带来的清雅而悠远的花香。 而懿安皇后张嫣的目光,则最为复杂。 她的视线在靖北妃的镜子与周静姝的香皂上短暂停留后,最终总会落向那个被宫女小心翼翼置于角落其貌不扬的黑色蜂窝煤上。 它丑陋,粗糙,与这富丽堂皇的坤宁宫格格不入。 然而在张嫣眼中,这个黑色布满孔洞的东西,却比那面价值连城的镜子那块香气袭人的香皂,更具有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蜂窝煤是雪中送炭,是让无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大明百姓,能多看一眼来年春暖花开的希望。 何为君? 施恩于万民,而非独宠于一人;心怀天下之忧,而非独享宫闱之乐。 朱由检则含笑看着她们脸上那满足欣喜乃至崇拜的神情,心中亦是温暖。 他享受这种氛围,并非享受于她们的崇拜,而是享受于自己的心意被最亲近的人所理解所珍视。 这是远胜于朝堂之上百官山呼万岁的,更为真切的成就感。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女给三人都重新换上了热茶。 袅袅的茶香再次在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香皂的芬芳,也为这近乎凝固的崇敬气氛,注入了一丝属于人间温润的暖意。 “皇嫂近来起居可还安好?前些日子听闻你有些咳嗽,朕让太医院送去的川贝枇杷膏,可曾按时服用?”皇帝打破沉默,目光温和地望向张嫣,话语间满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切。 张嫣连忙欠身道:“劳陛下挂心,臣妾已好多了。那枇杷膏甚是有效。”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转向周静姝,眼中笑意更浓:“你啊,朕看你方才嗅那香皂,鼻子都快贴上去了。平日里让你多看些书,总说眼睛乏,看这些新奇玩意儿,倒是精神得很。” 周静姝俏脸一红,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让殿内的气氛愈发柔和:“陛下赏赐的东西,臣妾自然是喜欢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痴迷于镜子的靖北妃身上,打趣道:“你再看下去,这镜子怕是要被你看穿了。当心它把你的人也吸进去,朕可就得去镜子里寻你了。” 一句话引得周静姝与张嫣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靖北妃这才如梦初醒,羞红了脸,连忙从镜前站起,对着朱由检福了一福:“陛下又取笑臣妾……” 寥寥几句家常,如春风细雨,悄无声息地将方才那因心怀天下的豪言壮语而带来的距离感拉近了。 那个高高在上心系万民的形象与眼前这个会关心人,会开玩笑的夫君与弟弟的形象再一次完美地重迭在一起。 等到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番笑谈中彻底安宁下来,三位女子的心神也从方才的激动中稍稍平复,重新回到了这温馨的家常氛围里。 朱由检这才端起了面前的青瓷茶盏。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温润的杯壁,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就是这个瞬间,皇帝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盛满温和笑意的眸子,仿佛在瞬间被注入了千年寒铁的冷冽与深邃。 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那目光仿佛不再看着眼前的茶汤,而是穿透了宫墙,穿透了这重重迭迭的紫禁城,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方向。 朱由检放下茶杯。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殿内所有的声音,包括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记轻响所吞噬。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去,她们的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比方才闲聊时还要轻缓几分,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如山一般的重量。 “镜子、香皂,能让我大明的子民活得更体面。” “蜂窝煤,能让他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张略带不解的脸庞,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家国安宁。” 话音未落,他再次停顿,给了她们一个呼吸的瞬间去理解这句话的份量。 随即,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所以,朕的下一步大计,便是在来年开春之后,倾国之力,一劳永逸地解决建奴之患!” “……一劳永逸地解决建奴之患!” 最后这半句话每一个字落下,都让房间内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凝结成霜。 那是深入骨髓的寒意,比北京隆冬的朔风还要刺骨。 靖北妃脸上那因羞涩而泛起的红晕,如同被冰水泼过的炭火,瞬间僵住褪色,只剩下惊愕的苍白。 她手中的丝帕悄然滑落,掉在脚边,也浑然不觉。 周静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的茶水随之晃动,一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细嫩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但那点皮肉之痛与她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而张嫣,这位经历过天启朝党争酷烈,见证过先帝驾崩,辅佐新君登基的前朝国母,她的瞳孔在听到建奴之患四个字时,便已然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静姝。 身为他的枕边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朱由检的行事风格。 这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便有着一种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决绝。 他的言语,从无虚饰;他的计划,从无退路! 周静姝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面对陕西传来的,惨绝人寰的灾情,满朝文武皆言国库空虚,无力赈济,他却毅然决然地亲赴陕西,以天子之身,立于饥民之前! 而后,为了彻底挖出大明的财税蠹虫,他竟又一次御驾南下,在扬州城掀起滔天巨浪,将盘根错节百余年的盐商等连根拔起! 陕西是天灾人祸,江南是国之蠹虫。 而辽东的建奴…… 周静姝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知道,皇帝口中那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的含义! 那绝不是简简单单地指派一位大将,增拨一些粮饷。 以皇帝的性格,以他过往的行事来看,解决二字,意味着他要亲自去掌控,亲自去监督、亲自去……面对! “不……” 一个无声的字眼在周静姝心底呐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煞白。 她手中的茶杯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她此刻的心,四分五裂。 周静姝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双充满了惊惶与无助的目光,投向了上首的张嫣。 张嫣在周静姝失手打碎茶杯的同时,也接触到了她那求助的目光。 张嫣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周静姝能想到的,她又何尝想不到? 甚至,她想得更深,更远,也更恐惧! 一个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战栗,甚至不敢去想象的念头,在周静姝求助的目光与皇帝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交汇的刹那,如同漆黑雨夜中的一道惨白闪电,轰然照亮了她的整个脑海! 陕西之行面对的是手无寸铁,嗷嗷待哺的饥民,危险在于疫病与民乱的失控,但终究是内部之事。 江南之行面对的是富可敌国,心如蛇蝎的商贾,危险在于看不见的暗杀与阴谋,但终究是在大明的王土之上。 皇帝都选择亲临一线,以身作饵,以龙为镇,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今,这辽东的建奴,这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便如同一柄悬在大明脖颈之上的利刃,是大明百年来流血最多,耗费最巨,折损最惨的心腹之患! 以皇帝这种“事必躬亲,不破不立”的性格……他必然会…… 亲征! 靖北妃此时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周静姝那惨白的脸色,又看看张嫣那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的神情,再联想到皇帝方才那番话,她也终于明白了。 她们三人私下里也曾不止一次地聊过辽东的局势。 在她们的设想中,皇帝在解决了内患、充盈了国库之后,应当会像历代英主那样,先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任命良将,徐图进取。 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等到国力鼎盛,兵强马壮之后,再与建奴决一雌雄。 她们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快到让她们措手不及,决绝到让她们胆战心惊! 一时间,坤房间内无声无息。 只剩下三位女子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周静姝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自己在这种军国大事上,在这种由帝王乾纲独断的最高决策面前,她的分量远远不够。 她的任何劝说在朱由检听来,恐怕都只会被当做是妇人之仁,是儿女情长,甚至可能会引来他的不悦。 靖北妃更不必说。 她一向的角色便是在君王面前展露笑颜,承欢侍奉,在这种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上,她甚至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的目光,那两道充满了恐惧担忧与最后希望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了懿安皇后张嫣的身上。 在这座偌大的紫禁城里,在这位年轻的帝王面前: 论身份,她是皇嫂,是先帝遗后,是法理上的长辈。 论情分,皇帝自登基以来,对她始终抱有超乎寻常的敬重与亲近。 或许普天之下,也只有她的话才能让这位已经心意已决的帝王,稍稍回心转意! 张嫣感受到了那两道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目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静姝攥着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也能看到靖北妃眼中那泫然欲泣的惊恐。 张嫣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肺腑的空气,冰冷而涩苦。 她强迫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对着朱由检郑重其事地再次一福。 这一次,不是敬佩,而是恳求。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无法掩饰那发自肺腑的颤抖: “陛下,臣妾知道您心怀社稷,志在四方。可是……可是辽东非同小可!” 她抬起头,直视着朱由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道出了所有人的恐惧: “陕西是饥民,江南是商贾,皆是我大明内患,是癣疥之疾。但建奴……是百战悍匪,是盘踞在北境数十年、以我大明血肉为食的饿狼!自萨尔浒之后,我大明在他们手上吃了多少亏?折损了多少精锐?辽东经略换了一任又一任,可战局……却始终未见起色!”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泣音: “您是万金之躯,是这大明江山唯一的擎天之柱!古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这番话如杜鹃啼血,字字泣泪,说出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声。 那不是去巡视,不是去赈灾,那是去战场! 是一个用无数大明将士的骸骨堆积起来的,真正的龙潭虎穴! …… 房间内,张嫣那番情真意切,饱含恐惧的劝阻,余音仍在梁上盘旋。 周静姝与靖北妃皆是泪光盈盈,满怀希冀地望着朱由检,期盼着他能被皇嫂的这番话所打动,哪怕只是流露出些许的犹豫。 然而,出乎她们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张嫣的泣血之言,面对三双担忧至极的眼眸,朱由检没有动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如同一轮于冰海之上缓缓升起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皓月。 笑容里没有半分被说动的迹象,只有源于绝对自信的从容,与睥睨天下视艰险如坦途的无上气势。 “皇嫂。”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笼罩了整个宫殿。 他踱步至窗边,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北方天际。摇了摇头,声音轻缓,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的担忧,朕明白。满朝文武,天下臣民,都会有与你一样的担忧。” “但正因如此,”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朕,才必须亲去!” 朱由检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风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他扫过三张写满了忧虑与不解的绝美脸庞,字字铿锵! “朕若不去,偏安于这紫禁城内,只凭一纸诏书,几句勉励,前线的将士们,凭何死战?” “朕若不去,高坐于这龙椅之上,只听塘报奏折,京城的百姓们,凭何相信朝廷能胜?”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到,让那些忠勇的将士看到,让那些惶恐的百姓看到,也让那些首鼠两端、心怀叵测的宵小看到.”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威严: “朕,大明的天子,敢于亲临阵前,直面我大明最凶恶的敌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朱由检重复了一遍张嫣方才的劝谏,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但这笑声中却再无半分温情,只充满了金戈铁马的铿锵之音,与即将踏碎山河的豪迈! “说得好。可皇嫂,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步之间攀升到了令人窒息的顶点。 “朕,是天子!” “何为天子?代天牧狩,抚育万方。这天下,从极北的冰原到南海的烟波,何处不是朕的土地?这社稷,从巍峨的庙堂到乡野的阡陌,何处不是朕的责任!” 皇帝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魔力,让整个宫殿都为之震颤! “危墙?” “建奴的铁蹄,是危墙;流寇的烽火,是危墙;贪官的欲壑,是危墙;麻木的人心,更是危墙!” “若连朕这天子都只知畏惧危墙,都只想着偏安一隅,那这大明江山岂不就真的处处皆是危墙,再无寸土安宁之地了!” 朱由检看着已经被他的话语震慑得说不出一个字来的三位女子,缓缓收敛了那外放的气势,但眼神中的决心却愈发坚定如铁。 他的声音在此升调,充满了威严与决心,仿佛不是在对她们三人宣布,而是在对这宫殿、对这紫禁城、对整个天下宣告: “朕,意已决!” 这句话如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彻底粉碎了她们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直抵那冰封雪盖的辽东大地,直抵那座名为盛京的,建奴的伪都。 然后他掷地有声许下了他作为大明皇帝最狂妄,也最坚定的誓言: “朕不但要去辽东,朕还要亲率大军,兵临盛京城下!” “朕要让那皇太极,让所有的建州女真,都睁大他们的眼睛看清楚——” “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第361章 :大明之以和为贵 金阶之上,九龙御座里的那道身影在那一声怒吼之后,已经静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天道有常,人力有穷。 朱由检当真是深切感受到了此言之重! 自登基以来,他诛晋商,平叛乱,杀贪官,抄藩王,甚至连那被誉为“天下文枢”的山东孔府和富甲天下的江南士绅,他都毫不留情地动了刀子。 他以为,剜去附着于大明躯体上的痈疽毒疮,便可令这衰朽的巨人肌体复苏,重新站起。 可他错了。 剑可断颈,不可断念;法可诛身,不可诛心。 他能砍下人的头颅,却砍不断那根植于读书人骨髓里,历经千年翰墨浸润而成的所谓士人风骨。 那是看似高洁,实则早已腐朽的坚持。 千年翰墨,铸就风骨,亦铸就沉疴。 其风也软,其骨也脆! 这种软弱这种妥协这种自以为是的谋国之策,比任何贪官污吏都更令他感到发自肺腑的无力与头疼……乃至厌恶! 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动了。 他平静起身,那身绣着金龙的玄色常服,于这大殿里,竟仿佛能吞吐光华,将一切浮光掠影尽数吸纳。 朱由检一步一步,走下了九层金阶。 龙靴叩击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发出轻响。 那声音似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声声如警世之钟,又声声如催命之槌,直敲入百官心底最幽微之处。 朱由检径直走到了跪在最前方的钱士桢和李长庚面前。 满朝文武都懵了。 主战派武将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陛下……真的要被这亡国之音说动了? 而以钱、李为首的议和派,则是面露抑制不住的喜色,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以忠言扭转乾坤的曙光。 朱由检停下脚步,俯视着面前两位老臣。 他的目光里,没有众人预想的雷霆之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钱士桢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钱爱卿,李爱卿。” 皇帝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语调,平静得宛如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你们的话,朕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他们刚才的话。 “句句是血,字字含泪,皆是为了我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这份赤子之心,朕……”朱由检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高深莫测的弧度,“甚为感动。” 钱士桢和李长庚瞬间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几乎就要磕头高呼陛下圣明。 那些跪着的官员们,也个个面露喜色,如释重负。 然而,就在钱士桢准备叩首谢恩的那一刹那,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酷寒。 “然,朕有一惑。” 朱由检的手依然搭在钱士桢的肩上,可那轻柔的触感此刻却变得重如山岳,压得钱士桢几乎喘不过气来。 “卿等之言,凿凿乎忠,切切乎悲。只是此般言语,何其相似乃尔?朕之耳畔,仿佛非今时之音,而发自故都之尘,起于临安之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局限于面前的两人,而是如同一柄出鞘的霜刃,缓缓扫过整个大殿,从每一个跪着或站着的官员脸上刮过。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想当年,岳武穆于朱仙镇大破金兵,兵锋所指,即将直捣黄龙,收复旧都。那个时候,临安城里的诸公们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一个个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地说.‘国库空虚,兵士疲敝,十年之力,毁于一旦!百姓何辜?不如割地称臣,纳贡请和,以换江南百姓偏安一隅?’”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皇极殿的盘龙金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秦桧!!” 皇帝猛地收回手,厉声喝道,那声音,裹挟着无尽的君王之怒! “当年那个秦桧,是不是也像你们一样,自诩为国为民,处处替君王着想,劝说高宗以和为贵?!” “啊?!” “秦桧”二字,如同两道来自地狱的酷刑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钱士桢和李长庚的脸上和心上! 两人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点激动那点自得那点为民请命的崇高感,瞬间被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恐惧。 他们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抖如筛糠,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皇极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转折和诛心之问震得魂飞魄散。 朱由检没有再看那两个瘫软如泥的老臣。 他转身缓缓踱步,回到了御座之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朕今日,便给诸位爱卿,好好剖析剖析,这亡国之音,究竟是如何伪装成忠义之言的!” 皇帝的目光冷冽,直刺人心。 “尔等口口声声打不过,说建州女真骑射无双,我大明将士只是白白送死。此言看似是知己知彼的谋国之言,实则是未战先怯,自断筋骨的取死之道!” 朱由检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自古以来,国战胜负,岂独在兵戈之利?若唯武器论,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为何在我大明面前最终折戟沉沙?我大明开国,太祖以一布衣之身,驱逐胡虏,恢复中华,靠的是比蒙元更精良的兵器吗?” 他顿了顿随即又用更重的语气说道: “不!靠的是人心!是那股宁死不为奴的血性!是那份光复河山的决心!心之甲胄,固于金汤;神之刀兵,锐于锋镝!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如何激励士气,凝聚民心,反而极尽夸大敌寇之能,贬低我大明将士之勇。这哪里是在谋国?这分明是在替建州女真做说客,瓦解我军民的抵抗之心!” 钱士桢和李长庚趴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一群站着却恨不得今日没来上朝的文官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尔等又言,国库空虚,耗费巨大,打仗不划算。好,很好!朕就跟你们算一算这笔账!” 皇帝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只算打仗一日,费银几何,死人几许。这笔账,朕比你们更清楚!朕的内帑,朕的私产,都已尽数投入其中!朕的将士,每一个名字,朕都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痛,但随即又化为凌厉。 “但你们为何不算一算另一笔账?一旦议和,你们以为就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吗?错!那不是和平,那是对峙!那意味着我大明将年复一年地在新的边境线上,修筑更漫长更昂贵的防线!那是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吞金巨兽!” “今日退一步,敌寇便进一步,我大明的防线就要后撤百里。明日再退一步,我大明又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去构建新的堡垒!这笔因畏缩而产生的无尽消耗,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你们更没有算一笔活账!”朱由检的声音再次提高,“人心散了,国魂没了,我汉家儿郎的脊梁骨被打断了!这份无价之宝,这份让大明屹立二百余年的根本,又该如何作价?!你们只看到了刀兵的消耗,却看不到投降的成本!你们只算了救命药的价钱,却不算办一场国之葬礼,需要多少花费!” “只算死账,不算活账,只看眼前之失,不计长远之祸!此等鼠目寸光之辈,也配谈论国之大计?!”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许 多之前附和的官员,此刻已是冷汗涔涔。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愈发冰寒,他缓缓踱步,眼神扫过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 “而最可恨者,莫过于尔等,高举保全百姓、心怀仁义的大旗,行那苟且之事!”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怒火与鄙夷。 “百姓何辜?说得好!说得真是好啊!朕也想问一句,百姓何辜?!朕想问问你们,你们所谓的保全,就是让朕的子民,放下刀枪,打开城门,向那些视我汉人为猪狗的蛮夷弯下他们从未弯过的膝盖吗?!” “你们所谓的仁义,就是让他们世代为奴,男子为寇兵驱使,女子任人凌辱,所产的粮食,所织的布匹,尽数上供给你们换来的和平之主吗?!” 他一步步逼近那群跪着的官员,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朕告诉你们什么叫真正的仁义!真正的仁义是寸土不让,血战到底,是用朕的,用将士们的血肉,在我大明百姓身前筑起一道钢铁长城!让他们可以安然地在田间劳作,在坊间欢笑,而不是在敌人的马鞭下瑟瑟发抖!” “你们那不叫仁义!那叫资敌!那叫养寇!那叫遗祸万年!你们今日为百姓求来的苟安,就是为他们的子孙后代,埋下了无穷无尽的灾难!” 这番话,如同剥皮之刀,将议和派那件为民请命的华美外衣一层层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懦弱自私甚至恶毒的本质。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回到了御座,他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更有甚者,其心可诛。” 他缓缓说道:“当主战的将士高呼为国尽忠,浴血沙场之时,尔等便在后方散布流言,曲解其意,说什么忠于皇帝一人、为君王一人的野心卖命。好一张利口!好一副歹毒心肠!” “巧妙地将为大明百姓拼杀与忠君割裂开来,将这神圣的保家卫国之战,贬低为朕一人的私欲。从而让天下人心生疑窦,让将士不知为谁而战,最终瓦解我大明上下同心,抵御外侮的最后一点血性!” “朕的江山,难道就不是百姓的江山吗?朕的天下,难道就不是你们的天下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尔等读书明理,难道连这个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锁定在瘫软如泥的钱士桢和李长庚身上,那眼神中带着极度的蔑视。 “朕今日把话给你们,也给满朝文武说明白。” “这朝堂之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如钱、李二位爱卿这般的议和派。” 他刻意加重了议和派三个字。 “你们或许不坏,甚至自以为心怀天下。你们只是天真!天真地以为豺狼会因为你的退让而心生满足;天真地以为割自己的肉去喂养老虎,就能换来老虎的慈悲!你们目光短浅,只图眼前的苟安,却不知,今日你们签下的每一份和约,都是明日递到朕案头的催命符!是勒在我大明百姓脖子上的一根绳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另一种,便是投降派!” “他们想的,从来不是国家,不是百姓,甚至不是朕这个皇帝!他们想的,只是城破之后,如何在新主子面前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保住自己的万贯家财,甚至…更进一步!” “为了向新主子纳上投名状,他们会比敌人更凶狠地屠戮自己的同胞,会比敌人更卖力地摧毁自己的传承!这种人,如南宋的秦桧之流,有一个,朕,杀一个!有两个,朕,杀一双!夷其三族,掘其祖坟,将其罪行刻于石碑,立于闹市,令其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凛冽的杀意,让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再次刺向钱士桢和李长庚。 “钱爱卿,李长庚。” 他直呼其名。 “朕,姑且信你们是前者,而非后者。” 这是一个看似宽宏大量的定论,却让两人感到了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但是!”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炸响,充满了无尽的失望。 “天真,在亡国灭种之祸面前,就是最大的恶!你们的言论,你们的作为,正在为那些真正的投降派铺平道路!正在瓦解朕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军心民心!正在断送我大明于危亡之际,那最后一点扭转乾坤的机会!” “你们,与秦桧之帮凶,究竟,何异?!” “臣……臣罪该万死……” 钱士桢和李长庚再也承受不住这般诛心的拷问,只剩下疯狂地磕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被拖出去砍了脑袋,要痛苦千万倍。 朱由检看着他们,眼中再无一丝波澜。 “来人。” 两名禁军校尉应声而出,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钱士桢、李长庚,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倡议和,动摇军心,言行不端。着,革去二人现有一切官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改任‘战时巡查御史’!” 这个陌生的官职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即刻启程,不配护卫,不带仆从,单骑简行,前往辽东前线!” 皇帝的声音冷酷而清晰。 “朕不要你们在后方安逸地看着奏报,做那纸上谈兵的君子!朕要你们亲眼去看看!去看看我大明的将士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用他们的胸膛去抵挡敌人的刀枪!去看看我大明的百姓,是如何在建州女真的铁蹄之下,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你们不是会算账吗?那就去给朕好好算一算!去算一算那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山河,到底值多少银子!去算一算一个被掳走的汉家女儿的眼泪又该如何作价!去算一算一座被屠戮的村庄里,那些无辜的冤魂,这笔账又该记在谁的头上!” “什么时候你们想明白了,算清楚了这笔账,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回京师来!若是想不明白…那便将这把老骨头埋在辽东的黑土地里,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滚!” 第360章:一派胡言 几个时辰之后,朱由检已经处理完两项关于黄河下游冰情与河工修缮的奏报,声音平稳,语调中透着对政务愈发的掌控自如。 “河南、山东两地河道总督当恪尽职守,冰封之前,务必将险要堤段加固完毕。户部所拨钱粮,朕不希望看到它们没有用在它该去的地方。” 这两年来,朝堂已经习惯了皇帝的果决与效率。 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每个人都感受到那种近乎压抑的服从。 皇帝的意志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正当众人以为今日的廷议将如往常一般,在井然有序中结束时。 文臣队列中,一名身着绯红色官袍的官员手持象牙笏板,毅然出列。 他的动作并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那衣料摩擦的微响与踏上御道的脚步声,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英国公张维贤的浓眉微微一皱,锐利的目光扫了过去。 出列者,工部右侍郎,李长庚。 李长庚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鬓微霜,一双眼睛里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清正。 此刻,他紧握着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块象牙,而是自己全部的信念与勇气。 他已经好些日子彻夜未眠了。 身为工部侍郎,他掌管着天下钱粮器械的出入账目。 近两个月来,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从他的笔下流过,最终汇成了一道让他胆寒的洪流。军械、粮草、棉衣、药材……所有军需物资的调拨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换防或冬季补给的范畴。 那调拨文书上一个个鲜红的印信像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而这些物资的最终流向,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山海关与宣府。 账目,是不会说谎的。 他久在工部,于钱粮度支之事上浸淫半生,比这满朝文武任何一人都看得更透彻。 这哪里是什么固边补给,分明是要倾尽国帑,行那灭国之举! 李长庚眼前似已看见太仓库中那点见底的存银,正被一分一毫地抽空,宛如衰病之人的心头血,被生生灌进兵戈这个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皇帝励精图治,不喜空谈。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时再不开口,大明可能就真的没有下一个春天了。 辽东的捷报固然振奋人心,但那是以宣大总督满桂和蒙古林丹汗合力为前提,是在特定天时地利下的奇迹。如今要将这奇迹复制,主动出击,去进攻后金经营多年的巢穴,其代价……他不敢想。 李长庚坚信,只要自己是为国尽忠,为天下苍生请命,这位年轻的皇帝总不会像前朝那般,因言而罪。 “陛下!” 李长庚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坚硬的金砖。 “臣,工部右侍郎李长庚,有本……请奏!” 所有官员都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李长庚,又畏惧地瞥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皇帝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盯着这个伏地的臣子,片刻的沉默让整个大殿的压力陡增数倍。 然后,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李爱卿,平身。讲。” 得到许可,李长庚却没有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 李长庚深吸一口气,将腹中盘桓了整夜的话语如决堤之洪,一气呵成: “陛下!自八月以来,调往蓟辽、宣大两地之军资,折银已逾一千二百万两!其中粮秣七百万石,棉甲三十万件,火药五十万斤,箭矢过千万支!臣斗胆敢问陛下,此等规模,可是为东征之用?”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直视御座,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知陛下宵衣旰食,欲为太祖高皇帝扫清寰宇,复辽东故土。然,请陛下听一听国库的哀鸣!今岁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河南蝗灾,遮天蔽日,颗粒无收!” “国朝年入,满打满算不足千万两。若战事一起,旷日持久,每日耗费何止十万?臣算过一笔账,若要支撑一场灭国之战,即便一切顺利,至少需白银数千万两!数千万两啊陛下!这无异于要将大明朝的骨髓都敲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字字泣血: “为收一隅之辽东,而失天下之民心;为胜一场国战,而致万民于水火。此无异于剜心头之肉,以补臂膀之伤!待到辽东捷报传来之日,恐怕这大明江山已是民怨沸腾,遍地烽烟!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与民休息啊!” 说罢,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长跪不起。 整个大殿,死寂。 …… 李长庚的慷慨陈词,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龙椅之上的皇帝身上,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宣判。 崇祯的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但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墨色。 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 礼部左侍郎钱士桢缓步出列。 他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看向伏在地上的李长庚,缓声道:“李侍郎忠心可嘉,然言语过激,有失臣体。陛下宵衣旰食,思虑之深,远非我等臣子所能揣度。陛下自有圣裁,岂容你在此以相胁?” 他这番话看似在不轻不重地训斥李长庚,实则巧妙地将议题从指责皇帝的死胡同里拉了出来,转向了商讨国策的正轨。 既保全了皇帝的颜面,又为接下来主和派的集体发声做好了万全的铺垫。 果然,钱士桢话音刚落,都察院一名御史立刻出列,躬身附和:“钱大人所言极是。李侍郎所言虽是忠言,但亦是危言。然其忧国之心,臣等感同身受。此事,关乎国运,不可不辩,不可不慎。” 紧接着,钱士桢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转向皇帝,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凝重。 “陛下,臣非不知兵之人,亦曾通读历代兵法战史。臣只问一句,我大明对建州女真,可有必胜之把握?” 他顿了顿,不等皇帝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愈发沉痛: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一役,四路大军,十万精锐,一朝覆没,开原、铁岭尽失,杜松、马林、刘綎三位总兵为国捐躯。此败,非将士不勇,乃敌情不明,调度失当之过。” “天启二年,广宁之役,巡抚王化贞轻敌冒进,十余万大军望风而溃,广宁重镇及辽西四十余堡尽数陷落。此败,非兵力不济,乃人心不齐,将骄兵惰之过。”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今我大明将帅,可能保证上下同心,如臂使指?辽东将门盘根错节,祖大寿之流,名为朝廷之将,实为一方之阀,其心难测。宣大总督满桂虽勇,然其与辽西诸将素有嫌隙。陛下欲以不谐之将,统骄横之兵,行灭国之战,此兵家大忌也!” “建奴虽困于一隅,然其全民皆兵,骑射无双,野战之能,天下皆知。我大明之长,在于坚城利炮;我大明之短,在于野战争锋。 若主动出击,深入敌境,便是以我之短,攻敌之长。一旦战事稍有不顺,大军陷入重围,粮道被断,萨尔浒、广宁之败,恐将重演!届时,动摇的就不仅仅是辽东,而是国本了!” 他一番话说完,对着皇帝深深一拜:“故臣以为,万全之策,莫过于重拾孙阁老之策,固守宁锦,步步为营,缓缓推进。此法虽慢,却最为稳妥。待国力充盈,民心安定,再图大举,方为上策!” 这些话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大部分文官,尤其是来自南方的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最符合儒家中庸之道的稳妥之策。 “钱大人所言,老成谋国之言也!” “是啊,与其冒进求功,不如稳守待时!” 然而,这番言论在另一群人耳中,却无异于奇耻大辱。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打断了文臣们的窃窃私语。 英国公张维贤排众而出,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他怒视着钱士桢,虎目圆睁,仿佛要喷出火来。 “我大明将士枕戈待旦,只待陛下一声令下,收复河山!宣大满桂总督新灭科尔沁,兵锋正锐;辽东祖大寿等亦是百战之将。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尔等文弱书生,不思如何为大军筹措粮饷,反在此摇唇鼓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 一时间,朝堂之上,文武分裂,争吵之声,骤然鼎沸。 “够了!” 第362章 :这天下,何处不是危墙 一声“滚”字如天宪雷音,犹在皇极殿中滚荡。 殿中金砖冰冷,映着百官惨白的面容与颤抖的朝服下摆。 两名禁军校尉身披玄甲面无表情,如提死犬般,将已然瘫软失魂的钱士桢与李长庚拖拽而出。 那官帽歪斜,朝靴在金砖上划出两道刺耳的无力长痕,一如二人此刻被彻底撕碎的尊严。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殿上,御座空悬。 御座下的那道身影已然转身,拾级而上。 那玄色常服上的金龙在殿内幽暗的光线里仿佛活了过来,龙鳞开合,吞吐着帝王的无边威仪与酷烈。 静。 静到可以听见香炉中最后一缕沉香燃尽,那细微的噼啪声。 静到可以听见邻近官员粗重压抑的喘息,与冷汗滴落于金砖之上的微响。 御座之上,皇帝的身影被殿宇深处的阴影所笼罩,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是暗夜里俯瞰众生的两颗寒星。 他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压迫。 那目光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缓慢而坚定地将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 “散朝。” 王承恩那略显尖细的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不啻于天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颤抖。 百官们如蒙大赦,以狼狈的姿态躬身后退,直至退出皇极殿的殿门,被午后那有些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时,许多人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桩足以令天下震动,令辽东变色的大事。 皇帝,要打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边城摩擦,不是争一城一地得失的拉锯。 而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国战! 当百官们如潮水般退去,皇极殿重归空寂。 …… 京师,一处不起眼的跨院。 这里青砖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与京城里任何一户寻常人家的院落并无二致。 不过,此处却是大明帝国最神秘,亦是最令人恐惧的机构之一安都府的神经中枢所在。 此时,院内穿行的,皆是身着黑色飞鱼服或青色吏袍的精干男子。 他们步履匆匆,神情肃穆,彼此间绝无半句闲聊。空气中只闻卷宗翻阅之声,与炭笔在沙盘上划过的簌簌轻响。 这里是白日里的黑夜,是阳光下的深渊。 东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纵然白昼,室内依旧隔绝了外间一切光与声。 陆文昭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双目赤红,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朱、墨、蓝、绿四色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 案头,一壶早已凉透的浓茶,旁边是一碟已经干硬的点心,显然数个时辰未曾动过。 他手中的炭笔,在一份刚刚由三百里加急信使从山海关送来的密报上,飞快地写下批注。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身为安都府下辖“对外情报司”的司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躺在自家床榻上,听着婆娘的絮叨入睡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或许是三个月前,又或许是半年前。 他只记得,自打当上了这司长之后,整个大明的时间,似乎都加快了。 “欲知山河之重,先承暗夜之行。” 这是皇帝在成立安都府时,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陆文昭初时未解其意,如今却是刻骨铭心。 他每日面对的,便是这帝国最沉重,最黑暗的一面。 他的工作,没有青史留名的可能,没有文臣们渴求的清誉。 他们是帝国的基石,深埋于地下,承受着无人知晓的重压,支撑着上面的万丈高楼。 “司长,”一名属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总督大人传话,陛下……震怒。” 陆文昭听着属下的汇报,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道:“钱士桢,李长庚?” “是。据说,陛下以秦桧喻之,二人当场瘫倒,被革职,改任‘战时巡查御史’,单骑发往辽东。” 陆文昭冷笑一声。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站起身。 朝堂上的争论结束了,他们这些暗夜行者的真正殿前大考,开始了。 他将桌上那份刚刚批注完的《建奴东虏各旗牛录动态月报(玄字柒号)》与另外几份卷宗仔细地收入一个黑漆描金的匣中,锁好。 …… 一炷香后,陆文昭见到了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与陆文昭的疲惫儒雅不同,田尔耕面容冷峻,身形魁梧,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常年行走于刀锋血海之中的煞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一头蛰伏的猛虎。 在他下首,还坐着几人,安都府各个部门的巨头。 “都到了。”田尔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看了一眼陆文昭手中的匣子,“文昭,你那边的东西,都妥了?” 陆文昭点头:“回总督大人,皆已备妥。近一月,辽东、朝鲜、蒙古三地情报,以及京师、登莱、天津三地反奸细工作总录,尽在于此。” 田尔耕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吧。陛下等着我们。” 安都府的队伍,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 只有几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前后各跟着十二名骑着纯黑色骏马的护卫。 马车驶出小院,汇入京师繁华的街道。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 马车行至一处,恰逢街边酒楼有人高谈阔论,声音透过车窗传了进来。 “听说了吗?今儿早朝,钱大人和李大人,为了咱百姓,死谏陛下,要跟建奴议和呢!” “当真?那可真是苍天有眼!这仗再打下去,日子可怎么过啊!” “可不是嘛!要我说,就该议和!大不了给点银两,换个几十年太平,值了!” 车厢内,左良玉他看向陆文昭,轻声道:“李司长,看来你治下的舆情司,最近有些懈怠了。这等亡国之音,竟也能在天子脚下,传得如此理直气壮。” 陆文昭面无表情,淡淡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这些言论,恰好可以作为鱼饵,看看是哪些鱼儿,会主动凑上来咬钩。” 他的声音里多了些锋锐:“况且,这些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了。” 陆文昭擦拭刀柄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那人声鼎沸的酒楼,眼神平静,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田尔耕始终闭目养神,直到马车驶入东安门,即将进入皇城区域时,他才缓缓开口。 “天心即我心。陛下心中之刃已然出鞘,我等便是刃之锋芒。此去面见天颜,所奏之事,关乎国运。一字之差,可活万人,亦可死万人。都打起精神来。” “是,总督大人。”三人齐声应道。 车轮滚滚,碾过京师繁华的青石板路,马车最终在西华门外缓缓停下。 几人下车,田尔耕在前,陆文昭、陆文昭、左良玉等人紧随其后。 守卫宫门的禁军甲胄鲜明,见是安都府的制式马车和为首的田尔耕,并未盘问,只是其中一名校尉上前,验过田尔耕出示的玄铁腰牌后,躬身侧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西华门入,至武英殿,是一段漫长而寂静的宫路。 四人皆是一言不发,唯有制式相同的官靴踏在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两侧是朱红的宫墙与肃立的殿宇,沉默而庄严,仿佛自建立以来便注视着无数人走过,或走向荣耀,或走向灭亡。 越往里走,守卫越是森严。 寻常的宫中禁卫渐渐变成了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他们的目光如刀,只是随着四人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行至一处广场,前方殿宇巍峨,正是武英殿。 一名身形微躬,面容白净的熟悉身影,早已在殿前的丹陛之下等候。 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见到田尔耕一行人,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的脸,此刻也格外严肃,快步迎上前来,省去了一切虚礼。 “田总督,诸位大人,陛下在里面等你们。”他侧身引路,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殿内酝酿的风暴。 四人整理衣冠,跟随着王承恩步入武英殿。 殿内正中央,是一座占据了殿内近半空间的巨大沙盘。 沙盘旁摆着数个大案,上面堆满了图册文书。 皇帝身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正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他的影子被殿顶投下的光线拉长,几乎覆盖了整个地图。 四人齐齐跪倒行礼。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 “谢陛下。” 四人起身后,垂手肃立。 皇帝从沙盘旁笔架上取过一根细长的银杆,杆头镶着一枚赤色玛瑙。 “文昭。”他轻轻唤道。 陆文昭闻声,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捧出那个黑漆描金的密码匣,双手举过头顶:“陛下,此乃安都府对外情报司近一月之情报总录,皆在于此。” 王承恩会意,快步上前,接过密码匣,呈至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并未让王承恩代劳,而是亲自用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巧钥匙打开了铜锁。匣盖开启,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只有一卷卷用不同颜色丝线捆扎的卷宗,静静地躺在其中。 皇帝从中取出一卷以墨色丝线捆扎的,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比沙盘上的更为精细,上面布满了朱砂标注的小点与箭头,正是《建奴东虏各旗牛录动态月报》。 “讲。”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奏报。 “启禀陛下。观女真之动,如窥林中之虎;察蒙古之向,如观漠上之风。近一月,建奴之内,有两变,三不变。” 他的话语带着文言的韵脚,却字字指向要害。 “其一不变者,兵员之操练。黄台吉愈发倚重汉军旗与炮兵。其于盛京左近,日夜操演炮阵与步骑协同,火器之犀利,士卒之精悍,较之去年,又有精进。” “其二不变者,物资之囤积。建奴苦寒,所产不丰。然其倾国之力,于辽阳、沈阳、海州三地,广设粮仓武库。虽有我边境封锁,然其仍能通过朝鲜等地走私,零星获得补给。积少成多,其粮草可支半载之战,铁料火药亦有存余。” “其三不变者,侵扰之野心。其斥候骑兵,频频袭扰广宁、锦州一线,其探马远及蓟镇边墙。如饿狼环伺,时刻寻觅我大明之破绽。”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中银杆在沙盘上锦州与广宁之间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 陆文昭话锋一转:“两变者,其一为内部之暗流。黄台吉固位以来,四大贝勒共治之局已名存实亡。阿敏、莽古尔泰之流,心有不甘,其与黄台吉之间,貌合神离。我安都府‘烛龙’密探回报,莽古尔泰曾于府中醉后拔刀,怒斩其母,其性之暴戾,可见一斑。此乃可乘之机。” “其二为人心之变。辽东汉民久经战乱,十室九空。黄台吉行‘以汉制汉’之策,多有辽人降将为其效力。然其苛政如虎,剃发易服,圈地为奴,民怨如沸。此乃釜底之薪,只待烈火点燃。” 陆文昭奏报完毕,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皇帝手中的银杆,在沙盘上代表盛京的位置轻轻一点。 “黄台吉……比之努尔哈赤,何如?” 这是一个极宏大的问题。 陆文昭沉思片刻,答道:“努尔哈赤,乃旷野之雄狮,凭其勇力与爪牙,开疆拓土,其势凶猛,其行霸道。而黄台吉,则为深山之虎王,不止有利爪獠牙,更懂伏击、懂隐忍、懂合纵连横。陛下,狮子之勇,尚在明处;猛虎之心,深藏不露。黄台吉比其父,更为可怕。” “一个更可怕的对手……”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惕。 陆文昭躬身继续道: “自陛下下达清净密令,安都府内部肃查司联合京畿行动司,于京畿、宣大、蓟辽三地,历时九十七日,动用甲等暗探三百人,乙等协理一千二百人” “三日前,惊蛰之日,子时。三地同时动手。” 他没有描述过程,但殿内四人都能想象出那一夜的京师与边关,是如何在寂静中掀起一场血腥的风暴。 “京畿之内共拔除建奴暗桩三十七处,其中,潜伏于六部司官之内者三人,潜伏于京营将校之内者五人,其余皆为商贾、脚夫之流。共擒获活口一百二十九人,就地格杀四十七人。为首者乃是户部福建司主事,杨清源。” “杨清源?”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此人以清廉著称,皇帝对他颇有印象。 “是。”陆文昭道,“其人表面清廉,不贪钱财,然其族兄于萨尔浒之战中被俘,全家老小皆在建奴之手。黄台吉以此为挟,命其传递我大明粮草调度,京营兵力之情报。其传递情报之渠道,乃是城南一家酒肆,掌柜与伙计,皆为建奴细作。” “那一夜,我京畿行动司三百好手,如天兵骤降。自掌柜以下,一十七人,未及发出半声呼喊,已尽数成擒。从其后院井下搜出密信副本以及与杨清源往来之信物。” 左良玉在此时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为免打草惊蛇,擒拿杨清源时,我等扮作东厂番役,以贪墨为由将其从家中带走。至今,外廷只当是督察司在办贪腐案,无人知晓其通敌之实。” “做得好。”皇帝颔首,“既为鹰犬,就要有鹰犬的样子。办最脏的差事,背最黑的锅。杨清源与其家人如何处置?” “杨清源本人已由内部肃查司密审,尽吐其所知。三日后,当于诏狱之内病故。其在京家眷为免泄密,亦将‘家染疾,不幸亡故。”陆文昭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陆文昭。 “边境呢?” “边境之功,更胜京畿。”陆文昭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陛下‘举报通敌者,可得其半数家产’之悬赏令乃神来之笔。陛下曾言,利可驱鬼,亦可驱贼,诚不我欺。” “此令一下,九边震动。初时无人敢信,直至大同镇守备李敢,举报其姻亲张家常年走私铁料与建奴。我肃查司顺藤摸瓜,查实之后,当众将张家满门抄斩,抄没家产二十三万两。依陛下旨意,十一万五千两白银当场赏予李敢。白银如山,堆于大同镇市口,百姓观者如堵。” “自此之后,边关风气大变。”陆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父子相疑,兄弟反目。昔日牢不可破的走私网络在真金白银面前土崩瓦解。大同张家之案后一月,我等仅凭举报,便破获大小走私案七十余起,斩首三百余级,查获之铁料、食盐、药材,堆积如山。” “如今,九边重镇,向建奴走私的商旅几乎绝迹。代之而起者,乃是无数捕风捉影之徒。人人自危,亦人人自清。昔日通往关外的条条财路,已变成了道道通往黄泉的死路。建奴在关内的物资获取渠道,已被我等斩断九成以上。” “商路断,则敌资匮;人心疑,则暗线绝。”左良玉在旁,轻轻补了一句总结。 皇帝听完,缓缓转身。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四位臣子。 “扫清庭院,方可宴客。” 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 “朕之庭院既净,当邀恶客临门。” 他将手中攥着的一把黑色旗帜,随手扔在代表盛京的位置上,仿佛是给那头猛虎的祭品。 “以兵戈为杯盏,以炮火为礼乐,送其归于尘土。” 这番话没有杀气腾腾,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心惊胆寒。 玉四人,再次齐齐跪下。 “陛下圣明!” 皇帝没有理会他们的跪拜,他的目光越过辽东,最终落在了沙盘上山东半岛的那一个点上。 登州。 “京师与边境之事已毕,朕心稍安。”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登州二字之上,“然,登州之备,关乎国运,非亲眼所见,朕终不放心。” 听到这句话,田尔耕心中猛地一跳。 “陛下……”他刚想开口劝谏。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田尔耕的声音依旧冰冷而理智:“陛下,肃查司有最新情报。建奴对我登莱布防,极为关注。其所出价码,日高一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利刃之下,亦有亡命。臣担心,若大张旗鼓东巡,恐有不测。” “恐有不测?”皇帝笑了。 他走到田尔耕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这个动作,让这位安都府总督受宠若惊。 “田尔耕。”皇帝看着他的眼睛。 “臣在。” “朕不走仪仗,不惊百官。朕要如一道无人察觉的闪电直抵登莱,朕要看到的不是粉饰过的太平,不是为了迎驾而演练的操典。朕要看最真实的船,最真实的炮,最真实的兵,以及……最真实的粮仓。” 皇帝的声音压低。 “明日午时,自德胜门出城。” 皇帝拍了拍田尔耕的肩膀,看着他们脸上的担忧。 “危墙?”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片代表大明江山的土地。 “这天下,何处不是危墙?”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 “当建奴的铁蹄踏碎朕的子民,当辽东的汉家儿女沦为牛马,当朝堂之上充斥着议和投降的靡靡之音……这整座江山,便是最大的危墙!” “朕若身居宫中,安坐于龙椅之上,听着你们呈上来的奏报,看着这些冰冷的沙盘,就以为能掌控天下,那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朕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脚去丈量朕的国土!” 他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甚至让殿内的烛火都为之黯淡。 “朕要让登州的十万将士知道,他们的皇帝,与他们同在!” “朕要让皇太极知道,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坐在深宫里批阅奏折的文弱君主,而是一个随时会出现在他面前,将利刃刺入他心脏的敌人!” “朕,便是大明最锋利的那把刀!刀,岂有藏于鞘中之理?” 殿内四人,被震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尔耕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恐惧渐渐褪去。 “陛下剑锋所指,臣等,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立下军令状,“安都府上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臣等,万死不辞!”李若琏、陆文昭、左良玉三人亦齐声喝道,声震殿宇。 皇帝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到殿门处,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他的目光,仿佛看到了那座正在等待着他的军港。 那里,有他亲手打造的舰队,有他寄予厚望的雄兵,有他扭转乾坤的希望。 潜龙,将出于渊。 第363章 :与时俱进田尔耕 自德胜门出,天子车驾如一滴黑墨,悄然汇入奔流向东的官道洪流。 八日奔流,一千四百里路。 没有鸣锣开道的仪仗,没有黄罗伞盖的威严,更没有地方官跪满驿道的逢迎。 有的,只是近千名安都府锐士沉默的护卫,与日夜兼程下马蹄溅起的漫天征尘。 人如铁,马如龙,衣袂带风,刀柄凝霜。 他们食干粮,饮冷水,于荒野驿站中枕戈待旦,于星夜疾驰中辨明方向。 沿途经过的府县,只当这是一支押运着紧要军械,不敢有片刻耽搁的精锐信使。 而皇帝身上那属于深宫的雍容,正打磨成了属于征人的冷峻,他的面容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眼神在持续的思虑中愈发深邃如渊。 第八日的黄昏,当队伍自尘土飞扬的官道,转向一条通往潍县地界的乡间土路时,一切都变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分割开来。 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那急促的嗒嗒声瞬间变得沉闷而温和。 空气中那股呛人的,混杂着马粪与汗液的干燥尘土味,被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芬芳与植物清香的气息所取代。 有斥候自前方飞驰而回,在田尔耕身前勒马,低声禀报了几句。 田尔耕催马赶上,来到那辆始终垂着帘幕的马车旁,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前方三里,便是白浪河畔的天子屯。”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绿色。 那不是夏日里张扬的浓绿,而是在初冬萧瑟中顽强扎根的嫩绿。 九月播下的冬小麦此刻已长至数寸之高,如同一块巨大而平整的绿色地毯,严丝合缝地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下,每一片麦苗的叶尖都仿佛闪烁着细碎的希望之光。 与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相伴的,是袅袅升起的炊烟。 一道道,一缕缕,从远处那个屋舍俨然的村落中升腾而起。 那炊烟不带丝毫紧张与凶戾,而是在微风中舒缓地交织盘旋,最后消散在瑰丽的晚霞里。 腐朽之中孕育新生,杀伐之下亦有生机。 朱由检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景象。 那双深邃的眼瞳之中,一路积攒的疲惫仿佛冰雪遇到了春日暖阳,正缓缓消融。 “传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全队缓行。” “遵命。” 田尔耕挥了挥手,队伍的速度再次慢了下来,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被刻意地收敛入鞘。 当他们抵达屯口时,看上去已与一支寻常赶路疲惫不堪的商队无异。 屯口立着一座朴拙的木制牌坊,上面以隶书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天子屯”。 牌坊下,一名身形壮硕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衣,腰板挺得笔直如枪,一双眼睛锐利有神,纵然布衣在身,那股行伍出身的剽悍之气却丝毫未减。 此人便是天子屯的屯正,刘承宗。 一名在萨尔浒之战中断去一指,幸存下来的退伍老兵。 “卑职刘承宗,参见上官!”见到田尔耕一行人,他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声音洪亮如钟。 田尔耕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腰牌,在他面前一亮:“安都府办事。奉命押运机要,需在此地休整一夜,行个方便。” 刘承宗仔细验过腰牌,神情愈发恭敬,却没有半分地方小吏的谄媚,只有对上峰的绝对服从:“上官言重!我等皆是蒙陛下天恩,方有今日。为朝廷效力,乃分内之事!来人,速速引诸位官爷去屯中公房歇息,再备好草料、热水与饭食!” 他一声令下,数名同样精壮的年轻人立刻跑上前来,熟练地接过缰绳,引导马匹前往专门的牲口棚。 其行动之迅捷,配合之默契,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皇帝此时也已下了马,径直脱离了队伍,迈步走向村边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 这个动作瞬间让几名亲卫心头一紧,但田尔耕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 皇帝走到田埂边,在无数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弯下了腰。 他伸手,从田垄里捻起一撮尚带着傍晚凉意的泥土。 指尖传来湿润而坚实的触感,土质细腻,攥在掌心能感到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 这是刚刚入冬时浇过封冻水的明证,能确保麦苗根部安然过冬,来年开春有力返青。 他将那撮泥土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并不好闻,却充满希望的、淡淡的发酵后的味道。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麦田,望向村子下风处那几个用泥土封顶的巨大土堆。 那里是沤肥坑。 将人畜粪便、收割后的秸秆、落叶、河泥混合发酵,制成最宝贵的农家肥。 不待天之所赐,而尽人之所为! 朱由检又向前走了几步,指着远处河边一群正在挥舞着铁锹喊着号子劳作的汉子,向紧随其后的田尔耕问道:“天已入冬,他们还在修整沟渠?” “回陛下,”田尔耕压低声音答道,“这正是徐大学士推行的新法。冬日水浅,非汛期,正是兴修水利、加固堤坝的最好时节。所谓冬日多流一滴汗,来年仓里多石粮。” 皇帝闻言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田尔耕一眼。 “朕记得,这些农学上的门道,你从前可是一窍不通。” 田尔耕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略显局促的神情,他躬身道:“陛下所创之学,皆为经世致用之大道。臣身为安都府总督,执掌缇骑,巡查天下,若只知刑名杀伐,而不知陛下经略天下之本,便是尸位素餐,有负圣恩。故而,臣斗胆向农学院的教习们请教过一些粗浅的道理。” “很好。”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为将者,不知天文,不识地理,不晓人心,非良将也。为朕之臣,若只埋首于自身一亩三分地,亦非能臣。你能有此心,不枉朕的信任。” 皇帝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不远处,村里的铁匠铺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地传来…像是在为这宁静的黄昏伴奏。 一名赤着上身的铁匠,正抡着大锤将一块烧红的铁胚锻打成犁头的形状。 秋收之谷,以为来年之种;冬闲之功,以为来春之备。 首尾相衔,如环无端;其生生不息,如泉不竭。 皇帝久久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依然是冷漠的表情,但田尔耕却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双眼中,读出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意。 “田尔耕。”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臣在。” “你看到了吗?”皇帝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依旧投向那片田野与远处的村庄,“不靠朝堂上那些只知空谈的翰林御史,朕的百姓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锋锐的自负:“此非一村一屯之景,乃是朕心中之社稷蓝图。今日在此可见,明日便可在整个山东,在整个北直隶,在朕的万里江山,遍地开花!” 田尔耕垂首:“陛下圣明。天道酬勤,非虚言也;人定胜天,亦有其理。” 正说着,一股暖烘烘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的味道,乘着晚风悠悠地钻入了所有人的鼻孔。 是烤红薯的味道。 皇帝循着香气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户干净的砖瓦房门口,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东西从院子里欢快地跑了出来,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喊着:“爷!爷!烤好啦!” 院门口的矮墙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借着夕阳的余光,用一柄竹制的梭子仔细地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他脸上的皱纹像被刀斧刻过一般深刻,那是岁月与苦难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温和而清澈,带着历经风浪后的平静。 听到孙子的呼喊,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接过那滚烫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 金黄色的瓤裸露出来,腾起一股甜蜜的蒸汽。他仔细地吹了吹气,将更大的一半递给了孙子,自己则拿着剩下的小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满足而安详的神情,仿佛他口中咀嚼的,并非寻常的红薯,而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皇帝迈步走了过去。 “老丈。”他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以免惊扰了这份宁静。 老人抬起头,看到一个满身尘土却气度不凡的军爷正站在自己面前,连忙放下红薯,颤巍巍地想要起身行礼。 “老丈免礼。”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们是路过此地歇脚的官差,只是闻着香味,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渔网上,状似随意地问道:“这白浪河,如今还能打到鱼?” “能,能哩!”一听这个,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口音带着一股不同于山东本地的,偏硬的河南腔调。 “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皇帝顺着话头问道。 提到这个,老人温和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仿佛陷入了遥远而痛苦的回忆。 “俺是河南归德府人。”他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泛起一层水光,“前些年,天灾,蝗灾,又是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的税,一分不能少。没法子,只能卖了房子卖了地,带着俺儿媳妇和这根独苗,出来逃荒。”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哽咽,仿佛在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官爷,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易子而食,人吃人,那都是真事!俺们一路往东,啃树皮,吃观音土,眼瞅着就跟路边的死人一样了…就当俺们一家三口,以为要饿死在青州城外的时候,是天子屯来招人了。” 他伸出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指了指身后的砖瓦房,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分的田地,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给住的,给吃的,还分了十亩地,说是头五年免税!官爷您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俺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孤魂野鬼,没想到还能再过上人的日子!” 田尔耕与身后的几名亲卫早已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荡与酸楚。 许久。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抱着红薯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的孩子,然后毅然转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 夜幕彻底降临。 天子屯外的旷野上,安都府的营地扎得井然有序,一堆堆篝火燃起,士卒们正分食着从屯中补充的热食。 而在中央那顶戒备森严的王帐之内,烛火摇曳。 皇帝卸下了一身的伪装,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他却分毫未动。 他摊开手掌,静静地看着掌心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把从天子屯田埂上带来的,尚有余温的泥土。 朱由检能感受到它的分量,能闻到它的气息。 此一抔土,重于九鼎。 这抔土里,有冬小麦破土而出的生机,有沤肥坑中腐朽化神奇的力量,有那个河南老者死里逃生的血泪,有那个孩童口中烤红薯的香甜。 两年多来,一个问题始终如影随形,反复叩问着朱由检的内心: 他为何如此之急? 从登基那日起,他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赶路人,用近乎偏执的意志催促着自己,也催促着这个老迈的帝国。 他为何如此急切地要练新军、开海贸、变制度,如此不计代价地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建奴之患? 他曾以为,那是源于先辈乃至穿越前自己的遗恨,源于帝王的责任,或是源于对迫在眉睫的危局的恐惧。 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焕发生机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因拥有了自己的田地而面露憨厚笑容的脸庞,那个纠缠他许久的答案才终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364章 :登州 掌中那块温润的泥土,仿佛还带着黎民百姓最质朴的体温与期望。 朱由检缓缓松开手,任由混着草根的泥土碎屑随风飘散。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 身后是万顷良田,是新生之希望。 身前是无垠大海,是未来之征途。 当天子车驾抵达登州府时,那股海潮咸腥的风味便扑面而来。 站于登州港新建的望海高台之上,朱由检的龙袍衣角被猎猎海风吹得翻飞作响。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个在他意志下由无数人力物力浇筑而成,却又完全超乎他想象的.新世界。 映入天子眼帘的,是静卧于蔚蓝港湾之中的庞然巨物。 京师运河之上,龙舟虽大,亦不过是精致的楼阁;史书图卷之中,宝船虽巨,终究是笔墨的描绘。 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支真正的,足以征服海洋的舰队。 这些便是葡萄牙荷兰乃至英格兰等国为求他开放通商口岸,以“薄礼”之名敬献的海上堡垒。 这些由西夷之手打造的战舰,如今已尽悬大明日月龙旗。 而在这些西夷巨舰的身后与周遭,更是一片广阔生动的景象。 一艘艘体型阔大船艉高耸的福船与广船,虽无西夷战舰那般线条凌厉,却自有其雄峙一方的霸主气度。 如今,这些昔日纵横东南的艨艟巨舰尽皆换上了大明的日月龙旗,静静拱卫于侧,如被驯服的猛兽,昭示着皇权对海洋的最终整合。 在其间穿梭往来的,则是数之不尽的商船。 它们自松江、泉州、广州等地扬帆而来,鼓起的风帆上绘着各家商号的标记,船上满载着南方的丝绸、瓷器与蔗糖,将要在这北方最大的港口,换取北地的豆麦、皮货与木材。 战舰的森然与商船的喧闹,非但不显冲突,反而交织成一幅威严与生机并存的宏大画卷。 秦良玉戎装在身,立于皇帝身侧半步之后,声音沉稳如山:“陛下,此为登州水师第一舰队。” 天子无言,只是缓缓颔首。 目光从这片海上巨兽的森林上移开,望向了岸边的校场。 那里,秦良玉麾下四万精兵,已列成十数个巨大的方阵,肃立于广阔的校场之上。 放眼望去,不见一丝杂乱。 队列如刀切斧砍,横平竖直。 四万人,静得可怕,除了军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再无一丝声息。 天子龙驾缓缓行至阵前,他看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脸。 海军的战士,立于舰队甲板之上,他们皮肤黝黑,那是海风与烈日最深刻的印记。 他们的眼神桀骜不驯,仿佛这世间唯有脚下的战舰与眼前的海洋值得敬畏。 而眼前的陆军,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与新募之兵混编而成的精锐,他们的眼神是另一种模样.锐利如鹰,沉稳如山。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兵痞,他们的脸上有被饱腹感和荣誉感滋养出的红润光泽,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 民心之所向,非在庙堂之高,而在仓廪之实。士气之所聚,非在言语之励,而在铁血之纪! 朱由检心中默念。 他看到了他们身上制式统一的深色短褐军服,看到了他们手中擦得锃亮的火铳与长矛,看到了他们身前那一排排泛着寒光的炮车。 火铳兵、长矛兵、刀盾手、炮兵,各成方阵,分工明确,一目了然。 “演武!” 秦良玉的声音响起,如平地惊雷。 最前方的火铳兵方阵动了。数千人动作划一,如一人之身。 “举铳!” “开火机!” “装药!” “填弹!” …… 一道道口令,清晰而简洁。 士兵们机械般地重复着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 “前排,举铳!” “瞄准——放!”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数百步外的巨型木靶,应声被撕开无数个口子,木屑横飞。 不等烟雾散去,第二排的士兵已经上前一步,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紧接着是第三排。 “轰!” “轰!” 三段连绵不绝的轰鸣,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 那靶子在连续的打击下,最终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残骸。 紧随其后,是炮营的表演。 二十几门门大小不一的火炮被迅速推至阵前。 那些专门训练出来的炮兵,配合默契,搬运炮弹、测距、调整角度、点火,一气呵成。 “放!” 沉闷的巨响传来,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黑色的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精准地砸在更远处的土垒上,激起冲天烟尘,土石崩裂,威力骇人。 过去一年多,朱由检倾尽心力督造火炮,如今在此地看到的,已是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役独立的火炮营。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鼻尖萦绕的是硝烟与尘土混合的炽热气息。 演武至此,已近尾声。 秦良玉自阵前策马而来,翻身下马,甲叶铿锵作响。 她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如初:“陛下,方才所见,乃为杀伐之器。臣请陛下御览我登州之致胜之基。” 朱由检微微颔首,眸中精光一闪。 离开了那片令人血脉偾张的演武场,方才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呐喊渐渐远去,周遭的空气仿佛也从炽热变得沉静下来。 行不多时,一片巨大无比,连绵成片的仓群出现在眼前。 尚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谷物清香与木材干燥气味的风便迎面吹来,瞬间冲淡了残留的硝烟味,那是象征着富足与安定的味道。 而当秦良玉引着皇帝走进那如同山峦内部被掏空般的巨大粮仓时,朱由检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底气。 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粮仓,内部堆满了小山般的粮食。 米、麦、豆,分门别类,干燥而清香。 这些不仅是登州一地之产,更有无数漕船从南方、从内陆,源源不断运来。 随后,是军械库。 朱由检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划过一排冰冷光滑的铳管。 那刺骨的金属寒意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冰冷,反而在他心中燃起了一片燎原烈火。 一幅前所未有清晰的天下棋局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登州! 这支由秦良玉百战之将统帅的四万精兵,这支足以跨海远征的舰队,便是他用来砸碎这盘棋局的.雷霆之锤! 第365章:八百里加急 登州之港,海风猎猎,吹拂日月龙旗,其声如涛。 朱由检金线盘龙隐于袖摆,负手立于水师帅台之上。 其前是万里澄波,万艘樯橹;其后是四万精兵,百战之将。 天高云淡,海阔风长。 帅台之下,港湾如一樽巨大无朋的玉碗,盛满了帝国的雄心庶。 正当朱由检胸中风雷激荡之际,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如利刃般划破了港口规律的喧嚣。 “八百里加急——!” 一声嘶哑的呐喊自港口大道尽头传来,仿佛携带着边关的风沙与血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骑快马卷起一路烟尘,正向帅台狂奔而来。 那骑士身披驿卒之服,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透,他伏于马背,几乎与坐骑融为一体。 其胯下之马神骏异常,显是连换数匹的良驹,此刻亦是口吐白沫,四蹄翻飞,已至强弩之末。 战马奔至帅台之下,一声悲鸣,前蹄一软,竟轰然跪倒,再也无法站起。 那骑士反应迅捷,于战马倒地前一瞬翻身滚落,连滚数步,顾不得满身伤痛,踉跄着爬起,手中高举一根火漆封口的铜管,嘶声喊道:“辽东,孙督师,八百里加急军报,呈陛下御览!” 周遭的喧闹于此刻彻底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海风吹动旗帜的呜咽,以及那匹垂死战马粗重的喘息。 秦良玉面沉如水,亲自走下帅台,自那驿卒手中接过铜管,转身快步呈递于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静静地伸出手,接过那根尚带着骑士体温的铜管,动作沉稳依旧,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旋,咔的一声轻响,火漆封印应声而裂。 他自铜管中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信。 展开油布,里面是一份写在绢帛上的奏疏。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正是孙承宗的手笔。 朱由检的目光,落于绢帛之上。 帅台之上,落针可闻。 秦良玉与一众将校屏息凝神,目光皆汇于天子之身。 他们看到皇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收缩,他持着绢帛的手,稳如磐石,然而那绢帛的边缘,却因其指尖无声的发力而微微绷紧。 《辽东军情备陈疏》 臣,孙承宗,跪奏陛下: ……臣遣夜不收,并密间惊蛰数度刺探,终得确报。奴酋皇太极,已下聚兵令。 其令:举国之兵,除北守科尔沁、东防镇江两路守备之师外,余者,八旗之固山额真、梅勒额真,无论满、蒙、汉,尽数征召,刻日起兵,向我广宁防线集结。 观其势,旌旗蔽日,甲兵如云。自沈阳至辽河,沿途营寨相连,炊烟不断。其前锋之哨骑,已抵辽河西岸,与我军游骑时有接战。 奴酋此次,倾巢而出,裹挟满洲十数年积蓄之精锐,挟其全部国运而来。其势汹汹,如山崩,如海啸,志在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下广宁,尽夺辽西。 绢帛上的文字,字字如刀,句句如锥。 没有多余的分析,没有冗长的请示,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事实陈述。 建奴,倾国来攻! 这不仅仅是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进攻,这是皇太极将整个后金的命运,押在了这一场豪赌之上。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再次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海。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双眸深邃如夜,仿佛能洞穿时空,看到那辽河对岸,无数建奴甲兵汇聚成钢铁的洪流。 朱由检缓缓地,长长地引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胸中,仿佛引动了郁结的雷霆。 困兽。 这二字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此乃困兽之斗,穷寇之搏也! 那份密报中,附有密间“惊蛰”传出的另一份情报,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皇太极此举的根源。 “今岁大旱,继之以蝗。民无所食,人相食。牛马多死,兵甲生怨。诸贝勒各怀其心,阿敏尤甚。酋内外交困,不战则自溃。故以战养战,行险一搏。” 天灾,人祸。 内部的裂痕,生存的危机,终于将皇太极逼到了墙角。 他已经没有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余地。 大明可以等,孙承宗的堡垒可以等,但他的部族,他麾下那些嗷嗷待哺的士兵,等不了了! 与其在饥寒交迫中内乱而亡,不如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最后一击,砸开辽西的坚壳,夺取生存的空间。 胜,则尽有辽西,尽窥中原,一举扭转国运。 败,则国力耗尽,再无翻身之日,于内忧外患中分崩离析。 朱由检笑了笑。 他以为的棋局,是他以逸待劳,从容布局,待时机成熟,执雷霆之锤,一击定音。 却不料对手已经等不及了。 皇太极掀翻了棋盘,拿着所有的棋子,朝着他朱由检的脸,凶狠地砸了过来。 这是亡命。 “陛下……”秦良玉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些许紧张。 朱由检转过身。 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已敛去,脸上是宛如万载寒冰的平静。 “秦良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臣在!”秦良玉单膝跪地,甲叶相击,铿然有声。 “全军箭上弦,刀出鞘,枕戈待旦!” 此言一出,众将皆露出不解之色,唯有秦良玉目光一凝,静待下文。 “尔等是朕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好剑不能轻易出鞘。朕要你们成为一支悬于建奴头顶的剑!辽东战局一旦开启.”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秦良玉,一字一句地说道: “届时,或为旅顺,或为镇江,或为奴酋万万想不到的任何一处海岸!你们的任务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给予建奴致命一击!” “臣,遵旨!”秦良玉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然。 皇帝的目光,转向在场其余的将领。 “其余各部,固守登州,维系海路,确保粮道、兵道之畅通!登州乃北伐之基,不容有失!” “臣等遵旨!”众将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命令已经下达。 然而所有人都看到,皇帝并未就此停下。 他脱下那件玄色常服,露出了里面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 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下帅台,径直走向那匹刚刚被牵来的神骏御马。 “陛下!” “陛下欲往何处?!” 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跟上。 朱由检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他勒住缰绳,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扫视着他惊慌的臣子们。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平静,而是带上了金石相击般的决然,响彻整个登州港的上空: “奴酋既无耐心待至来年阳春。” 他顿了一顿,环视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舰队,一手缔造的基地,眼中燃起的是一片吞噬天地的烈火。 “朕,岂有安坐于此,静避寒冬之理?!” 他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传朕旨意!” “摆驾,北上!”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尘土。 朱由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万千樯橹,没有再留恋这片象征着富庶与力量的港湾。 他的目光穿透了虚空,牢牢地锁定了北方。 “今岁辽东之雪,朕,亲往观之!” 第366章 :人无完人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尘土。 朱由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万千樯橹,没有再留恋那片象征着富庶与力量的港湾。他一夹马腹,御马如一道离弦之箭,沿着来时的港口大道,决然北向。 “陛下!” “陛下欲往何处?!” 身后,是群臣惊骇欲绝的呼喊。田尔耕连滚带爬,秦良玉目光凝重,无数将校宦官,如潮水般涌上大道,追随着那道绝尘而去的帝王身影。 他们不明白,为何在接到建奴倾国来攻的急报后,皇帝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坐镇中枢,调兵遣将,而是纵马狂奔,直扑那风雪欲来的海港码头。 朱由检听到了身后的呼喊,但他没有回头,亦没有放慢速度。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卷起他劲装的衣角,那感觉,不像是阻力,反倒像是催促。 他需要这片刻的驰骋,需要这刺骨的寒风,来浇熄方才那封军报在他胸中点燃的滔天烈焰。 皇太极,你终于不装了。 你终于露出了你作为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那最原始最凶狠的獠牙。 倾国来攻? 毕其功于一役? 好,很好! 朕的辽东,朕的关宁,朕的孙承宗,就在那里等着你! 朕倒要看看,是你这头困兽的獠牙锋利,还是我大明的雄关坚城,更能磨碎骨头! 他的胸中有种暴戾而快意的战栗。 朱由检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宣泄口。 他要告诉所有人,告诉这天地,告诉那千里之外的对手,他,朱由检,无所畏惧! 马蹄声渐渐放缓,前方,海港码头那巨大的轮廓在风雪中愈发清晰。 高耸的帅台如一尊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码头的最前端。 其下,数以百计的福船、沙船、战座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内,桅杆如林,密密麻麻,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每一艘船都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是大明帝国的利齿与坚甲! 朱由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追随而至的侍卫。 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帅台的阶梯。 他的身后,秦良玉、田尔耕以及一众将校终于追赶上来,他们气喘吁吁,面带忧色,却不敢再出言劝阻,只能默默地跟随着皇帝的脚步。 当朱由检最终站上帅台之巅,整个登州港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 天色愈发阴沉,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海浪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拍打着巨大的福船船身,发出沉闷如战鼓般的巨响。 高悬的日月龙旗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其声肃杀,如金戈交鸣。 然而,这片肃杀与冰冷却丝毫无法动摇朱由检此刻澎湃的内心。 他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潮红,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朱由检凝望着北方那片波涛汹涌混沌大海,感到自己正站在前所未有的历史关口。 土木堡的英宗,萨尔浒的万历,辽沈的天启……一幕幕耻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 那些祖辈的无奈,臣子的无能,国运的沉沦,仿佛都化作了此刻压在他肩上的沉重大山。 但现在,将由他来终结这一切。 朱由检渴望一场辉煌的胜利,一场足以洗刷所有耻辱足以让天下军民重拾信心的胜利,来向所有人证明,他,大明天子,不是一个只能在深宫中批阅奏折的文弱君主。 他认为朝堂上那些臣子们的畏缩、推诿、党同伐异,正是大明积弊的根源。 而要破除这一切,他必须身先士卒,用自己的行动化作一道雷霆,劈开这笼罩在帝国上空的阴霾! 朱由检缓缓伸出手,仿佛要拥抱这片风雪与怒涛。 他张开嘴,在狂风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是对身后的群臣宣告,更像是对这苍茫天地,对自己灵魂深处的一场独白: “朕立于斯,观辽海之沉沉,念神京之赫赫。” “惟建奴之肆虐,实国家之巨蠹。窃我疆土,残我子民。此恨,非倾东海之波,无以涤荡;此仇,非燃燕山之木,无以昭雪!” “今,奴酋困顿,欲行险以求存;皇天震怒,正我师出有名之日!” “朕,承天景命,总六师而北伐。当效法祖,靖难清边。此去,以朕躬为矢,三军为弦。不雪萨尔浒之旧耻,不复辽沈之故疆,朕,誓不还朝!” 随行的将帅宦官与侍卫,闻此豪言,无不感到一股热血自胸腔直冲头顶,他们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恨不能立刻随皇帝蹈海而去,与建奴决一死战! 热血,在风雪中燃烧。 然而,就在这股燃烧的热血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不悍然挡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 田尔耕几乎是扑倒在朱由检的身前,双手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腿,将自己的官帽都磕飞了出去。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与雪水,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田尔耕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亲征,尤其是在这种时节,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龙驭有失,他田尔耕以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乃至整个刚刚稳定的朝局,都将瞬间崩塌,万劫不复。 朱由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田尔耕没有抬头,他知道此刻若是抬头看到皇帝的眼睛,他或许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甲板上,用近乎癫狂的语速将那些在他脑中盘桓了无数遍足以将任何出海热情冻结成冰的理由,一口气吼了出来! “陛下!非是臣要动摇军心,实乃天时不允,天时不允啊!” 他稍稍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翻滚的黑灰色大海: “陛下!此时已是初冬,渤海之上,吹的不是南风,是西北风啊!此乃倒头风!它不是推着我们去辽东,是把我们往山东老家推!我大明的福船是海上神兵,可它终究要靠帆!逆风而行,便如逆水之舟,全靠船底两千力士昼夜不休地摇橹,不出三日,三军便要力竭!届时若遇敌船,我等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啊!” 朱由检的眼睛眯了起来。 田尔耕的声音愈发凄厉,带着哭腔: “风向尚在其次!陛下可知辽东冬日的白毛风?那风一起,天昏地暗,咫尺不见人影!海浪高可达数丈,能将千料大船像玩具一样抛起来再砸下去!届时船上就是天神下凡也站不稳,龙舟若有倾覆之危,臣等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他的话语如同一幅幅活生生的地狱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那些年轻侍卫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田尔耕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就算,就算天公作美,一路无风无浪,让我等安抵旅顺。可那时的旅顺港口,岸边全是跑冰!那流冰薄如纸,却利如刀,能无声无息地将坚实的船底划开一道道口子!登陆的兵士要踩着没过膝盖的冰水上岸,一个不慎掉进冰窟窿里,任你武艺再高,一身铁甲拽着,瞬间就没了!连个声响都听不见啊陛下!” 一连串的诘问与描绘,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由检的心上。 但他仍是皇帝,仍是那个骄傲的君主。 朱由检冷哼一声:“区区风浪,何足惧哉?我大明水师,枕戈待旦,难道都是一群只会望洋兴叹的摆设不成?” “水师将士自是无畏,可……”田尔耕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打断了他。 “陛下,田都督所言句句属实,皆为海上实情。” 秦良玉上前一步,她并未像田尔耕那样失态,只是对着朱由检抱拳微微躬身。 她身着素色戎装,未着象征身份的华丽大铠,只是一身最朴素实用的战袍。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如深潭般平静,又如鹰隼般锐利。 秦良玉不像田尔耕那样充满了恐惧与哀求,她的身上带着沙场宿将对战争规律的绝对尊重。她的出现,仿佛有种无形的气场,让周围的喧嚣与紧张都为之安静了三分。 朱由检转向她,目光中的怒意消散了些许。对于这位战功赫赫忠勇无双的女将军,他发自内心地保有敬意。 “秦将军,连你也认为,此行不妥?” “陛下,”秦良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天时之险,田都督已陈述详尽。但臣以为,天时尚在其次,真正的危机,在登陆之后。”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秦良玉伸出手,指向帅台下一名顶盔贯甲的御前侍卫,然后将目光转向那广阔的港湾,那里,无数战马正在被吊装上船,马儿不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她开始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充满了冰冷数字的语调,剖析着陆路的艰难。 “陛下,一匹战马,在夏秋之季,只需草料便可日行百里。然入冬之后,天寒地冻,为抵御严寒,其消耗倍增。若要维持体力,每日需额外加喂三斤以上的豆料。陛下此次亲征,若只带三千护卫骑兵,这一日,光是战马的额外嚼用,便是近万斤精料!” 她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众人心中发酵。 “从旅顺至广宁,官道约八百里。我军夏日急行,七八日可至。但冬日行军,冰雪载途,人马体力消耗巨大,每日行不过六七十里已是极限。如此算来,至少需要十日以上。陛下,这便是十万斤的额外负担!这,还仅仅是马料!尚未计算三千将士的口粮、取暖的木炭、御寒的冬衣、备用的兵甲……我们的辎重队伍,将比夏日长一倍,而行军的速度,却要慢上一半!” 数字是冰冷的,也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帅台上的将领们无一不是行家,他们瞬间便明白了这十万斤额外负担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后勤压力。 秦良玉接着指向那名侍卫身上的铁甲,声音愈发沉重: “陛下再请看这身铁甲。夏日里,它是将士的护身之宝。可到了冬日,它便是催命的冰块!将士行军,体内发热,汗出如浆,内里的衣衫尽湿。一旦停下安营,寒风一吹,那湿衣便会瞬间结冰,铁甲的寒气透过湿衣直侵骨髓。一个时辰之内,便能让一个生龙活虎的精锐,活活冻成一具僵尸!” 她收回手,目光直视着朱由检,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臣在川中平叛多年,山中气候多变,尤以冬日为甚。臣亲眼见过,一夜暴雪过后,营中数百名未及添换干衣的士卒,在睡梦中便再也没有醒来。他们不是死于敌人的刀剑,而是死于这无声无息的严寒。此等非战之损,才最是令人痛心疾首!”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心底都泛起一股寒意。 这寒意比那夹杂着雪沫的海风,更加刺骨。 朱由检沉默了。 他可以用意志去对抗风浪,可以用皇权去呵斥臣子,但他无法用意志去改变战马的食量,无法用皇权去命令士兵的身体不被冻僵。 这是战争最基础,也是最冷酷的规律。 天心难测,地力有穷。 人之行事,终究是在天地之间,寻一隙之地而已。 帝王之志,亦不能例外! 朱由检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到皇帝的表情终于松动,秦良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积蓄力量。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但臣方才所言,无论是天时之险,还是地利之难,都还不是此行最可怕之处。”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秦良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最可怕的是,我们此刻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我们所走的每一步,或许……都正踏在奴酋皇太极,最希望我们走的棋路里!”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在死寂的帅台上炸响! 田尔耕忘了哭嚎,将校们忘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秦良玉那张布满风霜却无比坚毅的脸上。 朱由检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缓缓放开了被田尔耕抱住的腿。 整个登州港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那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着,盘旋着,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巨大阴谋。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风雪,牢牢地锁住秦良玉,沉声问道: “此话……怎讲?” 第366章:待到春雷再起,方是惊蛰之时 皇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于秦良玉一身。 这位白杆兵的统帅此刻便如这风雪中傲然挺立的一株苍松,她的根,深深扎在战争那残酷而真实的土壤里。 秦良玉她缓缓转身,伸出那只饱经风霜的手,不是指向那波涛汹涌的渤海,而是指向了西方,指向那被阴云笼罩的广袤无垠的陆地。 “陛下,请恕臣斗胆,与您下一盘盲棋。” 她的声音沉静如水,“棋盘便是这整个大明北疆。棋子便是我大明与建奴,而执棋之人,是陛下,亦是……皇太极。” 朱由检的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以为,皇太极此刻最惧者为何?”秦良玉问道。 “自是朕的关宁铁骑,与孙督师的不世之功。”左良玉按捺不住,抢先答道。 秦良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着皇帝。 “非也。坚城火炮固然是心腹之患,却非燃眉之急。奴酋真正恐惧的,乃是关门打狗之局。” “东面是孙阁老铸就的关宁锦防线。此乃一台血肉磨盘,以建奴八旗有限之兵,来攻我补给源源不绝之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孙阁老下怀。此路,是死路。” “南面是毛文龙将军的东江镇,以及那心怀鬼胎的朝鲜。此乃一把悬于其腰间的匕首,令其寝食难安,时刻牵制其兵力。此路,是腹背受敌。” “西面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此人名义上乃蒙古共主,帐下控弦之士十数万。更与我大明宣大总督满桂将军,有暗中联合之势。此乃一柄悬于奴酋头顶的利剑!一旦我军与林丹汗东西对进,建奴老巢盛京,将旦夕不保!此路,是灭国之危!” 三路威胁,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秦良玉的话语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寥寥数笔,便将建奴那看似强大实则岌岌可危的战略处境,描绘得淋漓尽致。 “陛下,皇太极身处此囚笼之内,其国中又逢大旱,民心浮动。他若不思破局,唯有坐以待毙一途。因此,孙阁老奏报中的倾国来攻,在臣看来,非是其强盛之兆,恰是其外强中干,欲行险一搏之举!” “然而,搏,亦有上中下三策。”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攻辽东,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此为下策!正中孙阁老以逸待劳之计。” “征朝鲜,可解一时之痒,得些许钱粮,却难除心腹之患,反倒可能在征伐期间,被我大明与林丹汗东西夹击,此为中策!” 她的中精光暴射! “唯有西向伐蒙,击垮林丹汗,方是其破局求生的唯一上策!” “伐蒙?!” 朱由检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孙承宗的奏报言之凿凿,建奴大军明明是向东集结于辽河,旌旗蔽日,兵锋直指广宁 “正是伐蒙!”秦良玉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此举于皇太极而言,有一举四得之利!” “其一,可破我明蒙联合之势!一旦林丹汗败亡,我大明便如被斩断一臂,再无力从西侧威胁其腹心之地。皇太极便可从三线作战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专心应对我辽东一线。” “其二,可变肘腋之患,为股肱之助!林丹汗于他而言,是心腹大患,可一旦将其征服,察哈尔部的十数万部众,那些精锐的蒙古骑兵,便会尽数为其所用!彼消我长,建奴的兵力将得到增强!届时整个漠南蒙古将从威胁我大明的刀刃,变为他建奴的战略纵深和兵源之地!” 听到此处,帅台上的将领们已经面露骇然之色。 他们都是领兵之人,深知数万乃蒙古精锐骑兵的加入,对建奴而言意味着什么。 然而,秦良玉接下来说出的话,才真正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朱由检,都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可知,前元传国玉玺的传说?”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 传国玉玺! 那是皇权正统的象征! “臣闻,元顺帝北狩之时将此玺带往了漠北。此后百余年,这枚象征着大元法统的玉玺,便一直在蒙古大汗手中流传。若是建奴说,它就在林丹汗的汗帐之内!” “皇太极若击败林丹汗,夺得此玺,便可名正言顺地继承大元法统,登基称帝!届时他便不再是建州一隅之奴酋,而是能够号令整个漠南、乃至漠北所有蒙古部落的‘天命大汗’!他得到的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蒙古诸部对他的效忠,将从利益驱使变为法理上的必然!” 由检的眼前,一幅无比宏大的战略棋盘,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从白山黑水到蒙古草原,再到宣府、大同,直至他脚下的京师……整个北方的万里江山,尽在其中! 如若皇太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在这块小小的棋盘上死磕的话. 对手在看的,也是整个棋盘! 夫弈者,谋势而非谋子。 高明的棋手从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所谋求的,是整个棋局的势! 一旦势成了,一子落下,便可满盘皆活,甚至绝地翻盘! 而征伐林丹汗,夺取玉玺,号令蒙古,便是皇太极营造的惊天大势! “最后……”秦良玉的声音将朱由检从顿悟中拉回现实。 “一旦皇太极掌控漠南蒙古,陛下……他便再也无需死磕我固若金汤的关宁锦防线了。” 她的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他可以绕道蒙古,从蓟镇的喜峰口、大安口,从宣府的各个隘口,从任何一处我大明长城防线的薄弱之处突入内地,兵锋直指京师!届时,孙阁老在辽东的百万雄师将形同虚设!我大明整个北方的防御体系将彻底被颠覆!” 宣大防线! 朱由检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如此一想. 若建奴被困于辽东,腹背受敌,进无可进,那么一旦战败,除了向南遁入朝鲜,再无退路。 那是一条死胡同。 可若是被他拿下了整个漠南蒙古,那天地便豁然开朗!进,可叩关直逼京师;退,可远遁大漠草原,修养生息。 他便拥有了无穷的战略回旋余地。 攻守之势,将彻底逆转! 孙承宗的急报……皇太极倾国之兵东进…… 原来如此! 秦良玉似乎看穿了皇帝的心思,她接口道:“所以,孙阁老所见的倾国来攻,在臣看来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东线佯动!” “皇太极必然会派出大量军队,在锦州宁远城外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每日擂鼓挑战,制造出即将大举围城不破不还的假象,将孙阁老和我大明朝野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在辽东。” “还会派出最精锐的小股骑兵,如饿狼般频繁袭扰我军的补给线和侦察斥候,让我辽东将士疲于应付,进一步确认敌人主力已至的判断。” “而在南线,”秦良玉补充道,“奴酋留下了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统领一部分兵力加强守备。这是维持威慑,或许是确保在他主力西征期间,毛帅和朝鲜不敢轻举妄动。” 层层剖析,环环相扣。 一个阴险宏大而又逻辑严密的惊天计划,被秦良玉用最冷静的语言完整地呈现在了朱由检和所有人的面前。 之前的种种迹象,孙承宗的急报,建奴国内的天灾人祸,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听着这番分析,田尔耕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略带震惊,下意识地,他将目光投向了负手而立的皇帝。 他看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深邃如海。 “田尔耕。”朱皇帝开口了。 “臣在。”田尔连忙叩首。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仿佛穿透了天空,望向了建奴的方向。 “惊蛰,还好吗?” 田尔耕一愣,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能如实回答:“回陛下,惊蛰处境愈发艰难,此番情报已是冒死传出。臣…正准备下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探明奴酋主力真实动向。” 朱由检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再次看向田尔耕,这一次,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传朕的旨意。” “让他……蛰伏。” “蛰伏?”田尔耕愕然,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这个词的深意。 “对,蛰伏。”朱由检的声音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要再去勉强他。皇太极既行此瞒天过海之计,内部的盘查必然严酷到了极点。此刻让他强行刺探,无异于推他去死。” 皇帝慢慢地说道: “他活着,对朕,对大明的用处更大。待到春雷再起,方是惊蛰之时!” 第367章:虽冰封未尽,然坚冰之下,已有暖流奔涌 车辚辚,马萧萧,天子之驾,行于燕赵之野。 时序已然悄入仲冬。 自天穹垂落的朔风,如一柄无形之刻刀,将太行山脉的巍峨轮廓,雕琢得愈发冷峻峭拔。 御道两旁的林木早已被冬霜褪尽了最后一抹繁华,只余下虬结盘错的枝干在灰色的天幕下肆意伸展着,宛如一幅力透纸背的焦墨山水,其间蕴含着无尽的苍凉与力量。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万物敛藏。 朱由检端坐于御辇的暖帐之内。 帐外是风雪欲来的凛冽,帐内是龙涎香氤氲的暖意。 一卷《贞观政要》摊于膝上,然其目光早已穿透了那方明净的琉璃窗,投向了窗外那片苍茫而辽阔的土地。 自登州还,至京畿,再自京畿北上宣大。 这数百里的漫长路途,于皇帝而言,并非一场简单的巡幸,而是一场更为深刻的丈量。 他以车辙为尺,以目光为引,丈量着这片帝国的肌理;他以风声为鼓,以心跳为律,感受着她最真实的脉动。 沿途所见,有边镇之戍卒,有荒野之遗民,有驿道之商旅。 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是他治下之江山,皆是他心中之牵挂! “陛下。” 王承恩脚步轻如狸奴,悄无声息地滑入帐内。 他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天子那神游物外的心思。 “吏部六百里加急密折,到了。”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从窗外那片无垠的霜天中收回。 那双深邃得如同古潭的眼眸里,仿佛还倒映着北国的万里冰封。他将膝上的书卷从容而郑重地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官吏大计,这自他登基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全国考成,其最终的结果,终于被驿马的铁蹄跨越山川,送到了他的面前。 夜,已深。 宣府镇,总兵府被临时辟为了天子的行辕。 此处,没有紫禁城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没有西苑的奇花异石亭台楼阁。 唯有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森严守卫,与一室之内,亮如白昼的煌煌烛火。 朱由检挺拔的身影被烛光拉长,在背后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图》上,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那影子,仿佛将大明所有的疆域,都笼罩于其下。 他的面前,紫檀木雕龙长案之上,此刻所陈列的是堆积如山,散发着松烟墨香与桐油气息的黄绫卷宗。 这,便是大明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功过簿。 每一份卷宗的封皮上,都烙着三方鲜红欲滴的朱红大印。 吏部、东厂、安都府都察司. 三方共审,互为补充,互为钳制。 这便是朱由检穷尽心力,为他那庞大到近乎臃肿的官僚机器,量身打造的一副铁嚼子。 朱由检要的,从来不仅仅是臣子们山呼万岁的忠诚,他更想要的是结果。是那些能够被丈量,被检验,被记录在冰冷数位之上,无可辩驳的——功绩!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烛火下显得白皙而有力。 他取过了最上面的一本卷宗。 那是一份来自江南的,关于苏州府吴县知县的考评。 卷宗缓缓展开,其上,再无“性敦敏”、“有才干”、“清慎勤”之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含糊评语。 代之而起的,是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得近乎冷酷的条陈。 【考成·绩】 户籍:录得新附之民,三千一百余户。比之往年,增一成有半。评:上中。垦田:疏浚河道,引水淤田,新辟沙田、圩田八千余亩。评:上上。税赋:夏税秋粮,推行一体纳粮新政,实缴入库,较额定,多出二分。评:上上。刑名:境内盗案、命案等大案,年内皆破,无一悬案。评:上中。 每一个枯燥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郡县的生机流转,是无数黎民百姓的柴米油盐,日升月落。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这薄薄的纸张,看到在田埂之上,与农人一同丈量土地的胥吏;看到在漕运码头,用算盘清点货物的税官;看到在县衙后堂,于深夜依旧在故纸堆中,寻找蛛丝马迹的捕头。 他继续向下看。 【考成·特】 嘉行:善政之创:于辖区之内,用“以工代赈”之法。农闲时节组织无地流民,修缮太湖堤防。官府日支米一升,盐一撮。如此,既固水利,免来年水患;又使流民有食,不至沦为盗匪。都察院核查,言其“活人无算,民心大悦”。此为大功。临机之断:夏初,两淮大水,流民过境。 该员当机立断,开常平仓放粮,于城外设棚施粥,并以军法严惩趁机作乱者。一月之内,境内安然,未出一例乱民之事。此为卓识。过失:审计之疏:皇家审计总署复核账目,发现一笔用于修缮县学之款项,与实际开销,有二百两之差额。虽经彻查,乃主簿笔下之误,非主官贪墨之举。然,监管不严,督查不力之责,终不可免。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 不是一个空有清名,却不办实事的清流;不是一个十全十美,毫无瑕疵的圣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大担当,有大智慧,会犯小错,但瑕不掩瑜的——干吏。 他提起案头的朱笔,饱蘸了朱砂,在那位吴县知县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随即,笔走龙蛇,于一旁批下四个字: “才堪大用,可擢知府。” 他放下这一卷,又拿起一卷。 这一卷来自户部。 上面详尽列明了一位主事在过去一年之中,所司库藏之盈亏,他参与设计的新商税在天津卫试行后,国库所增之实额。 以及,他所经手的账目,被皇室审计总署反复核查后,其差错率——零。 下一卷来自兵部。 一位负责军械的郎中,其考绩之上,“神机营火炮保养完好”、“蓟镇边军冬衣实发”、“登莱水师粮草储备达标”,每一项,都如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完美。 再一卷来自工部。 京通大运河清淤工程。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员外郎,以全新的分段包责之法,将预算控制在原计划的九成之内,工期提前一月完竣。 其工程之质量,验收之评语,乃是百年之功,可传后世的卓异二字。 烛火之下,朱由检仿佛化身成一位俯瞰天下的营造大匠,在审视着帝国这座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宏伟殿堂。 他目光如炬,检视着构成这座殿堂的每一根梁,每一根柱。 有的已是朽木,内里为蠹虫所蛀空,唯余其表,此等败絮须以雷霆之势断然易之; 有的尚材质坚韧,只是稍有弯曲不合规制,只需以墨绳校其曲直,匠斧稍加斫削,仍是可用之材; 而有的则是深藏于山野之间未经雕琢的豫章良木,正待他这位圣明天子以慧眼识之,将其拔擢而起,安置在擎天驾海的关键之处,以安社稷,以固江山! 时间在烛火爆出哔剥轻响的节奏中,缓缓流逝。 长案上的卷宗由堆积如山,渐渐变得稀疏。 而被朱由检用朱笔圈出、提拔、嘉奖的名字,则越来越多。 这些被他评为上上卓异者,大多并非那些在朝堂之上,动辄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名臣宿老,反而是一批三十余岁正值年富力强,敢想敢干,甚至在许多老臣眼中有些不守规矩的少壮派。 他们或许不懂得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党争中,巧妙地为自己站队;他们或许不懂得如何揣摩上意,写出花团锦簇的奏章。 但是,他们懂得如何让田里的庄稼增产,如何让国库的白银变多,如何让手中的刀剑,更加锋利! 这,便是帝国的希望所在。 最终,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也是最厚的一份卷宗上。 封皮之上,三个大字,以馆阁体写就,端正平和,却又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如铁画银钩,力道千钧。 洪承畴。 这个被他以不世之恩破格简拔,直接擢升为总管一省军政民务的浙江巡抚。 这道任命在当时几乎引爆了整个朝堂。 非议质疑所有人都认为皇帝这是在胡闹,是宠信竖子,轻慢老成,是躁进轻浮,动摇国本。 朱由检顶住了所有的压力。 他给了洪承畴全权,也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无人能及的期待。 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朱由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中,仿佛都带着烛火的燥热。 他缓缓地展开了那份卷宗。 瞬间,一股混杂着海风的咸腥与江南丝绸的芬芳的气息仿佛穿透了纸张,跨越了时空,扑面而来。 那上面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幅波澜壮阔,生机勃勃的江南富春山居图! “……巡抚洪承畴,到任三月,清查吏治。以雷霆手段,罢黜贪官污吏三十四人,收缴不法之财百万,悉数充入官库。浙江官场,为之一清。” “……其后,大力推行‘一体纳粮’新政。不畏豪绅之阻,不惧士林之议。亲率护卫下至田间,为农户讲解国策,亲自丈量田亩。至十月,新政已贯通乡里,民心大定。秋粮入库,比之去年,增三成有余!” “……又言:‘国之富,不在藏于府库,而在利通万方。藏于府,则为死水;利于民,则为活泉。’乃大刀阔斧,整顿市舶司,简化海贸流程,严打印花税票。引福建造新船,开辟南洋新航线。苏杭之丝绸,景德之瓷器,松江之棉布,由宁波港出,远销吕宋、满剌加,其利十倍!单月之税,竟抵往昔一年之总和!” …… 卷宗之上,骈四俪六的赞誉之词,与清晰明了的审计数位交相辉映,构成了一篇最华美的乐章。 吏部的考语,更是用尽了赞美之词: “昔之浙江,积弊如乱丝在釜,盘根错节,民多困苦;今之浙江,政通似明镜高悬,人皆悦服,商旅辐辏。一体纳粮,政达阡陌,终使豪强无所遁其形;开禁通海,利达四方,始令万国尽来朝我邦。” 朱由检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指尖,甚至在利通万方这四个字上轻轻地摩挲着。 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洪承畴是如何顶着士绅的联合抵制,将他的意志不打丝毫折扣地执行下去;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实干家是如何将朝堂之上的一纸蓝图,变成真真切切的金山银山。 此等人,若不重赏,天下何以劝功? 此等事,若不广布,人心何以振奋? 朱由检霍然放下卷宗,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亮得惊人。 他没有唤王承恩进来研墨,而是亲自走到一旁的御案,挽起龙袍的宽袖,拿起一锭御用的紫光墨,在端砚中注入清水,不疾不徐一圈一圈,亲自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仿佛是时间在低语,是风雪在蛰伏。 墨香,清冷而厚重,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待墨浓如漆,光可鉴人,他才停下手。 朱由检取过一张云龙纹的空白圣旨,将镇纸压住一角,然后提起了那支沉甸甸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砂御笔。 笔尖饱蘸朱砂,色泽殷红如血。 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落笔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笔锋过处,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不容置疑的威严跃然纸上: “朕惟治国之道,在于实政;用人之要,在于实功。兹有浙江巡抚洪承畴,锐意任事,不避艰险,清吏治,推新政,开海贸,利通万方,功在社稷,利在百姓……特敕吏部,将其治浙之功,刊于邸报,昭示天下,以为百官之楷模!” 他的笔锋在圣旨上顿了一顿,仿佛在积蓄着更为磅礴的力量。 随即,笔走龙蛇,以更快的速度,一气呵成: “另,应天巡抚孙传庭、广东巡抚卢象升……吴县知县周延儒等一十三员,皆为国之干城,实心办事。朕心甚慰,特亲授嘉奖,以劝天下之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砂的最后一滴,正好用尽。 他将朱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如龙吟,如钟鸣,在这深夜的行辕之中,远远地传了出去。 …… 杭州,巡抚衙门。 腊月的江南,不似北国的冰刀霜剑,却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 寒气仿佛能顺着人的衣缝,钻进四肢百骸。 洪承畴披着一件厚厚的紫貂大裘,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凌寒独放的腊梅。 花香清冽,沁人心脾,让连日劳累的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闲情逸致地静静看过一朵花了。 自从踏上浙江的土地,他就像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都在疯狂地旋转。 与盘根错节的豪绅斗,与因循守旧的旧吏斗,与那些早已深入人心的陈规陋习斗。 他累,身体上的疲惫早已深入骨髓。 但他的一颗心却是火热的。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站着那个在平台召见之时目光如炬,将整个浙江托付给他的年轻天子。 “大人!大人!” 一名亲随手持一份尚带着墨香的崭新报纸,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庭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甚至变了调。 “邸报!京师最新一期的《大明周报》,到了!” 洪承畴的眉毛,猛地一挑,心中微动。 邸报他每期都看,但从未见过亲随如此失态。他沉着脸,接了过来。 熟悉的墨香,熟悉的版式。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之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排巨大而醒目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提振吏治,实干兴邦——圣天子嘉浙江巡抚洪承畴治浙之功】 他怔住了。 他那双持过刀,握过笔,签发过无数令文的,无比沉稳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看着报纸上那些熟悉的事件,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被他视为臣子本分,天经地义的职责……此刻却被用最华丽最肯定最不容置疑的笔触,呈现在了天下所有人的面前。 当他读到最后,那段引述的“上谕”之时—— “……帝曰:‘朕用洪承畴,非因其年齿,非因其门第,乃因其心怀社稷,手有良策,能为朕分忧,为生民立命也。天下官吏,若皆如洪卿,何愁天下不定,国不富强?’” 读到此处,洪承畴再也控制不住。 在宦海沉浮中早已磨砺得心如铁石的封疆大吏;面对士绅围攻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竟觉得鼻头一酸,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他郑重地转过身,面向北方,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朝着那遥不可及的京师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板,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然而,在他的胸膛里却有一股火山般的岩浆在疯狂地奔涌,在剧烈地燃烧! 洪承畴没有哭出声,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呐喊。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知我者,陛下也! 士为知己者死!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这一刻,他愿意为那个远在北国的年轻君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而在同一时刻。 应天府,巡抚衙门内。 孙传庭手持着同一份邸报,在灯下久久不语。 他将洪承畴的事迹,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然后,孙传庭缓缓地将报纸合上,动作轻柔,仿佛那不是一份报纸,而是一份战书。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墙上悬挂的巨幅江南地图,眼神之中燃起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的火焰。 广东,总督府。 卢象升啪的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懊恼,那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好个洪亨九!竟被他拔了头筹!”他大喝一声,旋即又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气与战意,“好!好!好!这才是为朝廷办事该有的样子!来人,传我的命令,开海通番的章程,必须在这个月给本督拿出来!咱们广东乃天南门户,断不能落后于浙江!” 由是,大明官场如寒冬初醒之江河。 虽冰封未尽,然坚冰之下,已有暖流奔涌! 第368章 :引天下鲤鱼竞跃 自那份盛赞洪承畴治浙之功的《大明周报》经由驿站传遍天下,一股名为实干的烈风便自京师始,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狂飙而去。 京华之内,议论如沸;庙堂之上,颂声若潮。 文华殿的廷议,早已演变成了洪亨九模式的研讨会。 “陛下圣明,知人善任!洪承畴一介边臣,竟有如此经世济国之才,若非陛下慧眼如炬,此等良才险些埋没于尘埃!”吏部尚书李邦华慷慨陈词,满面红光。 “然也!”户部的一位侍郎紧随其后,手持一份抄录的邸报,语气激昂:“‘利通万方,单月之税,竟抵往昔一年之总和!’,诸位!这是何等样的功绩!这便是实干!臣恳请陛下将此法推行于两广、福建,则国库之丰盈,不日可待!” 一时间,殿内尽是附和之声。 人人引述着邸报上的字句,仿佛那不再是一份报纸,而是最新的圣贤经典。 一纸邸报,竟成龙门之高标,引天下鲤鱼竞跃;一道圣谕,已为官场之律令,使满朝文武遵行! 无数官员,尤其是那些自忖有才干却苦无门路的,皆摩拳掌,连夜撰写奏疏,或陈新政,或献良策,皆以洪承畴为榜样,言必称实绩,期盼着能得到天子的青睐,成为下一个洪亨九。 整个大明官场,似乎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猛药,呈现出一派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鼎盛气象。 朱由检则在宣大,于心中默默地计算着。 自他北巡之前,李若琏那柄最锋利的刀便已化作商旅悄然南下。 算算时日,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西,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刻。 …… 就在京师的官员们高谈论阔“洪亨九模式”的同一时刻,江西,南昌。 巡抚衙门的后堂,一室雅致。 窗外是江南冬日特有的萧疏景致,窗内却是暖香浮动,茶烟袅袅。 江西巡抚曹文衡正与几位交心的名士高朋围炉品茗。 此人年约五旬,三缕长髯,面容清癯,素以东林清流自居。 其人最善清谈,动辄针砭时弊,品评朝政,言辞犀利,颇有名望。 此刻,他正手持一盏景德镇新出的甜白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傲慢: “京师那份邸报,诸位都看了吧?圣天子褒奖洪亨九,此乃幸进之徒乱政之始也。” 一位名士抚掌附和:“曹大人所言极是!那洪承畴不过一边镇武夫,其行事酷烈,与民争利,不过是搜刮地皮之术罢了,何来经世济国?此等酷吏竟能得天子盛赞,可见朝堂之上,諛臣当道,正气不彰啊。” 曹文衡捻须微笑,颔首道:“非也。非是諛臣当道,实乃当今年轻,好大喜功,急功近利。我等读圣贤书者,当持正守心,为国朝养百年之元气,岂能与此辈同流?待其政令败坏,民怨沸腾之时,陛下自会知晓,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一时间堂内众人纷纷称是,言语间既有对朝政的忧心忡忡,亦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道德优越感。 他们浑然不觉,在衙门之外,冰冷的死亡之网早已悄然合拢。 李若琏这位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 在过去的半年多里,安都府查清了曹文衡名下所有钱庄的流水,描摹了所有关联田契的副本,锁定了所有参与其贪腐网络的核心人物。 此刻,随着李若琏一个简单的手势。 数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幽灵般同时出现在巡抚衙门的各个要害之处。 后堂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李若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上一刻还在高谈论阔的曹文衡与名士们,声音戛然而止。 温暖的茶香,似乎在瞬间被门外涌入的寒气所凝固。 曹文衡先是错愕,随即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尔是何人?竟敢擅闯巡抚衙门后堂!来人……” 他的话,未能说完。 李若琏缓步而入,他身后的缇骑如狼似虎,瞬间便将堂内所有人按倒在地。 那些所谓的名士,平日里风骨凛然,此刻却如筛糠般抖动,丑态毕露。 唯有曹文衡尚存一丝封疆大吏的体面,他挣扎着,怒吼道:“放肆!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尔等鹰犬,安敢如此无礼!” 李若琏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黄绫。 圣旨。 曹文衡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若琏缓缓展开圣旨,却并不宣读,只是将其上那方朱红的“皇帝亲笔”御印,展示给曹文衡看。 “曹大人,”李若琏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就在半个时辰前,锦衣卫刚刚查抄了城东你的外室所居的别院?” 李若琏顿了顿,似乎是在欣赏曹文衡脸上那迅速褪去的血色。 “从院内的地窖中,搜出镇江同福钱庄的暗股契书,共计白银三十万两。还一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你与山西范家商号勾结,倒卖私盐,所得之分成。” 曹文衡的身子开始颤抖。 李若琏仿佛未见,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事实。 “同时,在你那位心腹账房郭有的宅邸里,我们找到了另一份东西。”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油布包裹的物件,当着曹文衡的面,一层层解开。 那并非什么信函或契约,而是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布小册。 李若琏将小册翻开,展示在曹文衡眼前。 那上面,是一张精细的地图,与密密麻麻的账目。 “今年夏,吉安府大水,陛下忧心忡忡,特拨赈灾银五万两,漕粮三万石,命你抚恤灾民。而这本账册上却清楚地记着,真正的开销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李若琏的手指,点在了那张地图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地方,那里标注着三个风雅的小字.听松榭。 “余下的银两和粮食被你换成了木材、奇石、砖瓦,运往了鄱阳湖畔。你在那里为自己修建了一座占地百亩的私家水榭园林。” “曹大人,你最高明之处在于,你并未将灾民驱散,而是以以工代赈的善政之名,将那些因你侵吞善款而饥肠辘轆的灾民,圈为你修建私园的奴工。每日只给一碗稀粥吊着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为你这座人间天堂,流尽最后一滴血汗。” 李若琏合上账册,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食人之血,敲骨吸髓!” 曹文衡看着那本青布小册,眼神中的最后一点傲慢彻底粉碎,化为了纯粹的恐惧。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李若琏看着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带有评价意味的话,这语虽淡,却比任何羞辱都更诛心: “陛下曾言,蠹国之虫,必有两面。一面示人以清雅,一面噬国之根本。今日一见,诚不我欺。” 他收起证物,对身旁的缇骑下令: “不必审了。证据在此,便是他的供状。收监,封存所有证物,绘制成册。明日午时,市曹行刑。” 一句不必审了,尽显天子之绝对权威与锦衣卫之雷霆手段。 李若琏出发之前,已经得到了皇帝授意。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忏悔,而是他的死亡。 他如今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一件用来警示天下的工具! …… 翌日,午时。 南昌市曹刑场,人山人海。 百姓们交头接耳,谁也没想到,昨日还高高在上的巡抚大人,今日便成了阶下之囚。 李若琏亲自监斩。 没有三法司会审的繁文褥节,没有吏部冗长的定罪文书。 监斩官宣读的,只有一份由锦衣卫连夜整理出的,简明扼要的罪状清单。 “……江西巡抚曹文衡,在任期间,贪墨库银,倒卖私盐,共计白银一百五十三万两!” “……结党营私,对抗国策,威逼利诱地方士绅,订立血契,阻挠新政!” “……蓄养死士,侵吞官田,致使万民流离失所!” 每一条罪状,都引得台下百姓一阵哗然与怒骂。 “斩!” 午时三刻已到,李若琏面无表情地掷下令牌。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市曹之中,万头攒动,可偌大的场子,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 先前对酷吏的切齿痛恨,对未知结局的惴惴不安,此刻都化作了伸长脖颈的等待。 当监斩官将曹文衡侵吞赈灾钱粮,奴役灾民为自己修筑私园的罪行一条条公之于众时,人群中先是起了阵阵倒吸凉气的抽气声,随即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咒骂。 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惊愕愤怒与某种长久压抑后的悲凉交织在一起。 人头落地的一刹那,时间仿佛被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惊醒,爆发出震天的狂呼。 那喊声里,有大仇得报的痛快,有积怨得泄的哭嚎,更有对遥远京师那位天子的由衷叩拜。 对于这人间的悲欢起落,李若琏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校尉上前,将那颗尚在滴血的人头用石灰裹了,装入木匣,准备悬于城门示众。 自昨夜破门拿人,到今日午时正法,前后不过一日一夜,雷霆落地,尘埃落定。 江西官场的天,塌了一角,却也因此,清明了一分! 李若琏缓缓转身,对身后的亲信校一摆手,声音清冷如铁:“所有罪状文书、画押供状、证物图样,即刻誊录三份。一份存档,两份以玄色密匣封装,八百里加急,直送宣府行辕。” 校尉领命,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若琏这才抬眼,望向了那漫漫北归之路。 他知道,南昌府的这个人头,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锣鼓。 皇帝所要的,绝不仅仅是一颗封疆大吏的项上人头。 真正的杀伐不在刀锋,而在笔墨。 是要将这污血研磨成最浓的墨,在整个大明的疆图上,写下全新的法度与威严。 第369章:《朕与天下臣工论》 夜色浓稠,如上好的徽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将宣府镇的巍峨城郭与连绵军帐尽数吞没于一片无垠的静寂之中。 唯有总兵府中辟出的天子行辕.那座孤悬于暗夜汪洋中的暖阁,如一枚暖玉,透出温润而明亮的光。 朱由检的指间,正轻轻捻着一枚象牙棋子,触手温凉,质感坚密。 然而,他的目光却早已不在这舆图之上,那双深邃的龙目仿佛穿透了尘世的迷障,越过了九重关隘与万里烽烟,落在了那千里之外的江南。 南昌,那片脂粉香与书卷气交织的温柔乡。 此刻,想必已是血色浸染了青衫。 这本就是他亲自布下的一局棋。 一局看似与北境的金戈铁马白骨黄沙毫不相干,实则却维系着整个帝国命脉的生死之局。 北境的鞑靼是虎狼,虽凶猛,却看得见,摸得着,尚可以调兵遣将,设险守隘。 而南边,那些藏匿于锦绣文章温文尔雅面孔之下的蠹虫,那些日夜吟咏着圣贤之道,却干着侵吞国帑鱼肉百姓勾当的清流名士,才是真正能从龙骨之内,将这艘承载着亿万生民的巨舟啃噬倾覆的白蚁。 朱由检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枚象牙棋子便被轻轻按在了舆图上南昌府的那个小小的朱圈之上。 这一子落下,便是风雷之始。 算算时辰,他遣出的那把最锋利最无情的刀,也该到了回鞘的时候。 恰在此时,暖阁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寒氛如蛇信般探入,吹得那烛火猛地向一侧摇曳。 王承恩飘了进来,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只通体玄黑上了三道殷红火漆封印的密匣。 “陛下……”他疾行至御案前三步,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江西六百里加急!”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来。 王承恩伺候这位少年天子已有经年,对其脾性早已揣摩得入骨三分。 狂喜或是暴怒,那都只是龙威之表象,尚有迹可循。 可自从登基之后,唯有眼前这般深不见底的平静,才真正意味着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海深处,正有一座足以倾覆天地焚灭万物的火山在缓缓积蓄着它那毁天灭地的能量。 朱由检伸出了手,动作缓慢而优雅。 王承恩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趋步上前,将密匣小心翼翼地呈上。 皇帝以指代刀,用自己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在那殷红的火漆封印上轻轻一划。 甲锋过处,坚硬的火漆应声而裂。 匣开,一卷以油纸包裹的奏报静静躺卧其中。 他抽了出来,展开,一目十行。 奏报上的字是李若琏的亲笔,字字刚硬,如铁画银钩,通篇读来,仿佛是在看一具被庖丁拆解开的骨殖之谱。 从子时破门拿人,到寅时清点家财;从辰时三司会审,到午时市曹正法……每一个环节,时间精确到刻,缴获的赃银数目精确到两。 字里行间,没有谄媚之语,没有一句揣摩圣意的逢迎之词,通篇都是冰冷客观不容辩驳的事实。 朱由检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在奏报上缓缓移动,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了自己的脑海。 终于,他的视线停在了奏报的末尾,在那句——“午时三刻,市曹行刑,逆贼人头落地,观者数万,万民称快,当街焚香叩首,遥颂陛下圣明”之上。 他那张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好。” 他缓缓踱步至窗前,伸出手指将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推开了一道缝隙。 宣府的夜风,立刻化作千万根无形的钢针,夹带着塞外的酷烈寒意,猛地灌了进来。 朱由检迎着这刺骨的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而干净的空气,瞬间充斥了他的肺腑,似乎也将他胸中郁结了数日的那股浊气,涤荡去了些许。 “王承恩。”他的声音自窗边传来,已然冷得与窗外的夜风无异。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应道,身子躬得更低了。 “将内造的云龙纹宣纸给朕铺开,要最大幅的那一张!” 很快,一张巨大的宣纸在宽阔的御案上徐徐展开,纸面光洁如玉,隐有云龙暗纹浮动。 王承恩亲自研磨,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朱砂特有的微腥气息,在暖阁的空气中悄然弥漫,构成了庄严肃杀的氛围。 朱由检回到案前,却静静地垂眸,凝视着眼前这张一尘不染的白纸,脑海之中却已是风雷激荡,文思如潮。 上一期的《大明周报》,给了天下人一颗甜枣。 洪承畴,实干之臣,国之栋梁,皇帝不吝篇幅,亲撰褒奖之词,将其功绩昭告天下,树为百官楷模。 皇帝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何等样的人,才是他真正需要,真正倚重的臣子。 那一期的报纸,如三月春风,拂过大江南北。 无数官员,尤其是那些自诩的能臣干吏,无不为之精神大振,奔走相告。 或许有人以为,在经历了初登大宝时的酷烈清洗之后,皇帝终于变得温和,变得成熟,懂得平衡之术,懂得赏识功臣了。 长大了? 成熟了? 是啊,朱由检在这两年中,确实是更成熟了。 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仅仅有榜样,是远远不够的。 榜样的力量,在于引导。 但对于那些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的人而言,任何形式的引导,都不过是对牛弹琴。 他们不需要引导,他们需要的,是恐惧! 是那种能深入骨髓,让他们在每一次伸手攫取不义之财时,在每一次结党营私蠹害国事时,在每一次满口圣贤空谈误国时,都会猛然惊觉,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深处,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朱由检要用曹文衡尚有余温的鲜血,来给洪承畴那光芒万丈的功绩,做一个鲜明残忍也最有效的注脚!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 朱由检霍然提起那支饱蘸着浓墨的紫毫大笔,笔尖的墨汁浓稠欲滴,他却浑然不顾,便在那巨大的云龙纹宣纸之上,以奔放恣意力透纸背的气势,写下了标题—— 《何为“清流”,何为“清议”?——朕与天下臣工论》 一个问句。 一个由九五之尊,向天下所有自诩清流的读书人,所有身居高位的封疆大吏,发出的雷霆之问! 随即,他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夫清流者,非口舌之利,乃江山之基;清议者,非朋党之声,乃社稷之谟。然朕观今日之朝野,多有饱食终日、高谈阔论之辈,以虚名相尚,以空言相夸。 其坐而论道,则头头是道;及起而行之,则茫然无措! 此辈窃居高位,耗我国帑,误我民生,犹自诩为清流,以攻讦实干之臣为能事,此非国之大蠹而何? 朕尝三问于天下臣工:何以任事?何以成事?何以竟事? 此三问,便是朕今日所论之核心,亦是朕甄别清浊、衡量功罪之准绳。 其一,任事之本,在于务实。何为务实?实事求是而已。 事非躬行,不知其难;言不入里,则为空谈。 庙堂之策,非源于经史之浩瀚,而生于田垄之阡陌,市井之喧嚣,工坊之劳作。 欲知山中事,须问砍柴人;欲知稼穑苦,当问垄上夫! 尔等食朝廷之俸,当思百姓之艰。朕所要者,非锦绣文章,而是详实之数、可用之策。 故朕诏告天下,自今日始,凡有政事,必先察实情,凡有献策,必先据实地。 无调研,则无发言之权;无实据,则为欺君之罪。 昔日空谈误国,今日朕躬要之,实干兴邦!功之善恶,非由言辩,而由实证。此为任事第一要义。 其二,成事之要,在于利民。 何为利民?以国为家,以民为本而已。尔等之官职,非汝等私产,乃朕与万民所托。所行之事,其评判之准绳,唯有一条:是否于社稷有利,是否于百姓有福。此心,即天心;此利,即大利。 今我大明,北有建虏叩关,南有流寇肆虐,天灾频仍,民生多艰。收复辽东,赈济灾黎,发展工商,充实府库,此四者,乃朕与天下臣工之奋斗鹄的!凡为此四事者,纵有瑕疵,朕亦宽宥;凡碍此四事者,纵有清名,朕必严惩! 为政者,当有远猷,不争一时之短长,而谋万世之基业。或有政令,今日行之,百姓或有微词;然若长远观之,可使一方久安,可令国脉绵长,此即为好事。为官者,须有利国利民之大公,亦须有“功成不必在我”之胸襟。此为成事第二要义。 其三,竟事之法,在于笃行。 何为笃行?持之以恒,善作善成而已。良策美意,若无雷霆之行,不过纸上画饼。为政者,当有锲而不舍之志,如匠人穿木,一钉一卯,一锤一击,务求其深,务求其固。朝纲既立,为之经;百司因地,为之纬。经纬交织,方成锦绣。朕之大计,一定不移;尔等之策,亦当久久为功,不可因人而废,因时而易。 推广高产之农物,兴办格物之新学,此等事,看似微末,实关国本,非一朝一夕之功,正需此之精神。 朕于中枢,总揽全局,是为擘画;尔等于地方,因势利导,是为探路。朝廷之策,与地方之行,相辅相成。 综而言之,务实乃任事之基石,利民乃成事之圭臬,笃行乃竟事之保障。三者一体,缺一不可。离了务实,则为缘木求鱼;离了利民,则为暴政虐民;离了笃行,则为一事无成。 自今日起,朕与天下臣工以此三者共勉。凡能务实、利民、笃行者,朕不吝爵赏,破格拔擢!凡好空谈、害民、惰政者,如曹文衡之流,朕亦不吝斧钺,严惩不贷! 何为清流?能兴邦者,方为清流!何为清议?有利民者,方为清议! 钦此。 第370章: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一气呵成写完社论,朱由检掷笔于案,胸中激荡之情,久久不能平息。 他又取过一张素笺,亲自规划第二期周报的版样。 “头版,就用朕这篇御笔亲书的社论!” “第二版……”他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愈发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曹文衡的二十七条大罪,给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列上去!右侧,附上李若琏着人摹写雕刻的罪证影印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朕刻成版,印上去!” “并且,给朕立下规矩!自今日始,凡朝中大员,若有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举,一经查实,除了三尺律法,抄家灭族之外,其人、其事、其罪、其证,皆要如此例,刊于《大明周报》之上,传阅天下!” 他几乎是贴着牙缝挤出最后几个字: “朕不光要他们身死,还要他们名裂!国法杀其身,史笔诛其心!朕要让他们死后,亦只能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王承恩在一旁垂手侍立,听着皇帝这一连旨意,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了。 于死者曹文衡,是为剖尸戮魂,令其死后亦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于生者——天下所有与曹文衡一般的官员,这是为剔骨诛心,在他们尚且自鸣得意之时,用最酷烈的方式将他们的伪善面具,一片片地剥下,露出其下贪婪而丑陋的真容! 七日之后。 当新一期的《大明周报》通过已然高效运转的驿传体系,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凛冬飞雪,铺向天下时,整个大明官场,尚且沉浸在一片圣君在上,能臣辈出的亢奋与乐观氛围之中。 无数官员,仍旧拿着第一期赞扬洪承畴的报纸,在各种酒宴雅集之上唾沫横飞,高谈阔论。 他们分析着洪亨九新政的成功经验,揣摩着天子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的圣意,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殊荣,名留青史。 他们便是带着这样一种学习探讨乃至与有荣焉的期待心情,展开了这份还散发着清新墨香的新报纸。 然后,整个世界于一瞬间万籁俱寂。 河南,开封府。 一场为新任知府张谦接风的盛大酒宴之上,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阿谀奉承之辞充斥席间。 张知府红光满面,端着一只莹润的白瓷盏,正意气风发地畅谈着他即將在河南全境推行的新政,其内容竟与洪承畴在浙江的做法,有七八分神似。 他谈笑风生,挥斥方遒,仿佛自己便是下一个洪承畴,入阁拜相的辉煌前程,已然在向他招手。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幕僚面色惨白如纸,仿佛白日见鬼一般,将一份刚刚快马送到的邸报,用一双抖得如同筛糠的手递了过来。 “东翁,您快快看看这个。” 张知府微微蹙眉,不以为意地接过,目光随意地向纸上一扫。 只此一眼,他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便如同被数九寒冬的冰水猛地浇过一般,瞬间凝固碎裂。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第二版上。 《钦定逆案:国贼、民贼、伪清流——江西巡抚曹文衡罪状书》。 这个标题,像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不受控制地往下看,看到了那些让他心脏骤停的罪名:“以工代赈,实为奴役流民”,“侵吞官粮,勾结商贾倒卖”,“修建私园,靡费巨万,奢靡无度”…… 最后,他的目光如遭雷击般定格在了那份被影印出来的,与山西某商号的秘密账册之上。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四肢变得冰冷而僵硬。 因为那上面的交易手法,账目格式,甚至某些只有特定人群能看懂的隐晦暗语,都与他不久前在上一任官职上所做的那些事情,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划破了满堂的喧嚣。 …… 两淮,扬州。 一处园林之内。 盐运使刘兆正正悠闲地翻阅着手中的邸报。 当他看到曹文衡的名字时,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心中暗自鄙夷:“这个蠢物,手段如此粗劣,竟也敢放肆,栽了也是活该。” 他便是带着这样看人笑话的幸灾乐祸之心,继续往下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份账册,看到了上面与商号关于私贩盐引的详细交易记录。 刘兆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 身下的紫檀木藤椅似乎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座万载冰山,彻骨的寒气从他的脚底板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直冲脑门! 他张开嘴,想嘶声呐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完全不听自己使唤。 …… 应天府。 孙传庭独自一人在寂静的书房里,将这份邸报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仔仔细细的读了三遍。 他脸上没有寻常官员的恐惧,亦无半分惊骇。 读完第一遍,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读完第二遍,他若有所思,目光闪烁。待到读完第三遍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口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 而在广东。 卢象升看完之后,同样一言不发。 他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将这份刚刚发行的邸报,与上一份盛赞洪承畴的邸报,工工整整地并排放在了一起。 左边是洪承畴的画像与功绩,是天子亲笔撰写的褒奖,是光宗耀祖的红榜。 右边是曹文衡的罪状与恶行,是三法司会审的铁证,是身死族灭的黑榜。 一荣一死,一生一杀,一张扬,一儆尤。 卢象升凝视着这两份并列的报纸,那强烈的对比,仿佛两只巨大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呼吸。 许久之后,他才从喉咙深处,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子……屠刀。” 这一刻,天下间的官员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品级高低,只要识字的,都读懂了这份报纸背后,那毫不掩饰的血腥与凛冽杀意。 他们也终于于惊恐万状之中,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个曾经在登基之初,以雷霆之势,从扫荡晋商捷爱士,杀得人头滚滚、血色染遍天下的皇帝。 他们曾天真地以为,龙驭渐稳,帝心或趋祥和;曾以为,岁月流转,治道当归醇厚。 他们错得何其离谱! 犹记当年,雷霆扫穴,人头滚滚。 谁料想,圣心未改,仍是当年模样;春秋代序,未减半分锋芒! 那一份杀伐,未因物议而稍减;那一份决断,未因众议而稍缓。 其威其权,不为灾异而动摇;其心其术,不为虚名而羁绊! 他还是那个他,那个说杀人,就要让天下人都听到头颅落地之声的……皇帝! 第371章:若当年土木堡有此等强兵 塞外,宣府。 这几日的天气,恰似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又好似朝堂上那些清流们的脸色,阴晴难定。 前一刻或还是晴空万里,金乌高悬,将那土石夯就的城墙映得一片暖黄;转瞬间便是朔风卷地,彤云密布,灰色的天穹直直地压将下来,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碾为粉末。 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英国公张维贤紧了紧身上那件紫貂皮的大氅,这还是圣上特旨赏赐的,说边关苦寒,老臣需多保重。 此刻暖意融融,张维贤心中却远非如此。 他站在宣府高大的城楼之上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城垛,投向那城外连营十里,黑压压一片的军寨。 这便是满桂的宣大边军。 来之前,张维贤心中是存着几分自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之意的。 他张维贤身为英国公,土木堡之变那深入骨髓的耻辱,是刻在他张家每一代子孙功名册首页的烙印。 他自承袭爵位以来,无一日不思重振京营,一雪前耻。 近来幸得圣上简拔,委以京营戎政,大加整顿。 裁汰老弱,补充壮勇;延请西夷教官,操演火器;严明赏罚,操练阵法。 如今的京营虽不敢说脱胎换骨,却也一扫往日颓风,颇见几分气象。 军容鼎盛,甲胄鲜明,出操入练,亦是号令严整。 是以,他此番请缨随驾到宣大,心中怀揣的正是那一份老夫聊发少年狂,欲将自己苦心孤诣操练出的强兵,与这传说中悍勇无双的边军比上一比,看一看究竟谁才是大明朝真正的干城之将。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这里,当那军寨中透出的无形煞气混着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时,他心中那点自矜便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残阳,悄然隐去了。 …… 等待了几日,风雪稍歇。 皇帝圣心甚慰,便在满桂、曹文诏等一众将官的簇拥下与张维贤一道,巡阅这支大明的北境雄师。 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震天的呐喊。 皇帝的车驾在一片肃杀的沉寂中,缓缓驶入大营。 张维贤骑在马上,紧随御驾,他的眼睛自踏入营门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挪不开了。 入目所及竟是一片沉郁的灰黑。那不是京营中崭新发放的玄甲黑袍,而是一种被岁月风沙血与火反复浸染打磨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他看到的是一面面在寒风中卷动的大旗,旗帜的边缘早已破烂不堪,旗面上的“明”字被风沙侵蚀得发白,更有点点暗褐色的陈年血渍,如同梅花散落,狰狞而诡异。 他看到的是一排排肃立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铠甲,几乎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有的胸甲上带着深深的凹陷,显是曾被重兵器猛击;有的护肩上留着箭矢划过的修长刻痕;更有甚者,甲叶的连接处,能清晰地看到用生牛皮条重新绑扎修补的痕迹。 它们不像京营将士那般光可鉴人,却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冷酷光芒。 张维贤的目光从冰冷的铠甲,移到了那些士兵的脸上。 他们的皮肤是统一的古铜色,那是常年累月被烈日与风沙雕琢出的印记。 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藏着边塞的黄沙,每一双眼睛都透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与麻木的凶狠。 那是视生死为寻常,视杀戮为本能的眼神! 御驾缓缓前行,整个大营,数万人的军营除了风声与旗帜的猎猎声,竟是鸦雀无声。 无形的气场在这片大营中弥漫,那不是香火鼎盛的庙宇中那种庄严肃穆,也不是皇宫大内那种威仪天成。 那是一种……杀气。 一种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汗臭味和皮革硝石的味道,形成了只属于百战之师的军味。 这股味道呛得张维贤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戎马半生,自诩知兵,此刻方知,自己之前所见所练,皆是纸上画兵。 京营的甲胄再鲜亮,也挡不住这里任何一把腰刀的劈砍。京营的队列再整齐,也经不住这里任何一队骑兵的冲锋。 “京华子弟,袍泽光鲜,犹温室之桃李,虽妍而脆;边塞健儿,甲胄残缺,若峭壁之松柏,虽朴而坚。” 张维贤在心中默念 眼前的这支军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土木堡之耻……他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被狠狠刺痛,继而涌起混杂着无尽悲愤与遗憾的激流。 倘若……倘若当年,景皇帝身边有这样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何至于有那样的奇耻大辱?他张家的先祖,又何至于血染荒沙,魂断边关? 不! 张维贤的内心在嘶吼,他猛然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仅仅有强兵,还不够! 倘若当年,先帝能有如今圣上一半的英明神武,洞悉边事,信重良将,又何至于轻信谗言,以天子之尊贸然亲征,将数十万大军当作战场儿戏? 强兵亦需明君来用,宝剑亦要英雄来执! 若君昏臣佞,再锋利的宝剑,也只会沦为葬送自身的陪葬品!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他的眼眶,这位在朝堂上历经风浪而面不改色的英国公,竟在马上微微颤抖起来,眼角沁出了湿意。 …… 皇帝勒住马缰: “众将士,免礼。” 这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拂过阵前,似乎就要消散在旷野的呼啸之中。 站在皇帝身侧的满桂,猛地吸了一口气,那饱经风霜的胸膛高高鼓起,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虎啸: “——陛下有旨!!众将士,免礼。” 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将皇帝那轻柔的声音化作了无上威严的军令! 声音落下,那死寂的军阵终于动了。 没有丝毫的迟滞与杂乱,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意志在同时操控着数万个躯体。 只听“哐当——!”一声,那是前排将官的示范动作,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如雷连绵不绝的甲叶碰撞之声,响彻云霄! 随即,汇集了数万人力量的誓言从军阵的每一个角落喷薄而出,直冲天际: “——为陛下效死!!!” 声浪排山倒海,卷起地上的沙尘,直冲云霄。 张维贤被这股声浪震得心神摇曳,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马背上,身形并不魁梧,却仿佛能镇压天地的年轻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他终于明白,为何满桂、曹文诏这等桀骜不驯的百战猛将会对这位年轻的君主如此死心塌地。 因为这位皇帝,给了他们身为军人,最想要,也最需要的东西——尊严、信任、军饷以及……胜利的希望! 巡阅毕,风雪复起。 众将官随驾回到宣府总兵衙门的暖阁之中。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然而方才在营中所见的那一幕幕,依旧在张维贤的脑海中盘桓,让他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皇帝并未急着议事,而是让内侍烹上热茶,赐予诸位将官。 他看向张维贤,微笑道:“英国公,观我宣大之兵,以为何如?” 张维贤离座,再度长揖及地,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诚挚的叹服与一丝惭愧:“陛下,臣今日方知何为强军!臣在京营所为,不过是小儿涂鸦,与满总戎之师相比,不啻于萤火之比皓月。臣,汗颜无地!” 满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赧然,瓮声瓮气地道:“国公爷过誉了。末将这些兵痞子,不过是仗着陛下天恩,能吃饱饭,有衣穿,有仗打罢了。比起京营的天子亲军,野性难驯,上不得台面。” “此言差矣!”张维贤正色道,“兵者,凶器也。其用在于杀敌,非在于观瞻。观其阵,如山峦之巍峙,不动不摇;察其行若江河之奔涌,无休无歇。其静,则潜龙在渊,深藏爪牙;其动,则猛虎出山,必见血光。”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这才是真正能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一雪前耻的百战雄师!陛下有此强军在手,何愁建虏不灭,北境不宁!” 曹文诏亦是抚须点头,沉声道:“国公爷所言极是。我辈军人所求者,不过马革裹尸,封妻荫子。如今陛下信重,粮饷充足,大家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去那关外取了敌酋的项上人头,来换个功名富贵!” 阁中气氛一时热烈无比。 皇帝含笑听着,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抬手,示意安静。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将领。 “众卿之心,朕尽知之。”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风雪阻隔数日,想必漠南的情势,又有变化了。” 说着,他示意侍立一旁的提笔太监,将一幅巨大的舆图,在中央的巨案上缓缓展开。 巨案旁,一名身着察哈尔贵族服饰的蒙古使者神情焦急。 “皇太极若要动手,其雷霆一击,必然是冲着我们立足未稳的先锋军!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皇帝转过身,面对着屏息凝神的众将说道: “朕意已决——增兵!” “传朕旨意!” 所有将官,包括张维贤和那蒙古特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命曹文诏为增援主将,即刻点选宣大精锐铁骑一万,火器营五千,轻装简行,即刻出发!你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与虎大威部汇合,抢占要地!将我们的前锋阵地,打造成一块他皇太极想啃都啃不动、必须绕着走的壁垒!” “末将……遵旨!”曹文诏眼中爆发出无比的炙热! “满桂!” “末将在!” “你与张维贤留守宣府总揽全局,整合后续所有兵马粮草!朕给你们整个冬天的时间准备!” 皇帝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李充满了前所未有锋芒: “朕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底!” 众将心头一凛,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 “此次增兵,防守只是其一!” 他走到舆图前,从宣大、从山西、从辽东画出数道直指后金都城“盛京”的红色箭头! “无论皇太极这个冬天来不来!等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便是朕——”他用标尺重重地点在盛京的位置上,发出一声脆响,如同战鼓擂响! “——多路齐发,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之时!” 张维贤、满桂、曹文诏……这些戎马一生的宿将,此刻只觉得一股按捺不住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面前的这位年轻皇帝胸中果然存着吞吐天地的壮志! 若不是这该死的漫天风雪,若不是这严寒的天时不利于大军出动,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提刀上马,踏碎那盛京城! 窗外,风雪依旧。 但暖阁之内,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团足以融化冰雪的熊熊烈火! 第372章 :气吞万里 时入仲冬腊月,塞上朔风如刀,天地一片肃杀。 自那日巡阅大营,定下增兵援应,待春决战之策后,皇帝并未即刻返回京师,反而在宣府这大明九边第一重镇驻跸下来。 曹文诏早已如离弦之箭,率领万余精骑卷着漫天烟尘,绝尘而去,宣府的军务则由满桂与英国公张维贤一同总揽。 这整整一月的光景,张维贤几乎是宿在了宣府的城墙与大营之中。 他那袭御赐的紫貂大氅,如今已是沾满了城头的尘土与营中的硝烟之气。 他浑不在意,反倒觉得这股味道比京中阁老们身上熏的檀香更好闻,更能让他这把老骨头感受到一份活着的热血与滚烫。 这些时日,他随着满桂,几乎将宣大边军的每一个角落都踏遍了。 他看过五更天时士卒们顶着砭人肌骨的寒风,呵着白气操演队列,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冰冻的土地上,竟有种撼人心魄的韵律。 他看过正午时分,火器营的士卒赤着臂膀,在靶场上反复练习装填射击,那硫磺与硝石的气味呛得人眼角发酸,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芬芳。 他也看过黄昏日落,巡逻的哨骑自远方的地平线归来,人马一体,默然入营,只留下一道孤寂而坚毅的背影。 张维贤看得越多,心中的那份喜悦与震撼便愈发按捺不住。 往日,他只知满桂悍勇,宣大兵强,却不知其强在何处。 如今亲眼得见方才彻悟,这支军队的强大不仅在于其悍不畏死的兵员,更在于一种自上而下,已然深入骨髓的军魂! 此等军魂,非朝夕可练,非恩赏可得,乃是源自那位高居御座的年轻皇帝。 是皇帝的信任给了这些百战之士尊严,是皇帝的粮饷给了这些赳赳武夫底气,是皇帝的方略给了这些沙场健儿希望! 张维贤心中甚至生出一股狂想,他知道,这绝非孤例! 在辽东,那支令建虏闻风丧胆的关宁铁骑,在孙承宗的砥砺与袁崇焕的锻造下,早已是天下强军的典范。 在西南,听闻新任广东总督卢象升,以书生之身练出了一支唤作天雄的军队,其勇猛不亚于边军。 更遑论那孙传庭和洪承畴,还有那位巴蜀之地的女帅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亦是一时之雄! 大明非是无兵,非是无将! 张维贤立于城楼,遥望远方连绵的军寨,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豪情充塞胸臆。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张开,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那自以为是的建奴彻底网入其中! 每念及此,张维贤便会转过身,对着皇舆所在的行辕方向,深深一揖。 圣天子在朝,良将帅在边,文臣运筹于内,武臣效死于外。 如此盛景,何愁国事不兴?何愁土木之耻不雪! …… 武将们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与建功立业的亢奋之中,每日议论的无非是兵马粮草战法地利。 而随驾而来的另一批人,那些平日里与笔墨算盘和卷宗打交道的文臣们,心中却萦绕着另一番思绪。 尤其是大明宝钞总行首任行长,范景文。 在他看来,陛下此番不顾风雪,亲临宣府,坐镇边陲,其意昭然若揭震慑建奴,为即将到来的国战压阵。 毕竟,曹文诏已率大军出关,后续的粮草军需,数以百万计,皆系于宣府一线。 天子在此,则军心稳如泰山,后勤坚若磐石。 这既是帝王心术,亦是兵法正道。 然而,几日下来,范景文的心中却渐渐生出一丝疑云。 这份疑云细微如游丝,却又坚韧如蛛网,缠绕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他发现,皇帝自那日巡阅了宣大军营,展现出雷霆万钧的战争决心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军营一步。 每日里除了批阅来自京师的奏折,召见随行大臣议事,更多的时间竟是与一众工部商部的官员,以及几个从蒙古部落赶来的使者,关在暖阁中,对着一幅巨大的,远超大明疆域的舆图,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武将们只当陛下是在为后续的战事谋篇布局,可范景文却隐隐觉得,不对。 因为那舆图之上,皇帝手指划过的更多的是漠南、漠北,甚至是更西边那片标注着瓦剌、哈萨克的陌生土地,反倒是建虏所在的辽东甚少触及。 皇帝的眼光似乎越过了眼前最大的威胁,投向了更为遥远更为广袤的未知所在。 这份疑惑,终于在十二月下旬的某一日得到了解答。 而这解答,却掀起了范景文心中惊涛骇浪,其震撼程度,远胜于初见十万边军时的感受。 那日,天色稍晴,皇帝轻车简从,只带了范景文与几名近臣,在锦衣卫护卫下,竟是出了宣府一路向西,直奔归化城。 归化城乃是前朝俺答汗所筑,如今在大明与蒙古达成盟约之后,此地已然成为双方贸易的核心枢纽。 皇帝下旨在此设立了“宗藩贸易特区”。 当范景文一行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走南闯北的状元郎也为之咋舌。 只见那夯土筑就的城墙之外,是延绵数里的庞大集市。 无数顶样式各异的蒙古包与汉人的帐篷、窝棚交错杂陈。 操着南腔北调的汉家商贩,与穿着皮袄高大健壮的蒙古牧人彼此摩肩接踵,喧哗之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酥油羊膻和皮革气味,又混杂着汉地运来的茶香布料的染料味与铁器的金属味。 无数的牛马羊被赶入由大明官兵把守的巨大圈场,一车车的砖茶,一匹匹的绸缎,一袋袋的食盐和粮食,则从新建的砖仓中运出。 城墙之上,大明的龙旗与察哈尔部的九足白旄苏力德大纛并排飘扬。 城内,由大明工部规划承建的笔直街道、货栈、衙署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之中,派驻的税官和商部官员在各自的衙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牌匾。 这哪里是一座边塞之城? 分明是一座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无限商机的新兴都会! 皇帝在一处新建的望楼之上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片繁忙而混乱的景象,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孟博,观此情景,有何感想?” 范景文躬身道:“回陛下,臣见万商云集,互通有无,实乃朝廷怀柔远人、德化四夷之盛举。长此以往,边境烽火可息,百姓可安,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亦是真心实意。 以贸易代替征伐,本就是历代安边之上策。 皇帝却笑着摇了摇头。 “怀柔、德化?说得不错,但不够。这只是表象。” 他转过身,看向范景文,目光深邃。 说罢,他当场颁下了一道让范景文虽感意外,却又不得不深思的旨意。 “传朕口谕,即日起,在归化及各处蒙汉互市,”皇帝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凡蒙古各部,尤以林丹汗之察哈尔部为重,其贩来之马匹、牛羊、皮毛,朕要对其实行‘品级定价,优质优价’之策。凡上品战马、优良种羊、整张无瑕之皮毛,一律在现有市价之上,再加一成收购!但凡是精品,有多少,朕收多少!” 范景文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策略听上去不像纯粹亏本,反倒像是一种激励。 但他还未细想,皇帝的下一道命令便紧随而至。 “另,凡我大明输往蒙古之货物,诸如茶叶、布匹、铁器、盐、糖、粮食,朕要推行‘捆绑倾销,以量制价’之法。单买,价格不变。但若蒙古商人或部落,能一次性采买超过一定数额,譬如百斤茶叶,便可搭售等量的食盐,食盐只收半价。若采买千匹布料,便可凭票折价购买铁器。总之,买得越多,总价越是划算!务必使蒙古诸部,视我大明为唯一货源之地!” “陛下!”范景文虽未像方才那般失态,但依旧锁紧了眉头,拱手道:“陛下此策,固然精妙,能鼓励蒙古多贩良品,亦能促我大明货物销路。然一加一减,我朝虽不至大亏,却也几无利润可言。长此以往,宝钞总行疲于周转,于国库增益甚微,恐非长久之计啊。” 在他看来,这依然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国家贸易,岂能只图热闹,不图盈利? 皇帝却仿佛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只是淡淡一笑,扶着栏杆,指着远处那些正为如何凑够优质牛羊以换取更多折扣货物而热烈讨论的蒙古商人。 “孟博,你看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范景文一愣,凝神看去,只听那些蒙古人言语中,满是“上品”、“凑数”、“下次多带好货”之类的词句。 他若有所思地答道:“他们在想…如何才能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换取我朝最大的优惠。” “这就对了。”皇帝颔首,“朕的第一步就是要让他们为了赚取那‘一成’的超额利润,主动心甘情愿地将他们最好的马、最好的羊源源不断地送到我们手里。如此一来,草原的良马少了,精壮的牛羊少了,他们的战争潜力,是不是就弱了?” 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向那些正在清点大宗货物的汉商。 “至于倾销,朕看似让利,实则有三个目的。其一是要用海量廉价的物资,彻底摧垮他们自己那点脆弱的手工业和农业,让他们除了放牧别无生计。其二是要让他们习惯我大明的商品,离了朕的茶,他们喝不惯马奶;离了朕的铁锅,他们煮不熟牛羊肉。当一种生活方式成为依赖,这种控制力,比刀剑更可怕。其三嘛……”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孟博,你觉得,当所有部落都想买到朕的折扣货物时,他们会不会为了抢夺货源而内斗?当一个部落拿出了最好的牛羊,而另一个部落只能拿出次品时,他们之间会不会产生隔阂?朕不需要挑拨,朕只需要制定一个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抢、去内耗的规则。” 皇帝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更让范景文心神剧震的计划。 “朕,欲以内帑私财出资,再邀林丹汗及蒙古诸部王公,共同成立一家‘大明-蒙古联合宝源钱庄’。” “钱庄?”范景文眉头一皱,这虽非闻所未闻,然由天子御口亲提,且冠以“联合宝源”之名,其意之深远,绝非寻常市井钱铺可比。 “对,钱庄。”皇帝的眼神中闪烁着布局天下,静待风起时的从容与锐利。 “这家钱庄,便是行‘质押借贷’之所。准许蒙古的王公贵族以其未来的牛羊产出,乃至整片牧场的岁入为质,向钱庄贷取白银。他们可以用这些银子,去买我们更华美的丝绸,更锋利的兵器,更甘醇的美酒,甚至在京师购置豪宅。” 皇帝转过头,看着几乎陷入呆滞的范景文,微笑道: “孟博,你乃理财大家,你说,当那些蒙古王公惯于寅吃卯粮,惯于以明日之虚产,换今日之实乐,惯于视我大明宝钞为草原通行之利器时……长此以往,又会是何等光景?” 范景文呆呆地站在那里,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无声的洪钟,狠狠地撞击在他的神魂深处,将他过去数十年苦读圣贤之书所建立起来的“义利之辨”、“邦交之道”,撞得摇摇欲坠。 那看似吃亏的“优价收购”……那暗藏玄机的“捆绑让利”……还有这釜底抽薪,令人不寒而栗的“质押借贷”…… 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举措,此刻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穿针引线,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罗网。 他仿佛看到,草原上最好的牛羊马匹都将主动流入大明的疆场;他仿佛看到蒙古牧民将渐渐荒废了自己粗糙的器具,离不开大明的铁锅与盐茶;他更惊恐地看到,那些桀骜不驯的蒙古王公将在奢靡与享乐中,将部落的未来,牧民的生计,乃至子孙的命运,都一一抵押在这座“宝源钱庄”的账簿之上! 届时,草原的荣枯将不再取决于水草之丰美,而在于大明钱庄账房先生手中那支朱笔的起落! 流通于漠南漠北的,将不再是牛羊,而是大明朝廷发行的宝钞! 整个蒙古的血脉,将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悄然握住,动弹不得! 这哪里是互市通商?这分明是是以商为战,不见硝烟的疆场! “这……”范景文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干涩,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陡然沸腾。 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塞外的寒风,而是因为窥见了这经天纬地之策后,油然而生的巨大恐惧与崇敬。 他原以为,陛下的目光止于辽东,已是雄才大略。 他错了。 范景文原以为,陛下的目光覆盖整个漠南,已是气吞万里。 他又错了。 皇帝的目光,根本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一场战争的胜负。 陛下在做的,是以经济为经,以人心为纬,去重塑整个草原的骨血,去改变一个民族的命数! 范景文终于明白了,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了! 第373章 :若能得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 范景文仿佛立于九霄云端,借得天子之眼,俯瞰那苍茫的漠南草原。 而皇帝的每一道旨意,都化作了穿行于天地间的无形丝线,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悄然织就一张笼罩乾坤的巨网。 范景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顺着皇帝那浩瀚的思绪,继续向下推演。 他的心神在激荡,双目之中已然浮现出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可怖光景。 不出三五年,因着这优质优价与捆绑让利之策,蒙古诸部的牧民生活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改善。 昔日里敝衣粝食,一件皮袄穿三代,一口铁锅全族传。 如今,他们只需将最好的牛马贩与大明,便可换回远超从前数倍的茶、盐、布、铁。 当一名普通的牧民发现他辛劳一年所得竟不如在归化城与大明互市一月之丰厚时,他还会不会为了追随林丹汗去劫掠,或是响应建奴的召唤去征伐,去过那种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死活的凶险生涯么? 不,他不会了! 昔日里,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冲锋陷阵,所图不过是几头羊几石粮,甚至可能空手而归,徒留一身伤疤。 而如今,他只需用心饲养出更肥的羊更壮的马,安安稳稳地送到归化城,便能换回足以让他全家数年衣食无忧的布匹盐茶乃至铁器与美酒。 一边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瞬的劫掠,一边是触手可及安稳踏实的富足。 这笔账,再愚钝的人也算得明白。 当安稳的生活比冒险的征伐更能带来财富时,弯刀的锋利,又怎比得上银钱的可爱? “使其民执算盘而弃弯刀,重商贾而轻战杀。使其习于安乐,而忘其弓马;恋于富足,而疏其征伐!” 范景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如此想法。 这是从生活根基与人心向背上进行的彻底改造,其力之深,其效之远,远非刀兵所能及! 而那草原的上层,林丹汗与那些大大小小的蒙古王公们呢? 他们将是这盛宴之中,最先沉醉最先堕落的一批人。 范景文几乎能清晰地看到,林丹汗的汗帐之内,原本象征着权力的九足白旄之下,将堆满来自江南的丝绸锦缎;那些曾经只懂得弯弓射雕的贵族,将围坐在紫檀木的矮桌旁,用景德镇的瓷碗品尝着福建的武夷茶;他们会为了向大明的钱庄抵押更多的牧场,以换取白银来购买一柄镶嵌宝石的腰刀,一处京师的奢华宅邸,而彼此争斗不休。 互市所得的巨万之利,以及那“联合宝源钱庄”提供的便利借贷,将成为一剂最甜美的鸩毒。 他们会迅速习惯这种挥金如土的日子,其统治的威望将不再建立于部落的人口与牛羊,而是建立在他们能从大明获取多少财富之上。 他们的权力,正在被悄无声息地置换。 “以白银易其金刀,是去其爪牙也;以丝绸易其皮甲,是卸其坚铠也。使其欲壑难填,而仰我鼻息;使其债台高筑,而受我驱驰。” 当一个民族从上到下,从贵胄到草民,其衣食住行喜怒哀乐,皆与另一个庞大的帝国紧密相连时,它的脊梁,也就断了! 范景文甚至能推演出更深的一层。 一旦蒙古诸部对大明廉价的粮食与百货形成了依赖,他们原有的生产模式,譬如在水草丰美之地少量开垦的农耕,譬如那些粗糙的毡毯、皮囊手工业,将会在大明海量且廉价的商品冲击之下,迅速萎缩,直至消亡。 草原之生发之道,将日趋窘迫,唯系于畜牧。届时茫茫草原,不过是大明一处豢养牲畜的苑囿罢了。 晴时,他们是大明的牛羊供应之地;灾时,他们便只能向大明乞食,再无自救之力! “孟博,商路不畅,则货物不通,民心不附。”皇帝的声音悠悠响起,“朕有意以方便商旅,互通有无为名,由我大明工部出资出工,助林丹汗修几条自其主要牧场,直通归化城的商道。路修好了,车马快了,他们的牛羊运出来方便,我们的货物运进去也方便,岂非两全其美?” 范景文的心脏再一次被狠狠攥住! 商道? 这真不是为大明铁骑铺就的坦途?不是能让火炮与辎重长驱直入的战略通道!? 待到路成之日,大明的大军一日可行百里,旦夕之间便可兵临其核心腹地。 而蒙古的骑兵却早已在安逸的生活中,失去了长途奔袭的耐力与勇气。 一退一进,天壤之别! “此外,”皇帝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贸易既开,度量衡不一,多有不便。日后凡与我大明交易,当以我朝之石、斗、斤、两为准。钱庄发行的联合钞引亦可在我大明与蒙古诸部通行无阻。如此,童叟无欺,方为长久之道。” 范景文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在规则上进行彻底的同化! 当草原上的人民习惯了用斤来称呼牛羊,用尺来丈量布匹,用大明的银票来作为财富的象征,甚至用大明的历法来安排自己的生产生活时,“蒙古”这个概念,还剩下什么? 只怕只剩下血脉与名义了。 想到此处,范景文终究还是忍不住躬身一揖,将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道出:“陛下,圣策如天,神鬼莫测,臣拜服无地。然,臣有一惑……那林丹汗,虽贪图享乐,却非昏聩之主。他…当真会心甘情愿,任由陛下如此施为,将这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么?” 此问一出,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然而,出乎范景言的意料,皇帝并未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范景文。 被皇帝这深邃的目光一照,范景文心中猛然一个激灵。 是啊……答案…… 答案其实早已摆在了面前! 林丹汗他……敢不愿意吗? 范景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犹如电光火石,照亮了这盘棋局最后的死角。 此策得以施行的根基,在于一个‘势’字。 如今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宣大雄兵近在咫尺;反观林丹汗,屡败于皇太极之手,早已元气大伤。 此刻的他,正需大明支持以抗建奴。 面对皇太极的利刃,大明递过去的这杯蜜糖,纵然是鸩酒,他也只能闭眼饮下! 他若敢掀了这张桌子,不等大明动手,皇太极第一个便会回头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若说大势压迫只是让他别无选择,那皇帝此策的真正毒辣之处,便在于这个利字。 这利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刀,杀人不见血,却能瓦解人心。 林丹汗或许能看透这层阳谋,可他麾下的王公贵族呢? 那些嗷嗷待哺的普通牧民呢? 他们看到的只是眼前的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大明给的利益远超他林丹汗所能恩赏的回报时,人心自然会散。 届时,林丹汗若想与大明决裂,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的,只怕就是那些在他身下吃得满嘴流油的蒙古部落自己! 皇帝此举,不是釜底抽薪,而是给林丹汗的王帐之下,捆满了无数个随时会炸响的火药桶! 但无论是大势的压迫,还是利益的分化都还只是阳谋的表象。 此策最深远最根本的一步,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环,则在于…… 范景文猛然想起了那些被张维贤和满桂赞不绝口的宣大边军。 他想起了皇帝曾授意,在边军之中已经编入了不下两万名蒙古族的士卒! 陛下最高明之处在于,这些蒙古士卒并非单独成军,而是被打散了与汉家儿郎一同吃住一同操练一同领饷,一同上阵杀敌! 他们亲眼看到了大明军伍的严明军纪,亲身体会到了吃饱穿暖,按月拿饷的尊严,亲耳听闻了南方那光怪陆离的繁华世界。 这些人,就是两万颗被大明精心培育的种子! 当他们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草原上的亲人时,其说服力胜过万卷书册,千言圣旨! “阿爸,明军的饭,顿顿有肉!” “额吉,你看我这身铠甲,比头人的还好!” “只要奋勇杀敌,立下功劳,陛下会赏赐土地和宅院,咱们也能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这朴素的话语,于那些仍在风雪中挣扎的牧民而言,已是致命的诱惑。 而更让他们无法抗拒的,是这诱惑背后,皇帝那煌煌天恩般的许诺: 自此不分蒙汉,皆为大明之民。 只要归顺大明,忠心效力,汉人将士能得的功名赏赐,他们分毫不差;汉家儿郎能享的安稳富足,他们也一体均沾。 这,才是真正瓦解草原人心的根本! 潜移默化,攻心为上! 范景文只觉得滚烫的热血在胸中激荡,让他血脉贲张! 到时候,人心思明,大势所趋。 或许陛下根本无需再动刀兵便可兵不血刃,尽得漠南之地! 届时草原上的部落,将争先恐后地内附! 范景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声音中充满了试探,也充满了期待。 “陛下……臣斗胆一问。”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待这钱粮羁縻之势牢固,人心归附之后,是否便要自上而下,并行推动政俗文字之改造,行改土归流之策?” 此话一出,连皇帝的脸上都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范景文能看透经济层面的阳谋,已是当世顶尖的智者。 却没想到他竟能举一反三,触及到这整个战略的终极目标政治与文化的彻底融合! 皇帝定定地看了范景文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望楼之上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与欣赏。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范景文的肩膀。 “好!好一个范孟博!朕倒是小瞧你了!” 被天子如此亲近地一拍,范景文只觉得一股热流传遍全身,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激动,涩声道:“臣不敢。只是跟在陛下身边,若再不思进取,不学不看,便是不忠了。” “说得好!”皇帝的赞赏溢于言表,“就是这个理!不能循序守旧,不能故步自封!孟博,你记住,时代变了,人心也会变。这天下,这未来,永远是属于那些愿意去学习,去改变的人的!” 第374章:满将军,这话可不行说啊 范景文犹自立于高处,只觉周身那猎猎作响的朔风亦带上了几分暖意。 方才与天子一番对答,不啻于拨云见日,窥得那治国经略的九重天外之景。 他以为自己已至山巅,却不料仅仅是踏入了陛下的庭院。 看着范景文那副既惊且佩,心神俱醉的模样,朱由检唇边的笑意愈发浓了。 这种感觉,甚好。 便如孤身于绝顶抚琴,忽闻云深不知处,竟有知音能解其妙,虽未谋面,心已相契。 这范景文便是那云中的听琴人。 能跟得上自己思路的臣子,于帝王而言,是利刃,亦是慰藉。 朱由检的心绪因此大好。 他的目光却已飘向了殿外那无垠的苍穹。 近日来,他频频于偏殿召见那些来自漠南草原的部落头人。 林丹汗麾下的也好,素来与察哈尔不睦的也罢,便是那些人口不过千,牛羊不足万的蕞尔小部,只要遣使求见,他亦不吝接见。 此举曾引起些微物议,说什么天子之尊不应为边鄙小酋如此纡尊降贵,恐失国朝体面。 朱由检皆只付之一笑。 夏虫,安可语冰?燕雀,又岂知鸿鹄之志哉! 正在此时,王承恩迈着细碎而迅疾的步子,悄然无声地趋至,躬身低语:“皇爷,土默特万户之右翼,素拜部的台吉阿海,已在殿外候见多时了。” “哦?”朱由检眉梢一挑,笑意更深。 他目光转向范景文,笑道:“孟博,你随朕一同去见见这位草原上的客人。” 范景文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 会见的地点设在宣大总督府的后堂,此处已暂作天子行辕。 范景文随侍在皇帝身侧,见到了那位素拜部的台吉——阿海。 这是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蒙古汉子,身量不高,却敦实如铁塔。 古铜色的面庞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如鹰隼般锐利,正带着七分敬畏三分探寻悄悄打量着御座上的大明皇帝。 待通译将彼此的问候言语一一转换,殿内气氛渐趋融洽。 阿海献上了他带来的礼物——三十匹神骏的河套战马,而皇帝则回赐了等价十倍的丝绸、茶叶与精美的瓷器。 这番赏赐,已让那阿海台吉喜上眉梢。 可是,接下来皇帝所言,却似一股无形巨力,瞬间冲垮了阿海心中所有的思绪,只余一片空白,亦让一旁的范景文眼皮为之狂跳! 只听皇帝温和而又带着不容质疑的语调缓缓说道:“阿海台吉既心向大明,朕心甚慰。林丹汗乃蒙古大汗,朕以兄弟之礼待之。然尔等亦是朕之子民,朕亦不吝恩赏。” “今,朕册封阿海为多罗贝勒,赐汉姓‘金’,以彰其忠。另于归化城中赐府邸一座,以安其家眷。” 此言一出,通译急忙将其翻译过去。 那阿海台吉先是一愣,继而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激动得满面通红,竟忘了礼节,猛地抬头看向大明皇帝,眼中满是狂喜与惊疑。 多罗贝勒! 这可是仅次于亲王、郡王的爵位! 自己不过是土默特万户下的一个小小编氓之长,便是林丹汗本人也从未给过自己如此尊崇的地位! 更遑论赐姓,赐予归化城的府邸! 他身后的几名随从更是扑通几声,朝着御座的方向不住叩首,口中语无伦次地念诵着什么。 范景文垂手立于一侧,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嘶…… 陛下此招,何其毒也! 何其……损也! 这简直是当着林丹汗的面,光明正大地挖他家祖坟! 林丹汗是蒙古诸部名义上的共主,唯有他才有资格册封下属的济农、台吉。 可如今大明皇帝越过了他,直接对这些部落首领进行更优厚更直接的单独册封。 这册封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漠南草原那看似平静的湖面,必将激起千层巨浪! 当阿海带着多罗贝勒的册封金印和赏赐的财物回到部落,会在其他小部落首领中引起何等的艳羡与骚动! 今日是一个阿海,明日便会有十个、百个“李海”、“王海”争相前来朝拜,乞求天子的恩赏。 到那时,林丹汗的政令还能出得了他察哈尔的汗帐么? 而皇帝的“毒计”,显然还未结束。 只听皇帝又道:“贝勒既受朕封,当与朝廷多加亲近。朕邀贝勒及漠南诸部信义之首,可于岁末或开春,定期来京朝觐。凡来朝觐者,朕皆在京师赐下府邸,以便尔等歇脚。尔等子弟中聪慧者,朕亦可破例允其入国子监,或入朕专为宗藩所设之学堂,与我大明皇亲国戚子弟一同,习圣贤之书,明天下之理!” 这一番话更是让范景文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于京师赐府邸,使其子弟入学……汉武帝时“金屋藏娇”与“内迁子弟”的阳谋再现! 这些部落首领的子弟名为入学,实为人质! 他们在京师的锦绣繁华中长大,学的是汉家礼仪,读的是儒家经典,见的是天子威仪。 待他们成年返回草原,其心还是蒙古人的心么?其身,还能适应那茹毛饮血的生涯么? …… 短短数日之后,范景文见识到了更为可怖的一幕。 那一日,皇帝召见了一个名为鄂尔多斯左翼后旗的小部落首领。 该部落牧场贫瘠,人口凋敝,在与后金的数次冲突中损失惨重。 在循例赏赐之后,皇帝竟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赎买继承权”! “朕知你部生计艰难,”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充满诱惑,“与其在贫瘠之地挣扎求存,不若换一种活法。朕愿出白银十万两,一次予你。并册封你为‘忠顺伯’,爵位世袭罔替,俸禄由我大明户部按岁支取。自此,你与你的子孙,皆是我大明世袭之贵族!” “而代价,便是将你部对那片牧场的治权全数交予大明。此后那片牧场将成为我大明的‘官牧场’,由朝廷直接管理。而你的族人,朕亦会妥善安置,愿随你入关享福者,朕给屋舍田地;愿留在牧场者,可受雇于官牧场,为朝廷牧养牛羊,按月领取工钱,生活远比今日安稳丰足。” 这是在挖空整个草原的根基啊! 范景文心中狂呼。 这都不是改土归流,这分明是买土归流! 用金钱将草原的土地一块块,一片片地从那些世袭的王公贵族手中,和平合法地买过来! 再过个几年,当大部分中小部落都选择了这条捷径将治权卖给了大明,那茫茫草原名义上或许还是蒙古人的,实际上早已成了大明皇帝的内帑! 随后的日子,范景文奉旨在宣大边境巡查军务、民情。 他所见所闻,更是印证了心中那愈发清晰的恐惧与震撼。 在归化城外,一座座崭新的寺庙拔地而起,皆由大明工部督造,其样式是蒙人最为信奉的藏传佛教形制。 大量的活佛、喇嘛受邀前来,接受大明皇帝的册封与赏赐。 而一则消息,正通过这些僧侣的口,如风一般传遍草原——大明皇帝乃“文殊菩萨”在人间的化身! 范景文站在一座新落成的嘛呢堆前,看着那些虔诚的牧民转动着经轮,口中念诵着皇帝的尊号,他只觉得喉头干涩。 不仅如此,在各个贸易频繁的集镇,一间间“蒙学”也已开办。 学堂里,传出的是孩童们用生涩的汉语朗读的声音。 “天惟道,地惟德,皇惟恩……陛下圣明,爱民如子,蒙汉一家,永沐天恩……” 汉族的儒生教他们识字算术,藏地的喇嘛教他们诵经明理。 凡所教习之书卷,皆由内府翰林院统一编撰,字里行间无不巧妙地将大明的强盛,皇帝的仁德以及天下一家的思想浸润其中。 ……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宣大总督府衙之内。 范景文与此地总兵官满桂一同接到了来自京师的最新旨意。 “陛下有旨,”王承恩朗声道,“着联合宝源钱庄于漠南各部,行‘安居恩赏’之策。凡愿定居或半定居之牧民,皆可向钱庄低息支借钱款,用于修建房屋、暖棚、开垦小片农田。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满桂这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悍将愣在当场,半晌才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似懂非懂却又无比佩服的神情。 他对范景文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道:“范大人,您是读书人,您给俺讲讲,陛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俺寻思着,这不就是让那些蒙古鞑子都盖起房子,别乱跑了?” 范景文看着满桂那张粗犷而真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说,连满桂这样的赳赳武夫都已经看透了这背后最浅显的道理! “满将军所言,正是此理。”范景文苦笑道。 牧民逐水草而居,其命脉在于动。 他们是风,是草原上流动的魂。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聚散如云,这才是中原王朝千百年来最头疼的地方! 而一旦定居,风就停了。 流动性大大降低,便于朝廷清查户口,征收赋税,实施管辖。 他们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便失了血性与勇气。 曾经可以舍弃一切去劫掠的狼,变成了守着自家屋舍田产,祈求风调雨顺的农夫。 满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俺明白了!这帮鞑子要是都住进土房子里,他们的马还能跑多远?他娘的,万一闹事,咱们都不用满草原找他们,直接派兵堵他们家门口就行!高!陛下这招,实在是高!” 满桂朝着皇帝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揖,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可这阳谋,偏偏就是让你看得明明白白,却又心甘情愿地往里钻!” 范景文心中一紧,心中暗道:“满将军,这话可不兴说!” 第375章 :此间事,未了 时序流转,如奔马,如逝水,不舍昼夜。 塞北的天空愈发高远,也愈发冷峻。 飞雪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下,初时如盐粒,继而似柳絮,不多时便已将整个总督府的行辕并着远处的关山城郭,都覆上了一层素白而庄严的华衮。 这雪涤荡了尘埃,却涤不净人心中的焦躁。 朱由检在宣大的经略,事事顺遂,步步为营。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他脑海之中的宏大构想,正假范景文、满桂等人之手,化作一道道切实的政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他所布下的棋局,每一着都落在了最精妙之处。 分化、册封、赎买、教化……环环相扣,如一张天罗地网,正缓缓朝着整个漠南草原张开。 这等乾纲独断,于帝王而言是无上的快意。 然而这份快意,却随着这漫天飞雪与日渐逼近的岁末,被一股自京师而来的巨大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就要过年了! 年关将近,天子却不在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中,反倒滞留于这风雪交加的边关塞上。 此事于大明朝野而言,已非一件大事可形容。 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是足以动摇礼法,震撼人心的非常之举。 近些时日,除了少数如毕自严温体仁这等已被朱由检视为心腹,且多少窥见些许天子经略的自己人外,自京城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处飞来的奏疏,便如这塞外的雪片一般,从未停歇。 每日里,王承恩呈上的皆是厚厚的一迭。 朱由检即便不看,亦能猜到其中字字句句,写的究竟是何等忠义之言。 他端坐于书案后,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他俊朗的面容明暗不定。 随手翻开一本,那熟悉的馆阁体与激昂的字句便映入眼帘。 反对的理由千篇一律,却又无懈可击。 其核心便是那亘古不变的礼法与天道。 奏疏中言道:“夫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子代天理物,奉行天道,乃万民之表,社稷之本。今岁末在即,新年将至,乃乾坤更新,万象复始之大节。陛下身为天子,合该身居九重,上告于天,下祭于祖……” 朱由检看着只觉有些乏味,他将奏疏随手丢在一旁,又拿起一本,其言辞更为激烈,竟是句句铿锵: “臣闻,君失其纲,则朝堂乱纪;礼废其常,则天下失序!陛下久驻边庭,而不思回銮;亲临戎事,而忘却祭祀。此乃何为?” “天坛之燔柴,虚位以待,是欲断绝天人之感应乎?太庙之祼飨,香火将寒,是欲忘怀祖宗之功德乎?不敬天,则岁时不宁,风雨不顺;不祀祖,则宗庙无光,孝道不彰! 陛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以一人为万民表率。若纲常废弛于上,则伦理崩坏于下。届时,纵使边疆靖平,而国本动摇,民心离散,又与夏桀商纣之覆辙,何异哉?” 这字字句句不啻于惊雷贯耳,朱由检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些饱读诗书的文官,当真是最懂得如何拿捏人心的。 他们引经据典,从《周礼》《礼记》讲到汉唐宋的典章制度,反反复复无非是强调“祭祀乃国之大事”,皇帝亲祭是“万世不易之法”。 在他们看来,皇帝不回京主持祭天大典,这根本就是失礼,而失礼即失道。 是对上天和列祖列宗的大不敬,是足以动摇天人感应理论根基的渎神之举。 朱由检心中清楚得很,这些奏疏背后藏着怎样的潜台词。 若是明年,不,哪怕就是开春之后,大明境内任何一地发生一点旱情、水涝、地震或是蝗灾,这些言官们会立刻如苍蝇闻着血腥味一般扑上来,将一切天灾尽数归咎于今日皇帝失德、废弛祭祀! 到那时,他便是有百口亦难辩。 这口黑锅,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夏虫……夏虫……”朱由检喃喃自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并未真的动怒。 他知晓,这其中固然有食古不化之辈,有沽名钓誉之徒,但亦有不少是真正的忠臣。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的职责便是居中治外,坐镇中枢,垂拱而治。 像他这般亲临一线,事必躬亲,反而混淆了君主与将帅的职责,是不务正业,长此以往,国家体制必将大乱。 这便是所谓的“君不君,则臣不臣”。 更让朱由检心烦的,是魏忠贤从京师密奏而来的消息。 舆论的暗流,已不仅仅是在朝堂之上汹涌。 市井之间,茶楼酒肆,竟已有了些许不堪的流言。 有人窃议,说天子迟迟不肯回京,是不是京城出了什么乱子?是不是朝廷对南边的局势失去了控制?亦或,是陛下畏惧建奴,不敢回防? 这些谣言虽荒诞不经,却极具煽动性。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头,一丝一毫关于中枢不稳的揣测都足以在民间掀起惊涛骇浪,造成难以估量的恐慌。 “真他妈的!” 饶是朱由检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 他唤来王承恩,面色沉静地口述旨意,一封发往东厂,一封发往礼部。 “着魏忠贤彻查谣言之源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另,令《大明周报》开辟专栏,连载陛下在宣大之功绩,尤其是招抚漠南诸部,使蒙汉亲如一家之德政。要让京城百姓知晓,陛下非是滞留,乃是为了大明万世之基,开疆拓土!” “着礼部尚书温体仁全力配合!凡有言官再以此等琐事上奏者,由他温体仁出面给朕一一驳回去!告诉他们,天子何在,何处即为朝廷!祭天祀祖,心诚则灵,何拘于一时一地!” 王承恩一一记下,又躬身道:“皇爷,还有……后宫的信……” 一听到后宫二字,朱由检那刚刚竖起的棱角,仿佛瞬间就软化了下来。 相较于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刀光剑影的政治攻伐,来自后宫的柔情阵,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甚至有些无力招架的。 朱由检接过王承恩递来的那封带着淡淡兰麝香气的信笺,是周静姝的笔迹。 她的字娟秀中带着一股英气,一如其人。 信中并未提半句礼法规矩,更无一丝一毫的埋怨。 通篇只是诉说着宫中的日常,说皇嫂张嫣时常召她过去说话解闷,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不知宣大的风雪中,可有梅香? 可就是这般看似轻描淡写的字句,却如同一根根最纤细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了朱由检的心。 “……夜来风雪骤,妾身独坐暖阁,犹感寒意侵骨。遥想君在塞上,衣衫是否厚实,饮食是否如意?边关苦寒,刀剑无眼,妾与宫中上下日夜焚香祷祝,只盼君躬安,早日回銮。纵天下事大,亦不过一人之身。望陛下千万珍重,勿使妾等悬心……” 没有一句催促,却句句都是催促。 没有一字指责,却字字都是担忧。 这份发自肺腑的真诚关切,比之一百封言官的奏疏,分量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朱由检手握着信纸,眼前仿佛浮现出周静姝那双清澈而忧虑的眸子。 他知道,她不是在行妇人之仁,而是真真切切地为他的安危悬心。在她心中,他是她的丈夫,然后,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大明皇帝。 这份纯粹的情感让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魏忠贤的密奏中亦有提及,近来宫中确是人心惶惶。 皇帝久不归朝,前线扑朔迷离,各种猜测与流言在太监宫女之间私下传播,不少妃嫔更是终日以泪洗面,屡屡前往仁寿宫向皇嫂张嫣哭诉,恳请她出面,劝说皇帝回京。 就连皇嫂本人也已通过魏忠贤数次婉转地向他传话,言语之中,皆是希望他能以社稷为重,早日还朝,安定人心。 外有朝臣以礼法相逼,内有后宫以柔情相劝。 一硬一软,一公一私,两股巨大的力量从京城的方向跨越千山万水,汇聚到了宣大这座小小的总督府,尽数压在了他朱由检一人的肩上。 “唉……” 朱由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的风雪立刻夹杂着塞外的气息灌了进来,让他因暖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远处军营的角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面不屈的旗帜。 回京? 他当然想回去。 想念紫禁城的温暖,想念周静姝的温婉。 可是,不行! 朱由检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些蒙古台吉们或敬畏或贪婪或狂喜的面孔;是范景文眼中那愈发明亮的惊佩之色;是归化城外那一座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庙宇和蒙学;是那赎买继承权的方案抛出后,一个又一个星夜兼程赶来求见的中小部落首领…… 万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盘千古未有之大棋,他才落下最关键的几枚棋子。 此时收手,无异于前功尽弃! 那些刚刚被挑动起来的漠南人心,会立刻冷却下去。 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与威望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林丹汗一旦喘过这口气,必然会疯狂整合诸部。 到那时,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不!绝不! 朱由检心心念念,苦心孤诣,所求者,非是偏安一隅之安稳,乃是为大明,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数百年再无北顾之忧的太平盛世! 与此等万世之功业相比,区区一个年节,一点虚名,几句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朱由检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那是独属于帝王不被理解的孤绝与决然。 “传朕旨意!” 王承恩连忙趋步上前,躬身静听。 “谕内阁及六部九卿:朕在宣大抚边拓土,绥靖漠南,此乃胜于祭天之功,敬于祀祖之孝。祖宗在天有灵,亦当慰朕之苦心。今年岁末,朕意已决,不回京师。” 王承恩浑身一震,颤声道:“皇……皇爷,这……” “朕与将士同袍,与边民同苦,就在这宣大总督府,与大明军民共迎新年!”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了风雪,望向那无垠的苍茫大地。 “此间事,未了!” 第376章 :大明皇帝欺人太甚 当朱由检将那封带着兰麝香气的家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最终决心以边关为朝堂,以将士为袍泽,于此共度新年之时,一场无形的风暴已然裹挟着他的决绝意志越过了蜿蜒如龙的边墙,向着茫茫漠北席卷而去。 这风暴比天地间的风雪来得更为迅疾,更为酷烈。 它无声无息,却带着足以倾覆一个汗国,改变一个部族命运的力量。 塞上风高,穹庐雪积。 与大明宣镇那坚城高垒屋舍俨然不同,在长城以北,这同样的风雪便化作了足以吞噬一切生灵的白色阎王。 那察哈尔部的赫赫金帐于此风雪漫天的严冬里,便如一座孤悬于茫茫白色汪洋之中的危岛。 朔风如利刃,卷着冰屑,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之声,撞在厚实的毡帐之上,呜咽不休。 放眼望去,天地一色,浑蒙难分,唯有这无休无止的白色暴虐,似欲将世间万物的最后一丝暖意都彻底吞噬。 汗帐之内,巨大的牛粪火堆烧得正旺,哔剥作响,暗红的火光奋力驱散着周遭的酷寒,却如何也驱不散那凝结于空气之中,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冷上百倍的肃杀。 林丹汗正高踞于铺着华美虎皮的汗位之上。 他那张曾令无数敌人丧胆的脸庞此刻铁青一片,下颌的线条紧绷如弓,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比身前的火堆更为炽烈。 其下分列着数名察哈尔部最核心的王公贵胄与骁勇悍将。 个个皆是草原上声名显赫的雄鹰猛虎,此刻却尽皆垂首,屏息敛气,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罪愆。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乌云压顶,万马齐喑。 便在此时,帐帘猛地被狂风掀开,一个浑身覆满冰霜的身影踉跄着滚了进来。 那是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脸颊被冻得紫红,嘴唇干裂出血,眉睫与胡须之上尽是冰凌。 他顾不得礼节,连滚带爬地扑至火堆旁,哆嗦着,喉中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哑之音。 “赐酒!”林丹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立刻有人递上一皮囊烈性的马奶酒。 那探子也顾不得烫,狠狠灌了几大口。 烈酒入喉,如同一条火线瞬间贯穿了他几近冰冻的躯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总算恢复了些许神采。 他挣扎着跪直身体,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血液凝固的急切与惊恐:“大汗!最新之军情…千真万确!” 探子喘息着,将怀中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卷轴呈了上来。 一名亲卫接过,恭敬地递到林丹汗手中。 林丹汗展开那因受潮而有些发皱的纸,目光飞速地扫过,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脸上,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牵动心神。 每一个人都看到,大汗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紫涨,再由紫涨化作骇人的惨白。 林丹汗持着纸卷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仿佛那轻飘飘的一张纸竟有千钧之重。 纸上所载,非千军万马之调动,亦非坚城雄关之陷落,而仅仅是几条看似平淡无奇的消息。 其一,土默特右翼素拜部台吉阿海,已于日前被大明皇帝朱由检正式册封为“多罗贝勒”!此乃仅次于亲王、郡王之爵!更赐汉姓“金”,于归化城中赐下雕梁画栋之府邸一座。 情报后,还附有那册封金印之形制纹路的详细描绘,以及那赏赐财物之清单——上等苏杭之丝绸百匹,武夷山绝品之茶叶五十箱,更有那晶莹剔透、巧夺天工之景德镇官窑瓷器……林林总总,其价之昂,远超阿海所献战马之百倍! 其二,那位大明皇帝如今正于宣大行辕之中,以前所未有的耐心频繁接见来自漠南草原各路中小部落的首领。无论其部之大小,其人之贵贱,但凡求见,必有丰厚赏赐。那些人口不过千、牛羊不足万的蕞尔小部,所得恩赏竟也足以让他们安然度过这个最难熬的严冬。 汗帐之内,寂静无声。 火堆中的牛粪偶尔爆开一粒火星,那轻微的噼啪声在此刻听来,竟如惊雷一般刺耳。 林丹汗将那张写满了奇耻大辱的纸卷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猛地掷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王公。 那纸卷在数名核心王公贵胄的手中辗转传阅。 于是,一张张原本肃穆的脸庞上,震惊屈辱愤怒……种种情绪交替闪现,最终都凝固成同一种颜色.铁青! 帐内的寂静未被打破,却充满了比声音更可怕的压力。 当那张薄薄的纸卷最终传到猛将布延彻辰手中时,这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一声狂暴的怒吼彻底撕得粉碎! “欺人太甚!!” 布延彻辰狂吼一声,呛啷拔出腰间弯刀,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虬结的肌肉将身上的皮袍撑得鼓鼓囊囊。 他朝着林丹汗猛地单膝跪下,声如洪钟:“大汗!此乃奇耻大辱!是当着整个草原所有人的面,抽在您,抽在我黄金家族脸上的耳光!阿海!此卑劣无耻之叛徒!竟敢越过您去领受南人皇帝之封号!请大汗下令,末将愿领本部五千铁骑即刻出发!不日必踏平素拜部,将阿海那狗杂种的头颅砍下,高悬于我察哈尔的旗杆之顶!定要教草原上所有心怀二意之辈,知晓何为雷霆之威,何为背叛之代价!” 布延彻辰的暴怒,如同一颗火星丢进了火药桶。 “杀!杀了阿海!” “踏平素拜部!!” “让那些首鼠两端之辈,知道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帐内诸将瞬间被点燃,纷纷拔出兵器,群情激奋,杀气腾腾。 这是蒙古人最直接最熟悉,也是千百年来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式.以刀与血,洗刷背叛;以敌之头颅,维护荣耀! “砰——” 一声巨响,林丹汗将手中那只纯金打造,镶嵌着绿松石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金杯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滚落到火堆旁,被映得一片通红,仿佛沾满了鲜血。 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大汗这滔天的怒火所震慑,噤若寒蝉。 林丹汗缓缓站起身,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声音却出奇地冷静。 “好一个大明皇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继而发出一阵冷笑,“真是好手段!好高明的离间之计!他以为用一些虚无缥缈之名,用一些妇人喜爱之物,便能收买我草原翱翔之雄鹰?便能令成吉思汗的子孙跪于其足下,为其鹰犬?” 他环视帐内众人,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可笑!彼不懂我蒙古人之荣耀,此举不过自取其辱!”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似乎已从最初的震怒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草原霸主。 他一挥手,断然下令:“布延彻辰所言极是!于叛徒,唯刀剑可语!传令,即刻点齐一万精骑,由布延彻辰统领,绕道库布齐,奔袭素拜部!朕要让阿海,还有那些正准备去向南人皇帝摇尾乞怜的贱骨头们知道,朕的刀比大明皇帝的赏赐,要来得快得多!!” “大汗英明!!” 布延彻辰兴奋得满脸通红,猛地以拳捶胸,便要领命而去。 然而,就在这股狂热即将席卷整个汗帐之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雪水迎头浇了下来。 “大汗!雷霆之怒,可动山川,然此战,诚为取祸之道也,万万不可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侍立于林丹汗身侧不远处的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瘦高,须发皆已花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光芒。 此人,正是林丹汗最为倚重的谋士,额尔德尼洪台吉。 布延彻辰刚领了军令正欲离去,闻言猛地转过身,怒视着额尔德尼吼道:“老家伙,你说什么?大汗权威受辱,我等不去用敌人的血来洗刷,难道还坐在这里喝马奶酒,坐视宵小之辈接踵为叛乎?” 额尔德尼没有理会布延彻辰的咆哮,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丹汗:“大汗,真的……不能打。” 林丹汗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声问道:“额尔德尼,给我一个理由。为何不能打?难道真要坐视那些人被南人皇帝一一收买而无动于衷,徒为天下笑柄吗?” 额尔德尼洪台吉深深地躬下身,整个汗帐内,唯有他一人在这狂热的杀气之中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那苍老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开始逐条剖析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背后所隐藏的致命陷阱。 “大汗,”他再次缓缓开口,“请容我为您剖析此局。此非阴谋,乃是阳谋。其毒胜于世间任何一种最猛烈的毒药,因其无色无味,甚至……甘美如蜜。” “敢问大汗,我等此去,所攻者何人?” 林丹汗不耐烦地答道:“自是阿海那叛徒!” “然也。”额尔德尼点了点头,“可如今之阿海,身份为何?” 帐内众人一愣。 额尔德尼继续说道:“他已是大明皇帝亲封之多罗贝勒!其身佩大明金印,其家受大明庇护!大汗,我等一旦攻阿海,便非处置内叛,而是主动向大明宣战!此乃授人以柄,师出无名!” “宣战又如何!”布延彻辰再次咆哮起来,“我蒙古勇士何曾惧怕过战争!想我祖先……” “布延彻辰!”额尔德尼冷冷地打断了他,“汝之勇武,冠绝草原。但请抬眼越过北山,思之,今驻于原科尔沁旧地者,为何物?” 布延彻辰的脸色瞬间一变,眼中的火焰黯淡了几分。 额尔德尼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冬夜里的寒风钻入每一个人的骨髓:“是大明最精锐之边军,足有两万!大汗您还记得吗?彼军悬于我等之北,如利剑高悬。东则可断我归路,西则可援彼党羽!其驻地之巧妙狠毒,实乃神来之笔!” “更何况,”额尔德尼的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愤怒或迷茫的脸,“宣大之满桂,麾下数万新军早已非复吴下阿蒙!其火器犀利,纪律森严,战法诡谲。与之野战,大汗,恕老臣直言,我等并无必胜之把握!一旦陷入胶着,我等便是进退维谷,左右支绌!”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众人心中,帐内原本沸腾的杀气,迅速冷却了下来。 林丹汗强自镇定,冷哼一声,提出了另一个策略:“好!就算我等自己不动手。便以蒙古大汗之名号令漠南诸部共讨逆贼!难道他们还敢不听我黄金家族之召唤吗?我不信整个草原都瞎了眼!” 这番话充满了大汗的威严与自信。 然而,额尔德尼洪台吉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却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林丹汗最后的一层伪装。 额尔德尼抬起头,眼神近乎怜悯,幽幽地问道: “大汗……敢问今时今日,谁人肯为大汗之名,而与赠其衣食之恩主为敌?” 林丹汗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额尔德尼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那苍老而残酷的声音继续在死寂的汗帐中回响: “鄂尔多斯部去岁白灾,牛羊折损三成,祈求大汗减免贡赋而不得。今岁,彼以十数张畜皮便可从大明互市换取精铁锅一口,救命青稞半袋!您让他们攻打大明,无异于令其自戕!” “更有那些蕞尔小部,往年此时早已坐以待毙。今有大明安居恩赏之策,可借贷筑暖棚购粮食。其妇孺幼崽得以于暖屋之中啜饮热粥。大汗您觉得他们会为了您遥不可及的荣耀,而放弃族人触手可及的性命吗?” “此乃以利结之,非以义合也!”额尔德尼悲凉地总结道,“大汗,我等实已为孤家寡人矣!那位大明皇帝正以民生为饵,于我等四周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长城,困我等于死地!” 汗帐之内,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的分析只是让众人感到了军事上的棘手与政治上的被动。那么额尔德尼接下来说的话,则惊骇与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个人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汗,那位大明皇帝,其真正之图谋,乃是釜底抽薪,断我蒙古之根基啊!” …… 额尔德尼洪台吉的分析,如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将察哈尔部,将整个蒙古所面临的危机,一片片一丝丝血淋淋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连最冲动的布延彻辰也早已颓然坐倒在地。 他手中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火堆,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力。 他懂了。 所有人都懂了。 大明皇帝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每一个选择对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中小部落而言,都是久旱盼得的甘霖,雪中送来的炭火,根本无法拒绝! 每一步都充满了仁慈与恩惠。 每一步都让你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往里跳! 而这所有选择汇集在一起的最终结果,便是将林丹汗,将察哈尔部,将整个游牧民族的生存方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一个你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根本无法破解的死局。 林丹汗瘫坐在那张巨大的虎皮宝座上,他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试图从这天罗地网之中寻找到一丝一毫的缝隙。 打? 打则众叛亲离,自取灭亡。 不打? 则坐以待毙,被慢慢肢解! 林丹汗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自己以前最大的对手皇太极。 “我一直以为……”林丹汗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以为皇太极便已是人中之龙,世间之雄。皇太极,狼也,其行可知,其心可测。与狼搏者,可比爪牙之利,可较耐力之久,可拼凶残之甚!” 他的声音陡然开始颤抖,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恐惧。 “然……然此大明之君……朱由检……” “彼非人,非狼……” “真是神鬼莫测!!” 林丹汗猛地抬起头,失焦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惊骇的面孔,他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还是低估他了。” 林丹汗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靠,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都退下吧。让本汗,独处片刻。” 众人如蒙大赦,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躬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汗帐。 转瞬之间,原本拥挤的汗帐只剩下了林丹汗一人。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那凄厉的呼啸仿佛是无数草原游魂的哀嚎,一丝丝冰冷的寒气从帐幕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缠绕在他的脚边。 往日里足以让他感到舒适的火堆,此刻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第377章:逆天而行 帐外风雪,似亦知晓了林丹汗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苍凉,呼啸之声愈发凄厉。 那林丹汗帐中所发生的一切,朱由检虽未亲见,却也了然于胸。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案上那盏来自景德镇官窑的青花白瓷茶杯中,武夷山的上品大红袍正氤氲着醇厚的香气。 只是此刻朱由检的脸上,却并无半分运筹帷幄的欣然。 他的眉宇之间反而凝结着一抹比窗外风雪更要深沉的忧虑。 盖因倾覆一个林丹汗不过是斩断大明之心腹一患,而另一场无形无声却更为酷烈更为致命的风暴,已然于大明疆域的腹心之地悄然酝酿。 便在此刻,殿外传来侍卫低沉的通禀之声:“启禀陛下,浙江巡抚洪承畴,奉诏觐见。” “宣。”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虽则风尘仆仆,眉宇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自有一股百折不挠的精气神。 正是洪承畴,洪亨九。 他甫一进入暖阁,便立刻整肃衣冠,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声如洪钟:“罪臣洪承畴,奉诏来迟,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臣,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歉疚。 说实话,将洪承畴从浙江那富庶温柔之乡硬生生拽回这冰天雪地的边塞,实非他所愿。 想那浙江,乃是鱼米之乡,东南锦绣之地。 苏杭的丝绸,绍兴的黄酒,西子湖畔的烟雨,秦淮河上的笙歌……与陕西那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黄土高坡相比,不啻于天上人间。 洪承畴在陕西督粮,殚精竭虑,九死一生,方才挣得一份泼天的功劳。 朱由检将他调往浙江,用他的铁腕与干才去整治一下那阳奉阴违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与东林党人。 此乃一举两得之美事。 洪承畴到任浙江不过数月,虽时间尚短,然其递上来的奏报却已显现出雷厉风行之效。 他深知皇帝将其置于此地的深意,断非仅仅整饬吏治,而是要为大明开辟新的财源。 故而其施政有破有立,环环相扣。 其破,在整顿税赋,清查隐户。 他以陕西剿匪之铁腕行浙江清丈之政令,任那江南士绅如何引经据典,哭诉祖宗之法,洪承畴概不理会,只认勘合鱼鳞册。 凡有藏匿田亩、偷逃税赋者,一律严惩不贷,几家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豪绅大户,被他以藐视国法之名,抄家锁拿,家产尽数充入官库,杀一儆百,雷霆手段之下,那些习惯了与官府敷衍扯皮的江南士大夫,再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何为朝廷法典的森然之威! 其立则更为大胆,在于官办开海,丝路复兴!他力主在宁波、舟山等地设立“官营市舶司”,凡出海之商船必须登记在册,按货物价值抽取出海税与归港税,以此将过去流于私囊与海寇之手的巨额利润,重新收归国有。 尤为精妙者,是他针对江南最负盛名的丝绸产业,所设立的官营经纪之法。 以官府之力,整合了杭州、湖州等地大大小小的丝绸作坊,制定统一的品质,尺寸与纹样标准,上佳者印上御造监制之金印,专供出口与内廷;次之者则行销国内。 再由官府出面与佛郎机荷兰等国之红毛夷商直接洽谈,以官家信誉为担保,进行大宗交易。 如此一来,不仅避免了大明商户被外商恶意压价,更重要的是,朝廷掌握了这风靡东西方的奢侈品丝绸的定价权! 昔日一盘散沙的丝绸贸易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变成了一根源源不断为国库注入真金白银的黄金管道。 桩桩件件,皆是有条不紊,力道十足。 这般破立并举的霹雳手段,使得江南之地哀嚎者有之,赞叹者亦有之。 但无人能否认,仅仅数月,浙江一省上缴国库的税银与商利,已然超过了过去数年之总和! 一个能为国朝聚敛四海奇珍的聚宝盆,正在洪承畴的手中被缓缓铸造成形。 可以说,洪承畴正在将浙江这块最富庶却也最难管的地方重新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中。 若无天大的变故,朱由检是绝不肯轻易动他的。 然则,天不遂人愿。 …… “亨九,平身。”朱由检的声音温和了许多,“长途奔波,鞍马劳顿,赐座。” “臣,不敢!”洪承畴叩首在地,执意不起。 “朕说你敢,你便敢。”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我君臣之间,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坐下说话。” “臣,谢陛下天恩。” 洪承畴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在旁侧的一张花梨木圆凳上仅仅沾了半个臀部,正襟危坐。 即便是在这般情形之下,他也感受到了皇帝那非同一般的器重与恩宠。 洪承畴心中那份因被突然调离而产生的些微困惑与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当初,他不过是陕西的一个小小督粮参政,人微言轻,空有一腔抱负而无处施展。 是皇帝于万千臣工之中一眼识中了他,不拘一格,破格拔擢,直接擢升为一省封疆。 这份天恩,比山高,比海深! 便是要他即刻赴死,洪承畴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是以,他奉召前来,并非只是君命难违,更是源于一份发自肺腑的感恩与忠诚。 洪承畴只是不解,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陛下不惜打乱在浙江布下的棋局,也要将自己急召至此? “亨九,朕知道你心中有惑。”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朕召你来,只因一事。此事,比之于平定流寇,比之于威服漠南,甚至比之于应对建奴,更为棘手,更为凶险。” 洪承畴心中一凛,顿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能让陛下用上这些字,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局面? 他实在是想象不出。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从御案上厚厚一迭奏报中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之上,用朱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庚辰年天时异动总汇》。 他将那本由安都府、东厂、西厂以及各地巡抚总督共同汇总之情报,轻轻递到了洪承畴的面前。 “先看看这个。” 洪承畴双手接过,只觉那薄薄一本册子竟是重若千钧。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 册中所录皆是过去一年,尤其是近两个月来,自大明各处搜集而来的,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散信息。 “陕西延安府,报称自入冬以来滴雪未降,大地燥热。有校尉沿无定河故道行二百里,河床干裂如巨蟒鳞甲,掬土于掌心,不待风吹即散为飞灰。 当地老农跪领赈粮时泣告校尉,言:‘今年怪哉!往岁大旱,井虽枯而尚有泥;今岁井底见石,干如暴晒三日之新骨。’臣思之,陛下赈粮虽能救人于一时,然地脉已伤,生机已绝,此乃釜底无水之兆。无水,则来年纵有万千神种,亦是无源之木。” 洪承畴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句无源之木上,只觉得如鲠在喉。他在陕西督粮时,与那片焦土缠斗过,深知其酷烈。 陛下虽有神种之法,可这无水之厄,却是神仙难救! 他以为孙传庭以及自己当初殚精竭虑,已经扑灭了火星,未曾想,地底的熔岩从未冷却,反而积蓄着更为恐怖的力量。 他强抑心神,翻开了下一页。当“河南归德府,黄河水位竟能徒步而过”的字样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黄河断流是何等凶兆! 继续往下看,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朝廷的赈粮如同一只大手,暂时死死按住了即将喷发的火山,让那卖儿卖女的人间惨剧未曾大规模上演。 可谁又能按得住那潜滋暗长的白莲教余孽?旱灾是天灾,流寇是人祸,而这邪教,则是诛心之毒!它附着于民心最脆弱之处,吸食着绝望与恐慌,一旦成势,其破坏力将百倍于流寇! 然而,最让他通体冰凉的,却是最后那几行关于京畿的密报。 顺天府、保定府,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也冬麦枯死!这已然令人心惊。可当他看到部分官员与粮商勾结,囤积居奇,京城米价略有所升之时,怒火腾地从胸中燃起! 他洪承畴在浙江为国库锱铢必较,与江南士绅斗智斗勇;西北边关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着份量略减的军粮;陕西的百姓,在朝廷赈粮的缝隙间,于绝望中啃食树皮……而京城里,这群国之蠹虫,竟在大发国难财,吸食着帝国的骨髓! 啪! 册子被他轻轻合上,在这死寂的暖阁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疲惫与困惑已然尽褪,只剩下如铁铸般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要将他从浙江那个聚宝盆之旁,不惜打乱布局,也要紧急调至此地。 大明并非只是肌体生疮,而是五脏六腑皆已见败象! 倾覆林丹汗,应对建奴,不过是修葺垣墙;而眼前这本册子里所揭示的,才是栋梁已朽,根基欲溃的倾覆之危!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细节,皆是异兆。 若将这些信息单独拆开来看,或许不过是寻常的地方灾异,上报朝廷,或赈济,或安抚,也就过去了。 然则,当安都府、东西厂的缇骑们将这来自天南地北,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所有信息全部汇聚于一处,用一张巨大的坤舆地图,将之逐一标注出来的时候,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便浮现了出来。 放眼大明寰宇,竟是天时失序,地利乖张,阴阳颠倒,五行错乱,呈一派混沌乖戾之兆! 洪承畴看得手心冒汗,脊背发凉,他猛地抬起头,嘴唇有些干涩,艰难地开口:“陛下……这……这便是您说的……” “不错。”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凝重,“朕将这些情报,称之为大明之病灶图。你看,北方的旱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蔓延。而南方的水患,亦在积蓄着力量。南北对冲,冷暖失衡,其必然结果,便是来年春夏之交,北方赤地千里,飞蝗成灾;而南方,则必有滔天之洪水!” “亨九,”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炬,“朕与你明言,根据安都府集结所有信息,综合堪舆、气象、民情、物候等数十种要素推演出的结果.” “新的一年,大明必然会有一场覆盖数省,旷古未有之大天灾!其烈度将远超你我毕生所见!处置若有半分不当,流民将以千万计,饿据将遍布于野,人相食,易子而炊……届时,朝纲崩坏,天下大乱,非虚言也!朕说此乃人间炼狱,亦绝非危言耸听!” 洪承畴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人间炼狱!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他亲身经历亲眼目睹过的刻骨铭心的惨痛回忆!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陕西大旱时的景象。 那干裂得可以吞下拳头的土地,那被啃得只剩下光秃秃树皮的树干,那成群结队,漫无目的行走的流民,每一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尸体腐烂与绝望混合的恶臭;又看到了那些被磨成粉末,用来果腹的观音土,和吃下这些“食物”后,腹胀如鼓,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的百姓;又听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从破败的村落里传出的,那若有若无,令人头皮发麻的,母亲亲手溺死自己襁褓中孩子的压抑哭声…… 因为,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乳汁,可以喂养那无辜的生命了。 当初在陕西,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地狱的最深处。 然而此刻,这位一手将他从那片地狱中拯救出来,带他领略了江南繁华的皇帝,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他—— 未来一年的情况,会比那,更糟! 比那,还要惨烈百倍! “咕咚。” 洪承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头火烧火燎。 那自浙江带来的,残存于身上的最后一丝温润与儒雅,在这一刻被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 他微微摇着头,嘴唇翕动,喃喃自语:“不……不敢想……臣,不敢想象……” 他无法想象,比陕西之景象更惨烈百倍的,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那不再是人间炼狱…… 那……那根本就是人间不复存在了! 朱由检看着洪承畴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甚至带着几分惊骇的脸,心中轻叹一声。 他知道,这番话对于一个亲身经历过大旱惨状的臣子而言,是何等的残忍。 但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他需要洪承畴,需要这位在绝境之中依旧能保持冷静,并展现出卓越组织与执行能力的干臣。 他需要将洪承畴从对过去灾难的恐惧中唤醒,转而让他去直面一个更为恐怖的未来。 “亨九,朕知道这很难接受。”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但,朕将你自千里之外召回,不是要与你一同在此坐而论道,感慨天道无情。”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那因过度震惊而有些身体发僵的洪承畴,双目直视着他,眼中燃烧着的是不屈的烈焰。 “朕,是要你与朕一道,与这苍天,与这所谓的定数,好好地……掰一掰手腕!” “朕要告诉你,也要告诉天下人。天欲亡我大明,朕偏要逆天而行!” “朕不信天命,朕只信人定胜天!”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那双因恐惧而略显涣散的眼眸,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是啊…… 自己在这里恐惧战栗又有何用? 圣上既然已经预见了这一切,并且不惜代价将自己召回,那便说明他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而是一个能够将他的方略,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的,利刃! 想通此节,洪承畴仿佛在一瞬间脱胎换骨。 他猛地挣脱皇帝的搀扶,再一次决然跪倒在地! “陛下!”洪承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刚硬,“天灾在前,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刀,阵前之卒!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请陛下,下旨!” 看着匍匐于地,其状如同一柄重新入鞘,敛去所有光华,只待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刃的洪承畴,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洪承畴此刻这股气! 一股知晓前路是刀山火海,却依旧义无反顾,踏碎凌霄的狠劲与悍气! 第378章 :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 “好!好一个‘万死不辞’!”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天子独有的,足以令百官股栗的威严,“朕没有看错你!起来,随朕来!” 言罢,他径自转身,龙行虎步,走向暖阁侧面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屏风。 那屏风非是寻常之物,非绣鸟非画花,其上所裱的乃是一幅结合大明内府堪舆图与西方航海图之精华的《坤舆万国全图》的丝帛精摹本。 洪承畴不敢怠慢,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紧随其后。 方才那一番心神巨震已让他冷汗湿透了中衣,此刻甫一站定只觉背后凉意森然,竟不知是因那殿外的风雪还是因方才那本册子中所揭示的,那令人窒息的未来。 他来到皇帝身后,目光落在图上。 但见皇帝伸出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沿着东南的海岸线缓缓划过。 那手指从广西的廉州府到广东的广州府,再到福建的漳州、泉州,最后停在了他洪承畴刚刚离任的浙江宁波府。 “亨九,你方才说愿为朕手中之刀,阵前之卒。”朱由检的声音幽沉,“刀与卒固然是好,但朕要给你的,却不止于此。” 他霍然转身,双目如星。 “朕命你为:钦命总揽天下水陆救荒防灾事宜总理大臣,兼督皇家海运总办处!” “此职不入吏部常铨,不涉内阁票拟,不归六部节制!上,只对朕一人负责;下,可节制调度沿海诸省巡抚、总兵,及户、工、兵三部所有相关司、局、厂、卫!凡涉救荒赈灾一应事宜,你皆有先斩后奏之权!朕赐你尚方剑,赐你密诏金牌,如朕亲临!” 总理大臣?! 总揽天下水陆救荒?! 大明开国二百余年,何曾有过如此职官? 从皇帝言语中看来,这几乎是相当于将半个朝廷的调度之权,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 洪承畴的嘴唇翕动,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惊骇再次浮上脸庞,他下意识地便要再度跪下,却被朱由检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必跪了!”朱由检的手臂如铁钳般有力,“朕给你这滔天的权柄,不是让你来谢恩的,是让你来办事的!办那千难万难,甚至不可能办成的事!” 他拉着兀自处于震惊中的洪承畴,将他重新拽回地图前,指着那从北至南的大运河。 “你看这里,”朱由检的语气变得冰冷,“这是我大明的漕运,是我朝的血脉。然而朕登基以来,整顿数次,杀了一批又一批的贪官污吏,可这条血脉目前来看依旧是半通不通,处处瘀塞!” “传统的漕运官僚盘根错节,层层盘剥,十船粮食能有六七船安然抵达通州,便已是邀天之幸!其速之慢运力之微,更不必说。若是指望它来救明岁那数以千万计的灾民,无异于缘木求鱼,刻舟求剑!”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刀,剐在洪承畴的心上。 他深知皇帝所言非虚,漕运之弊积重难返,那是无数利益集团盘踞其上吸食帝国膏血的痼疾,哪怕现如今皇帝杀得人头滚滚,若是想要快速见效,也并非易事。更何况,如今断流等情况更是频出不穷! “所以,”朱由检手指猛地从京杭大运河划向了那一片广阔的蔚蓝,“朕要开辟一条全新高效,只为皇权掌控的生命线!” “朕要——以海代漕!” 洪承畴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猛地抬头,那双如炬的目光中爆发出与皇帝同样炽烈的光芒! “陛下圣明!臣在浙江时,便曾斗胆有过此等设想!我大明坐拥万里海疆,更有这世上最好的海船!那福船高大如楼,不惧风浪;沙船底平滩浅,南北咸宜。若以此行海运,何愁粮草不至京师?” 他双目放光,仿佛已看到那千帆竞渡的壮丽景象: “若能集结百艘,则百万石军粮,便可旬月之间,自南国鱼米之乡,直抵天津卫!这般雷霆之速,岂是那大运河上,百转千回、动辄数月的漕船可以比拟? 再者,茫茫大洋之上既无处处关卡之盘剥,亦无纤夫船帮之靡费,一应耗费不过装卸之人工与舟楫之养护。与那漕运上层层喂不饱的饿狼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说到此处,他语气一沉,带上了凌厉的杀气: “而更要紧的是!此法一出,便如釜底抽薪,将那盘根错节于大运河之上,吸食国家膏血的官蠹、地痞、粮帮,尽数绕开,让他们有力无处使,有血无从吸!此非仅仅开辟新途,实乃是为朝廷剜去了一块流脓的烂肉啊!”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 “然而,臣以为,以上种种,尚非陛下此策最精妙之所在!陛下此举,看似为救一时之灾,实则是在为我大明谋万世之基!是欲将这帝国的命脉,从那狭窄拥塞的内陆河道,引向那广阔无垠的蔚蓝瀚海!此乃天子胸襟,吞吐四海之气魄!长此以往,我大明水师因商而强,因海而盛,终将冠绝天下;我朝之天威,亦将随那片片帆影,远播万里,八方来仪!” 洪承畴越说越是激动,原本清癯的面容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这些想法,他在浙江时只是初步构思,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且涉及利益集团太过庞大,未敢轻易上奏。 未曾想今日竟从天子口中亲耳听到! 这等君臣之间的默契与共鸣,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得有些失态的臣子,眼中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长叹一声。 “亨九啊亨九,”皇帝的感慨发自肺腑,“朕总说我大明人才济济,然则如你这般既有为国之忠心,又有实干之才能,更能睁眼去看这早已变化的世界,去思索,去求变之人,却是凤毛麟角! 若我大明的封疆大吏皆能如你一般,这天下又何愁不太平?这国祚又何愁不兴旺!”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赞誉,比任何赏赐都让洪承畴受用。 他那颗骄傲的心,在皇帝的圣明之下早已折服,此刻更是被这份知己之情所深深熨帖。 洪承畴定了定神,略微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恭声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陛下既已定下以海代漕之国策,想必已有了周详的布置。不知关于此节,可还有旁的吩咐?臣,洗耳恭听!” 他眯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知道,皇帝的谋划绝不可能只停留在这四个字上。 果然,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不错,以海代漕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要做成此事,还需配以一副汤药,方能让其筋骨强健,血脉畅通。”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踱了两步,整个人的气势再度一变。 “这副汤药,朕称之为官督商办,利以驱之!” “官督商办?”洪承畴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朱由检颔首:“正是。朕的水师不能总是在港口里生锈!水师舰队参与护航,甚至直接调用部分战舰、官船,来运输粮食!如此,一来可操练兵员,熟悉航路,让他们知道大海不只是用来打海寇的,更是可以生金产银的!二来也能直接提升运力,以为表率。” “但这还不够,”朱由检话锋一转,“官家的船毕竟有限。要成大事,必须借天下之力。所以,朕要成立一个衙门,便是方才给你那头衔中的皇家海运总办处!它的职责只有一个:制定规则、发布标的、监督执行!” “朕要让它面向全天下的海商,无论纵横南洋的红毛夷荷兰东印度公司,亦或是佛郎机人、西班牙人,英吉利人,只要他们有船,有能力,有效率,都可以来竞标朕的运粮合同!” 洪承畴心头巨震! 与红毛夷签订合同,让他们的船来为大明运粮?! 这是何等样开天辟地般的想法! 自古以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历朝历代,对这些海外夷商,无不是防之又防,即便是开了海禁,也是严格限制。 而陛下竟要将性命攸关的运粮之事,交予他们?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冷笑道:“亨九,你要记住一句话。利之所在,虽蛮夷亦可为友;义之所趋,纵骨肉亦能成仇!” “朕与那些红毛夷谈的不是道义,不是邦交,而是生意!是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朕给的价钱公道,给的利润丰厚,他们就是朕最忠实的承运人,为何不用?” 这一番赤裸裸的利益剖析宛如醍醐灌顶,让洪承畴瞬间通透! 是啊!自己还是落了窠臼,总以华夷之辨看待问题。 而皇帝早已跳出了这个圈子,他看待的,只有可用与不可用! “这便是商办之核心,”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响起,充满了诱惑力,“也是朕的第二味药,利以驱之!” “为了激励这些海商,朕会给予他们想要的。第一,是名分!凡与皇家海运总办处签订长期合同,且完成优异者,朕可赐其皇商身份!” “朕会免除他们承运船只的部分税收,甚至,可以开放一些特许贸易权给他们。比如关外紧俏的人参,北地特产的药材,又或者是你刚刚在江南整合的那些印着‘御造监制’金印的上品丝绸的出口配额!” “朕给他们别人没有的货源,让他们去赚取十倍百倍的利润。亨九,你试想,当这些好处都摆在眼前,这天下的海船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向天津卫涌来?” “当他们为了抢夺朕的订单而互相竞争时,朕得到的便是最低的运价,和最高效的服务!” 啪! 洪承畴竟是情不自禁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妙!陛下,此计……简直绝妙!不!非止于绝妙,此乃神来之笔!是经天纬地之大才略!”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 这哪里只是一个以海代漕的方案? 这分明是一套以赈灾为引,以利益为索,将海权皇权商权三者合一,从而彻底掌控大明经济命脉,乃至影响整个东亚海上格局的宏伟蓝图! 先以雷霆手段打击旧的利益集团,如漕运、江南士绅,再以雨露甘霖,扶植起一个新的完全听命于皇权的海商集团! 这一破一立,一打一拉之间,尽显帝王心术之精妙! 洪承畴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深深的敬畏混合着狂热的崇拜,油然而生。 然而让他更为震惊的,还在后面。 “陛下之策,高屋建瓴,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是,如此庞大的计划,从发布准备,到船只集结,再到粮食采购,恐怕非数月乃至一年难以见效。明岁春夏之交的大灾,怕是…有些远水难解近渴。”洪承畴按捺住激动,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你还是小看了朕。 他缓缓踱回御案旁,从那本《庚辰年天时异动总汇》之下又抽出了一迭厚厚的,用黄绫封皮包裹的密卷。 “亨九,你还记得,去年朕为何要在江南掀起那般大的风浪,将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杀得人头滚滚,鸡犬不宁么?” 洪承畴心中一动,躬身道:“臣知晓。陛下是为震慑江南士绅之心,亦是为充实国库。” “只说对了一半。” 朱由检解开黄绫,将那迭密卷推到洪承畴面前。 “你打开看看。” 洪承畴怀着一丝疑惑,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卷。 封皮上,仅有“南字第一号”五个小字。 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上面,竟是一纸早已钤印画诺的秘府文契! 文契之上,立约者,赫然是“内务府皇家采购司”——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衙门名号。 而承约之人则是闽地海商巨擘,李旦! 契中所书,乃是皇府允以优于市价之银两,向其预购稻米、占城稻五十万石,并敕令于来年开春之前,分三批运抵广、漳二州指定官仓! 而落款用印之期,赫然便是——半岁之前! 也即是皇帝在江南大开杀戒看似只是为了整顿吏治的时候,他真正的后手早已悄无声息地布下! 洪承畴的手开始颤抖,他放下第一卷,又飞快地拿起了第二卷,第三卷…… 与粤商十三行总商的盟书! 与月港、料罗湾诸家船主所立之密约! 甚至……他看到了一份以汉文、红毛文双语并书的租购文书,竟是与盘踞澎乎的荷兰国夷商总督所签,预租其大型夹板战船,并代为采买暹罗、安南等地大米的惊天秘约! 一卷!又一卷! 每一卷,都代表着数十万石的粮食! 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早已被皇帝暗中收服或拉拢的海上势力! 他当初只听说陛下在江南大刀阔斧,将那些屯粮的士绅粮商杀得哀鸿遍野,人人都道天子暴戾,手段酷烈。 可谁又能想到在那雷霆万钧的表象之下,竟藏着这般深沉静默,布局长远的后手! 皇帝并非是在单纯地泄愤与掠夺,他是在用最酷烈的方式,为自己接下来要扶植的新贵们,扫清市场上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在一场惊天豪赌! 一场以大明国库为筹码,与未来的天灾,对赌时间的豪赌! “这……这些……”洪承畴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他抬头看着皇帝,那目光,仿佛在看一尊神佛。 “这便是朕的前置仓之策。”朱由检的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半年前开始,朕便已密派钦差持朕之私印与密旨南下,与各大海商、粮商秘密接洽。以皇家信誉为担保,签订了这些远期购粮、运粮合同。同时,朕以内帑之银,在广州、漳州、宁波等地,以皇家织造局、市舶司的名义,建立了十数个大型粮仓。如今这些粮仓之中,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收购、囤积粮食,尤其是那些最耐储存的稻米,和从海外进口的占城稻。” “到明年开春,这些前置仓中囤积的粮食,将不下三百万石!这便是朕为你准备的第一份军粮!” 三百万石! 洪承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了胸膛!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让他那颗滚烫的心冷却下来。 洪承畴缓缓闭上眼睛。 说实话,洪承畴自诩天资卓绝,自视甚高。 自中进士以来,无论是任地方官,还是在陕西督粮,抑或是巡抚浙江,他皆游刃有余,政绩斐然,心中自有一份“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骄傲。 他对皇帝,是敬,是畏,是忠。 可在他内心最深处,其实也和不少士人一般还存着一丝“君臣相得,共治天下”的自矜。 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或许有天还会成为最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然而,直到此刻,直到这一个个超越他想象极限的布局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揭开时. 皇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地开拓他的见识,刷新他的认知! 皇帝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灾厄,越过了江南的财赋,甚至越过了建奴与流寇,投向了那更深邃,更宏大的时空! 在他洪承畴还在为浙江的聚宝盆而沾沾自喜时,皇帝早已将整个东南大海,乃至遥远的南洋,都纳入了自己的棋盘! 这是何等样的胸襟!何等样的魄力! 在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前,他洪承畴那点引以为傲的政绩与谋略,简直就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 洪承畴那颗骄傲的头颅,心悦诚服地低了下去。 “还不止于此。” 朱由检仿佛没有看到洪承畴脸上那复杂而震撼的神情,他走到那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的尽头,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的东北角——天津卫。 “粮食从南方运来,最终要在这里上岸,并转运至整个北地,尤其是京畿。天津卫便是这整条海运生命线的终点,亦是北方赈灾的起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自五个月前,朕已密令京营精锐进驻天津。一面扩建码头,一面疏浚海河航道。最重要的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朕在那里给北方的粮食建了一座新家。” “一座,前所未有的.天津皇家储备总仓!” “此仓占地千亩,分设百区。其地基深筑,以巨石夯实;墙体厚达丈许,内外皆以糯米汁、石灰、桐油混合之浆糊封密,可防火防潮;仓顶则以琉璃瓦覆盖,下设三重油布,可御暴雨。仓内机关重重,更有京营锐士与东西厂番子日夜看守,一只老鼠都休想钻进去!此仓不归户部,不归天津卫,只对朕一人负责!” “亨九,这座大仓,以及南方的十数个前置仓;这条即将开辟的海上生命线;这三百万石,乃至未来会超过千万石的粮食;这些或明或暗,已被朕绑上战车的海商……这一切的一切!” 皇帝说到这里,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从今日起,未来一年,甚至数年,它们都将由你,也只能由你,来全权接管!” “朕,将这足以扭转大明国运的钥匙,交到你的手上了!”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洪承畴怔怔地站在那里,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年轻却又深邃如海的面容,看着那双燃烧着不屈烈焰的眼眸。 皇帝为何要将他从浙江那个温柔富贵乡里,不惜打乱已然见效的布局,也要将他紧急召回。 因为,浙江的那个聚宝盆虽然能为国库生财,但与眼前这盘以天地为棋盘,以四海为棋子,欲与天争命的惊天大局相比,不过是些许小利罢了! 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在后方为他赚钱的账房先生。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抵御天灾的最前线,将他这全盘匪夷所思的计划,化为现实的……统帅! 这个担子,太重!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 然而,在这一刻,洪承畴的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能与如此雄主共赴此等前无古人之业,纵然粉身碎骨,此生何憾?! “扑通!” 洪承畴双膝一软,决然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称罪臣,也没有任何推脱之语。 他挺直了腰杆,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对着眼前的天子,行了一个庄严无比的大礼!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嘶哑与颤抖,而是充满了金石般的铿锵与决死之意! “臣,洪承畴,领旨!” “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若不能为陛下守住北地,为大明保住元气,臣,愿提头来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保证,只有这最质朴,也最沉重的承诺。 看着匍匐在脚下,仿佛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这场未知的豪赌的洪承畴,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口积郁已久的浊气终于缓缓吐出。 他的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若非明岁那场旷古未有之大劫,他又何尝不愿让洪承畴在浙江再经营数载,将那东南财赋之地,彻底化为大明最稳固的钱仓?只是……时不我待! 他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洪承畴,看到了另外两个身影。 孙传庭,老成谋国,可谓社稷之臣,目前还是正道直行,于这等诡谲非常的局面,怕是少了几分应变的狠厉。 卢象升,忠勇冠绝,天生将才,若论冲锋陷阵,剿贼平叛,自是他手中的一柄无双利剑。只是,长于战阵搏杀,却未必擅长这般调和鼎鼐,于无声处行雷霆之事的经略之才。 唯有眼前的洪承畴……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凝聚。 此人,上能体察圣心,下能洞悉鬼蜮;既有经世之学,又有屠夫之胆!其心之坚,如万年玄冰;其行之厉,如九天雷霆! 这等逆天而行,与神鬼争命的滔天重任,需要的不止是忠诚,不止是才华,更需要一股不计毁誉、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决绝与悍勇! 这份担子,非他,无人可担! 思及此,朱由检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君王应有的冷硬决断。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而这暖阁之内,一君一臣,已然拨动了那根牵系帝国命运的,无形之弦! 第379章:皇帝有三宝 房间内,炭火无声。 洪承畴兀自沉浸在那前置仓、官督商办、以海代漕的惊天宏图之中,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他脑海中,时而是千帆竞渡的壮阔海景,时而是天津大仓壁垒森严的森然气象。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封疆大吏的想象极限。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洪承畴脸上的复杂神情,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其是否能担此重任的疑虑,亦随之烟消云散。 “亨九,”朱由检的声音将洪承畴从思绪的狂涛中唤醒,“千里运粮,仰人鼻息,何如令北地之民,自能生产,就地存粮?与其以南济北,终有匮时,何如令北国之土,纵使亢旱,亦能有所出?” 这番话,直指问题之根本! 洪承畴目光一凝,他已然意识到,皇帝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比以海代漕还要来得惊世骇俗。 果不其然,皇帝将那三只紫檀木盒一一打开,并列于案上。 土豆、玉蜀黍、番薯。 洪承畴的目光扫过,躬身问道:“陛下,此三物,臣在地方皆有所耳闻,尤其这番薯,臣在浙江任上时,便知其活人无数,乃是救荒的好东西。” “好东西?”朱由检笑了,“你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更不知其可为——国之神器!” 不等洪承畴反应,皇帝的声音便如连珠炮般响起: “朕来告诉你!这土豆,亩产可达六十石!这玉米,朕赐名‘金玉粟’,可为军粮马料!这番薯,在皇家田庄的薄地上,亩产更可过百石!皆是耐旱耐瘠,不择水土的救命之物!” 洪承畴知道这些东西高产,却从未想过产量能达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境地! 他更未曾想过,这些被士大夫阶层视为鄙食的作物,在天子眼中竟是与军国大事社稷安危紧密相连的战略武器! “亨九!”朱由检的目光锐利如鹰,“朕称此三物为救荒三宝!海运漕粮解的是燃眉之急;而这三宝若能在北方军屯卫所推广开来,便是我大明未来数十年的保命根基!” 洪承畴心神剧震! 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那本黑色软皮的随身札记,蘸墨,提笔,将皇帝那颠覆乾坤的方略飞快记录下来。 这个动作早已是他的本能,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的手此刻没有丝毫颤抖,记录下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可估量的分量。 「帝赐三宝:曰土豆,曰金玉粟,曰番薯。皆为高产救荒之神物,乃安天下、定北疆之国策根本。」 他写下这几行字,只觉得那纤细的笔尖下压着的,是将草芥化为神器的帝王之术,与亿万生民的性命。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巨细靡遗、雷厉风行的模样,嘴角露出真正欣赏的笑意。 成大事者,正该如此。 能将惊天之论,迅速化为毫厘之行,方为国之栋梁。 洪承畴能在这等心神激荡之时,迅速摒弃旧识,吸纳新论,并沉下心来规划执行的细节,足见其心性之坚韧与格局之宏大。 “陛下之策,实乃高瞻远瞩,泽被苍生。臣,敢不效死力以推行?”洪承畴放下笔,肃然道,“只是……推广新作物,历来阻力重重。百姓愚昧,未必肯信;地方官吏,或有怠惰;士绅豪强,恐其伤及自家粮价,亦会从中作梗……” 他话未说完,朱由检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你说的,朕都想到了。百姓愚昧?不,百姓最是务实!谁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他们就信谁!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百姓,而是你口中的——官吏与士绅!”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彻骨的寒意: “朕若下一道圣旨,命地方官府推广,会是何等情景?朝廷拨下的种薯到了省里便被侵吞三成;到了府里,再被克扣三成;到了县里,又被那些胥吏衙役刮去一层皮! 最后能落到农户手中的还能有几颗?纵使有,官吏们还会巧立名目,征收什么新物种植税,或是将预借口粮变成高利贷!还会阻挠格物院人员下乡,会散布谣言,说此乃蛮夷毒物,食之断子绝孙!为何?只因百姓若能家家有余粮,他们囤积居奇的粮食,还能卖给谁去?” 这一番话,血淋淋地揭开了大明肌体上那最丑陋的脓疮。 洪承畴听得背脊发凉,他深知皇帝所言句句是实,甚至,现实比这更为残酷! “所以,”朱由检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洪承畴身上,“此事,朕绝不交由文官系统去办!朕要用军法来推行这救命的农法!”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已经验证过的核心方略: “以军带民,北地生根!”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朕在京郊的皇庄与天子屯中去岁已经试种此三物。现在不是要不要种的问题,而是如何让它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于北方大地上扎下根来!” 他看向洪承畴,目光灼灼:“而这关键,便在于以军带民!” “朕现在再加你一个权柄,凡涉北方屯垦、救灾事宜,自山海关至嘉峪关,所有卫所、军屯,皆归你调度!” “朕下一道圣旨给地方文官,他们可以阳奉阴违,与朕玩那套拖字诀。但你不同!你可以直接向你麾下的总兵、参将,下达军令!” 洪承畴心中猛地一凛。 因为这代表着,皇帝从法理上,将农时的地位,拔高到了与战机等同的地步。 种不好粮食,就等同于在战场上贻误军机这是可以绕过所有繁琐程序,直接由军事主官依军法处置的死罪! 这已不是在行政,这是在用最严苛的军法,为农事保驾护航。 这是在与天灾打仗,更是与那盘根错节的腐朽体系,打一场不容有失的硬仗! “不仅如此,”朱由检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前倾,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要记住,在灾区挂起一个贪官的人头,比朕下十道温吞水的圣旨都管用!朕要你,以一人之威,震慑整个北方!”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洪承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份信任,重得烫手!这份权柄,大得骇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为用人不疑? 这便是! 这一刻,洪承畴心中不禁浮现出一段流传了百年的悲歌。 若是……若是当年武穆爷所遇之君,是眼前这位天子,何愁胡虏不灭,天下不定!可叹武穆爷一身忠勇,却抵不过“莫须有”三字。 而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遇如此雄主,委以性命相托的重任? 一丝百感交集的酸楚涌上心头,洪承畴的眼眶竟微微发热。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已然褪去了所有的犹疑,只剩下如钢铁般冰冷坚定的决意。 “臣,明白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札记上奋笔疾书,将这血腥的方略化为冰冷的条文: 「推广之法:一曰军行,立军令状,以保其效。二曰威慑,持尚方剑,先斩后奏,以儆效尤!」 朱由检看着他迅速进入角色,暗自颔首。他缓缓直起身,先前那股迫人的锋芒收敛起来。 “朕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而,人君之责,在于知天命,而尽人事!今之腐儒,不知粮为何物,不辨菽麦,却奢谈仁义。此乃守其体而废其用,坐以待毙之道也!” “亨九,”皇帝的语气平直,却字字如铁,“朕等所为,或许在史书上会留下骂名,或许会被天下士林视若仇寇。但只要能让我大明亿万子民,熬过这滔天大劫,这万世的骂名,朕一人担之!” 洪承畴热泪盈眶,他缓缓直起身,身上再无丝毫犹疑。 “陛下,臣已明了。”他沉声一拜到底,“此乃救民活国之策,臣万死不辞!” “只是,此策要紧处不在种,而在种好。军中将士粗莽,若无良师教导、无良法可依,恐事倍功半,辜负圣恩。”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你所虑者,朕早已为你备妥。” 第380章:以病体,行雷霆之举 洪承畴缓缓直起身,脸上的震撼褪去,仿佛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在战前听取主帅下达最后的军令。 他不再有丝毫的客套与铺垫,每一个字都直指核心。 “敢问陛下,方略之纲领为何?部院之分野何在?臣当如何入手,方不负陛下预筹之万一?” 朱由检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朕给你三样东西。” 朱由检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平静。 “朕三个月前已下旨,从福建、两广,征调了两百名种了一辈子番薯、玉蜀黍的老农。这些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比翰林院的学士们更懂土地。” 朱由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你一个人,一张嘴,说不动整个北方的官场。所以,朕为你备下了一群恶犬。安都府、东西厂,让他们从各自的衙门里挑出最不讲情面,最心狠手辣,最渴望功名又最没有底线的人” “你要记住,”皇帝的目光落在洪承畴身上,“这把刀的用处只有一个——杀人立规。谁敢伸手,你就斩断谁的手;谁敢作梗,你就让他全家闭嘴。他们的差事,是为你清除路上所有的石头,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最后一样,”皇帝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着信任,“你自己的人。” “种薯、粮秣、器械的转运调度,千里迢迢,千头万绪,非心腹不能为。朕知道,你自陕西带来的人里,有不少跟随你多年的宿将。譬如你那标营参将王景崇,朕看过他的卷宗,昔日于辽东,三日内转运十万石军粮,滴水不漏。这样的人,你用起来,比朕派给你的任何一个户部官员都更顺手,也更可靠。” 匠人、刀、自己人,技术、暴力、后勤。 没有繁琐的公文,没有扯皮的衙门,只有最核心的权力与最直接的执行链条。 这一刻,洪承畴才真正明白了眼前这位帝王的可怕之处。 这个衙门,以及衙门的人,直接对他负责,拥有超越常规的权力,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北方屯垦这一项任务。 洪承畴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陛下。此三者已是成事之基。然,万事开头难,空有此三者,却如无根之萍。若无一场雷霆,恐压不住那些地头之龙。” “朕明白。”朱由检的眼神倏然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远方的猎物,“所以,朕会送你一份大礼,作为你此行的破局之礼!” “甘肃总兵李应桢,”皇帝缓缓说出一个名字,“克扣军饷,倒卖灾粮,去岁致其辖下榆中卫流民激变。朕让锦衣卫去查,他的私仓里,竟囤有八万石本该发给军户的救命粮。” “三日后,朕会下旨,命你以战时农垦总经略之名亲自处理此案。” “就用最酷的刑,将此獠——” “凌迟!” “用一个二品总兵的哀嚎告诉天下人,朕交到你手上的是生杀大权!任何阻碍活民之策者,与谋逆同罪!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没有仁慈,只有生死!” 洪承畴的脑袋里一声巨响。 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洪承畴不再多言,深深一拜:“臣,领旨!” …… 王承恩奉上御膳时,君臣二人已移步至西暖阁侧,一幅巨大的《北直隶山东山西舆图》之前。 膳食很简单,四样小菜,一碗粳米饭,一盅鸽子汤。 皇帝将其中一碗饭递给洪承畴,自己则端起另一碗,两人没有落座,就这样站在地图前。 朱由检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陕西的干裂黄土,一路划过山西的巍峨太行,最终停在了北直隶的心脏地带。 “亨九,”皇帝的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重量,“你看这舆图,像什么?” 洪承畴捧着碗,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大片大片的疆土,在堪舆图上呈现出令人绝望的枯黄色。 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像是一块.即将龟裂的皮肤。”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用筷子尖重重地点了一下那片枯黄,“这块皮肤已经开始腐烂了。从陕西,到山西,再到北直隶……朕收到的奏报,雪片一般,总结起来,不过八个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他扒了一口饭,仿佛在咀嚼着这八个字所包含的无尽血泪。 “朕让你来,不是让你去修修补补。那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子,什么开仓赈济,什么以工代赈,都救不了这片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土地。那就像是给一个将死之人喂参汤,吊得了一时,吊不了一世。” 皇帝转过身,直视着洪承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舆图上的山河,也映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疯狂而理智的光。 “陛下……”洪承畴缓缓开口,声音因承载了太多的重量而显得格外沙哑。 君臣二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番薯土豆之流,终究是杂粮,是救荒活命的无奈之选,远不及五谷为养来得金贵体面。 圣贤书上从未将此物列为安邦正朔,长期单食,于民生康健,并非长久之计。 但是他们也都无比清醒地知道,在千里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面前,去讨论何为金贵,何为体面,是何等苍白而可笑的奢侈。 当务之急,不是让百姓吃得好,甚至不是让他们吃得饱。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哪怕是用一种不那么正统、不那么滋养的方式,先生存,再谈其他。 只是,洪承畴并未就此结束。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一个极其艰难,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一片焦土收回,落在了更东北的方向.辽东。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双眼,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中,也必然盘桓在满朝文武心中,却无人敢问的疑问。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 “此等天灾,已动摇国本,形同亡国之兆。此时的大明当如卧病在床的病人,需静养需调理,需将每一分元气都用在续命之上。” “可为何,陛下却仍要倾天下之力,远征建奴?” “以病体,行雷霆之举,此兵家大忌。臣愚钝,恳请陛下解惑。” 第381章 :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相信 洪承畴这一问,如凛冬之寒风,瞬间吹散了屋内融融的炭火暖意。 这一问非是质疑,而是求索。 朱由检久久地凝视着洪承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因被冒犯而生出的愠怒,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孤寂。 满朝文武皆以息兵养民为万全之策,视倾力伐金为疯狂之举。 唯有洪承畴将这份疑虑以如此开诚布公的方式,当面剖开。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那碗尚有余温的鸽子汤已然凉透。 朱由检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玉箸与瓷碗相击,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单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之内。 他转身,推开了暖阁通往殿外的格门。 “吱嘎——” 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狂乱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随朕出来走走。” 皇帝率先迈步而出,踏入了深夜的酷寒之中。 洪承畴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下碗筷,整了整官袍,快步跟上。 月色如霜,映出一片清冷而肃杀的银白。 夜空澄澈,星斗密布,宛如一盘冰冷的玉石棋子,俯瞰着人间。 朱由检并未走远,只立于屋前空地之上,任凭那如刀割般的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龙袍。 他仰望着那无垠的星空,仿佛在与那亘古不变的天地对话。 洪承畴静立其后,垂首侍立,他知道天子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是解开他心中疑惑,也是决定他未来道路的纶音。 良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 “亨九,你以为,坐等皇太极因天灾人祸而自毙,待我大明恢复些许元气之后再去收拾他,是也不是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洪承畴心中猛地一跳! 这大约是朝中绝大多数重臣所持的老成谋国之论。 皇太极虽凶,然其国小民寡,如今被三面合围,内有天灾外无粮援,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鱼。 大明只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耗也能将他耗死。 待到那时,国内民生稍定,府库稍实,再以堂堂之阵,王道之师,犁庭扫穴,岂非胜券在握,且无半分风险? 皇帝,竟将他未曾说出口的腹稿,一语道破! 还不待他回答,朱由检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不屑。 “万全之策?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因为你们眼中的那个稳妥的未来……” 皇帝猛地转过身,双目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它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洪承畴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勘破未来的眼眸。 “亨九,你记着。”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两年,只是一个开始!” “非止一年之亢阳,乃是十载之焦土!非止一地之赤旱,乃是九州之哀鸿!” “接下来的四年、五年、十年……乃至更久!这场席卷整个华夏的大旱灾,这天谴,根本不会停歇,只会愈演愈烈!你以为的喘息之机,不过是朕与你的一厢情愿!” “啊?!” 洪承畴的脑袋嗡的一声巨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饶是他久历戎机,心志坚如铁石,此刻也被皇帝这番话骇得遍体生寒! 预言未来十数年之天灾!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之言论! 洪承畴平日里也敬神拜佛,但骨子里,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实干家,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手中的刀,相信脚下的土地。 这番话已然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近乎鬼神之说,谶纬之言。 若是旁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他洪承畴怕是早已将腰间佩刀抽出,喝问一声“尔敢咒我大明?”,而后一刀了账! 可是…… 说这番话的,是当今天子! 是自登基以来,桩桩件件皆显露出超越年龄的睿智与狠辣,至今未行一步错棋的……皇帝! 洪承畴的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自皇帝登基以来的所有朝局变幻。 他悚然发现,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真的拥有一双能拨开历史迷雾的眼睛,每一步都踏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每一次决断事后都证明是那样的精准无误。 难道……天子真有感应天机之能? 一瞬间,洪承畴只觉得一股寒意弥漫到了每一根头发丝比这深夜的朔风,还要冰冷刺骨。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背后隐藏的秘密,已非人臣所能揣测。 但他也终于明白了皇帝那份深入骨髓的紧迫感与焦虑感的来源。 如果如果天子所言为真,那大明这艘破船根本没有停靠在港湾里慢慢修补的时间。 它正行驶在一片注定要风暴连天的死亡之海上,片刻的停留,都意味着被下一个更大的浪头彻底打翻吞没! “静养?”朱由检看着洪承畴变幻不定的脸色,冷笑一声,“一个身中剧毒,且毒性还在不断加深的人,谈何静养?那不是静养,那是等死!” 想通了这一层,洪承畴只觉得之前所有的老成之谋都成了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顺着皇帝指引的方向,他看到了另一层更为残酷的现实。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道:“臣似有所悟。若天时真如陛下所言,则我大明已无岁月可静好。而九边之防线,看似坚不可摧,实则……” 洪承畴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接过他的话头,继续说道:“实则,是一道不断在流血的巨大伤口!” “与聪明人言,省却万语千言。”皇帝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亨九,你是个知兵之人,当算得清这笔账。” “为防备后金突袭,我大明于山海关、宣府、大同,乃至整个九边,陈兵数十万。皆是百战精锐,国之甲胄。然此等雄兵,耗天下之脂膏,日费粮饷,何止万金?国库早已如被蛀空之朽木,如何能长久支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更可惧者,乃是被动之势!我为磐石,彼为飘风。彼来如电,彼去如雾,倏忽而南,倏忽而北。过去,这建奴今日破口于蓟州,明日叩关于大同。我大军不敢轻动,一动则全局皆动,牵一发而损全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附骨之疽,来去自如,在我最虚弱的肌体上,肆意劫掠,反复凌迟!” “此等漫长而绝望的消磨,耗空的不只是区区钱粮。亨九,它耗空的是我大明最后的军心士气,是整个帝国最后的血性与尊严!”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与其被这般温水煮蛙,凌迟至死,朕宁可以举国之力,行霹雳一击!一次了断筋骨的剜心之痛,远胜于一场耗尽生机的慢性绝症!” 洪承畴听得浑身热血奔涌,他何尝不知被动防守之苦! 皇帝这番话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主动寻求决战的魄力与决绝,正是他这种将帅骨子里最渴望的东西! “陛下圣明!以攻为守,毕其功于一役,方是破局之道!”洪承畴躬身抱拳,心悦诚服。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这还只是其一。” 皇帝重新走回屋内,走回到那巨大的舆图前,殿外的寒气与殿内的暖意在此交汇,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让那图上的山河看起来亦真亦幻。 朱由检用手指,在那片代表着关内大地的枯黄区域上轻轻划过,他的手指没有停下,而是决绝地向东北方向,越过了山海关重重地落在了那片在堪舆图上显得格外深沉广袤的区域.辽东,以及更远处的奴儿干都司。 “亨九,你再看这里。” “你以为朕与皇太极争的是这九五之尊的名分?是这天下共主的正统?”朱由检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洪承畴从未见过如同饿狼般的渴望。 “错了!” “朕要的,非独皇太极之首级.朕要的,是其脚下那片万里膏腴之地!”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让刚刚平复下心情的洪承畴,再次瞠目结舌! 夺地? 打建奴不是为了攘外,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靖边,而是为了……夺他们的土地? 这个念头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洪承畴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建州女真之地,在世人眼中乃是苦寒蛮荒之所,除了盛产人参貂皮又有何用? 大明富有四海,何须贪图那等边鄙之土?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朱由检用指节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重重敲击着。 “亨九啊,你被那些酸腐文人写的地理志给骗了!什么白山黑水,什么蛮荒不毛,皆是谬论!” “你可知,当朕的关内子民只能望着龟裂的黄土地哀声叹气之时,这片土地却沃土流油,黑可赛墨!你可知当朕的无定河畔,连耐旱的番薯都需军井浇灌之时,这片土地却河网密布,雨水充沛!你可知在这里真正是插木成林,撒谷为仓!”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土地上丰收的景象。 “此乃黑土!是上天赐予这片大陆最丰饶最宝贵的馈赠!它自成一片天地!” “只要拿下此地,就等于为我大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命粮仓!” “所以,亨九,你现在明白了么?” 皇帝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洪承畴。 “这场对建奴的战争,其本质是复仇之战,是靖边之战,更是一场国运之战!” “灭掉皇太极覆灭所谓大清,只是打开那扇通往生天之门的第一步。朕真正想要的是那扇门之后,那片足以让我大明血脉再延数百年的.广袤土地!” 黑土地?沃土流油?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一生戎马,对九边地理了如指掌。 辽东在他,乃至在天下所有官将的认知里,除了盛产凶悍的东虏和苦寒的冰雪,便是斥候口中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 这是数十年积累的军报,无数斥候用鲜血换来的共识,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常识! 常识,是可以被如此轻易颠覆的吗? 然而…… 他抬起头看向天子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另一片星空的眼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无需去分辨这黑土流油之说的真伪。 因为自陛下登基以来,桩桩件件,在事发之初又有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被满朝文武视为狂悖之举? 可结果呢? 事后无不证明,陛下的每一道谕令都如神明落子,精准地踏在了那唯一的生路上! 于是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成形: 或许,这个世界在陛下的眼中,与在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眼中,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模样。 他洪承畴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相信! 相信陛下说那片土地是黑的,那它就是黑的!相信陛下说那里能种出粮食,那里就一定能堆满金色的谷仓! 在这位已经创造了太多不可能的帝王面前,自己那点可怜的常识,又算得了什么? 他强行将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不解全部压下,化作对皇帝近乎盲目的信赖。 洪承畴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攀上了陛下思想的峰顶,窥见了他雄心的全部。 他以为夺取辽东黑土就已是这位天子胸中丘壑的极限。 然而,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皇帝的目光从舆图上的辽东二字缓缓移开,飘向了更远方,飘向了那片无垠的汪洋。 他的语气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一位屹立于时间长河之上的智者在向一个后辈揭示未来的画卷。 “亨九,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几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 “什么?”洪承畴刚刚被“夺地论”震得七荤八素,又被这句更宏大的话语给彻底砸蒙了。 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何意? “那些从大洋彼岸远道而来的泰西红夷,你以为他们只是来贩卖几件西洋景,换取些丝绸瓷器么?”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冷峻的嘲讽。 “他们带来的不止是番薯、玉麦。他们带来的是全新的战船,是更犀利的火炮,是对土地和财富无穷无尽的贪婪!他们正在用他们的帆船与刀剑在世界的另一端重新划分着疆土,制定着规则!” “而我大明,坐拥天朝上国之名,却像一个被锁链捆绑的巨人动弹不得。而那根最粗最致命的锁链,就是建奴!” “只要这根毒刺还插在帝国的背后,朕所有的心神,我大明所有的国力,都会被它牢牢吸住!朕想整顿海防,九边会告急;朕想开海贸易,辽东会烽起!朕…腾不出手来!” 朱由检霍然转身,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唯有彻底拔掉这根毒刺,斩断这道枷锁,朕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朕可以组建真正的远洋舰队,南下,收复被红毛夷盘踞的东番,将其建成我大明经略南洋的龙回头!” “朕可以恩威并施,将那富庶无尽的南洋诸国,或纳为藩属,或直接纳入版图!那里的香料、稻米、木材、矿产,将为我大明注入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朕甚至可以以一个统一强大内部再无掣肘的中央帝国之姿,去和那些远道而来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吉利人,在无垠的大洋之上掰一掰手腕,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大海上真正应该制定规矩的人!” “而这一切……” 朱由检的声音归于平静,却重如泰山。 “这一切宏伟蓝图的起点,这所有梦想的钥匙,都指向了同一个前提——” “必须,也只能在现在不惜一切代价解决掉建奴!” 洪承畴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无法言喻的激动! 如果说之前的十年天灾论让他感到恐惧,以战续命论让他感到决绝,夺取黑土论让他感到震撼。 那么此刻,这幅放眼寰宇的宏伟画卷,则让他感到了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眼前这位皇帝,他的眼界早已超越了历朝历代所有君主所局限的“中原”与“四夷”! 这可能真的是华夏自古至今,眼界最为开阔,胸襟最为宏大的一位皇帝了! 快刀斩乱麻。 原来不是因为鲁莽。 而是因为洞悉全局之后,最深刻的远见.这团乱麻自身就带有致命的剧毒,多缠绕一天,中毒就深一分,待到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这是一个交织着前世血泪,今生疯狂,以及对未来世界格局清晰洞察的终极战略。 天子,已经没有退路。 大明,也同样没有! 第382章:辽东,朕来了! 崇祯三年的这个春节,紫禁城内的宫灯依旧高悬,天子,却在关外。 上元节的烟火是在宣府镇的城楼上看的。 那烟火腾空,炸开的却非帝都常见的华美牡丹,而是边军将士用火药信炮打出的,一团团雄壮而粗犷的赤色光焰。 光焰之下,是汉家儿郎与蒙古部民夹杂在一起带着酒气的粗豪欢呼。 朱由检没有留在温暖的总兵府内围炉夜话,而是身披一件玄色大氅,亲临了边墙之下,那处被他命名为大同互市的所在。 昔日的边关,此刻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沿着长城内侧,一座座坚固的堡垒与棱堡森然伫立,炮口与箭垛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这是大明的铁血筋骨。 而紧邻着堡垒群,一大片用夯土与巨木搭建而成的广阔区域,便是那日夜不休的互市。 时值年节,这里的喧嚣非但未曾止歇,反而愈发鼎沸。 成千上万顶帐篷与板屋连绵成片,灯火如龙,从长城脚下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冰河。 巨大的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烤全羊的香气与马奶酒的醇厚,混杂着汉人商贾带来的茶香与烈酒味道,形成了独属于此地混杂着生机与活力的气息。 朱由检走在其中,身后仅跟着满桂与锦衣卫。 没有人清场,也没有人喝道。 百姓与牧民只知晓是哪位京城来的大官,纷纷避让行礼,眼中带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敬畏与感激。 “陛下请看。” 满桂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魁梧的蒙古汉子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名江南商人手中接过一口黝黑锃亮的铁锅。 他将那铁锅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篝火的光亮反复察看,脸上的喜悦比得了十匹骏马还要真切。 而在他身后,他的族人们正用几张上好的狼皮交换着成砖的茶饼与雪白的盐块。 另一边,几个穿着明军制式棉甲,却明显是蒙古面孔的年轻士卒,正用他们刚刚领到的军饷为家里的妻儿老小购买着往年只有在大贵族帐中才能见到的蜀锦与瓷碗。 他们的言谈举止间没有丝毫被奴役的卑微,反而充满了身为大明边军的骄傲。 “百货交集,熙攘往来。革马绒裘,易我盐铁茶米;丝弦玉雕,换彼筋角牛羊。”朱由检看着这番景象,声音平静地念了一句。 满桂接道:“陛下所言极是。昔日之弯弓相向,今朝之执手言欢。臣镇守宣大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光景。” 他的声音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慨。 这比任何一场大捷都更能让他感受到名为胜利的滋味。 这是润物无声,却能销金熔铁的力量。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部落头人在见到巡视的明军将领时,会抚胸行礼,口中称着将军,而非那颜。 他们会主动上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报告哪个部落在草场上起了纠纷,希望大明的官府能出面“断个明白”。 大明的律法,正在随着这些铁锅茶叶与盐巴悄无声息地,成为了这片草原上新的规矩。 而最让满桂感到心潮澎湃的,是募兵处前排起的长队。 那些体格壮硕,能于烈风中引弓射雕的蒙古汉子,正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军。 他们想要的,不再是劫掠之后的分赃,而是大明军籍所带来的那份稳定的粮饷,那份可以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体面,以及那套足以抵御寒风的崭新棉甲。 这些昔日最难缠的敌人,正成批地变成大明最锋利的刀。 “陛下,”满桂压低了声音,“开春之后,臣便遵照您的旨意,将这一批新募的蒙古锐卒,调往腹里,交由京营节制。”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一处高坡上,他眺望着远处黑暗中那属于漠南草原的无垠轮廓,夜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善。”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些日子以来,君臣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天子所做的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其背后都藏着深远的谋划。 满桂虽不能完全洞悉,却学会了观察与领悟,他看着那些被派往内地的蒙古士卒,心中隐隐有种感觉。 陛下这招棋,绝不仅仅是分而治之这么简单。 终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满桂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郑重,“您如此厚待诸部,以互市笼络,以军籍收编。长此以往,蒙古之人,心向华夏,自无疑义。此策,当真胜于十万甲兵。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您为何要将这些新募的精锐,调离边关?他们熟悉草原,长于骑射,正该是用在与建奴对阵的锋线上。调往腹里…岂非大材小用?”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依旧望着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草原尽头的风雪。 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了满桂的心脏上。 “满卿,” “知拔都与速不台否?” 一瞬间,满桂全身的血液,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看惯了生死与刀光血影的眼睛在刹那间瞪得滚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腰间陪伴他三十余年的刀柄。 刀柄冰冷,手心却滚烫如火。 拔都! 速不台! 他当然知道! 作为一名顶级的将领,他又岂会不知晓战史中这如雷贯耳的名字!那是蒙古铁骑最辉煌的篇章,是骑兵战术运用的巅峰! 陛下在此刻,提起这两个名字。 满桂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膛直冲咽喉,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这位年轻皇帝,其胸中所藏的根本不是什么靖边安民的权谋之术,而是一幅要将整个世界都纳入版图的,气吞万里的战争画卷! …… 二月下旬,冰雪初融,宣大的土地开始散发出春日的气息。 那支庞大的天子仪仗,在无数将士与百姓的叩送下缓缓启动,没有西返京师,而是折而向东。 直到那面代表着天子所在的大纛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还伫立在城楼上目送的宣大文武官员们,才如梦初醒般彼此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后知后觉的震撼与恍然。 这时,他们才真正回过味来。 天子御驾亲临,巡边近两个月。 名为防备建奴叩关,震慑宵小。 可这两个月里,建奴未发一卒,未动一骑。 反倒是漠南的林丹汗接连派了数名使者前来,言辞从一开始的问询,到后来的商榷,再到最后的……近乎哀求。 因为他发现他的部众,他的牛羊,他赖以为生的财富与兵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挡甚至无法理解的速度,被那座名为大同互市的巨大磁石一点点地吸走。 他可以封锁草场,可以斩杀叛徒,但他无法变出蒙古包里那口能炖肉的铁锅,无法变出让老人孩子熬过冬天的茶砖,更无法阻止麾下勇士们对那身崭新明军棉甲的向往。 兵不血刃,釜底抽薪。 一位兵部的主事望着那空荡荡的东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梦呓般的敬畏。 “天子此行,非为御寇……” 旁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下意识地接口道: “……实为夺人。”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帝这一次巡边,醉翁之意根本就不在皇太极。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察哈尔之主,林丹汗! 他以近乎阳谋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林丹汗的根基一块一块地挖了过来,砌成了自己长城的一部分。 而可怜的林丹汗对此无可奈何。 众人悚然。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将天子此行的一系列举动真正串联起来。 西边的棋局,刚刚落下石破天惊的一子,东边的棋盘,便已然风雷将动。 一名年轻的兵部主事望着天子仪仗远去的方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圣驾向东……这是要取道蓟州、永平回京么?顺道巡视沿途卫所,亦在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然而,满桂身边那位须发花白,久经战阵的老将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没有望向众人,而是死死盯着那条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烟尘,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沉自语: “回京?” 他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苍茫的天地。 “你们错了……”老将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城楼上所有的风声,“陛下此行,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先以雷霆之威稳固宣大之心,再以互市之利釜底抽薪瓦解林丹汗之根基。如今漠南之患已解,陛下为何要急着回京?” 众官员的脸色随着老将的话语一分一分地凝重起来。 他们顺着老将的思路,开始重新审视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 是啊……为何要回京? 京师安稳,朝局已定。 这位从不走寻常路的天子,绝不会做多此一举之事。 那他此行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平定西顾之忧,是为了什么? 腾出手来,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在每个人的心头浮现,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他们想到了,却又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老将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他转过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陛下这是……腾出了手,要去扼住那头天下第一凶虎的咽喉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遥遥向东,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远方重重抱拳,躬身一拜! 刹那间,整个城楼死一般的沉默。 再也无需任何言语。 那道向东而去的烟尘,滚滚如龙,其锋芒所指,正是天下间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那片阴影。 只有一个名字。 辽东! 第383章: 天子守国门 山海关。 雄关如铁,朔风如刀。 关城之上,一杆“孙”字帅旗,与无数关宁铁骑的玄色大纛一道,在凛冽的海风中发出沉闷如雷的呼啸。 冰冷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老龙头,撞碎成万千霜白的雪沫,仿佛在为这座天下第一雄关吟诵着古老的战歌。 总督府衙之内,孙承宗一袭绯色官袍,外罩软甲,端坐于帅案之后。 他的面容清癯,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看过太多风云变幻的眼眸半开半阖,仿佛在与眼前堆积如山的军报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自他奉旨再度出山,经略辽东,已有年余。 皇帝在京师,他在关上,君臣二人,仿佛在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的巨棋。 京师的钱粮军械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断地涌入辽东;而他则将这些支持化作了坚城、利炮、饱食的精兵,将这道摇摇欲坠的国门重新铸造成了铜墙铁壁。 他知道棋局已至终盘。 他在等,等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落下那枚早已说好的,石破天惊的棋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亲兵统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不敢置信而尖锐嘶哑:“阁老!京中……京中……” 孙承宗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没有惊奇,只有如释重负的沉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慌什么。可是…陛下的龙驾,到了?” 那统领猛地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老帅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他张着嘴,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喉结疯狂滚动:“阁老……您怎知?万岁爷的龙驾已至关外十里!前锋游骑已三番确认,羽林卫扈从,龙旗仪仗,千真万确!祖总兵他们…都以为自己疯了!” 孙承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副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腰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插在关城上的不倒大旗。 孙承宗亲自取下挂在墙上的帅盔,冰冷的铁器入手,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来了。 那个约定,终究是来了。 当他在京师紫禁城内最后一次面圣时 “辽东之战,非毕其功于一役不可。朕,会亲自去。你先去替朕把那座迎接朕的天下第一关,打理干净。” 当时,他以为是少年天子的热血之言。 可一年多来,那毫无保留甚至不计代价的信任与支持,让他渐渐明白皇帝是认真的。 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劝阻。 他要做的是在那个疯狂的计划变成现实之时,用自己的这把老骨头为皇帝,为这大明朝扛住所有的风险。 …… 关城之外,官道之上,旌旗如林,戈矛如雪。 一面硕大无朋的“明”字大纛在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 当孙承宗率领山海关内所有文武官员飞马出迎时,祖大寿吴襄等一众辽东将门悍将的脸上是近乎呆滞的表情。 祖大寿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告诉他,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 吴襄亦是满脸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他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旗,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天子守国门! 这五个字,于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边将而言,冲击力远比京城的文官们更加直接和猛烈! 最痛苦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朝廷内部的掣肘、猜忌、缺粮、欠饷。 他们用命换来的功劳,可能被言官的一本奏疏化为乌有;他们急需的粮草,可能在层层盘剥下不知所踪。 而现在,给了他们这一切,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何为“军饷足额、军械精良”的皇帝,亲自来了! 意味着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他们可以直接向皇帝汇报,获得最迅速的支持。 这是任何督抚都梦寐以求的! 在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冲击之下,祖大寿与吴襄几乎是本能地滚鞍下马。 而孙承宗则动作沉稳地翻身下马,他摘下帅盔,露出满头银丝。 孙承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雄关。 他为皇帝,打理干净了。 随即,他转身对着龙驾的方向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尘土。 “臣,孙承宗,恭迎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身后,祖大寿、吴襄、何可纲等一众将领如梦初醒,甲叶碰撞之声响成一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汇成一片山呼海啸。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声浪排山倒海,激荡在雄关与大海之间,惊得鸥鸟四散。 …… 夜幕降临,总督府衙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帝已换下一身玄色劲装,端坐于帅案主位。 他年轻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沉静而锐利。 府衙内的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祖大寿等人站立两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未曾褪去的震撼。 孙承宗上前一步,那身绯色官袍下的软甲在灯火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他再次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陛下。臣,幸不辱命。”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但这几个字里,包含了一年多来的所有艰辛与承诺。 他没有劝皇帝回驾,因为他知道劝不动。 孙承宗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布置防卫,因为这一年多来,他的每一项布置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臣已遵陛下密旨,将山海关内外防务,整饬一新。关城之内,常驻臣之亲兵三千,皆百战之士。祖总兵、吴总兵麾下最精锐之家丁营五千,亦已换防入关。另有神机营三千,专司火器防卫。关城之外,十里一堡,三十里一寨,游骑斥候遍布百里。纵皇太极倾国之兵来犯,亦只能在关前望城兴叹。请陛下,安坐。” 孙承宗的话语平稳而清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他肩上的担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打赢战争”,而是“在确保皇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打赢战争”。 这份君臣之间的密约,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泰山的责任,今日终于摆在了台面上。 祖大寿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 孙阁老这一年多来的种种过分谨慎的军事调动,原来都是为了今天! 皇帝的目光落在阶下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他缓缓亲自将孙承宗扶住。 “太傅,辛苦了。”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感慨。 他知道,为了这个计划,眼前这位老人承担了何等巨大的压力。 皇帝随即转身,面向祖大寿、吴襄等将领,朗声道:“朕与太傅早有密约。今日之事,非是朕一时冲动,亦非太傅处置失当。乃是君臣同心,为毕全功于一役,行非常之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打消了祖大寿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不安。 皇帝回到帅案之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既来此,便是将帅旗插在了这山海关头!自今日起,朕与诸卿,同袍同泽,共赴国难!不必拘谨!” 这句话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承宗、祖大寿等人心中猛然一凛。 那一瞬间,所有的君臣礼节都被更为迫切更为炽烈的战争意志所冲刷所取代。 皇帝要的不是朝拜,而是胜利! “臣等,遵旨!” 以孙承宗为首,所有人齐声应诺。 那原本因震撼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眼神中的种种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专注冷酷与锐利。 整个府衙的气氛,于这短短一瞬间,完成了从朝堂庙宇到金戈沙场的剧烈切换。 孙承宗转过身,动作沉稳而精确。 四名亲兵早已将那幅巨大无比的辽东全舆图悬挂于墙壁正中,图上,山川蜿蜒,河流如织,无数朱笔墨笔的标记,仿佛一片跳动的火焰。 孙承宗接过一根长长的乌木指挥杆,走至舆图之前。 他那苍老的身影,在巨大的地图面前,竟显得无比高大。 “陛下,诸位将军,”他的声音恢复了作为三军统帅的沉稳与威严,指挥杆指向舆图的最北端,“此乃我大明与建虏一年以来之全局态势。自去岁,我军与漠南林丹汗部遥相呼应,于白城一带尽歼建虏科尔沁之主力。至此,建虏北面之羽翼已为我大明所剪除!” 他的长杆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从北向东,指向了大海。 “东江总兵毛文龙得陛下破格之支持,钱粮器械,源源不绝。如今,东江镇与朝鲜之兵已成合力之势。其兵锋,已可于数日之内,直抵建虏都城沈阳之东南侧翼!” 指挥杆再移,重重地落在了山海关的位置。 “而我山海关正面,经一年之整顿,尽扫沉疴。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可支一年有余!关宁铁骑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出关,犁庭扫穴!” 说到此处,孙承宗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皇帝,见其目光正死死盯着舆图上的“盛京”二字。 满堂将官的目光,如同一束束聚焦的火焰,瞬间全部集中到了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整个府衙之内,除了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再无半点杂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号令。 然而此刻的朱由检,心神却早已穿透了这幅图纸,飞越了那片冰冷的辽东大地,抵达了一个更为宏大深邃的时空。 他的手指,隔空轻轻地虚抚过那片代表着辽东的区域,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历史脉络的搏动。 感受着身后那一道道灼热的,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目光,看着眼前地图,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铅字,而是他脚下坚实的土地;这不再是后人扼腕的叹息,而是他手中紧握的剑柄。 自魂归此身,所做,所谋,所虑,皆为今朝。 无论是穿越之前,每一次翻阅明末史书时的捶胸憋闷,亦或是穿越之后,亲眼目睹边地军民于水火之中的挣扎,朱由检都无比清楚……他,非来不可,也……来对了! 这郁结于华夏胸膛三百年的脓疮,便由他亲手剜去! 第384章:走建奴的路,让建奴无路可走 然而就在朱由检开口的前一刹,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河流与沼泽标记时,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悄然浮现在他的嘴角。 那股冲天的豪情并未消散,却被更为冷峻的现实感所沉淀。 实际上,当初,在他下定决心于此时此刻发动这场决定国运的战争之时,他的谋划是建立在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之上:辽东与关内一样,正遭受着连年大旱,建奴之地亦是赤地千里。 那么,待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正该是万物复苏,利于大军出征的天赐良机。 可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当车驾的轮毂在那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泥泞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呻吟时,朱由检才真正意识到,一场战争的复杂与艰深,远非沙盘推演所能穷尽。 大旱,不等于春季的土地就不泥泞! 恰恰相反,正是这极寒与大旱的组合,为即将到来的春天,酿造了一个足以吞噬千军万马的可怕陷阱。 辽东之地,隆冬漫长而酷烈。 整个冬季,严寒将地表之下的泥土凝结成坚逾磐石的冻土层,深达数尺。 而开春之后,阳气回升,冻土层却不会立刻融化。 于是便形成了兵家大忌的地貌——“上融下冻”。 地表的残雪与浅层土壤率先解冻,融化的雪水混杂着泥土,试图向下渗透,却被那层依旧坚硬如铁的深层冻土所阻。 水无处可去,只能淤积在地表。 于是这些无处宣泄的泥水,将大地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毫无承载力的泥沼。 车轮陷,马蹄没,人足沉。 这个过程,在辽东的土话里,有一个形象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翻浆”。 大旱确实让冬季的降雪量锐减,却无法改变整个冬天冰点之下的严酷气温。 只要冻土层必然形成,那么仅凭解冻时土壤本身蕴含的水分,就足以在地表制造出一层致命的泥泞。 此刻的辽东大地就像一块从冰窖里取出的冻肉,即便不浇一滴水,在室温下其表面也自然会变得湿漉漉、滑腻腻。 所以,这看似“春暖花开”的季节,对于无论是即将出征的大明王师,还是困守城池的建州女真而言,都不是一个理想的作战时机。 朱由检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舆图,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些被泥泞所缚的无数身影。 纵观史书,北方的游牧民族,无论是匈奴、突厥,还是后来的女真蒙古,他们选择南下叩关,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在秋末冬初。 为何? 秋高气爽,草场丰茂,战马膘肥体壮,大地坚实,利于铁骑集团风驰电掣,长途奔袭。 及至严冬,天寒地冻,江河封冻,变天堑为通途,更有利于大军通行无阻,后勤运输。 他们会极力避免在春季发动大规模的南侵,为的就是躲开这可怕的“翻浆期”。 那足以让任何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化为乌有的泥泞,是他们战马铁蹄下最可怕的噩梦。 同样的道理,此刻若明军大举出关作战,同样要受到这天地规律的严苛制约。 然而…… 朱由检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微眯起双眼,那丝苦笑早已隐去。 诚然,天时不利。 然,兵者,诡道也。 非独指战术之诡,亦含战略时机之诡。 天时不利,非独于我不利,于建虏亦然! 皇帝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在与这片土地,与那个盘踞于此的宿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辽东糜烂,非一岁之故。只是,今之建虏,其势已是水竭则鱼枯,根朽则木折。”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朕所以择此时兴王师,动雷霆者,有三不可待,亦有三必胜之机!” 满堂将官精神为之一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在那个年轻帝王挺拔的背影上。 “其一,林丹汗不可待!漠南蒙古新附,其心未稳。我大明于白城大破科尔沁,其势虽盛,然林丹汗此人性情多变,反复无常。若不趁此良机,与其东西并进,则时日一久变数必生!” 朱由检手指移向大海,仿佛指向了皮岛的方向。 “毛文龙不可待!东江镇悬于海外,粮草军械皆赖内陆转输。如今虽有朕与太傅全力支持,然其孤悬敌后,时刻面临建虏水陆夹击之危。若我正面之师迟迟不动,则东江镇这颗楔入敌后的钉子必将疲敝!” 皇帝的手最终落回到了山海关,重重地按在了帅案的边缘。 “其三,亦是最重者,国朝元气不可待!为备此战,朕清田亩,革漕运,开海贸,举国之力方有今日之兵强马壮,粮草充盈。但诸卿当知,近年来天时不正,大旱横行,非独辽东一地。 陕西、山西等地赤地千里,流民四起,民生之艰,已如釜中之鱼! 朕虽竭力赈抚,然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短期逆转。 长此以往,天灾必将演变为人祸,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若不能在此内忧彻底糜烂之前,先以雷霆手段剪除建奴此外患,待到腹心之地狼烟四起,朝廷手足被缚,届时纵有百万雄师,亦无力出关矣!”” 三声不可待,如三道惊雷炸响在总督府衙之内。 祖大寿、吴襄这些只知埋头打仗的悍将,此刻只觉得背心发凉,冷汗涔涔。 他们第一次从这位年轻的皇帝口中听到了如此宏大而冷酷的战略全局。 原来他们所以为的万事俱备,背后竟是如此紧迫,如此悬于一线的局面! 孙承宗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看着皇帝的背影,缓缓地点了点头,满是赞许与欣慰。 朱由检转过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炬。 “知其不可待,方有必胜之机!” “朕之必胜者一也:敌衰我盛,势已倒转!建虏连年天灾,内部不稳,其势已衰。而我大明经此一年休养生息,整军经武,军心士气,正当鼎盛!此消彼长,乃堂堂正正之阳谋!” “朕之必胜者二也:以正合,以奇胜!山海关、东江镇、漠南蒙古三路大军互为犄角,呈泰山压顶之势。正面出关,此为正兵;东江袭扰,蒙古牵制,此为奇兵。正奇相合,建虏首尾不能相顾,内外皆疲于奔命!” “朕之必胜者三也,亦是此战关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便在于——天时不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孙承宗的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只听朱由检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 “春日翻浆,道路泥泞,于我大军不利,于建虏之铁骑更为不利!我军步步为营,火器齐发,稳扎稳打,正可扬长避短!” “建虏若出城野战,则其马队深陷泥潭,正是我神机营火铳与红夷大炮之活靶!建虏若龟缩不出,则我三路大军围困其城,断其粮道,彼时不需我军攻城,其内部必因缺粮而自乱阵脚!” “故,此时之天时,于我军而言,非是阻碍,而是利器!” 第385章:请皇太极把“惨”字打在公屏上 整个总督府衙之内,只剩下年轻帝王那激昂而冷酷的声音在烛火中回荡。 孙承宗跪伏于地,苍老的眼眸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听着皇帝那番剖析时局鼓舞人心的言语,心中既有激荡,亦有清醒。 帝王心术,驭将之道,在于虚实相生。 方才那番话可谓半为实,半为势。 所谓天赐利器确有其理,然战场之上风云变幻,一滩泥泞究竟是敌之沼泽,抑或我之锁链,非战至终章,无人能下定论。 可为君者,为帅者,于战前,必须将这未知之数,塑造成必胜之信! 此非欺诈,此乃定军心,铸军魂之不二法门。 他知道,自皇帝的龙驾抵达关前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便已无退路。 今日府衙之内的一言一行,皆是为这台即将隆隆启动的帝国兵车,注入最后的,也是最炽烈的信念。 待皇帝话音落下,孙承宗率先起身,对着皇帝再行一礼,而后沉声道:“陛下圣明,高屋建瓴,一言点醒梦中人。臣等愚钝,只知天时地利,却未曾想,天时亦可为我所用!” 皇帝微微颔首,从主位上走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 顷刻间,原本壁垒分明的君臣之别被更为纯粹的战时氛围所取代。 孙承宗、祖大寿、吴襄等人,连同几位核心将领,立刻围拢过来,巨大的舆图成了他们唯一的中心。 烛火跳动,将一张张或苍老或粗犷或沉静的面庞映照得棱角分明。 议事,就此开始。 孙承宗接过亲兵递来的另一根稍短的指挥杆,指向舆图的北方。 “陛下,诸位将军请看。如今之建虏,其困非一时之困,乃结构之困也。” 他下了一个精准的定义,随即展开了详尽的阐述。 “其一,军事之困,三面合围之势已成!” 指挥杆重重点在舆图北侧,那里是宣大与漠南的交界。 “北面,乃宣大漠南防线。宣大总兵满桂得陛下天恩,与漠南林丹汗部遥相呼应。白城一役尽歼建虏科尔沁之主力,此役之功不止于斩获,更在于战略。此战之后等于是在建虏之北,铸下了一道铜墙铁壁。此防线如一道坚固锁链,彻底断绝了建虏从蒙古获取战马兵源乃至战略纵深之一切可能!” 杆头一转,划向东方,落于大海与陆地之间那片狭长的区域。 “东面乃皮岛-朝鲜防线。东江总兵毛文龙得陛下破格支持,钱粮器械,源源不绝。朝鲜国亦得我朝军械物资之助,君臣感奋。如今的东江已非昔日骚扰袭掠之偏师,而是一柄真正可以威胁建虏腹心的利刃!其锋芒随时可直击盛京侧翼,与我正面大军形成夹击之势!” 最后,指挥杆笃的一声落回了他们脚下的土地——山海关。 “南面便是我等立足之山海关-辽西走廊。经一年之整饬,兵强马壮,稳如泰山。此三面如铁钳之三齿,已将建虏死死钳住。如今之皇太极不过是困于铁盒之中的一头饿兽,再无外部输血之可能!” 话音刚落,祖大寿那粗豪的声音便接了上来,他指着舆图上那些代表商路的虚线,瓮声瓮气地说道: “不止如此!经济之上更是釜底抽薪!以往那些天杀的晋商,与建虏勾结,贩卖铁器、粮食、盐茶,无异于资敌。 陛下圣明,雷霆手段一举斩断了这条输血管。 建虏没了铁,连兵器农具都难以为继;没了粮盐,更是活不下去! 加之连年大旱,小冰期天灾,他们自己的田地里都长不出几颗粮食。 这便是没了造血之能,又断了输血之路的饥饿政权!” 孙承宗赞许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声音变得愈发沉凝。 “军事、经济皆已入绝境,其政治之上,必然离心离德!” “皇太极继位以来,其威望皆建立于入关劫掠之上。他以劫掠之财货喂饱麾下诸王贝勒,方能维系统治。 自我朝布防一新,他数次叩关皆无功而返。 承诺无法兑现,欲望便无法满足,其威望早已扫地。 一个无法带领部族获取生存资源的头领,必然会受到所有人的挑战!” “更何况,”孙承宗的眼中闪过冷厉的锋芒,“当生存资源极度匮乏之时,其内部任何微小的分配不均,都会迅速演变为你死我活的斗争。 据我安插在沈阳的密探回报,如今建奴内部,诸贝勒早已是各怀鬼胎,暗流涌动。 主张投降者有之,主张分裂自保者有之,皇太极早已坐不稳他的汗位了!” 一番条分缕析,将建奴如今面临的绝境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已不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而是一个外强中干行将崩溃的危楼! 孙承宗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几个面带疑虑的将领脸上。 他知道,关于翻浆期出兵的顾虑,依然是悬在他们心头的一把剑。 “所以,在此情势之下,我等选择四五月出兵,其理,便已截然不同!” 老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断。 “此举,不再是逆天时而动,而是趁其病,要其命!” “春季翻浆,道路泥泞,于我军是障碍,于敌军亦是障碍。但诸位要明白,对于一个即将饿死内部即将哗变的政权而言,他们还有能力,还有心思,利用这天时来组织有效的防守吗?他们连一支能够吃饱肚子,士气高昂的军队都未必能凑得出来!” “反之,若我等瞻前顾后,非要等到秋高马肥之时再出兵,固然于我军后勤更为有利,但也给了皇太极最后一口喘息之机! 万一他在此期间,通过残酷的内部清洗重新统一了思想,又或是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向我等发动一场不要命的突袭,反而平添无数变数!” “四五月间,春寒料峭,正是建虏青黄不接,旧粮已尽新粮未熟之际!也正是他们内部矛盾最尖锐,人心最混乱之时!此时出兵,便是从后勤与心理上给予其最沉重,也是最后一击的最佳时机!” 话音落下,府衙之内,鸦雀无声。 最后一丝疑虑,也如同被朝阳驱散的薄雾,烟消云散。 祖大寿与吴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压抑不住的炽热战意。 没错,皇帝圣驾亲临,大势剖析至此,这仗,不打也得打了! 更何况,听完孙阁老的分析,他们现在是发自内心地想打,恨不得立刻就打! 而且…… 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从容站立的年轻帝王身上。 他们心中都清楚一件事——这位皇帝,可不是空身一人前来督战的。 随他一同抵达关外的,还有超过两万的京营和宣大边军精锐,羽林卫扈从,神机营拱卫。 遥想太祖成祖之后,大明的皇帝,何曾有过如此之强的掌控力? 何曾有过如此深入军营,亲临一线的决断? 若是说在此之前,他们这些久镇辽东的边军将领心中还或多或少藏着一些自己的小算盘,打着一些拥兵自重的小九九。 那么现在,站在这位心思缜密、手段凌厉、且手握重兵的年轻皇帝面前…… 最好还是将那些心思彻彻底底地,埋进土里。 完完全全,一丝不苟,按照皇帝的布置来做。 来战! 第386章:辽东副本通关攻略 翌日,晨曦微露,山海关角楼上的晨钟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而另一位此国战的关键人物,亦是自辽海波涛中远道而来。 东江总兵,毛文龙。 当皇帝的仪仗尚未抵达山海关时,毛文龙已在孙承宗的安排下,自皮岛乘船,冒着尚未完全消融的浮冰,秘密抵达了关外的军港。 此刻,他正静候于总督府衙的偏厅之内,一颗饱经风霜的心,竟如初上战场的年轻士卒般,咚咚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膛。 这些年来,他毛文龙镇守皮岛,真真是如野草孤雏,爹不疼,娘不爱。 前有魏忠贤阉党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百般刁难;后有朝中言官攻讦不止,斥其海外糜饷、虚报战功。 皮岛,那是一座孤悬于敌后的炼狱,亦是一座浸满了血泪与希望的丰碑。 然而,天道轮回,否极泰来。 自新君登基,一切便都换了人间。 新君即位之后,仿佛开启了天眼,一眼便洞悉了东江镇这颗海外钉子的绝大战略价值。 但凡毛文龙所请,无不应允。 粮草、军械、饷银、火器,甚至是稀缺的药材与铁料,皆是成船成船地,源源不绝,自登莱水师的航线运抵皮岛。 那份信重与恩遇,直如天降甘霖,让久旱之苗,重获生机。 东江镇,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更是在这浩荡皇恩的浇灌之下,重新长出了锋利的獠牙与铁爪! 一想到今日便要面见这位未曾谋面,却早已视为再生父母的年轻帝王,毛文龙心中那股激荡之情便如春潮拍岸,难以自抑。 他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自己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甲胄,生怕有半分的失仪,玷辱了天威。 “宣,东江总兵毛文龙,觐见——” 随着内侍一声长长的传唱,毛文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整了整衣冠,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踏入了那间决定着辽东命运的总督府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巨大的舆图依旧悬挂于正中。 孙承宗侍立一旁,而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青年。 毛文龙的目光与那青年甫一接触,心中便猛地一震,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顿了半拍。 皇帝……太年轻了! 那是一张俊朗到甚至有些过分的脸庞,眉目如画,肤色白皙,若非一身龙气萦绕,乍看之下,仿若一位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 可就是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孔之上,那双眼眸,却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沉静得仿佛历尽了千载沧桑。 年轻与成熟,青涩与老练,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如此和谐而又强烈地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种强烈的矛盾感,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威压,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事的绝对掌控力。 仅仅是一眼,毛文龙便明白,眼前这位,绝非深宫之中孱弱的君主,而是一位真正足以驾驭这庞大帝国,并使其重焕荣光的不世之主! “臣,大明东江总兵毛文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毛文龙再无半分犹豫,疾走几步,对着朱由检的方向轰然下拜,行的是君臣大礼。 那“砰”的一声闷响,是他额头的兜鍪与地面最直接的碰撞,亦是他心中那份积压了太久的感恩与忠诚的迸发。 “天恩浩荡,雨露雷霆,臣与东江数万军民日夜焚香,祷祝圣躬。陛下于臣,于东江,有再造之恩,臣,万死难报!” 朱由检缓缓行至毛文龙身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 那双手,温润而有力。 “毛卿家快快请起。朕在京城,日夜所思者,便是辽东战局;而辽东战局之中,时时挂念者便是你东江数万孤悬海外的忠勇将士。朕不过是尽了君主之本分,何言再造?真正撑起我大明东陲一片天的,是你们!”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诚,不带半分虚饰。 毛文龙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那是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有过的感动。 待毛文龙起身,皇帝的目光落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见其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刻痕与海风的侵蚀。 这才是真正为国戍边,历尽艰辛的悍将本色。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一旁的孙承宗道:“太傅,人都到齐了。今日,便让你我君臣三人,为这盘辽东大棋,落下最后一子!” “遵旨!”孙承宗躬身应道。 三人再度围拢于那巨大的舆图之前,这一次,氛围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决绝与锐气。 若说昨日的军议是定下战与不战的国策,那么今日便是要敲定如何战,如何胜的细节。 朱由检亲手拿起指挥杆,目光如炬,直视着毛文龙。 “毛卿家,朕知你东江将士皆是百战余生之锐士,朕亦知你心中夙愿,便是堂堂正正,与建虏决战于辽东大地。今日,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皇帝的指挥杆自山海关,一路向东,最终重重点在了那片位于建虏腹心之后的海域。 “依照朕与太傅此前所议,你毛文龙的东江军,此役将扮演尖刀与铁钳的双重角色!” 尖刀?铁钳?毛文龙的呼吸为之一滞,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孙承宗接过话头,用他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开始阐述这惊天动地的总攻方略。 “文龙,且看。此为总战略:在我宣大、漠南之蒙古联军,如铜墙铁壁,彻底锁死建虏北方之后路,断其兵员马匹之源;我山海关、辽西走廊之主力王师,如泰山压顶,发动正面总攻,牵制其主力,此为正兵!” 老帅的指挥杆,稳稳地划过北、南两条战线。随后,那杆头猛然一转,直指朝鲜与皮岛之间的那片海域,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而你,”孙承宗看着毛文龙说道,“你的东江军便是我大明此战最大的奇兵!你部须在主力发动总攻的同一时间,自海上出发,如尖刀直插建虏腹心!或袭其粮道,或焚其武库,或直接威胁盛京!务必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阵脚大乱!最终与我正面大军,形成一个南北夹击,背后开花的完美钳形攻势!” 毛文龙不是没有想过东江镇会在此战中发挥重要作用,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与孙承宗竟给了他如此之大的信任与重任! 这是要将整个东江镇当成一把决定国运的胜负手,直接捅进皇太极的心窝里去! 毛文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战意如同火山一般轰然喷发!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闪烁着泪光与烈焰。 “陛下!孙阁老!”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一天,我毛文龙,我东江数万将士,还有那数十万被建虏奴役的辽东百姓,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说到此处,这些年来所受的无尽委屈,同袍战死的彻骨之痛,孤悬海外的无边孤寂,以及此刻君王信重托付国运的激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这位铁血汉子的泪腺。 潸然泪下! 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打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边关悍将,此刻竟是泣不成声。 这不是软弱,而是百炼成钢之后终于得遇知己,终于看到毕生夙愿即将实现的真情流露!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将军,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毛文龙的眼泪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毛文龙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更多的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报——”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 一名羽林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奏陛下,白杆兵统帅秦良玉将军,请旨觐见!” 秦良玉?! 毛文龙闻言,心中又是一惊。 这位女将军的赫赫威名,他早有耳闻,只是不知皇帝为何会在此刻将她也调来辽东前线。 朱由检却是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宣!” 不多时,一位身着银甲气度沉凝的女将在众人的注视下昂首步入堂中,她虽是女儿身,却自有一股山岳般沉稳厚重的气势,眉宇间英气逼人,令人不敢小觑。 “末将秦良玉,参见陛下!” “秦卿家免礼。”朱由检抬手示意,“你来得正好,朕正与毛总兵商议破敌之策。” 秦良玉起身,目光扫过舆图,随即对着毛文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然而真正让毛文龙感到震撼的并非是秦良玉的到来,而是皇帝接下来的话。 朱由检的指挥杆,从皮岛向着辽东半岛的南端缓缓划去,最终落在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港口之上……旅顺。 “毛卿家,你方才所听,只是你任务的第一部分——为刀,从背后袭扰,使其疲于奔命。”皇帝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而你的第二个任务,便是为钥!” “钥?”毛文龙微微一怔。 “正是,钥匙的钥!”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朕要你在总攻发起之前加强旅顺的防务,清扫周边所有建虏的探子与游骑。大战一响,你要确保旅顺港这把开启辽南战局的钥匙,牢牢掌握在我大明手中,成为一个绝对安全,随时可以吞吐万军的桥头堡!” 旅顺! 毛文龙心中豁然开朗,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旅顺虽在东江镇治下,但孤悬辽南,防御相对薄弱,平日里主要作为袭扰和情报的前哨。 而现在,皇帝要将这个前哨站直接升级为此战的战略总枢纽!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这背后的深意,便听到了更让他心潮澎湃的计划。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秦良玉,沉声道:“秦卿家,随你一同北上的除了你的白杆兵,还有朕为你准备的礼物。自福建、浙江、登莱三地水师抽调之精锐战舰!” “这些战舰只有一个任务!”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载着你麾下最精锐的白杆兵,以及后续的京营部队,在大战开启之后直航旅顺!毛总兵负责港口之绝对安全,而你负责登陆之后以此为基,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建虏的血肉之中!” “朕,要在这辽南之地,在建虏的背后,开启第二道正面战场!” 毛文龙的脑海中略微惊讶! 而他身边的孙承宗与秦良玉,脸上同样写满了肃穆与激动,但与毛文龙的惊骇不同,他们的眼神深处更多的是早已知晓全局,此刻终于看到最后一块拼图被安放就位的释然与期待! 显然对于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皇帝早已与他们二人有过多次的推演与商讨。 而今日当着毛文龙的面,朱由检才将这幅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庞大战争蓝图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一陆一海,两路主攻压垮正面! 东西两翼,侧应袭扰断其手足! 海权与陆权,北军与南兵,被皇帝以一种超越时代的大战略格局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毛文龙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倾国之力的决战,现在才幡然醒悟.这已非单纯的军事行动,这是将整个大明的国运、资源、乃至所有人的意志雷霆万钧地压在了这辽东的棋盘之上! 山海关主力、东江镇、漠南蒙古、白杆兵、三地水师……这几乎是皇帝所能调动的,最精锐,最核心的力量! 第387章:氪金玩家的自我修养:不但要给你最好的装备,还要给你配上全 午后的金乌已然西斜,光焰不似正午那般酷烈,反倒添了几分醇和的暖意,将山海关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壮丽颜色。 关墙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那巨大的“明”字帅旗与无数迎风招展的日月龙旗交相辉映,仿佛一片赤色的云霞在辽东的天际线上燃起了一场永不熄灭的烈火。 朱由检身着一身玄色盘龙常服,外罩着一件玄狐皮的斗篷以御关外寒风。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投向关外那片苍茫而萧瑟的土地。 身后,孙承宗、祖大寿、吴襄、秦良玉、毛文龙等一众文武魁首皆甲胄在身,肃然而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铸神像拱卫着这位年轻的大明天子。 人群之中,尚有一位身着青色素面官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而眼神澄澈的老者,与周遭的铁血肃杀之气略显不同。 此人便是当今太医院的耆宿,如今更是领了一个崭新而权柄极重的差事——“大明军医总署”的署正,傅懋光。 这军医总署乃是天子亲设,其名取自“总揽军伍医事,署理天下兵丁康健”,实则是一个独立于太医院与兵部之外,由皇帝直接辖制的特殊衙门。 其职,非但疗伤治病,更兼药品研发、防疫推行、卫生监督之责,权柄之重,已然凌驾于寻常后勤司职之上。 傅懋光早年弃儒从医,有悬壶济世之志,更曾亲赴辽东救治时疫,对关外风土病症知之甚详。 此番受天子破格擢拔,委以重任,虽已年近花甲,却只觉一股沉寂已久的热血,再度于胸中奔腾。 朱由检久久凝视着关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带得很远,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诸卿,看这关墙,固若金汤。再看这关外,朔风凛冽,一片死寂。然则,就在这片看似空旷的土地之下,埋葬了我大明多少好儿郎的忠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神情一凛。 祖大寿与吴襄这些久镇辽西的将领,眼神中更是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 “回陛下,”孙承宗躬身道,“辽事十数年,我军战殁之士卒,数以十万计。其中,真正殒于锋镝之下者,不过十之三四。余者……多为伤病、冻馁所折磨,未死于战阵,却殁于营帐之内。此乃臣等为将者,心中永远之痛。” “孙阁老所言极是。”朱由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场大战,胜负非独决于沙场之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古之常理。然朕以为,与粮草同行者,更应有药石。朕要的不只是能战之兵,更是能活下来的兵。一个老兵的价值,远胜十个新卒。而要让老兵活下来,靠的不仅仅是坚甲利刃,更是这救死扶伤的医道!”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了傅懋光:“傅卿家,朕交予你军医总署的三件要务,如今在关宁军中,推行得如何了?” 傅懋光闻言,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神采,他趋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躬身呈上,口中回道:“回禀陛下,幸赖圣上天授机宜,并孙阁部与诸位总兵鼎力支持,微臣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初见成效。臣已将关宁军中近一月之营中状况,录之于册,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连忙接过册子,转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翻开册页,一边看,一边听傅懋光细细禀报。 “‘玉净甘醴’之制备与应用。此物,军中将士皆以‘天子圣水’称之。”傅懋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玉净甘醴正是皇帝授意之下,以蒸馏法多次提纯的高度烈酒。皇帝赐其雅名,既取其澄清如玉,能涤荡污秽之意,又避了酒字,以防军中士卒误饮。 “陛下所授之改良蒸馏法,实乃鬼斧神工。臣已遵圣谕,将其分装于小陶瓶之中,凡军中百户以上军官、医官、亲兵,皆配发一瓶。并颁下军医总署第一号令:凡行军扎营,医官为伤者清创之前,必须以此水净手、清洗器械。凡士卒受创,无论大小,皆需先以此水冲刷伤口,再敷金创药。” “起初,军中颇有抵触。”傅懋光苦笑一声,“那甘醴触及伤口,痛彻骨髓,宛如沸油浇身,士卒多有惨嚎咒骂者。然则……不出十日,其效用之神,令全军上下,无不拜服!” “哦?如何神奇?”朱由检明知故问,含笑看着他。 “回陛下,以往军中士卒,但凡受了较重的皮肉之伤,十人之中便有三四人会伤口红肿流脓,高热不退,军中谓之‘发风’,一旦如此,便是九死一生。自推广‘玉净甘醴’清创以来,几月间,关宁军中操练受伤以及与关外零星游骑冲突受伤之士卒,共计三百四十七人。 此三百余人皆用甘醴清创,竟无一人发风!伤口愈合之速,远胜往昔!如今军中士卒视此物为保命之神药,纵是再痛,亦咬牙忍受。私下里皆感念陛下天恩,称其为‘天子活命水’!” 这番话傅懋光说得是慷慨激昂,而一旁的祖大寿与吴襄,则是感触最深之人。 祖大寿瓮声瓮气地开口了,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脸上竟满是敬畏与感激: “陛下,傅署正所言千真万确。末将麾下一个亲兵前几日与鞑子哨探对射,臂上中了一箭,箭头带钩,拔出来时血肉模糊,好大一个口子。 若是依着往常,这胳膊十有八九是废了,能不能保住命都得看天意。可军医就是用那圣水生生给他冲了半瓶,那小子疼得昏死过去。末将当时还骂那军医,这不是折腾人嘛!结果……嘿!第二天就退了烧,如今不过十来天,伤口已经结痂长肉了!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毛文龙在旁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东江镇缺医少药,士兵受伤,多是撒一把草药灰,用布胡乱一缠,听天由命。他从未想过,一瓶看似普通的“烈酒”,竟有如此逆天改命之奇效! 毛文龙看向皇帝的眼神,已然从之前的敬畏,多了一层深深的崇拜。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翻过一页册子,继续问道:“金创药呢?” 傅懋光精神更振:“此药亦是陛下亲授方略,由臣与太医院诸位同仁,遍览《本草纲目》与历代军中验方,去芜存菁,改良而成。” “陛下圣明,指出对症下药,配伍为王之理。臣等遵旨将古方中那些效用不明,甚至有毒副作用的,如香灰、铅粉之流,尽数剔除。专取白及、三七之止血,蒲公英、金银花之清热,血竭、乳香之生肌,诸药按君臣佐使之法精确配比。 更兼陛下所言之洁净为本,所有药材皆经清水漂洗、烈日晾晒、高温烘烤,研磨之器皿。制成之药粉,色呈淡金,细腻如尘,以油纸蜡封,确保其干燥洁净。” 傅懋光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其止血生肌之效,远胜市面上任何一家药铺的所谓秘传金创药!配上玉净甘醴,一清一敷,双管齐下。陛下,此二物,足以让我大明将士的伤后存活之机,凭空高出三成不止!” “高出三成……”秦良玉在一旁喃喃自语,这位身经百战的女将军,最是明白这“三成”二字背后代表着多少鲜活的生命,代表着多少家庭的完整。 “好,很好。”朱由检合上册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傅卿家,你做得很好。这还只是开始,日后军医总署要将这些标准推行至大明九边各镇!朕要让每一个为国征战的将士都知道,他们的身后站着的不只是冰冷的军法与功赏,更有朝廷为他们预备的活命之方!” “微臣遵旨!!”傅懋光激动得深深一揖。 处理完治的部分,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防。 他看向毛文龙,问道:“毛卿家,朕让军医总署为你东江镇特制的那味汤药,如今可曾送到皮岛了?” 毛文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回陛下,上个月登莱水师的运粮船,已将陛下所赐的神汤送至东江。共计五千大包,末将已遵旨,令各营火头军,每三日为全军将士熬煮一次。起初,将士们还以为是陛下体恤,赐下的什么补药,都抢着喝。” 他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不瞒陛下,那汤药味道着实不怎么样,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姜味儿的辛辣。喝过几回后,兵油子们都有些怨言。但是…奇了!真是奇了!” “哦??”朱由检笑了笑。 “奇就奇在,往年一入秋冬,我东江镇的岛上湿寒入骨,军中患上泻痢、风寒、腿脚肿痛的士兵,十停里至少能占去两停,年年如此,从无例外。 可自从喝了陛下这神汤,不过月余功夫,今年营中患上这些杂七杂八毛病的,竟是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个身体弱的也比往年好得快!痢疾之症更是比此前降低了一大半都不止!如今不用军官催促,到了日子,兵卒们自己就排着队去领汤喝了!都说这是陛下赐下的祛病仙方!” 这祛病仙方,自然就是针对辽东湿冷气候,以祛湿散寒、健脾益气为主的“祛湿防疫汤”。 朱由检为其命名时,只简单地称为健卒汤,取强健士卒之意。没想到在军中,竟被传得如此神乎其神。 听着毛文龙绘声绘色的描述,孙承宗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叹。 他早已在山海关见证了此汤的奇效,如今听闻在条件更为艰苦的东江镇亦有神效,更觉皇帝此举实乃洞察细微,恩泽全军之圣行。 “非是仙方,不过是些寻常草药罢了。”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每一个士卒的性命都关乎着国运。朕所能做的便是尽一切可能让他们在倒在敌人刀下之前,不会先倒在病痛与伤患的手中。” 一番话令关墙之上鸦雀无声。 众将帅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历朝历代,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有知人善任的君主,有严刑峻法的君主。 但像当今这般,将目光投向最底层的每一个普通士兵的生死痛痒,用如此精细入微,甚至可以说匪夷所思的方式,去提升他们的存活机会的皇帝,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种爱护在此刻化作了比任何封官许愿金银赏赐都更加强大,更加直抵人心的力量! 孙承宗上前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声音苍老而有力:“陛下仁心圣德,泽被三军,实乃我大明之幸,天下士卒之幸!” “臣等,皆感陛下天恩!”祖大寿、吴襄、秦良玉、毛文龙等人,亦是齐刷刷单膝跪地。 朱由检坦然受了他们一礼,而后亲手将孙承宗扶起,目光再次投向关外:“朕给他们最好的药,是让他们活。但还要给他们最好的粮,才能让他们赢!” 他环视众:“朕知道,将士们私下里对我朝的军粮多有微词。那黑乎乎硬邦邦的炒面锅盔平日里果腹尚可,一旦临战,却难以下咽,更乏滋味。此番倾国之战,朕不要士卒饿着肚子,啃着石块上阵杀敌!” 第388章:当帝国的齿轮开始精密到每一口饭 朱由检一行自城头转下,并未返回总督府衙,而是径直朝着关内一处戒备森严的所在行去。 此处乃是近几个月来整个山海关大营最为核心的机密重地新建的军粮总仓。 这粮仓的格局与寻常囤积米粟的仓禀大不相同。 远远望去,只见数十座巨大的库房鳞次栉比,皆是以巨石为基,夯土为墙,竟有几分皇家内库的气派。 仓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精锐,一个个目不斜视,手按刀柄,其森严之气象,比之存放兵甲火器的武库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行至仓前,守卫的军官躬身行礼,验过手令,沉重的包铁大门方才在一阵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混杂着谷物炒香、肉食咸香与干果甜香的复合香气,便自门缝中弥漫开来,闻之竟令人食指大动,精神为之一振。 “好香的气味!”祖大寿这个粗豪的汉子,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这句半是玩笑半是惊叹的话,引得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连一向严肃的孙承宗,嘴角也微微上扬。 朱由检淡然一笑,率先步入仓中:“将士们为国卖命,吃得好些,吃得精些,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朕的御膳房只伺候朕一人。而朕的神武司,却是要伺候我大明数十万的虎贲之师!” 这神武司,正是皇帝继军医总署后亲手设立的衙门,其名取“神武之师,以食为天”之意,专掌军粮研发、督造与配给。 此司之官员构成亦是奇特,有来自光禄寺的御厨,有来自户部的粮官,有来自工部的巧匠,更有皇帝从民间寻访来的制糖腌腊干货的大师。 可谓是三教九流,荟萃一堂,只为一个目标.让大明的士兵,吃上这天下独一份的军粮。 众人鱼贯而入,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初次到访的毛文龙与秦良玉震撼不已。 只见这库房之内高大宽敞,干燥洁净。 数不清的巨大木架上整齐码放着的并非是寻常的麻袋粮包,而是一个个以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再用细麻绳捆扎妥当的“粮砖”,以及一排排以蜡封口的粗大竹筒。 空气中那股诱人的香气,正是从这些规整的包装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王承恩早已命人备下了一张长案,几名神武司的官员正手脚麻利地将样品摆上。 “诸卿请看。”朱由检行至案前,信手拿起一块“粮砖”,此物入手颇沉,约莫一掌大小,色呈微黄,质地紧密。 他对着众人说道:“此物朕赐名曰武威乾粮。乃是如今我边军将士之主食。” 他目光转向神武司的掌司,一位面白无须,看着精明干练的中年宦官,此人原是光禄寺的少卿,精于膳食,后被皇帝破格提拔,专管这军粮之事。 那掌司会意,上前一步朗声解说起来,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启禀陛下,启禀诸位大人。此‘武威乾粮’看似寻常炒面,实则内有乾坤。乃是遵照陛下‘五谷为本,荤素兼益,咸淡适中’之圣谕,穷尽我神武司百余人之心力,历经上百次配伍改良而成。” 他取过一把解剖用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一块乾粮,将其剖面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那切面之上并非是单一的粉末,而是呈现出斑斓的复合质地。 那掌司上前一步,朗声解说道:“启禀陛下,诸位大人。此‘武威乾粮’乃是遵照圣谕,将麦、米、豆、黍四种主粮混合为基,再破天荒地混入了鱼粉、肉松、菜干与盐分,最终压制成砖。一砖入口,便等于同时吃了饭、肉、菜、汤,足以让将士们气力充沛!” 众人皆是听得目驰神摇。 孙承宗抚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他不是第一次听闻这“武威乾粮”的制法,但每一次听都忍不住心生赞叹。 毛文龙早已是按捺不住,上前拿起一块乾粮,先是放在鼻下细细嗅闻,那股子复杂的香气直冲脑门,让他这等终日与鱼干咸菜为伍的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初时干硬,但随着唾液的浸润,那块乾粮迅速在口中化开,一股浓郁的咸香率先占据了味蕾,紧接着是谷物的醇厚、肉松的鲜美、芝麻的油润,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蔬菜清甜。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毛文龙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随即发觉失仪,连忙告罪,“陛下恕罪,末将是太过激动了!有此等乾粮,我东江的儿郎们,怕是连过年吃的猪肉炖菜都比不上!” 他眼中竟是泛起了泪光,感慨万千道:“陛下,我东江镇的兵在此之前,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是咸得发苦的鱼干!行军打仗,怀里揣的就是一把炒得半生不熟的豆子!饿极了,连船上长得海虹都得刮下来生吃!多少弟兄不是死在建虏刀下,而是得了痢疾,活活泻死在行军路上!有了这‘武威乾粮’,干净,扎实,又有肉味,这是救命的粮食啊!” 秦良玉在一旁,亦是取了一小块细细品尝。 她身为女子,心思更为细腻,品咂片刻后,凤目之中异彩连连,对着朱由检一拱手,言辞恳切:“陛下,此乾粮之妙不止于果腹与口味。末将尝之,其干而不燥,咸而不齁,肉虽为粉,却不失其鲜。 更要紧者,其中菜蔬之味虽淡,却如画龙点睛,能解长途行军之口舌焦腻。 军中征战,日久必生厌食之心,此乃兵家大忌。 有此乾粮,将士们食欲不减,则体力不衰。 此一节,看似细微,实则关乎大军万里远征之持久战力。陛下思虑之周详,已入毫芒之境,末将心服口服!”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孙承承更是补充道:“秦将军所言极是。老夫更看重其中之盐。 古来大战,军中瘟疫横行,非战之损,十常五六。 究其根源,多在饮食不洁,体力衰竭。 如今陛下以‘玉净甘醴’外洁其创,以‘祛病仙汤’内调其身,更以这‘武威乾粮’固其本元。 盐分足,则气力足,百病自退。 此三者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已然为我大明将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坚盾! 老臣敢断言,此番国战,我军之非战减员,必将远低于历朝历代任何一次北伐!” 听着众人的赞叹,朱由检心中亦是欣慰,但他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指向案上的另一种物事。 那是一根根用油纸包裹,约莫儿臂粗细,长不过一尺的条状物。 他将手中的条状物递给毛文龙:“毛总兵,你来试试。” 毛文龙接过那物,只觉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坚硬如铁,上面还嵌着些许坚果与肉松的颗粒。 他用力一掰,竟只掰下了一小块。 放入口中一嚼,一股咸中带香,混杂着猪油浓郁气息与谷物焦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质地极为密实,越嚼越能品出其中肉糜与坚果的滋味。 “香……好香!也好硬!”毛文龙一边费力地咀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陛下,这是什么肉干混着炒面做的?比末将吃过的任何干粮都要顶饿!就这么一小块下肚,肚子里就觉得热乎乎的,浑身都是劲儿!” 朱由检笑道:“此物制法,并非用的什么饴糖蜂蜜等金贵之物,而是取最寻常的猪油。将炒熟的米粉豆粉与肉松碎坚果混合,再用熬化的热猪油将其拌匀,趁热装入模具,以水力驱动的万斤石碓反复捶打压实,待其冷却便坚硬如石。此物之用,非为日常果腹,而是为解燃眉之急。” 他目光扫过众人:“譬如,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无暇生火造饭;或是两军对垒,鏖战终日,体力耗尽;又或是突围、死守,一口气上不来,便要功亏一篑。在此时刻,取出一块,啃食几口,其中丰厚的油脂与肉糜,便能迅速为身体补充气力,吊住那一口气,重新焕发战力!” “此物体积小,分量重,能量却是寻常乾粮的三倍有余!朕已下令,此乃战略军资,非执行特殊军务之精锐不得配发。每一名夜不收、每一个斥候、每一个即将投入决死冲锋的勇士,他们的行囊里都会有这样一块。它就是朕赐给他们的,最后一道转败为胜的希望!” 如果说之前的武威乾粮带给众人的是惊喜与震撼,那么这以猪油和重压制成的小玩意,带来的就是更为务实而深刻的颠覆性认知冲击! 在场的,无一不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宿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口气”的价值有多大!多少次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就是因为袍泽弟兄在最关键的时刻,饿得软了手脚,慢了那致命的一步,软了那本该斩将夺旗的一刀! 功败垂成,一念之差,背后往往就是这点气力的有无! 秦良玉的美目之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那油纸包裹的条状物。她麾下的白杆兵最擅长的便是山地奔袭,长途作战,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即便再悍勇的战士也终究是肉体凡胎,会被饥饿与疲惫拖垮。 此物对她的白杆兵而言,何止是军粮? 这分明是能让虎狼之师插上翅膀的神物,其价值无可估量! 众人心中念头急转,越想后背的寒意便越重。 从军医总署到这神武司,从救死扶伤到固本培元,再到这吊命的小玩意……圣上的目光早已超脱了兵法阵图,深入到了每一个兵卒的饭碗伤口乃至肠胃之中! 这场即将到来的国战,他究竟准备到了何等细致入微的境地? 寻常统帅,战前所虑无非兵马、粮草、军械。 可当今天子,却早已将触角伸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他们这些将帅偶尔听闻的,关于锦衣卫缇骑四出,不仅仅是监控百官,更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搜集建州的天文地理、民生百态;又闻东江镇与登莱水师的船只借着贸易之名,不断向辽东策反着那些被裹挟的汉民…… 这张网.细密到了每一个士兵的呼吸,又宏大到了整个天下的棋局。 众人只觉胸中热血奔涌,恨不能即刻披甲上马! 第389章:为天下万世开太平 四月,天下第一关。 海风猎猎,带着咸腥的潮气,拂过斑驳的城堞,吹入灯火彻夜不熄的总兵府。 这里曾是大明抵御边患的铁铸臂膀,而现如今,却成了整个帝国跳动不休的心脏。 天色未明,远方的海平面与天际线仍混沌一处,关城内却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京师、来自江南、来自云贵、来自九边,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奏折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信使源源不断地送抵。 它们被高高地堆积在房间中,恍如一座座墨迹未干的纸山。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与内阁的中书舍人们皆是行色匆匆,面带倦容。 他们低头在一张张条案上飞快地分拣、阅览、撰写摘要。 府衙正堂已被改造为临时的御前议事之所。 正中墙壁上悬挂的是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辽东堪舆图。 朱由检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鸦青色窄袖戎服,腰间束着一条寻常武官才系的犀皮带。 连续数日的宵衣旰食,让这位年轻帝王眼下积着一层散不去的乌青血丝,但这非但没有让他显得颓唐,反而令他那双眸子燃烧着高度亢奋的光芒。 他手持一份最新的辽东后勤清单,正负手立于那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踱步。 皇帝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头困在笼中,却又随时准备噬人的猛兽。 一名内阁学士便捧着一份奏折,趋步上前,他的神情凝重,显然事情棘手。 “陛下,江南织造府八百里加急,言苏、松一带,因抽调民夫、加征商税,已引发数起民变,规模……正在扩大。” 朱由检从地图前走回御案,并未接过奏折,只是扫了一眼那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摘要。 他沉默了片刻,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江南是帝国的钱袋子,江南一乱,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朱由检只是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旋即将茶杯重重放下。 “着地方巡抚自行处置!”他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发朕的手谕给他,告诉他,朕只要一个结果:稳定!朕不管他杀人,还是安抚,朕把临机专断之权给他!战争期间,一切以内靖外攘为要!些许刁民受人蛊惑,不知国家大义,不必事事上闻,乱朕心神!” 这一系列的命令,从军国大计到地方民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沓,快得让人窒息。 在场的臣子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主动屏蔽了所有可能干扰核心目标的杂音,将所有非核心的权力大胆地授权下放,而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死死地聚焦在了地图上那片名为辽东的土地上。 这一刻,巍巍紫禁城不过是帝国名义上的都城。 这风雨飘摇的山海关,俨然已是天下之中,大明真正的心脏! …… 紫禁城。 天街之上,一队东厂番子正拖着几具尚有余温的尸首,走向菜市口。 猩红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宛如几条丑陋的赤色长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恐惧。 皇城根下,某处不起眼的值房内。 魏忠贤正襟危坐。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皂色常服,面白无须,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只是那双阴鸷的眸子,偶尔开合之间才会泄露出一丝足以令百官战栗的寒光。 他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慢条斯理地地擦拭着面前书案上的一尊白玉观音。 那观音宝相庄严,慈悲低眉,与他此刻的身份和周遭的血色形成了诡异绝伦的反差。 一名东厂的档头躬着身子,以近乎耳语的音量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督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中隽,联合了翰林院的张修撰,还有兵科给事中李……李……” “李嵩,”魏忠贤的嘴唇没怎么动,声音却清晰地钻入档头的耳朵,“继续说。” 档头打了个寒噤,愈发恭敬:“是。他们几人私下串联了二十多位京官,说是要效仿海瑞,上万言书,直谏天颜。弹劾辽东的孙阁老拥兵自重,糜费国帑,乃霍光、王莽之流,恐酿成第二个萨尔浒之败。他们还请求皇爷立即回銮,罢黜辽东一切兵事……” 话音落下,值房内一片死寂。 魏忠贤擦拭玉佛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淡淡地问:“人呢?” 档头答:“按您的吩咐,昨夜已尽数下入诏狱。从他们家里,搜出了几封和江南那边几个被罢黜的东林官员的通信,言辞……颇为暧昧。” 魏忠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够了。” 他重新开始擦拭玉佛,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咱家替皇爷做事,最重一个体面。给他们安个交通建奴,意图谋反的罪名,罪证确凿,办成铁案。然后,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手脚干净点,别留下话柄。抄没的家产一半入内帑,充盈宫中用度;另一半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山海关给皇爷做军费。” 档头听得心惊肉跳,这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简直令人发指。 他壮着胆子,犹豫地问了一句:“此事体大,牵连甚广……不先写个折子,奏报皇爷,请一道圣旨来?” 魏忠贤终于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 他抬起头,眸子第一次正视着眼前的下属。 他拿起那方洁白的丝绸,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森然,: “国战之时,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爷在前方宵衣旰食,为国分忧。我等在后方,自当为皇爷分忧!”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种动摇军心自乱阵脚的蠢货,杀了,就是替皇爷扫除烦恼,让皇爷耳根清净。此事,不必上闻,先斩后奏!” 魏忠贤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天大的干系,咱家一个人,担了!” …… 山海关,深夜。 海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帝的书房内。 他没有甲胄,只有一身黑色的贴身软靠,整个人仿佛能融入到黑暗之中。 他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报,正是关于魏忠贤在京城大开杀戒一事。 朱由检接过密报,借着烛光,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完后,将那份写满了血腥和权谋的密报,缓缓地移到了跳动的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焦黑、卷曲,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房间里落针可闻。 田尔耕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颅低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知道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补充道:“你,亲自传一道朕的密旨给魏忠贤。” 田尔耕的身体微微一动。 “告诉他,”朱由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朕只要后方安稳。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任何跳出来搞事情的,不论他是忠是奸,是蠢是坏,朕都支持他杀掉。稳定,压倒一切!” “遵旨。”田尔耕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还有,”朱由检补充的最后一句,才真正让田尔耕的心脏猛地一缩,“告诉魏忠贤,朕不想再看到第二封这样的密报。” 田尔耕闻言,双膝跪地,重重叩首,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倒退着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懒得去玩那些甄别忠奸的官场游戏了。 或者说,没时间了! 他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斩断所有可能掣肘他的绳索! …… 次日午后,关城之上,风云变幻。 朱由检脱下了戎服,换上了一身略显宽松的道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他亲自煮了一壶茶,邀请白发苍苍的秦良玉在敌楼之上,凭风对饮。 海风吹动着老将军满头的银发,也吹动着年轻帝王宽大的衣角,二人并肩而立眺望远方烟波浩渺的海面,构成了一副奇特的画面。 “老将军,”朱由检先开了口,他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歉意与关怀,“万水千山而来,本欲为国前驱,斩将夺旗。朕却将你留在这山海关,未能让你亲自提兵渡海,一遂征战之志,朕……心中有愧。”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秦良玉面前。 秦良玉双手接过,苍劲的手指稳稳地托住茶杯,她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看着皇帝,声音沉稳如山:“陛下厚爱,老臣铭感五内。陛下将老臣留在身边,是以国士待之,非以军中一卒视之。 这是爱护,更是信任。 能为陛下镇守中军大营,看护天下兵马钱粮汇集之所,其责之重,不亚于阵前搏杀。老臣在此,心安。只是未能亲手斩下建奴的头颅,为我大明战死的英灵复仇,终究是有些遗憾。”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也流露出一丝武将的本色。 朱由检微微一笑。 “遗憾,是朕的。”他转过身,不再看海,而是凝视着秦良玉那张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脸,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朕留下老将军,一来确是真心实意,心疼老将军年事已高,不忍见您再受那海上风浪颠簸之苦。万一有什么不适,朕,将愧对天下,更无法原谅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 “二来,朕需要老将军替朕做一件事,一件比渡海杀敌更重要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关城之下,那连绵十里,旌旗如云的辽东军大营。 “孙先生是国之柱石;祖大寿、吴襄是国之干城。他们,朕都信。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朕需要老将军这样一位战功赫赫德高望重的宿将在此,为朕坐镇。您在,朕心才安!” 秦良玉浑身猛地一震,她挺直了那因为岁月而略显佝偻的腰杆,仿佛在这一刻,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白杆兵统帅。 她后退一步郑重地抱拳: “陛下放心!有老臣在,这山海关便稳如泰山!谁敢阳奉阴违,谁敢暗中掣肘,不必等陛下降旨,老臣的两万白杆兵第一个不答应!” …… 辽东,广宁城头。 孙承宗身披甲胄,须发在风中飞扬。 他看着一队队装备精良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出城外,奔赴指定的集结地点。 他身旁,祖大寿、吴襄等辽东将领,正围着一张简易的沙盘,做着最后的攻击计划确认。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疑虑和掣肘。 他们感受到了来自山海关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没有催促进军的圣旨,没有指手画脚的监军,更没有克扣粮饷的户部官员,只有源源不断送抵的粮草、军械和雪花般的银两。 这种信任,让他们这些百战悍将,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漠南,长草没膝,风如悲歌。 宣大总督满桂与林丹汗并马立于苍穹之下,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七万大军。 一边是火铳如林,玄甲如墨的大明精锐,一边是弯刀如雪,马蹄如雷,是成吉思汗最后的血脉,野性里奔腾着复仇渴望! 没有多余的言语,满桂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直指东北方向.那是无数汉家儿女流干鲜血的土地。 “奉天子诏,讨不臣,靖边疆,复河山!” 一声令下,如惊雷落地!这支庞大的混合军团立时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黑色洪流,向着后金空虚的北方边境悍然涌去! 与此同时,东海之上,怒涛拍舰。 毛文龙一身骚包至极的亮银宝甲,内衬猩红丝绸战袍,立于镇辽号福船那高耸入云的船头。 他未戴头盔,任由狂烈的海风吹乱长发,那张狂放不羁的脸上写满了赌徒般的兴奋与疯狂。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狭长而妖异的倭国名刀,刀锋在海天之间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直指远处那片魂牵梦绕、却又模糊不清的辽南海岸线。 他深吸一口咸腥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彻云霄的咆哮: “儿郎们!随我……回家!” 身后,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那每一面猎猎作响的“明”字大旗之下,都载满了压抑了十余年的屈辱与仇恨! 此一役,是自萨尔浒的漫天血色以来,华夏衣冠对渔猎蛮夷最彻底的反击;这是自抚顺的冲天烈焰燃起,辽东百万汉民的累累白骨,对这片土地发出的最深沉的呐喊! 此战,为雪国耻,为复土疆,为天下万世开太平! 第390章:天子亲戍山海关 盛京,八角殿。 时维六月,暑气熏蒸。 天穹之上,如一顶燃烧的铜伞,无情地炙烤着干裂的大地。 连续的大旱早已将这片黑土地上的生机榨取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浮动的尽是呛人的尘土与草木枯萎的气息。 这天气便如殿内此刻的气氛,压抑、沉闷,令人窒息。 皇太极高坐于汗位之上,金色的龙袍在昏暗的光线里也失却了往日的光彩。 他沉默地注视着殿下跪伏着的诸位贝勒宗亲,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躁动。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如同一片被狂风卷入的败叶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 他尚未站稳,便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干渴而嘶哑变形。 “大汗!”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利剑般聚焦于他身上。 探子终于喘上了一口气,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烈日和惊恐榨干了所有水分的脸,“北边……北边的火,烧过来了。” “林丹汗?”皇太极的声音很低,像一块在冰水中浸过的石头,“他死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唯一的解释。 探子的头摇得像一个拨浪鼓,脸上是荒诞的恐惧扭曲。 “不……没死……”他几乎是哭嚎着说出那个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实,“他……他和明将满桂,合兵一处了!”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但清晰的吸气声,仿佛空气被瞬间抽走了几分。 一直沉默的范文程,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他扶住身前的案几才没有倒下,嘴唇翕动,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然后呢?”皇太极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抓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已经凸起,一片惨白。 “然后,”探子绝望地说道,“那支七万人的大军……就朝着我们来了!他们的前锋离我们的边境哨卡不足三百里!我们北面的防线,一夜之间,就像被水冲垮的沙堆,全没了!” “不足三百里”…… 这几个字像几枚无声的铁钉,钉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对于骑兵来说,三百里不是一个距离,而是一个时间.随时都可能兵临城下的时间。 殿内,方才因消息而起的骚动瞬间消失。 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向上蔓延,驱散了殿内所有的暑气。 皇太极没有再听下去。 他的视线穿过大殿,望向空无一物的墙壁。 但在他的脑海中,一幅辽阔的堪舆图正在迅速崩塌。 北面代表着无限可能的草原,此刻被一道凌厉的红色箭头贯穿,箭头直指盛京的心脏。 他为大清国设计的“战、和、走”三策,那个充满了战略纵深和无限生机的“走”字,此刻在他的意识里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带血的浓墨,狠狠地划掉了。 草原不再是退路,它变成了敌人的坦途。 他,爱新觉罗·皇太极,第一次感受到了四面墙壁都在向自己合拢的滋味。 这宏伟的八角殿,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像一个正在被缓缓注满流沙的盒子。 皇太极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胸口发闷,仿佛这大殿里燥热的空气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让他无法呼吸。 …… 盛京城外,汉人庄。 连年大旱让昔日的沃土变成了龟裂的荒漠。 道路上积着厚厚的尘土,风一吹,便扬起漫天尘沙,迷得人睁不开眼。 在为八旗兵修缮兵器的官营铁匠铺里,几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汉人匠户,正借着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噪音,压低了声音,进行着一场足以掉脑袋的交谈。 炉火熊熊,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名叫赵三才的老匠人一边奋力挥舞着铁锤,一边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旁边拉着风箱的年轻徒弟说:“虎子,听说了么?南边来的客商偷偷传的话。” 他的声音混在风箱的呼啸和铁锤的撞击声中,显得飘忽不定。 那个名叫石虎的年轻徒弟,眼中闪烁着与这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光亮。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兴奋地接口道:“师傅,何止是传言!我都看见凭证了!” 赵三才动作一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那些监工的包衣奴才都在远处棚下打盹,才低声呵斥道:“你个愣小子,小声点!嚷嚷什么?” 石虎脸上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红光,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师傅的耳朵,用气声说道:“师傅,不是我嚷,是天大的事!前几天东市不是来了个卖私盐的货郎吗?盐价便宜得跟白给似的。” 赵三才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了,不少人都去换了。怎么,那盐有问题?”在后金境内,盐是严控的物资,私盐一向是杀头的大罪。 “盐没问题,是包盐的纸有问题!”石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既是兴奋也是后怕,“我今天看咱们的盐巴快没了,就把那包纸盐拿出来。正要拆开,就觉得那纸不对劲。比咱们平日里用的马粪纸要光生要白净!我好奇,就着炉火小心地展开一看……” 石虎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比划着:“纸的里层,用红印印着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好看得很!底下还有字!我念过几天私塾,认得那几个大字,写的是——‘王师北定,解民倒悬’!” 赵三才听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一把抓住徒弟的胳膊,急切地问:“那纸呢?!” “我哪敢留着!”石虎嘿嘿一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机灵,“一看完,我手都抖了,立马就塞进炉子里,亲眼看着它烧成了灰!可那上面的字,那红彤彤的日月旗,全刻在我脑子里了!师傅,你想想那货郎卖了多少盐出去!” “好小子……做得对!”赵三才先是赞许,而后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下来。 他看着炉火中烧得通红的铁块,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焰,看到了某种期盼已久的光亮。 赵三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既有几十年来积压的苦涩,又有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期望。 “这日子……兴许真要熬到头了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音,“咱们给这些建奴当牛做马,吃的还不如他们的狗。他们要打仗,咱们的命就拴在这炉子上,日夜不休地给他们造刀枪。到头来,活得跟牲口有什么区别?” 石虎见师傅情绪激动,连忙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师傅,不止这纸!那个卖盐的货郎,他嘴里还一直哼着个小调!好多人都听见了,还跟着学呢!” “小调?”赵三才疑惑地看向他。 “是啊!”石虎压低嗓子,有模有样地念了起来,那调子简单上口,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长城巨龙睁双眼,天子亲戍山海关。顺明者昌得饱饭,逆明者亡化青烟!’” “天子亲戍山海关……” 赵三才反复咀嚼着这句词,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一把攥住石虎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石虎生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三才的声音都在颤抖,“虎子,你把所有事都串起来想!北边有明军和林丹汗的大军压过来,南边……南边有天子亲自守着山海关!这是南北夹攻,要把建奴一锅端了!” 赵三才回过味来,那张纸上的承诺,这首歌谣里的讯息,还有城里日渐紧张的气氛……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幅完整而震撼的图景。 “虎子,你记着!”赵三才的声音铿锵有力,与铁锤的撞击声遥相呼应,“这是咱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咱们不是牲口,咱们是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给咱们的子孙后代,挣一个能堂堂正正站着活的世道!” …… 是夜,皇太极强作镇定,于八角殿赐宴诸贝勒。 他需要一场宴会,一场歌舞升平的假象来告诉所有人他,大清的汗王,依旧掌控着一切。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殿外没有风雨雷电,只有死寂燥热的空气,持续的干旱,让一切都显得萧条而绝望。 殿内的宴席更是寒酸得令人心惊。 往日堆积如山的牛羊烤肉不见了。酒是兑了水的,寡淡如马尿。 天灾,早已将这个政权的根基蛀空了大半。 宴无好宴,人无好人。 诸位贝勒各怀心思,沉默地坐在席间,空气中弥漫着张气息。 皇太极举起酒杯,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诸位兄弟,今日虽然军情紧急,但越是如此,我等越要镇定。来,共饮此杯,为我大清的勇士们…壮行!” 无人响应。 三贝勒莽古尔泰,这个素来桀骜不驯的悍将,已经自顾自地喝了好几杯闷酒。 他的脸膛涨得通红,眼中布满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当皇太极的话音落下,他猛地将手中的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道鞭子,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莽古尔泰霍然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欲将喷发的火山。 他伸出手指,竟直直地指向高坐在上的皇太极,用夹杂着愤怒与绝望的声线,怒声咆哮: “还吃?还喝?你吃得下吗!”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横飞。 “当初是谁力排众议,说入关劫掠是上策,漠南蒙古不过是癣疥之患?是谁说只要我们够强,他们就只能依附于我们?现在好了!人家转身就投了明国,还反过来成了堵住我们家门口的恶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诛心。 “我大清的勇士哪一个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退路!如今根被刨了,路被堵死了!我们就像一群被围在山谷里的羊,只能等着明人南边堆土,北边放火!这一切,都是拜你皇太极的深谋远虑所赐!” 二贝勒阿敏见状不紧不慢地放下了酒杯,脸上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容,劝解道:“五哥,息怒,息怒嘛。汗王这么做,自然有汗王的考量。汗王雄才大略,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测的?” 他这番话明着是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他环视四周,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只是…眼下这局势,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南有明国倾国之兵,北有蒙古筑起的高墙。我们总得给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们,想一条活路吧?” 这活路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刺骨的寒意。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皇太极的路,是死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侍立在侧的汉臣范文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猛地向前几步,不顾君臣之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没有哭,但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汗王!诸位贝勒!”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决绝,“坐困愁城唯有死路一条!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等,不能再守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仰视着皇太极。 “为今之计,唯有倾国之兵,合八旗之全部精锐,趁明军四路大军合围未成之际,孤注一掷,以雷霆万钧之势强攻山海关!撼其心腹,乱其阵脚!胜,则困龙升天,或可有一线生机!败,亦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此乃死中求活之唯一计策!” 范文程的计划疯狂而决绝,却也的确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皇太极,等待他的决断。 然而就在这时,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仿佛一尊石像的大贝勒代善,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而又洞悉一切的老眼。 他没有看皇太极,也没有看范文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负责后勤的贝勒济尔哈朗,用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轻轻地问了一句: “范先生此计,确有道理。只是……我想问一句,我们现在,汗宫内外所有的粮仓加在一起,还够我大清数万大军,支撑到山海关城下吗?” 一瞬间,沉默。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划过,映照出殿内每一个人惨白如鬼的脸庞。 是啊。 连拼命的本钱都没有了。 饥饿,这最原始最恐怖的敌人,已经比明军的刀锋更先一步抵达了他们的咽喉。 这场危楼之宴在代善这句轻描淡写却又致命无比的问话中,彻底化作了一场绝望的默哀。 …… 次日清晨。 持续数日的燥热,仿佛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水分也蒸发殆尽。 天色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灰白色,没有一丝风,只有压抑的沉闷。 盛京菜市口,尘土飞扬的刑场上,几十名被连夜抓捕屈打成招,指控为传播明国谣言,动摇军心的汉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人群中就有那个年轻的铁匠,石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太极今日竟身着全套戎装,亲自骑马来到法场监斩。 他要用最血腥的方式来稳固他那已然摇摇欲坠的统治。 皇太极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明国无道,致天降大旱!今又用此等卑劣奸计,欲乱我军心民意!尔等当知,大清之兴乃天命所归!所有关于明国天兵的传言皆是谎言!凡再有议论此事动摇军心者,皆如此獠,同一下场!”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斩!” 刽子手们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就在那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要将他按倒在地的瞬间,年轻的石虎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猛地挣脱了半个身子。 他没有求饶,没有哭喊,而是挺直了脖颈,面向着黑压压的人群,面向着高高在上的皇太极,用尽生命吼出了那句他从盐纸上看来、从歌谣里听来,早已刻进骨髓里的话—— “天子亲戍山海关——!!!” 这声呐喊,如同在死寂的火药桶里投下了一颗火星。 围观的人群中,无数汉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一张张原本麻木恐惧的脸上,瞬间闪过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激动。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匠人,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信使。 “——顺明者昌,逆明者亡!!!” 第二句吼声,石虎几乎是带着血喷出来的。 他用生命将这句在暗中流传的歌谣,变成了响彻在盛京上空的惊雷! 高台之上,皇太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台下那些汉人眼中瞬间亮起的光,看到了那些原本驯服的表情下涌动的暗流。 “噗!” 屠刀终于落下,吼声戛然而止。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然而,石虎的喊声仿佛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化作无数嗡嗡的回响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皇太极的脸颊肌肉在疯狂地抽搐。 猛地站起,指着台下的尸体,发出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咆哮,“传令下去!全城戒严!今夜起,盛京之内再让我听到一句这歌谣……不,是类似的字眼,听到一个哼这调子的,”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八旗将领,“不论是谁,不论在哪,格杀勿论!全家为奴!!” 皇太极策马离开了刑场,身后留下一片血腥。 火辣的阳光照在他的金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却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回到了那座空旷的八角殿。 殿外,市井的嘈杂声渐渐恢复,仿佛刚才的杀戮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但那声音听在他的耳中,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那样的遥远。 第391章 : 坚壁清野,说的轻巧 石虎死了,但他的吼声没死。 那一句“天子亲戍山海关”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白日里的血腥屠杀非但没有起到震慑的效果,反而像是在一堆浇了油的干柴上,狠狠地丢下了一枚火星。 整个盛京,表面上死水一潭,暗地里却已是波涛汹涌。 “嗒。” 一滴烛泪落在金砖之上,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突然,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一名顶盔贯甲的甲喇额真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 他的盔甲边缘泛着白色的盐渍,浑身散发着一股海风的咸腥和长途奔袭的汗臭。 他尚未站稳,便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汗王!六百里加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数十柄出鞘的利剑,齐刷刷地聚焦于他身上。 那甲喇额真大口喘息着,仿佛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终于,他抬起头。 “东江镇,有异动!” 三贝勒莽古尔泰眉头一皱,粗声问道:“毛文龙那厮又派人上岸来偷鸡摸狗了?” “不是……”甲喇额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大规模的登陆!” 皇太极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没有插话,只是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那甲喇额真不敢停歇,语速极快地禀报道:“汗王!皮岛和旅顺的明狗水师一反常态,集结了……我们能看到的,大小船只就不下上百艘!他们在盖州、复州一带,同时展开了登陆!他们不攻城,也不深入,就在沿海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惶急,“奴才亲眼看到,在旅顺口,那里简直成了一个巨大的军港!无数的明狗正在上岸,他们砍伐树木,安营扎寨,建造工事!一船一船的兵器、粮食、布匹,像山一样从那些海船上搬下来!他们不像是来骚扰的,他们像是在…在筑巢!”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骚扰是耗子偷食。 筑巢是恶狼筑窝,是要在你的心腹之地安家落户! 那甲喇额真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张,高高举过头顶。 “汗王您看!这些东西,他们在沿途的汉人村庄到处散发!他们还给那些汉奴发盐,发米!高喊着‘大明天子为尔等做主’!那些汉奴……那些汉奴……” 皇太极微微抬手,一名侍卫立刻上前接过纸张,呈递御前。 皇太极展开那张纸。 纸质粗糙,却比大清境内流通的马粪纸要精良得多。 纸上,正是那个让他这几日寝食难安的图案——上方是鲜红的太阳,下方是皎洁的月亮。 日月旗! 旗下,依旧是那八个醒目的大字:王师北定,解民倒悬! 皇太极的瞳孔骤然收缩。 崇祯身边,必有高人指点! “一群养不熟的海上耗子,也敢上岸放肆!”莽古尔泰猛地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头暴怒的熊,铜铃般的眼睛瞪着那名探子,“他们在哪里筑巢?汗王!给臣一个固山的兵马,一个月内,臣必将毛文龙的人头取来给您当夜壶!” “五弟,稍安勿躁。”一直闭目养神的大贝勒代善缓缓睁开了眼睛。 “毛文龙此人狡猾如狐。他若真的想与我大清野战争锋,当年先汗在时他便该上了岸。他此举,用意不在战,而在乱。你若尽起大军去剿,正中其下怀。你打,他便上船;你退,他便上岸。我军主力若被他拖在漫长的海岸线上,那南边的山海关,北边的蒙古,谁来看管?” 代善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莽古尔泰的头顶。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甘地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一直垂首不语的范文程身上。 范文程感受到了汗王的注视,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汗王,大贝勒所言极是。东江之患,非在兵戈,而在人心。旅顺筑巢,意在打造一个可供明军随时登陆,并能不断向我腹地铁杆汉人输送粮草、讯息的据点。 此乃攻心之策,杀人诛心。若以大军征伐,则我大清精锐之师,恐将疲于奔命,正中明人以我之长,攻我之短的诡计。” 皇太极微微颔首,范文程的话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心中已有定计,正要开口,却选择再多看一步,多问一句。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范文程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答道:“为今之计,不求战,只求稳。当以‘坚壁清野’四字为要。命一员稳重之将,率少量精兵配合大量汉军包衣,驻守沿海各城。将沿海数三十里内之汉人村庄、粮草牲畜,尽数内迁。 如此,则毛文龙之兵即便登陆,亦无粮可抢,无人可用,其所散播之谣言,亦成无根之木。此举虽损耗甚巨,却是眼下稳住后方,避免我大清主力被牵制的唯一办法。” 殿内众人听了,皆默然。 坚壁清野,说的轻巧。 那意味着要将数万甚至十数万汉人的家园付之一炬,将他们像牲口一样驱赶到内陆。 这必然会激起更大的民变,造成更大的混乱。 但相比于被一支明军偏师拖住主力,这似乎又是不得不饮下的鸩酒。 皇太极冷冷地开口: “命英亲王阿济格,领镶白旗一固山兵力,即刻开赴沿海。只要一件事——稳住!看好那些汉奴,守住沿海各城便是大功一件!谁敢在他防区内闹出乱子,朕唯他是问!” 这是初步的决策。 也是唯一的决策。 皇太极没有被轻易激怒。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 次日午后,大政殿内的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巨大的堪舆图被铺在殿中的地板上,阿济格领兵出发的路线已经被红色的朱砂笔清晰地标注出来。 几位年轻的贝勒,如多尔衮和多铎,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着沿海的防御部署,眉头紧锁。 一夜未眠的诸位宗亲贵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恐。 他们像一群被困在屋子里的猎人,听到了屋外第一声狼嚎,正竖起耳朵,等待着其他方向传来的动静。 动静,很快就来了。 而且比他们想象中任何一种,都要来得更猛烈,更狂暴。 一名来自北疆科尔沁草原的蒙古信使,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着拖进来的。他身上那件残破的皮袍被鲜血浸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其中一只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他一进殿,便挣脱了侍卫,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撑着地,不顾一切地哭喊起来。 “大汗!林丹汗……林丹汗和明将满桂的七万大军,已经越过西拉木伦河,攻破了我们北面的边境哨卡!” 如果说昨日东江镇的消息是芒刺在背,那么此刻,这无疑是刀斧及颈! 殿内瞬间哗然! “什么?!”阿敏猛地跳了起来,他与林丹汗积怨已久,此刻既惊且怒,“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我们布置在北疆的防线呢?” 那名通译哆哆嗦嗦地翻译着信使断断续续的话语:“我们的边境防线,一夜之间……全没了!他们的大军就像……就像草原上烧过来的野火,我们那些哨卡,连烽火都没来得及点燃,就被彻底吞噬了!所有归附我大清的部落都在向大汗求援!他们说,若是再等不到我大清的天兵,他们……他们只能向林丹汗献上膝盖和牛羊了!” 二贝勒阿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放屁!我大清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满桂一个逃将,林丹汗一个日薄西山的丧家之犬,他们凭什么?!” 皇太极冷喝一声:“阿敏,放开他!” 阿敏悻悻地松开手,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显然怒火攻心。 “范文程。”他冷冷地开口。 “奴才在。”范文程躬身出列,他的脸色比殿里的烛火还要苍白。 “你告诉朕,林丹汗和满桂,这七万大军是真是假?其战力如何?” 范文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关于北方的情报串联起来。 “回汗王,”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条理清晰,“林丹汗作为蒙古共主,其察哈尔本部精锐不下三万,皆是控弦之士。此番他打着‘重振黄金家族’的旗号,又得了明国的支持,必然能裹挟漠南漠西诸部。凑出四到五万骑兵,并非虚言。”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至于满桂,此人乃悍将也。若有一万到两万兵马,再配上林丹汗的骑兵……汗王,这七万大军,恐怕……并无太多水分。” 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分析,让殿内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实打实的泰山压顶!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莽古尔泰急不可耐地问。 一直沉默的睿亲王多尔衮此时终于开口。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惊慌,只有与其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北方那片区域,对众人道:“诸位王兄请看。林丹汗与满桂联军其优势在于骑兵众多,来去如风。我大清若想拒敌,唯有以骑对骑。但他们此刻已入我腹心之地,我们若从盛京出兵,路途遥远,粮草补给便是最大的难题。” 他又将手指划向南方,点在山海关的位置。 “更何况,南边那位大明皇帝,真的会老老实实地看着我们与林丹汗决战吗?东江镇在沿海筑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撒几张纸,唱几句歌谣?” 多尔衮的话,如同一阵冷风,吹得众人心中发寒。 是啊,这是一个连环计。 东、北、南,三面大网,已经张开。 大清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他们不知道哪一张才是主网,哪一张又是虚晃一枪。 二贝勒阿敏冷笑道:“依十四弟之见,我们是该坐在这里,等着林丹汗的马蹄踏平盛京,还是该等着南边的明军兵临城下?” 多尔衮毫不退让,迎着阿敏的目光:“二哥息怒。小弟的意思是,战,固然要战。但如何战,何时战,在何处战,必须谋定而后动。否则,我大清八旗的精锐,一旦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后果不堪设想!” “说得轻巧!”莽古尔泰拍着桌子吼道,“等你们谋定了,人家的刀都架在我们脖子上了!依我看,就该趁现在,集结所有兵马,先北上,与林丹汗决一死战!打断明人一条臂膀,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不可!”代善立刻反对,“五弟,明国才是我等心腹大患!林丹汗不过疥癣之疾。我们若尽起主力北上,盛京空虚,南边的孙承宗、祖大寿之流一旦趁虚而入,我等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守!守!守!就知道守!”莽古尔泰怒不可遏,“等到最后,我们是被活活饿死、困死在这盛京城里吗?!” 大政殿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主张立刻北上决战的主战派,和主张稳守盛京,防备南线的主守派,吵得不可开交。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每个人的道理,都无法解决眼下的所有问题。 皇太极坐在汗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莽古尔泰和阿敏,看着老成持重、满面忧虑的代善,也看着眼神锐利崭露头角的多尔衮。 他没有制止这场争吵。 因为他知道,这场争吵正是他大清国眼下困境最真实的写照。 进,是悬崖。 退,是绝路。 守,是等死。 夜色渐深,争吵声也渐渐疲惫下去,但一条清晰的破局之路,始终未能出现! …… 第三日的清晨,来得格外压抑。 大政殿内,一夜未眠的贝勒王爷们个个双眼通红,神情委顿。 争吵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却没能带来任何结果。 每个人都像斗败了的公鸡,蔫蔫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汗王的最终决断。 而皇太极也一夜未合眼。 他背对着众人,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伫立在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看起来异常平静,只是眼中密布的血丝透露出他内心世界里那毁天灭地般的风暴。 非殿宇之狭,乃心牢之困;非暑气之蒸,乃国运之煎! 北寇叩关,东夷筑巢,南朝欲动,社稷如累卵之危;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君臣异心,乾坤若覆盆之变。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亲手缔造的大清,就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宫殿,随时都有可能整体崩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从宫殿之外响起,随即,是一声骏马力竭倒地时的凄厉悲鸣。 紧接着,一名宁远前线的固山额真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绑带,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他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那声: “汗王……南边……南边来了!” 殿内,最后一丝空气也随之被抽干,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确认无疑!”那额真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血污与绝望的疯狂, “关宁铁骑尽出!明廷命老将孙承宗为帅,总领各军!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等明军主力将领全部集结!步骑号称二十万,其前锋已过宁远,正向锦州方向层层推进!漫山遍野,皆是明军!他们的大营里,夜夜高唱那首……那首‘王师北定,解民倒悬’!”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殿内所有人的喉咙。 东、北、南,三面威胁,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所有的试探、猜测、侥幸,都在这面代表着皇权亲临的“日月五星”大纛旗下,被碾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莽古尔泰那发虚但依旧强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汗王!打南边!明国皇帝才是根本!他既然敢出关,就让他有来无回!说什么二十万大军,他们向来虚报,有个五万能战之兵就不错了!趁他们立足未稳,全军压上,在锦州城下与他们决一死战!怕什么!” “糊涂!”代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五万?就算只有五万关宁铁骑,依托坚城,我们全军压上,胜负亦在五五之数!一旦战败,我大清将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他们能撑多久?当以守为主,拖垮他们!” 就在这死寂与爆发的边缘,一直侍立在侧的汉臣范文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猛地向前几步,不顾君臣之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汗王!诸位贝勒!”他没有哭,但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决绝,“坐困愁城,唯有死路一条!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等,不能再守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仰视着皇太极那如山般沉重的背影。 “奴才愚见!三面之敌,看似同心,实则各有弱点!东江军如蚊蝇,可扰人,却不可致命;山海关明军主力,势大如熊,然行动迟缓,粮草是其死穴,此乃守成之军,非锐进之师!唯有北方……北方的满桂和林丹汗!” 范文程的语速越来越快:“满桂是明将,林丹汗是蒙古大汗,此二人联合,貌合神离,必是谁也不服谁!其军虽锐,其心必不齐!此乃我大清唯一可乘之机!若能以雷霆之势,一战击溃北路之敌,则可……” 然而,这一次,皇太极却没有转身。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范文程的话语戛然而止。 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巍然不动的背影上。 终于,皇太极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也辨不清方向。 “传朕旨意。” 所有贝勒宗亲,包括范文程在内,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第一,命镶黄、正黄二旗,即刻于盛京城外集结,全员披甲,战马备鞍,日夜枕戈待旦。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此令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是要动用最精锐的两黄旗了,但……动向不明?是南下还是北上? “第二,命阿敏、莽古尔泰,你二人所领的正蓝、镶蓝二旗,即刻做好出征准备。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你们的部队可以随时开拔。” 阿敏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困惑。他们是主战派,可汗王依旧没说,战向何方? “第三,”皇太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和北方,“命代善,多尔衮,多铎,你们负责整合其余各旗留守兵马,以及所有汉军、包衣奴才,固守盛京。城防之事,由你们全权处置。” 三道命令,清晰无比,却又模糊至极。 他调动了最精锐的部队,却没给他们任何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命令备战,却没说开战的时间和地点。 皇太极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布下了数颗至关重要的棋子,却迟迟不肯落下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手。 “汗王!”莽古尔泰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我们……到底是打哪边?” 皇太极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能洞穿他们内心所有的想法。 他没有回答莽古尔泰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饿了吗?” 众人愕然。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三面之敌,势大滔天。可是,朕却以为,我大清眼下最大的敌人并非来自东、南、北任何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是我们自己的……恐惧与混乱。” “敌人想看到的,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希望我们惊慌失措,希望我们自乱阵脚,希望我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他们的驱赶下,一头撞死在他们预设的南墙或北墙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朕若今日定了南征,则北寇必长驱直入;朕若今日定了北伐,则南蛮必趁虚来攻。一动,则全局皆动。在没有看清敌人真正的杀招之前,任何妄动,都是自寻死路。” 皇太极重新坐回汗位,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稳而有力的节律。 “所以,朕的决定就是——再等一等。” “等?”阿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汗王,我们等得起吗?” “我们等得起。”皇太极的眼神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狡黠与耐心,“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明军二十万也好,十万也罢,他们远来是客,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林丹汗与满桂,七万联军,人心各异,时间越长,矛盾越深。而我们,是以逸待劳的主人。”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着他的兄弟们。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越是混乱,越要比敌人更有耐心。从现在起,朕要你们所有人都给朕记住一件事——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则寻其破绽,一击致命!” “散朝。” 说罢,皇太极一甩龙袍,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殿的王公贝勒,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殿之内,短暂的死寂之后,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贝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中充满了揣测与不安。 皇太极的心思,无人能懂。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二贝勒阿敏与几个心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392章 :把大明的疆土,一寸一寸地钉回来 山海关,镇东楼。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黑绒,沉甸甸地压在雄关之上,密不透风。 自五月以来,连绵的阴沉取代了本应澄澈的初夏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与水汽混合的湿腻气息。 这不是雨,而是辽东大地在无声地翻浆那致命的春季融冻已如约而至,将关外广袤的黑土地,化作一片吞噬生灵的巨大泥沼。 镇东楼的顶层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牛油巨烛静静燃烧,烛泪凝结如钟乳,将昏黄的光晕投射在中央那巨大的堪舆沙盘之上。 沙盘上,辽东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三支由朱砂染就的赤红箭头,曾几何时,是朱由检最为得意的神来之笔。 它们如三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舆图中央那座名为盛京的孤城。 这曾是他构想中,用以终结百年边患的煌煌天罚。 然而此刻,朱由检高坐于临时设置的御座之上,那龙袍上精心绣制的金线在跳跃的烛火中,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暗淡的阴翳。 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沙盘,那三支鲜红的箭头不再是胜利的象征,倒像是三条在他心头蜿蜒蠕动的赤炼毒蛇,冰冷黏腻,无声地吞噬着他作为皇帝,也作为一个人,所剩无几的温度。 他面前的紫檀雕龙御案之上,静静地躺着三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文书。 它们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前线不同的气息——南线的泥土、北线的风沙、东线的咸腥。 它们是朱由检的三面合围,亦是他的三重痛苦。 在开战之前,他曾给孙承宗、秦良玉、满桂、毛文龙等所有高级将领,颁下了一份亲手撰写的《军政九条》。 “兵法万卷,其要在人;战策千条,其根在心。此九条,乃朕为尔等所立之圭臬,亦是朕考核尔等之准绳!” 如今,战局已开,正是检验成果之时。 朱由检缓缓闭上眼,那九条铁律在他脑海中逐一回响: 其一,曰“勤”。 其二,曰“明意”。 其三,曰“究理”。 …… 其九,曰“正心”。 …… 第一份奏报来自正在南线前线,与十万大军一同在泥泞中跋涉的孙承宗。 奏报的信纸上字迹工整,一如老帅的风骨。 “陛下亲鉴:臣承圣恩,督师南征,兵出榆关,锋指辽沈。然天道无常,地利乖张,翻浆之害,甚于沙盘推演……” 奏报详述了南线大军因翻浆而遭受的非战斗减员:倒毙的战马,深陷的重炮,以及那些在泥沼中被无情吞噬,连姓名都未能留下的士兵。 “……臣谨遵陛下《军政九条》之首条勤字诀。每日除中军调度外,必亲率参谋、工兵,跋涉于泥泞之中,勘察地形,核正舆图。” “又及,臣遵陛下第三条究理之教诲,‘调查研究,不遗寸土’。每至一地宿营,必召集当地老农、猎户,详询水文、地脉。前锋营之所以遭泥坑之厄,正因未遵此条,贸然渡河所致。臣已以此为教训,通传全军,并斩失职之先锋营都司一人,以儆效尤。” “再者,陛下于第九条‘正心’中言:‘亲做政治工作,以安军民之心’。臣以为,欲安民心,必先泄其怨;欲建王道,必先破其伪道。 故臣每收复一地,必行‘公审诉苦’之法。于市集广场筑高台,将所俘获之建州贝勒、甲喇额真等高层贵胄,及其家中素来作威作福、以残虐为乐者,尽数押上台去。再遍邀左近之汉民,乃至平日备受欺压之建州下层包衣、奴仆,前来观审。” “而后,令那些被建奴害得家破人亡、受尽凌辱之汉民一一上台,当众泣血控诉其罪!将其如何圈占田地、强征暴敛、视人命如草芥,如何残忍奴役汉民与低等建奴的桩桩血案,悉数揭开,公布于众! 每有一桩血泪控诉,便引得台下万民同悲,群情激愤。而那些被奴役的下层建奴,亦于人群中面露惊惧与刻骨之仇恨,始知其主子之残暴,远非只对汉人! 此举,正是要将建奴贵族那层伪善的皮彻底扒开,将其内部的压迫与残忍,毫不留情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当罪证确凿,民怨沸腾之际,臣即刻宣读陛下仁德之诏,当场斩杀首恶元凶,以慰民心,以正国法!余者胁从,则视其罪行轻重,或罚为苦役,或编入辅兵。 如此,虽此举或显酷烈,然臣以为,这才是‘犁庭扫穴’的真正意涵! 不仅要从肉体上扫清建奴之兵,更要将其赖以生存的、等级森严且极端残暴的根基,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 让所有辽东之民,无论汉人还是建州底层,皆亲眼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压迫者,谁又是真正的解救者!如此,方能涤荡乾坤,正本清源,使其再无滋生叛逆之土壤!” 朱由检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暖意。 勤快、究理、正心。 孙承宗真正理解了朱由检“趁其病,要其命”战略背后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政治与民心上的收复。 大军的每一步,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们在泥泞中,不仅是在前进,更是在建设! …… 前线。 小凌河畔,泥泞没膝。 年近七旬的孙承宗身披蓑衣,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拿着千里镜,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刚刚被发现的硬地高坡上。 他的身后,几名年轻的将领和工兵军官正紧张地不时在图纸上记录着什么。 “记下来!”老帅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他指着远处一片芦苇荡,“告诉赵率教,那片芦苇荡底下是死水潭,让他的部队绕开走!还有,让民夫营的人过来,今天日落之前,必须在这条新路上铺满碎石和木板!陛下在看着我们,十万将士在看着我们,辽东的百万汉民也在看着我们!我们慢一点不要紧,但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对得起他们!” 一个时辰后,在中军大帐。 “督师,”辽东总兵祖大寿,这个粗豪的汉子,看着最新的伤亡报告,脸上满是肉痛,“为了修那条破路,又累倒了百十个个民夫。咱们这么慢吞吞地往前挪,啥时候才能打到锦州城下啊?” 孙承宗放下手中的笔,平静地看着他:“大寿,你忘了陛下的《军政九条》了吗?第五条是什么?” 祖大寿一愣,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背诵道:“‘要把各方面的问题想够想透……要从最坏的最严重的情况来找答案’。” “然也。”孙承宗点头,“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不是我们走得慢,而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了锦州,屁股后面的补给线却被几场大雨冲垮了,大军断粮,不战自溃! 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慢路,修的每一座桥,都是在为将来最坏的情况做最好的准备!我们不是在行军,我们是在钉钉子!要把大明的疆土,一寸一寸地钉回来!” 祖大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急躁,却平复了许多。 第393章:执棋之人心要狠 与孙承宗奏报的沉稳厚重不同,毛文龙的奏章,字里行间虽也透着一股锋锐的杀伐之气,但更多的是成竹在胸的坚实与从容。 信纸洁净,墨迹沉稳,仿佛能闻到海风的咸腥,以及重炮轰鸣后硝烟未散的味道。 “陛下天恩浩荡,预授臣‘便宜行事’之权,此乃陛下《军政九条》第二条‘明意’之典范!臣若不能深刻领会陛下‘以东江为桩,筑坚城于敌腹;以炮火为犁,犁平辽南’之圣意,则万死不足以谢君恩!” 奏报的开头同样是对皇帝意图的精准解读。 朱由检给予他巨大的自主权,并非是要他做一把飘忽不定的匕首,而是要他成为一根深深扎入敌人腹心,拔不掉打不烂的铁桩! 以此为基点,吸引并消灭建奴的有生力量。 “臣谨遵陛下教诲!开战之初,便以第四条‘活地图’之法,遣精锐夜不收偕同向导,遍探辽南虚实,终择定旅顺口外之铁山为我东江镇南进之基石。此地三面环海,一面靠山,易守难攻,正合陛下‘凡事预则立’之垂训。” “而后臣督三军,不惜劳苦,日夜赶工。于铁山之前深挖壕沟三道,筑高垒土墙,其后布设铳炮阵地。又以第六条‘要及时下决心’之决断,将陛下经海路运抵之红夷大炮六门,佛朗机子母炮二十门,尽数部署于要隘。” “果不其然,十五日前,建奴镶蓝旗约八千之众,气势汹汹前来围剿。其马队冲锋势如潮涌。” “臣下令开火!六门红夷大炮,齐声怒吼,声震十里!炮弹所及人马糜烂,血肉横飞!建奴前锋当即崩溃。其步卒结阵强攻,又遭我佛朗机炮密集攒射,一轮齐发,便糜烂百步之地。建奴虽悍不畏死,然在我军交叉火网之下,三度冲锋,三度溃败,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阿敏见势不可为,仓皇退兵。此役,我军阵斩建奴白甲兵逾三百,红甲兵千余,俘虏数百,缴获马匹器械无数。而我军依托坚阵,伤亡不过百人。经此一役,建奴为我炮火之威所慑,十日以来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远远监视,不敢靠近。旅顺之基,已稳如泰山!” 接下来,是更深层次的战略思考。 “如今,翻浆严重,大军推进亦受影响。然臣以为,正合我意。我军可趁此时机,一面加固城防,一面以小股部队,仿效孙师‘公审诉苦’之法,于左近村庄,宣传皇恩,清算首恶,收拢民心。” “陛下,臣毛文龙深知东江之责,非在冒进,而在牵制。我军于辽南多稳一日,则皇太极便不敢抽调辽南之兵北上或西进,更不敢倾其全国之力,与孙师、满总兵决战。他必须日夜提防,枕戈待旦,忧心我东江之重炮,不知何时会再次怒吼!此‘围魏救赵’之策,亦是陛下‘令敌夜不能寐’之神机妙算!” 朱由检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稳!准!狠!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线!一个不可撼动的战略支点! …… 如果说南线和东线的奏报让朱由检感到欣慰,那么第三份来自北线的密信,则让他眉头紧锁。 密信是宣大总兵满桂的亲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陛下圣心独断,令臣屈身事胡,与林丹汗合兵。臣虽万死,不敢不从。然则,狼子野心,犬羊之性,终不可化!” 密信的开头,便是满桂那暴躁脾气的宣泄。 他详述了自己与林丹汗在指挥权上的激烈冲突。 他想按照陛下的第二条“明意”和第三条“究理”,通过精密的侦查和策划,以精锐骑兵直捣科尔沁残部的后勤要害。 而林丹汗这位自负的蒙古大汗,却只想着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发动一场堂堂正正的大会战,以彰显他“蒙古共主”的威风。 两人在王帐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臣当时血涌上臆,恨不能立斩此獠于帐前,以正国威!然转念思及陛下第七条‘和衷共济,方成大事’之圣训,恐因臣一人之怒,而坏陛下合围之全局,遂强按刀柄,拂袖而出!” “陛下!您在第七条中说:‘不互相扯皮,不互相干扰’。可如今臣与林丹汗,虽共处一营,然已各自为政,号令不通!其部众见我大明将帅受辱,亦多有轻慢之意。彼等不思破敌,终日只念劫掠,此非‘协力同心之师’,乃乌合之众!” “臣恳请陛下,圣裁独断!臣可以忍一时之辱,但三军不可一日无帅!陛下若信臣,便请明降谕旨,以臣为主帅,节制北路诸军!若陛下另有考量,臣亦无怨言。只是此等内耗之局,若不速决,无需建奴来攻,我北路大军,必将自溃!届时,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成天下之笑柄!” 当朱由检的指尖从满桂那封力透纸背的密信上移开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充满了焦灼愤怒与无奈,灼烧着朱由检的神经。 孙承宗的稳,如泰山,是国之基石。 毛文龙的狠,如利刃,是破阵之锋。 他们二人一个行王道,一个使霸道,皆是他《军政九条》最完美的体现者,是他意志最忠实的延伸。 他们的奏报让朱由检感受到了掌控全局的坚实与从容。 然而,满桂与林丹汗 他精心构筑的三线合围之势,北线这最为关键的一把铁钳,还没等夹住敌人,钳子的两端就要先互相磕了。 满桂忠诚勇猛,奉自己的《军政九条》为圭臬,甚至在暴怒之下,依旧能想起“和衷共济”的圣训,此等心性,在边将中已是凤毛麟角。 他并非不懂大局,他提出的“袭其后勤要害”之策,正与朱由检的战略意图不谋而合。 林丹汗自负贪婪,却也雄心未死。 他渴望借助大明的力量重振黄金家族的荣光,他也确实有这个实力能将皇太极的主力死死拖住。 他们都没有错。 满桂恪守着将领的职责与谋略。 林丹汗遵循着草原霸主的本能与利益。 朱由检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了第七条——“务使诸将和衷共济,不互相扯皮,不互相干扰,不作壁上观”。 他当时写下这十二个字,是希望麾下将领能以国事为重,摒弃私见。 但此刻,朱由检却深刻地意识到,他与林丹汗之合,恰是这第七条最生动的反证——将帅失和,人多为患。 “是朕……想得太简单了。”朱由检在心中自省。 他低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两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碰撞时的剧烈程度。 “来人!” 御座的雷霆,即将落下。 “传朕两道密旨!” “其一,致林丹汗。”朱由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安抚,有利诱,更有洞察人心的算计。“就告诉他,朕已经申斥了满桂的‘无礼’。但朕也要他知晓,朕要的不是一场虚张声势的胜利,而是要彻底砸碎皇太极的脊梁骨!他林丹汗是草原的雄鹰,雄鹰搏兔,尚用全力,更何况是面对猛虎?” 他踱了两步,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蛊惑之意。 “朕问他,他想当一个在正面战场上徒耗兵力,纵然惨胜,却折损了察哈尔部根本的莽夫?还是想当一个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第一个冲进盛京,去挑选后金府库里金银财宝的智者?” “朕给他出一个两全之策!”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变得洪亮,“由他亲率主力屯于辽河西岸,做出正面决战之势,吸引并牵制皇太极全部的主力!而由满桂率领我大明最精锐的铁骑,如一把淬毒的匕首,为他这位主帅,去完成最凶险的绕后穿插,直插敌后,焚其粮草,断其归路!” “届时,正面之敌军心大乱,士气崩溃,他林丹汗只需挥动令旗,驱动他那无敌的蒙古铁骑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掩杀,便可收获一场大胜!此计既全了他作为主帅,正面决战的无上威风,又收奇兵制胜之实效,不知他意下如何?” 秦良玉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高明! 实在是高明至极! 这一策看似是将林丹汗捧为主帅,实则是将兵权巧妙地一分为二。 林丹汗主势,负责在正面战场吸引火力,制造声势;满桂主利,负责在敌后给予致命一击。 如此一来,二人名为上下级,实为平行军,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却又命运相连,必须紧密策应,方能克敌。 这既满足了林丹汗好大喜功爱慕虚名的心理,又将满桂奔袭穿插的军事才能发挥到了极致! “其二,致满桂!”朱由检的声音转瞬之间,又变得严厉如铁。 “告诉他,朕已经替他出了气,也看到了他劝朕稳进的奏报,甚好!他的忠勇朕心里有数!但朕也要他给朕牢牢记住,《军政九条》第七条的后半句——‘不掣肘,不相扰,不作壁上观’!朕问他,他眼中的大局难道就是争一个口舌输赢,争一个谁主谁次吗?” “让他收起他那匹夫之勇!给朕去详加查探,去筹谋周全,把千里奔袭的每一个关节都给朕算清楚,弄明白!朕把北线最关键的,这一击毙敌之重任,交给了他!他就是朕藏在袖中的那把刀!” “他要是再敢跟朕抱怨个人荣辱,再敢为了些许小事跟林丹汗起什么纷争,延误了朕的时机,坏了朕的大事,朕就撤了他的总督,让他回京师去当一个守城门的大头兵!” “此策,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千里奔袭,瞬息万变,不必事事请示,尔可自行决断!朕在京师,只要结果!” 一扬一抑,一拉一打。 如春风化雨,又如冬雷贯耳。 对林丹汗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赐其虚名捧其尊严。 对满桂动之以情胁之以威,授其实权寄以厚望。 “都退下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一丝深疲惫,“依旨行事,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以秦良玉为首的众将躬身领命,缓缓退出大帐。 当大帐之内只剩下朱由检与贴身太监王承恩两人时,那股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迫人威势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中,仿佛都带着北地的风沙与辽东的血腥铁锈味。 他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御座椅背上。 御座是冰冷的,权力是孤独的。 那些奏报上冰冷的伤亡数字,依旧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他不能,也绝不可以为悲愤所困。 因为,他是那个执棋的人。 棋盘之上,每一颗棋子都有其价值,车马炮,兵卒相。 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那万世不易之基业,他必须学会承受任何棋子在兑换、在破碎时,所发出的刺耳声音! 第394章 : 一语惊醒梦中人 盛京。 这座新兴的城池沐浴在五月的阳光下,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恐惧的阴云自三面八方席卷而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八旗子弟的心头。 “南报,孙承宗老狗移民筑垒,日进一寸,其势如蚁附,虽缓,然可蚀国本!” “东报,毛文龙逆贼炮轰铁山,屠我甲兵,其行如毒蝎,虽小,然可乱腹心!” “西报,林丹汗匹夫倾巢南下,烽烟百里,其兵如黑云,虽狂,然可撼国都!” 南线如山,沉稳压迫;东线如火,炽烈噬咬;西线如风,狂暴席卷。 朱由检那看似疯狂的三箭齐发之策,竟真的在短短一月之内,于后金的疆土上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实!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赫图阿拉故都已废,这些随先汗努尔哈赤打下江山的老兄弟、子侄们,如今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绝境,昔日的悍勇与豪情已然被惊恐与茫然所取代。 大殿之内,忧惧与愤怒共存,好一派换乱景象! 镶红旗主岳讬满面赤红,唾沫横飞,其言如急雨:“汗王!南线之患乃刮骨之毒!孙承宗那老儿步步为营,今日占一村,明日筑一堡。长此以往,辽东汉民之心将尽归于明!我大金根基危矣!臣请发重兵,趁其立足未稳,一战逐之,尽复辽西旧土!” 话音未落,素来与他不睦的正蓝旗主莽古尔泰便粗声打断,声如闷雷:“岳讬你读书读傻了?!刮骨之毒要慢慢来,眼前可是砍头之刀!林丹汗四万铁骑已兵临辽河,日日叫骂,其锋锐处,距我盛京不过几日路程!此乃心腹大患!若让其渡河,我等妻儿子女、金银府库,皆成其囊中之物!依我看,当倾全国之兵与此獠决一死战,一战定乾坤!” 角落里,刚刚从铁山吃了败仗,颜面尽失的阿敏,阴沉着脸嘶声道:“莽古尔泰你才是疯了!倾国之兵?你拿什么去打?林丹汗身后还有数万明军!我刚从东边回来,你们根本不知道毛文龙那厮的厉害!他的红夷大炮,声如天崩,弹如陨星!我八千镶蓝旗勇士,连他的边都摸不到,便已尸积如山!此獠才是真正的毒瘤!他不除,整个辽南都将糜烂!依臣愚见,当先调集所有炮手,聚精锐,先拔了铁山这根毒钉!” “放屁!攘外必先安内!我看该先……” “都住口!” 一声沉雷般的怒喝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所有的争吵喧哗叫嚣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皇太极缓缓从他的汗位上站起。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脸上甚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在殿中这片仿若大厦将倾群声鼎沸的喧嚣衬托下,反而显得愈发恐怖。 那双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仿佛能将殿内所有人的灵魂都冻结。 他扫视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或恐惧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孤寂。 这就是他的宗亲,他的议政王大臣。 昔日马上夺天下,何其壮哉!今日临危议国是,何其陋也! 不见敌之虚实,不明君之意图,只知争一时之利,护一己之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话: “大明那个年轻的皇帝费尽心机,布此三路大军,要的就是让我们手忙脚乱,首尾不能相顾。你们现在这副样子,不正中了他下怀?” 众人闻言皆面露愧色,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纷纷低下头去。 皇太极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三面代表着敌军的旗帜如三把利剑,直指盛京。 “孙承宗以坚城为骨,以民心为肉,寸寸推进,步步为营。他不会冒进,朕暂时也奈何他不得。此乃长久之患,却非燃眉之急。” 他将那面小旗轻轻往后推了推,仿佛在说这个麻烦可以暂且放一放。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东线。 “毛文龙凶悍狡诈,他已踞坚城,我八旗铁骑长于野战,短于攻坚。强攻徒增伤亡。朕已失一阵,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只要围住他,断其与辽南汉民的联系,他便是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此为切肤之痛,却非心腹之患。”他拿起几颗代表围困的棋子,将东线的小旗牢牢圈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西边那片黑压压的,代表着林丹汗大军的区域。 “至于林丹汗……”他将旗帜重重地插在辽河西岸,动作充满了蔑视,“声势浩大,其兵锋看似最为可怖,仿佛下一刻便能饮马辽河,兵临盛京城下。” 皇太极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洞穿千里之外的人心:“但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何只在河西劫掠,日日叫骂,却迟迟不敢趁我主力未集之时,挥军强渡?”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在他们看来,这正是蒙古人惯用的恐吓战术。 皇太极冷冷地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悉。 “因为他不敢!他怕了!”声音斩钉截铁,“他此番出兵,是大明皇帝许了他重利,画了一张天大的饼。但他心中更怕!怕这一仗若是与我大金拼得太凶,折损了他察哈尔部的根本,战后,那大明皇帝会不会调转刀锋,顺手把他这头没了牙的老虎也给收拾了! 届时,别说科尔沁的草场,他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一语惊醒梦中人! 殿内,包括代善多尔衮在内的所有王公大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皇太极的声音如九幽寒铁,“林丹汗是声,是那位明帝摆在台面上给朕看的幌子!他真正的杀招,是藏在林丹汗影子里的……满桂!” 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如剑,重重地指向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宣大骑兵与林丹汗若即若离的区域。 “林丹汗是用来吸引我主力目光的战鼓,是用来虚耗我军心士气的噪音!而满桂那两三万久经战阵装备精良的明国精骑,才是真正会捅进我心窝的毒刃!找到那把刀,防住那把刀,才能挡住这致命一击!” 在三面楚歌的绝境中,皇太极非但没有乱了方寸,反而如最高明的猎人般,透过重重迷雾,精准地锁定了敌人最致命的杀招! “传朕旨意!”皇太极的声音,在此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统帅。 “西岸之地,坚壁清野!急令所有军民带足粮草,尽数退入沿河堡垒。不与蒙古骑兵发生任何大规模接触。他要骂就让他骂;他要抢就让他抢那些空村子!朕要让他的四万大军,变成四万只无头苍蝇!” “主力西调,隔河对峙!朕亲率正黄、镶黄、正蓝三旗主力,共约四万精锐即刻西进!进驻辽河东岸之新民堡!与林丹汗隔河对峙,摆出决战架势,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但严令全军:不主动出击!” “其三,”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命代善、多尔衮,各率本部镶红、镶白两旗精锐,合兵一处!不必出现在正面战场!给朕如猎人般悄无声息地潜伏于辽西的丘陵沟壑之中!派出所有最精锐的斥候,不惜任何代价,给朕死死盯住满桂的那支明军!朕要知道他们吃的每一口饭,走的每一步路!等那条以为自己是猎人的饿狼闯进来,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就是他葬身狼吻之时!” 三道旨意清晰果决狠辣,直指要害! 盛京城内所有的惶恐与喧嚣,在这位铁腕汗王的独断之下,被强行压制! 第395章:在神魂中厮杀的沙盘 夜,已深。 山海关,总督行辕。 帐外海风如泣,卷着咸腥的寒意,一遍遍地冲刷着这座雄关的斑驳城墙。 帐内,朱由检独自一人。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若非那紧锁的眉头以及偶尔因过度绷紧而微微抽搐的眼角,他看起来就像一尊耗尽了所有心神的玉石雕像,静默,却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破碎感。 疲累。 一种前所未有,仿若从灵魂深处泛起,继而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缝隙的疲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身系天下之安危,一念决万民之死生。 过去,他读史书看到这般辞藻,只觉气魄雄浑,帝王之威跃然纸上。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以自己的神魂意志,去承载这背后那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他甚至不敢完全闭上眼睛。 因为只要眼帘合拢,那片刻的黑暗便会立刻被另一幅画面所占据那是中军大帐里这具沙盘的幻象,一幅活过来的在神魂中厮杀的沙盘! 无数猩红的箭头,代表着他麾下数十万大军的动向,如一条条嗜血的毒蛇在他脑海中穿插、迂回、突进。 而更多更浓稠的黑色旗帜,则代表着后金八旗的主力,如一片片移动的乌云聚散离合,变幻莫测。 箭与旗,在他的颅内疯狂对撞。 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兵刃的交击,只有无声却更加令人心悸的绞杀。 每一次幻象中的碰撞,都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阵尖锐而固执的抽痛。 “呵……” 一声极轻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低笑,从朱由检干涩的喉咙里溢出。 这一刻,他对所谓大兵团作战的指挥者,有了前所未有却又无比朴素的深刻见解。 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 这话说得何其风流,何其写意! 但写下这句话的人,恐怕从未试过连续十数个日夜,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精神却要时刻保持在巅峰状态,去处理那雪片般飞来真假难辨的海量军情。 他们更不知道,一个错误的命令,不是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而是数以万计鲜活生命的瞬间消逝,是一个个家庭的支离破碎,是整个帝国国运的剧烈动荡! 所谓大兵团作战,对最高统帅而言最需要的品质,既非孙吴之奇谋,亦非韩白之将略。 而是一副……怎么折腾都累不垮的好身板! 幸亏自登基以来的这一年多,源于那个现代灵魂深处的危机感,他从未间断过一日的锻炼。 无论是迎着第一缕紫气东来的吐纳挥剑,还是午后雷打不动的负重锻炼,他早已将这具原本有些文弱的身体锤炼得远超常人。 若非如此,他毫不怀疑,仅仅是这一个月高强度的精神消耗,就足以让他油尽灯枯,直接病死在这山海关的帅帐之中。 即便如此,饶是他已经将具体的军务、后勤、调度,最大程度地放权给了孙承宗、秦良玉、满桂、赵率教这些当世名将,仅仅是作为最终的决策者和全局的把控者,那股疲惫依旧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着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缚在巨大磨盘上的囚徒,被皇帝这个身份,被胜利这个目标驱使着永不停歇地转动,一圈又一圈,直到将自己的精气神彻底碾碎榨干。 一阵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朱由检的沉思。 他甚至不必睁眼,便知道来人是王承恩。 在这座守卫森严如铁桶般的中军大帐里,也唯有他才能在这等时候不经通传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 果然,一股温润带着浓郁参香的气息缓缓靠近。 朱由检终于费力地掀开了那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王承恩那张写满了关切与忧虑的脸,以及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的一盏白玉参汤。 汤色金黄,热气氤氲,显然是刚刚用老山参精心炖好的。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心疼,“您已经六个时辰没有合眼了。多少用一些吧,不然,龙体如何支撑得住?”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仿佛一片被风暴搅乱了的星空,黯淡而疲惫。 王承恩见状,连忙将参汤递了过去。 朱由检接过,入手温润。 他没有细品,甚至没有吹散那缭绕的热气,只是仰起头如饮水般,将那盏浓郁参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中,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然而在他的口腔里这本该甘美醇厚的汤汁却淡如白水,品不出丝毫滋味。 他的味蕾似乎也随着他的精神一同被磨损殆尽,再也无法感知世间的味道。 “放下吧。” 朱由检将空空如也的白玉碗递还给王承恩,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三个字,而后便再次闭上了眼睛,重新靠回了那冰冷的椅背。 仿佛刚刚那个补充能量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 王承恩默默地接过玉碗,看着自家万岁爷那张比汉白玉还要苍白的脸,眼中的忧色更浓。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的劝慰想要说出口,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化作一个躬身行礼的动作。 他知道此刻的皇帝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一份绝对的安静。 大帐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爆开噼啪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这一次他没有去对抗那股疲意,他放任自己的神思下沉,下沉,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那来自于椅背的丝绸锦垫也无法完全隔绝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但这股寒意非但不能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的乏意。 他感觉自己仿佛就要这样睡去,与这椅子,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或许,就这样睡过去,也很好……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模糊,坠入那片混沌的边缘之际 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自房间外由远及近,每一声都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静谧的夜幕之上,也敲打在朱由检即将休眠的神经末梢上! 不是巡营的卫士,那脚步过于急切。 不是普通的将官,那脚步又过于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独特节奏。 朱由检那几乎已经停止转动的思维,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被近乎本能的警觉强行拉回了现实! 是田尔耕! 这个时间,这个脚步,只有一个可能.那张铺在整个辽东乃至建奴腹地的巨大情报网,有了最新的收获! “嗡——” 仿佛有一股电流从朱由检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直冲头发丝! 前一刻还深陷在椅种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直!那根仿佛已经弯曲的脊梁,重新挺立如枪! 朱由检豁然睁眼! 那双原本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困顿茫然都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间被涤荡一空! 脚步声在帐门前戛然而止。 “臣,安都府总督田尔耕,有甲级军情,叩请圣安!” 田尔耕的声音一如他的脚步,沉稳凝练,没有一丝一毫的废话。 朱由检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沙哑,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冰冷。 “进来。” 第396章:与蠢人对弈,远比与智者厮杀更累 房门悄然推开。 夹杂着关外萧杀之意的夜风,如无形的蛇沿着地面溜了进来,卷起案几上烛台的火苗,光影一阵狂乱的摇曳。 田尔耕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铁山,悄然立于门内。他身后,王承恩无声地将厚重的门扉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静。 死一般的静。 “说。” 朱由检的声音 这边陆川找来了王越、卡普、孙老鬼众人。众人听到他说发现了那些妖族的附属空间,还是有一些不相信的问道。 要知道他那日偶然间路过古浩镇,又恰巧看到了一个青年在卖一些他都未曾见过的灵果草药,上前问了两声,发现这东西的价格不贵,毫不犹豫的便买下了几颗带了回去。 “都是连姐姐和哥哥出手,我只是跟着施展精神力催眠而已,一点儿也不累,连姐姐你就让我跟着你们吧。”逄涵意拖拽着连兴怡的胳膊,居然撒起娇来了。 她被吓得背后凉了一瞬,但是那个老者在看到顾遥的一瞬,面上升起了喜色,连眸子都亮了一瞬。 后卫位于后场,主要负责球队的防守工作,球队进攻时可适当协助前卫组织进攻和控制比赛节奏。在现代足球中,出于战术需要或比赛目的,后卫常有进攻至中场和前场,协助球队进攻。 如今,高廉得到了确切的指示,便再无顾忌,当即叫来殷天锡,吩咐如此如此。 于是第二天下午,带着紧赶慢赶赶出来的功课,林嘉若一脸心虚地去了自芳轩。 是带些清冷的嗓音,泠泠一把珠玉落盘,却还是懒懒散散的随意口气。 “不用了。”谢鸾因道,在严家父子都是狐疑往她看来时,营房外,又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没有被齐慎带走的彭威匆匆而至,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你别管。”顾遥使劲一拉孟辞,自己往前迈一步,袖子猛地一挥。 “有感觉就对了,我的这个超能力就是我一摸你,你就有感觉,怎么样,厉不厉害?”我一脸坏笑的看着王涵。 只不过联合财团的成员家族们却在动用各方力量对弗雷泽家族的生意进行多方位的打击。 “看来是要带我去一个什么地方……”叶林在心中略略想着,有些放下心来,只是多少有点惦念受了重伤的周冲。 心魔义正言辞的怒斥白猿,但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他还是向白猿妥协了。 “你今天要是给老子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非弄死你个龟儿子!”一口的地方特色方言。 “师父给咱们留了辆车,先开着吧。”说着其中一人就从口袋里面掏出了车钥匙。 虽然穿上皮衣后,某种程度上能给他提供不俗的战力。但是使用如此方式去替代他人以谋生的出路,他却蓦然觉得有些膈应。 那么徐一曼不穿高跟鞋也就很容易推断出来了,穿高更鞋并不利于走路,更不利于对犯罪分子的追捕。徐一曼曾经是对江河讲过自己的故事的,那个时候江河不能理解为什么是自己,现在江河多半理解了一些。 大马猴说知道,但那又怎么样?我如果打得人是你,简丹可能还会来插一杠子,可我打得是跟她没半毛钱关系的耿天硕,难不成简丹还会为了一个耿天硕来找我? 周瞳这才肯定的点点头,说当然不错了,不然的话那恶鬼也不会现在还没走找到我们。 第397章: 此战不胜,提头来见 破晓时分,天光未明。 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大雾如同一匹厚重无边的灰色毛毡,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整个辽河西岸。 雾气带着初春解冻的湿冷,无声地渗透进盔甲的缝隙,贴着皮肤,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满桂的中军大帐外,亲兵们呵出的白气与周遭的浓雾混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万籁俱寂,只偶尔能听到 一枝花得病后,他父亲回去照顾了她两天,然后就被强逼着回到了官庄。 比起半决赛时的442阵型,这一场决赛龙殊特干脆改打起了451,拥有一脚不错传球的张呈栋改打边前卫,而前锋线上只留下了武磊一名球员。 堪堪喝完了三壶好酒,两人都有了醉意,说话也说不清楚了。百味楼掌柜的招待他们的都是最好的陈酿,虽然喝得多,却不会如喝劣酒一样难受。 不过若是再让他做出一次选择的话,他依然还会坚持自己的决定,此煞尸若不彻底毁去,日后不知还要惹出多少祸端。 上官云长的身体在遭受林炎第一拳的时候,就已经向前踉跄了几步。 然后,他盘旋坐下,身躯漂浮在空中,崩碎之后的九龙真气回荡在他的身前,被他不停的吸入体内。 独木舟靠岸的时候,姬考看到了熟悉的河流,那是连接东海海域,防御京城的护城河。 没办法,他的等级本就比钳虫低两级,打出的伤害要受到10%左右的压制。其次,王冠用的武器也只是普通的一阶白装弓箭,面对这种物理防御不错的怪物,打不出伤害也就情理之中了。 军官们在这里开会,此刻外面就由卫若水负责营地的警戒和对莫古人监视指挥之责。 而此术最初其实唤作飞头术,只用于窥探他人隐私或表演戏法时使用,虽亦属于旁门左道之列,但还没有达到喊打喊杀的程度。 他们随时都可以,覆灭一个这样的家族,也可以随时扶持出,这样一个家族。 葛昌朋说出师之后,他会申请来孟范村工作。村民们在他的身上,依稀看到了梅老爹的身影。 但在这个残酷世界里,他们的狠辣也只能在一定限制圈子里横行而已。 此刻孙丽蓉睡袍轻披,语气轻柔至极,皓齿不由得轻咬,魅惑至极。 陈良环住两臂,在设备前头来回踱步,目光不是看高见而是盯着地面。 而他的身下则是一片水渍,他现在已经是处于接近脱水地情况了。 唐元杰脸色有些发黑,他不知道姜一叶究竟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和自信,还是只一时冲动。 “这个,不用你们管,我来查,不过眼下,确实是有几件事要你们去做。”徐一鸣道。 在楚欣然弯腰看向桌底的一瞬间,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尴尬无匹。 “还在刘家!不过刘家现在没落了,没有以前那样威风了,现在就勉强靠着你大舅撑着。 想到此处,韩萧又想起了楚悦卿,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不知道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见到自己的时候,究竟是叫自己师父呢?还是仍然叫自己韩萧哥哥呢? “难道这就是蛮神的旨意么?”巨人老者注视着叶无双,口中喃喃自语,显得非常震惊。 韩萧也感觉前方有隐隐有一个影子,于是凝目向前方看去,但前方的浓雾太厚,什么也没发现。无奈,只能施展邪龙之视,向前方探去,可惜,以韩萧的神识之力,探查到前方五丈左右,也彻底失去了感知。 第398章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雄关之上,朔风凛冽,如泣如诉。 皇帝那震彻云霄的狂笑声犹在众人耳边回响,那笑声中蕴含的无尽快意与扬眉吐气,几乎将关城上空的积雪都震得簌簌而下。 秦良玉与一众宿将勋贵,无不感同身受,热泪盈眶。 大明积郁于胸的这口恶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笑声来得 等到长相奇特的火龙果先生说完,旁边等待的青绿色的香梨先生开口说道,果然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响彻天际的欢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完美落地后的莫树和王一柠甚至都听不清来自引擎的咆哮。 而且,在他的感知中,这些白绝几乎还处于沉睡之中,而且比起天怒那种拥有自我意识的白绝,这些白绝差的真不是一点。 只是系统突然升级,新出现的功能让他有了与郭嘉讨价还价的能力,而袖里乾坤又让他有了强大的运输能力。正是这些意外变故他才临时起意,跟张将军谈起购买军火的意思。 也有很多囚犯双眸紧紧的盯着天空中的机甲巨狼,等着王皓精神力耗尽时,第一时间冲上去将人给干掉。 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机身上那个巨大的“”,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再边上,还有近十万狐族族人,目光硕硕的看着平台最中央的四人。 只见屎壳郎长得体型为略扁的椭圆形,体长5~30毫米,体色大多为略带光泽的黑色,也有褐色的。 这时,压舱底的二十架武德三型机甲着装完毕,通过特别通道鱼贯而出站到了李渊的身后;听到动静的李渊回身一看,只见鬼神涂装的机关甲人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的狰狞。 从自己的身体之上的衣服口袋之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我,并且开口说道,若是你以后遇到你的表哥,邋遢大王。 容氏让任瑶期扶着她上了马车,招呼任瑶期也坐上去,纪芙颖则是独自上了后面的那一辆马车。 跟平日里一样冷冷的回答了一声,然后就在做自己的事情。墨炎烨看着苏情的样子,眼角忍不住荡起一个笑容。 过了几日,我把伯爵府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庆宁老婆应该能搞得定了,于是就决定回房山,而絮絮听说大房的金妈妈准备去把婉宁接回来,也打算跟我去房山。 巧云红着脸磕头,才退下去了,正要回房间,在廊下见到秋菊一脸惊诧地望着自己,便抬高了头,哼的一声在她面前走过去了。 接下来云秋晨又与她们说起了千金宴的事情,任家的几位姑娘都是第一次参加千金宴,因此都听得十分认真。 朝臣们的脸色无比难看,新帝若是驾崩,那么大永将会是怎么样? 彭明义是自家亲戚,自然是笑着说道这收益就算是吃几个月。也不甚紧要的,甚至还关切问了几句药材的事情可是全部抹平了云云,这令李绵山颇有些感怀。 开拓商路,穷一国之力尚不能很好完成,现在靠一家之功能把它完成吗?对这一点,沈得善并没有足够的自信。 原来是回屯的旗人和本地农户“推选”出来的一满一汉两个代表,为了感谢皇上与太皇太后的仁德,特地将今年丰收的粮食献上来,给两位贵人尝鲜的。 欧阳高远再一次那球,从篮球战神东园的双腿间穿裆传给了篮球战神东园,篮球战神东园跳投命中,篮球战神东园这样的蓝领欧阳高远总是能把握住每一次的机会。 第399章: 非以诡道驭人,而是以王道拓疆 “好一个曹变蛟!” 皇帝的话音刚落,准备下达旨意,却猛然间顿住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了一遍。 曹……变……蛟?! 朱由检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何其熟悉! 就如同一道沉闷的雷霆,在他脑海深处尘封的记忆之海中轰然炸响! 无数关于晚 都是那个该死的太子害的,自己为了避他,半年以来不要说是大门,就连院门都没有出过。半年以来就被锁在钮家这个偏僻的院落里,除了姐姐,还有阿玛隔着门看过自己一次外,见到的人只有甜甜一个。 "不错,我就是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武林中人称一枝梨花压海棠的贱王之王,王一子一龙!"我望向天空,深沉的说道。 现下方才辰时刚到,他便已经在轻颂佛经。萧湘站了门外,听房里传来地颂经声。那声音极是悦耳,抑扬顿措,此起彼伏。 “不要再挣扎了,进来吧,你的命运早已注定,要成为我的傀儡。”大师兄得意的声音传来。 这倒也不能怪魏曼,她可全然无辜,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被招呼着一同坐下,就让人记恨上了。 纳兰峻的宠爱?和他后院那七个什么侧妃良媛天天去争夺所谓的宠爱吗? 想到这里,赵山河不由一阵兴奋。对方看来徒有强大力量,却不懂运用,这样岂不正是自己的机会吗? 嗷,的一声叫声就此响了起来。金乌身上的火焰熊熊的燃烧起来,颜色越发的光亮了起来。 “可能会有危险。”事到如今,其实我出口之前就知道这是一句废话,泥石流他都敢跳下去,一点恐吓一点危险算得了什么?可能,我太执着,我执着的希望跟他保持点距离,所以我才这么生分的开了口。 可是,柳絮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意思,她仍旧双手抱头的做在椅子上。 “厉害。”三秒钟后,这两个飘忽到几乎听不清楚的两个字落到狗仔的耳朵里。 “江哥,既然大叔不方便,咱们就看看故居算了。”罗杰担心陈容江脸上挂不住,别再跟他老爸吵起来,急忙给个台阶下。 林素芝眼圈红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喜欢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身形板正的班长。 这就是王奈杰现在名气够大带来的便利了。如果搁在早几年,他想要实现这一目标,绝对是天方夜谭,作为华国的经济中心,海市肯定不会轻易接受一名普通导演的过分要求,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而现在,一切都可以谈。 “欢迎大家进入“异类生物博物馆”。”男性工作人员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自豪。 任何国家,任何地方都是有地痞流氓的,也有混混恶棍的,斯德哥尔摩也不例外。 “这位是我的助手,摄影师,谷雨。”罗杰悄悄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借机凝神打量对方的反应。 王奈杰接过厚厚的资料,第一眼就看到条理清晰的目录和候选人员名单。 王奈杰深知,论营销运作,他连半桶水都算不上,更没法和杨秀波、许弋阳这样的专业人士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先知先觉,所以提炼的都是前世从网络上看来的干货。 “坐下来说话吧,不用跟我们客气,虽然我们年龄和辈份上高一点,但大家都是学医的,就没必要论那么多了。”俞星宇笑吟吟地说。 第400章:胸襟与气魄依旧! 追击建奴的路上,大捷的消息如插上了翅膀的春风,吹遍了每一处军营,将狂热的喜悦注入了每一个大明将士的胸膛。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 当最初的亢奋渐渐冷却,微妙的气氛便如同关外那挥之不去的寒意,悄然无声地弥漫开来。 捷报早已加急送往山海关,送至天子御前。 可整整三日过去,山海关方向 能没事吗,同一个问题都问两遍了,陈卫国只得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两头雷兽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即便是在受到如此重的伤害之后,也依旧在拼命搏斗,爪影漫天,兽吼连连,看得黄玄灵心旌摇动。 看到吴用那认真可爱y样子,不由得被逗笑了,道:你这家伙,早就设计好圈套等q来钻了。 “爹,对于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就该让他受点教训!”黄玄灵悄悄传音黄镇虎道。 刚结束跟王巍的通话,陈乔山的电话又响了,孙光明又打了过来。 “是南宫?”安琪儿示意让穆琳暂时躲避一下,随后这才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叶寒心头微微一怔,竟有此等奇事,到底是什么样的纹路,竟能封锁一种元素力量?那么林天平的魂之力,当属冰元素才对。 “老大,我能摸摸你的脸吗?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牛雪峰憨厚的说道。 陈乔山点了点头,他怎么能不知道,第一代“京城四少”之一的高燃,就是搞这个的。 肖毅也是颔首致意,这段时日下来他和张辽也是相交日深,随后眼神却是飘向了卢植等人议事之处,本来很想看看地图之上的两军形势,但一堆人围在那里却是看不清楚,只能屏息凝神静听其言。 带着水香香和媚宠儿进京,慕鄢走在热闹的大街上,看着熟悉的地方,微微一笑。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而且,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宋涛看着烈风面上神情百转千回,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哀叹,也不敢言语,只是和烈焰一起默默的等待着。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在耳里,让人感觉象是周身通上了暖流一样,四肢百骸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 画楼浅黛色蛾眉上总缭绕几缕犀利寒光,比白云归眉眼的煞气还要重,惹得慕容家众人个个沉默不语,埋头吃饭。 早出晚归。吃饭的时间象打仗。妈妈每天早晨给我煎鸡蛋。水平让人折服。鸡蛋摊在盘子里。外面雪白。内层晶莹的金黄。诱人般的性感。可我抓过來一口就吞了下去。 终于,他看不下去,从桌子上拿过面巾纸,走到我面前,看也没敢看我,把面巾纸放在我的膝上转身又折回了椅子里。 冰冻之中,泉泉身上金光涣散,金色鳞片渐渐的暗淡下去,那对紫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不甘和痛苦,可是实力的反差,它却无能为力。 一时激动,清灵竟然脱口而出,这五个字顿时让五十三只魔兽立即竖起耳朵。 “只要你说动手,我就砍人!”一副醉醺醺样子,触手上拿着酒壶和刀的干部,篮圈章鱼人鱼——豹藏说道,就是他在海港和路飞冲突时候,将其刺伤的,除了刀术之外,最要注意的就是他体内的毒素。 陆金坤看着无声无语的姜痕,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声音颤抖着说道。 “呀!今天下午还要去音乐银行的!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泰妍惊呼了一声,旋即跳出被窝急急忙忙的去穿衣服。 第401章:山海关来人 一场惊天动地的欢呼,如同燎原的野火,在辽西的寒夜中燃烧了整整三天。 圣旨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与荣耀,更是前所未有的认可,一种名为天子知我的狂热信仰。 皇帝将他们这些过去被视为丘八、炮灰的边军,拔高到了国之栋梁的地位。 恩威并施的手段,如同最猛烈的烈酒,灌入了宣大军系的血管,让每一个 落离一想到眼前这个尚且年少的醉任,已然对花颜痴情如斯,想到两人日后的结局,不免唏嘘。 当然他们平时并不打游戏,因为宋诗嘉段位太高了,他没法和她一起排位。 “李老板,谢谢你了。”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冲李冬梅点了点头。 空气中大量的氧气被火焰消耗,4人靠着氧气瓶与外骨骼装甲的空气内循环系统维持呼吸。 主要是讲述殖装生命如何和人类和谐共处,在各种方面互惠互助的故事。 各族好不容易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一旦破坏便会造成说不清的后果。 下半场回到场上,罗马球员们似乎已经从上半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表情里又充满了斗志。 在宗族修炼的郭欣辞,现在的实力应该到武师境界了吧,想到这里,许迟感到一股压力,同时也是一股动力。 钱九九知道他不跟着一路回去,心里开心得放着鞭炮欢送,脸上却露出丝遗憾的表情。 两人稍微交流了几句,互通了一下基本信息,然后便挂断电话,戴上口罩眼镜出门去了。 珈伦昨天来过,今天必然也会来。至于红桃K,早在节目播出完毕时就消失到不见踪影。 殷晓茹来了几次后就熟悉了,跟公司里的一众人关系都很不错,看见人了还笑眯眯的打招呼。 听赵天明这样的语气,薛浩宇心下一惊,他首先想的是,难道这狗日的又在给我挖坑?他并不是真的想要? 五人齐刷刷聚成一团研究任务,巫瑾突然感觉脖颈后一热,似乎有目光从极远处投射而来,颈后甚至汗毛倒立微微发麻。 靳澄湛心想萝莉当然要经常撩,萝莉好甜兔肉都不想吃了,让他吃干抹净。 配图是夜景照,内容是——夜色正好,要是你在身边,就更好了。 巫瑾突然侧身,模仿大佬之前无数次动作,给坐在副驾驶的恋人系好安全带。 换做一般人,谁要是抱走自己的孩子,一辈子不让见、甚至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亲爹妈是谁,那得把对方剐了的心都有,沈阿姨竟然不愿指证乔鸣当年的行为? 楚河这一拳,和先前的一拳截然不同,拳头甚至没有蕴含内劲,一拳击出,平平无奇,如同孩童随意挥拳。 请周公子坐下,一碗粥,包子在桌上,菜只有几个,芋头炖鱼一大盆。 她不奢望洛老爷子能欣然接纳她,但是,她相信时间可以拉近距离。 从系统提供的地图上,凌霄可以看到许多的标注,跟关东大陆上不同,芳缘大陆只有两大帝国,分别是:红岩帝国与蓝岩帝国,让凌霄意外的就是,这两个帝国的交界处,存在着一个不属于两大帝国的城堡,欧鲁德朗城。 “也好,今晚就让他休息休息吧,这事情结束,你把他带来,我给他一个职位,他这样的人才,不能浪费了。”钱奋进说。 她暗咬舌头,诅咒洛辰阳,诅咒这家伙以后找不到老婆,实在太坏了。 第402章:他是来杀人的 李若琏! 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的心上。 满桂霍然起身,不祥的预感瞬息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锦衣卫指挥使从天子驾前亲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正要下令出迎,又一道快马加鞭的军报凄厉地传来: “报——!游击将军张狂所部,刚刚攻破了塔山堡,不从军令,正在……正在 周秀娜的表现再次让现场的人皱起了眉头,如此表现,难道她从来都没有杀过人吗? 其中一人道,虽然天凡有绝对的实力压制老石人,但是这一刻事情有这样一个结果,他们还是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这样完结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他们先去了一家早餐铺子,要了两碗豆浆和一些油条,准备吃完就去到其他地方转一转。 “不好她又要发作了起”罗少主见状神色一变,立刻催动禁制,只见,这个殿堂的下方从四面八方涌来禁制将双目血红的淮樱封困住,原来外面的禁制并非是保护罗少主的,而是方便罗少主控制住淮樱的。 但他的运气似乎不太够,因为鬼魂虽然不能无视维度差,但也差不多了。 安吉尔再一次出现,原本那虚幻的影子就像是没有消散过一般,被那迷离的能量重新聚拢,汇聚成了安吉尔原本的身影。 心念一动,格里斯手中的长枪顿时爆发出一阵金色炫光,缀在左耳的gem表面划过简短的字符。 一提到钱,奈绪的注意力自然就被拉了过来。原本安吉尔就不能算是穷人,手握三千万埃尔斯里元的她本来就是富得流油,而她委托山田进行秘密投资的企业盈利率如果那么高的话,作为投资人的安吉尔也应该获利颇丰才对。 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吕天明遇上的四级妖兽起码有十几头,这种现象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在这个岛屿上,肯定有吸引它们的东西。 当他走到脑海中的石梯位置时,他抬了脚,果然他踏上了石梯,于是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走了上去,达到了第四层。 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奶奶说的话,但事已至此,他就算心里百般不愿,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提议。 “来,韩叔先敬你一杯。”说着韩子豪拿起茶几上的红酒,倒了一杯递给冰是氺着的水大佬。 立逍退后了一些距离,看他要冲刺跳跃的架式,顾婉晚瞪大了眼睛,他不会是想从那边的屋顶跳到她这边来吧!? 陈锋无奈的一笑,买不走了过去,大手一挥将所有东西收进包裹,然后开始在包裹里捣腾起来。 “那咱们能住哪里?”眼下这是苏苹最担心的事情。顾婉晚满肚子的火,一想到那忘恩负义的李洪,连杀人的冲动都有了。 而看起来好像不知情的常叔,只是一直让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连常叔自己都不知道,更别提说服去意已决的自己了。 “姑爷,奴才将药熬好了,这就端进去呢,您这是做什么?”辛有些奇怪,姑爷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有点红了? 毕竟化神之后,需神念转为神识从而勾画领域,倘若神念分裂过多,很有可能无法支撑修士将领悟勾画完毕。 不多时,杨总签好合同,连看都不敢看凌旭,急匆匆的跑路,准备连夜带着家人离开泉城。 玄月看了看紫凌天,随即看向还在诅咒着紫凌天的八位星将,她眸中闪过了一抹冷色,周身界王级气息浮动。 本来大伙都围着新开业的廖师傅,现在方程一来,立马将廖师傅的风光全部抢走了,虽然方程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能够感觉到廖师傅那隐隐敌意的目光。 王泽一边跟朱明、程彪说话,一边带着一家人乘车往镇海城外西北方向赶去,虽然大家人多车辆也不少,不过有宿卫军在前面开路,在越发繁荣的镇海城中穿行,也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即使已经到了不能再加一发的程度,他仍没有放弃,又咬牙向前,向第二阶上踏去。 以他们的眼力,当然明白祝无欢等人是什么战力,知道江天等人要突出重围绝没那么容易。 “我……我不看了!”男子被陈帆手上长长的银针给吓了一跳,慌忙离开了。 “二叔放心,百济现在正与新罗‘交’恶,陆上大军‘抽’调不出,只是水军有数百战船,颇让人担忧。不过我已让曲六兄率领船队封锁耽罗与百济之间的海路,大概还有二十日的时间来做准备!”王泽对程冲解释。 萧道崖冷冷说了一句,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头顶的巨斧向秦梦瑶闪电般劈下。 李东升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一共有三百枚银针,每按一次机关发射一百枚银针,一共可以使用三次。 说罢这道姑竟然从怀里拔出了一柄匕首,身形一闪,一点寒光已经向着常白的咽喉而来。 天赐一脚踹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随后就听到房中出现了衣服撕裂的声间和唐嫣月儿的尖叫,慢慢的声音变成了呻吟回荡在整个房间。 “咳咳,我怎么知道…”林枫被吴晓梦惊醒,也是一阵纳闷,这种事情似乎已经发生几次了,还真是有缘。 “现在你可以和我谈谈困扰你的事。”许牧深一边说,一边给我倒酒。 别的修士无法靠近宝珠,但不代表她不行。她可是在峨眉山修行超过五百年呢,岂会连靠近都做不到。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眉间尺一脸的警惕,是楚国派来追杀他的人吗? 我不禁望向了靳言,我看到他脸上划过一丝丝的不忍一闪而过,但随即他的脸色就恢复了平静。他接下来说的一番话让我不敢置信,因为,我没想过这样的话语会从靳言的口中说出。 第403章:必须重拳出击 夜,已深了。 朱由检没有安歇。 他只着一袭玄色常服,独自伫立在巨大的辽东军事沙盘前,也不知站了几个时辰。 烛泪一滴滴凝结在鎏金烛台上,如同时间的尸骸。 跳动的火焰在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使得他那双本该清亮的眼眸,此刻愈发显得幽暗难明,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 “央儿。”虚空里突然一颤,一道紫色身影蓦然出现在房中。 “你耍赖!你答应过一辈子都不会欺负我的。”李雪顿时嘟着嘴不满的说道。 仿佛干涸地土地遇到了水一般,不停的吸收着,元神慢慢开始了蜕变,很是自然的,在这样的玄妙状态下,很是自然的提升着,心神修为慢慢提高着,速度虽然慢,但是胜在没有停止,无时无刻不在提升。 他准备伸出手揉一揉自己有些发疼的头,但是却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似乎有什么重物。 “好的,那我先去忙了,一会见。”朴上志点了一下头回答完后就走向了另外的施工地点。 这个倒不用去想事情的真实性,因为她曾经在医院里住了那么久,取她一个指纹,真是太容易了。 镜子上显示出了树妖的身影,它躺在棺椁之中,一动不动,仿佛不是活物,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刘鼎天就地盘坐,开始压制丹田中奔涌的灵力,在无边海捕杀二级妖兽之时,叶璇就跟他说过,要尽量压制灵力,尽量让液化的五色灵力更加凝聚,不要急着晋级,这样后面更容易突破灵动期的瓶颈。 试想,如果当初他在位的时候可以少一点跋扈,多一点善心,好好地爱戴百姓,恰当地处理人际关系,也终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依洛娜与由加奈连忙朝着窗外望去,只见远处有一个类似鸟类的生物正在朝着这边飞过来。 昨晚,在黑帆袭击码头,龙骨号将那可怕的蓝色火焰洒落在聚居区的时候,有人偷偷溜到了这里……是有其他人趁火打劫,还是九趾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他们所猜测的那么简单? 就算是在听到自己父母的消息的时候,还有自己兄妹的遭遇的时候,对于玉帝,他都没有现在这个的恨。 这个几乎直不起腰来的老者,给人的感觉非常的怪异,但是仔细看去又是非常的舒服。 “听说国主将你许配给了五皇子,就是刚才那个废物吧?”北冥云凑过来,皱眉问了一句。 林风,是正宗的纯爷们,直男,他只喜欢身材好、长相好、声音好听的妹纸。 庄轻轻感叹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身边的霍凌峰。这家伙倒是熟门熟路,一进来就让佣人帮忙着脱掉了身上的外套,现在正是一身轻的状态。 庄轻轻不愿意去证实自己的揣测,然后直接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面。 备注:写于2016年阜阳市,有感于颍上八里河鸟语花香区内的一匹孤单无依的蒙古野驴驹。 阗阗相聚,喓喓互鸣,慭慭相蛰伏,直待夜幕才探出,频频与卿睹。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 然而,在那众多目光的注视下,龙星羽却是摆了摆手,对着雷光弈和其他人随意的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抬起步伐,对着石梯上行去。 第404章:陛下之深谋远虑,非臣之所能及 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用最凌厉的手段连根斩断! 哪怕会因此让一些骄兵悍将心生怨怼,哪怕会暂时挫伤宣大将士的士气,都在所不惜! 只是当这个冷酷的决断在心中成型时,朱由检并未感到一丝轻松。 相反,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疲惫感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缓缓走到了镇东楼那巨大的望孔之后,看着漆黑 光是对付一个柳飘絮,初念都觉得十分吃力,更何况还多了一个蓝宿玉。 不管怎样,冷常林答应了要接机。这个消息让独自忙活着这么久的向晚内心相似淌过一道暖流,开心的简直要飞起。 傅家是开传媒体公司发家的,现在已经进化成了包括经纪签约于一体的娱乐公司。 他觉得从她的嘴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的刺耳,他不想要听。 “听到那店铺老板这么说,一把拿起桌上的玉佩装在怀里扭头就走。 朱高炽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然后就夹起一个鲍鱼塞进了嘴里,他比柳淳还厉害,两口一个,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朱棣功劳最大,实力雄厚,很是办了几件让老朱欣慰的事情,在诸王当中,也属于顶尖儿行列,除了这三位王爷之后,其他的王爷,就有点跑龙套的味道了。 如果不是如他所料,确实那有隐情的话,大不了给他们做出一些补偿。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今日因为向晚的原因,他竟是比平常都要多吃半碗饭。 宫婷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直在说她在国外遇到了哪些同学,还有就是那些老师都特别的舍不得她回来之类的。 阿黄先扔下一张阵符,然后施展土遁一头扎进木枝窝深处的泥土里,便即远远去了,阿金抬头看看头顶明媚寂寥的天色,无奈地坐到一根木干上沉思起来。 秦升倒飞而去,重重的撞进别院,整个别院都坍塌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先天大妖撞了一下,五脏六腑都龟裂了,鲜血汨汨的流出。 大家都表示赞同。包尓虽然不错,但在年段还排不上大神的位置。只能说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球员。 想道这里,扎木真心里非常庆幸,庆幸自己追随了一位潜力无穷的大人。 见此,林凡毫不犹豫的,便是一个闪烁,再度将赤火魔炉取出,直接躲入了其中。 “你既然要沉睡一段时间,林某刚好在修炼之上有些许疑惑,面具兄若能替在下解惑,林某必当感激不尽!”说完,不困痕迹的向面具拱了拱手。 就是这样身后的情谊,现在连面都没见,就要杀死自己的男朋友,高锌不生气都怪了。 “秦枫,这个赌还是要继续,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如果你救不回干爹,我亲自杀了你。”尉迟兰沁当即骂道,言语中都带着讽刺的意味,眼神无比的冷漠,如果不是现在需要帮手,她真的打算杀了秦枫这个败类。 她终于明白,便是重回青虹观又能怎样?这个大魔头,已成为她心间难以磨灭的烙印。 事已至此,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好在林雨之前也算是在阵中走过一遭,玄机子踏步说道一事,他可是至今记忆犹新。 想要获得鬼子的信任,就需要契机,而今天这个契机,不正是王宇证明自己能力的好机会吗。 这个场景让谢盈盈多少有些尴尬,但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现在她们处于劣势也不好,随便发脾气。 第405章:宣传也是一把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道黑色的幽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镇东楼的入口。 田尔耕杀晋商、屠孔府、清洗江南……他几乎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血腥的那把刀。 跟着皇帝走南闯北,他的思想早已被彻底改造,如今的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跟得上皇帝那可怖思维节奏的人之一。 “臣,田尔耕,叩见陛下。” 当然,李阳也不会傻到说自己是穿越而来,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搞不好人家还有我你是神经病呢? 没过多久,一队士卒就把手雷抬上了城头,赵云也下令将手雷分发给了数千的士卒。 “娘,就给修儿住罢,旁的也没有别人,你要说炎儿,还不知得多少年呢。”苏宗庆忍不住又追加一句。 “那是鱼雷追踪导弹。”某位兵器知识丰富的玩家一眼就认出存在于三道脉状水流中的真实物体。 突然想起不知道是谁说的话,沈欢低着头,慢慢平复心情。不过是退让和隐忍而已,凭什么自己清高的学不会,学会表里不一不就行了,沈欢这么想,心里还是很难受。 “想不到子赐先生如此博闻,真当得上老师所说的‘天下奇才’的评价!”如果刚见面时,诸葛亮和徐庶还有稍稍的不服气,那么现在二人已经完全用敬服的眼光看着陈任了。 白振扬一连几日都没有再来,唐枚只在请安的时候匆匆见过他几面,连话都没有说得上一句,只听金姨娘说他每晚都要喝酒,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舒服。 “暗影,上,一举突破进化时期吧。”一道來自陈叶心底的指令悄无声息飞到了暗影刺客脑海中。 李阳和卞玉儿,正在零距离接触,猛然间听到咳嗽之声,回身望去,只见郭嘉站在大帐门口,微微有些尴尬地侧着身。 淡然地点击初级召唤技能,新生母体丧尸缓缓从脚下的泥土中爬出。原先被射成刺猬的那具母体丧尸尸体在此刻缓缓消散。 见贲燕妮有难,被困住的那十几个大汉,齐齐出一声怒吼,一个个如同怒的狮子,原本颓然之气一扫而光,攻击陡然变得异常犀利,竟然突破了包围,纷纷向持斧大汉冲了过来。 李经纬瞠目结舌,嘴巴上不爱钱,可是两只手忙着往兜里塞钱的官员自己见得多了,像桓震这样把送进门的东西丢出来,这还是头一遭遇到。看来传统的金钱攻势,对这个御史是没有甚么用处的了。 虽然天生在边走边思考,但是他的速度却是一点都不慢,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攀上了最高主峰的半山腰处,放眼望去,就看到山下有一片白色的云雾,心知云雾之下定然就是青岚谷的所在了。 笑话,堂堂五祖,身为星辰海掌权者的人物,千万年来从圣泉中迈出,成就入圣境界,若是连一个空冥高手的胃口,都满足不了。岂不是太惹人笑话了? “还能有谁呢?第五十三把交椅的地会星神算子蒋敬!”柴灵优雅打开金丝羽毛扇。 浮屠怒吼一声,反手紧握浮屠剑,一剑劈之,劈在了青铜门户之上,整个门户都是被震得嗡嗡作响,不过却也出现了松动的迹象。浮屠眼神一亮,有戏。布尔妮瑟羽也是意识到了,这第二层青铜门户,或许能够以力破之。 不过,对于清雅,吕洪却是有些担心。自今天早上见面以为,吕洪就发现清雅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心事。即将分别,吕洪不想看到清雅这个模样。想了想,吕洪决定还是再与清雅说说话。 第406章:大戏开幕 夜已深,寂静如墨,却未能洗尽朱由检心头那股铅般的沉重。 辽东前线,战事初歇,可沙场腥风血雨涤荡出的,却远不止胜利的荣耀。 方才的密议,刀光剑影虽藏于无形,却比真刀实枪更为惊心动魄。 而孙承宗,这尊久经风霜的皓首匹夫,此刻端坐宁远城府衙案前。 鎏金烛台上的火舌无声跳动,映照着他 反正两人不是第一次拉手,十指相扣也没什么,乐冰没拒绝上官飞,任由他拉着去会场,这份熟稔的样子,更是坚信了于东于柔非雷对于上官飞乐冰两人关系的确认。 看着朱达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而且走得很坚决,看不出要回头的意思,在这边住下的人少不得要出去看看,这位商人怎么会不知道围子外的场院里住着其他商队,自然也知道那些商队都不是傻子。 其它的学院学员都感觉到了危机感,若不是今天打斗,他们还不知道银面与姬惠儿隐藏了实力,隐藏的还不少。 好像,从周秉然受伤住院,昏迷醒过来以后,唐采薇对他的称呼,就变得亲密了许多。 幸亏宰相裴度求情,说韩愈忠直,乃是不可多得的良臣。李纯这才稍稍息怒,但活罪难免,将其贬为潮州刺史。 不过眨眼的功夫,思绪已过万千,才慢慢撑起身子来,揉了揉有些疼的头。 什么鬼,蝎觉得朝名禹白故意没有听他讲话,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意思。 兰倾倾的声音温和轻柔,原本是极好听的声音,可是此时凌珞被景晔瞪着,再好的声音听在凌珞的耳中也好比地狱的魔音,凌珞下意思的往后退了一步。 周秉然眼看着旬邑的动作,也不废话,当即上前一步,膝盖垫在旬邑的身后,两只拳头高高扬起,利用手肘的力量狠狠砸在了旬邑的胸口上。 与此同时,那道豁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汉子脸上始终挂着那副阴冷的笑容,然后五指如钩,一爪子刺入豁口深处。 天山折梅手顺利的突破了第五层,虽然生死符不是最为契合的功法,但若只是为了单纯的突破,也可用于其中,2点力量与1点速度数值顺利到手。 三长老烛离当即腾空而起,沿着之前尝试离开龙岛、去往兽域骸骨山脉的方向进发。 但如果直勾勾的将下落的方向瞄准肯恩的话,那攻击的意图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虽说苏嫣然美若天仙,而且家世不凡,但许阳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几根石柱形状大体相同,却又根根不一样,每一根石柱上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就算是贝拉蒂亚,也没能搞懂是代表什么意思。 许多的投资人人开始纷纷联系虾米互娱传媒,询问李夏是否有新电影的拍摄计划,他们可以投资。 戴唯点了点头,说话之间,两人也到了东龙岛的核心区域了。在那里,有一位白须老者已经在等待着戴唯的到来了。 但是这头魂兽可不是好惹的,就连星斗大森林的绝对王者帝天都曾经伤在它的爪下,不集结足够强大的帮手,戴维斯实在没有把握能将这头魂兽巨擘一举成擒。 他只在铜镜面前照过自己的眼睛,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很明亮,反而,在他眼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第407章 :该杀 辽阔的广场之上,明军刀枪如林,旌旗招展,猎猎作响,森冷的寒光与炽烈的军威,交织成一幅铁血画卷。 台下百姓终难克制,人潮开始隐隐骚动,压抑已久的哭泣声渐次浮现。 数十年来,他们承受着建奴的压迫,习惯了默默吞咽痛苦,如今皇帝亲至,金口玉言,竟是为他们伸冤作主! 这份从未奢望过的厚爱,这 “轻轻,这还不是你妈妈的主意!”庄爸爸立刻将问题推给了庄妈妈。 最后还是理疗师直接给他点了安神香,说劝了半天,他才答应先配合做完今天的理疗。 林菀想了想,反正都是亲戚,而且张猛身体里流的是老张家的血,找他帮忙也不为过。 系统一扭猫屁股“我十年之后再来找你,这不属于剧情发展时间,我们不能插手太过。”说完,面前就出现了一包银子,温知渝再去看猫的时候,那猫却是“喵呜”一声,歪着头看她,眼神很蠢。 不过现在觉醒者平均等级都是十级,而且作为拥有副本石的社区,新江社区觉醒者个个装备精良,再加上晨光冒险团众人。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这让神殿殿主眉头微皱。 一支镇定剂下去,黑风鬣狗当场倒下,工作人员匆匆抱起那个已经吓傻的那个孩子去了医务室。 两人说着,便已走出了店,而此时,黎屠正牵着两匹马过来,合计着这是黎古河已经安排好的,并非即兴而来。 “那就好,我也先去市场了,你自己坐车去吧。”说着,陈江河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对方,然后转身便急急下了楼。 王玉杰的心魔分身零帧出手,一个【崩拳】瞬间就已经砸到了王玉杰面前。 马格里亚斯?恩格斯睁开双眼,没有半点熟睡之后的萎靡,神魂离体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 七绝杀进入流沙海底来到那具洪荒魔体的身边后就盘膝坐在了魔体的身边,开始吸收那浓厚的魔气。就这样七绝杀端坐在洪荒魔体身前。不断的在吸收洪荒魔体里的魔气。 “是是是,老婆大人,我知道错了,以后我经常陪你逛街。”裂天讨好道。 这一连番的豪语不仅令联邦军感到胆寒,就连帝国自己的官兵都惊讶不已。 陆靖继续边走边看。这边的少数坟旁边有着上坟扫墓的痕迹,但看上去日期都已经久远了。 次已分明,皆已入坐,各自把盏,言语吐欢,接着对饮,酒过三绚,方才开始谈论正事。 青龙见之那靠近敌寨的大刀盾牌兵士被滚木雷石所伤,不由大怒不已,命令长枪巨弩兵士准备,对敌寨发起攻击。 “如果几位聊完了话,就请抽签吧。”凌竹韵特意稍等了片刻,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才开口说话。 没想到这货居然没有逃脱,还真的迎难而上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行了,我们去前边看看高木到哪里了。”高建成正说着,一发炮弹就从空中打过来了。 从这点其实可以看出李志的厉害之处,能当上电竞社的社长,并不是简单靠技术就能上位的,见解,实力加上管理的能力,这些才是当上社长的重点所在。 “竟然出现个这么麻烦的东西,我倒是真没想到。”巴达克对着二人点了点头,数十年前,那美克星的波伦加就跟他说过,七龙珠最起码要沉睡一百年才能够复原,当初他就有了些许异感,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第408章:改天换地,再造乾坤 孙策于高台之上扫视着下方拥挤如麻的俘虏,其眸光森冷如刃。 他手持铜喇,振臂高喝,声震四野,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直欲将人心魄震散:“跪下——!” 声浪如潮,瞬间淹没了俘虏的窃窃私语与躁动。 在明军士卒冰冷无情的刀刃逼迫下,所有俘虏,不论贵贱,不分男女,尽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密密麻 梁静靠在薛明肩膀上,回忆着过往种种,犹如在梦呓。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条条的丝线,将薛明的心一圈圈的缠绕缠绕……然后沦陷。 所有修士脸色大变,甚至就连李御龙和赵万仙也是紧张起来。战斗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困难,除了刚开始杀了不少妖族外,接下来都是被强大的妖族所拖住。 此刻,古星魂的脸庞已是僵硬,看着这些人称呼自己为大世子,一时间,心头触动万分,心中的怒火更加强烈。 不过现在薛明对于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个完颜晟倒是颇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接连在通天桥上,最上面的一层血淋淋高楼的石门开启,这里面鲜血狂涌,带着无尽死气,这简直是地狱之门。 洪荒手中的方天画戟横扫,这件神话时代的神兵光芒万丈,被紫气缠绕,宛如斩出了一条大龙一般,苍天图和黄天图全都被击飞,连天之力都无法撼动这位至强的存在。 再说自己体内是不是真的好了,他也要等两天看看,没准再次疼起来哪? “你放心,我知道你也是想要抢夺轮回之眼,但不要忘记了,不知道有多少强者觊觎这神物呢,我们可以先合作,等到机会成熟之时,我们再一决胜负,决定最后神物的归属!”年轻人匆忙说道。 看来青袍老者原道祖所说的不假,九鸦老人的确是这样的,但杨宇却不知道这位九鸦老人其他的事迹,而眼前这位原道祖似乎也是一把年纪,难道也是跟九鸦老人一样活了上千年吗? 楚凌的娘亲,乃是人族神圣,玄纹一道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圣品顶级!可想而知,楚凌的玄纹天赋,怎么可能会弱? 妈的把我吓得半死,原来是呼叫网管的传呼机响了起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奶奶的,真是服了。 劫云翻滚,原本只是红中透紫的劫雷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妖异而恐怖。 钟骏鹏接过包裹,连忙感谢,他走到后面,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检查后尾箱,门是打开的,以至于掉了一份件,幸好人家好心追了上来,昨晚的事对他影响实在太大了。 “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从我们进来,你就在这吃!”乾三一拍桌子,大声的叫骂道。 “那就不用找了!”白秋生一句话出口后,右手一抖,黑色的锤子再次落入他的手中。方坤感觉到了什么,赶紧转身看向了白秋生。 一道愤怒的声音从幻灭圣子无头身躯中响起,等孔木离开,幻灭圣子才重塑头颅。 沈玉兰脸色惨白的从白纸上收回了目光,低声朝着杨万天说道:“杨总,我~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凌立十分无耻的占了柳嫣嫣的便宜,不过在凌立看来他这是在帮助柳嫣嫣。 又百年,孔木一身力量开始收拢,血肉世界浩瀚的生命力都干枯了。 “兄弟,以后需要你可以来找我,量大优惠!”男人上前几步,来到了白煞的身边,一把搂住了白煞的脖子。这是他们国家只有对待自己的兄弟才可以搂脖子,白煞眉头微微一皱,然后默认了他的举动。 第409章:存亡之机,悬于一发 辽东平原的夜风自南向北,卷过镇东楼上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越过无数明军营地中渐趋沉寂的篝火,最终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百姓复仇后的狂热余温,撞在了盛京坚厚而冰冷的城墙之上,化作呜咽的悲鸣。 城外是新生,是涤荡,是黎明前的万众归心。 城内,却是死亡,是腐朽,是末日降临的无边死寂! 这 但是帕奇与耶和华却对这副景象视若无睹,依旧极为平静的高悬在天空中。 “你先告诉我,你说了没有?如果你说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 “是,师父。”宫千竹恭敬道,从怀中掏出那颗夜明珠,紫光散去,夜明珠变回一盏宫灯执于她手中,她恭敬朝墨子离行礼后,便往房间走去。 都不是太过珍贵之物,毕竟钟藜他们都只是凡人。不过也能延年益寿,让他们百病不生,甚至一些鬼差直接送来的就是人间的黄白之物。 商临说完,一根根掰开了江辞云揪住他衬衫的手指头,用手拍了几下扫平了领口的皱痕。 再加上部落里面应该都知道,自己是实力不下大巫的高手,这人居然敢呵斥他? 于是,北天王的麾下开始疯狂了,所有的反对势力都遭到了他们强有力的攻击,甚至还不愿意接受投降,只要是情报名单上与大宛天朝有联系的势力便全部遭到了血腥屠杀。 元天子坐在首位之上指点江山,好一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模样。 “靠,我先来的。就按照这个价格,我都要了。”林枫喊道,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林枫郁闷无比,本来还以为可以讲价的,现在看来泡汤了。 “先去镇上医院!”此时我也顾不了许多了,抱着孩子便上了车,对他说道。 刚才,他可是亲眼看到吴长老死时的惨状,那模样,端的是恐怖无比。 黎明雪一看就知左、右这两个是与弄玄虚、南娃差不多的东西。正满腹疑问,却见南无乡轻咳一声,又从嘴里钻出一只蝴蝶,翩翩然一挥翅就飞出百余丈远,却被南无乡胸内扑出一只黑犬,咬在口中叼了回来。 秦叔宝正与那军士说着,突然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几乎惊叫了起来。 可是想象的场景都没有出现,眼前看过去的话,一定会让人很是失望了。 “少拍马屁!田娃受了重伤?你领我去看看!”秦叔宝笑骂了一句,让魏典在前面带路。 不过,相比之下,徐茂公比荀彧更加擅长处理兵马的详细问题,薛仁贵这样一说,徐茂公马上就是明白过来了,这样对军队士气的鼓舞作用。 李药师在家歇了一夜,一大早便起床了,陪着儿子李德謇练了一套刀法,李德謇对爹爹送的横刀,很是爱不释手,当然了,比起柴绍叔叔送的千里镜稍微差了些,不过能开始练习横刀,他已经足够高兴了。 这个时候,跟随斗驳一同而来的那些弟子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当中有一部分的人当即就怒了。 但是这两个家伙一个是死傲娇,一个情商低还特别倔,想要他们两个通过这种方法和好那还是洗洗睡吧,根本就不存在的! 自己也不是非赢不可,在这里输掉的话,也是第二名,免单的目的也达到了,那个什么奖品他也不是很想要,没必要拉着四号展开第三轮,这样就算最后赢了,也感觉有点对不起四号。 “司令!马浩那扑街仔放出了狗头丧尸就往山顶跑了!估计他想要去抢咱们的飞艇!”一个从篱笆外跑进来的瘦子对着许胜大声喊道。 心魔瞥了太玄一眼,却装作不认识般也调过了头,他倒是对太玄的仇恨也是念念不忘,原本还打算着将太玄诳进鸿蒙界中,好让他借此耍些手段,得以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和诸葛亮思量的完全一样,现在提的那些要求,无论有多过分,蔡家都会答应,因为实在是来不及了。 当魔神刺贯穿了苏极天胸口的那一瞬间,一口黑色的鲜血从苏极天嘴里喷了出来。 “只要能够相助,先生尽管吩咐,我黄祖定当为兴复汉室鞍前马后!”终于听到了自己能有机会有所作为,黄祖忙道,向二人表示自己的忠心。 貂蝉听到王允的回答,悬着的心又稍微的放松了一点,毕竟在人不清醒的时候做些手脚是成功机会最高的。 好不容易才网罗到叶修这么一个潜力远大的年轻有为丹医,那珂乐坏了,这可是他当上费加罗行会会长以来,干的最为得意漂亮的一件事情了。他很担心叶修会因此不满,对自己和行会失去信心。 话音落下后,罗主任脸色明显楞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叶修这个年纪轻轻的中医生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 这是公平的战斗,对战的双方那就是各凭本事了,张天生很清楚这一点,三足鼎立的情况已经一去不复返,没有任何的选择,接下去那就只有战斗,硬碰硬的战斗。 赵天泽见此情景有些于心不忍,缓和了下语气说道“你们俩跟我来~”说完赵天泽转身走出店外。 房子的墙壁由稻草混合着泥浆制成,几处裂缝不知多久没有修补。 不过能成为纯灵体的终究只是极少数,算是金字塔的塔尖,可遇不可求,数量最多的反而是杂灵体。 老村长愁眉苦脸的说:“也不知怎的,村子北面那几家忽然就有人长睡不起。任凭怎么呼唤都叫不醒,这人呐,睡个一两日也还说得过去。 化形的妖怪当然,非常,肯定的不好哄骗,司地没有理会我的恳求,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掷地有声,令人不自觉敬畏。 那个时候,抑郁症还是一个冷名词,不像现在,动不动有人就矫情的说自己抑郁了,无病呻吟也要往抑郁症上靠。 那边张壮壮等人不敢用武器击打,一边隐在防御罩里用术法对战虫妖,一边还要屏气以免吸入毒气产生幻觉。 如今殷枫头顶的才是真正的灵识镜,有这道宝物存在,魔道中人根本很难混进去。 第410章 :人心向背,天命归我 辽东平原的清晨,秋意已起。 明军中军大营内,是与那座死城截然相反的,蓬勃而肃杀的生机。 御帐之内,巨大的沙盘犹如一方被神祇之手微缩的辽东舆图。 山川、河流、城郭、道路,纤毫毕现。 盛京,那座孤绝的困城,被数十万大军的旗帜标记层层合围,犹如陷入蛛网中央的垂死猎物,其上遍布的每一 比赛还未正式开始,两个直播间的观众人数就已经纷纷突破千万。 随着灯光李瑜一步一步的走向了观众席,等迎面的灯光印在了李瑜的脸上时,观众终于看清楚了今天第一个演唱的嘉宾是李瑜。 而阳台上的伍曼青,看着王烨刷刷两下就从阳台墙上跳到了地面上,不禁抿唇咬牙。 可慕汐还是想着,明天就搬出去吧,哪怕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宁可去住酒店,也好过留在这里被当做贵客来招待。 今天裴珠泫才知道李瑜就住在清潭洞的这边高级公寓而且是面临着汉江的房屋,在地理位置繁华的清潭洞,还是临江的,这里的房价就不用想了,就一个字‘贵’,无论是租金,还是售价,都是非常昂贵的。 像这种外国玩家过来华夏服搞狙击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之前就发生过好几起。 从奶茶店出来,林薇直接打了个出租车,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跟警察局的人的死咯。 这些广播内容,不是说毫无意义,但对王烨来说,确实没啥帮助。 如果白泽要在建立新华国之后,说要当新元首,独揽军权,这一切都好说。他的功绩将被载入史册,甚至作为拯救国家的英雄而得到世人的赞誉。 半人指挥官神色凝重地抵挡着来自杨明山御兽的攻击,他身边的高级御兽和半人正在不断倒下。 护士姐姐使用医用皮筋将他的胳膊打了一个结,然后找到他的血管,用针管扎了进去,吊瓶就挂在一个吊瓶架上。 她偏过头不敢看,眼泪已经开始落下,过了不知道多久,太医终于来了,提着药箱想要给皇后行礼,皇后扶着额头,话也不说,就让他赶紧去看乾嘉帝的情况。 然而出现在荧幕中的却是那个狰狞的怪物胡迪,对方轻而易举地将阿薛扯碎,暗红色的液体在镜头上流淌,挡住了所有画面。 杜主任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地板太凉,直接浑身打了个寒战,有些惊恐的看向叶君炎。 朦胧的光从窗外洒落,房屋斑驳的阴影挡住了大半天空,让人难以分辨现在究竟是黄昏还是黎明。 史连城听闻后,悲从中来,心痛如绞,“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事实上,在黄金赌场最初建成的时候,活跃在其中的“赌客”,也就是那些扭曲之愿们依然具备可怕的力量。 从两人一进来,她就看到了,还真是少见,平时严武林根本不会带人来这里。 铁老伯带着铁老三进了屋子,把祝峥嵘和湛非鱼在茶楼会面的事说了一下。 “今天是人家先生不跟你计较,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就不用来这里同人堂了。”柳老爷子在那伙计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刀。 哪知秦意远油盐不进,不仅屡次拒绝他,还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练歌房里和他想的一样,也挤满了人,不过从服装上就能看出这些人应该是黄春植和张夷帅的心腹。 第411章:兵贵神速,一鼓作气 帐内所有将领无不热血沸腾,胸中燃起熊熊烈火,恨不得立刻驰骋沙场! 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道身影排众而出。 那是在场诸将中唯一的一位女性,却也是气势最为沉凝厚重的一人。 秦良玉一直侍立在侧,身着一套为她量身打造的银叶甲,数十年戎马生涯非但没有磨损她的英气,反而为她平添了一种岁 “师父,你别说了!”姚东子突然霍的一下站起身来,他坚定的看着对面的师父,轻轻的点了点头。 “想要过去,做梦。”樊雨冷哼了一声,冲了过去,挥出右拳砸在了嗜血铁牛的侧面,阻止了嗜血铁牛的冲势。 “就想这么走,怕是不容易。”下一刻,孟骊从紧急通道中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他的那把幻月,纤细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韩轲心中大喜,孟骊来的真是及时。 他只是记得他行至了一座空山之上,孤山,白云,裹挟着尘世的梦影,如泡沫一般聚散,向他袭来,洒在他的眼眸深处,让他迷醉。 一时间也是气愤难耐,毕竟陈旭可是他爷爷的弟子,虽然她平时也叫陈旭鸭子、鸭子的,可那还是开玩笑罢了,就算她不相信陈旭,也肯定会相信孙老爷子的眼光的。 那扇子好似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一般,散出来不可抵挡的威压,甚至于比天漠还要更为猛烈些。 “对不起花舞,让你担心,让你受苦了。”流云神色温柔,轻轻开口。 可是也不会学今天这个样子,吹得她的嘴都有些损皮了,还是软趴趴的跟死鱼没什么区别,这实在是让她有些无语了。 眼下是暴雨来临之前的死寂阶段,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无大事发生,也没有关于天庭和阴间挑选参战之人的相关消息,唯一知道的就是三清宗现在都是封山自守,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 苏怀张大了嘴巴,倒是没有房锦想的这般深远,雪国与炎国本就摩擦不断,就这般翻墙出去,必会被当成雪国奸细,“那我们怎么出去”苏怀第二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黎洛洛瘪着嘴抽泣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就哭了,原本在这几个男人面前她可以很坚强,觉得什么都没有。 半空中,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个不停,更多的是为自己能过逃过一场劫难而欣喜无比。 “他在京城也有朋友,不用亲自陪你也能给你安排妥妥的。”屠瑶开口了。 嘿嘿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是道法一二重的绝世高人也要被吓一跳。 这声嘶吼,仿佛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关义等人纷纷兴奋狂躁起来。 “我们过去看看,天地异象,有可能什么宝贝出世。”齐天猜测说道。 “不过举手之劳,翎王妃不必放在心上。”百里岚淡淡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去。 现在,随着高热,感觉恶寒越来越严重了,一阵阵寒意自心底而起,呼吸也是愈发的困难,几乎是不过片刻功夫口中就有一口血痰吐出。 南宫井辰的慷慨激昂,却沒有换來任何回应,百里岚依旧看着落叶不断被吹拂过去的地面,默不作声。 我从车里下来,和江辞云目光交融的一瞬间,胸口有一股勃发的疼痛正在迅速扩大。 龙青尘微微点头,没说什么,事实上,他的感应笼罩整个岛屿,早已经发现了矿脉的位置。 远方弟子将巨钟敲响,广场上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顿时安静下来,恭敬地俯身拜倒在地,老老实实地等候掌门与五位长老的到来。 时间一点点从指间溜走,昭和的肚子越来越大,逆煞一直陪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关照着,有的时候她就在想,或许可以不要再对他那么冷淡,试着对他温柔一点,就像当年一切都还没发生过一样。 事已至此,即便这位凭空出现的强者来到他面前,多玛姆也断然不可能放弃掉这么一个吞噬地球的大好时机。 此时依依的电话响了起来,依依一看原来是经纪人打来的,依依走到一边接了起来。 现在地球上如果出现个自称人类之王的家伙,立马就得被撕成碎片,无论是张太白已知的任何本土‘超凡者’,都不会例外。 吴晓梦不傻,只是呆滞了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应后果,接着,前所未有的感动涌入心中。 “那你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带你去看他。我们半夜的时候去,现在这时候他家里人应该都在身边。等一会儿晚点我试探一下靳凡,看看是谁在陪护,然后我们再去,如何?”我说。 要知道,就连与尼克弗瑞同样拥有十级权限的前任‘神盾局’局长亚历山大·皮尔斯,都是‘九头蛇’的人,其渗透强度可见一斑。 公韧心想,田中草不亏为国师,关键时候,还是说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条件,但是最后拍板的还是云中游,就看云中游怎么决定了,其实这时候大家的眼睛也都在注视着云中游。 老太医作为众人首推之人,率先开口请求。不待说完,便差太监上前举起给蔚言送上的‘薄礼’,供她一观。 压力,绝对是压力,王副厂长从来没有被这么强大的压力场笼罩过,此时天气还不是太热,但王正国的额头上已经有了点点的汗珠。 公韧还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前行,突然听得后面“哎哟――扑通――”一声,公韧回头一看,正是杨鸿钧像狗吃屎一样趴在了地上。 卓南见对手已经冲了过来,手掌直奔自己的胸口,微微一笑,两脚不离地,只用后跟旋动,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躲过了对手这强有力的一招。 辛奇格勒把盈盈抱到床上,用自身的灵气给盈盈补充,盈盈失去的灵气,没过多久盈盈睁开眼,‘辛奇哥哥,我感觉好累,想睡觉’,辛奇格勒一脸温柔的说道‘想睡就睡吧,在辛奇哥哥这里,你放心不会吧’。 第412章:自谋生路 当秦良玉那苍老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门之外,明军中军大帐内的空气,并未因一场潜在危机的化解而变得轻松。 恰恰相反,更为肃穆的气氛开始弥漫。 那是由天子乾坤一掷的豪赌所带来的,暴风雨前极致的宁静。 每一个呼吸,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积蓄力量。 而这股席卷天地的风暴,其风眼,正在 李毅看到了在‘僵尸军团’当中,有着前任国王‘亚蒂兰’的尸体而创造出来的‘僵尸’,具备不弱的战斗力。 想着大宋皇朝普通士卒的修为都是后天五重,朱天命觉得离开大宋境内发展简直是聪明至极。 她在对方的那一拳当中,并未感受到仙道法力,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纯粹的肉身力量和滔天血气。 于是警察厅的会议刚结束,降谷零就以浅野灰原哀生病的理由将他叫到了阿笠博士家。 许真真告诉她灵魂契约之事,让她给林捕头传达与玄影一样的消息,在杨家继续潜伏。 进入城内,魏风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热能炮,以及那通天的光柱,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一会,李泌与苏轼就来了,刚刚陛下才出去几个时辰,怎么又有事情呢,二人疑惑。 朱天命十分好奇,难道是赵匡胤命不久矣,还是赵光义想要谋权篡位。 李毅就没有得到其它的东西了,建筑图纸,招募卷轴等等等,都是没有的,就算有的话,也早就被yf001号使用了。 除此之外,她还从程献元那里得知,程杰把苏宁囚在了家里,说是两人天天在家里干架,天天干天天分不出输赢。 因此,初十这天早上,成伟梁很放心的带着他的两位工作助理、私人助理,开车前往启德机场,与宝丽金、亚视方面的人员会合。 先是一个太轩殿遗迹内,便走出现了太轩拳意这种根本不是天灵境强者能够掌控的东西,而那四大玄宗,作为上苍联盟的首脑,他们的传承,将会是何等的层次? 可以说,一个元神大修士手持后天灵宝甚至有与地仙尊者叫板的实力。 敌船上的将士想不到琮馥会送上门来,大喜过望,忙不倏准备弓箭诸物。 一缕白雾,轻轻的从男子鼻孔中钻了进去,数息之后,又见一道淡了许多的白线从男子鼻间吐了出来。李落若有所思,这道离体的白线中隐约带着一点细微的火红颜色,不知道是地火的毒气,还是男子体内的血气。 而今天从长安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曾经是故太子李承乾的正妃,眼前的景象不知要让她如何的痛恨。 “不过现在说结果还太早了一些。”一旁的洛芊轻声说道。洛天恒点点头,他也很清楚,眼前这场战斗,可才刚刚开始,那王言的真正底牌,也尚还未曾动用,所以,现在的话,谁都不知道这番拼斗,究竟鹿死谁手。 他对音乐没研究,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自己鼓吹的那么好,但是不妨碍他首先在地上的一块方布放了一元硬币。 “师父!您认为…元虚境,真的会毁掉吗?会不会只是整个云图界,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们其实没必要担心。”月乘风一脸郑重的看向自己的师父,十分认真的问道。 黔州的澎水、洋水、洪杜三县引水工程进展顺利,那些引水的石渠都是就地取材,有的地段只须凿去石渠边界内的石头就行,总比担着担子跑十几里路浇水有效率的多。 “我知道了。”三弟妹神色讪讪,连一个听到的流言也不跟成氏八卦了。 这一次,围绕在她身周的,不再是银色的灵力,而是纯金色的灵力,与慕天荫身上缠绕的相差无几。 一定要把持住,他对自己说,喜欢上这样的人,你就完了。这种人就跟一块毒品似的,外表包装再怎么美丽也盖不了吸食会上瘾的事实。 “知道是知道,想不想又是一回事!”楚苍焱手掌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传达着怜惜之情。 而高严这几天也非常安分,除了偶尔陪着陆希外出散心外,平时不是在官署就是在蓟王府,任何人送请帖他都不接,陆希甚至连娘家都不回了。 山长是顾青云,副山长是方子茗和何谦竹,主要教授蒙童,束脩低廉,把一部分的私塾秀才都搜罗过来了。 “对了,你家的房子买了吗?”顾青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忙问道。 一番离别的话说下来,谷烟早已泪流满面,一个劲儿的摇头摇头再摇头。 “李妈,你先忙活着,我等下再过来。”她放下盘子,匆匆朝李妈开口。 迷宫的入口极多,慕天荫运气很好,选择了一个没有在入口设下报警禁制的路。但是,这并不代表这条路就是安全的。 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按住赵瑄的手指,一推,一拨,顿时琴声轰鸣,强大的琴气从琴中涌出,只听五十人面前轰的一响,出现一道很深的沟壑。 “再说。”费一虎冷笑了几下,“老子压根就不信这什么这什么指不指头的,一个低贱的平民怎么可能有这玩意?而且老子也根本不需要这玩意,我只是想看看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老子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亏。 换了身衣服,姜淼还是跟着原堰启出门了,坐在驾驶座上昏昏沉沉,一路上都很沉默。 转头看向声源的方向,只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不知何时坐在拉车的马匹上。 这一道清风拂过,本事轻柔的风,瞬间化作了无数的利刃一般,在叶立的身上划过。 第413章:我军畅通无阻,畅通无阻! 夜,是无边无际的玄色之海。 皇太极与其麾下近万巴牙喇护军,便如一队自幽冥深处浮现的鬼船,无声地航行于这片死寂的波涛之上。 风自他们身后而来,带着南边佯攻战场的血腥与焦糊之气,仿佛是无数被献祭的亡魂在追逐催促。 而他们的前方是沉寂的却也蕴含着一线生机的黑暗。 皇太极此刻便如一头 岑可欣想,而她有什么,她永远都做不到像蒋意唯那样细心,温柔大方,又很会哄人开心,她根本就比不过她。 可是紫薇琴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开始,让你知道自己是至圣的修为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这次两个老者都没有说话,均是对着身后的某个弟子使出了一个眼色。 张铁请白头的朋友吃了一顿,拿了两盒滤嘴烟。临别时朋友说,铁哥,明天我就不陪你去了,车你在部队也开过,不过慢点也就熟手了。 飞雁走至叶蓁身旁,手执茶壶,正要往杯盏里倒入茶水,只见她不知怎的了,步子一顿,竟手不稳的将整壶茶水洒到叶蓁衣裙上,顿时,叶蓁自胸口至腰间尽然湿透。 望着魏夜风风尘仆仆赶去开会背影,吴晴的心中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陈志伟的变-态行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正所谓官官相护,纵使楼下有不少官员但都与古家和陈家有着密切关系,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管这种有违常理的事情。 踏步归来雅思院,路过院子里种的一株梅花树旁,已然是深秋,梅花树的枝干遒劲,铮铮傲骨,所言不虚,虽未开花,可仿佛空气中已然可闻梅花那若有若无的香味。 记忆中的婶娘很美,长发,喜欢穿白裙,喜欢唱歌,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喜欢逗自己,有好吃的会给自己。 混乱陆续从各国爆发,最终澳大利亚这样的人口稀少国家把边境地区封锁了起来,禁止一切外人入境。 有了向宇飞这个超级强人融入,他们如今的战力又增强了一大截,除非是圣人级强者亲至,否则绝对没有什么人会让他们畏惧,而且,即使面对圣人初期的强者,他们虽然不一定是对手,但是逃命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还真没有听说过。”安承佑抠着脑袋,这一生,他还真和sj成员金希澈和李晟敏没有什么交集。 叶鸣买了一张门票,进入门楼后,就是几十层往下的大理石阶梯,一直通到一艘大驳船旁边。驳船后面,有一艘三层的豪华游船,通过一条铺了红地毯的铁桥与驳船连接。 四人纷纷点了点头,众人这才正式散开了。留下的这四人都是比较适合依赖环境打阵地战和固定战的人,让他们加入战局也并没有太大帮助,但是让他们防守在这里,说不定能给那些想要占便宜的人一个迎头痛击。 李雯听到苏寒那几句毫无休养的话,心里对他的反感更甚。这时候见叶鸣气得满脸通红,揪住苏寒的衣领要打他,忙和苏醒走过去,一个抱住苏寒,一个抱住叶鸣,把他们拖开。 看到箭矢带着惊人杀气逼近,他想也不想,直接躲进附近的岩石堆下,随后压制住自己的灵力气息。 萨拉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喝着茶,接着用鄙视的眼光瞥了安吉尔一眼。 几人都有些发呆,他们当然相信天凡所说的话,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越发的觉得诡异起来。 第414章 : 盛京,破了! 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在黎明第一缕血色晨曦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苍老,却又蕴含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 静止,只是一刹。 下一刹那,地动山摇! 仿佛沉睡的远古巨灵被这简单的手势所唤醒,两侧丘陵之上骤然爆发出天神之怒般的咆哮。 无数早已蓄势待发的巨石、滚木,被成百上千的白杆兵奋力推下。 “头儿,这里并没有什么踪迹。”一个高高的声音从那土墙边传来。 说话间,白衣青年抓着灵丹的掌指开始用力,使得在他手中的灵丹微微变形。 李梦裳下楼,一出楼道,觉得脚步格外的轻盈,眼前的景物极为的清晰,就连空气中的微尘都清晰可见,她感觉神清气爽,浑身洋溢着无穷无尽的活力。 李忠大喊一声,先前那柄掉在地上的伞仿佛被人拿起,撑开,飞向了那些兵器,与此同时,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兵器向两边分开。那些官兵刚刚分开,却惊讶的发现那些兵器向他们飞了过来。 继而,叶凡开始觉得,元秋出现,停掉自己的比赛资格,怕不是摘桃子这么简单。 他习惯于任何时间都保持着冷静,哪怕危及到了喜欢的人,他都能异常冷静客观地分析利弊。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这家伙那日在东郊原狩猎场的表现,徒手扛回来两头鹿的狠人,而且他是土司的儿子。 程咬金独自言语了一会后便不再去想,眼看着就要开战程咬金确实也没有心思再去思索这些事情。 若是以前,进行这种任务的时候,御山朝灯一定会跟着他一起来的,将一切都处理好,他只要执行就可以了。 突然,很是大声的叫喊着,和之前所有的使用过强化软糖的人都不一样,其他人包括弗拉德都是很轻松很自在,仿佛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就已经生效了,但是,贝波现在的状况很不对劲。 这下连抱琴都感觉到意外,拉开门拿着烛台走进去看了一眼,却见一个靠在床脚合衣而眠,另一个没睡着,却是被柳木手臂压着,在烛光下那盛妆就是抱琴这样的人看着都感觉象鬼。 只是,刚转过一个弯,身体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的拥住,“莞莞……”僵硬的背脊瞬间贴上了他火热的胸膛,耳边也响起了男人富饶磁性的低喃。 苏弈对苏夏的疼爱,全天下皆知,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密友。当初苏夏要嫁给洛枫,住进宫里,苏弈都还有些不乐意。更何况现在是要远嫁沧澜,只怕从此以后等闲难得见一次面。只怕这个恋妹成痴的“战神”,会当场抓狂。 因为在突破王纹的时候,他看到了天空正有一头身高十丈,头顶双角,身体周围漂浮着火焰的怪物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虫?”我侧耳倾听,才察觉到外面传来微乎其微的几声蝉鸣。难道说这人一旦长相妖孽连听力也会异于常人,可以接受到超声波!?这么似有若无的声音如果不细细分辨,根本是弱到无法感觉的,好不好!? 随后气氛又是在沉默冰冷中渡过,芊芊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去哪里?当一幢白色的别墅映入眼前时,她就知道他将带她了回家,但为什么? 结果,李孝恭被柳木拉了壮丁,李渊的船交给李孝恭之后,没等李孝恭问清是怎么一回事,柳木的船队就拉满帆飞也似的往北去了。 张氏看着三个儿子,有些欣慰,对大宝却又十分内疚,脸上就流露出几分来。 放在后世那东西叫臭石,只不过后世是靠电炉人工制作的,大唐这里怎么制造那种东西柳木虽然没把握,但却有信心。 听到安悠然的借口推辞,世子眉头微皱,刚想出言教训,却不经意的一瞥,注意到来福正蹲在花园的角落里偷听他们的谈话。略一思量,他挥了挥手,默许了安悠然告退的请求。 因为太靠近福利院,而且拍电影人员也杂,如果弄个事情出来,别人不找,那林大师肯定得大发雷霆。 “大哥,这许成伟还放在那里到底安不安全?”张庭想着既然姜欣雨都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不少的武功高强的人,要是想要救出许成伟的话那不是轻而易举么。但是许成伟被救可是很多人都不想要看到的结果。包括他。 此时虽然已经是子夜时分,却正是梦醉红楼生意红火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忙着。 那些本来是要杀敌的光剑,因为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全部倒飞刺在了他身体上。 这在别的科学家办公室,他也看过不少,但是大多数都是那种科学奖,很少看到,像今天这般的。 果然,在他拉住萧希微的那一刻,覆在他脸上的面纱也随即被人扯掉了。 等驷马大车驶过邯郸北门后,明月便步入了这如同古朴画卷般的战国大都会。 在冲天火焰之中,本就半残的玄武却是极为好笑的被自身的大量弹药炸的飞起。 二姨娘此刻面色直接在一瞬间就僵硬了起来,嘴巴也歪到了一边,哆嗦着想要说些四妹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卧槽,兄弟,赶紧删了。”王明阳一看到手机上的照片,顿时面色大变,这几张照片怎么可能是他。 “少装蒜了,月圆的时候,就是我们赛亚人发挥本领的时候!”拉蒂兹像看到白痴一样看着孙悟空,他这句话没有让悟空觉得怎么样,但是其余在场的人可是知道的。 第415章 :风卷残云 风,凄厉如鬼哭。 密林深处,草木如织,遮天蔽日,将骄阳割裂成万千破碎金屑,斑驳陆离,映照着一行亡命奔逃的狼狈身影。 为首者正是大清国主,爱新觉罗·皇太极。 他身上那件曾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明甲胄早已在奔逃中被毅然抛弃,此刻仅着一袭被荆棘撕扯得褴褛不堪的靛蓝常服。 发髻散乱,被汗水 “我这是在满足你多年的愿望。”他说,薄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笑,又不是。 如果她真的是认真的在说这些话,他忽然就有些了解,为什么殷凛会喜欢她了,因为她其实是有闪光点的,而且她的闪光点,刚刚好好和殷凛不该有的闪光点契合的完美,那就是宽容的气度。 “大哥,宴宴,你们两个就坐这!不用麻烦周婶了。”说着她对着佟宴笑了笑,随后抱着手里的孩子朝着一旁的楼上走去。 佟宴的醒来让顾萧棠脚下的步子顿住,低头,正对上她正看向他的眸光。 “不,我希望你们留下来,但是……身份需要改变。”不管怎么样,他们跟梦溪公主和她带来的异能者,也相处了这么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长了的缘故,花月满忽然就发现自己现在真的是越来越懒了,懒到很多琐碎的事情都不愿意再去计较了。 对于陈凌这位前辈,陈扬心中一直敬重。但现在他也心里清楚,此陈凌并非自己宇宙里的陈凌。自己与他的立场更是大大不同。 “听少主的,退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要是全部战死在这里,那就太蠢了。 “以前没这么好的气质,出了国就是不一样,佩服。”我竖起大拇指。 看到骆雪激动的想要站起身,殷凛立刻伸手,轻轻覆在骆雪的头顶,这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让骆雪瞪大了眼睛,眼睑发烫。 无双赶到时,只看到一地尸体,宫玄屹然站在官道中央,手中长剑还滴落着鲜血,其余四名赤衣人亦是如此。 跟对方道了谢以后,乔诺把那些纸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座位。 后者没有理会他。原本失魂落魄的步伐仿佛有了动力般朝那个纤细的身影跑去。他的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看上去温暖又可亲。 林峰点了点头,让孟大头在下面清理些丧尸,林峰就去把那几个护士给叫下来,不多不少一共3个护士,每个都很丑,不过也都是孟大头的爱妃。 走到练武场,五百三流武者躬身行礼,神色之中充满了激动与崇拜,对于他们而言,秦皇如神。 否则的话,要是传出去说她出尔反尔,那她以后也别想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这个时候,一条冰龙从天而降,滚落进了那道寒潭里面,掀起了好大的浪花。 “天下当有朝廷考虑,朕只要陇西郡,只要满足朕,一切都可以谈!”紧接着,秦皇他也是表达了态度。 乔诺觉得有点不适应,往陆云铮那边看了看,视线正好跟陆云铮的撞在一起。 再看看现在这双泛着冰霜的眼,哪里还有一点平时柔情似水脉脉含情的样子? 爆炸的冲击波将远处的明日奈掀翻在地。等到爆炸的余波过去,明日奈从地上爬起来,正看到一道光束从格利扎的身体表面射出,从电子哥莫拉的身体中穿过,飞向天际。 这边签完合同,牧青光想要请九天吃饭。九天拒绝了,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现在非常急切的想要拿货。于是牧青光立刻召集工人开工。 这时候,纳克尔星人和布莱克王已经钻进空洞,随着空洞的消失也一同消失掉了。 “就凭我这里有巫祖前辈亲自种下的巫蛊。”华天说完,轻轻催动了一下自己体内尤黎留下的那只蛊。 九天拔开了塞着的试管,一缕发丝般的橘黄灵气流在瓶口升腾起来。 “你知道刺客结社当中,有多少是当初被帝国灭了国家,经受过颠沛流离的人么?”芭芭拉问。 至于那条金蛇,早就一溜烟儿的逃走了,生怕秦川这个大魔王后悔,将他宰了做下酒菜。 “神器!”城墙上,人们一个个震撼,看到了神灵之气爆发,无与伦比。 “呵呵,让哥好好抱抱。”他一边嬉笑,一边加大了力道。她感到自己的腰一阵轻微的痛。不由自主,她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千拆万解法,秦川最不擅长的盖世神通之一,他的真灵曾险些湮灭,千拆万解法的烙印少了很多,他也对这部盖世神通不怎么喜欢,总觉得十分娘娘腔。 兽人也等同于人,他们也会恐惧,尤其是现在看到了比他们猴王更强的人之后,他们一个个都在瑟瑟发抖。 7场里,有三场是主场,0-3和0-1输给汉堡和沃尔夫斯堡,有些不应该,而客场输给降级的因戈尔施塔特,更是暴露了年轻的莱比锡状态不稳定的一面。 大型猛禽的飞行能力极强,而且大多都是半空中俯冲而下,杀死猎物后,便带着尸体重新飞上蓝天。 突然听到天雷轰鸣般剧烈的石块摩擦撞击声,心湖被吓了好大一跳,无知觉间,人已经被秦无炎抱着后退出好几丈开外。 “你没死,我把你救了上来,至于我为何找到你的,我不是之前在你身上种了千里蛊么。”秦无炎眉梢轻挑,邪魅的凤眸已将她的心思看得透彻明晰。 医学会原先一名主要负责人卡特,目前被伦敦警方逮捕,理由是妨碍病毒的重大研发工作。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爆料,这是董事长亲自下命令的,果决肯定,同时谴责卡特的独裁。 好吧,孔慈棺材落地,馆盖自行开启,露出里面的尸体的瞬间,尤其是加上那些花瓣代替了秽土转生的纸屑……这种扑面而来的秽土转生既视感是在太强烈了,即便是凌云,也直接认错。 “这是真的?”乔安娜很意外,因为迟迟没有消息,他们都认为安排到明年了。 第416章:胡尘荡尽,王土归来 关外的风刮了数十年,仿佛连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悲凉。 数日前,城未破,天子的敕令已随八百里加急飞抵孙承宗帅案。 旨意简短而决绝——“即刻铲去伪号,恢复沈阳旧名!” 于是,匠人连夜登城,将那城头上僭越的“盛京”二字用铁凿生生凿下,碎石纷飞,如伪朝之崩塌。 随即以猩红 她局促地摸了摸鼻头,任由夏葵拉着她的手坐回了沙发,还把夏洋边上的位置留给了她。 不过看到这样的一幕,李穆川都不由心中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飞。 情况不对,赶紧溜。王木天顾不得面子,被偷拍等的风险,怕腿就跑。 而突破制筑基期后,无论是实力还是寿命,都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这样同庆的场面还是不要有了吧,以免皇帝觉得自己有逆反之心,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难怪都说十九区是垃圾堆,有人管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哪像十九区那么乱。”离开夜总会时,古寂不由感慨一声。 “爸爸,就单单是这些录音,就能让许氏集团的股票震荡。”苏橙道。 只要送的东西足够合太后的意,太后在那里向父皇替自己美言几句,昔日的待遇会回来。 可是一个管家,一个太后身边的丫鬟,有能耐找来那么多蒙面人吗?看着不太可能。 看到苏谷华,苏橙才彻底安心,一想到刚刚的危险,她便流下了两行委屈的泪水。 傅苹仍旧没反应,陈建国只好拉着傅苹的胳膊,架着她向外走。难以想象陈建国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怎么会呢,尊主也不许要回去。”白夭夭低头捧着,一片欢喜。 左大人的卜算可不是这种程度的逻辑花招就能绕过的,所以算出来的结果必然是“假”。 紧接着她就被无形的手提起,又扔回电梯——被提起来的时候她腿还在倒腾,悬空跑步呢。 他内心在做着疯狂的斗争,在坦白与死之前斗争着。但是却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炖汤都已经炖好了在锅里温着,其他的菜式也准备好了食材,就等着客人一到就下锅。 怀里抱着将军,等待着订好的出租车。不出两分钟,一辆蓝色漆面的出租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一把拉开车门,直接上车。 此时木尘身后满满的一篓老药,最少有几十株,都是珍品,在外界难求一株。 我自顾自的唉声叹气,要是能喝点酒暖暖身子,那真是人间最极致的享受。 她想要的,不过是从江天宇这儿得到好处,离开赵家那个大火炕罢了。 苏灿取出暮鼓,示意昊天过来一起敲打,随着鼓声和钟声的响起,众人的立刻感觉实力提升了三成左右,二者结合竟然能够提升众人的整体实力,这一发现,让他们一个个兴奋异常,这次探索的收获都感觉到很是满意。 耳边传来一阵咒骂声,银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五河琴里愤怒地模样,他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手上的武器与身体上的骨甲,都是由异‘色’元灵凝化实体而成,其威力堪比下品天器,并且绝不会损坏。 “嘭…”韩月的舅舅韩田身子一震,屁股没有坐稳,立即从椅子上滑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旋即议事厅内便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吼叫。 沐浴在金芒之中的神秘人终于慢慢露出了她的真面目,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刻,整片天地再一次寂静,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第417章:诛心之策,莫过于此 几日之内,无数传令兵的马蹄踏破了宁静,如一道道离弦之箭,从这座中心大营射向四面八方。 军令、政令、文告,如同奔涌的血液,自这颗帝王心脏泵出,通过无数条急促而滚烫的脉络,输送向这片广袤而苍凉的白山黑水之间,带去天子的意志........那意志是刀锋,是烈火,也是甘霖。 御帐之内,光线依旧昏 所以,一支两百多的口红,便是可以有一个身份,那是相当划算的。 秦云馨说到这里表情明显不太好,或许是今天白天生的气太大的,以至于她现在根本缓不过来。 蒂奇感到不对劲,紫涵和火炎的气息正在不断攀升,心中暗道不好,在不解决他们就是他们解决我了。提着手中飞轮扑向紫涵和火炎两人。 蛮刀不断后退,吃惊的看着眼前的这柄长枪,看似普通没想到威力如此之大。 毕竟大家才刚出来,第一天的就没有帐篷可睡,让他们露天在这树林里面,明显有点不能接受,而秦绍云在询问陆方的意见,很明显是把烫手的山芋丢在了陆方手中,陆方无论是选择还是不选择,都是非常为难。 但像周尧这样,还没有打架,就被系主任喊过来的,实在是太少了,几乎没有。 所以周尧选了不少颜色深的,带回了家,各个牌子的都有,买了大概一百多根。 但是自己当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还有东荒塔和紫琉璃两件异宝相助,渡劫成功已经十拿九稳,怎么会失败? 身为一个男人,程军率先开口说话,对着秦绍云拱手,毕竟秦绍云是他的师兄,现在又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礼仪什么的还是要到位的。 黄迪降落在祭坛上,数十米高的凤凰完全形态,与两米高的七彩光球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嫣儿没有骗他,云灵果树确实开始长出果子了,足足有五颗,比之当初在墓穴之中还要多一颗。 至于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带走了,明日一早,发现王族老死掉之后就会被王家的嫡系带到不知何处的远方。 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言绫身上,想让她出手,一方面是为了不显出自己的底牌,一方面可能又是为了试探言绫。 而如今季伏这番话出口,就让其他人觉得,天佢宗宗门内弟子不够和睦。 这处世界也不知道荒芜了多久,出了这件屋子张海径直来到隔壁,同样也都是如此,张海面不改色,这些在云奇上人给的玉简中都有所记载,他探索这个世界足足有近千年基本上已经是细致入微。 比了个手势,张海决定绕道前行,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几阶灵兽,但是能够长在此处那最少也是三阶的修为,万一打斗起来引起其他灵兽的注意,他们三个外来户怕是眨眼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有了灵萱儿丹药的疗养,顾南一和顾离凰不过一个时辰,身上的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牛老二尴尬的转过头来,那变脸的速度,让秦枫好是佩服,他真的好想和牛老二学习一番。 就在这时,玉面毒尊挡在了黄迪的面前,利用重重毒雾围困住了兽王。 “这就对了嘛。”杨薇薇得意一笑,她只是在顾邵倾的酒里下了一点东西而已,没想到这药还真是有点用处。 华泽在也听不下去一个字,他摊开的手掌,不自觉的变成了拳头,发出了骨节按压的卡卡声音。 第418章 :公审伪清罪酋诏 凤凰楼倒塌的烟尘,尚未在这座更名为沈阳的城池上空彻底散尽,更为雄浑厚重的尘土便自四野八方,滚滚而来。 那并非风沙,而是凯旋的铁流。 自天子一声令下,三路大军犁庭扫穴,已过了半月。 这半月里,辽东大地,无一日不闻金鼓,无一处不见烽烟。 终于,在公审日期日益临近之时,那些被放出笼 沈芊芊越想墨重华的事情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就写了封信给她娘问问情况。当然,她娘也不可能知晓此事,但让她去查一查总归是好的。 碧桃之前听闻了春喜的话,进了殿,头都不敢抬,把药膳放下,她紧接着转身就走了。 如果没有赵桓这个穿越者,火炮的技术起码还要发展个一百多年,直到至正年间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火炮,而且还是那种很原始的火铳型火炮,虎蹲炮更是要等到明朝才会被戚继光折腾出来。 同时,他又给真由美描绘了一幅美丽的蓝图,事成之后,他们就在华夏创建一个开满鲜花的庄园,治好他的病,生一窝猪仔。 塞尔柱帝国的贾桑尔痛失王后,一众心腹也都在卡万特草原被抓了劳工,十万联军一朝丧尽,现在就指望着趁乱从耶律大石那里咬下一块肉来,好找补回一些损失。 此时,莫领智、莫领辉、庄洁蓉等三个孩子已经会跑步、会说话了。 “等妹妹出嫁,哥买个这种椅子放在妹妹新房里。”哥哥逗妹妹。 周六周日或者节假日,他们勘查魂情地理,或者跟要好的同学一起去京城的各个旅游景点游玩,或者在家里学习和练功等。 坏处也同样在于以后没人再把皇权当回事儿——虽然赵桓一直强调中原堂口的百姓们温良谦恭,但是没有了皇权的压制,谁敢保证天下会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岳宣不想打击对方的献殷勤,算算对方的资产,不过百万,这不过是她手底下一件值钱的珠宝而已。养她的话,就难了。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已经爬进腐败的泥坑不愿起来。 还有一点就是,并不是所有宠物都有灵性,能够跟人类互动。越是聪明,能够跟人类互动的宠物价格越高,一般人也买不到。 这还是只更换,没算抽奖花费,按照规律,光抽奖还得花掉一千万呢。总价值三千万,他从来没收获过这么多光明点。 经历过昆阳之战后,新莽军队的主力已经差不多被消灭干净,整个新朝已经凑不出军队来对抗日益壮大的起义军。 毕竟不同于大名,火影不仅是领袖,更是忍界顶级的战力,并不需要他人来保护。 “你太笨?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和你差了一百六十多岁呢,然后你现在的力量几乎和我差不多,你不觉得你在侮辱我吗?”罗兰几乎跳起来,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我也去看看,我也没参观过洛洛你的家。”徐穆白脸上荡着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江浙卫视是公众电视台,而精卫电视台则是收费电视台,受众互不影响,所以,两个电视台同时上这部电视剧,这也是念梦影视制作公司的发展道路,多一个平台,多一分收入,对于大家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马拉波诺一见对方,立马知道了自己的猜测,没想到……他真的成功了。 第419章 :在史书上杀人 翌日,晨曦初露。 经过昨夜一场豪雨的洗礼,整座沈阳城宛如刚从血池中被捞出一般,湿漉漉的街道上映着惨白的天光。 空气中那种陈旧的腐臭与血腥味被冲刷殆尽。 城中心广场,那座漆黑如墨的巨型审判台,像是一头沉默盘踞的远古凶兽,静静地蛰伏在天地之间。 黑漆未干透,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能 等到了赵家,仆人给开的门,打听之后,这才知道,原来赵铁根进京去打官司了,越级上告,但具体是去哪个衙门,仆人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家老爷赵铁根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进京告状去了。 一个老人提着菜篮子在等公交车,一个中年男人按下手中的车钥匙,路边的一辆轿车灯光亮起。 营地里倒是有更大杀伤力的武器,可问题是蜥蜴就身处营地之中,总不能直接把整个营地都炸了吧? 因为这是公开审理,又有人这么喊了,户县县令不能假装没听见,虽然他很想假装一下,但也只能派人去看一看,走走过场,免得有人说三道四的,传到上官的耳中,那可不妙了。 穆凌之字字诛心,将霍相逼得退无可退,霍相先是没料到掖庭的宫人会被他们先找到,如今他竟是心思慎密到想到这一层,竟是让他一句话也驳不出来。 想到这里,木梓月笼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握紧,她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做下的这一切,却是做对了。 吕树沉默了,这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傻子,他能瞒过所有人,可是他能瞒过始终都在关注着桐原洋介的千叶真寻吗。 如果官府派来官差,结果没抓住北宫太的话,那么他这个通风报信的行为,会不会要被抓进去坐牢呀? 双方第一次的正式接触,自然不可能谈的太深处,只能说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谈,在很多方面坦诚的交换了意见,初步表达了善意和友好。 曹阳的逻辑思维能力超强,连赵政策都甘拜下风,这样的局面曹阳自然不难得出相关结论。 一百个黄金阶的亲卫。精良的装备,整齐肃穆地军容,在周围的士兵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无敌更不可能会看错,因此弗莱德所在地就这样轻易的暴露在了无敌的眼前。 “呵呵,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冉微含笑的说道,然后转身继续看着身后彩灯上的灯谜。 其他人急忙顺着马洛的话点点头,连马洛这个大剑师都这么说了,他们哪里还敢在说什么? 还有,除了暗黑逆转这种恢复手段之外,暗黑龙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的恢复魔法? “呵呵,不好意思,家里有事儿,耽搁了一会儿功夫,怠慢了客人啦”!江兆金冲萧寒伸出了大手,含笑说道。 西衡县水泥厂的全额转让,公开向社会竞标,更是规模浩大,声势惊人。西衡县的固定资产为三百一十六万元,竞标标底为三百万元整。一共有十几家参与了水泥厂的竞标,竞争异常激烈。 躲了近三百余年,探听到天庭早被打破,太一也已经身陨,其他的洪荒妖神死的死逃的逃,并没有人发觉是自己盗走了宝物,这才敢带着自己三个未成人的儿子又跑回洪荒大陆。 赵政策心里也是掠过一丝阴影,消防隐患没有消除,大黑山原始森林的火灾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在这个高温季节。 第420章:丧钟为谁而鸣! 北京城的午后,是粘稠的。 未时的日头毒辣地悬在中天,没有一丝风,整座紫禁城仿佛被封在了一口巨大的蒸笼里。 琉璃瓦折射着让人眩晕的光,连那平日里威严的红墙黄瓦,都在升腾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虚幻。 只有蝉鸣是真实的。 “知了——知了——” 那声音聒噪密集,像是千万把生锈的小 然后我就径直的走到酒吧门口,两个经理人并没有拦着我,反而是谄笑着请我进去。 难怪这几个家伙愁眉不展,就凭人家千年底蕴,拿出一枚玉佩就让林家消停,背后还有多少积累?如果一个千年世家,动用传承的势力拼死一搏,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第二日傍晚,就来了一行人,大约上百,都是年轻人,一水的军装。 老李头叫李德祥,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倔脾气,换做老实一点的村民,那天也不会跟城管发生肢体上的冲突。 临出发之前,楚天舒打开了后备箱,把冷雪留下來的那些装备翻了出來,有夜视望远镜、强光手电筒、救生绳、急救包、登山鞋、运动服等等,还有那把锯短的麻醉枪,只可惜,军用匕首被冷雪带走了。 “主上,您形容的吃法好像是挂炉烤鸭!”她的某个猴子管家,声音中充满了无奈的道。 赵老夫人走后,场面又变的轻松了些,喝了一会酒,赵亮的话也多了起来,先是跟林枫说起当年他爹和他姐的死因。 “姐夫,稍作休息一下吧!大家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看来战马也都累了!”李晓枫察觉到这些之后,猛夹了两下马腹追上了前面的林枫大声喊了一句。 谁知道被一个外来户抢占了,为这个晓力妹妹还曾经跟庆哥哥撒娇来着,只是省里面的态度没有什么用,人家是直接从中组部空降的。 部里和市局刑侦人员没有抵达现场之前,老包一脸憔悴却不敢回去休息,童燕新出事让关键证人消失,再想针对刘丽军一伙很难,甚至有可能让那帮人逍遥法外。 面对李亚林那疑惑的表情,莲初朗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脑勺,有些难为情的憨笑了起来。 象霸化作人形,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腰下都缠上了一种含有淡淡生命气息的丝绸,用来止血,他的状况很糟糕,不宜战斗,一旦全力出手,后背的伤口就会崩开,让他痛不欲生。 “当然是真的,这一生不论有多长,我也只要风光一人足矣。”他嘴角微翘,眼里的目光当真是深情至极,也认真至极,好似是一片漩涡,轻而易举的便能将人吸进去。 虽然并不知道这是间桐慎二的什么手段,但本能的,李亚林却是察觉到了那张卡片之上蕴含的强大威胁。 公孙长老听到说是鸣凤帮的人,不禁吃了一惊,接着看向了少主。少主也是眉头一皱,脸色一紧,不知为何还有一丝无奈。 克制,克制……他克制了那么久,如今只是提前为自己谋一点福利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风光第二日醒来,也只是听丫环说了句晚轩好像有什么心事而不开心,不过如今,她已经决定好要与晚轩划清界限,对于他的事,她只会听听就罢了,不会多问,也不会多管。 “怎么回事?三腿你的腿怎么了?”她走过去蹲在三腿前面,伸手想拉出它那条伤腿来看,但三腿避开了她的手。 第421章:剑已出鞘,天下……谁敢不从 应天府,秦淮河畔。 细雨如酥,打在乌篷船的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情人的低语。 河岸两旁的垂柳,绿意尚未褪尽,只是那绿色里,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脂粉气与淡淡的酒腐之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座故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这里是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一旁的顾司玉见状,也从储物法器里掏出刚从秘境里挑选的阵旗递给符红娆。 不过看到刚才玉娘拒绝何莲的理由也很有道理,于是她便打算带剿匪回京城后,跟着玉娘学医也不错,这样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魏芸的忙。 于是当钟瑞麟把别墅钥匙拿给他的时候,他也并没有拒绝,而是直接收下了。 他想笑骂她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你并没有失败!”雷诺看着面前的阿利古斯说,他的语气无比坚定,阿利古斯不禁感到十分惊讶,雷诺的眼神居然流露出了尊重与赞许,就好像面前的人不是第一人而是相处甚久的朋友一般。 有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抱臂靠在门框上,对门里的人挑眉一笑。 纪星河虽然对生日并不太看中,但是十八岁毕竟是不一样的。没能和沈清梦一起过,还是有点淡淡的遗憾。 下单的人,好巧不巧的又是李教练,自从上次的那个套路办卡能力掠夺到手后,徐虎的心情就不太一样了,没想到还能掠夺到这种鸡肋的能力。 而除了程序开发,他们也做硬件开发,近两年新加了新型游戏机的开发,一上市就售空,深受广大技术宅和游戏宅的喜欢,因此越宇科技官博的关注度一直很高。 顾明逸便派人打听,太子今日有没有去诗词会的打算,若是有,他就按兵不动,若是没有,他再前去邀约。 王苍黄早年虚丹有成,创下王氏家业,在金州也算是一方豪俊。只可惜他境界到虚丹七色之后便一直被卡住在虚丹圆满境,始终不得紫府。 和毁灭之镰碰撞过的长剑,剑身上都出现了无数的裂纹。如果不是他们强行用光明之力维持着剑刃的样子,这些长剑早就化为一地的碎片了。 而且,我没有想到的是,帝法的话居然是真的,三天之后,海军的人就真的带着维特根斯坦之眼回到了监禁室里,而且还是跪着磕头谢罪后把眼睛交还给了我们。 “二公子,还没出……”百夫长感觉挺委屈刚想说话,北冥鸿又一脚踹他。 重若千斤的一刀刀砍下,就算是【圣之领域】也有些抵挡不住了。徐征的“圣武者”机甲被板刀巨刃砸的再次落于地面,甚至要靠单膝跪地的方式来卸去力道。 他脚还没站稳,李明的法器又追着他过来了。于是,他只能继续躲闪。 我问天魔上人还需要多长时间。天魔上人告诉我,要把这里所有地方都逛了一个遍,起码需要十天。这还不包括那些险恶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还差得远呢。 经过雷骁惊魂未定断断续续的描述,众人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白焰看到的那些死去的佣兵,全是流星霜一人所为。 听到雪绮这么一说,我更是忍不住大声笑起来,没想到雪绮不敢睡觉居然是这个原因。 第422章:一言不合,当场格杀 岭南十月,不见清秋。炎威未减,曦光流金。 广州府,乃大明帝国之南隅极望。 此处曦光炽烈,如熔金之汁,自九天倾泻,将整座城池浸泡于一种黏稠而温热的潮气之中。 珠江如练,浩荡入海,江上千帆竞渡,万舸争流! 空气之中,既有海潮之咸腥,亦有舶来之奇香;既有市井之喧嚣,亦有瘴疠之隐忧。 除此之外,在跑位的时候是贴着三分线内跑还是踩着三分线跑或者是绕道三分线外跑都要取决于你对位球员的各方面因素,在这一点上,李武做得非常到位,他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投篮。 一头瘦骨嶙峋的幽黑巨兽,匍匐在地,微黄的竖直瞳孔直直看着他。 “希望这个警察蜀黍没有那个能力拦住四个劫匪吧。”刘心心中祈祷。 这次遇上了模样还算清秀,可实力却与他们相当的祁川,这两人可就都动了心。 当然,孙悟空的主要伤害其实不在大招这一下,而是大招给到印记之后再给到的强化普攻,那才是他的最大输出。但是长笑对自己此时的伤害心知肚明,大招只求这一控,跟着的输出连打都没打,扭身就朝自家红区方向狂奔。 然鹅,0021是个无法用玄学能力锁定的天魔,头部贯穿的异种天魔视力貌似受到影响,看不到有一定轮廓的0021,根本找不准地方。 一阵光芒闪过,后土的形态变化,人身蛇尾,背后七手,胸前双手,双手握腾蛇,现出了本体。 “刘心你今晚有事吗?”放学的路上,熊猫忽然露出他那招牌笑容说道。 包括他自己,作为黑龙,那个像熔炉一样的胃更是能消化掉所有吞下的东西。 好在高歌洞若观火,不然周沫真要以为自己水平棒棒,超受欢迎了。 听了陆无尘的话,众人不禁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问道,恨不得把陆无尘劈开成两半研究一下才好。 乌云散去,虽然雨依旧下,但是太阳的光照在两人身上,倒是让身子暖了一些。 不要以为颜色对事物有影响简直是荒谬,就如你夏天穿上一件白色的衣服,和穿上一件黑色的衣服,哪一个会更热一些? 至于大师口中也念念有词,至于念的啥,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大师在台前,一副很痛苦,很吃力,很便秘的样子,在努力的卖弄着。 乐钽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现在对离开的鲁谠根本是无能为力。 距离黑暗评议员来到还有最后几天了,张巍说自己不着急,只怕合租妹子们也不会信,最近几天张巍已经不会去问她们的情况了,这就代表张巍现在急了。现在大家都不会主动去叫张巍参加什么活动,还说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呵,你还真是能糟蹋东西。我对你厌恶又加深了一层。”一个平静却真的好像对我充满了讨厌的声音出现在了我的头顶之上。 这让很多帝国提起逍遥帝国来,都恨的咬牙切齿,当时为了缩减帝国经济消耗,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就拿HX来说,都不得不从新树立与逍遥帝国的关系。 张巍顺着叫卖声来到了一处大树下,看到了在摆摊卖东西的青不二。对于同一个新手村出来的,后世大名鼎鼎的爆菊狂魔、二神,张巍当然是认识的!当下便笑着走了过去。 第423章 :独照人间 九天垂野,星汉西流,那北直隶苍穹之上,似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漫天寒星揉碎,洒落于巍巍皇城琉璃金瓦之间。 紫禁城沉睡于太液池的冷雾之中,恰如一头披着金鳞蛰伏的太古巨兽,呼吸吞吐间,皆是肃杀天威。 然而六部官署所在,此刻却是灯火煌煌,犹如在这一池死寂的黑水中,骤然泼下了一瓢滚沸的金汁。 所以,他想跟对方先试着沟通一下,反正对方看起来挺神秘的,这样的一般都有很强,强不动手就尽量不要动手,真要打起,恐怕自已这条老命就要交待在这里。 擦干身体和头发后,真嗣给明日香换上一件宽大的衬衫,里面一片真空,只能先盖上毯子。 “不行,我不想让加持先生看到我这个样子,灵魂竟然在一个猥琐的男人身体里……而且,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明日香露出难过的表情。 不是因为荒兽大军太强,而是因为荒兽大军太多,卓越有信心凭借麾下大军的精锐战胜数倍的荒兽大军,但面对数十倍的大军包围,卓越同样没辙。 在沙漠中,当遮天蔽日的暴风卷起无尽尘沙袭来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任何生灵敢于直面这种恐怖的自然天灾。 在没有雪龙驹的情况下,以秦昊的武力想突围出去,这几乎不可能的事。 而且这一套装备虽然豪华,但价钱也极贵,全套弄下来甚至比张潮自己这一身都贵,所以他现在已经开始打算把大地与暴风两位神祇留下的神器给变卖掉了,这样还能给自己再添一身甲胄。 柳玄一抬手,开山印直砸在自己的身前,但是却不是砸人,而是防御,公孙儒打出的两道玄光分别是一件灵宝和一个二阶术法,不过他的两道玄光走得却是一条直线,这样一来,开山印一个巨化术正好将两道玄光挡下。 凯尔点了点头,态度明显随意了许多,因为比起繁星,右翼护卫是她最亲近的童年玩伴,她是个什么性情,她自然再了解不过了。 从大秦那里买到装备后,安南的军队已经鸟枪换炮,自信心也更是空前膨胀。 而鸣人也正是凭借着本场考试中的卓越表现,正式打破了,他在在场众人心目中固有的吊车尾的地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战斗也是越演越烈,伤亡正在不断的增加之中。这时,敌方的高位神们终于动了起来,开始朝着自己发起了进攻。 邢风拎着月奴,跟在云破晓的身后,纵身消失在黑夜之中,幻朔和墨韵互相看了一眼,跟着追了上去,少主竟然要求带走花影,那么说明,她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到底是什么导致花影忘记了一切,甚至与他们为敌? “好,王子龙,你有种,我们走着瞧!”说完马冲带着众人扭身离开。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出绝招了。”曹冷羽一抹眼泪,冷冷的看了我一眼。 哼!“斗篷怪人”夏洛特发出不悦的冷哼,一丝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凉意登时冲顶而起,让这些“身在屋檐下”的家伙浑身一僵,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退下。 直至许久,马基才终于又说了一句,“音忍那些家伙答应我们,他们会派人将无月给吸引过去的。”但他说的也是十分没底,毕竟当初无月在和哈森的战斗中,所展现的实力在那边呢。 第424章 :人,才是大明扎在这片土地上的根 沈阳的九月,天穹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凛冽的西风并未因为这座城池易主而有丝毫的温柔,它呼啸着卷过琉璃瓦,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昔日的伪阙,今时的行宫。 大殿之内并未金碧辉煌,反而透着股近乎肃杀的洁净。 满洲贵族留下的虎皮交椅、镶金嵌玉的屏风,早被锦衣卫一股脑地扔了出去,在广场 “你的手下跟你一样蠢。”师落影翻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王成全你。”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骨泛白,俊美的脸上寒霜遍布。 杨千语懒得计较,想着来就来吧,正好她能腾出空回家一趟,拿些必备物品过来。 欧阳明月死死咬着银牙,摆弄着手臂,美眸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恨意。 不过,哪怕是在盛怒之中,这位李夫人的动作身韵,仍然说不出的优美。 有了上次的教训,皇上这次特意强调了不得刑讯,以免有人暗中动手脚,真相便再也不可得知了。 温颜紧紧搂着大叔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对着大叔的嘴唇啃了起来。 她话一出口便感到不对,匆忙闭上嘴,但宁欣然和胡菲他们已经听到了。 一拳轰出,那青铜傀儡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直接化为了漫天碎片。 红羽停了几秒,回头看了眼林尘,见他正给自己点烟,没有开口,便继续抽了起来。 客栈里虽然也能管饭,但后厨的手艺真的太一般了,他们轻易都不会让后厨做饭。 然而模拟过程却不是这样,尽管听风居也帮助他了,最终却还是遇到了许多挑战。 所以,当精力值掉到一定程度之后,胡翊便会很难去继续维系这个技能的存在。 “我也这么觉得,要不然让大家在辛苦辛苦,互相换个卧室?”毛大郎这两天也在纠结这个。 正因为不熟,正因为在她眼里他尚且算是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所以情绪才会这般毫无波澜的吧。 而在老师的话音落下后,全场的学生都是一怔,一个个都是竖起耳朵,身影不由自主的前倾,想要看看苏洛到底填了什么。 他哪有什么太过于难猜的性格,不过是从认识了余意之后便事事以她为先罢了。 他旁边的另一个学生轻轻点头,脸色有些沉重,很显然为了抵挡接二连三的冲浪招式,电灯鱼选择了顶在最前面,帮助自己的队友们挡下了最直接的冲击。 余意默然了片刻,差点没笑出声来,她第一次在一个成年人身上感受到了别扭和期待,以及极其渴望关注的情绪。 她紧握双拳,斗志满满,虽然李阳也说过好几次,只要她一点头,就帮乐队出道出歌什么的,但是自尊心超强的陈绯夏统统拒绝了,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带着乐队出道。 “美,当然美!”白衣少年独远很是无奈,这个时候突然被问,反而是觉得很正常,干脆就脱口飞出了。 而此时,四个帅气,高大英俊,一身贵族衣服的男生,从花坛里露出头来,向校外走去。他们就是花都四少,校园F4。郁金香中学,家里最有钱也最帅气的是个男生。 打扫了一下战场,那些死境强者灰飞烟灭之后,倒是也留下了不少的乾坤袋,和神兵利刃。 姜凡闻言,顿时微微一愣。以前总是在电视上看到,见某某某老总的时候,都得提前预约,但是他从没想到,这件事有一天会被他遇到,倒是让他感觉新奇万分。 第425章 :胜天半子 沈阳城外三十里,新命名名为“苏家屯”的荒野之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肃杀。 这里建奴跑马圈地的猎场,荒草没人膝,寒鸦绕枯树。 凛冽的西风如同看不见的钢刀,带着西伯利亚的酷寒,毫无阻滞地刮过这片刚易主的土地,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若是到了冬天,这是要把人活活冻成冰棍啊……” 苏晓珂这会恰好转身背对着众人,所以没有人看到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意,除了躲在暗处的暗一。 不过南宫夏烟也不怎么介意,反正南宫夏烟觉得如果他比她高的话,那她就更容易坐在他大腿上。 “我好心地去陪你,却不领情,真是没良心。要不今晚我睡你这再陪陪你?”方慕然半开玩笑地说道。 “妹妹教训的是。”南宫音仪赔着笑,南宫夏烟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了。 毕方点点头,把王洛杰和他在路上单独的对话向二人复述了一遍。 输入密码,打开百宝箱,沐晚春取出一方丝帕,那是一方和夏墨翰手中那一方,一样的手帕。不同的是,沐晚春手上的这方,上面绣着几朵红梅,和她的名字。 他心里在想其他事情,脸色不太好看。对于许艺菲,他到现在都不敢确定她究竟是谁,碍于李寒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憋在心里十分难受。 五年前就该死去的她,因为他,多活了五年,也会为他,继续活到生命尽头。 于是她眉飞色舞的介绍道:“那是自然,修行者都是存在的,更何况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江生开始对包间里的一切感到好奇,毕竟和昨晚不同,今晚他进来的时候,是有意识的,他必定好好看看,好多了解爱浓一些。 欧阳紫菀微微欠身,她嘴角挂着恬静的浅笑,似在静谧中盛开的幽兰。 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彻底把她看透了不说,而且是一寸寸的打量着,冒犯到等同将她扒光。 “乌鸦,你想干什么!我们还在阵里呢!”魔蛛大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怪不得她刚接近园区没多久,就被人发现放倒,如此密集的岗哨,哪怕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所以,我的修行法门,你们是修行不了的,不过呢,你若真心跟着我。 “讲话注意点!爱浓毕竟是我们师姐。”梁羽生抢在江生前面制止那人。 因为他若是陨落,太多的人要跟着自己倒霉,面前的灵雨就是其中之一。 领头的那只白叶狼尤为雄伟,它背上的白色鬃毛仿佛刀锋般锐利,风吹过时,那鬃毛微微翻卷,宛如雪山之巅的浪花。 胡凤阳离开后,柳丽娟开始试探林晓天,想要打探出些许关于他真实情况的资料。可是林晓天嘴巴严实得厉害,无论对方怎么试探,都是装傻充愣,以不变应万变。 那便是太后,她正一丝不苟端坐在那儿,雍容华贵,头插明晃晃的凤簪,可以说绝无仅有,独一无二,那凤凰栩栩如生,眼睛是黑曜石镶嵌,凤尾如同在空中翱翔摆动。 他一直接触的,是冰冷又坚硬,可原来他还可以拥有,这样的温暖。 北胡王又何尝不欣慰,自己这个浪荡不羁的五弟也终于成家,这下他也了却心事了。 夏沐瑶未言语。她有何好怕的,又不是她一心要巴着呼尔赫不放,他阿妈不同意才好呢。 第426章:偷天换日 朱由检手中的剑尖,在那张并不平整的羊皮地图上重重一点,像是要在那里凿出一口井来。 “看这儿。” 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金州、复州,乃至盖州卫一线。此地濒临沧海,三面环水。海上有暖流回护,虽也在关外,却比沈阳要暖和得多。若是论积温,甚至不输京畿。” 宋应星顺着剑尖望去,眉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失败了多少次,这枝桠终于淌出了一条道路,跨过了一片寂静的漩涡海。 不过饶是如此,还是让蒋公子鼻青脸肿,真的是被打得连他老娘都认不出他是谁了。 木乃伊的吼声终于近至眼前,高速公路最后方的巫师们,纷纷念起魔咒,一道道闪电、火球、风刃从空中落雨般砸了过去。 熊精似得道森-贝尔,以及沙门-比尔,终于彻底对他们的儿子失去了信心与希望,各自偷偷摸摸的坐着中巴,非常低调的到了旧金山市。 在这期间,血领主又注视了其他的人,可能是真的对刚才玩的1,2,3木头人有很深的印象。所有大家只要听见喊自己的名字马上僵直不动,真的是连表情都收敛起来。 最后,沃尔菲甚至还拿出了手机,给这头酣睡的巨熊拍了好几张照片。 薛董麟带着人依然在坚持加固河堤,他的坚持让丐州百姓有更多的时间逃命。 虽然没有邱越外出任务的记录,但是张青还是担心有邱越会私下里外出,要是没有了这个唯一熟悉点的人,想要找到靠谱的领路人还真的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黎浅浅只觉心浮气躁,心里头很不平静,“你们看着他,我去外头瞧瞧。”指了春江陪着蓝忘,黎浅浅一出院子就直接施展轻功,来到黎宅大门口才停下。 所以当走马台的使者见到张青之时,正好看到他半靠着椅子上,认真的擦拭着斩妖剑,浑然没有注意到使者的到来一般。 看见这些东西,众人眼冒精光,能历经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没有腐朽败坏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凡物,都大打出手,争抢起来。 这也是苏绾为何要另辟蹊径的原因,却没想到,这个赵经理却有些心术不正。知道苏绾今天带回了一个长相貌似当红歌手的人,想浑水摸鱼,顺便蹭热度。 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联邦士兵们杀得已经麻木,仿佛他们杀死不是曾经的人类,而是另外一种动物。 庄四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底牌,随即又看了一眼对面庄明居的底牌,眉宇之间,悄然划过一丝阴狠之色。 可是现在的大唐需要这样的妥协吗,如果这个时候的大唐都需要这样的妥协,那么他们的牺牲又是什么呢。 “我的家到了,它就在前面,只是我永远也回不去了。谢谢你们来陪我看看。走了,晓飞,我送你回家。”迟华的声音哽咽了。 迟华这才想起,自核战停电以后自己就没刮过胡子,没洗过澡,自己闻着都臭了。“安安这姑娘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我爱答不理的吧。”迟华胡思乱想着。 “你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屠明脸色一冷,往前一跨步,一种凶悍的气息涌现,吓得这个年轻人倒退两步。 这也是这些天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断找麻烦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弱,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随便打压。 第427章:格物致知的极致 朱由检所谓的“地方”,并非什么深宅大院,而是一个建在背风向阳山坡上,看似极为怪异的半地下式土屋。 这土屋一半身子埋在土里,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极其低矮,甚至不用弓着腰都能碰到房檐。 屋顶也没用寻常的瓦片或茅草,而是覆盖着一层层厚厚的草帘子。 此时正值正午,那几层稻草帘子被几个锦衣卫合力 不就是个世界首富嘛,多大点事,瞧你们激动的,都淡定点,基操基操好吧。 杨九安麻利地涂上眼影、刷上睫毛膏,再略施胭脂,便即大功告成。 这不像是刀疤,更像一种动物的利爪攻击后留下的。刀疤男面无表情来到阮兴强身后,阮兴强有一种被猎豹盯上的即视感。 后方的众人面色也是随之一变,看着下方的那一条条鱼的眼神变的更加凝重。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王晨琢磨了一下发现还真是,鹰酱似乎还真的不清楚兔子这边已经拥有人工智能了。 把U盘丢给王超,杜刚指着前面的桌子上的合金严肃的说道“这是我们最新的合金,我猜你就是在为单兵机甲找基础材料。这玩意叫“八材铁”,名字你不用在意是我们随便取的。算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复合型合金了。 对于冥河教祖,他真是再熟悉不过,这是与他同一时代的老对手了。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尤其是要面对刘德和赵安芬,他一想到,就心里抵触。 当大量魔雾散去,邪魔显形之时,原本待杀的阿修罗族,竟瞬间完成了从猎物到猎人的华丽转变,各个借助幽冥血海的力量,出手反击。 “放火?得了吧,我又不是空降过来的,不需要搞那些,正常交接而已,找你倒也的确是有正事。”杜刚愣了愣有些好笑的说道。 他太累了。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暴烈,用无双的话说,就是一头骡子,都不可能有我那么大的劲。 “我们可以在他们追上我们之前到达么?”我用下巴指了指后面不断逼近的海盗船。老唤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拎着枪和三班长徐巧顺领着班里弟兄曲身占领了阵地,陆排长正使用电台呼唤上级炮兵,并指挥重机枪班迅速开火。 吴庸心里暗笑,他才不会告诉林兴平,他之所以拒绝了,一方面是觉得这礼太重了,另一方面,从风水来讲,选址很平凡普通,并不算是一块福地,根本就不入吴庸法眼。 而跟在仄仄身旁的紫云兽此时也无比焦虑地绕着言铮一圈又一圈,时而用嘴扯着他的衣襟,似乎也是在盼着他想点办法。 “很有可能。如果是的话,他们去的地方,应该就是黑龙的所在。”墨霖沉吟道。 陆远掷地有声地说道,这一刻,他心潮澎湃,他已经非常确定自己需要的东西在哪里了。 幻兽们一死,城门的关闭就停住了。墨霖拉住身后的月瑶一起冲进了城门,他们三站在城门的缝隙前,对峙着怒气冲冲的匕首。 “怎么可能!”源流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吴庸身前波澜不惊的山海镜。 蝙蝠打着寒颤道,他的身体素质是三人之中最差的,刚刚那一声龙息,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了。 现在还无法确定彭松周的妻子到底掌握了些什么证据,她必须见机行事。 她刚刚也见识了杨峰的手段,再者还有龙晗这样的人物对他尊敬。 第428章: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 深夜,临时行宫。 没有太监伺候,没有宫女奉茶。 偌大的舆图前,只站着四个人。 几盏鲸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如同四头蛰伏的猛兽。 朱由检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象牙指挥棒,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刚刚平定的辽沈大地上,也没有看向那个在侧翼瑟瑟发抖的朝鲜,而是越过 教导主任坐在长桌首位,老铁和张老师分别坐在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气氛十分诡异。 贝尔摩德悄无声息来到白天那位仆人不让她进入的房间面前,四下看了看,毫无心理压力地将壁灯的装饰掰下来一截,卡在那扇门的边框微微用力,没有门把手的门就这么被拉开了一条缝。 兰霜没有止步于此,她在此基础上,又用了五年的时间,改进了配方,研究出了第三代镇定剂。 万寿节是皇帝寿辰,就在这个月十五,今天是初三,还有十二天。 这个损失,还在承受范围,毕竟开始时观里是给足了一百份的备用材料。 这种结界,和当初在红树那里保护陈伯用的一模一样,可以隐匿行踪不被发现,并且里面的人无敌。 “哇,连骂人都那么帅……”看着陆毅离去的背影,男人的内心老鹿乱跳。 而王恪太好战,突破先天后的这段时间,便与不少人动过手,其中不乏观外势力的先天修士。 只是,在甩开了众人之后,陆筌璋这一路上还在用神识传音,跟赵煜珩碎碎念。 “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张善问询道,魔功与寻常功法迥异,差距极大,但真元观所在的百方州并没有魔道势力,没有什么发现的话,不会往这个方向思考。 这恶灵是乔治在这里发现的,也是当初砸了洛克实验场的第一只尼弥西斯原型机。 在中途,东条寺就发现了丁次跟自己所吃拉面速率的不正常,所以,两人彻底开始杠上了。 毕竟能够成为世界第一海盗势力,绝对不简单,而且还有掌握着外星人黑科技的“血隼”军团的支持,那就更加强劲了。 只见下面集结了大量的敌军部队在那里,他估计肯定是困住雪莉他们了。 要不然,楚河也不可能以壮骨境的层次激发四重铁石体的威能。他现在使用金钟罩会极大损耗内劲,完全是越了两重境界的原因。 秦清接过茶,一口气喝完。觉得喉咙没有刚才那么干,但是心里却依然在难受。秦府地人应该都看到她的狼狈相了吧?这次可谓是既失恋又丢人,而且是彻底地丢人丢到了家。想到嬴政,心底又是一片黯然。 “哼!不用你的关照。”虽牙心里暖呼呼的,在这件事上终于获得了一点点心理平衡,但嘴上还逞强着说道。 她是寄人篱下的孤雁。心比天高,机关算尽。却未料覆手天下也敌不过天意无常。欲道无情,最是痴情。 他看到屏幕上被分成了十几块,从上面可以看到大约有二十几个敌人,守在各处,李松和大卫被关在靠里面的一个房间里,带着一副电子手铐。 想到这,他忽然记得,前段时间的一件事。天宏拍卖行的人找他,希望他跳槽到天宏拍卖行。 此言一出,令所有人都是一愣,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等九剑族长解释。 而那四色光芒也随之变换了几种颜色,最后定格在了蓝色。跟海水融为了一体,远远望来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429章 :既然你们不想让皇上回来,那咱家就送你们先走 京师,紫禁城。 晨曦未透,寒鸦数点。 整个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青灰色雾霭之中,仿佛一口未曾掀开盖子的古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卯正二刻,皇极殿。 若是往常,此刻早应是鞭声三响,百官入朝,金殿之上虽不说人声鼎沸,也该是朝气蓬勃。 然而今日的皇极殿,却透着股子令人骨 另外还可以打听关于象征性宇智波的焰团扇的下落以及如何开启万花筒。 并且,野兽的种类越多,加入各种各样野兽的血液,对于丹药的效果也有提升。 宇智波拥有写轮眼,比一般人看到的更多,更能感知到这种不同。 这次,只是他正好撞上他们队伍主力不在,先通过他们增强了自己的手段,再与状态不佳的化源境巅峰主力硬碰硬。 当然不是纵横家的两位,面对宏大的战争,即便是盖聂与卫庄亲自参战,恐怕也无济于事。 他一把把那个慌张的新兵拽了出来,按在地上。演练的时候专门就有指挥如何面对意外的,他知道每一排都有替补队,完全不担心阵型散乱。 点点星辰闪烁,星光有远有近,李君风就这样一脸懵逼的漂浮着。 与南方一片胜利、积极恢复生产相反,北方的整体气氛却是非常的落寞和消沉,虽然是南北和谈,但实际上等同于北方失败了,付出了巨大的人力财力军力等等代价,最后却并没有获得南方的廉价原料和倾销市场。 如果放牧抽不到SSR旅行,就只能看极光会能不能再爱我一次了。 唐宁怎么可能这么没眼色,于是直接将手上的这本递了过去:“这本送给你!”然后又单独买了一本。 就在这时,村子里的老光棍儿王三儿背着手来到了河滩边,推了推李青莲。 飞身跑到污神近前,只见污神竟然是在采集裸露在山腰处的闪长岩,看样子应该是用来铺村子的公共道路用的。 伊泽瑞尔看了橘子一样,慢慢的将脑袋伸了过去,轻轻的咬了一口。凉爽的的感觉在口中蔓延开来,感觉全身都舒畅起来。 宫洛爵不介意她没反应,声音温柔亲昵,眷恋的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 身形一闪,顿时传送回了海底之中。闪目望去,见周围并没有守护者的影子,顿时身形一摆,直奔火光处游去。在我认为,那道火光,一定就是神殿入口处的海晶灯发出来的。 而且还绑走了那个能够打开异界之门的宇老大,相信路西法应该不可能再从这个空间逃走了吧,不过就算能够逃走也好,至少那样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毕云涛心头大喜,顾不得理会貔貅,立马走出乾宇庙外带着刘仙龙与三公子二人来到这地宫内。 而现在,时间才仅仅过去一年不到,这里的一切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如此一来,光明神自然无法再控制她,现在就看她曾经的记忆还能不能找回来。 齐才立即明白了过来,不过感觉到人皇的力量还在,他怡然不惧,就算是自投罗网又如何。 所以在煎熬中等待着过去了一天半之后,他按捺不住让杨景斌去吴院长那里……打探一下消息,别催促。 那就是所有的材料并都是灵药,还有一些是动物性的材料,比如某些兽骨的骨粉,血液什么的,这些东西就无法用玉牌空间产出。 第430章 :前浪推后浪 沈阳行宫。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朱由检身着一件素色盘领窄袖常服,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军报奏折,而是捧着一只粗瓷茶碗,碗口升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年轻而深邃的面容。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孙承宗。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古松积雪坠落的簌簌声,以及红泥小火 在别人看来,却是好端端的,这个壮汉的额头似乎是被大锤砸过一般,半个脑袋都是被打的稀烂。 凌玄摇头,制止了它。于燚清淡漠的道:“我要的只是大地之魂,其它一切与我无关。大地之魂已到,我必须赶回去。”说罢,他蹒跚着向一边走去,四周沙漠民族并不阻拦,并且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通向外面。 他们岳家虽然条件也不好,也不是时常能吃到肉,但起码能有三四个菜的,饭里也不会放这么多地瓜丝。瑾娘吃的这个已不算是饭了,只能说是地瓜丝。 “可他若是问我寇家公子为何会出现在姐姐家的园子里,我又该怎么说呢?”杨氏先是点头,继而又发起愁来。 密西西比王宫王殿,西里达国王,高高坐在王座上,娜玛吉尔王后与国王同坐,两人正看着刚刚走上殿堂的风杨等人。 贾霸等人本能地撒腿逃离,但身形立马一止,惊恐地发现四面都已经被虫潮包围,心中跳出个念头,虫子什么时候也会战术了? 说着,叶飞又指派了几个队长,让他们负责拦截从要塞中冲出来支援战车工坊的玩家,只要拿下资源点,占领了工坊,这场战斗基本上算是赢了。 玩家的人数越来越少,黑熊妖王的生命值也越来越少,在七杀召唤出了他那两个看家幻兽后,黑熊妖王惨嚎一声,身体炸成一团黑烟,将近两百件闪烁着各色光芒的装备、道具漂浮在空中,等待着玩家抛掷骰子决定其归属。 柳凡随即释然,要说顾涵浩为了凌澜影响到了工作,改变了他那一向冷静沉着的作风,这样的事发生得还少吗?现在这两人终于修成正果,也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君璃闻得晴雪的话,莫名就想到了方才在照妆堂时,大杨氏一直将她留在身边之举,不由暗想,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屠杀开始,随着根部忍者的进攻,宇智波一族内彻底的混乱了起来。 反正一样是教导,虽然这些孩子的资质不是很好,但是如果努力的话也不是不能够成为实力高强的修士。 “既然你不答应联姻,那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王下七武海是为了打压海贼,牵制四皇而成立的,我们今后就是敌人!”夏洛特·玲玲离开的那段时间已经将王下七武海制度了解一番,很清楚代表的是什么。 守候在殿外的王府护卫应声而入,作势就要拖李靖、张居士二人到殿外大板子侍候。 赵捕头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走在街道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对刘县令问道。 深夜,月光很冷清。一道人影避过所有人的视线,悄悄的越过日向大宅,向着日向大宅内部而去。 燕十三急切间抽身退步,闪在了一旁,手中仍牢牢握着那张弓不肯撒手。 下一个瞬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扣下了扳机,对着叶北的方向就是一阵狂射。 第431章:开向一片从未有过的星辰大海 沈阳城外,演武场。 这里本是满清八旗操练骑射,誓师南侵的魔窟,如今却成了大明军队的欢庆之地。 北风依旧如刀,打在人脸上生疼。 但此刻演武场上的气氛,却比那烧得通红的地龙还要热烈几分。 数万双眼睛如同数万点寒星,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同于往日视察 仙器本来就给视为自身的实力,其他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眼红罢了。 随后,淮南军的大批弓弩手,才遥遥的缀在这些重甲步兵身后,朝徐州城北城推进。 古岳闻言瞬间止住笑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是宁青正扶着徐泽生从地上站起来。 “放过他们?哪有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哈哈。”霸城冷笑几声,冷冷瞪着霍雷德叫道:“不管是谁,做错事了就要接受惩罚,你们还是请回吧。”霸城下了逐客令,霍雷德和刘明斯、伍石海很无奈的离开房间。 白衣人头领比布什很慌张,掏出一根棍子最着天空一拉,“啪”一声轻响,从棍子中向天上发出了一颗红色耀眼的珠子。 在肃王府里,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只要不在皇宫崇政殿里,赵延宋都只能是赵显的儿子。 这实际上荀彧已经拥有了向军方伸手的权利,刘德未归,荀彧调动三方兵马,除了章天朗的兵马没有调动,其他将领皆有调动就是明证。 这种战略取向,最终使得在殖民时代结束之后,后人在全球范围内,看不到由法国后裔所建立的“法语国家”。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曹卓一把拉住一心想要寻死的何太后,将她抛到了床上,然后解开自己的衣袍,将何太后身上的宫装全部撕碎,一具chì luǒ的、娇媚动人的躯体就展现在了曹卓眼前。 宇流明有些不敢面对日达木基的目光,但是他知道现在自己必须鼓起勇气直面困难,因为自己是所有迁入临羌乃至西平的羌人的主心骨。 这以后,在那个混沌身影地帮助下,历经三天三夜,安家三老总算逼出了体内淤积十年的腐心散毒素。 与此同时,孟郎、朱帝、孙鹏、徐高峰都各自分别拦在对方球员面前,双手也在不停地上下摆动着。 然而唐劲现在关心的是提高和王睿之间的恋爱指数要是再这样下去两个月一过他就灰飞烟灭了…即使像他这样天性乐观什么都不放心上的人对于自己的生命还是不得不担心的。 过了半晌,周晓红着眼眶,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渍,谁也不清楚周晓现在脑海中想着什么,却清楚周晓这次是恨我入骨,继续发动车子,继续朝前缓慢行驶。 安息人的箭雨没有产生多大的效果,只射伤了不少的马匹,对于马上的骑兵,除了十几个倒霉的人受伤了,其余人一点事情都没有。 “我不在乎不代表我爸妈不在乎要是考不好我就完了!”唐劲强词夺理地跟她瞎掰。 勿语两眼放光,一拳击向叶子洛:“子洛兄弟,好样的!啧啧……”夸完了,就用看怪物的眼光上下扫描叶子洛。 庞大的舰队排成纵列,按照一定的曲线前进。除了少数高级军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吕家兄弟和冯家兄弟被徐盛叫到了旗舰上。待屋的人都离开后,徐盛这才恭敬的施礼。 第432章 :杯酒释兵权 风雪已住,但那彻骨的寒意,却似乎比战鼓雷鸣时更甚了几分。 沈阳城外,那片刚刚被无数双草鞋与铁靴踏平的雪原,此刻又重新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新白。 大军开拔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车辙,一直延伸向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南方。 而在车辙的起始点,两道身影并骑而立,目送着那蜿蜒 陈腾脸色肃然,眼眸冷厉,身上散发着森然地杀机,他轻斥一声,右手一挥,冷冷地说道。 齐建闻言,先是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他发现,眼前的陈腾,突然消失了,不见踪影。 只要他们想的话,眼前就算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大城,一百四十一支龙骨长枪在冲锋中全力投掷,便足以轰垮超过三丈的青石城墙。 他缓缓的走向叶秋,面带冷笑,伸出手,顿时,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叶秋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推向老者。 强大毒瓶从剑斧的身上导向了大名盾蟹的身上,在能量的激烈对撞之中,轰然爆炸,直接把大名盾蟹的腹部炸成一堆的碎肉。 星泽便站在许多参加三试的人中间,单纯就年龄而言,他与里面的大多数人并无二致,他也正像大多数人那样,通过了之前的两场测试,最终来到了叶塔之前。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吴宇震得连续倒退了数十步,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这话一出,一旁的周凤仪顿时双颊绯红,其实方毅没有给过她任何肯定,除了这柄太阿剑,甚至两人连一次真正的谈话都没有。 场面完全落后,但是冥火队队长的黑袍下,那张模糊的面容却没有丝毫焦急,反而露出了讥讽的神色。 他也看得出来,这些人当中,只有饭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善心值在五十分以上。 太岁忽然笑了,笑的直拍大腿,笑的十分象人类,如果他愿意在释放两滴泪水的话,他的笑声连野猫都被惊醒,爬出了帐篷,在确定没危险后,又象猫一样蜷缩起身子,贴在王平身上睡着了。 宫雪花听到常正德的吩咐,就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你现在马上回局里安排人,至于其他事情到时候等震儿到你那里了再说。”说着她就急忙向着包厢外走去。 林诗琴看着现场十几位联合国的官员脸上所表现出的神色,知道仁爱医院在这个时刻开始必定会成为全世界最著名的医院,等这场手术结束之后,这里将会聚集着来自各国的病人。 而昨晚经历如同杂货店被焚烧后的一堆瓦砾灰烬,被营救出来的措巴达扬站立在瓦砾堆前,低低密密地念着,最后对咱与琼琼说,上师能够长眠于这片圣洁的土地上,已经圆满了内心那份缺陷,不久将晋见莲生大尊师。 在岩浆毁灭者的声音响彻洞窟之后,随即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势从罗尼奥的身上扩散出来,这是岩浆毁灭者天生的气势所造成的,与巨龙的龙威还是有点差距的。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人人的神情难看之极。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苏安连连点头,表示当时盛远天在叫着的,就是这句话。 闻到血腥味道的北极熊如同海洋中的鲨鱼一般,围绕在山坡下翻转盘绕不休,火眼知道事情不秒,眼见有两只不算高大却很灵活的公熊凭借利爪开始攀爬冰坡,立刻端起重机枪打出两段短点射。 第433章 :吞海岳换银山,谁谓儒冠不染腥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在腰间的弓箭不再是用来射杀同袍的凶器,而是变成了归乡路上的护身符。 御驾沿着辽西走廊缓缓南下,车轮碾碎了那些在历史上本该被鲜血浸透的冻土,发出令人心安的沉闷声响。 虽然离京师尚有数日路程,但空气中那种属于政治中枢特有的压抑与躁动,似乎已经能够顺着凛冽的北风,吹进每一个 密林深处,几头肥胖的香菇猪正在啃食着一段朽木上长出来的菌菇,哼哼唧唧的声音表示它们吃的正香。 夏如卿打开匣子,将两样物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 和现代的镜子差不多,不过这一面,是精致水银的,镶嵌在琉璃上,明亮又大气。 “所以皇帝以为这件事该怎么办?”这一刻,太师的目光似乎有些变了,不在是授课时那种慈祥和蔼的目光。 侧眼扫了扫慕容短恼,心道这对兄妹名字很是整齐,话说“棠”能有反义词?观慕容短恼修为有融合八层,比起二重天精英弟子也是丝毫不让,就看手底下见真章了。 总体来说,村长家这栋房子的风水也还可以,出来的子孙后背都会挺能干。 如果仅仅是手工炼制化妆品系列,他也不用大费周章的跑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炼制了。 赫澜想好了他会说不知道,可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先是一愣,之后点点头,开始讲解要如何用化妆改变容貌。 雾气巨拳虽然是由雾气构成,但仿佛坚不可摧,与雷枪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之音,刺耳无比,两者威力相当,一时间竟然僵持住了。 昨晚上本来一直期待着能一睹芳容,可到最后,人家也没摘下面纱。 到底是什么人的尸首可以抵得上东海龙王敖光心爱的至宝,很多江湖人士不明白,只有少数资深的江湖高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地府十阎王”以后真的只有十个了。 “之后,在这里买块地,给我爸妈盖一个好一点的庄园。将这些处理完之后,我会带着剩下的钱去旅游。 “哈哈~”互相望了望,四人笑了起来。“吱~”车停下来的一瞬间,三人立马将脸上的表情收起来换成了微笑。 当这件事情在学校里传播起来之后,再也没有人阻挡萧龙整合的脚步了。 “哎哎哎,你去哪?九洛怎么办?”灵歌感觉战尊一点都不靠谱。没说两句就走人。 公孙青青感受着自己裹着浴巾的身体,突然感觉到非常难受,立刻冲向了浴室。 接着他又利用申脉穴、攒竹穴、桥弓穴、行间穴、璇机穴、梁兵穴、巨阙穴还有肺俞、肾俞和八风等十一个穴道的源气组合凝炼出最柔韧,可包裹大量东西的特别气网,他称为天罡源力网。 姬发知道自己的十二弟战死,很是伤心。不过,他也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十二弟任性妄为,还不能怪其他人,也没有多责怪别人。现在大敌当前,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抵抗纣王的商兵。 天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那个天网?难不成李达要抓捕什么非常重要的犯人,所以拉上自己保护他的安全? 酒窝醉人心,眼睛暖人心,反正夜慕白觉得苏绵绵是一个特别奇特又温馨的存在。 只是即便这震动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不适,可是却让他们的心理面漏跳了一拍,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攻击真龙秘境? 第434章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北风如刀,卷着漫天铅灰色的云,重重地压在燕赵大地之上。 德胜门外,旷野无声,唯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一阵阵如裂帛般的凄厉之音。 这一日的京师,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诡谲。 按理说,王师大捷,夷灭敌国,此乃开国未有之盛事。 礼部早在一月前便拟好了条陈,要效仿那“献俘太庙”的 他刚刚在他的私人游泳馆走出了,在别墅前的草地上躺在椅子上让和煦的阳光抚爱着。 轩辕季风看见晋楚染没了动静才慢慢松开捏住晋楚染脖颈的手,因着晋楚染本就身中毒蛊,这下就更是气若游丝,一时使得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轩辕季风错以为她已经死了。 本来是想让葛大龙回来的,只是葛大龙有点不靠谱,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才让他回来。 毕竟乔麦麦刚才一直想说自己拿着祁明手机是借来的,偏偏祁明的爸妈就是不给她机会说,还说她想找借口掩饰,真是没办法。 北堂仲轩则是暗中跟晋楚谢对视了一眼,才转身渐行渐远,出去了园子。 “没想到,凰惊天竟然将烈日幻化而出,并控制到了这种程度!!!”第五长生也是一脸的错愕。 牛尔的床比酒店的双人床还要大一些。床头有足够的空间给章紫衣坐,他还是象征性地往另一侧挪了挪身子。 从澳洲西部出发经过东印度洋,南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来到了爱尔兰海,准备经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了地中海,再过苏伊士运河,红海,进入印度洋最终圆满的完成环球旅游。 但他始终在考虑的事情并不是上官衣蝶如何,而是北堂熠煜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他下毒的? 说完,凤秋闽踏在大殿中央的脚轻轻的挪动了几步,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机关似的。 因着前來探望的人太多,昨天他们已经从宋府迁出來了,暂时住到了城东的别院里,就连宋五爷一家四口也跟了过來,毕竟别院也是要有主人家招待的,撇开宋如玉这个半真不假的宋家人不提,林思贤也还是位客人。 “潇潇。”韩静瑶过来了一趟,手里还提着补品和一些婴儿用品,来看望娄潇潇。 陶妖妖掠一眼俩人亲昵的举止,似懂的眨眨眼,应一声,把药塞给甄纯笙。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并没有人在过来带走任何一人,这让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的那两个仙人也不由得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算是活了下来。 “以后如果再有类似这种事发生,我一定会及时和妈解释清楚的。”傅宇说。 门外没有任何人,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她刚刚听错了,是她太记挂明天早点起来去看宁宁的钢琴比赛所以大概是在梦里出现幻听了吧?唐宁安揉了揉因为被打扰而有些发晕的额头,就转身要回房间继续睡觉。 另一边。林大老爷却是沒有那么好的脸色了。直接命人将那犯事的丫头提溜到林老太太处。将人往正堂中一扔。就告起了委屈。 过了很久,洁癖男终于转过身来,那毫无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如果不说话,就像一尊雕塑一般。洁癖男打量了兰觅很久,就是不说话。 有人提议要检查大家的空间宝物,结果遭到了众人的反对,这年头,谁没有点自己的秘密,有些东西,就是最亲密的人都不能让他知道,何况是外人呢。 第435章 :红袖夜添香 紫禁城,乾清宫。 一入这深宫内院,外头那种喧嚣沸腾的人声便被那高耸的宫墙生生切断,周遭陡然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檐角铜铃的声响。 朱由检停下脚步,挥退了左右,只让王承恩一人跟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熟悉的宫殿。 一年未见,这红墙似乎斑驳了些,那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垢, 这免提的声音,在静下来的比赛场馆之中,清晰可闻,毕竟离的并不远,比赛在一层,而观看在二楼,所有人听了一个清楚。 光影技能,来自于神牧职业赠与的技能,这个技能,可以说是一个一次性使用但却又可以一直持续技能。 基本上,就是等死了。半步大能、大能、王者、圣人、圣人王、大圣,哪怕是准帝,面对此时的禁区至尊,也就是人形宝药罢了。 “可以,萤火虫需要熟悉环境,因此无法立刻演示萤火星河。”似乎知道余乐想要观看萤火星河,系统专门提醒道。 只是涛涛实在太胖了,才四岁的孩子就有七八十斤,男人常年酒精浸泡,又不怎么运动,只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 “好好好,这怕是跟本就不想管本宫的死活了,本宫的命怎么会这么苦?”说完,天音那似秋水般的眸子,已泛起湿意。 心中既有些对前途未知的茫然,又不禁产生了一丝对创造崭新历史的憧憬。 幽荧之蚀效果:30秒内,对目标的所有攻击都将标记幽荧之蚀效果,30秒内造成的伤害总值,在30秒过后进行一次结算,造成30秒内伤害总值的两倍伤害。 悲天的风心里有些怪怪的,不是很有滋味,觉得自己的风头,被平白分给了别人一半。 轩辕澈度着步子,缓缓走到慕容倾冉身旁,并未因她的态度而恼怒,反而浅笑道:“起先,朕也以为,你是真的盗取了琳琅机密,可自从朕见过你后,便不会这么认为”。 听了自己心爱男友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于柒柒的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幸福的神色。 寝室内依旧传出销魂的低吟,惹得路过的属下纷纷四处逃窜,苍雪本想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便四处游走起来,猛然听到那“振奋人心”的声音,顿时跨着大步寻声而去。 叶天全程看着孙萌,而孙萌到了地方之后,要了不少酒喝了起来。 余炎一进门,就见到客厅上坐着一位相貌平凡,但是却是他感觉自己终生不会忘记之人。 慢条斯理的将拉面吃完,吴用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这可真是个让人凌乱、尴尬的事实。 有修仙自然有堕魔之人,不管是什么属性,能以人型出现还有如此的战斗力,其魂魄必定有所练就。 秦冰冰很配合地勾住了郑昊的脖子,两只乌黑发亮的眸子盯着郑昊看。 公子哥见男子晕了过去,低沉的咒骂几句,开始动作,正当尽兴时,突然,房门被踹开,公子哥还未看清来人,脖颈处早已横了把锋利的匕首。 在两人收拾自己的物品时,司奇第一次使用全感知预判状态,去感知两人的想法,知道一些孟常村的常用物品之后,司奇便不着痕迹的收集了一些碎屑。 来到医院,做了一番检查之后,何璐拉着叶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结果。 这些大户看到端上来食物,一个个脸色阴冷的下来,他们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东西。 第436章:吾皇为何造反 天穹像是被谁用饱蘸了浓墨的巨笔狠狠涂抹过一般,压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 北风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呼啸穿梭,发出如同冤魂夜哭般的凄厉声响,将昨日那场大胜带来的喧嚣,尽数冻结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寒之中。 这一日的五更鼓敲得似乎比往日更为沉闷。 午门外,那片足以容纳万人的空地上,此刻早已是人头 “那……大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吃点东西,要不然真的很难继续前进了。”狼人族长谦卑的问道。 白溪见李青回答上来了,也是凌乱了片刻,但为了维持严师的形象,她把持住了。 龙家的护卫长见状则是更加的兴奋了,嘴角更是勾勒出了一丝的笑意。 「赵大公子,恕我直言,你们赵家在华夏国的势力已经足够了,你们完全可以把你们赵家的势力发展到全世界,你何必在华夏国内冒险呢?「刘雨菲闻言摇了摇头,淡淡的道。 “那个,晚饭还在这吃么?”李顺圭吃完饭后看着正在收拾的李智皓说道。 “估计之后所有商人都会被加重盘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雇佣了几个勇者,帮助我们运送物资。”索菲亚是个知道变通的人,而且她知道,那些勇者们的空间背包,要比自己的大很多。 所以目前基新德城的土著很少,基本上都是玩家在进行重建,因为重建系统是给经验的。 却说赵浒被亲兵打晕,裹挟着残兵退出了鲁阳关,向着向城的方向跑。 这让他不得不有些警觉,但是会议即将开始,他如果此时退缩,手合会这次莫说重新立威,脸都要丢净了。 员引起的,试图为游戏正名,然后一大堆料被放在了网上,只有朴夏丽和李青不知道。 宁城的雪很浅,刚刚飘落就化了,不像离城那样,大雪纷飞,即便漫天飞舞的都是白皑皑的雪花,但却让人感觉到家的暖意。 看着身旁双臂抱膝,坐在沙子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彭科,闲来无事,李红名也是在心中理着接下来的剧情,思考一下对策。 千夜舜明伫立在一旁,用严肃而充满敬意的目光,凝视着远处通天的火光与浓烟,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修行本来就是逆天而行的,能够成为圣阶强者,道心一般都比较强大。 那张嘴,还在不停的往下嘀嗒着它的唾液,落在枕头上,留下了一个个晕开了的水痕,竟然带着阵阵的清香。 奥康纳脚下发力,冲着院门的方向冲来,此刻院子内进来的安保人员还不算很多,他完全能应付的过来。 教授将手掌放在了娜塔莎的额头,眯起眼睛来首先仔细的先将娜塔莎的大脑扫描了一遍,教授的精神力很强大,强大到能够联系到这个世界上任何角落的变种人人,当然了,他必须得借助仪器将他的精神力放大才行。 到了那个时候,天地盟就能够取代竹联帮,成为宝岛第一大社团。 从来没体验过亲情的他,一直把亲人看的最重,尤其是一母同胞的妹妹,曾经一度他把她当成自己未来的目标。 比起成为天剑宗的下一任宗主,他更想知道姜玥去了哪里,对方又为什么瞒着自己那么多事。 飞行课教授才是真的惊魂未定,她的魔杖都掏出来了,只是忘了应该用哪个魔咒。 他这次进入重土深渊的首要目的就是要觉醒土龙脉,现在不仅达成目标,更是凝聚出了黄金战甲,绝对是大丰收。 第437章:大人,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那原本还想借此博取名声的清流们,此刻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什么孔孟之道,什么圣人教诲,在这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利箭面前,统统化作了粉末。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午门。 只有北风依旧在呼啸,却吹 不由得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红晕,她偷偷看了眼叶尘,不由得心中一喜。 而当务之急,她觉得是就是,不能让自己的妈妈在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 很多时候,妈妈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人们想要保全自己的法子,于是乎,退而求其次,其次不行再求其次,以此类推。可最后呢,退而求其次的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想要保全的自己吗? 可她却还要面对那些暗地里想要她命的人,不仅要态度温和,更要温柔无害,因为她得忍着恨,藏着怨,不然打草惊蛇就功亏一篑了。 马蒙跟周边的各种盗贼关系非浅,庄里的人总有风声,一旦跟马家切割,这些人掌握的信息可比官府丰害多了。在马蒙被关在牢里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汴河上的盗贼都远远避开这一带。 “今天我要亲手屠圣!”凌宇再度扑杀过来,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果真好景不长,才跨出去一步,连同那颗咬了一半的枣子,都一同踩入坑中。 杜中宵也说不清,自己主管要营田务要多少年月。现在一片红火,铁路也通了,看朝廷意思,轻易不会给自己新职位。那便看得远一点,从襄邓地区到荆湖地区,先打下个基础。 瞬间,一道道水桶粗细的雷光不停的劈在那金色的佛钟之上,金色佛钟上的佛光慢慢的暗淡下来。 帝弘的目光突然落到帝青云身上,眉头一皱,眼里明显带着嫌弃。 第三名就是我了,只不过支持比不上前两个。而楼下的观众们回复更是可怕。 “这也许就是残魂的悲哀,一旦遇到了主魂就必须合二为一。”王贤心中自语道。 “好厉害的怪物。”南宫楚连忙伸手将曲灵拉到身边,退到电梯的角落,紧紧的盯着那拱起的钢板。 陡然之间,成就神宗大能的雄风,停住了锤炼神宗法则的动作,而是轰然出手,从他的眉心,本命大世界之所在,轰击出来了一道崩灭之光。 “你们不要哭了,好像我一定会死在里面似地,不吉利,来笑笑。”风离一副轻松无畏的样子,想要缓和气氛。 到后来发现奇兽的攻击太强,在发出第二波求援之后,至高城又把其它一些剑尊强者都派了去,同时还有数十剑宗,甚至在其它国家的花灵等人也都前往支援。 王绝冷冷的盯着三件道器,一挥自己手中的道器绝骨幡,把三件道器击飞。 “什么?”就在那绿衣青年移动的时候,王辉和那灰衣青年顿时被吓到了,这速简直超出他们的想像太多了。虽然王辉也知道绿衣青年的实力很强,他就曾经与他‘交’过手,但绿衣青年展现的实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 “口号只是幌子!任何口号都是幌子!”杨夙枫咬牙切齿的说道。 原来这两人便是这西域最为强大的家族之一陶家与钱家的人,而且还都是手握大权,实力超强的老祖宗。 第438章 :论功行赏,宰执天下 日上三竿,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稀薄的冬日阳光洒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却丝毫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呈现出可怖的暗褐色,宛如大地上撕裂开的丑陋伤疤。 小太监们提着木桶,正用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地面,水流与血污混合,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 今天是龙虾节第一天,最重要的肯定是要饱餐一顿的,要不然来这里做什么? 叶无双同样以三界浮屠抗衡,满天的血色刀光,即便魔罗之眼也不见得管用了。 “不会,公子是不会输的。”叶萱咬了咬娇唇,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股迷之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公子既然决定了要出手,就说明他有一定的把握。 韩萧略一思忖,又从空间戒指里面取出了一张大床,然后把明月千珑和凉玉都抱上了大床,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这七座岛屿上一一扫过,随后看清了这里的印记之后,便直接从荒岛落下,向着荒岛下面的海域潜了下去。 古拉德主城的围墙是最原始石墙,上面最多刻画了一些神秘的纹路而已,虽然能让石墙更加坚固,但是这还远远不够。要知道古拉德城的石墙连叶幻的天启超级人类聚集地围墙都比不上,又如何能抵挡贝尔托斯的军队呢? 这时候,欧阳青峰跟张玥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要不是叶星辰,恐怕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虽然这个死色狼十分可恶,可是想到他以后都要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木偶,她的心却感觉十分的失落。 这是他们灵昆兽人种族当中,身份地位的象征,这是副营的身份。 “放心吧,我自有打算。”韩萧淡淡一笑,若非邪龙焚天轮对四方乾坤鼎产生了感应,韩萧当然不会有如此信心。不过,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四方乾坤鼎之中孕有鼎灵,那么只要沟通鼎中之灵,必定可以彻底炼化此物。 宋玲玲没想到李浩会这么说,还别说宋玲玲还真有些害怕,论起容貌来,跟王晓敏比起来虽然说不上谁更漂亮,但是人家有一个牛叉的老爹,而自己只是一个老师,还有一个杀手的身份,心里就有些泄气。 姚大海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又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用着异样的瞅着童子健,瞅着瞅着直觉后背凉飕飕的,挪动了两步椅子,向身后的虎胆靠近。 所以,她只知道宫中的大太监有两人招惹不起,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张有德,另外一个就是太后身边的吕有寿了。 洛汐停在章莲茶餐厅门口,看着里面依然门庭若市,生意很好,洛汐悬着的心放下来。 冷无尘静静地看着碧珠,眼神中尽是淡漠,半响后,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让碧珠立刻跌坐当场。一旁的下人们也都吃惊地看着冷无尘,没想到往日那般疼王妃的冷无尘竟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慕容莲心抬手就要朝白洛汐的脸扇去。白洛汐伸手去挡,分明感受到伤口撕裂带来的痛。白洛汐痛的闭着眼睛,等待大娘手掌下落,大娘的手似乎并未落下,白洛汐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痛。 这句话说的是事实,就从柳丁大手大脚的样子来看,一般的当官的人根本就不会这样挥霍,这个副市长是个贪官已经无疑了。 第439章:三辞三不允,这个首辅,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这几个封赏,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天下士子为之疯狂,如今却如同寻常赏赐一般,从皇帝的口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尽数加于孙承宗一人之身!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孙承宗的反应比王承恩还要激烈,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之色,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滑落,再一次重重地跪倒在地,甚至 音乐剧,对于我这种音乐盲来说,他写得东西再好,我也欣赏不了,不过我相信林羽石的才华,就算没人能欣赏得了。就算这是赔钱的买卖,我也要帮他做。 某间安全措施达到红色警戒的房间里,司墨正静静的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虞寒的“我喜欢做不喜欢说”这一句,顿时点燃了众多网民的热情。 只不过阵痛是一阵一阵的,所以她现在在没有发作的时候,还能够有精神看一下新闻,关心一下各方面的事务。 等他们吃完饭,司墨和顾辰还没回来,于是一行人去喝酒的打算便泡了汤。 非但如此,在抵御了一会儿之后,这头星空巨兽竟然挥动长尾,开始反击,整片星云都受到了震荡。 一行人一路击杀了数波中、低阶的冥界生物,虽然没有得到血魂晶这种罕见的宝物,却也是收获无数。正如兀鹫所说,青鸾宝辇上的舍利佛光,对于那些冥界生物,简直就是指路明灯一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往上扑。 这里的植物体系异常的庞大,枝繁叶茂,而且元气充沛,在这密林中,有很多野生的神药可供采摘。 特别是从圣山祖地一别后,见到秦白凝聚人身,秦宇内心无比欣慰,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是看着自己亲人、孩子一般。 孟凡果然有所准备,他的玄气丹郑辰知道,这是一种恢复体内剑气的丹药,此丹药一次只能服用一颗,并且服下之后,半年内都不能再服用第二颗,否则便会有很强烈的副作用。 可反复打量王闯根本没发现秦宇身上根本没有防御战甲,这让王闯心中咯噔一跳,心中升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特别是扑捉到秦宇脸上的从容之后。 等乔米米看完讯息以后,刚好陆厉霆已经牵着她的手来到了楼下,乔米米看着面前这个被她误会的安慧,说心里没有愧疚那是不可能的,她刚才还对她大吼大叫的,一点都不礼貌。 这话可不是李二龙为了转移话题故意说的,关于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挺纳闷的,因为他长了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市县城了,唯一近距离接触过的城里姑娘就是李梅了。 刘娥看到兰花和梨花两人的呆样,扑哧一声笑了,鼻子里一下子吹出两个大泡泡来。兰花和梨花见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忍得十分辛苦。 别说吃肉了,一年到头的,连正经的饱饭她都没有吃过几顿。这会儿闻到猪油香,再看看油汪汪的碗里的面条和面条上零星的几块肉,馋得两眼都只发绿光。 说句不好听的,当先天秦朝天听到第一场是他和林懿儿打的时候,他的脸色脸色变得很是欣喜,或许在他看来,打败了林懿儿,剩下一个郑辰,根本不足为惧。 但是如果现在汉奸头还是这么的执迷不悟,还是会选择继续诅咒为虐的话,那王大树也没有办法了,就只能让他好自为之了。 第440章 :在棋盘上,棋子是没有资格喊疼的 次日,卯时。 天色尚未大亮,唯有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死寂的鱼肚白,冰冷的晨星依旧稀稀拉拉地挂在天幕之上。 然而,整个京城的官员府邸,却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悄然。 昨日午门的血腥尚未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那股绝望的气息仿佛已经渗透进了京城的每一块砖石,烙印在每一个官吏的灵魂深处。 今 只要是成人,那就绝对不会闲着,到时候孤儿有了用处,也就不会有那些因为养不起而抛弃婴儿的惨事了。到时候人口增长,社会旺盛,国家,也将更加欣欣向荣。 看着一步一个蜘蛛网脚印的唐宇靠近过来,他不由得心里一哆嗦,连忙制止了唐宇过来搀扶自己的举动。 司机大叔再度说起了他儿子,看起来他对自己儿子是真的很骄傲,而且说起来就有种收不住的趋势。 豪斯布司将军早就知道郝洪亮上的是军医大学,也知道那个军医大学是在西部海防大营的管辖之内。 他让程处默立即召集将士按照父皇的指示,先把侯府的安全保证起来。 “有没有抓到那只精灵的气息?”南似乎是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地问道。 想了半天都没有什么线索,欧阳决定先把这件事搁在一旁,先去忙活正事。 但是欧阳就不一样了,可能是代欧奇希斯为了保护自己的清醒,又或者是欧阳自身本身就拥有的某种特制,欧阳并没有完全沦丧成为“星彩花”的奴隶,而是以一种清醒的状态,不断承受着痛苦。 “妈,好了,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边情况很好,食堂的菜很多,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而且住宿条件也很好,衣服也带的足够,您就不用操心了!”欧阳擎淡笑着说道。 他的确是没有去,他和齐茂的交情不掺杂其他,雪中送炭的事情他没少做,如今长公主府与之前大不相同,卫子骞觉得自己完全不用去做锦上添花的事,想必齐茂也明白他的心思。 尹薇抿了抿唇角,她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她和程冕能走多远,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最开始只是想请程冕帮忙解决父亲的手术,现在还要住进他的房子,是不是过分麻烦他了? 楚清离赶到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去天字号房间,而是询问掌柜,住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程冕在总裁办门口碰见程老爷子,程老爷子冷着一张脸,给他递了个眼神,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柳思贤咬牙!然后坏坏一笑道:“可以,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意见!”话落,柳思贤坏笑着看赵穆承。 “我们必须继续前行,找到离开这片仙人掌丛林的路,去沙漠的其他地方寻找失散的同伴。”李容明语气坚定地说道。 他们心里默默的想着,看不出来呀,贾伯贤竟然是皓月国未来的财神爷。 可是在京都城中,就算是稍微有些身份的大丫鬟,戴的首饰都比这银镯子贵重的多。 先是影视行业里的老牌明星致辞,随后主持人提名公布、投票、宣布奖项得主,其中穿插着明星们中规中矩的表演。 褪去余家千金这个身份,我也失去了所谓的筹码,所以落了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除了能量盒,她偶尔还会在自己的账号下卖东西,她卖的东西可不是几百块一个的高定水果,而是技术,比如说新的能量盒制作技术。 其实人家周老板也无必要拿她开涮,只是她心中有太多不能解释的疑惑。为什么周敏心对她这么好?送穿还送吃?为什么?不知。 已经响起了音乐声,然后是预告片,然后……夏甜甜就斯巴达了。 她开始反复的验证着这一切是否是真的,长时间的注视着蓝田的眼睛。 “咦,那我会觉得不好意思。”真酒说着便一脸遗憾的望向了唐利川与高冠,那无赖的模样真是让百里怒云也为之无可奈何。 或者还有一些个是已经在别的宿舍里的了,听闻食堂这边出了事也放下手中的活儿跑了过来。林语析原本还想着这些事情她看一下就好了,可是过来这边才发觉原来这消防车停在这儿的已经不止一辆了。 既然今晚买单请客的人是千悦薰,而她乐樱这个作陪的又能有何微词,刚好她也想要放松一下。 她先是试了试弓箭,却发现自己的弓箭不好,劲不够大,容易断。 马尔萨莱眼睁睁的看着塞伯浑身的气势在剑刺出的瞬间不断的攀升,然后却在攀升到极点之后将自身和周围整个死亡骨林一起湮灭在恐怖的黑洞之中。 这个时候,那个辅助太乙真人就是叫了起来,这个语气的话,也是像一个妹子,不过的话,就算是一个妹子,李莫言也是不会动心的,他可是要保持一个高冷的形象。 他对杨清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亏欠,本来,这些事情还能够好好谈谈,但脸上的疼痛,让他陈毅无法理智思考了。 刘宇稍加思索,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魅影和皇族都不影响,最主要的是,只要能让陈毅出手。再大的代价,他都能够承受。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带着你去看看拓跋绍如何战败,我所需要的顶多就是两匹马和一些食物,而我能换来的却是一位绝世佳人,算起来我并不亏。 第441章: 待他日驱逐鞑虏,光复辽土,朕在西苑为将军温酒以待 满桂退下,殿内的气氛已经炽热到了极点。 接下来,会是谁? “宣!东江总兵毛文龙,上殿觐见!”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不少文官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毛文龙,这个名字在大明朝堂上一直是个充满争议的存在。 他开拓东江,牵制敌后,功劳巨大;但同时,他又桀骜不驯,虚报 国公府立刻骚动起来,等卫国公一到,由上自下,尽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相迎。 林再的手指间环绕着死气,她伸出手来,对着陆野的脸啪啪啪的扇了几巴掌,直到陆野的脸肿的很高,才心满意足的拍拍手,之后又站起来,把脚趾伸进陆野的嘴巴里,使劲的搅了两下。 陆野想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下两人打斗的路数,确定陆媛凤会落败,这才两只手掐动着一个灵诀,之后悄然靠了过去。 “咳咳,这个恐怕不成,历来没有这种规矩。”太后一脸严肃,语气不容置喙。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张望着这个传闻中十里八乡之地最漂亮的新娘。 苏子恒不是黄世仁、周扒皮那样的恶霸地主,不会欺压自己庄子里的农户,可他也不是一个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虽然不聪明,但到底也知道怎么讨男人欢心,亦知道男人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于是她悻悻不敢言。 苏子恒心情复杂的在府衙内行动,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仲轻寒的办公厅门口。 只是让他颇为为难的是,北宫卿怀孕了,许多药物不能随便乱吃,否则对胎儿伤害很大。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让潘多拉出马的原因。 橘子妈本来想嘲笑一下乞丐的,转念一想最近她自己也因为资金的事情发愁,笑不出来了。 众人已经收集到了十三名暗月教会的伤亡忍者,其中死亡的忍者十人,受伤的暗月教会忍者三人。 “哼……这次就放过你,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和我看玩笑。”姬倾城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林诚说不过倪二,却也不肯让步,弃组训于不顾,只能闷头生气。 就像是,原本那么一部分特性被提取了出来,得到了强化,某种单一的信念被贯彻。这时候的“鹊”其实已经是残缺不全的了,成为了某种意志得以贯彻的物质载体。 他们走向大门,梁心惠看到了门头之上有个黑漆大匾,上面写着两个金色大字“松苑”,门两侧有副对联,上联:曲径通幽崖边草,下联是:虚怀若谷洞中花。 “可以呀!”奇点满口答应,换做别人,奇点也许不会,可身边这位是他朝思暮想的红移呀!不对,现在是蓝移。 果然吴淇淇面色不渝起来,被林初的话给噎住了。她若是将两件事情划分开来,便显得她没事找事了。 “手推车?”姬美奈一愣,好吧,却是因为刚才姬倾城在水果区的羞耻动作,害的他不得不拉着姬倾城离开,在那种情况下,肯定不可能带着手推车的。 “无聊就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就到了。”姬倾城说完,给自己戴上了眼罩,开始睡觉。 贾琮笑看着一大家子顽乐,心想若是让朝廷上的迂夫子们知道了,少不得要来一次冒死死谏,劝他这个昏君苗子早日浪子回头。 御枫掀开被子向下看了一眼,才无可奈何的,看着不停运行的空调,一切都恍然如梦境一般,让人感到不可捉摸。 这几个吸血蝙蝠直接变成了人形,看样子可以说是更加的恐怖,更加的让人感到了惊讶不已,不论是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们感到了惊叹之极。 乔峰和李寺坐在火堆旁,大碗喝着酒,乔峰呆在万界直播间这么久也是有眼光的人,一见到李寺,就看出了他不再是个普通人,已经踏入了修仙之列。 林影并未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刘亚,见那刘亚似乎很是兴奋的朝着紫莫儿的方向走去。 “最近真是怎么事情,要么就几年找不到灵气充沛的地方,要么就一股脑的出来了”她心里还犯着迷糊呢,刚刚那个好人才给了自己好几个灵气十足的灵石,现在这里又有了灵气的踪迹。 林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很熟悉,这迷糊的脑袋总算清醒一下,等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他才知道给他来电的是谢老爷子。 “听懂了,我们姐妹照做便是。”龙梅一脸胆怯的回答道。紫杉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面前的皇帝,这就是恬不知耻君王,这就是离阳国供奉的圣上,他竟然堕落到如此地步,竟然真的与煞海神教同流合污来了。 因为不想接触病毒,沈星沉并没有处理那具尸体,直接拿过了一块布将其盖上。 老婆婆说道,陌子尚吓了一跳,接触一下就要染上?岂不是自己也得染上? 杨言玺感觉说着,毕竟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何老爷子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现在能在他的身边多陪一会儿是一会儿。 至于李良思都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反正每一个都没有好的下场。 “那开车的老廖可是公家人儿,他能甘心给咱们干活儿?”张常志有些不自信了。 沉默中的两都没出声,经过长存,许是利用与被利用是两人牵绊唯一的关系。 一回生二回熟,未料你我有深厚的缘,还能带动同骷仙境的月氏与紫族的恩怨。 杨言玺尽管心里也舍不得面前的这一切,但是她却知道面前的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石窟与万山重林内的阵法,都以刀剑非焰为主。强行破坏必使非焰刀受损。 第442章:出了乱子,朕给你兜着 皇极殿外,风正紧。 朝散之后,千步廊上,群臣如同劫后余生的惊弓之鸟,步履匆匆地向着各自的衙门或是府邸散去,没有人敢多做停留,更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串联。 今日这朝堂之上的一幕幕,将大明二百余年来的官场潜规则砸得粉碎,所有人都需要时间去抚平内心的惊涛骇浪,去再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位端坐在紫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刑堂被纪家控制了几十年了,肯定不会听唐峰的调派,而经济堂口大部分也是被纪家掌控着的,这也是大问题。 天空中又是一番炸响,鳄巫和苏铮交换了一拳,最后纷纷被震退。 “嘎!”黎响连忙踩刹车,让车速降下来,打开双闪灯提醒后面车辆,然后慢慢驶近前面出事地点。 “不要走高速了,直接走下面的公路!”黎响对大家通知了一声,现在只剩下了三辆车,剩下的都已经散了,那些民工和司机不会吃什么苦头,他们并不是对方要找的人。 她之前也亲眼见过修仙者贾懿,是怎么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所以她虽发声反对劝止,但却并没有理直气壮的正当理由。 说着,陈圆圆又把杨天的欧米伽腕表拿出来,还有一双英伦风的棕色皮鞋。 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力量,唐峰心中大吃一惊,一左一右将妖姬和妖天搂住,身影迅速朝后后退了好几米远,勉强躲开了老头的攻击。 只是片刻的犹豫,腾空便感觉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束缚了,手上对着唐峰进攻的招数居然再也前进不了。同时,身体也被蛛丝网给缠住。 虽然说百里家和秦家没有什么仇恨,但是如果这样的话,秦家可能就会成为连城最强大的家族,打破四大家族相互制衡的局面了。 黑土见之前陷入黯然中的吴子健,此刻又变得意气风发了起来,它也跟着莫名兴奋了起来。 “那岂不是更得杀了?万魔之王要是疯了,我们正好一统魔界!”艾唐唐赶忙说。 虽然船长的炮弹是继续落在敌人的水晶枢纽里,可这些炮弹却仅仅落在水晶枢纽那儿,并没有落在其他地方。 姚程伟再次拉住了正要发作的儿子,这个时候越闹的厉害,只会越难堪。 他走了,要找自己的妻子去算账,将何思婵交给了叶寻欢,同时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便将河洛也给了叶寻欢。 这一声管用了,老三并没有放弃抵抗,脚蹬着身前的墙壁,借着反弹的力量,身体向后仰去,直直让陆云飞身体向后倒在地上。 除了战斗力,反应能力、速度、敏捷、力量等等都会提升不知一个等级。 “没错!普朗克船长的金币虽然很多,但还是不能购买多少次药水啦!一旦普朗克船长缺少药水的话,实力就会下降,到时候要对付敌人英雄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龙一飞担忧地说道。 这段时间和明月相处下来,师徒两人的感情可谓是飞的上升,而且现在梅晗卿几乎完全将明月给当做了父亲来看待。 江南轻轻一笑,咧嘴道:“我已经百分之百的确认张研心就在你们毒门之中,你们现在只需要派人回去汇报情况,并要求你们的毒王,就是那个帽毡男毒液把人给我乖乖放出来就好,我立刻带人撤兵。 “神使,神使!”埃琳娜从森林中跑出,挥舞着右手,将韦恩的注意力吸引,身后跟着大批同样兴奋的精灵。 第443章: 把这天捅个窟窿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金声身上,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刑部尚书,此刻正襟危立,眼神中透着一股法家特有的冷峻。 “金声。”皇帝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朕知道你素有铁面之称,但光有铁面还不够,朕要你的心,比铁还硬,比铁还冷!” 他走到金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朕问你,我大明的律法,是为谁而立的 结合这次好久了才想起来给自己奖励,李明达觉得系统这孙贼一定背地里在谋划着什么,或者是一定时间内根本不在这个时空里,不然哪里会丢下礼物匆匆就滚犊子了。 昨天见识过,金天将白叔打爆的场面,唐猛自然知道,金天的确有着,可以不把白狼帮放在眼里的实力。 “有这样的幸存者,不如没有!”河神的脚下,河水不断翻滚着。 原本在争论中占据上风的,红土之神,中天之神,闻言俱是脸色一僵。 林夕取得毫不相干的奇葩名字也在濯月的妙手改造下,变得符合身份起来。 罗马不是一天就建成的,信任也不是一开始就建立起来的,这需要时间慢慢培养,急不来。 “我曾是柳妖王座下妖尊,算起来,我比你们还痴长好多年,只不过我资质愚钝,迟迟未能称王。你两喊我青竹姐就行了,”幻化出人形,肤色青翠的竹妖,笑着说道。 “那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云雅翻出一身衣服放到床上,扭身出了卧室。 “之前的是个假的,这次的才是正品!”林梦云一边看着半空中升起的蘑菇云,一边愤愤说道。 林天涯脸色微微一变,先前金天施展出外门大成的实力,就已经让林天涯出乎意料。 “不行!隐剑宗数百年来的传统,绝对不能够败送在我的手上,我隐如魄决不能成为隐剑宗的罪人!”隐如魄干脆的拒绝道。 “宣传部?查封?”年轻特警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同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司机:“这是你们司长让做的吗?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脑残的。肯定是哪个副司长做的,真是太傻毙了,查封这里,脑袋进水了吧? 双臂环绕过柳月莉胸前,收紧手臂略一用力,顿时将柳月莉勒贴在他的胸前。 夏季的天空暗得晚,都到六点了,太阳在从西山顶上露出关个热情的脸来,瞅着玉屿村笑着。 “孩子爸爸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秦沧这会儿似乎特别有闲心,一点着急要走的意思也没有,继续留下来同这几个大爷大妈攀谈着。 “不做什么,就是好好的收集一些信息。”叶白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把她抱在了怀里,在她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过了没多久,温天兴觉得留着他从未同房过的老婆九婶婆,始终是个隐患,便暗中下了毒手,导致九婶婆受重创倒在楼前。 刹那间,阴阳镇魔玺开始震动起来,冰火冲突,阴阳二气流转,一阵阵恐怖的威压从中散而出。 现在最糟糕的莫过于内讧了,当然尖嘴男人的话在大家眼中反倒是一种难得的表态,他率先透出了一票,紧跟着其他人都开始纷纷动容,而我的神经却再一次的被撕裂到。 先前,烈阳星一方显然跟超神学院交流过了,接待出现在楚白两人面前的是战争狂人杜卡奥上将,这时候,他一边对蕾娜的到来表示欢迎,一边则是对楚白的出现毫不意外,已经知道了有一位自说是地球人的人类要回归地球。 第444章 :万万没想到 翌日,晨光熹微。 紫禁城内,寒风如刀,卷起千堆雪。 金水河早已封冻,如同一条玉带横亘在午门之前,冰面映照着巍峨的宫阙,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冽肃杀之气。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列队。 往昔此时,或者是清流言官激昂慷慨,唾沫横飞地指点江山;或者是勋贵老臣三五成群,低声窃语地交换着利 以她的灵力,若是不依靠外物,直接攻击,根本不足以抵挡绿杉青年的袭击。 一路上整个车里都很压抑,任凭江黎怎么问问题,李昊都是一言不发,结果把江黎给气的不行,逼急了,李昊就以专心开车为借口,等到了地方再回答。 那里的人都已经撤走,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房间,这让猎兽队员欣喜若狂,在福城,他们也只能住帐篷。 他们正是参加灵荒天才战最终战的灵者,至於其他人,则是在这几日的战斗中遭到了淘汰。 善心说不定哪一个就要了自己的命,在生死危境中学会的至理名言就是宁愿视而不见,也不要动一点侧隐之心。 韩靖萱立在莫翊的面前,为什么要用一辈子这样的词,莫翊其实你知道这样的你让我有多愧疚,让我有多想杀了自己吗? 对于团长近年来的变化,飞鱼佣兵团一直不以为然,认为团长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当然,众人所说的“多此一举”,指的是不论简如何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从动画市场复苏到现在,所有和青白制作的动画播出时间撞车的都没好下场,何况他自己也言明,这种事情只会做这一次,基于大家良好合作的基础上,众多电视台同意了王明的要求。 办完父亲的后事之后,西顿想起和那个赛尔斯的约定,决定动身前往北海镇。 唐锋说出了需要的资源,五千块上品灵石,十块极品灵石,以及各种材料。 如今朝中支持自己的人甚少,反倒是韩王世子更得圣心,若是此时自己惹得圣上不悦,将来恐难得圣上亲睐。 坐在他正对面的宋千帆遭了殃,他阴沉着脸,旁边的下人吓得连忙取帕子,要为他擦拭。 苏清岚心头则是猛然一震,咯噔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霍翼然,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谢珩体内有南疆的秘术,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的让拓跋月得逞的。 再说,鬼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世间有鬼,他能让对方从此看见人类就掉头跑。 是的,梅山教虽然算是道教正一派的分支,但是提到梅山教,让人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道士,而是猎户。 久病成医,久伤亦然,她知道偶像仗着家里有药才敢出手无情。而自己买的那堆地摊秘笈亦多少有些用处,因偶像的身手多半源自秘笈再细细琢磨而成。 他看着霍翼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模样,罗比特心头的那团疑云反而愈发扩大了几分。 隔的有点远,他们似乎在说话,听不清,更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青蛙人说着“借一步说话”,然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他就递给我一张工作委托单。 “嘿嘿。”黑袍修士似乎了解皇甫奇的全部震惊,此时微微一笑。这笑容状若平常,可是明眼人都能品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之意。对于皇甫奇的轻视,黑袍修士没有必要处之泰然。 ?一阵死寂后街道之上一道道惊呼声响彻而起,俱都惊骇的望着那一身白袍的早已,如此年轻就有这般实力,可是他们这些年首次所见,他们都知道罗家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第445章: 朕,受够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震慑才刚刚开始。 王承恩并未停歇,又展开了第二卷圣旨。 “又诏曰:” “古者,以贝易货,后世铸铜为钱。然历朝以降,币制混乱,私铸成风。更有奸佞豪强,通过火耗、兑换之差,层层盘剥,吸尽民脂民膏,致使国库空虚,百姓赤贫。此乃国之大蠹,不可不除!” “今顺应天道, 但是,东皇钟所化的中年修士以及无垠鬼沙之中的那些生灵则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出手抹杀林枫等人。 此外,林枫还要等食天兽等人回来,之前食天兽得到林枫的命令,前去一些大的城池尽可能的与那些势力多交易一些超阶仙石,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他们处理的怎么样了。 “这……”盛青茹迟疑了,庆宽说的没错,王晨获救的时候衣服都扯烂不少,要不是石墨烯保暖服是贴身穿着的,恐怕冻也冻死他了。 星野冰刚想动一下就被这个水蜘蛛一样的仪器给电了,全身麻酥酥的,查克拉竟然被抑制住了没法调动。 这是天界特制的迷魂药,对于修真高手来说,具有很大的杀伤能力。 厉鬼渊的入口在神纹峰峰腰,从峰腰一直蔓延到峰底,就像有一直巨大的拳头从半山腰一拳砸了个深坑。 田季安的年纪比李茂还年轻两岁,身高体胖,水色却差了很多,牙齿灰黑,面色蜡黄,乍看倒似有四旬上下。 说曹操曹操到,来的这位正是基地副主任科学院院士,长相有些尖嘴猴腮的陈汉新。 那些邪魔族圣者见状,齐齐施展可怕法则,朝着王阳和灯空围堵而去。 因在位时间太短,李诵的妃嫔一直没来得及册封,仍旧沿用东宫时的封号,李纯的生母王氏至今仍是招娣。 这一晚,赵靖宜没敢来半夜相会,辗转相思。同样,林曦也睁着通红的眼睛无法入睡。 谢树荣有白轩罩着,冲在前方自然不需要有什么顾虑,他将残血的周豫率先收拾掉,然后就开着剑客的突进步法迅速追到陆逍的面前,一剑砍下去,那动作帅气又潇洒。 他没有回头看山下的过去,而是抬头看着远处,灯笼的光似乎拉得极远,远到了天边,仿佛预示着他们就要走这么一辈子,没有尽头。 对于林越这个说法,郑海和林星甚至都还是第一次听到,更别说是其他那些曙光合众国的成员,他们一时间都愣住了,对于林越这个决定很是意外。 而且,强队对决时的排兵布阵非常关键,中国队必须仔细考虑部署,做好打满五局的准备。如果前面把大神全部派光,后面的两局派不出压阵的人,就会虎头蛇尾被对方逆袭。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大家都清楚,朝褚玉溪借钱,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刘川并没有立即选择加速仙龙草,毕竟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刘川也接近了突破练体八重境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大战什么时候会爆发,这时候消耗了经验,到了关键时候需要用实力的时候,只怕用不上了。 说着,我就见白开拎起了角落里的一个大塑料桶。塑料桶是头天我们没用完的鸡血。 慕容雪立刻盘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运气,将丹田的修为在自己周身经脉上走了一遭,和自己的身体进行融合之后,这才站起身来。 第446章:为陛下分忧,纵是粉身碎骨,亦如饮甘霖 雪虐风饕,乾坤莽莽。 孙承宗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终于彻底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琼瑶碎玉之中。 西暖阁内,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方天地。 朱由检依旧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承恩,”朱由检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看这雪,下得倒是干净。可惜,盖得住地上的脏,却盖不住人心的黑。” 王承恩正欲回 陈锋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操控汽车有些不方便,不过比起提醒安妮,再让安妮来操控要直接很多,车子反而跑的更轻松。 只不过,当看清那人影的一刻,连带其身后那紧随而至的三位莽汉,也是随即映入眼帘,三人均是一脸凶相,当先一人的胳膊上俨然还包裹着渗血白布,显然受伤不轻。 而季前赛就是一个考验,如果季前赛表现不好,后边很可能就会被球队冷落,不受重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十一个数字,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都烂记于心,然后才再次动了动手指,敲打上了手机的键盘。 双印一成,古辰口中再度暴出低吼。然后只见他气机完全锁定在那蚀日火鹫巨喙上的晶球。双掌猛地挥下,随着两道震耳暴声响起。黑塔和火莲也是闪电般直充蚀日火鹫而去。 那一晚的事情,她是有些断片的,或许是当时她的情绪太过于激动,忽略掉了一些事情。 而那胜出的一百多位弟子,此时则高高立于圆形平台上。他们俯视天地,即便个个面露疲色,但这丝毫掩饰不了他们心中的激动。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也就迅速定了下来,近期就可以在一两个地方先试点,进入实际阶段,开始和当地协调,进行施工建设。 对方修炼到了王者境界,而且修为高达六星王者,此刻施展出来的暗器,每一个都恐怖万分。 程青葱有看到过金泽逝去的妻子的照片,是金泽三年前,第一次跟他提出交易时,拿给她看的。 “怎么样?!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扭作一团,毫无形象可言地打在一处了。 看起来是当时比较混乱,姐姐进来的时候据说手里只有三千块钱,重症监护房间的费用都是一天几千起,所以许多人概念里老觉得姐姐欠了医院钱。 看到它平安无事,他心情放松了不少,昨天它自己跑掉后,他还挺担心的,因为家里养的猫一旦跑丢,往往会因为不能适应环境而死,流浪猫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身材颀长,尽管脸上有一刀疤,但看起来依旧俊朗帅气,只是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砚君察觉长时间的停留一定是遇到麻烦,只是方窗口视野有限,她看不清外面的全景。这时候踩着箱子从马车里出来,才发现道路被石块堵塞。 然而想是这样想,有些话却不能够说出来,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有些话说出口只有越描越黑的嫌疑,因此苏暖干脆不正面回答问题,开始打起太极。 这是自西泠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没有惊讶,没有气恼,更没有想要为难她,对于她曾经的背叛,她从未记怀过。 只是细细想来,易水寒的这番话却也没有任何毛病,谁规定做慈善一定要通过曼迪慈善晚宴了,又有谁规定拒绝出席慈善晚宴就等于拒绝捐款了。 当今的皇后娘娘竟然要请他吃饭,还说是要给他践行,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 第447章:为了大明,比翼双飞 朱由检亲自将温体仁扶起,君臣二人四目相对,在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已显得多余。 他重重地拍了拍温体仁的肩膀,眼中的神采仿佛要将这殿外的漫天风雪都燃烧殆尽。 “去吧。告诉天下人——” “大明的风,要变了!” “臣……遵旨!” 温体仁躬身再拜,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起得也更 痨病鬼身体不动,那黑气还未到他面前,便直接消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撞碎了似的。 龟山并不高,加上这里的位置比较偏僻,所以,龟山这边也没有多少人。尤其现在这个时候,上山的,也就只有杜宇一人罢了。 在虚空呈圆形来回旋转后,便是悄无声息的缠绕到那剑意巨剑之上。 “何人?胆敢如此放肆!”只是愣了片刻,曹洪便是一脸怒容地大喝了一声。曹洪乃是太原郡守,这郡守府就是曹洪的地盘,现在竟然有人敢在这里踹门,曹洪焉能不怒? 山顶上星野冰俯视着广袤的土地,有着仙法能量滋润身体,星野冰的视力极好,虽然远不如白眼,但也能看到很远处。 武勇肖吩咐完之后,摊开地图,在地图上标了个红圈,这正是现在遭遇攻击的位置,看着这个圈,武勇肖陷入了沉思,敌人是准备逐步推进还是全面攻破呢?敌人的兵力几何?战力几何?如今都是个未知数。 枭觥隼丝毫没有想过和怀疑,吞贼分身和非毒分身可以逃离出幅莽门。 赵巍转身,盯着走过去的方岩,他的眼神冰冷,充满了阴冷与怨毒。 许多势力都纷纷联合了起来,只求能够在这场浩劫当中,存活下来。 机缘系统的宿主,那个杂货店老板,就是厉白用来培养人才跟军队的,就好像一个内部供应系统一样。 同任千一副戏谑嘲讽的看着叶凡,随即带着众人便是走进了‘凡间仙味’里面去。 天庭刽子手魏征忙挡在皇帝面前,面色凝重的祭出斩仙刀,但斩仙刀不是凡人能看到,只有孙悟空和郝智深能看到有一把充满杀气的红色砍刀悬浮在魏征身前。 肖羽笑着点点有,随即道“我得到一个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你看看”。 叶凡缓缓点了点头,眸子露出颇为满意的目光,这让魏虎暗中一喜,急忙点头哈腰,让装修人员进去装修。 而这几天,梅雁芸始终守在病床边,不论方岩说什么,她都不走,就这样守着,赶都赶不走。 其他人听了段明辉的话都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个走出了房间,最后一个把门带上了。 颗粒无收,加上任丘那家伙搞出的事,汉城理工大学今天算是彻底的丢脸,丢到家了。 此时链子被这人环绕在盔甲上,冰蓝色的尖锥垂落胸前,闪动着冰冷的寒芒,就跟他的目光一样,仿佛眼镜王蛇的毒牙和眼睛,随时都带着致命的危险以及高高在上对猎物的俯视。 “林大师,住在附近的方大师,见到这里有人。所以派弟子过来问了一下,得知是林大师您住在这里,特意邀请大师过去一聚。”月香说道。 林天阳却笑了笑道:“这个道友放心,精血数量应该是足够的!”说完他把一只玉瓶也跑了出去。 虽然他身为本地人,但是对城里的一些势力不是很了解。雷欧因为佣兵的工作常年在外,这才让他对城市的势力不清楚。还有一点就是,佣兵这个身份对家族有一定保护措施。 第448章 :欢迎来到.....未来 宿云散尽,晓寒惊彻九重天。 紫禁城的琉璃重檐在初阳的凛冽辉光下,宛如凝固的金色波涛,森严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孤绝。 乾清宫内,地龙吐息,暖香氤氲。 那一盏彻夜未熄的鲛人长明灯,此刻在晨曦的逼视下,显得黯淡萎靡。 朱由检从层叠如云的明黄锦被中醒来。 昨夜的种种旖旎与疯狂, 火炎听到李昀辉说起他老婆的事情,气的火炎,拿起桌子上的香蕉就向着李昀辉打了过来,李昀辉赶紧一躲,直接就躲开了。 如今他的身体正处于睡眠之中,如果有人在他睡眠的时候动手,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众位将士,只要坚持到居庸城即可,大家打起精神来。此次之败,只怪某家不听军师劝告,才致使我军大败。某在这里向大家赔罪了……”刘虞侃侃而谈。 顾诗诗也要留一个,另外顾诗诗的父母楚风打算送两个当成见面礼。 白马义从对上了虎翼卫,自是一场凶杀恶战。两方人马皆是目光如电,死死的盯着对手。 循此往复,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居惑躯体上那颗黑色骷髅头颅已然消散开去,而丹炉角落之中却多出来一粒黝黑的丹丸。 有些冯妙音的老粉丝,甚至自发的开始在其他主播的直播间进行宣传。 这里的动静太大,疑有神兵出世,并且还有少年至尊在这,所以没有哪个势力敢懈怠,全都派出了最精锐的强者。 姜德想了想,走上前去,那些跪地卖身的人看到姜德走上前,都急忙抬起头,有的还擦了擦脸,希望能样貌好点好被看上。 观其模样,和星魂海敖旭建造的那个差不多少,只是细微处有了不少改动,而在宫殿的两壁四周,分别刻画了四象神兽的图腾。 四人紧张的望着金四叔,可是四叔下面的话,却又让大家一惊又喜。 皇上闻言,不禁剑眉蹙的更深,不禁心中充满疑惑,没有在京城活动过,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组织,到底是谁派来的呢。 而现在,一个鬼族出现在城里,作为一城之主的他却完全不清楚,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情况有多严重了。 这两面旗帜不能被移动,所有参战人员都可以随时查询到其位置。只要一方学院成员成功夺取到对方这面旗帜,此层空间的战斗就宣布结束,夺取到对方旗帜的学院会获得一分积分。 靠在沈家豪附近的人听到沈家豪和陈美娜的对话,故意咳了咳,想是提醒这两个年轻人调情的话,也要注意下场和。 【堡垒】新的操控运行系统各部分联系更加紧密,因此在运行时会有大量信息交换,才会出现这种不同以往的现象。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就比如现在在酒馆大厅闲聊的这一个装备比较精良的佣兵团队。 “轰轰轰”手榴弹爆炸,二中队突击的士兵向前冲击了十多米,距离敌高地顶仅有二十几米,高地上的硝烟还未散尽。 皇上不仅心中暗忖:皇后与全皇贵妃向来面和心不和,他是知道的,这次的事情看来是早有预谋,才会有敬酒这一举动。 拍了拍老十的脑袋,又安抚了下老七,苏放脚尖一点,带着四只大地龙雀,沿着巨石砸出的、倾斜向上的漆黑洞穴,返回地表。 今天起来后,雪停了,可是整个偌大繁华的城市都覆上一层厚厚的雪。 第449章 :这些,便是朕的长子 才刚踏入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几乎能将人烤焦的热浪便如怒涛般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偌大的车间内,火光冲天。 巨大的高炉宛如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赤红色的铁水如同岩浆般奔流。 无数赤裸着上身的工匠,肌肉虬结,挥汗如雨,那敲击声、吼叫声、蒸汽的嘶鸣声,汇聚成了一曲震耳欲聋的金属交 看台上的曼联球迷已经疯狂,他们跳起来,冲着球场鼓掌欢呼,手掌拍麻了都不知道。 虽然说油条也很好吃,但怎么都没有香喷喷的鸡腿好吃,响姐姐总能想到办法带回来好多好吃的饭菜,而不像电姐姐那样,除过油条豆浆就是油条豆浆。 萧从武嘿嘿一笑,道:“溱妹,只要你不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做了他,死人可是不会说话的,对不对?”说罢,伸手解开了张溱溱的穴道。 这支队伍中有不少精英的忍者,甚至包括了木叶豪门的新生代,日向一族的日向宁波,宇智波一族的宇智波熏,他们的加入让这一次的谈判多出了几分意味。 人类虽然有些慌张,可并不慌乱,显然这些天这种事情遇到多次已经有了经验,所有人立刻就躲到了早就修建好的石屋,一些武者手持简易的木叉粗棍做好了迎击准备。 “提督哥哥,我们先扶妈妈回房间休息了。”坐在榛名两侧的朝潮和荒潮瞬间秒懂,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榛名扬长而去。 钱炉石还被挂在树上,可怜一声皮都被剥了个干净,身上没一块完好的地方,可偏偏就是没有死,吊着一口气哼哼着,看着有些渗人。 “噼噼啪啪、稀稀拉拉”一阵嘈杂的音乐、似乎是凑热闹一般、就加大鼓点儿地音控了这个世界。 “你知道你是国际米兰球员在百年意大利德比中的第四个上演帽子戏法的球员吗?你感觉如何?”意大利记者继续问道。 这就是他那来自于虚无层内的本源之力,在这本源之力之下,修行世界那稳定的空间都无法承受。 “成汐不会让各位失望。”也许喝点酒,能让自己的这种郁闷的情绪有些纾解吧,萧成汐今夜,倒是想喝上几杯。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把鬼符经藏在那里,你难道就能保证在死亡之角来去自如?”苏婉瞪大一双美目,充满了不信的神色。 “别叫我!”周衍卿还没说完,就被他条件反射的厉声打断了,等说完,眉头就不自觉的蹙了起来,略有些懊恼。 只是大致了扫过了几眼,楚云就离开了,而是看向了某次区域,似乎一切jin制,一切阻碍,都是难以阻挡他的视线。 果然是有办法,那位灯饰设计当天就跟吕露打了报告,吕露看了看现场,然后让对方把彩灯布置在浮雕的背面。 如此的变故让萧成汐一惊,顿时蹭的一下坐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一下子点中了萧成汐的穴道:“成汐公主,不要出声,出声可就麻烦了!”似乎并无敌意,只是不想萧成汐说话而已。 眼前的这块石碑,蕴含着不朽的神意,若是仔细参悟,若是将其炼化,定然能达到新的境界。 沈婉婷是第三天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季子峰还守着她,沈家的一切旁系亲戚多数都被沈耀给疏离了,在沈婉婷昏睡的时候来看过她,但就廖廖几个,医院的外面守着记者。 此时,这艘船上的那些远航归来的游子们,终于驶抵他们的目的地——广州。 一个巨大的身影躺在远处,双目暴睁,狰狞与恐惧并存,如同一座巨山屹立,身披的圣洁战衣完全破碎,背后六对羽翼全都被鲜血染红,一把锋利的骨矛贯穿他的心脏,将他盯杀在大地之上。 仅仅只是用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整个波士顿的扩音,声音外放装置,就已经全部被五十一区所控制,只要五十一区愿意,能够利用那些装置,进行任何声音的传播。 可是宇宙是有限的,元始天王为了不毁灭掉宇宙,他是不会使用超过宇宙上限的力量,所以元祖真魔才能与元始天王争锋。 和匡洁对戏的时候,真的就像一句圈子里面经常提到的话说的“不要和孩子,还有狗演戏”,因为孩子的表演可能会将自己给碾压。 男子听到叶北的话,双眼慢慢变得炙热,但是那声音中却带着许多的疯狂。 在凌洲看来,自己参加发布会,也就是上台打个酱油而已。到时候有那么多精英在,还会让自己说什么?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但是,很显然网友们现在还不知道电影里面的复仇一点也不弱,等他们真正去电影院看了之后,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什么叫做蛋疼,什么叫做胯下一凉。 时光碎片在他们的眼前流逝,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吓的众人面色发白。 第450章: 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天下的财富 风雪如席,卷过西山靶场上空,却卷不走众人心头的滔天热浪。 朱由检那一声“便是朕的长子”,如九天惊雷,劈开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旧有天地。 张维贤、田尔耕、李若琏……这些大明朝堂之上最顶尖的武勋与鹰犬,如泥塑木雕,唯有粗重的喘息声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 张维贤看着朱由检那被风雪吹得猎猎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落羽,KD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好自为之吧。”焚天意味深长地盯着风落羽看了好一会儿,才张开了斗气化翼,准备告别。 他想要直接飞向暗夜要塞的暗夜井高塔,但空中大量的飞行恶魔奋不顾身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数量之多几乎将整个天空都遮挡住,让爱德华不得不动手清理一些。 龙妍是现学现卖的初学者,能记住舞步就已经相当勉强和不容易了,对舞姿什么的就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等王妃生辰时,大王应该回来了。那日正好立冬,可以围炉煮酒了。”樱桃掐指算着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内心的祈祷,大约十分钟后,她隐隐听到客厅外面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古辰此时全身焦黑。口中突出黑烟。翻了翻白眼儿。要不是他浸淫雷电之力许多年。再加上他的肉体强横。刚才那一击非得将他给活活儿劈晕不可。 随着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荒原中已是一片喧嚣。所有的车队都停了下来,忙着休整,以及准备明日渡船用的船只。 暮颜听到凰雀的那句败家娘们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中很高兴,笑道。 唐子珊深沉的望了戴平海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画面急转,在表此时的江城策,正独自在相熟的茶餐厅,悠哉地喝着早茶。 来到地下,弗瑞看见总统精神萎靡的坐在他的位置上,桌子上满是烟头,整个房间里烟雾缭绕。 西门靖皱着眉想到,除非是另外一种情况,有别的强大死魂强行上了这尸体,这有点像是道家的夺舍,不过一般都是灵体刚刚消散的新鲜尸身,很少有干尸被夺舍的先例。难不成这两具尸体也是被炼制的鬼仔? “经过老朽的反复推敲,我已经算出来了,不过天机你也懂得,给老朽二十块,老朽告诉你怎么样,”老头摸了摸老陈的脉搏在那里摇头说道。 印记只是憨厚的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他和木风的感情非常的深厚,也是第一个跟着木风的,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西门靖一把抓住,摊开手掌放在王珊面前,一块杯子型的冰块,在他手掌中冒着乳白色的凉气。 “滚犊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不过他家没人,为啥叫我去,还说什么特别恐怖的事,这就让我很郁闷了,”我点了支烟深吸了口说道。 孙雪不禁抬头看着赵哥,给了赵哥一个凄美的笑容,“赵哥,我没事,我们走吧。”说着这就起身率先起身离开了。 徐渭表示没意见,然后叫老板过来结账,谁知道那老板把账单送过来之后,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一顿夜宵居然要一千一百块钱。 荆门城、广元佛会、灵隐宗、东海之滨,还有亲身经历的孟兰盆节。 “有没有看到日行者?”费斯喜欢把刀锋战士叫做日行者,他很羡慕对方有些吸血鬼般的强大身体,又能够自由的出现在阳光之下。 秋野凌笑而不语,作为主谋,这种无声胜有声的讽刺才来的实在。 到了五十岁左右的时候,赵仁宗有两大爱好,一是喜欢喝茶,二是喜欢收藏一些古玩,这些古玩不管是不是真的,也不管钱多钱少,他总会想着法子把它们收入囊中。 此时就看见,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追逐着,这一大片的居民也被两人搞的鸡犬不宁,居民的骂声四起。 她的身上穿着一袭白色长裙,和刚刚天使身上穿的很像,那么的圣洁,那么的美好。 貌似云隐村的众人才刚刚抵达砂隐村,一众下忍正好奇的望着周边异域的建筑。 玖辛奈猛的想起蝎控制的战斗傀儡来,俏手一掏,一枚被查克拉包裹的苦无便出现在了手上。 这次给予陆笑一个,高薪的实习工作,在洛子曦看来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好吧。 唐耀辉就呆立着,眨着眼睛。什么武道资质不错的,我不是下匹马吗? 波风水门难得这么直白的评价秋野凌,这也算是把秋野凌当朋友了吧。不过他后面一句总结的有些不对,秋叶凌这不服年纪的性格不叫稚嫩,专业用语叫中二,简称二。 玄冰湖面上面,一道火苗猛然之间冒了起来。随后第二道,第三道。一个呼吸的时间,玄冰湖面上全部冒出了太阳真火。最后。 “咕噜!”他不自觉的吞了吞唾沫,回过神来眼中的恐惧更甚,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消失了。 看着在场的这些人的表现,黎东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一笑,这种结果正是黎东所要的。 听他这句话,在场无数人面色尽皆变得古怪,就连莫无言脸上的肌肉也是牵动了下,难道说这家伙这两个月时间真的在闭关修炼,一点外事都不知道? 其实也不能怪那个房东太太,面对着这个毫无建树连老婆都养不起的男人,没有因为拖欠房租赶他们出去已经是仁慈至极了。 而在最近十几次的游戏之中,他们九号营地,取得的成绩都是最好的。实力在战斗中,也越来越强。 第451章 :滔天大浪 武英殿西暖阁内,烛火煌煌,将一室映照得亮如白昼。 殿中炭盆烧得极旺,热力蒸腾,与窗外那冰天雪地的酷寒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殿宇正中,一张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三分之二面积的巨大沙盘,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雄心。 自琼州府蜿蜒南下,安南的狭长海岸、占城的古老港口、真腊的浩瀚水泽、暹罗的富庶平原 毒蛇部落的族长的眼神,愤怒到了极致,可是他不能动,连说话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儿子痛苦地大叫着,无用的挣扎着,他那似乎要瞪出血的双眼,让我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经过声音的指引,大家把目光都汇聚到几辆汽车上。隐隐约约,众人看到车上好像有为数不少的狗。 独孤舒琴白了一眼林鹏,一手牵着刘夏娜,一手牵着汪心怡,溜溜达达的走开了。 “为人虚伪却心机缜密,这种人确实是相当可怕的敌人,虽说现在有人撑腰,但你一旦失去靠山,处境将十分危险。”乾老的声音,让青横心中一凛。 宛缨失去重心后脑重重的撞在地上,一个闷重感从头至脚贯穿全身,一股咸湿顿时从鼻子流出。 这达木尔罕刚刚前来投奔龙蜥天王,为了证明自己的能耐本事和与官军决一死战的决心,便主动向龙蜥天王请战,要亲率本部人马与官军展开全面作战,以此证明自己视死如归的决心。 “对!不给你点颜色还真不知道我雀王的厉害了~”安安也插嘴讲道。 他们在城外拼杀的是难解难分,一个手持神天利斧,一个使用方天画戟,在一起大战数百回合。结果这高棘龙带领兄弟们一路展开进攻,最终打破了西门,就这样十万龙兽妖和十万吐藩大军相继杀进城中。 就在庄坚布置阵法之际,那天外陡然之间有着声波穿透天地壁障,一道伟岸无边的光影汇聚成型,在这天地世界之外,散发出凛凛光辉。 以高贵的善良为骄傲,总感觉这样的他应该受人景仰,总感觉一些漂亮姑娘会以他为嫁人目标,然而现实却是没个姑娘跟他牵手。 对于这种情况,陈帆感觉没什么,毕竟她也是过来人,她仇恨父母的时候更狠,追杀岁月追杀到天涯海角。 陈晓舟奋力跃起,强打起精神和这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但过了一会儿,她渐渐的感觉到了大腿发冷,体力渐渐的不支。 嫂子林燕至今还不知道他的身世,冒然把母亲吴清妍带回南溪村,或者把嫂子接到柳市来,看起来都行不通。 新晋地狱支配者初尝力量滋味,击杀数以万计地狱恶鬼,心潮澎湃,心情舒畅。 能够称为“圣子”的,只有那些绝世家族、远古势力中的人杰出青年,难道这些人竟然有恐怖的身份? 抹了下嘴,将鲜血凭空无形聚拢,认真打量了下,视线平静的判断,跟越晋上次划破道口子流的血差不多,没有任何古怪的感觉。 虽然弗洛斯没有赫家完整的练法,但是还是有见到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录的。这也是弗洛斯第一次见到赫邨练兵后,他就一直的没有离开过的原因。他这是见猎心喜,想要将这难得一见的练法记录下来。 他以为两人从地宫逃出,必然会第一时间逃出城去,因此一直在神城的四个出口转悠。 第452章:这世界,当由朕的炮火来丈量! 雪后初晴,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尚残存着几分未化的积雪,在冬日清冷的晨曦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乾清宫深处,地龙烧得极暖,与殿外那足以冻裂金石的酷寒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生生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乾坤。 绣着九龙戏珠的金丝软榻之上,锦被如浪翻涌,堆叠出一片旖旎的风光。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女 鄂州就是后世的湖北省会武汉,那地方正处于江汉平原上,又有长江水运之利。土地肥沃,人口繁多,正是养兵的好地方。 接着,庭树独自一人趴在甲板的栏杆之外,迎着吹来的海风,目光眺望着前方蔚蓝的海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鸿钧道祖身上圆润如一,时而如普通凡人,时而道行神威无量,直觉天地中一切皆可为鸿钧道祖。 龙飞可惜的看了眼鬼鲛,刚刚才开始的游戏,居然就这么结束了,嘛,算了,以后机会多得是,这次就放过他吧。龙飞阴阴一笑,也跳回了零葬身边。 士兵们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杨毅把他们安排的很好,甚至身后事都想到了,谁也不会跟骑士老爷说这些,更不会埋怨。 战死、疫死的孔军士卒和幸存者大多是同乡、血亲,自然要帮他们收敛骨殖入土为安。 更何况,洛天虽然是太子,可是自从他中毒之后,他的太子之位就不是很稳固。 临走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旁的丽妃脸上那一抹得意的神色时,不禁的扬起嘴角。 死后作为魂魄残存了这么多年,药圣的心态早已经改变,只要能够活下去,就算是认人为主他也不在乎。 竟然忘记希巴天王正是在米亚查山修行了,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对方竟然还没走? “好,好,好,您先别动怒嘛,天浩还是继续称呼您为先生吧,不过嘛,‘岳父’是肯定跑不掉的啦!”刘天浩仍自恬不知耻的说道,说完就掉头往门外走去。 当然,地魔他们还在外面狂轰滥炸,就是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莫非曲等人如此惬意,会不会气到走火入魔。 不过阵容依旧强大,上百条元婴蛟龙,五百条金丹蛟龙,还有七条渡劫蛟龙压阵。 “看来你们今天是走不了了!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是你们主动带我去找人,还是我想办法让你们带我去找人!”龙行扫视四人,冷声说道。 那二人互相对望,齐齐翻了个白眼,这些军爷倒是奇葩,如今这大汉天下,还有多少官兵会这么想呢? “虽然,我也知道拿一月的酒出去卖得话,肯定能赚更多地钱;但是,但是我更加看重的还是咱龙凤清白醉得声名哎!”刘天浩还是一副犹豫不决。 “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聊聊天吧。放学铃声敲了就可以回家。”杨振彬带领同学们回到教室,让同学们坐回位置后,火急火燎的说完话,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李雷没有注意到自己妻子的眼神,也没有心思去注意,他在想怎么和李兰去说这件事,难道所有事情都要挑明吗? 说实话,单独的阵法威力有限,毕竟神通能够操纵的云气强度是有极限的。 也就是说,这个妻子很可能只怀孕了一两个月,肚子根本就看不出来。 “学生莽撞了,学生告辞了”铁凌悻悻而归,心中也十分的疑惑,为什么院长不让自己把话说完呢,就在铁凌离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苏平。 第453章 :魏忠贤:我,忠臣? 寒风如刀,割裂了夜色的沉郁,也似乎割断了那横亘在天人之间的无形屏障。 朱由检在太和殿顶伫立良久,直至那胸臆间翻涌的万丈豪情渐渐沉淀为坚若磐石的冷酷杀意,方才缓缓转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北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但在他眼中,那里已不再是恐惧的来源,而是即将被他身后这台 “你我现在已经是夫妻了,要是不在一起,让别人怎么看?”腾筠进门之后才说道。 经过燕国占领的离乱之后,临淄户口人数大减,但如今也有五万户,三十万人,户口是邯郸的两倍,比咸阳、洛阳、大梁、新郑这些城市都多,号称天下第一大城不算过分。 “不!微儿,你听娘的,咱们先保大人。”被萧希微的话惊住的,不只是楚砚之一个,严贵妃此刻也有些慌了。 “王妃,你说他到底有什么心思呀?”紫烟厌恶的看了门口一眼,随即转过脸来皱眉对萧希微道。 通天峰大弟子李玄霄代领峰主之事,而眼下这几位通天峰的弟子几乎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最后,二人还留下了“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破齐。齐破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的感慨,这种巧妙的借古喻今,引发了齐人中有识之士的深思。 “出了什么问题了吗?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安娜立刻问道。 执法堂大长老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语重心长地说道:“玄霄,我知你心中不忿。 尤其是现在,偶像救了自己,她别提有多兴奋了,甚至她都想好了,回去就跟好朋友们一起吹一吹。 王冉也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果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绝对是正确的。 完完整整地包扎好,岑沐呼了一口气,也算是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终究心里有怨怼,粟融星依着性子点了一桌最贵的,而后用挑衅的目光看着粟融归。 “要不明天你们去医院检查检查,别在是什么其他毛病!”傅妈妈说道。 斩月剑本身就是神器,是魔修和妖修的克星,即便是妖王,也无法避免。 这几天林啸是备受委屈的,因为白奉宇的存在林兮兮对他总是避而远之。 她眉目间带了怀疑,“你会?你的工作怎么办?那边那么多事你扔得下?”毕竟那时候只是一场网络暴力而已,还没发展到非得他千山万水回来的地步。 她现在实在是感谢自己过去那些无聊日子,研究研究这,研究研究那,此时一句技多不压身让她觉得颇为自豪。 为了避免谢长君看到会怎样,他们已经给岑沐的尸体处理了一下,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给他换上了得体的衣装。 见他打冲见面称呼都没有,以至于现在直接称呼如此生疏,廖振庭憋在胸口的那股火,瞬间也窜了出来,怒拍着座椅起身指着唐建国怒红满面斥责道。 药店掌柜的背影像极了岑沐,谢长君看了很久,恍惚想起来,他很久没见到岑沐了。 萧凡太了解自己的这位曾经的战友了,她会参与自己的计划,但他绝对会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就算到时候东窗事发,她也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装不知道。 “夜不归宿这么久没有向我这里请假,这算是记大过吧!还把不把我这个院长放在眼里了!”院长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摸了摸额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似乎想要平复内心的怒火。 第454章 :带妃出京也算是一种政治任务 翌日清晨,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寒风卷着未化的雪沫,如同一层层轻薄的白纱,在青石砖面上急速掠过。 朝阳初升,却并未给这座宏大的紫禁城带来多少暖意,那淡金色的光辉洒在殿顶厚重的积雪上,折射出冷酷的庄严。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手持牙笏,躬身肃立。 今日的朝会,气氛有些异样,那种压抑的静默 的确是生平第一次进入宫廷的伊莎贝尔,自踏进白厅的那一刻起已经被宫廷的宽敞与气派所震撼。墙壁上布满的各种宗教画和肖像画,让她看得眼花缭乱。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一番,便被人引领至了王后陛下的会客厅内。 “还是老老实实的用自己的手段吧!护城大阵,你们还是不要动用的好!”黄辉界主也是淡淡的说道。 果然等着他们前脚到了榕园,这雪即刻就落了下来,还是是雪籽籽,可到了后来便是那鹅毛大雪了,原本这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光景,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她还是太将自己当个数儿了,只觉得她进宫了,这一切的问题便能迎难而解了。 而私掠船船长兼海盗们,则不会按照商人的思维逻辑来看待急需奴隶来开拓西班牙岛的这一现状。在海盗们的眼中,那些曾经被土著人奴隶耕种过的,现在却变成了无主之地的种植园、农场和牧场可以成为他们的据点。 巨鹰长唳,这声音在青牛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来都不是什么稀奇的动静了,可每一次,大家还是会放下手里的一切仰头望向天空。 这一刻,川口家族的强者个个都是懵逼而又愤怒,更多的是恐怖。 稍后,伊莎贝尔坐在会议厅内的那张长条形会议桌的一侧惬意地喝着一杯葡萄酒。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她对面的会议厅大门外传来。 而坐在门口的夜一此时也没能好到哪去!里面丝毫响动都没有,连正常的交流都没了,怎么办? 伊莎贝尔用高度概括的语言阐述了苏格兰王国与法兰西的“老同盟”关系。接着,又对商人霍金斯船长讲解了一些从1542年到眼下爆发的几场英苏战争的起因及结果。 霹雳手实力不在他之下,只是脑子有点愣,是个武痴,有的时候不知道融会贯通,所以不是他的对手。 林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也突然明白了格列斯为什么选择了他,仅仅是上面的几个条件,几乎和自己完全吻合。而且,和别人相比,自己也具有做暗谍的经验。 好在,好车就是好车,这样被砸了一下,车窗居然没碎,只是裂开一道道蜘蛛网。 “你们这里这个样子,尼弥西斯们知道么?”吉利亚斯以一副军师般的口气问道,如果他现在有眼镜的话,估计会推一下。 这个世界上虽然没有复合橡胶的手套,但地火蜥蜴的肠膜在材质上能起到大致相同的效果,虽然造价有些贵,但却是高级炼金师和药剂师必备的装备之一,否则时常接触有毒和腐蚀性的原材料手上没有防护措施可不行。 叹了口气,既然有人举报,那做老师的就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人类的繁殖总是伴随着惊喜,不懂的过程,在人类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总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其实这么算来林维是有些吃亏的,虽然一个军功积分能够兑换成二十块魔石,但是反过来,二十块魔石并不能兑换成一个军功积分。 第455章 :狠人耿如杞 车轮滚滚,一路向东。 出了京师地界,那种属于封建皇朝的肃穆逐渐淡去。 道路两旁,开始频繁地出现满载货物的大车。 那些大车上,有的装着西山特区生产的蜂窝煤,黑压压的堆成了小山;有的装着一个个密封严实的木箱,上面打着“工部军械局”的火漆印章,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还有的装着整车整车的玻璃 哪怕就算是赢,也仅仅是那么一两个顶尖的天才,如傅慕容,颜烈等。 所以说,燕南天创造神剑诀是受到独孤求败的影响,理论上也是说得通的。 他痛得要死好不容易回来了,居然被他姐奚落,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姐姐一样关心他呢? 那巨蛇也丝毫不犹豫,一仰头,将东方长风吞入了腹中,旋即对着孟雪娆吐着蛇信子,这时,剩下的几只妖兽也赶了回来了。 这人看着眼前的火海,瞳孔中像是也燃起了熊熊烈火一般闪烁跳跃,随即一狠心直接跳了进去,本来他都以为自己会瞬间被烧死,可是跳进去后除了强烈的高温他还好好活着。 姜璟弈安排时夏夏和贺桑桑见面那天,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拾掇自己。 石双双此时已经绝望了,筑基后期,她哪怕神打突破二品也远不是对手。 在风浪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一下将其打入僵直挑开长枪,接上【源流·雪】直接将其打残。 顿时白光与紫蓝色光芒相撞,强烈的气流吹的林泽的大衣猎猎作响,随着林泽逐渐加力,白光顿时被紫蓝色光芒改变了轨迹飞向了地面。 长安一听林泽要自己出去刷,想到那些击杀了自己和故里足足三次的刺客,顿时也顾不得掩饰,只得坦白,将自己和故里今天刷怪被刺客袭杀的事讲述了出来。 见李御这么说。赵玥等人也放下心来,经过这一件事。李御在她们心中的地位更是无可动摇,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她们的夫君本就是创造奇迹之人。 虽然早就听说简师弟沉迷于炼丹,但他终究不过二十来岁,炼丹的水平怎么可能这么高。 “也许,先祖以天一神气保住自己尸身不化,亦只为等待今日能有后人前来取功,以将她的天一神所气发扬光大……? 虽然大家都知道一拥而上的话,两人几秒钟就会被砍成烂西瓜,但却没有人真的去尝试。 目睹这一切的弗拉索夫脑子里冒出的竟然是这个单词,从坦克开始发起进攻开始。不到0分钟,这些被托洛茨基和武田亨给予厚望的钢铁巨兽就被韩军的反坦克武器打成了一堆堆起火燃烧的废铁。 现在这样的宣传早就深入人心,所以鲁易也不敢贸然提出改善同中国的关系,更不敢在印度推行修正主义,以免被人当成叛徒、内奸、国贼给诛了。 “西园寺先生。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您不支持大东亚团结共荣吗?”说话的是孙月薰,她语调冰冷地吐出了一连串日语。 假如简易没有猜测的话,这家伙应该就是刚才放出这道气息的人。 “好嘛,亏我以前还一直担心被柳乘风那个家伙追杀很麻烦,现在要是在碰到,直接秒了他再说。”想到得意处,简易忍不住嘿嘿一笑。 所以,汉光研究院目前研究仅有网络、病毒和通讯三大块,这方面实验室投入同样远远足,一期工程仅仅能够满足30%的项目需求。 “这不可能,苏觅的灵魂已经轮回转世,不过你们放心,她中了天演门的天演神术,记忆不会消失,两三年后就会记起所有的事情!”伏羲大帝的化身说道。 张冉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情,等待着张冉继续往下讲。 听说在家里砸锅砸碗的,当然这种自毁型的发泄方式,村里人也就当个笑话看看了,又不是败自己家,人家自己喜欢,只要不到村子里来找事影响别人,旁人也就无所谓了。 说来也巧,几天前黄金利刚刚告诉她,这个飞机场的另外一层意思。当她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基本上所有都哈哈大笑。 看到忽然冲至身前的孙悟空,哪吒眼睛亮了一下,不过眼下都没有叙旧的打算,只是拿手中火尖枪轻碰了一下金箍棒。 老骗子做高深莫测状,从邓大强的五官轮廓,再从易经里面找些模棱两可的言语出来,肯定比那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要高级很多,说了那么多,总之一条,邓大强是个有大造化的,只要多做善事,自然会百邪不侵。 第二场应该隆冬出人,队长既然已经昏迷不醒,便只能是由副队长来安排了。 冯锷带着二十多个直属营的弟兄正在大道两边忙碌,一堆堆的柴火堆放在道路两边,不过鬼子从这边进攻还是继续向三里镇进攻,他们都会处在酒坊岭阵地上的机枪火力之中。 但不知为何,昏迷的这几日,他都没有意识清醒,反倒是听到了沈月姬的声音后,他似乎是清醒了一些。 四大家族都不会想到他们银河系会有这么先进的黑洞炮,四大家族被灭的可能性很大。没了四大家族谁还可以阻挡银河系入侵的脚步。 “你知道的,以前的事我记不起来了嘛!”令人酥麻的声音再次响起。 “志儿,你以后就安心在这里修炼,我们会倾力培养你,你是我们紫星宗的希望,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宗主令封郑重的说道。 “要不我们出去收集物资吧。”突然李月坐起来对着多多说道。看着外面的人都努力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奋斗着,她不要这样。说做就做,李月坐起来,给爸爸妈妈说了一起,她出去一下,就跑出去了。 “都注意点了,这里的怪物都是50级以上的了,基本上都是精英怪,还有着大量bss,等会可能要全力动手才行!!”沈凡此时可没有时间理会其他情况。 云易岚面目狰狞,脸上一道道皱纹如同沟壑,一头白发如雪,此时的他已经几乎燃烧了所有寿元,终于将这八荒玄火龙召唤了出来。 听到朱嬷嬷求见的消息,双喜也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想不到太后身边的嬷嬷会来这里。 第456章 :鼓励民营经济 “水师是吞金兽,想喂饱它,光靠那点死税银不行。得盘活天津这盘棋。朕要在天津下一道大闸,但这闸不是拦水的,是用来拦财的!具体来说,就三件事:盐、铁、百货。” “其一,盐。” 朱由检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冷与狠辣。 “长芦盐运司就在天津。上次朕来,在这里杀的人头滚滚 震惊的当然不止铁铮,同样的整个铁血帮的精英成员看向孤雨的眼神都生出一种变化。 法宝炼化的很顺利,当流火的神识注入晶核之时。想象中的排斥根本就没有发生,一切都那么的顺利。 他觉得这回跟潘荣芳來京城真的是沒有白來,且不说是不是可以为自己争取到机会,光看潘荣芳与齐大海的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互动,也让他受益良多了。 二愣子家里还是比较清静的,家里老人都在饥荒中饿死了。现在就一个姐姐、姐夫和一个外甥是他的亲人了。 “老大,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来的。”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最终却是云飞扬打破了那诡异的平静。 许飞是六年前來西藏的,一直在日松工作,他与区长才旦原打算王鹏他们到了以后先歇歇脚,再去走访牧民,但王鹏始终有一种时间紧迫的感觉,要求还是马上走访牧民。 牛根生想来相去,命运这东西真的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靠自力更生好过靠天靠地靠别人!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才是你人生明智的选择? 月光柔和,‘床’上两人相拥而睡,微弱的光芒洒在两人身边,宁和,幻美,寂静。 营地里的富裕程度,其实远超乎李南的想象,不过在三位大哥的带领下,这营地里的人,一直紧巴巴的过日子,毕竟消耗掉的粮食,是越来越少的,所以除了李南一家子之外,所有人都仅是饱肚而已。 蓝胡子显然是被流火的斥责惊呆了,对流火的指责万分的不理解。甚至他都没有想到,流火居然会在这些方面攻击他。 也许,该对他们又一些敬畏,他们值得人去尊敬,相隔的不止是时间的长河,眼前仅有的意像,却让他感受到了荡气回肠,那拼搏厮杀气势,那倒下却后不肯瞑目的不甘。 “人抓过来了,你说,要怎么处理他才解气?”盛九问,那副神气十足的样子大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架势。 霍刚在打量着这只金雕,这只金雕也在用一只眼睛打量着霍刚,不管鹰也好还是雕也罢,又或者是隼类,它们几乎不像是别的动物会有什么表情,但是霍刚却依然能够从它灵动的眼睛里面感受到一丝好奇和……撒娇? 所有的人都希望这样的人留下来,可以带着他们做更大的事情,但是没想到只是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林鑫就要离开了。 就在二人一前一后正要去那密林之中一探究竟时,却见一道人影缓缓从中走出。 要对抗写轮眼的幻术,需要多种查克拉体内流动,而黎斗自从修行三核阴封印后,便存在不同特质查克拉,宇智波韬火袭击黎斗时,便采取流动查克拉切换手段,避免身中幻术。 诸葛长老点了点头,抬手在空中一点,几滴鲜血从地上浮起,在空中蜿蜒成了一道血红色的烟气,向着山林深处飞去。 师尊拉了一个这么强大的援手过来,这对于打败幽泉血魔,有多了个强大的帮手吧? 第457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朱由检足底所触,非是泞泥烂沼,而是一条被夯筑得坚如铁石的大道。 路面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惨白粉末,在冬日苍白的日头下,泛着凛冽的冷光。 “石灰。” 朱由检伫立风中,负手而立,低头审视着那足以没过脚面的白粉,眼中浮现出一抹激赏:“这便是朕让你做的净城?” 耿如杞落后半步,那一 襄阳,位于汉水南岸,与樊城隔江对望,城周逾十里,墙高近三丈,阔丈余,垛堞重重,开六门,不负天下坚城要塞的美誉。城北便以汉水为濠,东、南、西则引汉水为护河,平均宽度达三十丈,深逾二丈。 “我们也是有一些优惠政策的嘛。”矿产部的官员们大概很少接触如此专业的团队,上次应付加拿大人的时候,还是俄国人出面帮忙谈成的,他们并没有出多大力气。 缇娜话音刚落,也跟着晕倒在了地上,手上的炙炎顺着缇娜的手掌滑落了下来,在地上滴溜溜的打着滚。 接着周秀云查觉泳裤突然变松,最后仅能依靠的三角布不幸随着浪水流走,已没有任何东西遮掩身体。其实在这种时候应该大声呼救的,但慌张的周秀云此时连基本的分析能力都没有,只惦记着溺水的可怕,奋力地载浮求生。 龙鹰藉毒烟的掩护,完全避过敌人的耳目,飞渡五百多步的距离,落点正是位于第四层台地的边缘处,精准至他自己也大吃一惊,心中更是叫妙。 对于刘镒华的审讯手段丁锺还是非常佩服的。刘镒华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利用各种审讯手段把三个犯罪分子心中的秘密套出来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被董姐这么一说,陆天羽顿时觉得有些问题,要是真把唐宛丝给治好记忆,陆天羽将会少了一个“胳膊”一个不可缺少的胳膊。 肖若婷当然会炒菜了,只不过今天她当然不能出风头,今天是刘镒华和李诗诗表现的时候。 总之情绪很复杂,幽怨无比的看了赵轩一眼,郭暖暖再次回过头一动不动了。 想起当初自己倒真有几回敢和她这位总裁对抗的事情出来,被反驳的哑口无言。 虽说市民们已经可以回去休息了,但是胜利队众人们仍然还在战斗着。 他告诉我这都是真的,我经历的那一切也都是真的。我再次傻眼,也暗自庆幸自己真的是命不该绝。 说干就干,我蹑手蹑脚地溜到楚楚身后,将脸悄悄地凑近了她的耳朵,刚准备大喊一声,不料就在此时,楚楚竟突然把头转了过来。 郭大路动也不动,脸色已苍白如纸,这种情况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付。 丽娜虽然同意了宗方的战斗部署,但从其时不时担忧的望向棺材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现在非常的焦急。 “他去哪儿了?”那天打他的电话没通,她也不好总是打,怕胜楠着急再催她走。 一双宽大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地圈住了她,使她的整个身体都陷入钟岳的怀抱中。身后,是他温暖的胸膛,童恩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如雷的心跳,腮边,是他重重的呼吸,灼烫的温度令童恩一阵阵头晕。 她轻罕地走进来,将木盘放下,像是生怕惊醒了林太平,立刻轻轻地退了出去。 “竟然真的是他!那血魔剑不就在他手里了!?刚才门主为何不……”司空见惯说着,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两个孩子坐在苏凡的洞府内,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中也透着一丝兴奋,四处打量着洞府内的陈设。 温云庭见陆念愁步步紧逼,哪怕是陆立鼎不满都没有让他退步,知道这场比武切磋自己是推脱不了了。 当然,杜笙也是有八成把握,且有信心让扫毒组自食其果才敢玩这么大。 “白芷见过二爷爷。”白芷有些胆怯的看着自己的这位二爷爷,自己爷爷白玉城的亲弟弟。 整个神雕世界几乎都是依托这根大神鞭而存在,目的就是为了镇压秦岭脚下的那头猿猴,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位应该就是神话传说中的无支祁。 温希的海外社交平台账号还是当时选秀的时候,开启海外投票通道时开设的,之后就没有发过动态了。 他们很担心温希这一举动,会让以后的选秀节目被勒令禁止买果汁能获得投票卡这事儿。 洪兴与东星作为香江前三大字头,这种拳赛天然就受到万众瞩目。 昭昭既然想回海城,他没有资格阻止,便陪着她一起,这总是可以的。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哪怕只剩下二十天的时间,也足以领悟出另一门王品武学的法则了。”萧羿神色欣喜地道。 陈铮确实留了一手,他的左手凝聚罡气,五道赤红的气芒吞吐不息,谁若把他当作砧板之鱼,随意宰割,谁就是寿星佬上吊,活不耐烦了。 敢在昏暗密林里横冲直撞,那至少也得是筑基期修士,他们哪里敢惹,若是遇到不讲理的,说不定还会大打出手。 叶寒从墙上滑落,躺在地上,缓缓的运转灵力修复刚才受到的损伤。 陈潇是不是他们同辈,又究竟如何杀死李修泽,都已经完全不再重要。 第458章 :皇帝说要搞个——新天津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公署,将这血腥与新生交织的画面甩在身后: “走,带朕去看看那‘一道关’,朕倒要看看,你又是如何给那帮唯利是图的商贾,立这不得不钻的‘规矩’!” 一行人行至码头核心区域,只见河道已被疏浚开阔,两岸不再是往昔那些杂乱无章的私搭乱建,而是规划整齐的货栈与堆场 向晚不想理睬孔希明,对他这话只当没听见,之后准备转身。如此态度已经十分明确地表达了她对孔希明的不喜,但可惜,孔希明岂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 “我理解你的情绪会反复无常的原因,这其中也有我的过失,对不起,很多事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只能坚强的选择继续走下去,哭着笑着都没有办法停止脚步,索性还是忘了的好。”周宇浩说。 秦川一掌向前按去,当即就有道音隆隆,宛若一个神佛在喝吼,在禅唱声中,伴随着成片炽盛的光芒。 当然,或许有人会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大企业为什么不竞争标王。 东海嵝堺山,位于东洲东海之外,距离东洲大地仅有千里之遥。由于这里地处偏远,灵气稀薄,不仅没有俗世的人生活于此,就连修真界,也将嵝堺山所遗忘。 看了看手中的东元墓图,上面仍然没有一丝动静,华天摇摇头,将其收进自己的乾坤袋中。又拿出唐笑天的乾坤袋,看着这件乾坤袋,华天不禁苦笑。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这打劫的买卖,还真是暴利。 但显然熊龙的反对根本没有效用,因为申申根本没有理会,并且接下来申申的做法也让熊龙疑惑,因为对方派出去的第一批和蔡颖联合攻击的炮仗。 正在因为服务员的态度骂骂咧咧的古兰芝一眼便看到了正背对着他们的向晚四人,当即朝这边大喊出声。 “这种境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秦川自语,他在走自己的路,与众不同。 自从海荒宗立派以来,其多次派出过门中弟子对嵝堺山进行查探。但令人失望的是,嵝堺山上的灵气十分稀薄,根本不适合修士们在此修行。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偌大的嵝堺山时至今日,依旧是荒无人烟。 搞了半天,是自己刚才弄错了,一个音乐老师,被自己当成了班主任。 过去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每次都侥幸安慰自己,她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并非真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时间一久,她就变得麻木了,心里那点愧疚,渐渐消散于无形。 严青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拉着毛依珊就近了自己的营帐。 听到这歌声,岳冲面露喜色,一下站起身,随后,他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杜睿说道。 这一次,他们绕过邯郸镇的防线足有两千多里,便是想打靖边军一个突然袭击。 游行的队伍很庞大,从最前方的旗手经过徐楠身边,到后续的追随者们陆陆续续的喊着口号走过去,足足有数百米长。 “友安,你说这可怎么办呢?这些孩子该不会是被依珊吓傻了吧!”毛佳佳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等托尔把话说完,琉璃就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比她包的好得多的多的饺子。 听了林阳的低吼,方欣欣身体一颤,终于回过神来,眼神悲痛,眼泪已经如决堤般的滚落。 第459章 : 它是无敌的 “风大了,回衙门吧。” 朱由检紧了紧身上的黑色貂裘,并未在堤坝上久留。 他转身走向了不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临时总督公署,背影孤绝而冷硬。 那是原天津巡抚衙门的旧址,如今已被耿如杞征用为这庞大工程的中枢。 屋内并未如寻常官廨般陈设雅致,反倒显得有些凌乱与拥挤。 “你方才 毛乐言觉得眼前一片光明,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想想,以后该做些什么营生,她当然是舍不得那三人出去做散工赚钱样她的。 在她心中的那狗贼,虽然欺师灭祖,但是也仅仅只是欺师灭祖罢了。 sp; 大伯转眼看了一眼李云枫,眼睛有些疑惑,他这个失踪了好几年的侄子,改学中医了? 如此言语,听在张掌柜耳中,自然是无法入耳的,正处于憋屈状态的他,直接开口训斥了一声。 若是只靠林家一家,拿下三十个城池最好位置的店铺,或许多少还会费心费力,但若林家和与他们共同驻守一个城池的另外三个家族一块儿出手,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百度也联系过我们,想用两千五百万美元收购江南商城,我们都拒绝了。我们不熟悉互联网,也不知道这个百度怎么样,杭董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吗。”钱通海说道。 “杭云山开发的这个微博,还是有点门道的,可以成为我省的重要媒体。回头我会通知各地政府,开一个微博号,好好帮他提升一下微博的含金量。”柏应顿了一会又道。 “要的,在这王府里,人情淡薄,难得你肯伸手援助我。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仇要报,恩固然之也是要还的。 乔祁年挂了电话,苏南把桌面收拾了一下,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 美利坚宇航局那边对于他的科研团队今年研究出来的一些关于太空合成生物领域的成果,那可是一直都非常垂涎的。 这里妖魔化的修士都是在化神期级别的存在,能够达到化神期级别的,灵力修为自然是浑厚强大。 手机上面显示出来的,自然就只是神秘的未知来电,肯定不会是林峰自己的号码。 两季交替,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天还风和日丽,第二天就刮风下雨。 护士皱了一下眉头,对着走廊喊了两声,应该是在找患者的家属。 可这边的工作同样重要,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一次指派。 “把木皓关进禁闭室三个月,不准出门一步!”百杉家主一挥手,衣袖也随之摆动。 这样的身份已经可以参与决定国家未来科技发展走向了,由此便能看出这些头衔和奖项的地位。 从A座各个房间出来的人喜极而泣,互相鼓励,听闻是一个新人救了他们,纷纷跑到段更面前道谢。 隆多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神族炽天使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在加上他本来对神族就有敬畏之心脸色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他居然可以如此面无表情地说自己毫无隐瞒。那么。刚才又算什么呢。 常重玉与安自在将这件事跟玉娉婷等人说了,玉娉婷等人讨论了一番,都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怎么只喝酒不吃菜,来来来,垫垫肚子再说。”诸葛不逊见状,只好又出来打圆场,暗自给唐虞使了个眼色,让他千万别动气,也千万别扫了这位尊客的兴。 第460章: 跟死人,讲什么礼 海浪如墨,拍打在巨大的宝船船舷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天津卫那座日夜吞吐着烟尘与白银的庞然怪兽,已在身后的海平线上化作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两日后,当那黑点彻底消散于视野,唯有这浩渺无垠的渤海,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景致。 朱由检立于船头,海风猎猎,吹得他那身玄色织金的龙袍鼓荡作响。 苗然站在何建国身边,有点闹不清现在谁是忠谁是反了,不过能肯定的一点就是杨洁是内奸。 景夏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颜向暖,见她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呆下来,也就没有多问,她知道颜向暖的本事,就连她的孩子都是她帮忙保住的,在联想到医院里那些莫名其妙死亡的孩子,景夏知道,肯定是有鬼在作祟。 此时此刻,傅玹玥浑然已经不顾君臣之别了,直接用“你”、“我”称呼彼此。如此无礼之举,并没有激怒司徒灏祯,反而让他心中多出几分自得来。 “你不记得那几天的事情,也很想知道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吧!那就由我来告诉你!”颜向暖冲着颜白荫笑,笑得很是真心实意。 虽说,今生的孙睿在打什么主意,蒋慕渊和顾云锦都没有一个定论,但说穿了,总归是围绕那一把龙椅,孙睿不会让孙禛登基,也不可能让孙祈、孙宣轻而易举地得益。 何建国在后面对着威尔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当初国家选择第一批保送留学生然然都拒绝了,这个死老外的推荐又算个鸟。 刚出门,秦晚果不其然的被拦住了,这一身青衣,她也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白。 府衙那儿,进来忙得脚不沾地,徐砚被处置,参与不到政务之中,但也借着关心朝事的由头,来露了个脸。 七百年了,她不肯入轮回,不肯去投胎,拼尽一切的留下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秦晚并没有找到,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只能跟着直觉回答了一个“是”字。 那后说话的家丁听了道:“好嘞,掌柜的来抬儿子,我们去抬棺材。”话毕瞅了眼另一家丁又瞅了眼财主。 其中一名的老首长听了,轻轻一叹,随之脸上流露出了说不出的笑容。 她急忙挣脱朱天蓬的怀抱,赶紧合拢道袍,脸色绯红,低头生着闷气。 “叶晨没说过这话,这话应该都是你后面那个编的吧。”嫦娥捂着樱唇道。叶晨收拾天蓬的时候,说的话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可他压根就没有说话孙悟空半句。 商议停当,刘咏决定由诸葛亮率两万手下人马返回羊渠,与张飞将羊渠治理一番,打下基础,也让蜀中人放下戒心。 因玉帝为他建府邸,不知什时完工,他修炼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大半天便就结束。 但甘宁却坚持不留,最终只是给娄圭多留下两千人马共计七千人马守海昏。 不过,好在方逸的肉身强悍,又处在余波的边缘,倒也能撑得住,因此算不得什么大碍。 项昊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法力,随意探出手掌,体内法都在涌动,似乎要全部冲出体外杀掉敌人。 静谧的院落内,沐仇拿着一把利剑,左右飞舞,若是细看,定然会发现此剑法绵柔不绝,而练剑的沐仇一转身,剑锋横撒,隐隐有一分新月真意。 第461章: 海若无波,则大明必死 夜幕四合,狂风如厉鬼呼啸,卷起渤海湾那特有的咸腥与寒意,发疯似地拍打着登州水城的青砖铁壁。 此刻的登州,不再是那个商旅辐辏的繁华港口,而是一座修罗炼狱。 城墙之上,风灯摇曳,映照出悬挂其下那几百颗早已凉透的头颅。 那些头颅随着海风摆动,如同某种诡异的风铃,只不过它们发出的不是清脆的 所以鄢澜不恨妈妈,更不可能恨爸爸,她恨的,只有那个把妈妈抢走的男人,那个,成天对着他笑,却让她觉得恶心的男人。 “怎么样?”刘锡的话依然是那么的冷静,好像是神马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样。 看着我面对的事情有许多,但是真正能够让我着手的,却没有几个,这一天,我没有外出。 “将军,虎牢关还能不能调出部分人马?如果下官单凭这不到三千人的守军恐怕连一天也支撑不住。”县令用衣袖连连擦汗,显然心理承受能力有待提高。 陶花揉揉眼睛,抱着单被坐起身,大脑还没怎么清醒,看着一脸兴致勃勃的皇子昊,无奈的笑了笑。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陶花有些意外,因为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家住在什么地方。 对于这一切的发生,其实并不能够算是出人意外,自从“矿工事件”起,中洲队便和通天塔结下了梁子,后来更是发展到了极端,甚至于主神和通天塔都已经打过一场了。 “你丫的笑的怎么这么慎人呢?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看着就想要起鸡皮疙瘩。”李艺说到。 冥箭想了想,总觉得,似乎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才是,但是,奈何现在的线索还是太少。她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可恶,若是这个时候有个熟知剧情的,或者是智者在这里的话,那情况就要好多了。 盒子是乌木所造,四方形,上面镂空设计以彼岸花为型,此刻正静静的放在桌前。 视线的焦点正对上解语俊美的容颜,见我望他,解语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有时想向师兄提议,仍许自己住到孤崖上去,转念想想又有不妥,师父好不容易才原谅了她,亲口取消面壁责罚,如再主动提出,不失负气之意,反给师父见责。只得打消了这念头,默默忍受。 师父早就对我这种猴急的性子见怪不怪了,领着我来到了大殿找到了师兄,将师兄唤到偏殿的厢房内说话去了。 喃喃念完了最后一句话,沈世韵双眼合拢,努力抬起的手掌无力地下垂,五指微张,落入了无边的黑暗。 世间只有极少数的有能之人偷窥天机,找到长生之术躲过很多年的生死轮回,不过这种人也只能多活个几十年最终也,躲不过轮回之苦命运的安排。 华淑琪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却又害怕听到这样的回答。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程倚天给她时间接受,等华淑琪眨着眼睛,逼回去泪水,想走——华淑琪却又伸手将他拉住。 手里的烟燃到尽头还浑然不知,直到手指被烫得一疼,罗浩辰终于回过神儿,将烟头熄灭,刚一转身,就对上罗浩宁冰冷双眸怒瞪着他。 云梦雪哭泣的声音在隐忍中断断续续,浴室光亮十足的灯刺痛着她的眼,热泪也想滚滚岩浆一般灼热着皮肤,烧烂了皮肉烧到骨血伸处。 第462章:能抓到老鼠的猫,才是好猫 距离登州那场令天地变色的大屠杀,已过去了整整两日。 那艘象征着大明皇帝威仪的巨型宝船终于破开浩渺的黄海波涛,身后拖曳着一条绵延数里的白色航迹,如同一条银龙,正从那血腥弥漫的北国,游向繁花似锦的江南。 后面几日里,朱由检几乎没有踏出过御舱半步。 他在看海图,也在看安都府刚刚送来的,关 走着走着王玮突然停下,他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十分轻微的脚步声说明来者实力非凡。 年轻的时候,总是被无数位男子伤害着,在伤害中,她渐渐找不到希望,权利,名誉,都不是她想要的,哪怕最后她得到了一切,她想要的,也没有任何改变,而世界总是公平的,想要的,你注定得不到。 起源果实化作大雨从天而降,还没等它们落地,就被四处纷飞的真灵族人点化成为新的族人。 至次日,陶格斯把段天举置入暗室,自己则带着人来看和远清。刚走到宣誓广场,熊城主带着几个心腹急匆匆就回来了,且城主东张西望,似乎在急切地找什么。 说完这些,惧扬率先离开,身后那一百多道黑影也是唰唰消失不见。 厄鲁赖安现在无比后悔,懊恼的情绪就象一条毒蛇拼命的撕咬着他的内心。 而在风见骏的星空领域之内,还是能够得到一些辅助作用的。起码,是先行作用。 赶了一天的路后,夜幕已降临,他们并没有见到猎户所讲的雪魔、雪鬼之类的,但也未找到他们逃离的原因,更无夏辉等人的消息。山上风大,他们找了个山凹处,搭棚做饭。 苍剑离说完,身形一闪,从众人眼前消失了。众人错愕,这是什么身法。更加惊讶的是玄嫙,通过几天相处,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苍剑离了,没想到苍剑离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楚铭虽然刚刚进入通灵境,但是楚铭相信自己应该能应付的来这片灵力聚成的星辰大海般的灵力冲击,但是楚铭唯一不自信的,是自己的肉身的强横程度。 木婉蓉贵为彗星峰青衣白剑的大师姐,人缘尤其好,来的师妹自然也多,此时四方修士蜂拥而来,不为别的,就为一睹活色生香,沉鱼落雁的迷人盛景。 毋丘兴大刀砍中一名汗血骑兵,大刀在厚重的铠甲上砍出一片火星,大刀过后,铁浮图铠甲上留下一条发白不能修复的创口。骑兵承受不住剧震,在汗血马上摇摇欲坠。 在场的灵者之所以愿意屈尊与能者们结盟,其实就是抱定了坐收渔翁之利的打算,而在场的灵者也不想当出头鸟,与明轩等人真正结怨,到时候江湖上也不好相见。 借着熟悉环境的由头木三千把下山外门弟子别院逛了个遍,想再去山上内院悄悄却被阻拦,好在隐隐能感觉到素玄气息稳定并未有何异常,木三千这才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刷了一天的盘子。 像这种交易盛会,没有什么午休之类的概念,每天的辰时至酉时之间,只要修士乐意且有干货,可随时随地的买卖交易。是以,午时过半,整个盛会的气氛突变。摆`摊叫卖的人越来越多是有更高的道行在身的修士。 虽然厨神九品汤很牛逼,但终究只是外力,作用还有时间限制,若是能成为强大的星修就再好不过了。 第463章: 朕只看结果 朱由检离开的那一日,并没有惊动全城的百姓,只有孙传庭、洪承畴、马士英三人,恭立于码头尽头。 三人神色各异,但那眼神深处,都已种下野心的种子。 松江三日。 对于大明而言,这或许只是史书中一笔带过的短暂停留;但对于整个江南乃至东南沿海的未来而言,这三日,却是重塑骨血的惊雷时刻。 望着这等破坏力,也是让周围响起无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仙术,果然方匹强悍,也不知道这吴磊究竟能否抵御下这般凌厉攻势。 不过上升的气息只是持续了一会儿,那原本还可以再提升实力的吴磊,却并未借着这股气势,继续一路直冲,反而是缓缓稳下了气息,开始彻底消化着那忽然间猛涨的能量。 那些光芒照耀下,一些透明的气流,正缓缓的流动着,透过那些铁丝网的空格,流向了树林里面,还就是流向了那栋房子。 “好啦好啦,没有那么夸张,你不会饿死的。给你给你。”凯萱就从包里拿出一包薯片给她。 休息了一会后,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用导线将每块电池板链接起来,由于之前被风暴袭击过,电池组大部分之间的导线链接都被扯断了,需要王轩辕重新链接导线。 安如初左看右看,只看到墨墨一脸都是贼兮兮的笑,倒是没有生气的样子。 尤其是从那么多年开始算计,让魏华清登上皇位,这个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云气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先天五行交泰所产生的仙灵之气,其浓郁比现如今的天庭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军队需要灵变异辅助或者研究,会申请配合。’总结起来就这两点。 吴磊手掌一用力,便是将那手爪捏断,但那阴灵却是毫无痛感,另外那锋利的爪牙已是携带着阴森死气,直刺吴磊喉咙。 再看魏万章,他却是身子一矮,一刀狠狠的砍在那鞑子战马的前蹄上,一刀将那战马前蹄砍飞出去,战马痛苦的嘶叫着,便是一头摔在地上。 既然这样,自己自然是要出城见一见,也好结识一下这位骑兵将领,和他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有用。 只听张昌龙介绍道:“郭将军,这位便是本县最大商贾田生兰田老爷,此次李闯逆贼围城,若非田老爷全力资助,只怕城池早已不保。 如果杜媛希和杜若希任性的离开风擎影视,那她们的明星梦也就泡汤了,而且杜明盛也不会允许她们这么做。 君御祁打起十二分精神,抱着剑,他坐的这个地方刚刚好侧过头就可以看看整条溪流。 “那现在两位圣使一个死了,一个不管事了,你不就可以好好做教主了吗?”翁锐道。 云墨也知道他在外面,演戏要演全,现在的君御祁很可怜,但她还是那副样子。 他看不上赢闵这事景玉还是知道的,而且他们本就是政敌,他能为了帮自己忙给赢闵那些名册已经很不容易,景玉也不能强求他再去做什么。 “皇上将老将军带入了一间密室,说着边关的话题,倒是表现得很正常。”幻衣恭敬地报告。 不过唐娆现在在白家眼中还是病号一个,所以这事还急不得,了解不了沈茹以前的事情,她就只能暂时从攻略上下手了。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雎鼎,再看着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禾香农,一众矿工面面相视,恍若一梦。 两强诞生,不出预料,方正的对手觉得能够得到第二很不错了,很干脆的弃权,把第一双手奉上给了方正。 但河水清清,有人泛舟其上,碧绿的湖映着远处的青山,也颇有景致可看。 这么高大上的房间哪像青楼?压根儿就是VIP房等级的待遇吧? 事实上美娜也是经过一番激烈的心里斗争后,才好不容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叶落不由的摸了摸肚子,慢吞吞的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径直往厨房的冰箱走去。 一路随着苗卿倾来到地下炼丹房,他们并没有从第一层那里下去,而是走了另外一条通道,既然只对明月楼内部人员开放,不做一点保密措施怎么行? 我一听龚帆说这话,心里笑了笑,前面絮絮叨叨这么久终于进入正题了。 可前面那里距离太大,她虽然今天特意穿了一双球鞋,可能是平时缺少运动,一下子上不去。 “我勒个去!我突破了?我现在是金丹期了?”额头的黑色卐字符隐没,严宽睁开了眼睛,瞪着眼睛,他不可思议地叫道。 权衡再三,始毕可汗无奈的下令,全军撤退。就在当天深夜,三十万突厥大军从雁门关下悄悄撤走,急急忙忙夺路北上,赶回去救援自己塞外的老巢去了。 只是,他的眼睛还是望着塑料纸上面的那堆石头,现在富家公子哥看中了这堆石头,只怕这堆石头有不一样的地方,可惜他已经将石头卖给了人了,就算石头里面开出了翡翠,那也跟他没半毛钱的关系了。 他们下午三点来值班巡逻,晚上九点下班,回宪兵队休息。有另一个班来接替他们。 为了多挣一点,他就往多里背,有些人一次能背到二百斤,甚至更多。 “曾老板,这件东西是张姐买下来的,如果你要买的话,价格你要和张姐商量,我做不了住。”叶枫回头,缓缓的把目光落在了张可欣的身上。 看着那下面露出的一个幽深的洞口,周围的三个老道士喜形于色。待洞口全部露出,这三个老道士也不派人探路,只是吩咐其他人守好洞口,不得入内,自己却纷纷走了进去。 第464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枚带着磨损痕迹的安南铜钱,在花梨木桌面上停止了旋转,最终在那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定格成一个死气沉沉的侧影。 舱外的海浪声,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定远号厚实的船壳。 但这节奏分明的撞击声,反倒衬得御舱内愈发幽深静谧。 “那地方的局势,说乱,是乱成了一锅粥;可若是剥开那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亡灵是高级世界的生物,比真灵世界的鬼物要更强大,更有潜力。 宁荣义,作为家主的亲弟弟,放下酒杯,突然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 怒吼声中,马远一马当先,向前冲去,身后百余名黑衣大汉,拔出长刀,猛然向前。 等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陈天傲眼中的红血丝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那剑气在杨戬的体内肆虐着,破坏他的经脉,并且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及速度在破坏着。 更不要说,在人间界极致,能人间大道的合道境,那更是强得离谱的存在。 走了那么远的路,也不见有人送点茶水来喝,分明就是逗他们玩,看来这中原武林也不尽然都是好人。 东西两厂的人最会干什么,那就是捕风捉影,黑的能给你说成白的,白的能给你说成黑的,显然西厂的方档头今天是要和东厂的人杠上了。 “哎,没想到我的九妹还是给增加不少麻烦,本来想让老七多抢一些,果然也是个废物。”五皇子手中稍微一抬,那鸟儿就瞬间消失在他的手里。 这天夜里,没人知道郑氏和江半夏说了什么,第二天天刚亮郑氏就被放了,随后三天一切相安无事。 “不必了。朕就在外面露台上走走,他们带刀佩剑的,反会大煞风景。”崇祯一边阻拦着,一边迈步出门。 故事的起伏阶段集中在开场三十分钟以后,剧情非常紧凑,黯淡无光的日子与先前纸醉金‘迷’的人生强烈对比,突出了两位角‘色’的‘性’格,塑造出正面形象,富豪最终拯救了全世界的传说。 随着咆哮黑崎一护似乎越说越气,将心中的烦闷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虽然成为历史上身价最高的球员的,但是在薪水方面,年薪3000万欧元的内马尔只能排在当前足坛第二位,第一是年薪3800万欧元的神经花球员卡洛斯·特维斯。 “胡说,胡说,你分明是得了邱青霜的好处,故意反咬我一口,皇上,您别听她的,她全是胡说!”莫氏神色越发慌张,却仍旧不肯承认当日陷害青霜一事。 “何止是判断,你之前不也和它很熟吗。”鬼头龙一笑道,然而空蝼却是感觉到后背一阵冰凉。 “回崔大人的话,卑职是抓了一个犯禁的人,可不是太监。”曹选满脸堆笑。 “拿酒來!”高迎祥眉毛猛的一挑,语调凄厉悲凉,面色登时有几分狰狞。 一个关于爱恨、生死、天下、人心,沉静在表而激烈在骨的故事,一段适合于唇齿间细细咀嚼出暧昧与深沉的悠长旅程,正如这冷夜幽幽,宫灯未灭,风卷了玉帘金钩琳琅作响,紫金百合鼎中烟光袅袅,一缕沉香。 两刀碰撞,在黑夜中竟然散发出来夺目的火光,甚至连旁边的灯光相较之下也变得暗淡了几分。 齐心一致的力量,如同惊风骇浪,集成一团,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恐怖力量,直直穿透夤夜之神的身体。 两人的脸色被大家逐帧分析,这到底是因为被揭穿了真相而心虚呢,还是因为被冤枉而愤怒呢? 她怀的这个宝宝挺乖的,让她一点害喜的反应都没有,最多就是嗜睡。 那追风遭了一鞭子,刚刚吃饱的好心情顿时就没了,它猛地停下了步子,扬起前蹄,瞬时就将梁青山掀翻在了地上。 只是,如今他寡不敌众,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都被谢锦渊收服。 盛意提前被送回了府,听盛意说起今日发生的事情,盛聆音吓得不行,连忙安排马车来到县主府。 题目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题目,没有一种是对的,这就好比你被人质问,天空中怎么会出现两轮烈日? 语罢,他盯着上官燕看了良久,那种眼神仿佛要将人刻在骨子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渐渐的,他敛了眸,绕过上官燕大步而去。 “喂,我好歹也这么大,有分辨能力的好不好?”孙颖滋郁闷了。 关上门,纳兰此刻猜不到弘历是否知道图雅的事情,但也不敢多问什么。 清婉倒是点了点头,歪着头想了一下,随后坏笑起来,纳兰不解。 安语婧抬眸,打量着几步之遥的夏桀,他的脸色依旧冷冰,看不出与往日有何区别,除了……那一双青筋凸显的双手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情绪以外。 他突然觉得面具有些可怜,原本因为白芷的“死”而产生的痛恨之意也随着对方的话语而烟消云散。 “婧儿……”安语婧听后没有任何反应,以前她还有那个冲动想要去纠正,但是如今她觉得无所谓了,他爱喊就喊,她搭不搭理便是自己的事情了。 只可惜禁军处于弱势,更有甚者,在实战经验上,禁军确实比不上轻骑军的实力。 “雪儿,你现在可以从学校搬出来住了吧。”见蒋雪醒了,刘峰问道。 第二点则是队员,这一点说起来可就多了。咱们慢慢说,首先就是赤血依旧加雪衣这个组合。 “好吧,给你们一点时间好好思考,我会再来的。”米尔也不多纠缠,朝他们笑了笑,收起了支票,带着手下转身就走。 “你这又把我当成警察了……”万雨航淡淡的说道,眸底的冷沉之色更浓了。 接下来,唐明就抱着柔柔参观了一下别的灵兔,别的灵兔和柔柔体型差不多,个性也都温良,唯一不同的是多多少少的有几根杂毛,一看就觉得没有柔柔的血统高贵。 第465章: 要有骂名,那也是朕这个握刀的人来扛!与刀何干 广州府衙,白虎节堂。 这里曾是广东布政使司最为风雅的议事所在,墙上本挂着苏杭名家的山水画,案头常供着雨前龙井。 如今的檀木的长案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锦绣文章,而是如雪片般的斩立决文书,以及一把尚未归鞘甚至在护手上还凝结着黑紫色血痂的尚方宝剑。 卢象升瘦了,颧骨高耸,那张原本白净的脸 一场血战直接就这么开始了,城墙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双方你争我夺的战场,即便是有着马震这一员大将,但是杯水车薪,也阻挡不住晋军的攻势,渐渐的,城墙上的晋军士兵越来越多,官军的伤亡开始增大。 而参加奖项评选的电影,就更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了。一旦被查出来,直接撤销评选资格。 过不多时,聚义大厅前便传来阵阵鼓声,传遍整个梁山,山上各个头领一听便知山上有完事,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急忙来到聚义大厅。 “你说你想要背叛魔王,怎么可能!魔王级鬼魂不都应该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吗,就算是拥有灵智,也只是魔王的一部分意识而已。”慕容天显然十分的了解魔王,逼近也是调查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呐。 眼下只是荒坦巨兽领地的外围,风景便险秀壮丽,可想其居住的祖地有多美!而且荒坦巨兽的祖地神秘,似乎是隐藏在一处秘境之中。传闻是从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世界碎片。 虽说不至于如他所说的那般生灵涂炭,不过难免造成一些损伤。此举他并非只想着坑这个徐白方,也算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特别是那次和伊芙、谢余和出去买衣服时被记者拍到的街拍照,让萧从渊那比娱乐圈明星还要英俊的长相一下子就火了起来,关注的粉丝刷刷的往上涨。 刚才那淡影从身边掠过的时候,其实是萧羽从他身边掠过,并且对他做了反击。 特木尔,还有蒙玉公主,该如何跟姐姐解释柔奴的事情,都让多罗觉得这些事情,简直是有些困扰他了。 偏殿之内,李乐暗中传递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莫惜朝的眉头皱了起来。平素谨慎的他,这个时候竟然也开始心痒了。一个很可能出自隐门,并且由众多宗师联手便可以战胜的大宗师,这让莫惜朝心动不已。 燕赤霞本就注意着今晚的动静,如今那些妖精鬼物已经不会主动招惹他,叶陌却是个陌生人,只要有机会,妖鬼们怎么也不会放过。 鲍格森打仗不行,逃跑技术倒是一流,郎战举枪向他瞄准了好几次,因为不能确定击毙,干脆放弃了。 看着一脸激动的陈光蕊,剑侠客心中只觉得一阵心酸。这个苦命的男人正值春风得意之时却遭遇飞来横祸,身死异乡,不得不说真的是造化弄人。 而这时候精确到万分之一的属性显示就给他带来巨大的帮助了,哪个方法有用,哪个方法无效甚至有害,都一目了然。 铁手忽然惊呼不好,是因为“南希”忽然把百足虫给缠住了。董长勇高估了巨蟒,他以为巨蟒看出了什么,实际上,巨蟒只是因为“碧昂丝”和“泰森”的死心头郁积的怒气无处发泄,然后百足虫正好撞到枪口上而已。 听到门外的香儿已经走了,黎明蕊才把目光放在眼前的寒灵身上,只见寒灵仍旧闭着眼睛,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凤轻语和轩辕璃夜走到前厅的时候,看到很多人,难得四大长老也在,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密集如雨的子弹跟辟邪剑的剑气撞击在一起,更是发出震撼人心的声响,杀机,则李飞的心中弥漫开来,他原本只是想防御住麻衣教成员的枪击,然而对方一再咄咄逼人,并公开要将己方人员全都消灭。 等般若吃过早饭以后,就有人来报,说墨灵大祭司请般若去大操场一趟。蚩尤寨建的极大,建成了有几年了,各种设施也是一应俱全。不仅建有居住区、议事厅,甚至每个驻地都有一个大操场以供住在这里的人们演练之用。 曾6听了游植培的话后,他望着我无奈的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这个魔法对于魔法师的精神强度有着非常高的要求,如果精神强度不够高,精神量再大,也施展不出。即便是勉强施展出,由于精神强度的问题,无法让所凝结的火球凝实成琉璃状,那么最终的威力将大打折扣。 唐云本能的激发了【铁体】结晶,金属光泽一闪之下秦水雁正敲在唐云的铁脑壳上。 唐云的猜测的确已经无限的接近了事实,但事实远比他猜测的还要夸张,因为面前这如山般雄伟的“凶龙”机甲内根本不存在显示人机同步率这种数值的仪表,罗德尼心中也完全没有人机同步率这样的概念。 但是,焚烧灵魂的强烈疼痛,却一遍遍的从他灵魂深处传出,叶南紧皱著眉头,表情非常的难受。 在秦昊等人进入水月秘境之后不久,荒山域内,诸多势力,便接到了第一圣殿的通知,召集诸多势力前来商量荒山域的问题。 第466章:征南大将军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唯有行辕内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江风中摇曳,将朱由检与卢象升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粉刷雪白的墙壁上。 窗外,珠江的涛声隐隐传来。 案几上,两杯清茶早已凉透,却无人去动。 卢象升双手按膝,身躯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即便折断也绝不弯曲的长枪。 “陛下,这便是这一年多 他如何得知自己与那个青衫少年的约定?他又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一刻,提醒自己这个约定?他临走时给的纸团又是什么? 楚合萌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撇着嘴角,双手交叉着护在自己胸前。 如果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笑那么欢脱,紫蝶会相信她是在安慰自己。 听到他的责备,贺兰槿垂眸不语,心间暖融。夙夜见她是知道错了,她是习武之人不会如此冒失。 “怎么跑过来了!”姬无双搂过紫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从一开始他就没告诉丫头这件事,但是他知道瞒不过她。 得知贺兰槿果真來到皇宫心中自然欣喜,又怕惊动了她悄悄隐匿了气息,來到门口猛然推开门扉。 曲无容笑笑说道:“你这般担心做什么,有些事情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你以为担心就会没事吗?”曲无容倒是悠闲自得的在品茶,一点都没有担心的意思,反而还在安慰双儿。 “好了,今天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蓝生烟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跟之前一样,还是那些各种各样的眼神,惊讶的,怀疑的,轻蔑的,鄙视的,凉薄的,看戏的,事不关己的……只不过这一次,大家的眼神里更多了一些费解和狐疑,似乎是不明白,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听到那青年的声音,方梅冲赵元任吐吐舌头,便跟着那青年走了进去,青年只是站在愿者轩的院落四下看了几眼,然后低声吩咐了几句。宫本流枫和方梅便依他的吩咐,重新整理轩内的几处设置。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呢,据我所知,这山上,飞禽猛兽横行,没准现在就已经盯上我们了。”张子衡故意吓唬甘兰。 在听了君不遇这番不容置疑的旨意后,洛溪知道这次皇上应该是真的对莲贵人动了情,否则不会冒着得罪后宫各位嫔妃的风险来帮莲贵人撑腰。 张五常转身就走,在前面带路,人们赶紧跟上去。疾走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 很显然看到这个冰山难得露出笑容这是莫凡也是带着几分惊骇之色,看样子可以说是极为的强大,远远的超出他们的想象中,更将让他们感到了惊骇无比。 莲王妃看着拼命磕头求饶的霍统领他们几个,装出一副又可怜又柔弱地样子问道。 在君不遇向这间避难所中间的水潭跑去时,身后的牢房门自动关上了。 拔草,既要蹲,又要靠手上力量,不正是在刺激他早已酸软无力还疼的手臂跟腿么? 主席听到总理对他的调侃,可是他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反而还是刚才那表情,仿佛像是在说他就耍无赖,怎么滴。 为的就是从这个地方出去,早一点进他想去的地方,做他该做的事,他可不是为了每天枯燥的操练而来的。 音铃把国王扶起来,依照所学的治疗术将真气从背后输进国王的体内,疏通了因抑郁而在国王体内积聚的浊气,国王渐渐的恢复了意识。 第467章 :闪电战 五日后,天高云淡,然海风中已带了几分湿热的腥气。 广州城外,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那是卢象升率领的督标营与天雄军先锋,正拔营起寨,向西而行。 铁甲摩擦之声,正如那闷雷滚滚,震颤着这方古老的土地。 城楼之上,洪承畴负手而立,那一身宽大的青布道袍在猎猎海风中鼓荡,颇有几分谈笑间樯 看着孙悟空的样子,感受着孙悟空身上扑面而来的强大气息以及那远超自己的强大力量,赫丽丝心中有的不是恐惧,不是畏惧,而是兴奋。 陆浮白这一剑刺出,半空中却是一滞。此时正是傍晚阴阳交替,每日早晚阴阳交替,正是她头疾犯病最重之时。陆浮白一咬牙,忍着头痛,将这一剑刺了出去,虽然偏了一寸,依旧刺穿了对方的脖子。 唐昊琢磨了一会,想到了璃公子,他立刻取出一枚赤色的玉符,灌注一丝仙元,往上掷去。 也罢,事已至此,究竟后续如何应对,还是要等弟子们出来后问明情况再说。 “看来,这些土著真的将我等当成了神明下凡了!”黄轩颇为肯定的猜测道,毕竟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出其他的。 “你说林国栋会不会知道僵尸这件事?”任慈刚回家又接到林国栋询问警方有没有找到herman,石慧便问道。 这一章是最近几天断断续续写的,原本以为这个年节能一天一更的我,被感冒病毒教做人了。 如果这只是一个开头的话,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则是让陈姣姣都措手不及的。 几乎就在下一瞬,澎湃的威压急速接近,一道苍老又焦急的嗓音遥遥传来,威势惊人。 而大鼎内的人听到我大叫,原先还傻笑的嘴,顿时变为了咬牙切齿,从鼎内一跃而起,一把将我仰面按在了地上,这个怪人全身裹了层黑糊糊的膏泥,一个鼓胀如斗的肚子不停抖动。 刘氏忿忿不平,一辈子就没往死里去鄙视过谁,但今个,她把一辈子积攒的鄙视全送给杨华胜父子俩了。 沈天澜装晶石的时候,自己同心镯装了很多,君苍的同心镯里也塞了很多。 长大以后,人就不可以再任性了,要学着面对许多的无可奈何了。 “我们正准备过去呢,你这么忙咋还又亲自过来了?”孙氏跟王翠莲那微笑着问。 “你不是能掐会算么?自己算算看。”盛世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 选美再过四天就结束了,结束后的第二天,将是整个风晚城,在夏季里经济状况最为疯狂的一天。 路子轩一脸温和的笑颜,他也是没想到的,附和着宁萱的话语,他继续说道。 “晴儿,你想做啥,就放手去做。甭管你做啥,我都赞同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帮你。”骆风棠道。 楚言的手,轻搭在乔犀的肩膀上,一脸玩世不恭的笑颜,对舞梦和米云萝说道。 总结那一天就是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每一秒都很累但每一口又确实美味。 虽说事实和她说的有一点点出入,但校长毕竟是她表姐老公的大舅子……肯定还是会偏向自己的。 乔北佳仰头,和他温润的黑眸对上,两人很有默契的相视一笑,迈步走进别墅。 那个狼狈样,男子轻蔑一笑,用脚趾头猜,也猜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很清楚,凌天放心里真正爱的人是沈雨彤,但对于凌天放的脾性,她可是很了解。 第468章: 灭世的雷霆 朱由检撂下一句,但眉头微皱之后,先抛了一个问题——“郑梉集重兵于谅山,欲以地利困我。诸卿皆是当世虎将,且议议,这仗,该如何打?” 这一句话,便将舞台彻底交给了这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 率先发难的,并非性格火爆的卢象升,而是常年混迹海上的施福。 施福手指粗糙,指节上满是老茧,他指着红 逐渐的,江岚被乔辉少校和教官们逮住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死”在她手中的联盟鹌鹑兵也突破了两位数进入百名行列中去。 本来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春的素静雅脸色一青,关于唐唐出宫的理由,她当然知道,以西门飘雪和白卓紫对唐唐的宠爱,当然也会和月葬花一样。 一拢裙角,卿鸿傲然而立,美眸微垂,肆意的俯视着大殿之上,跪在地上的大臣,狂妄清贵的身躯中,蓦然的散发着如凌天王者一般的威严之势。 看了看经验值,只剩八亿八千多万了,离升级又远了一步,罗天华就没舍得为瞒天葫芦充能,先放起来吧,用的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梅姐姐你就不能打赢她们吗?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厉害呢?”盘宇鸿不解的望着之前的梅雪莲。 “大师兄,你怎么又来了?兰心欺负你了?”唐唐有意做势要躲,却没有离开池子。 诸葛明镜虽然看上去比起那荒雷和百草天要沉默少语一些,但是实际上心思和思路都相当的缜密。 陈枫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只见那人却是他和卫飞在“奈何桥黄泉路”阵中所遇,后来又经卫飞通灵所救达到常富集团的常大公子常立。 话不投机半句多,凌天鸿对于老者的蔑视丝毫没有动怒,身上玄气一展,随即毫不客气地一拳轰向了老者。 心底终是颤抖了一下,唐唐知道眼前的人握着生杀大权的,而且是喜怒无偿的。 孙氏早就托了邵氏帮着桃夭相看,毕竟桃夭过了年就十六了,的确是到了出嫁的年纪。 雄性驼鹿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惊慌地迈动四蹄跑了起来,腹部的长枪也被它甩在地上。 应该是15年的巴塞罗那,他是第一支两夺三冠王的球队,同事也是欧冠历史上第二支连续战胜四大联赛卫冕冠军而夺冠的球队我认为是2017—2018赛季皇家马德里。 轩辕三光苦涩无比,望着那只纤纤玉手,麻花状的身躯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常态,他却已没有闪避的余地了。 赵如璧十分疑惑,宗师炼神,经期是精气神一体,融合进入了自然的地步,连张无忌突破了宗师境界,都发现不了他,赵敏有如此的本事? 等她准备睡了,苏忆欢终于问出了她好奇好几天的问题,她是怎么救活李友兵的?用的什么办法?去哪里找的什么药。 阿青嘴上虽然在挑衅,可却从来没有敢低估季青林的实力,双掌汇聚于前,激射而出的上百把魂剑飞出抵挡剑意流星。 随着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一个极其宽阔的空间在众人面前展露出来。 俨然,苏以沫毕竟不是佟悦颜大师,多少还是有些禁受不住这么开放的话题。 “想问什么,就问罢。”楚元山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得波弄着茶叶。 “妹子,你居然是一个修仙宗门的宗主?”詹岚看到了林风,眼睛一亮,大叫了起来,很是热情,态度倒是和以前记忆中的差不多。 不过,这条阶梯走廊很长很长,众人走了两个时辰,才堪堪走到尽头。 这一餐,在何上将刻意只谈军事不谈国事的引导下,自然是宾主尽欢。 我希望您能够一反面帮助堂区学校提高办学条件,同时也能够对城市学校和行会学校网开一面。 徐克明显一愣,压根没想到第一天拍摄就碰见阿甘上门吐槽其他演员。 “请您不用在意,我的陛下,奥斯本管家会和教宗陛下一同前来诺曼底,届时就是您的加冕仪式,那才是真正的大餐,现在不过是一场开胃菜。”休伯特伯爵安慰道。 梁薇暗自点头,阿甘对于有利于公司发展的事情确实是不遗余力,虽然有些问题独裁了点,但大的方向是没问题的。 “艾瑞斯。”有人在喊,这是埃迪的声音,也就是艾瑞斯老爹乔的警员搭档。 “好久没睡这么好了。”等到解决了生理问题,简单洗漱了之后,甘敬自我评价了一番昨晚的睡眠。 纵然,在影夜之中,冥落是排名第二,但实际上,冥落更加恐怖的不是武力,而是头脑。可排名虽然是综合性质的,但却只要还是依照武力,可事实上,冥落很少亲自出手,因此,冥落的武力值究竟为多少,也是无从可知。 “我去不去咋地,我要是去了,你就要跟我翻脸是吧?”老太太也瞪起了眼睛。 草帽用途也非常多。下雨的时候戴在脑袋上可以防止雨丝往脸上打,平时翻过来的时候就能当网兜使,去河边捞个鱼,洗个东西啥的用起来很方便。 他知道,云瑶珖的表现被人看在眼里,这会儿怕是所有人都在看云家的笑话。 第469章 :这是何等妖法 五月的南国雨季就像一口捂了一年的湿蒸锅。 钦州通往凭祥的官道路基虽在,但一旦踏过界碑进入安南那满还是红被积滞黑腐叶的大山之中,道路就成了想要吞人脚踝的泥魔。 卢象升坐在战马上,身上的鱼鳞铁甲因涂抹了厚重的桐油并未生锈,却笼着一层细密凝结的水珠。 他极目远眺,眼前的行军景象并非书本里 武涉这话倒是大实话,齐地跟赵地情形的确不同,而且是大大不同,赵王张耳虽说也是刘邦封的,可张耳却从不视刘邦为君父,楚军窜入赵地,张耳也只是命令各地举烽火给汉军通风报讯,却不曾派出一兵一卒来助战。 这事,韩信还真得过问一二,如若不然,好不容易才夺取了梁地,结果梁地百姓却全跑江东去了,那他要梁地何用? 他们刚刚离开不久,身后的星空中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以及毁灭般的恐怖的气息,令周围的空间不断地颤抖着,似欲裂开一样。 晋襄带着几个亲兵只花了片刻功夫,便把项庄的王帐给支了起来。 楼烦王又有着刹那的失神,一句“本王这便放了你”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说句心里话,这第四代红泽人”对朝廷究竟有多少归属感,只怕连我们都说不清楚。 齐国的船只数量并不是很多,或者是说,船只的运载能力十分的有限,不能大批量的运送人员,但这已经分担了齐国一部分军事力量。这对齐国来说是一件好事。齐国正在积极的解决所有的事情。 我不信道:“写的什么我先看看再说。”电影里咱可学过,密函里写的要是“替我杀了此人”怎么办? 我承认,在108条好汉中我本事是稀松了一点,可这也不是理由连我的旗号都那么矬吧? 这时,向杰才扭过头,端起酒杯自饮而尽,沈桐连碰杯的机会都没有。向杰喝完,将酒杯递给沈桐,一句话也没说。 李峰感觉到棘手的事情出现了,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没有光亮,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而且前方的道路一定充满危险,充满荆棘。 柳颜笑起来的样子十分迷人,杨不凡看呆了下来,她那张清纯的脸蛋上,好像透露着一丝丝香味,让杨不凡难以自拔。这和杨不凡初次认识柳颜的时候还不一样,最起码,不是一个感觉。 沈桐在村里的同龄人不少。但玩得來也就那么几个。李明明算一个。可人家早就举家搬迁到县城。很少回村了。大海算一个。强子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燕妮。 庞怀远沒有说话。而是猫着身子望向远处。只见山上竖着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面写着:“打造全省最大的铝业能源基地。”庞怀远轻声冷笑。眼睛里闪现让人捉摸不透的韵味。 等从畅和堂请安回来,薛氏立刻就去了叶元洲屋里,目光一扫,下人们就都退了出去。 各地藩国出兵不过万余,陶谦左右两翼被压得死死的,根本无力救援。 骷髅山上,大批的骷髅战士逼来,将天空团队的玩家从四面围住。 高级魔兽,也就是相当于修仙者中的证道境,顶级的也就是证道境巅峰。 虽说龙祖奎跟着儿子老三在支坪镇住,但这件事情他迟早是要知道的,这老爷子从内心是不愿意输给龙祖奎的。 “我相信他,你可以放心走了,我还要问他一些话。”谭老师示意叫龚老师离开。 第470章 :万籁喑哑,唯见狂尘 刚刚那一轮轰鸣余音,如同千万只发狂的铜钟在颅骨内壁疯狂撞击。 阮兴从未听过如此凄厉的声响,那不是雷鸣,雷鸣尚有敬畏天地的余地;这声音是纯粹暴虐的嘶吼。 剧烈的冲击波让他的听觉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这位被安南军中的名将双手死死抠住城垛上湿滑的青苔,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出血,混杂着黑绿 这除了练习基本的军事技术外更考验的是人的意志和心理,也算是一个残酷的心理训练,高宠就是要将他们训练成铁军,面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必色的坚强及顽强的意志。 过了片刻,远处出现一个火把,同样挥了三圈,周灿这才放心,知道是大队到了。这时,城外咣当一响,吊桥已经放下。城门也吱吱呀呀的打了开来。 “你是谁?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被黑影这么抱着,柳玉轩不断的挣扎着。 “那好,走吧!”憋了半天,铁木云也是无奈,憋出了这一句话后便率先走出了房门。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到二转了,我们也不用那么忙碌了。我们非凡队现在可算是中国地区无可比拟的存在,当然等开了跨国系统后。 “都是什么人,要我们去见他们,还要陪他们吃饭?”公主很好奇,偶然与钱济琛他们一起吃也不过是图个新鲜。 “师父不是说当时当代大帝已绝,不存于世吗?这滴帝血为何还散发着热气?”必成帝浑身颤抖着说道。 当我看到楚汉的时候我不禁一愣,这个楚汉的等级竟然也破40,这倒是让我惊讶不已。因为楚汉都不知道被我杀了多少次了。 同为商会成员,长空商会的这一位长老自然是毫不客气的揭露了仙宝楼的‘恶行’,将仙宝楼追杀元天行的事情,已经派出成员进入修真域覆灭了元一圣宫的事情都告诉了大家。 “玉轩,我们上去吧!”转头对着自己旁边一动不动的柳玉轩说道,抬脚踏了上去。铁木云想想就兴奋不已。他终于明白了试炼塔到底是什么,这里可是自己修炼的最好时机。 金发光说话不紧不慢,气度从容,“我觉得老大很帅!”如花一副淌口水的样子。 一向不服输的吴青云,无疑是被人狠狠踩在了脚底下,这种强大的落差,让吴青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还在紫荆村时,王二毛以容诗棉信使的身份;赶到村外将阿部笃实羁押容诗棉做人质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关锦璘,关锦璘让他继续回去稳住阿部笃实;纺织这家伙狗急跳墙伤害容诗棉。 刘不换和洛秋神心一冷,大殿大部分长老都在点头,心暗叹一声,许问不在他们终究镇不住紫霄宗的大局。 为了袭击巡逻艇,关锦璘跟阿尔娃一组;银子跟猴子一组;潜水向巡逻艇游去,但关锦璘跟阿尔娃在水中交融了。 然,一旦进阶圣人,会有更可怕的事等着他,周天演化会吞噬他的修为,随着他修为境界的一路下跌,寿命也会随之减少,直至化作无修天士,而这前后过程,也不过寥寥百年而已。 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慨,只能慢慢的伸出手,顺着猴王厚实的毛发捋去。 依旧是在一片掌声之中,主持人宣布此次拍卖会圆满结束,共筹的善款额为一亿零三百万,全部用于穷困地区的学校建设。 第471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这是一场不需要动员的冲锋。 沉默是短暂的,像是暴雨前那最后一瞬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卢象升微微颔首,身旁的掌旗官便将手中那杆代表着总督军令的大纛向前猛地一压,指向了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赏格照旧。” 只有这四个字。 不需要为国尽忠的空洞口号,也不需要驱除蛮夷的激昂陈 换好衣服之后,眉弯犹豫着等下出去之后,要怎么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路耀,让他不要再为难海哥的公司了。 “不嘛!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不放开!”樱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如此一来,他和顾安的出现,混入敌方的阵营,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整个过程千静都表现的十分平静,但是欧阳常林在旁边却看的是胆颤心惊,如果不是担心药液损伤,欧阳常林早就喊停了,这也太粗鲁了,如此草率的融合欧阳常林还是第一次见到。 当时顾晗晗的更衣才更到一半,裙子还刚到腋下男仆就倒了,她不得不自己用胳膊夹住。 帝皇天全部送给了洛尘,今天洛尘用掉了七颗,还剩下三颗,足够他诡域之界横行了。 更可气地是,郑雯雯这鸟人也恰好在看顾唅晗。当她发现顾唅晗和她身边的牛郎竟然还是衣冠整齐的,立即就是一阵放肆的叉腰大笑。 那刺客没有什么可惧的,他此时怕是正在为如何解毒发愁呢。千静倒是无惧与他。能干倒他一次就能干倒第二次。“皇宫舞会我被点名必须参加。”千静无所谓的说道。 “明明是个残次品还这么自以为是!”顾晗晗在心里悻悻地想。碍于安东尼手掌碎松子的绝活,她总算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沒有,沒有,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看到毛林林是真的要生气,于是她说道。不想让毛林林不开心,如果真的是浩然的错的话。她也不会原谅浩然伤害林林的。 黑袍人在没有踏入古武界以前就以好战成性出名,现在他实力提升了许多,更加喜欢打斗,他喜欢听到龙爪抓破敌人心脏的声音,那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其实要干掉真仙,只需飞船发射一枚主炮就行了,绝对能够将对方轰杀得渣都不剩。 周青很是不以为然,这三方势力虽强,但他要逃,对方未必能抓住他。 周青感应了下自身的肉身,随意一击都能释放出圣帝五段的实力,如果再施展天足腿,一击之下,圣帝六段会直接化为飞灰。 了解到八荒真火阵的威力后,周青却是狂喜,系统太尼玛贴心了有没有,只要他将昆仑宗的高手引到一起,然后在启动八荒真火阵,那么,绝对能将他们给全灭了。 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打火机声音,随后一缕烟雾飘过,那是芙蓉王的香烟味道。 黄毛听到这个问题后,黄毛顿时就浑身颤抖起来,脸色也异常难看,仿佛回想到了梦魇般的事情。 闻言,周青心中却是大为震动,心中思索着,那所谓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胡家老宅,在陵江、雁南、望山、云溪,只要是胡家支脉的人。都逃脱不了被冻成冰坨的下场。 而对于柳承来说,帝辛墓还关乎着那个他谋划了两千年的计划,牵扯进来的更是整个阴司、提刑司、玄门、道门,我们有不得不去单独去查的理由,但是却不能跟提刑司明说。 第472章 :犁庭扫穴 两日后,朱由检的御辇并未在距离鬼愁涧还有几里地的位置便令停驾,换了一匹毛色纯黑并无杂毛的辽东骏马。 马蹄踏在数日前那条被“砸”出来的焦土通途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除了陆文昭,便是京营游击周遇吉、兵部随扈侍郎王恰等一干核心重臣。 无人敢高声语。 因为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甜 而且海上无边无际,必须是要有丰富的海上经验,才能找到海域附近的岸边。不然岸边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看到随后而来的德忠爷爷脸上的疑问,安夏心头一沉,自己的医术要暴露了。 因为萧然心脏病严重,所以不能坐飞机,不过萧敬生买的软卧,一个车厢四个铺位,正好一家四口,环境也好,关上门不受外界打扰。 对方明明就占了她的便宜,结果到头来还一副自己十分吃亏的样子。 至于之后要面对LCK的队伍,观众们相当佛系,走到哪儿算哪儿,能赢最好,输了也能理解,只要能打出自己的风采就行。 罗远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原来安夏真的这么厉害,比霍家还厉害,他们都没办法的毒,她能解,早知这样二人何苦受这些折磨。 周叶微微点头,对王尘的训练量非常的满意,差不多几天的时间就可以帮助王尘完成炼体境界,然后就可以开始让王尘修道了。 楠香张嘴想要解释,但她确实的编不出什么比较有说服力的故事来。 忍着心头的波动,林暖暖慢慢地闭上眼睛,任由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如同往常一般将她纳入臂弯。 郑潇月气得脸色发白,果然是季家的搞的鬼,否则谁敢驱逐堂堂的季氏继承人? 刚喘气喘均了,手机又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宫熙泽的私人手机号码。 “阿墨,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嫌?你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讨厌我,不耐烦我?阿墨,我真的只是想好好有个家而已,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非得将我往绝路上逼?”祁旭尧失控地质问。 不可能的,季言墨怎么可能看得上霍依兰那种二手货?只是这个否定在霍依兰那妩媚的形象面前,越来越不具有说服力。 在强大的后坐力作用之下,边关林的腮帮肌肉在颤抖,浑身的肌肉在颤抖,没有一定的重量根本没有办法驾驭这样一挺火神。 一直伺候她洗澡的美人们从屋外涌进来的时候,阮萌的太阳穴跳了跳,把她们撵了出去。 不过,只再过了一会儿,林暖暖就笑不出声儿了,因为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强忍着的闷而低沉的笑声,不用林暖暖多想,就听出了里头满足的叹息味道。 裤子很丑,素色的T恤也简陋,她俯身将裤子拾掇一番,宽松的裤子竟然被她穿出一种青涩美。 她在短短的时间里跟大家打成了一片,这对于她将来筑固自己的地位很有意义。 宋剑锋心中一动,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意识到叶浩在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包括后来装醉等等。 顾朝颜在心里将这件事情梳理了一遍,觉得周怀瑾在这些事情的安排上面都是很周全的。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原本已经化作尘埃的星球,忽然像时间倒流了一般,几个瞬间已经恢复原状,亚瑟也再次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亚列面前。 他知道李山这次为自己承担了不少压力,所以他也在想着,自己最近是应该低调一些了。 第473章 :大明国祚天威 升龙府,郑王府。 大殿之内,冰鉴里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但这凉意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近乎凝固的焦躁。 “啪!” 一只做工极为考究,镶嵌着大明产的精工琉璃的金杯,被狠狠摔在了铺满织锦的地毯上。 清都王郑梉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 不过,他想到美术馆大厅这么多学生,林飞就算十分生气,也绝不可能和自己动手,而如果和自己争论,他却有十足自信,在口才上赢了林飞。 李姨娘说的这番话,算是隐晦的向罗夫人保证、她绝不会把今日之事告诉正巧不在家的赵姨娘,也不会把这件事捅到太夫人跟前去,说完还不忘轻轻的碰了碰岑六娘、暗示她一起向罗夫人保证。 不过,他们心中大喜同时,也为林飞将网球打入球场地面,惊人爆发力所震惊。 陈姨娘浑身直哆嗦,差点坐倒在地。没见过拿铜盆做镇院之宝的,今天自己还算规矩,不然,自己定也会受这镇院之宝的“伺候”。 别当漩涡玖辛奈在木叶就没有一点儿人权,她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情,高层几乎都会满足她。 不过梁大少爷虽然恨不得立刻和梁大夫人撕破脸,但他却十分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的护住于氏,让她平平安安的替他产下儿子,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梁太夫人的支持、早点被立为世子。 说到谁是这片土地主人,是我们,而不是你们,何况,就算你和江南各大财团关系紧密又怎样? 梦琪不停的低头,这款吊坠真的是太美了,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思维加速——可以借助炙炎真气提高思维、记忆、理解能力,提升程度取决于炙炎真气的残余量,无次数限制,触发条件是全神专注于思考。 “奥,他是那个城市的人?“阴鸷男子淡淡的问道,语气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马尚云一愣,对于昊南的话语,有些不知所措,倒不是因为昊南话里的意思充满嘲讽,而是此刻除了进入那云雾山脉,还真的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感受着大地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如同是死神在临近。 天雅用被烫伤的右手拧开烫伤膏的盖子,只见她的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还有脱皮的现象。 灵儿也是点了点头,对那玄火出世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昊南哥对于玄火的看重可是非常大的,不说玄火对于实力有如何的提升,单是他那炼金术师的身份,一旦拥有玄火,那么身份地位也将会是另一个高度。 “我说过,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我说到做到。”凌霄的眼神很坚定。 见此李逍逸急的大吼起来,他很想冲过去帮忙但奈何身体动弹不得,接着其他寒冰魔人就将他包围,但还好胡八一赶了过来,一把将他扛起后迅速撤离,因为胡八一清楚,已经毫无胜算了。 至于第三天的比赛和第二天的也是一样,重新分配擂台,把第二天表现的好的人分散放在第三天的比赛的十个擂台中,一次类推出最后的前十名将会获得奖励。 缓缓的抬起了头颅,看着在那黑塔下的魁梧身影,等看清楚他时,昊南猛然感觉到自己像是掉入到了深沉的大海里面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的力量反抗。 第474章:顶住,都给我顶住! 红河北翼,距离升龙府五十里的鬼竹岭。 这里是连接安南西北重镇宣光与京畿升龙的唯一陆路咽喉。 此刻,那常年笼罩在瘴气中的竹林被一阵阵沉闷急促却又刻意压抑的马蹄声踏碎了宁静。 “这鬼天气,能在人身上搓出二两泥来。” 曹文诏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油腻,狠狠地唾了一口。 秦照拍了拍陈自强的肩,仔细回想招收陈自强的过程,愈发觉得不对劲。 岑永安的到来,无疑不是给病房里这凝重的气氛,增加了一道调味剂。 “我呼岚也是不会比你们两个差劲半分的。”一旁的呼岚紧跟着说道。同样是威压外露,杀气腾腾。 她的心中,当然也有些担心,担心她长时间没有能够回去,地球上的父母和韩叔他们会为她的安危担心,会感到担心和悲伤逆,但是相对而言,她在这方面的担忧,并不算特别强烈。 洪鼎起身,单手笼罩石台,古鼎虚影绽放,于高空缓缓悬浮,而石台也被笼罩在内,他亲自出手,顿时,石台无比的坚固,被保护了起来,很难破坏。 现在只有秦照和飞雀他们,秦照这才真的放松起来,有飞雀的母亲在,还是有压力的。 江翌走在东江市的街道上,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郁的工业气息。曾经的重工业基地,就算如今没落了,但历史沉淀依旧在。 “他们都各自有事,我又不是三岁幼童。”顾陵歌不以为意,悄悄握了握手,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看着安言,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安言平常事情也不少,能离开京城来找她要不就是真的担心,要不就是京城出事了。 自己如果眼下有什么异议,这位鹤田沼楠搞不好凶性大发。甚至搞不好回去给自己下点绊子,让自己直接被编入预备役。对于这个两面三刀,总是一股子阴冷眼光打量人的少佐,这位佐佐木少尉还是心里面很忌讳的。 林媚娩微微一笑,这样的话,她每天都会讲个几遍,刚开始还会不自在,现在讲多了反而习惯了。 林媚娩道:“但愿吧。”心里不住道嘲笑,怎会碰到呢,现在她的身份,碰到谁都会倒霉吧。 由于试练塔的事故,试练塔被暂时封闭了几天,修整完毕之后,又照常开放,丁火依然在试炼塔第三层修炼。 林媚娩道:“没有,就是有我也不会请。”这是真的,她没钱,这些年杀人转的钱买了这套房子,其余的都给她爹娘了,上哪弄钱去。 更何况自己与他达成的那份暂时互不侵犯的协议,只不过是一个口头协议而已。这种所谓的协议,脆弱的连张纸都不如。自己都没有打算遵守,更何况你还能指望着一只凶狠又交换的饿狼去遵守? 何三亮说的这些并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犹豫了一下后李子元,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何三亮的建议。不过他叮嘱简易房子要搭建,帐篷该调剂还是要调剂,最好是双管齐下。而且要多调剂一些帐篷,不够就去友邻部队借。 在全力支持他的师团参谋长协助之下,尽管远离师团部在外作战,可鹤田沼楠随时都可以收到其他部队行动的进展。这些周边日伪军扫荡行动的进展,对于鹤田沼楠判断出李子元突围的路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莫千雪顺着箫辰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有一只巨大的魔兽正在向他们狂奔而来。莫千雪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但箫辰却迅速拉着她躲到了一旁的树林里。 第475章 :妖言惑众! 茶盏碎裂的声音,比远处的雷鸣更刺耳。 那一地名贵的景德镇青花瓷片,在鲜红的地毯上显得格外狰狞。 郑柞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平日里充满了权谋与算计的细长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还在地上颤抖语无伦次的百夫长。 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满身沾染了恶疾,会把灾祸过给全城 这些口头之争也是家常便饭,每一届的界比都会有很多,其实算不得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我是看依雪的反应才知道的,本来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哪知道你们两个反应都这么大。你还好,成天花花心思那么多,依雪我可是最了解了。”白浅浅说道。 二少爷可是对这件秘密武器宝贝的很,他们都只看到过草图,还有在记录了试用此物,存在幻灵珠里的景象。 两人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一点都不能放松,感知全力释放,将许飞以及这一片空间完完全全的包裹在其中。 陈心诺见艾雨洁不在意,只能无奈的撇了撇嘴。皇帝不急,她这个太监急死了也没有用。 就在这时,远处的广场尽头,突然有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将这广场之上保持许久的宁静,彻底打破。 “还要去张佳宜家睡吗?”林飞华走进厨房站在方素素的身边问。 安若秋看在厉辰煜在开会还亲自来接自己的份上,她就不跟厉辰煜计较了,想想,心里也挺暖的。 以他那肥胖的身子,动作却能一气呵成,可见他心里是多么惧怕再被贺熙尧爆揍一顿。 巨响连天,下一瞬许飞的杀气终于杀穿天地,将面前的一切轰杀。 既然如此,那姜云当然也不能对对方恶语相向,所以干脆直接开门见山,看看能否改变对方的修行理念,好方便剑生以后继续留在这里。 “万人万心,他们与人族不和,彼此之间又能和睦到那里去,还不是各种算计。”自家老爹嗤笑说道,语气中很是不屑。 这话,让张云顿时暴跳如雷,同时摸了摸怀中,发现自己的乾坤袋不知什么时候被莫凡偷走了,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却让他怒火攀升,手中长枪顿时再次爆发出一阵凌冽的白光直指莫凡。 段商晓自然没心思取欣赏他好看与否,对她而言,除了主人焱寂城之外,再没有能够入得了她的眼的男子。 “不交!”金属魔君拒绝道。哪怕这个巨大的火球落下来,他会被伤到,也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的把金之钥匙交出去。 虽然陆笑瑜很想直接冲到姜云的身边,很想问问清楚姜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但是她也知道如今的情况危急。 他收剑,刚要迈步,忽然整个手腕上的衣袖尽数碎裂,飘零一地。 终于慕达大人用一个褐色布将元修的身体盖住,将儿子扛在肩上,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最后的叮嘱。 神人实力极强,数量众多。为祸时间长达一万年之久。神武大地只剩疾风之地一方净土。四国五州皆沦陷。魔族眼见天下沦陷袖手旁观,缩头于魔域。 他至始至终,都不曾对那道古塔出手,因为他看出来了,那座古塔只是被动的防御,不曾真正的觉醒,否则的话,他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但就算如此,他也要付出极大的心思,才能在这座古塔之下勉强自保。 李世民可着实高兴了几天,也因为心情好,李愔在陇右犯的那些错误,李世民也选择性忽略掉了,要不怎么说李世民实在是不会教育孩子。 “属下…属下明白了!”赵方低下了头,略带着些身不由己的感觉。 只不过陈佑心血来潮招来韩三郎询问一番后,直接把他留在身边。 闻言,梁辰深深的看了洛山一眼,没曾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年轻人,居然对澳门赌坛的风云际会,了解得如此透彻,而且他敏锐的洞察能力,几乎远远超过了同龄人,不知为何,梁辰有些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战局瞬间逆转,除三名二阶强者以外的蒙面人已死得差不多了,晓飞也从房顶跳下缠住使锤的大汉。 或许可以通过这个风水先生验证一下梦境之中的那些话,世上是否真有这些风水的讲究。 这珠子看起来蓝中带绿,其内隐隐泛着透明光泽,不像是结石一类的东西,反而跟宝石更为相像。 看着如此熟悉的场景,周楠顿觉无语,想不到自己穿越到明朝,还要受高考这二茬罪,吃二遍苦。 一看张正义的样子,秦阳立刻拉弓,对准大坑地步的白凛,又是一箭射了下去。 一双金属锻造的人偶之手,从裂缝之中伸出,强行撕开了禁制和阵法,任由灵光轰击到身体上,也依然毫发无伤。 杜鹃嘟起嘴看着陈宇,人却被周敏拉着走,陈宇对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迷死人笑容,顿时让杜鹃沉醉其中。 “哼,你们怎么不早点来,害的我的十八个侍卫都死光了。”赵舞不满道。 秦明看到她行走江湖,四处行侠仗义,惩奸除恶,最终一步步强大起来,最终成神,被人尊称为凤凰神,受到全天下人的共同尊敬。 萨尔茨城,安东尼大公的庄园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队队卫兵手持火把搜索庄园内每一个房间和角落,但是一直搜索到半夜,他们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更别说凶手了。 下一刻,整个朝阳城的城墙上除了之前的那十六门巨型火炮外,又多露出来了二十门一模一样的巨型火炮,东南西北四面城墙每面都是五门,随着那些巨型火炮的显露,代表着朝阳城的反攻开始。 安宁将药水瓶和棉棒放在了桌子上,“你自己弄吧,要啥赔偿你说吧。”说完气愤愤的扭头走了出去。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雁栖双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且一把将腰上的剑抽了出来,双手捧着举在头顶。 “知道你辛苦,所以就当奖励个大红包了。”云天蓝笑着伸手,轻拍水青的头一下。 萧鸣屿嘴角带着笑,漆黑的眸子仿佛寒冰,无声的跟萧震声对视。 第476章:治理?同化?我特么直接换血! 卢象升并未急着攻城。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在距离升龙府北门五里外的一处土丘上,搭建了一座临时的凉亭。 凉亭并不奢华,只是几根刚砍下的毛竹撑起的油布。 “一个月。” 卢象升的目光并没有投向北方那条蜿蜒如长蛇的官道,“廷麟,你可曾想过,咱们能这么快坐在这里悠闲望风?” 副将杨廷 如果他们记得没错上次赵辰与他们交的时候,似乎才中君中品境界,可现在,才过了八个多月,便已经是帝君中品了,这未免也太骇人了吧? “我你是在激将,但是我你循术已经潜到最深了,现在我就在这个距离击杀你,先击杀你再去击杀你的伙伴”天使之王米伦达传音道。 化身恶灵骑士的慕容潇轻易地自地上爬起,胸口处的骨骼之中卡着一柄漆黑的匕首,在地狱之火的焚烧之下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放出点点阴凉的气息。 “mB,炎国黑手党的老大又是哪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随即,直接无视眼前的山口组老大,唐天阳那愤怒的声音落在三人身上响起。 白色战机的引擎突然展开,如同人的两条腿一般,反向伸展而去。原本高速向前飞行的战机骤然减速,然后开始急速的斜上方倒退。 他穿上衣服来到饭厅,夏清盈哼着歌把中午那十几道菜里的热菜都热了一遍,凉菜则重新调味。 可以说,除了实力,慕容潇在梦幻空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无条件的剥离了。 猩红速度不慢,张天松心中一凛,旋即又放松下来,既然以道心起誓,自己都已成了他的跑腿,没理由在此时伤害自己,而且就算是,只要发动阵法便可,何必费如此大力。 “乖乖才不想见你呢!乖乖的心思都在一刀身上,到了宇宙域之后,肯定第一时间去找一刀的!”龙歌笑道。 来到坟地近前,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那些人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随后朝那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看去。 当现在除了李俊和费名好订下赌约直接杠上了,其实场外的押注也掀起了战火。一般來说,无论组织方开出多大的盘口,但在两个赛手身上的押注额相差都不会太大。 萧灵在那一瞬间,眼中的景物消失,耳朵对声音失去感知,五识尽闭。唯有神识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唐木的动作。 在飞雨馨的疑惑之中,里面的房门打开,刚帮轩辕朗恢复伤势的楚风走了出来,飞雨馨下意识看去,看见楚风神色一喜,但见到楚风身后跟着出来的轩辕朗时神色震惊。 我也跟着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总麻烦她不太好,即使她是一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回事。我和她认识没几天,她就这么帮忙。而我什么回报都没给她。 强顺顿时一愣,“你咋知道嘞?”旋即转过身跟我站到一块儿,一脸心有余悸地看向不远处的鱼塘。 他甚至不怀疑,若秦曦生为男儿身,父皇会毫不犹豫立她为储君,进而取代他的地位。 至于钟昊与叶君妍之间的关系,叶老却是从来都没有担心过,因为他相信钟昊”更加相信他自己的目光。 吴:没有头绪,不过从巫山匣子坟里刻录的那张地图我查出了些眉目,在昆仑龙脉一带。 陈汐见此,心愈发堵得慌,他没有迟疑,袖袍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这一艘宝船,轰然划破时空,朝极远处的星空挪移而去,转瞬就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在众人好奇目光注视下,陈汐拿出了六卷残破而古老的兽皮和一柄黄铜钥匙。 倒在地上,被人一脚又一脚踹着的他看到韩烟和林婕妤被人推倒,心底顿时就怒火中烧,好像是火山爆发一般。 他希望,可以通过媒体网络传播的力量,做一起关于中西部贫困地区的系列节目,希望有更多的人了解到那边的情况,重视那里的教育问题,能够让更多的人一起帮助那里。 这一个多星期下来,她已经完全胜任了秦唐秘这个职位,工作得心应手,表现非常的好。 猛地一撑,所有鼓包瞬间拉平,然后那些金灿灿的子弹被猛地弹射,在空中急速地翻着跟头,嗖嗖作响地飞了回去。 “姐姐,姐姐!”罗勤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一旁的狄奥克赶忙补充道:“二十二天前,长公主陛下早产,孩子是保住了,但是陛下却产后大出血,两天后,两天后——”说到这里,狄奥克也低下了头。 “罗林!”陈再兴进门来,只见罗林正在和两个担任顾问的僧侣说着话,她看到丈夫进来,向那两名僧侣低语了两声,两人便向其躬身行礼退下了。 “该我们了。”看到赌王和蓝琼缨漫步走过红毯,冯奕枫知道轮到他们出现了。等他这位大老板走过后,就是【新蜀山剑侠】的所有主创人员上场的时候了。 “嘛,不要太在意了。在说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不是吗?”感受到爱尔奎特对自己发自内心的关切。李林的心头暖暖的。 第477章:装药,填弹! 六月初三,序属三夏之极。 云如焚尽之灰,风似断息之魂。苍穹如盖,在那九霄之上,似有十日并出,肆虐中天! 那日头毒辣到了极致,不似凡间之阳,倒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倾覆,兜率宫业火遗落人间。 升龙府方圆百里,皆入蒸笼,草木为之卷叶,鸟雀为之噤声。 红河之水,虽浩荡奔流,然水面如镜, 这下,袁鹏飞也不好再拿捏他了,嘱咐了几句,约定好了明日相见的时间,便带人离开了。 这一次,林霸天面色突然间变了,他骤然死死地盯着杨奇,口中蹦出了四个字。 赵雄神识一扫,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怎么来了?”赵雄低声道。 杨奇右手一伸,竟是直接将凹陷进大门之中的海妖龟妖丹给取了下来,随后他的身影也是骤然消失在了大门口。 此天道已非纯粹天道,更像是一个强大无形的生灵,有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准提,你这个爆肚佬,我这可是在配合你。你说什么鬼话?”元始假装不清楚不明白。 看来过段时间得给张晓雅提下,让TC的美工组重新设计一下软件图标。 除了李云龙听的不耐烦敢翻脸,其他人谁也都得老老实实的听着,完了还得说说听后的想法,做出不再犯错的保证。 谢玄顿觉有危机要来临,但,谢玄又不能立即发动本源牵引,让四位兄弟聚集周山之巅的。 若是无缘无故消失,没有攻击的来源,只能说明,这非常有可能是一块不详之地。 这片战场,莫无发现是自己的堂姐莫欣荣,加上她的好姐妹许墨菲,与一只一阶五级的妖兽战斗。 宋亚有点生气了,林顿这个鸟人令他想到了作死的贾马尔,再不听劝真想学锡那罗亚当场一枪崩了他。 伴随着金铁交击的声音,锐雯被一斧子劈倒在地,长刀也脱手而出,天空下着雨,画面阴沉,周围无数士兵静默观看。 哈莉把自己往门外推,“看!”她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往某个方向努嘴。 呵,看来那老狐狸平时一副老奸巨猾,墙头草的样子是做给别人看的。 沧海平的行踪已经被君莫邪所捕捉,就在其离开神武峰一天之后,君莫邪动手了。 要是自己是穿越到那个时代就好了,这样以自己的能力,或许真能找到超脱魔力之海的办法。 当看到苏青说他效果图画的贼溜时,她有种莫名想笑的冲动,她眼前仿佛出现了苏青傻乎乎的跟她讨论剧情时候的认真脸以及醒悟过来后满脸懊悔的模样。 犹如公交车一般狭长的拉皮车体需要足足8对负重轮来将其完全托起,一个主炮塔与四个副炮塔就像是叠积木一般呈金字塔形状堆砌在车体之上高耸壮观。 这段时间裴睿几乎天天在家,这下闵西里一走他好像想起来了,自己似乎欠了很多工作要做。 卫兵急匆匆的跑上树屋,顾不得礼节的大喊,难得睡一次好觉的黛娜穿着丝制长袍打开房门。 冥河畔,一张木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茶水升腾的热气成了这里唯一有热量的东西。 而步虞从上面看下去,就看见路娜昂着脑袋的动作更可爱了,想也没想,趁着路娜只注意许因那边的空隙,她从上面下来,一把扑倒路娜,伸出“大手”就对着路娜的脸蹂躏起来。 而另一边,张灵玉,诸葛青,张楚岚,王也等等年轻一辈翘楚也聚在一起。 “耶,太棒了!对了,你这么厉害,我爷爷没说要收你为徒吗?”单莹莹疑惑地问道。 徐朗不回答,然后噔的一声,下载到一半的电脑网卡被王宝拔走了,而俩人在争抢的过程中,王宝又不慎将网卡弄出了窗外,引来了徐朗的滔天怒火。 一连三个手机信息提示音,引得步虞梅央许因三人纷纷侧目看向路娜。 “此人能让这精英部的高层破例招收,显然有一些背景,我们……真的要动他么?”其中一个身形消瘦,嘴唇很厚的少年有所迟疑。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想要下去,腿上却传来剧烈的痛意,她哼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每个白天场上存活的玩家将按顺序依次进行发言,在所有玩家发言结束后,玩家可以选择把票投给自己心目中所认为的狼人。 不过这并不现实,虽然现在看来风平浪静,但是她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但盛景珩体力跟用不完似的,背着她一口气爬到了山顶,呼吸却也还和之前一样均匀有力。 “陈子烁和方墨轩都是知道的,当时我明确的告诉过他们,要将舆论的导向,引到那家制药企业有排污问题上去。”瑟琳娜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严沐温?”沈与白疑惑的跟着严沐温坐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豪门为了争夺家产而内斗这种事情,在香江是很普遍的,甚至有很多被改编成了影视剧。但是这种事情,却不会在宋家发生。因为继承人太强了,强到完全没有悬念,家族内部根本就斗不起来。 第478章:历史会记住这一仗 午时三刻。 令旗如血,泼洒长空;火龙吐息,吞噬苍穹。 在那一刹那,天地间的一切声响.....蝉鸣、风声、呼吸声、甚至连那烈日炙烤大地的滋滋声,都在这一瞬间归于平静。 紧接着, 轰——!!! 非是雷鸣,胜似雷鸣。 那是一百二十头太古巨兽同时发出的咆哮,是一百二十座火 温国公之子程希全曾针对余庆乐好玩乐设计陷害过他,事后江安义替他摆平没有告诉余师,后来余知节还是得知了消息,狠狠地训斥了他一番,限定他店铺关门后便要回家,这家伙怎么好了伤疤就忘了痛? 妖皇大殿很华丽,气派,巨柱还有圆顶,妖皇大殿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很华丽,富丽堂皇的,当然这要保持,必须需要很尽职尽责的仆人。 “师弟,你先不要生气,刚才我也是在弟子的暂歇的客栈遇见,先前情急先行而来,少侠若不是中途遇见阻碍,以他的速度早就应该现身才是了!”司徒风断定道。 裘百刃没有犹豫,回头冲众人点点头后,率先跨进了蓝色圆洞中,裘一剑紧跟而入,刘鼎天最后一个才迈腿进去。 军帐一出,独远,万知州在薛将军的陪同之下,一起看望了在场所有的将士,特别是那些其中的伤残将士,他们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受伤,伤残,他们是独远,万知府此行最主要看望,慰问的对象了。 “带我前去。”在唐禄面前刘维国用不着客气,当先举步向下走去,唐禄忙跟在他身后。 这男人看着估计有四十了,个头也就一米七,长得连普通人都算不上,鼻孔大的估计能放进去一个五毛钱的硬币,嘴巴也有些大,牙齿微黄,一看就是常年抽烟。 “自己”,他到底追求什么呢?一块巨石就从他眼前坠落,他一怔,忽然站到一处湖边,湖水中有一只手伸向了自己,均士魅立刻弯腰去抓,湖水开始坠落。 但陆仁甲毕竟不是盖的,迅速进行调节,不一会儿力量就融合成功,最终定性成为白色。 “郭某是个生意人”,郭怀理的目光追随着一片飘飞的落叶,悠悠地开口道。张克济微笑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虽然江火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但她也明白,这是刘导给出来的测试。 这一点,高度浓缩,洞穿过去未来,对着灵魔神帝的魔爪击杀了过去。 “和我体内的毒有关?毒攻是不是,看你惊吓的样子一定是很难防御的招数,你就说吧,当初不是我救你出来,你不也差点化成厉鬼了,相信我。”翼玄说道,其实他可以猜出一些,不过还是想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圣旨一到,铁二十亲看押着孙权来到了张家武器学院之外。在这里铁一早己经等候在此。 吴玉青觉得李勇太过分了,不经过她的允许,就把她的罩罩脱下来。她觉得她应该生气,她必需生气,就算心里不怎么气,那也要装出生气的样子。 眼睛是看到了,可是手臂上的速度确根不上,只能眼看着这双戟拍向自己,身体劲力一扭,进行着躲避。 大离王朝也一样,开国并不容易,现在却为了保一朝安稳,就可以做出妥协割地,实在是让人痛心。 李勇却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就算有人在说英语,因为口音不同,也没有听懂。 第479章:城破! 城楼旧址,一片狼藉。 郑柞并未死。 在火药爆炸城墙垮塌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瓮城内侧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烂草垛上。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在最后一刻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住了那漫天崩飞的碎石与断木。 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此刻被震得七荤八 “还记得三年前临走时我给你承诺的一个事吗?”简汐忽略曹格冷漠的脸色,反而落落大方的自娱自乐,这开朗性子跟李静儿很相似,曹格这一刻才开始怀疑自己,对李静儿的心动情感是来自于简汐的吗? 城头上一片欢呼,看着退去的敌军,个个兴奋的大叫,又都暗自庆幸在战争中存活了下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兴奋的他们又纷纷陷入了悲伤,刚才还和他们一起奋勇杀敌的同伴,如今却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静儿的眼睛红了,她已经顾不得其他,就在楚潇舌头试图想要抵开她的牙齿的时候,她猛然用了力。 单论生平所遇的秘境,这处内府的凶险,堪与神祭山相媲美!虽然没有神力散溢四周,但是那等狂暴的气息,处处都有,叫人心惊胆战。 王阳一脸煞气,那辆车更像是魔鬼一样,吐着黑色的火焰,直接冲到了霄汉车子的面前。 赵若知想到了很多事情,他感觉这一切似乎是有人操控一般,想到这里,他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自家的地窖里,莫名其妙的怪蛇,现在想来,那条蛇像是故意引诱他发现三峰山下的秘密。 这时,陆一琛看着他们,“今天就到此结束!”说完,护着程海安朝里面走去,而保全看到,也赶紧上来迎接。 知道了个中缘由,钟南心道这房主还真奇葩,能想出如此不靠谱的办法。试问谁愿意自己买的房子,还要分出一间给别人住,何况与这人毫无瓜葛。所以尽管钟南挺喜欢这处宅子,也无法答应这种奇葩要求,只能另觅他处了。 李静儿迫不及待想分享自己的喜悦给曹格知道,可最后,编辑好的内容却存进了存稿箱,并没有发送。 谁让她喜欢这个男人,不管他什么样子,她对他的爱,早已深入骨髓,无法自拔。 万荣华、万灵和马凯等人,听着周围众人的议论声,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抹自豪之色。 “陈兄你和我们说实话,刚才如果真的飞船崩溃,你是不是有救我们的打算,并且能够救出我们?”秦傲柔似乎对这个很是好奇看着陈浩说道,而且整船的人,除了陈浩就数他最淡定。 “碧云姐没在,我们还真不习惯,看着躺着不动的她,说实话浩,我们几个真恨不得替代碧云姐。”艾妮儿说道,眼睛都发红了。 玄武与魔蛇浮在空中,对着血海虎视眈眈,郝建伟等在船舱内首次见到苍云施为,震撼叫好之余,不忘将这等气势烙入心中,提升自身境界。 “你们设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郝大力吼道,同时心中凄苦无边,数十年辛苦建造的,竟然一座坟墓,吞噬生命的坟墓。 “嘿,那也不是不可能吧,如果代价够的话。”艾克说完,两人同时停下了叙话,视线一齐看向大门方向,两双轻微的脚步声随着距离越来越清晰,不多时,兰迪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艾克面前。 第480章 :有钱不还,难道留着给后人修坟不成 镇南关,这座自古便号称南疆第一雄关的巨隘,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 残阳如血,将那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染得好似披了一层赤金战甲。 关楼之上,旌旗猎猎,在湿热的南风中卷动着如雷的声响,仿佛还在回味着两天前的那场惊天大战。 朱由检负手立于关隘最高处的敌楼之上,并没有穿龙袍,甚至连象 “哼,怎么?难道我就不能偶是火神么?”暗中那声音很是自傲,听着语气,就知道是一个鼻子朝天的人。 叶楠珍忙收了口,有些讪讪的坐在那,心里委屈却也不敢表示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忽然凭空出现。黑色的长袖t恤和长裤,一米八不到的身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比之处。要真说的话。他身边跟着的那只黑猫倒是挺特别的。 “对,取炸弹是个技术活,必须九爷来!”摩西也跟着补了一句。 随处可见的青铜器皿,附庸风雅的瓷器陶罐,墙壁上更是挂满了中原江南一带的织锦。 当即,我一口咬住他手臂,用力一吸,源源不绝的液体朝我口中溢了过来。 肖遥趴在地上,只是短短的三分钟时间,已经让整个身体舒展开来,一股强大的气息充满全身,杀戮气息!空气中仿佛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应该不是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吧,或者说,他们难道真的知道这里面具体是什么东西么? “就是就是。摩西,你可千万别乱开玩笑……”宁采臣也是一脸的严肃。 “哼~你这话说的有点过了吧。似乎你七星宗,还不是这天辰星的主人吧。”林风的声音,丝毫都不掩饰的带着一丝嘲讽。 这时附近的沙地都钻出一条条沙漠巨型眼镜蛇,并且迅速向洛天幻冲来,如果在天空上看,还以为是一片沙子如同流水一般在扭动,其实洛天幻知道那是沙漠巨型眼镜蛇。 “忧忧,我们是朋友,我才和你说的,你别告诉别人。”陈乔突然开口。 初见时会觉得他好像有些高不可攀,熟了之后便知道那是他的伪装,他不喜欢和太多人保持着好友关系,但他又偏偏那么吸引人,只好装作高冷的模样。 于忧迎上黎晨轩的目光,眼神中,再也没有一丝对黎晨轩的眷恋。 但感觉终究只是感觉,不实际操作一下,永远都不会有实感。所以杜子辕打算练练手。 “这个……”夏岚微微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感觉到林轩的心意,却没有从林轩这里得到任何承诺,哪怕是一个形式。 李嘉玉有些心虚。这时候段伟祺往前走了,他没有看到她。李嘉玉在心里叹口气,转身朝着反方向走。 这电筒凭电珠照明, 可拿在手中, 随身使用, 极方便轻巧。刚制出来不几天,还不曾献到京里,殿下便吩咐先送往军前。 毕竟,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被发现比较好,这个玉华道人是当世儒家扛把子一般的存在,已经是玄升后期的水准了,算是绝顶大能,到了这个级别,就有资格接触圣之道了。 韩千雪看着扑过来的山本,想要躲开,但她的身体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山本扑倒在床上。 “钟医生,你怕是越活越回头了?找个骗子也至少包装一下嘛!”洛神医摇着头对钟万堂表示极度的不屑。 在他看来像林寒这样的货色下场只有一个,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正在气氛僵硬的时候,李晓晨却拿着报纸从电梯里几乎是冲了出来。 谷晚霞鄙夷地看了陆红云一眼没有理会,然后环视着院子看了一圈撇撇嘴,心里腹诽道,真是还不如自己家的猪圈好呢。 所幸厉连城并没有一直在追问这件事情,他公司还有一些其他的情况需要解决,很忙。 客厅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祝骁手里拿着我的电话,显然和陆淮安的通话已经挂断了。 玄天宫主殿里的诸位,对引魂晶自然熟悉,可以说他们在金仙境以下的时候,没少泡在神魂空间里狩猎。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出现了什么自己并不清楚的事情,否则是绝对不会如此的。 我单手托腮无声的静望米亚,她眼神茫然的望着那幅画,手指无意识的在桌子上乱画,她的心情现在……错综复杂,怕是只能解释才能性的通。 太子的地位不稳了,而且情况已经坏到了极致,这是所有朝臣们公认的,而在太子东宫,被逼到如此境地的太子双眼充血的不断在寝室内砸着各种瓷器摆设。 没事的时候,他就是重新研究这些圣法妙用,虽然没有找到什么诀窍,但是也有一些收获。 “希然,既然说过要忘却了,就不要再去回忆。”这是秦琳爱前不久来家里时和我说的话。 “遵命!”索内斯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卫兵上前将皇后拖了下去,后者直到此时依旧是骂不绝口。 第481章 :大明后花园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已然满头华发户部尚书,心中的快意便如这南疆的烈酒,烧得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 “好!朕要的便是这股子气吞山河的劲头!”朱由检伸手虚扶了一把,眼底尽是激赏之色,“你我君臣既已同心,这这银子便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能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的利刃!” 窗外的夜风愈发紧了,吹得关楼 花语嫣没有起夜去茅房的习惯,但是晚饭时步天音在她的鱼汤里放了巴豆粉,她熟睡之际忽觉腹中凉气噼里啪啦的一通乱蹿,唤了外间的丫头也没有人回应,她实在忍不住,壮了壮胆子,孤身一人提着纱灯出去了。 如今,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这天下他有了,他想要的得到的唯一,就是步天音。 虽然时刻保持这种奇妙状态略微有些不适应,但正是在此状态下,五感接收到的大量信息才让顾行察觉到了“圣灵”的人到来。 凌洲刚想答应,而这时,只见班里还未走的同学,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贝吉塔冷着脸,他当然是故意的,只是当时是被也戈的行为和孙悟本的话给气得一时冲动才这样。 而除了铁拳门的泰胜中心外,其他四门都已经没有正式店馆,仅有詹浮平的仇人的直系亲人中的少数还会,随着时代浪潮的翻滚,淹没消失不过是迟早的事。 毕竟之前已经有了天上飞的大黑,现在再来一个水里游的沧龙,好像……也算正常吧。 如今,他的射击水平,不仅给【射击属性】添加了属性点。还有他如今的身体素质,经过‘属性点’的各方面强化,已经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虽然琪琪并不认为孙悟空说的无主肥沃土地面积有多大,可是这份心意实在是太难得了,孙悟空居然懂得体贴她,而且还是在她没有明说的情况下,变得这么懂事,就算这话是悟空说谎来逗她开心的,也很不错了。 他们知道苏铮不是那种乱说的人,既然他这么说,那就只能说明这东西真的很重要。 土暴子把仓惶逃窜的背影留给了骑兵们,也把生命拱手让了出去。 两个魔修怎么也没想到,百鬼老人身上会有如此邪物,躲避不及之下,立时中招。 这也是萨瓦科成为海雕雕王,被称为米国有史以来第一异能者的原因。 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樊静已经适应了北方的生活,连早餐吃的烧饼喝的胡辣汤都让她津津有味,这一点比覃律强,要知道那个家伙来了差不多两三个月才能吃得惯北方的面食。 其次,朱平槿很有钱,还有一个更有钱而又肯让他随便花的妈,这是她一个商人家庭根本比不了的。 现在刘佳宁的人气再度攀高,而就在直播间里面热闹非凡的时候,对面的打野螳螂复活之后本来是想继续去打红BUFF的,不够当他从中路走过,忽然心血来潮的,跑野区三狼那里准备刷一波。 当天晚上,为了平息包括李帆航在内好些朋友的怒火,冯一鸣例外的玩了很长时间的游戏,直到过了十二点才推掉这帮家伙开第五个副本的要求。 旁边另一个和他一个大院里长大的陆盛起身拍了一下刘松的肩膀问道:“松哥,怎么今天忽然请客,有什么事情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很清楚刘松的性格。虽然不抠门,但是忽然请客,没有一次是没有目的性的。 呜呜呜!平台上的王子王孙们哭成一片。郡王们这一哭,官员们的心态也就平衡了,没能享受到特供肥皂的待遇也觉得无所谓了。只是廖大亨、刘之勃这班大员们,难免有些尴尬。 这些消息,都是一些本地的护卫队员,在吃饭闲聊时被周商听到的。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一个祭酒,从三品的官,只主管着国子监,原想着安乐惬意,没想到仍然逃不了君虎的狠。 原本就濒死重伤,再加一个还款,说实在的,周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巧了,隔壁的胡货商人听到动静一直在偷听张望,准备看好戏。这探头探脑的行为被众人看了满眼。 因为千夜在比比东闺房张开了结界的缘故,使得他的神念无法感知三人的踪影。 三只异型螳螂彻底发狂了,全然不惧枪林弹雨,直接冲了过来,抬手一道道风刃,不断乱砍。 惜春连忙陪笑道:“三姐姐,本来我想叫你们来着,可是又怕你们不敢去,最后连我们也去不成了,这才没叫你们。 自己就是个跑腿的,消息送到了,就不管自己的什么事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和自己无关,自己也不会多管闲事。 选手摄像头中,IMP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闭上眼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再次睁眼,黑白屏中,只有皎月飒爽的背影。 三人离开饭厅,黎煜烨往自个的院子走,夜翊珩则是跟着黎语颜。 若是能够被王浩接受,并且认定为朋友,他就一定会把对方放在自己的心上。 梅尔看重了祖安风的那些粗狂,但是结实耐用的炼金机械。希望能够引入诺克萨斯的军备体系。这些东西除了皮城跟祖安,其它地方弄不到。而皮城追求精密,祖安的风格更适合军用。 等到陈世打开浴室大门,门外等待着的一众陈家后人,看到他如今这副面貌,顿时吃了一惊。 等林冲惊觉时已晚,高俅突然出现,指控林冲手执利刃故入白虎堂,欲行刺自己。 所有供货商都停止合作,那就意味着他们集团今天就会彻底停摆。 这两兄弟的能力就像是两个互通的暗河一般,一方上涨,就必然会有一方退去。 这两位心中暗暗庆幸,幸好当初他们有着自己的判断,觉得圣王计划的存在已经有些腐朽。 “这次任务,前前后后也忙碌了两天的时间,想必你们也已经疲惫。 第482章:种下未来的希望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君一臣那同样燃烧着野火的眼眸,在这镇南关的深夜里,一场关于帝国重生与扩张的宏大布局,正随着这本账册的翻动,徐徐展开。 毕自严不敢怠慢,那双手虽有些微微发颤,却依然稳健地翻过了记载着药石粮草的那一页。 接下来的这一页,墨迹仿佛都透着血腥与铜臭交织的味道。 “陛下,这 卡萨科斯化为了一道白光消失。但蓝莫天却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即选择传送离开,而是转过了身,看向了场外。 她的确是一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只是被顾璟琛这样提出来,叫她心底不由得窜起一抹怪异来。 白玉天出得房门,朝外头看了看,日头是有些偏高,拉上房门,笑答道:“睡好了”向院门走去。 高顺耀送走了迭戈,转身看着姜倩娆,走到她身边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常天舒抬头看了看这在黑暗中如同黑暗巨兽一般的大船,咬了咬牙收了伞也是跟了上去。 “出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不知道你要去哪里?”龙隐轩继续喝茶,眼皮也没有抬。 “哎,你说你这种人是不是都没有心理特别脆弱的时候?”吴道特别好奇。 隔了好一会,才平复下心情的段誉,便向阿碧打听王语嫣的身份。 切磋这个东西,网游中历来就有的,轮回世界中也不例外。不同的是,轮回世界中的切磋也分了很多种类,有普通的,也有生死决斗模式。自然,两人选择的是普通切磋,就是血量为1之后,自动退出切磋。 他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捏住剑尖,运起内力将长剑崩断,以此明志。 “夫人,大主教有什么问题么?”一个贵族满脸疑惑,他可是非常明白自家这个老大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纳兰霸天看到青枫如此之强,眉目微皱,他看了看纳兰嫣,然后也是踏天而起,向着鬼帝轰打而去。 审判官的那只大蝙蝠静静的降落在高速路中间,踩在底下翻涌着岩浆的马路缝隙上,脑袋就像一只剃掉毛的猫头鹰,警惕的瞪着灯笼一样的深蓝色大眼睛,戴青云猜不透它的视线到底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它的主人。 而在林动面色冷漠间,身旁突然传来淡淡的轻声,前者这才发现,此时绫清竹的皓腕还被他紧握着,当即轻咳了一声,随意的松手放开。 手机那端的两人完全是被吓得,现在就和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恨不得立刻把手机丢出去才好。 他本想先回国见见聂星逸,商量下燕宁的局势,岂料刚走到半路,和谈的消息传来,宁王特意让云辰在半路截住他,告知聂星逸的意思,又建议他顺便去幽州府接出明尘远一同上路。 萨总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埃琳娜,后者平静地注视着萨总,然后笑了一下。 长孙悠点点头:“昨天皇上带我去了战王府,他亲自为我准备了一场婚礼,还准备了一对白玉戒指,说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话,让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他,没有勇气抛下他。”轻抚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中是满满的感动和幸福。 艾露恩的化身一个闪身瞬移到胡风身边,盯着萨格拉斯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和。。。气鼓鼓。 浅夏再度坐回到了原位,将桌上的那些密函一一整理了一下,然后再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语。 第483章 :郡县其地,中华其民 晨曦微露,镇南关外那层终年不散的瘴雾,似被初升的日头扯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几分惨淡的青白来。 关楼内,那盏燃了一夜的牛油大烛早已流尽了最后一滴蜡泪,烛芯蜷曲在铜盘之中,余烟袅袅,混着案上那碗凉透了的残茶气息,生出说不出的萧索与沉闷。 朱由检双目之中却不见半分倦色,唯有那眸底深处,隐隐烧着两 “恩,我听说你嗓子不舒服,特意给你熬了冰糖雪梨,里面还加了贝母粉,你喝喝看。”明兰说着打开食盒,食盒里放着一碗冰糖雪梨,用冰镇着的。 到了这里,王语嫣和四剑侍都知道,这对老情人是有些自己的话说。所以,都没有跟进去。当然了,看到古霄跟着李清露一并走进一间房间之中,王语嫣不可避免的升起了一股醋意。 “哈哈哈——这个好办。既然是来保护你安全的,我们自然不会说出去,给你惹来麻烦。不过,外祖父知道吗?”狄喆问。 可以想象,在这么长的岁月中,杨智手中握着两枚高品质的神格却没有炼化为己用的资格,他能忍得住也多亏了他一向沉稳的心性。 宋婉儿还不知道赤羽鲲鹏的一声鸣叫,居然引发了如此的动乱,更是成就了一个神迹,她此刻看着面前朝着自己走来的人,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嘴角的笑容多么灿烂。 而当陈星宇来到村口处时,正看到数只足足有几层楼那么高的巨大毒蛇正在对木叶的诸多高大建筑大肆破坏。 他心中的劳累,已经一扫而空,那片宁静之后,姜辰又重新焕发出了新的光彩,灵魂也因此而充满了力量,心灵也变得更加的有朝气。 刘伯和大宝为了不引起舒荛的怀疑,暂留白石镇,每日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且时常眺望南方的子规城,似乎在等那边送东西来。 “云逸,对方可是有超神兽,就算我们人数再多,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乔娅说。 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上这样一只魂兽还是太勉强了,而且他也不是一定要对这只霸王龙出手,他的目的只是想弄清楚这只霸王龙是否像之前那只吞噬龙一样同样也具有毁灭属性。 虽然那个机器巨兽龙并没有被打败,但是这家伙狼狈的模样还是让边上的两个弟感到心惊肉跳。 宁枫从火梧桐的身边走过,将餐盘放在了饭桌上,随后宁枫继续走进了厨房。 很显然,对于那些老牌汽车人的做事风格,这个堕落金刚是极其反感的。与其有这么简单的方法来得到庞大的能源,为什么偏偏要动用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自我开发呢? 玲珑拿着汗巾,慈爱地往每一个孩子的额头上擦拭着,一股子令毒虫避之不及的奇异香味,便留在了他们身上。 驾驶着摩托的男子压低身躯,在排气筒的爆鸣声中,把油门加到了最大。 混沌现场,至少半数都曾在紫霄宫前听过道的,数以万计的洪荒大能者中,有两千余人在看清那无名神火中的三件宝贝时,就下意识的出手了。 如今道学院新立,刘邦总管全局,却没有太多的经历照菇普通的学生。 当然了,那个狂妄自大的巨兽龙在这一次的撞击中更加吃亏,他那根细的左边爪子似乎还发生了轻微的断裂,这是沉重不均造成的后果,不过好像并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 老咸鱼这些日子都在想,这清风道场如此威猛无边,强的没有天理,随便一条狗就能跟揍孙子一样揍自己,门上还有个更加六亲不认的,以后要想能睡好大觉,也得想一下出路的问题。 现在的金卡,也依旧和以前一样,都是限量发放的,要发放,也只能等到林市其它的药膳馆建成才能够再次发放。 方家的家风一向很严,少年们难得放纵一回,只觉有说不完的话,比姑娘们那一桌闹腾许多。 这似乎是第一次,太子留在飞燕宫,与太子妃欢好,是熄了灯的,以往,他们总是能看到太子妃被折磨的影子,他们看了也是心疼,如今这情况,是不是意味着太子妃熬出头了? “我说了我们现在手上没有这些银子。”章夫人面色很是难看,她从未被人给逼得如此地步,今日没想到却是栽在一个丫头手中。 鹰族长邪魅的脸上露出凶狠,他低头看了一眼碰在自己身上而折断的毒箭,讽刺一笑。 云泞嘶喊出声,同时他的周身上下,宛如一个烈日一般,爆发出无尽光芒。这一刻,他怒了。 幸好公子目光如炬,这个任颖,先不说她的来历成谜,就这人品也绝配不上公子。以前的自己,恐怕是瞎了眼吧? “好。”李秀梅应道,着急地忘了家里还有石头在,还好有阿生提醒。 “多谢王爷。”卢青敏一听就明白,穆亲王是聪明人,他之所以特意提了一嘴因为她是叶灵犀带来的人他才愿意给她这个资格,就是为了提醒她,她现在所有的便利都是有叶灵犀才有的,所以她得对叶灵犀忠诚。 因着靖安公主的缘故,这满京城里,在背地里非议她的人不少,明面上却无人会当面得罪于她。但这一层关系,却是不便介绍。 第484章:新世亦用重典 朱由检的话音落下,若金石坠地,铿锵之声似仍在关楼的横梁间回荡。 毕自严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青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那一千多万两银子砸下去,换来一个郡县其地的宏愿已是极致,却不曾想,这仅仅是这位年轻皇帝心中那盘大棋的起手式。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毕自严缓缓起身,膝盖因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只见那两名歹徒将五花大绑着的云菲儿慢慢的带了出来。 只听“嘤”的一声,她发间那甜橙味的洗发水香,便毫无保留的充斥在李豪鼻尖。丝丝柔柔的长发,划在皮肤上的感觉有些令人荡漾。 “这些人现在还不能杀,不过既然有胆子进来,必须付出点代价,这样吧,等此事过了,大家便分一分,将这些人的真元吸了”孙重嘿嘿一笑道。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刘云威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猛地一挥马鞭跟上了铁骑大军,继续朝着南面赶路了。 在这般高强度的运转之下,杨言清晰的感觉到了那一丝本源之力的存在。 面对同辈弟子的恭喜,冯远也十分客气的回谢,这无疑是大家对冯远最大的肯定。 这时,一旁传来了海莲娜的声音,原来自怪猫化作白雾逃到地下之后,她已经走了进来。 随着一行四人的上升,温度不断的下降,而山上凛冽的寒风也在不断的加大着风力,吹刮着他们的心神,一些落下不久的雪花,被纷纷吹起,就像是正在下暴风雪一般,更让人觉得前路艰难。 “做不到的,赵老介绍他的时候,就说叶贤治好了他的病,让我们倾尽所能教他学会我们会的一切知识。赵老也曾经想招揽他到自己的军区,但叶贤毫不在意的拒绝了赵老的邀请,更何况我们呢。”张天苦涩的回答道。 黑龙作为西方巨龙中实力最强,体型最为庞大的种族,它们的脾气也同样暴躁。 接着杜子几人也拧着手中的棍子,拼命的往高羽身上抡。一点也不客气,个个异常暴力。高羽最后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赵龙几人罢手,领着众人离开。 “草你姥姥的。”柳辰飞骂了一句,便朝床上的黄毛扑去。赵龙几人在一旁瞅着笑了笑。心里感觉很舒心。 看吴子煜收拾起了东西,旁边一些对吴子煜不屑一顾的人,纷纷跟他问好。他们现在不看吴子煜年轻了,反而对吴子煜有些着意巴结。 “我还有承诺,我还有胜天,我还有朋友吗?”独孤鸣的心逐渐从杀伐之中走出,埋藏在心中的景象再次浮现。 九十多的颜光北,一生戎马,几番死里逃生,可以说老爷子的一生,就是半部现代革命史。 “没办法,毕竟是妍妍的老妈。而且,杀了她怎么能钓出更大的鱼来。”刘平凡笑道。 “老爷爷你就吃吧,我做的饭菜我爷爷最喜欢吃了。”柳梦说道。 “老哥还真是的,肯定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冷紫冰低声喃喃。 虽然被萧逸然拦着,可叶君如的嘴还是沒有空着,朝着蓝颜风大吼道。 就在主持人讲解完pe战队之后,王敏和孙浩同时拉开了解说的局面。 轩辕威愣怔的看着钦差突如其来的举止,不敢相信父皇会给他下达密旨。 她一向娇蛮,王后也对她宠爱的很,可是因为她的性子,并不讨烈炎王的喜欢,因此对于这个父王她心中还是惧怕无比。 还是沈梦慈有办法,这软硬都说了,沈冰燕打心底里的称赞,得意的看着沈雅兮。 他说:“锦瑟,把匕首给我。”锦瑟听到她的话,想要张开手,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僵住了,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仍然死死的攥着。 “根据上级给我们的情报,敌人的火力太猛,估计七连长坚持不到我们到了。”警卫员说。 敬翔也很无奈,军需官就是不愿意给自己多配发一点粮草,宋威就是想用粮草卡李烨的脖子,看李烨怎么办。 “那我们先去休息了,爷和主人慢聊。”环儿和红月向着两人告别之后,这才随着那人离开。 出了房间,云鄢直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绕过花园,径直走到了湖边,岸边杨柳依依,随风舞动,倒是风和日丽的景象。 “我……我信了”宁婉终于认命了,她丧气的低下头,眼神复杂的看了凝雪和凝月一眼,然后机械的坐在座位上,用右手扒拉着饭菜一口一口的送进嘴巴里,像是猛然间化作一个行尸走肉般。 刚刚出房门,云鄢抬眼,看着前方三个身影,正在说着什么。然而其中的两人,好面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记住,地球上看到的一切都不能外传。”孙悟本又吩咐道,毕竟孙悟本是出身地球的事能隐藏就最好隐藏。 因为前几日的奔波激战,两人想要放松一下,第二天,两人去前往美食城。 大蛇丸和三代脸上无比的懵逼,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后不后悔为了我放弃这大好江山?”云鄢看着远方,忽而说道。 他也尝试过用斗气爆发一次性把幻象全部清理干净,但真正的那个白亦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用空间传送离开斗气爆发的范围,然后又继续控制着八具幻象上来围攻。 当然,慕离是不会将真相告诉柳飞的,只是说了,他跟林青封爷表面上的事情。 黑白两位妖族大贤者在妖神祭坛附近留下了两名太乙金仙修为的长老会成员驻守,时刻注意妖神祭坛中的动静,一旦里面发生什么异变,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脚底突然踩空,一种失重的感觉袭来,与土字光门不同,这里竟然是一个失重的空间。 在连云城到他身前以后,他先是一个转身,躲开了连云城的那一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球状的东西,猛然间朝连云城身前扔了过去。 第485章:安南,只需要大明的子民 “陛下之策,虽有管仲、商鞅之遗风,然……”毕自严却是略一沉吟,眉头微蹙,那是身为大明大管家的本能,“然安南初定,数万大军驻扎,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天文数字。若还要大兴土木、修筑水利,仅靠朝廷拨款,恐国库难以为继。且百姓虽有农具,若无组织,如一盘散沙,这粮仓之说,怕是三五年内难见成效。” “谁说要只 乌托邦大道很乱,尤其是夜晚,除了事关生死的事情之外,几乎没有人会选择在晚上出没。 上官诗月也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因为这剧大的爆裂声让他几乎都要失聪了。 货郎能说海兰尼塔语,但没有人想过向他学:乡亲们不会去海兰尼塔,学那叽里呱啦的鸟语干什么?如果海兰尼塔的人过来这边,想和他们交流,应该学习昱朝官话。 我等你!要是哪天陆姐姐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而电话给我,那我阿牛就要开心死了,哎,努力吧。 说他们关系亲密吧,好像连正式谈话都没有几次,更没有好好的牵过手,看过电影。说他们关系疏离吧,他们相互之间又有好感,而且生米煮成了熟饭。这种关系还真是洒脱不了。 门禁卡的在电梯上感应了出来,而电梯上的指示灯,也变成了绿色。 这别扭的场面,让雷明恨忧心,总觉得这些人不安好心,尤其是吕敏志。 林一凡也是一惊,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修真者逗留在这里了。 第二天,到了训练基地,西蒙尼告诉丁悦,奥塔门迪也接近搞定的状态。 “那怎么可能?我一个刚刚才筑基2级的人,从高境界的长辈手里溜走?那想都别想的。”水听云答道。 “我勒个去?!这也太重了吧!不知道弄这么大的门干什么!”叶沐甩了甩手腕,吐了吐舌头,吐槽道。 学习开始了,虽然刚开始学习的东西相对较少,但乔家姐妹见识到另一面的胡筱雅。 相比前面两个区来说这一片区域的组成十分的繁华而且其他的设施也相比来说更加的先进。 玩玩这宫斗的戏码,合理的落井下石一下还是很有意思的。这兔子都自己送上门来了,自己怎么也得给个木桩子,把这出“守株待兔”的成语故事演全了。 人民军的枪骑兵们还差一点,就是身下的战马,枪骑兵们的战马和鞑靼骑兵的战马相比有些不如,若是枪骑兵们都骑着不次于鞑靼骑兵的战马,即便只要一个枪骑兵师,凭借游击战术也能够纵横大草原。 听了周辰的话,比比东一时间也是很佩服周辰的智慧,周辰所说已经和真相差不了多少了。 张贵妃睁大眸子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最终拗不过拖她的侍卫,哀怨声传遍整个宫。 这支精锐部队装备犀利火器,火铳最大射程超过两百丈,明军装备的众多火铳没有能及的,甚至不少火炮的射程都没有这火铳远。 叶枫的成绩是第二,二十万的宗门贡献,等同于四十块天景石,第三名是张之白。 即便遇到玄兽也是释放威压让它们畏惧离开,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首要目的还是找到玉剑仙山。 苏泽屈指一弹,一道剑气自指尖爆发,噗嗤一声便洞穿了那刀疤壮汉的眉心。 渭阳君闻言,双眼陡然圆睁,一脸震怒的看向华丽的车厢,只可惜视线被遮挡,车厢内的二人自然看不到的。 第486章 :大明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升龙府内,那座刚刚易主的皇宫此刻正被大明精锐的“天雄军”层层把守。 宫墙之上,大明的日月旗在湿润的风中舒卷,那一抹鲜红映得这满城的琉璃瓦都带上了一层肃杀的血色。 卢象升端坐在偏殿的紫檀大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从顺化那边传来的密报。 “好一个阮氏,好一个广南国主。” 卢象升随 这是闪灵族修士此刻心中唯一的意念,那两个同族死的实在是太过凄凉了,他们何时在外被人如此虐杀式的捏死? 柳无情的传承,林木是在修真界发现的。虽然林木确定,这个传承非常不凡。这从许玫修炼的速度,以及许玫所变现出的能力就能看的出来。 “兄弟之间,无需客气。”道渊真人摆了摆手,跟在凤兮夫妻后面出去。 沈浩知道在军营或监狱中有一种禁闭,是关黑屋。据说这是一种无比恐怖的精神折磨,哪怕只是关上三天,都能让人痛苦流涕,即使是神经最坚韧的人,也无法挺过,时间再长一些,甚至会死亡。 听到凌飞扬这么说,凌英雄不由得愕然了,刚才那个不是条件?那不是条件你还废那么多口舌干什么?难不成是想寻开心? “我死,你也别想好过!”姥姥此时已经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了。竟然不去准备即将下降的劫雷反而是朝着叶开攻击,想要将叶开卷入劫雷之中与自己同归于尽。 “是不是因为食物中毒,被送到医院的那个三个病人?”宁采臣这么一,老王和胖警察眼前一亮。 这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但这偏偏就在他的眼前发生了。这个看上去平凡的老头,确确实实地迎面挑战了他钢铁侠盔甲的马力。并且还胜了一筹。 最前方的那一个黑衣人立即向地上看去,果然发现一滩新鲜的血迹。那一个黑衣人立即抬起头,眼神冰冷的向张若尘望去。 蓦地,天空的黑云之中,走出一个灰袍老者,悬立在虚空,留着灰色的长发,干枯的皮肤,眉心的位置浮现出一个紫色的月牙印记。 只见华雄看了看身后,自己帐中的李肃向他打出了三根手指,华雄点头明白,于是继续跟云长对付了几招,便打马败退。 随着雷宇一声怒喝,袭来的螺旋轮虞瞬间打在巨大的红色巨人之上,掀起大量尘烟。 无生门赵子龙,让五十多户人家在顷刻间堕入地狱的人,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血债血偿。蝴蝶宁愿子龙只是无名谷的主人,宁愿只是救她的恩人。 “吼。”大黑猩猩仿佛是在回应英俊一样,一边享受着英俊生命能量的滋养,一边吃着烤熟的食物。 如果这已经让虎山震惊的话,那么从后方突然出现的七百身穿战铠的神魂境战士,彻底的让虎山凝重起来。 墨朗月当下把九还丹一分为二,半颗给了丁未寒,半颗递给了萧开阳。 “傻瓜,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我自然不会介意的,不要说那么见外的话,否则我会生气的。”杨诗忠不悦的说道。 看着熟悉的招牌,姜铭侧头看了孟晓佩一眼,怎么最近人们都爱来这里? 白长武对此很不解,这可不是他叶名城的作风。按理说,他不借机踩上几脚就不错了。 众人皆在大厅里等候消息。目前他们还不清楚来者何人,甚至来了多少人马!他们以为,有那一帮年轻的弟子出去,就能解决问题,毕竟他们都是楚翘。 第487章 :军功,是要抢的 烈日当空,日丽江的水面上蒸腾起一层令人窒息的白雾。 这里是洞海,阮氏政权的北大门,也是那道号称固若金汤的长育垒防线所在。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无数绿头苍蝇在嗡嗡作响,它们似乎也嗅到了那即将到来铺天盖地的血腥盛宴。 卢象升立马于江北的一处高坡之上,身披重甲,面如沉水。 他手中 “不就天赋逆天吗,我也能成为超级强者!”云婉撇撇嘴,她这两天和老祖相处,又变得像以前那般随意。 因为大家都坐在速度不错的坐骑上,没一会就把徒步走路的BIGMOM甩到了后面去了。 虽然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大致的外形,但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双大手。而这双大手准确的说正是从秦奋的身上探出去的。尽管很模糊,他依然可以大致的判断,那应该是某种内气汇聚而成的。 手中的刀法很娴熟,但是,光靠这样的一套刀法对付林川,怕是还不够。林川的实力早已经达到了大胡子无法企及的地步了。在林川的眼中,大胡子的实力虽然不错,但是还不至于能够威胁到自己。 除了大规模的战争以外,想要以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有效的莫过于移民垦荒。 西大寺虽然是大食教的礼拜寺,但是从外观上看去,西大寺的模样却与一般的庙观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看似轻松,可实际并不是如此,薛浩拔出朴刀用力一劈,虽说已初入换血境,但这并没有让薛浩有丝毫的提升,反而不升反降。 即使是孙天逸,他也没有亲自组织大规模的请愿活动,是民众自发组织的。 武田耕云斋嗤笑一声,挡住了陆羽这一刀,他似乎很骄傲很得意。 然后他们感觉到好像有股无形的力量钻入到身体之中,然后不断地缠绕着,似乎要捆绑什么,最后一阵用力的拉扯,那股巨大的拉扯力似乎要将他们的身体五马分尸一般。 回到自己办公室,朱木阳又悄悄告诉杨晓梅去买围巾的事情,杨晓梅马上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点头告诉朱木阳一切搞定,他去拿就行,最低价六十五元一条,比上次说的八十元又低了一些。 没想到自己居然出现了菜鸟一般的失误。夜兰心中有点着急,若是手被烫伤了,会耽误她接下来很多事情。 “……含霜你干啥呢?”庞夜低头看了一眼,将俏脸贴在自己胸膛的她。 闻言,陈少玉下意识的单手去接,心想一根竹子而已,有什么难度。 “乖,青青,我也想你!我其实也愿意到县医院那间单身宿舍。”他深情款款的说道。 众人见屋里并不像柳如意说得那般不堪,反而慕容慕容欣神色自然的在屋里喝茶,周围也没任何异样,忍不住互相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占木木与徐止蓝有着几段话的私信,由头是占木木打开,一个逗号让徐止蓝回复“尚好”二字,随后占木木的一个句号让徐止蓝有些低谷难受,此番一来,徐止蓝同样回复了一个句号,两人之间的私聊到底为止。 “他偷了你什么东西,我替他给。”庞夜说完从怀里拿出一袋金币。 两位属下已经变得极为紧张,要知道整个龙组最厉害的便是老教官,但他也只有SS级战力,面对SSS级人物,他们只能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第488章 :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胜利 夜色温柔,像极了秦淮河畔那最旖旎的轻纱,轻轻笼罩着这座名为富春的城池。 作为阮氏政权的心脏,这里已经承平太久了。 久到连城墙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一股子慵懒劲儿,久到这里的权贵们都忘了,城墙这东西原本是用来挡刀兵的,而不是用来在夕阳下当做吟诗作对的背景板的。 富春城,王宫。 丝竹 2楼:“我最佩服八星大佬的,是他从头到尾就没向粉丝求过一张票,以一人之力硬是压得杯中绿茶与他的粉丝们动弹不得。 正说着话,屋外似有人影鬼祟的一闪——屋内两人相视后默契噤声,眼里俱是惊色。 或许是忙糊涂了,沈倾心压根儿就没有反应过来,她到底有没有给“LM”投过简历这件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水果基本上是人人都爱吃的,不喜欢吃水果的人极少极少,区别只在于喜欢吃哪种水果不喜欢吃哪种水果而已。 顺天宗上下都知晓秦百岁身子骨不好,不过大多数弟子都认为,是她修炼了偏门功法造成的,而东方悦等核心弟子都相信她的确是身怀怪病。 现在这种社会,还有这么好做的生意?如果不是钱就躺她的微信零钱里,她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一幕是真的。 桃花无力的跌坐在地方,她脸疼,心也疼。好不容易看上的四爷,自己费了心机却没能有半点怜惜。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呢? 什么叫‘刚好在附近办事’?这边接近郊区了,他一个大老板没事跑过来办什么事? 梁彬可不能眼看着乔巴被追,他打了个响亮的口哨,立即引起了乔巴的注意。 想不通的郝广清也不再纠结,反正他们这一行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你了解到的是作为哥哥的我,又不是作为男人的我。”他从容道。 自己向着他扑过去,想用手堵住他胸口上不停涌出的热得烫手的鲜血。 夏思念刹那间脸色煞白,到这个时候她才勉强清醒,看来过了这么些年舒心的日子,她真的有些过于自恋了,竟然忘了……自己至始至终,连能否成为一颗棋子,都得看父皇的脸色。 琛琛穿的是皮鞋,而刘晓媛今天是裙装,被琛琛这么一踢,而且琛琛学过太拳头,直接就踢到了刘晓媛的骨头上。 顾义板着死人脸回到自己冰冷的房子里,直径上楼进卧室,“砰”的甩上门,然后,原地继续懵逼——那铺天盖地的猫毛和脏水印,一个不拉,都还在呢。 果然,在远处的一个转角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瘦弱的身影,正在向着自己踉踉跄跄地奔过来。 而此时的锦衣少年却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替他们卖力的卫大姐,与此同时,他还带着他的手下们一退再退,退出足有十丈之远的安全距离。 『自杀』……她可以接受爸爸因为法律制裁而死,甚至是病死,可是为什么是『自杀』……爸爸只能是为了她,为了不拖累她。 不过,在商场中,慕七七注意到了,一个穿着大衣的中年男人,不时的朝着苏子佩的方向看去。 辛艾惊讶的望着简泽川,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到他完美的侧脸,他半点紧张都没有,甚至……连出了这种事,该觉得丢人的情绪都没有。 “……”环落没有开口回答汐,但是她紧紧蹙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这姑娘少言寡语的外表下一颗纠结的内心。 已经解释过很多遍的某某无语的盯着天花板,不想对质疑做出任何回应。 “恩!”九阿哥以单音节做以回答,并没有说出是个什么原因导致还没走。 只是觉得这掌法并无实质性的招数,却又最是驳杂不过。盖因无招之中又有千百万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没有定数需要自家临时生出。正因为没有定数,便多了那许多变数。 李浩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的要求不高,就是这个条件,你要是愿意就在给点流动资金什么的”,可以说李浩有些无耻了,大言不惭的说出了流动资金的话。 杨乐凡不再啃声,乖乖的跟在赵水仙身后,心里却怒火蔓延,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就算了,现在却蹬鼻子上脸,越做越过分,只恨有求于她,不然鸟都不鸟她。 这话一出,岳悦心里更是不爽,但这次她没说啥,因为人家想报恩,请杨乐凡吃一顿饭,她挑不出理来。 重剑之沉重之势有力劈山河之威,‘梆’的一声清脆响声四处缭绕。争做玲珑宝塔立刻被一剑劈飞,其上还闪现着道之波动。那持塔青年面色一变在变,没想到世间竟有人已力气能敌道蕴的。 我的嘴角微微扯了扯,挤出一丝苦笑,原来我用来保命的东西,竟然是出自海瑟琳之手。 “我哪有脸跟你联系。”古仪没有在部队混上几年,就退回来,人家可是堂堂特种部队的,自己混的不如人,觉得没脸跟杨乐凡联系,其实不是他能力不行,他本有可能留任当士官,却被关系户给顶了。 这京城之中,天天都在尔虞我诈的,就像宁玥,日日在朝堂,生怕说错了什么话,别人回趁机参他一本。 夏火华对众多村民解释说:“春梅去救幺梅那天晚上他就在场,刚开始双方都不知道情况,他和春梅还交手了。 可是现在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秋棠靠不住,云子墨也靠不住,只能靠她自己。 “我跳舞很烂,但希望可以在训练营里继续学习。”许贺则秉持着摆烂到底的剧本,不忘初心,继续演他的“我很紧张”。 明媚的光照下,瓷器颜色青中泛黄,恰似雨过天晴后,云开雾散时,澄清的蓝空上泛起的金色阳光。 看后面的人,觉得这个选秀热度不错;看前面的,觉得确定我不是在看别的选秀? 鱼丸、鱼饼、红烧鲫鱼,每一道菜都那么好吃,这手艺学会了还愁没生意吗? 如此这般操作下来,倒也真的让张郃的勇武之名开始在冀州蔓延。 第489章 :虽远必耕!大明版图, 再拓一千里! 那场雷霆般的屠杀已经过去整整三日了,宫墙上的血迹虽已被洗刷干净,但那种渗入砖石缝隙里的铁锈味却仿佛冤魂的叹息,久久不散。 卢象升端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阮氏国主的紫檀大案后,手中并未握笔,而是把玩着一枚刚刚从内库中搜出来的象牙印章。 他身上的甲胄未卸,但那股子杀伐之气却已收敛入。 案头, 赢甯一个月前就给她下逐客令了,只是景玉厚着脸皮没走,现在两人都只当没有这回事。 看着王一诺开口解释着,他知道因为张伯的关系,王一诺一定误会了他们。 至于莜涵,此时她安静的躺在一旁座椅上,但禁闭眼睛的眼角流出了泪水,因为她的精神在莜沐脑里同步,他的思维和她的互通。 景玉一阵吐槽,但也瞬间大彻大悟:果然是不能和这样的热血青年独处一室太久,年轻太冲动,危险极高。 他犟起来像头牛,非要继续撩拨景玉,她原本就定力差的厉害,没几下撩拨就晕了,把他肚子疼这事也忘了,正觉得身上温泉细水缓缓流过一样呢,让人安心的重量就徒然消失,紧接着被子又被掀开了。 时宜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掉分车队的存在,好不容易打上去的星星,为什么要掉? “听歌,我没事,我这么命大,死了好几次都没有死成,这说明老天爷始终都是眷顾我的,听歌,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人家都说患难见真心,司嗔嗔这一次真的知道什么才叫做好姐妹了。 看了看齐志手里的东西,孟忆瑾很好心地劝说他去坐在沙发上等着。 忽然,我意识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现在我还在熔炼血阵中吗? 纲手看得出来,那其中的难度极大,更是好像开辟了另一种体系的医疗方式。 “儿子,那些东西不卫生,还是咱们老祖宗的粗粮好吃。”唐青脑门一阵黑线,法国大餐,把他卖了都吃不起。 上次是因为要将白绝铠甲的样本交给大蛇丸,所以他才选择用通灵蛇联络对方。 陈牧的法力缩水后,但是他的法力却更加精纯,以这样的法力去施展道法和法宝,必定会发挥出更加强横的力量。 随着车门打开,几个手持麦克风和摄影机的记者走下车,从他们胸前的身份牌来看,应该是电视台前来报道义诊的记者。 她当机立断把拖后腿的白娘娘一把扔进了灵元玉佩中,神识一扫发现并无排斥现象,闪身便躲在了一颗巨树后面。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炼丹师,她光是猜测就知道昭昭极有可能是在某些方面对妖族有用。 君逸突然停了下来,雷达见状顺着君逸的视线看过去,面露了然。 如果和人桑说那样也没关系,我可能会伤心欲绝,变得难以再接近你。 花一蕊听见后花落雪说灰色的短藤不是普牙藤,原本有些心虚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好学生或许不至于怎么样,但好到学校拿奖都靠他,荣誉都要靠初元挣,那意义可不一样了。 作为一名指战员,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与日本侵略者在战场面对面的干一场。 这次多半还是敌军,因为能整出这种规模烟尘的,只有骑兵部队。 就在这时,包间门打开,一道道美食上了桌,三人当即动了起来。 自卫团轮训一百来人,不可能让他们开枪,但掌握基本的射击要领还是没问题的。 张晓儒是做过学徒的,知道当学徒的苦,简直就是不花钱的下人。 但好在爆炸声造成的巨大响声短暂的吸引了火师兽的注意力,没有第一时间向着两人奔跑而来。 现场鲜血横流,各种断肢乱飞,那现在呢,现在见到的这个场景又是怎么回事。 古南无奈的摇头:“没错,之前古某可是再三提醒过刘长老,可刘长老就是不听古某之言,哎,现在古某已经将你们带到这位大人面前,能不能让他动手,就看夏殿主自己的了。”说完,古南轻叹着离开。 蛇纹熊积蓄的力道配上头锤本身的威力,不是水跃鱼的撞击可以抵挡的,更何况水跃鱼不仅心神失守,而且还没办法用尽全力进攻。 徐玉淮面色大变,将手中网罗一丢,整個人往甲板旁边翻身一滚,狼狈窜出。 “另一个药引?”沈月娇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玉棠说的是何人。 这还是他能够借助融合的奇物操纵周围的土壤,防御远比寻常4阶更强。 沈月娇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剧痛,下意识觉得沈琉璃是真能在这里杀了她,连忙慌乱用手挣扎起来。 要是沈琉璃当众说出来,就算没人相信,她的名声也会越来越差。 戚淮南充满磁性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说出自己发现的问题,让林晚秋躁动不安的情绪,稍微得到缓解。 因为工作进度比较慢,加上时间比较紧张的缘故,一公司的人全部都留下加班。 她看着程越生那张情绪不显的脸,有时候你觉得他生气了动怒了,在笑了有欲望了,转眼又好像什么都没了。 只是任丽珍却愣在了那里,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苏均会将她抱起来。最最最关键的是,更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无礼。 第490章 :陛下神文圣武,远迈汉唐 紫禁城。 红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仿佛是用无数岁月的沉淀凝结而成的血色。 太和殿。 金銮殿上的熏香依旧是那般淡雅,但此刻闻在群臣的鼻子里,却怎么都有股血腥味。 自打皇帝御驾亲征,南下两广督师,北京城就陷入了微妙的半休眠状态。 内阁与六部尚书们虽然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 罗勇经此一战,身上也带着不轻的伤势,巨龙龟没有心机,暴躁易怒,可实力在海族巨龙龟中绝对属于一流的。 那晚接了包媛媛后,我们在江阳的公寓里度过了一个无声的夜晚。 再加上他们很少和外界接触,如果不是韩振汉设下的人口普查的命令,这日本人生活在这里还真的不容易被人发现。而根据正史记载藤原赖嗣最后失踪之后就被算做死去了。 后来,得知她为了见他不惜拿自己身体冒险,他终是忍不住见了。 听到人没有死,韩振汉心里终于石头落地,长舒了一口,但是让自己担惊受怕,又把自己的秘密武器提前调动出来,这些东西必须要有人承担才行。 “傅总打算如何承担柏舟名声受损之事?还有参观团项目失利之事傅总一直在反复强调管理不善,这其间难道就没有公私不分的原因?”傅亦彦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种熟悉的程度,绝对不是一两个月能培养起来的,仿佛认识很多年一样。 我没经历过这种表白,所以一下子就蒙了,以至于再有幽灵跑出来吓唬我们时我也完全没心思害怕。 “你去外面睡,可别睡在我这里,刚生完孩子,血腥味重,也不吉利。”杜若推着他下床。 “考这些做什么?找工作?我不同意。”慕至君一口回绝,语气强硬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追踪者的攻击速度也是超出慕云的想象的,尽管他并没有施展出来剑王的力量来进行压制。 我跟阎六被吓的不轻,使得王红也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吓的他在地上跳了三跳,一屁股撞在了那荒冢上,连连捂着胸口。 “对大叔来说,只要是能令鱼儿高兴的事,都愿意。”令狐天海说完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鱼儿喜欢别人是要除外的。 莫修远就这么看着陆漫漫的背影,看着她疯狂一般的按着电梯,离开。 那双捧着青色鸟的双手一动不动,像是怕动了之后吓到这只青色鸟。 正当墨白最为虚弱的时候,剧情再度反转,墨白又被诡异莫测的阵法给禁锢住了。 零瞬间大惊,刚想回头,却发现浑身冰冷,仿佛一把阴冷的刀死死的架在脖子上,瞬间不敢轻举妄动。 由大县农业局的人陪同并承担费用,到对方制种农场去核对取样。然后通过农业大学实验室的仪器进行基因分析。 墨白当然知道,作为世界顶尖的五大斗鬼学府之一,凤鸢学院自当有它强大的理由,为此,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种情况,闻所未闻。自行开仙成功,是极其艰难的。而刚开仙成功,在仙力还不能足够熟练运用的时候,就能击杀同阶的魔狐,更是匪夷所思。要知道,魔兽总是比同阶的人类要强上一筹的。”陆行涛说道。 他说到这里,浅淡色泽的双眸转过来,终于从陈仑身上挪开,愿意多施舍给助理一个眼神。 第491章:皇帝,不需要他们来教怎么做皇帝 京城西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内。 御史台的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言官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他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奏折。 奏折的题目触目惊心:《弹劾督师卢象升杀降不祥疏》。 在这份奏折里,他引经据典,痛斥卢象升在安南屠杀战俘驱赶百姓手段残忍,乃是酷吏 朱佑榕问十四格格,大约什么时候想用船,是打算亲自去欧洲取财产,还是派人去。 最后悲壮的“大围歼”开始了。明军战斗机五六架打一架,清军空军中这些仅存的“脊梁”,一架接一架地血洒长天。 众人望去,在时空乱流之中出现了一座庞大的星辰,横在虚空之中。 叶少阳起身到几个房间都看了,都没有,突然看到卫生间里亮着灯,问四宝里面是谁。 “要不然咱们不和公孙瓒战斗,只是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实力,吓唬。”华雄提议道。 大约在李易洗完之后,他的游戏仓前就出现一道闪电,两道闪电,三道闪电,渐渐的闪电越来越此言,让李易都是忍不住遮住双眼。 要填满这个坑,还真是要努力点的好,至于努力干嘛,这个不用说了。 双方再次碰撞在了一起,阴神一人对抗杨凡等七十多人,但是这么人数悬殊的对碰,败的却是杨凡他们这些人。 周云峰知道,此时他在黄昏血海的名声已经彻底传开了,而在虹山渊的那一声‘风云怒’则是将他的威名推向了巅峰,对于噬天盟而言,也是凶名。 一片片的怪物华丽丽的倒下,伴随着一阵阵的金光闪现,众人的脸上透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顿时,一个巨大的五彩虚影出现在房间之中,一股巨大的漩涡之力将那谭元霸生生的吞噬了进去。 总之,若不是自己有一个等同于作弊的技能,那这次就是一次彻底的惨败,他没有轻敌,却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能量。 郭奕汗如雨下,杭州市民太危险了,他们每天都活在死亡的边缘。 一声干脆的爆炸声响起,他的住所大门便被仙术击得粉碎。随即,三名身穿黑衣,脸色冰冷严峻的修士缓缓走进林宇的住所,他们身上不断散发着一股冰冷肃杀的强横气势,估计实力皆在筑基期以上。 此刻叶残雪虽然是躺在‘床’上,可是一‘门’心思都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够顺利夺取那回神珠,然后顺利逃出无边海域。 “你就收下吧!我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你们的生活我都看到了,你们就拿着这些钱好好过日子吧!”何情真诚的道。 “游乐园怎么样?那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什么娱乐的东西都有。”陈一刀道。 林宇这次是知道自己间接帮了这玉琉璃了,恐怕接下来他就别想撇清他和着玉琉璃的关系了。这蟹妖正是被某些人派来监视玉琉璃的探子,林宇能够从那蟹妖的焦急恐惧情绪当中知道这事情绝对不是一个诡计。 在郝天带人出发之后的第二天,突然一道声音在郝家的府邸上空响起。 欧阳台长这句话还没说完,张若风连忙婉拒:“伯伯,咱们吃饭喝酒,工作的事情就点到为止。 但这却不是叶芷需要考虑的,现在的叶芷,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多,这个时候只要想着怎么把孩子养好。 第492章:改土归流 广州的雨,总是来得这般不讲道理。 黑云压城,电蛇在厚重的云层中游走,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龙偶尔露出的鳞爪。 豆大的雨点砸在葡人居留区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雾。 屋内烛火摇曳,奥利维拉手中的高脚杯倾斜着。 殷红的葡萄牙陈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铺着苏绣桌布的楠木 “来不及了。”璃月和南宫烨轩同时起身,挥手布下结界护住整个大厅。 躺在地上的闻人良,重重地叹了一口,这孩子,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这个时候还说这话,不是找事吗?? “我之前听萌萌说过,你不是还是预言师吗?”司空翊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要看就要大功告成了,星月却半路撂挑子不干了,那之前所做的事情,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话说,这这这,这不是自己心心念念地念叨了一年多,一直想寻、却又一直没寻到的那个卖符隶的公子吗? 那是多么孩子气的抱怨哪。但,谁能说这孩子气的抱怨,就不是一针见血呢? 苏叶左右看看,看到那处只剩半人高的四面墙的废旧院子外,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眼望不见便的沙漠。 这一番话说出,不止是执法长老,在场所有人心脏都不禁骤然加速,难以抑制的从心底生出了一抹恐惧之意。 山中生活,太过简单清苦,寻常找点儿事儿做,也是消磨下他们过盛的精力。 龙瀚的眉头微微皱起,青藤宴是什么,他也大概知道,说他没有资格参加暂时还不想去理会。 除此之外,其他人也都有嫌疑,毕竟,如果那么简单,也就不可能是出自秦南之手了。 选好衣服,阮晚晚看着茶壶,底部有些破碎,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昨晚找阿力查了她的手机定位,知道她已经到了西疆,可她一直不打电话,也不发信息,他就不知道她在那边习惯不习惯。 怕风流事被发现,林乔灵光一现,假装脚崴绊倒在地放弃去追,微微低垂的眼眸,更是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白夏晚刚从兼职的咖啡馆出来,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从上面下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 不过这些条例都是合规条例,目前大部分的娱乐公司都在使用这份合同。 “我之所以会觉得你应该有其他想法,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名字。”陆虞说。 看着看着,她竟看得入了神,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她才惊觉,车子已经停在了游乐园门口。 “不行,你是想走职业游戏玩家路线的,怎么能轻易退缩!”韩旸廷悠闲地躺在床上,一边玩手机一边道。 这个舍友叫高尚,北三省人士。说话非常有特点,经常带‘唉妈呀’‘老铁’之类的口头禅,大学三年,整个宿舍的人口音都差点被他带偏。 “沈烈,怎么样,是咱们过去还是让他们过来?”许若冰张勇等都上到了高台顶部,此刻什么地方也看不到安全,高台顶部一样巨石纷飞,而且高台本身也摇晃不止。 “不不,我只是个研究员,可称不上科学家。”佛朗斯西科谦虚道。 对于唐若,潘晓萱与她也真的只是校友,若不是当初的唐若在F大里太出名,她也不会认识到她。 苏寒搂住乔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叹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乔楠这样的反应,他是想带着乔楠一起的,可是未知的危险,他也无法掌控,万一在他的身边才是最危险的呢,那样的话不是害了乔楠嘛。 第493章 :们要成为他最忠实的朋友 巴达维亚的午后,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热带的暑气叫破,而在总督府那间挂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会议室内,空气却冷硬得像是一块凝固的生铁。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权力心脏。 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铺开了一张占据了半个桌面的南洋海图。 海图的边缘已 看着洋洋纯真的笑脸,苏亦晴却觉得胸口涩涩的,好像有块大石头堵在那里,让她呼吸不畅。 “医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们能挺住的。”权少辰仿佛看出医生的顾虑,强装淡定的说道。 他的双眼因为好奇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Harry,后者本来想简单解释一下就跳过这个问题,却被这种眼神给打败了。 “你吓跑了我的客人,租金扣半年。”方白捂住了瓦格纳的眼睛。 “一个星期之后就会举行,这个星期先去登记,然后熟练一下场地之类的。”风子凌把他听到的细细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还观察了一下慕容雪的表情。 方白目前的权限太低,即没办法得到太多位面系统的帮助,也拿不出足够的能量点让他这个不属于此世界的人出去走走。 慕容雪赶紧按住他,“你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别起来了。”她又从空间中取出了疗伤丹还有灵水递给了风子凌。 他仰着头思考着,手里一停顿,差点把奶油碗摔在地上,如果不是他一勾手指及时停住它的话。 莫流风楞了一下,以为是他的基地不合适,“那好吧,去哪里?!”他转身就想要按开密码门。 听了权少辰的话,苏亦晴莞尔笑了下,然后也抬头看着天空,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牧易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震,岁月竹便朝着那刺客的眉心点去,哪怕岁月竹看上去轻飘飘的,可一旦击实,就算对方的脑袋是石头做的,也会立即爆开。 许多村长都把头低了下去,他们不明白面具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因此都闭嘴不言。 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卢青鸢稍微怔了一下,开始接着韩清韵魂归所释放出来的光芒偷偷看着外面的情况,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两个自己熟悉的身影。 若梦一路来到明月苑,将军府里布置的简单明了,也不像其他勋贵人家里栽种很多花卉,只能用干净整洁利落来形容。 君青冥听完二话不说,迅速的把苏鸾又是一个裹的严严实实,扛着人,一脚踹开屋门,跳上屋檐,朝着苏鸾的宅着跃去。从他把苏鸾打包扛在肩上,到阿鸿阿碧接过苏鸾,到他老老实实回到自己屋中没总共不过喝口茶的时间。 大家都是乌桓人,箭术相差能有多远。只短短数十息间,惨叫之声响成一片,等可锁儿部的骑兵掉转马头,远远的逃开时,早已经伤亡大半了。 苏鸾知道,既然是有备而来,杀手不可能就两个。而且这两个也太菜了。难道是来当下酒菜的? 科里兰上前问道:“哈利夫将军可还好么?”科里兰想听却又不想听,想听是因为他却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不想听却是害怕闻到了噩耗。 绝望的惨叫声中,少年衣袖下的手掌猛然一攥,巨灵神相手掌同步一攥,就像捏柿子一般将这几人捏成了肉泥,那些如同潮水涌来的敌人骤然停住,惊疑不定地望着神相中的少年。 第494章 :这一次,我们不修长城,我们造船! 广州行宫。 夜已三更,行宫外的珠江潮声隐隐传来,拍打着堤岸,一如这大争之世的暗流涌动。 殿内未燃熏香,只点了两盏儿臂粗的鲸油大烛,光影摇曳,将空旷的大殿映照得有些森然。 地面上并未铺设锦毯,而是铺开了一幅足有两丈见方的《坤舆万国全图》。 朱由检赤着双足,踩在这幅描绘着世界的图 被冷落的徐萱目瞪口呆,京圈里的名媛哪个不是大方得体,温柔端庄,怎么到了宋词这就这么清冷孤傲了?挺有意思的,比一天到晚装模作样的唐歌有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不就安排后事么?他以为把苏晓交到她手里就算交待好了吗?好笑。看着他泛青的脸上透着病容,她还是没有怼回去,他这一厢情愿的安排,对苏晓对她,都极不尊重。 可以说,只要是一个华夏的武者,基本上都会知道秦无双的存在。 拿起水壶,仰头便向自己的咽喉猛灌几口,水已经被烤得有些温,入喉之后只能带来微弱的冰凉感。 “那就动大的,我就不信这个他还能挡得住!”詹姆士掏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捏了引线之后,伸出窗外,往后方扔去。 游戏开始,这两位绝色美人直接撩起裙子,晃着T裤臀腿的充当啦啦队…唐颂缘只负责摸。 每一针下去,都会有一阵阵的云雾升腾,好像是真气缭绕一般,很有气势。 “好强的黑雾,这黑雾能黑化生灵!”逍遥大惊,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黑雾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入自己的身躯。 “难道就因为这个就判定裴宗澈就是季成?”柳哲恩不相信的说道。 同时接到军报的是城外的周瑜、赵云和城内魏延、司马懿,双方的表现截然不同。不过有了司马懿作为中间人都很有默契的想要吃掉夏侯惇这块肥肉。 一听说是大内密探,计掌柜浑身直哆嗦;陈雨泽额头渗出冷汗;雷仞立即坐直身子,两眼发亮。 药炉内,植物的枝丫和杂质正在被尽量的去除,越是强大的炼药师就越是会注意这一步,成功之后,将药汇集起来,凝结成一团药液精华。 狼山黑鸡胸的羽毛被啄咬下来了一大撮,一声怪叫起来,转身回头面对着丛林狼,丛林狼的个子比狼山黑高了好几寸,居高临下,昂起了脖颈,朝着狼山黑啄咬了过去。 原来是所青楼。吕四娘一犹豫,“呸”了一声,跳了出来,心道:“犯不着为了这等蟊贼闯这污浊之地。”吕四娘围着青楼转了几圈,看剑绝没出来,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武轩迟阴沉着脸,尉迟海则是低声的告知上官玄悟的重要性。别看武轩迟不怎么参与朝政,但也知道目前摩罗国的危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知道皇兄武波尔汗断然不会答应和谈。 “你拿着,大老爷们用这玩意干啥,听话。”伯宇一脸宠溺朝着林雪瑶开口道,自己热那根本都不是事,现在伯宇的心里简直是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也行,咱们吃饭吧。”林然也知道她是一个心软的,要是做的太过分了,也不会让她高兴的,所以就勉强让他泡一会吧。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看面相也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一身白色的运动装,偏瘦的身材,平头短发,显得格外的精神干练。此人名叫赵萧然,是这家台球厅的老板。 第495章 :在朕眼里,这就是谋反 日头毒辣到了极点。 正午的阳光像是滚烫的金汁,泼洒在行宫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殿内的金砖地面虽然每日用井水擦拭,此刻却也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光晕,蒸腾着令人窒息的暑气。 洪承畴站在御案左侧,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奏疏——《广东海贸特许经营及士绅安抚疏》。 这份奏疏并非出自洪承畴 越来越多的华夏人去岛国,韩国旅游,留学,挥舞着钞票去看岛国韩国明星的演唱会,支援岛国韩国现代化建设,为岛国韩国的人们带去华夏民族的爱心与温暖。 人类之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想跟外星人掰扯明白?这不扯蛋么? “呵呵,好吧。”肖阳看了一眼那边还坐在座位上的三人,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子,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不管是什么,此间事了,五姑娘刚刚蜕变完成,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有变,潇辰把旁边的天下再次安置在了珠印空间。 “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都基本没人坐了,还要维持着活动呢?”晨风接着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的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喧闹了一夜的人声渐渐散去。 手机还在楼上,季筱摸着黑上去了,又在沙发上摸摸索索,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在哪儿,她打开了,手机显示,收到了一条来自沈致远的信息。 然后,这种期待带来的后果是在整个网络上都闹翻了天,几乎所有跟动漫有关无关的论坛里,只要有御宅族混迹的地方就有人发布了同样的话题。 “这是确实是我的错,无论怎么样,这事我不该告诉别人。不过,队长这么干,我也是没有预料到的。否则的话,我肯定会阻止。”曾雷抓了抓脑袋。 高速通车之后,城里一些旅行社已经陆陆续续有旅行团到营盘村来旅游了。村里人还可以将山货卖给这些游客。营盘村的村民日子越来越好。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希望咱们这一次不会有什么事情吧!”玄心子只好无奈的说道。 接着,邪少浑身便升腾起了霸道的炎炎之力,随即邪少的躯体便开始消融了起来。 周围的达官权贵们现在有些理明白了,原来这白家少爷是来为经理出头的,心想这穷鬼这次必死无疑了。 唐栩栩扶着唐斯桀走向房间,在进门的时候蓦的听到管家喊了那么一声,不禁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 之前消失的透明防护罩再次出现在船的左右舷,不仅是上方,就连船体下方也有一层防护罩! 瞬间,许峰的压力陡增,即使只是一把剑,他也能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压迫力。 “不赶,虽然你絮叨得像我妈,但我最近缺人手。我只是把卖身契还给你们而已。”沈依依说了这么多话,口干得很,赶紧灌了一杯茶。 “你的表姐韩菲菲除了喜欢花草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比方说工作方面,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发展方向?”陈鱼跃慢慢的把话题引回到正题上。 铁牛拿着迷草,在彩云城转了一大圈,问了许多人,所有人都告诉他,这草的确叫迷草,只要误食它的汁液,便会昏睡不醒,不过没什么别的副作用。 第496章 :窃国者,诛! 朱由检抬起眼皮,眸子里的光芒比殿外的烈日还要刺眼,还要灼热。 “杀人也是有讲究的。乱杀一气,那是流寇;得有章法地杀,杀得人心惊胆战,杀得规矩立起来!” 朱由检招了招手: “朕这里有三把刀,你要一把一把地接过去。记住了,少一把,这广东的脓疮都挤不干净。” 洪承畴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东西有多么重要,他心中自然非常清楚,特别是一个国家要是能够得到,进入生化领域,并且成果实验出来,那绝对有着无限的好处。 执法队的统领名叫林虎,这时带着执法队来到了事发地,“什么人,胆敢在城门闹事,活的不耐烦了,”林虎大声的喝道。 龙鹫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你南方不是由无数势力组成了联盟吗,我现在一一把你们这些联盟的势力摧毁。 一个周末对于李沐和张宁来说都很不容易,因此二人都没有提出去玩之类的话,而是宅在家里舒舒服服的看电视或者玩电脑。 夏建忍不住给肖晓诉了一下心里的苦。这人心里的压力,憋久就得释放出来,否则时间一久,保准出事。 莫愁对这把冰玉刀爱如性命,经常以人血喂养,经过上头大人物的加持,里面锁住了四十九个杀人犯的魂魄。 雪倾茹道:“谁要跟你动手,若是识相的话赶紧离开,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龙玄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可是他又能怎样,在雪倾茹面前他什么傲气都没有,只见龙玄大手一挥消失在木崖林。 以武神的实力,那怕这些成员之中拥有着高手,也难以造成多大的威胁。 与此同时,紫星秘境内,在一片青青草原的空间里。无声无息间,几道身影凭空出现。 不过,这边的战火还没点燃,比赛场的另一边上,一场打斗却已经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在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她竟然还奢求着欧阳昊是对她是存有感情的。 因为曾经见过的迪格人,和人类长得比较像,而且他们进化出智慧的时间,和人类类似。 欧阳昊回公寓时,柳絮还没有睡醒,准确的说是才睡着没多久,他的离开让她忍不住的冒出各种不好的猜想,同时又担心他那么晚出去会有什么危险,委屈和担心的太多,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特等奖、获得参与祭祀的资格、成为在籍一阶炼丹大师、十七岁,所有的一切,铸就了一顶荣耀无比的光环,戴在林峰头上。 方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迎接非洲拳手的第二次进攻。 紧跟着,一团乳白光晕从空中降落,直接落在林峰、姜游之间,迫使他们分开。 张玄脸色难看,即使挨揍了,也要把旗帜给断续命,倒不如直接把旗帜给他得了。 不一会儿,这院落之内拥入了好几个孩童,他们十分认真的看了陌生的乔威。 头顶上,那道巨大的力量已经凝聚而来,顾威不敢抬头看,只是习惯性的双手上举,凝出破空之力,才缓缓的暂时承受住。 在这一天放学后,母亲莫名地在门口叫住了她。她的眼神非常复杂,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就连神智不是很清楚的向坤娘也露出笑容。 因为,天外邪魔十分疯狂不惜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再加上数量占据优势,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不过仔细想想这其实也沒有什么。毕竟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那个时候他们彼此关系也不熟,司徒魅儿表现出强势的一面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说话间,他的手掌已经落在了金柔月的后背上,运转起一套心法,但他引动的并不是灵气,而是隐藏在经脉深处的真气。 它缓缓走来前,看着还剩下的数千名修为,眼眸之中却是浮现出了一阵贪婪的神色。 两人坐在地上的软垫子上,秦梦蝶又给镇南王妃一个腰枕垫在身后,顺手又递给她一个抱枕。 方宇昕三人也都报了名,趁着攻打绿云县的任务还没开始的时候,三人也接了一些别的任务,赚些晶核的同时,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同时,三人也趁着这个时间,又收集到了更多关于贝市基地的消息。 “跟林家串通一气?阿龙哥哥,你是说我们家有内鬼?”金柔月大吃一惊,有些难以置信。 几个呼吸之后,一阵狂风吹过,漆黑的火焰化作点点星火在半空中消散而去,原地却是只剩下了两具已经不成人形的焦炭,一缕缕黑烟缓缓冒出来,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够再死了。 在这发生变故的时候,莫宁却是直接冲进了那灰黑浓雾里面,顿时让所有人都一阵惊讶,洛逸更是想要阻拦下莫宁。 “你万不该在我面前故意炫耀,而使自己的招式破绽百出”听后,阿奇洱笑着答道。 “我们要成为一对死鸳鸯了吗?”兰诗雨脸色惨白,有些惊恐说道。 “呵呵,耐住性子,在等等吧。”看着迟帅那有点不赖烦的表情,邢月不由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了对方后背,然后并一脸微笑的开口说道。 蒋‘门’神早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了,额头豆大的汗滚滚直落,牙关紧咬着硬撑。 可是他们最拿手的道术都不见得伤到莫默分毫,其他的道术又怎么能上的了台面。 不过李和弦却感觉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这些海棠门弟子中,肯定是有海棠门高层的后人。 第497章 :铁蹄踏碎长街迷梦,幽门沉启炼狱森罗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跪在御案前的两广总督洪承畴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心中布下惊天杀局的帝王。 “洪承畴,李若琏。” 朱由检终于开口,“你们看这广东,像什么?” 洪承畴微微抬头,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道:“回陛下,广东背山面海,地形 从头到尾我都还没有看到那按钮长啥样,你就要按了?我在心中埋怨道。 早上天刚‘蒙’‘蒙’亮黄扎纸就来了,进了院子直奔稻草堆查看赵母的尸体。赵母的尸体已经有了体温,不过体温比活人要低一些,鼻息也很弱,好像是将死之人。 秦凡和王梦琪之间配合极为默契,不出十秒钟就已经将除了巴颂之外的所有暴徒干翻了过去。 “再怎么复制,你也是复制了我的本能,我分身血龙鱼的出现,是你始料未及的吧。”秦力淡然一笑,看着爆头而亡的复制品正在缓缓消散,他抬头脑袋望向了四周。 眼前的情形让李永乐心中一震,整个体育馆内容纳不下万人,放眼望去人山人海,演唱会还没有开始,场中就已经是尖叫、口哨声不断。 看着一边青翠一边雪白的阿威利山巅,众人一番赞叹之余,便在靠近武装直升机的位置,扎好了一顶蓝色帐篷。 那两个绿‘色’光点竟然不动了,就在头顶斜上方60度角,就好像故意等着他过来捕捉似的。 离开医院后,梁飞直奔市剧院,电话联系上方洁茹之后,便开始听那些中医专家们讲起课来。 看到这一幕,这些珠宝商人都是情不自禁的露出激动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难得的珍宝。 元兵也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士,对此早有防备,纷纷取过背后的圆盾,护卫在身前、头顶,将箭矢大部分格挡开来。 “没事的,他一定是凑巧!”对方1号球员对着其他主力球员大声地说道。 想到不久之后她会重新走入流社会,那张纵横交错的脸都不由得亮了几分。 原来那团亮白色光团,其作用是用来保护戒指,也就是被称为自由终端的东西,在降临过程中不至于被高温,撞击等外力破坏而存在的。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团包裹着戒指的能量团。 吴用表情顿时扭曲起来,看着走远了的五人,愤怒,不甘,可想起今天的那个办事的人,才是真的怨恨。 红线等人回到南诏,恶风和常世雄找地方喝酒去了。红线来到师父的房间,她取出天遁剑谱,师徒俩一块观看这天遁剑谱。 将装有两颗内丹的玉瓶取出后,承天先将封住玄阴蜈蚣的玉瓶打开,顿时从瓶中喷出一股淡淡的白烟。承天立即感觉周围的温度直线下降。 圣蓝龙骏偏过头,长角将噬心带偏的同时,分叉的另一端也对准了刺来的通魂,它显然是准备用这最坚硬的盾来挡下于斌手中的矛。 解沐闻言,表情别提有多尴尬了,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他还是头一次。 此战,明军将士将朝鲜军中携带的数万石粮草、一千余匹战马、无数的铠甲兵刃全部搬进了防线之内,可谓是收获颇丰。 “你说不说对我都无所谓。”他打横将她抱起,不急不缓地走楼。 他每一句话语都无比真挚,那打碎一切的顽强之心令人颤抖,在古锋爆出这些话的时候龙鳞居然微微一颤,仿佛也被古锋所触动了。 她盘腿做到椅子上,一只手蹭着下巴,看着前方的地面。青疑惑的转过头,这个问题,曾经或许已经回答过。但是就会青所说的一样,随着时间的改变,自己的想法也从自己死去那那一刻,到达现在而改变。 “我不想被抢走身体……师尊,我该怎么办才好?”轩辕拓海无比紧张的问道。 妮可脸色变了几变,之前还没有深想,现在经对方一提,才发现真的不太对,运气这种东西实在是很难靠得住,反倒如果是有面前这个内应参与其中,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就在熙婷自己也马上就要放弃的时候,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他们在传说中船只逃跑的反方向的一个荒凉的岛屿上发现了有人生活的痕迹。 就在这时,只听到“噗”的一声响,只见一道先天真气穿透苏远的皮肤,直射了出来。不过这一道先天之气飞出之后,根本无法远离苏远的身体,再次穿透皮肤,飞回了体内。 所有的巨大异生物,数量将近上百头,无一例外,全都朝着业火红莲飞了过去。 所以这几日的时间里它几乎每天都要出去转会,到饭点了才会回来下,因为它是要出去打猎给自己搞加餐,就如同以前楚望舒做的那般,可惜没有人给它烤肉便只能生吃了。 两人渐渐回复安静,在接近清晨的夜里在正常不过,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没有人会在天还没亮,并且已经开始减温的集结,闲着没有坐在市区的长椅长,而且是看不到日出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公司给她们的定妆照,配合着她这个姿势,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 想想都可拍,和他在一起合作了那么久,自己竟然一直是他的目标。 本来他以为叶寻欢是要对付他们呢,谁想竟然只是为奥利维亚的下落。 那是她们一家人最幸福,最美好的地方,留下了无数美好的回忆。 在南宫鸢没有任何修炼能力,被人质疑的时候,她毅然决然走上了这一条道路,以此来证明她的能力,她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观赏花瓶。 她立即收敛了笑容:“没有,一般般啦!”林慕瑶坐进了后边的位子上。 第499章 :崇祯,你当年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三日了。 整整三日,这轮毒辣的太阳就这么高悬中天,如同上苍睁开的一只独眼,冷漠而炽热地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千年商都。 没有雨水的冲刷,街角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暗红在高温下迅速发黑,招惹着成群结队的苍蝇,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这声音,与行宫勤政殿内的寂静形成了最为讽刺的对比 “什么,四天!”她惊讶的张了张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周围的人,周围的人非常和善的点点头。 这下不仅肖家二少爷诧异,就连他身后的阴沉白眉老者也很诧异,要知道肖家二少爷可是达到了武痴四阶,竟然能顶住他的威压?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获得,也是对他们的付出最大的肯定,毕竟,没人甘心平庸,尤其是这些身怀屠龙技的人才们。 就一脚,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而他完全没有丝毫的反击之力。 沐璃被南宫墨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背狠狠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禁锢动弹不得,随即感受到的是一阵冷凉,本能的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 “是呀,他就是路过。”夏染怕江映月发现,着急帮忙,却忘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天骨派的修炼之地,诱惑巨大,很多修炼者蜂拥而来,见状,想要与天骨老者联手的人越来越多,没出多久,就汇聚了七八百人。 “所以,你们任务一直没有完成的话,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暗杀我?”简依依挑眉。 禅房窗户不知何时已经被风吹开,吹动起内功心法,只见最后一页末尾却是写着四个篆字,大梦心经。 人们的收入在增加,生活在日渐富足,国家和外界的商业环境的接触也在慢慢加深,一个由十多亿人口组成的、辐射周边多个地区的大型经济体已经在亚洲这片土地上渐渐形成。 5条凯门鳄是真饿坏了,一个个狼吞虎咽,眼看着这头野猪就要被它们活活瓜分殆尽,这还了得? “住手!!”一道声音在那名袭击者被击飞后才响起,明显是怕洛克再上去补一刀才出声阻止的。 虽然基因人的翅膀各不相同,可只要露出不属于人族的翅膀,就相当于基因人的名片一样。 提薇娅越想越觉得可能,洛瓦斯山脉的危险程度,绝对不是一般的巫师学徒能够承受的。 今天在龙昆的珠宝店里,周天十几分钟就弄来一个亿现金,可把景浩哲给震住了。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个头还不到他肩膀的楚河,竟然散发出一种沉厚凝重的威严气势。 不同于复制体历战波对于二次元世界的一无所知,作为二次元人士的复制体林剑对于复制体高胜寒所说的这些信息立刻想到了相关的作品。 昨晚值班儿的将军只是知道,窑岗人不知道是怎们进城的,他们杀死了水门上的哨兵,提起了水门,坐船跑出去了。 “呵呵!就象陆先生说的,这一仗,我们打的可能不亏了。从各地战果看,他们缴获的金银财宝不多。可是能得到李自成的家底儿,我看少不了。李自成捉去的王爷就有多少?好东西他不知道划拉了多少?”卢炳义说。 现在这社会,不是亿万富翁,都不好意思嘚瑟,百万千万级别的,好像都没什么分量了。 “你们两个谁先带头抢粮草物资和马匹的?”赵俊生走到丘穆陵峻和伊娄雷面前用很平静的语气问道。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喊我?”她剥开从侧颊垂落的秀发,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笑容清朗。 丫鬟上茶,她缓缓落座,绯唇轻启:“想不到长姐在禹城竟然也练得了一手的好琴艺。”说完,带着捉摸不透的神色看了过去。 话落,一阵香风飘过,悄悄看去,只能看到帐香浮动的痕迹,人却已不见。 得到消息的守将裴规来到了城楼上的墙垛边,向下看去,只见城下一排排流民的尸体被并排摆放,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就估算了一个大概,只怕不少于三千人。 “你们的意见只是意见,决定谁能加入你们之中的是政府。”鹤不咸不淡的道。 你做的很对,把那婆子扣下一是有了人证,二是让她们以为她们的计谋得逞了,我们好随机应变。 袁洪生给打电话来,狠狠的说了温暖一顿,嫌她这么长时间都不告诉他真相,但是同时,也在不断的欣慰,她当年并没有真的出事。 官府方面并未把高进之关进俘虏营地或大牢,而是选择在这里给他安身,用的是幽禁的办法,只在院子内外部署一些守卫,还不许他外出,其他俘虏可没有他这个待遇。 “白天的时候,天上掉下一头畸形怪兽,我推测头顶有空岛,于是就好奇的飞上天,巧合的发现了他。”威尔信口撒谎,他早就知道“金狮子”在天上。 如果人人都没有觉醒麒麟火,那么还有一席争夺的希望,可若是家族之中有了麒麟火觉醒血脉,那就代表了他们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拼死拼活拼到现在,结果出现了一个麒麟火觉醒者,这不是玩他的吗? 对于这些魔兽,沐浅歌只想说,它们一个个只是吃饱了没事儿做而已。专门待在距离结界口不远的地方,一旦有人踏入结界,它们便会蜂拥而上,追着吵着要契约。 陆嘉学看到阿善拿进来的食物,手指微扣着刀柄,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世界玄幻了。”容浅念第一想法就是,敌方太狡猾,走,为上策。 “娘亲是当今陛下的庶妹,怀仁公主。”上官婧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与大夫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两个丫头惊慌失措的,准备大叫,喊声还没冲出喉咙就被穆倾情打晕了。 第500章:这威仪,是用人头堆出来的 这一日的广州港,天色阴沉得有些怕人。 定远号战舰,这艘象征着大明帝国如今海上最高武力的庞然大物,在两艘福船的牵引下,缓缓靠向了那条刚刚用水泥浇筑完成的专用栈桥。 巨大的铁锚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砸进浑浊的江水中,激起一片浪花,也似乎惊醒了这沉睡千年的南国水乡。 内阁首辅孙承宗站在船 司马圣和常羽心中却表示怀疑,雅典娜这么漂亮,这摩尔汉德森这么丑,真的假的? “也好。”朝霞看了吕洪很久,才点了点头。朝霞是很想自己去的,可想到这也是一个锻炼吕洪的机会,她才同意的。谁让朝霞也教过吕洪武艺,也算是他的半个师傅。 从威远侯府出来之后,天色已晚,清意受了沈予之命,执意要送出岫回流云山庄。出岫无法,只得由着他和竹影一并护送自己回去。 事情要暴露了,苏若瑶要跑,但怎么跑得了。程延仲拉住她,她就遮住脸。程延仲摸摸她脸上,抹掉一层“血”,露出的是仍然光洁润滑的脸。 因为要是叫保安,说不定第二天她们就要打铺盖卷走人了,也就只能听之任之了。眼前这个年轻任,可不是她们能得罪的,换做一般人,早叫保安了。 曳戈和寐照绫两人已经是出了火山,两人不紧不慢地向着烈炎山的另一边行去。 大丈夫忠孝难两全。尽孝道,那么就必须要背叛所谓的义气。北川名格内心之中,无比的挣扎,但是既然选择了,跪着也要走下去。 “刚才还移动着……莫非被拦截?”曳戈眼神一冷道:“拦截?还是狙击,难道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曳戈心头有些慌,如果说这是一个陷阱的话,那么饶猛他们恐怕也是危矣。 岚少点点头,对着身边的人说道:“老李没事了,我们走吧。”说着便离开了,那几位保安扶起了躺在地上的岚少的跟班,也跟着离开了。 “哼!那可不一定!”蜈天统领接连是被嘲讽,也是有些不爽,随口反驳道。 猛龙目前身为东部大西洋赛区的头名,实力还是极为强劲的,要知道上个赛季的波士顿绿凯眼下战绩还不如猛龙,仅仅位列大西洋赛区的第二名的位置。 下一秒钟,没有人再质疑那位黑人战士,因为基地的堡垒级激光武器,已经在开火了。 黑骑士默然点头。他是跟约格特同期的死亡骑士,也参与了那场狂妄的谋划。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可就在仪式的最后一步,喧闹者以天神般的姿态莅临,劫走了帝皇的棺木。他们功败垂成,十二主祭只有四人幸存。 吴九刚刚上到船上,赵北摸出一块中品灵石就放在了船头一个阵法枢纽上。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埃修嫌弃地撇了撇嘴角,压根懒得回答:“你去问她吧。同样的回答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他起身告辞。但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兜了一圈又折返,须臾再度推开门坐回布罗谢特面前。 另外一个因素,是因为钢轨的原因,如今深市区段的线路,只是抽换完了木枕,换上了混凝土枕木和弹条扣件,50钢轨并没有换成60钢轨,由于钢轨和枕木配套问题,对列车的行驶,也有一定的影响。 墨非听得明明白白,翻译过来就是:看我的面子,你就别追究孙胜的责任了,如果做的太过了,总有一天要找你的后账。 第501章:大明皇帝是朕!朕是第一责任人! 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度突然碎了,脸上浮现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躁动。 他开始在大殿内踱步,急促得好似沙场上的催命战鼓。 起初,他只是围着那张红木大案转圈,走了两圈,仿佛是觉得这方寸之地困住了他心中的猛兽,猛地一挥宽袖,径直走向了大殿中央空旷处。 “稳?缓?停?” 如果沐风要是听到七音符这么夸赞自己,那估计就算是睡觉都会笑醒。 当颜良御按下R键的瞬间,他的嘴角本能的微微上扬,因为他知道,下一刻,眼前的局面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不出所料,他在紫宸殿里大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叫十全拿了宫中浓度最高的高粱酒来,喝了个酩酊大醉。 易康扑上来已经来不及,让陈逍先走,尽可能让士兵拦住欧叶罗他们。 然而,这个阵法是吃了人的命才可能启动,又怎么可能因为血而开启呢? 他不可抑制的深想,这一切是否都是姜浩然预谋安排的?一种姜浩然凌驾于景龙上人之上的感觉莫名生出,突然让他很不爽。 这时听到南半村的马家大院双方枪声都很密集,鬼子的两三挺机枪一齐扫射,韦营长命令战士找一个矮墙作掩体,用刚缴获的外歪把子机枪,向马家大院子的鬼子火力点射击,以牵制其火力。 “姑娘所救之人当在院内,还请姑娘相让。”叶长安心中急切,虽说黎兮兮已经穿信报了平安,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忧的心情,因此此时眉宇皱起,不想多说什么。 李恒的病一天一天好起来,可是他不肯再过问政事,不肯再看任何的折子,他的枕边只有几卷佛经。 从最初的怨恨,到一脸的感激,十四人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冷冷地瞧着他,目光缓缓上移,回到沾满血渍的手掌上,伤的明明是手,为什么痛的却是心呢? 苏母拉住乔宋的手,勉强的笑着缓和气氛,“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爷爷他是留给你和孩子的,是不是平白接受不好意思?你就当是老爷子给他孙子的。”,手微微用了一些力道,邹风雅的目光中隐隐闪动着警告。 强尼也很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察,李察可不是西部英雄,怕是从未来过德克萨斯州。 赵子弦微微一笑,拿出手机放出了录音。现在他的太精于算计,每做一件事,都会想到种种结果。他昨晚闯进王少办公室的时候,就开启了录音,为的就是让红愁相信自己的话语。 赵子弦如同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着,双手死命的揪着头发,蹲在地上很是痛苦的样子。 尤其是林淑芬,仔细的上下打量了李梦瑶一番,脸上的笑容久更加灿烂了,看来老妈对这丫头的第一印象十分的满意。 “那就说明,我在你心里面从来就没有被忘记过”叶帝轻笑道,笑容显得苦涩。 这一击过后,四位武圣聚集在一起,谨慎地盯着黑龙,心里一阵后怕。 下班后,我回到家中,坐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城市,心里泛起一丝迷茫。 当然战大少爷却是不知道这一些的,而且就算知道以大少的性格也是不会被这些条条框框所约束。 萧村的几个将领都有自己的军队编制,萧漠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这一点让他心中出现了一股危机感,所以亲卫军是必须要建立的,而亲卫军的统领萧漠暂时没有好的人选,只好自己兼任。 此言一出,众人皆黯然垂首,以他们此时的情况,似乎……真的没有出路。 而外面的众多臣属听闻是个儿子,不禁兴奋地拍手大笑。萧漠这下子算是有后了,这样子他们的心里也算是安定了。 这一拳霸气冲天,看着拳头仿佛你就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理。 “天堑山,二圣者雷鸣,幸会,幸会”天衍圣地的领头之人乃是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全身气势磅礴,一看就是高手。 正在这时,一声震荡天地般的巨响传来,让二人整齐的打了个激灵,当将视线转移到前方时,又是齐齐的三个哆嗦。 “诶,没事的,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高兴能为你做点事,你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能为偶像做点事,他们可是乐意之极!”西门笑着说,刚刚一打电话一说是要帮金倩脱身,这帮学生争先恐后的过来,生怕错过一样。 平日里叶飞为了节省时间都不吃午饭的,这也是真饿了,饭吃的多菜吃的少,吃光一碗饭又要了一碗。 匈奴使臣确定没人看到之后,才若无其事地离开,回去时还碰到了同样住在驿馆的游商,不由冷哼一声。 时五哥有些不放心,刚走过来凑近就被糯宝往手里塞了个长得像萝卜,又带点儿奇特香味的疙瘩。 苏瑾干脆走到他面前,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双手在他身上乱摸起来。 “大仙,有事好商量,唐三藏你可千万不能动,贫僧这就去找佛祖,这件事一定能办,放心!唐三藏一定不能动。”一听唐三藏被抓起来了,观音立马紧张起来,语气急促的说道。 水箭劲直就穿透了火球,巨大的白骨磷火还没有靠近金锤鬼王就轰然炸开。 要是青鳞蛟把修为突破到金丹级别,哪怕只是刚突破金丹,陈枫也会开心到起飞的。 人家不把自己最擅长的灵宠拿出来打,还单打独斗和你玩,那不是呆子吃砒霜,傻到家了吗? 不过他也确实不是朔方城中长大的,从还是个少年便狠心自残奄奄一息倒在朔方城,假装混血杂胡进入了朔方城。 第502章:跪着求大明赏口饭吃! 几日后。 天色微澜,那甘蔗林旁的官道上,少见地净了街。 虽无鸣锣喝道,金瓜斧钺的仪仗,但那随行护卫的百十名汉子,个个猿臂蜂腰,目光如电,一看便知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锦衣卫。 被簇拥在中间的,乃是一位身着牙白色茧绸道袍的青年,头戴乌纱折上巾,腰间束着明黄攒珠丝绦,手中并未拿扇,却 接着刘风又把头转向尹佳欣,让他她务必在这两天完成海湖的建设挖掘。 乐星在前面走着,司明就跟在她的旁边。她停,他也停,二人久久不语。 司明看着乐星痛苦的样子,他的心仿佛要碎掉了,他的双手紧紧的握住碗沿,他在忍受,忍受这份痛苦。 这节目组,根本就不拿选手当人看,把选手们当成了给他们炒热度的工具。 她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此刻心中却是乐开了花。只从那次事件之后,也不知怎么的,镜焕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所以你们想买什么就买吧,算在我的账上!”南池轻笑了一声转身逛起了商场。 其后是三十六天将军,不过因为他们都受了重伤,所以并不在殿内。 好在郁子青并没有答应,他和赵华宇搀扶着安友博,把他送进卧室。 范深确实变了。他和前世的性格完全不同,前世他有爱,这一世他最初也是有爱的。 “呈夏”终于受到了制裁,少了作妖的人,楚烟终于舒心了不少。 怎么办?夏浩宇看到了,他看到我没有经过他的同意钻进了那个房间了,可是从楼上走下来,那么久的时间里,他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红色跑车,这辆车我认识,是陈落落的。可是,她一大早过来要做什么?难道是因为医院的事情? 抱元守一,神光自现,下一步可就是天人合一境了,这是什么概念?难道这孩子将来注定要成为传说中的先天高手?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少人还是拖家带口的,所以准备分一些给家人吃,也好延寿几百上千年的享受这世间繁华。 “这个天师的身份属下已经查到了,她名叫聂唯今年十八岁,还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她父母双亡,现在靠着经营父母留下的香烛店维生。 “基恩,太神奇了!那魔界之门真的是完完全全的黑暗,一点光线都投不进去。就好像一个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点,总之我都无法形容那种震撼程度。你不亲自看一眼,真是太可惜了!”缇娜激动无比地拉着丈夫的手。 不过有点麻烦的是,这大道阵法是迅速的完善了,可是却消耗大量时间,导致自我的修为根本上那大道阵法同步增长,几十万年过去,神魂意志和大道阵法的差距甚至更大了几分。 “他怎么会突然打起金郁莉的主意?”聂唯用纸巾擦好了桌子,好奇的问。 直到这位传说中的观音菩萨出现在自己面前,才发现自己穿越的竟然不是历史平行世界,而是西游记的神话世界,而自己极有可能就是那唐僧,要不然观音绝不会找上门来。 说实在的,躲避这些魔兽的攻击,对于现在的贾正金和身边几人,其实不算困难。 沈芸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后想到自己,又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触来。 到了晚饭时刻,屋内的叶禄生却还是抱着曹良瑟的遗体,不肯撒手。 第503章:陛下……究竟是不是人 离了东莞那甜蜜温柔乡,御驾转道向西,不过一日水程,便到了这闻名天下的佛山镇。 若说东莞是青纱帐里的甜蜜梦境,那这佛山便是烟火熏燎出的钢铁修罗场。 还未靠岸,远远便见那汾江两岸,烟囱林立,滚滚黑烟如一条条苍龙直冲云霄,将这半边天色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空气中不再是甘蔗的清香,而是弥 突然一阵难闻的气味传来,梁栋一阵厌恶,这家伙竟然失禁了,梁栋暗叫晦气,把人往地上一扔,梁栋也顺势收回了融合火焰,转头向木灵儿走去。 “废话,要不是半神,能那么轻易的就斩杀掉三个上位神巅峰的强者吗?能把穆巴拉克大人都吓的逃跑吗?”有人满脸羡慕的说道。 贺子俊茫然地看着窗外,窗外雷声很响,又是一道雪白的闪电打在窗户上,顾筱北从前最怕打雷的天气,现在的她,又在哪里?可有人在她身边陪伴她? 却没想。只是刚转到前面。连他神色都没有见到。腰间一紧。随后身子被一股力量。推着进入水中。 他是有离开的方法,但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这个克丽丝怎么会知道? 他拉下自己裤子的拉链,将她的双手固定住的同时,托起她的臀部,以勇猛之姿,占有了她。 其余将领也点点头。虽然和开始的相差不多,但是却又完美了许多,给水月军队造成假象,从后方袭击,迫使他们进入凌嘉。 两个男人直接忽略了林峰,就那么盯着李洁看着,双眼中尽是yu火,毫不遮掩自己的‘色’心。 看到曹宇等人能够应付自己的对手,许哲趁机休息了会,首先服用青冥药剂,将精神力全部补充完毕。随即,许哲神色不定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在他与安克斯、袁军战斗的时候,他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貌似有谁在窥视他。 于是,光明权杖就在这时空的尽头,制造出了这么一大片空间,努力的修炼,希望可以突破局限,化为人形,纵横奥古世界。可万万没想到,现在王彪他们居然找上门来了,这让他如何不赶到惊恐呢? 此时角落的卡座内,来自军区医院的林筱音坐在卡座的最中央,而她的身边,坐着的,都是来自一个医院的同事。手中端着一杯果汁的林筱音,精致的脸蛋上难以掩饰那一抹的倦意。 尤其是世界上各种顶尖级体育项目,受伤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顶级豪门的足球比赛,很多球员都是身价几千万美元甚至上亿美元,受伤时常有的事情,但是还是在用药物缓解下而已。 程市长和齐明远慢慢地往前走着,“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空气味道和城里的不一样。”程市长说。 洛浅浅一时间语塞,觉得何闻玉说的对,不过还是收了起来,并没有打算吃。 张立军的话如同一枚重磅炸弹一般,所有的红军指挥官在听到这话以后,脸上均是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前者是交叉的比赛,你赢一场,我赢一场,这说明两支战队在伯仲之间,需要更多的考虑主场之利。 弄白色的云雾在山间飘荡,如牛奶般白皙,缓缓流动。空气中带着丝丝水汽,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尘不染。 如果在以前,无疆定会匆匆忙忙去将事情汇报给艾莫。但经历了这么多,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慌乱,无论如何,安排好眼前的事情还是必要的。 第504章:万国财富进内库 珠江之上,万帆竞渡,层层叠叠的桅杆好似一片枯树林,遮蔽了半边天日。 江风吹来,并不见多少凉意,反倒是夹杂着那海腥气,以及那令无数人梦寐以求又令无数人断肠销魂的铜臭味,滚滚扑面而来。 而在那寸土寸金的十三行核心地带,一年来却是平地起惊雷,拔起了一座令人仰视的庞然大物。 那建筑通体以在 在这花香草盛之地,如此几十尊杀神杵在那里,颇有点破坏这花语氛围。 而火凤出现在了岩浆池上空之后,并没有直接对那些赤焰兽发起攻击,火凤的数量现在太少了,恐怕瞬间就会被赤焰兽撕裂了。而且赤焰兽也并未像高空之中的火凤发起攻击。 “证据?对了阴谋曝光后,证据总是在杀人犯身上找到的,不如搜他们的身,怎么样?”某狐兴致勃勃的提出了建议。 龙虎门的人离开之后,开心心无旁焉,利用登云步的腾挪和移动速度,游转于巨狼四周,黑虎拳法配合碧玉天蚕手,一拳接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将身体防御能力惊人的巨狼打到晕头转向,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结束战斗。 故而,楚天霖直接便召唤出了一头三变的红毛僵尸,红毛僵尸刚刚悬浮在半空之中,那个内门弟子顿时脸色一变,而其他弟子也都是脸色大变。 “婠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说?”对于婠婠的到来,某狐虽然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表示欢迎。 跟随在程阳身后的那十位远程巅峰学徒级的战职者看到这一幕,不由震惊得目瞪口呆。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拥有巅峰学徒级实力就已经非常强大了,但与眼前这几位相比。自己的战斗力纯粹属于废物级别的。 任谁都知道轩辕家之所以能在安城做这几十年土皇帝,是因为他们家有一位在仙云宗做弟子的仙长,好像就叫轩辕霄!这可是正牌先天强者,还是名正言顺的仙云宗仙长!竟然抢在此时赶来,这轩辕家还真是气数未尽。 原本宜城有一条直通随城市的高速公路,不过自末日降临后,这条高速公路便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幸好这寒冰河水从寒冰河中捞起来之后,便没有了那种接将人冻成冰坨的能力,不然程阳也不敢用这河水来处罚人了。 “我猜到了。”叶水彤没有意外,现在看来,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场大战,她根本不会了解白明玉,未来岛主的竞争必然输给对方。 “她今天加班。”蔓生回道,邵璇近日工作一直都很忙碌,所以根本都不得空。 这种事情,还是需要保密的,不到紧要关头,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 “这一次,林氏锦悦一定会惨败,林家也一定会一蹶不振!”他如同誓言的言辞狠戾,缭绕在蔓生耳边,人却已离去。 天空之上,规则气云依然在翻滚汹涌,不过它无论怎样凝聚,都不会超过九十九里的范畴,而是在这个区域之内,不断的演化。 下午还未下班,相亲的人就将见面的地址发给了她,说是有点儿事,可能会晚点儿过去,让她可以在附近逛一下。 回到市区后,刘佳琪先嚷嚷着吃好吃的,吃完又要去游乐园玩,这一折腾,一下午时间就又过去了。 二楼,有一间粉-红色调的大房间,这间房子布置得非常用心,完全就是一间豪华的公主房。 第505章: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朱由检摆了摆手,从御案那一堆积如山的奏疏下,抽出了一本并未写在大明制式黄册上的手记。 “收钱,仅仅是第一步。钱这东西,若只是锁在地窖里,那便是一堆死物,甚至连那地里的粪土都不如....粪土尚能肥田,银子深埋地下只能生锈长毛。” 朱由检翻开手记,指着其中一行字,缓缓道:“朕接下来要说的,是 而艾拉这些刚到的人就不同了, 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萨维面前, 作为萨维最喜欢的食物神族, 他们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型找死。 直到火红铺尽,一条道路划了一道分水岭,这边厢赤红如火,那边厢淡黄如土。 “呵呵,今天请秦先生来一是为了感谢秦先生,这第二,则是想要将犬子介绍给秦先生认识下,日后秦先生若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出手可让犬子代为操办。”杜德岳的隐晦暗示已经十分明确了。 站在窗户前的鹤田专绪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愣愣的望着大楼的窗户外。 现在青乌老祖栽了,藏风观一蹶不振,郑涂索性开始单干,这也在情理之中。 “等会,你确定他们对朱果的描述有‘眉心一点青’这句话?”秦尘皱着眉头打断了杜德岳的叙述。 第二天,陈元顶着众人火辣辣的目光去护士站唐姨那里,帮周思彤请了半天假,随后来到了刘全福的病房。 桑若将奥里夹在胳膊肘下,看到绿蝎瓦伦那绿油油的摸样,不禁低了下头。 那老者虽在打呼,实际上半眯着眼,盯着陈长安的一举一动,见他几乎是扫了一眼,就从一个抽屉前走过,不由打起了精神。 可是尹家人的资质实在是不怎么样,哪怕是青木功也没能修炼出个门道来。 果然,不到2分钟,马特就拖着爱丽丝直接从门口向这边冲了进来,直升飞机已经直接到了别墅的外面,强烈的灯光照射下,“嘭”的一声,两枚震撼弹直接打碎玻璃扔了进来。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不等秦军冲到阵前,桓楚便带人冲了出去阻截。很久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了,他有些手痒。尹旭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战局,苏岸则来回跑动,指挥具体作战。 尤其是张延年那一桌的客人都是大腕,他们对这酒的评价很能影响众人的判断。 吴一在看到有两把枪的时候,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心说果然那叶无心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活该这回他碰上了胖子这个混世魔王,私藏的武器也被胖子顺了出来,这样一来,叶无心这个威胁算是彻底被解决了。 就像秦城介绍道,神武关南关的城墙上以及两边的山体内都有驻军营房。 吴一自然是不知道沈金宾脑子里的想法,直接朝妖道士走了过去。 而刘涛从刚刚开始,已经断断续续飞了将近五、六分钟了!自然也要稍微休息一下。 石碑内,“嗷吼”的一声龙吟,肖凡感觉加下的大地都在急速塌陷,虽然是错觉,可是这种恐怖的感觉让三人心颤不已。 她是被身体的饥渴唤醒的,醒来的时候嘴唇都要干裂了,喉咙也干哑的紧,感觉再不喝点儿水身体就要枯竭了。 天晴知道自己的父亲与姚瑶前一世也算故交,否则绝不可能为其打造流珠,别的法宝还好说,流珠这等道家本分之物,天工开是绝不会轻易为人打造的。 第506章:跟着朝廷走,有肉吃! 岭南之夏,酷烈如焚。 湿热的风裹挟着珠江特有的咸腥与市井间浓郁的汗酸味,穿过繁华喧嚣的十三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西关大路,无孔不入地钻进那些曲折深邃的巷弄之中。 街道两旁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在这闷热的空气中无力地摇曳,只有树上的鸣蝉不知疲倦地嘶吼着,似要将这夏日的燥热喊破喉咙。 此 “你们看着林汐,我去去就回。”宋战峰嘱托了一句,就迈步离开。 此言,当然是指秦垚被X国皇室授予子爵爵位的事情,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了。 温暖实在太过无懈可击,哪怕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往日冷静自若的模样。 万神殿敌视万仙殿,同时又不待见龙帝。原因很简单,龙帝同样是外来户。在以往二十万年时间,掌控仙界太多机缘,压制其它妖灵,那是不争之实。 叶娇从办公室里出来时,都没搞清这是个什么状况,她越想越气,回去的路上谁都没理。 陆景川连忙侧过身,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改变,正如泛起了波澜的死海。 蓝雪若在前,带着云澈走向了这座帝皇的寝宫。刚踏进门口,便看到一个全身灰袍,长须垂胸的老者迎面走来。这个老者虽面显老态,那头发和胡须却是漆黑,显然极擅养生之道,隔着很远,云澈便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味。 说了一路,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独揽风月,在内心狠狠的说道,同时,还把子衿给惦记上了。 急躁的电话铃声传入穆安安的耳畔,他猛地一睁眼,回到了现实。 村长听见云娘的话,也不在瞪着王氏,而是转身看着云娘身后的金花,在把金花上下看了一遍后,心疼道。 入了城之后,路就好走了许多,已经到了宵禁时分,路上只有巡街的士兵,哪里还有行人。 上官渝摇摇头,握紧拳头,只期盼此刻柏青能顺利产子,当时大夫曾说柏青这胎会难产,如今看来一点也不差。 “咳咳……”百里孤烟被口鼻里的鲜血呛了一口,丝丝血腥味儿在她唇齿之间,迅速蔓延开来。 七景恼火的狠狠一挥手,劲风将人扇飞了出去。便是衣袖,也没让人沾上一点。 接着府医就来了,听说林乐霜能救治谢三爷,谢三夫人就只记得哭了。 容珏心中了然,知道她笑得什么,又怕她说穿了坏事。这李公公刚刚去拟圣旨了,还是等圣旨拿到手上了,他才安心。 东西太多,都需要处理。但是,通过一路上的了解,他们深知,这个地方并没有空间这种东西,也没有什么空间物品,玄的并不那么厉害。 晚上的陵水镇更是热闹,华灯初上,淡淡的光映着街道有几分古旧的美感。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睡梦中眉头拧成一团,看上去好像睡得很不安稳。 莫纤云这一坐,就是多半天的功夫。期间,骆宁心就在待客厅里,默默无语的陪着莫纤云。 不得其法,哪怕韩锋再深入探查,也不可能找得到它的本源所在,更别说得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了。 玉碗玉林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根本都不敢说话,脸色白的不像话。 两人没有推辞,笑着点了点头,来到山庄正殿坐了下来。看着一桌子的菜色,徐菲菲略微有些诧异。这菜色丝毫不逊色鬼才王府,要知道鬼才王府的实力可是仅此于皇宫,甚至可以说不比皇宫的差。 第507章:最大的野心 入夜时分,两广总督行辕。 巨烛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散那股肃杀之气。 两广总督洪承畴毕恭毕敬地跪在下首。 而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刚刚拟定,墨迹尚新的《大明岭南实业扶持章程》。 “洪承畴。”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民间收上来的私铸铜钱,。 很好,说完这话,胡鲤像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终于在不到五点的时候沉沉睡去。 等回家的时候,她会摘下来,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告诉爷爷,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如果不是云山递给玄爷的那一片护心鳞,护住了玄爷的灵魂之基,恐怕,现在玄爷早就已经身死道消了。 她将自己的内力禁术打了进去,这次洋流进攻里面包含的,可是崔十三娘的全部内力。 就这样又等了一会,先飞回来的是两只鸟,多多和少少的嘴巴叽叽呱呱抢着叫个不停,听得众人脑袋都大了也没听清楚它们说了些啥。 “我感觉自己的体质比较特殊,四极之下,只要资源足够,境界就可以突飞猛进。”李长青说道。 这让在座除了王晨的人以外,都激动也忐忑。极限手速是一方面,但是打野要的可不仅仅是手速。不然的话,KRH的李明阳为什么只玩射手不打野呢? “林朋友,说这些,咱们是想请林朋友帮着做件事情。”岳霸终于步入正题。 “比真金还真。”刘枫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次,这句经典的台词。 这一刻,陈志明在她的眼中是唯一,她知道,眼前的身影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一直等到现在?”陈志明有些疑惑,不过也不再去管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管她做什么呢? “应该尚存,但是,能维持多久,不得而知。”怀敛蹙眉答道,面上的忧虑之色毫不遮掩。 她就是他的天下,他的希望,他曾失去,如今握在手又怎会再放。 一颗子弹准确的钻进陈青的心脏,鲜血激射而出,射出半米多远,洒在地上。 只见天机子,伸出右手,一阵银光闪烁,凭空用能量造物,只是霎那间,便形成一张烫金请帖,由于是用神念刻画的字体,倒也龙飞凤舞,颇有气势。天机子把喜帖递给太白金星,再由太白金星呈上。 萧飏失血的薄唇紧紧抿着,袍袖的手指根根绷紧,深沉的眸底暗潮汹涌。 “别人死不死我不知道,不过,你就要死了。”身边,突然传来一道阴沉到极点的声音。 慕容绝去黑水城谈判,重伤归来,还得了晨王的封号,没想到还能求的皇上赐婚,排场这么大,看来大公子的眼光的确了得。 白婷婷被球砸后还是有些懵懵的,看了看体育老师,想了想,点点头。 “老大,这不是李如诗吗?看来她真是这里的学生”坐在轮椅上的人对着前面的人恭敬的说道。 泰勒叹了一口气,并不在这方面深入的探讨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李安博低头看向不再说话的白婷婷,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的走出了教室。 说完,洪七公捡起剩下的半边鸡,用荷叶包好,塞进自己的怀里。 “忽冷忽热?”阿翔喃喃自语道:“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阿翔当下也没多想,便急匆匆的去到凤于飞居住的院落,刚刚走进去,便见仆人们个个神色严峻,端着各种冷的热的盆子走来走去的。 第508章 :来,朕给你看个大宝贝 皇帝要回京了。 但这回京前的最后一晤,地点没选在肃穆森严的总督大堂,而是选在了行辕后院的一处临水花厅。 四面敞亮,雕梁画栋,紫檀案上焚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将这室内的气氛烘托得半是出尘,半是红尘。 范景文此时正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额头上却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过目前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也有坏处,那就是表现得太过特异会更惹人怀疑。 池霍一阵无语,这家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灵鹤真人这家伙可是飞凤境的高手,后面那两个也都是鱼龙境凝神后期的高手。 两人之间燃起了浓烈的气氛,欲罢不能之间乔妃感觉到一双炙热的手慢慢的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艾随心窃喜,艾随意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不再纠结她做的那些事。 路遥远想知道后面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狗咬狗一嘴毛的结局,如果不是就太遗憾了。 说完拂袖而去,路秀秀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听见楚辞这般说,气的差点没吐血。 接下来师徒二人也顾不得时间已经到了大晚上,两人就这么直接地开始分析了起来。 有时候乔妃也在想,这俩兄妹同时强一个男人,也真的是有够乱的。 她洗完回到卧房的时候,不见容许在里面,浴室是关上的,她怀疑的下楼果然在厨房里找到他。 屋子里就跟梁绍凡说得一样,干净得有些诡异,一丝灰尘都没有。 山形县位于日国东北地方的西南部,西临日国海,是日国海路的交通枢纽。行政面积居日国第九位,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至七十二,山脉众多。 但维可这般坚持,傅洋也只能接受了“她不是鬼道传人”这个说法。 它之前还有些疑惑,凌霄的样子好像是和这位战神相识,直到他此刻看到这位战神的真面目,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闻人朔像一只没了头的苍蝇一样,从空中栽到了地上,蹬了蹬腿不动了,有鲜血从他口鼻中流了出来。 要知道,就算是四大家族的掌舵人,比如李城、郑同等,都是不可能有资格让黄大仙庙的掌教亲自上门的。 与此同时,他已经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黑色木质图腾杖,狠狠往地上一跺。 不过这样也好,朱明的队伍进入苏门答腊国土的第二天,才远远的看到了一支军队迎了上来。 尤其是在他的修为达到了九转半圣,陷入到了瓶颈期之后,道尊对他的要求越发的严苛,或者说就是惨无人道,几次让他陷入到了生死的边缘,就是希望他能够突破,打破自身的极限。 直到子时将近才有人准备盖被子休憩,后半夜倒也平静大伙儿都正常地打起了呼噜。 “你的身体是我的,魂魄也是我给你的,你竟向吞噬与我。”后来的太一对第一个太一道。 妙蛙花一下伸出数十根的藤编,对着场地狠狠的抽打起来,然后利用了这股力量,高高跃起,不但同时避开了水精灵的急冻光线,巨大的身躯还朝着水精灵飞去。 “唉,跟你说也说不明白,我们去你那儿吧。中午没好生吃饭,这下见了你,不知怎地突然饿了起来。”温玉蔻道。 随着一阵的剧烈摇晃,巨大卡比兽的精灵球总算安静了下来,真嗣也捡起了精灵球开始扫描。 说完,周天转身就潇洒的走了,也不顾后方周红涛那杀人的眼神。 若真是如此,关家也就走到头了。关亦晖再明白又能如何,即便是知道戴了顶绿帽子,也只能默默的戴着,难不成他自己还要四处张扬不成。 再往里面望去,简陋的锅台上面堆放着黑乎乎的锅碗瓢盆,一口水缸内盛满了从外面打来的自来水,看来老人的日子过得不咋地。 周天觉得,如果每天都这般的修炼,回来后再用养灵液修复并强化身体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突破到淬炼境七重。 邰宝春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政策,他明显感到罗观对李晓红十分关照。 “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倾仙儿一脸认真的说道,她也知道若是失败的严重性,跟沐毅相处了这么久,她也不希望沐毅出事。 野哥扭头望去,见张玉若正在疯狂地褪去衣衫——她的神智已经开始有些含糊不清。 张力龙擦了擦额头的汗,车内显的格外寂静,静寂到都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想想嘛,又想不掉一根毛,至于瞪着你那两只贼大贼大的眼睛跟哥急眼吗?”野哥见墨白还真急起了眼,于是就更加撩人的逗起墨白来。 之后是财务主管刘大姐的办公室,她在打电话,听声音是和儿子说话,才子也没进屋。 实际上,这黎巴嫩总统所包含的含义最深,因为现在巴勒斯坦的难民都在他们南部,解决了巴勒斯坦的难民的居住问題,实际上就是解决了他们国内的民族矛盾。 “怎么着?不就是上次亲了你一下吗?我可还救过你一命,你是来报仇的,还是来报恩的?”张力龙嘴角微邪,一副地痞流氓样的看着刘雪儿。 住持大师喊了一声,“不好!”他伸手去拉忠勇王爷,把他拉进了七星阵中。 庄建国“哈哈”的大笑了两声,“你以为我就那么容易死嘛,既然我做了这件事,我就肯定会做好你找我来报仇的准备!”话语间庄建国突然抓住张力龙的手腕,往边上一扭,张力龙一个不提防,手中的匕首就掉到了地上。 第509章 :千古暴君,朕担了!但这句骂名,朕…担不起 “软黄金?” 这三个字一出,花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升高了几分。 毕自严到底是管钱的祖宗,眼睛微微眯起,那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比油灯还亮:“范侍郎所言,可是皮草?” “正是。” 范景文拱手道,他的思路被皇帝这惊世骇俗的理论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决堤,再也收不住了,“臣在关外巡查,发现这 而这要是换成了鲜卑人,那外族的就要么抛弃过去的一切,彻底的加入鲜卑,成为和鲜卑一起的鲜卑士卒,要么就只有去死一个顾忌。。 一刻之后,殷九鸣走进屋子之中,身上黑衣换下,恢复了本来容颜,半分看不出原来妖艳诡异的模样。 “骗?你倒是第一个敢这样说我的人。”而那时候,郝连城钰的回答,便是这样的一句话,只是虽然这样说,他的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尴尬的表情。甚至当听完靖榕的话后,他的嘴角,依旧是带着笑意的。 面对张角的自嘲,蔡旭十分明智的没有应话,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张角其实不只是在给他解说,更是在一种倾述。 靖榕摸了摸怀中匕首,那刀锋寒冷,如冰如雪,一如肌肤,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取这大汉性命,不用一眨眼时间,只是这客栈之中人声鼎沸,取人性命自是不可——靖榕将本来拔出的匕首又塞进刀鞘里。 近几年鼎丰企业因为董事长时常染病的原因,企业业绩下滑不说,更是出现一些打着企业招牌在外面胡乱拉客户的职员,总而言之就是内忧外患。 心姑悠然道:"好叫卫八爷得知,她就是四大公主中的三公主。"卫天鹏面上已无血色,连话都已说不出了。 这个下午,叶玄三人的话都不多,只是享受着西下的余辉,平平静静。 突破化神期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是有仙盟秘法在,吴用突破的概率也不到五成,所以张志平之言听起来十分有道理,吴用要是突破失败的话,即使是不身死道消,也没有资格成为祭品了。 钱来说这话就算了,庄严作为超级游戏主管,也说这样的话,这算是瞬间打了林迪的脸。 那个清梁山,正是段青茗上次遇险的地方,在那里,她身中剧毒,几乎没了命,可现在,这个清铎说什么?要带阿植去哪里?他这安的又是什么心呢? “他竟然进入幽冥池了!”无间鬼王见血影的身形消失在了幽冥池旁,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可是,金仙这次错了。没有任何防御下,邪飞的气势虽然高,但却是强行爆发出来的,被他这么几剑攻击下去,虽然不至于受伤,但是体内狂暴的气势却再次被激发,丹田内更是翻涌不止,轰响阵阵。 见挽雪如此模样,邪飞稍稍宽心,同时将玉瓶塞好,接着看起来别的东西了。 他的手段,向来狠毒。对于不喜欢的人或事,狠辣决断,杀伐随意,全凭着心情。 相比之下,林天神色淡然,平静的望着愤怒的董天渺,压根就没有打算说半句的架势。 于是楚飞不再犹豫,立马便在晓清师太的带领下来到了大厅,一眼便看到了身受重伤的穆白。 在酒楼里给邪飞安排了个房间,简一卓就先行离开了,说是出‘门’日久,有点杂务需要处理。 未央瞥她一眼,虽然早在路途中时,就一直劝自己等见到了人,千万别说什么难为她的话。可这会儿真真见到了,还是有些生气。这一恼火,话语就脱口而出了。 第510章:我喜欢岑参的诗 狂风如刀,卷着西北特有的粗粝黄沙,狠狠地抽打在三边总督府的黑漆大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这里不是温软湿润的江南,也不是繁华似锦的京师。 这里是西北,是大明的边陲,是长河落日圆的苍凉之地,也是满桂如今的家。 自宣大一役,满桂因功受封靖虏伯,总督陕西、甘肃、宁夏三镇军务。 随后,晨风轻轻将中年男子的身体扶正。下一刻,他将晚扣到了对方的脑袋上。 双方在刚才的交手中花去了一分钟,对于无头巨人“鵺”来说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对于秦天赐而言,就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乐乐姐姐吃了妈咪做的早餐,那么她也应该吃回来!这样才是好朋友。 宁拂尘虽然没有打斗经验,却知道这个岛国忍者应该还不是自己对手,左手突然抓住岛国人勒住自己的手臂,右肘猛地向他胸口一捣。 突然,屋内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这就是他们行动的代号,早就埋伏好的众人一起跳了出来,直接冲上了老三他们所在的地方。 秋刀斩鱼现在很烦,坐在电脑面前,抽着大前门,眼神很是忧郁,看着网上的骂战,他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是不知道,在【灭菌剂】里掺水银的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医院里的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陷害自己呢?又或者他们想陷害的是蔡成仁? 一时间,各色珍馐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丫头们放下菜品后又一一退了下去。 果然,南明辉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因为身份的原因,他就又想和他们才认识的那样,马上打上一架。 佩妮姨妈早已经痛哭流涕了。海斯佳原本满意的表情在看到佩妮姨妈跑过去拥抱的人是达力而不是哈利之后,转变成了愤怒。 医生尽管是第一次见到墨惜,但是却已经算是了解了一些墨惜的性格,两人在一起不谈风月,倒是聊起了眼下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被人如此羞辱,莫宁似乎更加暴躁了,回到进攻端,莫宁再次要球,强打墨惜。可惜,莫宁的进攻连续性的确有大问题,一个强行的背身后仰打板偏出。 花城注定将不再平复了,那还能安静多久呢?有的人会因为这场不可避免的斗争中得到想要的吗?或者失去什么吗? 别说,这种感觉还挺好。只是突然有些妒忌自己儿子了,为啥她没有对自己笑过? 天后虽然不会想到有人会救墨玉,但是即便真的被救了,被噬魂蛊吞噬的元神,也会让他元气大伤,很久都没有办法补回来,除非去凡间多历练几次。 这个活动虽然是更新之后才出的,不过为了让保证西萝的安全,君子有酒之前就已经来过苍山这个场景。 李秀秀急得直跺脚,而她这话一出口,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应答,早就没了主意。 若是自己打开玄关枷锁,解开连可久的那怪异力量,那自己就算不闪不避,正面硬抗这一击也不会有任何的压力。 路上我想起那座养猪场来,一时间百感交集,往事直往脑子里涌,记得第一次遇到白龙时,也是因黄家大爷猪场里出了事,后来才引出了白龙舍身斗鬼子母。 她身上原本清越出尘的气质瞬间骤变,原本柔顺的、如泼墨般倾斜在她肩上的三千墨发无风翩飞,清澈淡然的美目里透着嗜血的光泽,冷光毕现,宛若一尊不可忤逆的杀神。 孤权下半身的伤还没好,看到紫鸾不怀好意的笑容,当下连外头的东西都不要了,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见顾清宛答应,三姨娘好似松了口气,还趁人不备,给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 “谢雨哥,我和冰冰姐来这里住,不打扰你们俩吧?”郭初瑶看着谢雨问道。 “我毕竟恶名在外,百花城之后,闻人陌死了,他们更不敢和我当面硬碰硬。”琉空冥无所谓的说着。 跟她相处过后,便会发现在她的身边,会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还有一种淡淡的安心。 许是因为印天成放轻松的缘故,以至于众人感觉他一会儿时间便走了过去。 “我……我被废了。”那人欲哭无泪,后悔不已,被抓住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老头哪里是废物,根本就是一个绝世高人。 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温柔笑容,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于梦境之中。 但是如今,听着他们想要将君倾心绑走,心中就是没来由的升腾起一股怒火。 听到这话,贾正金嘴角抽搐一下,心说也太夸张了吧?这就十恶不赦了? 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我迅速的回过头,压低了尖叫声,这才看清距离我很近的这人,居然是夏浩宇。 武松正要细问,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原来贾徒已经拿了两柄宝剑出来,果然寒气逼人,十分锋利,他拿着宝剑,在阿牛的脚链上劈了四下,阿牛就打了四个寒颤。 就在这时,老石头悄悄往他手上塞了张纸条,主持人定眼一瞧,脸上顿时涌起几分喜色。 武牧荣顿住脚步,催动全身命灵气息,他仰着那俊美冷悍的脸庞,却宛如野兽一般,此时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惊悸之色。 而且这个村里的的人都穿着古装,可见这个村子的人所处年代一定十分久远。 胡太微委屈的扁嘴,他可是得到消息特地来找她的,现在利用完了就扔,要不要这么无情。 白杉和朱砂及现场众多行会高层,眼见这热血沸腾的场面,也是忍不住被当场感染,同时也激发出心内摩拳擦掌的战斗心情。 老板二话没说就开车过来了,公司的几个同事骑车的骑车,另外几个去了老板的车里,等我把电脑关掉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走得不留痕迹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抬起脚步便朝前走。 第511章:满桂长脑子了 松江府。 黄浦江面,烟雨蒙蒙。此刻虽已夜深,然两岸灯火依旧如星河倒悬。 那是织造局连夜赶工的灯火,是商船往来穿梭的桅灯,更是大明王朝血管里流动的黄金血液。 皇帝行辕便驻跸于松江织造局旁的一处幽深园林——听雨轩。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凄切;窗内地龙火盛,温暖如春。 朱由检身 夏洛克觉得寒气越來越重,有些承受不住,他已经被冻住,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來,眼里尽是恐惧。 巨大的龙头长着狰狞的嘴巴,狠狠地撞击在那黑雾之上,狂暴的能量波动迅速扩散,然后轰击在李时所放出的光圈之上,震得光圈不断地晃动。 用来照亮的工具是一盏红兮兮的灯笼,随手用铁丝现场扎的,不管是哪里的义庄里头都是不用电灯的,因为只有灯笼才是阴阳两界都共同使用的照明工具。 泽斯重重坐到椅子上,手支着额头闭上眼清理着自己零乱的思绪。 黑暗转眼弥漫每个角落,整个大厅都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声响,九儿的身影在夜色中形同鬼魅,但凡她刻意不让人发现她的踪迹,就能完完全全做到悄声无息的地步。 “贾斯梅尔郡!”克里斯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而真切,似乎在回应着一个熟悉之人的问候一般。 七座较矮的山头中间有一座高耸的大山,山的顶部有一道华丽的阳光分割线,远远看去,把那山顶照的金碧辉煌,果真就如同是一朵圣洁的莲花。 “认识,这就是赵师叔要咱们找的那个楚原!”王孟恶狠狠地盯着楚原,眼里闪过仇恨的光芒。 夏沐虽然对禁制不甚了解,但却也识得这些禁制的品级,最差的也有先天中品,其中更是不乏达到先天极品的禁制。 卡影的拍摄相比于地球上简单的多,因为他们对后期的处理十分方便,而拍摄过程通常也不用像地球上一大堆仪器又是打光又是干嘛的。 天地在爆炸,整个南天州变的震动,众人看见幽冥被打的吐血,秦风的巨掌直接把对方的枪法撕开一个口子,手掌印在幽冥的胸口,见到这一幕,所有外域的强者,还有那些反叛的人感到一阵绝望。 不过令苏南没想到的是这冥为了大葬经,在这里布局这么长的时间。 毕竟胖达的风头虽然暂时掩盖在燕倾城的姿容之下,但是过不多时还是会被人忆起,到时候身为胖达主人的他们必然要成为焦点。 见到枷锁现,巫天又怎么会没有感觉,不过此时巫天正在不断地冲击去推动混沌金丹,对于枷锁,巫天知道这是自己这次突破的关键,抓起一把金丹,巫天又开始新一轮的冲击。 而且尤为重要的是,学习的这些人并不是一个模式出来的,各自是各自的想法,各自是各自的模样,无论兵法还是思想都是自己的,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不是别人塞给他的。 他告诉沈越,这个地方日月星辰季节有序,山川河水生机盎然,岁月的流逝分明。 “那就是说,拍下大杀镜,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就白送?”我又问。 本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但没想到的是,在他一连撞了两下之后,石壁之后居然传来了回应!火铳所制造出来的响声,他听极为清楚。 “恐怕,你杀人的理由,恰好就在这句话里!”我用比他更冷的口气说道。 第512章 :这种规矩,是用血洗出来的 銮驾入京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如铅块,压得这座帝都透不过气来。 朱由检坐在御辇之中,微微撩起明黄色的帘幔。 京师的大街上一尘不染,没有了往日那帮酸腐文人当街拦驾痛哭流涕陈述时政的聒噪,也没有了东林党羽在朝堂午门前跪地死谏的喧嚣。 整个京城静得有些可怕,却又规矩得令人心安。 雷伊他们都走到了盖亚的身旁,可是盖亚还是一动不动。雷伊他们心里一紧: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刘范道:“听人说,贾先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才、国士,所以我特来看看。恶来,抬上来!”说着,典韦抬进来一口箱子,里面全都是散发着浓郁墨香的竹简,却不是金银。 “我目前灵感尚在,说不得炼上几炉就踏出那半步了,如何能再等上半月?若是因此让我灵感丧失,延迟我掌握结旋丹技艺,谁付得起这个责任?”薛奇一甩袖子,一副铁了心要拿到药草的模样。 “哼,你要我解除惩罚,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眉霞嫦说道。 这伍葵大将军协助杨志烈大元帅降服了猎脊龙主力军团后,便协助大元帅向且末城开进,在今后的战斗中建功立业,深受官军将士、百姓的爱戴,别百姓称作是西北雄狮天将伍葵大将军,留下了许多美丽传说故事。 两人正走着,突然!屠舒猛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杀气,迅速的朝自己的方向袭来。来不急多想,屠舒条件反射的一把将林鹏推开,自己也迅速向旁边一跳。 这古猿天王的两个助手就这样在血战中被大唐官军歼灭,他为了稳住战局,只好带领龙兽妖在藏南地区变化出来了一座龙兽山进行坚守,做好了与官军血战到底的战前准备。 两者相互配合默契,一时间竟然逼得那血影厉啸连连,拿神剑无法。 西蒙眉头微皱,有些不解的看着丹尼尔。在他看来,自己的计划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北宫伯玉道:“就这么办吧!我们也没有其他好主意了。”两人商定了主意,于是转过身来。 李旭他们射出去的弑神箭,那不过是金仙境界、灵仙境界的修为而已,即便如此,也会让至仙境界的高手应接不暇。 这天,班长的追悼会上,我流着泪水向在场的所有人致悼词,我告诉在场的所有战友和参加追悼会的市民。 “也许,真可以!”飘蔚腾难得赞同道,因为飘蔚腾自己就是神兽,自然知道,但凡神兽都具有最起码一种相当神奇的天赋神通。 说不准,这些元晶已经是整个肖家当中的全部了,叶倾城这样想到。 而旁边的凌默涵,听到李海东的话后,也俏脸不禁一红,也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他忙正事要紧,我,我没关系的。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陈蕾强笑着说道,不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怎么都有些凄婉。 然而,光明教会在彼得老教皇坚决不出面的情况下,无论面临多么巨大的压力,就是不肯与飘无踪进行合作。 好在李旭对于这种尴尬场面经历无数次了,备用的衣服足够多。既然先前都被人家看光了,李旭也没有扭捏,直接拿出长袍套上。 火箭一般破空而逃的长空无忌的后方,此时仿佛“火箭发动机燃料耗尽”的样子,九龙神火鼎似乎即将哑火,真力耗尽。 第513章:紫禁城清除计划 殿内的烛火摇曳,刚刚那一幕温情脉脉的主仆情深,仿佛随着两碗热粥的余温一同散去了。 魏忠贤走了。 这头年迈的老虎,步履蹒跚却又满心欢喜地被李朝钦搀扶着,没入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坐在御案后的朱由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碗。 那张前一刻还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笑容的脸庞,在这一瞬间,仿 老军医从一开始对黎嘉妍的怀疑和不信任,到如今看向黎嘉妍的时候,已经满目慈祥。 那对于摄影师来说,那只要镜头对准了,每一帧下来那都是艺术。 他根本就没有看祭祀台几眼,自然也没有察觉到那些藤蔓害怕祭祀台的事实。 他们这些老师本来也知晓秦江在学生中地位很高,很有威慑力,可那些全是虚无缥缈、现在亲眼见证才真的深有体会。 汽车轰鸣响起,秦江奔C车队驶入学校,跟背后喧哗夜市完美融合。 路上,果真没有人查车,不是没有人查车,而是没有人敢拦停这辆车,这辆车顺利的离开东云县。 叶副总长名叫叶国平,年近60,四方脸,宽额头,穿着军服,肩章上一麦两星。 看到众人的选择,高美彤很是满意,骄傲地昂着头,如同高傲的天鹅。 但想着到底是要帮邹老的忙,因此他强忍着脾气,继续耐心地解释。 陈天来是特意给左开宇带的,算是拉近一下关系,瞧着左开宇正吃着,也只能顺口提一句。 “你放心好了,我决不会拖咱们大事的后腿,更加不会留下什么手尾。”金袋长老语气坚定地道。 鬼物本就恣意行事,没有畏惧之心,更瞧不起人类,此刻被牧易挑衅,自然不会忍耐,随着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一只只强大的鬼物从地下钻出,将牧易围困在中间。 “赵叔,不用担心,就算他跟千子神教有关又如何?再说,我墨远镖局也不是吃素的。”墨如烟并不怎么在意,倒是饶有兴致的拿起桌上的银票数了起来。 但是江凡这几秒钟就几分几分就上涨了的积分,这不就代表着几秒钟就要杀死好几头的异兽? 当乔伊同意的同时,去取酒的蒙娜夫人终于回来了,她一手拿着威士忌,一手拿着两个杯子,走向正在交谈的乔伊二人。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既然已经说明白,魏晨瑞便没再执着于这件事。 因此安陵在今晚要想参加魔王聚会,就必须做一些额外的措施。需要一些将他意识往现实“拉”的力量。 当吴用恢复了一些力气,想要从香香娜身体上爬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她眼角流出了一些晶莹的东西。 “这种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呢?她的男友不少,分手恐怕是家常便饭吧?”洗衣大婶对这方面的消息倒不是很灵通,毕竟,如果不是王春天亲口说出,谁会知道这样的事呢? 当然,不自觉的也有,魏晨瑞也担心会有人趁机捣乱,已经给侍卫们下了命令,不听劝阻,大声喧哗者,一律押入大牢,等科举考试结束,送去服徭役。 而也就是趁着这个时间,掘金队做出了换人调整,用JR换下了费尔顿,后者在杨柯的严防死守下毫无建树。 周殊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在卫老儿房中依稀记得看到过一把匕首,却不知是也不是。”奔回草屋中去仔细翻找,顿时大失所望,原来当时瞥过的不过是把钝口的菜刀。 “你们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苏航表示宝宝心里苦,宝宝难受。 宁怀真道:“不错。你天分卓绝,二十年前便是本派翘楚,七大派同辈人中,以你为先。但自古邪不胜正,纵然我不如你,也要和你以死相拼,以示我天池派公正之心。”说着将背后长剑拔出,亮了起手的剑势。 反观楚军,七万精兵手持复仇的大旗,携胜利之势滚滚而来,加上降兵和沦陷地投诚的世家私兵,足有八万余人。不管是兵力的质量、数量,还是士气,都远超汉军。 心里想到了这些,墨非这又开始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反正现在的墨轩对自己来说已是构不成任何威胁,自己也不必再如何去提防于他,只待联手那两名墨家弟子之后,莫非自信自己能将墨轩留在此地。 阿兀道:“不错,那时我再率众兄弟出去交战,官兵更无暇去管你们。”众人商议得定,阿兀重又命人去屋顶查探,只等城中有了火势,大伙便见机外冲。 相比之前,还能省下一枚银币,对于底层百姓而言,一枚银币已经足以让他们精打细算一番。 吕癞子心想这些事人尽皆知,没什么好瞒,便道:“是,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弟兄们既然还不起钱,那么……”他说着说着,见众人面色不善,不敢再讲下去。 房间内,葛思岚继续心无旁骛地学习;房间外,葛思峰将苹果给阿爹瞧,说阿爹一个,他一个。 要是连她自己也限制,那还得了,有人在这云浮山翻天,她不也治不了,她又不傻。 她讨厌进医院,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去医院了,简直恨死了医院。 “破----”一声有如开天劈地的巨响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赵仁凡怒吼一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手中的长枪就突然转移到了黎冠殿的身后。 第514章:夜风萧瑟 夜色更深了。 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蔓延,但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散。 这皇宫依然安静得可怕。 浣衣局。 这里是整个紫禁城最低贱最肮脏的地方。 全宫几千人的衣物被褥,甚至还有刷洗恭桶的活计都在这里。 此时,大多数宫女都已睡下,大通铺上鼾声起伏。 但在院落角 再说了,不是还有星云在么,让她时刻监管这里,有什么事通知下就好了,李阳就回到了通南市。 面对着城内外隋帝国势力的蠢蠢欲动,房稽延与马汉都很着急,毕竟自己是深入敌后,一旦失败不仅自己兵败身死,还会耽搁了陛下分派的重要任务。 训练已经结束,云飞还是穿回了他那套牛仔,用他的话说,这衣服简单低调,接地气,而且有型。 说完,叶林拿出一枚装着许多修练用的天石与其他丹药等东西的储物戒子。 舞台上,当摇滚风的节奏搭配着古风的音乐旋律走完,林宛瑜开唱了。 比起山门下方的热闹,清香殿内略显冷清,一颗千年古松半靠殿,树下立着一道美丽的倩影,她站着,如处子,她微动,如清风。 他对自己的剑道极其自信,自问不比宗中的老辈武帝差,即使是秦无敌、秦天英等人,也很难看透他的剑势变化。 扫视了遍前方灯火通明,被地灵族占据着南国的这块经济大省,叶林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向一片宽阔地域内。 可是这时杨坚忽然下旨,说因为自己病重不能处理朝政,因此卓太子杨勇暂时处理朝政,由高颖、杨素、苏威等六名重臣辅助他。 有些失望的陈帆,随手抓起一个古怪的坛子,摔了出去,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只听得“唉哟”一声,一缕魂魄从坛子里飞了出来,下一秒,陈帆面前凭空多出一道人影,他看一眼陈帆,忽而哈哈哈大笑起来。 朱砂石本人也是不得不拿出了一个能量防护罩,把半公里的城墙保护了下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卫兵走了过来。 在府衙内,汪峰虽然一直喊着冤枉,但实在找不出其他证人,最后只能被押送死牢之中,等待着秋后问斩。 “在你回来之后她就会离开,我们回去之后会把这件事告诉她,晚些的时候你给她打个电话好吗?”樱间靠在门旁,看着刚刚拿到龙骨证件的飞鸟岚说道。 虽然手下有着不少的势力,但是对于银河系来说,资源都不能够完全利用,只能是暂时稳定下来开发。 这一次骆天却是看仔细了,向佑的右手虎口部位很是粗糙,结了厚厚的茧子,尤其是拇指和食指的根部更是呈现一种明黄色。这是常年反手倒提匕首的结果。 面对这样的情景,叶拙不仅没有半点的失望,反而随着一只只的兽灵、一道道的雷光接连消散而越发的神采飞扬起来,双目之中精光互动,嘴里还兴奋嘀咕着,好像忽然之间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 “还是一样,找一个插槽将透明屏幕擦进去,其他的就交给我吧!”贞若跳出了屏幕,鄙视地看着眼前这个“微型智能”。 王觉与高丰两人还稍好一些,虽然能时不时的拽断几根,但还是被脚下不停生长的杂草缠绕起来,高师兄不停地释放着风刃将身上的杂草全部砍断之后,也急忙上前帮助那八名下属。 “婉儿,你放心”梅万里一边安慰着婉儿,一边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来一个药丸。 纳克尔星人将奥特手枪从地上捡起,握在了手里,然后打开了Xio阿拉米斯的车门,将大空大地放在座位上的箱子。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李潇是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这对她有着好处的。 “谁的房间也不去!”真要去房间,然后再出来……妈耶,我还怎么解释得清楚? “这边这边,来这边。”男子将阿勇带到另外一边,在那里另外一个男子正对着电视聚精会神的玩着游戏。 待会儿战斗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待在兽戒里比较安全。 “希望她只是针对我送寨民茶箩的事情吧。林伯,等开春了,你要多注意柏虎的行踪吧。”杨红林看着林伯说到。 “你必须滑胎,妈这是为你好。”陈莲英说着拎了三袋药出去了,来到厨房自己就熬了药,等到晚上的时候就端着药来到后院,逼着罗梨花喝下去。 发现没人理他,最后他也只得屁颠屁颠的跟进来。就在易大川进来的刹那,石门封闭。 说着,纳尔已经再次捡起了之前扔出去的巨石,然后轰然扔出砸在流浪法师的身上。 乐冰双拳握起,瞪着眼睛,双颊微微鼓着,一副色厉内茬的样子,眼神还晃了晃。 那边的通赞和引赞已经回过神来了,忙也跟着戚知府说了几句吉利的话,然后便开始高声唱礼。 这边狼哭鬼嚎的场面,吸引了无数来医院的病人和病人家属的关注,听到陈靖在呐喊得了癌症,顿时一个个投来同情的目光。 “不行,这个金克丝移动速度太恐怖了,这样下去,咱俩都跑不掉!”剑鞘焦急道。 突然间,客厅外头响起了开门声,唐捷心里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年轻人总是很容易玩到一块去,没做家丁之前,朱达这边的年轻人看差役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而此时的年轻差人们又很想和朱达的手下交好,双方都怀着善意和热切,自然能玩到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明白李大发到底是怎么发什么疯,一会叫他们过来,一会又让他们都走……这人脑子有病么? 方才两人虽是传音,瞒得了众人却瞒不过天道。所以在他们定下交易之后,相当于有天道公证。 话说完后,内堂安静下来,朱达所描述的太过大逆不道,堂堂大明一县的县政,被一对没什么名分的父子就这么赤裸裸把持,还不是寻常那种大豪强暗地里的奢遮,是直接要求官吏对其服从。 然后我的脚好像听话了不少一样,他呢,也是很会,我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发痒,最后,我发现……不,不,是不是有人在亲吻我的脚趾呢,我感觉到唇瓣离开我脚面的温暖,好像蜻蜓点水一样。 第515章: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昨夜的那场腥风血雨,在整个北京城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没有大张旗鼓的圣旨,没有满城搜捕的喧嚣,只有内廷里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以及那些被悄无声息抬出去的尸体,在向所有消息灵通的京官们昭示着同一个道理: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当那轮红日再次照耀在奉天殿琉璃瓦上的时候,文武百官们却得到这一 他的指腹粗粝,还带着微凉的冷意,白芷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目光惊恐的望着他,木偶一般的点了点头。 艾琳是她同班同学,虽然交往不多,但是艾琳也是她资助的学生之一。 宋瑾瑜的心都要化开了,谁说慕容金硬邦邦的只会打仗的,看看人家也是会照顾人的。 有几个孩在远处堆雪人,打打闹闹,还有三三俩俩的人也在周围走来走去。 江笙被压制的时候,下意识地先保护肚子,她伸出手,环绕住了肚子,这大概是所有母亲的本能,保护自己最脆弱的孩子。 又或许是看着他为宋婵一次一次的伤心,她总觉得有点同情他,忍不住去心疼他,于是就慢慢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一直到病房门被关上,宋清歌才坐到了床边,轻轻地拉起了她的手,眼中满是愧疚和担忧。 她倒提着长枪,缓步走来,虽然她的身躯比那羌人略显的单薄消瘦,但是直挺的如同一把出鞘利润,带着剑指苍穹的气势。 还是先找户人家吧,她不惧冷热,但是总让卫九潇这么湿漉漉的昏迷着。 从外面看凤塔并不高,可是在里面的时候却觉得这里就像迷宫似的,到处都有关闭着的门。 一大早,龚庆元就告别了莫敌,坐着凌县长给他准备的汽车,赶往冶父山,把莫敌的意见向李本一转达后,再转向三河,负责指挥三河的北线堵截。 黑暗中,响起个蚊音:“有发现么?”。其声虽低但温和中带有几许威严。 他弯下腰,捡起金蚕蛊,用了捏了几下,无论怎么捏,这东西都不变形。 最近的风火有些不一样、肯定是因为以前的事情所困扰了,所以、今天慕云寒才会主动提出来这件事情、因为他知道风火又钻牛角尖了。 “如果九剑那老家伙真的去世了,我看你还是乖乖投降吧,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今日你们九剑宗必定覆灭,数百年的努力化为飞灰。”黑心老祖说道。 “你是不是也需要机会去看看是不是有你更值得爱的呢?”这话新杰说出来就跟问她是喜欢吃苹果还是吃橘子一样平常,好像注定了她没有别的选择。 很多事情的发生,都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开心,是因为他能接受最坏的结果。他觉得从种种迹象能看出来一点点东西。首先,以前君雅告诉过他学习重要。表白之后,他发的很多短信,她都没有回。 自古帝王皆怕功高震主,所以国公候世子莫羡亦是十分低调,嫌少出现在公共场合,却不知他此番来,却是为了什么。 冷月心不甘情不愿地递出株三尺长的植株。流光溢彩,香气袭人。 莫温顾活动了活动筋骨,一转眼之际,才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放了一把琴。 “接下来就要开始炼丹了。”魂七看着那呈现着三色的液体,点了点头。 花卿颜对他这样说话说一半的意见非常的大,忍不住又翻了翻白眼。 第516章:东北王 孙传庭捧着那道墨迹未干的密旨走出了宫门,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回到位于城西那座临时被征辟为屯垦转运使署的衙门时,已是三更。 衙门外并没有新官上任的张灯结彩,只有田尔耕特调的一百名锦衣卫缇骑,身披黑甲,如鬼魅般钉在风雪中。 光荣团的驻地是一个相当宽阔的二层建筑,色调以非常庄严的灰色和黑色为主,墙壁上和柱子上雕刻着许多男人拿着长剑的样子,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雕刻中的男人都是光着上身的。 “等等吧,安德因他们还没来呢,他们来了我们再走。”阿尔托呵笑着说道。 这把血色长刀在手,使得端木羊全身气势不断节节攀升,好似一位真正的魔神临世,妖异至极。 “偶像,第二场仍然由我出战吧,我保证打赢,如果打输了你揍我。”唐少白朝着裴君临说道。 “芬嫂,把她们给我撵出去。”声音中透着恶声恶气,被她气的不轻。 不过这回绝对不会是自己的那些朋友们干的了。他们说过,这几天将会躲起来避避风头,过几天有机会了再一锤定音。而且即便计划有变,再此之前他们也绝对会派人过来通知一下我的。 “好吧,您想吃什么?”风倾颜表示投降,不就是做个菜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幺望着她离开的车子,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心中的愤恨不平达到了极点,凭什么她们能过的这么好穿着漂亮的衣服,住着豪华的洋房,有着漂亮的车子开,为什么自己偏偏要遭受这份窝囊罪。 这一回,她并没有再去生命树下炼制丹药,而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了炼丹房里。 不过这个还算不上是公开的秘密,麦哲伦长期呆在深海大监狱,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也不奇怪。 被困住的丧尸没有任何攻击欲望,似乎体内的能量已经完全耗尽了,看起来就和咸鱼一样。 就是之前黛安娜带队打破记录的副本,不过现在的记录并不是霜雪明月,而是其他的公会。 西陵尘自然能抓住机会,一道强大剑气过后,牛头人的右臂就别直接砍断了。 所有的仪式都很繁琐,等到顺利的封上地宫的门,已经是午正了。略歇了歇,又得回宫。 在许净沉,曹波,楚焕三人看来,凌皓已经有了跟玄岩城城主府平起平坐的资格,不容怠慢。 世界瞬间被黑白红漂洗,九十九脚下转动着金色法阵,时间凝结了。 你去上班的时候,你觉得是帮忙,但对方以为他不是没有发工资,还想怎样? 沐妍仔细的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说的话,然而并没有发现自己有说什么不守承诺的话。 玄一副被告白之后的慌张样,有些不知所措的低着头,露着幸福的微笑。 当然了,林欢乐也不会在这种回忆当中纠结太久,只是有所怀疑,留待以后有机会慢慢揭开谜底,不能因为一点点的怀疑,就浪费了大好的时光。 蒋遇躲着戚汐不愿和她说起曾经和戚汐的关系,不就是心里还有戚汐吗? 他手上拿着一叠的纸张,分成了两份,风月桐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其中的一份看了起来。 林语析踏进林家大门时,为林语析开门的也不再是王管家而是一个新来的管事。 第517章:长风破浪会有时 天津卫的海风裹挟着未化的碎冰,如刀割般刮过码头。 虽然朝廷颁布了《招商令》,号称重金募船运民,但这帮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油条们谁心里没笔账? 天津最大的船帮会馆通四海的二楼雅座里,几个满脸横肉,身穿绸缎的船主正围着火炉嗑瓜子。 “咱们这船要是被征了去,那是肉包子打狗。运流民?那脏兮兮的 阔别了差不多一年之久的京城就在眼前,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李慧已经习惯,有一种深深地熟悉感。 武暖冬亏心在前,思之又思,最后到除了她谁都进不去的茅屋里,取了一本抄录好的武功,交给了幽十一。 其实更伤人的话,宋二笙还是没说的是你才觉得和我在一起很丢人吧?是我这个地球人拉低了你的地位对吗? 刘禅、徐庶、赵云等人赶来与马云禄一行汇合时,已是中午时分,众人久别重逢,激动万分,不少人动情得直掉眼泪。特别是赵云与徐庶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刘禅、燕山雪跪在徐庶前面,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不!”唐泽的回答铿锵有力,不仅震惊了张念念,更是将隐于树后的唐鸢沸的凌乱了。 黑衣人和赵云离开了营地,他们轻功了得,几个兔起鹘落,不一会便在不知不觉之间,到了一里开外之处。 没错。阿笙没去喝酒,也拿到了团体第一,这篇报道从头到尾,所有的事,真的都和阿笙无关。 正常的秩序恢复了,混乱的局面结束了,人们都唏嘘不已,静默下来。 大年初一的清晨很是热闹,鞭炮齐鸣,比三十夜间还要喜庆,连带着让武暖冬的心中都不免轻松了不少,斜坐在高头大马上,慢悠悠的向梁府走去。 “弟兄们,速速冲过桥去,断不可让匪兵砍断此桥!”王义守嘶声大吼。 而此刻的钟父就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对方穿着得体的话,他都会直接赶走对方。 翻了个身,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声音,听的不真切,只是好像听到门外的人说要见他。 静姝看着大伯父和大伯母跟着祖父祖母一起去东厢院,便先回屋里收拾了。过了半个时辰,静姝拿着三千两银票到了大伯母住的西厢院。进了屋子,大伯父正在和大伯母商讨着年礼的名单,眉头紧锁,满脸挂着愁绪。 秦墨附在赵惟明耳边,“我深刻觉的你弟弟和你不是亲兄弟,你老奸巨猾,你弟弟却笨的可爱,长相差距也大的离谱。”赵惟明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去。 众人知道问不出来,也只能看烟花了,毕竟这玩意少看一会都会觉得亏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哥,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得你自己去说。”凌宇双手一摊,心想我可不去触王玉兰的霉头。 好像也对现在庭上局势没什么缓解,不如,再等几天,陪审员们的情绪,也会不同。 对于自己妹妹郑秀晶,杰西卡还是非常清楚的,有着轻微的社交恐惧症,一直想找办法解决,没想到会被刚刚认真的陈哲加上崔秀英的表演给逗笑了。 沐妍已经不想与她有任何交流,她知道自己再待在这里恐怕就会不忍心让雷丽走了,但她也清楚的知道,雷丽倘若留下来必定是个隐患。 沐妍感觉到喉咙像是有什么卡住了,但还是强迫自己开口了,她知道说了会伤害到他,不说更会伤害他。 第518章:奉旨讨海 天津卫,寒风卷着渤海特有的咸腥味,呼啸着穿过那片刚刚修缮过的炮台。 观海台上伫立着一道身影,大明的皇帝。 他的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在他身后,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一大群京中显贵一个个缩着脖子,却无人敢发出一声怨言。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东方的海平线,那种眼神,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在等待 “此事本王还在考虑中。”石鉴说着,睁开了双眼,看了看高尚之,然后端起了摇椅边的一杯茶,吹了吹,押了一口茶。 而且开主战坦克的那家伙,居然还叫前面的人是队长?他只是个手下? 有一些还是砖瓦房,还算整洁,还有一些,就完全是帐篷、破旧板房和甚至塑料布搭起来的房子了。 可刘哥力气太大,根本拉不动,一口将教导处主任的耳朵咬了下来,脸色扭曲狰狞,盯着众人“桀桀桀”的冷笑。 当然也称之为九头蛇,这个组织可谓是一个特工组织之中的另类,他们研究的科技,还有渗透能力绝对是漫威世界之中最为强大的。 来到门口,严老六跟立在门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那人顿时心领神会,帮江流石等人开了门之后就出去了。 关上诸军可不像抗倭军这么有银子,现在朝廷银饷吃紧,不用柴火烧火做饭取暖,哪有银子去买白煤,木炭这些精贵东西? 李雨欣面如金纸,她艰难的张口呼吸,因为肺部重伤,呼吸疼痛又困难,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南自从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军之后,相对富足的环境,使其承平近三十年。 花溪不爱凑热闹,加上慕韵琳和慕韵宁也在,指不定背后阴自己一把,便想回程府去。琼枝不同意,死活不让花溪离开。 床上一阵打闹,杨帅一把抱住陆韵,手脚又开始不安分起来,陆韵大惊:“不行,天亮了,不行,而且,人家还疼呢。”最后那话说得嘤嘤细声。 “主人,如何处置这个家伙?”欧阳辉恭敬地降落在李天宇身旁问道。 连续攻击了数次,可是狮鹫兽的身体太坚硬了,裂天枪根本就刺不进去,李天宇差点要崩溃了,他想不到狮鹫兽竟然这么难对付,简直是刀枪不入了,怎么办? “你能那么卖力,怎么可能没好处?”欧阳铮眼睛瞟了眼礼单,正好扫过“莲池”二字,略顿了顿,不由心奇,竟是香品。 不会吧?他还以为冷少在去美国之前,应该已经告诉过秦雅滢的。 西门无望把舒逸的话说了一遍,谢意也呆了。半天他才说道:“走,我陪你一起过去。”谢意也带上枪,跟着西门就过去了。等到了舒逸的房间,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二人才相视而笑。 “那你觉得是星际网上的好,还是这样的好,毕竟星际网上也能模拟出类似的?”两者有差别,但哪种更好呢。 玉简内记载的秘术竟然是一种人兽合体的功法,这种人兽合体并非当初在天荒山见到的那种没有人性的方法,而是将人和兽的力量融合在一起,但是根据这种秘法,兽将会化作人身上的一部分。 这孩子现在应该也后悔了吧,当初真不该让他踏进科灵界来,青袍儒生有点愧疚地拍拍乔正鸿的肩膀,随即转身走进一旁敞开的房间。 第519章:拓荒?这不就是金钱的游戏? 就在林猛那满载白银的南美船队带来的狂喜尚未散尽之时,仅仅过了三日,一场比先前更为暴戾的白毛风席卷了渤海湾。 朱由检并没有因为得了三百多万两银子就沉溺于安乐。 相反,这笔巨款像是一剂猛药,让他那雄心再次剧烈搏动起来。 这三日,他脑海中全是南美那条血与银铺就的航路。 而今日,当快 秋梅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选择和门童离开。 果不其然,此时的朱厚照极为不屑的撇了撇嘴,鄙夷的看着朱厚熜。 “我回头问问他们自己的主意。”刘燕听江雪这么说,有点心动。 能够一下子跳过4米高围墙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绝对是异能者。 但是江雪还是把位置选在了这里,因为对应竞争力多的同时,也是高流量地区。 南宫瑶暗自松了一口气,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看向南宫卿的视线也不负之前的不顺眼。 什长走后,刘长佑走进饭堂,并未言语,而是先陪曾国藩把饭吃完。 第2天一大早刘洋就醒了过来,他伸了伸自己的公狗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而此时此刻医生黄秀霞还熟睡在刘洋的身边,很显然还没有恢复体力。 这家伙真的是太强大了,从这种细节就能够看出他对冰冻的掌控早就已经炉火纯青。 “脚下踩着两只风火轮,那是哪吒吗?”另一个玩家很白痴的问到。 林青瑶虽然不知道这玉灵诀是什么,但是凭着感觉,就感觉这东西,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那火焰空空蒙蒙的,到了上面的时候这里面就没有窗户了,所以里面黑漆漆的。 会议刚开始,首次参加会议的巨岩如往日争论般,时不时地插上一句,让石头头晕脑胀。 虽然其他姑娘有些郁闷,但是她们都想,还是好好练武功吧。熊倜也笑嘻嘻看着大家。 看着那徐绯绯在门口骂了好一会儿,然后愤然离开,她才悄然的跟在徐绯绯的身后离开。 晚饭后。回房重新上线。今天晚上就要突破120级大关。回來的路上曾骏已经想好了对策。上线之后立即组上梦蝶影和曈漾三人进入永恒之井副本。 正当前的美杜莎被石头狠狠地撞上,嘭,发出巨大的呼啸声,向后飞去,足足撞翻了七八个无辜的美杜莎。石头举起大斧,在美杜莎队伍里横冲直撞,大斧所过之处,绿血横流。 在第六掌的时候,陡然变弱,直接被叶乘风那越战越强的可怕掌力,给击飞出去。 苍浩正要说话,房门推开,黄彬焕走了进來,好像有什么事要跟苍浩说,可看到阿芙罗拉也在,马上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由唐军以身作则,下面的汉军终于也消停了不少,最近对扶余人欺压的情况大大减少,就连都护府内部似乎也和谐了许多。 七姨娘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没有站起来就看到三姨娘向自己走来,七姨娘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施礼:“姐姐。”纵然心里再不想应付她,七姨娘也知道她比自己先进门,这点礼貌她还是有的。 淡淡的声音响起,旁人只看见一道金光闪过,紧接着这个长老的头颅就冲天而起,翻滚着落下。 忽然在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一艘数百米长的T字形战舰解除了隐身状态,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第520章:新!大!明! 数日后,这座刚刚经历过银山洗礼和壮士出征的港口,此刻正处于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之中。 点将台之上,帷幔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朱由检身披玄色大氅,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死死盯着台下那如同蚁群般正在进行最后整编的流民营地。 孙传庭那张总是因为操劳而显得阴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肃杀。 一阵苍凉 江城策话音方落,便看到工地内涌出了五个持械的壮汉,横眉竖眼地走了过来。 年轻人一愣,他接到了消息,本以为会来一个怎样的高手,但没想到竟然是一个乞丐。 听到了这话之后,老板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来,显然,他甚至伸手不打笑脸人。 “怎么了坠儿?不舒服么?脸色这么难看!”慕漫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当金智妍和南宫寒,惊见江城策正亲密地握着张梦惜的手时,二人不禁同时止步。 没怎么找,我直接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看面相和保安队长描述的相差不大,最关键的是,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果然,一个五十来岁的肥胖老者大赖赖的张开双腿摊坐在塌上,在他的身边,各倚着一个华服美人。 古辰见星河为难,双眸之中有些失落,不过脸上仍然带着笑意道。 自然是问题很多,比如叶八一和叶七一突然走了,应该是袁天罡让他们回去的。 许是洛溪施在她身上的御寒术还没有散去,又许是天真的暖和了起来,薄言禾并没有过多在意。 赵臻虽然皱起了眉头,却隐藏着一抹欣喜在其中,看着房子里的摆设,仿佛能看到昔日的场景。 “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明明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让你以后都不要再往这里来,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话呢!!”清默气急了,直接转过身来,在少年的背上捶打了起来。 “杜峰大哥,你身上的伤没事吧!”,云溪见此也是有些着急了起来,急忙开口问道。 说着说着,成益萩不禁老泪纵横,有些绝望地看着外面成弦渐渐远去的背影,任由鲜血浸湿着他的后背。 若不是他巧合的掉到了这个熔浆里,恐怕还真的什么没见到就出去了。 虽然薄言禾见到金氏的次数很少,但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檀楚的脸就会出现在她面前,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一直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怎么可能会不开心,不高兴,不激动,但是当这些情绪都会聚在一起时,他就只是笑着,发自内心的笑着。 “难道九兄不在考虑考虑?九兄可别忘了,你还有个逍遥盆地在HX的腹地之中,那里可是有着逍遥帝国不下千万的子民,同时也有着逍遥帝国不少的心血。”左丘凌云看着老九淡淡的说道。 丁老将军不得不一掌拍在椅子上飞起,一手甩着腰带去击飞火把,一手去解他的衣衫,想两只手来接火把:他知道现在很危险,可是只要他能把这些火把击飞出去,相信水慕霞和晋亲王也会手忙脚乱的。 当即就有一黑衣汉子上前去扯袁静雪,王振鹏岂能让他如意,一脚就把这黑衣汉子踹飞了三丈远。 王振宇陪着面色铁青的黄兴视察了整个兵乱区域,看着被烈火焚毁的房屋,黄兴很难过,原本就铁青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第521章:血腥开端 皇帝归来了。 那个在天津卫吹了整整两个月海风,亲手将数万流民送往苦寒辽东,又亲眼见证了来自南美、北美、澳洲三支传奇船队归航的皇帝带着满身的硝烟气与海腥味,回到了这大明帝国的中心。 并没有盛大的凯旋仪式,皇帝回京的队伍甚至有些轻车简从,但在所有朝廷大员勋贵公卿的眼中,这位从天津归来的皇帝, 不得不说血蜘蛛毒来历极大,配合上半殇之毒,各种奇毒,以及周围的毒物,方一被炼化,竟然直接推动化元毒经突飞猛进,顺带着化轮决也被带着突破了,让韩鸣直接进阶了假婴。 就算是蚩尤变成巨人状态的时候,那爪子看起来也远远没有这般的丑陋。 但他和大禹帝君一无瓜葛、二无牵扯,今日贸然登门,大禹帝君看在神农氏前辈的面子上让自己前来一试,拿到了这开山斧之后,又该如何让大禹帝君相信,自己用过之后会将斧头归还? “真是不知道你整天如此的谨慎作甚,鬼爷与你也有百余年的交情了,也帮了你不少了,怎么就信不过鬼爷呢?”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没有武功,越是靠近阵法他就越觉得有一股压力压在他身上,所以一路上他都是低着头走去的。 猛然间,乌瞳抬起头却是发现楼梯口貌似有人影晃动,借助闪烁的灯光朝前看去,却是发现那个影子极为庞大,至少人是不可能投出那样的影子的。 “无所谓,反正人们真正关注的并不是我。”方行摊了摊手说,事情确如他所说,就在山治与布琳即将举办婚礼的时候,即便他还没有走入舞台,也没有人来对他进行催促。不过事情就如他之前所言的一般,还没有结束。 初祁嘴角轻轻抽动了下,并未多说什么,在一旁静静的坐了一阵,而后起身离了梅山。 “弱师姐炼丹手法纯熟,提取药性干脆利落,对火候掌控细致入微,最重要的是凝丹时候的手法,似乎不是丹术上记载的任何一种,难道是师姐自创的?”韩鸣不吝赞美之言,由衷的称赞道。 而且,如果青鸾不同意的话,你根本就没得炼制,所以答应这一个条件,几乎没什么好犹豫的。 张浩按按喇叭,欧阳玉眯起大眼睛,仔细打量车内,张浩伸出头招招手,欧阳玉一看到张浩顿时乐了,立刻钻进了宝马内,只是兴奋不过三秒,脸上现出尴尬。 “萧江沅可真不愧是你带出来的。有的时候,你们俩真是像得不行,特别是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看着最招人恨。”太平公主轻哼一声,便抬眸看向了大唐的十人。 自从上次在灵湖,钓出八品灵鱼之后,这一年时间,风林丝毫没懈怠。 鹰眼身旁的一个武装人员拿出了一个手雷,朝着爱丽丝几人的位置扔了过去。 叶辰脸色微微一变,也顾不得别的,下意识的伸手搂住了云仙儿。 接下来戴华栋前往了人工魂环的研究区域,从地图上来看,人工魂环的研究区域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倒是火箭的研究区离这里蛮远的,需要坐火车过去。 呵呵,孙天意眨眨眼睛,再次打量张浩,好像从黄四郎到自己出场,眼前的年轻人就没怕过,这种人要么是涉事不深,不知道害怕,要么就是胸有成竹。 从云霄飞车上下来以后,叶辰就苦着脸,跟在苏夕月的旁边,放在身侧的手被苏夕月掐的通红一片。 第522章;朕不想在俘虏名单里看到任何一个活口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起来吧。” 朱由检随手拿起一根搁在架上的细长斑竹教鞭。 那竹鞭的末端被磨得发亮,显是用得久了。 “谢万岁。” 两人谢恩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田尔耕微不可察地抬眼,想要窥测圣意。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天津卫的阅兵如何壮军威, 杜振华又向杭雨报告了基金公司和代理店,以及海外采购点的情况。 大家还真是对于两国的那种地方充满了好奇,其实,国家花了大力气就是想探查到那里的情况,可惜的是一直都无法拿到最核心的东西,现在才算是看到了那里面的情况。 朗飞直接将自己扔在了床上,毕竟连日赶路也有一些疲惫了。朗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下路的郑剑与高子凡似乎与杨景的想法一样,在一级拿到优势了之后,他们玩命的想要继续扩大优势。 大火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样,将三清派内的一切东西全部吞没了。 幸亏冷奕手里的是神兵天诛,普通的刀剑根本无法伤到这些头发分毫。 修真者之间的战争的确就是高端战力之间的对抗,人族的高手们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低修为者,一个个的祭出了防御法宝,朝着海族也杀了过来。 波多野秀治嘴皮子直哆嗦,太特么惊险刺激了,羽柴秀吉在第五天的半夜仓皇撤退,再晚一点儿,哪怕一点儿点儿,他跟二宫就辰,就真要联袂归隐了。 帐蓬的外面,寒风呼啸,丁立的心绪烦躁,向着一处高坡走去,虽然他咬着牙准备着向河东进发,但是能不能救出双喜和兰芝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好的开头势必带来好的运气,白杰拍了拍手,身具系统兑换系统,装备、技能这方面白杰都不缺,他现在只想抽到城镇级物品。最好,再来一张远程交通工具类图纸。 这般想着她索性也把那些规矩都扔到天边去了,带着两个孩子大大方方坐下一同吃起来。 察觉到这股灵气的可怕,那些嗜血蝙蝠族长老面色都是剧变,手掌急忙一招,一道道真元喷薄而出,旋即联手在广场周围构建成了一道异常坚固的真元防御。 他的面前,有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纷纷都是色香味俱全特色美食,这是催徒特意安排,从大陆各地纷纷调来的著名厨师。 不多时,桌上的才就已经完全端了上来,虽然林思彤说着是想要大鱼大肉,但这些东西她一般还是很少吃的。 这次又该是让皇后看了一回笑话了!杜依依心想着,给徐妈妈使了一个眼神,徐妈妈明白过来匆匆离了府。 那仇长老也是吓得不轻,他没想到以他魂帝级的意识竟没有捕捉到这中年人的身影,而且就连对方怎么出现在他面前的都不知道。 苏凡在心底默默说道,因为雪无乱,他和雪飘零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而为了安抚住李天养这位封疆大吏,让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有其他想法,曾经饱受李天养恩惠的崇祯皇帝这回终于想到要好生犒赏一下李天养这位从龙大臣了。 郑芝龙斩钉截铁的模样,让林肯上校再也不质疑这广消息的来源,不过随后郑芝龙向其述说的另外一个消息,又让林肯上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接着就带着沐清雪消失了,出来了这么久,是时候解决沐清雪身上的问题了,圣光的余威还在,导致了沐清雪每次只能战斗二十分钟左右,这还是因为吸收了尾兽的力量,这怎么行? 第523章:翻山倒海去改变一切的能力 乾清宫的那扇雕花紫檀窗棂,被晨风推开了一条缝。 田尔耕与陆文昭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朱由检休息了三个时辰。 此刻坐在暖阁的罗汉榻上,手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老君眉。 那茶汤澄澈,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并未觉得困倦,反倒有病态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涌。 这不仅仅是为了剿 昨天他就因此受伤,今天又被刚才的络腮胡踹了一脚,身上满是鲜血。 日本士官说完就又带着自己的部下警惕地在丛林里巡视着,就在日本士官以为是几只鸟儿,不屑一顾的时候,一里以外正在拿着望远镜的青年,对一旁正在忙碌的人说。 “唉,主公这才走了半个月的时间,我等就将事情弄成先在这副局面,我该如何向主公交代?”刘伯温颓废的坐在椅子上。 “那个馒头脏了,这些东西是干净的,想吃吗?”封林望着唐玲笑道。 花木兰说道,却是怕吵醒熟睡众人没走大门,而是纵身一跳,出了花府。 所谓的喊魂就是把魂魄带回身体里面,不在规定时间里面回到身体,别的魂魄就会侵占我的身体,到时候如果超过一定时间,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不死也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砰,南宫耀又一次炸裂消失不见,所有人身上一轻,只得乖乖的配合调查。 且说,昨日玉卿中毒,玉虚被伤,大竹帮老三断手,凌老前辈也受了伤。看这情况,赶路怕是不行了,只好继续在客栈里面休息,等恢复元气了,再做打算。 迈耶的到来,引起了又一阵欢呼。这一次,是由许多犹太财团员工提前组成的欢迎队伍。所以他们的欢呼声,显得更加整齐与震撼。 赵晓彤也是睁大了眼睛,她可是吃过的,知道它的味道有多么诱人。 吴彦一出手便尽了全力,使出了武技,他知道,只有一次机会,抓住了就成,抓不住便败。 既然连这次的核爆都没能干掉艾布纳,那么剩下的两次征召机会朗曼又怎么愿意轻易的放弃。 苏羽急忙停止了升级到武将的诱惑,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颗固心丹,稳定心境。 它在空中尚看不出体型,落地将地面砸穿一个巨大窟窿,地面四分五裂,这竟然是个庞然大物。 四位家主一见各家的老祖来了,全都指着苏羽对各家老祖愤恨的述说着。 听到凡灵石,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自己何不献出凡灵石,或许就可以保住自己一命。 被如此纯正的生命之力所滋润,两人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起来,迅速摆脱了生命危险。 后面的招人信息没什么特别的,这些公会的套路夏洛克可以说门清,一个大型公会的主体是里面的固定成员,而在每个游戏中新招的除非有什么特长,不然也就是个普通会员。 如果拿的是菜刀,就算攻击到的不是要害,只是对方的手臂,胳膊大腿什么的,也能给对方带来极大的创伤。 经过城门之后,罗睺和这些天使一起向鲁夫领核心区域飞了过去。 “哟,看来今天有好东西,品鉴楼的‘头牌’都出来拍卖了。”司空阳又灌了一口酒,墨色一样的眼睛看着红光中的美人。 从各种撒泼打滚求不去,后面竟然变成了要跟着一起去,叶夏吓得不轻,赶忙回复黄少天,自己只是去完成个任务,并且再三保证自己事情忙完就去蓝雨签约。 “没问题!我明就出发向东绕过曲阳寻找一条新的路线!”芥川黑木答应到。 但是卡罗索透过时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从宇宙当中进发。 元气将声音扩充出去,顿时全场五百多人皆是停住不动,场面安静了片刻。 我曾以为会是我,可不得不说,我是做不到永不止息的,也许等我结婚后,会逐渐忘记她。 这完全是因为,我这破车,从外面也能炸坏……念姐要是想把我们怎样,用枪也是可以完美实现的。 于是才醒来没有几个时辰的澹台夏又被两杯酒灌得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她躺的腰酸背痛。 这场闹剧一直到傍晚都完全没有消停,毕竟还有那蔡巧兰在,怎么可能就这么的罢休呢。 而这几个县差却误会了,虽然这年头入赘的也不少,但是能说的这么光明正大的,也就这一位了。 这下,可把在场的所有牛腩帮的人都震撼了。以前,他们也许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地方。但随着近几年"黑军"影响力越来越大,大家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你都理得这么清楚,事情也很明显了,为何我的银行户头还会被冻结呢?”陆天羽现在也知道张晓云的父亲是一位部长,也明白了为何张晓云能这般张牙舞爪,因为父亲的职位确实很吓人。 几人一惊,看到是我,脸上刷的一变,对于我的身份,他们可知道了,而且看我面露微笑,心中则不由的一寒,毕竟他们这些人对于官府的人还是比较顾忌,而且在他们的心里。这官一个个都是笑里藏刀。 永生药厂的改头换面也只是个把月的时间,可它天翻地覆的变化已经成了不争的实情,而员工宿舍楼也是在扩建时的工程,在以前是没有的。 “伊叔,爸,要不咱们先开始?”陈浩看了看挂在伊枫家墙上的挂钟,试探着说道。 等把一切要安排的都安排好之后,屋里就只剩下我,静儿和老三,老四,老五等人。 第524章:三人为众 京师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寅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如同一块被人洗得发白的旧锦缎。 午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 比起天津卫那带着海腥味和硝烟气的粗犷,这里才是大明权力的心脏,也是这世间最阴暗的角斗场。 金水河畔,雾气氤氲。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 再后来,云芳姐姐竟然笑语嫣然的拿出了最后一碗萝卜条让他带回来,说是他出来玩了一天,在嫂子面前不好‘交’待,有了这一碗萝卜条就可以让喜欢贪便宜的嫂子彻底闭嘴无言了。 直到莫洛再次找上门开,汇报工作的同时,也道出两点难处。一是机床有价无市,二是雇不到愿意去萨丁城工作的中环气系魔法师。 在海贼王世界里,最厉害的势力就当属世界政府了,其下有着数个机构,有海军、cp组织,科学部队和以后的王下七武海等。 爹瞅了瞅眼前的家人,神‘色’一动,也禁不住点了点头,似乎也起了一些别的心思。 林奇和绿巨人还在愣神呢,但是两只生化巨兽却是已经追了过来,一道巨大的激光朝着林奇和绿巨人就射了过来。 楚雨曼眉头微皱,似乎是听明白了,可她根本想不明白,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在今夜要劫持她离开。 从郑欣的担忧目光便可以看出,她相当紧张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这在氏族中是绝对禁止的条例。 陈子昂在这一刻似有所悟,心中对于独孤九剑最后一剑的奥秘豁然开朗。 这个本来是陈家的中流砥柱,如今却低沉的坐在角落,只知道闷头抽烟,显得颓废无比。 而横肉汉子的尸体,早就倒在血泊当中,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 “石绝虽然们圣地被魔殿所毁但们底蕴并受到多少损失加入药堂对很大帮助。而且也是人类是龙泉大陆上一员。”药老看石绝说。 青龙、朱雀两个的残魂相继消失,那四神锁天阵的厉害下降了一半不止,而后在其内,那座参天巨峰内传出一声兴奋的嘶吼声,紧接着便传出了数次巨大的撞击声,内部的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颤。 神塔内发出巨响,反复是天阳炙火绝望的呐喊,塔身的震动连曾毅的嘴角也忍不住流下一道殷虹,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即将过去,体内的水分开始复苏,真元再一次恢复了活力。 这个凌子轩必定是古武内‘门’的人,不然的话,怎么会有如此高深的修为,若不是神天行习惯用神念观察别人,恐怕还真被凌子轩表面的地级修为给‘蒙’骗了。 “我不让,干脆你连我一起杀了,反正我还欠你一条命。”天龙心里一股莫名的正义感涌心头,他明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激怒撒宁,仔细想一想,他和撒宁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交情。 百炼宗和森罗殿的人已经不剩下多少,活下来的全都身受重伤,看着夜寒,眼中竟闪烁着一丝恐惧。 领班这才意识到,这次事件和以前的都不一样,陈三雄看起来在故意为难夏凌。夏凌和他有过节? “干,你娘,耍我们哥几个是不是?其中一个看到叶浮生用一块两毛五来戏耍他们,于是下车拿着棒球棍指着叶浮生一脸怒气的说道。”不过这说话的语气却带着闽南语的味道。 “我太阳你!痛死我了!”逆苍天急忙甩着手上照明油,但是那照明油已经被引燃,火苗越来越旺,等到火苗熄灭的时候,逆苍天的血竟然掉了三分之一。 “那好,请您跟我来!”钱佳笑了笑然后走向电梯,丝毫没有因为叶浮生要换其他楼层而感到不满。 而狄煜则是咧嘴一笑,一把抓住他的长发,轮了一圈将其灌在下方的一处空地上。 他呆呆地望着正在晨练的斯马特,他很年轻,但在猪圈中,年纪永远不是优势,自身的硬实力才是。 “喂,就算你很感动,也不至于都被惊呆了吧?”唐风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山子的信任让白舒心头如同压起一座大山,所以白舒不敢耽误,冒着瓢泼大雨和山子一起去了他的住处,着手开始一点点尝试着治疗。 远远的,临川的城墙已经在众人的眼中清晰了起来,一种回家的喜悦油然而生。 “徐陌森,我告诉你,我恨你,你守着你的孩子好好生活,我不会再想你,你也别来打扰我的生活。”童乐郗看着徐陌森身边的君弦,眼神骤冷。 就两人的容颜分辨,英袅袅是比云子妃大,可绝对不会超过两岁,此时正当妙龄,哪儿就大了?而且在公孙鸿面前,怎么可以说她年纪大? 周围的流贼士兵听到叫喊声全都吃惊的望向了俞士乾,好像是在看着白痴一般,众人都想不明白堂堂的右翼将军为何会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这么安静的夜色中哪里来的敌人? “老大,这地方给人的感觉真是别扭。“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大殿,猛男低声道。 标准场地,这是关都石英大赛进入6VS6的决赛之前,训练家们需要通过的最后一块3VS3场地。此时,场地中,两只威风凛凛的风速狗正在尽情厮杀着。 周赫煊狂汗,人家那些平民露天学校,是为了给百姓扫盲开设的。你跑去教别人画画,不是成心捣乱吗?简直耽误学校和学生的宝贵时间。 看着一脸认真的李昱,程英楠心中的那句,开玩笑吧!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正是因为她的思念之情,如此的浓烈,就被正好来观察这个宇宙的默接收到了。 第525章 :嫡长子 晓色初开,晨钟未动。 紫禁城的上空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像是谁家没洗净的轻纱,湿漉漉地裹着这座沉睡的庞然大物。 翊坤宫内,那安息香烧了一整夜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在博山炉的镂空盖子里,吐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缠绕着金丝楠木的大床,透着一股子慵懒且糜丽的气息。 朱由检醒得很早。 “现场留有的痕迹,确定是洛溪留下来的。”凌虚云检查了一下现场,发现了洛溪的衣物残留。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相似。大家多留心脚下,山高路滑,别掉到山崖下边去了。”唐咨看了看那道给人一种深邃感的门户,沉吟了一下对周围的士卒们嘱咐道。 太子姬猛吃痛,大哭着又爬着转了一个方向,朝着父王方向跪着。 此时东广建大的球员们,又想起在休息室内置定的战术来了。事先定好要看死刘风的两名球员,朝着刘风包夹而来。可是就在刘风到达中场中圈前时,他的脚又抡了起来,足球与他的脚面接触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王翔说完这句话的刹那,一股伟力侵入他的脑海,上一秒还清楚的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下一秒连带着那部分记忆从他的身体里被剥夺。 李哲俊当然不会还她,叶婉玉只好又伸手去抢。情急之下,李哲俊只好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河莲跑到子路身边,准备保护子路。子路则跑到老爹身边,准备保护老爹。 若儿本就貌美,今日七皇子来了,那便更要把压箱底的头面拿出来,给若儿的美貌增添别味的风采。 毕竟,在他的想法之中,养生酒再珍贵,也只是商品而已,只要自己出够钱,怎么会买不到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阳世的人死后灵魂无处可去,只能飘荡在天地之间。后来,阳世大能和地府大能合力开辟了一条通道,使得阳世的灵魂可以进入地府生活,而地府的死灵也可进入阳世投胎。 田蜜那是万般无奈的,抬手看看表:“成,我送过去。你等着,我这就送过来。”中午田蜜可不想在倒腾一次了。就趁着现在吧。 一晚上的时间,他完成了无数个“三个任务”,把能拿出来的武功秘籍都卖给了老爹介绍的所谓的宋叔叔。这个宋叔叔似乎是军队里当班的,军衔似乎还挺高,跟老李关系很好。两人聊得很开心。 所有人此时都狼狈不堪,但是他们本身也都是强者,不可能那么容易死去,他们也都有各自保命的手段。 美国总统大选,在有些人看来已经是美国娱乐的一部分了。根据美国权威媒体的统计,美国总统在美国国内的明星知名度排行榜上,连前十都很难排进。 拉简-隆多被放了一段很大的距离,他没篮已经是全联盟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眉头紧锁,双眼之中的痛苦之色无比的明显,孙圣阳见此,急忙想要前去搀扶住陆枫,但是陆枫的目光一转,直接看向了孙圣阳,眼中透露的信息让孙圣阳身体一颤。 原以为不去想,心就不会那么痛。可是积压在心底的悲痛之情一旦被勾起,势头竟如同乍然开闸的洪流般汹涌!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得知白苍死讯的那一刻,脑中的所有情绪都已被抽离,只剩下他的音容笑貌。 第526章:朕有一喜事,欲与天下臣民共勉 噌! 刀锋划过磨刀石,发出刺耳的锐响。 张维贤猛地停下动作,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温体仁:“当真?!” “千真万确。周妃娘娘,已有一月身孕。” “好!好!好啊!” 张维贤猛地站起,激动得在厅内来回踱步,那把刀被他随手扔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突然冒出的上百只强大精灵,让联盟的巅峰战力瞬间多了五成以上。 陈浩伸出手,刚把天雷剑抓在手中,高空之上,传来一阵阵鼓掌声音。 她们不敢和仙人贪恋爱,和仙人恋爱的罪,比和凡人大无数倍。甚至有些妖怪,因为受不了修炼的寂寞。甘愿放弃千年修为,变化人类和人类,只相守相爱几十年。 容忍度越大的人,发起怒来,是越可怕的,尤其是这种完全有着反抗能力的人。 如果人类使用了这个道具,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进化,也没有领悟到什么超能力,而是变得不伦不类呢? 血浆与毒液交织的混合物溅在绿焰表面,唐泽的力量有着难以想象的穿透力,直接打出两个大窟窿,破坏力直达地下。 但是毕竟鬼魅乃是七彩尊者所化,他之前的修为可是法王级别的。虽然现在只是一个魂体,却也足以灭杀三品大法尊的势力。 白羽凌脸上泛起笑容,心情高兴之余,内心的沉重也又轻了几分,若是万众一心,何愁难关不渡。 东方明月的父亲在商界混的风生水起,就想涉足政界,巩固家族企业的地位,权钱结合。为了巴结京城大家族王家,就决定把她嫁给王家的一个远亲的儿子。 但是闫三一想到美人成熟的模样,立刻就毫不犹豫的将意识体摄入光球内。 结果这厮光溜溜白花花的皮肤,简直如同泡发的白皮猪一般,顿时引来了一片嘲笑之声。 言罢,显出本体,气势部爆发,节节攀升,硕大的头颅直指苍穹,发出震撼人心的嘶吼。 “声音再大点!”白有强又一次像疯狗一样,盯着这帮手下厉声大吼道。 他似乎感受到了外面的召唤,不断的抖动,想要挣脱秦天辰灵元的束缚。 “魔傲天哥哥。”龙孤芷看到龙孤泓的样子,瞬间傻了眼,立刻冲了上去,扶住了自己大哥。 虽然,她知道,金玉如今和黎姐姐在一起,可是银月却不一定知道。如果银月公子不知道的话,那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金玉的药房了。 并且,似乎是怕别人不耻笑自己,慕容梓还特别的强调了好几次这是他们西医研究出来的癌症药物,这不是明摆着就是告诉别人,他们西医,比中医强么? 辰洛狂笑,似乎看到林枫的凄惨下场,多日以来的阴霾心情一扫而空。 于老头在旁边捧了一句臭脚,这老东西也是鬼修者,但已经迈入鬼婴期了。 李德凯却没有点头同意,他一直在上路,就是不想让战门的节奏打起来。 “没问题,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墓地选好了么?”年长的问。 看着天色已晚,王杰陷入了沉思,先前在灵阵空间,由于自己的悟性暮然提高,使得久久没有反应的境界,似乎隐隐有些松动。 “临幸。呵呵。那就放开朕。”轩辕睿厌恶的皱皱眉头。还从沒有嫔妃这般下贱难缠的。顾念她为皇家生下大皇子。虽然不幸失去了。还是包容了她这一次任性放肆。若是换做他人。可要重重的惩处。 第527章:皇帝今天火气很大 翊坤宫那边,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然而乾清宫这边,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朱由检没有在那温柔乡里多待片刻。 这早朝的时辰,天色依旧有些青蒙蒙的。 昨日那立后大典的红绫尚未完全撤去,在晨曦微露的穿堂风里偶尔飘荡一下,像是一抹未散的胭脂,挂在这铁青色的王朝面颊上。 虽说那立后之礼办得 不过我对许梦琪再也没有忍耐心了。从今天我爸走路回去,我就已经暗自下定决心和她死磕到底了,如果我现在对她服软,我特么就不是个男人。 躺在床上正努力的思考着,门外的敲门声就慢慢响起。莫主管叫了一声请进,就看见徐元杰从门外走进来。 胡晓来到菜墩跟前,轻声道,随着他这话临江市的那些厨师也是都前进一步,整齐的动作让不少人为之一怔。 霍愈弘的双手捧起她的双颊,直直面对她的目光,深情而真挚的开口。 “你冷静下。”时谦自然不会真的放手,当然,他也没有立刻表白心意。 8号这里,茄子、土豆、辣椒,正好适合做地三鲜,当然还有些面粉和肉馅。 此刻的华铭满心满眼都是苏慕瑶,完全忽略了自己身边明媒正娶的夫人阮凤歌。 最想知道的是厉正霆怎么如此清楚,她的尺码是多少?她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只是宜儿心里不安不踏实的感觉却是越来越重,像今日后罩房这些事,若搁在往日,或许她不过训斥两句也就顶了天了,哪会不由分说就往外撵人的,更何况,撵的那人还是以往跟在华阳郡主身边的老嬷嬷了。 林烟心里所想凌永自然是不知道,只是此刻他见林烟说了没事之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住了。然后专心的观察着地面上的情况。 它们对于进化的其它知识则来自于骨胳和回溯,以及编码和解码蜥蜴人的dna。 平凡半天没说话,信?真不敢。不信,可是蓝伽提供的信息里明明有关于大大延缓人类衰老基因的方法,神农鼎就是能够制造此药的唯一器皿。 “砰!”子弹射击在僵尸王的身上,然后接着马上发出“噹”一声,子弹居然被僵尸王直接弹出体外!子弹都射不进它的身!傅龙目瞪口呆的望着那粒子弹,一时间居然忘了下一步动作。 接着在神父的安排下,艾斯拉着艾薇儿的右手说道“我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妻子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但不能否认,倭刀在劈砍和切割的时候,确实展现出了非常优良的素质。 村民们纷纷握紧手中武器,紧张的盯着傅龙。而凌永此刻也是一脸紧张的望着傅龙。 各种指标都称得上最佳的人类居住之所,在这里住着根本不用进行变异体。这更坚定了平凡移民的决心。 就王峰的话,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平白无故的就捡了个活电脑回来,不但能教自己各种希腊的知识,而且还能在茶前饭后让自己大饱眼福,外带陶冶情操。 “最近出道的新人安承佑的实力应该是最强了的吧。”秋素英感叹道。 慕容狂只觉得自己的心里面赌得很,比失去了其他任何的东西还要让人难受。 她沐浴完之后,身上的水都还没有擦干就直接钻进被窝里面了,故意往里面移了移,把外面的位置狂给了慕容狂。 第528章: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道关于开海与百工的恩旨,尚如两块巨石压在文武百官的心头,激起的涟漪还在心底疯狂激荡。 大殿的金砖地上,似乎还残留着皇帝前几日那一怒摔玉的清脆回响。 群臣们这几日来惶惶不可终日,直到今日,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暗自盘算,谁也没想到,借着立后大喜,竟成了这位年轻天子颠覆祖制的演武场。 直 李如松,字子茂,号仰城,辽东铁岭卫人。他初承父荫,被授职指挥同知,充任宁远伯勋卫;之后因战功升迁都督佥事,为神机营右副将;再之后升任山西总兵。 “那我们骑马去,五哥你等我一会。”谢知双目发亮的说,她不怕冷,大不了就多穿点衣服嘛。 到了近前,还好心的将卫离墨一怒之下,掉在地上的那封信件捡了起来。 庭院里,郭煜与龚宝珠一人拖着一只风筝,无忧无虑,嬉笑追逐。 “哼,交待什么!他们鞑靼部和我们察哈尔部同属如今的蒙古三大部落,额日斯不就是仗着人多嘛,真早打起来,察哈尔部的儿郎未必怕他!”脾气火爆的万夫长海古拉大声说道。 且不说全真子和张益达分别和两个魔将战在了一处,洛阳和周一旦进入有熊部落之后,便开始了辱杀。 假如真的有孕了,一切优待会荡然无存,背负“下贱无耻”等骂名,此等丑事,将令我颜面扫地,备受非议。 “灵族果然是残忍的,怪不得主体五族要对他们进行降服与围剿。”司徒豪打着冷颤嘀咕道。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愣了片刻后,赵庆忙不迭的上前去搀扶卫离墨,秋果和细雨也随后反应过来,到了近前。 王贵人的话还没说完,拓跋曜就不耐心听下去,他一把抓起王贵人脖子,“说实话!”想到这人就是推动阿蕤自尽和离开的罪魁祸首之一,拓跋曜手不可克制的紧紧的勒住王贵人的脖子,阿蕤那时候投缳是不是很痛苦。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却是一沉,总感觉沈茵不是要去玩什么刺激,很可能她内心种下了自杀的念头。 天赐感激的看了一眼于莹,对于于莹来说一世轮回风水师看一个墓的风水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天赐放心了下来。张芳看了看也没有在意,两人直接出了门。 衣服我都熨过了,他已经很少穿那么正式,平常大多时候他并不喜欢带领带。 “珊儿呢?珊儿她怎么样了?”刚一回顾府,顾临岸便抓紧了宫千竹着急询问。 我知道他一向嘴硬心软,在知道真相之后,就不再憎恨多米,反而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他说得振振有词,那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我气得腮帮鼓鼓。他似乎觉得这样贬低我很好玩,又继续大放厥词地编造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给这两人听,听得我简直哭笑不得。 天赐喝了大半瓶的水,现在清醒了不少,他再次的回到了饭桌前,看到唐嫣已经把饭帮他装好了,两人直接吃了起来。 我伸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画圈:“富贵险中求,没有绝对成功或者保险的商业计划,有六七成把握就能放手干了。 唐雅把如何发现赵杰的罪证,又如何去白康家里取证,最后被赵杰雇的杀手险些杀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就像这次他要追杀邱玄光,一声令下,多少妖王都开始帮忙找邱玄光了。换做别的妖王,能做到这些吗? 第529章 :耕者有其田 距离震动天下的大恩旨仅仅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京城并未如往常那般在喧嚣后归于平静,反而像是一口被文火慢炖的沸锅,表面的水花虽暂歇,底下的暗流却滚烫得惊人。 户部的门槛被求购龙旗引的商贾踩烂了,工部的格物院夜夜灯火通明。 然而乾清宫西暖阁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朱由检没有像群臣 赵寒心头一动,抬头就见虎牙萝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水洞中,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赵寒手中的蛊虫,口中啧啧有声,一副新奇模样。 因为规则束缚再加上打开尘世通道代价昂贵,天外天的宗派一般只能派宗内一名弟子降临,因此所选之人全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你别乱看!”马莉娇喝一声,抬手抢过手机,脸色满是羞涩,又气呼呼地起伏着胸膛,拨弄了一会儿,调出了那几张所谓的“证据”。 被撞飞到阵壁的倚啸天忽然拿出一颗深红色的珠子,深红珠子一出现便是涌出浓浓的血腥之气,无尽的血光匹练充斥着整片阵法空间,红雾弥漫,四龙极杀阵笼罩的区域顿时变的血红一片。 木三千真真切切的摸到了石块,不知为何他眉头一皱,棠二爷的心脏竟然也随着剧烈跳动了一下。 何总管、马管事、赵管事先后尝了尝,均是点头称赞,特别是赵管事,挤着斗鸡眼装出一副“此肉只应天上有”的好笑模样,啧啧地赞不绝口。 蛛皇,先前一直不见踪影的蛛皇这一刻终于显露身形,就像是藏在暗中的杀手在瞄准目标以后终于捅出了致命的一刀。 “我还以为他死了呢。”墨子林脸上掠过一丝狠毒之色,虽然他是唯一的天王种子,但夜天寻的名头一直在他之上,这就导致他极为不爽。 这一轮比赛后,评审团根据减脂药物对于身体的伤害程度排出了名次,几大巨头虽然还是处于领先优势,但是意义却已不大,因为这次的技能大赛,他们都只会是输家,真正的赢家只有那金鹏集团。 当然了,黄级任务虽然简单,但报酬却是相当低,若是在城中完成的任务就几枚金星币,若是要出城的,顶多也是十几枚金星币,反观天级的任务,动不动就是上千过万,甚至十几万的都有。 我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各自看着窗外,中间隔出很大的一段距离,压抑的气氛使司机也有些不自在,偶尔通过后视镜瞟我们一眼,但是始终都不敢开口说话。 但他还是更强一些,上方的两名敌人不停下降,距离洞底不到三丈。 哪怕你是圣人,是人类最强守护,但若然要杀我,仍旧只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有留手留情。 或许人就是如此,在众人不断观看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的想要看一看,是否有自己的好处。 各国将领人人都是鼻息咻咻,目瞪如铃,一股哑子吃黄连的感觉常驻心头。 会痛吗?看你紧皱的眉头,一定是做恶梦了吧。会梦见爸爸妈妈吗?我的好孩子。 “恩,我要先把熊霸的家人救出来才行,至于关平,我还没放在眼里。”吴溪冷笑道。 满衙门的人谁也没听到异响,更没见过奇怪景象,深坑凭空出现,事先没有半点预兆。 欧阳修的瞳孔瞬间收缩,和自己对战许久的凶兽王居然消失了,只不过一瞬间,就化作了灰尘,。 第530章:一入长安道,满城红袖招 南疆的雨,总是这般黏腻,不似中原那般爽利,倒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愁,裹挟着这安南国特有的瘴气与腐草味道,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交趾布政使司临时行辕。 更漏将残,沉香已烬。 窗外芭蕉被夜雨打得噼啪作响,恰似那乱人心魄的羯鼓。 卢象升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悍如铁铸般的腱子肉,这具躯体上 生死搏杀,便没有任何规矩,为的只是赢,只要能赢,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是理所应当的。 “那段我想不起来的记忆,果真是和你在一块的。”邵衍忽然说。 若是其他人,敢这样踏入搬山,单凭吸纳周围的天地元气,根本就无法支撑观想的消耗,纵然有再好的天赋,也要废了。 如此一来,对于无妄之门的传言也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纵使是丹域本身,也不能很确切的说出无妄之门的具体。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格外的热闹,时不时的能听到甜美的语音播报声,恰在此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出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领头的人名叫陆慷,乃是护卫统领,实力强劲,乃是魂海境九重的实力。 听到这人的真实身份,西门追雪着实吓了一跳。张天纵他知道,很早以前就已经死在了他的手中。当初差点惹得西门家和张家来了一场大战,后来不知道为何,张家主动选择了放弃。 “呸,我们可当不起你爹娘,你们一家不是已经分出去了吗?”李玉兰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在谷峰看来,如果没有强大的势力做后盾,还是不要淌这趟混水。 西门追雪自认现在的自己在玄桥境已经无敌,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和真正的高手相比,他还是如蝼蚁一般。就像这一次,若非剑武相救,他已经丧命。 主人是因为那些人在她的身体里面注入了芯片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芯片,主人也不会只能活那么短的时间,也不会变成人不人鬼机器不机器的样子。 我们一个个的过了这条地河,我回头看了一眼,我总觉得这条地和平静的水面下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也没多想,就接着往前走。 北依南不怎么想提自己的父母,更何况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父母是什么人,此刻也没有关系,只要付款就可以了。 这一句话听的我和陈泰都是云里雾里的,但是为了赶紧去学校,也没多做停留,只跟护士交代了一下谁都不可以带走崔沐,就急匆匆的走了。 “已经通知了,目前专家们,都过去了,不过病饶情况,看起来并不乐观。”护士了一句。 李粗看了白衣人一眼,有些莫名其妙,然后无奈懵逼的他,离开了。 老爷子自然再三挽留,要瑜佳多住几日再走。瑜佳推脱事物缠身,尚有好多事,没有处理呢,便没有住下。 班主任老师看到教室里坐着的方艺晨,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没太关注当然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它不知道,它只说兽人在深山附近活跃,或许你们可以把目标放在深山里。”战炎说道。 因为法圣现在获得了变法之袍,变法之鞭,组合起来。实力一跃之间,成为了比起张自然还要战斗力强横的人。 宫少顷对于夏岚大陆的事情似乎很熟悉,夜紫菡一边听着他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边慢悠悠的往前走。 第531章:意料之外的惊骇,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释然 次日,依旧乾清宫,东暖阁。 这里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点起龙涎香,空气中弥漫着的尽是杀伐之气。 六部尚书、内阁首辅,以及那一向行走在阴影中的安都府特务头子,此刻皆垂手侍立于屏风之外。 除了呼吸声,便是那自鸣钟单调而压抑的咔哒声。 “宣——诸位臣工觐见!”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划 而且他也是听说了,秦琪在回家的当天晚上,就是被人暗杀在了自己的房中。楚虚华也相信,墨凉绝对是有那个实力能够潜入到秦府之中,将秦琪的性命给取了。 “你没事吧?”双手抓着方向盘米多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虞寒苍白地不像话的脸色,有些担忧的问。 “阿大,那其上内容念给众人听。”赵敏摇着折扇对着身后属下道。 前几天突然找到自己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还说什么自己欺骗了他,现在又想掐死自己,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不用,就几步。”冷颜淡淡的说,就这点路,别说腿断了,就是腰断了,爬也要爬过去,哪用得着让人来背。 “因为我确实二,才会……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没来由觉得难过,好不容易开心一会儿,现在又被打回原形。 唐明月刚开始是很讨厌欧阳明,也许是知道自己命运的那一刻吧!一般来说唐明月对人还是很亲善,可是知道自己命运将会一辈子跟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一起过,唐明月心里就很烦欧阳明。 本来有些沉闷的气氛被樱的两句无心之语瞬间打破,正当米多想说点什么将话题从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上转开的时候,樱再次发挥了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能力。 而就在眼前,白光刺目耀天而起,出了狭窄的墓道,柳暗花明,一片空旷,那里赫然是一片粘稠的银色之湖,湖面上怪石林立。 全部吃完之后午休时间告一段落,新一轮的对峙再次开始,似乎是看到人数又增多了,丧尸的幕后操控者又十分阴险的按兵不动。那架势像及了古时候的围城,誓要把他们围个弹尽粮绝。 “所以才说千户不过,就是说上千人也别想从它们的领地内通过。”尹欣解释道。 敢踩过那条线,就直接杀鸡给猴看!这条律令的颁布才是打击面最广的,一下子就让民兵的优越感体现出来,那上百的新加入的民兵个个面带笑容,有个别的还嘲笑起身后那些选择搞后勤的旧伙伴来。 “不,是大首领在害怕!”斩钉截铁的,阎万山回敬道,他的眼睛没有半点离开张嘉铭。 彭佳苑蹲在旁边,很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那个怪叔叔,对他们的之间的对话一头雾水,但此时却遗忘了在旁边还摆放着一具尸体。 诸天既二十诸天,守护正法的大神,天龙八部众之首,八部众中,以天,龙二众为上首,故标举其名,统称天龙八部。 可是一切却再也回不来了……这句话说的如此的悲观,轻便让刺痛了他的心。 原来此人叫岑玉,姬发记住了这个名字,微微侧头朝那边眼光一扫,见说话的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像是个富商,浑身穿着华贵却略显俗气,脸上一抹八字胡须极为显眼,说话时笑容可掬,对岑玉极为热情。 “你有话讲?”掀开了厚实的面甲,该名骑士露出了面容,细看去,俨然是一名年过四旬的中年汉子,花白的络腮胡子爬满了他的面颊,一双如同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在那鼓舞士气的张嘉铭。 第532章 :海氛初入九重天,飞鱼听诏且徐行 德胜门外,一骑绝尘而来。 来者非是旁人,正是奉诏星夜驰援京师的大明水师提督的郑芝龙。 他并未着正统的官服,而是披着一件在此刻京师显得颇为怪异的黑鲨皮大氅,内衬暗红色的软甲。 入得紫禁城,郑芝龙这双踏遍了东洋巨浪的脚,踩在那金砖漫地的御道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 乾清宫内,气 在典庆和梅三娘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在披甲门校场旁边一处屋脊上,李辰风临风而立,衣带飘飘。 这就跟佛门一些武学类似,必须遵守戒律规则,若不遵守,食言而肥,立刻破功。 他们今天才知道李桐不但机甲操控水平极高,竟然还是位绝世的武林高手。 渐渐地,以太极为中心,四周云彩都变成了彩色,同时天空中渐渐传来各种各样的鸟鸣声。 “咔咔!”两声脆响几乎是同时响起,幽紫的机甲瞬间被砍成了三段,切口在颈部和腹部。 反正头发是去理发店里染了,衣服也是自己花钱买的,这么隆重都是为了庆祝一件事。 随后一脸坚定的表情打破了沉默,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没有错,一切都是唐三逼他的,如果不是唐三自己也不会毁掉两大帝国也不会统一整个大陆都是他逼自己的。 显然是来不及了,而且说是调整心态,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调整过来的,他需要点时间。 刚开始的时候只要种植就行了,可现在不光要种植,还有大片的药田要打理,事情要多了很多。 寒酥运气于掌,内力游走周围,寒气褪去。手掌往水面上缓缓推去,水面上的碎冰化水,不见半点痕迹。 伊曼未说话,她就算是脑子不够用,但是城显这个表情告诉她,城显并不像林姐所说的那样。 “是他呀!我的前任,怪不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听说死了吧。”王瑞漠不关心道。 那些惊魂未定的城东帮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早已是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听唐枫这么一说,个个是面面相觑冷汗直冒。 机舱的大门被打开了,三名获得夜鹰勋章的优胜者,十二名险死还生的普通队员,鱼贯走下直升机,望着四周的环境,所有人一阵默然。 将孙仁留下的信件处理掉后,殷枫走出了木屋,看看天空,心情有些怅然,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 蔬菜就算是长的再好看,炒熟了吃进肚子里面不都是一样的吗?最重要的是营养,营养。肖弋很想跟占俊逸吼出这一句话,但是占俊逸已经先一步挂掉电话,于是只好在心里面吼道。 青皮心念刚至,崔森就动了!他两手收至身前,紧接着听到“咔嚓”一声,青皮头皮一麻,他听得出来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两手握住衬衫边缘,唐浅就着怒意用力一扯,衬衣“嘶”的一声被撕开,露出男人结实的胸膛。 清晨的阳光透过门帘的缝隙洒到脸上,端木幽凝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觉察到手边有人,她转头一看才发现东凌孤云以手支额,正坐在床前打盹,而昨日的一切也在这一瞬间浮上脑海。 屋内一切摆设依旧,青瓦做的灯,朱红色的门,斜角的窗户以及淡色的盆……一切都很安静。 司徒燃说着,对风千竖起了大拇指,风千的各个方面他都很佩服。 第533章:这片海,如今姓朱 时光如那指间流沙,看似无痕,却在这东海之滨,堆积出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山东登州、莱州两府,原本是海防重镇,如今却成了饕餮巨兽的咽喉。 若是有人立于云端俯瞰,便见那官道之上车马辚辚,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宛如一条浑浊的长龙,不知头尾。 那是来自江南的糙米、湖广的精粮,还有京师武库里新造 一个老汉,身上衣服看起来脏兮兮的,佝偻着背,模样看起来很是凄惨。 这个名叫[迪阿·尼洛克斯]的家伙,就是毁灭战士本次行动的任务目标,一位地狱牧师。 那些历史上的荒废无道之君,大多数都是因为不理政事,肆意放纵自我,以致国家在不知觉间变得凋零。 一切准备妥协进去,发现里面早就布满蜘蛛网,那杂草比自己还高。 出了办公室,我来到大厅,因为是周六的原因,虽是上午,但人可不少,很多赌台前都坐满了人。 如果骰子二十点,那么有零到十一,一赔五十,有的地方敢赔一百或者一百五。 下一刻,他念头一动,选择了选项二,再次获取道具“阴阳诡镜”。 “此界有没有冥府还是未知,毕竟六道轮回对于人道有益,可对于天地本身来说却是不受待见的,蜀山的轮回也不是天地自发生成,乃是大能开辟而出。 南曦月拉住季风青,说道:“我出不去了,季风青。”她喊着季风青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哽咽。 二晓自己不是走那种搞笑路线的直播,所以选一把打的足够帅气的武器就很有必要了。 今天星河可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他母亲不是害怕他在外面出什么事情吗?跟着仙侠宗修为最高深的星珉师兄如何?而且还有星午和星琉两位师兄坐诊,自己会出什么事情? 神庙对于古辰来说却是犹如家一样,从他被老乞丐捡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虽然原先一直受到赤潮的骚扰,但是就这么完好无损的活了过来,他对于神庙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韩莹莹随着江城策的脚步,七拐八拐地走进了建筑物的深处,并推开了一扇偌大的房门。 闻言,蔡旭本也打算就此退下,然而就在他刚刚有一个起身的动作的瞬间,却突然身形一顿,随即才面色正常的继续朝外走了出去。 因为她相信,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她是凤驰的未婚妻的事情了。不然的话,他肯定会吃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地面上抬头仰拍的工作人员听后纷纷惊诧不已,个个如临大敌,面色惊慌。 “该死的,这是什么?”可怕的呜鸣之声密密麻麻的灌入耳中,刚刚还想冲刺一下冲出去的赫耶力不得不迅速再次趴伏再来马背之上。 就在古辰将要回答的时候,却见神魔那竖起的两个尖尖的似龙耳一般的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然后就见它猛地抬起头来,冲着星河呲牙咧嘴,好似星河刚才的那句话犯了它的大忌一般。 四下里,无数人震耳欲聋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但在骚包的眼里却是没有丝毫的异样。 众人看着刚才那个东方鬼将被江明收进方盒子里,人人呆若木鸡。 “张楚红是吧……”刘娜转过头,脸色依然冰冷,但却勉强挤出了一丝柔和,不是因为理解,而是感同身受,张凯琦说的对,一个姑娘家在外打拼确实不容易。 第534章: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 京师的雪并未停歇,反倒是越下越紧,仿佛要将这巍峨的紫禁城彻底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中。 然而,这洁白之下,掩盖不住的是帝国心脏深处那始终未曾停歇的惊涛骇浪。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滚烫,与屋外的凛冽寒风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几日来,朱由检几乎放下了手中所有的奏折,除了必要的朝会,他 黑镜组织的成员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劫发这么大脾气了,全都吓得不敢说话。 穆江停每一次定的聚会地点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有的时候上一次所定的位置没有办法订到之外,饭店的地点都是固定的。 于承看着他的双眼,感动似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的他或者说这个时候的考生们都是需要这样的鼓励来抚平他们不平静的内心。 杞人下意识地低头望去,透过平静的水面,他果然发现自己眉头一直紧锁着。 这个时候, 李蟠突然拿出了一把铜色的尺子,然后给周月婷刮着经脉处还有后背,跟刮痧一样,但这个尺子不一般,感觉有股力量,让人畏惧。 夏风轻轻的吹过,他的声音也似乎夹杂在风中,没有上一次的热烈恳切,只是平平淡淡的这句话,却让宋竹有了片刻的恍惚。 而此时场面上的局势在短短几句话时间内又一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第九天瞬间便伸出了自己的猫舌头将那些将要滴落的汁液给迅速舔干净。 詹姆斯闻言一愣,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发现角落里果然有一个穿着黑袍的家伙在那边盯着勇者之家一动不动。 他周围的年轻人也是纷纷响应着。显然金二爷给的任务他们也是不敢违抗的。 只是她没有发现而已,光优秀是不行的,还有彼此相依,彼此爱慕。 想到这里,只见中年男子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无比焦急的神色,刚要开口向宁潇遥解释时,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在看他,随即,把目光微微看向身旁的王萌,脸上露出一丝预言又止的神色,目光之中满是祈求之色。 等到这些弹药消化后,因为训练产生的伤痛全都恢复如初,紧接着又接受更加残酷的训练。 吃软饭在他们看来,见怪不怪,毕竟他们这个圈子接触到一些富婆。但能吃上王初萌这种年轻美貌的软饭,绝对需要本事。 片刻以后,当整个房间回归于平静之中,映入眼帘的便是椅子横七竖澳散落一地,桌子也变得残支断体,而整个房间变得残破不堪,仿佛全被被打劫了一般。 因为,在这之前,萧逸一直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在萧逸内心深处,自己占着不轻的分量。 此刻,刘浩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本来他所期望的就是自己有朝一日自己能拥有很多的病人,现在自己的这个目标已经达到了,但此刻的他却有点有心无力了。 满脸络腮胡子男子又当爹又当妈的,始终不能让那只猎犬离开自己的视线。 仔细听过去,好像不是什么咒语,反而是带着节奏,就像是某首歌曲。 心痛至极,还是不想走的模样让封成瑾深邃看了她一会儿,将电话递给秦诺接着后,走上前。 秦思昊又拨了几次周子蔚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这个时候,秦思昊已经愤怒了。他最讨厌的就是周子蔚玩失踪,而周子蔚却乐此不疲,不断挑战他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