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第河山》 第550章 风暴眼 宣和三年十一月十五,润州城西,科举整顿司。 陈砚秋站在院中的古槐树下,望着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挣扎。初冬的江南已有了刺骨的寒意,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院门外那口举报箱已经漆成朱红色,在灰蒙蒙的街景中格外醒目,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开衙十天,收到举报信七十三封。每封信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破碎的科举梦,一个冤屈的灵魂。陈砚秋已调阅了其中二十七桩的卷宗,触目惊心——试卷调包、誊录篡改、考官受贿、冒名顶替……手段五花八门,受害者从寒门士子到小富之家,施害者从州县小吏到朝廷命官。 最让陈砚秋揪心的,是那个叫周文礼的士子。三年前江宁府乡试,他的文章明明被同场考官评为“优等”,发榜时却名落孙山。而中举者中,有一个叫赵德明的,文章拙劣,却高居第七。周文礼不服,三次赴江宁府衙申诉,反被衙役以“扰乱科场”为由杖责。绝望之下,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发榜次日投了秦淮河。打捞上来时,手中还攥着半页浸透的试卷残稿。 陈砚秋调阅了当年的试卷。周文礼的原始答卷已经“遗失”,但誊录卷还在——字迹工整,文采斐然,确属上乘。而赵德明的试卷,字迹歪斜,文理不通,却得了高分。更讽刺的是,赵德明中举后,次年赴汴京参加会试,竟又高中进士,如今已在户部任主事。 “政和八年江宁府乡试主考官,是致仕礼部侍郎沈括。”书吏低声禀报,“副考官三人,其中两人已故,一人在任苏州知府。誊录官、对读官共十二人,如今散在各地,有升有贬,有生有死。” 沈括。又是沈括。 陈砚秋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这个道貌岸然的“江南文宗”,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士子的血。 “周文礼的家人呢?”他问。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在江宁做些针线活计度日。”书吏声音更低,“听说哥哥死后,她就很少出门,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 陈砚秋沉默良久,道:“从司里支十两银子,以‘故友周文礼遗赠’的名义,匿名送去。另外,安排可靠人手暗中保护她,以防有人灭口。” “是。” 书吏退下后,陈砚秋走到廊下,望着阴沉的天色。他怀中揣着那封写着镇江地址的密信,已经三天了。派去查探的皇城司护卫尚未返回,生死未知。这让他心中越发不安。 “陈提举。”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秋转身,是李纲。他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显然是微服而来。 “李大人。”陈砚秋连忙行礼。 李纲摆手,走到廊下与他并肩而立:“听说你这几日收到的举报不少?” “七十三封,已核实二十七桩确有冤情。”陈砚秋道,“其中江宁周文礼案,牵涉沈括。” 李纲眼中寒光一闪:“沈括……这个老匹夫。当年他主持江宁乡试时,我就觉得蹊跷——那一科中举者,过半是他的门生或门生的亲属。只是当时他在朝中势大,无人敢言。” “如今证据确凿,可否拿他?”陈砚秋问。 李纲摇头:“还不到时候。沈括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江南士林,仍奉他为领袖。若无铁证,贸然拿人,必遭反扑。我们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下官明白。”陈砚秋道,“只是……看着那些冤案,心中难平。” 李纲拍了拍他的肩膀:“砚秋,我知你心急。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强行动手,只会坏了整锅菜。我们现在做的,是在积攒火候。每核实一桩冤案,就多一份证据;每还一个公道,就多一份人心。等到火候足了,一锅端了,才能彻底清除这些毒瘤。” 陈砚秋点头,又问:“韩似道那边可有动静?” 李纲神色凝重:“有。最新消息,沈括派人送信给韩似道,约他在太湖见面,说是要在‘墨祭’之地做个了断。时间就在三日后,十一月十八,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陈砚秋心中一动,“又是‘墨祭’之日。沈括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必有深意。” “恐怕是个陷阱。”李纲道,“韩似道若去,凶多吉少;若不去,沈括就有理由宣称韩似道心虚,甚至可能以此为由,在组织内部清除韩似道的势力。” 陈砚秋思忖片刻:“那我们能否……暗中干预?” “你想怎么做?” “派人潜入太湖,暗中观察。若韩似道有生命危险,可适当出手相救。”陈砚秋道,“韩似道虽也是祸害,但他至少还希望维持大宋完整。若他死在沈括手里,激进派再无顾忌,行事会更加疯狂。而且,留着韩似道,可以继续牵制沈括。” 李纲沉吟:“此计可行,但极其凶险。太湖是沈括的地盘,他必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的人潜入,一旦被发现,就是送死。” “下官愿去。”陈砚秋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可!”李纲断然否决,“你是科举整顿司提举,是明面上的人物,多少人盯着你。你若失踪,立刻就会引起怀疑。而且……你还有家人要照顾。” 提到家人,陈砚秋心中一痛,不再坚持。 李纲缓和语气:“此事我会安排陆深去做。皇城司擅长潜伏刺探,比我们的人更合适。”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差役匆匆跑来:“提举大人,门外有个女子,说要见您,还说……说她哥哥是周文礼。” 周文礼的妹妹? 陈砚秋与李纲对视一眼,李纲微微点头。 “带她到偏厅,我马上过去。” 偏厅内,一个瘦弱的女子局促地站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起,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见陈砚秋进来,她立刻跪下:“民女周文秀,拜见陈提举。” “周姑娘请起。”陈砚秋扶她起身,“你哥哥的事,我已知道。请节哀。” 周文秀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陈提举,我哥哥是冤枉的。他的文章我看过,写得极好,不可能不中。一定是有人调换了他的试卷。” “我信。”陈砚秋郑重道,“科举整顿司已立案调查,定会还你哥哥一个公道。” 周文秀却摇头:“我不要公道,我只要真相。哥哥投江前的那晚,对我说过一句话:‘这世道,读书人的路,被堵死了。’我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有人不想让我们这样的人上去。’然后他哭了,说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我。”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哥哥留下的读书笔记,里面记着他这些年的心得,也记着……一些他怀疑的事。” 陈砚秋接过册子,翻开。前面是周文礼的读书心得,字迹工整,见解独到。翻到后面,有几页记载着一些零散的观察: “政和七年腊月,见赵通判家仆与贡院书吏密谈于茶楼……” “政和八年春,同窗孙某言,其父为求功名,向某教谕赠银二百两……” “乡试前三月,有自称‘文渊社’者邀哥哥入社,哥哥拒之,那人冷笑而去……” “文渊社……”陈砚秋心中一震。这是“清流社”在江南的化名之一! “周姑娘,这本册子,可否借我一用?”他问。 周文秀点头:“能帮到陈提举就好。哥哥若在天有灵,也希望能揪出那些害他的人。” 陈砚秋郑重收起册子:“你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另外,这些日子你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周文秀再次跪下:“多谢陈提举。” 送走周文秀后,陈砚秋立刻回到正堂,仔细研读那本笔记。笔记中提到的“文渊社”,在另外几处也有记载——周文礼似乎对这个神秘组织有所察觉,但所知有限,只知它“能量极大”,“能操纵科场”。 这证实了陈砚秋的判断:“清流社”通过化名“文渊社”等,在江南士子中发展成员。愿意加入的,给予功名;不愿加入的,就打压甚至除掉。 周文礼,就是不愿加入而被除掉的那个。 陈砚秋合上册子,心中涌起一股悲愤。这样有才华、有骨气的年轻人,本该成为国家的栋梁,却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就被逼上绝路。 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科举!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西报恩寺的晚钟。 钟声苍凉,在暮色中回荡。 陈砚秋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汴京赶考的那些日子。寒冷的冬夜,蜷缩在简陋的客栈里,就着一盏油灯苦读。手指冻得僵硬,呵出的气在灯罩上凝成白霜。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考中进士,改变命运,也让父亲不再那么辛苦。 如今他做到了,却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科举,这本该是寒门士子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却被权贵们把持,变成了他们巩固权力、排除异己的工具。多少像周文礼这样的才俊,被挡在门外,甚至被逼上绝路。 他想起沈括在太湖“墨祭”时念的祝词:“愿文星永耀,愿道统长存。” 多讽刺。他们口口声声要延续文脉道统,行的却是断绝文脉、戕害士子之事。 这文脉,这道统,不该是这样延续的。 真正的文脉,是像周文礼这样,哪怕身处绝境,也不放弃读书人的骨气。 真正的道统,是像李纲这样,明知前路艰险,也要为天下士子讨一个公道。 而不是沈括、韩似道之流,打着文脉道统的旗号,行卖国求荣、结党营私之实。 陈砚秋关上门窗,回到案前,铺开纸笔。 他要给赵明烛写一封信,汇报科举整顿司的进展,也汇报周文礼案的发现。更重要的是,他要提醒赵明烛,朝中可能还有更多“清流社”的成员,尤其是那些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官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朝中有哪些人可能是“清流社”的成员?除了已知的童贯,还有谁? 他想起钱百万暗账中提到的那些受贿官员。其中有一些已经身居高位,掌握实权。这些人,会不会也是“清流社”的成员?或者,至少是被“清流社”控制的? 如果是这样,那“清流社”的势力就太可怕了。他们不仅控制了科举的入口,还通过科举,将自己的人安插到了朝廷的各个关键岗位。 这是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系统。 要清除它,不能只砍枝叶,必须挖根。 而挖根,需要更多力量,需要……改变游戏规则。 陈砚秋想起李纲说的“火候”。现在火候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证据,更多支持,更多……人心。 他继续写信,将所思所想都写下来。这封信很长,写了整整十页。写完后,他用密药处理,然后唤来皇城司的联络人,嘱托务必安全送达。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完全黑透。 陈砚秋走出科举整顿司,两名皇城司护卫立刻跟上。这是陆深安排的,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 街上行人稀少,寒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路上翻滚。远处酒楼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时下流行的词曲,声音软糯,与这肃杀的冬夜格格不入。 走到府衙附近时,陈砚秋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暗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护卫立刻警觉,手按刀柄:“陈提举,快进府衙。” 陈砚秋点头,加快脚步。就在他踏入府衙大门的瞬间,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夺”的一声钉在门框上! “有刺客!”护卫厉喝,拔刀护住陈砚秋。 黑暗中,几条人影从屋顶、墙角窜出,直扑陈砚秋! 护卫奋力抵挡,刀剑碰撞声响彻夜空。府衙内的差役闻声赶来,加入战团。 刺客共有五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陈砚秋。 陈砚秋被护卫护在中间,向府衙内退去。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左臂,剧痛传来,他咬牙忍住,继续后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是冯坤听到动静,带兵赶来! 刺客见势不妙,立刻撤退。其中一人被护卫砍中后背,踉跄倒地,被生擒。其余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陈提举,你怎么样?”冯坤翻身下马,冲过来。 陈砚秋捂住流血的左臂:“皮肉伤,无碍。” 冯坤查看伤口,弩箭射穿了肌肉,但未伤及骨头。他立刻唤来军医包扎。 被擒的刺客被押到陈砚秋面前。这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凶狠,嘴角流着血——他在被擒时试图咬破藏在口中的毒囊,被护卫及时制止。 “谁派你来的?”冯坤厉声问。 刺客冷笑不语。 陈砚秋却注意到,此人左耳后有一处刺青——一个小小的“文”字,与周文礼笔记中提到的“文渊社”标记吻合。 “你是‘文渊社’的人?”陈砚秋问。 刺客眼神微变,随即又恢复冷漠。 “你不说也无妨。”陈砚秋平静道,“我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告诉沈括,这种手段,救不了他。” 刺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陈砚秋,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也许。”陈砚秋点头,“但在我死之前,一定会把你们这些祸害都揪出来。” 刺客被押了下去。 李纲闻讯赶来,看到陈砚秋受伤,脸色铁青:“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在府衙前行刺朝廷命官!” 陈砚秋却道:“李大人,这反而是好事。” “好事?” “他们急了。”陈砚秋道,“刺杀我,说明他们害怕了,害怕科举整顿司真的会挖出他们的根。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李纲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但你的安全……” “下官会加倍小心。”陈砚秋道,“而且,这次刺杀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加强江南防务,调集更多人手。甚至……可以借此向朝廷请求支援。” 李纲眼睛一亮:“不错!本官这就上奏,言江南科举弊案牵涉甚广,有人狗急跳墙,行刺朝廷命官,请求增派皇城司人手,加强江南治安。” 正说着,一名差役匆匆进来:“李大人,陈提举,派去镇江的护卫回来了!” 陈砚秋立刻起身:“人在哪里?” “在偏厅,受了伤……” 陈砚秋和李纲赶到偏厅。两名护卫都受了伤,一个肩上中箭,一个腿上刀伤,但都不致命。 “情况如何?”陈砚秋急问。 受伤较轻的护卫禀报:“回提举,我们到了镇江鸿运客栈,暗中查访。甲字三号房确实住着人,但房门紧闭,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我们守了两天,发现有三拨人去过那房间——第一拨像是商贾,第二拨像是江湖人,第三拨……像是官差打扮,但举止可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进去了吗?” “昨夜我们趁客栈伙计送饭时,假装醉汉撞开门看了一眼。”护卫道,“房间里确实有人,是个五十余岁的胖子,面容憔悴,但确实是钱百万!他看到我们,眼神惊恐,想要喊,却被房间里另一个人制止了。” “另一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戴着斗笠。但从身形看,像是……韩似道身边的护卫。” 韩似道! 陈砚秋和李纲对视一眼。钱百万果然落在了韩似道手里!或者,至少是韩似道找到了他。 “然后呢?”李纲问。 “我们正要进一步查探,客栈外忽然来了十几个人,将客栈包围。我们见势不妙,赶紧撤离,但对方发现了我们,一路追杀。我们侥幸逃脱,但另两位兄弟……”护卫声音低沉,“没能回来。” 又折了两人。 陈砚秋心中沉重。这趟江南之行,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你们辛苦了,先去治伤休息。”李纲道,“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护卫退下后,李纲对陈砚秋道:“韩似道找到了钱百万,这是大事。钱百万掌握的秘密太多,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大患。” “我们要抢在沈括之前,找到钱百万。”陈砚秋道。 “不。”李纲却摇头,“让韩似道先找到,也许是好事。” 陈砚秋不解。 李纲解释道:“钱百万若在我们手里,沈括必定全力抢夺,甚至可能狗急跳墙。若在韩似道手里,沈括的矛头就会指向韩似道。让他们先斗,我们坐收渔利。” 陈砚秋恍然:“大人高见。那我们……” “静观其变。”李纲道,“但也不能完全不管。你派人盯着镇江,监视钱百万的动向。一旦韩似道与沈括为钱百万开战,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下官明白。” 从偏厅出来,陈砚秋走到府衙庭院中。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更加清明。 沈括在苏州,韩似道在镇江,钱百万也在镇江。三股势力,三个关键人物,都在江南这片土地上。 而北方,金人的铁蹄已经踏破了辽国的最后防线。天祚帝西逃,辽国名存实亡。接下来,就是大宋了。 内忧外患,风雨欲来。 陈砚秋抬头望天。夜空如墨,不见星月。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风暴眼之中。四周是汹涌的暗流,是呼啸的狂风,是即将倾覆的巨浪。 但他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他要做的,是记录这一切,揭露这一切,改变这一切——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文脉,不该是沈括之流用来谋私的工具。 道统,不该是韩似道之流用来结党的借口。 科举,不该是权贵们用来垄断权力的阶梯。 他要还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还给大宋一个清明的未来。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寒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袍。 陈砚秋转身,走回屋内。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却始终未熄。 就像这世道,再黑暗,也总有人举着灯,在风雨中前行。 而他,就是那个举灯的人。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1章 父业子承 初冬的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格子。空气中浮动着陈墨与旧纸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陈珂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论语集注》或《欧阳文忠公集》,而是一册纸页已泛黄卷边的《庆历科举得失略论》手抄本。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间或夹杂着朱笔批注,有些地方墨迹已因年深日久而晕染开,像点点泪痕。 这是他父亲陈砚秋的笔迹。 自从童试风波后,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仿佛一夜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孩童的跳脱。那场突如其来的构陷、冰冷幽暗的临时牢房、母亲苏氏奔走时强作镇定的面容、父亲归来后眼中深藏的疲惫与肃杀……所有这些,如同淬火的冷水,浇灭了他对科场最初那份单纯的、近乎朝圣的热望,却锻打出了另一种更沉、也更硬的东西。 他不再轻易言笑,目光常常越过书卷,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庭院中那棵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槐树,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他开始主动向父亲请求,想看些“不一样的书”。 陈砚秋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从自己书房最里层的樟木箱中,取出了几册手稿。除了这本《庆历科举得失略论》,还有薄薄一沓《汴京见闻杂录》残页,以及数份字迹各异的、明显是不同人书写的陈情状或申诉摘要。没有解释,没有叮嘱,只是放在了几子面前。 陈珂最先拿起的就是这本《略论》。开篇并无惊人语,只是平实地梳理庆历年间范仲淹等人改革科举的条目:精贡举、抑侥幸、重策论、明黜陟……但父亲的批注,却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历史光鲜的表皮。 在“精贡举”旁,朱批写道:“立意虽善,然州县学田多被豪右侵占,寒士膏火不继,空令耳。” 在“重策论”下,又有小字:“时文格式渐僵,策论亦成新八股。主考官好恶,仍可决士子命运。” 书页边缘,一处几乎挤不下的潦草笔记,似是心绪激荡时所书:“制度之弊,在人不在法?抑或法亦为人所弊?庆历新政昙花一现,后人复哀后人,循环何日可破?” 这些文字,像沉重的石块投入陈珂心湖。他依稀记得蒙馆先生讲过庆历新政,总是冠以“力图振作”“君子之政”等褒词,何曾见过如此直指核心、充满无力感的剖析?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当年灯下疾书时微蹙的眉头和眼中的忧虑。 “珂儿。”苏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陈珂起身:“母亲。” 苏氏端着一个小盅走进来,是温热的杏仁茶。她将瓷盅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那册手稿,顿了顿,才道:“你父亲这些札记,多看无妨,但需……需懂得其中分寸。有些事,知道便可,不必尽学你父亲那般……执着。”她伸出手,似乎想抚一下儿子的头顶,中途却转而理了理他并无皱褶的衣襟。 “母亲,孩儿明白。”陈珂低声道,“父亲是在告诉我,这世道并非只有经书上的道理,还有书册背后的艰难。” 苏氏看着儿子过于沉静的眼眸,心中一阵酸楚。她宁愿儿子还是那个会因为背出一篇好文章而雀跃、会因得到一方新墨而欢喜的稚子。可她更清楚,自从那场祸事之后,这条路已经堵死了。有些门,一旦被推开,就再也关不上。 “你父亲今日去了府衙,晚些才会回来。午间想吃什么?我让厨下做。”她转移了话题。 “清淡些就好,母亲不必费心。”陈珂道,旋即又问,“母亲,家中在江宁的绸缎庄,近来生意可还顺遂?听说北地战事一起,丝路不畅,南边的生丝价格波动很大。” 苏氏微微一愣,没想到儿子会问起这个。“是有些影响,”她斟酌着词句,“不过咱们铺子存货尚足,主顾也多是本地老客,暂时还撑得住。你怎地问起这个?” “孩儿读史,见汉唐盛世,货殖亦通。如今朝廷用度,东南财赋实占大半。商路便是财路,财路若阻,则国力必衰。父亲所虑之科举取士,取来的士人若不通经济实物,只知空谈性理,又如何能理清这纷繁世务?”陈珂说得缓慢,却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苏氏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心中百味杂陈。她出身商贾,自幼耳濡目染,深知算盘珠子里的乾坤,也深知士大夫阶层对商贾的轻蔑。儿子能有此问,不鄙实务,她本是欣慰的。可这问题背后的视角,已然超越了寻常少年的关注,带着一种过早的、令人心疼的洞察。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苏氏的声音更柔了些,“待你父亲得闲,你不妨也问问他对这些事的看法。他这些年,见识的比书上写的,要多得多。” 陈珂点点头,重新坐下,目光又落回书页。苏氏站了片刻,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陈珂饮了一口温润的杏仁茶,继续翻阅。后面部分,父亲开始记录本朝历次科场大案的始末,从真宗年间的“糊名誊录制”初行时的争议,到仁宗时某地发生的集体冒籍案,再到神宗朝王安石变法期间科举内容改动引发的朝野波澜……每一桩下面,都有简短的评析,指出制度漏洞、人情纠葛与利益勾连。有些案子,陈珂在野史杂谈中偶有听闻,但从未见过如此系统而冷静的梳理,更未见过将这么多孤立事件串联起来,指向某种沉疴顽疾的笔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到一处关于“座主门生”关系的批注,笔锋格外锐利:“唐时牛李党争,祸根早种于科举‘谢恩’之俗。本朝虽严禁‘恩门’,然‘同年’‘同乡’之谊,投卷行卷之风,实则编织新网。权贵子弟,师承名儒,交游显达,未入科场已占先机。寒门士子,纵有才学,无人举荐,不通声气,犹盲人夜行。所谓公平,不过糊名誊录一层薄纸,私谒请托,暗通关节,何曾断绝?” 陈珂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自己童试时,那莫名出现在自己号舍中的“夹带”。若非父亲及时察觉其中关窍,动用了一些他当时不明、如今细思却心生凉意的关系与手段,自己恐怕早已身败名裂,累及家门。那拙劣的陷害,针对的并非他这个蒙童,而是父亲陈砚秋。自己,不过是博弈中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用来打击父亲的工具。 棋子……工具…… 他放下手稿,走到窗边。庭院寂寥,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指。父亲书房窗口透出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他在写什么?在谋划什么?又在抵挡什么?陈珂想起父亲偶尔望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有关切,有欣慰,但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忧虑,仿佛在透过他,看着某个更遥远、更沉重的未来。 午饭后,陈珂没有继续读那些札记,而是铺开宣纸,开始临帖。他临的不是常见的颜柳欧赵,而是父亲收藏的一卷前朝名臣奏疏的拓本。笔力遒劲,风骨嶙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慷慨之气。陈珂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揣摩那份藏在笔墨后的心志与气节。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字如其人,未必全准。但笔下无骨,心中大抵也难有持守。” 持守……在这浊浪翻涌的世道,持守什么?又如何持守? 傍晚时分,陈砚秋回来了。他身上带着初冬户外的寒气,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先去见了苏氏,低声交谈片刻,才转向陈珂的书房。 听到父亲的脚步声,陈珂停下笔,起身相迎。 陈砚秋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略论》和临了一半的奏疏上,顿了顿,问道:“看了多少?有何想法?” 陈珂垂手答道:“回父亲,已看过大半。心中……颇多困惑。” “讲。” 陈珂斟酌词句,将心中盘旋了一日的问题缓缓道出:“父亲,孩儿读史,见历代取士之法,两汉察举,魏晋九品,隋唐以降,科举渐成主流。本朝承袭唐制而益加严密,糊名、誊录、锁院、别头,种种防弊之法,可谓至矣尽矣。然观父亲札记及近日亲历,弊窦似乎从未根除,反而愈演愈烈,乃至江南有士子以死相谏,清风阁因文获罪,孩儿自身亦蒙不白之冤……朝廷非无申饬,律令非不森严,为何始终如扬汤止沸,去一弊又生一弊?”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执着:“圣贤书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将‘治国平天下’之望寄于科举正途。然若这进身之阶本身已然污浊不堪,攀爬者或须同流合污,或难免被污流吞没,那么,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所求究竟为何?这‘道’,又该行于何处?”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 良久,他才转身,示意陈珂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仆役悄声送来热茶,又默默退下。 “你的问题,很好。”陈砚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是为父问了半生,仍未完全找到答案的问题。” 他端起茶杯,暖了暖手,继续道:“科举之制,并非天生完美,亦非一成不变。它像一棵大树,扎根于千年文脉与王朝统治的土壤。起初,它确为寒门开了一线天光,打破了门阀世袭。但时日既久,树上便会生虫,土壤也会板结。有人视科举为晋身之阶,便想尽办法垄断这阶梯;有人视其为利益之源,便上下其手,从中渔利。糊名誊录,防的是明目张胆的舞弊,却防不住考前的请托、考后的攀附,防不住座师、同年、同乡结成的新利益网。这网,比之前朝的门阀,或许更隐蔽,却也更广泛,更深入地渗透到朝野的肌理之中。” “至于你问,读书人该何去何从……”陈砚秋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的脸上,“为父只能以自身经历告之。我少时家贫,于汴河码头帮工之余读书,所求不过是不再让父亲每日肩扛手提,赚取微薄薪米。那时觉得,若能中举,便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后来入了科场,见识了其中污浊,受过诬陷,历经风波,一度心灰意冷。再后来,得遇恩师,见识了真正心怀天下、不计个人得失的君子,也看清了那些蛀空国本的蠹虫。” 他的语气渐趋深沉:“我渐渐明白,科举只是一道门,门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考场。有些人过了这道门,便忘了来时路,成为新的蠹虫;有些人,则始终记得读书的本心。这‘平天下’,未必一定是身居庙堂之高。范希文公‘先忧后乐’之言,欧阳文忠公奖掖后进之风,司马温公着史资治之志,乃至地方良吏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之实绩,皆可谓之‘平天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具体到你今日之问,”陈砚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若觉进身之途污浊,第一,要确保自身不污。不同流合污,是底线。第二,要明辨是非,知其污浊所在,根源为何。这需要真才实学,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洞察的眼力。第三,在力所能及之处,或阻其蔓延,或扶助清白,或记录真相以警后人。这并非易事,甚至可能招致祸患。但若人人因污浊而弃之,或竞相逐臭,则文脉真绝,天下士子之心死矣。” 他指了指案上那些札记:“为父这些年的见闻记录,便是有此一念。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留下一点痕迹,让后人知道,这潭水曾经有多浑,也曾经有人试图看清它,甚至想让它清一些。” 陈珂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结合了自身经历与深沉思考的肺腑之言。他看到了父亲的挣扎、坚持与那份深藏的痛苦,也隐约触摸到了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担当。 “父亲,”陈珂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记录这些,编纂那《科举罪言录》,是否……是否已不寄望于当今朝堂能彻底革除积弊?” 陈砚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变革,需要时机,需要力量,更需要共识。如今朝廷党争不休,北有强虏虎视眈眈,江南民怨渐起……积重难返之际,猛药或致崩颓。为父所为,首先是记录,是厘清。至于能否变革,如何变革,非一人能决。或许,需待后来者,需待时势之变。”他看向陈珂,“这‘后来者’中,便可能有你,有与你一般的年轻士子。若你们心中先有了这份清明,将来无论身处何位,行何事,总有一把尺子在。”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茶香袅袅,灯影摇曳。窗外,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父亲,”陈珂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孩儿有一请。” “讲。” “孩儿想,在攻读经史之余,能否……跟随父亲学习处理一些实务?不涉机密,只是些寻常文书整理,或了解地方政务钱粮之流转。蒙馆先生所教,尽是圣贤微言大义,于世间实际运行,孩儿实在懵懂。” 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被谨慎取代:“你想接触实务,是好事。不过,你年岁尚小,且科举根本仍在经义文章。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可以随我至府衙签押房偏厅读书。那里有些过往不涉紧要的旧年卷宗、地方志书、田赋简册,你可以翻阅,有不解之处,可记下,每日我抽空为你讲解一二。但需谨记,只可看,不可问,更不可对外人言及所看内容。府衙非蒙馆,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陈珂眼中亮起光彩,起身恭敬行礼。 “此外,”陈砚秋沉吟道,“你母亲出身商贾,于经济之道颇有见地。家中在江宁的产业账目,你不妨也请教于她,了解市井百态、货殖盈亏。这亦是‘格物致知’之一端。” “是。” 陈砚秋看着儿子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心中那丝忧虑却更深了。让儿子过早接触这些黑暗与复杂,是福是祸?但正如他对李纲所言,时势如此,与其让孩子在懵懂中受害,不如让他睁眼看世界,哪怕这世界如此残酷。 “今日便到这里。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三刻,随我出门。” “是,父亲也请早些安歇。” 陈砚秋点点头,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珂已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继续临帖或读札记,而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凝思,似乎在记录方才的对话,或梳理自己的思绪。那专注而沉静的侧影,在灯光下,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陈砚秋轻轻掩上门,将初冬的寒意与书房内的暖光隔开。廊下寒气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走向自己的书房。那里,还有来自镇江的最新密报需要处理,关于钱百万,关于韩似道,关于即将到来的太湖“墨祭”…… 而他的儿子,正在另一盏灯下,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成人”思考。这思考关乎个人前途,更关乎家国命运,关乎一个古老制度在末世黄昏里的沉沦与挣扎,也关乎一缕薪火在凛冽寒风中的传递与微光。 长夜漫漫,父子二人,各守一盏孤灯,在这动荡年代的江南一隅,以各自的方式,迎接那不可测的未来。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2章 夜叩心扉 宣和三年冬,十一月十七,夜。 江宁府衙后宅的书房内,灯烛通明。陈砚秋伏案已久,面前的文书堆积如山,皆与镇江钱百万失踪案、太湖“墨祭”之约,以及近日润州科举整顿司收到的数十桩陈年舞弊申诉有关。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青黑映照得格外清晰。白日里,他又亲自提审了那名行刺未遂的“文渊社”刺客,对方依旧咬紧牙关,只字不吐,但那阴冷的眼神和耳后的刺青,已足够说明许多问题。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屋瓦,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更漏指向亥时三刻。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陈砚秋未抬头,以为是仆役送宵夜。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陈珂。他穿着厚实的青色棉袍,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热气袅袅。 “父亲。”陈珂轻声唤道,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母亲让厨下炖了参芪乳鸽汤,嘱咐您务必用一些。” 陈砚秋这才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看着儿子。陈珂的神情沉静,目光却不像往常请安后便退下,反而在那卷摊开的《庆历科举得失略论》手稿和旁边几份墨迹未干的审讯摘要上停留了一瞬。 “放这儿吧。”陈砚秋语气温和了些,“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白日随父亲在签押房偏厅,看了些政和年间江宁府学的旧档,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思索良久,仍无头绪,故想请教父亲。”陈珂答道,姿态恭谨,但眼神里确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陈砚秋瞥了一眼那盖碗,心中明了。苏氏炖汤是真,但让儿子此刻送来,恐怕也有让这父子二人独处交谈之意。自童试风波后,他忙于公务与危局,与儿子深入交谈的机会反不如从前。珂儿近来变化显着,他看在眼里,亦知这孩子心中定有许多翻腾的念头。 “坐下说。”陈砚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暂且放下朱笔,端起温热的汤碗,浅啜一口。鲜甜的汤汁入腹,带来些许暖意,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陈珂依言坐下,却并未立刻发问,而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父亲,孩儿今日翻阅旧档,见政和五年至七年间,江宁府学在册的生员名额为一百二十人,然实际领取膏火银米补贴者,常不足百人。账目显示,每年均有近三十人的份额或被‘暂扣’,或因‘告假’‘除名’而未发放。但奇怪的是,同期府学修缮房舍、增购祭器、支付教授束修等开支账目却异常清晰,甚至有几次超支,由‘乡绅乐捐’补足。”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孩儿起初以为,或是生员流动所致。但细查名册,发现那几年被‘暂扣’或除名者,多为寒门子弟,且其中数人后来在科考上杳无音讯,亦无其他出仕记录。反而几位家世颇丰的生员,即便课业平平,记录中却从未有膏火短缺之事。这……这似乎并非偶然?” 陈砚秋放下汤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儿子观察之细致,联想之大胆,已超出他的预期。这问题,直指地方官学积弊的核心之一——资源侵夺。 “你看到的没错,这并非偶然。”陈砚秋没有回避,声音平静却沉重,“此即所谓‘潜规则’,亦是科举弊政蔓延至官学之显证。府学膏火,本为资助贫寒士子专心向学。然掌管其事的学官、胥吏,乃至地方豪绅,往往视其为利薮。手段繁多:或虚报名额,冒领膏火;或故意苛责寒生,寻由扣发;或与富家勾结,将其子弟挂名于学,实则不来,膏火则暗中瓜分。你所见‘乡绅乐捐’补超支之款,其中多少是真心助学,多少是利益交换后的遮掩,早已纠缠不清。” 陈珂虽有所猜测,但听父亲亲口证实,仍觉一股凉意自心底升起:“朝廷对此……没有稽查吗?” “有。岁有考课,时有巡察。”陈砚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然官官相护,胥吏精通账目作假,豪绅盘根错节。巡察之官,或受蒙蔽,或得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偶有较真者,查出问题,往往惩处几个微不足道的胥吏了事,动不了根本。那些被剥夺膏火的寒门子弟,无钱无势,申诉无门,要么辍学,要么忍气吞声,学业难免荒废,科考之路更加艰难。此消彼长,富者愈有资源铺路,贫者愈乏晋身之阶,所谓公平,从源头便开始倾斜了。”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陈珂仿佛能看到,那些名字停留在旧档上的寒门少年,曾经怀揣着怎样的希望进入府学,又在日复一日的克扣与冷眼中,逐渐耗尽了热情与机会,最终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们的“杳无音讯”,或许就是父亲札记中那些“被吞噬的才俊”的缩影。 “父亲,”陈珂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此看来,科场舞弊,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整个士子培养、选拔体系的溃烂。府学如此,州学、县学恐亦难免。即便有寒门士子侥幸冲破层层阻碍,踏入科场,又要面对糊名誊录之后的关节请托、权势倾轧。如周文礼那般有才学有风骨者,竟被逼至投江自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锐利与痛楚:“孩儿近日反复思量父亲所言,亦重读史籍。东汉党锢,天下名士遭劫;唐末牛李,朝堂精英互戕;本朝新旧党争,亦牵连无数。每一次王朝中衰或末世,取士之制似乎总与党争、腐败、人才凋零相伴相生。这科举取士,本为朝廷抡才大典,为何总易沦为党同伐异、贪腐滋蔓之温床?难道真如父亲批注所疑,‘法亦为人所弊’,任何良法美意,时日一久,终难免被私心蛀空?”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宏大,也更加犀利。它不仅仅在质问具体的弊病,更在叩问制度与人性的根本矛盾。 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纸张哗啦作响,也让他因久坐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窗外夜色如墨,几点寒星在云隙间明灭不定。 “珂儿,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陈砚秋背对着儿子,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父这些年来,辗转朝野,亲历风波,目睹种种光怪陆离,亦常常夜不能寐,思索此事。” 他关上窗,转身,目光如深潭:“先说‘法为人弊’。任何制度,皆由人制定,由人执行。人性有善有恶,有公心亦有私欲。初立法时,或能抑制恶,张扬善。然时移世易,执行之人,或怠惰,或贪婪,或为集团私利所绑架,便会想法设法钻制度的空子,甚至扭曲制度本意,使之服务于私利。糊名誊录,本为防考官徇私,但有人便可考前泄题、考后攀附。严禁‘恩门’,便生出‘同年’‘同乡’之网。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并非虚言。这不是说法本身无用,而是说明,再完善的制度,若无刚直不阿的执行者,无持续有效的监督,无涤荡污浊的决心,终会被侵蚀。” 他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叠厚重的文书:“至于科举为何易与党争腐败纠缠……其一,科举关乎天下士子前途命运,利益巨大,自然成为各方势力角逐之地。谁能影响科举,谁就能掌握未来官僚队伍的来源,掌控朝局走向。其二,科举取士,标准虽在文章经义,但评判终由人心。人心有偏好,有权衡,有畏惧,亦有贪恋。考官在评判时,能否完全摒弃座师、同年、同乡、亲友之情,能否抵制权贵之请托、金银之诱惑?难,难如登天。其三……” 陈砚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其三,或许也是最根本的。科举将‘学而优则仕’制度化、唯一化,使‘仕途’成为绝大多数读书人毕生追求的几乎唯一目标。当千万人的命运系于这一条狭窄通道时,通道本身便承载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扭曲力。为了通过,有人寒窗苦读,有人则铤而走险,有人攀附权贵,有人结党营私。而掌控通道的人,则掌握了巨大的权力与资源。绝对的权力,易滋生绝对的腐败。当选拔人才的制度,异化为权力与利益分配的核心工具时,它便再也难以保持清明了。” 陈珂听得心神震撼。父亲的话,层层剥笋,将科举制度光鲜外表下的脓疮与痼疾,赤裸裸地揭示出来。他想起自己曾读过的《唐书》、《资治通鉴》,那些关于科举的记载,此刻在父亲的分析下,仿佛都有了新的、令人心悸的注解。 “所以,”陈珂的声音有些干涩,“父亲的意思是,科举之弊,近乎无解?除非……除非彻底推翻此制?”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砚秋却缓缓摇头:“推翻?谈何容易。科举已行数百年,深入帝国骨髓,牵连无数身家性命,更是朝廷维系天下士人之心的关键。贸然推翻,引起的动荡,或许比其弊端本身更为可怕。历代有识之士,并非不想改革,范希文公、王荆公,皆曾大力阔斧,然阻力重重,最终……”他没有说下去,但结局众所周知。 “那难道就任由其糜烂下去,直到……”陈珂想起父亲札记末页那些关于国运衰微与科举腐败关联的片段思索,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没敢将“直到王朝倾覆”说出口。 陈砚秋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似乎看透了他未尽的言语。“因此,才有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坐回椅子,语气变得沉凝而坚定,“为父整理旧案,编纂《罪言录》,并非仅为发泄愤懑,或留待后人嗟叹。而是希望,通过厘清弊病根源、记录受害惨状、剖析利益链条,至少做到一点:让真相留存。” “让真相留存?”陈珂咀嚼着这句话。 “不错。”陈砚秋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卷宗,“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也是由无数碎片构成的。官修正史,或许会讳言这些污秽,会美化那些不堪。但若有零散的笔记、尘封的案卷、血泪的控诉存世,后人拼凑起来,或能窥见时代真相之一角。知道这制度曾如何吃人,知道曾有多少才俊枉死,知道表面繁荣下的腐烂,后人或能引以为戒,或在变革时,多一份清醒,少一份天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这便是我对你说的‘守正如一,不随波逐流’。在举世皆浊之时,保持自身清白,已是难得。若能更进一步,以笔为刀,记录下这‘浊’之形状、根源、危害,便是在为这世道留存一丝清气,一点希望。这工作,或许渺小,或许危险,或许终我一生也看不到成效,但……必须有人去做。” 陈珂怔怔地看着父亲。烛光下,父亲的面容因疲惫而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的奔波、操劳、身处险境,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官职或家族的安危,更是在践行一种信念,一种在无边黑暗中守护微弱火种的信念。 “父亲,”陈珂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拱手长揖,“孩儿昔日懵懂,只知追求金榜题名,光耀门庭。经此磨难,聆听教诲,方知功名之上,尚有道义;科场之外,更有家国。孩儿愿效法父亲,穷经究史之时,不忘洞察时弊;读书明理之际,亦思民生多艰。他日若能有幸跻身仕途,必不忘今日之志,于职权之内,尽力革除积弊,扶助良善;若命运弄人,终老布衣,亦当以所学教化乡里,持身守正,不使清白之志,沾染半分墨池污浊。” 少年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誓言。 陈砚秋望着儿子挺直的身躯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忧虑。他将儿子引上了这条路,这条布满荆棘、可能看不到尽头的路。前路凶险莫测,自己尚且如履薄冰,何况是尚未长成的珂儿? 但他也深知,雏鹰终要离巢,幼虎总要啸谷。在这末世将临的关口,与其让儿子在浑噩中被巨浪吞没,不如让他清醒地选择自己的方向,哪怕这方向充满艰难。 “好。”陈砚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起身,扶住儿子的肩膀,“记住你今日之言。持守本心,并非易事,须时刻惕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世事复杂,有时黑白并非泾渭分明,抉择尤需智慧与勇气。为父能教你的,有限。更多需你自己去经历,去体悟,去判断。” “孩儿谨记。”陈珂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而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这是皇城司护卫陆深与陈砚秋约定的暗号,意味有紧急密报。 陈砚秋神色一凛,对陈珂道:“夜已深,你先回去歇息。今日所言,铭记于心即可,不必对外人提起分毫。” “是,父亲也请早些安歇。”陈珂知道父亲有要务,不再多言,恭敬行礼后,端起空了的汤碗托盘,轻轻退了出去,并将房门仔细带好。 走出书房,廊下寒风刺骨。陈珂却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书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重新伏案疾书的剪影,握紧了托盘边缘。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有了不同的重量和方向。那条通往科场的路,依然要走,但脚步将更加沉稳,目光将更加清明。他要学的,不仅仅是经史子集,还有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真实故事。 而此刻的书房内,陈砚秋迅速拆开陆深递上的密报。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瞳孔骤缩: “钱百万于镇江转移途中遭劫,下落不明。劫者疑为‘文渊社’江南死士。韩似道护卫伤亡惨重。太湖之约恐生大变。” 陈砚秋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风暴,越来越近了。而他的儿子,刚刚在风暴的边缘,立下了他的志向。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但有些东西,正是在这样的夜里,悄然生根,等待破晓。无论那黎明是否真的会到来。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3章 薪火相传 十一月十八,太湖。 冬日的湖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大小不一的渔船零星散布,船头悬挂的风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是迷途的眼睛。洞庭西山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前,数十盏白纸灯笼沿着破损的石阶蜿蜒而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庙宇残破的飞檐和斑驳的墙壁影影绰绰,宛如鬼域。 这便是“墨祭”之地。 沈括站在庙前空地的中央,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鹤氅,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站着八名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护卫,腰佩长刀,静默如山。更外围的阴影里,隐隐还有更多的人影。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眼神平静地望着雾气弥漫的湖面方向,仿佛在等待一位久违的故人。 子时将至。 湖面上传来欸乃的橹声,一艘乌篷船缓缓破雾而来。船头挂着一盏碧绿色的灯笼,在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船靠岸,先下来四名精悍的护卫,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韩似道才撩开舱帘,踏上了潮湿的湖岸。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绸袍,披着灰狐裘,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已年近花甲。只是他的脸色在碧绿色灯笼光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青白,眼神也比往日更加阴鸷。 “韩公,别来无恙。”沈括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热络,也不失礼数。 韩似道走到空地中央,在距离沈括三丈处停下,手中杖轻轻点地:“沈文宗相邀,韩某岂敢不来?只是选在此地此时,倒是风雅中透着肃杀。” “墨祭之所,自然需些肃杀之气,方配得上祭奠那些凋零的文星,与……即将作出的决断。”沈括意有所指,目光扫过韩似道身后的护卫,“韩公轻车简从,倒是信得过沈某。” “非是信得过沈文宗,”韩似道淡淡道,“而是信得过‘清流社’百余年来的规矩——月圆之夜,墨祭之地,不得妄动刀兵,亵渎文脉。这规矩,沈文宗总该还认吧?” 沈括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湖边传开,带着几分回声:“自然认。韩公放心,今夜请你来,是为议大事,非为逞私斗。请。” 他侧身示意,两人并肩走向河神庙残破的正殿。殿内已简单收拾过,正中一张长条香案,供奉着斑驳不堪的河神像。案上却另设一牌位,以素绢覆盖,看不清字样。牌位前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方打开的砚台,里面是浓稠如血的朱砂墨。 八名黑衣护卫与韩似道的四名护卫留在殿外,彼此警惕地对峙着。殿门虚掩,只留两人在内。 “钱百万,在你手里丢了?”沈括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似道在香案旁的破旧太师椅上坐下,手杖横放膝上:“沈文宗消息灵通。不错,昨夜在丹徒渡口,遭人突袭。对方身手狠辣,用的皆是江南路数,且目标明确,只为劫人。我折了六个好手。” “江南路数……”沈括踱步到香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方砚台,“韩公莫非怀疑是沈某所为?” “不敢。”韩似道眼皮微抬,“只是沈文宗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能调动如此精锐死士,又对我的行踪了若指掌者,江南之地,屈指可数。” 沈括转过身,直视韩似道:“若是我要钱百万,根本无需用抢。韩公莫非忘了,当年是谁将钱氏引入社中?又是谁,助他在两淮盐铁上打开局面?他手中的暗账,有多少是经我江南节点流转?我若想要,他自会乖乖奉上。” 韩似道沉默片刻:“那劫走钱百万的,究竟是谁?” “你心里清楚。”沈括走回韩似道对面坐下,声音压低,“社中,已非铁板一块。有人嫌我们这些老家伙太过保守,挡了他们的路,也挡了他们的‘大计’。辽东的买卖,私自勾连摩尼教残众,在江南煽动士子闹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想把天捅破,好让他们浑水摸鱼?” 韩似道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击:“你是说,周焕那一支?” “除了他,还有谁?”沈括眼中寒光一闪,“周焕自恃出身江宁豪族,又娶了摩尼教昔日圣女之女,在江南、福建一带势力膨胀极快。他早就不满社规束缚,更不满你我压在他头上。此番煽动士子自焚,制造清风阁文字狱,又派人劫走钱百万,无非是想掌握更多筹码,逼我们在与金人的合作上让步,甚至……是想借金人之力,彻底清洗朝堂,由他这一系取而代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殿外寒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声。 “金人……”韩似道缓缓道,“与虎谋皮,恐遭反噬。完颜阿骨打并非易与之辈,其子侄辈更是狼子野心。辽国将亡,宋金之盟脆弱不堪。此时若引金人过深介入社务,甚至国政,无异于开门揖盗。” “这正是我与韩公的分歧所在。”沈括身体前倾,“你认为当维持现状,在宋金之间左右逢源,保社业长久。但周焕等人认为,大宋积重难返,文官党争,武备松弛,民怨沸腾,亡国之象已显。与其坐等这艘破船沉没,不如主动引金人南下,借其刀兵清洗腐朽,而后或划江而治,或效石敬瑭故事,以金银岁币换得半壁江山自主。他们认为,这才是‘不破不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荒谬!”韩似道手杖重重一顿,在积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凹痕,“金人乃豺狼之性,岂会满足于岁币?一旦让其铁蹄踏入中原,必是第二个契丹,不,比契丹更甚!届时山河破碎,社稷倾覆,你我皆成千古罪人,还谈何‘清流’,谈何‘文脉’?” 沈括看着激动的韩似道,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讥诮:“韩公啊韩公,你我都清楚,所谓‘清流’,所谓‘文脉’,不过是一层外衣。剥开这层衣,里面是什么?是你我两家,以及依附我们的众多家族,百年来通过科举、婚姻、利益编织而成的一张巨网。我们掌控仕途,影响朝政,攫取财富。我们要维护的,归根结底是这张网,是这个能让我们世代富贵的体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摇曳的白纸灯笼:“大宋若在,这张网就在。所以,我虽不喜周焕的激进,但更不愿看到你这般,为了维护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廷,而将整个社,甚至我们各家,拖入险境。陈砚秋的科举整顿司,李纲在背后的支持,皇城司的渗透……这些,你都看到了。他们这次是动真格的。钱百万若落在他们手里,会扯出多少人?你我在朝中那些门生故旧,还能藏多久?” 韩似道眼神变幻:“所以,你的意思是?” “断尾求生。”沈括转过身,目光锐利,“将周焕一系推出去,让他们去扛陈砚秋、李纲的火力。他们不是想激进吗?不是想勾结金人吗?好,让他们去。我们则趁机收缩,保存实力。必要时,甚至可以‘协助’陈砚秋,拿到周焕勾结金人、煽动民变的铁证。用周焕的人头,换我们这一系的平安,换科举整顿司的止步。至于金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让他们去和周焕谈。谈成了,我们可分一杯羹;谈崩了,金人怪罪,也是周焕背锅。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站在最前面。” 韩似道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括的提议虽冷酷,却可能是眼下最现实的出路。壮士断腕,总好过全军覆没。只是…… “周焕在社中根基不浅,尤其在江南。贸然动他,恐引内乱。” “所以需要韩公配合。”沈括走回香案前,揭开那素绢覆盖的牌位。上面赫然写着:“故宋殉节文士周文礼之位”。 “这是……”韩似道眯起眼睛。 “周文礼,江宁才子,三年前乡试被舞弊所害,投江自尽。其妹周文秀,如今就在陈砚秋庇护之下。”沈括缓缓道,“周文礼之死,当年经手调换试卷、压下申诉的,是江宁府学教授刘予,而刘予,是周焕的妻弟。周焕当年为了控制江宁科场,指使刘予做了此事,意在打击不愿投靠他的士子,杀鸡儆猴。” 韩似道深吸一口气:“你想借陈砚秋之手,从此事掀开周焕的盖子?” “不错。”沈括点头,“陈砚秋正在查周文礼案,苦无线索。我们可将刘予抛出去,连带他与周焕往来的证据。陈砚秋必然顺藤摸瓜。届时,我们再暗中将周焕与金人勾结、策划煽动江南民变的证据,一点点‘漏’给皇城司。借朝廷的刀,除了这个祸患。” “那钱百万呢?” “钱百万被劫,未必是坏事。”沈筹分析道,“劫他之人,定是周焕,想掌握那些暗账,作为要挟你我的筹码,或在必要时与金人交易。但钱百万老奸巨猾,未必会轻易吐露全部。我们可放出风声,说钱百万已秘密投靠陈砚秋,愿交出所有账册戴罪立功。周焕疑心甚重,闻讯必惊怒,或许会自乱阵脚,甚至对钱百万下杀手。无论结果如何,水只会更浑。” 韩似道凝视着那方朱砂砚,鲜红的墨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沈文宗好算计。只是,如此一来,社中将永无宁日。分裂已不可避免。” “分裂,早就开始了。”沈筹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从我们决定将触手伸向辽东,伸向金人开始,从我们为了控制科举不择手段开始,这艘船就在漏水。如今不过是选择,是牺牲一部分人,让船还能勉强浮着,还是抱着一起沉下去。韩公,你选哪条?” 殿外,雾气似乎更浓了。子时正刻,远处湖面传来沉闷的钟声,不知来自哪座岛屿上的古刹。 韩似道缓缓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到那写着周文礼名字的牌位前,静立良久。这个素未谋面的寒门士子,他的死,竟会成为撬动江南乃至整个“清流社”格局的一枚棋子。世事之诡谲,莫过于此。 “便依沈文宗之计。”韩似道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有一条,周焕事败后,其在江南的产业、人脉,需由你我两家共分,不可让朝廷或其他势力趁机吞并。” “理应如此。”沈筹微笑,“那么,你我便在此,以这朱砂墨,立下契约?” 他走到香案前,铺开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那如血的朱砂墨。 就在笔尖即将落纸的刹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一支弩箭从殿外破窗而入,直奔沈括后心! 沈括虽年迈,反应却极快,闻声立刻向侧前方扑倒。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香案,箭尾剧烈颤抖。 “有埋伏!”殿外同时传来护卫的厉喝和兵刃碰撞之声! 韩似道已闪身躲到一根殿柱之后,手中杖尾一拧,竟抽出一柄细长的利剑。 沈括滚地起身,肩头锦袍已被划破,渗出血迹。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不是我们的人!是周焕?!他敢在墨祭之地动手?!”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黑衣护卫浑身是血跌入,嘶声道:“文宗!外面……外面来了至少三十人,身手极高,不是寻常护卫……他们用的,是军中劲弩!” 话音未落,又一支弩箭射入,正中这名护卫背心,他闷哼一声,倒地气绝。 沈括与韩似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狠厉。周焕不仅敢动手,而且调动了如此精锐的力量,甚至可能动用了他们在江南秘密训练、本为“大事”准备的死士!这是要趁机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 “走!”韩似道低喝一声,率先冲向殿后一处破损的墙壁。他早观察过地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缝,可容人通过。 沈括紧随其后。 两人刚冲出后殿,进入荒草丛生的庙后小径,便见前方、左右,皆有黑影包抄而来,手中兵刃寒光闪闪。 “分开走!”沈括当机立断,朝左侧密林方向疾奔。他身边的黑衣护卫拼死挡住追兵。 韩似道则带着仅剩的两名护卫,冲向湖边方向,那里芦苇丛生,或有小船可藏身。 杀戮在黑夜与雾气中展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弩箭破空声、芦苇折断声……打破了太湖月夜的死寂。 韩似道在护卫拼死掩护下,终于冲到湖边,跳上一艘系在枯树旁的小渔舟。一名护卫奋力斩断缆绳,另一名操起船橹。弩箭如飞蝗般射来,操橹护卫中箭落水,韩似道的手臂也被擦伤。他咬牙亲自操橹,小船歪歪斜斜驶入浓雾之中。 追兵至岸边,对着雾气连发数弩,未见动静,为首者打了个唿哨,众人迅速退去,只留下湖边几具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沈括那边却未能如此幸运。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虽在护卫拼死保护下逃入密林,但追兵紧咬不放。一名黑衣护卫背起他狂奔,另一人在后断路。林中黑暗,路径崎岖,沈括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枝叶刮面生疼。 突然,背着他的护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沈括滚落在地,抬头看时,只见护卫背上插着三支弩箭,已然气绝。 前方,数条黑影从树后闪出,手中钢刀映着透过林隙的惨淡月光。 沈括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锦袍沾满泥土草屑,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江南文宗”的雍容气度。 “周焕……就如此急不可耐吗?”他嘶声道。 为首的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刀。 就在此时,密林另一侧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在那边!”“保护沈文宗!” 竟是又一批人马赶到,与黑衣人顿时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林中激烈交错。 沈括惊疑不定,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他趁机踉跄向林深处逃去,慌不择路。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厮杀声渐远。沈括力竭,靠着一棵老树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他环顾四周,漆黑一片,不辨方向,唯有头顶偶尔露出的天空,挂着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惨白圆月。 “呵……呵呵……”沈括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算计一生,掌控江南士林数十年,自诩执棋之人,今夜却沦为他人棋局中仓皇逃命的棋子。什么墨祭规矩,什么文脉传承,在真正的权力和生死面前,脆弱得如同这林间的蛛网。 他想起韩似道的话:“与虎谋皮,恐遭反噬。” 如今,社内的“虎”,已迫不及待要噬主了。 他又想起陈砚秋,那个他一度视为蝼蚁、后来却不得不正视的寒门官员。陈砚秋在查周文礼案,在挖科举的根。自己今夜本想与韩似道联手,将祸水引向周焕,保全自身。 可现在…… 沈括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或许,该换一种思路了。 他撕下一片内襟,咬破手指,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在布上艰难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将布条塞进腰带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可能有村落人烟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背影在荒林夜色中,显得格外狼狈而孤独。 太湖重归寂静,唯有湖风呜咽,吹散些许血腥气。那荒废河神庙前的白纸灯笼,大多已被打翻熄灭,只余两三盏还在顽强地亮着,照着满地狼藉和渐渐冰冷的尸体。 一场本该决定“清流社”走向的密会,以意想不到的血腥背叛收场。暗流,已彻底化为惊涛。 而距离太湖百里之外的润州,科举整顿司衙署内,陈砚秋刚刚收到陆深从江宁加急送来的另一份密报。 他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密报上说,周文礼之妹周文秀,今日傍晚在返回临时住所途中,遭人跟踪。跟踪者被皇城司暗哨发现后惊走,身份不明。此外,江宁府衙刑房一名老书吏,昨夜在家中“意外”失足落井身亡。而这名书吏,当年曾参与处理周文礼投江后的善后事宜,并私下对同僚说过“此案有冤”之类的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砚秋推开窗,望向南方太湖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棋盘被打翻,棋子四散,接下来的局,将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 而他,必须在这混乱与危险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与公义的路。 为了周文礼,为了无数像周文礼一样的士子,也为了这个国家,还能有一点清明的希望。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开始书写。不是奏章,不是公文,而是给李纲的密信,陈述最新发现,并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 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4章 裂痕初现 宣和三年十一月二十,润州。 清晨的寒意刺骨,瓦楞上结着薄薄的白霜。科举整顿司衙署的庭院里,陈砚秋正在查看那口朱红色的举报箱。十天前还空荡荡的箱子,如今已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函,有规整的奏折式样,有粗糙的草纸,甚至还有血书。每一封背后,都可能是一段被科举制度碾碎的命运。 陆深从廊下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低声道:“陈提举,李大人请您即刻过府一叙。太湖那边有消息了,还有……江宁方面也有新情况。” 陈砚秋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吩咐书吏继续整理举报信并做好登记,便随陆深出了衙署,登上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马车在润州清晨清冷的街道上行驶,车轱辘压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陈砚秋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市集刚刚开张,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似乎与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血腥的背叛相隔甚远,但陈砚秋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随时可能将所有人的生活卷入漩涡。 江宁知府衙门后堂,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气,却驱不散李纲眉宇间的凝重。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墨迹犹新。 见陈砚秋进来,李纲示意他坐下,屏退左右,只留陆深在门口警戒。 “砚秋,你看看这个。”李纲将一份密报推过来,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陈砚秋接过,迅速浏览。密报来自皇城司安插在太湖周边的眼线,详细描述了十一月十八日夜,洞庭西山荒废河神庙附近发生的厮杀。尸体已连夜被清理,现场只留下打斗痕迹和些许血迹。根据眼线观察,参与厮杀者至少有三方人马,一方似为沈括护卫,一方疑为韩似道所属,第三方则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动用了军中制式劲弩。沈括与韩似道均遇袭,沈括下落不明,韩似道疑似负伤乘船遁走。 “墨祭之约,变成了鸿门宴。”陈砚秋放下密报,沉声道,“第三方……是‘清流社’内部的另一股势力?周焕?” “极有可能。”李纲点头,又递过另一份更短的密报,“这是今晨刚到的。我们派去监视镇江方面的人回报,昨日深夜,有一小队人马护送一辆密封的马车悄然出城,往南而去,方向似乎是杭州。护送之人身手矫健,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但隐约看到马车窗帘掀开时,里面似乎是个被缚住手脚、堵住嘴的胖子。” “钱百万?”陈砚秋立刻反应过来,“他被转移了?从谁手里转移到谁手里?” “问题就在这里。”李纲起身,踱步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按太湖之变来看,韩似道遇袭,自顾不暇,应该无力再严密控制钱百万。而劫走钱百万的,若是周焕的人,为何不留在镇江或附近隐蔽处审讯,反而要冒险南运杭州?杭州……那里是沈括经营多年的老巢,但沈括本人如今下落不明。” 陈砚秋思索片刻,脑中各种线索飞快拼接:“有两种可能。其一,劫走钱百万的并非周焕,而是沈括的另一股力量,趁太湖之乱,浑水摸鱼,将钱百万控制在自己手中,运回杭州老巢。其二,劫走钱百万的确是周焕,但他与沈括之间,或许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彻底决裂,仍有我们不知道的合作或默契,将钱百万运往杭州,可能是双方约定的交接,或是作为某种筹码。” “还有一种可能,”李纲转过身,目光锐利,“钱百万,根本就是一个诱饵。有人故意让他在镇江暴露,吸引各方争夺,搅乱局势,真正的戏码,或许在其他地方。” 陈砚秋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钱百万这样的关键人物都可以被当作诱饵,那幕后布局者的心机和冷酷,以及对局面失控程度的预估,都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李大人,还有一事。”陈砚秋将周文秀被跟踪、江宁府衙老书吏“意外”身亡的情况禀报,“周文礼案,似乎有人不想让我们再查下去。而且,手法从之前刺杀下官,转向了灭口知情人,更加隐蔽,也更具针对性。” 李纲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这说明,我们触碰到了一些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周文礼案,或许不仅仅是三年前的一桩科举舞弊冤案,它可能牵扯到更深、更敏感的人事网络。那个死掉的老书吏,当年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砚秋,你对沈括此人,如何看?” 陈砚秋没想到李纲会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答道:“沈括,江南文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致仕前官至礼部侍郎,表面清流领袖,实则为‘清流社’在江南的魁首之一。此人老谋深算,擅长以文脉道统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但据下官观察,他与韩似道乃至社中激进派如周焕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算盘。” “不错。”李纲颔首,“沈括是典型的士大夫官僚,他的根基在江南士林,在通过科举构建的关系网和利益链。他要维护的是这个体系的稳定,以确保他及其家族、派系的长期利益。与金人勾结、煽动民变这种剧烈动荡、可能摧毁现有秩序的事情,未必符合他的根本利益。他与韩似道的矛盾,与周焕的分歧,根源在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砚秋若有所悟:“大人的意思是,沈括有可能……并非铁心与朝廷为敌?至少,在如何维护他们这个集团利益的方式上,他与激进派有分歧?” “不是有可能,是必然。”李纲斩钉截铁,“此番太湖之变,沈括遇袭失踪,若是周焕所为,那便是激进派已迫不及待要清除内部保守势力,抢夺主导权。这对沈括而言,是生死威胁。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一个面临被同伙抛弃和杀戮危险的人,其立场和行为,很可能发生变化。” 陈砚秋心中一震:“大人是想……争取沈括?” “不是争取,是利用。”李纲纠正道,眼神冷静如冰,“沈括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断无宽宥之理。但他如今身陷险境,手中必然还掌握着大量关于‘清流社’内部、特别是周焕一系与金人勾结的机密。这些,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也最难获取的东西。若能让他觉得,与我们合作是他唯一或最好的出路,或许能打开一个缺口。” 这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沈括是何等老奸巨猾之辈,与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此事风险极大,沈括未必肯就范,即便表面上合作,也可能包藏祸心,反咬一口。”陈砚秋说出担忧。 “所以需要策略,需要筹码。”李纲显然已深思熟虑,“第一,要让他切实感到来自周焕的致命威胁,让他走投无路。太湖之变是第一步,我们还可以暗中加把火,比如,将周焕正在清洗江南沈括势力的消息,‘无意中’泄露给他。第二,要给他看到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比如,承诺若他提供关键证据,助朝廷铲除周焕一系及与金人勾结的叛国势力,或可对其本人及其部分家人,在最终处置时‘酌情考量’。注意,不是赦免,是‘酌情考量’,留有余地,也留有钩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有反制他的手段。合作过程中,他所提供的信息,需与我们已经掌握或能查证的部分进行交叉印证。同时,要设法控制或监控他可能接触的核心人员,防止他耍花样。” 陈砚秋仔细听着,不得不佩服李纲的老辣。这不仅是谋略,更是对人性弱点精准的把握。沈括这类人,最看重的是自身安危、家族延续和既得利益。当外部威胁足够大,而眼前又有一条可能保全部分核心利益的路径时,他很可能会做出妥协。 “那……由谁来与他接触?如何接触?他现在下落不明。”陈砚秋提出实际问题。 李纲看向陈砚秋,目光深邃:“此事非同小可,需绝对机密,亦需对‘清流社’内情有相当了解之人。陆深统领虽忠心可靠,但于科举及江南士林细节,所知不如你。本官坐镇江宁,目标太大,一动便引人注目。砚秋,你以科举整顿司巡查为由,行动相对便利。且你与沈括虽未正面深交,但同处江南官场,又有科举整顿之事,若有‘偶遇’或‘秘密陈情’,不算太过突兀。” 陈砚秋明白,这个最危险、最棘手的任务,落到了自己肩上。他没有犹豫,拱手道:“下官责无旁贷。只是沈括行踪成谜,如何寻他?” “他会来找我们的。”李纲意味深长道,“一个失势、受伤、被追杀的老人,在江南这块他经营数十年的地盘上,若要躲藏活命,或许还有几分办法。但若想反击,想保住他最核心的东西,他就需要借助外力。如今江南,有能力、有动机且可能与周焕对抗的外力,除了我们,还有谁?韩似道自身难保,且与他也已生嫌隙。他只要不笨,迟早会想到这一点。我们要做的,是给他创造一个‘安全’的、能悄悄接触我们的机会。” 李纲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了一张便笺,交给陈砚秋:“你持我手令,明日前往丹阳县。那里有一桩去年发生的生员互殴致死旧案,家属一直喊冤,称与科场不公有关。你以核查科举关联案情为由前去,公开行程。丹阳距离太湖不远不近,境内多丘陵山林,便于隐蔽。我会让陆深安排可靠人手,在丹阳及周边布下眼线,并‘不经意’间,让某些渠道流传出消息:陈提举在丹阳,独立办案,身边护卫有限。” 这是以身为饵。陈砚秋接过便笺,手感微沉。 “记住,”李纲叮嘱,语气严肃,“若沈括或其信使真的出现,接触之初,只需倾听,不必承诺。关键要判断其诚意,试探其手中筹码。安全第一,陆深的人会在暗处保护,但你自己务必小心。沈括即便落魄,也仍是猛虎。” “下官明白。” 离开知府衙门时,已近午时。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人心头。陈砚秋没有立刻回整顿司,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润州城内一家不太起眼的书画装裱店。 店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见陈砚秋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低头摆弄手中的一幅山水画。陈砚秋也不言语,在店内慢慢踱步,看似欣赏墙上的作品,实则目光扫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笔洗。笔洗内侧,用极淡的墨笔画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像字非字,像图非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墨娘子情报网的联络标记之一。陈砚秋与墨娘子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便是在指定地点的特定物品上留下这个符号,墨娘子的人看到后,会设法与他取得联系。这家装裱店,是润州城内的三个联络点之一。 陈砚秋驻足片刻,仿佛对一幅仿李成的寒林图产生了兴趣,仔细端详。那老板终于放下手中活计,走过来,慢吞吞道:“客官好眼力,这幅虽是仿作,但笔力老到,气象萧疏,颇具原作风神。若喜欢,价钱好商量。” 陈砚秋摇头:“气象有了,但少了一份李营丘的孤峭与生机。可惜。”他用了约定的评画暗语。 老板眼神微动,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是行家。小店后进还有几幅收藏,或许有合您眼缘的,不妨移步一看?” 陈砚秋点头,随老板穿过店面,进入后面一间狭小但整洁的里间。老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淡漠与警惕:“尊客有何吩咐?” “两件事。”陈砚秋压低声音,“第一,查丹阳县去年生员殴毙案详情,尤其是涉事双方背景、与当地科举有无关联,越快越好。第二,动用你们在太湖周边、杭州、乃至江宁的人手,留意沈括及其核心亲信的踪迹,若有发现,切勿打草惊蛇,速报于我。”他递过一张小额银票和一张写有交接方式的纸条,“老规矩。” 老板接过,看也不看银票,只扫了一眼纸条,便塞入袖中:“三日内,给尊客回音。”说完,拉开里间另一侧的小门,示意陈砚秋可以离开。 陈砚秋从后巷出来,绕了一圈,才回到停在不远处街角的马车上。 回到科举整顿司,已是下午。陈砚秋立即召来几名书吏,安排明日前往丹阳县的事宜,并特意吩咐,此行主要是核查旧案卷宗,走访当事人,不必惊动丹阳县衙太多,只需一两名熟悉情况的差役引路即可。他故意将行程说得轻松寻常,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例行巡查。 随后,他把自己关在签押房内,仔细研究李纲给他的丹阳旧案简要卷宗。案发在宣和二年秋,丹阳县学两名生员,因口角在学舍外斗殴,一人被推搡倒地,后脑撞石,不治身亡。肇事者被判流刑,已发配。死者家属一直上告,声称口角实因当年县试排名不公引发,对方家族贿赂了教谕云云,但苦无实证,屡告不果。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但确实提供了前往丹阳的合理借口。陈砚秋需要的是这个“借口”,以及由此带来的相对独立的行动空间。 傍晚时分,陈珂从府衙偏厅读书归来。他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见到父亲,先行礼问安,然后道:“父亲,今日孩儿翻阅旧档,见丹阳一县,自政和以来,中举者共九人,其中六人出自当地三个家族,且这六人中,有四人乡试成绩与之前县学课业考评差距颇大。而同期丹阳籍贯的寒门士子,在府学、太学中有优异表现者,回乡应试却往往名落孙山。不知……这是否也算一种‘弊’?” 陈砚秋心中一动,儿子观察的细致和联想的敏锐再次让他惊讶。丹阳的情况,在江南许多州县并非个例,这是地方宗族势力与科举制度结合后产生的一种更隐蔽的垄断。 “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很好。”陈砚秋示意儿子坐下,“这未必是考场内直接的舞弊,但很可能是考前资源的倾斜、信息的优先、乃至评判时无形的倾向性所造成的结果。地方豪族,通过控制族学、结交学官、资助府县学,为其子弟营造了更优越的读书环境和应试条件,甚至可能提前获得某些指点。寒门子弟,则处处艰难。久而久之,科举名额便被这些家族变相‘世袭’。此即所谓‘无形的墙’。” 陈珂若有所思:“那……朝廷对此,就无可奈何吗?” “非不欲也,实难为也。”陈砚秋叹道,“朝廷政令,到了州县,往往需胥吏执行,地方官协调。而这些胥吏、地方官,往往与当地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姻亲,或是利益往来。彻底清查,触动利益太大,阻力重重。且这种垄断,往往披着‘诗书传家’‘教化有功’的合法外衣,难以抓其把柄。你明日随我去丹阳,不妨也留心看看,此地的‘墙’,究竟有多高,多厚。” 陈珂眼睛一亮:“父亲明日要去丹阳?” “嗯,核查一桩旧案。你同去,多听多看,少说少问。”陈砚秋嘱咐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此行……或许不会太平静,跟紧我,勿要擅自行动。” 陈珂从父亲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应下:“是,孩儿明白。” 夜色渐深,陈砚秋将陆深召来,密谈许久,仔细布置了明日的护卫与应变方案。陆深领命而去,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陈砚秋独自站在窗前。丹阳之行,表面为查案,实则为钓沈括这条可能反噬的大鱼。前途未卜,凶险暗藏。但他别无选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清流社”内部分裂加剧,激进派蠢蠢欲动,与金人的勾结可能已到关键阶段。朝廷内部依旧党争不休,北疆警报频传。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他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获取关键信息,打乱敌人的步骤。 他想起沈括,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执掌江南文脉的“文宗”,如今可能正像丧家之犬一样,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舔舐伤口,算计着如何活下去,如何报复。人性在绝境中的扭曲与抉择,往往最能暴露本质。与这样的人周旋,每一步都须如履薄冰。 他又想起周文礼,那个素未谋面、却因其悲惨命运而与自己产生联结的寒门士子。他的死,或许正是掀开江南科举黑幕、进而撕破“清流社”伪善面皮的一个契机。公道或许会迟到,但记录真相的努力,不能停止。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在庭院的地上,很快便化了,只留下深色的湿痕。初雪降临,预示着真正的严寒即将到来。 陈砚秋关紧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他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正在编纂的《科举罪言录》草稿,在最新一页上,写下: “宣和三年冬,太湖之变,‘清流’内讧,血溅墨祭。利益之网,终因分赃不均而自噬。然社鼠虽斗,蠹虫未清,寒士之冤,犹待昭雪。丹阳之行,祸福难料,唯秉笔直书之志不移。” 搁笔,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周文礼的,无数举报者的,李纲的,赵明烛的,还有儿子陈珂那清澈而渐渐坚定的眼神。 薪火虽微,永不敢熄。 他和衣而卧,在雪落无声的江南冬夜里,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未知的丹阳之行。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5章 丹阳迷雾 宣和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晨。 细雪在黎明前便停了,只在屋顶、树梢留下薄薄一层,经晨光一照,很快化开,润州城内外一片湿漉漉的寒意。两辆青篷马车在四名骑马的皇城司护卫随行下,驶出润州南门,踏上前往丹阳县的官道。 陈砚秋与陈珂同乘一车。车内铺着厚毡,置有炭盆,还算暖和。陈珂带着一个小书箱,里面除了几本常读的经书,还有父亲昨日给他的一些关于丹阳县风物、赋税、科举旧档的摘要抄本。他时而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田野,时而低头翻阅抄本,神情专注。 “父亲,这抄本上说,丹阳县在册田亩七万三千余顷,但每年征收的夏税秋粮,却常不足定额七成。县衙账目上记载,或因水旱灾害减免,或因民户逃亡拖欠。然同期县内几家大户,如徐氏、王氏、赵氏的田庄,却多有扩张,佃户也未见减少。”陈珂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这减免拖欠的,是否多为小户?而大户的田产,是否在事实上兼并了那些逃亡小户的土地,却又未如实登记在赋税册上?” 陈砚秋微微颔首,儿子的目光已能从科举延伸到更基础的田赋问题上。“你推测的,是地方常见积弊之一。大户往往有免役、减税的特权,或通过勾结胥吏,将赋税转嫁给小户。小户不堪重负,或逃亡,或被迫将田地‘投献’给大户,沦为佃户。如此,大户田产日增,国家税源日减。丹阳如此,江南许多州县亦如此。此所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亦是地方豪族势力坐大的经济根基。” 陈珂若有所思:“所以,这些地方豪族,既能影响科举取士,又能操控田赋征收,其在地方的权势,几乎堪比土皇帝。朝廷派来的知县、县尉,若不能与他们合作,恐怕政令难行,甚至官位难保。” “正是。”陈砚秋语气沉重,“因此,清查科举之弊,往往与清查田赋、刑狱等弊政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为何许多事,明知有弊,却难以根除。” 车队前行约一个时辰后,路旁出现一条岔道,通往一片丘陵地带。陆深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提举,前面三里是‘歇马亭’,我们是否在那里稍作休整?” 陈砚秋明白,这是陆深在提示,已经进入可能“有事”的区域。“歇马亭”地势相对开阔,且是官道旁常见的歇脚点,人来人往,反而利于观察和隐蔽。他点了点头:“好,就在那里歇息片刻。” 歇马亭是一座简单的石亭,旁边有几家茶棚饭铺,因天气寒冷,客人不多。陈砚秋等人下车活动筋骨,要了些热茶。陈珂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环境,亭子石柱上满是过往行人刻划的痕迹,有些是名字,有些是诗句,杂乱无章。 陆深和护卫们看似随意地散开休息,实则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和过往行人。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重新上车启程。就在马车驶离歇马亭不到半里地,路旁枯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陆深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刀柄。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污的老乞丐,颤巍巍地从草丛里爬出来,挡在路中央,伸出一只破碗,含糊地喊着:“行行好……老爷行行好……” 一名护卫正要上前驱赶,陈砚秋却从车窗内看到了那老乞丐的眼睛——浑浊,却并非全无神采,甚至在与他对视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与他肮脏外表不符的锐利。 “停车。”陈砚秋道。马车停下。 他示意陈珂留在车内,自己下了车,走到那老乞丐面前几步远站定。护卫立刻跟上,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老人家,天寒地冻,怎的在此乞讨?”陈砚秋语气平和,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老乞丐哆嗦着,口齿不清:“没……没法子……家里遭了灾,儿子没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他一边说,一边似乎因为寒冷和虚弱,脚下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 一名护卫立刻上前半步,挡住陈砚秋身前。 老乞丐似乎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手中破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陈砚秋脚边。碗里空无一物。 陈砚秋弯腰,捡起那只破碗。碗底内侧,似乎沾着一点黑乎乎的泥垢,但仔细看,那泥垢的形状……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与他在润州装裱店笔洗内看到的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粗糙隐蔽。 墨娘子的印记。而且是以这种极其冒险的方式传递。 陈砚秋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碗和铜钱一并递还给老乞丐:“拿好,去前面茶棚买碗热汤喝吧。”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接过,蹒跚着让到路边,低着头,不再看他们。 陈砚秋回到车上,车队继续前行。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当他将碗递还时,老乞丐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划了一下。那不是无意的触碰。 车队又行了两三里,路过一处避风的土坡后,陈砚秋借口更衣,让车队暂停。他独自走到土坡背面,迅速摊开掌心。掌心里,用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灰黑色痕迹,写着一个字:“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字迹潦草,像是用烧过的树枝尖端匆匆写就。 徐?丹阳徐氏?那个在抄本中提及的、丹阳县三大姓之一的徐家? 陈砚秋用雪搓掉掌心痕迹,心中飞速思索。墨娘子的人冒险在半路传递这个消息,意味着这个“徐”字极其重要,且可能与沈括,或与丹阳之行有关。徐家是沈括在丹阳的潜在盟友?还是周焕的势力?又或者,是其他关键? 他回到车上,没有多言。陈珂虽有些好奇父亲为何突然更衣,但见父亲神色凝重,便也乖巧地没有发问。 午时前后,车队抵达丹阳县城。城池不大,墙垣略显破旧。因提前打过招呼,丹阳县令并未大张旗鼓迎接,只派了一名姓王的县丞在城门口等候。 王县丞四十余岁,面相敦厚,带着两名差役,见到陈砚秋下车,连忙上前见礼:“下官丹阳县丞王朴,恭迎陈提举。知县大人今日恰在审理一桩田产纠纷,特命下官在此迎候,还望提举恕罪。” “王县丞不必多礼,本官此行只为核查旧案卷宗,了解民情,不必惊动太多。”陈砚秋温言道。 王县丞引着陈砚秋一行入城,安排住进官驿。官驿位于县城东街,是个两进的院子,还算整洁。安顿好后,陈砚秋便提出要先查看宣和二年那起生员殴毙案的卷宗。 王县丞面露难色:“提举,实不相瞒,此案卷宗……去年县衙经历一次小规模走水,虽及时扑灭,但刑房部分卷宗确有损毁潮湿。您要的那一案,恰好……记录有些残缺不全。不过相关人犯口供、尸格、现场勘验记录的基本摘要还在,下官已命人整理出来。” 陈砚秋心中冷笑,走水损毁?未免太过巧合。但他面上不显:“无妨,有摘要亦可。另外,本案涉案双方的家眷,如今可还在丹阳?” “死者刘松,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姐,已嫁往邻县。伤人者赵茂,其家是本县赵氏旁支,赵茂流放后,其父母仍在城中经营一家绸布店。”王县丞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那好,稍后便去赵家绸布店看看。另外,本官也想了解一下丹阳县学近年情况,不知县学教谕可在?” “教谕孙先生近日感染风寒,卧床休养。提举若要问县学之事,下官或可代为解答一二,县学账目、生员名册,也都可调阅。”王县丞态度恭谨,却隐隐将陈砚秋可能接触的关键人物和完整卷宗都隔开了。 陈砚秋不再多问,先看那所谓“摘要”。摘要极为简略,只记录了事发时间、地点、涉事人姓名、基本经过及判决结果,至于双方口角具体内容、有无旁人见证、前期是否有纠纷等细节,一概缺失。而关于死者家属所称“科场不公”的申诉,摘要中只字未提。 看过摘要,陈砚秋在王县丞陪同下,前往位于西街的赵家绸布店。店面不大,生意清淡。赵茂父母是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见到官差到来,十分惶恐。问及儿子案件,只是涕泪横流,反复说“孽子冲动,罪有应得”,对其他细节一概不知,或不语。 陈砚秋观察店铺内外,陈设普通,并无特别之处。但当他问及赵家与丹阳赵氏主宗的关系时,赵父眼神闪烁,只道“早已出了五服,少有往来”。 离开赵家,陈砚秋提出想去县学看看。王县丞引路前往。县学位于城东南,是个一进院子,颇为陈旧。因非授课日,学舍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名老门房在看守。教谕孙先生确实称病不见。陈砚秋简单看了学舍环境,又调阅了近三年生员名册和膏火发放记录。果然如陈珂之前发现的,优等生员中,徐、王、赵三姓子弟占了多数,寒门子弟寥寥,且膏火发放记录多有涂改或缺失之处。 这一切,都在陈砚秋预料之中。丹阳的情况,是地方权力结构的缩影。他此行本意也不在深挖丹阳积弊,而在“等人”。 回到官驿,已是傍晚。王县丞殷勤安排饭食后,便告辞离去。 陈砚秋让陈珂在房中温书,自己则以散步为由,带着陆深在官驿附近慢走。天色渐暗,街道上行人稀少。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陆深忽然贴近,低声道:“提举,有人跟踪,从我们离开县学就开始了。两人,身手一般,像是本地青皮。” “不必理会,留意即可。”陈砚秋道。他知道,自己这一行人踏入丹阳,必然处于多方监视之下。王县丞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还有几双眼睛。 回到官驿房间,陈珂已将今日见闻简单记录下来,见父亲回来,便问道:“父亲,今日所见,那王县丞似乎……有所保留?案卷损毁,教谕称病,赵家父母言辞闪烁,县学账目不清,这一切,是否太过‘恰好’?” 陈砚秋看着儿子日渐敏锐的洞察力,既感欣慰,也觉沉重。“官场之上,许多事便是如此‘恰好’。王县丞未必是主谋,但他必须维持丹阳表面的‘太平’,不能让我们查得太深,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这即是地方官的难处,也是其可恨之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父亲准备如何应对?案卷残缺,关键人物不见,岂不是无从查起?” “有时,查不下去本身,就是一种结果。”陈砚秋意味深长道,“它告诉我们,此地阻力有多大,水有多深。而我们的主要目的,或许并非在此案本身。” 陈珂若有所思,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困惑。 夜深了,丹阳县城陷入寂静。官驿院内,除了值守的护卫,众人都已安歇。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陈砚秋和衣躺在床上,并未深睡。他在等。等那个“徐”字可能带来的变故,或者,等沈括可能发出的信号。 约莫丑时初刻,窗外极其轻微地“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 陈砚秋立刻睁眼,悄然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后,又是轻轻一声“嗒”,这次落在窗棂上。 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寒冷的夜风灌入。窗外庭院空空,月光清冷。地上,窗根下,多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石子。 陈砚秋迅速拾起,关好窗。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虚弱:“城西,荒废徐氏别院,地窖。独来。”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陈砚秋在过往公务文书中见过类似风格——沈括的笔迹!虽然这纸条上的字显得无力潦草许多,但骨架仍在。 沈括果然在丹阳!而且就在城西徐氏别院!那个“徐”字,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他立刻将纸条凑近烛火焚毁。心跳微微加速。沈括约他独去,显然是极度不信任任何人,且自身处境可能极其不妙。去,还是不去? 独去,风险极大,可能是陷阱。不去,可能错失与沈括接触、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机会。 思索片刻,陈砚秋有了决断。他不能完全孤身涉险,但也不能带大队人马惊动对方。他迅速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塞入一个特制的小竹筒,然后走到门边,发出约定的轻微叩击声。 片刻,陆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阴影中。 陈砚秋将竹筒递给他,低语几句。陆深眼神一凝,点头,接过竹筒,无声退去。 陈砚秋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一把匕首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暗藏的防身药粉。他看了一眼里间已然熟睡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吹灭蜡烛,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丹阳城西,多是富户别院和零星农田,夜间更为寂静。陈砚秋按照记忆中丹阳县图的大致方位,避开主要街道,在巷陌中穿行。冬夜寒风吹过,卷起地面枯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约莫两刻钟后,他找到了一片明显荒废的宅院。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围墙塌了一角,院内杂草丛生,在月光下显得鬼影幢幢。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徐氏别院”,看来废弃已久。 陈砚秋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塌陷的围墙处,警惕地观察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才闪身进去。 院内主屋只剩框架,窗棂门板皆无。他按照纸条所说,寻找地窖入口。终于在残破的厨房位置,发现了一块略微凸起、边缘有缝隙的石板。用力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入口,一股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陈砚秋取出火折子晃亮,向下照去。是粗糙的石阶。他深吸一口气,侧耳倾听地窖内毫无声息,这才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地窖不大,堆着一些破烂家具和杂物。火光摇曳中,只见角落一堆干草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听到脚步声,那人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正是沈括。 只是眼前这个沈括,与陈砚秋记忆中那个衣着光鲜、气度雍容的“江南文宗”判若两人。他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裳,须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擦伤,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用撕破的衣襟胡乱包扎着,血迹已变成黑褐色,显然受伤不轻,且未得到妥善处理。他眼中布满了血丝,混杂着惊恐、疲惫,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陈……陈砚秋?”沈括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希冀。 “沈文宗。”陈砚秋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火光映照下,两人的影子在窖壁上晃动,“你约本官来此,有何事?” 沈括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盯着陈砚秋,仿佛在判断对方的诚意和威胁。“你……你一个人来的?” “如你所愿。”陈砚秋平静道,“沈文宗如今这般模样,倒是出乎本官意料。” 沈括惨然一笑,笑声如同夜枭:“意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没想到周焕那狼崽子,竟敢真的对我下杀手……太湖边上,若不是我拼死逃入山林,又有几个忠仆用命抵挡,此刻早已是荒郊野鬼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后怕。 “周焕为何要杀你?”陈砚秋问。 “为何?”沈括眼中恨意滔天,“因为他等不及了!他要撇开我和韩似道,直接与金人合作,引金兵南下,好让他那一系攫取更大权力!我和韩似道挡了他的路,便是他的眼中钉!墨祭之约,本是我与韩似道商议如何应对周焕,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在墨祭之地设伏!”他激动起来,伤口又渗出血迹,喘息不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砚秋默默听着,判断着话中真伪。“所以,沈文宗如今是走投无路,想借朝廷之力,对付周焕?” 沈括喘匀了气,眼神变幻:“陈砚秋,我们不必绕弯子。我知道你在查科举弊案,在查‘清流社’。周文礼的案子,刘予是我妻弟不假,但真正指使他的,是周焕!周焕想控制江宁科场,拿周文礼开刀,杀鸡儆猴!刘予只是他的一条狗!还有,周焕在江南勾结摩尼教余孽,煽动士子闹事,意图制造民变,为金人南下制造借口!他在镇江、杭州、明州(宁波)都有秘密据点,囤积兵甲粮草,与金人细作往来密切!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我手里有部分证据!” 他一口气说完,紧盯着陈砚秋:“但你要答应我,扳倒周焕后,保我性命,保我沈家血脉不绝!还有,我在江南的部分产业……” 陈砚秋打断他:“沈文宗,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你的罪行,罄竹难书。周文礼之死,仅是冰山一角。江南多少士子因你们操纵科场而断送前程?多少冤狱因你们而起?与金人勾结,更是叛国大罪!你凭什么认为,朝廷会宽恕你?” 沈括的脸色更加灰败,但他咬牙道:“就凭我能帮你彻底铲除周焕一系!就凭我知道社中更多秘密,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是周焕的同党!没有我,你们查不到,就算查到,也动不了!周焕在江南根基深厚,在朝中也有奥援!你们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陈砚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孰轻孰重!用我一条老命,换一个铲除叛国巨蠹、整顿江南的机会,这笔交易,朝廷不亏!” 地窖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沈括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陈砚秋知道,沈括说的是部分实情。周焕这样的地头蛇兼阴谋家,的确不易对付。沈括作为曾经的“自己人”,掌握的内情至关重要。但是,与沈括合作,无疑是与魔鬼握手。 “证据在哪里?”陈砚秋沉声问道。 沈括眼神一亮,知道有戏:“一部分在我脑子里。另一部分……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奉上。” “你的条件,本官无权承诺。但可以禀明李纲大人,乃至上奏朝廷。最终如何,需看圣意,也需看你所提供证据的价值。”陈砚秋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现在,你需要先证明你的诚意,以及你手中确有值得交易的东西。” 沈括犹豫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终于,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颤抖着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个小巧的、被体温焐热的羊皮袋,递给陈砚秋。 “这里面,是周焕与金人联络的密信抄件,还有他在杭州两处秘密据点的位置图,以及……一份他安插在转运司、市舶司的名单。原件我藏在他处。这些,够不够证明我的诚意?” 陈砚秋接过羊皮袋,没有立刻打开。“你为何不逃?以你在江南的势力,即便周焕追杀,也该有藏身之处,甚至反击之力。” 沈括脸上露出极度苦涩的表情:“树倒猢狲散……周焕动手太快,太狠。他在江南渗透之深,超乎我的预料。我几个秘密宅院,刚去就发现已被监视或控制。心腹死的死,叛的叛……这徐氏别院,是徐家多年前赠我的一处产业,连周焕都不知道。徐家……如今也靠不住了,我让他们送些伤药吃食,都推三阻四。我只能躲在这地窖里,像老鼠一样……”他的声音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陈砚秋将羊皮袋收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丹阳,前往一个安全所在治伤。但你必须完全听从安排,不得有任何异动。能否保全性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沈括如释重负,又似耗尽力气,颓然靠在草堆上:“好……我信你一次。陈砚秋,希望你言而有信。”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陈砚秋和沈括同时脸色一变! “不好!”沈括眼中瞬间被恐惧填满,“他们找到这里了!一定是徐家……徐家出卖了我!” 陈砚秋立刻吹灭火折子,地窖陷入一片漆黑。他拉起沈括未受伤的右臂,低喝道:“走!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没……没有……只有上面一个口……”沈括声音发抖。 上方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不止一人!火光从地窖入口透下! “下去看看!”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 陈砚秋心念电转,知道硬闯已不可能。他迅速将沈括推到一堆破烂家具后面,自己则闪到入口石阶下方的阴影死角,反手握住匕首,屏住呼吸。 一只脚试探着踩在了石阶上……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6章 血夜别院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灌满了地窖。陈砚秋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匕首紧握,掌心渗出细汗。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也能听到身旁沈括压抑不住的、带着恐惧的粗重喘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跃动的火光。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走下,手中举着火把,照亮了他半张凶悍的脸和手中明晃晃的钢刀。火光摇曳,将地窖内杂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那人下到窖底,火把四处照了照,首先看到了角落草堆上凌乱的痕迹和几点新鲜的血迹(是沈括刚才移动时蹭到的)。他眼睛一亮,低声道:“大哥,下面有血迹,人肯定在……” 话音未落! 陈砚秋如同蛰伏的猎豹,从石阶下的死角猛然窜出!他没有攻击对方持刀的手,也没有攻击要害,而是身形一矮,匕首疾如闪电,狠狠扎进了对方大腿外侧! “啊——!”惨叫声凄厉地响起,在密闭的地窖中格外刺耳。那人吃痛,手中火把和钢刀同时脱手,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草屑,瞬间引燃了一小片;钢刀则“哐当”一声落在石板上。 陈砚秋一击得手,毫不停留,顺势抓住对方因剧痛而弯腰的肩头,用尽全力向下一按,同时膝盖猛地上顶!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更凄厉的嚎叫。那人鼻梁塌陷,满脸鲜血,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老五!”地窖口传来惊怒交加的吼声,“下面有埋伏!快下去!” 又有两人持刀冲了下来,看到同伴惨状和开始蔓延的小火,又惊又怒,举刀便向陈砚秋砍来!窖底狭窄,避无可避! 陈砚秋抓起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不退反进,朝着当先一人面门猛地掷去!那人下意识挥刀格挡,火星四溅,暂时挡住了视线。 就在这一瞬间,陈砚秋矮身滚地,险险避过另一人横扫的刀锋,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寒光,割中了那人的脚踝! “呃!”那人脚下一软,攻势顿挫。 陈砚秋趁机跃起,却已气息不匀。他毕竟是个文官,虽有武艺傍身,但久疏战阵,又已不年轻,方才几下迅猛搏杀,已消耗了大量体力,左臂之前被弩箭所伤的旧处也隐隐作痛。 剩余那个未被伤到的汉子见两个同伴瞬间被废,又惊又怒,眼中凶光毕露,看出陈砚秋力竭,狞笑一声,挥刀猛扑:“狗官受死!” 刀风凛冽,直劈陈砚秋头顶! 陈砚秋勉力举匕首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匕首险些脱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气血翻腾。 那汉子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又是一刀横斩,要将陈砚秋腰斩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一支弩箭从地窖入口处疾射而入,精准地没入了这汉子的后心!箭头透胸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汉子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染血箭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人也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火光与烟雾中,陆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地窖口,手中劲弩犹自冒着青烟。他身后,还有两名皇城司护卫,持刀警戒。 “提举!”陆深看到陈砚秋血迹斑斑、背靠墙壁的狼狈模样,心中一紧,迅速冲下,扶住他。 “无妨,皮肉伤。”陈砚秋喘着粗气,摆了摆手,看向那堆破烂家具后面,“沈括!” 沈括哆哆嗦嗦地从家具后面爬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和蔓延的火苗,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此地不宜久留!上面还有人吗?”陈砚秋急问。 “入口处解决了两个,外面应该还有放风的,但听到动静可能跑了,也可能在集结。”陆深语速极快,“火要烧大了,快走!” 一名护卫上前,粗暴地扯起还在哀嚎的那个断腿汉子(第一个下来的),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谁派来的?外面还有多少人?” 那汉子疼得死去活来,又被同伴的惨死吓破了胆,涕泪横流地哭喊:“好汉饶命!饶命啊!是……是徐三爷……徐三爷让我们来的!说这废院里有肥羊……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外面……外面还有两个兄弟把风……” “徐三爷?徐家老三?”陈砚秋眼神一寒。果然是徐家! “走!”陆深当机立断,架起陈砚秋,另一名护卫则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吓瘫的沈括,迅速冲出地窖。 地窖外,院子中果然倒着两具尸体,皆是喉间中箭,一击毙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陆深打了个短促的唿哨,分散在院落四周警戒的另外两名护卫现身汇合。 “放风的跑了,可能去报信了。此地不可久留。”一名护卫低声道。 陆深点头:“按第二预案,撤往备用地点!” 一行人不敢走正门,迅速从围墙塌陷处离开荒废别院,隐入外面更加浓重的夜色和错综复杂的小巷中。身后,地窖入口处冒出的浓烟越来越明显,火光也开始映亮残破的屋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刚离开不到半盏茶功夫,远处便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更多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汇聚,迅速将废弃的徐氏别院包围。徐家的人,或者徐家背后的人,反应很快。 陈砚秋在陆深和护卫的搀扶下疾行,左臂旧伤因用力过度而疼痛加剧,虎口的伤口也在流血,但他咬牙坚持。沈括被护卫半拖半架,更是狼狈不堪,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陆深安排的备用地点,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属于皇城司在丹阳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货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陆深带人深夜仓皇而来,其中还有受伤的,二话不说,立刻将他们引到后院一处隐蔽的地窖密室,并迅速取来金疮药、清水和干净布条。 密室内点了油灯,光线昏黄。陈砚秋先检查了一下沈括的伤势。他左臂的伤口很深,边缘红肿,已有轻微溃烂迹象,加上失血、惊吓和颠簸,沈括已经开始发烧,神志也有些迷糊。 “清理伤口,上药,喂他些水,看看能不能找到退热的草药。”陈砚秋吩咐道。沈括现在还不能死,他脑子里的秘密太重要。 处理完沈括,陈砚秋才坐下,让陆深帮他包扎虎口的撕裂伤。左臂的旧伤只是震痛,并未开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提举,沈括所说,可信几分?”陆深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问。 陈砚秋从怀中取出那个羊皮袋,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张质地特殊的薄纸,上面用极细的笔迹抄录着一些文字和图表。他快速浏览。 一份是几封简短密信的抄件,用的是某种暗语,但旁边有沈括用朱笔做的译注片段,内容涉及“货品”(指军械粮草)、“北边客人”(指金人)交接的时间、地点和数量。另一份是手绘的草图,标注了杭州城内两处宅院的位置和内部结构简图,旁边注有“甲库”、“暗室”等字样。最后是一份名单,列出了七八个人名,后面有官职,如“两浙路转运司仓曹参军”、“明州市舶司勾当公事”等,每个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至少这部分证据,不像是临时伪造。”陈砚秋将纸张收起,“但仅凭这些,要扳倒周焕这样树大根深的豪族兼阴谋家,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需要原件,需要能将周焕与具体叛国行动直接挂钩的铁证,还需要知道他在朝中的‘奥援’是谁。”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仍不时抽搐、喃喃自语的沈括:“他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但现在他惊魂未定,且伤重发烧,不宜逼问太紧。先保住他的命。” 陆深点头:“这里还算安全,徐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但丹阳城里不能待了,天亮后必须转移。提举,我们是回润州,还是……” 陈砚秋沉思片刻:“不能直接回润州。周焕在江南耳目众多,我们带着沈括这个大活人,目标太大,路上恐有拦截。李纲大人那里,必须尽快知晓这里的情况和沈括的口供。”他想了想,“这样,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连夜出发,将我们在此地的遭遇、沈括的部分口供以及这些抄件,密报李大人。请示下一步行动,特别是如何安置沈括、如何利用他提供的线索展开调查。同时,请求增派可靠人手来接应。” “是!”陆深领命。 “另外,”陈砚秋补充道,“那个被俘的混混,审问得怎么样了?” 陆深脸色一沉:“那家伙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知道的不多。只说是徐家老三徐永昌,私下找到他们这一伙在丹阳地面混的泼皮,说废院地窖里藏着一个得罪了徐家的老乞丐,身上可能有点值钱东西,让他们去‘处理’掉,拿回东西,酬金丰厚。他们并不知道目标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会在。徐永昌应该也没告诉他们目标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们未必敢接。” “徐永昌……”陈砚秋记住了这个名字。徐家作为丹阳地头蛇,显然已经投靠或被迫配合周焕,要除掉沈括这个隐患。沈括躲到徐家废弃别院,本是以为安全,却不料是自投罗网。这也从侧面说明,周焕对江南的控制力和清洗决心,远超沈括自己的预估。 “那个徐永昌,能找到吗?” “弟兄们正在摸他的行踪。不过打草惊蛇,他可能已经躲起来了。” “尽力找,但不要强求,安全第一。”陈砚秋道。徐永昌只是个小角色,关键是背后的周焕。 陆深出去安排送信和审讯事宜。密室内只剩下陈砚秋、昏睡的沈括,以及门外值守的护卫。 陈砚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短短一夜,经历生死搏杀,获取了重要线索,但也彻底暴露了行踪,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沈括这个烫手山芋,现在成了他们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麻烦。 他想起还在官驿的儿子陈珂。他们深夜外出,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以免引起怀疑,也给陈珂带来危险。他叫来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天亮前潜回官驿,告知陈珂:父亲因临时接到线报,连夜外出查案,需耽搁一两日,让他安心在驿馆读书,勿要外出,一切听王县丞安排(实则是麻痹王县丞)。护卫领命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处理完这些,陈砚秋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看向沈括,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江南文宗”,此刻蜷缩在草席上,面色潮红,眉头紧锁,似乎在噩梦中挣扎。他口中含糊地念叨着:“别杀我……周焕……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韩似道……你也不是好东西……文脉……我的文脉……” 陈砚秋心中并无多少同情。沈括落到今日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他们这一小撮人,垄断文脉,操纵科举,结党营私,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早已将“文以载道”的初心践踏得粉碎。他们的“文脉”,是沾满铜臭和鲜血的伪脉。 但沈括此刻提供的线索,又确实可能成为刺向周焕及其背后叛国势力的利剑。这其中的讽刺与悖论,让陈砚秋心情复杂。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记录《科举罪言录》素材的小本和炭笔,借着微弱的灯光,将今夜发生的一切,沈括的供述要点,以及自己的分析与判断,快速记录下来。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如同此刻纷乱而危机四伏的时局。 记录中,他特别提到了丹阳徐氏。一个地方豪族,敢于对致仕高官(沈括)下手,固然有周焕的指使和沈括失势的原因,但也折射出地方势力在乱象初显时的蠢蠢欲动和毫无顾忌。当中央权威衰落,法制崩坏,这些盘踞地方的豪强,便会成为最先撕破伪装的豺狼。科举弊政,田赋不公,司法黑暗……这一切都在滋养着这些豺狼,也为更大的动荡埋下祸根。 写完这些,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天快亮了。 陆深返回,禀报道:“信已派双人双路送出,最迟明日午前能到李大人手中。俘虏的泼皮处理掉了,没留痕迹。徐永昌的住处我们去看了,人去楼空,应该是听到风声跑了。官驿那边也安排好了。” 陈砚秋点头:“让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戒。我们在此至少待到李大人回信。” “是。”陆深顿了顿,又道,“提举,您的伤……” “无碍,歇息一下就好。你去忙吧。” 陆深退下后,密室内重归寂静。陈砚秋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绪,但脑海中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周焕与金人的勾结、杭州的秘密据点、转运司和市舶司的内应、朝中的奥援、徐家的背叛、沈括的惶恐与筹码…… 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阴暗的网,覆盖在江南乃至整个大宋的天空。而他,正试图用一柄或许不够锋利的刀,去割开这张网的一角。 前途艰险,步步杀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不仅仅是为了肩头的职责,为了对李纲、赵明烛的承诺,更是为了无数个像周文礼一样被这黑暗吞噬的冤魂,为了儿子陈珂眼中那刚刚点燃的、对清明世道的希冀之火。 微弱,但顽强。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的沈括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急促。陈砚秋过去查看,发现他额头滚烫,伤口处的红肿似乎扩大了。 “水……水……”沈括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陈砚秋扶起他,喂了些水。沈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了陈砚秋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他来,颤抖着手抓住陈砚秋的衣袖,声音微弱却带着刻骨的恨意:“陈……陈砚秋……你要答应我……一定要让周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还有徐家……徐家那些墙头草……也要付出代价!” 陈砚秋抽回衣袖,平静地看着他:“沈文宗,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取你或许可能的一线生机。仇恨,救不了你的命。” 沈括怔了怔,眼中的疯狂和恨意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算计取代。他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杭州……西湖孤山脚下……‘听雨斋’……书柜后有夹层……里面有……有周焕与金国东京路(辽阳府)都统司往来更详细的信件原件……还有……他通过海商,向金人输送铁器、硫磺的账册副本……” 陈砚秋心中一震!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听雨斋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一个告老杭州的富商的……实际上是周焕……在杭州最重要的秘密据点之一……看守很严……”沈括断断续续地说,“还有……朝中……他的最大靠山……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又急促起来,似乎用尽了力气。 “是谁?”陈砚秋追问。 沈括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却轻不可闻。陈砚秋俯身去听。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陆深的声音传来:“提举,有情况。” 陈砚秋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陆深低声道:“货栈掌柜刚刚收到外面兄弟传来的消息,天刚亮,丹阳县衙就贴出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昨夜在城西废院纵火杀人的江洋大盗,形容的样貌……与提举和沈括有五六分相似。王县丞也派人来官驿问过,说陈提举深夜未归,甚是担心。” 陈砚秋冷笑。动作真快。这不仅是恶人先告状,更是要利用官面力量,名正言顺地搜捕他们,将他们打成杀人纵火的匪类。一旦被坐实,格杀勿论都有借口。 “看来,丹阳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陈砚秋沉声道,“李大人回信最快也要午后。我们不能等。必须立刻转移,离开丹阳县境!” “去哪里?” 陈砚秋脑中飞快思索。回润州路远且可能被拦截,去邻近州县也可能有周焕的眼线。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丹阳与金坛县交界处,有一片丘陵湖泊地带,地形复杂,村落稀疏,且有皇城司早年设置的一个应急隐蔽点,只有少数高级密探知晓。 “去‘鱼肠坳’。”陈砚秋决断道,“那里相对安全。立刻准备,半炷香后出发!” “是!”陆深领命而去。 陈砚秋回到沈括身边。沈括似乎又昏睡过去,但刚才那两个至关重要的字,却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陈砚秋的心头。 如果沈括所说属实……那周焕背后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可怕,触角已经深入了大宋最核心的权力层。 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但对于陈砚秋一行人而言,危机远未过去,甚至刚刚开始。他们将带着虚弱的沈括和惊人的秘密,踏上一条更加凶险的逃亡与求证之路。 而丹阳县城门口那张墨迹未干的海捕文书,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画像上的人眼神模糊,却仿佛带着嘲弄,注视着这个迅速滑向深渊的王朝腹地。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7章 暗室惊魂 宣和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晨。 鱼肠坳位于丹阳西南与金坛交界处的丘陵深处,因地形狭长曲折如鱼肠而得名。坳中有几处零散的小村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民风闭塞,少有外人踏足。皇城司早年在此设的隐蔽点,是一处半废弃的炭窑旁的猎人小屋,看似不起眼,内有简单的食水储备和一条通往山后溶洞的秘道。 陈砚秋一行五人(陈砚秋、沈括、陆深及两名精干护卫)于昨日傍晚辗转抵达此处,暂时摆脱了丹阳县衙海捕文书和可能的追兵。沈括因伤重和持续高烧,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片刻,说些胡话,时而昏睡不醒。简陋的条件无法妥善处理他的伤口,只能做简单清创和草药敷贴,能否撑下去,全看他的命数。 陈砚秋的虎口伤口已包扎好,左臂旧伤仍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沈括在昏迷前吐露的那个名字。那两个轻不可闻的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带来阵阵寒意。 如果属实,那意味着“清流社”或者说周焕一系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他之前不敢想象的高度。这不仅仅是江南一地的痼疾,更可能是侵蚀整个帝国躯干的毒瘤。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陈砚秋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是沈括。 他起身查看,陆深也立刻警觉地握刀靠近。 沈括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浑身颤抖,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陈砚秋探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水……冷……”沈括眼神涣散,含糊地呻吟着。 陈砚秋让陆深取来凉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或许是冰冷的刺激,沈括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搜寻,最终定格在陈砚秋脸上。 “陈……砚秋……”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砚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声问道:“沈文宗,你昨日说的朝中靠山,可是……童贯?”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语。 沈括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随即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怨恨和破罐破摔的诡异神情。他死死盯着陈砚秋,嘴唇哆嗦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反应,已说明一切。 童贯!那个以宦官之身执掌西军多年,进太尉,领枢密,加封郡王,权倾朝野,与蔡京、王黼等人把持朝政的巨宦!如果说蔡京是通过把持三省、控制言路来揽权,那么童贯便是手握兵权、结交边将、插手军政的实权人物。他虽是宦官,却蓄须,外貌魁伟,颇有威仪,深得徽宗宠信,更是“联金灭辽”策略最积极的推动者之一! 周焕的背后,竟然是童贯?! 这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为什么周焕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江南扩张势力,甚至策划引金兵南下;为什么他敢于清洗沈括、韩似道这些“清流社”元老;为什么他能在转运司、市舶司这样的要害部门安插人手;甚至,为什么“清流社”能在科举中渗透如此之深——童贯虽为宦官,但在宫中、在内侍省、在那些渴望攀附权阉以求速进的官员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足以间接影响某些人事和政策的走向。 一个掌控部分军权、深得皇帝信任、且与权相蔡京关系微妙的宦官,与一个盘踞江南、富可敌国、勾结外敌、意图搅乱天下以牟取更大私利的地方豪族兼阴谋集团首领勾结在一起……这幅图景,让陈砚秋不寒而栗。 “证据。”陈砚秋盯着沈括,一字一顿,“光凭你说,无用。必须有确凿的证据,能将周焕与童贯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沈括急促地喘息着,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似乎在权衡,在恐惧,也在算计。“证据……有……但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杭州……‘听雨斋’……夹层里……有一封……童贯写给周焕的密信……不是童贯亲笔……是他一个心腹师爷的代笔……但有童贯的私章和暗记……内容……是关于辽东马匹和军械交易的安排……童贯需要周焕在江南筹措的银钱和物资……周焕则需要童贯在朝中为他……为他日后行事……行方便……”沈括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 “只是交易往来?不足以定童贯通敌叛国之罪。”陈砚秋冷静地指出。童贯与地方豪商有私下交易,固然是罪过,但未必能上升到与周焕同谋叛国的程度。 沈括脸上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垂死之人的狠毒与报复的快意:“当然……不止……周焕……是个狡猾的狐狸……他和金人……和童贯的往来……大部分关键信件……他都留了副本或原件……藏在……藏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又开始涣散。 “藏在哪里?!”陈砚秋抓住他的肩膀,急切追问。这是最关键的信息! 沈括嘴唇翕动,陈砚秋不得不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嘴边。 “……西湖……雷峰塔……地宫……左侧第三尊罗汉像……底座下有机关……需要……需要周焕随身的一枚玉环钥匙……和……一句口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沈括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砚秋直起身,与陆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震惊与凝重。 雷峰塔地宫!那是吴越国时期建造的佛塔,地宫传说甚多,但早已封闭多年,香火也不旺。周焕竟然将最机密的文件藏在那里!这地方选得确实出人意料,且防卫可能不如“听雨斋”那样严密,但肯定也有布置。 “玉环钥匙和口诀……”陆深皱眉,“这两样东西,恐怕只有周焕本人知道。” 陈砚秋点头。沈括提供的这个消息价值巨大,指明了藏匿最核心证据的地点,但如何获取,却是天大的难题。直接从周焕身上夺取钥匙和口诀?无异于痴人说梦。强攻雷峰塔地宫?且不说可能触发机关毁掉证据,一旦打草惊蛇,周焕可能立刻转移或销毁所有线索。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谋划。”陈砚秋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沈括的伤,和我们自身的安危。李纲大人的回信,应该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小屋外传来一声模仿山雀的短促鸣叫,三长一短,是外围警戒护卫发出的安全信号。紧接着,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陆深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确认后,打开门。一名浑身被晨露打湿、面带疲惫但眼神精亮的皇城司密探闪身进来,正是昨日派去向李纲送信的双人之一。 “提举,陆统领!”密探行礼后,迅速从贴身处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递给陈砚秋。 陈砚秋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是李纲的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书写: “砚秋吾弟:信悉,惊心动魄。沈贼所言若实,则江南危矣,社稷危矣。然此贼狡猾反复,其供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吾意:一、务必保住沈贼性命,其脑中隐秘至关重要,可令随行懂医者尽力救治,用药不计代价。二、汝等行踪恐已暴露,‘鱼肠坳’亦非久留之地,见信后,即刻转移至‘白荡湖’南‘柳庄’(详见附图),彼处有我们的人接应,较为稳妥。三、沈贼所供杭州线索,干系重大,然不可贸然行动。吾已密奏官家,并知会赵明烛大人,请求秘密调动可靠力量赴杭侦查。汝暂勿轻动,稳住沈贼,待吾进一步指令。四、丹阳之事,王朴(王县丞)似有隐情,已着人暗中调查。海捕文书之事,吾会设法斡旋,汝等勿忧。保重!切切! 纲 手书” 随信还有一张简单勾勒的地图,标明了“白荡湖”和“柳庄”的位置。 李纲的指示清晰而稳妥。陈砚秋略松了口气,有李纲在后方运筹和向官家密奏,他们的行动才有了更大的合法性和支持。 “立刻准备转移,去白荡湖柳庄。”陈砚秋对陆深道,“沈括伤势沉重,路上需格外小心,尽量平稳。” “是!”陆深立刻着手安排。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沈括忽然又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由潮红转为青紫。 “不好!”陆深上前查看,“像是喘不过气!” 陈砚秋也看出情况危急。沈括本就年迈,受伤失血,又连日惊恐奔波,高烧不退,此刻怕是引发了急症。若他就此死去,那些尚未完全吐露的秘密,特别是关于童贯与周焕勾结的具体细节、朝中其他同党、以及“清流社”更深层的运作方式,都可能随之埋葬。 “有没有懂得急救的?或者附近有没有郎中?”陈砚秋急问。他们这一行人都是武职或文职,于医术并不精通。 那名刚回来的密探犹豫了一下,道:“提举,属下……属下粗通一些战场急救和常见病症的土法,或许可以一试。另外,来时的路上,记得离此五六里,山那边有个小村子,好像有个采药的老头,村里人头疼脑热都找他,不知是不是郎中。” “快去请!无论如何请来!陆深,你带两人护卫同去,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行踪!”陈砚秋当机立断。 陆深知道沈括此刻的重要性,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一名护卫,与那认得路的密探一起,匆匆出了小屋,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 小屋内只剩下陈砚秋和另一名护卫看守着濒危的沈括。陈砚秋按照那密探临走前匆匆交代的,将沈括身体放平,解开领口,保持呼吸道通畅,又用湿布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试图降温。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沈括的抽搐渐渐平复,但呼吸依旧微弱急促,脸色难看。陈砚秋试了试他的脉搏,跳动快而无力。 就在陈砚秋心焦如焚之时,小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约定的信号,而是踩断枯枝、衣物摩擦草丛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人!声音来自小屋侧后方,正是陆深他们离去的方向的反面! 留守的护卫立刻拔刀,护在陈砚秋和沈括身前,低喝道:“谁?!” 没有回答。但脚步声明显加快了,正在迅速接近小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砚秋心念电转。陆深他们刚走不久,不可能这么快返回,而且返回必定会发信号。来者不善! “保护沈括!”陈砚秋低喝一声,自己也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硬木棍。 “砰!” 简陋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三个手持钢刀、蒙着面的黑衣人闯了进来!他们动作迅捷,目光凶悍,一眼就看到了草铺上的沈括和严阵以待的陈砚秋二人。 “果然在这里!杀!”为首一人低吼,挥刀便向挡在前面的护卫砍去! 护卫悍勇,举刀相迎,“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但对方有三人,另一人立刻从侧翼攻向护卫,第三人则直扑陈砚秋和沈括! 陈砚秋不及细想,挥棍架开劈来的一刀,虎口再次震裂,木棍也险些脱手。他毕竟不擅刀剑搏杀,只能勉力周旋,护住身后的沈括。 护卫独斗两人,已落下风,肩头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但仍死战不退,怒吼连连。 攻击陈砚秋的那黑衣人刀法狠辣,显然训练有素,几招之下,陈砚秋便险象环生,手臂、肋下被划破数处,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力气也迅速流失。 “提举小心!”护卫见状,不顾自身安危,奋力逼开对手,想回身救援,却被另一人死死缠住。 眼看陈砚秋就要被一刀砍中,突然—— “咻!咻!” 两支弩箭从门外破空射入,一支正中攻击陈砚秋那黑衣人的后颈,另一支射中了与护卫缠斗的一人肩胛! 惨叫声中,两名黑衣人倒下。 最后那名黑衣人大惊,虚晃一刀,逼退受伤的护卫,竟不恋战,转身就向门外逃窜! 但他刚冲到门口,一道刀光如匹练般卷来!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刀飞人退,踉跄倒地。陆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中钢刀滴血,脸色冰寒,眼中杀意凛然。他身后,跟着那名护卫和密探,密探手中还拿着弩。 “留活口!”陈砚秋急忙喊道。 陆深刀尖一挑,击飞了倒地黑衣人手中的刀,一脚踏住他胸口,将其牢牢制住。 战斗在瞬间开始,也在瞬间结束。小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陈砚秋扶住墙壁,喘息不止,身上多处伤口火辣辣地疼。护卫也伤得不轻,但咬牙坚持着。 “属下来迟,让提举受惊了!”陆深看着屋内的惨状和陈砚秋的伤势,又惊又怒。 “无妨,皮肉伤。”陈砚秋摆手,看向地上两具尸体和那个被陆深踩住的俘虏,“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这些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陆深道:“我们刚走出不到二里,就发现山林中有陌生脚印和新鲜折断的树枝,方向正是朝着炭窑这边。属下觉得不对劲,怕是调虎离山,立刻让这位兄弟(指密探)继续去请郎中,我和护卫赶紧折返,正好撞上这些人偷袭。” 陈砚秋心中一沉。对方竟然能摸到鱼肠坳,甚至可能一直跟踪他们,或者通过其他渠道锁定了他们的位置!这绝不是徐家那种地头蛇能有的本事。 他走到那个被制住的蒙面黑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巾。是一张三十多岁的陌生面孔,眼神凶狠,闭口不言。 “谁派你来的?周焕?还是童贯?”陈砚秋冷声问道。 那人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陆深脚下用力,那人顿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但仍不开口。 陈砚秋不再废话,示意陆深搜身。陆深迅速从他身上搜出一些散碎银子、火折子、一小包药粉,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铁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沉甸,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花纹,像是一种变体的“文”字,但更加狰狞,背面则刻着一个小小的“癸”字。 “这是……”陈砚秋拿起令牌细看。这花纹与之前“文渊社”刺客耳后的刺青有相似之处,但更精致,也更具压迫感。“癸”字,可能代表编号,或者小队代号。 “你们是‘清流社’的死士?‘癸’字队?”陈砚秋盯着那人问道。 那人瞳孔微缩,依旧不语。 “不想说?没关系。”陈砚秋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我们会查出来的。你们能追到这里,说明我们之中可能有内鬼,或者你们有特殊的追踪手段。但你们没能杀掉沈括,也没能杀掉我,反而留下了活口和令牌。你的主子,不会高兴的。” 那人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仍然顽固地沉默着。 就在这时,草铺上的沈括忽然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了几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看到了被制住的黑衣人,也看到了那块令牌。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化为一种扭曲的怨毒和快意。 “咳……咳咳……‘癸’字令……周焕的……贴身暗卫……他果然……果然要赶尽杀绝……”沈括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刻骨的恨,“令牌……内侧……有暗记……用火烤……” 陈砚秋闻言,立刻将令牌凑近油灯火焰烘烤。片刻之后,令牌边缘内侧,果然显现出几个极小的、需要仔细辨认的刻字:“焕赐癸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癸七!这是这个死士的编号!而“焕赐”,无疑指明了令牌的来源——周焕! “周焕的贴身暗卫,精锐死士。”陈砚秋看向那黑衣人,“为了杀沈括灭口,竟然连贴身暗卫都派出来了,还亲自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周焕还真是看得起沈文宗,也真是……心急如焚啊。” 沈括嘶声道:“他怕……怕我知道得太多……更怕……怕我落到你们手里……把他和童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抖出来……” 那黑衣人“癸七”听到沈括的话,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依旧咬牙不语。 陈砚秋知道,从这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嘴里,恐怕很难撬出更多东西。但这块令牌和这个活口,本身就是重要的证据和线索。 “处理掉尸体,带上他,我们立刻转移,去白荡湖柳庄。”陈砚秋下令,“此地已不安全。”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沈括,“希望那位郎中能及时赶到,否则……”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约定的鸟鸣声。是那位去请郎中的密探回来了! 密探带着一个须发皆白、背着药篓、满脸皱纹的干瘦老头匆匆进来。老头看到屋里的血腥场面,吓了一跳,但到底是山野之人,见识过生死,很快镇定下来。 “快,看看他的伤!”陈砚秋指着沈括。 老头上前,查看沈括的伤口和面色,又搭了脉,眉头紧锁:“伤得很重,失血过多,邪毒入体,又受了极大的惊吓……高烧不退,肺脉有损……唉,凶险,凶险啊。” “能否救治?需要什么药材?”陈砚秋急问。 老头从药篓里翻找,取出一些晒干的草药,又让护卫去外面找了几样新鲜的草叶,混合捣烂。“先外敷退热解毒,再煎服固本培元的药。但老汉丑话说在前头,他年纪大了,伤又这么重,我只能尽力,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造化,也看天意。” “有劳老人家,务必尽力。”陈砚秋郑重道。 老头不再多言,熟练地处理沈括的伤口,敷上草药,又开了一副方子,让护卫去煎药。 趁着这个间隙,陈砚秋让陆深迅速清理了现场,掩埋了尸体,带着俘虏“癸七”,一行人准备再次转移。 当第一缕天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鱼肠坳崎岖的山路时,陈砚秋他们已经坐上了准备好的简陋马车和驴车(柳庄接应的人提前备好的),朝着白荡湖方向驶去。 沈括服了药,暂时昏睡过去,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陈砚秋身上多处包扎,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手中摩挲着那块“癸”字令牌,心中思绪翻腾。 周焕已经狗急跳墙,连贴身暗卫都派出来灭口。这说明沈括掌握的秘密,确实致命。而童贯这个名字,如同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前路,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黑暗巨兽的一缕尾巴。接下来,就是将这尾巴狠狠揪住,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将这头巨兽,从阴暗的巢穴中,拖到光天化日之下!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8章 龙鳞凤爪 宣和三年十一月二十三,白荡湖柳庄。 柳庄并非一个真正的村庄,而是白荡湖南岸一处废弃的巡检司旧址,几排年久失修的土坯房,隐在一片半枯的芦苇荡和稀疏的柳林之后,远离官道,极为隐蔽。皇城司早年将此改造为一个秘密的中转和潜伏点,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陈砚秋一行抵达时,已有两名扮作渔夫的皇城司暗桩在此接应。他们将沈括安置在最里间相对干燥的屋子,由从鱼肠坳带来的那位采药老丈继续照料。俘虏“癸七”被单独关押,严密看守。陈砚秋则抓紧时间处理伤口,换药休息。 从丹阳到鱼肠坳,再到白荡湖,短短两三日,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生死搏杀。陈砚秋身上的几处刀伤虽不致命,但失血和疲惫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更沉重的是心头不断累积的真相与压力。 午后,李纲派出的信使兼增援小队抵达柳庄。带队的是陈砚秋的老熟人,皇城司副指挥使冯坤。冯坤年约四旬,面庞黝黑,身材魁梧,曾是西军边军出身,因伤转入皇城司,行事果决,经验丰富。 “陈兄,多日不见,怎的如此狼狈?”冯坤见到陈砚秋的模样,眉头紧皱,随即抱拳道,“奉李大人命,带十五名精干弟兄前来听候调遣。另外,李大人有口信。” 陈砚秋将冯坤引入一间静室。冯坤屏退左右,低声道:“李大人收到你的密报后,极为震惊,已连夜密奏官家。官家初闻亦不敢置信,然事关童贯,兹事体大,官家令李大人与赵明烛大人暗中详查,务必拿到确凿实证,且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以免打草惊蛇,引发朝局动荡,亦恐影响北边‘联金’大计。” 陈砚秋心中了然。童贯地位特殊,既是内臣宠宦,又掌部分军权,更是徽宗“收复燕云”梦想的重要执行者。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动他风险极大。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查,但要秘密地查,更要查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李大人有何具体安排?” 冯坤道:“李大人判断,周焕接连失手(未能在太湖杀掉沈括、韩似道,又未能在丹阳灭口沈括),必定更加警觉,也会加快行动步伐。当务之急,是拿到沈括所说的、藏在杭州‘听雨斋’和雷峰塔地宫的证据。尤其是雷峰塔地宫之物,可能直指童贯。但周焕在杭州势力根深蒂固,‘听雨斋’戒备森严,强攻不可取。雷峰塔地宫更需钥匙口诀,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大人之意,分两步走。第一步,由我带队,挑选精干人手,秘密潜入杭州,对‘听雨斋’及雷峰塔周边进行详细侦查,摸清守卫情况、换防规律、地形地势,寻找可乘之机。此事需极度隐秘,不能暴露皇城司身份。第二步,需从周焕身边打开缺口。钥匙和口诀,周焕必然随身携带或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强取不成,或可智取。李大人已命人加紧搜集周焕所有亲信、家眷的详细情报,寻找其弱点或可利用之处。此外……” 冯坤声音压得更低:“李大人已通过特殊渠道,尝试接触韩似道。” 陈砚秋眼神一凝:“韩似道?他如今自身难保,且与沈括、周焕皆有怨隙,他会合作?” “敌之敌,或可为友,至少可加以利用。”冯坤道,“韩似道在太湖遇袭,侥幸逃脱,但损失惨重,对周焕必然恨之入骨。他在‘清流社’中经营多年,对周焕的了解,恐怕比沈括更深,也更清楚社内运作的关节。若能说动他,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情报,对我们都大有裨益。当然,与此等老狐狸打交道,需万分小心。” 陈砚秋点头。这确实是条路子,虽然风险同样巨大。 “沈括情况如何?”冯坤问。 “伤势极重,高烧反复,那位山野郎中说只能尽力,生死难料。不过昏迷前,他又吐露了一些关于童贯与周焕具体勾结的细节,指向雷峰塔地宫。此人现在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活证据,也是最大的麻烦。”陈砚秋忧心道。 “尽力保住他的命。李大人已从江宁调派了一名可靠的名医,乔装后正往此处赶来,最迟明日晚间能到。”冯坤道,“另外,那个俘虏‘癸七’,可曾开口?” 陈砚秋摇头:“是块硬骨头,寻常审讯恐难见效。” 冯坤眼中寒光一闪:“交给我。对付这种死士,我有办法。就算撬不开他的嘴,也能从他身上挖出些有用的东西。” 陈砚秋知道冯坤的手段,没有反对。 两人又商议了接下来的人员分工、联络方式和应急预案。冯坤将带来的十五人分成三队,一队留守柳庄,加强警戒并协助医治沈括;一队由他亲自带领,即日出发前往杭州进行先期侦查;另一队则作为机动和联络力量。 安排妥当,冯坤便去提审“癸七”。陈砚秋则去看望沈括。 沈括仍昏睡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那位采药老丈守在旁边,见陈砚秋进来,摇头低声道:“烧退了些,但脉象还是虚浮紊乱,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若能熬过今晚,或有一线生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砚秋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南文宗”,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警惕。权力场如同绞肉机,今日的猎手,明日便可能成为猎物。沈括的下场,是他自己选择道路的必然结果,也给所有沉迷于权术阴谋者敲响了警钟。 他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间,陈珂已经由先前派回官驿的护卫接来柳庄。见到父亲身上裹着多处纱布,陈珂眼圈立刻就红了,强忍着没有落泪,上前扶住父亲:“父亲,您的伤……” “无碍,皮外伤而已。”陈砚秋摸了摸儿子的头,让他坐下,“这几日,吓着了吧?” 陈珂摇头,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孩儿不惧。只是担心父亲。那王县丞起初还虚情假意问候,后来见父亲迟迟不归,言语间便有些闪烁推诿。幸好陆叔派的人及时接我出来。父亲,丹阳之事,是否极其凶险?” 陈砚秋没有隐瞒,简要将沈括落难、徐家追杀、遭遇死士等经过告诉了儿子,只是隐去了童贯之名和雷峰塔地宫的具体细节,只说涉及一桩惊天弊案和叛国阴谋。 陈珂听得心惊肉跳,他能想象父亲经历的生死一线。“那沈括……便是当初害了周文礼的幕后之人?” “是其中之一,主谋另有其人,沈括如今成了指证那主谋的关键。”陈砚秋道,“珂儿,你看到了,这便是官场,这便是利益争斗的残酷。有人为了权位财富,可以罔顾法纪,草菅人命,甚至不惜勾结外敌,危害社稷。读书人若只将科举视为晋身之阶,眼中只有功名利禄,便极易迷失本心,甚至堕落成这般模样。” 陈珂沉默良久,问道:“父亲,那主谋权势如此滔天,我们……能扳倒他吗?李纲大人、赵明烛大人,还有父亲您,会不会有危险?” 陈砚秋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缓缓道:“能否扳倒,要看天意,也要看人事。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当尽力为之。这不是为了个人的安危得失,而是为了是非公道,为了国法纲纪,也为了像周文礼那样枉死之人能瞑目,为了天下士子能有一条相对清平的晋身之路。危险,自然是有。但若人人因危险而退缩,奸佞岂不更加猖狂?这天下,又该由谁来守?”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年纪还小,不必过早背负这些。但你要记住,读书明理,不仅是为了知晓圣贤之道,更是为了培养一双能分辨忠奸善恶的眼睛,一颗能秉持公道正义的心。将来无论你身处何地,位居何职,都要以此为准绳。” 陈珂用力点头:“孩儿记住了。” 这时,冯坤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对陈砚秋使了个眼色。陈砚秋会意,让陈珂先去休息。 两人来到院外僻静处。冯坤低声道:“那个‘癸七’,骨头确实硬,寻常手段无用。我用了一些边军审讯细作的法子,他终于吐露了一点——他们这次行动,除了周焕的直接命令,还得到了来自‘上面’的默许甚至协助。” “上面?”陈砚秋心中一紧,“是指童贯?” “他不肯明说,只反复说‘位高权重,非我等所能议论’,但语气神态,对那‘上面’充满畏惧。我推断,很可能就是童贯。周焕调动贴身暗卫跨境追杀沈括,若没有更高层的默许或遮掩,很难如此迅速且不留痕迹。而且,我们从‘癸七’身上搜出的那点药粉,经随行的弟兄辨认,是一种军中特制的、用于追踪猎犬的引兽香,气味极淡,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远远跟踪。这玩意,民间极难弄到,多半来自军中或相关衙门。” 引兽香!陈砚秋恍然。难怪对方能精准追踪到鱼肠坳!他们一行人离开丹阳时虽已尽量小心,但沈括伤重,可能有血气味残留,若被暗中撒了这种引兽香,再配合猎犬,确实难以完全摆脱。 “还有,”冯坤继续道,“据‘癸七’零碎透露,周焕最近动作频频,似乎在加紧向北方输送一批‘特殊货物’,走的是海路,从明州(宁波)出海,目的地很可能是辽东。时间非常紧迫,押运之人是周焕的绝对心腹。我怀疑,这批‘特殊货物’,很可能不仅仅是钱财,而是……军械,甚至可能是朝廷严禁出海的硫磺、火器材料!” 陈砚秋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周焕(或许还有童贯)与金人的勾结,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物资援助阶段!这不仅仅是通敌,简直是资敌! “必须阻止这批货!”陈砚秋断然道。 “李大人也是此意。”冯坤道,“我已派人将此事急报李大人。同时,侦查杭州和拦截这批‘特殊货物’,需同步进行。我建议,杭州侦查由我负责。拦截货物一事,需熟悉两浙路海防、市舶事务,且能调动一定水师或巡检力量的人牵头。陈兄,你曾在两浙路为官,可有人选?” 陈砚秋脑中飞快思索。拦截海运走私,尤其是可能涉及军械的,风险极大,需要胆大心细且绝对可靠之人。他想起了现任明州通判、同年进士出身的郑怀舟。郑怀舟为人刚直,不阿权贵,在明州任上曾严查过几起走私案,与当地海商及市舶司的既得利益者颇有龃龉,正因如此,他或许未被周焕的势力完全渗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州通判郑怀舟,或可一试。此人风骨刚劲,且熟悉海事。但此事须极度机密,不能通过正常公文渠道,需李大人或赵大人以私人信函或密令方式联系,以防泄露。” “好,我即刻将此人选报予李大人定夺。”冯坤记下名字,又道,“另外,韩似道那边,李大人已有初步接触。韩似道提出,若朝廷能保证其家族在江南的部分核心产业不受牵连,并允其致仕归乡,他可提供周焕在转运司、市舶司的详细人员名单及部分往来账目线索,并告知周焕在汴京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但他要求面见李大人或赵大人,亲自谈判。” “老狐狸,果然要价不低。”陈砚秋冷哼,“不过,他提供的这些东西,确实有价值。面谈风险太大,可否通过可靠中间人传递?” “李大人亦在斟酌。韩似道狡诈多疑,不见真人,恐怕不会交出核心东西。但若见面,安保和防泄密又是大问题。”冯坤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色降临。 晚间,李纲从江宁调派的名医赶到。是一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老者,姓吴,据说是江宁一带治疗外伤和热症的高手,且与李纲有旧,口风极严。吴大夫仔细检查了沈括的伤势,重新清理了创口,用了更好的金疮药和退热消炎的方剂,又施以针灸。 一番诊治后,吴大夫对陈砚秋道:“陈提举,沈……此人伤势极重,肺经有热毒,肝气郁结,心神受损,加之失血过多,本已垂危。所幸此前那位山野郎中的草药起了些作用,稳住了部分伤势。如今我用针药双管齐下,或可暂时吊住他的性命,但要让他清醒过来,开口说话,至少需三五日调养,还要看他自身造化。” 能保住命就好。陈砚秋谢过吴大夫。 夜深了,柳庄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芦苇和柳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湖面偶尔的水鸟鸣叫。但在这寂静之下,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陈砚秋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脑中反复回响着冯坤带来的消息:童贯的阴影、周焕加紧输送的“特殊货物”、韩似道的待价而沽、杭州的龙潭虎穴、雷峰塔地宫的机关重重…… 每一件事都关系重大,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他起身,点亮油灯,再次翻开那本记录《科举罪言录》素材的册子。最新的几页,已不仅仅是科举弊案,而是扩展到了“清流社”的阴谋、地方豪族的坐大、军械走私、乃至可能涉及顶层权贵的叛国线索。 科举之弊,如同一个溃烂的疮口,引出了整个肌体更深处的脓毒。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取士制度的斗争,更是一场关乎国本、关乎文明存续的较量。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 “宣和三年冬,追索科场冤案,竟牵出通敌巨网。权势勾连,如龙之逆鳞,触之者危;阴谋暗布,似凤之毒爪,攫人魂魄。沈括惶惶如丧家之犬,周焕汹汹若扑食之虎,童贯巍巍如山后之影。前路荆棘密布,然真相如灯,纵风雨如晦,不可不擎。为生民,为社稷,亦为心中一点未泯之公道。” 写罢,搁笔。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线极淡的微光,挣扎着想要穿透云层。 漫长的黑夜,还未过去。但握笔的手,不能颤抖。擎灯的人,不能退缩。 无论那龙鳞如何坚硬,凤爪如何锋利,总要有人,去试着揭开,去奋力斩断。 这,便是他陈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大夫,在这末世将临之际,所能做,也必须去做的事情。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9章 潜流汹涌 宣和三年十一月二十四至二十八,白荡湖柳庄。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度过。柳庄内外,明暗岗哨密布,警戒提升到了最高级别。陈砚秋身上的外伤在吴大夫的调理下逐渐愈合,只是元气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陈珂被勒令待在庄内最安全的屋子读书习字,偶尔在护卫陪同下于庄内空地活动,见识了父亲和那些皇城司人员紧张忙碌、低声商议的情形,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眼神中属于孩童的天真日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的沉静与观察。 沈括的伤势在吴大夫的全力救治下,终于出现了转机。高烧在反复了几日后,于二十七日清晨彻底退去。虽然人依旧极度虚弱,形容枯槁,左臂的伤口仍需要定时换药,但性命算是保住了,神志也日渐清醒。只是清醒后的沈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复杂,时常望着屋顶或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当陈砚秋或吴大夫问及伤情,他会简单回应,但对于“清流社”、周焕、童贯等话题,却闭口不谈,似乎在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也在重新掂量手中的筹码。 冯坤已于二十四日傍晚,带着四名最精干的皇城司好手,乔装成贩运丝绸的商队管事和伙计,悄然离开柳庄,前往杭州。他们的任务是侦查“听雨斋”及雷峰塔周边,寻找可能潜入或获取证据的机会,绝不轻举妄动。 被俘的死士“癸七”,在冯坤的特殊手段下,又断断续续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周焕在杭州除了“听雨斋”,还有至少三处秘密宅院,分别用于会见不同人物、存放不同物资;他身边有“天地玄黄”四名最核心的护卫头领,“癸”字队只是“玄”字头领麾下的一支行动队;近期确实有一批重要货物要从明州出海,具体时间、船号、接货人“癸七”不知,但他听上头提过一句“腊月前必须离港”。 这些信息,连同对郑怀舟的举荐,都已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回江宁李纲处。 十一月二十八日午后,李纲的密使再次抵达柳庄。这次带来的消息更为繁杂,也勾勒出一幅更加汹涌的暗流图景。 密使是李纲的一名心腹幕僚,姓文,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目光敏锐。他先向陈砚秋传达了李纲的问候和对当前局势的几点指示: 一、 同意启用明州通判郑怀舟,协助调查并伺机拦截可能的海上违禁物资走私。李纲已通过特殊渠道,向郑怀舟发出密函,并授予其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少量可信的巡检司水军力量。同时,为防郑怀舟处亦有渗透,李纲另派了一组皇城司人员秘密前往明州,从旁监视与协助,双线并行,互为犄角。 二、 关于韩似道。李纲与赵明烛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由赵明烛出面,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与韩似道进行一次秘密会面。地点选在润州与江宁交界处的一所荒废驿站,时间定在十二月初三子时。李纲要求陈砚秋从沈括口中,尽可能多地挖出关于韩似道在“清流社”中的角色、与周焕的具体矛盾、以及可能掌握的周焕罪证细节,以便赵明烛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三、 沈括的处置。李纲指示,在沈括伤势稳定、能较长时间清醒交谈后,需进行一次系统、深入的讯问,不仅限于周焕和童贯,更要涵盖“清流社”的组织架构、运作模式、在科举体系中的渗透方式、在朝野的关联网络、以及历年所犯下的其他重大罪行。所有供述需详细记录,形成完整笔录,并由沈括画押确认。这是未来可能进行审判的关键证据。 四、 朝中动向。李纲密奏官家后,官家虽令密查,但似乎也承受了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近日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李纲在江南“行事操切,罗织罪名,扰乱士林,有损朝廷取士之公”,虽被官家留中不发,但显然有人想借此牵制李纲,为江南之事降温。此外,童贯近日接连上奏,催促加快“联金灭辽”的步伐,请求增调东南粮饷物资北上,并保举数名与其关系密切的将领、官员担任相关职务,其中就包括两浙路一位与周焕过往甚密的转运副使。 五、 北疆急报。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在西京道一带被金军追击,岌岌可危。金国遣使至汴京,态度较之前更加强硬,不仅催促宋军按约进攻辽南京(燕京),更提出了新的领土和岁币要求。朝中关于是否继续履行“海上之盟”、是否该坐观辽金相斗再收渔利的争论再起,主战(联金)与主和(或主守)两派争执激烈。 文幕僚传达完毕,又从怀中取出几份抄录的文书,递给陈砚秋:“陈提举,这是李大人设法获取的,关于周焕及其家族、亲信的部分背景资料,以及近年江南几起与科举、漕运、市舶相关却不了了之的旧案摘要,或对讯问沈括、分析局势有所助益。” 陈砚秋接过,厚厚一沓,墨迹犹新。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心中震动。资料显示,周焕所在的周氏,并非传统的江南书香门第,其祖上是以海贸起家,至周焕祖父时方读书入仕,但家族商业网络从未中断,尤其与辽东、高丽、日本的海上贸易往来密切。周焕本人科举出身,但仕途平平,早早就辞官回乡,表面上是“寄情山水,诗酒自娱”,实则依托家族巨富和海运网络,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帝国,不仅操纵科举为家族及盟友子弟铺路,更走私盐铁、贩卖人口、甚至可能与沿海“海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近五六年来,随着辽国衰落、金国崛起,周焕的生意重心明显转向与辽东(金人控制区)的走私贸易,利润惊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那些不了了之的旧案,涉及生员离奇死亡、漕粮亏空、市舶司关税流失等,追查到最后,要么关键证人死亡或失踪,要么涉案官员调离或升迁,要么就是被更高层级的官员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或“牵涉过广,恐生事端”为由压了下去。这些案卷的最终签批或审核者中,偶尔会出现一些与童贯或蔡京集团关系密切的名字。 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链条和庇护网络,在纸页间浮现出来。 “李大人还说,”文幕僚低声道,“请陈提举务必谨慎。我们面对的,不止是一个周焕,也不止是一个童贯,而是一张交织着权、钱、兵、商的巨网。撕破这张网的一角,可能引来整个网络的疯狂反扑。沈括是突破口,也是双刃剑,用得好,可直刺要害;用不好,恐伤及自身。柳庄虽隐秘,但绝非万全之地,需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陈砚秋肃然点头:“请转告李大人,下官明白。必当慎之又慎。” 送走文幕僚,陈砚秋立即召集陆深和吴大夫商议。 吴大夫表示,沈括今日气色已有好转,可以尝试进行时间不长的交谈,但需注意其情绪,不可过度刺激。 陈砚秋决定,当天晚间就对沈括进行第一次正式讯问,重点围绕韩似道及“清流社”内部情况,为赵明烛与韩似道的会面做准备。 夜幕降临,柳庄内灯火稀疏。陈砚秋带着陆深和一名负责记录的文书,来到沈括养病的房间。吴大夫提前给沈括用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汤药,让他精神稍振。 房间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沈括半靠在垫高的被褥上,穿着干净的粗布中衣,头发被简单梳理过,但深陷的眼窝、消瘦的面颊和包扎的左臂,依然显示着他的虚弱与落魄。见陈砚秋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沈文宗,今日感觉如何?”陈砚秋在床前一张凳子上坐下,语气平淡。 “死不了。”沈括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有劳陈提举和吴大夫费心了。” “既然死不了,有些话,就该说清楚了。”陈砚秋不再寒暄,直入主题,“韩似道与你,与周焕,究竟是何关系?‘清流社’内部,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括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韩似道……他是个真正的‘提线人’。他不像周焕那样有庞大的家族和海上生意支撑,也不像我……曾经在朝中有过一些虚名和门生。他靠的是脑子,是算计,是编织关系网的能力。‘清流社’最初只是几个不得志的官员和士子私下结社,议论朝政,互相提携。是韩似道将它系统化、隐秘化,制定了严格的社规,发展了层级,将触角伸向科举、漕运、盐铁,甚至边贸。他就像蜘蛛,坐在网中央,通过科举这条线,将无数渴望功名的士子、想要巩固权力的官员、谋求利益的商贾,编织在一起。” “那他为何又与周焕闹翻?太湖之变,周焕要杀你们,仅仅是因为政见不同?”陈砚秋追问。 沈括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怨愤、鄙夷和一丝无奈:“韩似道要的是控制,是在现有秩序下,通过这张网攫取最大利益,确保社及其核心成员的长久富贵。他反对与金人深入勾结,认为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更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而周焕……他是个赌徒,是个野心家。他的家族生意与辽东联系太深,金人的崛起给了他巨大的投机机会。他不再满足于在江南做地下皇帝,他想借着宋金之战,甚至是金人南下,彻底洗牌,让他周家从幕后走到台前,获取更大的政治权力,甚至……裂土封疆也说不定。”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至于我……我承认,我贪恋‘文宗’的虚名,享受操控士林、影响科举的权力。但我所求,不过是沈家子弟能在科场顺畅,沈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保我沈家世代富贵清名。我同样不愿看到天下大乱,那会毁掉我经营多年的根基。所以,在压制寒门、垄断科举上,我与韩似道、周焕目标一致。但在对待金人、对待朝廷的态度上,我更接近韩似道。可惜……周焕羽翼已成,又有童贯在背后撑腰,早已不把我们这些‘老朽’放在眼里。太湖之约,本是我与韩似道想联手制约周焕,警告他不要玩火,却不料……他竟敢直接动手清洗!” 说到最后,沈括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 吴大夫示意他平静。陈砚秋待他喘息稍定,又问:“韩似道手中,掌握着周焕哪些具体的罪证?你可知晓?” 沈括想了想,道:“韩似道为人极其谨慎,重要的东西从不假手于人,也不会全部告诉我。但我知道,他手里至少有三大凭据:一是周焕通过市舶司和自家海船,向辽东走私朝廷禁运物资(包括可能涉及军械)的详细账目副本,其中一些大额交易,有童贯心腹的签收或背书;二是周焕在江南各地秘密训练、囤积武装死士和甲胄兵器的几个据点位置和规模;三是……周焕与摩尼教残部、以及太湖、巢湖一带水匪首领暗中往来的信函和盟约。韩似道早就防着周焕尾大不掉,这些是他留着制衡周焕,必要时也能用来向朝廷‘投诚’保命的筹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砚秋与陆深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沈括所言属实,韩似道手中的东西,确实极具分量,足以对周焕造成致命打击,也能部分证实童贯的牵连。 “周焕与童贯,是如何搭上线的?具体有哪些勾结?”陈砚秋将问题引向核心。 沈括脸上露出恐惧与犹豫交织的神色,沉默的时间更长。最终,在陈砚秋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下,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最早……是通过辽东的马匹和皮毛生意。童贯执掌西军,需要战马和御寒物资,周焕的船队能从辽东弄到上好的女真马和貂皮。童贯最初只是看中周焕的财力和海运能力,帮他做些‘私活’,比如将一些打仗捞来的珍宝、或者朝廷拨付军中但被他克扣的物资,通过周焕的船队变现或转运。后来……‘联金灭辽’之议起,童贯是最积极的推动者,他需要大量钱财打点朝中上下,也需要在江南筹措北伐物资,更要建立一条不受朝廷户部、漕运系统监管的‘私人’补给线。周焕主动靠了上去,提供了巨额的‘助军钱’,并承诺通过海路为童贯的‘私兵’或特殊行动输送物资。作为回报,童贯利用其影响力,为周焕在江南的生意提供庇护,打压他的竞争对手,并在朝中为他说话,默许甚至支持他在科举和江南官场的扩张。” “童贯可知周焕与金人勾结,意图引金兵南下?” 沈括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一开始或许不知,或者装作不知,只当是普通的边贸和利益交换。但后来……周焕野心膨胀,动作越来越大,童贯不可能毫无察觉。以童贯的精明,他定然知道周焕在玩火。但他或许觉得,只要能借助周焕的财力物力完成北伐燕云的大功,其他的可以事后再说,或者他自信能控制住周焕。甚至……可能他们之间有了更深的默契,童贯想借金人之力快速灭辽立功,周焕想借乱局上位,各取所需。至于金人南下会不会失控……恐怕他们都存了侥幸之心,或者认为以自己的权势,总能从中牟利或自保。” 这番分析,与陈砚秋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童贯与周焕的关系,是基于巨大利益的勾结,是权宦与豪商的联盟,也是两个野心家在末世将至前的疯狂赌博。 讯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沈括精神不济,吴大夫示意必须停止。陈砚秋让文书将记录整理好,待沈括稍好时再让他确认画押。 离开沈括房间,陈砚秋站在清冷的院子里,仰望夜空。星斗稀疏,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陆深跟出来,低声道:“提举,沈括所言,可信吗?” “七八成吧。”陈砚秋道,“他如今穷途末路,恨周焕入骨,又想靠我们保命,说出的话应该大部分属实,至少在大方向上不会错。细节或许有出入或隐瞒,需要与韩似道的供述、以及我们将来查到的证据相互印证。” “赵大人与韩似道会面,风险不小。韩似道会不会设下圈套?” “以韩似道现在的处境,他更急需朝廷这个‘新靠山’来对抗周焕和自保。设圈套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必定会漫天要价,也会试探朝廷的底线。赵大人是老刑狱,精于审讯谈判,应能应付。”陈砚秋虽如此说,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与韩似道这种老谋深算的“提线人”打交道,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那我们接下来……” “等。”陈砚秋道,“等冯坤从杭州传回消息,等赵大人与韩似道会面的结果,等明州郑怀舟那边是否有进展,也要等沈括再好一些,挖出更多关于‘清流社’和童贯的细节。在这期间,我们必须像潜藏在深水下的鱼,尽可能不引起任何波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一名扮作渔夫在湖面警戒的暗桩匆匆回报:发现白荡湖通往长江的河口附近,有可疑船只活动,像是普通渔船,但船上的人动作姿态不像渔民,且似乎在观察柳庄方向。暗桩试图靠近查看,对方立刻警惕地划船离开,消失在水道岔口中。 “还是被盯上了吗?”陆深脸色凝重。 陈砚秋走到庄内一处较高的土坡上,用千里镜(一种单筒望远镜,此时已有雏形,称为“窥筒”或“千里眼”,多为军中或皇城司所用)向湖口方向眺望。湖面雾气氤氲,芦苇丛生,已看不到可疑船只的踪影。 “未必是确定了我们的位置,可能只是大范围的搜索和监视。”陈砚秋放下千里镜,“周焕在江南耳目众多,我们又带着沈括这个大目标,行踪不可能完全瞒天过海。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做好随时从水路或陆路紧急撤离的准备。另外,加派暗哨,扩大警戒范围,尤其是夜间。” 平静的表面下,潜流越发汹涌。对手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陈砚秋回到屋内,陈珂正在临摹一篇汉代贾谊的《治安策》,见他进来,放下笔:“父亲,可是有事?” “没什么,例行巡查。”陈砚秋不愿儿子过多担忧,转而问道,“《治安策》读得如何?有何心得?” 陈珂略一思索,答道:“贾长沙洞见时弊,所言诸侯坐大、匈奴侵边、礼制弛废、民生困苦诸问题,于本朝亦有借鉴。尤其‘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一句,振聋发聩。如今朝廷外有金辽巨变,内有积弊丛生,党争不休,民怨暗涌,岂不亦是抱火积薪?” 陈砚秋心中微动,儿子的见识已然不俗。他点点头:“你能读出此意,很好。居安思危,何况如今未必是‘安’。读书人当有这份忧患之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贾谊的比喻何其精准。大宋如今,不正是坐在堆积的干柴之上吗?科举之弊、豪强之患、权宦之祸、边陲之危……皆是干柴。而周焕、童贯之流,或许就是那试图点燃柴堆、于火中取栗的疯狂之徒。 他能做的,便是在火起之前,尽可能多地揭去干柴,浇上冷水,或者……至少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任重,道远。但脚步,不能停歇。 他转过身,对儿子道:“继续读吧。但要记住,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治安’之道,在书外,在人间。”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0章 薪火长传 宣和三年十二月初一,白荡湖柳庄。 冬至已过,江南的寒意又深了一层。晨起时,湖面、芦苇和柳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庄内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紧绷,自从发现可疑船只后,陆深将警戒提升到了极致,暗哨撒得更远,撤离预案也反复演练。幸而此后两日,并未再发现异常,那艘可疑船只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沈括的伤势在吴大夫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虽然左臂依旧不能动弹,人也消瘦得厉害,但气色已见好转,眼神里恢复了部分往日的精明与算计,只是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和怨毒。他开始更主动地提供信息,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急于看到仇敌周焕的覆灭。在陈砚秋和文书的多次讯问下,一份关于“清流社”组织架构、核心成员、历年主要非法活动(包括科举舞弊、走私、贿赂官员、打压异己等)以及周焕与童贯勾结细节的初步笔录已经形成,厚达数十页。沈括在关键处都按了手印。 这一日,沈括的精神格外好些,主动提出想和陈砚秋单独谈谈。 陈砚秋让陆深和吴大夫在外等候,自己走进沈括的房间。屋内炭火融融,药味混合着陈旧的尘土气。沈括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目光落在陈砚秋脸上,复杂难明。 “陈提举,坐。”沈括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 陈砚秋在床前凳子上坐下,静待其言。 沈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陈提举,你可知我‘清流社’之名,取自何意?” 陈砚秋略一思索,答道:“‘清流’者,本指品行高洁、负有声望的士大夫。尔等以此为名,不过掩人耳目,行结党营私之实。” 沈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摇头:“起初……并非全然如此。百余年前,社之初立,正值五代乱世方靖,我朝初立。几位创立者,皆是历经离乱、心怀恻隐的读书人。他们见武夫当国,斯文扫地,担忧这新朝又蹈前代覆辙,故结社互勉,欲以文章道德,扶持正气,守护文脉,使读书种子不绝,斯文一脉得以传承。所谓‘清流’,在当时,确有几分真意。”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追忆与迷惘:“那时社规极严,入社者须品行端正,有真才实学,且需立誓以天下为己任,不慕荣利,不徇私情。社中先贤,确也出了几位风骨铮铮、敢于直谏的名臣。社中资财,多用于资助贫寒士子读书,修缮书院,刊印典籍……” 陈砚秋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任何一个组织,在初创时或许都有其理想与纯洁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权力的侵蚀、利益的诱惑,变质几乎是必然的。 “后来呢?”陈砚秋问。 “后来……”沈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后来,人心就变了。科举渐成唯一正途,功名利禄的诱惑太大。有人发现,若能控制科场,便能掌控仕途,进而攫取更大的权力和财富。最初的‘互勉’,变成了‘互助’——互相在科场上提携,在官场上照应。资助寒士,变成了挑选和笼络有潜力、易控制的寒门子弟,将其纳入网络。刊印典籍,变成了控制舆论、打击异己的工具。‘清流’之名仍在,但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他看向陈砚秋,眼神锐利了一瞬:“陈提举,你也是寒门出身,靠苦读科举入仕。你扪心自问,若非当年侥幸得遇恩师,又有些际遇,以你的家世背景,在这重重罗网之下,能走到今日吗?” 陈砚秋默然。他无法否认,自己这一路走来,固然有个人努力,但也确实有运气成分,遇到过贵人,也避过了一些明枪暗箭。科举之路对于毫无背景的寒士而言,何其艰难,他亲身经历过,也见过太多像周文礼那样被吞噬的才俊。 “所以,你们便认为,垄断是理所当然?将这条本就狭窄的路,变得更窄,甚至变成私家花园?”陈砚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我认为理所当然!”沈括忽然激动起来,牵动伤口,咳嗽了几声,才喘息着道,“是时势如此!是人心如此!你不去垄断,别人就会去垄断!韩似道看得最明白,他说这世道就是个巨大的狩猎场,弱肉强食是铁律。与其让别人掌控规则来猎杀你,不如你自己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再受人欺凌,这有错吗?!” “靠着践踏他人前程、勾结外敌、祸乱国家来让自己‘活得更好’?”陈砚秋目光如刀,“沈文宗,你饱读诗书,当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当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们为了私利,蛀空科场,阻塞贤路,使天下有才之士报国无门;为了更大野心,不惜资敌叛国,引狼入室,置江南万民、大宋江山于何地?这岂是一句‘想活得更好’便能开脱的?!” 沈括被陈砚秋凌厉的目光和话语逼视,气势一窒,脸上阵红阵白,半晌,才颓然道:“是……你说得对。一步错,步步错。起初或许只是想自保,想为家族谋些便利,但欲望的沟壑难填,权力的滋味蚀骨……等到想回头时,才发现已深陷泥潭,四周都是同样肮脏的手,拉着你一起往下沉。周焕是,韩似道是,我……也是。”他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但陈砚秋分不清这悔恨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对自身处境的不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陈砚秋语气稍缓,“你既知错,便该尽力弥补。将你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助朝廷铲除奸佞,清理科场,或许……还能为这已污浊不堪的‘文脉’,留下最后一点赎罪的可能。” 沈括闭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灰败的平静:“我会的。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或许也说了不少。陈提举,我只有一个请求。” “讲。” “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我的儿孙……他们未必知晓全部内情。尤其是几个年幼的孙辈,更是无辜。若有可能……请陈提举转告李纲大人,念在我幡然悔悟、戴罪立功的份上,能否……能否给沈家留一线血脉,不至绝嗣?我沈家藏书楼中,尚有先祖搜集、历代增补的典籍数千卷,其中不乏孤本善本,愿全部献出,充入官学或书院,也算……为这文脉,留点真正干净的东西。”沈括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希冀和哀求。 陈砚秋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卑微求存的老者,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但也知这是人之常情。“你的请求,我会转达。但最终如何,非我所能决定,需依国法,看朝廷裁断。” “我明白……明白。”沈括喃喃道,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心防,整个人都委顿下去。 陈砚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沈括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陈提举,小心童贯……此人能以内侍之身封王掌军,心机手段,绝非周焕可比。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钱财和军功……” 陈砚秋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屋外,寒气扑面。陈砚秋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胸中的郁结稍稍驱散。与沈括的这番对话,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清流社”从理想堕落到罪恶的轨迹,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条取士之路,必须有人去清扫,去扞卫它最初的公平与希望,哪怕这希望如此微弱。 他找到陆深,将沈括最后关于童贯的提醒告知。 陆深面色凝重:“冯坤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杭州是周焕的老巢,侦查不易。赵大人与韩似道的会面就在明晚,希望一切顺利。” 陈砚秋点头,心中却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对手的能量超乎想象,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已在对方的监视或算计之中。 午后,陈珂拿着一篇刚写好的策论来请父亲指点。题目是假设的:“论当今取士之弊与改革之要”。文章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指出现行科举在糊名誊录之下,仍有请托、投卷、考官偏好、地方学官腐败等诸多弊端,导致“才俊沉沦下僚,庸碌充斥高位”,并提出了一些改革设想,如加强州县官学投入确保寒士膏火、严格考官遴选与异地派遣、允许士子对不公录取申诉复核、甚至建议在殿试中增加时务策论权重以选拔真才实学等。 虽然其中一些想法略显稚嫩,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但这份洞察力和敢于建言的精神,让陈砚秋深感欣慰。他仔细批阅,指出其中可完善之处,也提醒儿子改革需考虑现实阻力与循序渐进。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陈砚秋放下文章,看着儿子,“但你要知道,纸上谈兵易,真正推行难。每一项改革,都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遭遇巨大的阻力。甚至可能……像庆历新政、熙宁变法一样,最终夭折,主持者黯然离场。” 陈珂认真地道:“父亲教诲,孩儿明白。范公、王公之志,虽一时受挫,然其精神,百世之下犹令人感佩。孩儿并非不知世事艰难,只是觉得,若因艰难便不去想、不去说,甚至同流合污,那读书人的良心何在?这世道,总需要有人去想去说,哪怕声音微弱,哪怕暂时无法实现,至少……留下一点念想,一点火种。” 陈砚秋心中震动。儿子的话,何其熟悉。这不正是自己这些年来,明知前路险阻,却依然坚持记录、坚持追查的初衷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将来际遇如何,守住这份心。” 父子二人在清冷的冬日午后,进行了一场简短却意义深长的交流。陈珂眼中的光芒,清澈而坚定,那是未经世故磨砺的理想之光,也是传承不息的希望之火。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围警戒的暗桩匆匆来报:发现庄外东北方向约三里处的芦苇荡中,有不同寻常的鸟雀惊飞,且持续了一段时间,似乎有人群或大型动物在活动。陆深派出的探查哨尚未归报。 陆深立刻警觉:“东北方向……那是通往官道和水路岔口的必经之地。难道他们摸过来了?” 陈砚秋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立刻按丙号预案准备,随时可能撤离。加强四面警戒,尤其是东北和湖面方向。派两队精干人手,前出侦查,但不可暴露庄内虚实。” 柳庄内的气氛瞬间凝固。皇城司人员训练有素,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收拾重要物品,检查车辆船只,护卫各就各位。陈珂也被迅速带到最隐蔽的安全屋,由两名护卫保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砚秋和陆深登上庄内一处隐蔽的了望点,用千里镜观察东北方向。只见远处芦苇荡茫茫一片,在风中起伏,偶尔有几只水鸟惊起盘旋,看不出明显异常。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越来越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派出的侦查小队迟迟未归,也没有信号传回。 陆深脸色越来越沉:“不对劲,怕是出事了。提举,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从西南方向,走陆路,进山!” 陈砚秋知道情况危急,正要下令,忽然,庄外西面传来了约定的、代表安全的鸟鸣声——是派往西南方向侦查的另一小队回来了! 片刻后,两名浑身被芦苇露水打湿的探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急报道:“陆统领,陈提举!西南方向通往山里的路上,发现多处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还有隐蔽处埋设绊索和捕兽夹的痕迹!我们差点中招!那边肯定有埋伏!” 东西两路皆有异常!对方这是要合围柳庄! “好周密的布置!”陆深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可能已经确定了我们的位置,正在收缩包围圈!东北方向的惊鸟,可能是故意打草惊蛇,逼我们往西南预设的埋伏圈里钻!” 陈砚秋心念电转:“水路呢?白荡湖通往长江的河口方向?” 陆深摇头:“河口方向视野开阔,难以隐蔽大规模人员,但对方若有船只封锁湖口,我们乘船突围便是活靶子。而且……我们带着沈括,他经不起太大颠簸。” 似乎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困局。对方有备而来,且对柳庄周围地形颇为熟悉。 “庄内可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或隐蔽出口?”陈砚秋问前来接应的那位皇城司暗桩。 暗桩摇头:“此庄改造时,只留了常规的几处出口和一条通往湖边小码头的暗道,但暗道出口也在庄院范围内,若庄被围,暗道出口也可能被发现。” 难道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陈砚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庄院格局和周围地形图。柳庄背靠白荡湖,东、北、西三面是芦苇荡和沼泽地,只有南面是相对坚实的陆地,连接着通往官道和山区的小路。如今东、西两面出现异常,南面是预设埋伏,北面是宽阔湖面…… 他的目光落在庄后那片看似平缓、实则布满暗沼的芦苇荡上。“北面的芦苇荡,暗沼遍布,常人难以通行,对方是否也会认为我们不会选择这条路?” 陆深皱眉:“提举,暗沼危险,且我们带着伤员和……沈括,更难通过。一旦陷入,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危险,才可能是唯一的生路。”陈砚秋决然道,“对方算准了我们会从陆路突围,所以东西设疑,南面布伏。湖面开阔易被拦截。唯有这片死亡沼泽,是他们可能忽略的盲点。我们轻装简从,只带最必要的人和物品,用木板、绳索探路,缓慢通过。沈括……用门板或担架抬着走。”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方想不到他们会走绝路,也赌他们自己能在那片危机四伏的沼泽中找出一条生路。 陆深看着陈砚秋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越来越紧迫的时间,一咬牙:“好!就按提举说的办!我带人在前探路!” 命令迅速下达。所有人只携带武器、少量干粮、水和最重要的文书证据(包括沈括的笔录)。沈括被用简易担架固定好,由四名健壮护卫轮流抬行。陈砚秋将最重要的几份笔录和证据贴身收藏。陈珂紧跟父亲身边,小脸紧绷,却不露惧色。 队伍从庄后一处隐蔽的小门悄然潜出,没入无边无际、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莫测的芦苇荡。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草根,每走一步都需试探。陆深带人用长杆和木板在最前方艰难开道,标识出相对安全的路径。浑浊的泥水很快浸湿了众人的鞋裤,冰冷刺骨。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腐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抬着沈括的护卫更是艰辛,深一脚浅一脚,还要保持担架平衡,避免颠簸到伤员。沈括躺在担架上,面色惨白,咬紧牙关忍着疼痛和恐惧,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冬季昼短,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迅速笼罩了天地。队伍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和零星的火折子光亮,在沼泽中艰难跋涉。不时有人陷入齐膝甚至齐腰的泥淖,被同伴奋力拉出。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水草丰美、实则下面是无底深潭的区域,需万分警惕。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回头望去,柳庄早已消失在夜色和芦苇之后。前方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沼泽。队伍又冷又累,士气低落。 突然,前方探路的陆深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随即示意队伍停下。陈砚秋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只见前方数丈外,芦苇稀疏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稍高的土坡,坡上似乎有废弃的窝棚轮廓。而在土坡另一侧,竟有微弱的火光闪烁,还有人声隐约传来! 他们竟然在沼泽深处,遇到了其他人?!是敌是友?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1章 薪尽火传 宣和三年腊月初三,白荡湖沼泽深处。 夜色如墨,寒风穿过无边芦苇,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陈砚秋伏在泥泞中,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泥水顺着衣襟渗入肌肤,刺骨的寒意让他牙齿微微打颤。在他身旁,陆深紧握着横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土坡上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明亮,只是三四堆篝火在寒风中摇曳,隐约能看见十几个人影围坐在火堆旁。从装束看,既非官兵,也非寻常百姓——他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草绳,有人头上裹着破旧幞头,有人干脆用布条束发。篝火旁插着几杆削尖的竹枪,还有人怀中抱着柴刀、铁尺之类的器械。 “是湖匪?”陆深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那些人的举止——他们围坐的姿态松散,有人正在烤着什么食物,有人抱着膝盖打盹,还有人低声交谈。虽然携带着武器,但并无严密的岗哨布置,不像是训练有素的盗匪。 “不像。”陈砚秋低声分析,“若是湖匪,在此处扎营必设暗哨。你看他们,火堆暴露位置,交谈毫无顾忌,倒像是……逃难之人。” 正说着,土坡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沼泽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老四,把你怀里那点姜糖给六叔含着,他这咳疾再发作下去,怕是撑不到江宁了。” “三爷,就剩最后一点了,咱们还要走两三日路程……”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犹豫道。 “拿来!”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六叔当年在县学教过你识字,你忘了?咱们读书人,岂能见死不救?” 读书人? 陈砚秋心中一动。他示意陆深稍安勿躁,自己缓缓从泥沼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早已污秽不堪,但至少能看出是文士打扮。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土坡方向拱手朗声道:“前方可是赶路的诸位朋友?在下江宁府学事司提举陈砚秋,因公务在身误入此沼,敢问可否借个火取暖?” 话音落下,土坡上瞬间寂静。 片刻之后,篝火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陈砚秋的方向。有人抓起竹枪,有人握紧柴刀,警惕之色溢于言表。那个被称为“三爷”的老者推开身旁的年轻人,走到土坡边缘,借着火光打量陈砚秋。 这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颧骨高耸,虽衣衫褴褛,但脊背挺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他手中拄着一根削直的树枝,仔细看了陈砚秋半晌,忽然道:“你说你是学事司提举?可有凭证?” 陈砚秋从怀中取出官凭——那油纸包得严实,虽外层浸湿,内里却还完好。他小心展开,向前走了几步,将官凭举在身前。 老者示意一个年轻人上前接过,就着火光仔细查验。那年轻人看了许久,回头低声道:“三爷,印信是真的,是江宁府学事司的关防。提举陈砚秋……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老者眼神微动,再次看向陈砚秋:“你真是陈砚秋?那个在汴京揭发科场舞弊、在江南查办书院案的陈砚秋?” “正是在下。”陈砚秋坦然道。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侧身让开道路:“陈提举,请上来吧。这沼泽夜里寒气重,莫要冻坏了身子。” 陈砚秋回头朝芦苇丛中打了个手势,陆深会意,带着众人缓缓走出。当看到陈砚秋身后还有二十余人,其中四人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老者时,土坡上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这些是……”老者疑惑道。 “皆是陈某同僚与眷属。”陈砚秋简单解释,“担架上是一位重要证人,身负重伤,需尽快救治。不知诸位是?” 老者叹了口气,示意陈砚秋等人到火堆旁坐下。待众人围拢过来,他才缓缓道:“老朽姓方,名孝直,字守正,湖州乌程县人。这些都是我的同乡、学生,还有路上结识的难友。”他指着那个咳嗽不止的老者,“这位是吴县县学前任教谕周文渊,周先生。其余多是今年参加发解试不第,或是家中遭了变故的读书人。” 陈砚秋心中了然。他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破旧,有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但他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都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疲惫,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方先生带着诸位,这是要去往何处?”陈砚秋问道。 方孝直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发硬的饼子。他掰下一小块,递给陈砚秋:“陈提举先吃点东西吧,看你们也饿了不少时辰。” 陈砚秋接过饼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吃,而是递给了身旁的儿子陈珂。陈珂犹豫了一下,将饼子又掰成几块,分给抬担架的护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细微举动被方孝直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缓缓道:“我们要去江宁府。去告状,去请命,去……讨个公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寒夜里,却字字清晰,带着沉重的分量。 “讨什么公道?”陈砚秋明知故问。 方孝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陈提举何必明知故问?您既然在学事司任职,又查办过科举弊案,岂能不知如今江南士子处境?老朽今年五十有三,自十八岁起参加发解试,考了整整三十五年,至今还是个白衣秀才!不是老朽不用功——”他猛地提高声音,“三十五年!我抄过的经义范文堆起来比人还高!我写过的策论文章装满了三只书箱!可有什么用?”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周围那些年轻士子也纷纷抬起头,眼中燃起同样的火焰。 “第一次落第,主考官说我才思有余,沉稳不足。好,我回去苦读三年,练字磨性。第二次,又说我的文章过于守旧,不合时宜。我又改,学新体,研时政。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有新的理由!直到第七次,我偶然得知,那年乌程县的解额,早就被县中几家大户瓜分殆尽!他们早就打点了州学教授、转运司官员,连糊名誊录都能做手脚!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不过是去陪考,充个人数罢了!” 方孝直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身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孩子叫沈明,他父亲是个佃农,拼死拼活供他读书。去年他参加县试,文章被教谕评为甲等,本该稳过。可放榜时,名字却被县中一个绸缎商之子顶替!他去理论,反被诬陷舞弊,打了二十大板,革去童生资格!他父亲气不过,去府衙告状,结果……”方孝直顿了顿,眼中泛泪,“结果在路上‘失足’落水,尸首三天后才找到。” 叫沈明的年轻人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还有周先生。”方孝直指着咳嗽的老者,“他在吴县县学任教二十年,勤勤恳恳,去年只因不肯在岁考中给县令的外甥提等,就被诬陷‘教学无方’,革去教职。他家中老妻卧病,无钱医治,前月已经……已经去了。”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又迅速熄灭在寒夜中。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周文渊压抑的咳嗽声和芦苇在风中的呜咽。 许久,陈砚秋缓缓开口:“所以,你们要去江宁府衙请愿?” “请愿?”方孝直苦笑,“陈提举,若是请愿有用,江南士子何至于此?去年杭州士子集体跪叩知府衙门,结果如何?为首的三人被抓,以‘聚众滋事’罪名流放岭南!今年春夏,湖州士子联名上书揭发科场舞弊,那份万言书现在恐怕还压在转运使的后堂,落满了灰尘!” 他站起身,瘦削的身躯在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们不是去请愿,是去……讨个说法。若是府衙不管,就去两浙路提刑司;提刑司不管,就去汴京登闻鼓院!若是登闻鼓院也敲不响,那我们就跪在宣德门外,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大宋的科举,到底是为国选才,还是为豪门显贵开路!” 这番话掷地有声,那些年轻士子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纷纷挺直了脊背。 陈砚秋心中震动。他想起前些日子在江宁城中的见闻,想起那份关于江南士子情绪的密报,想起沈括交代的“清流社”如何系统性地打压寒门、垄断解额。眼前这些人,正是这个腐败体系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们的愤怒与绝望,已经积累到了爆发的边缘。 “方先生可知,如此行事,风险极大?”陈砚秋沉声道,“聚众围堵官府,按律可定罪。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知道。”回答的不是方孝直,而是那个叫沈明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三爷都跟我们说清楚了。最轻是杖责、流放,重的……可能掉脑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那又怎样?我爹死了,我功名没了,家里田地被东家收回了,娘和妹妹现在借住在舅舅家,每日看人脸色。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士子接口道:“陈提举,您是好官,我们知道。您在汴京做的事,江南也有传闻。可您一个人,能改变多少?这科场的黑幕,从县试到殿试,层层叠叠,早就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我们这些蝼蚁,要么认命,要么……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陈砚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你们想怎样搏?” 方孝直与几个年长的士子交换了眼色,最终还是坦然道:“我们原本计划,到了江宁后,先在府学、贡院等地张贴揭帖,揭露历年科场黑幕,列出贪腐官员名单。然后聚集士子,效仿太学生伏阙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江南科举,严惩贪腐,增加寒门解额。若官府敷衍,我们便……”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便在东林书院旧址,效仿先贤,焚书明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焚书明志?”陈砚秋心中一惊。 “不是真焚圣贤书。”方孝直解释道,“是焚我们自己的文章、课业、还有这些年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寒门士子苦读十年、二十年,写出的文章再好,在这污浊的科场里,也不过是一堆废纸!不如一把火烧了,至少还能照亮这黑暗片刻!” 他说得悲壮,周围士子无不眼眶发红。 陈砚秋沉默良久。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眼神坚定的读书人,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汴河码头边,借着油灯苦读,相信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改变命运的寒门少年。他也曾满怀希望,也曾相信公道。若不是后来遇到恩师,得到机遇,又侥幸避开了一些明枪暗箭,他陈砚秋今日,会不会也坐在这样的篝火旁,说着同样绝望而决绝的话? “方先生,诸位。”陈砚秋缓缓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你们的苦,陈某感同身受。你们要的公道,也是天下寒门士子要的公道。但——”他话锋一转,“焚书明志,聚众上书,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那陈提举有何高见?”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问,语气中带着质疑。 陈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诸位可曾想过,为何科场腐败屡禁不止?为何寒门难出贵子?仅仅是因为几个贪官污吏吗?” 方孝直皱眉:“愿闻其详。” “我查办科举弊案多年,渐渐明白一个道理。”陈砚秋环视众人,“科场之弊,根源不在几个受贿的考官,不在几个舞弊的富家子弟,而在‘利益’二字。科举取士,关乎功名利禄、家族兴衰、朝堂权势。当一条路成为唯一的通天之梯时,就会有人想尽办法控制这条路,把它变成私产。” 他顿了顿,继续道:“县中大户要控制解额,确保子弟中举,维护地方势力;州府官员要卖人情、收贿赂,充实私囊,结党营私;朝中大员要安插门生,巩固权位,延续派系。这一层层、一环环,早已结成一张利益之网。你们去告县官,州官保他;告州官,路级官员保他;告到汴京,朝中有人保他。因为这张网上,每个人都沾了利益,动一个,就会牵动全体。”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那就没有办法了?”沈明喃喃道,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开始黯淡。 “有。”陈砚秋斩钉截铁,“但需要时间,需要策略,更需要……活着。” 他看向方孝直:“方先生,你们若是去江宁焚书请愿,最好的结果,是引起朝廷注意,派员调查,或许能惩处几个小吏,但动不了根本。最坏的结果,是被扣上‘聚众作乱’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处斩。而那些真正的蠹虫,依旧高高在上,继续把持科场。你们的血,你们的命,除了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能换来什么?” 这番话残酷而真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方孝直的声音有些沙哑,“继续忍?忍到死?” “不。”陈砚秋摇头,“要斗,但要聪明地斗。第一,要保存实力。你们这些人,都是读过书的,都是明白事理的,是大宋将来可能需要的人才。若是白白牺牲了,才是亲者痛仇者快。第二,要抓住要害。科场腐败的根子在哪里?在‘清流社’这样的组织,在那些系统性地操控科举的势力。不扳倒他们,抓再多小贪官也无用。第三,要借助大势。如今朝廷并非铁板一块,有贪腐的,也有想改革的;有维护旧弊的,也有想开创新局的。要找到同盟,借助朝中清流的力量。”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份沈括的供词副本——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油纸包裹得严实。他小心展开几页,递给方孝直:“方先生请看。” 方孝直接过,就着火光细看。起初还有些疑惑,越看脸色越是震惊,双手都颤抖起来:“这……这是……” “这是‘清流社’核心成员的供词。”陈砚秋沉声道,“里面详细记载了他们如何操控江南科场,如何买卖解额,如何打压寒门,如何与朝中高官勾结。提供这份供词的人,就是‘清流社’江南分社的前任文宗,沈括。” “沈括?!”周围几个年长的士子都惊呼出声。沈括在江南士林名头不小,虽然多数人不知他是“清流社”成员,但都知道他是江南有名的文士,与许多官员交往密切。 “他现在就在担架上。”陈砚秋指着那副担架,“身负重伤,但愿意戴罪立功。我们正要护送他去安全之地,将这些证据呈交朝廷。” 方孝直快速翻阅着供词,越看越是心惊肉跳。里面记载的细节触目惊心:某年某州解额如何分配,某位考官收受多少贿赂,某家豪门子弟如何冒名顶替,某位寒门才俊如何被设计落第……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有了这个……”方孝直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有了这个,就能扳倒他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少是重要的突破口。”陈砚秋道,“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多证人,需要朝中有人敢接这个案子,更需要……在关键时刻,有民意的支持。” 他看向众人:“方先生,诸位,陈某有个不情之请。你们暂且不要去江宁请愿,而是分散开来,暗中联络各地遭遇不公的寒门士子,搜集更多科场舞弊的证据,记录下你们亲身经历的每一个细节。同时,保全自己,等待时机。待这份供词呈交朝廷,案子启动之时,你们再联名上书,提供佐证,形成声势。如此,既不会白白牺牲,又能真正助朝廷铲除奸佞,还科场一个清白。” 方孝直与众人面面相觑,低声商议起来。篝火映照着他们犹豫不决的脸。 许久,方孝直才开口道:“陈提举,我们如何信你?若是你将这份供词上交,却被朝中奸党压下,或是随便找几个替罪羊了事,我们岂不是又白等一场?” 陈砚秋理解他们的疑虑。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又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一行字:“陈某以性命担保,必将此案追查到底,还天下寒门士子公道。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然后盖上私印,将血书递给方孝直。 “这份血书为证。”陈砚秋郑重道,“另,我会修书一封,让你们带往江宁,交给江宁通判赵明诚——他是已故赵相公之子,为人正直,在朝中亦有清誉。他可暂时庇护你们,并为你们提供联络朝中清流的渠道。” 方孝直接过血书,看着那殷红的字迹,手微微颤抖。他转身与众人又商议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朝陈砚秋深深一揖:“陈提举高义,我等信你。就按您说的办。” 陈砚秋松了口气,连忙还礼。 当下,陈砚秋借着火光修书一封,说明情况,请赵明诚暂时安置这些士子。方孝直等人也提供了几处他们在江南各地的联络点,答应回去后暗中活动,搜集证据。 临别前,方孝直忽然问道:“陈提举,您此去……是要将这些证据交给何人?” 陈砚秋沉默片刻,道:“朝中能办此案的人不多,李纲李伯纪大人是其中之一。他刚直不阿,如今虽不在中枢,但在士林中威望甚高。我正要设法将证据送至他处。” “李相公……”方孝直点头,“若是他,或许真能成事。”他顿了顿,又道,“陈提举,你们此行危险,前路恐有埋伏。从此处往北再走七八里,有一处废弃的渔寮,寮下有艘破旧渔船,虽不能远行,但可载你们渡过前面最险的那片深沼。过了深沼,再往东就是硬地,可通往官道。” 陈砚秋大喜:“多谢方先生指点!” 方孝直摆摆手:“不必谢。只望陈提举……真能还天下寒门一个公道。” 两支队伍在沼泽中分别。陈砚秋等人按方孝直所指方向艰难前行,果然在天亮前找到了那处渔寮和破船。虽船小破旧,但勉强载着众人渡过了最危险的深沼区域。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回头望去,白荡湖沼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片篝火早已不见踪迹。 陈砚秋站在晨曦中,手中紧握着那份血书的副本——那是方孝直临走前留给他的,上面有十几位士子的签名和手印。薄薄的绢布重若千钧。 “父亲,他们会信守承诺吗?”陈珂在一旁轻声问。 陈砚秋望着远方的官道,缓缓道:“他们信的,不是为父,是这世间最后的一点公道之心。”他顿了顿,“也是他们自己心中,还未完全熄灭的那点火种。” 晨光刺破云雾,照亮了泥泞的道路。前路依旧险阻重重,但至少这一刻,陈砚秋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薪尽,火传。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举起火把,这漫漫长夜,就终有破晓之时。 “走吧。”陈砚秋转身,“去江宁,去汴京,去……讨这个公道。” 队伍重新上路,踏着晨霜,向着东方渐明的天际走去。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2章 夜聚砖窑 宣和三年腊月初七,江宁府东郊,夜。 时值二更,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芜的田野。废弃砖窑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旁三里处的一片洼地里,窑体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半截烟囱和几堵残墙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窑口黑洞洞的,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距砖窑约半里的一片枯树林中,两个人影伏在落叶堆里,已经一动不动趴了近两个时辰。他们身上盖着枯草和破麻布,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眼睛透过草丛缝隙,死死盯着砖窑方向。 “刘三哥,这鬼地方真会有人来?”年轻些的那个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 被称作刘三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但眼神却透着与外表不符的精明。他是墨娘子手下江宁分舵的老人,本名刘顺,因排行老三,道上都叫刘三。此刻他嘴里叼着根枯草茎,眼睛一眨不眨:“少废话。墨娘子亲自交代的事,错不了。你小子要是冻得受不住,现在就回去,别误事。” 年轻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官道方向隐约传来脚步声。刘三立刻屏住呼吸,轻轻拨开眼前枯草。月光下,三个穿着深色襕衫的身影正沿着田埂小心翼翼朝砖窑走来。他们步履很轻,边走边警惕地四处张望,其中一人手中提着盏灯笼,却用黑布罩着,只透出微弱的光。 “来了。”刘三用气声道。 三个书生模样的人很快走到砖窑前。提灯笼的那个左右看了看,然后有节奏地敲击窑口残存的砖墙——三长两短,停了片刻,又两短三长。不多时,窑内也传出同样的敲击声作为回应。三人这才弯腰钻进窑洞。 “暗号。”刘三眯起眼睛,“看来真是有组织的聚会。” 年轻汉子小声问:“三哥,咱们要不要再靠近些?听听他们说啥?” “你找死?”刘三瞪他一眼,“这地方空旷,稍有点动静就能听见。等着,看还有没有人来。”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批人来到砖窑。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都是书生打扮,有的还背着书箱。他们或从官道来,或从田间小路来,但无一例外,到了砖窑附近都格外谨慎,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用暗号进入。 刘三默默数着,到三更天时,进入砖窑的已有三十七人。 “差不多了。”刘三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这是墨娘子特制的工具,本子用油纸包裹,炭笔细如筷子,可在暗处书写。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记录下观察到的情况:人数约四十,皆文人打扮,行动隐秘,有固定暗号,组织严密…… 正写着,年轻汉子忽然碰了碰他胳膊,声音带着紧张:“三哥,你看那边!” 刘三抬头,只见从砖窑侧后方的一片坟地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两个人。这两人与先前那些书生不同,穿着褐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着兵器。他们脚步极轻,如同夜行的狸猫,绕砖窑转了一圈,然后一左一右,在距离窑口约二十步的土堆后隐蔽下来。 “放哨的。”刘三心中一凛,“还是练家子。这聚会不简单。” 他更加谨慎,将身子压得更低。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再无人来。砖窑内隐约传出说话声,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刘三知道,必须冒险靠近了。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取出两团黑乎乎的软泥:“把这个塞耳朵里。” 年轻汉子接过,疑惑地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墨娘子配的‘闭听泥’,塞上后,远处的声音会变小,但近处的声音能听清些。”刘三一边解释,一边将软泥塞进自己耳朵,“待会儿跟着我,踩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看见那俩放哨的没?咱们从西边那片芦苇地绕过去,那边背风,声音传得慢。” 两人像蛇一样在枯草中匍匐前进,每移动一寸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没有引起注意。寒风帮了他们——风声掩盖了衣物摩擦草叶的细微声响。半柱香后,他们成功挪到砖窑西侧的一片芦苇丛后,这里距离窑体只有不到十丈,中间隔着一道干涸的水沟。 窑内的说话声清晰了许多。 一个激愤的声音正在高谈阔论:“……朝廷无道,科举如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寒窗苦读十年、二十年,写的文章再好,抵不上豪门大户一锭金子!抵不上当朝权贵一张条子!这样的科举,考来何用?这样的朝廷,忠来何益?!” “说得好!”一片附和声。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接话,语气沉痛:“方兄此言,道尽吾辈心声。老朽今年五十有六,自弱冠应试,至今三十六载,落第十一次!十一次啊!每次放榜,看见那些文章狗屁不通的纨绔子弟高中,而我等呕心沥血之作名落孙山,这心里……这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窑内响起一片叹息和愤懑的低语。 刘三悄悄拨开芦苇,透过砖窑坍塌处的缝隙往里看。窑内空间颇大,约有三四十人围坐,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愤怒、绝望、不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书生,面庞清瘦,颧骨高突,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襕衫,膝盖处打着补丁,但坐姿笔挺,自有一股气势。刘三认出,这就是墨娘子交代要重点关注的“方孝节”。 方孝节待众人情绪稍平,缓缓开口:“周老先生的苦,在座诸位大多感同身受。但今日请大家来,不是来诉苦的,是要商量个出路。”他环视众人,“如今这世道,科场这条路,对寒门子弟而言,已经走不通了。那些豪门显贵、朝中大员,早就把持了从童试到殿试的每一个环节。糊名?他们能买通誊录官。誊录?他们能买通对读官。就算你文章通天,到了考官手里,一句‘文风不正’、‘立意偏颇’,就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士子急切地问,“难道咱们就认命了?” “认命?”方孝节冷笑,“认命的结果是什么?是像周老先生一样,考到白头,一无所有?是像沈明兄弟一样,父亲冤死,功名被夺,家破人亡?还是像东林书院那七位义士一样,被逼到自焚明志?!” 提到“东林七子”,窑内气氛陡然悲愤起来。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眼眶发红。 一个坐在方孝节身旁、约莫三十岁的书生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很精悍,说话声音洪亮:“方大哥说得对!不能认命!咱们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如今呢?圣贤之道在哪里?公平正义在哪里?江南百姓被花石纲逼得卖儿卖女,朝廷却在汴京修艮岳、造良岳!北方金人虎视眈眈,朝中奸臣却在争权夺利、卖官鬻爵!这样的朝廷,值得咱们效忠吗?” 这番话更大胆,窑内一阵骚动。有人面露惊惧,四下张望;有人则眼中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方孝节抬手压下议论:“孙兄弟话虽直,但理不糙。咱们今日聚会,就是要商量个对策。我提议,三日之后,正是腊月初十,江宁府衙‘放告日’,咱们联合江宁城内外所有遭过科举不公的寒门士子,到府衙前请愿!一要知府大人彻查近年科场舞弊,严惩贪官污吏;二要朝廷增加江南寒门解额,至少占到五成;三要重修《科举条制》,堵塞漏洞,还寒门子弟一个公道!” “好!”许多人激动响应。 但也有谨慎的声音:“方兄,去年杭州士子请愿,结果如何?为首的三人流放岭南,至今生死不明。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会不会也被抓?被流放?甚至掉脑袋?”方孝节接话,语气决绝,“怕,当然怕。但比起一辈子活在屈辱和不公中,我宁愿搏一把!东林七子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还怕坐牢流放吗?”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窑壁上,显得异常高大:“况且,这次和去年不同。咱们手里有真凭实据——”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我这半年来暗中搜集的江南科场舞弊证据,涉及三州十八县,牵扯官员二十七人,受贿金额超过十万贯!还有,”他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太湖‘义社’给咱们的回信,他们承诺,若官府敢镇压,他们会发动太湖沿岸的渔民、船工声援咱们!” “太湖义社?”有人疑惑。 方孝节压低声音:“诸位可知,江南这些年为何民怨沸腾?花石纲、增税、徭役重,百姓苦不堪言。太湖那边,早有义士结社,互帮互助,对抗官府盘剥。他们中有不少也是读书人出身,和咱们是同道。我已经与他们联络过,他们愿意支持咱们。” 刘三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太湖“义社”——这名字他听墨娘子提起过,据说是江南一带新崛起的秘密结社,成员复杂,有失意文人、破产农户、逃役工匠,甚至还有被官府通缉的“盗匪”。他们行事隐秘,手段激进,与“清流社”那种渗透官场的组织不同,走的是底层反抗的路子。 窑内众人显然也被“太湖义社”的名头震住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方贤侄,与江湖势力牵扯,是否不妥?咱们毕竟是读书人,行事当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方孝节惨笑,“周老先生,那些贪官污吏跟咱们讲光明正大吗?他们收受贿赂、买卖功名的时候,可曾想过‘光明正大’四个字?如今这世道,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要想讨回公道,就得用非常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况且,太湖义社也不是什么土匪强盗。他们的首领杜先生,原本是湖州有名的才子,只因揭发知府贪腐,反被诬陷入狱,家破人亡。逃出来后,在太湖聚集了一帮同样受冤屈的弟兄,劫富济贫,专和贪官作对。这样的义士,不该是咱们的敌人。” 这番解释让不少人动容。 那个姓孙的年轻书生站起来:“我赞同方大哥!官府早就和豪门大户穿一条裤子了,咱们按他们的规矩来,永远讨不到公道!就该联合所有受压迫的人,士农工商,一起发声!腊月初十,咱们就去府衙前,把江南科场的黑幕全部揭出来!让全天下人都看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揭出来!” “腊月初十,讨个公道!”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人表态支持。刘三在外面看得清楚,窑内四十来人,大约有三十人明显被煽动起来,剩下的虽还有疑虑,但在这种氛围下也不敢反对。 方孝节见火候已到,从怀中取出一份白绢,展开铺在地上:“既然大家都同意,咱们今日就在此立誓。愿意参加腊月初十请愿的,在这‘请愿书’上签名按印。不愿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等绝不勉强,但也请莫要将今日之事外传。” 白绢上已经写好了请愿的内容,言辞激烈,直指科场腐败和江南官场黑幕。众人围拢过来,有人毫不犹豫咬破手指按上手印,有人犹豫片刻也跟上了,还有人借口没带印章,只签名。最后,三十五人签名按印,只有两人借故匆匆离开。 方孝节小心收起血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今日之后,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腊月初十辰时,江宁府衙前集合。记住,穿白衣,戴白巾,以示为东林七子戴孝,也为天下寒门士子喊冤。到时候,听我号令行事。”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对官府,如何与太湖义社的人接应等等。直到四更天,聚会才散。书生们分批离开,每批间隔一刻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方孝节和那个姓孙的书生最后离开。两人在窑口低声交谈。 “孙皓,你确定太湖那边的人腊月初九能到江宁?”方孝节问。 姓孙的书生点头:“杜先生亲口答应,派五十个弟兄过来,混在围观百姓里。万一官府动粗,他们会制造混乱,帮咱们脱身。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杜先生让我问方大哥,事成之后,咱们‘复社’是不是就算正式加入他们‘义社’了?” 方孝节沉默片刻:“此事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请愿成功。只要朝廷迫于压力彻查科场,咱们寒门子弟就有出头之日。到那时,是继续科举入仕,还是……再做打算。” 孙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方孝节神情坚定,便咽了回去。 两人又低语几句,然后分头离开。 刘三和年轻汉子又在芦苇丛中趴了一刻钟,确认所有人都走远、放哨的两人也离开后,才小心翼翼退出来。回到枯树林,两人都冻得浑身僵硬,但精神高度紧张。 “三哥,这事儿……太大了。”年轻汉子声音发颤,“他们这是要聚众闹事啊,还要勾结太湖的……” “闭嘴。”刘三打断他,快速收拾东西,“今晚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外传。现在立刻回城,我要亲自向墨娘子禀报。” 两人借着黎明前的黑暗,抄小路疾行。天蒙蒙亮时,终于从东水门混进了江宁城。 辰时初,刘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来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这是墨娘子在江宁的暗桩之一。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子,见刘三进来,使了个眼色,引他穿过前堂,进入后院一间密室。 密室里,墨娘子已经等在那里。她今日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听完刘三的详细汇报,她久久不语。 “三十五人签名按印,腊月初十辰时,江宁府衙前,白衣白巾,为东林七子戴孝……”墨娘子轻声重复着关键信息,“还要与太湖义社联动……这个方孝节,胆子太大了。” 刘三低声道:“娘子,这事要不要立刻报给陈提举?他是学事司的人,又是……” 墨娘子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她站起身,在密室里踱了几步,忽然问:“你说,方孝节提到过‘复社’?” “是,那个姓孙的书生问方孝节,事成之后‘复社’是不是正式加入‘义社’。方孝节没有明确回答。” “复社……复社……”墨娘子沉吟,“江南士子结社成风,以文会友、切磋学问的不少,但用‘复’字的……刘三,你立刻去查,近半年江宁及周边州县,有没有一个叫‘复社’的士子团体,首领是不是方孝节,成员有哪些人,常在哪里聚会。” “是!”刘三领命,又问,“那腊月初十的事……” “我自会处理。”墨娘子道,“你继续盯着方孝节和那个孙皓,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太湖义社在江宁的联络点,想办法摸清楚。” 刘三退下后,墨娘子独自坐在密室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许久,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陈砚秋,详述昨夜所见所闻;另一封,则是给汴京的赵明烛。 写罢,她唤来心腹:“这两封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给陈提举的那封,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给赵大人的……走水路,经扬州转汴河。” 心腹领命而去。 墨娘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街道上行人渐多,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交谈声汇成一片市井喧哗。这看似平静的江宁城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地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想起陈砚秋那日离开江宁前说的话:“江南之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 如今,这暗火不但未熄,反而被人刻意添柴扇风。方孝节这样的人,既是科举不公的受害者,也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而握刀的人……会是“清流社”吗?还是另有其人? 腊月初十……只剩三天了。 同一时刻,江宁府衙后堂。 知府郑贺年刚用完早膳,正捧着茶盏听师爷汇报公务。这位郑知府年约五旬,面白微胖,保养得宜,是蔡京门生出身,在江宁任上已三年,政绩平平,但搜刮敛财的本事不小。 “东城外那块官地,王家愿意出三千贯……”师爷低声说着。 郑贺年眯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府尊,京里来的。” 郑贺年接过,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他在汴京的靠山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江南士林不稳,恐有人借东林事煽动。腊月前后,严查聚众,若有异动,可先发制人。朝廷已关注此事,勿使事态扩大。” 他放下信,眉头紧皱。东林书院那档子事好不容易压下去,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又…… “师爷,”郑贺年沉声道,“近日城中士子可有异常?” 师爷想了想:“倒没听说什么大事。不过……昨日东城巡街的差役报上来,说近来夜里有些书生在废弃砖窑一带活动,行踪诡秘。因都是读书人,差役也没敢贸然查问。” “砖窑?”郑贺年眼神一厉,“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有七八日了,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多是在夜里。” 郑贺年站起身,在厅中踱步。京里的警告、砖窑的异常、东林事件的余波……这些串联起来,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传令下去,”他停下脚步,“从今日起,加强城内巡逻,尤其是府衙、贡院、书院周边。夜间加派两班人手,见到可疑聚会,立即驱散。另外,派人盯住那个砖窑,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是。”师爷应道,又问,“若是抓到了人……” 郑贺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若是普通聚会也就罢了,若是真有图谋不轨的……抓几个为首的,按‘结社乱法’处置,杀鸡儆猴!” 师爷心中一凛,知道知府这是要下重手了,连忙点头称是。 郑贺年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却无心再饮。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莫名烦躁。这江宁知府的椅子,坐得越来越烫了。 而此刻,陈砚秋一行人,正带着重伤的沈括,在距离江宁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隐蔽村落中暂避风头。他们昨日收到墨娘子的第一封信,得知江宁城中暗流涌动,决定暂不入城,先在此处落脚,等待进一步消息。 陆深带人在村落周围布下暗哨,吴大夫则全力为沈括疗伤。沈括这几日时昏时醒,每次醒来都更加配合,交代出更多“清流社”的内幕。陈砚秋则埋头整理这些口供,准备形成一份完整的揭发文书。 腊月初七的午后,墨娘子的第二封信送到了。 陈砚秋拆开细读,脸色越来越凝重。当看到“腊月初十辰时,江宁府衙前,白衣白巾请愿”、“方孝节”、“太湖义社”等关键词时,他猛地站起身。 “陆深!”他唤道。 陆深快步进来:“提举?” “备车,我们立刻去江宁。”陈砚秋沉声道,“不,不能都去。你带一半人手留在此处保护沈括和珂儿,我带另一半人轻装简从,今夜必须进城。” 陆深一惊:“提举,城中局势不明,太危险了。况且您的身份……” “正是因为我这学事司提举的身份,才必须去。”陈砚秋打断他,将信递过去,“你看看。腊月初十,就在三天后。若真让他们聚众请愿,而官府又粗暴镇压,江南就真的要乱了。我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冲突。” 陆深快速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疯了?勾结太湖匪类,聚众围堵府衙,这是灭门的大罪!” “他们是走投无路了。”陈砚秋叹息,“但正因为走投无路,才更容易被人利用。这个方孝节……我要见他。” “可是……” “没有可是。”陈砚秋决然道,“沈括的口供已经足够严重,但若再发生士子流血事件,朝中那些想捂盖子的人就有借口把水搅浑,甚至反过来诬陷揭发者煽动叛乱。届时别说扳倒‘清流社’,咱们自身都难保。所以,腊月初十的事,绝不能发生。” 他走到窗边,望着江宁城的方向:“我入城后,会先联络墨娘子,找到方孝节。若能说服他取消请愿最好,若不能……也要想办法让官府有所顾忌,避免流血。” 陆深知陈砚秋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是郑重道:“提举千万小心。我会守好这里,等您消息。” 黄昏时分,三辆不起眼的驴车驶出村落,朝着江宁城而去。陈砚秋坐在中间那辆车上,换了一身普通的商贾服饰,面容隐藏在兜帽下。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外,寒风凛冽,暮云低垂。 一场风暴,正在江宁城上空聚集。而陈砚秋要做的,是在它彻底爆发之前,找到那个掌舵的人——或者,成为那个掌舵的人。 腊月初七的夜幕,再一次降临江南。这一次,夜色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触即发的危机,与一个读书人孤身赴险的决绝。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3章 火上浇油 宣和三年腊月初八,江宁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中各处衙署门口已经张贴出了新的告示。浆糊还未干透,就被早起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伸长了脖子,有人大声念着告示内容,每念一句,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为应国用,奉两浙路转运司钧令,江宁府提前征收宣和四年部分夏税,自腊月十五日起开征。另加征‘免夫钱’每丁八百文,‘经制钱’每户三百文……”念告示的是个老童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限期月底前完纳,逾期加征三成,抗拒不缴者,依律严惩……” “什么?!”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差点摔倒,“腊月里征明年的税?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卖炭的汉子急红了眼:“我一家五口,两个丁,光‘免夫钱’就要一千六百文!还有那什么‘经制钱’三百文!我这一冬卖炭也挣不到这么多啊!” 人群炸开了锅。抱怨声、咒骂声、哭诉声混杂在一起。有那性子急的,已经抄起扁担要去砸衙门,被同伴死死拉住;有那胆小的妇人,当场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这还没完。辰时刚过,各坊市的坊正、里长就带着差役开始挨家挨户登记摊派。绸缎庄、米铺、酒楼这些大商户自然首当其冲,但更让人心惊的是,连街边卖豆浆油条的小摊、走街串巷的货郎、替人浆洗的婆子,全都被算作“商户”,要按等缴纳“助役钱”。 城南苏氏绸缎庄内,掌柜苏文斌气得胡子直抖。他刚刚送走了一队差役,那些人拿着账册,不由分说就定下了五百贯的“摊捐”,说是“体恤朝廷艰难,商贾当为国分忧”。 “五百贯!他们怎么不去抢!”苏文斌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今年生意本就难做,北边战事一起,绸缎销路断了三成。加上前些日子为姑爷打点关系、疏通关节,账上已经见底了。这五百贯一缴,年关的货款怎么结?伙计们的工钱怎么发?” 账房先生苦着脸:“东家,差役说了,三天内不缴清,就要封铺子抓人。还说……还说这是郑知府亲自定的数额,没得商量。” 苏文斌颓然坐下,半晌,唤来心腹伙计:“你去后宅,请小姐过来一趟。” 不多时,苏若兰款步而来。她今日穿着素雅的鹅黄褙子,外罩狐裘,脸上略施薄粉,却掩不住眼下的疲惫。自陈砚秋离开江宁后,她既要打理家中产业,又要照顾年幼的陈珂,还要时刻关注外间的风吹草动,早已心力交瘁。 “父亲。”她盈盈一礼。 苏文斌屏退左右,将官府加征的事说了,叹道:“若兰,你看这事……要不要给你夫君送个信?他在外巡查,或许能想到办法?” 苏若兰秀眉微蹙,沉吟片刻,摇头道:“父亲,砚秋如今自身难保。他带着沈括那样的要犯,正被各方势力盯着,若此时为家中事分心,恐有不测。况且……”她顿了顿,“这加征的事,恐怕不只是冲着钱财来的。” “此话怎讲?” “父亲想想,”苏若兰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慌乱的人群,“江南这些年,花石纲、增税、徭役,民怨早已沸腾。东林书院的事才过去多久?官府不想着安抚士子、缓和民情,反而在年关前突然加征,而且是如此苛重的摊派。这不像是在收税,倒像是……在逼人造反。” 苏文斌浑身一冷:“你的意思是,官府是故意的?” “女儿不敢妄断。”苏若兰转过身,眼神清亮,“但腊月初十就在后天,方孝节那些人要在府衙前请愿的事,城中已有风声。官府选择这个时候加征,要么是愚蠢透顶,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他们想制造更大的混乱,然后以‘镇压暴乱’为名,将请愿的士子和闹事的百姓一并收拾了。” 苏文斌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这……郑贺年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苏若兰冷笑,“有蔡京在朝中撑腰,有‘清流社’暗中配合,镇压几个‘闹事’的士民,对他来说不过是政绩一件。事后报上去,还可以说成是‘平定江南骚乱,维护地方稳定’,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苏文斌在厅中急走几步,忽然停下:“若兰,那咱们该怎么办?这五百贯……缴还是不缴?” “缴,当然要缴。”苏若兰平静道,“不仅缴,还要第一个缴。父亲现在就带着银票去府衙,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地把钱交了。还要说些‘为国分忧,义不容辞’的话。” “这……”苏文斌不解,“这不是示弱吗?” “这是保命。”苏若兰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眼下这局面,谁出头谁死。咱们苏家是商贾,在官府眼里本就低人一等,若再被扣上‘抗税’的帽子,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过,这钱也不能白缴。父亲去缴钱时,设法见一见郑知府身边的李师爷——就是那个贪财好色的李麻子。给他塞二百两银子,打听两件事:第一,这次加征是谁的主意,除了郑贺年,朝中还有谁在推动;第二,腊月初十那天,官府到底有什么打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文斌眼睛一亮:“你是想……” “知己知彼。”苏若兰道,“砚秋临走前交代过,若城中生变,要我们自保为先,但要尽可能收集情报。这些消息,或许对他有用。” 苏文斌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苏文斌带着银票和礼盒来到了府衙。衙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缴税的商户,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苏文斌没有排队,直接找到相熟的衙役,塞了点碎银,被引到了偏厅。 李师爷果然在那里,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苏文斌进来,皮笑肉不笑:“哟,苏掌柜来了?怎么,是来缴摊捐的?” 苏文斌满脸堆笑,将装银票的木匣奉上:“正是正是。五百贯,一文不少,请师爷过目。另外……”他又掏出一个小锦袋,轻轻推过去,“快过年了,一点心意,给师爷买杯茶喝。” 李师爷掂了掂锦袋的分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示意苏文斌坐下:“苏掌柜是个明白人。不像外面那些蠢货,还在闹腾。” 苏文斌叹气:“闹有什么用?朝廷要用钱,咱们做子民的,理应分担。只是……”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师爷,这次加征来得突然,数额又这么大,不少商户怕是要撑不住了。能不能透个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让咱们心里有个数,早做打算。” 李师爷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苏掌柜,咱们是老相识,我也不瞒你。这次加征,确实是上头的严令。你可知,北边战事吃紧,朝廷要募兵、要购粮、要筑城,哪一样不要钱?户部的库银早就见底了,只能从江南这些富庶之地想办法。” “可这也太急了……”苏文斌试探道,“听说腊月初十,可能有士子闹事,这时候加征,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师爷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苏掌柜消息挺灵通啊。” 苏文斌心里一紧,连忙道:“都是街面传闻,我也是听伙计们瞎说。” 李师爷放下茶盏,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既然你问到这里了,我就多说两句。这加征,确实有‘火上浇油’的意思——但不是添乱,是‘清灶’。” “清灶?” “对。”李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江南这口大锅,底下柴火太旺,迟早要烧穿锅底。与其等它自己烧穿,不如咱们主动加把火,让该烧的东西都烧出来,一把清理干净。你明白吗?” 苏文斌浑身发冷,他当然明白。所谓“该烧的东西”,就是指那些不满的士子、闹事的百姓、还有趁机作乱的“匪类”。官府这是要故意激化矛盾,然后一网打尽! “那……腊月初十?”苏文斌声音发干。 李师爷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腊月初十是个好日子。该来的都会来,该清的……也会一并清掉。苏掌柜,你们苏家是明白人,到时候关好门,看好铺子,别出去凑热闹。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苏文斌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朝中……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李师爷站起身,拍了拍苏文斌的肩膀:“苏掌柜,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这不仅是江宁府的意思,也不仅是两浙路的意思,而是……汴京城里几位大佬共同的意思。江南,该换换风气了。” 说完,他收起银票和锦袋,扬长而去。 苏文斌在偏厅又坐了片刻,直到手脚恢复了知觉,才踉跄着走出府衙。回到绸缎庄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苏若兰听完父亲的转述,沉默了许久。 “果然如此。”她轻声道,“他们要借腊月初十,将江南所有不满的声音全部铲除。士子请愿是现成的借口,加征引发的民怨是添上的柴火。到时候以‘平定暴乱’为名,杀一批,抓一批,流放一批,江南就‘清净’了。” 苏文斌急道:“若兰,那咱们要不要通知姑爷?还有,方孝节那些人……” “要通知,但不是现在。”苏若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父亲,您立刻派可靠的人,去咱们在城外的田庄,把所有账册、契约、贵重物品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绸缎庄这里,从明天起只留两个伙计看门,其余人全部放假回家。咱们苏家的人,腊月初十那天,一个都不许上街。” “那生意……”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生意!”苏若兰少有的严厉,“按我说的做。另外,给砚秋送信的人选好了吗?” “选好了,是老周,跟了咱们二十年的老人,绝对可靠。” 苏若兰快速写好一封信,将父亲打听到的消息和自己的分析都写在上面,用火漆封好:“让老周现在出发,务必在今夜子时前送到砚秋手中。记住,走小路,避开官道上的所有关卡。” 苏文斌接过信,匆匆去安排。 苏若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寒风卷起街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人心底最深的不安。她知道,这场风暴已经避不开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最大努力,保护家人,保护苏家的基业,还有……为那个在外奔波的夫君,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助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砚秋,”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平安。” 几乎同一时间,江宁城东,一处偏僻的小客栈里。 陈砚秋坐在二楼客房中,对面是刚刚赶来的墨娘子。桌上摊着江宁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记了府衙、贡院、主要街道以及几处可能的集会地点。 “郑贺年突然加征,绝不是巧合。”墨娘子指着地图,“你看,摊派的重点区域,都是商户聚集、市井繁华之地,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这分明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将民怨煽到最高点。” 陈砚秋面色凝重:“我今早混进城时,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差役催逼甚急,有几个小贩因抗拒摊派被打得头破血流。百姓怨气冲天,若再有人煽风点火,腊月初十那天,恐怕就不止是士子请愿了。” 墨娘子点头:“方孝节那边,我已经派人接触过了。他倒是愿意见你,但提出了条件——必须单独见面,地点由他定,时间就在今晚子时。” “在哪里?” “东林书院废墟。” 陈砚秋瞳孔一缩:“他倒是会选地方。” 东林书院自焚事件后,已被官府查封,成为无人敢靠近的“凶地”。方孝节选在那里见面,既是表明心迹,也是在试探陈砚秋的胆量。 “你去吗?”墨娘子问。 “去。”陈砚秋毫不犹豫,“不过,要安排好后手。陆深带的人马在城外接应,你的人在城内策应。若我两个时辰内没有出来,或者发出求救信号,你们就按计划行事。” 墨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值得吗?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子,冒这么大的险。” 陈砚秋苦笑:“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墨娘子,你我都清楚,腊月初十若是爆发冲突,死的不会只是方孝节那几十个人。官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往里跳。到时候,流血的会是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江南将会陷入真正的混乱。而这一切,正中‘清流社’下怀——他们巴不得江南大乱,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面带忧色的人群:“我在江南这些日子,看到太多不公,太多苦难。科举不公,士子绝望;赋税沉重,民不聊生。但这不该成为野心家制造混乱的借口,也不该成为官府滥杀无辜的理由。我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尽我所能,阻止这场悲剧。” 墨娘子沉默许久,轻声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谁?”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那些只顾私利的权贵。”墨娘子也站起身,“陈砚秋,你知道吗?我经营情报网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起初也有抱负,但慢慢就被权势腐蚀,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样子。但你……你好像一直没变。” 陈砚秋摇头:“我也变过。年轻的时候,我只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后来,我想揭露黑幕,还科举一个清白。现在……我只想少死几个人,让这世道,稍微像样一点。”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戌时初,苏若兰的信送到了。陈砚秋看完,脸色更加阴沉。 “郑贺年背后,果然有汴京的支持。”他将信递给墨娘子,“蔡京、王黼,还有童贯——这些人都希望江南乱起来。江南一乱,他们就有借口派亲信南下‘平乱’,进而控制江南这块膏腴之地。而‘清流社’,恐怕早就和他们达成了交易。” 墨娘子快速浏览信件,眉头紧锁:“这样一来,腊月初十就更凶险了。方孝节那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掉。” “所以今晚的见面至关重要。”陈砚秋道,“我必须说服方孝节,取消请愿。至少……要让他们改变方式。” 子时将至,陈砚秋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外罩斗篷,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墨娘子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东林书院在城西,原本是江南有名的书院,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如同鬼怪獠牙,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陈砚秋踏进废墟时,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陈提举果然守时。”一个声音从断墙后传来。 方孝节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襕衫,但腰间多了一柄短剑,眼神在月光下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那个姓孙的年轻书生孙皓,还有另外两个精悍的汉子,显然都是练家子。 “方先生。”陈砚秋拱手。 方孝节没有还礼,只是冷冷打量着他:“陈提举敢孤身前来,胆量不小。就不怕我设下埋伏,取你性命?” 陈砚秋坦然道:“方先生若想杀我,不必等到今日。我既然来了,就是相信方先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明白事理?”方孝节笑了,笑声中满是苦涩,“我若明白事理,就该像那些庸碌之辈一样,认命低头,继续在这污浊的世道里苟延残喘。可惜,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一块烧焦的梁木旁,轻轻抚摸着焦黑的表面:“陈提举,你知道这梁木上,曾经溅过谁的血吗?是张文礼的,他是我们‘复社’最有才华的兄弟,今年才二十二岁。他自焚前,在这梁上刻了一行字——‘读书何为?’” 方孝节转过身,眼中闪着泪光:“陈提举,你告诉我,读书何为?是为了考取功名,然后同流合污?是为了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天下不公?还是为了……以死明志,用这条命,换一个天日昭昭?!” 陈砚秋沉默片刻,缓缓道:“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之后,当知道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什么是当为。方先生,你们要讨公道,陈某理解,也支持。但腊月初十的请愿,不是讨公道,是送死。” “送死又如何?”孙皓忍不住插话,“总比苟活着强!”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陈砚秋看着他们,“你们的血,除了染红江宁府的台阶,除了成为郑贺年升官的政绩,除了让‘清流社’那些蠹虫拍手称快,还能换来什么?公道?正义?还是寒门士子的出头之日?” 方孝节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被人利用了。”陈砚秋从怀中取出苏若兰的信,还有墨娘子搜集的一些情报,“郑贺年突然加征,不是偶然。他就是要激化民怨,让你们腊月初十的请愿变成一场真正的‘暴乱’。到时候,官兵会以镇压暴乱为名,将你们和闹事的百姓一并铲除。而这一切,都是汴京城里几位大人物设计好的——他们要借江南的乱,换自己的人马来掌控这块宝地。” 他将信递给方孝节:“看看吧。这是内线从府衙得到的消息。” 方孝节接过,就着月光细看。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脸色也越苍白。孙皓凑过来看,看完后更是失声道:“这、这是要把咱们当诱饵,一网打尽啊!” “现在明白了吗?”陈砚秋沉声道,“你们的热血,你们的义愤,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算计中的一环。你们死了,他们不会有半分愧疚,只会举杯庆贺,又少了一群‘麻烦’。” 方孝节颓然后退几步,靠在断墙上,仰天闭目。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东林七子的血,就白流了?天下寒门,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不。”陈砚秋斩钉截铁,“要斗,但要换一种斗法。你们手中有科场舞弊的证据,我手中有‘清流社’勾结官府、祸乱江南的罪证。我们可以联手,将这些证据直接送到汴京,送到敢接这个案子的大臣手中。李纲、赵鼎、还有朝中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员,他们会支持我们。” 他走上前,直视方孝节的眼睛:“方先生,死很容易,活着把事情做成,才难。你们‘复社’三十五人,都是读过书、明事理的。死了,江南就少了三十五个能为百姓说话的人。活着,你们可以继续搜集证据,联络同道,等待时机。等到朝中局势变化,等到清算这些蠹虫的那一天,你们手中的证据,就是最锋利的刀。” 方孝节沉默着,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孙皓和其他两人也都看着他,等他决断。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烬。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三更了。 终于,方孝节长长吐出一口气:“陈提举,你说服我了。腊月初十的请愿……取消。” 陈砚秋心中一松,但方孝节紧接着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见沈括。”方孝节眼神坚定,“我要亲耳听听,这个‘清流社’的文宗,是怎么说的。我要知道,那些把我们逼上绝路的人,到底有多肮脏。” 陈砚秋犹豫了。沈括藏身之处是最高机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方孝节看出了他的顾虑,惨然一笑:“陈提举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告诉你,就算取消了请愿,江南的怒火也不会平息。官府加征的告示已经贴出,百姓活不下去,迟早要反。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流的血会更浓。与其那样,不如让我亲眼看看敌人的真面目,然后……用更聪明的方式,和他们斗到底。” 陈砚秋看着方孝节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终于点头:“好。我带你去见沈括。但只能你一个人去,而且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 孙皓脸色大变:“不好,是官兵!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陈砚秋心中一凛,立刻道:“分开走!方先生,明天辰时,东水门外土地庙见!” 话音未落,废墟外已传来呼喝声:“里面的人听着!官府查案,速速出来!” 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 方孝节咬牙:“陈提举,你先走!我们断后!” “不行……” “快走!”方孝节一把推开陈砚秋,“你活着,证据才能送到汴京!孙皓,带陈提举从密道走!” 孙皓拉起陈砚秋,钻进一处隐蔽的断墙后,那里果然有个地窖入口。两人刚钻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地窖狭窄潮湿,两人猫着腰疾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从另一头的出口钻出——已是东城的一条小巷。 远处,东林书院的方向,火光冲天。 陈砚秋站在巷口,望着那片火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孙皓红着眼:“陈提举,咱们……” “明天辰时,土地庙。”陈砚秋声音沙哑,“告诉方先生,我一定到。”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是江宁城不眠的夜,和越烧越旺的火焰。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4章 星火 宣和三年腊月初九,江宁府江宁县。 晨雾如纱,笼罩着县城南郊的村落。鸡鸣声在薄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老童生周文礼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点亮油灯,坐在那张裂了缝的书桌前,开始晨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佝偻的身影。这是一间真正的茅屋,土墙斑驳,屋顶漏雨的地方用茅草堵着,屋里除了这张书桌、一张破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再无长物。书桌上堆满了书,有手抄的,有残缺的刻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 周文礼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从二十岁考童生,考了三十八年,至今还是个童生。这间茅屋是租的,每年租金三贯钱,他靠给村里孩童开蒙,每月能收百文束修,勉强糊口。妻子十年前病逝,无儿无女,就他一个人过活。 读完《大学》,他又开始背《论语》。这是他的习惯,三十八年雷打不动。虽然科举屡试不第,但他总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下一次,也许明年,考官就能看到他的真才实学。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 “周老头!开门!收钱了!” 周文礼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知道是谁——县衙的差役赵四,还有里长王富贵。这个月的“免夫钱”和“经制钱”,他还没凑齐。 他颤抖着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赵四歪戴着帽子,手里拎着铁尺;王富贵腆着肚子,手里拿着账本;还有个年轻差役,抱着胳膊站在后面。 “周文礼,丁银八百文,户钱三百文,共计一贯一百文。限期今日缴清,逾期加征三成。”王富贵念着账本,眼皮都不抬。 周文礼佝偻着腰,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王里长,赵四爷,您二位行行好。我……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个月的束修还没收齐,能不能宽限几日?等月底……” “月底?”赵四用铁尺敲着门框,“官府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腊月十五前必须完纳!今天都初九了,你还想拖到月底?周老头,别给脸不要脸!” “我……我真的没有……”周文礼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要不,您看看我屋里有什么值钱的,尽管拿。就这些书,还有……” “谁要你的破书!”赵四一脚踹开书桌边的箩筐,里面的书散落一地,“不能吃不能喝,擦屁股都嫌硬!周老头,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拿不出来,就跟我们走一趟!” 王富贵假惺惺地劝:“老周啊,不是我们不帮你。这是上头的严令,我们也难做。要不这样,你先去借点?村里张员外家,不是缺个账房吗?你去求求他,兴许他能借你点。” 周文礼嘴唇哆嗦着。张员外是县里有名的豪绅,放印子钱的,九出十三归,借一贯钱,下个月就得还一贯三百文。他这样的穷书生去借,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我去借。”他最终还是屈服了,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三百七十二文铜钱,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他双手捧给赵四:“四爷,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您先收着。剩下的,我……我一定想办法凑齐。” 赵四掂了掂钱串,嗤笑一声:“就这点?还不够零头!周老头,你是真穷还是装穷?”他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盯住衣柜顶上那个小木箱,“那里面是什么?” 周文礼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护住木箱:“不能动!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赵四一把推开他,年轻差役上前将木箱搬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还有一叠手稿,纸张已经发黄。 “都是书啊。”赵四随手翻着,“哟,还有你自己写的文章?《论君子小人辩》?《治河策》?呵呵,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穷酸童生!” 他拿起一本《诗经》毛诗注疏,那是周文礼父亲留下的,是宋初刻本,虽不算珍本,但对周家来说是传家宝。周文礼扑上来想抢:“四爷,这个不能拿!这是我爹……” “滚开!”赵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周文礼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赵四把书扔回箱子,对年轻差役说:“搬走。这些书虽不值钱,但拿到城里旧书铺,也能卖个几十文。还有这些手稿,当废纸卖,总能抵点钱。” “不……不要……”周文礼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四爷,求您了,这些书……这些书是我的命啊!我爹临死前交代,书在人在,书亡人亡……您行行好,钱我一定凑,书给我留下……” 他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很快磕破了,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王富贵有些看不下去,拉拉赵四的袖子:“四爷,要不算了?这些破书,确实卖不了几个钱……” 赵四却来了劲,冷笑道:“书在人在,书亡人亡?好,我今天就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铁尺硬!”他抡起铁尺,朝着木箱狠狠砸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要——!!” 周文礼发出凄厉的嘶喊,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木箱。铁尺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嘴角涌出更多的血,但还是死死抱住木箱。 “老东西找死!”赵四更怒了,连续几尺砸下去。周文礼的背很快血肉模糊,但他就是不松手,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脸贴在木箱上,泪水混着血流下来,滴在泛黄的书页上。 王富贵和年轻差役都吓住了,连忙拉住赵四:“四爷,够了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赵四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周文礼,啐了一口:“晦气!把书搬走!人扔这儿,爱死不死!” 三人搬着木箱扬长而去。屋里只剩下周文礼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下一滩血慢慢扩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刘婆婆听见动静,悄悄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周先生!周先生你怎么了?!” 周文礼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书……我的书……” “我去请大夫!你等着!”刘婆婆跌跌撞撞跑出去。 周文礼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但他咬着牙,硬是挪出了门,挪过了小巷,挪到了大街上。 街上已经有些人了,看到浑身是血的周文礼,都吓得躲开。有人认出他:“是周先生!怎么被打成这样?” 周文礼不理他们,继续往前挪。他的目标很明确——县衙。 从城南到县衙,平时要走一刻钟的路,他挪了半个时辰。血滴了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终于,他看到了县衙那对石狮子,还有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衙门口有两个差役站岗,看到血人一样的周文礼,都吓了一跳。 “站住!干什么的!” 周文礼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石狮子前的鸣冤鼓旁,拿起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咚!咚!咚!” 他一下一下地敲着,每敲一下,伤口就涌出一股血。但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冤枉——!!!”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他:“是南郊教书的周先生!他怎么被打成这样?”“听说差役今天去收钱,把他打了,还抢了他的书!”“天杀的!周先生多好的人,教孩子认字从来不多收钱,怎么遭这种罪!” 鼓声惊动了县衙里的人。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侧门开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出来,皱着眉头:“何人击鼓?不知道规矩吗?有冤情先去刑房递状子!” 周文礼停下鼓槌,转过身,看着师爷。他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学生……江宁县童生周文礼……状告县衙差役赵四……”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口血,“暴力催收……抢夺财物……致学生重伤……求……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师爷嫌恶地掩住鼻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差役收税是奉公行事,你抗税不缴,还有理了?赶紧滚!再闹事,把你抓起来!” 周文礼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诡异而悲凉。 “奉公行事……哈哈哈……奉公行事……”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我周文礼……苦读三十八年……相信圣贤之道……相信朝廷法度……相信公道人心……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给了我三十八次落第!给了我一贫如洗!给了我今日这顿毒打!连我父亲留下的书……最后的念想……都被抢走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开始抹眼泪。 周文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面对石狮子。他伸手抚摸狮子冰凉的头颅,轻声道:“爹,娘,文礼不孝……没考取功名……没光宗耀祖……连你们留下的书……都没守住……” 他忽然挺直了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痛得浑身发抖,但他还是尽力挺直了。那是读书人该有的姿态。 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猛地向前一冲,一头撞在石狮子的底座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周文礼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好像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穿着崭新的襕衫,意气风发地走进考场,以为前方是锦绣前程。 原来,只是一场做了三十八年的梦。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滩还在蔓延的血。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接着,哭声、骂声、怒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先生死了!被逼死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 “狗官!还周先生命来!” 人群开始往前涌。师爷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逃回衙门,大喊:“关门!快关门!” 朱红色的大门轰然关闭。但这扇门,关不住已经点燃的怒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到午时,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南郊的老童生周文礼,因交不起加征的税钱,被差役毒打,抢走全部藏书,最后在县衙前撞石狮子自尽。 茶楼酒肆里,人们义愤填膺地议论着。有认识周文礼的士子,红着眼眶讲述他三十八年科场失意的经历;有不认识的路人,也为他悲惨的结局唏嘘不已。更可怕的是,每个人都在周文礼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我。 城南苏氏绸缎庄内,苏若兰听到消息,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先生……死了?”她脸色苍白,扶着桌子才站稳。 账房先生沉重地点头:“千真万确。现在满城都在传,群情激愤。听说县衙已经调集了厢军,严阵以待。” 苏若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父亲呢?” “老爷去城外商议货物的事了,应该快回来了。” “等他回来,立刻告诉他:关闭所有铺面,所有伙计、学徒、帮工,全部回家,三日之内不许开门营业。另外,把咱们粮仓里的存粮,拿出三成,在城南设个粥棚,免费施粥。”苏若兰快速吩咐,“还有,以我的名义,捐一百贯给县学,指定用于资助贫寒学子——就用‘纪念周文礼先生’的名义。” 账房先生一愣:“小姐,这……会不会太惹眼了?” “惹眼也要做。”苏若兰道,“现在全城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咱们苏家是江宁有头有脸的商户,这个时候若不做点什么,会被千夫所指。况且……”她顿了顿,“这也是做给砚秋看的。让他知道,家里没乱,我在尽力。” 账房先生明白了,躬身退下。 苏若兰独自走到后院,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寒风凛冽,又要下雪了。 “周先生……”她轻声喃喃,“您这一撞,撞开的恐怕不是公道,而是……地狱之门啊。” 与此同时,东水门外土地庙。 陈砚秋和方孝节几乎同时赶到。两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愣——方孝节脸上带着伤,胳膊用布条吊着,显然昨夜在东林书院经历了恶战。 “方先生,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方孝节摆摆手,急切地问,“陈提举,周文礼的事,你听说了吗?” 陈砚秋沉重地点头:“听说了。我来的路上,满城都在议论。方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周文礼的死,已经点燃了民愤。腊月初十的请愿就算取消,百姓的怒火也不会平息。” 方孝节咬牙切齿:“郑贺年这个畜生!他是故意的!故意在请愿前一天逼死人,就是要让局面失控!”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陈砚秋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我们必须立刻去见沈括,拿到完整的口供;第二,你要想办法稳住‘复社’的人,绝不能让他们在愤怒之下做出过激举动。” 方孝节苦笑:“陈提举,你觉得现在还稳得住吗?周文礼是童生,虽然功名低微,但在寒门士子中很有声望。他教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帮助过的穷书生更是数不过来。现在他这样惨死,‘复社’里那些年轻人,怕是恨不得立刻杀进县衙,替他报仇!” 正说着,孙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惨白:“方大哥!不好了!张焕、李政他们……带着十几个人,去县衙了!说要为周先生讨说法!” 方孝节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刚走不久!我拦不住他们!张焕说,周先生是他蒙学恩师,这个仇不能不报!” 陈砚秋当机立断:“追!一定要在他们闹出事之前拦住!” 三人冲出土地庙,朝着县衙方向狂奔。一路上,只见街道上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愤怒。偶尔有差役巡逻经过,百姓都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们。 快到县衙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约莫二三十个,大多是年轻书生,也有几个市井百姓。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清秀,但此刻双目赤红,正对着紧闭的县衙大门嘶喊:“开门!狗官出来!给周先生一个说法!” “张焕!”方孝节冲过去,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样闹有什么用?!” 张焕转头,看到方孝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方大哥!周先生死了!被他们活活逼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是周先生免费教我识字,还给我纸笔!没有他,我张焕今天还是个睁眼瞎!可现在……现在他死了!死得那么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指着县衙大门,声音嘶哑:“这些狗官!他们收税的时候如狼似虎,逼死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今天我们要是不讨个公道,明天死的就是我们!后天就是我们爹娘!兄弟姐妹!” “对!讨公道!” “狗官出来!” 人群激愤,开始往前涌。守门的差役紧张地握住刀柄,厉声呵斥:“退后!再往前就以冲击官府论处!” “来啊!抓我啊!杀我啊!”张焕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瘦弱的胸膛,“反正这世道,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陈砚秋忽然大步走上前,挡在人群和差役之间。 “都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陌生的中年人。 陈砚秋转过身,面对张焕和那些激愤的年轻人:“你们想为周先生讨公道,是不是?” “是!” “那你们告诉我,怎么讨?”陈砚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是像现在这样,聚在衙门口喊几声,等官兵来了抓几个进去,打一顿板子,然后流放岭南?还是像周先生一样,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用自己的血,给这些狗官添一笔政绩?” 年轻人们被问住了,面面相觑。 陈砚秋继续道:“周先生的死,我也痛心,我也愤怒。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你们看看这县衙——”他指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它在这里立了几十年,上百年。逼死的人何止周先生一个?你们的愤怒,它见过;你们的眼泪,它见过;你们的血,它更见过!可它还是在这里,纹丝不动!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它背后,是整个朝廷的法度,是整个官场的规则,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你们几个人,几十个人,就想撼动它?天真!” 张焕不服:“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周先生白死?” “当然不是。”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清流社’文宗沈括的口供,里面详细记载了江南科场如何被操控,官员如何贪腐,豪门如何垄断。还有——”他又取出另一份,“这是周先生这些年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他临死前托人转交给我的。” 众人震惊。周文礼居然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 “周先生用了一辈子,在跟这个不公的世道斗。”陈砚秋的声音沉重而有力,“但他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所以他搜集证据,等待时机。现在他死了,可他的心血还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白白送死,是继承他的遗志,用这些证据,用更聪明的方式,把这个腐朽的体系连根拔起!” 他看向方孝节:“方先生,你答应过我,要换一种斗法。” 方孝节重重点头,走到张焕面前:“张焕,还有各位兄弟。周先生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今天,不是用我们的命去填。陈提举说得对,我们要活下去,要把证据送到汴京,要等到清算这些蠹虫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们要亲自看着郑贺年、赵四这些人,被押上法场!” 张焕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跪倒在地,朝着县衙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周先生,学生张焕对天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您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成功。” 其他年轻人也纷纷跪下磕头。 陈砚秋和方孝节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莫三十人,全部披甲持械,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 “什么人聚众闹事?!”军官勒住马,厉声喝道。 差役连忙上前汇报:“刘都头,是……是一群书生,为周文礼的事……” 刘都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陈砚秋身上,忽然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看着面生。” 陈砚秋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自若:“在下江宁府学事司书吏,奉命巡查县学,路过此处。” “学事司的书吏?”刘都头上下打量他,“凭证呢?” 陈砚秋正要取出伪造的凭证,忽然,刘都头身后的一个士兵低声道:“都头,这个人……好像画影图形上那个……” 声音虽小,但陈砚秋听得清清楚楚。他心知不妙,立刻给方孝节使了个眼色。 方孝节会意,突然大喊一声:“官兵要抓人了!快跑!” 人群顿时大乱,四散奔逃。陈砚秋趁乱钻进旁边的小巷,方孝节、孙皓等人也迅速分散撤离。 刘都头大怒:“追!尤其是那个自称书吏的!抓活的!” 马蹄声、脚步声、呼喊声,在江宁城的街巷中响起。一场追捕,就此开始。 陈砚秋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暴露了。郑贺年的人已经盯上他了。腊月初十还没到,但风暴,已经提前降临。 而此刻的江宁城上空,乌云密布,第一片雪花,终于飘落下来。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5章 陈砚秋的抉择 宣和三年腊月初九,未时三刻,江宁城西。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多时就在青瓦屋顶、石板街道上覆了薄薄一层。这本该是江南难得一见的景致,但此刻的江宁城,却无人有心思赏雪。 陈砚秋躲在一条死巷尽头的柴垛后,屏住呼吸,听着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已经过去两拨了,但他知道,城门的封锁只会越来越严。刘都头那句“画影图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郑贺年果然在通缉他,而且连画像都分发到了各级军官手中。 “必须出城。”他心中暗道,“沈括还在城外,墨娘子的人也在等消息。若我被抓,一切就都完了。” 但怎么出城?四门肯定已经加强了盘查,尤其是他这副中年文士的相貌,特征明显。易容?仓促间找不到材料。硬闯?更不可能。 正思索间,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陈砚秋心中一紧,悄悄拨开柴垛缝隙看去——是个穿着粗布衣裳、包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竹篮,正东张西望。 那妇人走到巷中,忽然压低声音唤道:“陈提举?陈提举在吗?” 陈砚秋没有立刻应答,仔细观察。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机警,右手虎口有老茧,显然是常做粗活,但左手指尖却有些墨迹——读书人或常接触文书的人才会这样。 “我是墨娘子的人。”妇人又唤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柴垛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墨娘子联络的暗号。 陈砚秋这才从柴垛后走出。妇人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陈提举,可找到您了。墨娘子让小的来接应您。” “现在情况如何?”陈砚秋急切地问。 “四门都加了双岗,所有出城的人都要对照画像检查。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捕,说是有‘朝廷钦犯’混入城中。”妇人语速很快,“墨娘子让小的带您从水路走——东水门旁的排水闸口,今晚子时会开闸放水,届时水位下降,可以从闸口下的暗渠爬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陈砚秋心中一暖。墨娘子果然思虑周全。 “不过,”妇人迟疑了一下,“墨娘子还说,方孝节那边出了变故。他回‘复社’的据点时,发现张焕那伙人没听劝,又纠集了更多人,准备今晚就去砸县衙的仓库,抢回周文礼的书。方孝节正在拼命阻拦,但恐怕拦不住。” 陈砚秋脸色一沉。张焕这些年轻人,终究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们若真去冲击县衙仓库,那就是谋反大罪,郑贺年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全部剿杀。 “带我去见方孝节。”陈砚秋决然道。 妇人一愣:“陈提举,这太危险了!您现在自身难保……” “正是因为自身难保,才更要去。”陈砚秋打断她,“张焕他们若出事,江南士子与官府的矛盾就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死的不只是几十个书生,整个江宁、甚至整个江南,都可能陷入血火之中。我必须阻止他们。” 妇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道:“那……您换上这身衣服。咱们抄小路走。” 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套灰色的短打衣裳,还有一顶破旧的毡帽。陈砚秋迅速换上,又将脸抹了些煤灰,顿时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苦力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雪越下越大,反而成了掩护——巡逻的官兵都缩在屋檐下躲雪,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路上,陈砚秋从妇人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郑贺年已经调集了江宁府所有可用兵力,包括驻防的厢军、巡检司的弓手、甚至府衙的差役,总数超过五百人。这些人分成三班,昼夜巡逻,重点把守府衙、仓库、城门等要地。 “郑贺年这是铁了心要杀人立威。”妇人低声道,“墨娘子打听到,他给手下军官的命令是:但凡有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若有擒获匪首者,赏钱百贯。” 陈砚秋心中一寒。格杀勿论——郑贺年这是要把腊月初十的请愿,变成一场屠杀的序幕。 两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这里原本是江宁最大的染坊,三年前因东主卷入官司被查封,一直荒废着。染坊占地广阔,屋舍众多,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妇人领着陈砚秋从后墙一处破洞钻进去,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来到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浆洗房。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 “……张焕!你冷静点!现在去就是送死!”是方孝节的声音。 “送死也要去!”张焕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周先生的尸首还在县衙停尸房,连个棺材都没有!他的书被那些狗官抢走,说要当废纸卖!方大哥,那是周先生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父亲的遗物!我们不去抢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被糟蹋?!” “是啊方大哥!周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这个忙不能不帮!” “咱们不去抢,难道指望官府发善心还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八个声音七嘴八舌地附和。 陈砚秋推门进去。屋里约莫有二十来人,大多是年轻书生,也有几个市井打扮的汉子。方孝节站在中间,胳膊上的伤显然没好好处理,纱布渗出血迹。他对面,张焕和几个青年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等简陋武器。 见到陈砚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提举?您怎么来了?”方孝节又惊又喜。 张焕警惕地看着陈砚秋:“你就是那个学事司的提举?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替官府当说客?” 陈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屋子中央,环视众人:“我听说,你们要去砸县衙仓库,抢回周先生的书?” “是又怎样?”张焕昂着头,“周先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报仇?”陈砚秋冷笑,“你们以为这是在报仇?这是在送死!是在给郑贺年送杀你们的借口!” 他走到张焕面前,盯着这个热血上涌的年轻人:“张焕,我问你,县衙仓库有多少守卫?” 张焕一愣:“大概……二三十个?” “错。”陈砚秋竖起三根手指,“至少三百人。郑贺年早就料到会有人打仓库的主意,今天上午就增派了两队厢军,都是全副武装。仓库周围五十步内,严禁任何人靠近。你们这二十几个人,拿着棍棒柴刀,去冲击三百名正规军把守的仓库——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屋里一片寂静。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算你们侥幸冲进去了,”陈砚秋继续道,“抢到了书,然后呢?怎么出来?怎么在满城搜捕中逃脱?就算逃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一辈子做逃犯?连累家人亲友?” 张焕的拳头松了又紧,咬牙道:“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陈砚秋语气缓和下来,“但要做得聪明。周先生的遗愿是什么?是希望你们为他报仇?还是希望你们活下去,用他搜集的证据,去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 他从怀中取出周文礼托人转交的那叠纸——那是周文礼用三十年时间,暗中记录的江南科场舞弊证据,涉及官员、富户、书吏上百人,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周先生用一辈子在做这件事。”陈砚秋将证据递给张焕,“他没有去砸仓库,没有去杀差役,而是在默默搜集这些。因为他知道,个人的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证据,只有真相,才能撼动这个腐朽的体系。” 张焕颤抖着手接过那叠纸。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周文礼工整的小楷:“宣和元年,江宁县试,考生王文达,其父贿县学教谕钱五十贯,得列甲等;寒生李实,文章优等,反被黜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周先生……”张焕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 陈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焕,你们若真敬重周先生,就该继承他的遗志,把这些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而不是去白白送死,让他的心血随你们一起葬送。” 方孝节适时开口:“陈提举说得对。我已经联络了太湖‘义社’的人,他们答应帮我们运送证据出城,走水路送到汴京。只要这些证据能送到李纲李相公手中,郑贺年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屋里众人终于冷静下来。一个书生低声问:“那……周先生的后事怎么办?” “这事交给我。”陈砚秋道,“我会想办法,让周先生入土为安。他的书,我也会尽力要回来——但不是去抢,是用正当的手段。”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望风的人发出的警报。 “官兵来了!”一个年轻人冲进来,“大约五十人,朝这边来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方孝节急道:“从后门走!分散撤离!老地方汇合!” 众人慌忙收拾东西。陈砚秋拉住方孝节:“你跟我走。你的伤需要处理,而且郑贺年现在重点抓的就是你。” 方孝节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在妇人的带领下,三人从染坊另一端的密道钻出——那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虽然恶臭难闻,但直通城外。他们猫着腰在黑暗中前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从一处河滩边的排水口钻出。 外面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河面结了薄冰。不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三人刚上船,船就悄无声息地离岸,顺流而下。 船舱里,墨娘子已经等在那里。她看到陈砚秋,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方孝节的伤势,眉头又皱了起来:“吴大夫,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一个老者应声过来,解开方孝节胳膊上的纱布,伤口果然已经化脓了。吴大夫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方孝节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现在情况如何?”陈砚秋问。 墨娘子递给他一杯热茶,脸色凝重:“很糟。郑贺年已经下令,腊月初十全天,江宁城实行宵禁,任何聚集三人以上者,立即抓捕。府衙前广场已经清空,周围埋伏了二百弓手。他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敢去请愿的人,全部射杀在府衙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砚秋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还有,”墨娘子继续道,“我从汴京得到消息,蔡京已经以‘江南士子聚众作乱’为由,奏请官家派兵南下‘平乱’。推荐的统帅是童贯的侄子童师闵,此人残暴好杀,若是让他带兵来江南,不知要死多少人。” 方孝节猛地抬头:“他们这是要把江南变成修罗场!” “不错。”墨娘子点头,“所以腊月初十的请愿,绝对不能发生。陈提举,你打算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陈砚秋。 陈砚秋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船舷。船在黑暗中航行,只有桨声欸乃,和水流拍打船身的声音。 许久,他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亲自去府衙,面见郑贺年。” “什么?!”方孝节差点站起来,“陈提举,你疯了?!郑贺年正到处抓你,你去府衙,不是自投罗网吗?” 墨娘子也急道:“不可!郑贺年现在是箭在弦上,你去了,他正好拿你开刀!” 陈砚秋却异常平静:“正因为他箭在弦上,我才必须去。现在能阻止这场屠杀的,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请愿取消,要么官府退让。请愿取消,我们已经做到了——方先生,你的人能稳住吗?” 方孝节重重点头:“张焕他们已经答应不去请愿了。我会让‘复社’所有人今夜全部出城,分散到周边州县避风头。” “好。”陈砚秋道,“那剩下的,就是让官府退让。而能让郑贺年退让的,只有两样东西:更大的压力,或者……更大的利益。” 他看向墨娘子:“墨娘子,你手上可有郑贺年的把柄?” 墨娘子犹豫了一下:“有,但不多。他贪腐的证据有一些,但都不致命。此人为官谨慎,重大把柄都处理得很干净。” “那就用压力。”陈砚秋从怀中取出沈括的口供,“这是‘清流社’文宗沈括的供词,里面提到郑贺年多次收受‘清流社’贿赂,在科场上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虽然金额不大,但足以让他丢官罢职。” 方孝节疑惑:“可郑贺年是蔡京门生,蔡京会保他吧?” “蔡京会保他,但不会为了他和整个江南士林撕破脸。”陈砚秋分析道,“现在的情况是,郑贺年想借镇压请愿立威,向蔡京表忠心。但如果我们把这份口供公开,证明他本身就不干净,那么他镇压士子的行为,就会被解读为‘杀人灭口’、‘掩盖罪证’。到那时,蔡京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弃卒保车。” 墨娘子眼睛一亮:“有理。但你怎么确保郑贺年会见你?又怎么确保他看了口供后会退让?” 陈砚秋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所以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赌。赌郑贺年还想保官位,赌他不敢真的把事做绝。至于他会不会见我……”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这是学事司提举的官印。我以官方身份求见,他不能不见。” “可你一露面,他就能抓你!” “所以他不会在明面上抓我。”陈砚秋道,“我既然敢去,就做好了准备。墨娘子,劳烦你准备两份抄本:一份沈括的口供,一份周文礼搜集的证据。原件我贴身带着,抄本……若我两个时辰内没有出来,你就派人把它们贴在江宁城各大城门、书院、市集。我要让全城百姓、全江南的士子都知道,郑贺年是个什么东西。” 船舱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陈砚秋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人质,当成了赌注。 方孝节忽然起身,向陈砚秋深深一揖:“陈提举高义,方某……惭愧。先前还对您有所怀疑,如今看来,您才是真正为江南、为寒门着想的人。” 陈砚秋扶起他:“方先生不必如此。你我目标一致,只是方法不同罢了。现在,还请先生立刻去安排‘复社’成员撤离。记住,分散走,化整为零,不要引起官府注意。” “是!”方孝节郑重应下。 墨娘子看着陈砚秋,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陈提举,保重。” “我会的。”陈砚秋望向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冰封的河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子时将近,船在一个偏僻的码头靠岸。陈砚秋换回文士装束,仔细整理好衣冠,将那枚提举官印佩在腰间。 “我去了。”他朝众人拱手,转身踏上跳板。 “陈提举!”方孝节忽然叫住他,“若……若事有不谐,请务必保全自身。江南可以没有方孝节,不能没有陈砚秋。” 陈砚秋回头,微微一笑:“江南谁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公道。” 他挥挥手,大步走入夜色中。 墨娘子站在船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方孝节走过来,轻声问:“墨娘子,陈提举他……能成功吗?” 墨娘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江宁城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若这世上多几个陈砚秋这样的人,或许……这世道就不会这么坏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陈砚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江宁城的那条官道上。 前方,是龙潭虎穴。 但他别无选择。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6章 府衙之前 宣和三年腊月初十,辰时初刻,江宁府衙。 昨夜一场大雪,将整座城池妆点成一片银白。府衙前宽阔的广场上,积雪被清扫到两侧,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但寒气依旧逼人,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天色尚未大亮,府衙那对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门前两座石狮子披着雪,更添几分威严——或者说,狰狞。左侧那座狮子的底座上,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周文礼撞死时留下的血迹,昨夜的大雪没能完全覆盖。 广场四周,气氛异常肃杀。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厢军士兵,持枪挎刀,面无表情。箭楼上,弓手的身影隐约可见。更远处的街巷口,都有差役把守,禁止闲人靠近。整个府衙区域,如同一座临战的堡垒。 郑贺年寅时三刻就起来了。他穿着知府的绯色官服,外罩黑貂大氅,坐在后堂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却无心下咽。他手里捏着一封昨夜收到的密信,是蔡京府上快马送来的,只有八个字:“雷霆手段,勿留后患。” “勿留后患……”郑贺年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当然明白恩相的意思。腊月初十这场“请愿”,必须用最血腥的方式镇压下去,让江南士子从此不敢再有二心。至于会死多少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看到,他郑贺年有手段、有魄力,能镇住江南这块是非之地。 师爷李麻子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府尊,都安排妥了。府衙前埋伏了二百弓手,都是神臂弓,五十步内可透重甲。四周街巷还有三百厢军,一旦乱起,可迅速合围。另外,四门已经封闭,许进不许出。” 郑贺年点点头:“那些书生呢?有什么动静?” “怪就怪在这里。”李麻子皱眉,“从昨夜到今晨,咱们派出去的眼线回报,原本蠢蠢欲动的那些书生,突然都消停了。方孝节的‘复社’据点人去楼空,张焕那伙人也不知所踪。就连太湖‘义社’在城里的几个联络点,也都撤了。” “撤了?”郑贺年眯起眼睛,“他们怕了?” “不像。”李麻子摇头,“若是怕了,该是各自躲藏。但他们是整体撤离,行动有序,明显是有人组织。而且……撤得很干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郑贺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等那些书生聚众请愿,就以“冲击官府、图谋不轨”为名,下令射杀。事后报上去,说是“平定暴乱”,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可如今……主角不来了,这戏还怎么唱? “府尊,”李麻子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吗?” 郑贺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慌张地跑进来:“府尊!府尊!有人来了!” “来了多少人?”郑贺年精神一振。 “就……就一个人。” “一个人?”郑贺年和李麻子都愣住了。 “是、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襕衫,佩着学事司的官印,说是……说是江宁府学事司提举陈砚秋,求见府尊。” “陈砚秋?!”郑贺年霍然站起,燕窝粥打翻在地,“他敢来见我?” 李麻子也变了脸色:“府尊,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昨夜刘都头还在追捕他,他怎么……” 郑贺年很快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已经在府衙前跪下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郑贺年冷笑起来:“好,好得很。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再费工夫抓。让他进来——不,让他在外面跪着。本府倒要看看,他玩什么花样。” “府尊,”李麻子提醒,“他是学事司提举,虽然品级不如您,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让他在府衙前跪着,恐怕……” “怕什么?”郑贺年一甩袖子,“一个通缉犯,本府没当场抓他,已经是给他体面了。走,出去看看。” 府衙前,陈砚秋果然跪在雪地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跪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在他身后十步外,围着一圈士兵,刀枪出鞘,如临大敌。 更多的百姓被拦在远处的街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虽然官府严禁聚集,但“学事司提举跪府衙”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不到一刻钟,四周的屋顶上、窗户后,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是谁啊?怎么跪在那儿?” “听说是学事司的陈提举,就是前些日子揭发科场舞弊的那个!” “他犯了什么事?怎么被官兵围着?”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 窃窃私语声在寒风中飘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 辰时二刻,府衙大门轰然打开。郑贺年在李麻子和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跪在下面的陈砚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砚秋,你可知罪?”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陈砚秋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他的脸色冻得发青,但眼神清澈而坚定:“下官不知何罪之有,请府尊明示。” “不知?”郑贺年厉声道,“你勾结匪类,煽动士子,图谋不轨!昨夜官兵追捕,你拒捕逃窜!如今还敢公然出现在府衙前,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吗?” 陈砚秋平静道:“下官从未勾结匪类,更未煽动士子。昨夜官兵追捕,实属误会。下官今日来,正是要向府尊澄清误会,并呈报要务。” “要务?”郑贺年嗤笑,“你能有什么要务?莫不是又来编造什么科场舞弊的谎言,污蔑朝廷命官?” 陈砚秋将手中的文书举得更高:“此乃‘清流社’文宗沈括的亲笔供词,以及江南士子周文礼毕生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其中涉及江南三州十八县,牵扯官员二十七人,受贿金额逾十万贯。更有甚者,供词中明确指出,府尊您本人,曾三次收受‘清流社’贿赂,为其在科场上行方便之门。”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士兵们面面相觑,连郑贺年身后的衙役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郑贺年脸色铁青,指着陈砚秋的手都在发抖:“胡言乱语!血口喷人!陈砚秋,你伪造文书,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是否为伪造,府尊一看便知。”陈砚秋不卑不亢,“沈括的供词上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周文礼的证据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皆可查证。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文书绝无半点虚假。” 郑贺年气得浑身发抖,但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沈括被抓的事,他早就从“清流社”的渠道听说了,只是没想到陈砚秋真的拿到了供词,而且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开! 他强压怒火,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将此等狂徒拿下!文书没收!”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就要抓人。 “慢着!”陈砚秋忽然提高声音,那声音清朗有力,竟压过了风雪,“府尊不敢看这文书,是心中有鬼吗?” 衙役们迟疑了,回头看向郑贺年。 郑贺年咬牙切齿:“本府行事光明磊落,何惧你这伪造的文书?只是此等污秽之物,不配入本府之眼!” 陈砚秋笑了,那笑容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既然府尊不敢看,那下官就念给在场诸位听听——也让江宁城的百姓、江南的士子都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在伪造,是谁在诬陷!” 说着,他展开文书,大声念起来:“宣和元年三月,江宁府试,考生刘文彬,其父贿知府郑贺年白银二百两,得列甲等;寒生赵德昭,文章优等,反被黜落。同年八月,郑贺年收受‘清流社’江南分社纹银五百两,允诺在发解试中为其成员提等……” “住口!!”郑贺年暴喝,额头青筋暴起,“弓箭手!给我射杀此獠!” 箭楼上的弓手愣住了。射杀一个朝廷命官?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李麻子急忙拉住郑贺年,低声道:“府尊!不可!这么多百姓看着,若当众射杀学事司提举,事情就闹大了!” 郑贺年这才清醒过来,但怒火已经烧红了眼睛。他死死盯着陈砚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陈砚秋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杀意,继续念着:“宣和二年,江宁县童试,县令王有德与郑贺年分赃,受贿共计八百贯,买卖名额十二人。有童生周文礼,文章被教谕评为甲等,反被黜落,其名额由绸缎商之子顶替……” “够了!”郑贺年嘶声道,“陈砚秋,你以为拿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就能扳倒本府?本府是蔡相门生,朝廷三品大员!你一个六品提举,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砚秋收起文书,重新跪好,朗声道:“下官不敢指手画脚,只是尽学事司提举之责,将江南科场实情上达。府尊若觉下官所言不实,大可当众驳斥,或者将文书呈交朝廷,请有司核查。但若想以权势压人,杀人灭口——”他环视四周的士兵和百姓,“只怕这悠悠众口,府尊堵不住;这朗朗青天,府尊也遮不住!” 这番话掷地有声,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压抑的喝彩声。虽然很快被士兵呵止,但那一瞬间的声浪,足以让郑贺年胆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陈砚秋的圈套。陈砚秋根本就不是来“请愿”的,他是来当众揭发,是把这场本该是“士子暴乱”的戏码,变成了“清官揭黑”的壮举! 现在怎么办?当众杀他?那自己就成了残害忠良的酷吏,正好坐实了供词中的指控。放他走?那这些证据就会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郑贺年第一次感到了进退两难。他死死盯着跪在雪地里的陈砚秋,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陈砚秋身上,也落在郑贺年身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虽然被士兵拦在远处,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郑贺年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麻子凑到郑贺年耳边,低声道:“府尊,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把他押进大牢,慢慢审问。这些文书,咱们可以‘不慎’损毁……” 郑贺年眼中凶光一闪。这倒是个办法。只要把陈砚秋关进大牢,那些文书“意外”被毁,死无对证,事情就好办了。至于外间的议论……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他正要下令,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士兵的阻拦,直冲到府衙前。马上的骑士滚鞍下马,高举一份文书:“八百里加急!汴京枢密院钧令!” 郑贺年心中一凛,连忙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文书上盖着枢密院的大印,内容是:奉旨,着江宁知府郑贺年即刻进京述职,江宁府一应事务暂由通判赵明诚代理。另,学事司提举陈砚秋所奏江南科场舞弊一案,交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郑贺年需配合调查。 落款是:枢密使童贯,副使蔡攸。 “这……这不可能……”郑贺年手一抖,文书飘落在地。 李麻子捡起来一看,也傻眼了。蔡京的门生要被调查,而查案的命令居然来自童贯和蔡攸——这两人和蔡京向来不和,这是要借机发难啊! 陈砚秋也看到了文书的内容。他心中松了口气——墨娘子的信果然送到了汴京,赵明烛和李纲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腿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掸了掸身上的雪,走到郑贺年面前,平静道:“府尊,接旨吧。” 郑贺年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是你……是你搞的鬼!” 陈砚秋没有否认:“下官只是尽臣子本分,将江南实情上达天听。至于朝廷如何处置,非下官所能左右。” “好……好一个尽臣子本分……”郑贺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陈砚秋,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郑贺年,就能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做梦!这江南的浑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今天让我不好过,明天自然有人让你不好过!咱们……走着瞧!” 他猛地转身,对李麻子吼道:“回府!收拾行装!”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砚秋,一字一句道:“陈砚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汴京再见。” 说完,拂袖而去。 府衙大门再次关闭。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围观的百姓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人涌上前来,想靠近陈砚秋,但被士兵拦住。 陈砚秋站在雪地里,望着郑贺年离去的方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郑贺年说得对,扳倒一个知府容易,但要改变江南积弊已久的现状,难如登天。“清流社”还在,蔡京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还在。今天他侥幸赢了一局,但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残酷。 他收起文书,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一个老妇人忽然冲破士兵的阻拦,扑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奉上一件东西。 “陈提举!陈提举为民做主,老身替死去的周先生,谢谢您了!” 陈砚秋低头一看,老妇人手中捧着的,是一本烧焦了一半的《论语》——那是周文礼的遗物,不知怎么到了她手里。 他接过那本残破的书,翻开一看,扉页上有周文礼工整的小楷:“读书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字迹已经被血迹和焦痕模糊,但那份读书人的气节,却透过纸背,灼热烫手。 陈砚秋的眼睛湿润了。他扶起老妇人,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围观的百姓,深深一揖。 没有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揖之中。 然后,他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府衙。身后,是欢呼的人群,是渐亮的天光,是终于熬过漫漫长夜、迎来曙光的江宁城。 但他知道,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屋顶上,墨娘子放下千里镜,轻轻叹了口气。 “他赢了。”她对身边的方孝节说。 方孝节望着陈砚秋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是啊,他赢了。用一个人的命,赌赢了这场局。” “可他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墨娘子忧心忡忡,“郑贺年进京,绝不会善罢甘休。蔡京、童贯、‘清流社’……这些人都会视他为眼中钉。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方孝节沉默片刻,忽然道:“墨娘子,我想好了。‘复社’不解散,但换个方式活动。我们不聚众,不闹事,就暗中搜集证据,联络同道,等待时机。陈提举说得对,活着,才能做成事。” 墨娘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终于明白了。” 雪停了。云层散开,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阴霾,照在银装素裹的江宁城上。 陈砚秋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的《论语》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周文礼的体温。 “周先生,”他轻声说,“您未走完的路,陈某替您走。您未完成的愿,江南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会接着完成。”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孤单,却挺拔。如同寒风中不肯弯腰的修竹,如同雪地里傲然绽放的梅花。 腊月初十,原本该是流血的日子。 但因为一个人的勇气,变成了一个转折的日子。 但陈砚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证据,挺直脊梁,一步一步,走下去。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7章 脆弱的和解 宣和三年腊月十二,江宁府衙后堂。 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猩红的火苗跳跃着,将室内烤得暖意融融。然而坐在上首的代理知府赵明诚,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寒。 这位赵通判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是已故名臣赵挺之的次子,李清照的丈夫。他以文名显于世,书画鉴赏、金石收藏冠绝一时,但做官却非其所长。这次郑贺年被突然召进京述职,由他暂代知府之职,对他来说既是机遇,更是烫手山芋。 堂下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府学教授、司户参军、司法参军、巡检使……还有刚被从大牢里“请”出来的陈砚秋。 陈砚秋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襕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他在牢里只待了两天——郑贺年临走前下令将他收监,罪名是“咆哮公堂、诬陷上官”。但赵明诚一接手,就立刻把他放了出来,还摆出这副“共商大事”的姿态。 “陈提举受委屈了。”赵明诚亲自给陈砚秋斟了杯茶,语气温和,“郑知府行事确实操切了些,但如今朝廷钧令已下,三司会审在即,咱们江宁府上下,当以大局为重。” 陈砚秋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淡淡道:“赵通判言重了。下官所为,皆是职责所在。只是不知今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赵明诚咳嗽一声,环视众人,缓缓道:“腊月初十之事,诸位都已知晓。如今府衙前虽已平息,但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本官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商议个章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府学教授王守仁第一个开口。他是郑贺年的心腹,五十多岁,胖得像个弥勒佛,但眼神精明:“赵通判,依下官之见,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腊月初十那天,陈提举在府衙前说的那些话,现在传得满城都是。什么‘清流社’、什么科场舞弊、什么知府受贿……这些言论,动摇民心,损害官府威信,必须严加整饬!” 他特意看了陈砚秋一眼,话里有话:“有些人,仗着有几分名声,就敢在府衙前大放厥词,诬陷上官。这种人若是不加惩处,以后谁还把官府放在眼里?” 司户参军刘文韬是个干瘦老头,闻言皱起眉头:“王教授,话不能这么说。陈提举所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周文礼撞死衙前,满城百姓都看见了。那些差役催逼过甚,也是事实。若是一味压制,恐怕会适得其反。” “那依刘参军之见,该如何?”王守仁冷笑,“难不成,咱们还要给那个撞死的童生平反?还要承认官府有错?”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赵明诚连忙打圆场:“两位稍安勿躁。本官今日召集大家,不是来争论谁对谁错的。朝廷已有明旨,江南科场舞弊一案交由三司会审,咱们地方官员,当全力配合。但在此之前,江宁府不能乱。” 他顿了顿,看向陈砚秋:“陈提举,你手中有沈括的供词和周文礼搜集的证据。这些东西,可否先交出来,由府衙封存,待三司官员到来时再行呈递?” 陈砚秋心中冷笑。赵明诚这是想先把证据控制在自己手里,到时候交什么、不交什么,就由他说了算了。 “赵通判,”他平静道,“这些证据关系重大,下官已誊抄副本,派人送往汴京。原件嘛……为防不测,下官觉得,还是由下官亲自保管为妥。待三司官员抵达,下官自会当面呈交。” 王守仁拍案而起:“陈砚秋!你好大的胆子!赵通判让你交出来,你就该交出来!莫非你想挟证据以自重?” 陈砚秋瞥了他一眼:“王教授言重了。下官只是担心,这些证据若有个闪失,恐怕会耽误三司查案。毕竟……腊月初十那天,就有人想在府衙前射杀下官,毁掉证据。”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那天箭楼上张弓搭箭的士兵,想起郑贺年狰狞的面孔。 赵明诚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何尝不知道陈砚秋的顾虑?郑贺年虽然走了,但他在江宁经营三年,党羽遍布府衙。真要毁掉几份证据,太容易了。 “陈提举的顾虑,本官理解。”赵明诚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由陈提举保管。不过……”他话锋一转,“腊月初十之事,虽已平息,但后患犹在。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士子人心浮动。陈提举,你既是学事司提举,又深得士子信任,可否出面安抚一二?” 陈砚秋明白了。赵明诚这是要利用他的声望,来平息民怨,稳定局面。至于那些证据,等局面稳定了,再慢慢想办法弄到手。 他沉吟片刻,道:“安抚士子百姓,是下官分内之事。但下官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周文礼的后事,官府需妥善办理。他不是罪人,而是被逼致死的受害者。当以士人之礼安葬,官府出钱,立碑纪念。” 王守仁又想反对,被赵明诚用眼神制止了。 “可以。”赵明诚点头,“此事本官亲自督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腊月加征的‘免夫钱’、‘经制钱’,以及各类摊派,需立即停止。已经收取的,要造册公示,说明去向。若百姓确有困难,应当酌情减免。” 刘文韬忍不住道:“陈提举,这可是朝廷的政令,咱们地方上……” “刘参军,”陈砚秋打断他,“朝廷要的是钱,不是命。若是逼得江南百姓揭竿而起,到时候损失的,恐怕不止这点税钱吧?” 刘文韬语塞。 赵明诚想了想,咬牙道:“好,本官做主,暂停征收。已收的,造册备查。至于朝廷那边……本官会上书说明情况。” “第三,”陈砚秋看向王守仁,“府学需公开近年科考录取名单,并说明录取理由。若有士子对录取结果有疑义,允许他们查阅自己的试卷,提出申诉。” “这不可能!”王守仁霍然站起,“科场规矩,糊名誊录,岂能随意查阅?陈砚秋,你这是要乱我科举法度!” 陈砚秋平静道:“王教授,若是科举真的公平公正,又怕什么查阅?所谓真金不怕火炼,若是心中无鬼,何必畏首畏尾?” “你——!” “好了。”赵明诚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陈提举,你还有其他条件吗?” 陈砚秋知道,第三条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赵明诚不敢轻易答应。他也不强求,只道:“暂时就这些。若官府能做到前两条,下官自会尽力安抚士子百姓。” 赵明诚松了口气:“好,那就这么定了。陈提举,明日你就去府学,召集在城士子,向他们说明情况,劝他们各安本业,等待朝廷查明真相。” “下官遵命。” 议事散去。陈砚秋走出府衙时,已是申时。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花。 刘文韬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陈提举留步。” 陈砚秋停下脚步:“刘参军有何指教?” 刘文韬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陈提举今日所为,老夫佩服。但……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醒你。” “请讲。” “郑贺年虽然走了,但他在江宁的根基未动。王守仁那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你今天提的三个条件,第一条他们勉强能接受,第二条已是触了他们的逆鳞,第三条……那是要他们的命。”刘文韬叹了口气,“赵通判是个文人,不懂权术。他今天答应你,是因为怕事态扩大,影响他的前程。但若你真的去安抚士子,真的让百姓停了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陈砚秋拱手:“多谢刘参军提醒。下官心中有数。” 刘文韬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好自为之。” 陈砚秋目送刘文韬离去,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当然知道这是与虎谋皮,知道赵明诚的“和解”脆弱得不堪一击。但他没有选择——腊月初十的危机暂时化解了,但民怨未平,士心未稳,他必须利用这个空窗期,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些东西。 哪怕只是暂时的。 腊月十三,府学明伦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在城的生员、举子,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士子、塾师,甚至一些关心时政的商贾、乡绅。所有人都盯着讲台上的陈砚秋。 陈砚秋今日穿着正式的绿色官服——那是六品官的服色,虽然品级不高,但在满堂白衣中,显得格外醒目。他面前摆着府衙的告示:暂停加征的公文,以及为周文礼治丧的讣告。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用了巧劲,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说三件事。” 堂内鸦雀无声。 “第一件,是关于周文礼先生。”陈砚秋拿起那份讣告,“周先生惨死衙前,江宁士林痛失良师。经本官与府衙斡旋,官府已允诺,以士人之礼安葬周先生,立碑纪念,并惩办涉事差役。周先生的遗物——那些被抢走的书籍,也会追回,归还其亲属。”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冷笑,有人拭泪。 “第二件,”陈砚秋拿起另一份公文,“腊月加征的‘免夫钱’、‘经制钱’,以及各类摊派,自今日起暂停征收。已缴纳者,可到各坊市登记,官府将造册公示。若有生活困难、确实无力缴纳者,经核实后可酌情减免。” 这一次,台下爆发出更大的骚动。许多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官府居然让步了? “陈提举,此言当真?”一个老书生颤声问。 “公文在此,府衙大印,做不得假。”陈砚秋将公文展示给众人看,“不过,本官也要提醒诸位,这只是‘暂停’,并非‘取消’。朝廷用度紧张,江南税赋,终究是要缴的。但本官承诺,会尽力与朝廷斡旋,争取一个合理的数额,一个缓缴的期限。” 这话说得实在,反而让众人更信服了。若陈砚秋说“从此不收了”,那才是骗人。 “第三件,”陈砚秋环视众人,“是关于科场。本官手中,已有‘清流社’文宗沈括的供词,以及周文礼先生毕生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朝廷已下令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本官在此承诺,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陈某决不罢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掌声如雷。许多士子激动得站起来,眼圈发红。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了。 但陈砚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但是——”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但是,查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朝廷的支持。”陈砚秋的声音变得沉重,“腊月初十那天,本官在府衙前,差点被乱箭射死。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现在郑知府虽然走了,但那些人不甘心,他们还在暗处盯着,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给他们借口反扑。” 他走下讲台,走到士子们中间:“诸位,你们想要公道,本官理解。但公道不是喊出来的,是斗出来的。怎么斗?要有策略,要有耐心,要……活着。” 他看向张焕——这个年轻人今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眼睛还肿着:“张焕,你那日要去砸县衙仓库,本官拦住了你。你现在还怪本官吗?” 张焕站起来,红着眼摇头:“不怪。陈提举说得对,那样做是送死。” “送死容易,活着做事难。”陈砚秋拍拍他的肩膀,“周先生的遗愿,不是要你们去死,是要你们继承他的志向,用手中的笔、脑中的学问,去改变这个世道。所以本官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煽动你们去闹事,而是要劝你们——各安本业,继续读书,继续准备科举。科场再黑,总有天亮的时候;世道再浊,总有澄清的一日。但前提是,我们要活着,要等到那一天。” 堂内一片寂静。许多士子低下头,陷入沉思。 “当然,”陈砚秋话锋一转,“若有士子确实遭遇不公,可到学事司申诉。本官会逐一记录,逐一核查。虽不能保证立刻还你公道,但至少……你的冤屈,有人知道,有人记着。” 他回到讲台,深深一揖:“诸位,腊月初十的血,不能白流。周先生的命,不能白死。我们要做的,不是再流更多的血,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让那些该流血的人,流他们该流的血。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诸位保重自身,以待天时。” 演讲结束了。没有激愤的呐喊,没有悲壮的誓言,只有一番沉静而理智的劝说。但奇怪的是,这番话反而让士子们更信服了。他们安静地离开明伦堂,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眼中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思考。 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堂内,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提举说得真好。”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砚秋回头,是方孝节。他不知何时来的,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方先生觉得,他们听进去了吗?”陈砚秋问。 “听进去了。”方孝节走进来,“至少暂时听进去了。不过陈提举,你真的相信,官府会兑现承诺吗?那个赵明诚,我打听过,是个好官,但……太软了。郑贺年的党羽还在,王守仁那些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砚秋苦笑:“我当然知道。但眼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暂时不会流血,至少周先生能入土为安,至少百姓能喘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学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梅花开了,点点嫣红,在雪中格外醒目。 “方先生,‘复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孝节沉默片刻,道:“按陈提举说的,换个方式。我们不聚众,不闹事,就暗中联络同道,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另外……”他压低声音,“太湖‘义社’那边,我也在接触。他们答应,暂时不闹事,但要求官府必须惩治逼死周先生的差役,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陈砚秋点头,“那些差役,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孝节告辞离开。陈砚秋独自在明伦堂又坐了片刻,直到夕阳西斜,才起身离开。 走出府学时,他看见张焕等在门口。 “陈提举,”张焕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想明白了。从今日起,学生好好读书,好好准备科举。但学生会把周先生搜集证据的事继续做下去——把江南科场的黑幕,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下来。等到有一天,这些证据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学生会第一个站出来。” 陈砚秋欣慰地笑了:“好,这才是周先生希望看到的样子。” 张焕也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悲伤,但多了几分坚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染成金色。陈砚秋走在回学事司的路上,心中却清楚,这金色的黄昏,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赵明诚的妥协是暂时的,郑贺年的党羽不会罢休,朝廷的三司会审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而更可怕的是,北方的战报越来越紧急——金国已经彻底灭亡辽国,大军正在南下。一旦战火烧到江南,所有的内斗、所有的改革,都将失去意义。 但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证据,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腊月十五,周文礼出殡。 送葬的队伍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最前面是周文礼的棺木——一口薄棺,是陈砚秋和几个士子凑钱买的。棺木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放着他那本烧焦的《论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跟在后面的是上千名士子和百姓。没有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他们穿着素衣,戴着白巾,沉默地走着。没有哭声,没有喊叫,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赵明诚也来了,穿着便服,以私人身份送了一程。王守仁那些官员一个都没来。 棺木葬在城西的义冢。墓碑是陈砚秋亲笔写的:“故童生周文礼先生之墓”。没有官衔,没有谥号,只有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称号。 下葬时,张焕代表士子念了一篇祭文。念到最后,他泣不成声:“……先生一生,皓首穷经,所求者无非‘公平’二字。然公平不至,竟以身殉。今日学生在此立誓:先生未竟之志,学生当继之;先生未走之路,学生当行之。天日昭昭,此心可鉴!” 所有士子齐齐跪倒,对着墓碑三叩首。 陈砚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 周文礼用生命点燃的火,没有熄灭。它化作千千万万颗火种,埋在这些年轻士子的心里。也许今天还不显,但总有一天,会燃成燎原之势。 葬礼结束后,陈砚秋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墓碑前,轻轻放下一束梅花。 “周先生,安息吧。”他轻声道,“您未看到的公道,我们会替您看到;您未等到的天晴,我们会替您等到。” 寒风吹过,梅花在雪中颤动,像是点头。 夜幕降临,江宁城华灯初上。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依旧在涌动。 陈砚秋回到学事司,在灯下展开沈括的供词,开始誊抄第三份副本。他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这些证据都不会消失。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这个冬天,还很长。但至少今夜,江宁城没有流血,没有哭声,只有雪落无声,覆盖着这座古老城池的伤口,也孕育着来年春天的希望。 尽管这希望,如此脆弱,如此渺茫。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8章 暗处的目光 宣和三年腊月十八,夜。 江宁城东三十里,白荡湖深处。 太湖的冬夜,寒风从水面上刮过,带着湿冷的腥气。湖心一座孤岛上,废弃的龙王庙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庙内,篝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阴冷和……杀气。 七八个人围坐在火堆旁,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明灭不定。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身穿黑色短打,腰挎雁翎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痕,让他本就凶狠的面相更添几分狰狞。他叫杜雄,太湖“义社”的三当家。 坐在杜雄对面的,是个五十出头、书生打扮的老者。老者穿着半旧的蓝色直裰,头戴方巾,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乡塾先生。但他那双眼睛——细长,眼角下垂,看人时总眯着,像毒蛇在打量猎物——暴露了他绝非善类。他是“清流社”江南分社现任文宗,周焕。 “周先生,”杜雄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四溅,“腊月初十那场戏,唱得不错啊。郑贺年滚蛋了,赵明诚那个书呆子上台,陈砚秋成了江宁士子眼中的大英雄。你们‘清流社’这一手弃卒保车,玩得漂亮。” 周焕端起粗陶碗,抿了口酒,慢条斯理道:“杜当家此言差矣。郑贺年不是‘卒’,是‘车’。只是这辆车跑得太快,险些把棋盘撞翻了,不得不换掉。至于陈砚秋……”他冷笑,“跳梁小丑罢了,且让他得意几日。” “得意几日?”杜雄身后一个络腮胡汉子忍不住开口,“周先生,那陈砚秋手里可有沈括的供词!沈括那老东西在你们社里待了三十年,知道多少内幕?要是那些供词真送到汴京三司会审,你们‘清流社’在江南的根基,怕是要动摇吧?” 周焕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沈括的供词?呵呵,且不说那老东西贪生怕死,未必敢全说。就算他说了,又能怎样?‘清流社’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几个书生、几份供词,就想撼动?痴人说梦。” 他放下酒碗,环视众人:“诸位,咱们今日聚在这里,不是来讨论陈砚秋的。而是要说一件大事——北边,要变天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金国已经彻底灭了辽国。”周焕压低声音,“天祚帝被俘,辽国宗室尽数北迁。现在金国的铁骑,正囤聚在燕云十六州边境,随时可能南下。朝廷那边,童贯、蔡攸主张‘联金灭辽’的那帮人,现在已经慌了神。” 杜雄眯起眼睛:“这与我们何干?” “关系大了。”周焕身体前倾,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金人若南下,朝廷必然调兵北上。江南这些驻军,十有八九要被抽走。到时候,江南空虚,正是我们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杜雄才缓缓道:“周先生的意思是……趁乱起事?” “不是‘起事’,是‘拨乱反正’。”周焕纠正道,“朝廷腐败,奸臣当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我等仁人志士,正当顺应天意民心,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听。”杜雄身后另一个汉子嗤笑,“不就是想趁乱抢地盘、捞好处吗?周先生,你们‘清流社’在官场、科场捞得还不够?现在连江湖上的事也要插手?” 周焕面不改色:“此言差矣。江湖、庙堂,本是一体。江南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我们不取,自有别人取。与其让那些真正的草莽匪类祸乱江南,不如由我们这些读过圣贤书的人来治理。至少,我们懂规矩,知道分寸。” 杜雄盯着周焕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周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成之后,怎么分?” 周焕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在火堆旁铺开。那是江南东路和两浙路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标记了各州府的要隘、粮仓、银库。 “太湖沿岸七州二十四县,归杜当家。”周焕指着地图,“钱粮、船只、人马,都由‘义社’节制。我们‘清流社’只要三样:第一,各州府的官仓账册、鱼鳞图册;第二,科举、学校的控制权;第三……”他顿了顿,“江南士林的舆论导向。” 杜雄的呼吸粗重起来。太湖七州二十四县,那是何等庞大的地盘!虽然周焕要的那三样东西也很重要,但对江湖人来说,实打实的地盘和钱粮,才是根本。 “周先生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可以立约。”周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只要杜当家点头,今夜就可以签字画押。待时机一到,咱们里应外合——‘清流社’在官府内部策应,‘义社’在外起兵。江南富庶之地,唾手可得。” 杜雄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半晌,忽然问:“那陈砚秋呢?此人现在声望正隆,若他到时候站出来号召士子百姓抵抗,怕是个麻烦。” 周焕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此人……活不到那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杜雄挑眉,“周先生有办法?” “办法多的是。”周焕慢悠悠道,“腊月初十他逃过一劫,那是郑贺年蠢。现在郑贺年走了,赵明诚软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下毒、刺杀、制造意外……随便哪种,都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陈砚秋刚安抚了士子,若突然暴毙,反而会激化矛盾。等过了年,等局势稳定些,再动手不迟。眼下……”他看向杜雄,“杜当家要做的,是加紧准备。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打造船只。金人南下之日,就是咱们起事之时。” 杜雄深吸一口气,抓起笔,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手印。 “好!就依周先生所言!” 两人举碗相碰,酒液溅出,落入火堆,腾起一团青烟。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杜雄霍然起身,雁翎刀已然出鞘。 庙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水浪声。 一个“义社”的探子从阴影中钻出,低声道:“三当家,是只水獭,蹿到岸上找食,踩断了树枝。” 杜雄这才收刀回鞘,但眼中疑虑未消:“周先生,这地方安全吗?” “放心。”周焕淡然道,“这座岛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隐秘的水路可通。我的人在入口处守着,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也是一凛。刚才那声响,真的只是水獭吗? 庙外十丈外的芦苇丛中,一个人影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穿着黑色的水靠,脸上涂着泥巴,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正是刘三——墨娘子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已经在岛上潜伏了两天两夜。靠着过硬的水性和伪装技巧,他避开了“义社”布置在湖面的所有明哨暗桩,悄悄摸上了岛。刚才那一脚踩空,差点暴露,幸好及时模仿水獭的叫声,又弄出些动静,才蒙混过去。 庙内的对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心中惊涛骇浪。 “清流社”要和太湖“义社”联手作乱!还要趁金人南下、江南空虚之时起事!更要谋害陈提举!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出去! 刘三屏住呼吸,像蜥蜴一样在芦苇丛中缓缓后退,一寸一寸,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退到水边,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嘴里含着一根空心的芦苇杆,整个人没入水下,只留芦管露出水面呼吸。 水下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朝着来时的方向潜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陈提举有危险!江南要出大事! 同一时间,江宁城,学事司后院。 陈砚秋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就着油灯,正在审阅各州县报上来的岁考卷子。腊月初十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学事司的日常工作还要继续。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之后是春闱,科举这条线上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门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安,是陈砚秋从老家带来的书童,如今在学事司当个贴写吏员。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还卧了个鸡蛋。 “老爷,您都熬了两个时辰了,吃点东西吧。” 陈砚秋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他边吃边问:“今天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陈安压低声音:“还真有。下午的时候,府衙那边传出消息,说王守仁王教授告病,闭门不出。但他府上,今天进出了好几拨人,都是各州县学官、书院山长。他们待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砚秋筷子顿了顿。王守仁是郑贺年的铁杆,他闭门不出,却在家里召集心腹,显然是在密谋什么。 “还有,”陈安继续说,“城东米行的赵掌柜悄悄递话过来,说这两天市面上粮食价格涨得厉害。原本一石米八百文,现在涨到了一贯二百文,而且还有价无市。他打听过了,是几个大粮商联手囤货,说是‘北边战事吃紧,要提前备货’。” “战事吃紧?”陈砚秋眉头紧锁。北边的战报他也听说了,金国灭辽,边境紧张,但朝廷尚未正式征调江南粮草,这些粮商怎么就提前行动了?除非……他们得到了内部消息。 “还有一件事。”陈安声音更低了,“傍晚时,苏府派人送信来,说是小姐请您明日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陈砚秋心中一动。苏若兰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真有急事,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候请他过府。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陈安退下后,陈砚秋却再也无心吃面。他推开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还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赵明诚虽然软弱,但在维持治安上还算尽力,江宁城的宵禁比郑贺年在时执行得更严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陈砚秋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王守仁那些人在密谋什么?粮商为何突然囤粮?苏若兰又得到了什么消息? 还有……沈括那边。陆深昨日传来密信,说沈括的伤势已经稳定,但情绪很不稳定,时而后悔交代太多,时而又想补充新的罪证。这个老书生在生死边缘徘徊,心态已经扭曲了。 “老爷。”陈安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刚收到的,墨娘子的急信。” 陈砚秋连忙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太湖有变,‘清流社’周焕与‘义社’杜雄密会,意图趁乱起事。另,闻周焕有加害君之意,务必小心。详情待刘三归报。” 太湖……起事……加害…… 陈砚秋的手微微发抖。他早就知道“清流社”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竟敢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作乱!更没想到,对方已经动了杀心! 他将信纸凑到灯上烧掉,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一团。 “陈安。” “在。” “你现在立刻去陆深那里,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加强沈括的护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第二,让他挑十个最精干的人,暗中保护苏府,尤其是小姐和少爷的安全。” 陈安脸色发白:“老爷,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快去。” 陈安不敢再问,匆匆离去。 陈砚秋独自站在屋里,只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忽然想起腊月初十那天,郑贺年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陈砚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汴京再见。” 当时他只当是败犬的哀鸣,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威胁,而是……提醒。 郑贺年背后是蔡京,蔡京背后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而他陈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六品提举,想要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个体系,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汴京揭发科场舞弊开始,从他在江南查办书院案开始,从他接过周文礼那叠血泪证据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现在想退,也退不了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陈砚秋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他要给汴京写信,给李纲,给赵明烛,给所有还能信任的人。他要将江南的真实情况,将“清流社”的阴谋,将太湖的异动,全部报上去。 哪怕这些信石沉大海,哪怕无人理会,他也要写。这是他身为臣子、身为读书人,最后的责任。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臣陈砚秋谨奏:江南危矣……” 刚写了几个字,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屋顶上,有极其轻微的瓦片滑动声。 不是猫,猫的脚步没这么重。也不是风,风不会只吹动一片瓦。 有人! 陈砚秋不动声色,继续写字,但左手已经悄悄摸向书案下的暗格——那里有一把短剑,是陆深留给他的防身之物。 瓦片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了,就在头顶。 陈砚秋忽然吹灭了油灯。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几乎同时,屋顶“咔嚓”一声裂开一个洞,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蹿下,手中寒光直刺陈砚秋的后心! 陈砚秋早有准备,就地一滚,短剑出鞘,格开致命一击。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刺客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光如网,笼罩陈砚秋周身要害。此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陈砚秋虽也练过些拳脚,但哪里是这种专业杀手的对手?不过三五招,就被逼到墙角,左臂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来人!有刺客!”他大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安带着学事司的差役赶来了。但刺客毫不慌乱,反而冷笑一声,刀势更急。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忽然,窗外射进一支弩箭,正中刺客右肩。刺客闷哼一声,刀势一滞。 紧接着,窗户被撞开,一个黑衣人跃进屋内,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取刺客咽喉。刺客勉强挡开,但已失了先机,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走!”黑衣人低喝一声,是女声。 陈砚秋一愣,这声音……是墨娘子?! 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纵身从屋顶破洞窜出。黑衣人想要追击,但外面已经传来官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巡逻的厢军被惊动了。 “你怎么样?”墨娘子转身问陈砚秋,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皮肉伤,不碍事。”陈砚秋捂着伤口,“你怎么来了?” “刘三回来了,带回了重要消息。我担心你这边出事,就过来看看,果然……”墨娘子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官兵马上就到。你跟我走。” “不行。”陈砚秋摇头,“我一走,就成了畏罪潜逃。刺客的事,正好可以大做文章。” 墨娘子想了想,点头:“有理。那你就说是有人行刺,但没看清面目。我留两个人暗中保护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她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门被撞开,陈安带着差役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一队厢军。 “老爷!您没事吧?”陈安看到陈砚秋流血,吓得脸都白了。 陈砚秋摆摆手:“皮肉伤。有刺客行刺,没得手,跑了。” 带队的军官是个都头,仔细检查了屋顶的破洞和打斗痕迹,脸色凝重:“陈提举,可知是什么人?” “不知道,蒙着面。”陈砚秋道,“不过……腊月初十我刚揭发了科场舞弊,腊月十八就有刺客上门,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都头眼神一凛,明白了陈砚秋的意思。这是有人在报复,在灭口。 “陈提举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彻查!”都头拱手,“从今夜起,下官派一队弟兄日夜守卫学事司,绝不让宵小再有机可乘!” 陈砚秋道了谢,让人处理伤口。等所有人都退下,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才缓缓坐下,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心中一片冰凉。 墨娘子的提醒没错,那些人……真的动手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太湖方向,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但陈砚秋知道,在那里,在更深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江宁,盯着整个江南。 而他,已经被迫站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只能迎着那些目光,迎着那些刀剑,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因为在他身后,是周文礼未寒的尸骨,是千万寒门士子的期望,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念想。 他不能退。 夜更深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也卷起了这座城池深藏的杀机。 腊月十八的刺杀,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9章 隐患犹存 宣和三年腊月二十,江宁府衙。 后堂暖阁里,赵明诚盯着桌上那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公文,脸色苍白如纸。文书是从汴京枢密院发来的,盖着童贯的大印,内容只有两段话,却字字如刀: “奉旨,为备北边军需,着两浙路、江南东路即刻筹措粮草五十万石,军饷一百万贯,限正月十五前解送汴京。另,征调江宁、杭州、苏州三地厢军各三千人,即日开拔,赴河北听用。” 下面是具体的摊派数额:江宁府需出粮十五万石,饷银三十万贯,厢军三千人。 “十五万石……三十万贯……三千人……”赵明诚喃喃重复着这些数字,只觉得头晕目眩。 江宁府虽然富庶,但经过连年的花石纲、增税、摊派,府库早已空虚。腊月里刚暂停了加征,百姓刚喘了口气,现在又要筹措如此巨额的粮饷,还要抽走三千厢军——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更可怕的是时限:正月十五前。今天都腊月二十了,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重的任务,怎么可能完成? “赵通判。”坐在下首的陈砚秋缓缓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赵明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他:“陈提举有何高见?” 陈砚秋拿起那份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粮草军饷,尚可想办法筹措。但抽调三千厢军……江宁府的防务怎么办?太湖那边‘义社’虎视眈眈,城中士民情绪未平,这个时候把守军调走,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万一有人趁机作乱,江宁城就危险了。 坐在另一侧的王守仁冷哼一声:“陈提举多虑了。朝廷调兵,是为国御敌,抗击金寇。江南承平百年,哪有什么作乱之人?至于太湖‘义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这个府学教授自从“告病”之后,今天第一次公开露面,气色红润,哪有半点病容?显然是听说朝廷有令,迫不及待要出来搅浑水了。 “王教授说得轻巧。”陈砚秋不紧不慢,“金人是否南下,尚在两可之间。但江南的局势,却是实实在在的危急。腊月初十的事刚过去十天,周文礼的尸骨未寒,百姓怨气未消。这个时候若再强行征粮征兵,恐怕会激起民变。” “陈砚秋!”王守仁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话?朝廷有令,我们做臣子的,难道还能抗命不成?北边几十万将士等着粮饷御敌,你在这里说什么‘激起民变’,是何居心?!”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陈砚秋平静道,“粮要征,兵要调,但方法要讲究。若像腊月那样,差役如狼似虎,催逼过甚,逼死一个周文礼事小,激起全城暴乱事大。到时候别说粮饷,连江宁城都保不住,王教授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守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赵明诚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都是为了朝廷着想,只是方法不同。陈提举,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陈砚秋沉吟片刻,道:“下官有三条建议:第一,征粮征兵之事,需公开透明。将朝廷的公文誊抄张贴,让百姓知道这是为国御敌,不是官府中饱私囊。征调数额、缴纳期限、奖惩办法,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赵明诚点头:“这个容易,本官立刻让人去办。” “第二,”陈砚秋继续道,“征粮不能一刀切。富户多征,中户少征,贫户免征。尤其对那些家中有人应征入伍的,更要减免。至于征兵,厢军要调走三千,但可以从民间招募义勇补缺。江南百姓虽文弱,但保家卫国的血性还是有的。只要给足安家费,讲明道理,未必没有人应募。” 王守仁又忍不住了:“富户多征?陈提举,你可知江宁城里的富户都是些什么人?不是朝中大臣的亲戚,就是地方豪强的家族。你让他们多出钱粮,他们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陈砚秋淡淡道,“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天经地义。若有人敢抗命,正好可以查查他们的家产来历——这些年江南科场舞弊、官商勾结,多少不义之财?正好趁此机会,清理清理。” 王守仁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 赵明诚听得连连点头:“陈提举说得有理。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陈砚秋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太湖‘义社’那边,必须严加防范。下官建议,以巡防江盗、整顿漕运为名,加强太湖沿岸的兵力。同时派得力之人,打入‘义社’内部,摸清他们的动向。” 赵明诚面露难色:“这……如今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分兵防备太湖……” “正因人手不足,才更要防患于未然。”陈砚秋郑重道,“赵通判,下官得到确切消息,‘清流社’江南分社文宗周焕,已与‘义社’三当家杜雄密会,意图趁乱起事。若厢军北调,江南空虚,他们必然动手。到那时,就不是征粮征兵的问题,而是江宁城还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番话如石破天惊,堂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陈砚秋,你胡说什么!”王守仁厉声道,“‘清流社’是士林结社,怎会与江湖匪类勾结?这种没有证据的话,你也敢乱说?” “证据?”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那是刘三带回来的情报的誊抄本,“下官这里有‘义社’内部眼线传回的消息,腊月十八夜,周焕与杜雄在太湖龙王庙密会,商议趁金人南下、江南空虚之时起事。周焕承诺事成之后,太湖七州二十四县归‘义社’,‘清流社’只要官仓账册和科举控制权。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他将密报递给赵明诚:“赵通判请看。” 赵明诚接过,越看脸色越白,手都在发抖。密报上详细记载了龙王庙密会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谈话内容,甚至连那份“分赃协议”的要点都列出来了。 “这……这……”赵明诚声音发颤,“这若是真的,江南危矣!” 王守仁还想狡辩:“这定是伪造的!是有人想陷害‘清流社’!赵通判,切不可轻信!” “是不是伪造,查一查就知道了。”陈砚秋冷声道,“王教授若是心中无愧,何不请‘清流社’的人出来对质?或者,咱们现在就派人去太湖龙王庙,看看那里有没有密会的痕迹?” 王守仁语塞,额头上渗出冷汗。 赵明诚终于下定决心:“陈提举,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征粮征兵,公开透明,区别对待。太湖那边……本官会奏请两浙路调兵加强防务。另外,你手上有沈括的供词,再加上这份密报,一并誊抄,送往汴京。江南危局,必须让朝廷知道!” “下官遵命。”陈砚秋拱手,看了王守仁一眼,“不过赵通判,消息若是泄露,让周焕那些人跑了,或者提前发难……” 赵明诚明白了,立刻道:“今日堂上所言,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 议事散去。陈砚秋走出府衙时,已是午时。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街上行人匆匆,大多面带忧色——朝廷征粮征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陈砚秋没有回学事司,而是径直去了城南苏府。 苏若兰已经在花厅等着了。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褙子,外罩狐裘,脸上略施薄粉,但眼圈发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砚秋,你来了。”她迎上来,看到他手臂上包扎的伤口,眉头一皱,“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陈砚秋摆摆手,“若兰,你急着找我,是不是苏家也收到消息了?” 苏若兰点头,让侍女都退下,关上厅门,这才低声道:“昨天下午,杭州、苏州的几家大商号都派人来递话,说是接到密令,要全力配合朝廷征粮。但奇怪的是……”她顿了顿,“他们要求收购的粮食,不往汴京运,而是囤在江南各处的私仓里。” 陈砚秋心中一凛:“私仓?谁的私仓?” “不知道。”苏若兰摇头,“那些人嘴很严,只说这是‘上头的命令’,让咱们照做就是。我父亲托关系打听,只打听到这些私仓的位置,大多在太湖沿岸,还有长江边的几个码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串地名:太湖西山岛仓、洞庭东山仓、松江青龙镇仓、镇江丹徒仓…… 陈砚秋看着这些地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些地方,要么是“义社”的活动区域,要么是漕运要冲。囤积这么多粮食在私仓里,绝不是为了“配合朝廷征粮”! “若兰,”他沉声问,“苏家收了多少?” “父亲托病,只收了五千石,存在咱们自家的仓库里,没往那些私仓送。”苏若兰道,“但其他几家,据说都收了几万石。杭州的沈家,一夜之间就收了三万石粮食,全运去了太湖西山岛。” “三万石……”陈砚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粮食,够一支万人军队吃半年了! “还有更奇怪的。”苏若兰声音更低,“那些商号不仅收粮,还在暗中收购兵器、药材、布匹。虽然做得隐秘,但咱们苏家经营这么多年,总有渠道知道。砚秋,你说……这是要打仗了吗?” 陈砚秋沉默良久,缓缓道:“不是要和金人打仗,是要在江南……造反。” 苏若兰脸色煞白,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造、造反?谁?‘清流社’?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陈砚秋苦笑,“科场舞弊、官商勾结、逼死人命,这些事他们都敢做,造反又算什么?况且现在有金人南下这个借口,朝廷注意力在北边,江南空虚,正是他们起事的好时机。”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寒梅。梅花开得正盛,嫣红点点,在残雪中格外醒目。但这美景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若兰,你听我说。”陈砚秋转过身,郑重道,“从今天起,苏家所有生意,能停的都停了。粮食、布匹、药材,这些紧要物资,全部封存,谁也不卖。家里的现银,换成金条,藏到安全的地方。还有,让岳父岳母,还有你,尽快离开江宁,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走。”苏若兰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苏家祖业在江宁,我不能丢下不管。” “若兰!”陈砚秋急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腊月十八那天晚上,有刺客来杀我!若不是墨娘子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 “那我更不能走。”苏若兰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手臂上的伤口,眼中泛起泪光,“砚秋,我知道你做的事有多危险,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走。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该多孤单?”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咱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救江南,我帮你;你要斗那些蠹虫,我陪你。就是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儿。” 陈砚秋眼眶发热,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夫妻俩相顾无言,只有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决心。 良久,陈砚秋才哑声道:“好,不走。但要答应我,从今天起,进出都要带护卫,吃穿用度都要小心。还有珂儿,让他去城外庄子上住,那里安全些。” 苏若兰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陈砚秋将朝廷征粮征兵的事,以及“清流社”的阴谋,都告诉了苏若兰。苏若兰听得心惊胆战,但也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对了,”苏若兰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方孝节派人递了个帖子,想见你。我说你公务繁忙,暂时不便见客。你看……” “方孝节?”陈砚秋沉吟,“他现在在哪里?” “据说在城外的栖霞寺落脚。‘复社’的人大多散了,只有他和几个核心成员还留在江宁附近。” 陈砚秋想了想:“告诉他,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栖霞寺见他。地点他定,时间……定在傍晚,人少的时候。” “你见他做什么?”苏若兰不解,“现在这么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见。”陈砚秋道,“方孝节手里有‘复社’的人脉,有江南士子的信任。要对付‘清流社’,要稳定江南,他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况且……”他顿了顿,“此人虽然激进,但本质不坏。若能引上正途,是个可用之才。” 苏若兰明白了,点头应下。 陈砚秋在苏府用了午饭,又去看了看岳父苏文斌。苏文斌得知江南可能生乱,也是忧心忡忡,但见女婿镇定自若,女儿又意志坚定,便也鼓起勇气,表示苏家上下,全力支持陈砚秋。 离开苏府时,已是申时。雪化得更多了,街道上泥泞不堪。陈砚秋没有坐轿,只带了两名护卫,步行回学事司。 走到半路,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是府衙刚贴出来的《征粮征兵公告》。告示前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十五万石粮,三十万贯钱,三千人……我的天,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北边打仗,关咱们江南什么事?凭什么要咱们出钱出人?” “就是!腊月里刚加征过,现在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怨声载道,群情激愤。 陈砚秋站在人群外,默默听着。他知道,赵明诚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执行起来,肯定又会走样。那些差役、胥吏,早就形成了一套盘剥百姓的“规矩”,不是一纸公文就能改变的。 更可怕的是,“清流社”和“义社”的人,肯定也会趁机煽动,将百姓的怨气引向官府,引向他陈砚秋。 隐患犹存。不,不是犹存,是越来越大了。 “陈提举?”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有希望。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乡亲,朝廷征粮征兵,是为国御敌,抗击金寇。陈某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请诸位相信,这次征调,一定公平公正。富户多出,中户少出,贫户不出。家中有人应征入伍的,减免税赋。所有数额、账目,全部公开,接受大家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差役借此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大家尽可到学事司告发!陈某在此立誓,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人群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掌声。 “陈提举,我们信你!” “对!只要公平,咱们愿意出钱出力!” 但也有人质疑:“陈提举,你说得好听,可那些大户能听你的吗?那些当官的能听你的吗?” 陈砚秋坦然道:“他们不听,陈某就上书朝廷,告他们抗旨!诸位若信得过陈某,就给陈某一点时间。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陈某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总算暂时稳住了人心。 陈砚秋离开时,心中却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诺。要让那些权贵大户多出钱粮,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不中饱私囊,谈何容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学事司,陈砚秋立刻开始工作。他先给汴京的赵明烛、李纲各写了一封长信,详述江南危局,恳请他们设法延缓或减轻征调。又给陆深写信,让他加紧审讯沈括,务必挖出“清流社”与“义社”勾结的更多证据。 写完信,已是深夜。陈砚秋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窗外,江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大多数百姓已经入睡。但他们不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正站在悬崖边上。 北有金人虎视眈眈,南有“清流社”图谋作乱,内有贪官污吏蠢蠢欲动,外有江湖势力磨刀霍霍。 而他陈砚秋,一个六品提举,要凭一己之力,在这四面楚歌中,杀出一条生路。 难,太难了。 但他必须做。 因为在他身后,是周文礼撞死的那对石狮子,是万千寒门士子期盼的眼睛,是江南百姓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念想。 还有……苏若兰握着他手时,那份滚烫的信任。 他不能退,不能倒。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向前。 腊月二十的夜晚,江宁城寒风呼啸。 陈砚秋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那是不甘的火,是愤怒的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之火。 这团火能烧毁黑暗,还是先烧毁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火已经点燃,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0章 山雨欲来 宣和三年腊月二十一,晨。 陈砚秋在墨娘子的安全屋里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左肩的伤口经过吴大夫的精心处理,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流血。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还能使上力,只是动作稍大些就会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墨娘子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想起身,连忙制止,“吴大夫说了,这伤口再深半分就伤到筋骨了。你至少得静养三天。” 陈砚秋苦笑:“三天?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二,后天就是栖霞寺之约,哪有时间静养?” 他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问:“外面有什么消息?” 墨娘子接过空碗,神情凝重:“坏消息不少。第一,昨晚你遇刺的事已经传开了。府衙那边说是‘遭遇匪徒’,但城里都在传,是有人要灭口。王守仁今天一早去见了赵通判,说什么‘陈提举树敌太多,连累府衙威信’,建议暂停你学事司提举的职务,等伤势好了再说。” 陈砚秋冷笑:“他倒是心急。赵通判怎么说?” “赵通判没答应,但也没完全拒绝。”墨娘子道,“他说要等朝廷的旨意。不过,学事司那边,王守仁已经派人去‘协助办公’了,美其名曰‘替陈提举分忧’。你那些手下,现在都被盯得死死的。” 陈砚秋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王守仁这些人,巴不得他死了或者废了,好接管他手中的证据。 “还有,”墨娘子继续道,“征粮征兵的事,已经开始办了。赵通判虽然采纳了你的建议,公开了摊派数额,但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我的人从几个州县传回消息,差役下乡,还是那套老办法——按户摊派,不管贫富。有百姓拿不出钱粮,就被抓去服徭役抵债。才一天时间,已经闹出好几起冲突了。” 陈砚秋心中一沉。他知道会这样,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最麻烦的是这个。”墨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北边来的。金国派使者到了汴京,名义上是递交国书,实际上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陈砚秋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信是赵明烛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上面详细记述了金使在朝堂上的嚣张言辞:要求宋朝割让河北三镇,赔偿军费五百万两,岁币加倍。更过分的是,金使公然威胁,若不答应,金国铁骑将“饮马黄河,直取汴梁”。 朝中吵成一团。以李纲、种师道为首的主战派主张强硬回击,以童贯、蔡攸为首的主和派则主张忍辱负重,满足金人要求以换取和平。官家赵佶犹豫不决,朝会开了三次都没定论。 “官家最终……倾向于主和。”墨娘子低声道,“童贯和蔡攸说服了他,说只要满足金人要求,就能换来十年太平。至于割地赔款的钱,从江南加征就是了。” “从江南加征?”陈砚秋声音发涩,“江南已经刮地三尺了,还能刮出什么?” “所以才要乱。”墨娘子眼神冰冷,“‘清流社’那些人算准了这一点。朝廷越是要从江南榨钱,百姓就越活不下去,他们起事的理由就越充分。等江南一乱,朝廷焦头烂额,他们趁势割据,到时候就不是‘反贼’,而是‘保境安民’的义军了。” 陈砚秋放下密信,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江南之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写给朝廷奏疏里的那句话,心中一片冰凉。 当时写这句话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朝廷能警觉,能采取措施。现在看来,朝廷不但没有警觉,反而在往这堆干柴上浇油。 “栖霞寺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他转身问。 墨娘子道:“都安排妥了。方孝节昨天收到你的密信,答应配合。他的人会在寺外围策应。我们的人已经提前进寺,假扮成香客、僧人,控制了所有要害位置。陆深也从城外调了二十个皇城司的好手,化装成商队,在寺外三里处待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周焕那边也有动作。昨天傍晚,太湖‘义社’的十几条快船悄悄进了江宁,停在城东的废弃码头。船上下来三十多人,都是精壮汉子,带着兵器。他们分头进了城,现在散在各处客栈、货栈里。” 陈砚秋眯起眼睛:“三十多人……看来周焕是打算在栖霞寺动手了。” “恐怕不止。”墨娘子道,“我的人在王守仁府外盯梢,发现今天凌晨,有几个人从后门进去,天快亮才走。看身形步态,都是练家子。我怀疑,王守仁也掺和进来了。” 陈砚秋并不意外。王守仁是郑贺年的铁杆,也是“清流社”在官场的重要棋子。这种既能除掉政敌、又能向“清流社”表忠心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那就让他们来吧。”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好一网打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娘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砚秋,你真的……非去不可吗?你伤成这样,就算有万全准备,也是凶险万分。不如让我替你去,或者……干脆取消这次会面?” 陈砚秋摇头:“不能取消。一来,我已经答应方孝节,失信于他,以后‘复社’的人就不会再信我。二来,这是最好的机会——把周焕、王守仁、还有‘义社’的人引出来,一锅端掉。错过这次,他们只会更谨慎,更难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况且,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墨娘子看着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奏疏”二字,忽然明白了:“你要……给朝廷上书?” “不是上书,是……最后通牒。”陈砚秋笔下不停,字迹虽因伤痛有些颤抖,但依旧工整有力,“我要将江南的真实情况,将‘清流社’的阴谋,将太湖‘义社’的动向,将金人南下对江南的威胁,全部写清楚。然后……”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然后,我会在奏疏末尾加一句:‘若朝廷再不作为,江南必乱。届时,非士子之祸,实乃社稷之忧也。’” 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太重了,简直就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再不管,江山就要丢了! “这话……太险了。”她低声道,“朝中那些奸佞,会拿这话大做文章,说你危言耸听、动摇国本。到时候,别说江南的事,你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我知道。”陈砚秋继续书写,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庆历年间,范公上书言事,被贬出京;熙宁年间,王公变法图强,最终黯然离场。他们都失败了,但至少……他们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墨娘子,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我陈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六品提举,官微言轻,改变不了大局。但我至少可以告诉朝廷,告诉后世——江南是怎么乱的,大宋是怎么亡的。至少……让史书上,留下几句真话。” 墨娘子沉默了。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带伤的肩膀,还有那双燃烧着近乎悲壮火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是的,骄傲。为认识这样一个人而骄傲,为能和他并肩作战而骄傲。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我帮你送出去。用最快的渠道,确保它能到李纲、赵明烛手中。” 陈砚秋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出一口气。那份奏疏厚达十余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取出学事司提举的官印,郑重地盖在末尾。 印泥鲜红如血。 “还有一件事。”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书——沈括的供词、周文礼搜集的证据、还有昨晚遇刺的详细记录。 “这些是副本。”他将布包递给墨娘子,“原件我已经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如果后天我回不来,你就把这些副本,连同这份奏疏的抄本,全部公开。贴在城门上,撒在街市里,让全江宁、全江南的百姓都看到。” 墨娘子的手在颤抖。她接过布包,感觉重若千钧。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会回来的。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安排了这么多人,一定能……” “世事难料。”陈砚秋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腊月十八那天晚上,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已经死了。昨天夜里,若不是巡逻的厢军来得快,我也死了。人能躲过一次两次,未必能躲过三次四次。况且……” 他望向窗外,天空更加阴沉了,已经开始飘雪。 “况且,就算我活下来,江南这场劫难,也未必躲得过去。金人南下在即,朝廷昏聩无能,‘清流社’野心勃勃,百姓困苦不堪……这是死局,我一个人,解不开。” 墨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那你还拼什么?既然解不开,不如……不如我们走!离开江宁,离开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走?”陈砚秋轻轻摇头,“走得了吗?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走得了吗?周文礼死了,张焕那些年轻士子还活着,方孝节那些热血书生还活着,他们走得了吗?” 他走到墨娘子面前,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这个动作让他的伤口一阵剧痛,但他还是做了。 “墨娘,这些年,多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早就死在汴京的科场案里了。但这一次……让我自己走下去吧。这是我的路,我的选择。” 墨娘子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许久,陈砚秋才重新开口:“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如果我出事,珂儿……就拜托你了。他还小,别让他知道太多。至于若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会理解的。告诉她,我对不住她,让她……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襕衫,重新包扎伤口,将短剑藏在袖中,又将几样紧要的物件贴身放好。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沉稳,像是在准备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出行。 墨娘子就站在一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了。 这个男人,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死,还是义无反顾。 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那是光。 那是他心中的光,是公道,是正义,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节。 哪怕那光微弱如豆,哪怕扑上去就会粉身碎骨,他也要扑。 因为如果不扑,那光就真的灭了。 收拾停当,陈砚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墨娘子一眼。 “腊月二十三,酉时,栖霞寺见。”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入漫天飞雪中。 墨娘子追到门口,只看到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关上门。 回到屋里,她看着书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疏,看着末尾那行触目惊心的话: “……江南之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若不及早疏浚,恐非士子之祸,实乃社稷之忧也。” 她将奏疏小心收好,贴身藏起。 然后,她开始准备。 检查兵器,调配人手,确认信号,安排退路…… 她要确保,腊月二十三那天,无论发生什么,至少她安排的人,能护住陈砚秋。 哪怕……只能护住他的尸体。 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墨娘子用力摇头,甩掉那些不祥的念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江宁城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差役催粮的呵斥声传来,还有百姓的哭喊声、哀求声。 这座千年古城,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王守仁的府邸里,十几个黑衣人正在磨刀擦枪。 废弃码头旁的货栈中,太湖“义社”的汉子们在清点兵器。 府衙后堂,赵明诚对着那份越来越长的“可疑名单”,眉头紧锁。 栖霞寺内,假扮僧人的皇城司密探,正在悄悄检查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城外的庄子里,陆深正在给二十个手下做最后的交代。 白荡湖深处的渔村里,沈括躺在病床上,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惊恐尖叫。 而此刻的陈砚秋,已经回到了学事司。 他一进门,陈安就扑上来,红着眼圈:“老爷!您可回来了!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没事。”陈砚秋拍拍他的肩膀,环视了一圈。 学事司里多了几个生面孔,见他进来,都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陈提举回来了?王教授让我们来‘协助办公’,您有什么吩咐?” 陈砚秋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吩咐。各位自便。” 说完,他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门外,那几个“协助办公”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凑到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书房里,陈砚秋坐在书案后,没有点灯。天色渐暗,屋里一片昏暗。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风雪呼啸。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在汴京参加殿试。那天天很冷,考场里没有火盆,墨都冻住了,他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策论。 题目是《论君子小人辩》。 他写了什么?对了,他写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谋道,小人谋食。然今之世,君子困顿,小人得志,何也?非君子不如小人,乃法度不行,公道不彰也。” 那时他多年轻啊,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中进士,就能做官,就能改变这个世道。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可世道……更坏了。 科举依旧腐败,官场依旧污浊,百姓依旧困苦。 而他,从一个满怀理想的年轻进士,变成了一个伤痕累累、朝不保夕的六品提举。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因为这是读书人该走的路。 “老爷。”陈安在门外轻声唤,“苏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陈砚秋回过神:“进来。” 陈安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食盒底层,压着一封信。 陈砚秋先看信。是苏若兰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知君有险,妾心如焚。然知君志不可夺,唯愿珍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酒是药酒,可活血化瘀,莫多饮。盼君平安归来。” 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陈砚秋的眼睛湿润了。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很辣,带着药材的苦涩,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也许,这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吃完,他让陈安收拾下去,自己继续坐在黑暗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江宁城在这风雪之夜,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压抑。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山雨欲来时的死寂。 陈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夹着雪花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这座沉睡的城池,心中一片平静。 腊月二十三,栖霞寺,酉时。 来吧。 该来的,都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认了。 因为这是他的路,他的选择。 而路,总要有人走。 哪怕前方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1章 裂痕暗生 腊月二十三,酉时三刻。 栖霞山的雪停了。 陈砚秋站在栖霞寺山门外,望着脚下蜿蜒的石阶。石阶上的积雪已被僧人和香客踩得泥泞不堪,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寺内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沉重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昨天夜里,伤口又渗了血,吴大夫重新换药时告诫他,若是再剧烈活动,这条胳膊可能会落下病根。 但他必须来。 “老爷,都安排好了。”陈安压低声音道。这个从小跟着他的书童,如今已长成精干的青年,此刻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袄,腰间却暗藏着短刃。 陈砚秋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寺内寺外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墨娘子的人,皇城司的人,方孝节的人,还有……敌人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青色襕衫的衣襟,抬步走进山门。 栖霞寺是江宁名刹,始建于南齐永明年间,已有五百余年历史。寺内古木参天,殿宇巍峨。平日香火鼎盛,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墨娘子提前做了布置,以“官府稽查”为由,让寺僧婉拒了寻常香客。 大雄宝殿前,方孝节已经在等候了。 这位“复社”的年轻领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儒衫,外面罩着深青色氅衣,头戴方巾,面色凝重。见到陈砚秋,他拱手行礼:“陈提举。” “方公子。”陈砚秋还礼,目光扫过方孝节身后。站着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眼神警惕,手都藏在袖中。 “这几位是……” “都是‘复社’同仁,信得过的兄弟。”方孝节介绍道,“这位是周文礼的堂弟,周文信。这位是张焕的同年,李慕白。这位……” 他顿了顿,指向最年轻的那位:“这是顾炎,字子安,吴县人。他的兄长顾濂,去年在杭州府试中被诬舞弊,含冤自尽。” 顾炎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稚嫩,眼神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愤恨。他看向陈砚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行了一礼。 陈砚秋心中叹息。又一个被科举毁掉的家庭。 “周焕还没到?”他问。 “说是酉时三刻,应该快了。”方孝节抬头看了看天色,“陈提举,今日之会,凶险异常。寺外三里处的茶棚里,坐着十几个生面孔,都是练家子。寺内各处,我也发现了至少七八个可疑之人。” “我知道。”陈砚秋平静道,“王守仁的人,太湖‘义社’的人,还有‘清流社’的眼线。今日这栖霞寺,怕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方孝节握紧了拳头:“那您还……” “正因为是网,才要钻进来。”陈砚秋道,“只有钻进网里,才能看清织网的是谁,才能找到破网的法子。” 正说话间,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周焕带着五六个人,正踏着石阶上来。 周焕今日打扮得颇为体面,头戴貂皮暖帽,身穿锦缎棉袍,外罩狐裘大氅,手里还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身后跟着的人,也都穿着绸缎衣裳,乍一看像是富商,但细看步伐身形,都是练武之人。 “方公子!陈提举!”周焕老远就拱手,满脸堆笑,“抱歉抱歉,路上积雪难行,来迟了,来迟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陈砚秋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方孝节身后的人,笑道:“方公子带的人不多啊?倒是谨慎。” “周先生带的人也不多。”方孝节淡淡道。 “哎,都是自己兄弟,带多了生分。”周焕摆摆手,转向陈砚秋,“陈提举,听说您前几日遇袭受伤,可好些了?这江宁城如今真是不太平,连学政官员都敢下手,简直无法无天!” 陈砚秋看着他虚伪的关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周先生挂心,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周焕连连点头,“走走,外头冷,咱们进殿说话。我已经让寺里准备了茶点,咱们边喝边聊。” 一行人走进大雄宝殿旁的偏殿。这里原是僧人讲经之所,此刻已布置成会客的样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置着茶具、点心。四周点了四盏油灯,光线昏暗。 周焕在长案主位坐下,他带来的六个人,四个守在门口,两个站在他身后。 陈砚秋和方孝节在对面的客位落座。陈安站在陈砚秋身后,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则分散站在殿内各处。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提举,”周焕亲手斟茶,将茶杯推到陈砚秋面前,“今日请您来,是想化解误会。前些日子,太湖上那点不愉快,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重重责罚了。咱们都是读书人出身,何必打打杀杀?” 陈砚秋没有碰茶杯:“周先生说的误会,是指沈括被劫,还是指前夜我遇刺?” 周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沈括那孩子,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您没见到?至于遇刺之事,绝不是我们‘义社’所为!我周焕对天发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送回去了?”陈砚秋盯着他,“送到哪里了?” “当然是送到……”周焕话到嘴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陈砚秋心中了然。沈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周先生,”方孝节开口道,“今日我们不是来追究旧事的。陈提举之所以答应来此,是想听您一句实话——‘义社’究竟意欲何为?是真要效仿方腊,起兵造反,还是另有所图?” 周焕收起笑容,正色道:“方公子此言差矣。我们‘义社’,从来不是反贼。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保境安民,是为在乱世中求一条生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动。 “诸位请看,这江宁城,这江南之地,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周焕的声音变得激昂,“朝廷无能,金兵压境,官府盘剥,民不聊生!科举不公,士子寒心;赋税沉重,百姓困苦!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不瞒诸位,我周焕年轻时,也是苦读诗书,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可三次乡试,三次落榜!为什么?因为我没钱打点,没权疏通!那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能高中!这公平吗?” 顾炎忍不住道:“我兄长也是……” “对!顾公子的兄长,还有周文礼,还有千千万万的寒门士子,都是被这腐朽的科举制度害死的!”周焕用力拍案,“所以我们要变!要革除弊政,要还天下一个公道!” 陈砚秋静静听着,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周先生说的,有些道理。科举不公,官场腐败,都是事实。但陈某想问一句——‘义社’打算如何‘变’?如何‘革’?” 周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问得好!我们要做的,不是像方腊那样蛮干。我们要联合江南士绅、商贾,组建义军,先控制江南各州县。然后,与朝廷谈判!” “谈判?”方孝节皱眉。 “对,谈判。”周焕走回座位,压低声音,“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金兵压境,自顾不暇。只要我们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朝廷必然妥协。到时候,我们可以要求江南自治,要求改革科举,要求减免赋税……只要条件谈妥,我们依旧是大宋臣民,但江南之事,江南人自己说了算!” 陈砚秋心中冷笑。这计划听起来美好,实则幼稚可笑。朝廷再弱,也不可能容忍江南割据。更何况,周焕背后还有“清流社”的影子——那群人的野心,绝不止于江南自治。 “周先生这计划,‘清流社’知道吗?”陈砚秋忽然问。 周焕脸色一变:“陈提举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砚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义社’究竟是江南士民的‘义社’,还是‘清流社’在江南的棋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周焕身后的两个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门口的四个人,也向前迈了一步。 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同时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陈安也上前一步,护在陈砚秋身侧。 “陈提举,”周焕缓缓道,“有些话,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 “那就不要收场。”陈砚秋放下茶杯,站起身,“周焕,我来赴约,不是来听你这些空话的。我要见你背后的人——‘清流社’在江南的掌事,郑贺年。” 周焕瞳孔收缩:“你……” “我怎么知道?”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沈括的供词。他交代了,三年前,是你引荐他加入‘清流社’。三年来,你通过他,将学事司的机密,包括每次科考的命题倾向、考官背景、考生档案,源源不断地送给郑贺年。” 他将文书扔在长案上:“还要我继续说吗?宣和元年,杭州府试泄题案;宣和二年,江宁乡试调包案;今年,童试舞弊案……背后都有你的影子。你所谓的‘义社’,不过是‘清流社’在江南敛财、培植势力的幌子!” 周焕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份文书,忽然笑了:“陈砚秋啊陈砚秋,你果然查到了不少。可惜……太迟了。” 他向后一靠:“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不错,‘义社’是‘清流社’的外围。郑先生答应我,只要江南事成,我就是江南布政使,掌管一省钱粮民政。至于科举改革?当然要改,改成对我们有利的样子!” “无耻!”顾炎怒斥道,“你还敢提科举改革?你们就是科举最大的蛀虫!” 周焕瞥了他一眼:“年轻人,你兄长是怎么死的?是被科举逼死的!可逼死他的,不是我周焕,是这整个制度!既然这制度已经烂透了,为什么不能为我们所用?我们掌控科举,至少能让听话的人上去,总比现在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强!” “歪理邪说!”方孝节也站了起来,“你们掌控科举,只会让更多有才之士被埋没,让更多无辜之人蒙冤!周焕,你口口声声说为寒门请命,实际上呢?你这些年,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功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焕不以为然:“这世道,没钱怎么办事?我收钱,是为了壮大‘义社’,是为了将来能真正改变这个世道!等我们掌权了,自然会还天下一个公道!” “将来?”陈砚秋摇头,“你们没有将来了。周焕,你以为‘清流社’真会重用你?你不过是枚棋子,用完了,就会被抛弃。郑贺年是什么人?他会把江南交给你这种地方豪强?” 周焕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挑拨离间?陈砚秋,这招对我没用。郑先生待我如兄弟……”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呼喊声。 “怎么回事?”周焕惊起。 他身后一人冲到门口查看,刚探出头,一支弩箭就钉在了门框上,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有埋伏!”那人慌忙退回。 周焕猛地看向陈砚秋:“你设了埋伏?” 陈砚秋也很意外。他确实安排了人,但约定的是以哨声为号,现在哨声未响,外面怎么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江宁府通判赵明诚,奉命捉拿叛党周焕!无关人等速速退避,否则格杀勿论!” 赵明诚?他怎么会来? 陈砚秋和方孝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周焕却哈哈大笑:“好啊,好啊!陈砚秋,你果然和官府勾结,设下圈套害我!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动手!” 他身后的两人立刻扑向陈砚秋。陈安拔刀迎上,与其中一人战在一起。另一人绕过陈安,直取陈砚秋。 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也动了。顾炎和李慕白拦住门口那四人,周文信则护在方孝节身前。 陈砚秋左肩有伤,行动不便,只能侧身躲避。那人一刀劈空,反手再刺。陈砚秋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那人挥刀格挡,瓷壶粉碎,热茶溅了一身。 趁这机会,陈砚秋拔出袖中短剑,刺向对方小腹。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文官也会武艺,匆忙后退,但还是被划破了衣襟。 殿外,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听声音,至少有几十人在混战。 周焕见一时拿不下陈砚秋,眼中闪过狠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用力扔向殿角。 竹筒落地,冒出一股浓烟,迅速弥漫开来。 “闭气!烟有毒!”陈砚秋大喊。 但已经迟了。离得最近的顾炎吸入一口烟,顿时咳嗽不止,手脚发软。与他交战的那人趁机一刀砍在他肩上,顾炎惨叫倒地。 “子安!”方孝节想去救,却被周文信拉住:“公子小心!” 浓烟中,视线模糊。陈砚秋捂住口鼻,却感觉头晕目眩。这烟不仅有毒,似乎还有迷药效果。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努力保持清醒。 透过烟雾,他看到周焕正朝后殿逃去。 “不能让他跑了!”陈砚秋咬牙追去,但才迈两步,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毒烟侵蚀着他的伤口,左肩剧痛钻心。他感觉意识在逐渐模糊。 就在此时,殿外冲进来几个人。为首者正是赵明诚,他穿着官服,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 “陈提举!”赵明诚看到殿内情形,连忙命人开窗散烟。 新鲜空气涌入,陈砚秋精神一振。他指着后殿方向:“周焕……往后殿跑了……” 赵明诚留下两人照顾伤者,带着其余人追向后殿。 陈砚秋挣扎着站起来,在陈安的搀扶下,也跟了过去。 后殿通往寺院的后山。他们追出去时,只见周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明诚还要追,陈砚秋拦住他:“别追了,竹林里必有埋伏。” 赵明诚跺脚:“可恨!让他跑了!” 陈砚秋看向他:“赵通判,你怎么会来?” 赵明诚喘着气:“我接到密报,说今日栖霞寺有叛党聚会,意图不轨。王守仁让我带兵来剿,我本不信,但事关重大,还是来了。没想到……真让我撞上了。” 陈砚秋心中一动。密报?谁给的密报? “王守仁让你来的?”他问。 “是。”赵明诚点头,“他说消息可靠,让我务必带足人手。我带了五十个衙役,还有二十个厢军。刚才在外面,和周焕的人打了一场,他们人不多,很快就溃散了。” 陈砚秋眉头紧皱。不对,这不对劲。 周焕今日敢来赴约,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怎么可能只带这么点人,这么容易就被击溃? 除非…… “中计了!”陈砚秋猛然醒悟,“这是个圈套!王守仁故意让你来,是要把水搅浑!” 话音刚落,寺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几十人,而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通判大人!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好多人!打着‘义社’的旗号,把寺庙围了!” 赵明诚脸色煞白:“多少人?” “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至少……至少上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砚秋走到山门处,向外望去。 暮色中,只见栖霞山下,火把如长龙,将整座山团团围住。喊杀声、鼓噪声震天动地。隐约可见“义”字大旗在火光中飘扬。 这才是周焕真正的底牌。 他今日赴约,根本就没打算谈判。他要的,是把陈砚秋、方孝节,还有赵明诚这个江宁府通判,一网打尽! 只要这些人死了,江南就再也没有能阻挡“义社”的力量。 “陈提举,现在怎么办?”赵明诚声音发颤。他虽是进士出身,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陈砚秋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反而冷静下来。 “赵通判,寺里还有多少人?” “衙役和厢军,还有……还有三十多个能战的。”赵明诚道,“伤亡了十几个。” 三十对一千。 绝无胜算。 陈砚秋沉默片刻,道:“赵通判,你带着方孝节他们,从后山小路走。那条路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那你呢?” “我留下。”陈砚秋平静道,“周焕要的是我。我留下,能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赵明诚断然拒绝,“你是朝廷命官,我是地方守臣,岂有弃你而逃的道理?要留,也是我留!” 陈砚秋摇头:“赵通判,听我说。周焕背后是‘清流社’,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江南,是整个大宋。你必须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 他抓住赵明诚的手臂,用力握了握:“我知道,你一直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现在机会来了——这不是守城之功,这是护国之事。把消息带出去,比死在这里更重要。” 赵明诚眼眶红了:“陈兄……” “别说了,时间紧迫。”陈砚秋转身,看向方孝节,“方公子,你也走。‘复社’不能没有领袖。” 方孝节摇头:“陈提举,我不走。‘复社’的兄弟都在山下,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糊涂!”陈砚秋厉声道,“你以为周焕会放过‘复社’?他今天杀了我们,明天就会清洗整个江南士林!你必须活着,保住‘复社’的火种!” 方孝节还要争辩,陈安忽然道:“老爷,有人从后山上来了!” 众人一惊,向后山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 “后路也被断了。”陈砚秋苦笑,“看来,今天谁都走不了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陈安道:“去把殿里的灯都点上。” “老爷?” “点上。”陈砚秋平静道,“既然走不了,就让他们看看,读书人该怎么站着死。” 陈安含泪去了。 很快,大雄宝殿里灯火通明。 陈砚秋走进殿中,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方孝节、赵明诚也走进来,在他左右坐下。 顾炎受了伤,被周文信和李慕白搀扶着,也走进殿中。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山门。 陈砚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不是信佛之人,但此刻,忽然想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百姓,念一段经。 念什么呢? 就念《金刚经》吧。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肃杀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孝节和赵明诚也合上眼,跟着念起来。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顾炎靠在柱子上,忍着肩上的剧痛,嘴唇也在轻轻嚅动。 殿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火把的光,透过门窗,照进殿内,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陈砚秋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山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砚秋!出来受死!” 是周焕。 他果然回来了,带着千军万马。 陈砚秋睁开眼,缓缓站起,对众人道:“诸位,可愿与陈某同去?” 方孝节大笑:“固所愿也!” 赵明诚整了整官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赵某今日,唯死而已。” 顾炎挣扎着站直身体:“我要问问周焕,我兄长的冤屈,他管不管!” 陈砚秋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赵明诚这个曾经圆滑的官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世道再黑暗,总还有人在坚持。 这就够了。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山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映照下,是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狰狞的脸。 周焕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十几个头目模样的人。 “陈砚秋,你还有什么遗言?”周焕冷笑道。 陈砚秋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都是江南子弟,都是大宋子民。”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今日围杀朝廷命官,等同谋反。你们可想清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中一阵骚动。 周焕厉声道:“别听他蛊惑!朝廷无道,官吏腐败,我们这是替天行道!杀了他们,江南就是我们的!” “然后呢?”陈砚秋问,“然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割据江南?称王称霸?你们以为,金国会坐视不管?你们以为,朝廷会善罢甘休?到头来,不过是让江南陷入战火,让百姓流离失所!”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被逼无奈。赋税太重,活不下去;科举不公,没有出路。这些,我都知道。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造反,不是杀人!” “那你说怎么办?”人群中有人喊。 “怎么办?”陈砚秋提高声音,“要改革科举,让寒门有路!要整顿吏治,让贪官伏法!要减轻赋税,让百姓活命!但这些,不是靠刀剑能实现的,要靠法度,要靠制度,要靠我们读书人的笔,要靠天下人的心!” 周焕大怒:“死到临头,还在妖言惑众!给我杀!” 他身后的人正要动手,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声长啸。 那啸声清越激昂,穿透夜空。 陈砚秋心中一震。 这声音……是墨娘子! 只见山道尽头,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正是墨娘子。 在她身后,跟着数十骑,都是黑衣劲装。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影在移动。 “周焕!”墨娘子勒住马,声音冰冷,“你要杀陈砚秋,问过我手中的剑吗?” 周焕脸色一变:“墨娘子?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墨娘子冷笑,“你以为,你的那点伎俩,能瞒过所有人?” 她翻身下马,走到陈砚秋身边,低声道:“抱歉,来晚了。我在山下遇到了王守仁的人,耽搁了。” 陈砚秋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你不该来。” “我说过,”墨娘子看着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周焕见势不妙,大喊道:“兄弟们!他们人少,我们人多!一起上,杀了他们,江南就是我们的!” 但这一次,响应的人少了。 许多人看着墨娘子带来的那些黑衣人,看着他们手中的弩箭、长刀,开始退缩。 墨娘子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精锐。更重要的是,她的人占据了山道高处,弩箭可以覆盖整个山门。 真要打起来,周焕这边就算能赢,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周焕急了:“你们怕什么?我们有一千人!他们只有几十个!” “一千人?”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周焕,你那一千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想造反的?有多少是你花钱雇来的?又有多少,是被你骗来的?”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指着周焕:“诸位乡亲!我是溧阳县的王铁匠!周焕前几天找到我,说官府要加征铁器税,活不下去了,让我跟他干!可我昨天才听说,根本没有加税这回事!他在骗我们!” “对!”又有人站出来,“我是句容的佃户,他说官府要加租,可我东家说,今年的租子还是照旧!” “我是江宁城里的伙计,他说商铺要加税,可我们掌柜根本没接到通知!”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周焕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这才发现,他所谓的“千军万马”,其实是一盘散沙。这些人中,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不过百余人。其余的都是被他用各种谎言骗来的百姓。 而现在,谎言被戳破了。 “你们……你们别听他们胡说!”周焕还想挣扎。 但已经晚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丢下手中的棍棒、锄头,悄悄向后退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转眼间,山门前的人少了一大半。 周焕身边,只剩下那几十个心腹。 墨娘子一挥手,她带来的黑衣人迅速上前,将周焕等人围住。 周焕见大势已去,忽然狂笑:“好!好!陈砚秋,墨娘子,你们赢了!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我告诉你们,‘清流社’不会放过你们的!郑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江南迟早要乱,大宋迟早要亡!你们……挡不住!” 他拔出腰间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周焕,生是‘清流社’的人,死是‘清流社’的鬼!今日之败,是我无能,但‘清流社’的大业,永不会灭!” 说完,他用力一抹。 鲜血喷溅。 周焕的尸体,缓缓倒下。 他那些心腹,有的跟着自刎,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跑,但都被墨娘子的人制住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就这样戏剧性地收场了。 陈砚秋看着周焕的尸体,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周焕说得对,这还没结束。 “清流社”还在,郑贺年还在,江南的矛盾还在,大宋的危机还在。 今天阻止了一场叛乱,但明天呢?后天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娘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先回去吧。你的伤需要处理。” 陈砚秋点点头,转身看向赵明诚:“赵通判,这里交给你了。这些被蒙骗的百姓,不要为难他们,让他们回家吧。” 赵明诚点头:“我明白。” 他又看向方孝节:“方公子,带着你的人,也回去吧。今夜之事,不要声张。” 方孝节抱拳:“陈提举放心。” 最后,陈砚秋看向顾炎。 这个年轻人的肩上还在流血,但眼神很亮。 “顾炎,”陈砚秋道,“你兄长的冤屈,我会帮你查。但现在,先养好伤。科举要改革,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你明白吗?” 顾炎用力点头:“学生明白!” 陈砚秋这才在墨娘子的搀扶下,走向山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栖霞寺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寺后的栖霞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尊巨大的佛像,俯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今夜,这里没有血流成河。 但陈砚秋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写给朝廷的那份奏疏,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朝廷会怎么回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路,还要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走吧。”他对墨娘子说。 两人并肩,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山风呼啸,吹起他们的衣袂。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新的一天,又会带来什么? 陈砚秋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总会亮的。 无论黑夜有多长。 喜欢不第河山请大家收藏:()不第河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