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招惹阴湿万人迷》 1、第一章 春雪消融,枝头冒了新绿,正是初春好时节。 姜嫄昨夜却没怎么睡好,但还是习以为常天不亮就醒了。 她从床上支起身子,睡眼惺忪,怨气冲天,手探到床边摸手机,准备再磨蹭一会就起床去上班。 她房子租在郊区,通勤时间长,每天五点多就得起床。 姜嫄寻了半晌,没找到手机,却摸到了个温热的身体。 她半醒不醒,脑袋昏昏沉,终是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了沉睡的男人。 他羸弱苍白的躯体掩在薄衾下,要是没有呼吸的起伏,几乎以为是个死人。 姜嫄当然是认识他的。 昨晚在游戏里,她凭着手段强行宠幸了裴怀远后,好像就下线睡觉了, 难道她昨晚没从游戏里面退出吗? 可即使是全息游戏,好像也没有这么真实的触感…… 还是游戏又背着她偷偷更新了? “五更梆子还未响,陛下怎么就醒了?” 裴怀远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月色勾勒出他精壮的轮廓,乌黑的长发流泻在肩头,他面容苍白,眼眸狭长,样貌却极为俊美。 他这句话说完停顿了一瞬,语气讥讽,“陛下这是急着上朝?” 裴怀远脾气本就古怪,现如今还在怨她,这几天跟她说话也是夹枪带棍。 作为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姜嫄在游戏里已经快半个月没上过朝了。 裴怀远从前就支持她皇兄继位,现下见她抢了帝位又不好好当,只怕更恨毒了她。 姜嫄原本打算退出游戏不想搭理他,可他上赶着被她羞辱,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忽的笑了一声。 “老师怎么还在生我的气?是气我不顾你意愿强迫你入宫,还是恼我没做个明君?” 她亲昵地揽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耳边低语,“昔年老师教导我功课时,可没教过我怎样做个明君。” 她如融化的春雪倚在他怀中,周身馥郁的香甜丝丝缕缕般缠绕着他,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训不严,师之惰,老师如今又成了我枕边人,以后史书留名,史官会怎么写呢?” 裴怀远脸色霎时苍白,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姜嫄却不愿轻易放过他,她依偎在他怀中,与他皮肉贴着皮肉,好似一对交颈鸳鸯。 “不过史官与老师从前是同窗,大抵也会体谅老师不易,可能会写太傅白日授课业,夜里教鸾帐之术,很是辛劳……” “够了!” 裴怀远眼尾染上了淡淡的薄红,显然是被她气狠了。 他深深地睨了眼怀中女子,低哑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我只恨当初答应沈玠教导你。” 裴怀远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苍白脚背浮着淡青色血管,俯身捡起被她丢弃在地面的外袍,以及同样被她撕破的画卷, 他虽有病气的羸弱,但身姿却格外高挑。 “既然已至天明,画已赏完,臣就先离开了。” 裴怀远声音浸着透骨的寒凉。 他并不是她正经的夫侍,也没有伺候她枕席的职责,喉咙间翻滚着昨夜的合欢酒气,这令他犹如毒火烧心,体内戾气翻涌。 故而不等她回答,裴怀远已经拂袖离去。 姜嫄以为他要去找沈玠说她坏话,还不忘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裴太傅,替我谢过父皇赐的合欢酒。”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沈玠。 她游戏里的养父。 也是大昭的上一任帝王。 没有沈玠的全力支持,姜嫄也做不成这大昭的第一位女皇帝。 姜嫄不自主想起上个存档里,沈玠被她锁在温泉池里,他脚腕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真是满池春情。 不过姜嫄在这个档里,并不打算招惹沈玠。 沈玠心思深沉,性格阴鸷,绝非善类。 这个游戏招惹沈玠前,她以为是个后宫乙女游戏,结果招惹沈玠后就成了求生游戏。 上个存档为了拿下他,姜嫄咬牙氪了20块大礼包,吃了仅有两颗复活丸。 但没想到最后后宫那群男人斗太凶了,导致全后宫覆灭,剧情妃死没了,她也莫名其妙出不去游戏。 但好在制作组及时修复了bug,但她玩的存档全没了…… 姜嫄又实在是不甘心,连夜新开了一个档,于是两眼一睁玩到现在。 “不想上班,就不能让我真当回皇帝嘛。” 姜嫄不高兴地瘪了瘪嘴,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用一整块暖玉雕刻而成的龙床。 这要不是数据建模多好,那她就能抠一块带回现实里,就不用每天早起贪黑当牛马打工了。 “不得不说,这游戏肯定偷偷更新了,以前可没有这么真实的触感。” 姜嫄碎碎念着召唤系统面板,但召唤了面板半天也没动静。 难道游戏又出bug了?? 上次出bug大概过了半小时就好了。 她还能退出游戏后去游戏官博下嘴几句,然后美滋滋领取游戏内补偿。 这游戏内除了以性价比著称的大礼包,别的东西物价都贵得惊人,赠送的孕子丹x888也算是弥补了她存档丢失的损失。 孕子丹的功能顾名思义,可以让后宫怀孕。 正好这游戏有个成就系统,解锁某个称号就可以奖励一些兑换道具的货币。 比如【打胎小能手】【孤家寡人】【子孙满堂】…… 姜嫄上个存档解锁了几个,但也还没拿全。 作为一只命很苦的社畜,姜嫄玩这游戏其实并不太久,就连游戏设备也是转发抽奖抽中的内测资格。 外加这游戏随机性极高,故而开局光是出身就有几千种,从乞丐到尼姑应有尽有,随机到哪种全部看命,或者氪金逆天改命。 比如有的人随即到乞丐,在游戏耗费了五十年都没当上皇帝。 而姜嫄这种脸黑的,随机到的就是宫女和侍卫之女,天崩开局。 相比于那些肝帝氪帝,当上皇帝后不是搞城市基建就是去游戏各个地点打卡旅游,再不济也是当一代明君统一天下,而姜嫄玩游戏不肝也不氪。主要是她既没钱也没有精力,主打一个在游戏里摆烂。 起初第一年,她前半年也有认认真真玩游戏,后半年好不容易当上皇帝后,兢兢业业处理各种政务,但真的太累人了。 白天要给老板打工,晚上还要在游戏里打工。 傀儡皇帝不说,就连身体素质都是一比一复刻姜嫄的现实状况。作为一个低精力鼠鼠人,姜嫄实在承受不来这“君临天下,后宫三千”的福分。 太累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所以后来她就摆烂了。 她已经打算再玩两三天,就把这套设备挂在某鱼上卖掉。 这全息游戏热度飙升很快,不仅是高自由沉浸式体验帝王生活,还可以为玩家自动生成专属恋爱对象,所以仅仅一套设备就能炒到几万块钱。 姜嫄也很舍不得游戏内的虚拟男人们。毕竟是根据她喜好自动生成的,很懂得如何勾起她的兴趣。 但如果有了这几万块,就可以让她攒下一笔钱,还能换个晒到阳光的出租屋,顺便可以买件新的羽绒服过冬。 男人什么的,还是没有钱重要。 姜嫄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等着制作组快点把游戏bug修复好。 她盯着藕色的纱帐,渐渐有些犯困了。 可能是躺着的床铺太过柔软,也可能是她从未睡过这么软的床榻,不知不觉姜嫄眼皮子越来越沉,进入了软绵绵的梦乡。 外头天色将明未明,半轮红日悬在天际,春寒料峭,冷风刺得骨头生疼。 裴怀远这风里站了许久,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前世也是这样的时节。 新春伊始,万物疯长。 他肚子里的孩儿,却殒命在了春天。 “……姜嫄。” 裴怀远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也不知是怨,还是恨,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刚欲转身离开,迎面却走来一群人,排场极大。 除了前头提着灯笼引路的婢子,抬着轿辇的太监,队伍后约莫还跟着十几个侍从。 轿辇上坐着位华服公子,雌雄莫辨的脸美得惊人,怀中还抱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裴远怀陡然停住了脚步,死死盯着轿辇上的男人。 那轿辇距离他越来越近,缓慢行在青石板上却像是压在了他的骨头上,咯吱咯吱作响,最后停在了他身前。 裴怀远几乎闻到了口腔中浓郁的血腥味。 “裴太傅这是……?” 虞止懒倦地倚着轿辇,轻抚猫儿脊背,视线扫过裴怀远凌乱的衣衫,颈间刺骨的吻痕,唇角噙着的笑意也越来越淡。 裴怀远指节捏得发白。 他静静看着虞止抚摸猫儿的手,指甲修剪圆润干净,净白皮肤下青色血管刺目。 就是这只手端着那碗堕胎药,强行灌入了他的喉管里。 他永远记得那碗堕胎药的滋味,也记得虞止忌妒到癫狂的神情。 小腹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似乎这撕裂的痛刻进了他的魂灵里。 白猫从轿辇上一跃而下,踩过石砖,走至裴怀远脚边。 虞止的笑声随着风声传来,“这畜生倒会挑地方,专往脏东西跟前凑。” 他是镇北王的独子,从小被全家当眼珠子一样疼着长大,自幼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现如今他又成了皇贵君,除了皇后再也没能谁位分能压得了他,虞止在宫里可以说是横行霸道,无所顾忌。 裴怀远是侯府世子,家世同样不凡,加之背后有沈玠支撑,平日在朝堂上连姜嫄都斥得,自然不惧这等纨绔子弟。 可他今日却收敛了易怒的性子,躬身如折竹,抱起了地上的白猫,递给了虞止,语气平静,“惊扰贵君爱宠,是臣的不是。” 虞止的脸色渐缓,眼神阴冷地盯着裴怀远,却没有接过那只白猫。 “裴大人倒是识趣。” 身侧的嬷嬷眼疾手快接过了白猫,屈膝冲着裴怀远行了一礼。 裴怀远颔首,转身离去。 虞止瞥了眼嬷嬷怀中的白猫,薄唇抿紧,“脏了,拿去处理掉。” 嬷嬷自然知晓他的脾性,虞止最恨旁人沾染他的物件。 去年在秋猎场,因侍从不小心碰了虞止的玉带钩,就被生生剁去了十指。 可到底是个小生灵,嬷嬷实在是心生不忍。 自虞止出生后她就在他身边伺候,他还听进去她说的话。 “这……陛下最是喜欢这只小猫儿,若是知晓这猫儿不见了,只怕会心里难过。” “就让她难过去,我是上辈子欠了她吗?这辈子既要受她的气,还要受那几个贱人的气!现在连只猫也管不得!” 虞止想起姜嫄两日未召他,戾气在胸膛横冲直撞,他阴郁的目光剐过为猫求情的嬷嬷。 “你倒是周全,时刻记得为陛下忧虑。” 嬷嬷被盯得两股战战,冷汗顷刻浸湿了宫装。 “将这畜生带下去洗干净了,若是沾染一点腌臜味……” 虞止的未尽之语自然不必言说,在场的侍从却齐齐打了个寒颤。 璇玑阁里还烧着地龙,一踏入寝殿里暖烘烘的。 虞止位分高又极受宠爱,姜嫄吩咐过贴身伺候的女官,若是他来璇玑阁无需通传,可以自由出入此地。 他拦住了太监唱喏,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却看到姜嫄躺在床上熟睡,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今日特意这么早来,可不是为了为难裴怀远,而是为了别的事情。 “渴……” 姜嫄半梦半醒,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快冒出了火,她伸手去摸索茶碗,但桌案边的茶碗里并没有茶水。 她难得睡个好觉,困意正浓,也懒得下床去倒水,只忍着渴意,侧过身继续睡。 虞止原本冷眼瞧着她,只当没听见她喊渴,但过了一会,他暗骂一声自己犯贱,起身倒了一碗温茶。 姜嫄迷迷糊糊间坠入了温热怀抱,羊脂玉碗抵在她唇边,抱着她的人声音低低的,“喝吧。” 她实在是渴极了,也顾不上许多,便顺着碗沿,大口大口地喝着甘甜清冽的雪芽茶,茶水滑过喉咙,瞬间平复了焦灼的渴意。 姜嫄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朦胧中,瞧见给她喂茶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只这一眼,她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也懒得再睁眼,脑袋一歪又沉沉睡去。 虞止最恨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又痴痴地望着她的睡颜。 他没念过多少书,也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词。 她脸颊上有些肉,摸起来手感很好,可脸色却是苍白的,像是太久没见过阳光,眼下总是浮着淡淡一层乌青,让她看起来总是没精打采,可怜兮兮的。 虞止很多时候想恨她,可一见她那这可怜样子心就软了。 “皇贵君,皇后仪仗过永春门了。” 青骊轻轻推开门,站在珠帘外,屈膝道。 “莫非皇后也是为了选秀的事而来?他来得倒是正是时候。” 虞止突然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茶碗片刻,将碗轻轻搁在了桌案上。 “你出去吧。” 青骊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衣帛撕碎的声音。 虞止扯开腰带间的玉带钩,靛蓝外袍坠地。 “皇后要是进来,你不许拦他,也不许通传惊动陛下。” 朦胧的晨光在他近乎妖异的面容上洇开,他站在那里,就像是天生吸人精气的精怪,蛊惑人心。 虞止不紧不慢褪下中衣,露出潜藏在衣袍下的蜂腰猿背,玉山欲壑,引人遐想…… 璇玑阁的掌事女官垂首更深了些,默默退了出去。《 》 2、第二章 姜嫄从混沌中挣扎出意识,她脸颊滚烫,眼波饧涩,鬓角也浸了细汗,呼吸有些急促。 晨光洒在藕色纱帐上,像是细细的金粉,她略微茫然地盯着看了一会,再次试着呼唤系统面板。 还是毫无反应。 姜嫄多多少少开始焦虑,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无故旷工这个月两百块全勤没了,要是这bug几天都没修好她会不会被饿死,饿死在出租屋尸体几天会被人发现,死掉也行但是手机里的瑟瑟小说还没有删除…… 这些繁杂的念头像是迅速滚动的乱码,就连眼前的场景都变得失真起来,像是糊在一块的马赛克,令人眼花缭乱,几欲作呕。 虞止滚烫的掌心紧扣住她的脚踝。 姜嫄蓦然尖叫了一声。 这失真的场景迅速恢复成了原样,反倒让这一切看起来无比的真实,就连阳光都有了温度。 就好像这不是游戏,而是……真实的世界。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心底涌现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她是不是穿越了? 榻边博山炉的香气未歇,馥郁的甜香冲淡了几分姜嫄的迷思。 “陛下……” 虞止披发跣足,眼眸湿润润的,鲜红的唇上还沾着透明的水渍,乖怜地望着她。 姜嫄全然忽略了这旖旎春光,自顾自思索着她穿越到游戏里的可能性。 虞止被她这般冷待,这两日心口堵着的那口气,越发叫他疼起来。 “阿嫄……” 湿热的吻落在她的脖颈,虞止眼神痴缠地盯着她,语气格外缱绻,“你同裴怀远在床上时,也是这般心不在焉?” 姜嫄游离的目光,终于落回了他身上,却还是没有理睬他。 他舔了舔嘴唇,心口越发的疼,漂亮的脸上浮现哀怨的笑。 “姜嫄,这么快你就厌弃我了是不是?你忘了你是怎么当上这皇帝的吗?” 姜嫄在游戏里身世颇为坎坷,是宫女与侍卫苟合,偷偷诞下的私生女。 要不是沈玠收养,她早就被扼死,丢弃在了湖中。 而姜嫄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能赢过皇太子沈谨,夺得皇位,不仅是因为讨好了沈玠,又嫁了谢衔玉。更是因为虞止对她心死塌地,甚至他为了她偷了亲爹的虎符。 姜嫄当时只觉得虎符拿在手里如烫手山药,为了多活些日子,又将这东西还给了虞止父亲,还承诺等坐稳皇位就给虞止正夫名分。 镇北王因此对她倒是改观不少,又无奈于独子对她死心塌地,索性就站了她的队。 这些年她虽没有兑现承诺,但对虞止很是宠爱,他性子也越发娇纵。 “你玩玩他可以,若是你敢给他名分,我就杀了裴怀远!别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若是给了他名分,朝堂上那群老不死的不知会怎么说你坏话。裴怀远当年可教过你,他怎么这么不要脸,居然爬学生的床。” 虞止认定了她喜新厌旧,又实在替她忧虑,只恨不得全后宫的男人都死没了,只剩下他一人。 她被吵得脑仁都疼,“虞止,你又在胡闹什么……他是沈谨的太傅,又不是我的,只是顺便教我认识几个字,什么爬学生的床,传出去像什么话!” 虞止被她训斥了几句,耷拉着脑袋,变得安静下来。 姜嫄语气缓了缓,漫不经心地哄他,“别提裴怀远了,他怎能与你相比。” 他在她这里是个极好哄的人,她这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哄好了。 虞止压了压情不自禁翘起的唇角,却还是要恃宠生娇的。 “裴怀远不能与我相比,那……谢衔玉呢?” 谢衔玉走至门前,恰好听到了这一句,停下了脚步。 姜嫄不知门外有人,不假思索地哄骗虞止。 “谢衔玉是皇后,与你自然不同。” “他是皇后,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夫君啊。” 听到姜嫄这句话,虞止最后那点怨也全消了。 他将姜嫄紧紧揽住怀中,轻轻在她眉心落了一吻,眼眸光亮奇异,“也是,当年要不是沈玠为你赐婚,哪有谢衔玉什么事,娶你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廊下浮尘游弋在碎光中,谢衔玉月白外袍纹丝未动,敛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骊偷偷觑着他,本以为他要大发雷霆,可偏生谢衔玉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温润的脸依然平静如常。 也是,谢衔玉这般温雅如玉的人,大抵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只要陛下别再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青骊轻咳了一声。 姜嫄立即顺着声音看向了门口,也看到了地面投下来的暗影。 “谁在外面?”她扬声问道。 “是臣下。”谢衔玉清淡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皇后,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姜嫄又瞥了眼虞止,推了他一下,低声嗔怪道:“别赖在我身上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虞止就是故意刺激的谢衔玉。 他下了榻,净了手,端着桌案上的甜白瓷盏坐在她身边,拿着勺子搅动冒着热气的酪浆,舀了一勺吹散了热气,“我天未亮就守在小厨房,手都烫红了。” 姜嫄咽下酪浆,瞧见他泛红的手指。 她顺手接过白瓷盏,汤水溅在她指尖,“今日这么讨好我,到底有什么事,还是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虞止手指勾住她衣带,“我这么一大早就来伺候你,还为你做了酪浆,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会选秀……你就把我带上吧。” 他今日前来,就是为这个事。 姜嫄已经登基半年,依照惯例该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但男子参加选秀这事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纵使前朝也出过一位女帝,却也没有大张旗鼓选秀的,只是悄悄养了几个面首,还都要遮遮掩掩以别的名义送进宫。 因着选秀这事,前朝那群老古板吵成了一锅粥。她登基不久手中并无实权,满朝上下也不惧她,谏臣更是只差指着鼻子骂她荒唐,但姜嫄铁了心要充盈后宫。两方相持不下,最后还是沈玠出面拍了板,让她举行大选。 今日正是终选的日子。 姜嫄刚要开口,面若冠玉的郎君撩开珠帘进来。细碎的阳光掠过谢衔玉月白广袖上的青竹纹,他冷白腕骨上压着串佛珠,神色平常。 “陛下,昨夜臣下着了风寒,身子不适,就让……虞贵君陪您去启明殿吧。” “既然身子不适,可叫太医来看了?” 姜嫄语气听起来不咸不淡的,但却是在难得关心他。 谢衔玉微愣了下,“看了,太医开了几副药,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那就还是随我去启明殿,毕竟你是六宫之主,这种场合还是得你在场主持大局。” 姜嫄心里还装着事,对选秀这事也兴致缺缺。 上个档里举办过几次选秀,后来她厌倦了就将选秀的事全部交托于谢衔玉,他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又没有私心,选的人都很合乎心意。 她思绪正游离着,虞止忽然含住她指尖残蜜,轻轻咬了她一下,喉间滚着猫儿似的呜咽,幽怨地看着她。 姜嫄却只当没看到他的怨气。 虞止私心太重只会给她挑些歪瓜裂枣,她才不能让他插手选秀。 她轻抚一下他的脸颊,安抚一只小猫似的,“下次带你出宫玩。” 谢衔玉低眉垂眸站在光影中,他没有去看两人的亲昵姿态,也没有特意去想些什么。 他又望着矮桌上的铜镜的划痕出了会神,铜镜里映着他平静的脸,可镜面那道划痕把他的面容切割成碎片,让他那张脸逐渐面目模糊。 刚成婚那段日子,他也常常抱着姜嫄坐在铜镜前,替她描眉梳妆,与她交颈恩爱,如人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究竟是何时到了两看相厌的地步。 大概是成婚第三个月,虞止特意等在他去当值的路,他将脖颈朝着他偏斜,喉结上的吻痕像是洇开的血,刺得人眼睛作痛。 “状元郎,洞房那夜的合卺酒好喝吗?没错,就是我掳走的阿嫄,可怜你找遍了神都城,却不知那晚她就躺在我怀里。” 庭外花枝随风轻颤,光影晃动,掩去了铜镜上的划痕。 谢衔玉回过神,慢慢捻过手上悬着的紫檀珠串。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虞止的手段还是这么拙劣,可笑。 谢衔玉曾经最难以释怀的,就是他最敬爱的妻子,竟会喜欢虞止这种恶毒又没脑子的蠢货。 可此刻,他已然释然。 上辈子上元夜,虞氏举族覆灭,虞止在雪地中跪了两天两夜,也没有等到姜嫄见他一面。 最后他一尺白绫吊死在冷宫里,死后尸身只是破席子一卷扔进了乱葬岗,连皇陵都不配入。 想到此,谢衔玉心中生了些许悲悯。 他从前怎会觉得姜嫄喜欢虞止,纵使是真的喜欢他,可最后还不是为了权势,生生逼死了他。 “陛下,时辰不早了,臣下……为您梳妆可好?” 谢衔玉喉结滚了滚,声音很轻,像是缥缈的雾,风一吹就散。 “自然可以,玉郎最是手巧,为我画的落梅妆可比青骊还强上许多。”姜嫄推了推虞止,示意他抱她过去。 虞止没有去看谢衔玉,心底却在冷笑,不明白这黄脸夫突然争什么宠。 自姜嫄登基以后,她就再也没在谢衔玉那留宿过,就连初一十五的日子也不过是象征性陪他用顿饭,晚上连歇都不愿意歇在那。 谢衔玉躲在明德殿念他的佛经不好吗?非要出来碍眼。 可谢衔玉到底是正夫,是皇后,哪怕不得宠也是姜嫄的正头夫君。虞止只得咬碎了牙吞着血,将她抱到矮桌前的竹簟上。 姜嫄透过铜镜看着自己寡淡的脸,神色淡淡。 她并没有通过刷属性点或者氪金改变外貌,所以她现在的样子与现实中没有什么区别。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很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从小到大收到的夸赞也顶多是“这小姑娘倒是长得还算清秀,只可惜……” 只可惜性子孤僻,不爱说话,整个人阴沉沉,不讨人欢喜。 她手指划过镜面,透过铜镜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谢衔玉,“玉郎,我好看吗?” 谢衔玉手中执着犀角梳,替她梳发,听她这样说,也望向了镜子的她。 姜嫄乌发及腰,脸色苍白,眼底泛着乌青,虽然在笑着,可眼眸里却没有笑意,有一种难言的怪异感。 可谢衔玉恍若不觉,缓缓低下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在臣的心里,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姜嫄闻言唇角弯起,桃花眸里似是含着情意。 镜中她依偎在谢衔玉怀中,看起来与他郎情妾意,最是恩爱不过。 “玉郎,那你爱我吗?” 谢衔玉眼睫重重颤了下,似乎闻到了烈火中皮肉烧焦的糊味,他握着犀角梳的手猛然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她语气听起来痴缠,眼神却清明,好整以暇等着他的答案。 “……爱的。”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很难说出口吗?谢衔玉,你怎么犹豫了那么久。” 虞止再也瞧不下去,瞥了眼谢衔玉,目露鄙夷, 怎么看都觉得谢衔玉惺惺作态,面目可憎。 他跪坐在姜嫄身侧,拽了下她的衣袖,眼神湿润,像是只被丢弃的小狗。 “陛下怎么不问问我?你从来都没问过我爱不爱你?也没问过我你长得好不好看?” 姜嫄却“噗嗤”笑出了声,发髻上刚簪着的金步摇晃来晃去,她眼含柔情看了眼谢衔玉,“你和他自然是不同的。” 谢衔玉扯了扯唇角,笑容却勉强。 虞止听出了她话里别的意味,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住下唇,忍住不发作,怨毒地看了眼谢衔玉。 怎么到了今日还是如此。 谢衔玉一直是姜嫄正经的夫君,而他……好像永远是当年那个见不得光的奸夫。《 》 3、第三章 “跪——” 礼官肃穆的嗓音响彻在金銮殿中,也划破了这料峭的春寒。 四位样貌极为出众的少年郎,齐齐在玉阶下俯身跪拜,衣袂翻涌,宛若春花初绽,令人根本错不开眼。 礼官一一念过此四人的家世,从丞相嫡次子,尚书嫡子,到御史义子,再到县丞庶子。 姜嫄本来兴致缺缺,闭着眼睛假寐,可听到沈眠云的名字后,她本来阖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个存档沈眠云入宫倒是早了许多。 “沈眠云?倒是好名字。”姜嫄看着沈眠云,见他穿着身褪色竹青襕衫,眼底闪过兴味。 她悠悠启唇,“抬起头来。” 跪在鎏金砖上的沈眠云缓缓抬起头,承接姜嫄的审视。 沈眠云生了张欺人的观音面,下巴尖尖,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眼眸圆润蒙着层水雾,鸦青眼睫下琥珀色的眼瞳像是一汪清潭,仰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姜嫄。 若不是沈眠云穿着身破旧的衣衫,光凭着这出众的样貌,也让人实在看不出他是个出身偏远的小官庶子。 谢衔玉瞥了眼跪在下方的沈眠云,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然。 沈眠云真是一如既往好心机。 “今年十六了?” 姜嫄不紧不慢地问道,对沈眠云流露出的兴趣毫不掩饰。 沈眠云敛眸道:“回陛下的话,小民过了今年春,就十七了。” 上个存档里,沈眠云入宫时已然十九,他这次进宫倒是比上一周目早了两年。 但这游戏自由度极高,随机性很强,有些事情发生改变也是正常。 就像她这第二周目,明明摆烂了很多,许多事没做,但该发生的事情还是照常发生,她甚至还提前半年当上了皇帝。 “陛下,这位沈郎君名字听着倒是耳熟,好像是……今年的探花。” 谢衔玉低声道。 上辈子沈眠云因是家中庶子,受嫡子打压,堪堪读到了秀才,在私塾里教书。他当初入宫,也是被父兄逼迫,想用他博个前程。 没想到沈眠云这辈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探花郎。 既已经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又为何还要自折羽翼搅入到这后宫中来。 谢衔玉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眠云。 “是么?沈郎君这般惊才艳艳,应在前朝大展拳脚,倒是不该到这后宫中来,叫朕平白折了栋梁之材。” 姜嫄在游戏里已经许久未上朝,科举的事宜一律归裴怀远管,自然不知今年探花是谁。 可她对沈眠云这番关切之语,却无意中刺伤了谢衔玉。 谢衔玉摩挲着青玉茶盏,茶水倒映着他死寂的眼眸。 明明刚过及冠不久,他却已觉得自己垂垂老矣。 他也曾于满城飞花中,簪花策马过朱雀长街,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如今却成了深宫里的一摊枯骨。 谢衔玉看着正值青春的沈眠云,心泛着透骨的寒意。 姜嫄原来是会心疼旁人的。 ……可为何却从来看不见他。 “臣在沅县时就曾听过陛下威名,若能常伴陛下御前,死而无憾。” 柔软的春阳透过窗棂,更衬得沈眠云眉心朱砂愈发灼灼,他抬眸看她,眼底似有星河流泻 姜嫄最爱的就是他的这般乖怜,完全不像是这种封建时代养出的男人。 上个存档里沈眠云不争不抢,听话懂事,人又好看,简直是她的白月光。 “好个死而无憾,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吧。”姜嫄低笑一声,桃花眸潋滟如水,像是含着脉脉情意。 沈眠云身体顿时僵住,猛然错开了目光。 谢衔玉一直没有说话,看到沈眠云被留了牌子,他慢慢捻过手腕上挂着的珠串,平复繁杂的心绪,“陛下,其他三人你觉得如何?” 谢衔玉看向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也是这大昭现如今的帝王。 姜嫄昨夜没睡好,今早勉强睡个囫囵觉,但她还是没什么精神。 既然已经将沈眠云收入宫中,姜嫄对这选秀便没什么兴趣了,“我累了,就先走了,至于其他人,皇后看着办吧。” “好,臣下自当尽心尽力。” 谢衔玉起身目送姜嫄离开,眼眸里含着笑却未触及眼底。 等姜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珠帘后,谢衔玉眼底的浅笑才慢慢消失。 “其余三人,都留下来吧。” 谢衔玉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年少心底仅有那点善,如今也被姜嫄磋磨得什么也不剩。 前世沈眠云那般受宠,一路平步青云,水涨船高,从答应爬到皇贵君的位子。 只怕他最后葬身火海,也是为了给沈眠云让路。 谢衔玉思及此,视线落在沈眠云离去的背影,再而缓缓收回。 他身后的侍从默默走到珠帘后,对着站在一侧的宫女低语:“今日朝堂上陛下对沈眠云说的这番话,务必让皇贵君听到。” 沿着碎石路往前走,依稀可以闻到花香隐隐,路两侧的迎春花开得正盛,姜嫄没急着回璇玑阁,而是寻了处清净地,想自己待上一会。 她踩着柔软的草地,一屁股坐在了秋千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作为一个打工鼠鼠人,姜嫄早出晚归,匆匆忙忙,平常是没什么机会晒太阳的。 廉价的出租房没有阳台,只有一扇小小的,背阴的窗户。姜嫄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生了霉,久到忘记了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 这个游戏什么时候这么真实了? 姜嫄已经接受了出不去游戏的事实,却暂时还没能消化穿越这件事。 毕竟生活不是爽文小说,她也早就过了以为自己是女主角的年纪,充其量姜嫄勉强算个路人甲。 连炮灰都不算那种,炮灰至少在主角那里还能露个脸,有几分钟打脸戏份。 姜嫄却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只有平庸重复的日常,以及因为长期晒不到太阳而长满苔藓的心脏。 穿越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落到她头上。 可……要验证穿越这事也很简单。 之前不做是觉得没必要,现在迟迟召唤不出系统面板,姜嫄实在不想继续揣测,折磨自己。 姜嫄随手拔了一根金簪,盯着金簪尖尖的末端,面无表情朝着胳膊重重划了一下。 她蓦然闷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胳膊上迅速泛出一道血痕,鲜血四溅,实在是疼。 可姜嫄紧盯着手臂上的伤口,苍白脸上却慢慢浮现了笑容,痴痴地笑出了声。 她手里还拿着金簪,头无力地倚靠在绳结上,身体随着秋千一晃一晃,任由着一滴滴的鲜血染红草地。 全息游戏为了玩家体验,痛感是成百倍降低的,姜嫄刚才那一下,在游戏里顶多算是被蚊子叮一下的痛觉。 可她的痛感并没有降低。 …… 她是真的穿越了。 虞止呆呆望着掌心的伤口,不断地冒着豆粒大的血珠,让他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清宣殿已经满地狼藉,砸无可砸。 太医还在来的路上,嬷嬷焦急地站在边上,又不敢拦着虞止,只能苦口婆心劝他。 “皇贵君,您这是何苦呢?何苦要这样伤自己的身子,若是老夫人知道,只怕要心疼坏了。” 虞止眼神阴冷,随意用帕子拭去了掌心的血珠,似是完全不觉得疼。 “嬷嬷别告诉我父王就是了,谢衔玉那个贱人也就算了,沈眠云又是个什么东西,那个乡下来的庶子也配?” 他将浸透了鲜血的帕子扔在地上,苍白的皮肤染了鲜血更显妖异:“你找到沈眠云的教导嬷嬷,让她寻个错处,将他送到慎刑司去,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他造化了。” 入选的秀男并不能归家,要暂时留在储秀宫里等待宫里赐居的宫殿和位分,同时接受教导嬷嬷的礼仪教导,好日后更好的伺候皇帝。 沈眠云坐在桌案前,眼眸如清潭,身姿清癯,依旧穿着半旧的竹青外衫,眉心的朱砂痣,又让他无端多了几分艳色。 他正提笔绘了一幅写意工笔画,画卷上草木葳蕤中,黄衫女子荡在藤萝秋千,裙裾翻飞,寥寥几笔,将这女子画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公子,为何这女子未画五官,面目模糊?” 琼水替沈眠云收拾笔墨,看着画卷上的女子,疑惑道。 “这女子原是在梦里梦见过,醒来却记不清了。” 沈眠云霜竹般的手指,极尽温柔地抚过女子的脸,垂下眸掩饰去眼底的流动的暗潮。 纵使多年未见,沈眠云再次见到姜嫄,还是要拼了命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原来是这样,公子今日中选,怎么不见公子高兴?”琼水收拾完桌案上的笔墨,又连忙去倒了盏热茶,递给沈眠云。 琼水是沈眠云自幼跟在身边的侍从,以后也要跟着他一同进宫,留在他身边伺候。 “琼水,我此番能入选,你替我高兴吗?”他看着琼水清秀的脸,抿了口热茶,低声问道。 “公子高兴,琼水就高兴。” 琼水闻言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搁下茶盏,淡声道:“琼水,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琼水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沈眠云枯坐在桌案前半晌,心却未静下来,反倒越发心烦意乱。 他索性出了门,凭着记忆,去寻画卷里的那架秋千,也是姜嫄常常待的地方。 储秀宫离那处小花园并不远,只是那里颇为偏僻,一般并不会有人在那。 可沈眠云走着走着,却兀然停下脚步。 春光融融,树影婆娑,姜嫄穿着鹅黄色衣裙坐在秋千上,一如他梦里无数次梦见的那般,除了她手臂上蜿蜒的血痕,实在碍眼。 他望着这刺目的猩红,顿时气血翻涌,想也不想快步走到姜嫄身前,一把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臂。 “……沈卿,你怎么在这?” 姜嫄听到动静,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颇觉奇怪地看着他。 沈眠云听到她冷淡的声音,堪堪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陛下,你怎么受伤了?” 沈眠云半蹲在她身前,低头察看她的伤势。 姜嫄却没回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为她处理伤口。 他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暂时包扎伤口,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淋漓的血色。 “见到是臣,陛下很诧异吗?还是陛下想见到别的人?”他柔声问道,眼神却晦暗,像是跳跃着森森鬼火。 秋千铁索发出吱呀的声音,姜嫄忽然倾身向前,鹅黄衣衫滑落半截雪臂,臂上缠着的帕子染了鲜红的血迹。 她环住他的脖颈,腕间金钏碰撞出清冷的声响。 “沈卿方才在启明殿说的可是真的?”她尾音柔软,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当真仰慕朕,为了朕死而无憾?” 她与沈眠云直直对视,桃花眸中情意散去,如同深不见底的暗穴。 “陛下不信臣的话?臣若是说谎,死后便让臣永坠地狱。” 沈眠云喉结微动,唇畔漾起笑意,像是覆着层假面。 这是他过往在镜前,练过几千次才练成的弧度,也是姜嫄最喜欢的模样。 可姜嫄却好似浑然不觉。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倏然贴近,在他脸颊轻轻啄了一下。 “那朕便信你一回。” 她手指上还沾着血,却恍若不觉,染血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碾过眉骨,朱砂痣,在玉雕似的面庞拖曳出蜿蜒的痕迹,像是彻底打上了她的印记。 “你现在好丑,所以……只有我会喜欢你了,只要你没有骗我,我可以一直喜欢你。” 姜嫄又亲了亲他的脸,将嘴皮子的上胭脂与血迹一并印在他苍白的皮肤,这才心满意足。 沈眠云由着她摆弄,双臂扣紧怀中的女子,埋首在她颈间,眉心的朱砂痣艳得滴血。 “臣怎会欺骗陛下。” 在姜嫄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的柔情迅速退却,却又将她往怀里揉得更紧。 他当然是在骗她。 怎么可能死而无憾。 不然也不会即使死了,也要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找她。《 》 4、第四章 暮色染透窗纸时,姜嫄踩着晚霞的余晖,脚步轻快地回了璇玑阁。 青骊久久不见姜嫄回来,焦急地在璇玑阁门口来回踱步,一看到姜嫄的身影,立即迎了上去。 “陛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您饿了吗?奴婢这就去传膳……哎呀,陛下您怎么受伤了?!” 青骊走近些,看到姜嫄衣袖上染着血,顿时吓得小脸煞白,差点没晕过去。 “翠云,快叫太医来,陛下受伤了!” 她连忙扶着姜嫄,回了璇玑阁内,小心翼翼带着姜嫄倚靠在床榻上。 青骊又是给她垫软枕,又是给她倒热茶。 姜嫄一概受着。 她很喜欢这种被人关心着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她就常常会故意弄伤自己,希望妈妈或是爸爸可以回来看看她,陪陪她。 但她的父母自从离异后,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新家庭,新孩子。 姜嫄作为他们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早就被一脚踢开了。 她等不到父母的关心,等到的大多是一句冷冰冰的斥责。 后来失望的次数多了,她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姜嫄瞧着青骊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这是在关心她吗? 她是个贪婪的坏女人,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宽慰打了个旋,立即又咽了回去。 “青骊,我不疼的,不过是小伤,别为我担忧。” 姜嫄低着头,眼眶却红通通的,像是才哭过。 青骊急急捋起姜嫄袖子,将她受伤的手臂露出来,看到雪白的帕子上斑斑的血迹,眼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陛下,你怎么伤得那么重?是不是很疼?这帕子上都是血……都是青骊不好,没有时刻守在陛下身边。” 她这下彻底把青骊弄哭了。 姜嫄默默欣赏着哭泣的青骊好一会。 她才不紧不慢地安慰她,“青骊,你不必自责,是我让你别跟着我的。好青骊,你别哭了,再哭你都成小花猫了,跟虞止养的那只差不多。” 青骊被她这话逗笑了,止住了泪水,又赶忙将染血的帕子解开,见伤痕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勉强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屈膝过礼。她替姜嫄清理包扎伤口,又叮嘱这几日不可见水,这才背着药箱离开。 姜嫄借着烛火,仔细观察着手臂上缠着的纱布,系成蝴蝶结的绷带结。 这伤于她而言只是破了皮的小伤,大多数时候冲冲水就好了。 她人生头一回被这么郑重对待,神色略有些茫然,又偷偷用力掐了一下伤处。 还好。很疼。 不是梦,也不是游戏。 青骊方才去用银簪尖拨弄烛芯,并没有看到姜嫄怪异的举止。 “青骊,我想洗澡。”姜嫄托着腮看着她。 “陛下,要不先用膳,您快一天没进食了。”青骊忧虑道。 姜嫄摇了摇头,“我不饿。” 可能是心底的阴暗欲被满足了,这会食欲反倒没那么强烈。 “方才医女说了伤口不能见水,奴婢替你擦拭身子可好?”青骊试探地问道。 姜嫄脾气很好的答应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彻底入了夜。 青骊隐隐约约觉得今日姜嫄心情不错,却又不知道是为何,只猜测着可能是选秀的缘故。 翠云适时端着红漆盘进来,绿头牌泛着好闻的沉水香味。 她行过礼,笑吟吟道:“陛下,今夜可还是召见皇贵君?” 现如今后宫里也不过才三四个人,除却那三位完全不得宠的,平日里姜嫄会召见的只有虞止。 “今夜谁也不召,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姜嫄合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连眼都没抬。 摇晃的烛火映在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似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是,那奴婢们先退下了。” 她们屈膝行了一礼,放下了纱帐,陆续退出去,轻轻阖上了门。 姜嫄倚着翻了回手中的书卷,就不耐烦地将话本子扔进了炭盆里,看着火舌顷刻吞没了扉页。 什么东西,不是狐仙爱上书生甘愿做妾,就是富家小姐跟着穷秀才私奔。 她才不要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若是有手机看就好了。 她仔细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 宁愿这辈子不看手机,也不想再穿回去。 她才不要再回去打工。 打工怎么能跟当皇帝相比呢。 而且她还是个不用努力的昏君! 这不比上班强。 姜嫄打了个哈气,将被褥往身上一盖,怀里抱着枕头,索性闭着眼睛睡觉。 难得不用上班,她要把前二十四年亏欠的觉全补回来。 月上枝头,天色渐深。 虞止在清宣殿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姜嫄的召见。 原先的满地狼藉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案茶具香炉全部焕然一新,又重新放了许多插在金瓶里的垂枝海棠,娇艳欲滴。 虞止枯坐在靡艳的海棠间,像是具失去了呼吸的艳尸。 恰好派去打探的小太监回来,他眼眸燃起了光亮,终是有了活人气息。 小太监说是璇玑阁已经熄了灯,陛下今夜未召见任何人。 虞止闻言神色稍缓,片刻之后,眉头拧得更紧。 “陛下今日怎么早早就睡了?她可是身子不适?” “奴才瞧着青骊姑姑神色如常,陛下想必没什么大碍,只是……先前璇玑阁的确传了太医。” 小太监跪在地上,埋着头回禀道。 虞止指节骤然收紧,青瓷茶盏在掌心顷刻碎成几瓣,混着血珠砸在金砖上的滴答声格外清晰,一路蜿蜒至梨花木椅子下。 “你怎么不早说,她病了?还是受伤了?严不严重?” 小太监盯着滴滴拉拉的血,只觉得心惊肉跳,连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奴才不知,大抵是不严重的,医女去过璇玑阁,但没多久就回了太医院。” “蠢货,还不快把那医女叫来!杵在这等着贵君给你备轿吗?” 掌事嬷嬷在虞止发怒之前,抬脚踹向了小太监心窝。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出了清宣殿,迎面撞上了个貌美宫女。 “阿福,你这慌慌忙忙的,是要去哪?”清玥捧着暖炉,挑眉看向阿福。 阿福苦着脸道:“清玥姐姐,陛下好像受伤了,嬷嬷让奴才去叫医女过来问话。” 清玥点了点头,怜悯地看了眼阿福,语调温柔“那你快去吧,走路小心着些,别再摔着了。” 琉璃珠帘随风晃动,清玥走到嬷嬷身侧,却见嬷嬷摇了摇头。 她微微屈膝,低声道,“贵君,事情都办妥了。” 虞止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残片攥得更紧,鲜血沿着腕骨渗进玄色广袖。 雕花窗棂里透过的月光清幽,这样好的月色,却好像落不到他身上半点。 他这种近乎自残的举动,清宣殿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谁都知道,虞止那一颗心完全拴在了姜嫄身上,情绪起伏全然由着姜嫄决定。 每每虞止开始自残,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姜嫄对他不大好。 清玥暗道一声疯子。 她没有再出声叨扰,将暖炉搁在案上,重新燃了茉莉香片。 她又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就要退出去。 “别让他死了。”虞止忽然出声。 他声音又低了许多,似是在喃喃自语,“……她很喜欢他,若是死了,只怕会不高兴。” 今夜储秀宫同样不平静。 储秀宫偏殿,沈眠云立在门槛阴影里,手中捻着根断发若有所思。 上辈子沈眠云还算得宠,后宫里各种腌臜手段经历过不少。 这辈子无论何时,他也时刻紧绷着一根弦,提防着别人。 临出门时,他特意压了根发丝在门缝里,现在这根发丝却断了。 沈眠云捡起桌案上的火折子,借着微暗的火光,最后视线落在了锦被上不自然的褶皱。 琼水在外面轻轻叩了下门,对他毕恭毕敬,“公子。” “琼水,你进来。”沈眠云看着琼水,淡声问道:“方才你可进过这屋子?” 琼水连忙摇头,“没有公子的允许,奴才哪敢。” 沈眠云颔首,“将这屋子各处翻一翻,看看多没多了什么,亦或是少了什么。” 琼水虽然不解,但却领命照做。 他翻了半晌,最后在床底找出块羊脂玉佩,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芒。 沈眠云用帕子裹住玉佩,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蓦然冷笑一声。 他记性极佳,立即就忆起今晨在启明殿,身旁的丞相嫡次子腰间悬挂的就是这块玉佩。 这才刚入宫,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你寻个东西,将这被褥掀开,这里面恐怕有东西。” 沈眠云已然猜到了是谁,上辈子斗了那么久,他太过了解虞止的阴毒手段。 清宣殿的那个宫女清玥,出身于苗疆,惯会使些毒物,帮着虞止毁人容貌,害人性命。 琼水握着竹笛的手不断发颤,屏息凝神地挑开了锦被一角,霎时可见密密麻麻的毒蝎子在绸缎下涌动,尾刺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差点撞在床架子上。 若是无知无觉的人,毫无防备躺在床上,只怕…… “公子,现在该怎么办?”琼水脸色苍白,还有些惊魂未定。 “去请管事嬷嬷。” 顷刻间,沈眠云已经想到了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前世他处处小心,不争不抢,还不是被后宫众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要将此事闹大,让清玥不敢轻举妄动,也要闹到让姜嫄知晓。 “栽赃陷害……” 沈眠云眼帘掀起,眉心朱砂像是干涸的血,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佩。 虞止还是不及他了解姜嫄,不知道姜嫄的喜好。 若是知道此番为了他人做嫁衣,不知虞止又该往自己腕上划几刀。 姜嫄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掌控欲极强。 故而她最喜欢的就是看一个人坠落到绝境,再而大发慈悲般从天而降。 她略施些手段,给点好处,就能将人骗得团团转,误把她当成生命里仅剩的一缕光,拼了命也想抓住。 殊不知,当初那些无妄之灾的苦难,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前世沈眠云也被栽赃陷害过,不过不是偷东西,而是……杀人。 他在慎刑司被折磨到仅剩了一口气,几乎以为走不出这黑黢黢的暗牢。 是姜嫄带他回了璇玑阁,衣不解带无微不至照料着他,无条件信任他,为他洗清冤屈。 沈眠云从不肯给出去的心,就这样全部给了她。 为了她机关算尽,替她生儿育女。 要不是他无意中发现,琼水和她的私情。 沈眠云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初那瓶鹤顶红是被琼水偷偷放入了柜子里。 “琼水,快去吧。” 沈眠云琥珀色的眼瞳里,浮着温柔的碎光。 更漏声惊起琉璃瓦上的鸟雀。 琼水回过头,望着站在门前的沈眠云,月色为他素衫渡了层银边。 他分明还是那张温柔的观音面,可让人瞧着却像是覆了层假面,就像是话本子里披着人皮,专吃人心脏的画皮鬼。 琼水似是无知无觉般转过身,身形如抽条青竹般单薄。 他走至池塘前,低头望着倒影里远比不上沈眠云的脸,脚步停顿了片刻,又径直离开。《 》 5、第五章 梆子声透过重重夜幕,不远不近地落在耳畔。 月色皎洁,满地铺着银霜,隐约可见窗外树影婆娑。 姜嫄望着摇晃的树影看了好一会,又去盯着帐盯的苍龙暗纹。 有些人天生就是劳碌命,不过是想多睡一会都不行,骨头里的记忆逼着人清醒。 守夜的宫女在屏风外打着瞌睡,炭盆里昨夜烧着的书卷只剩一点余烬。 姜嫄又盯着炭盆里灰烬枯坐了会,听着小宫女轻微的鼾声,实在是嫉妒有好睡眠的人。 她趿拉着绣鞋,披着一件春衫,游魂似的走到小宫女面前,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姜嫄手指正欲触碰宫娥的鬓边,倦怠的视线却扫到她袖口未洗净的残墨,愣了一下,又默默收回了手。 打工人就不为难打工人了。 姜嫄站在茜纱灯落下的光晕里,略微思索了半晌,又像游魂似的飘出了璇玑阁。 她要换个人去折腾。 裴怀远这两日一直被她拘在璇玑阁,哪里都不许去。 他走不出璇玑阁,又无处可去,只能待在藏书楼。 璇玑阁虽然叫阁,却是九重宫占地最广的一处宫殿。旧时确实是小小阁楼,是姜嫄幼时住处。但后来姜嫄登基后不断扩建,硬是将小小楼阁扩成了九重宫占地最广的宫殿,为了纪念往昔,一直沿袭着璇玑阁的称呼。 绣鞋碾过青石板上的月色,姜嫄慢悠悠走向隐匿黑暗里的藏书楼。 藏书楼距离姜嫄寝殿并不远,姜嫄提着裙裾,踩过几层白玉阶,就到了楼阁前。 门前悬着两个纸灯笼,随着夜风来回的晃动,最后一点的微弱光亮也湮灭在这空旷的夜里。 姜嫄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窥见楼里烛火未灭,照亮了满室幽微。 难不成裴怀远还没睡? 她暗自思忖,默不作声走进了藏书楼内。 藏书楼一共有三层,通天檀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古画。 姜嫄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多扫了几眼,就踩着木梯往楼上走去。 到了藏书楼三楼,姜嫄终是寻见了裴怀远的身影。 裴怀远在角落处支了个小床,此刻他裹着素锻中衣侧卧于木床上,眼眸紧闭,鸦青色的长发散在枕边。 他应是睡得正熟。 桌案上堆满了成山的书卷,姜嫄百无聊赖随手捡起一本,借着烛火翻了翻。 纸张上写满了批注,字迹铁画银钩的,字如其人,很是冷硬。 姜嫄捻起桌案上的狼毫笔,沾了点朱砂,在他批注写的最满的那本上,歪七扭八画了朵丑不拉几的红花。 密密麻麻的墨痕顷刻被红色的朱砂掩盖,裴怀远这样爱书如命的人看见,只怕得被她气死。 但这也是姜嫄对他的小小报复。 裴怀远其实是沈谨的太傅,他虽比她和沈谨没大多少岁,但性子沉闷又古板,时不时还要用戒尺训诫人。 沈谨是个清冷出尘的神仙人物,事事完美无瑕,被打手板自然不可能是他。 那只能她这个陪读的倒霉蛋。 当时姜嫄还没有公主的名号,旁人虽知她是沈玠收养的义女,但却没什么人拿她当正经主子对待。 裴怀远倒是没轻视她,在教导沈谨之余,还会抽空教她写字识字。 可姜嫄只是个破打游戏的,哪有心思在游戏里搞学习。于是她常常因为没完成课业,亦或者找沈谨帮忙写课业被发现,被裴怀远打手板。 游戏里虽没有痛感,但姜嫄还是记仇记到了现在。 她将书扔回了桌案上,轻手轻脚走至裴怀远身边。 纵使她闹出这般动静,裴怀远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靖安侯世子身子骨竟孱弱至此,倒也是奇怪。 夜色蔓进薄纱帐,姜嫄看了裴怀远半晌,忽然弯下腰,将冰凉的手探入了青绫被下。 她灵巧地扯开了他的衣襟,冰凉的指尖流连过他玉雕般的锁骨,随后慢慢往下探去。 “姜嫄。” 她的腕骨蓦然被更寒凉的掌心扣住,苦涩的药香瞬间钻入了她的鼻息。 裴怀远声音暗哑,神色气恼,呼吸也显然乱了节拍,“陛下深夜至此,就是为了此事?” 姜嫄挣扎了几下没挣开,顺势跌进弥散着药香的怀抱,视线不舍地流连在他衣襟半敞的玉色胸膛。 “老师,你可终于醒了。”她的尾音似是浸了糖霜,手臂也跟着攀上了他的脖颈,“才不是为了此事,我有公事要找老师帮忙。” 裴怀远狭长的眸紧盯了她一会,冷着脸问到:“公事?所以究竟所谓何事?” 姜嫄眼波流转,莹润的眸子眨了眨,笑容带了些狡黠,“老师文采斐然,若是能动笔写几折话本必然好看。”她手指缠着他的墨发,绕了一圈又一圈,“你如今又执掌翰林院,天下文人唯你马首是瞻,届时这话本要是拿到书铺卖,必然能赚很多钱。” 其实她只是太过无聊,想要裴怀远写定制文给她看,至于后面赚不赚钱什么的都是她胡说的。 “胡闹。” 裴怀远轻斥道,玉山般的眉峰蹙起。 他训诫的话涌到嘴边,却见她长睫轻颤,方才还明媚的笑意已然消失,又恢复成了往常阴沉沉的神态。 裴怀远心头一哽,像是咬了枚未熟的青杏,心底酸涩得难受。 烛火哔剥炸开了点点碎光,姜嫄的半截身子淹没在暗中,像是随时要被这无边的暗吞没。 他将她往身侧拽了一下,暗自咬了咬牙,“你要看什么,我私下写给你就是了,不许拿给别人看,更不许让旁人知晓是我写的。” 姜嫄没想到他同意了,桃花眸又浮现了亮光,忙不迭点了点头。 “你想看什么?”裴怀远见她难得高兴,心也跟着软了许多。 “自然是艳情的话本。”姜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裴怀远面容微僵,下意识想拒绝,一时没有应答。 她倚着软枕,葱白指尖绞弄着他的衣带,语气委屈,“你方才可答应过我的,难不成要反悔?” 裴怀远垂眸望着她,瞧着她不自觉啃咬着下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唇,“别咬了,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 姜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可听好了,这故事我只说这一遍。” 她旋即清了清嗓子,“农女样貌普通,嫁给了当地年轻县令。两人成婚七载,即使县令再过俊美,那农女也很是厌倦。直到有一日农女去山上拜佛,遇见了庙中的俊秀和尚,两人一来二去,有了私情……” 姜嫄说到此故意止了话头,她看向眉头渐渐紧锁的裴怀远,“你猜猜,接下来剧情会发生什么?” 裴怀远看了她一眼,冷声道:“自然是县令发现那妇人与和尚奸情,杀了奸夫,再与那淫/妇人和离。” “不行!无趣!”姜嫄撇了撇嘴,忽然扯住他的衣襟,逼着他与她对视,桃花眸潋滟,“那县令发现夫人与和尚有私后,起先是悲伤,后来又觉得羞愧,羞愧于自己没有留得住妻子的心。随后他自请下堂,又帮那和尚还了俗,让妻子与和尚光明正大在一处。” 裴怀远想说荒唐,世上哪有这样的男人,但随即想起谢衔玉,又将喉咙里的话咽回去。 “你怎么不寻谢衔玉写?他当初殿试的策论是我亲自阅的,文采并不在我之下。” 姜嫄脸上浮起淡淡的不耐,眼眸里满是倦怠,“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我早就厌烦他了,等你入了后宫,我就废了他,立你做皇后如何?” 裴怀远眼底浮冰碰撞,最恨她这番欺人嘴脸,将他当个玩意一般对待哄骗。 “谢衔玉是谢氏嫡子,谢家是世家之首,百年基业,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岂是你想说废弃就能废弃的,你们夫妻之事,不要牵扯我入局……” 他话音未落,姜嫄忽然吻住了他的唇。 裴怀远身形陡然僵住。 她温软的唇瓣含着他的下唇,不过片刻柔情,随后牙齿狠狠嵌下,满口的血腥气溢在彼此的口腔之中。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狭长的眼眸里弥撒着蒙蒙的水雾,呆愣愣地看着她,手臂不自觉地将她往怀里拢。 可姜嫄却猛然推开了他,语调却暧昧:“刚才老师说,我们夫妻之事不要牵扯你入局?那我与老师现在做的是什么?谢衔玉早就知晓你是我的奸夫,老师现在不想入局,是不是太晚了?” 裴怀远眸色渐深,觑了她片刻,终是意识到他不过是个棋子。 姜嫄与谢衔玉之间博弈的棋子。 他不是常常动怒的人,可每回与姜嫄在一块,总是能轻而易举又被她挑起了怒意。 裴怀远忽然觉得她唇畔的笑实在刺目,他猛然扣住她的手腕按在软枕上,倾身覆在了她身上。 姜嫄却笑得越发灿烂,主动揽住了他的脖颈,“老师,我还未在此处试过,想必滋味应该不错。” 裴怀远呼吸一窒,扯过外袍,起身就走。 “裴怀远,你给我站住。”姜嫄唤了他一声。 裴怀远脚步顿住,却未回头。 她瞥了眼摇晃的烛火,懒洋洋地躺下来,占据了他的小木床,“给朕把东西写好再滚,写完就滚出九重宫,朕不想再看见你。” 裴怀远掌心猛然攥紧,骨节咯吱作响,血气直往嗓子眼冒。 他死死压抑着,才没让自己当着她的面呕出血,“行,你说的,我写完就放我离开九重宫,此后你我只是君臣,再无旁的干系。” “君臣?你何时将我当过君主,在你心里只有沈谨才是你的主子,你我之间什么也不是。” 姜嫄再也懒得理他,裹着被子阖上了眼。 裴怀远站了片刻,缓了心神,心底也打定主意,自此以后要与她断绝瓜葛,再无来往。 他想明白了,平心静气坐回书案前,提笔将她描述的故事认真写下,只当是臣子完成君主交代的事宜。 蜡烛燃尽,东方既白。 裴怀远方才搁下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藏书楼。 他走没多久后,姜嫄就醒了。 她赤着脚踩着木板上,拿起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沓纸,仔细仔细读了起来。 不得不说,裴怀远不愧是承平七年的状元郎,现如今执掌翰林的大学士。 原先只写奏章治国论的笔,写起这艳情话本也格外有趣,绝非常人能比。 这么好的东西,也该让天下人都看一看。 青骊正拿着衣物走上楼来,顺便禀报昨夜储秀宫发生的事情,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姜嫄忽然塞了一沓纸到她怀中。 “带这沓纸去朱雀大街最大的书肆。”姜嫄勾了勾唇,“就说是裴太傅夤夜所作……另外传朕口谕,裴太傅彻夜疾书此文,令国子监立即刊印书册万份,但凡今科举子都要好好学学文中县令的……宽恕之道。”《 》 6、第六章 慎刑司。 沈眠云乌发如瀑,长眉俊目,披着半旧月白长袍,独坐于暗牢之中,像是敛翅的白鹤。 半点不像是正经历牢狱之灾,也不像是刚经受过一场刑罚。 “公子,奴才现在该怎么办?公子你告诉奴才,该怎么救你出去?” 琼水焦急地握着牢房栏杆,他贿赂了慎刑司的掌事太监,这才得了机会前来看望沈眠云。 昨个夜间,琼水大张旗鼓请掌事嬷嬷到沈眠云住的偏房,惊动了储秀宫其他人,让其他世家子弟也亲眼看见这一床的毒蝎子。 掌事嬷嬷当即唤人清理了这些毒物,碍于众多人在场,承诺着说要把事情查个清楚。 可下半夜,丞相嫡次子就说自己丢了块刻着螭龙纹的羊脂玉佩,说是陛下亲自赏给他的。 掌事嬷嬷立即谴了数位宫女,将储秀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沈眠云床底发现了这枚玉佩。 纵使此案疑点颇多,但掌事嬷嬷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立即下令将沈眠云关进了慎刑司。 “琼水,你什么也不用做,回去安心等待就是,不必为我担忧。” 沈眠云声音清朗,方才经历一场鞭刑,外袍遮掩下的脊背纵横着数道见骨的鞭伤,可却还没忘宽慰琼水。 “公子是故意的是吗?”琼水问道。 分明已经先一步寻到了玉佩,定然是他去寻掌事嬷嬷时,沈眠云重新将玉佩放入了床底。 沈眠云没有否认,瞥了琼水一眼。 他的皮肤过分苍白,唇也失去了血色,眉心朱砂痣却越发鲜红,瞧着莫名令人生怵。 若想复仇,必得先登高位。 他并无家族倚仗,仅靠科举入仕,终究太过迟缓。此番入宫,就是为了将前尘旧怨,逐个清算。 至于姜嫄…… 沈眠云眼眸低垂,莫名诡艳。 “琼水,你先回去罢。” 璇玑阁门窗敞开,柔软的阳光洒了一室。 金猊香炉燃着甜香袅袅,姜嫄懒洋洋地倚着美人榻,又仔细读了一遍昨晚裴怀远写的东西。 青骊清晨命人已经将誊抄过的话本递给了书肆和国子监。 书肆还要令工人制出字模,才能去印刷成书,但书肆老板承诺晌午时分就能售卖。国子监印刷的文卷要几经审核,速度更慢,但只青骊给的那一份誊抄版本,就已经在国子监传阅了个遍。 此刻刚过早膳的时间,青骊正伏案仔细核对着账本,手边檀木匣子里还码着数十块金铤。 “陛下,南风馆的账没什么问题。三娘说最近生意不错,馆里新来了个清倌,说特意留着等您赐名……还没接过客。” “清倌?没什么意思,暂且不想去。” 姜嫄撂下了手里的一沓纸,懒懒踱步至书桌旁,从匣子里拈起块金铤放到青骊面前。 “青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不仅要操劳璇玑阁的事情,还得帮我检查南风馆的账目,这钱拿去买点好东西吃。” 青骊袅袅起身施礼,“谢陛下赏赐。” 姜嫄漫不经心拨弄着匣子里的金铤,横竖是游戏里的金钱,她对此一向没什么实感。 上个档她倒是常逛南风馆,为了捧花魁欠下了几万两白银,差点没让游戏提前破产结束,最后还是沈谨替她还了欠钱。 这个档她痛定思痛,开局就选择投资南风馆,不仅可以免费逛,每个月还有分红。 但光是南风馆肯定赚不了这么多钱,实则是姜嫄将系统赔偿的孕子丹拿出三十枚,让南风馆老板三娘拿出去售卖。 三娘自称这孕子丹是上清山道姑炼出的仙丹,有不孕症的妇人吃了可以治愈疾病,没有孕育能力的男人吃了也能怀孕,只是这孕子丹售价极高,一枚就要卖二十万两白银。 但世上不缺钱的富人总是有的,这个月还是卖了三枚,共赚了六十万两白银。 青骊思及清晨未说完的事,试探地说道:“陛下,昨夜储秀宫出点了岔子,那位沈郎君……被关进了慎刑司。” 姜嫄黝黑的眼眸盯着自己双手,她苍白的手面上浮着淡淡的青筋,指腹还有几个薄薄的茧子,却没有对青骊的话作出反应。 自昨日选秀完,璇玑阁上下就都知晓了那位沈郎君得了陛下青眼,暗自猜测着沈眠云一旦定了位分搬到后宫,指不定要怎样得宠。 可眼下姜嫄神色淡淡,似乎根本没什么兴趣,好像沈眠云是死是活,她完全不在意。 青骊止住了话头,不再去提沈眠云。 姜嫄拖着步子,缓缓挪至至窗前,目光被那坠落于窗边的玉兰吸引。 她轻轻捻起那朵玉兰,欣赏了一会开得正好的花朵。 她伫立在窗前,缓缓掐下花瓣,一瓣,一瓣,不急不缓摧毁这份鲜妍,花瓣纷纷飘落于地。 “别让他死了,也别伤着他的脸。” 她说完,并没有转过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开得正盛的玉兰,从这繁盛的生机似是窥见了盛大的死亡。 她喃喃低语,“既然国子监上下都传遍了,翰林院裴怀远的同僚们……也该知晓了吧,靖安侯肯定也知道了。” 姜嫄将她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花朵,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收好,“青骊,我们出宫。” 巳时一刻,裴怀远才到翰林院当值,比照往常要迟了许多。 他刚踏入典簿厅的瞬间,原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的编修忽然噤声,见着他齐齐作了个揖,“裴大人。” 裴怀远并不知他给姜嫄写的文章,早已在翰林院上下传阅了个遍。 他穿着朱红官袍,身姿如松,面容俊美,神色冷淡,如往常那般颔了颔首,目不斜视,径直前去东厢值房。 等他走远些,那几位编修又聚在了一块,窃窃私语,“七尺男儿却整日里谄媚妇人,真的是枉读圣贤书,这种人怎配留在翰林院。” 晌午时分,天上布满了阴云,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 裴怀远终是完成了堆积的公务,慢慢搁下手中的笔。 这几天被姜嫄拘在九重宫,已经快三四日未拜见过父母,今日确实该早些回去。 他行至门前,刚欲推开门,却听到有人喟叹,“裴怀远是翰林大学士又如何,还不是成了女人裙下豢养的一条狗,连自请下堂这种字眼都能写出来……啧啧啧,我看啊不久他就要自荐枕席了。” 这实在难听的话语被穿堂风扯碎,散作了满室的窃窃私语,如同跗骨之疽钻进了他官袍下的每一寸骨血,让他几欲作呕。 裴怀远在门前站了许久,等五脏六腑里的恶心感完全平息,才缓缓推开门。 典簿厅内立即鸦雀无声,私底下再肆无忌惮,可却没有谁敢当着顶头上峰的面议论他。 裴怀远平静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他虽久居高位,却并不喜以权势压人,素日对待同僚还算和善。 可今日他的视线沾染了透骨的寒凉,莫名砭人,让堂内的人顿时出了身冷汗,眼神越发躲闪。 “裴太傅,敦亲王在等您。” 侍从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响起,也搅散了暗流涌动的气氛。 裴怀远寻着声音看过去,脸色舒缓了不少,抬步跟着侍从走向抄手游廊,“煦之,你怎么来了?” 沈谨负手站在游廊月洞门前,满头青丝用玉簪挽着,他身后是层层雨幕,白衣胜雪,恍若仙人临世。 他转过身,见着裴怀远,清俊的面容浮起歉疚的笑意,声音如玉罄:“我是替我那妹妹向老师道歉的,国子监那我已拦下,翰林院内的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自有我来处置。” 裴怀远望着院内池塘泛起的涟漪,沉默不语。 沈谨只得又无奈道:“小嫄儿年纪尚小,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沈谨不提姜嫄还好,一提姜嫄,裴怀远连带着看沈谨也不太痛快。 姜嫄能有今日这般荒唐,沈谨的纵容可谓是功不可没。 裴怀远:“敦亲王既然没别的事,臣就先告辞了。” “外头还下着雨,可要我侍从亲自送老师归家?”沈谨好脾气地问道。 “不必。” 裴怀远连伞都未撑,大步走入了雨幕之中。 沈谨望着裴怀远身影走远,摩挲了下手指上的玉扳指,抬步走进了典簿厅内。 顷刻间,不知从何处出来的官兵,齐齐涌入了厅堂内。 几位官员顿时慌乱地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发难的沈谨。 “敦亲王,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才是谁在背后妄议陛下?自己主动站出来,本王可以暂且饶过。”沈谨琉璃珠般的眸子,温和地看向厅堂内众人。 官员们面面相觑,骤然止了声音,没有人敢站出来。 “可惜了。”沈谨嗓音玉润,踏出了厅堂,“都杀了吧。” 惨叫声穿透菱花窗,尸体堆叠满堂,青石板上绽开血花,又顷刻被雨水冲散。 天色越发得昏暗,好像这场雨永远不会停息。 裴怀远脊背挺直跪在祠堂前,朱红的官袍被雨水淋湿,鲜红的血洇开在官袍上,又渐渐染红了雨水。 “逆子!你个逆子!你是不是要气死为父!”靖安侯再度抄起藤条重重挥下,怒斥道:“你可知错?” 裴怀远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宽大广袖里的手越攥越紧,骨节发白,“孩儿不知。” 靖安侯怒极,索性扔了藤条,抄起拐杖就要朝着裴怀远头上砸去,却被刚刚赶来的侯夫人冲上去拦住,“侯爷,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想要远儿的命啊,他本就身子骨不好,你不能再打他了!” “这个败坏门风的逆子,就算被打死也不足惜!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靖安侯气急败坏地指着裴怀远骂道,“赶紧去找个冰人,给他相看!不然你这个好儿子,只怕上赶着入宫给人当玩物!” “我谁也不娶。” 裴怀远没有看向父母,只是望着跪着的青石板,眼神空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娶也得娶!”靖安侯冷笑,“这几日你就别出门了,为父都替你嫌丢人,待到你成亲生子,你爱如何如何,我不管你。” 裴怀远听着父亲这一番话,蓦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细枝末节,心越发的冷。 他的指节扣在青砖石缝里,鲜血混着雨水蔓延开。 裴怀远艰难地站起身,神色平静地望着父亲,“我已与她有了夫妻之实,我若是娶妻,她不会放过靖安侯府,沈谨也不会放过你。” 裴怀远说完这一句,便脚步踉跄地往外走去,至于父亲的谩骂声,他也一概听不到了。 侯府檐下雨铃轻晃,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姜嫄。 “……老师。” 姜嫄执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大雨之中,笑吟吟地等着他。 她提着裙裾,脚步轻快地小跑到他身前,似是完全没看到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像是献宝一样把一朵残破的玉兰花递给了他。 “老师……你现在就像这朵花一样,以后只有我会喜欢你了。”她仰起头,眼眸弯弯地看向他。 裴怀远望着她的脸,心底突然浮起一丝恨意,恨她的阴魂不散,恨她对他的轻贱。 他狭长的眸紧紧盯了她片刻,忽然攥紧了她的手腕,油纸伞旋入地里的刹那,窥见她眼底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就是个疯子。 裴怀远粗暴地将她扯入怀中,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嫄立即被雨水淋了个透,她没有挣扎,反而双臂如蛇般地紧紧缠住他的腰身,在破碎的喘息中,她语调甜蜜又诡异:“老师……终于……是我的了……” 不远处,马车静静停在雨幕中,沈谨低下头,坐在这默然的寂静中,摩挲着玉扳指上的裂痕。《 》 7、第七章 夜色黏稠,雨水未歇。 菱纱青帐隐隐绰绰,姜嫄趴在被窝里,半梦半醒间,眼前忽然浮现了久未唤出的系统面板。 刺目的荧光屏上面用着刺目的荧光粉写着一行字: 【尊敬的玩家姜嫄,我是《女帝为何这样》游戏001号系统。现检测到游戏出现致命性bug,导致你的精神体与游戏世界彻底绑定。若想剥离精神体回到现实世界,请配合001号系统完成任务。】 001号系统的机械音裹着电流声,在这外头风雨飘摇的夜里格外诡异。 姜嫄问:“什么任务?” 001系统打了一长串荧光字,在姜嫄视网膜上来回跳动。 001号系统:【请玩家姜嫄继续推进未完成主线任务:(1)每日完成朝政任务达成完美评价。(2)攻略剧情妃及重要臣子,刷满他们好感度,安抚他们阴暗的情绪。(3)与周边国家友好往来,积极外交,助你坐稳皇位。(4)享受积极进取游戏人生,抵制消极落后扭曲不良价值观。做到以上四条,玩家即可修复致命性bug,离开游戏世界。】 “我被困在游戏里两天了,你们制作组现在才联系我。要我做任务出去也可以,你们不是得给我个交代。”姜嫄喉间溢出冷笑。 001号系统:【亲亲,您当时签了免责条款的。合同附件第四百五十八条下方小字有规定:凡是玩家内测期间出现任何问题,游戏制作组均不对玩家身心状况负责。且因您消极不良价值观导向的游戏行为,造成了游戏致命性bug。所以待您离开游戏没有生命危险后,须赔付我司修复bug所需费用十五万八千百八十一块六毛五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魂穿,麻烦你们制作组去清苑小区34号楼716帮我看看。要是身体还在帮我收个尸,不用通知我父母,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姜嫄语气冷漠。 001号系统:【?】 姜嫄单方面切断了和系统的联系。 不愧是资本寡头旗下的游戏公司,习惯性把人当猪宰。 这根本就是杀猪盘。 听说这游戏总制作人还是总公司的老板,身价能有几百个亿美金。 姜嫄充满恶意地想,这些钱说不定都是敲竹杠赚来的。 她在游戏论坛见过一些玩家的游戏录像。那些玩家自动生成的专属恋人各种各样,有的甚至非人类。那些人比她玩的更过分,更限制级的多了去了,凭什么要逮着她薅羊毛! 姜嫄生生被气醒了。 不仅要赔黑心资本家钱,还要回去过那种糟烂的日子。 她要继续住狭窄昏暗的房子不说,每晚还要听隔壁情侣大半夜不睡觉做/爱的杀猪叫。 姜嫄想到这些,就有种淡淡的死感,真的不想活了。 001号系统却阴魂不散,纠缠着她不放,一串字眼飘在她的视网膜上来回闪烁。 【如果你不完成这些任务,你会永远被困在游戏里!你还年轻,要为你的父母考虑,他们会为你这样自暴自弃难过的。】 不提父母还好,一提及她的父母,姜嫄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怨恨。 “滚!他们才不会想起我,这个世上没有人会记得我,我宁愿死在这!” 她随手抄起手边的东西,朝着虚空,狠狠砸了过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守夜的小宫女听到剧烈响动,赶忙从锦屏外走过来,点燃了房间内的蜡烛。 借着烛光,小宫女望见满地的冰纹碎瓷片,以及披头散发,蜷缩在龙床角落的姜嫄。 姜嫄单薄的肩膀不住地轻颤,她似是觉得很冷,无力地将自己抱住,身体蜷缩在一块。 “陛下,您怎么了?”小宫女怯生生地问道。 “……裴怀远呢?” 姜嫄嗓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垂眸盯着地上烛火摇晃的暗影。 “陛下,您忘了,您嫌弃……裴大人身上都是药味,就将他赶去了偏殿。” 小宫女显然有些惧她,说话时连声音都在轻颤着。 姜嫄这才想起将裴怀远带回宫后,他上半身几乎都是血淋淋的伤,太医来处理过伤口后药味太重,她就让他去了偏殿睡。 她正要让小宫女去召虞止,殿门却嘎吱一声被夜风吹开。 裴怀远雪色大氅挟着夜露寒气,快步走到了姜嫄身前,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声音难得温情,“臣在偏殿听见响声,所以过来看看,陛下是做梦魇着了吗?” 他将大氅递给小宫女,免得过了寒气给姜嫄。 裴怀远缓缓俯下身,狭长的眸弯起,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无奈道:“怎么还哭了,上次见你哭还是你年少时,攥着红肿的掌心,说要剐了我喂御花园的锦鲤。” 姜嫄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因为没做课业撒谎被戳破,理直气壮裴怀远争辩,骂他爹味男好为人师,最后以冒犯师长满口谎言的罪名被打了个手板。 她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襟,掌心下立刻洇开了一滩暗红,是他完全没有愈合的伤痕。 “我是想杀你的,可更想折辱你,我知道这比杀了你还难受,你现在不该特别恨我吗?这般惺惺作态干什么?” 裴怀远忽然轻叹一声,将她抱入了怀中,“小嫄儿,这世上哪有这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我恨你不假,可如今在这世间,我却也只有你了。” 姜嫄闻着裴怀远身上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忽然就有些嫉妒他,嫉妒他怎么可以如此淡然,如此大度。 除却在雨中忽然暴怒吻了她片刻,其后裴怀远就无事人一般,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姜嫄忽然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襟里,牙齿重重地咬在他的脖颈,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甜腥味,贪婪地汲取着他的体温。 “老师……到底怎么样才能彻底把你毁掉……” 裴怀远听着她的呢喃自语,将她紧抱在怀中,脖颈伤口的鲜血很快浸湿了衣襟,瞧着颇为触目惊心。 他染着血的指尖梳入她的发间,忽然想起他藏在紫檀木匣子里的那颗丹药。 这些年,想要重新孕育一遍那个孩子,已经成了他难以消解的执念。 裴怀远很想告诉姜嫄,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就埋在了御花园的一棵桃树下。 唯有他一人,彻底死在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前尘过往里。 金瓶里的垂丝海棠犹自灼灼,清宣殿却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虞止倚在雕花长窗前望着外面黏腻的春雨,等一个终究不会来的人。 他恨定然是这雨阻拦了姜嫄与他相会的脚步,又恨这世间太多事可以随时勾去姜嫄的心神。 他总是不免阴暗地去想,这天下的人若是都死绝了才好,男人女人都该死掉,只剩下他和姜嫄。 这样姜嫄就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这念头在骨髓里生了根,每逢更漏声响起时都要血脉里疯长。 储秀宫那几个还未赐下位分的男人,也该一齐随着沈眠云入了慎刑司,再也不能出来最好。 “贵君。” 清玥脚步很轻,拨开了重重琉璃帘,将一方锦盒搁在桌案上,缓缓施礼,“坊间新出了能得圣眷的仙丹,奴婢禀了嬷嬷,想着贵君可能会喜欢。” 虞止转过身广袖扫过垂丝海棠,带起一缕好闻的清香。 他蹙了蹙眉,意兴阑珊地拨开锦盒塔扣,见里面是个药丸,“这是何物?” “孕子丹,男子服用,能像女子那般怀有身孕。”清玥顿了顿,补充道:“奴婢查探过,丹药里并没有毒物。贵君这些日子神思不属,属下们瞧着也难受,若是贵君能怀上后宫里第一个孩子,陛下定然会高兴。” “真有这种仙丹,能让男人怀孕?”虞止捻起琥珀色的丹药,看了片刻,并没有瞧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南风馆的三娘子特意选了个清倌,众目睽睽下喂了这药丸……上个月那清倌诞下个健康的男婴,奴婢也是亲眼瞧见了,才敢禀了嬷嬷从库房支取了银子,买了这丹药。”清玥敛眸道。 虞止心下有些茫然,又将这药丸放回了锦盒中。 这些年他从未想过要有孩子。 过往与姜嫄情热时,她倒是说过要与他生个孩子,可这不过是床榻上助兴的混话,当不得真的。 虞止也舍不得姜嫄承受孕育之苦,为了生产过一趟鬼门关,这些年太医特配的避子药他就没断服过,从未有过差错。 可眼下却有人告诉他,男子也可以有孕。 这真的能让她回心转意吗?真的能用腹中骨血牵绊住她吗? ……他自然是不怕疼的,也不怕什么生孩子,却怕姜嫄厌他自作主张。 清玥望着虞止纠结的神态,就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她原先是虞止娘亲的婢女,比虞止年长几岁,也算是看着虞止长大,见昔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不免唏嘘。 “贵君,为何不亲自去璇玑阁一趟?问一问陛下的意思。” 虞止稳了稳心神,并不许旁人跟着,他拿着锦盒,撑起伞朝着雨中走去。 青骊远远见到雨中的人,起先还狠狠吃了一惊。 虞止长相太过出挑,远远的就能认出他来,只是往常最喜排场的人,今日却孤身一人前来,身后连个侍从都未带。 他一如往常般,让青骊不许通传,径直就要朝着寝殿走去。 可青骊却一反常态,拦在了他身前,神色为难,欲言又止,“贵君,裴太傅还在里头,此刻……实在不宜入内。” 虞止眼眸微睁,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何意。 他望着这紧紧阖着的朱漆门扉,依稀能听到一些喘息的声音。 虞止像是失去了活气一般,站在了廊下,像是具失去呼吸的艳尸。 姜嫄不过是冷了他几日,他的那些心气就被她磋磨没了,现在连叩门的胆量都没有。 原先他能与姜嫄在一起,就是他从谢衔玉那抢夺来的。 现在姜嫄被旁人抢走了,也算是正常。 细雨沾湿了他鸦羽般的睫毛,虞止还是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让我进去……我不打搅她……”《 》 8、第八章 “贵君,这……怕是不大好……” 青骊绞着袖角,视线来回游移,终是咬着唇垂下头去,不敢看他。 “青骊,让他进来。” 殿内传来一声轻唤,尾音带着慵懒的勾子。 青骊如蒙大赦,连忙引着虞止进屋,掀开垂落的青纱。 虞止疾步踏入内室,珠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 透过半卷的帷帐,他看到姜嫄身上穿着件单薄的藕色中衣,柔顺地伏在裴怀远的膝头,像是只餍足了,正打着瞌睡的猫儿。 裴怀远素色衣袍上沾着血,但襟口玉带俱是整齐,正慢条斯理拿着帕子擦拭修长手指。 “阿嫄……” 虞止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令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掌心紧攥着的锦盒硌得肌肤生疼。 “你来寻我,有什么事?” 姜嫄一双潋滟的桃花眸望向他,见他漂亮的眼蒙了层潮湿的雾气,又神情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阿嫄,我有事想与你说。”虞止犹豫地看了眼裴怀远。 裴怀远指尖掠过姜嫄鬓边乱发,低声道:“陛下,今日臣当值的时辰快到了。” 姜嫄懒倦地坐起身,神色怏怏,不太高兴地看着他,十分不喜他这么有眼色。 她喜欢折磨裴怀远,就会喜欢折磨虞止,将虞止欺负到掉眼泪,她心底总会浮起诡异的欢愉。 可现在裴怀远居然要走。 她双臂如藤蔓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嗔怪中带着几分恼意,恶狠狠在他颈间重重咬了一口,不满地瞪着他,“你走吧,朕还能拦你不成。” 裴怀远看着她这幅模样,不禁莞尔,在她撅起的唇上亲了亲。刹那间,便看见姜嫄颓倦的眉眼舒展开,眼中笑意盈盈,莫名又高兴起来。 他还算了解姜嫄的性格,猜着虞止应是彻底落了泪。 姜嫄不需要他了,就彻底松了手,“裴太傅怎么还不走?” “那臣先行告退。” 裴怀远从容起身,身姿挺拔,腰间玉佩作响,经过虞止身侧时目光在锦盒上轻轻一落。 前世他对虞止的报复方式,就是慢慢收集镇北王对陛下不敬,豢养私兵的证据。再暗地里为镇北王与沈谨牵线,激起姜嫄的疑心,最后将这些证据呈在了姜嫄桌案前。 没过多久虞氏一族覆灭,虞止同样没落到好下场。 可裴怀远却没尝到复仇的痛快,反倒在痛苦的泥泞里愈陷愈深。 这一世,是不是也该让虞止尝一尝,失去腹中骨肉的滋味 姜嫄看了看离去的裴怀远,又看了看垂首落泪的虞止,依稀记得上个档两人应是仇敌的关系。 好像虞止把裴怀远孩子弄掉了。 但她又好像记得此事有蹊跷,虞止对她发毒誓说就是灌的保胎药,纯粹想折辱一番裴怀远,没想到那药中被人下了堕胎药。 当时慎刑司没查出来下毒的人是谁,姜嫄猜测着下毒的妃子心机点数高,所以没查出来。她实在懒得继续花费精力查,将虞止禁足了半个月,这事就不了了之。 虞止已然连吃味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脸颊上浮着泪痕。 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他应该学着去不计较。 “虞止,你来究竟有何事?” 姜嫄更想看他发疯,吃味,冲她撒泼,结果他却站在那一言不发,这让她有些索然无味。 虞止回过神,坐到姜嫄身边,眼巴巴地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她看,正要解释就听到姜嫄问他:“……孕子丹?你哪来的?” “清玥在宫外买的。”虞止如实回答。 她自然是知道清玥的,清宣殿那个总是绾着苗银发饰的婢女,出身于苗疆,制了一手好毒。 清玥也是触发另一个剧情妃的前置条件。 “你这宫女可真熨帖,处处为你着想。”姜嫄捏着锦盒,话中意味不明。 虞止听出了她话中的猜忌,心下顿生慌乱,有些无措道:“她是我娘亲的婢女,比我年长几岁,待我是忠心了一些。” 姜嫄望着他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似是生怕她随意寻个理由将他丢弃掉。 她“噗嗤”一声,也懒得逗弄他了,“你去问问清玥可愿来我身边伺候,清宣殿给的,我这里可以翻倍给她。至于这孕子丹……你就先别吃了,我年纪轻轻,还不想弄个孩子出来。” 虞止背后有这样显赫的家世,一旦生出孩子,前朝必然会逼着她立太子。说不定到时候看她不爽,直接将她废黜了,让虞止领着孩子登基。 姜嫄是疯了才会让他怀孕。 “回去吧,今夜我去清宣殿看你。”姜嫄又将孕子丹递给了他,这东西她这多了去,并不差这一颗。 就算虞止背着她偷偷吃了,她买的大礼包里也有十几颗没用的麝香丸。 虞止本来还在失落,听到她晚上要去清宣殿,眼里倏然迸出灼灼光华。 他攥住姜嫄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音节,“阿嫄,你……当真没有厌弃我?” “傻子。”姜嫄将脸埋进他绣着赤色金莲的衣襟,压了压翘起的唇角。 相比于方才,虞止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现在这般腐烂恶毒的鲜妍模样,才是她最喜欢的。 “你陪着我从籍籍无名走到现在,我怎么会抛下你呢,今日性子倒是难得安静。”姜嫄闻到他身上的细微的花香,很喜欢这种把他人情绪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虞止此刻眼尾染着病态的嫣红,像是荼靡未尽前的艳丽,这种颓靡的情态,只有经过姜嫄,才能使他重新恢复生机。 “这么怕我厌弃你?”姜嫄凑近他耳边,馥郁的甜香拂过他颈间。 虞止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自然怕你丢弃我,那年我舍弃父母与你私奔,半路又被逮了回去。我娘骂我没出息,说自古以来奔为妾,等你厌倦了我,随时可以碾死我。” 他将唇贴在她耳垂,“我跟我娘说,若是你厌倦了我,我也不想活了,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姜嫄咬了一下唇,听着他说这话,莫名觉得瘆得慌。 上个存档听说虞止吊死后,她也没去看过,只说在年关自尽太过晦气,不许他进皇陵,让人将他扔去乱葬岗去。 现在……这“晦气东西”正抱着她,用犬齿厮磨她的耳垂,语气平常说起上吊这事…… 好在虞止及时止住了这话。 “阿嫄,你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吗?” “自然记得,你当时好像在欺男霸女,我替天行道把你脑袋打破了。” “哪有霸女,阿嫄你不许污蔑我清白,你明明知道我第一次是你的……” 虞止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将她抱得越发得紧,“我也不知道如何说,我总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一个人而活着,要等着那个人出现。那天你坐在青梅树上,我虽然被你砸得满头血,但我见你第一眼心就在狂跳……我知道我一直等的那个人……出现了。” “阿嫄可以不喜欢我,但阿嫄能不能不要丢掉我,如果阿嫄把我丢掉,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了。”虞止低声呢喃。 因着他的话,又想起他吊死的事,姜嫄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但顷刻间又恢复了死寂。 她从来不信人与人情感的连接。就像她的那对父母,除了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就是望不到头的争吵,最后两看相厌,彼此放过,再而找新的人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她很好地继承了父母的薄情寡义,学会的永远是无休止地折磨旁人,无尽的占有索取试探,永远也不会满足。 虞止尚且年轻,尚且热忱,等再过几年这份热情消磨殆尽,他便不会再这么说。他只会憎恨自己当年一时的错觉,误以为他要等的人是她。 他的这点终将消弭的爱意,于她而言,远远不够。 虞止得了她晚上会去清宣殿的承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璇玑阁。 姜嫄独自枯坐了一会,后知后觉身上黏腻,恰好手臂上的伤已经愈合差不多了,索性就让宫女伺候她去汤池沐浴。 等她从水汽氤氲的屏风后走出,姜嫄散着湿漉漉的鸦青长发,却在瞥见屏风后的腾腾茶雾僵住了脊背。 沈谨正垂眸摆弄着茶筅,动作优雅,鹤氅广袖间泛着着银丝绣的簇簇白梅,连带着翻滚的茶雾都围着他飘摇。 姜嫄许久未见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人皆知,她这个兄长自出生就是太子殿下,言行举止都按照着下一任帝王培养。可偏生他像是个尘世之外的仙人,像诗句里那样,以兰为佩,朝饮坠露,不染尘埃。 姜嫄将绞发用的绸布掷给了他,坐在了他身侧,理直气壮地奴役他。 沈谨不疾不徐接过绸布,玉雕似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妹妹怎么又忘了,今日是十五,该去云台观了。” 姜嫄这才记起这茬,心中闷闷不乐,“他何时才会死,每月十五都要去拜见他,我不想见他。” 冰凉的绸缎绞过发尾,沈谨突然俯身,鹤氅沾着山间清幽掠过她的鼻尖,他低笑道:“妹妹说笑了,他是我们父亲,自当要拜见他。” 姜嫄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什么父亲,我们俩又不是他生的,你只是他侄儿,我与他更是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妹妹这段日子,倒是一反常态,怎么如此抗拒见父皇?”沈谨指尖按住她脖颈跳动的脉搏,声音如清泉流淌,“小嫄儿,可是又背着阿兄做了什么坏事?” 姜嫄蓦然止住声音,呐呐道:“没什么,就只是厌烦了去拜见他,实在不想听他训话。” 如果说上个存档里,虞止吊死顶多让她觉得有些晦气。 那么沈玠的死,就让姜嫄有心理阴影。 其实她最后都没能真正“吃”到他,相比于沈玠的人,她更在乎彻底掌控他的心。 可沈玠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姜嫄什么手段都使完了,最后沈玠待她还是不咸不淡的。 最后姜嫄气急败坏问他怎样可以将他的心给他。 沈玠只说叫她拿同样重要的东西交换。 姜嫄直接提了一壶毒酒,说那就拿命来换,要与他一起到地府做个亡命鸳鸯,生生世世烂在一块。 然后沈玠饮了毒酒…… 临死前他将她按在床榻上,眼神里是要将她拆骨入腹的阴鸷。他一边/她,喘息着咬破她的耳垂:“小嫄儿,我先在阴曹地府等你,若敢黄泉失约,即使做鬼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得爬上来找你,将你拖下去陪我。” 未尽之言化为她的漫漫春潮,随后他死在了她身上…… 姜嫄自然是没喝下那盏毒酒的,她完全就没想过沈玠会喝下毒酒,也不想为了一个男人这么快结束游戏。 她想到这些过往,喉咙里溢出呜咽,一把捂住了脸,倒在了沈谨怀里,“沈谨,我不想去见他,你帮我杀了他。”《 》 9、第 九 章 “此事急不得,且徐徐图之。”沈谨声线如融雪般清冷,却也算是承诺了她。 茶雾氤氲间,他垂眸静静地看她,神清骨秀的姿容,宛若工笔描绘的谪仙。这般的人本该在神龛上供奉着,却只因她而俯首,双手沾满鲜血。 “这世上只有哥哥待我最好。”姜嫄将面颊贴近他的鹤氅,淡淡的木兰香沁入肺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令她想起些前尘往事。 沈谨既是承诺了她,就不会骗她。 上个档她对沈玠起了那样的心思,屡次试不得,抓心挠肺。要不是沈谨帮她下了毒,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囚禁了沈玠。 “小阿嫄,又困了?”沈谨看到她耷拉着脑袋,如玉指节掠过她眼底一抹暗青,就知她精神不济。 姜嫄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昨晚被001系统扰了她难得的好眠,后半夜她心事重重,辗转反侧。即使有裴怀远陪在身边,她却也再没睡着过。 “睡吧,有哥哥在。” 沈谨已经习惯了她总是没精打采的样子,这些年请了各处名医,脉也诊了,药也喝了,却总不见效果。 太医说心病需得心药医。 沈谨自诩生了一双慧眼,常常能看破他人拙劣心思,但却对姜嫄的心病实在困惑。 从她还是个可怜的小不点,他每日精心喂养着她,将她一点点养大,再将能给了都给了她。 她每日用了几餐饭,癸水早来了几天,初次给了哪个男人,昨夜又临幸了谁…… 沈谨了解她的一切,却始终堪不破她的心。 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作响。 他望着怀中酣睡的姑娘,视线掠过她脖颈未消的吻痕,叹息声比廊外春雨还轻上许多。 淫雨霏霏,落花纷纷扬扬,随着雨丝飘落。 姜嫄又梦到了过去。 小小的她蹲在小院前,呆呆看着门前的桃花树,日复一日等着城里的父母回来看望奶奶的时候,也能够顺便看一看她。 等到芳菲落尽,她终是等到了他们彻底抛弃了她。 桃花开了又落,正是春深时节,浑身脏兮兮的她,被少年模样的沈谨牵着,走在纷纷扬扬的花雨中。他对沈玠说,“既父母皆亡,当年你又将她留在王府,不如我带她到院中当妹妹养。” 沈玠当时虽讥她是贱奴血脉,可后来他每回从军营回王府,都要偷偷摸摸塞给她个糖人。 姜嫄即使在做梦,却也分得清楚,前者是现实,后者不过是个幻梦。 这些记忆在游戏里是数年光景,可落在现实也不过一周左右的时间。 她沉湎于其中的,终究只是虚假的数据流。 可当她在沈谨怀中悠悠醒来,马车行在山路上略有颠簸,姜嫄随手掀开车帘望向云雾缥缈中的山野,山风卷着湿漉漉的桃花扑进车厢。 她猛然攥紧窗棂,仍由花瓣落在她鬓边。 姜嫄竟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 “雨停了……” 姜嫄神色复杂地望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扑面而来的雨气混杂的桃花的清香,让她浑浑噩噩的头脑突然就清醒了许多。 人生苦短,何必纠结,不如及时行乐。 马车慢慢在山顶的道观停下,道观的朱墙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姜嫄放下了车帘,回过头望向沈谨。 她在看车窗外桃花时,沈谨亦也在看着她。 “阿兄又在偷看我。”姜嫄弯了弯唇,意味不明地望着他。 “兄长看自家妹妹,难不成犯了律法?” 沈谨声音比檐下垂落的水珠还要清冽,他并不否认在看她,甚至还不忘替她抚平衣襟的褶皱。 姜嫄垂下眼帘,说不清什么心思,总归是看不得他这般淡然。 她略微想了想,轻笑着附和他的话,“自然是天经地义,毕竟我与阿兄送的面首翻云覆雨时,阿兄不也在一旁看了吗?” 她想起沈谨及冠礼那夜,他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说除了把她当妹妹,他贪图的远不止此,想要与她做夫妻,厮守终生。 姜嫄当即砸了给他的生辰礼,又将茶盏砸在了他身上,说一直将他当亲兄长,没有别的意思,咒骂他心思龌龊,实在令人恶心。 她至今还记得,他脸颊被碎瓷片划破的血痕,宛若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姜嫄瞥了眼沈谨手上的带着裂痕的玉扳指,又慢慢收回了视线。 后来沈谨再也没有逾越过,直至她及笄礼,沈谨送了她一个俊俏面首,说是作为那枚玉扳指的回礼。 那少年郎在烛火摇曳下,生得与沈谨有五六分相像。 姜嫄只当做没发现,心安理得地受了。 后来才知,那面首住的房间有个暗格,将机关旋开,就可以从墙面窥探到房内整张拔步床。 她这般阴暗的人,与沈谨也算是有共通之处,立即就猜到了沈谨什么心思,顿时觉得黏腻又恶心得不行。 那面首也当即失了宠,再也没出现在姜嫄面前。 无论是上个档,还是这个档,姜嫄与沈谨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兄妹,再没有更进一步。 可能姜嫄昨夜在001系统那受了气,今日看沈谨这般淡然面目,忽然觉得碍眼起来。 她这才又重提往事。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凭什么你一副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样子。 沈谨眉眼清隽如旧,神色自若,乌黑的双眼看向她,“小嫄儿,此事已过去许久,当年是阿兄不好,对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可这么些年阿兄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一直只单纯将你当做妹妹看待,并无旁的。” 姜嫄忽然揪住了他的玉佩穗子,青色的穗子在指尖缠绕。 她贴近他耳边,吐息落在他耳骨上的红痣,化为暧/昧的低语:“当时哥哥看着……会有感觉吗?” 沈谨喉结重重一滚,垂眸时眼睫在眼下投出鸦青色的影,却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阿兄,我先下去了。” 姜嫄已经得了逞,率先起身,绣鞋故意碾过他雪白的袍角。鹅黄裙摆擦过沈谨膝头刹那,她瞥见了他默然攥紧鹤氅广袖,以及玉色手背上蜿蜒的青筋。 她掀开车帘,扶着婢子的手,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山风卷着湿漉漉的桃花,落了满地湿红,姜嫄踩过一层层石阶,往着道观里走去。 她对云台观熟门熟路,闭着眼都能找到沈玠住的地方,转过三清殿的九曲回廊,再爬上几层石阶,整个后山都是沈玠住的地方。 上个档她倒是经常来这,但这个档碍于不想见到沈玠,她很少到这儿来。每月十五也总是找借口说癸水来了,实在腹痛,受不了马车颠簸,哪也去不了。 要不是这次沈谨亲自来寻她。 姜嫄仍然当做没这个日子,没这个阿兄,也没那个父皇。 山雾浸润石阶,姜嫄穿着软底绣鞋,走得小心翼翼。 她是久坐不动的社畜体质,腰肌劳损脊柱侧弯样样都有,没爬几层陡峭石阶,就有些气喘吁吁。 沈谨从她身后走来,从容地牵起她的手。 他牵得那样自然,好像方才车厢内的龃龉没有发生过。 “妹妹,刚下过雨,地面湿滑,别摔着。” 沈谨的掌心温热干燥,紧握着她的手,同时也让她借了一部分力,爬起石阶没那么吃力。 姜嫄心底暗恨沈玠,好端端的非要把住处要修建在地势最高处,还要连累她爬许久才到。 云台观占地很广,殿宇巍峨,古刹幽静,坐落于水云山山顶,每逢初春时节,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开尽,美不胜收。 只可惜这道观既不许香客上香,也没有正经修仙道士,只有沈玠那个注定修不成仙的假道士。 若是在平时,沈谨不待她主动开口,便会主动俯身背她。 可今日两人暗中憋着股劲,姜嫄抿唇不语,沈谨也佯作浑然不觉。 等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姜嫄已经是气喘吁吁,发间簪着的金翅蝶步摇微微颤动。 她猛然甩开了沈谨牵她的手,扶着青石缓了口气,转过身狠狠剜了眼沈谨,随后头也不回地往沈玠住处走去。 沈谨垂眸看着虎口处的泛红掐痕,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上的玉扳指,抬步碾碎了石缝里刚冒头的紫花地丁,跟上了走在前头的姜嫄。 还未叩门,守门的小童就已开了门,唇红齿白的,对着两人作了个揖,“两位殿下可是来了,则衡道长等二位许久了。” 沈玠不许旁人唤他太上皇,只让人叫他道家名讳则衡道长。 “行,带我去见他。” 姜嫄已然忘了来前对沈玠的惧意,满心想着去沈玠前狠狠告沈谨一状。 小童领着姜嫄又是左弯右拐,最后到了一处开阔是山田,种着各色作物。四周桃花始盛开,随着山风掠过,簇簇落了满地。 远远的只看到个身姿如松,肩宽背阔的男人,头上戴着个斗笠,穿着道袍,广袖卷至肘间,正提着锄头垦地。 姜嫄走过田地间的青石板路,欣赏了会沈玠小臂肌肉随着翻土动作绷出的流畅线条,以及道袍下裹着的宽肩窄臀,才又收回目光。 她不急不缓出声,“父皇怎么又多了种地的爱好。” 沈玠闻言直起身,青竹斗笠微倾,漏下的碎金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小没良心的,你可终于肯来看为父了。” 他随即摘下了斗笠,抬眼时凤眸流转,剑眉斜飞入鬓,骨相优越,气度斐然,隐隐有着逼人的压迫感。 可看着姜嫄时却有意收敛着,不大正经地调笑她,“小嫄儿许久未来瞧我这野道士,我一把年纪,若是不勤劳些做活,只怕更得被一对儿女嫌弃。” 姜嫄觑着沈玠待她如常,心底吊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 也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死了又活。《 》 10、第十章 沈玠临死前定然只是虚张声势,哪会真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拖她下去。 姜嫄只要想到沈玠上个档白白死了,这个档最后还是得落到她手里,唇畔不自觉漾起了真切的笑意,脸颊也染上了几分春日桃花的绯色。 沈玠已经从田间走出,往山泉处走去。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她脚步轻快小跑到他身前,揪住了他腰间玉带,仰起头迎上那双幽沉如海的凤眸,“我又何时嫌弃过父皇?现下这不是特意来陪你了。” 沈玠背着身在泉水中净了手,闻言扯了扯唇,脸上浮现了些许玩味的笑。 若非他还记得些许前尘往事,只怕也会信了她这话。 她每每从他这里吃了瘪,恼羞成怒,不知骂过他多少难听的话,嫌弃他比她大十二岁也是常有的事。 他垂眸用帕子拭去指尖水渍,道袍掠过石上落花,再抬眼已经敛去眼底情绪,温和地看向姜嫄,“昨儿在山上采了些嫰笋,山蕈,枸杞头,晌午做道山家三脆可好?” “自然好。”姜嫄随口应好。 反正都是沈玠做饭,她也不是挑食的人,要做什么自然随意他。 山路崎岖又湿滑,姜嫄走得磕磕绊绊,坠着明珠的绣鞋早就沾了泥泞,心情越发烦躁阴郁。 忽然清冽的桃花香压了过来,腰间环着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捞入了怀里。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沈玠,“怎么了?” 沈玠理了理她鬓边碎发,“不是说来月事肚子疼,前面还有段路,我背你回去。” “我何时来了……” 姜嫄立即就要反驳,但又蓦然止住声音,想起之前躲避不来的借口。 她眼眸微圆地看着他,难得窘迫,不知如何应答。 沈玠过往与她相处虽然也亲近,却也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未逾矩。 怎么今天会说这种话…… 沈玠却不愿轻易饶过她,“哦?小嫄儿没来月事,原来从前都是诓骗我的。” 姜嫄只好闷闷地应了声,“是有些肚子疼。” 随后她伏在了沈玠宽厚的脊背上,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再添道黄芪炖鸽汤,给陛下补补气血。”沈玠稳稳地托起她,又将她往上掂了掂,“小嫄儿好像瘦了一些。” 姜嫄脸颊蹭过他道袍上的暗纹,开始胡言乱语,“整日里操劳国事,自然劳累。” 沈玠怎会不知姜嫄将近半个月没上朝,最近整日里厮混在后宫,这段时日又同裴怀远搅到了一块。 他稳稳当当背着她,踩过一道道石阶。 “哦?竟是这样?小嫄儿既然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如此……那就叫沈谨滚回他的封地。” “不行!阿兄不能离开神都,我不要他走,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她的声音急切且执拗,毫不掩饰对沈谨的依赖。 沈谨若是离开了神都城,还有谁来替她处理这堆烂摊子。 沈玠眼底的笑意也凝结成了冰,思绪飘到前世,想起沈谨帮着这丫头给他下合欢散的事。 真是养了两个白眼狼。 索性也走过了崎岖的石阶,他将姜嫄撂在了平地上。 恰好沈谨也迎了上来,冲着沈玠躬身行礼,“父皇。” 沈玠神情淡淡,不过微微颔首,仿佛沈谨只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姜嫄倚着朱漆廊柱,饶有兴趣观赏着叔侄间的暗涌流动,这两人……似乎是生了嫌隙。 直到沈玠转身走向内室,姜嫄才又跟了上去,“父皇,阿兄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你阿兄昨日在翰林院杀了当值的官员,你听说了吗?”沈玠突然驻足,她险些撞上他后背。 “我知晓这事,他们在背后妄议我,那群酒囊饭袋死了就死了。”姜嫄咬了咬下唇,并不耐烦听这些事。 她说话语气与沈谨一般无二,全然不把人命当回事。 沈玠眉峰渐蹙,眼看着就要训她话。 姜嫄顺势拽住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我饿了,我想吃饭。” 沈玠凝视了她许久,也没再训斥她,叹了声气,“行,我去做饭。” 姜嫄踱步走过满架古籍,透过半晌的窗棂看向四周的景色。廊前养了许多花花草草,笼子里的小雀,还有一只趴在木凳上打着哈气的小狸猫。 她打量了这一室清幽,却觉得可笑。 沈玠这种人也会活的这般明亮吗?他这种弑父杀母的人,难道不该一辈子活在地狱里吗? 茶室里设了架古琴,熏香袅袅,姜嫄并不会弹琴,信手一拂,听着如裂帛般的刺耳之声,忽才觉得有些滋味。 窗外飘来鸡汤煨山覃的香味,以及沈谨低沉的回禀声。 姜嫄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前,视线从疆域舆图,各种密信上掠过,寻找着能让她获得些乐趣的玩意。 她随手拆开各种密信,结果全是些阴谋诡谲,以及其余两国的各种密探情报。 姜嫄指尖划过乌力罕和李晔的名字。 这两人都是敌国的皇帝,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这他俩都死了就好了,虽然上个档这个档都还没见过面,但看这两个名字就很讨人厌。 窗外传来沈谨劈柴的闷响,惊起枝头白鹭。 沈玠来云台观清修,并不需旁人伺候左右,日常琐事也事事不假人手。 她就算无事可做,却也不会去厨房帮忙。只是打着哈气去了沈玠卧房,又将自己卷进了云衾锦被间,枕头上还残留着沈玠衣衫上沾染的桃香。 姜嫄随手捡起枕头旁的经文看了起来。 经书自然是晦涩难懂的,她看困了,就随手将将书丢掉。 这里比现实好的地方就在这,她可以毫无顾虑休息,不用担心错过工作群的信息,也不用担心睡太沉没听到闹铃,更不用担心别人会说她性子古怪。 沈玠推开木门,就看到了桌案全拆了的密信,有的信纸随着穿堂风吹过落了一地,连琴弦也断了两根。 这琴是他母后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再好的脾气此刻也没了,阴着脸踏入卧房。 “姜嫄。”他声音比往常冷了三分。 纱帐逶迤于地,姜嫄蜷成团窝在软被中,睡得正熟,毫无保留露出脖颈一道刺眼的红痕。 沈玠刻意忽略这吻痕,沉着脸就要将她揪起来,再而狠狠斥一顿。 姜嫄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揪起来,怨气比鬼重,不大高兴地望着他。 “你做什么……” “谁许你睡我床的?”沈玠凉声问道。 姜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只知自己在游戏里,连眼前的男人是谁都没想起来。 她本能地环住他劲瘦腰身,在他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可怜巴巴的,“别闹了,我好困……” 沈玠满腔的训斥被堵回了喉咙中,眸色渐深,想起过往被她用锁链锁在汤泉池里。这小妮子不知从哪寻了尾马鞭,非要折腾着他唤“主人”,他不肯被她抽得浑身没一块好地方。 当时沈玠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再理她。 可姜嫄反倒先抱着他开始掉眼泪,装成一副可怜样,好像被打的人是她一般。 明明是自己才是做坏事的罪魁祸首,最后反要一脸可怜样要旁人来哄着她。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沈玠嗤笑着掐住她的下颔,“你这么会心疼人……说说看我叫什么名?” 姜嫄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气,脑袋里倒是闪回过一个身影,却又怎么也想不出叫什么名。 她迷蒙地盯了一会他,终是记起他是沈玠,但她却吃吃地笑了起来,“不记得了。”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 沈玠眼神骤然晦暗,指腹摩挲着姜嫄的唇,思索着要不要撕开这层体面,不管不顾,将她拆骨入腹,留在身边。怎么着也得叫她牢牢记住他的名。 可她却攥着他的手,放在了心口,微微喘息。 春衫轻薄,掌下心跳犹如幼鹿撞林,沈玠猛然抽身,脸色阴沉,不可避免想起饮下毒酒死在她身上那日。 沈玠是存了恶劣的心思,叫她后半生与旁的男人敦伦也得记起他,最好恐惧着这事厌恶着这事。可姜嫄这没心肝的最后却心跳如雷,颤着身子攀上了高峰。 他分明就只是个可以丢弃的玩意,姜嫄却非要用她那满口谎言哄骗着他。 这叫他如何不恨她。 门轻轻被叩响。 沈谨站在门外,语气清淡,“父皇,妹妹是又赖床了吗?” 沈玠蓦然想起姜嫄脖颈的吻痕,是不是就是沈谨弄的,这才急急忙忙过来,生怕他和姜嫄独处。 原来这两人那么早就有了私情。 他尽力压抑着满腔妒火,才没有让自己显得面目狰狞,暂且为几人维持一点体面,隔着雕花窗应声,“她等会就起,你再去将菜再热一热。” 姜嫄却是没什么体面的,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掐出淡淡红痕的下颔,却仍然觉得不够,偷偷又掐了自己两下,像是暧昧的吻痕。 她在制造矛盾这方面,向来得心应手,并且一贯乐于拱火。 等收拾好自己,姜嫄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沈谨的视线立即黏在了她下颔的红痕,乌黑的眼珠里连点活人气都没了。 沈玠被她气得半死,去将满地的书信重新理好,又将焦尾琴重新上弦,并没有出来用饭。 空旷旷的庭院只有兄妹两人。 “妹妹,吃饭吧。”沈谨舀了一碗黄芪乳鸽汤搁在了姜嫄面前,“这汤最是……滋阴。”《 》 11、第十一章 姜嫄也是个有骨气的人,既然与沈谨堵着气,就没有吃沈谨盛的饭。 她也不管沈玠立的规矩,让侍从去山下铺子买了碗热牛乳,以及一盘芙蓉酥糕点送来。 她牛乳吃了两三勺,芙蓉酥咬了一口,便没什么胃口了。 她存心折磨他,冷淡着他,也不与他说话,吃完将筷箸扣在桌面,起身就走了。 沈谨视线落在青瓷碗的边缘残留着口脂的残痕,半块芙蓉酥浸在牛乳里,乳香混杂着她常用的甜香,像是在他潮湿的梦境中尝到的味道。 他端过青瓷碗,沿着蔷薇色口脂的残痕,慢慢饮了一口牛乳。 甜腻的乳香充斥在唇齿间,又像是浸了毒的蜜糖,明知是错,却又饮鸩止渴,越陷越深。 姜嫄恰好回来,目睹这一幕,只觉得恶心。 她几步上前,夺过青瓷碗,瞪了他一眼,“沈谨,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吃别人剩饭。” 她方才不过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就看到沈谨做了这样的事。 那种黏腻的感觉,再度顺着脊骨爬上了脊背,像蛇一般缠绕住了她的感知,让她越发烦躁恶心。 姜嫄不自觉咬住唇,眼睫下漆黑的眸蒙了些潮气,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她却又故作失望,“你可真恶心。” 她将手里的碗重重砸向沈谨。 青瓷碗滚落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几瓣,牛乳溅了沈谨一身,他额头也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混着牛乳沿着沈谨的脸颊慢慢滴落,让他看起来有种鬼魅之感。 沈谨浑然不觉得疼,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妹妹还记得在幽州那段日子吗?妹妹与我同食一碗饭,一块饼,你我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沈玠刚登基那几年,家国动荡,需要四处征战收复失地,生活艰辛。他见惯了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从小教导着俩人,一箪食一瓢饮,皆不可浪费。 姜嫄年幼时跟着他俩在幽州生活,那时在边疆生活苦寒,食不果腹,每回都是沈谨先喂她吃饭,等她吃饱了,他再吃她剩下的。 “如今你我兄妹二人,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沈谨抬手拭去额角上的血痕,眼神幽冷,对她的态度骤然也疏离了下来。 人心是肉长的,就算是狗也得偶尔奖励一餐剩饭,而姜嫄待他连待一条狗都不如。 沈谨原先要亲自收拾碗筷,可现下他受了伤,也只能叫了身边伺候的侍从来收拾。 他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多看姜嫄一眼,好像是真的不认她这个妹妹了。 姜嫄意识到沈谨是真的生气了。 她藏在广袖里的指尖控制不住开始战栗,可潋滟的桃花眸眨了眨,豆粒大的泪珠顿时从眼眶滚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阿兄,你生我的气了吗?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我刚刚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沈谨一双清明的眼,静静地望着她流泪,似是早已看透了她薄情寡义的心肠,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他这妹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可怜兮兮地揪着帕子,替他擦拭着他脸颊的牛乳。 他并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配合她,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姜嫄起初还在耐心为他清理,可后面实在是手臂酸疼,又累又委屈。 犹豫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他膝上,凑近他,用舌尖慢慢将他下颔,喉结的牛乳一点点舔去,齿间除了牛乳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哥哥,别生阿嫄的气了,阿嫄已经……都舔干净了……” 她这般说着,却又低头,极认真地舔着他的唇瓣,可呼吸却越发的凌乱,不安分地在他膝盖上胡乱蹭着。 沈谨气息也逐渐不稳,一把攥住她的手,“弄干净了就从我腿上下去,不许乱动,也不许发/情。” 姜嫄完全一副可怜样地咬了咬唇,潮湿的睫毛轻颤着。好像将人砸破头的压根不是她,她才是那个沈谨被压迫的受害者,控诉着他的不讲道理。 沈谨心底乱窜的戾气,瞧着她布满情潮的眸,终是如荆棘般破开了血肉,“妹妹,这是你自找的。” 他蓦然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拖入怀中,掐着她的下颔,咬住了她的唇,粗暴地撬开了她的唇齿,似乎要将她拆骨入腹。 “呜……哥哥……” 姜嫄呜咽一声,却难得乖怜,由着他吻她。 雨后初霁,带着丝丝凉意的风吹进院子里,也吹落了满枝桃花,花瓣簇簇而下。 姜嫄被沈谨扣在怀里,与他唇齿相依,不知亲了多久,亲到她晕晕乎乎,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连手指都泛着酸软。 如若不是那扇木门“轰隆一声被推开”,骇人的声响惊扰了这旖旎的氛围,姜嫄几乎觉得,沈谨会吻着她,吻到天荒地老。 木门框在沈玠掌下,几乎要碎成了齑粉。他目光如刀,沉沉地盯着两人交叠的身影,眼底里翻滚着阴寒的怒意。 姜嫄似是惊惶地看了眼沈玠,触及到他眼底的怒火,下意识朝着沈谨怀中躲了躲,仿佛沈玠是这世上最可怖的恶鬼。 沈玠见着她这般反应,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锤下,方才两人交叠的身影像是毒针般扎入了他的眼,疼痛蔓延全身,几乎叫他目眦欲裂。 “父皇,儿子正好有话想对父皇讲。”沈谨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对沈玠袒露他对姜嫄的心思。 “滚出去!” 回应他的是沈玠暴怒的吼声,紧接着,就是重重的摔门声,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发颤。 待到沈谨和姜嫄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唯有那扇坏掉的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沈玠默然听了许久,想起了过往姜嫄在他耳边勾缠的呢喃爱语,这几乎烙进了他的魂灵里,叫他挣脱不得,宛若噬骨的咒语。 “哗啦”一声。 他突然暴起踹翻了紫檀案几,桌案上的琉璃鱼缸砸在地上,水漫延了一地。 漂亮的金尾鲤鱼身体痉挛着,扑腾在地面,拼了命地垂死挣扎。 马车急匆匆行驶在偏远的山路,车轮碾过崎岖山石,在空旷的寂静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姜嫄像是一尾脱了水的小鱼,湿透了的鬓发随着风飘起,随着马车的颠簸,她吐出了雾蒙蒙的热气。 她脑袋搁在马车半敞开的窗棂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头的风景。 沈谨玉雕般的手指,将水痕蹭在她衣袍上,骨节分明的手背浮动着情动的青筋。 他轻轻地喟叹一声,声音染着微微的哑意,想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却被姜嫄默默躲开。 “躲什么?”沈谨衔住她的耳垂轻笑,“臭丫头,连你自己的东西都嫌弃。” 车厢里都是清幽的木兰香气混着馥郁的甜香,熏得人面红耳赤。 “哥哥……很爱我是不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是不是?” 姜嫄转过头看向沈谨,漆黑的眼眸盯着他清俊的面容,忍不住低声问道。 “小嫄儿,哥哥连皇位都给你了,难不成还要哥哥剖心给你看吗?”沈谨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在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姜嫄勾住他腰间玉带,指尖又挑起玉带上坠着的玉佩穗子,红艳艳的唇中吐出甜腻毒汁一般的话,“哥哥,方才我见到一个男人很是喜欢,我想要他,你帮我得到他好不好?” 车帘被春风掀起,也让沈谨透过车窗,看见了背着竹筐,正站在桃树下歇脚的身姿高挑的清瘦郎君,穿着半旧不旧的衣衫,一看就是家境苦寒的白面书生。 她方才一直在看着窗外,原来是在看旁的男人。 沈谨纵使与她相处许久,早已习惯了她的没心肝,却还是被她这句话刺得半晌说不出话,强忍着怒意道:“妹妹不是才选过秀,那个沈眠云不就是这种穷书生,这种一身穷酸气的男人有什么可要的。” 姜嫄却摇头,唇上的胭脂蹭在他的耳骨,不紧不慢地逼疯他,“自然不一样,哥哥说那么多,无非还是不想帮我是不是?原来哥哥说的爱我,都只是假话而已。” 沈谨定定地望着她,原先神色还阴冷,可渐渐他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发的大,震得胸腔嗡鸣,突然将她翻过来按在窗沿。 山风卷着桃花瓣飘进车厢。 他滚烫的掌心烫得她肌肤激起细密的战栗,沈谨咬住了她颈后皮肤,阴恻恻地贴着她耳边呢喃,咬牙切齿,“好妹妹,哥哥明日就将他五花大绑,送到妹妹的龙榻上。” 车轮碾过碎石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姜嫄破碎的呜咽飘散在风中。 她迷蒙的眼神紧盯着桃花树下的郎君,心里默念着“檀奴”二字,只觉得心中越发畅快。 上个档她对江檀逼得太紧,在江檀娘子的灵堂里绑了他,逼得他当场咬舌自尽,至死都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寡夫。 原先她已经想放过了他,却没想到他主动撞到她面前来。 姜嫄咬住沈谨的手臂,一直将他手臂上咬出血,“不要五花大绑,我要他心甘情愿,哥哥……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晌午的光晕模糊了交叠的人影,就像是互相绞杀的藤蔓,抵死纠/缠。 山风掠过,野桃花落满了山丘。 挖着药草的江檀似有所感,遥遥地望见山路上疾驰而过的马车,车帘随风飘起,又随风落下,从他身边经过。 江檀轻叹了口气,背负着身上的竹筐,还得早点回家,为重病的娘子熬药。《 》 12、第十二章 江檀踩着斜阳归家,习以为常将新采的草药铺在席子上晒干,等到手里的活做好,又马不停蹄去熬药。 药罐咕噜作响,他望着檐角的蛛丝发愣,今日山路上遇见的那架马车有些眼熟,让他神思不属。 暮色四合,他捧着药碗轻叩房门,房间里凝着沉疴的苦味,挥之不去。 芸娘形销骨立躺在棉被里,手中还拿着一根银木兰样式的簪子,“江郎君,这是董郎赠我的定情信物……” 江檀已经听过这话太多次,芸娘很多时候都是不清醒的,时常呓语着旧日的过往,她的孩儿夫君。 “芸娘,喝药吧。”他拿着勺子搅动黑乎乎的药汤,看着药汤冒出蒙蒙的雾气。 芸娘今日却难得清醒。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喉咙间滚着破碎的气音,“江郎君,我知道我的身体什么样子……我已经快不行了,这药太苦了,实在不想吃了,让我干干净净地走罢……” 江檀抿住唇,不赞同道:“药总是要吃的,芸娘你的病会好的。” “江郎君,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等我死后……还要麻烦你将我和丈夫孩子埋在一块,我此生再无别的心愿,只求在地下能与董郎和圆儿再度团聚……这三年多亏了你的照拂。” 芸娘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似是极为疲惫。 江檀只能默默地退出去,将药放回炉子上温热着,又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月光透过窗纸漫过书案,江檀的思绪也回到了三年前。 芸娘是他恩师许御史的女儿,年轻时嫁给了董侍郎之子且育有一子,生活美满幸福。只可惜后来这两家牵扯到了朝廷斗争中,被满门抄斩,只有芸娘抱着儿子逃出来。芸娘为了躲避搜查跳入湖中,导致孩子受寒高热不退,她不敢去药铺,只能走投无路前来找他。 江檀念及旧日恩师照拂,便收留了他们,在外称芸娘是自己从乡下寻来的妻子。只可惜那孩子终是没保住,自此芸娘就生了心病,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劲。 江檀是贫苦出身,好不容易念到了举子,却不得重用,只是在官府谋个书吏差事。每个月挣碎银几两,但对于芸娘的药钱仍旧杯水车薪。 他这才无奈平日里去山里采药,在院中晒干,再去拿到药铺里能卖点钱,勉强维持生活。 月光黯淡,江檀垂眸盯着掌心因采摘药草的累累伤痕。 他不禁想到了前尘旧梦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可怖身影。 好在那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梦已经醒来了。 姜嫄清晨时对沈玠谎称来了月信,没想到待黄昏归宫,裙衫上真染了红。 沈谨笑她这段时日吃了太多凉的,又替她擦拭过身子,换了衣服,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她蜷缩在绣褥中,数着帐上的流苏,往日她每回来月经心情只会越发低落。 现实里无人可折腾,有时无意识刷着手机,她就能突然嚎啕痛哭,但今夜却觉得心里难得畅快。 沈玠已然快被她逼得发了疯,还有沈谨…… 沈谨的喜欢有种让人难受的黏腻感,可姜嫄……最是迷恋这种窒息的不适感。 故而她为了让这份感觉更悠长一点,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在沈谨对她表露心意时用茶盏砸了他,又比如今晌欢好时故意哄他去给她找男人。 此刻回想起沈谨眼底翻滚的暗潮,快意便顺着脊梁攀爬。 她突然咬住食指关节,一直无意识把手指咬出血,铁锈味漫过舌尖,才堪堪好了许多。 这份难得的快意持续到去了谢衔玉宫里。 残月攀上飞檐,谢衔玉轻轻放下盏中香茶,温柔地望向静默不语,一味用饭的姜嫄,“陛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好,比往常多用了半碗碧粳粥。” 姜嫄觑着他心情不错的模样,心底的愉悦顿时消减了不少。 每回十五与谢衔玉用饭,谢衔玉总是顶着张怨夫脸,比她还要沉默。 若是别人见着他这副样子,便开始倒胃口。 可姜嫄不同,她喜欢看着谢衔玉因她而痛苦,也喜欢看别人因她而发疯。 故而她即使不喜欢谢衔玉,每月十五也会来陪他用饭,欣赏着他绵长无期的怨恨。 这种近乎病态的执迷,让她在游戏里做了许多毁人幸福的“坏事”。 现实里她尚有良知,会觉得愧欠。 在游戏里面对的只是一串串代码,她根本无需歉疚,只需随心所欲。 她搁下了勺子,神情淡淡,“没什么事,我就先去清宣殿了。” 谢衔玉敛下眸,摇曳烛火下,俊美的面容蒙上了些许黯淡,“前几日选秀的秀男还在储秀宫,陛下还未定下位分赐居宫殿,今夜便是想与陛下商讨这些,臣下也好早日派人清扫。” “一律定为答应就是了,赐居宫殿什么的你看着办。” 姜嫄并不耐烦管这些,除了沈眠云,后宫里又进了哪些人她压根都不记得。 她起身就要走,可腰肢却忽然被人扣住,将她揽入了染着淡淡檀香味的怀中。 “阿嫄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阿嫄的正经夫君……” 谢衔玉将她抱得越来越紧,几乎揉进了骨血中,她的后颈几乎能感受到他轻颤着的吐息,“阿嫄,为何要对我这般狠心,我就如此让你生厌……” 姜嫄被他从身后抱着,听见他这些话,并没有多少情绪。 “我并不讨厌你,你别多想,你想我今晚留下来,我留下就是了。” 谢衔玉听她愿意留下,眼眸里染了亮光,“阿嫄……我伺候你更衣……” 谢衔玉说着就跪在她身前,想要去解她的衣带,可却被姜嫄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对待旁人并不会让人像狗一般跪在身前,这世上唯教着谢衔玉如此。 姜嫄常常记着初次见到谢衔玉那日。 他刚中状元,穿过漫天飞花,打马走过朱雀街,绯袍玉带,无限风光。身边的货郎说他还有个家世显赫,且有神都第一美人之称的小青梅,只等着为官之后就互换庚帖,结成好事。 当时她就淹没在人群中,遥遥望着风光无限的状元郎,而谢衔玉视线一扫,从她身上掠过,浑然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眼。 就好像她是个微不足道的尘土,无足轻重,也不会在他明亮的人生留下任何痕迹。 姜嫄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恨上了他。 于是她求着沈玠下了旨,让他做了她的夫婿,毁了他的好姻缘,也毁了他的好前程。 可现在时过境迁,往事如尘,神都城第一美人已嫁作他人妇,而昔日矜贵疏冷的状元郎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她裙下,求着她垂怜。 姜嫄原先兴味阑珊,可此刻对他却有了一点折磨心思,缓缓俯下身贴着他耳畔呢喃,“谢衔玉,夏笙儿知晓你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吗?像条下贱的公狗一样对着我发/情?” 谢衔玉如玉的脸霎时变得煞白,嘴唇发颤,愣愣地望着她,“我与她并非你想的那样……” 姜嫄打断了他的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巧,我今日来了月事,不能由你伺候。不过今夜就在你这歇下吧,你就在这跪着,跪到天明。” 她悠悠然叫了宫人伺候梳洗。 宫人鱼贯而入,目不斜视,只当没瞧见跪在地上的谢衔玉。 谢衔玉低垂着头,对此事习以为常,只是静静地跪着。 待洗漱好,姜嫄就令人熄了烛火,独自在榻上闭了眼。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冷霜。 谢衔玉跪在冷霜中,这时候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神越发晦暗,衣袖下的手越攥越紧,口中几乎尝到了血味。 姜嫄难得一夜好眠,可早晨却还是被衣服的潮湿感所搅醒。 她不用看便知肯定脏了裤子,好在身下垫了绸布,没有弄脏被褥。 姜嫄烦躁地起床,让谢衔玉别再跪着碍眼,便走入净室的屏风后,令宫人端热水过来清洗。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每回来月经都极为麻烦,但她烦躁片刻又彻底释然下来。 这棉花丝绸缝的月事带再如何不便,也比下脚料做的毒卫生巾强很多。 谢衔玉跪了整整一夜,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强撑着身体扶着软榻边缘站起,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若是算上前世今生,他与姜嫄成婚已有五年,对她的磋磨手段早已习以为常。 若不是前世死在火中,烈火烧灼的剧痛让他彻底死了心,谢衔玉还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忍着,熬着。 他当初被赐婚甚至不认识她,新婚夜算是他俩初次相见。 谢衔玉成婚前对此情绪寡淡,并无触动。 于他而言,娶夏笙儿也好,娶姜嫄也好,都只是为了谢氏兴荣,并无区别。 可洞房那夜他挑开盖头,望见喜烛摇晃下的凤冠霞帔的姜嫄。 她见着他也不知害羞,冲着他笑了一下,脸颊两侧隐约浮着酒窝,潋滟的桃花眸似是映着这世上最璀璨的星河。 谢衔玉的一颗心,自此彻底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眸光凝在了绸布上的落红,指尖无意识碾过绸面,缓缓摩挲着血迹,猩红瞬间染红白玉骨节,直到手指上全染了血色的鲜红,似是一同黏附在手腕上的念珠。 淡淡的腥甜窜上鼻尖,谢衔玉喉结重重一滚,猛然闭上了眼眸,收拢五指,压抑住了喉中的渴意。《 》 13、第十三章 明德殿的殿门轰然合拢,也似是重新将谢衔玉关在了空荡荡的囚笼里。 姜嫄换好衣服后,便回了璇玑阁,连多看谢衔玉一眼都懒得看。 她也没瞧见谢衔玉手指沾染的殷红血迹,还有眼尾洇开病态的情潮。 春光漫过庭前花草,青骊领着宫人远远退回了廊下,并不敢搅她的清静。 姜嫄却实在没有想到,今日璇玑阁来了位不速之客。 “……你是谁?”她试探地问。 黄花梨木案几上,徐砚寒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折扇,姿态散漫地依靠着龙椅。 他穿着身新中式衣衫,透过金丝眼镜,冷冽的狐狸眸睨在她脸上,声音如山巅之雪,“姜小姐,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姜嫄不解地看向他。 “姜小姐忘了吗?昨天我们才对过话,不过你单方面断掉了和我的通话。姜小姐如此不配合我的工作,我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徐砚寒将折扇搁到桌案上,金丝眼镜映着窗户透进来的春光,让他俊美的面容看起来有了几分柔和。 “你是001号?”姜嫄茫然了片刻,又看向坐着的男人,“你不是人工智能?所以你是真人?” 徐砚寒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不想与她浪费时间在这无意义的寒暄。 他微微蹙眉,声线低沉,“姜小姐,你玩够了吗?如果玩够了就请配合我完成工作,再随我离开这里,我没空在这陪你浪费时间。” 徐砚寒说着手指弯曲,敲了敲桌案上的一沓a4纸,上面打印着整整齐齐的铅字。 “我观察了你两天,也已经了解你这个游戏世界的状况,你只需要按照这些做,十天内就能完成主线任务脱离游戏世界。” 姜嫄闻言眼帘垂下,长睫颤了颤,“我不想出去,你走吧,也不需要陪我浪费时间。” 徐砚寒突然冷笑一声,“姜小姐,你知道因为你这个游戏项目直接停掉了吗?这不是你想留下就能留下的,你当这是过家家游戏吗?” “这关我什么事,我被困在游戏里,本来就是你们的原因。项目停掉难道不是因为老板的决策吗?你这么义愤填膺应该去找你老板,而不是找我,我才是受害者。” 姜嫄瞪了他一眼,不大高兴道。 “你到底怎么样才愿意走?”徐砚寒不耐地问道。 “一千万,给我一千万我就配合你出去。事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也不会在网上曝光你们。”姜嫄平静地看向他。 徐砚寒早已猜到了她会说什么,眼底顿时含了轻蔑,“姜小姐,你在威胁我?你知道上次威胁我的人已经丢到公海喂鱼了吗?且不说你现在人在icu里为了给你续命一天医药费多少钱,就光这个游戏我就投资了二十几个亿。先前只让你赔偿修复bug的费用,我已经很仁慈了,做人不要太贪心。” 对于这种贪婪又愚蠢的底层穷人,徐砚寒一贯是不屑于打交道的,也不会牵扯上关系。 如若不是因为这次意外,姜嫄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和他有所交集。 姜嫄敛眸轻笑了一声,“那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 徐砚寒突然起身,衣衫挟着雪松冷香蓦然逼近她。 “姜小姐,你的母亲知道你这样吗?她现在是中心电视台的主持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知道她的女儿像个阴暗的老鼠一样……敲诈不成,一心求死吗?” 他像是看一只虫子般看着她,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你说什么?” 她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苍白的脸还浮着淡淡的笑容。 徐砚寒好整以暇打量着她的表情,不急不缓道:“如若你再不配合,我只能去找你父母了。他们是不管你这个女儿,但好歹还是有血脉亲缘关系在的。” 姜嫄猛的抓起手边的裁纸刀扑过去,却被徐砚寒骤然握住手腕,将她反压在了桌案上。 雪白的纸张顿时“哗啦哗啦”散落一地。 “姜小姐,我可不是这游戏里的npc,没空陪你玩这些杀来杀去的无聊把戏。” 他的表情还算温和,只是拿走了她掌心攥着的裁纸刀,将这利器丢在了地上。 “来之前我已经查过你的过往,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10岁那年你把同母异父的妹妹推进了河里,此后查出患有精神类疾病,在医院住了半年后康复出院。” “20岁那年你的男友割腕自杀,最后种种源头都指向你。但因为你男友留了遗书,还有你的精神病史,检察官撤销了对你的指控,可真相如何……谁又知道呢……” “姜小姐,有病更要趁早治,还不是躲在这里逃避。”徐砚寒轻叹了声气。 姜嫄被他反压着手臂,动弹不得,也挣扎不得。 “好疼……” 她蓦然呜咽一声,断断续续地抽泣,透明泪珠从眼眶里一滴滴落下,再而砸在桌面。 徐砚寒垂眸看向她,到底松开了手,“鉴于你是个精神病人,你方才谋杀我的行为,我不同你一般计较。” 他从口袋里拿出雪白的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好像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没有病。” 姜嫄苍白的脸颊沾着泪痕,身子伏在桌面上,轻声呢喃。 她是嫉妒妹妹穿着漂亮公主裙,住着豪华的房子,拥有父母完整的爱。 不像她只能被丢弃在乡下的角落,同发霉的墙面一同慢慢腐烂。 她也确实阴暗地想过推她,最后却没下得了手。 只不过备受家人宠溺的妹妹太过调皮,还是不小心落到了水里,因此发烧了一场。 妈妈还是将一切原因都归咎到她身上,怪她没有看好妹妹。 因为她是个沉默寡言,不讨人喜欢的小孩,所以一切都是她的错。 至于男朋友,是他心甘情愿去死的,关她什么事。 徐砚寒并未听到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瘦削单薄的脊骨,似乎一折就断的后颈,像是羸弱的,可怜的,怎么扑腾也飞出囚笼的鸟雀。 “姜嫄,你说什么?” 徐砚寒不禁被迷惑,想要听清她破碎的呓语,忍不住凑近了她一些。 “我说……”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他,徐砚寒还未来得及看清她动作,随即金簪刺骨脖颈的闷响声让他堪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刺目的鲜血顿时四溅开,也溅到了姜嫄寡淡的脸庞。 她脸颊溅上的鲜血,让她看起来有种诡异的艳丽。 姜嫄眼眸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些,像是被这种状况完全吓到了,怯生生地看着他脖颈插着的金簪子。 她声音染着哭腔,却是在笑着,“很疼吗?要不要我去找人来救你。” 徐砚寒眼镜蒙了层雾气,狐狸眸里的阴冷让人心生胆寒。 他眸光沉沉地盯着姜嫄,捂着往外冒血的脖子,华贵的中式衣衫被鲜血浸透,却仍旧是方才目中无人的模样。 “姜嫄……我不会放过你……” 他扯了扯失去血色的唇,蓦然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在身后的桌案,垂下头,死死地凝视着她,“你且等着……” 姜嫄即使后背被压得很疼,可眼底的兴奋更浓了些许,眼泪却掉得更凶,像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我等着你,见你一次……我杀你一次。” 她突然仰起头,伸出舌尖,在他脖颈处的伤口试探性地轻轻舔了一下。 “资本家的血……居然也挺甜的。” 徐砚寒眼眸骤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底翻滚着骇人的阴翳。 可他这具身体的能量已然完全流失,根本说不出话,也再使不出力气,随后慢慢化为光点消失在了光影中。 姜嫄的身体骤然失去力气,无力地摔在了地面,衣衫上染着鲜血,提醒着她方才并不是她白日发梦。 可方才杀人的战栗感,让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兴奋。 她在血泊中坐了好一会,终是想起了沈眠云。 “……青骊。” 青骊听到呼唤声推开了门,看到姜嫄浑身都是血骇了一大跳。 她扶着姜嫄站起来,仔细检查发现这血是别人的,勉强松了口气,刚要仔细问过,却被姜嫄打断。 “沈眠云在哪?我要见他。” 姜嫄声音急迫,动作更急,说话间已然踏过了门槛。 “沈郎君再慎刑司受了一日刑,奴婢记得陛下吩咐的话,就指使着小太监将他送去了浣衣局。” 青骊要去吩咐御辇,可姜嫄已经提裙跑远了,她连忙差使几个小宫女一同跟上去。 浣衣局位置偏僻,在这里当差的都是犯过错受罚的宫人。 沈眠云手指浸泡在寒凉的水中,脊背的鞭伤致使他发了高热,他完全记不清自己洗了多少件衣服,只知麻木地一件一件把衣服洗干净,再而晾干。 姜嫄只是远远看着沈眠云,心底吊着的那口气忽然又松了下来。 她真是魔怔了。 不过是听到方才那人提了一句,就想过来找他。 沈眠云与男朋友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一模一样又如何,再怎么样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 沈眠云似有所感抬起头,一眼就望见浑身是血的姜嫄。 她披头散发着,襦裙上浸透了血,脸颊上也染着血,只是远远看着就像个勾魂索命的女鬼,让人畏惧。 沈眠云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沉静俊美的脸上浮现些许温柔,清减的身子慢慢站起来,略有些艰难地朝着她一步步走去。 姜嫄蓦然往前走了几步,扑入了他的怀中。 沈眠云轻轻在姜嫄染血的脸颊落了一吻,将着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真好。 他的阿嫄无论什么时候,最先想到的都是先奔入他的怀中。 两世惨死又如何。 就算是永世困在游戏数据里……又如何。 oeon整栋大厦矗立在钢铁森林之中,即使是凌晨三点依然灯火通明,将周遭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徐砚寒沉着脸从链接舱中走出,大步流星朝着电梯走去,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场。 助理连忙小跑迎上了徐砚寒,战战兢兢问道:“老板,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被疯子咬了。”徐砚寒捂着脖颈,蓦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那个疯女人,我不会放过她……还有沈眠云那个舔狗,死都死了,还非要把记忆植入游戏里,当一辈子的数据生命,真他x的贱!”《 》 14、第十四章 浣衣池里飘着皂角泡沫的水面,随着风泛起涟漪,墙角爬着经年累月的枯藤还有刚冒出出头的青苔,阵阵捣衣声落在耳畔,沉闷又压抑,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喘不过气。 青骊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穿过爬满苔痕的廊下时,只觉得呼吸间都凝着水腥气。 她走进简陋又昏暗的房间,四处打量了一下,但好在这里整洁干净,屋子里飘着淡淡的皂荚香味,冲淡了那份不适感。 姜嫄坐在沈眠云的木床上,仍保持着仰首的姿势,怔怔地望着屋顶瓦缝间漏下的碎光,从方才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眠云对此却已经习以为常,主动接过浸湿的布巾,微微俯下身,拭过她脸颊上凝固的血痂。 姜嫄想要侧过头,却被他轻轻按住,右手悬虚在她耳侧,“别动。” 她难得听话,的确没有再乱动,只是开始盯着他看。 他恍若不觉她的奇怪眼神,只是耐心地将她身上的血迹仔仔细细擦干净。 姜嫄闻到了淡淡的皂荚清香,心情略微好了许多。 她盯着他圆润的眸,琥珀色的眼瞳,沉静得像是一汪潭水,总是温温柔柔地看着她,脾气很好的样子。 除却眉心的那点如血的朱砂痣,沈眠云与她那男朋友几乎看不出什么不同。 姜嫄很少主动想起那个男友,直到他割腕自杀死前,她都近乎偏执地认为他一点都不爱她。 她思绪飘回了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过去。 她与沈眠云恋爱的第三年。 沈眠云毕业后没有按照家人的安排出国,而是留在了她上班附近的大学任职。 因为不错的外表和温和的性格,他很快就成了那所大学最受欢迎的老师。姜嫄去过一次他的选修课,几百人的阶梯教室挤满了人,每回下课都有一群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他绞尽脑汁问各种问题。 沈眠云有光鲜亮丽的履历,不凡的家世,又对她死心塌地。 姜嫄本应该没什么不满足的,她只要嫁给他就可以逃离不幸的生活,可以拥抱幸福的开端。 可姜嫄……嫉妒他。 她爱他,可也嫉妒他。 那份嫉妒有时成了憎恨,超越了爱情本身。 他怎么可以轻易拥有她难以企图的一切。 这世道真不公平。 在这份情绪的驱使下,她哭泣着控诉他不爱她,让她等他下课,是故意让她看到他有多受学生欢迎是在居心叵测地炫耀。 最后她勒令他不许再跟学生同事私下接触,交流,也不许再耐心地一个个回答那些女学生的提问。 她要让他变成同样不受欢迎,被人讨厌的人。 铜盆里的温水氤氲着雾气,朦脓了沈眠云的面容。 姜嫄的视线落在了沈眠云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看起来极为虚弱的模样。 这几日他应该受到了足够的折磨。 她不禁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心底的空洞蓦然被填满不少,这让她眼底多了柔和的笑意。 沈眠云从前就算是死后,也还有他的哥哥和家人的爱。 但现在,在这里,他终于成了同她一样的人。 “沈眠云,你恨我吗?”姜嫄低声问他。 沈眠云敛眸,语气平常,将她鬓边乱发理到耳后,“……为何要恨。” 从前她惯常会问他爱不爱她,却从未问过他恨不恨她。 恨她吗? 沈眠云想。 他应该是恨过她的。 随着在游戏里时间越来越长,有些记忆也在逐渐忘却,就像他现在已经不太能记得现实里家人的模样。 他不太记得了,也不想记得,就算是现在有恨,恨的也是旁人,而不是她。 青骊站在一侧等了许久,等到沈眠云放下湿布巾,她才默然低语道:“陛下,奴婢替您更衣吧。” 姜嫄点了点头。 沈眠云端着满是血水的盆,步履艰难地走出了房间。 青骊捧着玉带的手紧了紧,经此一事,也算是看清了沈眠云在姜嫄心中的分量,连忙道:“翠云还傻愣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帮着沈郎君。” 她窥着姜嫄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又试探地问:“沈郎君身上都是伤,后背衣衫都浸了血,奴婢光是瞧着都胆颤惊心的,常常在这浣衣局做活只怕养不好这伤,不如给他请个太医瞧瞧?” 姜嫄解衣带的手顿住,沉默了一会,说话的速度很慢,“他不是秀男吗?就给他封个容华就是了,让他搬到瑶台楼。” “容华……”青骊也呆住了。 怎么也没料到沈眠云刚入宫就能被封个容华。 要知道前朝有的人老死在宫中,一辈子也顶多是个贵人。 “奴婢这就差遣人去办,必然让沈容华风风光光入主瑶台楼。” 青骊迅速将这宫中势力迅速划分的阵营,往后只怕虞止再也没有那份专宠了。 虞止踢开竹篾筐闯进来时,一眼就瞥见了廊檐下站着的沈眠云。 他极美艳的眉眼含着戾气,轻轻瞥了眼身边的嬷嬷,“嬷嬷,给我狠狠教训这个贱吊子。” 掌事嬷嬷立即领命,几步上前,抬起手狠狠就要朝他挥下巴掌。 沈眠云下意识想躲,可思绪流转间,还是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巴掌。 顷刻间,沈眠云的左脸泛起绯色的指痕,似薄胎瓷釉染上了胭脂,更多了几分怜人的破碎感。 他分明穿着极素色麻衣,却举止文雅,丝毫不见乡下庶子畏畏缩缩的姿态。 虞止瞧着他这副伪善做派,就忍不住气得发抖。 “贱人,都在浣衣局了还不安分,陛下在哪?!” “陛下在里屋更衣。” 沈眠云平静地拭去唇角血丝,眼睫垂下,遮掩住眼底暗沉。《 》 15、第十五章 “在里屋更衣……?” 虞止耳畔嗡然作响,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以为姜嫄与沈眠云已经行了事。 昨天她告诉他会去清宣殿,结果转头在谢衔玉那留宿也就罢了。今日晨露未晞,他就候在了璇玑阁殿外,刚到不久却被宫人告知她去了浣衣局。 她是都光顾了,怎么偏就忘了他。 他乌发垂肩,面容昳丽,此刻却死死盯着沈眠云,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十指关节却攥得咯吱作响,“你现在也顶多是个贱侍,爬了她的床就以为能翻身?不过是贱奴而已,本宫随时可以打杀了你。” 沈眠云神色都未变过,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虞止死死咬住唇瓣,想起姜嫄对他的喜爱,眼眸里顿时淬着怨毒,“好个没规矩的贱种,见了本宫为何不跪?”他扬声道:“来人给我打折这个贱种的腿。” 他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又被姜嫄宠着。 从前也有侍卫什么的爬过床,无一例外事后都被虞止给杀了。 姜嫄知道这些事,也只当没看见。 他以为沈眠云这次也会是一样。 毕竟沈眠云如若真得宠,也不至于被冤枉进慎刑司后,又被赶到浣衣局。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个褐衣太监应声扑上,将人狠狠掼在布满水痕的青石板上。沈眠云的月白衣袍浸在泥浆里,头颅却未低下,寒玉观音的面容染了几点泥渍,垂眸等着好戏到来。 “住手!快放开沈容华!”青骊的呵斥声劈开凝滞的空气,神情严肃地扫过庭院内众人。 两个太监立即松开了手,抖抖索索跪了下来。 虞止自然听到了青骊对沈眠云的称呼。 方才还张狂的美人脸上,浮现了些许茫然无措。 “皇贵君,陛下让您进去。”青骊道。 门扉在身后被重重阖上,本就不透光的房间越发晦暗,只有房顶坏掉的瓦缝间透出几点碎光。 他看见姜嫄斜倚在狭窄的木床,鸦青色长发逶迤在素色枕上,像是一尾慵懒的蛇。 她听到动静,也没看他,只是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虞止立即褪去了浑身戾气,坐在床边,乖顺地像是他豢养的那只狸奴。 “昨日不是说要清玥去侍奉,今晨我就将她送去了璇玑阁,却没有等到你。” 他觉得实在委屈,想将她揽入怀里,却又没有敢碰她。 姜嫄静静地打量着他,没有回应他的话。 随着年纪的增长,虞止渐渐褪去了以往单薄少年的阴柔模样,除却那张生得美艳的脸,衣袍下的身体各处都硬邦邦的,几乎再也没有人会将他认错为女郎。 这也就意味着,她可以不用收着力气。 姜嫄冲着他勾了勾手指,撒娇道:“虞止,凑过来一点。” 虞止当即知道她要做什么,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的,却乖乖靠近了她,让她打得更方便。 “……阿嫄,我错了,你下手轻点……要不然我又该几天见不了人了……” 他这句话说完,只听见“啪”得一声,凌厉的巴掌已经结结实实落在他漂亮的脸上。 脸颊的指痕清晰可见,一滴滴血珠从玉雕似的脸颊滚落,染红了衣襟,疼得虞止耳朵嗡鸣,半晌回不过神,眼泪倒是从眼眶一滴滴滚落。 “阿嫄……” 他心底实在是委屈,却又不敢乱动,只是凑得更近些,继续让她方便打他。 “下次还敢吗?”姜嫄冷淡地望着他。 “……不敢了。” 虞止连忙摇了摇头,眼泪落得更凶,却又痴迷地望着姜嫄眼底翻滚的情潮,似是连痛都觉察不到了,像是受虐的鸟雀渴望主人的爱抚。 从前姜嫄也打过他,但在虞止看来都是夫妻间的情趣而已。 虞止甚至有时候会窃喜,她心里有怒气不会在别的男人身上发泄,只会在他身上发泄,事后还会难得温柔地抚慰他,一遍遍说着爱他。 他即使生平最厌旁人毁他容貌,可在姜嫄这里一切都成了例外。 只是……上次她打他这么疼,还是在他公主府的时候,他令清玥在谢衔玉房中放了条毒蛇。 ……沈眠云就这么重要吗? 虞止只是这般想着,眼眶越发的红,对沈眠云恨意却越深,却又死死掩藏着,不敢露出半分。 姜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又极温柔地在他湿濡的唇上亲了亲…… “乖一点,好不好?阿止……他对我很重要……” 她桃花眸湿润润地望着他,手却轻轻掐了他一下,语气像是在撒娇似的。 虞止压抑住喉咙里的哼声,顿时什么也忘记了,再也忍不住一手掐住了她的腰肢,抱着她跨坐在他膝上。 “阿嫄……” 他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渴切地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字。 姜嫄却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漆黑的眼瞳里带着些狡黠,“刚想起身上来了,手也很酸,你自己弄吧。” 虞止哀怨地看着她,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埋在她脖颈,哼了哼,“不弄,你还在难受着,我哪有心思舒坦。” “……阿嫄待沈眠云可真好。”他还是忍不住沾酸吃醋。 “那怎么了?若是他欺负了你,我也会为你出气,你和他我都喜欢,都对我很重要。”姜嫄声音实在柔软,可掐着他的下颔的力道却很重,逼着他抬起头看她。 虞止的脸颊被她指甲划伤了,还在不断地滴着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却有种被破坏的诡艳美感。 姜嫄呼吸重了些许,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破碎的呓语,“阿止,好想吃掉你……” 虞止把玩着她的手指,语气哀怨,“吃掉我怎么吃?阿嫄惯会作弄我,若是我怀了孩子,你可还舍得打我?” “……阿止若是真能怀上,我就筑一座金笼将阿止锁在璇玑阁。” 姜嫄咬着他耳垂呢喃,“生十个八个,将阿止锁到白头。” 她总是这般,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你可莫要骗我。” 虞止忽地绽开笑颜,眼眸映着碎光熠熠生辉,他苍白的指尖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似是已经在幻想着这里隆起的模样。这般明艳的神色在他惯常阴鸷的脸上,倒让姜嫄失神了片刻。 她的确是不再拦他怀孕,只是这后宫里有进了许多新人……都不是善茬。 至于到时候真怀了,孩子能不能保住,只能看虞止造化了。 她不会害他。 至于别的……那就爱莫能助了。 上个档她每个人都喂了孕子丹,但后宫就没几个人能生下孩子。 她蓦然想起那个小寡夫。 他tag是极罕见的[麟胎天授],以及一个[赤子之心]。 [麟胎天授]:祥瑞之体,自带麒麟神兽送子的天命体质,每侍寝三次必有孕。 [赤子之心]:心思纯净,永不黑化,心机值<300。 姜嫄并不喜欢这种心思单纯的人,她本打算用他来刷成就的,但没想到他会宁死也不愿入宫,死在了她面前。 这反倒让她生了些许执念。 也不知……沈谨那如何了。《 》 16、第十六章 等到初春四月,宫墙内的棠梨如雪般纷纷扬扬,琉璃瓦映着融融天光,折射在游弋着锦鲤的池塘里,搅乱了满池春色。 姜嫄没等到沈谨的动静,反倒等来了虞止有孕的消息。 虞止怀孕这事,也并非因为太医诊断,而是因为游戏面板突然弹出了红字:【虞止孕程10%】。 她想起上次徐砚寒说不会放过她的模样。只可惜那人折腾了那么久,终究只修复了最无关痛痒的孕育数值。 满宫嫔妃的心机值,好感度,心情状态,仍旧没办法显示。 姜嫄也没有因着虞止有孕而开心,甚至都没有告诉虞止他怀了孕。 这里还是太过无趣,虞止若是怀了身孕,后宫必然热闹起来,反正她是乐得看戏。 “阿嫄最近是有心事吗?瞧着心不在焉的。” 沈眠云从背后环住她,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他袖间永远沾着淡淡的冷香,指节却透着暖意,摩挲着她的耳垂,温驯地伺候在她左右。 “哪有什么心事。” 姜嫄漫不经心地用银匙子拨弄香灰,溅起几点星子。 她没什么事做,最近又迷上了调香。 璇玑阁燃着的龙涎香,也被换成她亲自调的鹅梨帐中香。 清越的琵琶声骤停,俞笙抱着怀中琵琶,好奇地看向桌案的玉莲状的香炉,“陛下,今日调的是什么香?” “自然调得是有益处的香。” 姜嫄轻轻瞥了他一眼,眸底笑意清浅,似是心情不错,难得与人调笑。 “难不成是……合欢香?” 俞笙故意打趣道。 他生得面容俊美,又穿着织锦衣袍,墨发用金簪挽起,在晨光中晃出一片碎光,全然是富贵乡里养出的风流俏公子模样。 这位丞相府的嫡次子,锦绣堆里养出的凤凰,刚入宫虽只封了个答应,却是手段了得。 他在太液池畔偶遇姜嫄,恰好吹了一曲《折相思》,如痴如醉,婉转缠绵,当晚后宫大半都听见了这笛声,也知晓姜嫄当即与他携手一同游湖。 这几日他颇为受宠,时常被召到璇玑阁伴驾。 “你倒是猜得挺准。” 姜嫄指尖沾了点香粉往沈眠云鼻尖上点,瞥见沈眠云神情微怔了一下,她顿时笑起来像一只纯良的小狐狸。 俞笙呼吸一窒,垂下了头,抱着琵琶的力度重了些许。 他垂眸盯着手臂上的守贞砂,倒是有几分委屈。 姜嫄接连几日召见他,却又不肯临幸他。 “陛下,皇贵君来了。”青骊用金钩挑起珠帘,将虞止迎了进去。 虞止提着描金食盒站在光影交界处,他今日倒是穿得素净,鸦青长发也只是用玉环松松束着,倒是衬得艳丽面容越发勾人。 自从浣衣局那场闹剧后,他被姜嫄打了一巴掌不说,又被罚禁足抄宫规抄了三日。 虞止与沈眠云的算是彻底结了仇,每次见着沈眠云都是眼底都是淬着毒,针锋相对,绵里藏针。 可今日虞止却收敛了锋芒。 待两人退出了殿外。 外头春花烂漫,青石板上落着如雪的梨花。 俞笙走在廊下,忽然嗤笑一声,“也不知他在嚣张个什么,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正头夫君。可那正头夫君不是在明德殿吗?说起来他也不过同我们一般而已,都是个玩意,也不知在傲气什么。” 俞笙是家中幼子,年少时也是个纨绔,与虞止一同长大,彼此好兄弟相称。 但他那时父亲还未拜相,家世远比不上虞止,勉强算是虞止的跟班。 两人又同在太学上课,最是交好,惯会一起为非作歹,欺凌同窗。 可现如今二人共侍一妻,那点微末的兄弟情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幽微的妒恨了。 俞笙是瞧不上沈眠云这种乡下庶子的,但却又实在不知该去同谁抱怨这满腹愤懑。 他几步上前,与沈眠云并肩同行。 “俞答应,慎言。” 沈眠云神色淡淡,截住话头,并不搭话。 俞笙却不甘心道:“听说坊间在卖一种孕子丹,他最近来璇玑阁那么勤,是不是也想着能怀上龙嗣。若是他真怀上了,陛下对他这般宠爱……” “陛下的心思,不是我等能置喙的,且安心服侍陛下就是了。”沈眠云低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俞笙,抬步朝前走去。 他前世不会站队,只隔岸看众人相斗,今生依然不会。 虞止再如何厉害,可最后不也是下场凄惨。 沈眠云思绪飘回前世的某个风雨夜。 虞止为裴怀远灌下的保胎药里,沉着一味的麝香药。 那碗安胎药,不仅裴怀远此生难以有孕,也让裴怀远恨上了虞止,斗倒了虞氏满门。 沈眠云眼睫垂下,走在满地梨花之中,依然是不沾尘埃的观音模样。 俞笙站在原地,看着沈眠云的背影,暗骂了一声,“装什么。” 琉璃屏风内,虞止正捧着瓷碗哄人。 他可怜兮兮地求着她,“祖宗,你就再喝一口。” 姜嫄抬手挡住碗沿,鬓间步摇轻晃,她往后挪了挪,“不想喝,这几天都给我喝这个,你是不是想下毒毒死我。” “哪有。”虞止咬了咬唇,眼尾泛红,又不好直说。 姜嫄每回与他同寝一次,都接连着许久对那事兴致缺缺。 他自然不敢说医女诊出她肾气不足,故而他每日做了些补肾的药膳,偷偷给姜嫄进补。 “医女说了,你喝了这鸡汤,我会更容易怀上孩子,阿嫄……你就喝一口……”虞止只差跪着给她磕头了。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替她喝下这药膳。 姜嫄却依旧拒绝。 在她看来怀不怀孕,都是游戏中的概率问题,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又不是她生孩子。 这游戏世界观是徐砚寒设计的,自带爹味,无论玩家最后玩成什么样,但开局必定是封建时代男尊女卑社会。 虽然游戏人物是根据玩家特点自动生成的,但受到世界观影响,故而游戏里绝大部分男子也都是不愿意怀孕的。 反倒是虞止这个纸片人,哪来的这么严重的孕育癖。 为了不喝这碗汤,她只能抬手,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我瞧着你最近好像丰腴了些,是不是已经怀了?” “……我丰腴了些?” 虞止却陡然瞪大眼睛,将瓷碗搁在了桌案上,慌乱地去找铜镜看看自己是不是真变胖了。 他蓦然想到若是有孕应会变得难看,不被姜嫄喜欢,甚至隐隐后悔想要怀孕这事。 虞止是个心思极简单的,情绪都写在眼里,姜嫄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她暗讽一声,纸片人怎么也有容貌焦虑。 “我就随便说说。”姜嫄拽住他的手,摸了下他尖尖的下颔,随口敷衍着他。 “等我回宫让太医来看看,只是不知这仙丹真能让男人有喜吗?到时候我该怎么生,清玥说南风馆那有孕的清倌是用刀剖腹生的,我会不会死掉……”虞止是最怕疼的,也最怕死。 “别怕,不会死的。”姜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她是没见过后宫男人生孩子死掉。 只见过还没来得及生就被人下毒毒死,或是下了堕胎药。 被堕胎的男妃大多性格大变,不是黑化了,就是疯了,或是抑郁了。 所以她上个档觉得后宫一直安宁太过无聊,会故意干点缺德事。 她会偷偷给心机深但无宫斗倾向的男妃下个堕胎药,再嫁祸给旁人。 往往男妃流产后,宫斗倾向就会迅速升高,在后宫里开始屠杀。 姜嫄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谢衔玉。 谢衔玉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原本默默无闻守在明德殿,但意外有孕后就被她下了药。 最后谢衔玉人淡如菊的性格,被她毒到宫斗倾向变成了100,暗地里杀了不少人,最后甚至疯到给她也下了毒。 她查出中毒后,当即将人给废了,把他打入了冷宫。 姜嫄中间她还去过冷宫一趟,羞辱了他一番,但却没想杀过他。 但后来不知为何冷宫起了火,他被烧死的时候还是有孕状态,下场倒是颇为凄凉。 “陛下?” 虞止的轻唤将她拉回现实。 姜嫄看向虞止。 她蓦然觉得,好像虞止的性格有些许不同。 上个档他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眼里哪有什么尊卑。 她一无所有的那段时间,两人相处也如同寻常夫妻。 偶尔她去谢衔玉房中,虞止甚至还会甩脸子给她看,好几天不理她 这个档这些小脾气倒是没有了,她想到此这奇怪之处却也没深思。 再如何她也只是把他当成个游戏纸片人,并不会在意纸片人心底究竟怎么想的。 虞止却将她抱入怀中,眼底宛若星光灼灼,“我若是真的有孕,就能为阿嫄生下第一个孩子。” 姜嫄闻言神情微动,目光却投向博古架,似是穿透了机关窥见了暗室里的男人。 玄铁锁链的响声被墙壁隔绝,永隔天日,自然也无人知晓,璇玑阁寝殿内还锁着一个有孕的男人。 那人本是靖国最骁勇善战的将军,敌国百姓人人心中的英雄。 令大昭将士闻风丧胆的敌国战神,单是名讳就足以惊破三军。 少年在战场上不知屠杀了大昭多少将士,只差一点点就把姜嫄搞到游戏结束。 只是如今少年正被关在暗室里,挺着五个月的孕肚,像条狗一样被铁链拴着,再也不复昔日辉煌。《 》 17、第十七章 晚间有风起,满地梨花白随风掠过满庭。 姜嫄在窗前站了许久,缓缓走到博古架前抚过机关,机关轻响间,暗门泄出一缕阴湿寒气。 她捧着玉莲香炉踏入石阶,燃着幽幽的甜香。 “阿昭,这香可是我特意为你调的,可以宁神静气,对你和孩子都好。” 陆昭静默地站在紧阖的窗前,宛若一尊雕像,脚腕间的玄铁链拖在地面,蜿蜒如蛇。 他宽肩窄腰,个子高挑,尽管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少年郎特有的单薄。 雪绸中衣下,五个月的孕肚已然隆起,顶出一道弧线,然而却劲瘦的腰身却仍旧透出种力量感。 他听到姜嫄说的话,没有附和,也没有回头。 姜嫄将玉莲香炉搁置在桌案前,又习以为常将紧阖的窗户敞开。 暮色瞬间如潮水般涌入,为这暗室里染上了朦脓的昏黄。 “阿昭,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她柔软的语调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自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身,温热的掌心覆在他隆起的腹部。 陆昭呼吸霎时凌乱,猛然挥开了她的手,俊美的脸上只有憎恨,对她怒目而视“……高兴?你杀我父兄和靖国多少将士,我恨不得让你偿命。见到你我为何要高兴?姜嫄,你莫要欺人太甚!” 在这暮色昏沉中,十七岁的少年郎却携着宛若烈日的蓬勃朝气,眼底的烈火几乎要燃烧一切。 最先烧死的应该是她。 姜嫄死寂的眸盯着他片刻,似是完全不理解他的怒意,“阿昭,你在生气?” 陆昭满腔怒火顿时哽在心头,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她,“我跟你这种漠视人命的昏君,简直无话可说。” 暮风忽而卷起他脑后高束的马尾,发梢扫过姜嫄的脸颊,带来了些许痒意,像是烈性马儿扬起的鬃毛。 她现下不就是在驯服一匹脾性暴躁的马儿吗?也是一只她纵容了几分,就开始不乖的小狗。 姜嫄为着这点微妙的想法,眼眸里含了笑,“阿昭,你还怀着身孕,不宜动怒。” “不要你管,这孽种也不该出生。”他蓦然推开了她,语气恶劣,随着走动,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这暗室并不大,外加陆昭脚腕锁着铁链,他可去的地方也不多,只能又从窗边挪回了床上,但却因着怀孕的不适,翻来覆去都觉得难受。 他脸色格外苍白,唇也失去了血色,腹部不正常的隆起,像是里面的胎儿在一点点蚕食他旺盛又年轻的生命。 更令陆昭为之痛苦的,是他怀着仇人的孩子。 这叫他连死都愧于面对父兄,还有那些战死的下属。 姜嫄站在夜色昏沉中看了他许久,才幽幽坐在他床边。 “阿昭,这些陈年旧事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你我之间的情意,还有你腹中的孩子吗?” 她拿起桌案上的羊脂膏,指腹沾了些许,熟稔地掀起他的中衣,在他孕肚上慢慢将透明的膏体涂抹均匀。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父兄的命是命,我大昭将士的命也是命,你怨我恨我,也不能让你父兄死而复生,更不能让大昭的将士复活,你又何必纠结于此。” 茉莉花香飘在彼此的鼻尖,也冲淡了陆昭方才因着孕反而产生的恶心感。 陆昭的衣服已然完全被解开,露出漂亮的身体,肌肉线条流畅,是姜嫄过去在短视频里常刷到的冷白皮薄肌,但却没有那种故意凹出的造作感。 只是心口那道箭伤的疤痕,还有隆起的腹部,破坏了这份完美无缺的美感。 姜嫄指尖划过他心口的箭伤,“阿昭,你还要怨我到什么时候?” 陆昭却不说话了,长达半年的幽禁,磋磨掉了他太多东西。 连方才那几句怨怼,也已然耗去了大半力气。 起初陆昭的反抗更为激烈,可姜嫄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她不会殴打他,也没有他用过刑罚。 两三日给他送一次饭,其余时候就拴着他,像养狗那样对待他,待他极温柔,却又不给他自由。 除却他有次寻到机会反扑,将她按在身下,掌心攥着碎瓷片抵在她脖颈,想要为父兄报仇,割破她的喉管,将她杀死。 姜嫄似是根本不觉得疼,也似是完全不在意脖颈不断流血的伤口,反而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说:“这段日子一直没遛狗,小狗不高兴了。” 她抱住了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尽管衣衫上全是鲜红的血,她眼眸却亮晶晶的,温柔地望着他,“这样小狗会开心吗?” 她又喃喃自语,“不对……小狗已经十七岁了,发/情期是不是要到了,该做绝育手术才对。” 等陆昭再回过神,还没得来及杀她,他已经被暗卫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之后他被饿了五天,等姜嫄再来看他时,陆昭无力地蜷缩在地面已然真的像一条狗了。 他被暗卫拎去冲洗了身体,又将他用铁链锁在了床上。 姜嫄安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攥着雪白帕子,慢慢擦拭着匕首,“禁食了五天,小狗可以做绝育手术了。” 她是真的想要阉割他,却也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当冰凉的匕首反复试探着下刀的角度,陆昭却在这一次次的刺激中有了不该有的…… 作为一个贴心的主人,姜嫄觉得养了小狗自然要对小狗负责任。 既然小狗不愿意做绝育。 那就只能由主人帮忙了。 不过没有用刀,而是用别的。 而此后,陆昭也成了她真正意义上豢养的小狗。 要不是他怀了身孕,姜嫄将他脖颈的项圈拿掉了,让他重新做个人。 陆昭到现在,还只是条匍匐在姜嫄脚下的狗。 “阿昭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姜嫄的呢喃将他的思绪拉回。 陆昭看着烛火下的她,心底又是恨,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将头轻轻枕到他隆起的腹部,似是能听到胎儿的心跳声,“阿昭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陆昭愣了一下。 “自然是要将这孩子送给谁养?现如今宫中又进了许多新人,都是清白门第出身,定然能抚养好这孩子。”姜嫄抬起头看向他。 “你要将我孩子送走?不行,我不同意!”陆昭骤然坐起,紧扣住了姜嫄的手腕,咬着牙道:“是你当初跟我说,我陆家只剩我一人,让我有这孩子也不算在这世间茕茕孑立,孤苦一人。你现在这又是何意?” 姜嫄看着他愤然的神色,却流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阿昭,你是一只小公狗,怎么会带崽呢?你的孩子永远是你的孩子,只是应该交给男主人照顾才对,一直以来就连你也是我照顾的啊。” 陆昭听着她这话眼眶泛红,声音也染了哭腔,“姜嫄,你要我说多少次,我是人,不是狗!你囚禁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 “阿昭,你怎么哭了。”姜嫄捻着帕子慢慢给他擦泪,轻轻吻了吻他桃花瓣似的唇。 她视线凝着他眼眶的泪,倒是难得忆起初次见陆昭的那夜。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披着银甲策马踏碎冰河,月光在枪尖凝了寒霜,单枪匹马来到她驻扎的营中,愣是杀了个来回,毫发无损。 彼时姜嫄想起上个档因着打败仗国库亏损了不少钱。 她这才坐着一辆马车,悠哉悠哉耗费了几日,从神都城到驻扎的营地。 没想到却看到军营四处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骑着白马的少年郎脸颊上沾着血,俊逸非凡。 他颇为嚣张地睨了姜嫄一眼,说不欺负弱女子,等下回两军交战,再取她的项上人头,便要打马离开。 只可惜还是太过年轻自傲,敌不过姜嫄的暗箭伤人。 现在的陆昭,哪里还有过往倨傲的模样。 “阿昭难道想你的孩子与你一般,永生永世活在这暗室之中吗?阿昭忘了吗?你杀了许多大昭人,是我们大昭的罪人。你也好,你的孩子也好,若是被大昭的臣民得知,他们不会放过你们。”姜嫄看着他落了会眼泪,这才出声提醒他。 陆昭倏然僵住,琥珀似的眼瞳盯着她看了一会,心底无比绝望,对姜嫄恨意深重,可却又不得不屈就于现实。 “……要我把孩子送人也可以,只是那人须得我亲自挑选。” “好,都听你的。” 姜嫄顺势倚在他宽阔的胸膛,嗅着他衣襟上属于她的甜香,“等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不生了,以后阿昭只是我一个人的小狗。” “阿昭……” 她墨发如瀑,枕在他膝上,脸颊染了绯色,唇色鲜红,痴痴地望着他。 陆昭怨恨地盯着她,彻底脱去了雪锻中衣,公狗腰线条流畅,低下头恶狠狠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也只有这时,才能欺负到她。《 》 18、第十八章 夜色像是一滩化开的浓墨,渐渐浸透了清宣殿的窗纸。 虞止懒倦地倚在美人榻上,耐着性子,由着太医隔着帕子,三指搭在腕间,“怎么样?是有喜了吗?” 太医战战兢兢地坐在矮凳,沉吟片刻,又号了号脉,终是跪地给虞止磕了个响头,“恭喜皇贵君!的确是喜脉!” 夜风卷过金瓶棠梨,花枝乱颤,携着暖融的气息。 虞止斜倚在花间,一袭雪色长衫,美得惊心动魄,眼眸里却难得有些茫然。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带着几分犹疑,小心翼翼地抚了下平坦的腹部,喃喃自语,“我真的怀了阿嫄的孩子……” 清宣殿顿时沉浸在喜悦之中,掌事嬷嬷却还是给了太医一笔赏钱,又郑重吩咐太医严守秘密,三个月前要将此事瞒的密不透风。 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清宣殿早已被人安排了眼线。 明德殿的檀香烧得比往日更凶了些。 掌事嬷嬷行色匆匆走进书房,弓着身行礼,“皇后,清宣殿那边诊出来有喜了。” 谢衔玉抄写佛经的笔尖顿住,纸上的《往生咒》只差最后一划就能抄好,可现在纸面洇开的墨痕,宛若狰狞的伤疤。 铜雀烛台映照出谢衔玉半边侧脸,睫毛在鼻梁下投下暗色的阴影,似是他的面容慢慢吞食,模糊。 “有了就有了,这是喜事,嬷嬷慌什么。” 掌事嬷嬷从前是谢母的贴身婢女,后又跟着谢母陪嫁到谢府,也是看着谢衔玉长大的。 嬷嬷听到谢衔玉这般说,不免焦急,“公子糊涂。” “奴才前些日子回谢府,老夫人总是挂心公子你,说公子你也该放下了……横竖公子你才是正夫,只要有了子嗣,后宫里那些人就是翻上天也越不过您。” “母亲总以为有了子嗣就能拴住人心。”谢衔忽然轻笑,搁下了手中的笔,“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不能侍候在母亲左右,反倒教母亲劳神。” 谢衔玉想起上次姜嫄来时,她罚他跪了一宿,那晚的冷意顺着骨髓往五脏六腑里钻,提醒着他不要再对姜嫄抱有任何希望。 他难道不是早就看透了姜嫄,她最爱看着旁人抱着些许渺茫妄想,徒劳挣扎。 前世她给他下麝香药,让他流产,也并非是忌惮谢家,只是纯粹觉得有趣好玩。 就像他前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甚至给她下了毒。 姜嫄仍旧可以与他在冷宫欢/好。 谢衔玉视线落在腹部,这里曾经失去了两个孩子。 他最恨的……从来不是流产这件事。 而是姜嫄一点都不在乎他。 “嬷嬷,退下吧。”谢衔玉又执起了笔,重新拿了张纸,从头开始抄写佛经。 掌事嬷嬷实在是不甘心道:“公子,皇贵君若是真的诞下子嗣……” 谢衔玉截住话头,“放心,他不会生下孩子,不需要脏了我们的手。” 沈眠云不会让他生。 前朝的裴怀远更不会让他生。 已然是后半夜,璇玑阁却灯火通明,蜡烛时不时爆出轻微的声响。 “陛下,这晚上召臣,是为了什么事?是你养的那小狗又不乖了,还是让臣把虞止肚子里的孩子给料理了。” 沈谨穿着道袍玉冠,面若谪仙,与姜嫄坐在棋盘前,这话说完,素手落下一白子。 “沈谨,这都多久了,江檀怎么还没给我送来。”姜嫄倒是不急着要江檀,只是不喜对沈谨失去掌控。 “我这人是良善之人,总得待人家妻子入了土,才好将人抓来。”沈谨这般说着,又落下一黑子。 “敦亲王这般说,倒显得我恶毒了。”姜嫄忽然将棋盘上势均力敌的棋子,全都挥到地上。 沈谨也不恼,肌肤如玉石,弯着眉眼笑,乌黑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小嫄儿,怎么还生气了?是方才你暗室里的小狗没伺候好你吗?” 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不仅是暗室困着的陆昭,就连虞止有了身孕都知晓。 “哥哥是嫉妒了吗?是嫉妒陆昭可以被我锁在身边,还是嫉妒虞止可以怀我的孩子?还是连江檀那样的人……都嫉妒呢?” 姜嫄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烛火在眼底摇曳,让她的笑意看起来多了些温度。 沈谨将黑白棋子慢慢捡进棋篓,就像幼时那般,姜嫄每回犯错,都是他跟在后头收拾残局。 “小嫄儿,为何哥哥不能怀小嫄儿的孩子。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若是哥哥怀了小嫄儿的孩子……小嫄儿和我就是真正的亲人了?不是吗?” 沈谨如绸的乌发用素簪挽起,玉骨冰肌,瞧着宛若神仙中人,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浸着深切欲意。 姜嫄不禁蹙眉。 她喜欢沈谨黏稠的爱意,但今日难得对他的话有些许不适。 她从来不觉得生孩子代表什么爱意。 若是这份爱意只能靠孩子来连接,未免实在可笑。 “沈谨,下次不要说这种话。你若是敢私自服孕子丹,我们这兄妹也不必做了。”姜嫄神色变得冷淡。 沈谨很想问她,怎么旁人可以,为何他不行。 可他看了她片刻,终是败下阵。 “来人,把江檀带来。” 沈谨去灵堂“祭拜”那日,江檀本欲自绝,却因他年迈的爹落在他手里,只得含恨屈服。 这些日子沈谨令人将江檀扔去了南风馆,让人好好调教一番,再把他送到宫里。 现下刚调教了一半,就又将人送来了璇玑阁。 烛火摇曳下,江檀眉目如画,穿着单薄纱衣,腰间扣着金铃铛。 满头墨发并未束起,而是披在肩头,隐约可见纱衣下的躯体轮廓,完全是勾栏样式的打扮。 姜嫄瞥了眼低眉顺眼的江檀,又移开了视线。 面前这个染了风月气的檀奴,远不及灵堂里披麻戴孝的模样更合心意。 “檀奴,这些日子你在南风馆都学了什么?”她神色怏怏地问。 江檀耳根子霎时红了,想起看的那些册子。 南风馆的花魁教着他,学习着册子,如何练习口舌功夫。 江檀望着梦里曾经出现过的女人,心头有恐惧,也有憎恨,百感交杂下,却又为了家人不得不暂且装作温驯。 迟早有一日,他会逃出去。 “在南风馆学了如何伺候女子欢愉。”江檀低垂着头,怯生生道。 姜嫄彻底没了兴趣。 她喜欢的是驯服的过程,就像是慢慢驯服那条陆昭那般,只会让她觉得有趣。 江檀这种宁愿自尽也不屈服的小寡夫,驯服起来肯定别有滋味。 可现在沈谨直接将人扔去了南风馆,只怕他已经完全被各种刑罚折磨到屈服了。 姜嫄余光瞥见沈谨指节攥得发白,就知晓他定然是故意的。 “妹妹,看哥哥对你多好,特意将人调教得如此称手,送到你的床榻,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沈谨似是倦怠地拧了拧眉心,起身想要离开。 江檀垂着头听着沈谨的话,心底怒意更深。 他是个人又不是个玩意,随随便便让这对兄妹践踏着尊严,将他送来送去。 姜嫄却坐在了软榻上,勾了勾手指,“檀奴过来,我哥哥说将你调教得很好,不如就让哥哥好好瞧瞧,你到底称不称手。” 沈谨脚步一顿,浓密的睫颤了颤,幽幽地看着姜嫄,“妹妹,你我兄妹情再深,倒也不至于此。” 姜嫄却不肯轻易放过他。 “前段时间靖国来信,说是想要与我国结下秦晋之好。哥哥年纪也不小了,确实也该成家了,妹妹是不是该给哥哥寻个嫂子了。” “……姜嫄,你要我娶妻?”沈谨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脸色已然不太好看。 “哥哥怎么生气了?我只是觉得哥哥年纪大了,也该成家了,不该总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姜嫄好像真的要替他做媒,眼神认真,“靖国的公主不喜欢,那我们大昭的贵女哥哥可有喜欢的?我可以为哥哥赐婚……” “多谢妹妹费心,只是哥哥已经有了心上人,就不耽误其他女子了。” 沈谨待她一贯脾气很好,但这回连话都没听完,直接拂袖而去。 虞止夜半提着盏琉璃灯,没有惊动旁人,孤身一人来了璇玑阁。 他只要想到有孕这事,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是难以入眠,迫不及待想告诉姜嫄。 璇玑阁守夜的宫女七歪八倒,早就在一旁睡着了,也不知虞止的到来。 暗地里有暗卫守着,倒是不怕有刺客行刺。 虞止瞧着寝殿烛火燃着,就知姜嫄没睡,索性如往常那般直接推开了门。 可刚推开门就迎面撞上了沈谨。 “皇兄,你……怎么在这?”虞止对于姜嫄的兄长还是敬重的。 沈谨还在气头上,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我那妹妹前些日子看上一个寡夫,特意叫我将人绑来送她,那寡夫就在里面,皇贵君还是最好别进去了。” 虞止站在黑暗里,脸色顿时苍白,呢喃道:“……寡夫?” 尚未显怀的腹部忽然剧烈地抽搐一下,疼得钻心。 他还未缓过神,如游魂般走进寝殿,就看到只穿着单薄纱衣的男子。 这种下贱的男人,姜嫄为什么也会喜欢? 虞止惯常最厌恶他人触碰,身侧伺候的人从不敢熏香,平日也不敢触碰到他,就连侍从无意碰到他的玉带钩都要剁去十指。 可这勾栏装扮的寡夫……爬上了他妻子的床榻,与他妻子耳鬓厮磨。 这么脏的人…… 他蓦然捂住胸膛,剧烈地干呕了一声,似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 19、第十九章 “今晚的璇玑阁,倒真是热闹。” 璇玑阁的烛火映照着描金屏风,姜嫄倚在软枕上,瞧着虞止一步步朝她走来,不禁喃喃低语。 “阿嫄。”虞止挨着案几坐下,视线扫过江檀,方才在门前干呕过的喉咙泛着酸涩,“晚间……太医诊出是喜脉……我们有孩子了……” 姜嫄望着他月白袖口上绣着的莲花纹,想起前段日子虞止还能天天折腾着进入宫的几个秀男,现在倒像是被雨水淋湿的雏鸟,可怜巴巴的。 她早就知道他有了身孕,听着他这话也没什么触动。 姜嫄心里也没觉得多高兴,可芙蓉面上却绽开更柔和的笑意,从盘子上捏了个杏脯塞进他没有血色的唇间,“阿止有了身孕,这是好事才对。” “……这位是?”虞止咬了杏脯,终是忍不住,望向了站在那的江檀。 江檀被三番四次折辱,人早已麻木,羞耻心早已成了满腔愤懑,可常年习惯于隐忍不发,装得越发温驯可怜。 “他啊,是我刚封的小侍,姓江,你要吗?”姜嫄已然对江檀兴致缺缺,就像玩游戏抽卡,抽不到前抓心挠肺,可真的抽到了反倒就那么一回事。 “正好,清宣殿只有我一人住,也实在冷清,不如将东暖阁打扫出来给这位小侍住下。” 虞止知晓姜嫄只是随便玩玩,心下顿时一松,只等着找个恰当时机把这贱货处理了就是。 可姜嫄用浸过玫瑰露的帕子擦过指尖,轻抚了一下他平坦的腹部,“你现在还怀着身孕,可得为你腹中孩儿积福。” 虞止神情微怔,看着烛火摇曳下的温柔妻子,本来凉透了的心又浮起一丝柔情,“我记得的。” “来人,先将这位江小侍带去清宣殿,告诉清宣殿的人把东暖阁收拾出来。” 虞止平常都像只猫一样,黏在她身上,可今日却脸色煞白,安静坐在一侧。 姜嫄视线落在他的腹部,疑心病习惯性发作,在这瞬间想了许多,却唯独没想过虞止是觉得自己方才干呕过,怕自己身上沾了不好闻的气味。 她面上未显,心底百转千回,语气仍旧温柔,“天色也晚了,阿止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虞止神思恍惚,方才被那阵干呕搅得难受。现下闻到江檀身上淡淡的香粉味,几欲作呕,坐立难安,却又硬生生忍着不在姜嫄面前显露。 听到姜嫄让他走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在生气,反倒如释重负,生怕又在姜嫄面前出丑。 “阿嫄,那我就先走了。” 虞止想吻她,可又觉得自己身上脏,到底还是没敢碰她。 姜嫄孤身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盯着摇曳的烛火看了会,眼眶渐渐泛红,泪水一滴一滴从眼角滚落至脸颊。 她忽然将桌案的碗碟蜡烛全部拂到地面,蜡烛滚了一会滚到墙角,迅速点燃了纱帘。 姜嫄恍若未觉,任由着火势越来越大。 外头喊起火了的声音越来越多,如汹涌潮水一般。太监宫女接连提着水来扑火,好在火势刚刚烧起,很快就被扑灭了。 青骊神色慌张,一把拽着她走到殿外,心有余悸地看向姜嫄,“陛下,怎么起火了?还好没烧起来,不然就遭了。” 姜嫄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她只是单纯觉得都无聊透顶,想毁掉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方才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抬手,若无其事擦去脸颊的泪水,对着惊魂未定的青骊,绽出一抹笑容:“青骊,准备一下,咱们出宫去。” 夜间浓稠如墨,庭院草木葳蕤,灯火清幽。 虞止独自伫立在游廊之中,夜风卷着梨花瓣扑在领口,总是是压下了喉咙里翻滚着的酸水。 满庭的梨花如雪一般,随着风飘扬,清寂的夜晚,天上悬着一轮弯月。 虞止手中提着琉璃灯,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弯月,风吹得他素色广袖猎猎作响,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在夜间游荡的艳鬼。 “虞贵君这么晚还不睡,可是对着这月亮,勾起了什么心事?” 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谢衔玉走至虞止身侧,气质温雅,举手投足尽显清贵之气,仿若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是回想起昔日随着镇北王在西北驰骋沙场那些时日,还是念起自己曾是京都巡卫统领的威风,如今却只能困在宫中,对着月亮哀叹……又或者在念着某个没心肝的人?” “你在说什么疯话?”虞止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不如你我联手。只要重权在握,何愁得不到一个女子。”谢衔玉不紧不慢说道,声音沉静。 虞止脚步停住,却并未回头,“你是真的要争权,还是妄图独占陛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没空陪你在这装模作样。” 谢衔玉若是真想争,早就争了,而不是现在才争。 “你当真以为能顺利生下腹中孩子?还是你到现在没看清你的处境?你只是她拿来解闷的玩意,难道怀了孕,你就能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了?”谢衔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关你事!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顶个正夫的名头又如何,在她那里,恐怕连个解闷的玩意都不算!”虞止咬着牙,提着琉璃灯,走入了无边黑暗中。 “是啊,你与她相识再先。可最后,她求沈玠赐婚的人却是我,而不是你……” 谢衔玉望着虞止消失的方向,轻声的叹息消失在了风里。 春夜无处不飞花,河水波光粼粼,青蓬小舟缓缓行驶在河面。 姜嫄每回出宫都尽量低调,生怕招致刺杀,故而只租了个小舟,游弋在空旷的水面。 她坐在船尾,将玉壶倾斜,酒水浸湿了桃花粉襦裙。 她酒量本就不佳,没饮多少已然有了醉意。 天边一轮弯月映在酒盏里,晃碎了万千银光。 也不知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看到的月亮可又是这般无趣的样子。 从前什么也没有时,觉得日子过得乏味无聊。 现下却还是觉得没什么滋味。 ……是不是还可以做更过分的事情。 她心底刚浮起这个念头,又被残余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倒不是有几分本就没多少的良知,而是现在她已经成了游戏中人。 有些时候就该克制着自己不要陷入无止尽的深渊,不然这样下去只会变得越加面目全非。 否则迟早被人打着“天道诛暴”的名号,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示众。 姜嫄不在乎在游戏里死掉,但这种死法也未免太过丢人。 她低垂着头看着河水里的自己,眉心点缀着花钿,穿着桃粉襦裙,发髻上坠着的发带随着风飘舞。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触碰…… 可船头忽然与一青蓬小舟撞上,也搅乱了姜嫄的思绪。 “哎呀,你们这舟子划得好好的,往我们船上撞什么,能不能看着点路。”船夫语气不大好。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没看路,这是我家公子给老伯的赔偿礼,算是表达我们的一点歉意。”听说话的声音应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童。 姜嫄想应是和哪家富家公子的舟子撞在了一处。 她也没有抬头去看,今夜也没有强抢良家少男的心思,自顾自又饮起酒。 那艘小舟又缓缓划走了,姜嫄抬起头也只看见个那男子挺拔的背影,玄色披风随风而起,暗金色纹路刺得人眼睛生疼。 001:【若是觉得无趣,那就配合我的工作,从游戏世界里出来。】 视网膜上再度飘起巨大的荧光屏,上面跳跃着齐齐整整的方块字。 “你一直在监视我?”姜嫄又没那么觉得无趣了。 001:【这只是我的工作。】 “徐砚寒,我洗澡的时候你也工作吗?同男人睡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在工作吗?” 姜嫄倒是通过零碎的记忆,想起了这游戏总制作人的名字。 可即使上回捅了他解了气,可思及徐砚寒那张傲慢的脸,还是忍不住牙根痒痒。 001:【姜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你的身体并没有兴趣,更没兴趣偷窥你和男人做/爱。】 徐砚寒的话直白得露骨,配上平稳无波的电流声,倒真像是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 姜嫄又饮了一口酒,不怒反笑,“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如果你能改变你的态度,我可以考虑听从你的意见,跟着你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 她实在是太无聊了,想找个新乐子。 001:【……三日后。】 001:【另外姜小姐,我友情提醒你,如若你试图结束生命并不会彻底死在游戏里,只会重新回到你出不去游戏的时间点,也就意味着你的确在游戏里获得了永生……但我想对于你而言,永生似乎是一种折磨。】 徐砚寒说完就断掉了联系。 “喂,你还没说是游戏里三日后,还是现实里三日后呢?”姜嫄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周遭已经重新恢复了宁静。 姜嫄听着远处传来南风馆的琵琶声,她看着灯火幽微,将最后一点酒仰头饮尽。 “去南风馆。”《 》 20、第二十章 南风茶楼的乌木匾悬在青砖门楼上,檐角铜铃随风荡起清泠泠的响声。 夜色昏沉中隐约可见二楼雕花窗棂透出的暖光,青色纱幔在春风里若隐若现,琵琶声清冷,看着完全是品茶赏花的雅集之所。 南风茶楼最赚钱的却不在明面,而是暗地里为深宅的贵妇人单独培养合适的清倌。这清倌只侍候这一人,直到被厌倦为止。 这些贵妇人不管是为了报复流连花丛的丈夫,还是为了填补深院寂寥,但出手最是阔绰。 姜嫄刚抬步踏入大堂,掌柜杏云倏然眼睛一亮,立即迎了上来,“元娘子,您许久没来了,我和三娘子都以为您又跑船去了。” “这段日子生意忙,的确是有些分身乏术。” 姜嫄行走在宫外,都是乔装打扮过的。只称自己住在城外。 而她丈夫平时携着妾室走南闯北跑船去各处贩药材,完全不着家。 她随着杏云走过大堂,朝着二楼走去,“这段日子这儿一切都好吧。” 木梯吱呀声里,杏云絮絮低语,“有三娘子坐镇,自然诸事顺遂。倒是青霭不大好,近来茶饭不思的,瞧着像是害了相思病。” 南风茶楼每过数月都会举办斗茶赛,明面上是评鉴茶艺,实则是选花魁。 青霭是姜嫄几个月前,一掷千金砸出来的花魁。青霭初次是她的,只是后来姜嫄就再也没来过。 按规矩,若是医女来诊过没有病,青霭的牌子就可以继续挂出去。 可青霭却个痴情人,将自己体己钱全交出来给三娘子,闭门谢客,苦苦等着姜嫄。 “今日只想和三娘子品茶叙旧,先带我去寻三娘吧。” 姜嫄现实里她性格孤僻,也没什么朋友,但游戏里因为隔三差五来逛南风馆,倒是和三娘子成了知己好友。 “那……让青霭陪着弹琴沏茶?”杏云眨着灵动的眼睛,瞧着就是个鬼机灵的姑娘,为人处事最是活络。 姜嫄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杏妹妹倒真是体贴,等晚些时候我再去看看青霭。” 杏云将姜嫄引入了一间雅室落座,并且对里屋柔声通报,“三娘子,元娘子来了。” 门扉缓缓被推开,三娘子莲步轻移而出,她鹅蛋脸泛着珍珠似的光泽,眉似春山含黛,眼含秋水,肤若凝脂,举手投足都透着风情万种。 “元娘子许久没见,竟还消减了些,今日就不饮茶了,我已备好美酒佳肴,。”她身姿轻盈在姜嫄身边坐下。 “有美人相伴,自然什么都好。” 姜嫄已然又换了身素色衣衫,乌黑长发梳着妇人髻,仅用一根银簪点缀,装扮素朴干净,任谁也瞧不出她的真实身份。 她端起一盏热茶,浅酌一口,神情总是沉郁不乐的。 “元娘子似乎有心事?瞧着不大高兴。”三娘子柳眉蹙起,关切问道。 “倒也算不上心事,只是觉得人生乏味无趣。”姜嫄放下了茶盏,兴致不高。 小厮端着酒菜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摆满一桌。 “那元娘子觉得何事有趣?”三娘子涂着蔻丹的手执起银壶,替姜嫄斟了盏酒,柔声问。 姜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声音带了几分醉意,“饮酒作乐,挥金如土,权倾天下,男欢女爱?” 她旋即又摇了摇头,“想来想去,好像都没什么区别,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 “元娘子这般境界,倒是可以遁入空门了。可我是个俗人,身为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如今有酒喝,有肉吃,能尽玩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三娘说罢,也仰头饮尽一盏酒,脸颊染着红晕。 “你也知晓,从前我过的什么日子,也曾恨尽这腌臜世道。元娘子你恨过吗?”她放下酒盏,凝视着姜嫄。 姜嫄从前听杏云说过,三娘是贫苦出身,被父亲卖入了秦楼楚馆,历经磨难。 她轻声问道:“三娘,现在不恨吗?” 三娘子缓缓摇头,眼底尽是淡然。。 姜嫄捧着脸看三娘,神色有些呆呆的,“为何不恨,我可以帮三娘报仇,将那些人都杀了。” 三娘瞧着她呆头鹅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元娘子是想后半在监牢里吗?我今年岁大些,恨意早就淡了,倒觉得能守着这方檐角听雨,已经是上天恩赐,菩萨开恩。” 酒过三巡,姜嫄已然醉意朦脓,思绪却愈发清醒。 她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南风馆,早已等候在外,装扮成小厮的暗卫立即迎了上来,“主子,还去醉锦楼吗?” 醉锦楼是姜嫄在附近开的一家酒楼,每回她来南风馆,都会顺道去巡查一番。虽说醉锦楼时常入不敷出,但姜嫄只当在玩模拟经营游戏,享受当老板的乐趣,大把银子维持着醉锦楼运转。 姜嫄摆了摆手,在站在街边伫立片刻,思索着她这酒楼为何生意不好。 南风馆和醉锦楼都坐落在最繁华的风月地带,但却门可罗雀,反观隔壁的秦楼楚馆,灯火辉煌,隐约听见楼内欢声笑语不断。 要是都倒闭了,她酒楼生意不就好了…… “走吧,回去。”姜嫄思虑着可行性,抬步要走,一阵女孩的啼哭声传入耳中。 紧接着,男人叫骂的声音传来:“哭!哭什么哭!都怪你娘俩,天天哭丧着脸,把老子财运都哭没了!老子赌钱就没赢过!反正你娘就在这妓院,你干脆也去陪她,还能给老子挣几两银子!” “……好吵啊。” 她轻声呢喃,身形晃了晃,醉酒的身子在冷风里簇簇发抖,胃里一阵痉挛,泛起酸苦。 男人的叫骂声裹挟着女孩的哭声,让她想起了不太愉快的记忆。 年幼时父母的叫骂对打,还有她同样尖锐哀嚎的哭泣。 这叫她实在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她再也忍不住几步向前,一手拽过哭泣着的小女孩,神色阴郁地盯着男人,“你能不能别吵了?” 月色暗沉,男人瞥见是个单薄女子,瞬间破口大骂:“哪来的疯婆娘,竟然敢管老子闲事!这是我闺女!” 姜嫄脑袋如针锥,疼痛欲裂,眼前人影逐渐扭曲模糊,宛若魑魅魍魉,张扬舞爪。 她猝然伸手夺过暗卫腰间的刀,寒光一闪,挥刀砍菜般砍在了男人面门。 削铁如泥的刀刃切入皮肉,“噗”得一声闷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声,cult片级别的血喷出来。 他身体剧烈摇晃,双腿一软,倒入了尘土之中,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淤在胸口一晚上的郁起顿时消散,心情也跟着松快。 此刻正值后半夜,门前街道并没什么来往客人,只有路边东倒西歪的几个醉醺醺的酒鬼。 姜嫄拿着帕子擦去满脸的血,语气平静,“传令封查这条街的所有青楼楚馆,就说本宫在宫中遇刺,暗卫一路紧随刺客,见其藏入此巷中。” 她攥紧掌心染血帕子,只要想到这些青楼倒闭了,她的酒楼生意肯定会好起来,染血眼尾不禁漫上笑意。 她脚步轻快,转身欲走,却忽觉袖口微沉。 姜嫄低头见那女孩攥着她半片衣袖,脏兮兮的的手勾住她腰间禁步的银铃铛,清亮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 “要报仇吗?”她毫不犹豫掰开了女孩的手指,却把沾着血的银铃铛塞入她掌心,“若是你能活到及笄,来宫里寻我。” 姜嫄正要抽身离去,腕间忽然传来温热触感。 她正要不耐烦低斥,抬头却撞进双含烟笼雾的眸子,喉头骤然发紧:“青霭……?” 青霭眉心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三两下解开青竹纹外衫,带着体温的衣袍裹住了她染血的肩头。 “元娘子莫怕,此刻速往靖国去,官府暂且查不到水路上。” 他话音未落,街道上炸开了凄厉尖叫:“死人了!!!” 灼热的掌心贴上她冰凉的手腕,青霭拽着她冲进漫天飞花。 碎玉般的桃李砸在鬓边,姜嫄踉跄着跟进南风馆小倌翻飞的衣袂,随着他,在这明亮的春夜中狂奔。 夜风卷着血腥气钻入喉咙,她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我杀人了……你不怕?” 码头石阶近在咫尺,青霭喘息着将她推入乌蓬船,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入姜嫄怀中,“元娘,我知道你已有夫君……” 他指尖擦过她染血的脸,忽然轻笑,“若我说今夜出来寻你,本是是诱你私奔……” 青霭似是想到什么,倏然神色落寞,“罢了,我知你是不愿的,元娘……走得远远的,别再回这是非之地。” 姜嫄指尖摩挲着锦囊纹路,望着青霭病气柔美的脸,想起杏云说他患了相思病。 她最厌救风尘的话本情节。 可今时今刻,在这漫天落花中,好像确实该说些什么。 “我家中确实有夫君,但你可愿做我外室?”姜嫄试探地问。 几里地外的南风茶楼。 李晔踏过落满花瓣的台阶,目不斜视踏入了大堂。 杏云慌忙合上门扉。 满室烛火被李晔容色逼得黯淡三分。 他神色散漫,眉眼妖冶,完全不像是身处敌国,倒像是个四处赏玩的游人。 “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三娘子连忙领着茶楼一众暗探跪下。 这南风茶楼是李晔设在大昭的一处暗探点,三娘子平时伪装身份接触深宅贵妇,暗地里耳听八方,收集各路情报呈给李晔。 现如今靖国与大昭休战,此番李晔正是乔装着与使团一同前来。 只是使团还在路上,他却早了数日到了这神都城中。 李晔扫过满室跪着的人,终是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废物弟弟,声线微冷,“李青霭死哪去了?” 杏云嗫喏了一声,“……二皇子,应该刚刚随着有家室的娘子私奔了。” 李晔:“……私奔?”《 》 21、第二十一章(入v通知~) 李晔懒倦地倚在檀木椅上,银发如月华流泻于肩头绯红锦袍之上。 他的确长着足以颠倒众生的脸,烛火摇曳下,眼角一点泪痣殷红,倒像是个山间的精魅鬼怪。 南风馆内的众人屏息垂首,无人敢多看他一眼,否则是要被剜去眼睛的。 这人看着是个风情万种的明艳美人,实则手段最为暴戾阴狠,宛若地狱来的罗刹。 李晔没有再提李青霭,而是手中折扇轻敲桌案,“你这南风馆开了那么久,可有引来想要引来的人?” 三娘子只是被他望着,不由得鬓角渗出冷汗。 她仔细斟酌,盯着地面,慢慢答道:“那人并没有来过……前段日子倒是探得,敦亲王似乎在民间强抢了一个寡夫。” “强抢寡夫?这对兄妹可真是有意思。”李晔眉头挑起,低笑一声,“这种昏聩好色的君主,沈谨居然能忍住不反。”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色皎洁,“可有探听到那人偏好何种男子?” 三娘子垂眸,不禁想到花魁大选那日,元娘初次见到李青霭,眼珠子都没错开半分。 李青霭只是在一旁看戏,倒没有参与什么花魁大赛,却被元娘亲自选中,一掷千金,每日来寻他。 而青霭又是个极憧憬风花雪月的,就这样一头陷了进去,倒真的去应承了花魁的身份。 那位……想必是喜欢这样的。 “主上明鉴。”三娘起了叛主的心思,隐瞒着元娘的身份,面上却半点未露破绽,“女帝应喜欢容色昳丽又带傲骨的,不过只要颜色好,应是都喜爱。” “既如此……”李晔啪嗒一声,手中折扇蓦然合拢,“孤便赠给她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他缓缓站起身,绣金披风拂过阶上落花,不忘补充一句:“你们无须管李青霭,等他被人抛弃了,自会晓得回来。” 那妇人来南风馆寻欢作乐,又何来什么真心。 李晔走出南风茶楼,街头的尸体已经被官府的人处理掉。 他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长河,蓦然想起方才在青蓬小船上见到的粉衣女子。 那女子坐在船尾饮酒,似是醉得不轻,竟要伸手去湖中捞月。 李晔也是难得心善,令船夫撞向了小船,搅乱了那女子动作,救了那醉鬼一命。 檐下铜铃随着春风摇曳,叮铃作响,打断了他片刻的晃神。 月色落在深深庭院,院中柳枝随风荡起,时不时飘着靡靡唱词。 拔步床咯吱咯吱晃了许久,才缓缓停了下来。 月色照在拔步床,李青霭一身戏子装扮,淡妆浓抹,红胭朱唇,眼眸烟迷地看着怀里的姜嫄。 他乌发及足,满头点翠,水袖却缠姜嫄腰间。 李青霭苍白的皮肤随处可见刺目的咬痕,恍若揉碎的芍药。 “元娘……” 他呢喃着她的名字,鬓边步摇轻晃,抹着胭脂的唇擦过她的脖颈,再而吻住了她的唇瓣,轻柔地咬着吮着,眼看着又要再来一次。 姜嫄眼下泛着的暗青,经受不住这般诱惑,却又实在有心无力,轻轻推了推他。 她也没想过把青霭寻了个小院安顿下来后,就跟着他在这院中厮混了四五日,连院门都没出过。 纸片人就可以没有贤者时间吗? 她后宫里那些人,叠加上个档的时间,都已经跟着她四五年了。姜嫄没什么新鲜感,但青霭是这个档才出现的。 姜嫄与他之前有过一次,青霭初次实在羞怯笨拙。 纵使青霭长得好看,但好看的男人多了去,她很快就将他抛之脑后。 可现下这南风馆小倌眼尾描金,唱戏一绝,这装扮成旦角的模样,属实勾人。 她拼命抵抗,也没抵抗住。 “……明早我该回家了。” 姜嫄声音都是嘶哑的,吓了自己一跳。 李青霭恨不得时刻黏着她,见她要回家,心底不免难受。 可他既已经答应了做外室,就该恪守外室的本分,不打搅她的生活。 他强装大度,却又还是忧虑焦灼,“元娘离家数日,是该回家看看,只是元娘……不会又把我忘了吧。” 姜嫄对他还有新鲜劲,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自然不会将你忘了,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李青霭忙不迭点头,残妆留在脸上,颜色却越发怜人,“等你再回来,我给你唱前几日新学的几出戏。” 姜嫄看着实在心痒,却又没什么力气,纤纤素手拿起枕边的洒金折扇。 手中那把坚硬又冰冷的扇骨,从他的下颔,一路朝着着脖颈的喉结,一路朝下探去。 她重重碾了一下。 李青霭疼得呜咽一声,眼眸里润着雾气,却又乖巧地躺着,任由她随意亵/玩。 姜嫄撕扯着戏服裂帛,附在他耳边低语:“临走前还想听你再唱一折戏。” “好……” 李青霭云鬓上的珠花都坠落在了枕头上,微肿的唇上胭脂洇开,完全就像个任由人欺凌采撷的娇花。 他咿咿呀呀地哼起来,唱腔婉转,“春至人间花弄色,摆款柳腰,颠鸾倒凤成双对,奴家与你同枕共眠到通宵……”(1) 李青霭声音骤然止住,哀哀地盯着姜嫄,眼里雾气迷蒙。 “嗯……元娘……别掐那里……呜……” 厢房里不知唱了多久,直到李青霭嗓子也哑了。 姜嫄这才放开了他,不紧不慢地在皱巴巴的戏袍上擦拭去手指上的痕迹。 李青霭被她玩得浑身狼狈,身体许多地方被掐得青紫,眼尾浸着艳色,漂亮得勾人。 两人又闹了许久,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 姜嫄倒是利落将自己收拾干净,临走前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颊,很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唇,“在家好好等我,哪里都不许去。” 李青霭原本迷迷糊糊的昏睡着,还有几分委屈她的粗暴。 现下被她用帕子擦拭脸上痕迹,瞬间觉得被爱意包围,只想抱她在怀中,可却碍于他浑身都是…… 他欲送她到门前,却迫于浑身狼藉蜷缩在被中,但却仍郑重承诺,“我哪里都不去,只守在院中一心等着元娘。” 日头攀过庭院柳梢,姜嫄没精打采地踱步出了小院。 李青霭妥帖又温柔,多是跪着以口舌侍奉。但也有两三次纵情些,她被着风华绝代的旦角抵在窗棂,耳边吟着的牡丹亭的惊梦,纷飞的杏花落在彼此汗湿的鬓发。 此刻乍然离了温柔乡,姜嫄倒有种被狐妖吸干精气的梦幻感,临走时被褥浸了许多水痕,现下她连走路脚步都虚浮。 她有些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暗暗赌咒发誓戒色,而且趁着不用上班,要好好锻炼身体。 姜嫄抬眼见巷口停着马车,还以为是沈谨来接她,便懒洋洋地踩着踏脚凳掀帘而入。 “不过是一个戏子,倒值得你荒废五日朝政。”沈玠声音如冷玉,裹着桃花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 姜嫄也没想到会是沈玠。 她本想装出雀跃的模样,却因着腿软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被沈玠稳稳扶住,而她也顺势倒入了男人怀中。 沈玠身体僵硬了一下,却也没有松开她,反倒掐着她的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当一些。 他道袍广袖抬起,指尖拂过她鬓发落花,“外头就这么好玩,连宫中怀孕的夫侍都忘了。” “父皇难得下山,就是为了训斥儿臣的吗?” 姜嫄困倦地打了个哈气,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鼻尖蹭过他衣襟鹤纹。 她如幼时那般,像个小猫崽子似的赖在他怀里。 沈玠原是满腔怒意来的,打定主意要训斥她一番,尤其想到上回姜嫄勾搭着沈谨,连同着沈谨一起挑衅他,沈玠就忍不住心头冒火。 可见着她这般疲累模样,嘴上不说,但到底心软了,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衣襟,扯过一旁的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玩个男人,把自己亏空成这样。” 姜嫄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赖在沈玠怀里,枕着他道袍下结实的胸肌,又打了个哈气。 沈玠在她心里,相较于爹,其实更像是个妈。 他待她最是嘴硬心软,面上很凶,但其实什么都会娇惯着她。 而沈谨这个哥哥才像是她的爹,面慈心硬,根本就是个坏人。 她也从来没觉得他们爱她有什么不对。 他们就是因她而存在的,爱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她是个贪婪的女人,她希望得到更多的爱,永远都不会改变的爱。 所以她选择撕碎了与沈玠的亲情,囚禁了他,强迫了他。 沈玠心情同样复杂,本下定决心要她好看,再不济也得狠狠训斥她一番。 可最后到底什么也没做。 他亲缘单薄,这世上亲人除了沈谨,也就姜嫄。 自家孩子犯错,除了训斥几句,总不能真将人杀了。 满腔怒火早已化作无奈叹息,再说他同样有过错。 当年姜嫄及笄不久,就已经当街强抢过人。 那少年郎堪堪十六,就被她囚禁在府里,又喂了什么药,弄大了肚子,没过多久又玩腻了将人丢弃。 那男儿也是硬气,挺着孕肚,在官府前登闻鼓状告姜嫄。 这事最后被沈玠悄悄压了下去,送走了那少年郎。 思及往事,沈玠轻抚了下姜嫄脊背,倒是想着皇宫子嗣单薄,是不是该把那孩子给接回来。 姜嫄歪过头看他,神色恹恹,“父皇在想什么?” “你这个外室放在外头也不像话,还是早日把人弄宫里去,身为帝王天天留宿在宫外像什么样子。”沈玠早知她喜欢逛什么南风茶楼,只要想起这事又一阵头疼。 “宫里那群男人心思恶毒,青霭心善单纯,不适宜让他进宫。”姜嫄对他正上头,倒是怕青霭入了宫就被人给害死了。 “我的儿,你倒是怜香惜玉。”沈玠深深地睨了她一眼,没再提这话。 姜嫄后宫里的那群男人,的确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马车不急不缓碾过宫道。 沈玠并不打算留宿在九重宫,准备着送姜嫄回家,再赶回云台观。 姜嫄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父皇,今夜就留宿在宫中吧,你我二人也许久没相聚了。” “你有你阿兄就好了,何须我留下。” 沈玠拂开她作乱的手,一身道袍,银簪束发,倒是有几分世外之人的感觉。 姜嫄见他长睫微颤,连忙道:“我与沈谨闹掰了,不打算再搭理他,他应是也不想理会我了。从前是我看错沈谨了,父皇才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沈玠凤眸狐疑地看了她一会,没立即应答,只是道:“脸色这般苍白,待会让医女来给你号号脉,给你开个补气血的方子。” 姜嫄没有应答,而是困惑地看着虚空,她眼前漂浮了一行行字。 【四月上旬第十日,清宣殿清晨一阵慌乱,虞止食物中被下了麝香药,幸好及时发现,并未有事。】 【四月中旬第一日,清宣殿晚间一阵慌乱,虞止香囊中被塞了麝香药,幸好及时发现,并未有事。】 【四月中旬第二日,清宣殿晚间一阵慌乱,虞止食物中被下了鹤顶红,幸好及时发现,并未有事。】 【四月中旬第三日,清宣殿晨间一阵慌乱,虞止保胎药被下麝香药,虞止服用,孕育状态清零。】 璇玑阁宫女恰在此时,跌跌撞撞地赶来,“陛下!清宣殿刚刚来报,虞贵君方才……小产了!”《 》 22-25 第22章 清宣殿弥漫着刺鼻的药味,乌泱泱的跪了一地的宫人屏着呼吸,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凡是经手汤药的宫人正在廊下挨个受审,打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衔玉端坐在紫檀圈椅里,长发用金冠束起,雪色锦袍垂落,面若冷玉,眉眼凝着霜色,静静听着宫女的证词。 当姜嫄踏入殿内时,他眉眼的冷意骤然如冰雪消融,起身行了个端正的礼,“陛下。” 姜嫄瞥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没搭理他,径直看向廊下跪着的宫女,“到底怎么回事?” 谢衔玉被她冷待,广袖中的指节缓缓攥紧,脸上仍维持着春风化雨般的温润,可心底却熬起了毒汁。 宫女已哭得满脸泪痕,语无伦次地解释,“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按照往常那般煎药熬药,守着药炉寸步不离。每日保胎药服用前也都会请太医验过,不知今日怎么就没验出来。” 这宫墙里人心诡谲的,每个人都披着四五层皮,指不定谁就是谁的暗桩,仅仅听宫女的一面之词倒也不可信。 姜嫄谁也不信,也懒得深究,没再多问。 虞止这样的家世背景,孩子没了正符合她心意。 让慎刑司随便查查,若是查不出来就算了。 “陛下,不如让慎刑司带下去审问。”谢衔玉出声询问,嗓音如碎玉融冰。 “行,就这样。” 姜嫄转身要去里屋。 那宫女却突然膝行两步,“奴婢想起来了。晨起时沈容华来请过安,当时奴婢在廊下煎药……会不会是沈容华……” 姜嫄眉头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些许烦躁。 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沈眠云那里。 真是麻烦。 她微微抿了抿唇,不大高兴道:“传沈容华过来。” 姜嫄转身迈入了里屋,她掀开了纱帘,却瞧见满屋的金瓶棠梨,开得正盛的繁花几乎挤满了寝殿。 虞止陷在繁花堆里,脸色苍白如纸,像是完全失了生气。 她眼睫略微轻颤,潋滟桃花眸中已蓄满水光,外加神色憔悴,看起来格外可怜,为着孩子伤心不已。 虞止见着她连忙要起身,却被姜嫄轻轻按住。 “阿嫄……你怎么哭了……”虞止指尖抚过她脸颊的泪痕,将她圈入怀中,无措地擦拭着她的眼泪,吻了吻她的眼皮,“小乖,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姜嫄本以为他会发疯发狂,可虞止却远比想象中冷静,不过神情也是恹恹的,但却仍在安慰着她。 “阿嫄,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虞止下颔抵在她发顶,似是在强忍着难过,语气苦涩。 姜嫄倚靠在他怀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红绳。 她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凝着他手腕上的红绳,“这么多年,这长命缕还戴着呢,都褪色了。” 虞止喉间溢出轻笑:“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生辰礼,我到死也是要戴着的。” 姜嫄却是不记得给他送过什么生辰礼了,她根本就不记得他的生日,不过她也没有解释。 “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听着晦气。” 她蜷缩在他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 虞止的掌心仍虚拢在她后颈,姜嫄就着这别扭了姿势蹭掉脸颊上的泪。 她蜷在他怀里觉得药味太苦,但一时过于疲惫也未抽身。 她与青霭在别院厮混了几天,这是倦意涌上来,连他衣衫上的药味都压不住。 虞止指尖陷入她的发间,视线却黏着腕上红绳,又摸了摸她的脸颊,“阿嫄……你还记得你送我这根长命缕的那晚吗?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的灯会。” 他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回忆中,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了隐隐的泪光。 那时他们之间没有谢衔玉,也没有那么多的男人,只有彼此。 “记得。” 姜嫄率先想到的,不是看灯会那晚。 而是青梅树下气焰嚣张的少年郎,像个无所顾忌的小孔雀,颐指气使地指使着人欺凌同窗。 她最厌烦的就是这种,锦绣堆里堆出来的少爷。 倒也称不上嫉妒他的好命,只是单纯看这种又蠢又毒但就命好的不顺眼。 姜嫄就随手捡了个东西砸了他,以拯救同窗的噱头,遮掩住她内里的阴暗。 十六岁的虞止被她砸了个踉跄,金冠歪斜,捂着满头的血,极为艳丽的面容神情阴冷,恶狠狠地朝着她放狠话。 但姜嫄却听到了好感度破百分之六十的提示音。 但她不知道的是。 当晚虞止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梦/遗。 那么潦草,那么荒唐,轻而易举就动了心。 本来说是要她好看,结果从此他看见姜嫄躲着走。 还是姜嫄主动把他堵在假山边,笑着说对他一见钟情,想约他去看乞巧节灯会。 她更不知道的是。 乞巧节……也是虞止的生辰。 虞止真的跟着她去了。 在满天灯火里,姜嫄将这根长命缕系在了他的手腕,踮起脚主动吻住了他。 姜嫄倒是清楚他是最眼高于顶,厌恶旁人触碰的人。 可这样的人,被她含住唇时,耳根涨得通红,连气都喘不过来,呆愣愣地任她采撷。 他这一辈子也彻底系在了她身上。 姜嫄那时也没有想过,不过是小摊上三文钱的红绳,就能让镇北王的独子对她死心塌地,好感度直接顶格。 从虞止见她的第一面,就已经有迹可循,好感度从0飙升到了60%,后来只偶遇过几次,莫名其妙就升到80%。 姜嫄当时无权无势,正好需要个家世好的丈夫,而她最虞止出现的恰是时候,她主动接近了他。 可能这一切来的太过容易,她对虞止的喜欢一直没有什么实感。 姜嫄有时甚至会阴暗又恶毒地揣测他的真心,觉得他并没有足够爱她。 “阿止……我们未来还有很多时日,今年我带你出宫看灯会可好?”姜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尾音散在哈气里。 虞止抚过她眼下鸦青,视线骤然落在她脖颈的痕迹。 她这几日都宿在宫外,应是又有了新欢。 他心疼她不知节制,又怨恨外头的狐狸精不懂事,想说许多话。 可此刻他抚着剧痛不已的腹部,喉咙苦涩,竟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他只是愣愣许久,泪水从眼眶滚落,最后道了句:“好……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过灯会了……” 彼此间沉默许久。 虞止轻声问:“若是那人真是沈眠云,你会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姜嫄没太在意他的话。 虞止声音含了怒意,“自然是让他替我的孩子偿命。” 环佩声忽至,沈眠云素衣广袖随着谢衔玉进来,就见到姜嫄与虞止耳鬓厮磨。 两人都是表面不显,心里暗潮汹涌的人,也没瞧出有什么异样 沈眠云玉簪挽发,眼眸清浅,眉心朱砂痣灼灼,“阿嫄,我怎么会害你的孩子……” 他还没有蠢到做出这么明目张胆的事,以至于引火烧身。 从入宫以来,谢衔玉紧闭宫门,后宫的几个新人每日都是去给虞止请安。 沈眠云一贯独来独往,今日去时,恰好撞见宫人在廊下熬药,却不料回宫不久就听闻虞止小产。 姜嫄倒是站起身,悠然坐到了一旁,支额旁观。 虞止本抿着唇不说话,可沈眠云这般装模做样,忽然发作抓起药碗掷去,眼底含着怨毒,“都是因为你!” 盛着药汤的瓷碗砸在地面,碎瓷顿时溅落一地。 明德殿的掌事太监俯身跪在帘外,恭恭敬敬道:“陛下,皇后,虞贵君,奴才们在沈容华的瑶台楼墙角发现了一个小瓷瓶,太医方才已经看过里面确实装过麝香。瑶台楼的青儿已经招了,说是两日前确实在沈容华桌案上看到一模一样的瓷瓶。” 人证物证齐全,矛头全部指向了沈眠云。 倒像是专门为沈眠云设下的局,就是为了按死他。 沈眠云敛着眸,神色清淡,“青儿现在在哪?” 掌事太监福子回道:“回沈容华的话,青儿听到虞贵君小产后,这才知晓酿成大祸,已经投井去了。” “可惜了。”沈眠云只是说了这一句,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后宫里位分最高的人存心要他死,沈眠云对这种情况百口莫辩。 青儿是谢衔玉安排在他宫里的暗桩,沈眠云一直防范着她。 但他刚入宫不久,还未站稳脚跟,彻底收拢人心,总会有出纰漏的地方。 前世他也是有孕后,谢衔玉才要害他。没想到这世不过刚入宫,就已经迫不及待算计他。 难不成是谢衔玉给虞止下了药,又栽赃陷害于他? “阿嫄,你把他交给我,我自行处置就好。”虞止出声道,恨恨地看着沈眠云,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姜嫄这宫斗戏码终是看够了。 她抿着茶碗边缘喝了口热茶,睁着好奇的眸看谢衔玉,“玉郎,你说该如何处置?” 谢衔玉视线也落在了她脖颈的痕迹,又移到腕上的佛珠,“依照宫规,应废去位分,打入冷宫。” “那就降为贵人,禁足两个月吧,其余的人按照宫规处置,这事就到此为止。”姜嫄语气轻飘飘地决定了一切,起身就欲离开。 虞止声音也染了哭腔,“姜嫄,你就这么爱他?” 姜嫄脚步顿住,被他这样问,心中越发阴郁烦躁。 上个档她没事就喜欢看别人宫斗,对于今天这事或多或少也猜出些不对劲。 她厌烦的不是牵扯到沈眠云。 而是她都表现出这么喜欢沈眠云了,居然还有人要害他。 他们根本就没把她的喜恶当回事,也根本就不爱她。 根本没有人在乎她…… 姜嫄委屈得想痛哭一场,可却又忍住眼泪,将这份委屈用来去刺伤别人。 “你们之间怎么斗不关我事,孩子也没了也就没了,今日我现在实在是累,没工夫看你们这些无聊把戏,我先走了。” 她温柔话语下的冷漠,让寝殿内三个人脸色瞬间苍白。 谢衔玉也好,虞止也好,沈眠云也好,前世哪一个没落过胎,这种绞心的疼痛也只有自己清楚。 他们斗得死去活来,无非是因为嫉妒和不甘心,嫉妒旁的男人能得到姜嫄的偏爱,不甘心就这样被她遗忘在深宫的角落。 否则以他们的家世功名,谁又愿意屈折到这深宫中来。 可现在姜嫄话语中的漠视,轻视,无疑伤透了人心。 清宣殿又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剩下谢衔玉还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姜嫄逐渐远去的身影。 虞止脸色煞白,眼含憎恨地看向谢衔玉,“谢衔玉,你现在满意了吗?你怎么还不走?” “虞止,你这下看清了吗?”谢衔玉没有转过身,站在晌午朦脓的光影中。 “……看清什么?”虞止哽住。 “你还要继续装不记得吗?”谢衔玉转过身。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听不懂。”虞止神情不耐,就欲唤人送客。 谢衔玉突然轻叹一声,“这辈子……难道也想吊死在冷宫里吗?” 虞止的唇陡然剧烈发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漆黑的眸死死地盯着他,恍若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谢衔玉恍若不觉,同样看着他,“堕胎药不是你主动喝的吗?你不是也想看看她对你有几分真心吗?前世是幻梦,可今生这个孩子的死去,足够你看清她了吗?” “……看清?看清什么?看清她不爱我吗……我从来都是知道她不爱我的。” 虞止坐在昏暗中,艳鬼般昳丽的眉眼,豆粒大的眼泪却从眼眶慢慢滚落,砸在了锦被上,“可她……不能爱别人。” 清宣殿自同他有孕以来,就严防死守,他每服下一样东西,事先都要唤太医来检查。 他是不太聪明,但待自己的骨肉却是十二分用心。 谢衔玉自御花园见过一次,后又主动来寻他,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说什么他当初灌裴怀远的保胎药,被沈眠云提前派人换成了堕胎药,害得裴怀远恨上了他,这才想尽办法扳倒虞氏。 还有自他死后,沈眠云一路平步青云,深得姜嫄喜爱,甚至位至皇后。 在姜嫄心里,所有人都比不上沈眠云。 虞止当时说他疯了,胡言乱语。 可谢衔玉却将一瓶麝香丸搁在他面前,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用腹中孩子试试,就能试出她到底爱不爱沈眠云。 虞止觉得他真的疯了,才会去做这种蠢事。 牺牲自己的孩子,去试探自己的妻子爱不爱另一个男人。 可他……早就疯了啊。 上辈子跪在雪地里两天两夜,求的不是让姜嫄放过虞氏一族,而是想告诉他的妻……他已经和虞氏断绝了干系。 最后心灰意冷在冷宫吊死,也不是因为亲人俱亡,而是他的阿嫄不要他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虞止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冷得发抖,“你怎么看出来我有前世的记忆?” “从你我见过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同我一样,多了一份记忆。”谢衔玉是个记性极佳的人,记性好到他清楚记得上辈子虞止初次见他,挑衅的神态,说的每句话的字眼,停顿的语气。 可虞止这辈子再来找他,哪怕极力掩饰,眉宇间却再也没了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只怕因为他已经知道,他与姜嫄最后的结局。 诚然这辈子与上辈子有许多不同,就比如上辈子直到死都不知道姜嫄为何恨他,可这辈子他骑马游街一眼就望见了人群里的姜嫄。 原来他与她的相见,并非是在洞房夜,他们早就见过面。 她恨他。 倒也情有可原。 “你到底想要我如何?”虞止看向他,神色讥讽,“你是想要夺权,还是想要报复?你要夺权她父兄也不会放过你。不管如何恕不奉陪,我与你不同,我爱她,不会伤害她。” 谢衔玉冷笑一声,“正是因为你这般愚蠢,才会最后只配烂在乱葬岗里。” 虞止脸色骤变,咬着牙道:“谢衔玉,你以为你又好到哪去?你的一切最后还不是沈眠云的。” “你说……我们带着阿嫄离开这里可好?远离大昭寻一处清净地,也远离这些是非,家中只有我们三个人,就像阿嫄没登基前那般。我们俩再给她生个几个孩子,这样不是很好吗?”谢衔玉忽然出声道。 虞止微微愣住,眼尾泛红,垂眸盯着手腕上的红绳,没有说话。 谢衔玉却没再留下,而是转身离开。 他知道。 虞止会心动的。 春风掠过宫道两侧的霭霭春花,这么好的春光,凡是宫人走过都不免会驻足看几眼。 姜嫄神色阴郁却只埋头往前走,情绪宛若被一条阴冷的蛇缠绕着,越缩越紧,几乎难以呼吸。 只要想到这个世界没有人爱她,后宫里那些男人都是为了权力争斗,她就要崩溃到尖叫,痛哭,想杀人。 什么满好感度都是假的,他们就根本就不爱她。 姜嫄想要落泪,又极力忍住。 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她看的无脑言情女主都是自爱自强的大女主了,她这种缺爱又自卑的神经病已经不符合当下主流。 姜嫄忍了又忍告诉自己不要丢人,没人爱她,她要自己爱自己。 可最后踏入璇玑阁中,她还是猛得扎入沈玠怀中,痛哭流涕起来。 沈玠许久没见过她落泪,无措地抱着她,还以为她是因为孩子没了难受,动作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着她,“别哭了,瞧你这可怜样子,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身在帝王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沈玠的父皇就是这样的帝王,历史留名的昏庸君主,后宫嫔妃众多,膝下几十个孩子,但后宫争斗频繁,经常胎儿夭折,但没有人会在意。 姜嫄哽了一下。 她不是因为孩子哭的,但还是下意识刺他,“你这种弑父杀母的人,自然不会懂我。” 沈玠的爹是著名的昏君,沈玠的娘就是著名的妖妃,他爹好色昏庸大兴土木造行宫,他娘杀童取血沐浴求长生不老,一个比一个疯。 在四处起义不断,国家不断割地求和的情况下,沈玠杀了自己父母,登上了皇位,又不断征战收复失地。 后来失地全都收回,沈玠也退位去修道了。 她说完看见沈玠神色微变,也隐隐后悔拿父母刺他,毕竟父母也是她的逆鳞。 可她习惯性去不断地伤害别人来试探对方,以及靠汲取这对方对她的纵容而维持心底那份确切。 沈玠却摸了摸她的脸颊,倒是纵容笑了笑:“你这种被父母抛弃的人,与我这种弑父杀母的人,不正好是天生一对。” 姜嫄眼泪落得更凶了,“沈玠,好想杀了你。” 沈玠好整以暇从她发髻上拔下根银簪,放到了她的手中,握住她的手,抵在了心口,“那就来杀。” 姜嫄眼睫上挂着泪珠,掌心攥着簪子,仰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心底忽然涌起吻他的冲动。 可她吻他的方式,是将掌心攥着的簪子送入了他的心脏。 她控制着力道不足以让他死掉,但伤口也足够深,鲜血瞬间浸湿了沈玠的衣衫。 他恍若未觉,只是呼吸沉了些许,轻轻捏了她的鼻子,“这下开心了吗?” 姜嫄趴在他怀里,同样没能幸免,衣服上全染上了血迹。 她睫毛颤了颤,眼眸弯起,痴痴地笑了起来。 姜嫄将脸埋在了他的怀中,嗅着清冽的桃香混着浓郁的血腥味,身体极为疲惫亏缺,她眼底却染上了春潮,“父皇……好想……” 沈玠自然知道她的坏毛病,掌心捂住了她的唇,堵住她要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凤眸微眯,“你不想,快去给我叫太医。” 姜嫄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脸颊上染着血,“真的不想吗?父皇方才说这个孩子没了,别人还能生,父皇……为儿臣生个孩子如何?” 沈玠闻言眼神微暗,却没搭理她。 她重重地咬住唇,唇上不停地冒着血珠,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给我耍这一套,身子亏空这这样还想要,你倒是想死床榻上。”沈玠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小嫄儿,别太贪吃,当心撑着。” 姜嫄也没有去唤太医,沈玠也不急,很快脚边滴滴拉拉的都是血,瞧着很是可怖。 要不是青骊进来,看见这骇人场面惊叫了一声,连忙吩咐人去喊太医,只怕沈玠就得缺血死在这。 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连忙为沈玠清理包扎伤口。 姜嫄顿觉得索然无味,也没再管沈玠的伤势如何,身子疲惫泛上来,只想随便找个地方蜷起来睡觉。 清玥扶着姜嫄坐到檀木椅子上。 自从被虞止送到璇玑阁后,当即就成了璇玑阁的一等宫女,近身伺候在姜嫄左右。 若是旁的宫女见着姜嫄一身血,总会心生畏惧,战战兢兢。 但清玥反倒对她亲昵几分,拿着浸着温水的长巾擦拭着她苍白的脸颊,哄小孩似的,“陛下,总该沐浴后再睡,这一身的血睡着也不安稳。” 姜嫄看了她片刻,笑了起来,“好,听你了。” 等到洗漱沐浴完,清玥又燃了助眠的香。 沈玠伤势已然包扎好,胸口缠了一圈圈的白布,正拿着一沓纸在仔细看着,身上惯常的压迫感也消失不少。 姜嫄刚想讽刺他假读书,但略微愣了片刻,陡然想起来是上回让裴怀远写的艳/情小说。 她想冲过去劈手夺过来,可又怕他斥责她不读正经书,搅得她难得的清净。 “好看吗?”姜嫄阴阳怪气问他。 “裴怀远只当个翰林院大学士倒是屈才了。”沈玠认出了裴怀远的字迹,说话时也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略微评价道:“开头确实烂俗了点,但这结局倒是颇有意思。” “算你还有点眼光。” 姜嫄心底对他的不满又消失了,朝着他勾了勾手指,“父皇,过来。” “你当是在唤狗吗?”沈玠这样说着,却还是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 姜嫄视线流连在他心口的伤处,“沈玠,如若青骊没有进来,你是不是会流血过多死掉?” “怎么了?小嫄儿觉得愧疚?”沈玠凤眸含着笑意,不大有正行地看着她。 姜嫄摇了摇头,附在他耳边低语,“如果父皇真的死了,儿臣会把父皇吃掉。” 沈玠呼吸一窒,目光幽深地凝着她。 姜嫄以为他会如虞止那般,傻傻地问她用哪里吃。 可沈玠没有。 因为他知道……她的吃掉,是将他吞食入腹,与血肉共存。 就像他那已然癫狂的母妃,最后啃食了他父皇的尸体。 沈玠体内流淌着的同样是疯子的血脉。 所以他很喜欢很喜欢姜嫄。 “我亦如此。”他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转身离开了璇玑阁。 姜嫄倒是难得好眠,一觉睡到了夜色昏沉。 她醒后难得没头重脚轻,倒是觉得浑身松快。 这才想起去查看早晨跳出来的面板,只是这面板只跳了这四条就没再跳了,不知是不是修复好又坏掉了。 以前姜嫄倒是爱看这个,后宫的男人的宫斗日常。 谁把谁毒了,堕胎了,杖责了,掌嘴了,完全满足她的掌控欲和窥私欲。 但看了几天也就看腻了,直接屏蔽掉了。 现在这面板好了又坏,她也没太在意,径直下了床榻想去寻沈玠。 青骊却告诉她沈玠已经回了云台观。 “……骗我。” 姜嫄柳眉微蹙,没有人陪她玩,有些意兴阑珊。 “主子,今晚还翻牌子吗?” 翠云端着红漆盘进来,泛着水沉香的绿头牌写着各个男妃的名字。 姜嫄平静的视线扫过这排排名号,这里面有能名字对得上脸的,有的看见名字连脸都记不太住。 “不翻了,没什么可翻的。” 她无趣地挥了挥手,让翠云退了下去。 青骊站在一旁,略微思索片刻,犹疑道:“陛下,你还记得昨晚在花柳巷查封的青楼楚馆吗?属下查到这些青楼楚馆背后都有同一个东家,只是那人身份特殊,也不知该不该禀报。” 姜嫄挑起眉头,好奇地看向青骊,“身份特殊,怎么身份特殊了?” “是您后宫里的人,就是那位俞答应。”青骊附在她耳边低语。 姜嫄听到俞答应这三个字,还真的没反应过来。 后宫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她也是真的很多人记不住。 “就是那个会吹笛子和弹琵琶的。”青骊只得补充道。 “是他啊,那位丞相嫡次子。”姜嫄思索片刻,“那他肯定有不少钱,这些来路不正,都得充入国库才对,随便寻个理由给他打入地牢,叫他把钱都吐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青骊领命退了下去。 姜嫄对后宫妃子的处置都很简单,大多数犯错的基本都是宫斗害人。 她也不会动用那些令人胆寒的刑罚,甚至会特意手软留着宫斗倾向高的妃子,只有留着这些妃子后宫里才会天天有乐子看。 罪妃要么被打入冷宫,要么被禁足,要么被降位分,特别严重的才会被打入地牢。 上个档被她打入地牢的,也就那么一个。 姜嫄看向戴着苗银发饰的清玥,又缓缓移开了视线。 暂且不是很急,还没到见那蛇蝎美人时候。 “陛下,禁足的沈贵人说想见您。”翠云走进来,微微垂首。 沈眠云白日在清宣殿被她罚了之后,也没有申冤,只是默然随着慎刑司的人回了瑶台楼禁足。 姜嫄是这案件可能有隐情,但查起来肯定棘手,她也懒得在这上面费心思。 只要没毒死她最近正上头的宠妃,姜嫄很多时候都是什么也不查,随着他们去栽赃嫁祸。 但沈眠云到底是不同的。 她只要想到此,也觉得该去见见他。 “翠云,你随着我去瑶台楼看看,打着灯笼就行了,我们走着过去。”姜嫄还记得她要锻炼身体的事,夜间散步也算是锻炼身体了。 翠云打着盏琉璃灯,陪着姜嫄一路慢行,走过满是落花的宫道,但也没走多远就到了瑶台楼。 瑶台楼临近湖畔,若是冬日时,湖面晨雾缥缈,鸥鹭飞起,真的恍若仙境。 可此刻宫门前,正徘徊着位身形单薄的侍从,瞧着背影不过十六七岁。 那侍从满头墨发只用根木簪束起,穿着浅色衣袍,乍一眼看过去身形有几分肖似沈眠云。 宫里有了男妃后,便允许男妃带一两位贴身侍从入宫。 侍从不似太监,并无需阉割,只是如寻常男子一般。 也因着此,上个档姜嫄也会偶尔解锁什么侍从爬床,或者是宫妃为了固宠寻个美貌侍从送给她。 “是谁在那?”翠云抬起灯笼,扬声询问。 那少年如被惊鸟雀,慌乱地转过身,露出张清秀的面容,怯怯地看向翠云,“惊扰了两位姐姐,我是沈贵人的旧仆,听见沈贵人受了罚特地来看望旧主。” 翠云拧起眉,正欲斥责,却被姜嫄拦住。 她今夜也只穿着件素色衣衫,满头墨发松松垮垮用着根玉簪挽着,身上其余再无着饰,认不出她的身份倒也正常。 但姜嫄却是认得他的。 沈眠云的贴身侍从琼水。 姜嫄能那么清楚地记住他,也是因为琼水前世也是她的宠妃之一。 琼水无论外表还是性格出身,都很像姜嫄看过的某大热电视剧的恶毒女配。 相较于女主,那女配性格外貌不讨喜,出身卑微,但却是个有野心的人,对自己极狠,一路从底层爬到高位。 只可惜卷到最后,还是死了。 琼水就是这样的人,随时随地可以被人忽视忘却,最微不足道,恍若尘埃的一个人。 但他为了往上爬叛过主,为了留住宠爱可以吃水银做的焕颜丹成为绝色美人,后面脸烂了就开始杀人剥皮做人脸面具,剖心饮血,最后死得凄惨。 姜嫄在某种程度上与他相似,故而她对别人都是索取居多,对琼水这种比她还惨的,也会索取,但却难得怜悯。 琼水强忍着不去看姜嫄,生怕自己眼底的痴缠会露出破绽。 他现在的模样还很丑,连自己她的思念都会觉得无比肮脏低贱。 自从上次沈眠云被构陷入了浣衣局,他也就被调离了沈眠云身边,去了最苦寒的冷宫打杂,后来沈眠云得宠却也没把他调到瑶台楼。 若是不在沈眠云身边,琼水此生也再见不到姜嫄。 他实在是心有不甘,每晚都会在去瑶台楼的必经之路徘徊等待。 今夜终是让他等来了。 他故作不认识姜嫄,也不清楚她的身份,只是想着能勾起她些许作弄人的兴趣,能让她记住他这个人。 “你既然是旧仆,但还记得看望旧主,倒也算是忠心,只是不知……你现下在何处当值?”姜嫄看着低垂着头的琼水,轻笑着问道。 月色皎洁下,琼水几乎黯淡得要同周围的影子融为一体。 琼水就算是被她问着话,却还是低垂着头,怯生生地不敢看她,说话声音也在隐隐作颤,“回这位姐姐的话,贱侍在冷宫当差。” “原来是在冷宫当差。” 姜嫄听罢,却不再言语,轻轻瞥了身边翠云一眼。 翠云立即心领神会,轻斥了一声,“还在这杵着做什么,沈贵人既已经被禁了足,你也不可能见到他,还不快回去当值。” “是,贱侍这就走。”琼水又冲着她们行看个礼,就离开了瑶台楼。 “陛下,要把人从冷宫调出来吗?”翠云闻弦知雅意,立即询问姜嫄。 她是不解后宫貌美者众多,姜嫄怎么突然看上了个样貌清秀的侍从。 不过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换个清淡小菜,也实属正常。 世家子弟出身的男妃总是放不开架子,但琼水这般低贱的侍从,瞧着温柔小意的,私底下也最是放得开。 翠云轻轻叩门,守门着的嬷嬷将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迎着姜嫄进了瑶台楼。 楼阁环水而建,若是夏日湖中荷花亭亭玉立,颜色动人。 “沈贵人在哪?可是已经歇着了。”翠云在前面提灯引路,瞥向守着的嬷嬷。 嬷嬷指了指湖面飘摇着的小船,“沈贵人没有歇着,只是晚间独自划着小船去了湖心,今晚应是在听澜轩住着了。” 湖心填了个小岛,建造了楼阁,夏日时可以去湖心乘凉。 “他这禁足,倒是悠闲自在。”姜嫄呢喃一声,旋即望向了嬷嬷,“嬷嬷,哪里还有船?” 嬷嬷被她看着实在受宠若惊,指了指不远处岸边的小船,“还有个小船,老奴亲自划船送陛下去听澜轩。” 姜嫄没有让翠云跟着。 她接过翠云手中的琉璃灯,站在了船头,见嬷嬷解开了牵绳,缓缓划桨,朝着湖心小岛划去。 姜嫄望着湖心略微飘着些许雾气,月亮倒映在水中,水面波光粼粼,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好看之处。 没一会小船就停在了湖心楼阁。 姜嫄让嬷嬷暂且回去不必等她,又踩着木梯四周环顾了一会,却没有立即上楼。 “沈眠云,你快下来。”姜嫄冲着楼上喊了一声。 沈眠云很快沿着木梯走了下来,手臂挂着件披风,熟稔地替她披上,“湖心夜中凄冷,当心冻坏了。” 他素衫广袖,墨发如瀑垂落肩头,眉心朱砂一点,神情丝毫未见郁色。 “哪有这么娇弱,我睡了一整日,现在正精神,我们去游湖。”姜嫄自然而然地牵着他的手,也没有提白日的事情,而是直接跳上了小船。 小船因着她的动作,在水面剧烈地晃来晃去。 姜嫄绣鞋踩着在船头,尽量稳着身体不摔倒,又催促着他快点划船。 她身后是宽阔的湖面,身前是屈膝坐着的沈眠云,眼底映着皎洁月色,“我知道今日你是被冤枉的,但我不会为你去查清真相,也不会为你去处罚谢衔玉,你会怨我恨我吗?” “我为何要怨你恨你,这事本就与你无关。”沈眠云慢慢划动船桨,驱使着小船往湖面更深处划去。 姜嫄又接着问:“如果我跳下去,你会为我殉情吗?” 沈眠云早已习惯了她跳跃的思维,以及各种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实则仔细想起又很恐怖的问题。 从前活着时,沈眠云最惧怕的就是有一天醒来,真的如她常常所恐吓他的那般,她真的成了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他在遇见姜嫄前,从没有想过这种问题,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种事情。 两人分手期间,她给他发完和旁的男人的做/爱视频,又哭着要他复合,说不然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沈眠云也是在过去的路上,终是想清楚了这个问题。 他会为她殉情。 只是在为她殉情之前,会拆解她的身体,占据着她,吞食掉她。 叫她死了,灵魂转世,也得与他纠缠着。 姜嫄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起先是在笑,后来眼底的泪水越来越多,却又像是在哭,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疯子。 “那就做给我看。” 姜嫄眼眸一弯,身体后倾,栽入了水中。 第23章 在水花溅起的刹那,沈眠云几乎同时跃入水中,朝着姜嫄游去。 她其实不太会游泳,也不挣扎,由着自己渐渐沉入水底,见着沈眠云游来,主动攀住了他的脖颈。 “今日你我二人,就死在这水底,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块。” 沈眠云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肢,随着她一同下沉,听她这样说,琥珀色的眸浮起清浅的笑意,“好,这是你说的,别后悔。” 姜嫄有片刻恍惚。 不得不说,他看她的眼神,笑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像她死掉的前男友。 “不后悔。”姜嫄低语道。 沈眠云蓦然低头,吻向了她的唇,吸舔着她,啃咬着她,环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真的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 姜嫄难得乖巧,承受着与他温柔外表极度不符合粗暴亲吻,顷刻间浓重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溢开。 而翻涌的水面此刻已经漫过了两人的头顶。 彼此间素白的衣衫交缠,又在水里漾开,宛若招魂的白幡。 沈眠云压根就没有闭气,眉心的朱砂痣越发刺目,他钳制着她,与此同时在解开她腰间衣带,更进一步地完全吞食掉她。 随着他的动作。 姜嫄蓦然“呜咽”了一声,眼眸绽开了狂热的光亮,可意识却在越发薄弱,指甲深深陷入了他的脖颈,在无边黑暗中宛若交尾的鱼,与他至。死。交。缠。 真的……快死掉了。 她在水底越来越难以呼吸,沈眠云开始吻着她的唇为她渡气,纠缠的动作却越发粗暴,几乎要搅入了她的魂灵之中。 在双重濒死的时刻,姜嫄在极度的战栗中,却忽然重重地推开了他,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再一次抛弃了他。 姜嫄总是如此。 她最喜骗人,也最会玩弄人心。 冰冷的湖水灌入了沈眠云的鼻腔之中,让他五脏四腑都泛着浓重的疼,只是这种疼,与被她第三次抛弃的痛相比,远算不上什么。 可姜嫄早就没了力气,游了没一会就彻底失了力,再度栽回了他的怀中。 在光影模糊间,沈眠云满头墨发如海藻般散开,脸色苍白如玉,唇色却无比鲜红,眉心朱砂痣宛若一滩干涸的血,倒真的像是化作美人诱哄路人做替身的水鬼。 姜嫄到底有些不甘心,无力地闭着眼睛,过往只有她玩弄他人,今日倒是真的要陪沈眠云死在这湖底。 沈眠云似是轻叹了声气,在她唇上轻轻落了一吻,拖着她的腰肢,朝着水面游去。 他前世家境不错,闲暇时日经常去深海潜水,不借助设备也能在水底憋气许久,后来有了姜嫄后,人生也就只剩下了姜嫄。 很快他就托着她,将她送到了船上。 姜嫄本就一直被他渡着气,原本已经做好死的准备,身体似僵直的小鱼。现下终于得以呼吸,立即呛出几口水,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好难受……” 她无力地趴在船上,耷拉着脑袋,浑身湿了个透,喉咙泛着血气,又开始神经质地落泪。 沈眠云身子还沉在水里,苍白指尖抚过她的眼角,“别哭了,怎么样不难受?” “让我杀了你。” 姜嫄蓦然抬起头,颤抖着的唇完全失了血色,乌发湿漉漉的黏在脸颊,眼眶通红地瞪了他一眼。 沈眠云将手中攥着的玉簪,塞在了她手中。 这是方才她挣扎着推开他,无意中遗落的。 沈眠云的行为,无异于纵容着她杀自己。 在姜嫄病态的思考逻辑里,不会去思考他的行为动机,只会在这一刻觉得他很爱她。 爱到愿意为她去死。 姜嫄只是这样想着,就将手中的玉簪扎入了他的心口。 有时候,她力气出奇得惊人。 只听见“噗呲”一声,锋利的簪子整根没入沈眠云的心口,鲜血迅速涌出,几乎让她触碰到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姜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眸里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染血的指腹摩挲过他的死气渐沉的眉眼,“……我好喜欢。” 只有沈眠云死掉,这份爱才不会变质。 她极为小心翼翼地吻了下他的唇,痴缠地凝着他的眸,“……你还想对我说什么吗?” 沈眠云自然有满腔的话还要与她说,一辈子都说不完的话。否则也不会就算是自/杀前,也要求朋友替他将他的记忆复刻在游戏里,又通过刻意操作,再把他送回她的身边。 可他只是轻附在她耳畔,语气微沉,“我只后悔,方才在水里没有弄/你更狠些。” 姜嫄微微愣了一下,猛地咬住唇,桃花眸越发水光潋滟,几乎要窒死在这爱意和欲/意之中。 此时天光已然有亮起的趋势,正处于明暗交接之中,湖面光影扭曲着,刺痛着姜嫄的眼睛。 沈眠云也不再苦苦支撑,倒入了这扭曲的光影之中,沉入了冰冷刻骨的湖底,濒死前只有着模糊的执念。 下次再见到姜嫄。 ……也不知又是什么时候。 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姜嫄蜷缩在小船之中,呆呆地望着浮光跃金的湖面,阳光静静地洒在她身上。 姜嫄穿着湿透了的衣衫,竟诡异地汲取到了一丝暖意。 她微微地仰起头,沐浴在晨光之中,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 已经很久很久。 没有这么好好地晒过太阳了。 姜嫄独自划着船回了岸边,她浑身湿了个透,手上沾着的血在湖里洗干净了,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等在瑶台楼的宫人以为她和沈眠云重修于好,昨夜必然要云/雨一番,故而也没敢早早去叨扰。 翠云见到姜嫄独自回岸上,她又衣衫俱湿,心底有许多疑惑但也不敢问。 宫人们连忙就在瑶台楼唤来医女,又另外熬了浓浓的姜汤驱寒。 姜嫄沐浴换了身衣服后,也没有去喝不喜欢喝的姜汤,而是径直回了璇玑阁中。 这又是半夜吹冷风,又是坠水,又是杀人,姜嫄身体素质本就不好,这一通折腾下来,不生病才算不正常。 她回了璇玑阁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怏怏地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不住地打着寒颤。 医女来看过也说是染了风寒,让宫人又是熬药,又是熬浓姜汤。 但姜嫄只光闻着姜味都不喜欢,更别提苦得令人心颤的药汤。 青骊来劝过,翠云来劝过,清玥也来劝过。 姜嫄硬是把自己蒙在被褥里,怎么劝都不听,一口药都不愿意喝,只说睡个半天病就好了。 她从前发烧感冒都是硬抗过来的,能不去医院花钱就不去医院花钱。 宫人们也实在没法子,只能又去求后宫的妃子来劝。 可虞止刚小产过,连床都没法下。 沈眠云还在禁足。 最后青骊直接去寻了皇后,让谢衔玉过来劝。 姜嫄睡也睡不安稳,身体也忽冷忽热,在床上翻来覆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忽然她的额头被微凉的掌心轻碰了下,伴随着些许淡淡的檀香味。 到底谁身上有这种味道…… 好熟悉…… 她脑袋也被烧成了浆糊,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 那人将她抱入温暖的怀中,理过她鬓边的湿发,“又觉得药苦,不想喝药?” 姜嫄缓缓睁开眼。 没想到是谢衔玉。 她淡淡地应了声,“嗯……不想喝。” 自从虞止进府后,姜嫄和谢衔玉关系就冷了下来。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实则许久没有同床过。 彼此相处更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平淡的陌生人。 “怎么样愿意喝?” 谢衔玉垂眸看着她干涸的唇,自然而然拿过茶盏递到姜嫄唇边,喂她喝水。 姜嫄沿着茶盏的边缘,连喝了几口温和,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便又偏过了头。 不过她倒是对他的问题来了兴趣。 若是旁人会劝她这药喝了对身体好,百般苦口婆心劝她,但谢衔玉倒是了解她的性格,也不劝她,直接让她提条件。 “我提什么条件你都会答应?”姜嫄挑眉问他,嗓音略有些哑。 “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谢衔玉眸色极浅,专注着看着人时,会让人觉得被他爱着。 可姜嫄却知道他和沈眠云不同。 沈眠云柔软得像水,待她也是没什么脾气,总是小意温柔地讨好着她。 谢衔玉外表看着温和,实则性子最是淡漠,高门贵公子的脾性,看起来对你很好,实则不过是把你当成路边蚂蚁。 姜嫄忽视着他的眼神,神情略微纠结,“我考虑考虑。” 她嘴上是这样说,但是真的有在认真想着怎样去作弄谢衔玉。 略微沉默了半晌,姜嫄还没说话。 “想好了吗?”谢衔玉眼看着她快睡着了,手指捏了捏她的耳垂。 姜嫄本来就烧得迷迷糊糊的,脑袋不清醒,愣是想了半晌也想不出觉得好玩的法子。 让谢衔玉下跪磕头,可每个月十五他都在跪着,好像也没怎么摧折他的傲骨。 难不成叫他自己扇自己巴掌,可是平常她若是真想打他……也是随时就能打的。 还能让他做什么…… “既然没想出来,就待病好了再想,先把药给喝了。”谢衔玉瞥了眼青骊,示意青骊把药端来。 青骊连忙端过炉子上一直温着的药,递给谢衔玉 谢衔玉舀了一勺药,贴在她唇边,耐心哄着她,声音很好听,“乖乖,喝药。” 姜嫄被哄得下意识张嘴,含了口药,眉头立即皱紧,就要把苦药汤给吐出来。 谢衔玉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唇,根本不给她吐的机会,就跟骗小孩一样。 他不紧不慢道:“不咽就不松手,你一直含着不咽,只会更苦。” 姜嫄蓦然瞪大眼睛,硬生生把药给咽了,怨恨地瞪着他,“有你这样的吗?朕要废了你,把你打入冷宫。” 谢衔玉已经塞了个蜜饯在她唇中,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好,等喝完药再说。” 姜嫄却再也不会上当了,更不会被他的温柔表象欺骗。 方才她都险些忘了。 谢衔玉才是个真毒夫,手里沾的人命不知多少。 姜嫄轻哼了声,“要我喝药也行,让我休弃了你,立虞止为后。” “这怕是不行,我做不了主,你也知晓我不过是谢家的傀儡,等陛下哪天灭了谢氏满门,再休弃我也不迟。” 谢衔玉就这样轻抚着她滚烫的脸颊,也不恼怒,语气轻飘飘地让姜嫄灭自家满门。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 姜嫄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又想了个新的折辱他的法子。 她略微有些困难地坐起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呼出的热气却很烫:“我要你和虞止……一起服侍朕。” 姜嫄因着生病,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憔悴,像是风中芦苇一折就断。 可她因在想坏主意神情狡黠,眼睛亮得惊人,倒是叫谢衔玉有些恍神,连着她锥心的话都给忽略了,只是定定地凝着她。 姜嫄也没说怎么服侍,是服侍她喝药,还是服侍吃饭,还是服侍她别的什么。 反正就让谢衔玉自己体会。 这些世家子弟一身傲骨,都是端着若受辱,毋宁死的架子,怎么可能轻易忍受摧折羞辱。 谢衔玉尤其是这样的人。 当初虞止进府连个名分都没有,只说是暂住在府上几天。 可谢衔玉还是对她态度遽变,他过往待她倒是清浓,但后来一直就是不冷不淡的。 姜嫄知道封建男人的小心思。 他在介意她给他戴了绿帽。 但凡她不是游戏玩家,说不定分分钟被浸猪笼。 她现在特意提及这事,就是存心往谢衔玉心底捅刀子,将他的傲骨自尊都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可她低估了谢衔玉。 谢衔玉已然死过一回,过往坚守的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叫他吃尽苦头。 过往在意也不是姜嫄对他不忠。 毕竟谢衔玉一直知晓姜嫄称帝的野心,也早就有准备她会为了权力再有别的男人。 谢衔玉自始至终在意的,是姜嫄对他没有感情。 他以为他是她的夫君,别的男人只是玩物,工具。 她对虞止的偏爱,才真正叫谢衔玉难以释怀。 前尘往事俱在眼前如浮云掠过,现在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至少不会被她的言语所伤。 纵容心底有恨,可恨到极致,也只是想要独占着她。 总归他是要同虞止合作,将她带走的。 让虞止先适应适应也没什么不好。 “虞止昨天才小产过,心情怕是不大好,你若是能叫他愿意……他要是不介意,我倒是无所谓。”谢衔玉捏着瓷勺又舀了勺药,喂到她唇边,“我既已经应了你,那就快把药喝了,你这身子一直不好,只怕也吃不消。” 姜嫄也没看出来他到底介不介意,神色恹恹的,但到底勉强捏着鼻子喝了半碗药。 “再喝一口。”谢衔玉再要喂她。 姜嫄抬手拦住,怎么也不肯喝了。 谢衔玉搁下了青瓷碗,神色温和,抬手摸了下她略有些尖的下颔,“那个花魁怎么伺候你的,不过是四五日,怎么瘦了许多,可有好好吃饭?” 姜嫄玻璃似的眼珠子转了转,略微回忆了一下,“每日食一餐饭,其余都在床榻上厮混。” “既如此喜欢,不如将他带进宫,可到底不懂事,还得先让嬷嬷好好教导过规矩。” 谢衔玉心底对那花魁生了几分恨意,恨他勾得年少不懂事的妻子亏空了身子。 姜嫄觑着他的脸色,后知后觉谢衔玉好像变了许多。 ……说话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像是宅斗电视剧里的大婆教。 哦不。 大公教才对。 第24章 “我不把青霭带进宫里,不就是怕宫里有些毒夫将人给害了。” 姜嫄发烫的脸颊陷入谢衔玉的臂弯。 她被他抱在怀中,与他姿态很是亲呢,可说话仍旧夹枪带棍,暗暗讽刺他心肠狠毒。 谢衔玉见她比方才精神许多,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只装听不懂她的讽刺,也跟着附和她的话,“沈贵人禁足三个月,想必性子会改过,那花魁进宫倒也不至于遭到毒手。” “分明就是你……”姜嫄瞪了他一眼,说话时尾音黏着高热带来的哑意。 她笑吟吟地支起身子,忽然虎口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颈,语气却像是在撒娇,“你说是不是你?” 谢衔玉面容清润,只是扣住了她的脖颈,腕上佛珠硌得她有些难受,“我才是嫄儿的夫君,这世上只有我才是嫄儿最亲近的人。为夫替嫄儿处置玩物,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他浅色的眼瞳越发晦暗,也彻底在她面前撕开了温和的皮囊。 姜嫄本不喜欢他装模做样的样子。 可没想到他彻底不装了,反倒叫她怔愣了好一会,心底泛起异样的痒意。 她略微凝噎半晌,只吐出了两个字,“……毒夫。” 她生着病,思维迟钝了不少,性子也较往常缺了刺人的棱角。 谢衔玉抚过她汗湿的鬓发,心底却在猜着。 昨夜定是有什么事安抚了她,现下才会这样乖巧地在他怀里躺着。 又强抢了哪家男儿,还是又杀了什么人…… 他还未想清楚些,怀里人又辗转反侧起来,艰难地支撑着身子想要下床。 “我抱你去。”谢衔玉顺势托起她腿弯。 姜嫄也不扭捏由着他抱去净室。 她水喝得实在太多了,急着去如厕。 现在昏昏沉沉的,头重脚轻,走路都得扶着墙。 姜嫄由着他解开中衣系带,冰片混着苏合香的味道钻入鼻腔。 天鹅绒软垫陷下时,她望着谢衔玉低垂的眉眼,还有他腕上压着的佛珠。 姜嫄昏头昏脑地伸手朝着谢衔玉腹下探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谢衔玉,你可真恶心。” 两人夫妻时日久,也多少知晓彼此的癖好。 过往情浓时,姜嫄也曾讶然谢衔玉斯文外表下掩藏着的露/骨/欲/望。 谢衔玉替她仔细擦拭,又替她穿衣,又带着她去洗干净手。 他拿着素帕,捏着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将水珠擦干净,盯着铜镜里的她。 “觉得我恶心?嫄儿未免对我太过苛责,我守了那么久的活寡,连肖想自己的妻子也要被嫌恶吗?” 他神色极温和地看向她,眸色却深沉,“方才倒是也曾想过,将你按着,不用绸布为你擦拭,而是……” 只是到底还是忍住了。 倒是不怕吓着她。 谢衔玉将她单薄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贴在她耳边呢喃道:“等小嫄儿病好了,我就这样伺候你,让虞止过来瞧着可好?” “这些日子,就好好喝药。”谢衔玉低声诱哄着她。 姜嫄犹豫了片刻,畏惧着那药的苦意,但到底没禁住诱惑,轻轻点了点头。 她瞧着铜镜里紧紧相拥的彼此,手指抚过镜中谢衔玉极温雅的脸,“谢衔玉,你可真不愧是我一眼就相中的夫君。” 与她简直是…… 天生一对。 瑶台楼的湖心岛湖面飘着淡淡的薄雾。 沈眠云俯视着水面的倒影,水波随风流动,波光粼粼,也模糊了他的身影。 可记忆里浸湿了的衣袍此刻干燥如新,就连心口整根陷入心脏的玉簪也消失不见。 他分明已经死在了湖底。 按照第二周目的记忆,他本该在死亡后彻底陷入虚无,直到姜嫄重新开始第三周目的游戏。 可为什么…… 他再次睁开眼,却依然在瑶台楼。 “你不会还以为姜嫄还在玩游戏吧?沈眠云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每次遇见那个女人你的智商连一年级学生都不如。”徐砚寒刻薄的声音刺透薄雾。 沈眠云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见到凭空出现的徐砚寒不禁拧了拧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徐砚寒穿着身华贵的新中式衣衫,抱臂站在不远处,镜片后的狐狸眸满是讥诮。 自从沈眠云自杀后,徐砚寒便自觉已经没了这个朋友。 “沈大教授,我自然来替你未婚妻收拾烂摊子。你们在这里恩恩爱爱打情骂俏,我的游戏项目直接被你未婚妻搞黄了。”徐砚寒说话时也是阴阳怪气的 上回姜嫄捅死了他,叫他是彻底记恨上了姜嫄,连带着看沈眠云也不顺眼。 “你自己技术有问题,关玩家什么事,少在这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沈眠云与徐砚寒是发小,最是了解他的脾气,这会听他将过错全推到姜嫄身上,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已经先护上了。那么爱她当时割腕做什么,继续供养着她不就好了,我也不会遇上今天这档子事。” 徐砚寒随着沈眠云站在岸边,眺望着静影沉璧的湖面,也将事情的由来与沈眠云仔细说清楚。 沈眠云听完,沉默了半晌,“她不愿意离开这里……这几年她过得很辛苦吗?” 徐砚寒真的快气笑了,“不然呢?” 他辛辛苦苦说了这么半晌,沈眠云最在乎的居然是姜嫄过得如何。 “你以为你留了遗嘱,又将名下财产都转移到她名下就可以放心去死了?你的父母不让她去坐牢已经是看了你的面子。怎么可能由着她害了自己的儿子,再挥霍儿子的财产自在逍遥?”徐砚寒冷笑道。 “她没有害我,是我心甘情愿的,徐砚寒注意你的言辞。” 沈眠云惯常含着笑意的眼眸,听着徐砚寒的话渐渐凝了层冰。 “是是是,你这种圣父去拯救别人不成,反倒被人害死,都是因为爱情,因为心甘情愿。”徐砚寒只光看着沈眠云这样,就忍不住一肚子的火。 他性子不好相与,为人傲慢,又一身臭脾气,从小到大也就沈眠云这一个朋友。 两人虽家世相仿,教育经历相似,但沈眠云性格则截然相反,用徐砚寒刻薄的话语来说就是个中央空调。 沈眠云这人在路边看到流浪狗,流浪猫一概会收养,还开了家什么流浪动物园。他也经常在慈善组织做义工,只要身边朋友有困难的,他能帮忙的肯定会去帮忙。 所以沈眠云爱好广泛,朋友极多,每个人都喜欢他,完全就是个究极中央空调。 直到他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姜嫄。 沈眠云从此就彻底变了个人。 他先是切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流浪动物园也转交给他人打理,再而因为长时间不去工作连工作都丢了。 沈眠云变得冷漠,孤僻,阴沉。 从前他的世界有很多事物,现在只剩下了姜嫄。 徐砚寒再次见到他,就是沈眠云神情疲惫地恳求他,将自己的身体和记忆数据复刻进正在开发的全息游戏之中。 徐砚寒本以为是小情侣间的把戏,现实里谈恋爱还不够,还要在游戏里谈。 当时还狠狠阴阳怪气了一顿沈眠云。 可就在身体数据录入完成后没多久,徐砚寒就得知了沈眠云割腕自杀的事情。 具体原因无人知晓。 沈家也没有对外公开。 但徐砚寒可以肯定。 这事与姜嫄脱不开关系。 “徐砚寒,你什么都不懂,也没有爱过别人,不要轻易揣测我和姜嫄之间的感情。”沈眠云也懒得跟徐砚寒解释,有些事也解释不清楚。 “是,我是不懂,我是个惜命的人,实在也不敢懂你们这种畸形的感情。我今天来找你也只是让你去劝劝她,以死去未婚夫的名义,她不听我的话,也总该听你的话吧。”徐砚寒看向沈眠云。 沈眠云从岸边站起了身,掸去了衣衫上的露水,眼眸如清潭,完全就是古人的姿态。 “她不会听我的话,更不会听你的话,等她玩腻了自然会回去。” “你说的轻巧,她什么时候能玩腻,要是一辈子玩不腻,我陪她耗一辈子吗?”徐砚寒神色极为冷淡,金丝眼镜也遮掩不住眼底的不耐。 “多少钱?我赔偿给你。”沈眠云看向他,语气还算柔和。 徐砚寒却已然冷了脸,咬着牙道:“真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摆平一切,谁稀罕。” “你不去和她谈,我自己去和她谈,她一日不随我出去,我就一直纠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徐砚寒转身就欲离开。 沈眠云却突然唤住了他。 徐砚寒以为沈眠云同意了去劝姜嫄。 没想到沈眠云却道:“徐砚寒,答应我,不要同她上/床,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徐砚寒觉得自己的人格被侮辱了。 除了沈眠云,到底有谁会喜欢姜嫄那种神经病,疯女人。 “我看你也病得不轻。” 徐砚寒顿时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消失在了原地。 沈眠云又独自在湖边伫立了许久,等心情平复好后,又看到水面飘着的小船。 他独自撑着船,回了瑶台楼。 瑶台楼的宫人对他的失踪恍若不觉,只是疑惑地问他去了哪里,他们在湖心岛寻了很久没有找到他。 之后就无人再提及此事。 一切照旧如常。 没有人发现他死在了湖底。 沈眠云想到徐砚寒说……游戏因为姜嫄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 难不成他现在莫名其妙复活,也是因为姜嫄? 沈眠云心情颇为复杂。 只要想到徐砚寒说的那些话,想到姜嫄现在就陷在这个世界。 沈眠云迫切地想与姜嫄见一面。 不是已小官庶子的身份,而是以她已故前男友的身份。 璇玑阁轻纱帐随风而动,姜嫄紧紧攥着被角,不可置信地望向青骊。 她听到青骊的禀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沈眠云要见我?他不是死了吗?” 青骊茫然地看了眼姜嫄,不明所以,“陛下为何会这样说?沈贵人不是在瑶台楼禁足吗?怎么会死了呢。” 姜嫄望着青骊笃定的神情,也不免怀疑她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可昨晚她确实杀了沈眠云,浸透掌心的血似乎还在发烫,也亲眼看着他沉入了湖底。 她现在染上的风寒,就是证据。 可为什么青骊却说沈眠云没死,还要来见她。 难不成是……鬼? 从湖底爬上来找她索命来了。 姜嫄自认是个相信科学的人,但想到昨晚沈眠云好像是死不瞑目,还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她蓦然捂住已经没那么烫的脸,蜷缩在被褥中,“把他关在瑶台楼,不许把他放出来!还有……请道长来做法,就说……瑶台楼闹鬼了。” 第25章 细雨蒙蒙,柏油路泛着粼粼水光,路上车来车往,络绎不绝。 沈眠云单手提着航空箱走在人行道,伞沿垂落的水珠打湿了衬衫袖口。 航空箱里刚被绑架的小橘喵喵叫个不停,他准备带着小橘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去做检查,再看看能不能顺便绝育。 这本是最为寻常的一天。 他忽然在梧桐树影下停下了脚步。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少女脸上,她浑身被淋了个透,白裙浸透了雨水裹在单薄的身躯。 她蜷在积水是花坛边缘,怀里抱着只浑身血淋淋的奶牛猫,温柔地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喃喃自语着什么,鲜红的血在裙摆蜿蜒成刺目的痕迹。 这画面极其的诡异。 沈眠云走到了女孩身前,看向那只受伤的小猫,“需要帮忙吗?” 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极苍白的面容,眼睫上挂着水珠,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时怀里的小猫发出微弱的呜咽。 她轻颤着哽咽,“可以救救它吗?它好像腿被压折了,我捡到它的时候就是已经这样了……我想救它……可我没有钱……” 两只小猫都被送进了手术室。 沈眠云将缴费单折起,“医生说只是骨头断了,不会有生病危险,后续费用我来负责。” 他看了眼对方不断发抖的身体,脱下外套搭在她的肩头,“小猫想带走随时可以,不行就由我来养。” 医生给小猫紧急做了手术,好在救得及时,小奶牛猫也坚强,没什么大碍,但还需要留在医院住院。 沈眠云带着绝育完的小橘离开,临走前看向蜷缩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女孩,好心提醒了一句,“天色很晚了,小姑娘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惨白灯光下,少女低垂着头,垂落于肩的发梢还在滴着水珠。 她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苍白的手背上清晰可见根根青筋。 “怎么了?”沈眠云好脾气地询问她。 女孩却又触电般缩回了手,轻轻摇了摇头。 外头雨已经停了。 沈眠云以为她想留下陪着小猫,也没有再劝。 他推开了玻璃门,带着小橘朝家走去。 为了方便,他就住在附近,无论是去学校,还是去哪里,都是几步地的事。 可沈眠云没走多久,就意识到有人在跟踪他。 他走得快,那人就走得快。 他走得慢,那人就放缓脚步。 人行道边飘着槐花潮湿的甜香,街边霓虹灯光影隐隐绰绰。 沈眠云在拐歪处突然转过身,却看到了方才医院的女孩。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也不说话,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沈眠云虽然经常去孤儿院做义工,很受小朋友的欢迎。 但他单独面对这种孤零零的小姑娘,确实完全没有经验,只能尽量放缓声音,“小姑娘,你是需要帮忙吗?还是需要我帮你报警?” 女孩忽然睁大眼睛,像是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骨朵,说了目前为止的第二句话,“不要报警……你不用管我,我和你只是顺路而已。” 沈眠云只好转过身接着走。 女孩一直跟着他到了小区,直到被门口的保安拦住。 沈眠云望向她踩在积水里的脏兮兮的小白鞋,可怜巴巴的模样,这才知道,他是又被小流浪给赖上了。 有些特别亲人又聪明的小猫,会害怕不被收留,一直偷偷跟着他,直到他发现。 他回头望着孤零零站着的女孩,终是叹了口气,决定暂且收留她一晚,今晚他去酒店住。 他对着她说,“进来吧。” 灯火忽明忽暗里,纤瘦的少女不远不近跟着他,宛若某种湿漉漉的魂灵。 她走得实在很慢,完全是有意而为之。 随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远,她的影子终是彻底蚕食了他的影子。 她终于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沈眠云脚步顿住,转过身温柔地看向她。 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顿时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警惕地盯着他。 他是个长得实在漂亮的人,站在昏暗中也极耀眼。 这样的他……衬托得她越发黯淡,渺小。 姜嫄心底下意识的暗潮还未涌起,淹没。 她就听到沈眠云说,“是走累了吗?快到家了。” ……家? 香炉里的沉香屑近乎燃尽。 姜嫄猛然睁开眼。 纱帐外月色清冷,恍惚中那个潮湿的雨天,还有……没有死去的沈眠云。 她之前从未梦见过沈眠云。 沈眠云活着的时候没有梦见过,死了更没有梦见过。 为什么今夜会梦见他? 是来找她报复的吗? 姜嫄垂下头死死咬住虎口,直到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 他这是要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吗? 还是来寻她索命的。 她染着血的唇颤了颤,不怕尸体,不怕死的疯子,但到底还是怕鬼的。 她尤其是个极度偏执的人。 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会理智全无,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 隐隐约约的,眼前浮现浴室门缝里渗出的血水一路蜿蜒到客厅。 沈眠云苍白的脸浸泡在猩红水流之中,无力垂下的手腕一道刻骨的血痕。 他涣散的瞳孔盯着门口,仿佛还在看着她笑。 临死前他已经被她拉黑删除。 她彻底放过他了,也不打算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他在她手机里放定位软件,暗地里跟踪她,后来甚至经常疑神疑鬼她出轨,各种方法缠着她不让她出门,她也只当做没发生过。 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了。 可沈眠云已经彻底疯了。 他用另一个号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宝贝,我爱你,我只爱你,如果我去死,你就相信我是爱你的是吗?】 这条信息后面跟着的是张照片,起初半天没转出来,等好不容易显示出来后,她吓了一跳。 是一张割腕流血的照片。 记忆里那张完全失去生气的脸,慢慢与昨夜沉入水底的沈眠云……完全重合。 马车在蜿蜒的山路间疾驰,惊飞了山路两旁的鸟雀。 刚到了云台观,姜嫄提着裙摆冲进三清殿。 摇曳的香烛,将她在神像下俯跪着的身影慢慢扭曲,变形。 香灰落在她颤抖的手臂,过了好一会,姜嫄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慢悠悠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盯着袅袅的余烟。 “你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又不是我杀你的,你自愿去死的不是吗?你不要来这里找我了,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她低语呢喃着,眸色幽深,静静地仰望着神像,虔诚地磕了个头。 姜嫄彻底在云台观住了下来。 瑶台楼道士做法要十几日,姜嫄并不准备那么快回九重宫。 沈玠把她一日三餐照顾得很好,风寒也彻底好了,不再像前段日子那般病怏怏的。 她每日就跟着沈玠上山下山,在山上采野果菌子,再也没有梦到过沈眠云。 沈玠还给她在树下扎了架秋千。 她经常就坐在秋千上,荡着秋千,山风灌满素白裙衫,百无聊赖地看着沈玠到处忙活。 春雨初霁的山坳里,云霞般的桃花漫过山野。 “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你就该好好去外面走一走,实在不行就随着我一起下地干活。” 沈玠将道袍系在腰间,正在地里点豆,棉麻的中衣被汗浸出起伏的肌理,勾勒出精壮有力的身躯,依稀可见衣服下缠着的布条,这是上回用银簪她捅出的伤。 桃树下,姜嫄蜷坐竹席上,她刚洗过发,满头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她没骨头似的倚着身边满是荠菜的菜篮,眼波流转间斜睨了他一眼,“才不要,朕好不容易当上天子,才不要跟你这等山野村夫下地干活。” 沈玠却从地里摘了个沾着晨露的浆果,笑意在俊朗的面容漾开,“陛下,来看看小的给您寻到了什么稀罕宝贝?” 春天时,山野间多野果生长,但沈玠大多也不会去采,大多也是都是烂在地里,或是喂了鸟雀。 现下,也就拿来逗逗姜嫄。 “不会把朕毒死吧,然后你这个村夫谋权篡位。” 姜嫄嘴上这么说着,却赤着脚踩在了松软的春泥里,雀跃地接过浆果,转身拿着井水冲洗了一下,放入了口中。 她咬下满口香甜,不禁眯起桃花眸,“重重有赏。” 沈玠倚锄而笑,“陛下,要赏草民什么?陛下这些天在云台观这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是该赏我些实在的。” 春风拂过他束袖麻衣,倒真像个清贫道士。 姜嫄故作深思片刻,忽然走到他身前,踮起脚在他唇边迅速啄了一下,弯着眼睛看他,“这个赏赐可以吗?可以抵消吗?” 沈玠凤眸微挑,垂眸看她,指腹摩挲了一下她沾着绯色汁液的唇,“草民尚未娶妻,实在不懂风月。” 他说着将手里的锄柄塞到了姜嫄手中,“陛下还是替草民将豆子种了吧。” “……种什么豆子?沈玠,你怎么那么不懂情趣。” 姜嫄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就要将手里的锄头给扔地上,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掌心,对着她道:“我又不是你的男人,懂什么情趣。前些时日身子亏损成那样,这几日刚养回来些,你啊,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云台观种地。陛下当知春耕最是养气,瞧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沈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陛下,我这块豆地就交给你了,你可得担起重任。” 这话说的郑重,当年把玉玺交她手里都没那么郑重。 姜嫄倒是记得要锻炼身体的事。 她只得认命接下了锄头,开始干活。 豆苗随着锄起而渐落成行。 “没想到你干活还挺利落,没有我想象中手忙脚乱。”沈玠站在一旁,适时夸了她几句。 姜嫄闻言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了笑容,下意识想炫耀她就在农村长大的,平时会帮着奶奶做农活,大部分农活都会做。 可话刚到嘴边,就立即意识到,她这些话注定无法说出口。 在这里她是宫女和沈玠侍卫苟合的私生女,在王府里长大。 五六岁的年纪被刚登基不久的沈玠收养,又被沈谨照顾,再也没吃过什么苦,怎么可能种过地。 这里才没有人会理解她。 沈玠意识到姜嫄情绪又变得失落,实在是头疼。 这小妮子情绪阴晴不定的,也不知他又说错哪句话了,惹得人不高兴。 “好了好了,不种了,看你这么辛苦帮我种地的份上,今晌我将前年酿得桃花酒挖出来。”沈玠从她手里夺过锄头,带着她走出地里。 他瞧着她脸颊红通通的,汗涔涔的,不住地喘着气,想必也有些累了。 “过来,把脚冲干净。”沈玠又引她到山泉水处,单膝跪地掬起水给她浣足。 泉水并不寒凉,反倒有些暖融融的,流水潺潺漫过脚趾。 他轻握着她的脚腕,三两下把她脚上的泥冲洗干净。 姜嫄本来郁郁不乐,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被他这么一打搅,如落花随流水,瞬间全都给忘了。 她不免玩心起,想将沈玠推到水里,将他变成落汤鸡。 “你可想好了,要想变成落汤鸡再伤寒一次,我就把你赶回九重宫去。”沈玠只低着头,就知道她在打着什么主意。 “真没劲。”姜嫄踩上了岸边青石,懒懒地倚着桃树。 “那什么有意思?想回宫了?我这云台观春色竟比不上宫阙朱楼?” 沈玠手执素帕,抹去她脸颊的土痕。 “宫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把你那漂亮道童借我玩几天。”姜嫄忽然凑近他,故意逗弄他。 沈玠眸中映着满山新绿,面容俊美,“你要是真感兴趣,用得着问我吗?我拦得住你吗?” “还是父皇了解我。”姜嫄倏然一笑。 桃花簇簇而落,姜嫄随着沈玠,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往回走去。 桃花酒埋在沈玠院子里的桃树下,姜嫄也只喝到过一次,滋味清冽甘甜,满口桃香,很是好喝,让人心心念念。 可惜只有沈玠酿得出这种滋味的酒。 姜嫄这个档很少来这里,所以也只喝到过一次。 “小嫄儿,你宫里那个是不是快生了?”沈玠望着蜿蜒山脉,却突然问道。 宫里还在怀孕的,也就是被她锁着的陆昭。 当初在车厢里放暗箭的人是沈谨,故而囚禁陆昭这是沈谨最开始就知道,沈玠也自然是更瞒不过。 服下孕子丹的男子,孕期满六个月就可以生产。 陆昭如今已有孕五个多月了。 “好像是快生了,父皇问这些做什么?”姜嫄踢去脚边石子,瞥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你可知晓,你在外面还有个孩子。” 沈玠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边拽了拽,生怕她乱玩摔下山去。 他到底不希望流有姜嫄血脉的孩子,流离在外。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孩子?” 姜嫄思索了好一会,反复想着是哪个花魁,还是哪个侍从被她喂了孕子丹有孕了。 按理说这些人她不会喂孕子丹,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沈玠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样,戳了下她的脸颊,“你还记得你及笄那年,在大街上强抢的男子,他被你赶出府后就有了身孕。” 姜嫄这下想了半晌,终是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位剧情妃。 有异世穿越的tag。 她千方百计把他抢到府里。 本以为可以利用什么穿越的属性,可以帮助她开商号,赚大钱,稳登帝位。 没想到那人也是倔驴脾气,宁死不屈,每回见着她都没什么好脸。 姜嫄就把他赶出府去了。 不过这时日有些久远,她连那人长啥样和名字都给忘了。 “怀了就怀了吧,那孩子接到后宫里也不得安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害了。不如暂且就留在外面,放他们自由。”姜嫄纵使知道外面有个孩子,但也没太在意。 “沈玠,你可真奇怪,这么在乎我有没有孩子做什么?真当你是我爹,催着我给你生孙辈,还是在担心这江山后继无人?急着让我给人挪位子?” 姜嫄本就累得够呛,这下更得赖着他,缠着他背她。 她本就对他有意,也隐隐看出沈玠也是喜欢她的。 可不知为何,两人之间毫无进度,光有暧昧,到现在除了偶尔她黏着他亲了他一两次,再也没有别的亲昵关系。 沈玠拍了拍她的腰,叫她好好走路,“既是有亲缘,自当好好珍惜。若是没生下来也就罢了,既然生下来就好好养着。” 他也在担忧着姜嫄,知晓她孤单,想着有个孩子多少能牵绊住她。 “那是自然,虎毒不食子,我还没疯到杀自己的孩子。主要是那孩子父亲也不喜欢我,我何必强逼着人家血亲骨肉分离是吧。” 姜嫄并不想和沈玠提这些事情。 她上个档也存活下几个孩子,但也没什么骨肉亲情之说。 皇室的孩子到底和正常人家的孩子不同。 每回一看那些孩子的数值面板,各个心机野心高得吓人,对她好感度也不高,有的还早早结识各种势力,妄图篡位。 她每当这时,真的没有什么母爱,只想养蛊看戏。 沈玠这个皇帝当的才是例外。 母妃是最得宠的妃子,替他扫平了一切阻碍。 他自出生就是太子,无人能于他相争,兄弟姐妹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玠没经历过夺权,无法理解手足相残。 当皇帝后他也没有娶妻生子,只有沈谨这个侄子,后来多了个她。 沈谨凡事都听她的,更不可能跟她争。 故而沈玠对于亲情血缘,总是心存些期待的。 她随着沈玠回到院中。 沈玠刚挖出桃树下埋着的酒,道童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殿下,外头有个女官叫我禀报您,说是锁着的那位早产要生了,打伤了好几个侍卫太监,说是一定要见您。” 姜嫄没动弹,而是看向沈玠,“沈玠,你想我走吗?” “去吧,我总归是在这云台观等你的。”沈玠将酒坛递到了姜嫄怀中,贴在姜嫄耳边呢喃,“也算是草民给陛下当娘亲的礼物了。” “穷道士,真抠门。” 姜嫄盯着他俊美无俦的脸,也只看出了些许笑意,竟没有半点失落或醋意。 她狠狠踩了他一脚,忽然砸了酒坛子,漠然转身离开。 沈玠孤身站在满是落花的院中。 山风卷起道袍广袖,他远眺着姜嫄逐渐消失的身影,不知为何竟咂摸出一丝苦涩。 璇玑阁暗室龙涎香混杂着血腥味,陆昭面色苍白如纸地躺在床榻上。 他脚腕上还扣着锁链,几呼几吸间,俊美的面容扭曲,汗湿的墨发黏在颈间,腹部如针锥,痛得他越发面目狰狞,却仍旧嘶吼着,“姜嫄呢?让她来见我……”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上半身赤/裸着,肌肉线条流畅,手掌抚着隆起的腹部,哑着嗓音问。 “陛下应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璇玑阁的小太监连忙道,越发惶恐地埋着头,试探地问道:“公子,要不您就要太医进来吧。” “不……姜嫄若是不来,我不生,我不生,都给我滚出去!” 陆昭狠狠挥去小太监端来的药碗。 平日宛若朝阳似的少年此刻眉心凝着厚重的阴郁,因忍着疼痛牙齿咯吱咯吱地咬着。 方才也有几个侍卫太监进来过,试图强行按着陆昭剖腹取子,但那些人全都见了血,都差点没被陆昭活活打死。 铁链哗啦哗啦剧烈作响,像是随时会被陆昭苍白的手指扯断。 小太监蜷缩着瑟瑟发抖,恍惚以为要被陆昭要将他杀了。 还好姜嫄及时进来,救了他一命。 小太监给姜嫄重重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阿昭。”姜嫄柔柔地唤了声陆昭。 刚才还宛若疯犬,见人就咬的陆昭,在听到姜嫄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他忍着剧痛从床上走下,将姜嫄紧紧抱入了怀中,声音染了些委屈,“姜嫄,你这几日都去了哪里,为何一次也没来见过我和孩子?” 陆昭嗅到了她身上的桃香,正欲再问,却被阵痛截断话语,喉咙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 姜嫄轻抚着他的脊背,埋在了他宽阔的怀中,“阿昭,我这些日子生病了,怕过了风寒给你……让太医进来吧,我们把孩子生下来。” 陆昭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乖巧地躺回了床榻。 他满头及腰乌发披散着,眼眸因为剧烈的疼痛蒙着层雾气,漂亮精致的脸庞褪去了血色,死死咬着唇。 明明是战场上的杀神,杀人无数,可此刻却紧握着姜嫄的手不松开。 他乖怜地倚在姜嫄身边,像是她养的一只小狗,又好像姜嫄才是他生命里的定海神针。 战战兢兢的太医拿着匕首进来,在火上燎了几遭,就要上前剖开陆昭的腹部。 姜嫄只光是坐着,还未等太医剖腹,就已然有些受不了。 没有谁好端端会喜欢看人开膛剖腹生孩子,想想就好血腥,好可怕。 要不是陆昭不配合,她都根本不会特意过来。 姜嫄天然恐惧这些。 不然也不会在游戏里宁愿让男人生,而不是她来生。 她眼含水光地看着陆昭,轻轻在他唇边亲了下,“阿昭……” 陆昭松开了紧握住她的手,不舍地看着她,“……你就在门外站着,但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姜嫄如蒙大赦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她迅速走了出去。 她背对着陆昭,眼睛闭上又睁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只依稀听见一声隐忍的抽气声。 还有鲜血流淌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喘/息混着浓郁的铁锈味。 没过多久。 就是婴儿嗷嗷啼哭的声音。 “恭喜陛下,是个小公主!”太医激动的声音传来。《 》 25-30 第26章 陆昭面色惨白,看起来极为虚弱,腹部缠着圈绷带浸湿殷红的血。 他固执地想要抱一抱孩子,宫人只好将不断啼哭的婴儿放到了他怀中。 陆昭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神色温情,动作极其笨拙地哄着孩子。 姜嫄走进来后,陆昭也没有抬头,只是垂首看着怀中女儿,态度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就好像方才对她的依赖听话只是错觉。 她的视线黏在他苍白的脸上,最后停下在了腹部绷带染着的血迹。 她没有去看孩子,更没有说要抱一抱孩子。 陆昭神情越冷,脸色越发阴沉。 还是青骊轻声提醒,“陛下,小公主眉眼跟陛下很是相似,要不要抱一抱小公主?” 姜嫄这才把视线落到襁褓中的婴儿身上,但也只是扫了一眼,“青骊,将孩子带到奶娘那里。” “你要做什么?”陆昭骤然收紧臂弯,锁链撞在床上铮然作响。 他护住孩子,警惕地看向周遭的人。 “阿昭怕什么,我不过是害怕孩子饿了。”姜嫄抬手轻抚了下陆昭脸颊,“阿昭,你这是做什么?我是孩子的娘亲,我难道会害孩子不成?” 陆昭沉默了一瞬,却没有松手,哑着声音道:“我自己会喂,不需要别人。” 他依然保持着背对着她发姿势,完全是警惕防备的姿态,抗拒着她的亲昵抚摸。 姜嫄一双桃花眸底越发阴郁,弯下腰就要亲自抱走孩子。 陆昭欲拦,就听到她幽声呢喃:“阿昭,你如若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女儿,就乖乖听话。” 陆昭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闻言犹如毒火烧心,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仍死犟着不松手。 “怎么……想打我吗?你方才不是很厉害吗?那你不如把我杀了,就没有人抢你的女儿。” 姜嫄眼眶泛红地看向他,蓦然拽住了他的手腕,随着铁链哗啦作响,伴随着她的质问,“阿昭有了女儿,就不喜欢我了是吗?” 滚烫的泪珠滴落到陆昭手背。 他与姜嫄相处日子久了,最是了解她的性格,扭曲冷漠,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的情感。 她现在看起来落泪可怜,实际不过是为了掌控他,逼着他心甘情愿认命。 他自问将她看得清楚明白。 可理智是一回事。 被她驯出的本能同样是另一回事。 两人一时沉默无话。 唯有姜嫄无声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 她真的是最坏的女人。 明明可以杀了他,强抢他的女儿,却非要用软刀子折磨着他,叫他自己比死了还要难受。 陆昭咬了咬牙,别过头不想去看她流泪,但终究是卸了力道。 姜嫄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下下掰开了他的手指,极温柔地将女儿抱进怀里,递给了青骊。 “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陆昭声音低哑,已然是认了命。 姜嫄伸手抚过他腹部渗血的布条,“我自然是记得的,待到女儿满月礼,你亲自替女儿选一位养父。” 陆昭听着她残忍的话语,心底说不清的恨意越发深切,又恨自己无能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无法留在身边。 这份憎恨致使他迫切地想毁坏一些事物。 “阿昭,疼吗?” 姜嫄柔软的声音依然在凌迟着他的理智。 “阿昭,我们的女儿该叫什么名字才好?我路上想了想就叫若初如何,我们的初次相遇那晚多美好……” 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尸山血海之中,家国仇恨之中,何来的美好可言。 陆昭再也忍受不住,抬手扣住了她的下颔,将她那些的残忍的话语,彻底堵在了唇舌之中。 他手腕冰冷的铁链划过她的皮肤,让她兴奋得战栗一下,却又远远不满足于此。 陆昭方才的冷漠忽视惹恼了她,叫她只想更悠久地折磨他。 她躲开了他暴烈的亲吻,笑吟吟地看着他,“姜若初……多好听的名字,陆氏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不是吗?你父兄在天之灵也会体谅你的。” “不许你提起我父兄!” 陆昭忍无可忍将她按在软枕上,报复性地吻住了她的唇,在感受到姜嫄的情/动后,他身体蓦然一僵,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怨恨。 他吻她的力道陡然轻柔下来,故意吊着她不上不下。 姜嫄被他吻得有些不耐。 没有彻底激怒他,看到他发疯,这让她颇有些厌倦。 她重重地推开他,颇为不耐,起身就欲离开。 陆昭刚生产完,身体极为虚弱,可扣住她脚踝的力度却极重,将她重新拽回了床榻上,一言不发撕扯开她染血的裙衫。 姜嫄伏趴在软枕上,听着裂帛撕裂清脆好听的声音,终是没再推开他。 他的腹部因为生产剖腹的伤痕早就崩裂开,鲜血不断地渗出。 陆昭将碍事的布带撕扯下来,反手将染着血的布带死死缠住了姜嫄的手腕。 “姜嫄,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这么想要逼疯别人是吗?很好玩是吗?”陆昭阴狠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他已经彻底被她逼疯了,眉心翻滚着骇人的阴郁。 “主人……受好了。”他咬住了她的脖颈。 陆昭腹部的伤痕,因着过度用力的动作崩得越深。 “阿昭……” 姜嫄抚过他宽阔的胸膛,还有迸裂的伤痕,感受着流淌的鲜血,滴落在她的身躯,幸福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暗室外,寝殿内只留了近身服侍的宫女,也早就习惯了暗牢里时不时传来这种夸张的动静。 更夸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谢衔玉踩掀开珠帘走入时,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宫里生了位小公主的事,姜嫄并没有让人隐瞒,很快就通过太医之口传遍了整个后宫。 谢衔玉当即就赶了过来,青骊得了吩咐,也没有拦着他。 他的反应同样淡漠,对暗室里的声音恍若不觉。 虽然前世没有出现过这么个人,后宫里也没有出生过这个孩子。 但谢衔玉一向情感淡漠,只对着姜嫄有些许情感波动,其余的他也不是很在意。 姜嫄又跟哪个男人睡了,亦或者同哪个男人生了孩子。 在他看来只要姜嫄不动心,这些事根本不足以他劳心废神。 “我能抱抱这孩子吗?”谢衔玉瞥向摇篮里的小婴儿。 小小的婴儿吃饱了正躺在摇篮里睡觉,对外头的风风雨雨无知无觉。 他前世也曾有孕过两次,但都没能顺利诞下孩子。 谢衔玉并不喜婴儿,也没那么多舐犊之爱。 只是现在见着这孩子眉眼与姜嫄有五六分像,倒是生出些怜悯之情。 青骊自然不敢做决定。 她更不敢让谢衔玉随意触碰小公主,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我亲自去问她就是了。”谢衔玉说出的话更为惊悚。 可青骊犹豫了片刻,也没有拦着谢衔玉。 毕竟是皇后。 谢衔玉与旁人总归是不同的。 暗室里烛火摇曳,血腥气逼人,以及泛着股乳/香味,动静已经停歇下来,陆昭因着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姜嫄盖着被褥蜷缩在床榻的角落,被汗水浸湿碎发黏在脸颊,半阖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玩的开心吗?” 谢衔玉坐在床边,将她揽在怀里,慢悠悠解开她手腕上绑着的血色布带。 他问她的话语说得模糊,也不知是问她去云台观玩的开心,还是刚才玩得开心。 “自然开心。” 姜嫄倦怠地趴伏在他怀中,轻嗅着他衣衫上的檀香味,重重地喟叹了一声。 “我抱你出去洗洗,你养的宠物再不止血,怕是要死了。”谢衔玉拦腰将她抱在怀中,抬步走出了暗室,朝着汤泉池走去。 门外守着的小太监立即钻进暗室中,手忙脚乱地给陆昭上药止血,又去叫太医,重新把伤口包扎一遍。 汤泉池中,雾气腾腾,水波荡漾。 谢衔玉用帕子擦拭过手指上的白氵虫,三四次这样,终是帮着姜嫄彻底洗干净了。 姜嫄语气缥缈,像是随时消散在这风里。 “谢衔玉,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你见到我同别的男人躺在张床上,还能记得叫人帮他止血,你是真大度呢?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我?” “何为在乎,我是该嫉妒到发狂,质问你为何背着我养男人?还是将你按在床边,与你欢/好?叫那人醒来好好看看,谁才是你的夫君?”谢衔玉轻而易举说出了姜嫄心中所想。 她将所有人当做无聊时的玩/物,用尽各种方法逼疯别人,再而供她取乐。 谢衔玉想他的作用也仅剩于此。 也正因为此,青骊才会放他进璇玑阁。 可谢衔玉不想那么轻而易举,失去自己在姜嫄那里的价值。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她随意操纵的傀儡。 姜嫄好像一直都没意识到这点。 “那孩子你想交由谁来抚养?”谢衔玉浅色的眼瞳望着姜嫄,雾气蒙蒙中,很是温柔。 “由他自己决定。”姜嫄也未隐瞒,但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孩子名字已经取好,就叫姜若初,你觉得如何?” “姜若初。”谢衔玉呢喃着这个名字,想起了他与姜嫄的初次见面,横亘在彼此之间,成了说不清的隔阂恨意。 他微微颔首,心底平静无波,却又笑着道:“很好听的名字。” “是不是也该叫虞止过来瞧瞧,上次我答应陛下的承诺,也该兑现了不是吗?”谢衔玉轻轻在她脸颊落了个吻。 “我特意去过瑶台楼一趟,沈贵人似是受了极重的伤,又溺了水。这些日子一直昏迷着,也不知他是如何受的伤?”谢衔玉最介意的永远是沈眠云。 不仅是因为前世的旧怨,也是因为姜嫄心底有沈眠云这个人,待他也是格外不同。 谢衔玉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刻都想将沈眠云除去。 姜嫄想说她杀了他,可觑着谢衔玉的神态,沈眠云的确不像是死了。 倒像是没死成被救回来了。 “那我待会过去看看他。” 姜嫄下意识道。 对于沈眠云她永远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情。 她这句话说完。 谢衔玉忽然将她按在了池壁,极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唇,“陛下,还未清理干净,再清理一次可好?” 第27章 谢衔玉将缠龙莲纹的金钗插入鬓间,垂眸看向铜镜里的姜嫄。 镜中女子玄色宽袍,金丝绣着的张牙舞爪的龙纹泛着冷光,随着她的动作鬓边步摇垂珠略微轻颤。 “嫄儿当娘亲了,倒是没有半点喜色。” 谢衔玉的视线流连过她的脖颈上的长命锁,思索着要不要换个更为华贵的璎珞。 姜嫄也看向了铜镜里的自己,对自己的装扮却不甚在意。 “为何要开心。”她迷惘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解其意。 “这个世上多了一个爱你的人,不是很好吗?”谢衔玉面容温雅,攥住了她温热的手。 “……爱我吗?”姜嫄似是若有所思,随即却摇头带动鬓边珠翠乱颤。 她语气笃定得近乎残忍:“她长大后若是知道她的身世,一定会杀了我。” 说完顿住,她转过头看向他,唇角扯出破碎的笑,“如果你知道一些事情,你也会杀了我。” “我为何要杀你?”谢衔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杀了她的理由。 “现在你就有理由杀我,不是吗?”姜嫄 谢衔玉轻叹一声,“傻丫头,你不是我,又怎会了解我的心思。” 经过前世那样无止尽的折磨,最后是给她下了毒,却也不是致命毒药。 只不过是为了撕破最后层体面,不想再和她维持表面夫妻的平和。 “姜嫄,怎么样才会开心一些?”谢衔玉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单薄的脊背。 “现在我挺开心的。”姜嫄伏在他怀中,神情却不自觉恍惚起来。 这句话依稀也听过沈眠云说过。 沈眠云想尽办法讨她开心。 他给了她漂亮的衣服,首饰,房子,车子。 她曾嫉妒别人所拥有的一切,后来她甚至拥有得更多。 可囚禁她的从不是贫穷的生活。 就像她跟着奶奶住在乡下,偶尔会因为被父母抛弃而偷偷哭泣,但绝大部分时候她是个正常开朗的人。 直到钉子一下一下彻底将棺材钉死,这世上唯一爱她的人埋入了土中 妈妈施舍般把她接进了继父的家。 她不抛弃她,却又忽视她,全身心爱着妹妹,用尽全力苛责着她。 她宁愿被妈妈丢弃。 亦或者死在乡野的晨露里。 后来……后来她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谢衔玉揩去她脸颊的泪水,“怎么又哭了?不是说待会要去看沈眠云,哭成这样你的心上人只怕会心疼。” “你呢?”姜嫄抬起洇着水雾的眸子,“会心疼我吗?” 回答消弭在骤然收紧的怀抱里,他轻轻地吻去那些咸涩的泪痕,“阿嫄,随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换个地方生活,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离开?我又能去哪里?”姜嫄略微茫然地望向他。 “草原雪山大海湖泊,我们离开这座囚笼,去阿嫄想去的任何地方。”谢衔玉拢着她纤弱的身体,几乎惧怕她会在一日日的消沉中不是彻底疯魔,就是就此死去。 “……我想想。” 姜嫄没有很抗拒这个提议,却也没有立即答应。 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璇玑阁因着这个孩子的降生,也是难得热闹。 姜嫄随着谢衔玉更衣完从里屋走出,就看到虞止站在摇篮前,怔怔地盯着摇篮中的孩子。 不过是数日未见,虞止消瘦了许多,像是生了一场重病,也彻底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的生气。 之前他最喜夺目的颜色,今日却只穿了素绢素帛,昳丽的眉眼浸在暗影里,恍若鬼魅,怎么看都觉得分外诡异。 就连姜嫄出来都没有意识到,只是愣愣地望着摇篮里的婴孩。 他的孩子刚刚死去。 宫里就又出生了新的孩子。 这世道可真是不公。 直到摇篮里孩童的啼哭惊醒了他,也让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姜嫄。 “虞止……你身子好些了吗?” 姜嫄缓步走至他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也瞥见了他手腕上的道道疤痕,但却恍若不觉。 虞止眼眸一眨,似是才反应过来,顷刻眼眶泛红,泪水从眼底滚落,却还是将姜嫄揽入怀中,“阿嫄当娘亲了,真好……” 广袖间带起阵阵棠梨香气,泪水未干的脸逼着自己绽出笑意。 姜嫄也不知他这句感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也不是很在乎。 只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战栗的体温,看他哭泣,她很是高兴。 她总是如此,有时候极度兴奋,有时候极度难过。 但这些情绪很快就会消失不见,更多时候她需要汲取别人的情绪,才会感知到自己还在活着。 谢衔玉站在一旁,玉容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像是什么没看到,情绪极寡淡,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这座宫室里,可能唯一正常的,也就是摇篮里刚出生的小生命了,其余的都是飘荡的游魂罢了。 谢衔玉踩着满地落花,走过长廊时,却看到虞止早早在廊下等着他。 “上回你说的事,我答应了,我们带着阿嫄一同离开这里。”虞止衣袂上还沾着棠梨花瓣宛若碎雪。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过朝着长廊尽头走去。 虞止又开始落泪,却也不知因何而落泪。 若是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定然该把那孩子掐死才好。 可那孩子眉眼与姜嫄几分相像。 虞止什么也做不了。 他孤身回到了清宣殿,在这满室的月色中枯坐了许久许久,也想了很多从前不会想的事。 最后他从柜子里拿出叠得整齐的白绫。 谢衔玉想要利用他独占姜嫄。 简直是做梦。 这一世他自认为已经对得起姜嫄。 也没什么能给姜嫄的了。 除了那个死去的孩子。 他能给她的。 也就是一条命了。 虞止将白绫抛过横梁,转过身痴痴地看着外头斑驳的月色。 也不知……姜嫄现在在做些什么。 木凳倾倒的刹那。 白绫上吊着的艳鬼,在满室的棠梨幽香中,广袖随风舒展。 姜嫄有些惊恐地伸出手指,悬着鼻息间的手指微微发颤,随即又重重地松了口气。 还好是有呼吸的,不是死人。 她略微松了口气,坐在沈眠云身边,又去看了看他胸口被包扎好的伤口。 “你命可真大,这样都没死。” 姜嫄听瑶台楼的宫人主动提起,说是在岸边寻到的沈眠云,发现的时候人浑身湿了个透,潮水一遍遍冲过他心口的伤,但人还有口气。 她也不觉有假。 毕竟相比于死而复生,还是这套说辞更容易被她接受。 冷月模糊中,姜嫄轻手轻脚爬上了床榻,躺在了昏睡的沈眠云身侧。 她将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凝着他安静的睡容,轻轻呢喃道:“沈眠云,当初为什么要抛下我?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我还在活着,我还在活着……” 沈眠云做了一个漫长而又幸福的梦,梦里他梦到了过去,与姜嫄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幸福到他根本不愿意醒来。 可耳边时不时低低的缀泣声,搅得他一阵心慌。 他听出是姜嫄在哭泣。 那些幸福的泡影立即消失。 沈眠云也终是想起自己本该做的事情。 他猜到姜嫄对他的抗拒,尤其姜嫄还请了道士来做法,只怕是担忧他是什么索命的鬼魂。 她根本没办法接受他死而复活。 为了让姜嫄宽心,他又只好把自己弄了一身的伤,买通了几个宫人,替他伪造出了这场死而未遂。 姜嫄的哭声还在耳畔,隐隐约约的,并不清晰。 “我恨你,我好恨你,当初就不该跟着你回家,还不如就在疗养院死掉。” 姜嫄哭诉声让他揪心得疼,只恨不得立即醒来,将她抱入怀中好好哄着她。 说起疗养院,姜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也飘回了住疗养院的那段时光。 她念大学后,所有人都觉得她的病已经好了。 所以妈妈给她介绍了个男朋友,继父生意伙伴的儿子。 姜嫄不喜欢和人来往,更不喜欢交什么男朋友。 因为这件事,她和妈妈反复争吵,结果再度犯病。 妈妈帮她办理了休学。 她说她关心她,爱她。 可妈妈爱她的方式,是把她关在了郊区的疗养院,领着妹妹半年看望她一次。 但好在……她遇到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精神科医生。 她和他是彼此的初恋。 他教会了她如何摆脱痛苦。 她和他在很多地方做/爱,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很喜欢他。 可他背叛了她。 她苦苦等着他的时候,那人带着自己的新女友,在办公室里说他们快要结婚了。 她知道后哭着质问他。 他说她精神不正常,说她有瘾,脑子有病,以后生孩子也可能不正常。 他说他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结婚生子。 最后叫她好好治病。 以后若是实在有需求,也可以来找他解决。 但是她不能打扰他的幸福婚姻,彼此放过对方。 ……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他背叛了她。 姜嫄拿着偷来的水果刀,扎进了他的身体。 让他再也不能人道,祸害别人。 因为是精神病,最后她也只是接受了更严格的治疗。 再之后疗养院意外失火,她趁乱逃了出去。 在街边抱着被车轧到的小猫时,她想着小猫同她一样无家可归好可怜,不如陪着小猫一同死掉好了。 小猫有人陪,人有小猫陪,多美好的结局。 可她遇见了沈眠云。 姜嫄想那些过往想得很累了,趴在沈眠云胸膛,渐渐有些困意。 沈眠云也在反复挣扎中,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看着空旷凄冷的夜,还在俯趴在他胸口的姜嫄。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姜嫄的发顶,再而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即使在梦中,她还是在流泪哭泣,极为难过的样子。 沈眠云其实知道如何让她没那么难过。 他知道他的小乖有些不正常,所以活着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她找干净合适的男人。 他近乎畸形地照顾着她,她同别的男人上/床时,他也是寸步不离守着她。 最痛的不是嫉妒,而是她高/潮时仍旧空洞的眼。 临死前,沈眠云最不放心的还是姜嫄。 他甚至有想过杀了她,同她一起死掉。 他咨询过姜嫄的心理医生,仔细翻阅过诊疗记录上她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姜嫄对死亡有着不正常的痴迷。 无论是他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若是他死掉,极可能会治愈她。 沈眠云抱着姜嫄,将她放在软枕上,替她盖好被褥,吻落在她的眉心时,他郑重地承诺,“小乖,我从没有想过抛下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28章 冷月如霜,棠梨成雪,清宣殿内铺了一地银白。 虞止无力地伏在月色之中,断裂的喉骨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双耳嗡鸣,他几乎以为自己下了地狱。 可再次醒来,除却梁上白绫随风飘荡,宛若吊死的冤魂,清宣殿的夜色还是冷得令人发颤。 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连想死都死不成。 阎罗殿都不愿意收留他这缕游魂。 虞止的眼瞳盛着两汪将熄的火,最后由眼眶滚下的泪彻底浇灭。 他怔怔地蜷缩在暗影之中,捂住自己残留着疼痛的腹部,好像自己的孩子也未曾死去。 想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璇玑阁那个刚出生的婴孩,是在姜嫄的期待中降生,注定会被许多人疼爱着。 可他亲手杀死的孩子…… 在地下一定孤单,无人相伴。 虞止在凄冷的夜中坐了许久许久,久到眼泪都已经流干。 他从未后悔杀死自己的孩子。 在他这里,姜嫄远比腹中骨肉重要…… 只要姜嫄不丢弃他,他会一直陪在姜嫄身边。 可今天璇玑阁的那个婴儿…… 若是他的孩子能活着,眉眼一定更像姜嫄。 虞止蓦然紧闭上眼,眼前浮现太医剜出那块模糊的血肉。 那么一点点的孩子。 一定连去奈何桥的路都找不到。 他不该继续自私下去,而是下去陪他的孩儿。 可他的孩子,不接受他的赎罪。 …… 姜若初作为姜嫄登基后,宫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满月酒办得极为隆重。 烟火在夜幕中绽开时,像是散落了漫天星星,在暗室里也能清晰得听见。 姜嫄在窗边看了许久烟火,转过身看向坐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的陆昭。 自从上次那场激烈的情/事,陆昭就变得阴郁沉默,心事重重。 朦脓的月光在他眉骨投下暗色阴影,让他看起来俊美异常。 可姜嫄却仍旧不免惋惜,陆昭现下的状态完全不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她总归是喜欢意气风发,一身硬骨的,而非现如今死气沉沉的陆昭。 “初初的满月酒,阿昭应该高兴不是吗?” 姜嫄从腰间悬挂的荷包里掏出把钥匙,蹲下身子替陆昭将脚踝的玄铁锁解开。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陆昭望着她颈间淡青色的血管,不禁冷声问她。 “那你就将我杀了好啦。” 姜嫄闻言反倒仰起头,故意将她的脖颈的咬痕暴露在他面前,眉眼弯弯地看他。 今日她心情不错,鬓边簪了朵牡丹,穿着藕粉襦裙,人却比花娇。 分明是个吃人的女鬼,偏生笑得像个天真的稚童。 陆昭心底堵了堵,拿她最是没办法,侧过头不想理她。 他手腕上的铁链也被她解开,她却已如藤蔓攀上了他的肩头。 陆昭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身,“多大人了,没骨头似的,当心摔折腿。”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过往他最常说的话就是迟早杀了她。 可现在他手脚再也不受束缚,随时可以杀了她,却在担心她会受伤。 姜嫄揽着陆昭的脖颈,盯着她豢养的小狗,凑近在他唇瓣落了一吻,“阿昭,你对我最好了。” 陆昭依旧冷着脸,显然还为上次的事生气,并不打算理她。 上次他失血过多,昏迷了四五天,自那以后也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女儿。 姜嫄也不是很在乎他理不理她,就像没有谁会在乎自己的玩具会有所回应。 “阿昭,我带你去见女儿。” 她牵着陆昭的手,拽着他,走过重重长廊,带着他走出了困了他近一年的暗牢。 刚踏出门口时,陆昭甚至有些许犹豫,还是姜嫄硬生生拽着他踏出了璇玑阁。 因着是春天,宴饮设在了御花园之中,棠梨香扑面而来。 姜嫄拽着陆昭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小径,最后来到了一处假山后,正好可以将筵席上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筵席正酣,觥筹交错。 “你先给初初选个养父。”姜嫄轻笑着说道。 陆昭瞥向身边脸颊绯红的姑娘,不知怎么得竟觉得月下的她说不出的好看。 她个子也就刚刚到他的肩膀,瘦得跟个竹竿一样,性子阴沉不定,按理说怎么着都不应觉得她有哪里好。 过往陆昭虽没有心上人,也从未体会过心动的感觉。 可在军营里的时候,常常与一群男人待在一块,尤其设伏等待敌人的时候,总是避不开下属们闲谈,不是开荤腔就是谈论意中人。 他也曾偷偷想过未来该娶什么样的女人,想来想去也总觉得该娶个英姿飒爽的,性格豪迈的侠女。 怎么着也不该是姜嫄这种有血海深仇的敌人,而且还是个性格扭曲拧巴,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假娇气包。 陆昭最不喜的就是这种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往事如梦一般,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就为着他不喜的女人生了孩子。 陆昭望向了筵席坐着的男人们,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还有那么多的男人。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些人,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样?选好了没有?”姜嫄催促着他。 “你后宫里这些人,看着面上一团和气,实则都不像是好人,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们养。”陆昭转过头看向她,不大高兴道。 “不像好人?哪有?他们再坏也不至于害我的孩子。”姜嫄指了指主位的谢衔玉,又指了指坐在下方低头饮茶的沈眠云,“他们身上都有功名,教孩子肯定有一套,性格也最是温和,不如你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个。” 陆昭却将眉头皱得更紧,扫过白衣金冠的谢衔玉,掠过垂首浅笑的沈眠云。 “这二人表面看着温和,实则心机深沉,不适宜养我的女儿,我看那个人倒是还不错。” 他视线凝在了坐在最角落的江檀。 那个早就被姜嫄彻底遗忘的小寡夫。 “他瞧着人品不错,只是为何坐在最角落,是不受你喜欢吗?”陆昭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有什么就问什么。 姜嫄略微愣住。 不得不说陆昭眼光毒辣,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里面唯一的圣人。 她也没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江檀只是个小侍,初初跟着他会受欺负的。” “总比那些人品不端,心机深沉之辈强,指不定暗地里怎么磋磨我女儿。”陆昭顿了片刻,紧盯着姜嫄,“姜嫄,你不会出尔反尔吧?当初是你亲口承诺的我可以为女儿选择养父,还是这只是你骗我的借口?” “我何时骗过你,江檀也很好,那就选他当初初的养父。” 姜嫄虽有些可惜陆昭没选沈眠云,但也觉得江檀还算不错。 毕竟有永不黑化tag的人,必然是个充满慈爱之心的圣父。 正巧漆黑的夜空再次炸开大朵大朵的烟花。 夜风卷着硝烟味掠过湖面。 姜嫄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烟火,眼眸亮晶晶看向他,“阿昭,我想你帮我个忙,你愿意吗?” 陆昭鬼使神差地下意识问,“什么忙?” 可说完又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郁郁,“我现在被困在暗牢里,哪里能帮得上你什么忙,你问错人了吧。” “大昭与璃岛边境战事频发,我想让你帮我攻打璃岛。”姜嫄说完软绵绵地贴了上来,指尖在少年胸膛画着圈,“阿昭,你帮帮我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女儿……” 陆昭长睫微颤,垂头看着怀里的姜嫄,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姜嫄叫他攻打的只是个边境小国,而不是他回不去的故乡靖国。 姜嫄以为他不同意,眼看着就要冷了脸。 可陆昭却猛然扣住她后颈,将她抵在了假山上,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远处烟花最艳处,他在轰鸣声中尝到了胭脂的甜味,他垂眸盯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失笑,“主人,脾性这么大,还想哄人替你卖命,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便宜的事。” 姜嫄听着他这样说,就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她亲亲热热地赖在他怀里,发间牡丹蹭过他的喉结,“阿昭,你对我可真好,你才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是沈谨不愿意为你卖命了吗?你不怕……我领着你的将士谋反?”陆昭揽着她的腰肢,贴在她耳边呢喃。 “你要是真有这本事,那就尽管来。将我杀了也好,还是将我锁起来也好,任凭处置。” 姜嫄摘下了鬓边牡丹,指甲上蔻丹嫣红,将牡丹别在了陆昭耳边。 她看着烟火之下的如花美眷的俊美少年郎,“阿昭,我等你的好消息。” 月移花影,姜嫄方才踩着满地碎金姗姗来迟,施施然在谢衔玉身侧坐下。 她一贯不喜人多的地方,众人皆以为她不会来,没想到到底还是来了。 谢衔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她染着胭脂的唇,唇瓣上的胭脂几乎没了,眼眸含情。 只要是和她同榻共枕过的人,一看就知她方才应是和哪个男人厮混在一块。 他起身为她斟了盏酒,声音比湖面掠过的夜风还轻,“阿嫄可定下初初的养父了?” 姜嫄笑意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下首自顾自埋头灌酒的虞止,还有大病初愈的沈眠云。 “我打算让江檀抚养初初。” 她话音落下,满庭皆静。 众人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不起眼的江檀。 江檀原本垂首坐在角落之中,听到姜嫄提及他的名字猛然抬头,被这数十道视线灼得隐隐生痛。 自从他被强抢进宫中,就被姜嫄遗忘在了清宣殿的角落。 虞止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不时罚着他做些粗活,将他当低贱的侍从使唤,每日挨打受罚已然是家常便饭。 江檀一直苦苦隐忍着,做小伏低,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博得虞止的信任,能够偷到出宫令牌,再而乘机逃跑。 他在男妃中几乎是个隐形人,不争不抢,也从不惹事。 可现在,当所有人都视线都投向他时,江檀最先感到出离的惶恐和愤怒。 姜嫄随口说的一句话。 可这些人只需要动动手就能碾死他。 姜嫄却施施然起身,抱着襁褓中的初初倚了过来,馥郁的甜香钻进了江檀的鼻尖。 “江檀,初初就交给你了。”她眼眸微弯,将婴孩往他臂弯一送。 江檀下意识把初初接到怀里,垂眸看着襁褓中睡得正沉粉团似的婴儿。 “从今日起,江小侍开始抚养大公主,那就晋升为贵人吧。” 轻飘飘的旨意再度在席间炸开。 她一贯不按照什么皇家规矩,行为处事全凭心意。 姜嫄懒洋洋地倚在江檀肩头,全然不顾他僵直的脊背,甚至瞧着江檀耳根烧得通红,待他态度越发亲昵。 虞止垂眸盯着翡翠酒盏里的倒影,眼尾猩红,生生将掌心的酒盏捏碎为齑粉。 既然死不掉。 那就杀了这宫中所有人。 第29章 当晚宫中就死了个略有薄宠的答应,饭食中被人下了鸩毒,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最后查出来是最近新晋的小侍,是前几天姜嫄醉酒时主动献身的一个貌美侍从。 姜嫄得知后自然是不管不顾,随手将小侍打入了冷宫,也没去考虑会不会是什么栽赃嫁祸。 她知道这是有人发疯了,眼下仅仅只是开胃菜,一旦开始杀戮,就难以停止,以后每天都会开始死人。 她正愁着日子无趣,不然也不会折腾着陆昭去替她打天下,反正后宫里越乱她越乐得开心。 青骊禀报完后宫的事宜后,又低声道:“上回俞答应打入地牢那事,他一共献了十万两黄金,各种刑罚都使过,应是只有这些了,陛下……要将人处置了吗?” 姜嫄早就想好了此事,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朱笔,“不处置他,叫俞丞相那个老匹夫去地牢里瞧一瞧,跟他讲若是想救他儿子,明天早朝时就请奏让天下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她这话落下。 青骊直接呆了呆,似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陛下,这……这朝臣会答应吗?”她声音都在轻颤着。 “为什么不会答应,俞丞相会答应,沈谨会答应,至于谢家和虞家,他们独子在我手上,他们敢不答应吗?” 姜嫄既已经打算长久留在这里,若是要长长久久当个不临朝的昏君,必然需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只光有沈谨定然不够。 她不理会沈谨这些日子,沈谨也没有来寻她。 姜嫄倒是听到敦亲王府的暗桩传来消息,说是沈谨这些日子天天酗酒,酗酒完服用五石散,成日里昏睡着,连门都不出。 她倒是真怕沈谨那个疯子哪天把自己玩死了。 疯子跟疯子还是不同的。 姜嫄自觉她没沈谨那么疯,她顶多玩玩/男人,于身心也无碍。 第二日早朝。 姜嫄昏君派头十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从不上朝。 但朝政诸事还是得有人来议,不然这世道早就该乱了。 故而臣子们都是汇集在偏殿里,再由着沈谨和裴怀远一一处理这些事。 当天一夜未眠的俞丞相颤颤巍巍地提起了让天下女子皆可科举,入朝为官这事。 偏殿顿时一片寂静,安静得连根针都能落下。 绝大部分臣子们下意识反对,可窥着坐在主位的沈谨一言不发,又默默将反对之辞憋了下去。 只需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老古板俞丞相能提出这事,必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姜嫄刚刚登基之初,就提过女子入太学之事,当时也是一片反对,但最后还是落实了下来。 因为朝堂里真正掌权有声望的人,全部都成了女帝脚下的狗。 虽然到现在寒门女子有些人还是上不起学,但贵族女子已然能同男子一样在太学学习功课。 这才多久,就又要提出让女子入朝为官。 偏殿里的众人沉默不语,但都在等一个出头的人反对。 可等了半晌,也无人反对。 无他,只因当年提出女子入太学之事,同样遭到了群臣反对,为首闹得最凶的全被姜嫄那个疯子杀了。 当时璇玑阁前跪了一排排的人,姜嫄砍到第十个脑袋时,突发奇想开始逼着他们杀自己儿孙,最后这事也就无人敢反对了。 那雨天可怖情形众臣子到现在都记得,怎么也没想到那么瘦弱的女子,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将人脑袋砍了,宛若地狱来的罗刹。 “既无人反对,那明天春闱就这么办吧,男女同考,依旧由裴太傅主考。”沈谨敛眸,敲定了此事。 又处理了各项事宜,众臣子皆是散去,沈谨倚靠在檀木椅上,沉默许久,却还是打道回府。 他独自走过抄手游廊,挥退了仆从,继续如往常般在茶室里酗酒,服用五石散。 他泼墨长发散落如瀑,面容如谪仙,身体发热,昏昏沉沉地躺在席上,等在姜嫄来梦中与他相会。 只有在梦中,他的妹妹才能彻彻底底属于他。 姜嫄推开房门时,扑面而来浓重的木兰幽香混杂着麝香味,随即就看到瘫倒在席子上的沈谨。 他眼尾洇着妖异的红,沉沉昏睡着,身边还有半包未服用的五石散。 她自然而然坐在沈谨身边。 姜嫄好奇地对着酒壶饮了口酒,烈酒烧心,辣得她眼泪汪汪,又随手拿起纸包着的五石散,好奇地打量起来。 她还未来得及闻闻什么味道,手中的五石散就已经被人劈手夺走,扔在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扑面而来的馥郁兰香,沈谨已经把她钳制在怀里,咬着她耳朵恶狠狠道:“妹妹,连五石散都敢乱碰,连梦里都要来折磨哥哥?” “哥哥,这只是梦而已,在梦里我也不能碰吗?哥哥能碰,我为何就不能碰……”姜嫄眼巴巴地看着他,乖巧地倚在他怀里。 “梦里也不成,哥哥将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服毒自杀的。”沈谨声音迷迷糊糊的,也根本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只是贪婪地汲取她的温度,将她越抱越紧。 自从上回姜嫄说要给他赐婚后,两人不欢而散,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沈谨发了疯般想她,却也忍不住恨她的无情。 她总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无止无休地折磨着他。 “那哥哥……为什么要服毒?是为了梦到我吗?”姜嫄察觉到他在解她的衣带,指尖掐着她带着一点疼。 他掌心抚过她的脊骨带起阵阵战栗,让这点疼也成了无法言说的愉悦。 她轻轻咬住唇,低笑道:“原来哥哥想梦到阿嫄,只为了对阿嫄做这种事情……” 沈谨冰凉的唇叼住她的耳垂,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指尖却在四处撩拨着她,“那哥哥该对妹妹做什么事?” “总归不该是这种事,哥哥许久没来见我,我还以为哥哥不喜欢我了。”姜嫄指尖抚过他脸颊。 “哥哥还要怎么喜欢小嫄儿?”沈谨在梦中行事与往常截然不同,褪去了端方君子的桎梏,甚至于颇为放荡形骸。 他攥住她的手按在了衣袍褶皱处,木兰香氤氲,衣襟半敞,语言勾缠地挑弄着她,“妹妹,这样够喜欢了吗?” 姜嫄身子发软地倚在他怀里,指尖游走在他胸膛,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木兰香,不紧不慢地抚慰他,“哥哥,你可千万别死了,要死也得女官入朝后再死……不然哥哥若是死在了五石散里,我就将哥哥埋在璇玑阁的海棠树下,让哥/哥/日/日看着我与别人欢/好。” 沈谨想骂她小没良心,却只是将她抱得越发得紧,低下头咬住了她,让她也随着他开始颤抖…… 待到晨光漫过窗棂,姜嫄将手指上的白氵虫在他襟口缓缓擦拭,忽而她咬住他的唇,又极温柔地亲了亲他,“哥哥,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该帮帮我,帮我将俞丞相杀了。” “听说俞相府中有颗罕见鲛珠,哥哥取来赠我可好?” 姜嫄说完指腹摸了摸沈谨的唇,懒倦地支起身,没有再管昏睡着的沈谨。 她推开门,踩着满地落花,扬长而去。 她被沈谨撩拨了一身火气,自是要寻个人泄火的。 难得出一趟宫,姜嫄最先想到的就是去寻青霭。 马车慢慢悠悠停在巷口,她踩着矮凳下了马车,朝着青霭住处走去。 可她刚走不久,陡然顿住脚步,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霜雪堆砌的华发美人,说是绝代风华也不为过。 这么漂亮的人,理应是剧情妃才是,怎么上个档从未见过。 李晔正对着紧闭的门扉冷笑,本想着李青霭本人抛弃了也就乖乖回南风茶楼,没想到他是铁了心给人当外室。 在外面那么久,还是苦苦守着这里,连李晔亲自来寻他也闭门不见。 要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李晔真想把这下贱坯子给打昏了绑走。 他正思索着怎么劝李青霭死心,忽然有个人撞到了他怀中,扑鼻而来的就是一阵馥郁的甜香。 李晔神情极度不耐,没想到走在路上,还会遇到这种下作的把戏。 在靖国人人知晓他的脾气,见着他也都退避远远的。 在大昭那女帝当政,民风实在开放,他昼伏夜出,却也还是能遇过三四次这事,但都被他躲开了。 可这次他心绪起伏,一时竟忘了躲。 李晔蓦然扣住那女子的手,正想着不管不顾发难,索性将这只手拧断。 可当他视线落在女子的面容时,蓦然怔住,微眯着眸打量着她。 这女子竟然是上回船中的那个醉鬼。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眸盯着他,满头乌发只簪了朵海棠,她脸颊绯红,也不懂羞怯,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公子,你这头白发……是染的吗?” “不是,是我娘生我的时候中了毒,我打娘胎里也跟着染了这毒,才长了一头白发。”李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这么无趣的问题,可他偏偏就是答了。 他的手甚至还扣着这女子的手腕。 李晔蓦然松开了这女子的手,指尖似还沾染着女子滚烫的体温,烫得他喉咙发紧。 姜嫄闻言点了点头,心下考虑着是不是该把他抢进宫,可想了想却又觉得无趣,不如玩些更好玩的才是。 “方才是我不好,没有看路,才撞到公子……” 她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旋即移开了视线,很是羞恼的模样,耳根却泛着绯红,“公子,我请公子去饮茶赔罪可好?” 路边落花正好落在她鬓间,李晔自认为身处帝位早已阅遍世间绝色,眼前女子姿色不过平常,可沉寂多年的心却头一遭不受控制颤了一下。 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等她一般。 他不过是犹豫片刻,却看到她眉头蹙起,心底百般阴私诡谲顿时付诸东流。 李晔就如昏了头般,道了句:“好。” 姜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约到他,不免眼眸弯弯,“好呀,那你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引路,李晔跟在她身后,心绪混乱,却又什么都想不出。 姜嫄一路引着李晔到南风茶楼,掌柜杏云如往常般就要笑着去迎元娘。 可在看清姜嫄身后跟着的人后,满面笑容顿时消失,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李晔警告地看了眼杏云,随即跟着姜嫄在大堂坐下。 杏云刚缓和过来一些,捧着茶盘的手开始剧烈抖动,只因她眼睁睁看着姜嫄突然起身,伸出手拽了一下李晔的银发。 第30章 杏云与三娘皆是培养的暗卫,素日里见惯了李晔喜怒无常的性子,更领教过他将人扔到万蛇窟的狠厉手段。 此刻见姜嫄竟敢拽住李晔的白发,她呼吸窒住,心已经揪紧,为元娘狠狠捏了把汗。 李晔垂眸,盯着她放肆的手。 他无疑生得极好看,眉如墨画,眼若寒星,眼角一点殷红泪痣,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线。 此刻逆着光,那张俊美到几乎近似妖魅的脸,更显轮廓深邃。尤其是他那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叫他完全不似凡人。 只是这妖魅眼底,此刻正翻滚着阴郁的怒意。 李晔下意识觉得被冒犯,忍了又忍,正要发作。 姜嫄却浑然不觉,自然地收回了手,托腮望着他,眼底扬起单纯的艳羡,“你发质可真好,我也想有这样一头白发。” 李晔倏然一怔。 他生来异于旁人,自幼因着头白发受尽非议,朝中更有甚者直言他是妖魅,要将他烧死。 他登基为帝后,再也无人敢说此言,大多见他也是恐惧居多。 从未有人用这样赞叹的语气,说他……好看。 “不会……觉得很奇怪吗?”他低声问,长睫微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哪里奇怪。”姜嫄歪着头,融融春光透过窗棂,在她眉眼间跳跃,“分明很好看,就像是……话本里的狐仙。” 李晔沉默不语。 他生来薄情寡性,此刻却无端觉得心口微微发烫。方才被冒犯怒意已如落雪消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杏云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战战兢兢地奉上茶水,余光瞥向主上怔忡的神色。 她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也没说,悄悄缩回了柜台后。 谈话间,两人互换了假名。 李晔说他叫李十三,因为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十三。 姜嫄则自称元禾,只说这名字没什么含义。 其实她本名姜嫄乃是神话中农耕之神后稷之母,故而随便取了个象征农耕的禾字,只是这话必然是不能对李晔讲的。 “李十三?”姜嫄轻笑,“你这名字倒是颇为……通俗。” 姜嫄只光瞧着他通身气度不凡,就知他身份定然不简单,说不定这名字也是随口胡诌的。 “不过,你今日在那甜水巷中,可是寻什么人?” 姜嫄状似随意地问道。 她今日自然瞧见他站在青霭门前,暗暗思忖着他或许与青霭相识。 难不成这李十三,也是什么风华绝代的花魁戏子? “只是寻一友人罢了,并没有什么事,元娘子为何在甜水巷中?”李晔眼底同样含了疑惑。 “我家就住在那儿。” 姜嫄暗自庆幸。当初她在甜水巷买了两栋相邻的宅子。她本来想学着别人游戏在炒房赚钱,指望着一夜暴富。 谁知她买了两栋宅子后,房价就开始一路跌跌跌,最后也忘卖了,索性就留着养外室。 “原来如此。”李晔打消了心底的疑虑,想着可能再次相遇只是巧合而已。 姜嫄其实并不擅长与人交流。现实里的她带着几分讨好型人格。 沈眠云死后她病好了很多,也能像正常人那般生活,去工作挣钱。 但她工作后总免不了和同事相处,她完全下意识将自己放在低位,想要融入同事之间,不被孤立。 她想尽办法说出有趣的话,亦或是附和着别人,恐惧冷场,能够维持交谈。 别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她琢磨出无数种含义。她若是说错了一句话,就会反复回忆,耿耿于怀,折磨内耗。 每场对话对于姜嫄来说都是煎熬,她疲于应对,但为了讨生活,又不得不努力扮演一个还算和善的正常人。 可如今脱离了原先的世界,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不想说话就沉默,也不必去讨好任何人。 此刻她不知该与李晔说些什么,索性就低头饮茶,一言不语。 李晔久居高位,习惯被人讨好奉承,本也不是个多话之人。 可眼见姜嫄忽然沉默不语,只一味饮茶。 他竟莫名忐忑起来。 莫非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她不快了? 李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映出他蹙起的眉头,那双幽井般的眸罕见闪过几分无措。 “这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可是不合口味?” 姜嫄闻言抬头,正对上他略显紧绷的下颔线条。 她眨了眨眼,“不会啊,我经常来这里喝茶,很喜欢这里的口味。” 李晔微微怔住,听到她经常来南风茶楼,情绪有些莫名。 他抬眸望着眼前梳着少女发髻的姜嫄,鬓边只簪了朵海棠,衬得她样貌素净。 她穿着鹅黄襦裙,完全是乖乖巧巧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天真稚气。 她会来此,大约只是单纯饮茶,并不知此地真正的用处。 这南风馆出入的男子都是挂牌的清倌,来往的女子也都行事放荡,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他眉头几不可察蹙了蹙,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姑娘看着天真单纯,若是被人教坏了可不大好。 李晔难得替人忧虑,不禁提醒姜嫄一句,“元娘子,这茶虽好,可若是常饮,恐对身子不益。” 他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妥,未免太过生硬。 姜嫄果然露出困惑的神情,一双桃花眸潋滟,懵懂地看着他,似是不解。 她低头嗅了嗅茶香,又疑惑地看向李晔,“可我觉得很香呀……” 李晔一时语塞,他一贯处事凌厉,杀人不见血。 可对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倒真不知如何提醒她此处是……那种地方。 不如让三娘将那些清倌都打发了,总归也没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李晔暗暗思虑着。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刻所思所想竟全是为这素昧平生的女子考虑。 窗外落英纷飞,姜嫄仰着脸出神,碎花落在鬓边也浑然不觉。 她盯着外头的落花,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偶尔应他几句话。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回宫的时间。 “公子,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姜嫄忽然起身,理了理裙裾,那双桃花眸在暮色中格外潋滟动人。 李晔心头蓦然一空,浮现了些许微妙的情绪,但却迅速收敛心神。 他仍矜持地颔首,亲自将姜嫄送出了南风茶楼,目送她离开。 待到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晔面上温情迅速褪尽,浮上了森森阴寒。 他这是中邪了吗? 怎么对着两面之缘的女子就……到底是哪门子的不舍。 三娘跟在李晔身后,就听到李晔语气淡淡地吩咐,“给孤好好查一查这个元禾。” 李晔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而去,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寒意。 三娘望着李晔远去的身影,手指无意识绞紧帕子。 她随着杏云回到里屋。 两人一时沉默不语。 杏云率先忍不住,急急扯了扯她的衣袖,“三娘,要不要禀明主上?” 她声音压得极低,“元娘分明就是……就是跟青霭私奔的那个有夫之妇。” 杏云并不知姜嫄真实身份,只还以为姜嫄真的是药商的妻子。 可只光知道这些,也足以令杏云震撼不已。 “三娘,我瞧着主上那样子,怕是动了凡心,这……这要是任其发展下去,这不就成了兄弟共侍一妻了。” “依照主上的性格,到时候我们都得跟着陪葬。”杏云只要想到事发后的场景,忍不住脊背生寒。 烛火哔剥作响,映得三娘侧脸忽明忽暗,她抚过鬓边步摇,柔声道:“杏云,你可还记得我们为何要做暗卫?” 杏云一怔:“自然是为了……” 她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她们这些罪臣之女,除了苟且偷生,哪里还有别的出路? 三娘背对着杏云,看着摇曳的烛火,“杏云,你我来大昭多年,可曾想过再寻位明主?” 杏云陡然愣住,紧揪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 “三娘这是何意?你忘了我们体内有寒毒,若是不能按时服下解药,就会生不如死。叛主不就是等同于……寻死?” “若是新主子能为我们寻来解药呢?”三娘轻声呢喃。 “怎么可能?!这毒药是主上亲自配制是,解药也只有主上才有,别人怎么可能会寻到解药。”杏云不可思议道,只觉得三娘疯魔了。 “为何别人寻不到?你也说了主上动了凡心,再任其发展下去,只怕元娘勾勾手,主上上赶着将解药双手捧上。”三娘转过身,极美的面容浮着笃定。 “元娘……?你是说我们认的新主子是元娘?” “她……她不是商人之妇吗?”杏云瞳孔骤缩,只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了。 三娘袅娜娉婷地走到杏云身前,风情万种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傻杏云,她可是大昭的帝王,哪里是什么商人之妇。” “前些日子我听御史之妻提及过,大昭明年春闱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杏云,我是官妓出身只怕不行,可你不同。你自幼天资聪颖,通晓五经,难道你甘愿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暗卫,而不是……入朝为官吗?”三娘说罢,叹了声气,轻轻拍了拍杏云的肩膀。 杏云听了也呆住了,“女子入朝为官?三娘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何时诓骗过你,你只管考虑着,到底是继续当暗卫,还是去参加科举?”三娘轻轻瞥了杏云一眼。 杏云安静下来,不过思虑片刻。 她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了灼灼亮意,“三娘,我自然是想为官的,没有谁是一辈子的下贱命。” “可……可元娘怎会帮我们?我们是敌国之人,她只怕杀我们还来不及。”杏云也略有耳闻女帝作风,据说是个嗜杀之人,传闻中比李晔还可怖许多。 三娘见着杏云如此,忽然低笑一声。 她与姜嫄相处时日久,早就成了知己好友,对姜嫄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她才不会在乎什么敌国之人,只要事情足够有趣好玩。 姜嫄什么都会做的。 三娘看着杏云青春稚气的面容,恍惚看到了多年前朝气蓬勃的自己,眼眸里闪过泪光,忽而笑道:“那你就什么也别管,待元娘下次再来,我就将李晔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她会帮我们的……”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沉入波光粼粼的河面,两个女子的剪影被烛火无限拉长。 夜色如墨,姜嫄却未回宫,而是穿过甜水巷,轻轻叩响了青霭的屋门。 “吱呀”一声。 门缝探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青霭原本蹙着眉,眼底凝着戾气,待看清来人后,那双眼眸倏然亮了起来。 姜嫄还未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被拽入了染着冷香的怀抱。《 》 30-40 第31章 李青霭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他埋首在她颈间,痴缠地低语,“元娘,你咬一下我……” 他已经许久未没有见过姜嫄,生怕这又是梦中的一场镜花水月。 姜嫄漆黑的眸映着月色,她勾起唇,缓缓牵住他的手腕,垂下头,在他手腕上重重咬了下去。 青霭最先感到钻心的疼,温热的鲜血也随着伤口流淌,可这疼痛和鲜血反倒叫他心安,几欲落泪,更紧地抱住姜嫄。 “元娘,真好……这不是梦……” 庭院里的几丛湘妃竹在月光中隐隐绰绰,模糊了两人交叠的身影。 再次见面,本该云雨一番,姜嫄来寻青霭也就是为了这事。 可青霭却不似往日迎合,推三阻四,将她哄进了里屋,却只是递给她一盏热茶。 “元娘,天色很晚了,我服侍你就寝吧。” 姜嫄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青霭,又垂下眸没有说话。 青霭满头乌发用海棠花枝挽起,月色皎洁下眉眼柔和,他慢慢地吻去姜嫄唇角的血痕,“元娘,你不开心了?” “你不喜欢我了?”姜嫄没回答他的话,神色冷淡,反问道。 “我怎会不喜欢元娘……”青霭极委屈地伏在姜嫄膝上,“还不是前几天你夫君身边的侍从来寻过我,说我勾得你亏空了身子,还说再有下次……就打杀了我……” “……夫君?” 姜嫄好半晌也没能组织好语言,再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她想来想去,会这么做的人,除了谢衔玉就是虞止。 虞止的可能性更大些。 但谢衔玉也不是没可能。 “青霭,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姜嫄很是委屈。 最近这些日子后宫那群男人也是。 每夜与她只来过一次,多的再也没有,好像都生怕她死床榻上。 在宫里被管束着,在宫外还要被拘束着。 她其实知道她是个不知节制的,从前沈眠云意识到她对此事太过病态,还带她去看过医生。 可她死活不愿吃药,他也管不住她,她每回只要装可怜哭着掉眼泪,沈眠云就缴械投降。 前些日子,她抱着他掉眼泪,沈眠云也不理会她,然后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这游戏里的人终究不是沈眠云,若是沈眠云怎会坐视不管她。 正如此刻,姜嫄的眼泪从眼眶滚落,哭得极为可怜。 她鬓边的海棠花也不知落在了哪里,苍白的脸颊布满泪痕,缠着青霭想要。 青霭到底年轻,经不住她这般可怜模样,却也记得那侍从说过……姜嫄从他那回去后就生了场病。 “元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束发的海棠枝滑落,乌发如瀑倾泻而下,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处。 姜嫄察觉到他的克制,泪水悬在下颔要落不落,她忽然抓住青霭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单薄衣料,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 “你摸摸。”她声音染着哭腔呢喃。 青霭呼吸一窒,腕上被她咬出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雪色衣衫上晕开点点红梅。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指尖抚过她眼角泪痕,“就揉一揉……” 青霭看着她满脸泪痕,心疼坏了。 他将她抱在怀中,对着铜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腿,低声哄她,“分开些……” …… 轻拢慢捻抹复挑。 姜嫄眼神迷乱地欣赏着镜中旖旎景色,她身体完全卸了力,被青霭抱在怀中,乖巧地由着他揉着。 她的手指蓦然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咬着唇,埋在了他怀中,开始大口大口地口耑/息。 “元娘,再忍忍。”青霭箍住了她,知道她快到了,不许她乱动。 窗外竹影忽然晃动,惊起鸟雀飞起,青霭动作陡然停住,眼底闪过冷厉,檐角风铃未响,哪里来的风。 莫不是有人探出他的身份,来此地杀他? “元娘莫动。”他迅速扯过丢弃地面的外衫将人裹住,反手从案几下抽出把短刀,刀刃硬着他森冷的眉眼,哪里有半分方才缠绵的姿态。 姜嫄却无心留意他的反常举动。 她拽住青霭,勾着他的脖颈,不许他动弹,“别走,不许走……不许分神……” 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色却艳得惊人,像是吸饱了露水的海棠花。 “元娘,外面恐怕有刺客。”青霭武力高强,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是怕元娘被他牵连。 姜嫄却不应和他的话,只是低声呜咽着,“不许走……不要你走……你走了就再也不许回来……” 青霭一咬牙,暗道声冤家,再也管不上许多,将她按在怀中,继续帮着她,只是手指力度比方才重了许多。 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从外面推开。 青霭想也不想,将手中短刀掷出,一手还在揽着姜嫄,动作却发粗暴。 刀刃擦着来人发梢钉入门框,发出“铮”得一声颤鸣。 随着门彻底被推开,来人嗤笑一声,“好小子,我见你倒是不容易,还得翻墙进来,你居然还要杀你兄长。” 李晔站在门口,白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这调笑声刚刚落下,就听到女子极勾人的吟哦声。 李晔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他从前杀人,也不是没遇见过那人还在床榻上行事,甚至好脾气等那人行完事,再将人一刀毙命。 他脸色没变,也没看向那女子,但到底是自家兄弟。 他倒是骂了青霭一句,“你有病?” 可回答他的不是青霭。 而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姜嫄余光睨着李十三的身影,在青霭怀中颤得厉害,紧紧揪住青霭的衣襟,指尖都泛了白,甚至因着在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比以往的更为剧烈。 李晔顺着声音看过去,却不期然看到了地上的那滩水痕,眉头骤然拧紧,俊美的面容满是嫌恶。 他的视线也终是落在了元娘身上,而青霭已经用外衫将姜嫄的脸和身子蒙得严严实实。 “阿兄,你在看什么?”李青霭语气已然不大好,冷冷地看了眼李晔。 李晔后知后觉,他这是被人当成助兴的乐子,心底涌上了无限恼意。 他本来以为李青霭随人私奔是为了什么劳什子情意,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是真喜欢,也不该如此。 再说了这样放/荡的女子……到底有何喜欢的? “李青霭,这样脏的女人,你玩玩也就算了,若是敢动别的心思,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你娘生你……不是让你上赶着给人当姘头的。”李晔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只光想想就觉得恶心,说完这句话就摔门而去。 庭院里重新恢复寂静,青霭将外袍扯下来。 他垂头望着怀里眉眼弯弯,唇色鲜红的女人,像是刚吸过精气的妖精。 本以为姜嫄会惊慌害怕,甚至流泪哭泣,可现下瞧着她餍足的模样。 青霭心底略微一松。 “这下开心了吗?还好是我阿兄,若真是刺客该怎么办?”李青霭只光想想有这种可能,就开始后怕起来。 “若真是刺客,我们就死一块,不过我死得就比较丢人。”姜嫄推了推青霭,叫他松开手。 她蹙着眉,抱怨道:“你衣衫都湿了,脏死了,我要去沐浴。” “是谁尿了我一身,没良心的,我还未嫌弃你,你倒是嫌弃我了。”李青霭故作委屈,却亲了亲姜嫄的唇。 “方才我阿兄说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只是单纯瞧不起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李青霭什么也不在意,更不在意李晔会怎么想。 他只害怕姜嫄会把李晔的话记到心里,耿耿于怀,伤了两人间的情分。 “是吗?可是他说我脏哎。”姜嫄可怜巴巴地望着青霭。 她也没想到,那李十三居然还是青霭的兄长。 ……倒是有些许好玩了。 “他胡说八道,他就是嫉妒我才这样。” 青霭这般说着,猛得将姜嫄拦腰抱起,将她搁在桌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他顾不上许多,只是道:“元娘……我替你吃干净好不好……才不脏……” 说罢。 便舌忝了上了她。 第32章 夜色如水,残月如钩。 姜嫄躺在床榻上,睁着双朦胧的眼睛,因着方才的极度欢愉而毫无睡意。 青霭帮她清理干净后,便抱着她去沐浴更衣,说什么也不陪她就寝,只是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转身去了偏房。 她当然知道他去做什么。 在黑暗中,轻纱帐幔随着夜风飘荡,隐约传来男人压抑着的喘/息声,低哑而隐忍,像是刻意隐忍,又无法自控。 姜嫄微微阖着眸,谛听着这动静,唇角缓缓勾起笑意,笑得天真又单纯。 她好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别人为她失控,为她煎熬。 本就是欲望如无底洞的人,心底又有些蠢蠢欲动,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撩拨青霭…… 可她实在有些累了,懒得下床榻,正有些困意,却忽然听到夜色里响起一道微凉的声音。 “姜小姐可真是忙,每晚身边都睡着人,我想找你都不好找。” 姜嫄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看向了站在床边的男人。 徐砚寒穿着身黑色大衣,金丝眼镜下的狐狸眸泛着冷光,修长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投下一片暗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徐先生,你不觉得你这种行为,很像是阴魂不散的男鬼吗?神出鬼没的,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姜嫄轻嗤一声。 徐砚寒冷笑,“我若真不给你留着隐私,方才就该进来找你。” 姜嫄反而愣住,随即眼尾一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哦?原来……你都看见了?” 徐砚寒盯着她这张浮着笑意的脸,脑海里猛然闪过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躺在李青霭怀里,衣衫凌乱,满脸潮/红,哼哼唧唧地弄了一地的水。 他喉结微滚,冷着脸别开视线,“没看见,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 “我知道的,你说过好几次了。”姜嫄懒懒地躺回去,语气敷衍,“所以,徐先生深夜造访,又是来要我配合你工作的?抱歉,我不配合。” 姜嫄并不打算理会徐砚寒。 徐砚寒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态度,沉默片刻,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不配合我,那我也只能去找你父母谈谈了。”他慢条斯理地划开屏幕,“毕竟你的死亡证明需要你父母签字,你手机里的这些浏览记录,小说收藏,缓存的视频……” 姜嫄顿时坐起了身。 那手机壳背面是一只奶牛猫印花,这根本就是她的手机! “徐砚寒,你无耻!”她伸手就要去抢,却被他轻松避开。 她怨气冲天地瞪着他,咬牙道:“谁许你拿我手机的。” 徐砚寒垂眸扫了眼手机,慢悠悠念道:“《阴暗厂妹,但万人迷》,《言情区男主都怀了我的崽》……” 他抬眸瞥向她,凉凉道:“你平时就喜欢看这个?” 徐砚寒还要继续念下去,却看到姜嫄眼眶倏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啧,你这就没意思了,好歹也是成年人,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徐砚寒眉头皱起。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能不能别哭了?好像我在欺负你。”徐砚寒眉头越蹙越深,语气微僵,没有再继续念下去了。 姜嫄趁机一把夺过手机,点了屏幕却看到是张风景图壁纸。 这根本不是她的手机! “徐砚寒,你是不是有病?偷窥我浏览记录也就算了,还偷我手机壳。”姜嫄气得发抖。 徐砚寒的确只想吓唬她,他拖了把椅子坐下,修长的腿交叠,金丝眼镜下眸光冷淡,“想清楚了吗?是跟我出去,还是继续赖在这不走。出去了,你就能继续看你那些无聊小说。” 姜嫄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不好意思,我不出去,我才不要回出租房看别人幸福生活。” 她抹去脸颊泪水,扬起笑容,“除非……” 剩下的话姜嫄没有说出口,让徐砚寒自己去体会。 “要我的钱,不如要我的命。” 徐砚寒唇角微勾,眼底毫无笑意。 他今日这身打扮,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资本家形象,连骨子里都透着吝啬和算计。 “谁稀罕你的破钱。”姜嫄忽然笑了,眼底翻涌着病态的兴奋,嗓音轻快地像是在谈论明早吃什么早饭,“我是说……要你陪我睡一次,再被我杀死。” 徐砚寒瞳孔骤缩,“你疯了?” 月色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含情的桃花眸亮得惊人,她身姿单薄纤瘦,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说起话来尾音却软绵绵的,像是泡了蜜糖砒霜,甜腻又致命。 “等离开这里,我可以送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费用我来出。”徐砚寒冷了脸,声音也如同淬了冰。良好的素养让他强忍着没说出更过分的话,但眉宇间的森寒已然压抑不住。 “你不觉得……男人高/潮时候死亡很性感吗?”姜嫄支着下颔,手指点着唇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不觉得。” 徐砚寒本该立即离开,却又鬼使神差地坐在原地。 他想听听沈眠云爱到宁愿自杀的女人,究竟还能说出什么疯魔话语。 “横竖你又不会真的死,也不算真的失身,这有何不可呢?”她歪着头,笑得天真又残忍,“你这种有钱人,再怎么样也是有性生活的吧。你装什么纯洁呢。”她尾音故意拖长,“我没嫌弃你是烂黄瓜,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空气骤然凝固。 徐砚寒这辈子头一次被人用“烂黄瓜”形容,气得险些笑出声。 徐砚寒松了松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暗沉危险。 他肯定不会像个小学生那般,向姜嫄自证他从未有过性生活,还是个处男。 这简直太可笑了。 徐砚寒强行忍了忍,却也没忍住,“你还有脸嫌弃上我了?你睡的人怎么也算不上少,我是烂黄瓜,你又是什么?” “那叫经验丰富,有魅力。”姜嫄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甚至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无论在哪里,都是他们主动要同我睡的,关我什么事。”她满脸无辜单纯的样子,好像事实真的如此。 “……”徐砚寒深吸一口气,“沈眠云到底看上你什么?” “我说过的呀。”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甜香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我很有魅力的。” 姜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喉结,桃花眸含情脉脉,“要不要试试?你只要同意那样做,我就配合你完成什么劳什子任务。” 徐砚寒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倒也不至于如此,你还没重要到让我献身。”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上回他被她捅死了,她也没来得及好好端详他。月色落在空旷的房间里,也照亮了徐砚寒半张脸。 姜嫄这才注意到,他生得也极好看,鼻梁高挺,薄唇而锋,金丝眼镜下的狐狸眸像是淬了寒星。若是论起皮相,倒是不输她后宫里的男人。 姜嫄倒是没有恼,只是拿出旁边的手机,递给他,“那你走吧,别再三番四次阴魂不散缠着我了。” 谁知徐砚寒反而重新坐下,修长双腿交叠,大衣下摆铺开利落的弧度,矜贵又傲慢,“巧了,我这次来就是打算缠着你的,你什么时候愿意离开,我什么时候放过你。” “……随你。”姜嫄打了个哈气,也没有管徐砚寒,翻身躺下闭着眼,“那我睡了。” 她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睡是真的睡。 没过一会,徐砚寒就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他冷冷地盯着姜嫄的背影,很想搅得她睡不着觉,但到底他是个顾及体面的人,不想像个无理取闹只会撒泼的疯子。 徐砚寒沉默了会,坐在椅子上,也阖上了眼假寐,打定主意要跟姜嫄一耗到底。 第二天晨起,天刚蒙蒙亮,徐砚寒睁开了假寐的眼。 他整夜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此刻肩背线条依然挺拔如松,金丝眼镜后的视线冷冷落在床榻上的人。 姜嫄蜷缩在被褥里,睡得正香,一缕青丝黏在嫣红的唇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徐砚寒站起身,走至床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推了推她。 她睁开眼,睡眼惺忪,怨气冲天地瞪着徐砚寒,“你是不是有病?” 徐砚寒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起来,回宫,上朝。” 姜嫄将自己彻底蒙进了被褥之中,闷闷地回应,“不去,要去你去。” 徐砚寒指节捏得发白。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姜嫄这种人,阴恻恻地看了她一会,正准备强行掀被,就听到她喊了一声,“滚开,再吵我就自杀。” 她只要死亡,游戏就会回到开局。 徐砚寒咬牙,俊容有些许扭曲,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行,你就睡吧。” 门外适时响起脚步声。 青霭听见了姜嫄的喊声,推门而入,朱青长衫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气。 他目不斜视地经过徐砚寒,仿佛完全没看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元娘醒了?”他在榻边跪下,手指温柔地拨开她唇角黏着的青丝,柔声细语问道:“是梦魇了吗?” 姜嫄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着一脸寻常的青霭,“你没看到房间里多了个人吗?” 青霭四周环顾了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何处有人?元娘,你莫不是睡迷糊了。” “只有你能看见我。”徐砚寒低笑一声,“这个设定喜欢吗?” 姜嫄听到了徐砚寒的话,耷拉着脑袋,瞥了眼徐砚寒,“那确实是我看错了,可能是鬼吧。” 青霭顺着姜嫄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脸色微白,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元娘,你可别吓我,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什么鬼。” “没事,刚才做梦魇着了,好可怕的梦。” 姜嫄揽住他的脖颈,在徐砚寒阴沉的目光中,亲昵地蹭了蹭他,“青霭……” 青霭呼吸一窒,掌心探入锦被之中。 她向徐砚寒投去挑衅的眼神,无声地做着口型,“还不快滚,别人做/爱你也要看。” 徐砚寒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却没有离开,而是仍旧坐在椅子上。 这死缠烂打的做派,比男鬼还要阴魂不散百倍。 至少男鬼白天不出来,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赖着不走。 姜嫄被徐砚寒这死人脸盯着,半点感觉全无,怏怏地推了推青霭。 “我饿了,不想要了。” 青霭嗓音沙哑,却还是顺从地起身,“灶上煨着粥,我去备热水给你沐浴。” 待房门关上。 姜嫄抄起枕头砸向徐砚寒,“你这个变态,偷窥狂。” 徐砚寒轻松接住枕头,懒懒地看向她,还是那句话,“既然醒了,那就回宫,上朝。”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素色帕子缓缓擦拭。 晨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投下细碎的光影,称得他愈发清冷矜贵。 “否则……”他重新戴上眼镜,薄唇勾起恰好的弧度,“我就日日夜夜缠着你。” 镜片后的眸光幽深如潭,徐砚寒一字一顿道:“寸、步、不、离。” 第33章 “……你要这样,那我也没有办法。” 姜嫄不甚在意地说道。 随后在徐砚寒的注视下,又继续躺回了床上。 徐砚寒狐狸眸眯起,忽然低笑一声,“姜嫄,知道你为什么月薪三千吗?当皇帝都能当成这样,你以为凭着什么所谓爱情,就能永永远远让那些男人为你卖命……” 瓷盏擦着他的耳畔砸在了屏风上,碎了一地碎瓷片。 姜嫄拳头硬了,睡意全无,只想打人。 徐砚寒物理叫醒不成,改用精神伤害。 这招确实对她有用。 “徐砚寒!”姜嫄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猛然揪住了他的衣襟,“你这种资本家吸血鬼,你懂个屁。” 徐砚寒纹丝不动,甚至悠闲地理了理袖扣,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讥诮,“怎么了?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你怎么生气了?” 他微微俯身,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耳廓,“你不会真信什么可笑的爱情吧?言情小说看多了?” 徐砚寒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力道却极重,“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从来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 她的手被他强硬地推开,徐砚寒语气森寒,“生杀予夺,自然有人会爱你。” 徐砚寒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轻笑一声,“想杀我?别白费力气了,我从小学习散打,上次被你骗过一次……”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徐砚寒注视着她抖动的肩膀,轻叹了一声,“这就受不住了?”他语气近乎怜悯,“你这副怨天尤人的样子,跟那些底层油腻男如出一辙,怪完国怪资本,怪完资本怪女人……” 他傲慢地看着她,俊美的面容不近人情,语气近乎刻薄,“怎么就不肯承认,是自己太过无能。” 姜嫄突然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他的**,“因为我是底层油腻女行了吧……” 徐砚寒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泛出冷汗,修长的身形微微晃动。 他咬着牙,声音压抑着痛苦,镜片后的眸光依然锐利,“虽然你自我认知清晰,但我说的话……嘶……也是为你好。” 姜嫄突然伸手,掌心重重地捂住了他的嘴,“闭嘴吧,爹味男!”她的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脸颊,“我都玩乙游了,你在这跟我讲现实,叫我别相信爱情?” 她声音忽然拔高,“你是不是有病?” 徐砚寒的呼吸喷在她的掌心,温热而急促。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虎口。 姜嫄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被烫到般猛然缩回手,十分嫌恶地在裙摆上使劲擦了擦,“变态!” 她咬牙切齿骂道。 “彼此彼此。”徐砚寒直起身,慢条斯理整理着领带,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姜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喜欢你,我只是想让你尝试一下……我上回被你骚扰的滋味。” 姜嫄上次拿银簪子捅了他后,在他脖颈舔了一下,徐砚寒也是记仇到现在。 “我什么时候骚扰过你,少在这自作多情。”姜嫄冷笑一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跟徐砚寒在一块,除了生气就是生气,才不会骚扰这种人。 徐砚寒镜片后眸光一闪,修长的手指抚过颈间,“姜小姐似乎记性不太好。”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闭嘴!” 姜嫄被徐砚寒搅和一通,彻底没了睡意。 青霭提着桶热水推开门,率先瞥见地砖上的碎瓷片,“元娘?”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姜嫄泛着薄红的脸上。 今日她格外鲜活,桃花眸燃着他从未见过的火光,连发梢都带着蓬勃的怒意,完全没有往日里的死气沉沉。 姜嫄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意,“刚刚不小心摔碎了。” “元娘,我伺候你沐浴更衣。”青霭压下心头疑惑,温柔小意地说道。 姜嫄点了点头,趁着青霭背过身,恶狠狠瞪了眼徐砚寒。 她被徐砚寒气得半死。 从前只有她阴魂不散缠着别人,现在被徐砚寒缠着,倒是不觉得兴奋了,只觉得恼火。 回宫自然是不可能回宫的。 她气鼓鼓沐浴完,又用了早饭,等日头彻底升起,就又去了南风茶楼。 青霭依依不舍送她出了门。 徐砚寒依然像个男鬼一样跟在她身后。 姜嫄很想找个大师把他收了。 昨夜刮了场风,南风茶楼前的海棠落了满地,花期应是快要尽了。 李晔在二楼雅间执卷独坐,白发流泻在肩头,眼角泪痣殷红,在晨光中更显妖冶。 三娘已然查过这元禾身份,说她父母本是药商,遭遇山匪双双殒命。 元禾身为孤女,变卖家产来神都成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离,她索性就独居在甜水巷,家世清白,并无可疑之处。 李晔目光扫过誊抄的房契,黄册副本,摩挲着纸页边缘,“元禾”名下朱笔批注的儋州商籍格外显眼。 他只看着画像上的女子浅笑的模样,冷硬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路引呢? “在此。”三娘连忙捧着盖有儋州府关防的文书递给李晔,“去岁发的路引,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元娘子身份确无可疑之处。” 李晔心思多疑,还未来得及仔细询问,就听见杏云轻轻叩了叩门扉。 “主子,元娘子来了。” 姜嫄极力忽略徐砚寒,她跨过门槛,就看到了在厅堂里坐着的李十三。 她本来还不太确定,经过昨晚一事,外加他大清早就坐在南风馆。 姜嫄现下彻底笃定他是新来的清倌,还未彻底调教好接客。 因着知晓他是青霭的兄长,姜嫄对他兴趣更甚,“李公子在此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一起去游船如何?” 李晔抬眸,目光掠过她发间海棠,“元娘子相邀,不敢怠慢。” 春阳融融,李晔望着身侧少女的容颜,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抗拒这份心动。 春风拂过她鬓边海棠,甜香似有若无,李晔的心急促地跳动起来。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不可避免想起昨夜在青霭住处撞见的那一幕,眉头不自觉拧紧。 元禾心性单纯天真,不谙世事,这样的女子,合该被人捧在手里娇养着。 以后该嘱咐着三娘,看照着元禾,别让外头那些女子教坏了她。 杏云站在柜台后,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颤,怔愣地盯着姜嫄的离去背影。 她知道姜嫄的身份后,尚且有些没缓和过来,不过待姜嫄态度倒是一如往常,没露出什么破绽。 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将一切告知于她。 画舫搅乱一池春水,湖面浩渺,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繁花似锦。 姜嫄今日穿着赵粉衣衫,鬓边依旧只簪了朵海棠,不着首饰,看起来十分素净。 她倚在船头,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柳叶,一片片抛入水中。 徐砚寒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幼稚行径,镜片后的眼神阴沉。 “公子总瞧着我看做什么?我生得很丑吗?” 姜嫄突然抬眸看向李晔,手中柳条故意扫过李晔手背。 李十三看着面冷,但意外好约,待她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情。 她看不到好感进度条。 若是能看到好感进度条,她猜李十三对她的好感度怎么着也能有个60%。 李晔呼吸微滞,堪堪回过神。 他生平见过太多美人,却从未有人能像元禾这般,素净得只剩鬓边海棠,就叫他根本移不开眼。 就好像给他下了什么蛊。 “元娘子一颦一笑皆是动人。”李晔这般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个檀木匣子,“只是觉得元娘子理应配上更好的……” 随着机关锁打开。 匣中金丝累成的海棠花映入眼帘,花蕊由一颗罕见的明珠镶嵌其中,只光瞧着就价值不菲。 “太贵重了……” 姜嫄指尖悬在珠花上方,却没有伸手触碰,垂眸道:“我怎么配呢。” 李晔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却无比轻柔,好像生怕伤到了她,“我只怕元娘嫌弃这珠花简陋,其实我并非大昭之人,待到……我会给元娘更好的。” 李晔声音低沉,白发垂落几缕扫过她的手背。 他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给那个人。 待要进一步解释,暴雨骤然而至,豆粒大的雨点砸在船蓬上,伴随着隐隐雷声震耳欲聋。 两人仓皇间躲入了船舱中,湿透的衣袍交叠在一起。 姜嫄骤然缩回了手,低着头演着良家少女的羞涩模样,“公子这话何意,我们这才见第二面。” 徐砚寒不知姜嫄心思,他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姜嫄羞怯的样子,莫名觉得碍眼。 他阴阳怪气道:“不过小小珠花而已,你不会就上赶着爱上了吧。他无非想用点蝇头小利拿捏住你,再哄骗着你敞开腿,再给他生儿育女罢了。” 姜嫄心底恨毒了徐砚寒,但又碍于李晔在场,面上不显分毫,只能极力忽略着徐砚寒那个下头男。 她望着李晔被雨水打湿的白发,美得宛若妖魅,忽然想起昨夜青霭在她颈间喘息的模样。 这对兄弟真是有意思。 徐砚寒说的一点都不对。 到底谁给谁生儿育女还不一定呢。 雨水如织,船舱在湖泊风浪中摇晃,李晔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臂膀撑出一方天地。 “公子……”姜嫄眼眸潮湿,柔弱如柳,指尖故意划过他的胸膛,“我不怕的。” 她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如柔软的蛇,随着这风浪栽倒入了李晔怀中。 李晔垂眸看向栽入怀里的姑娘,她那双桃花眸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将最柔软的姿态展露在他面前,无意识地撩拨着他,引诱着他。 就好像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 他呼吸骤沉,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规矩地推开了姜嫄。 李晔为她披上披风,扶着她坐稳,“元娘子,待雨停之后,我送你回家。” 姜嫄却身子一软趴在了李晔怀中,她听见了自己甜得发腻的声音,“公子……你待我可真好……” 船外惊雷炸响,照亮徐砚寒阴沉的脸色。 徐砚寒默默看着姜嫄“不经意”搭在李晔腰间的手,并且她试图去解开男人的腰带,抹了唇脂的嘴唇擦过男人的耳垂,略微轻喘着凝视着李晔。 姜嫄的一举一动,都在引诱着抱着她的男人。 徐砚寒面色沉沉地盯着姜嫄。 不过是刚见两面的人,什么都不了解,她怎敢如此? 也不怕染了病。 他这般想着,突然伸手去拽她的发髻。 第34章 姜嫄只觉得头皮一紧,转过头发现被徐砚寒正揪着她一缕头发。 “你了解他吗?就想跟他上床?也不怕染病。”徐砚寒的声音透着明显的嫌弃。 姜嫄沉默以对。 因为她根本受够了这个爹味男,此刻只想崩溃到尖叫。 恰在此刻,画舫在惊涛中剧烈摇晃。姜嫄借着船身倾斜的力量,佯装踉跄地往徐砚寒方向栽去。 “元娘,当心!”李晔急忙伸手欲拽住她,却看到她径直撞向了空无一人的船尾。 徐砚寒以为她站立不稳,本能地想扶住她。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见“噗呲”一声,那根缠丝海棠珠花簪已经深深没入了他的腰腹之中。 他垂眸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没有恼怒,也没有第一次的惊讶,反倒扯了扯唇角,“姜嫄,这是第二次了。” 姜嫄就像是没听到一般,面露惊恐地向李晔求救,“公子救我。” 船随着波浪起起伏伏,李晔稳住身形,在瓢泼大雨中,一步步向她靠近。 姜嫄湿透的衣袖抵着徐砚寒的伤口,似是觉得不解气,猛得拔出簪子欲再刺一遍,却被徐砚寒扣住手,“姜嫄……” 船尾的木板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暴雨如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让人完全睁不开眼。 姜嫄不退反进,任由徐砚寒攥着手腕,她附在他耳畔低语,“徐砚寒,你每次只会说这一句话吗?给你个报仇的机会,拉着我一起去死……” 感受着随时摇摇欲裂的船板,徐砚寒低笑一声,“姜嫄,我是爱说教了些,但也没至于要你性命,我不是你这样的疯子。” 他突然将姜嫄向后一推,随即与断裂的船板一同坠入了波涛汹涌的湖水之中。 “扑通”一声。 坠水声瞬间被淹没在了暴雨之中。 李晔及时揽住了姜嫄,护着她返回船舱之中,仔细查看她,关切询问,“可有大碍?” 二人皆成了落汤鸡,浑身湿了个透。 姜嫄摇了摇头,佯装惊魂未定地埋入了李晔怀中,目光却始终盯着波涛汹涌的湖面。 OEON大厦。 徐砚寒浑身是血的从链接舱跨出,窒息的溺水感还没有消退。 他阴沉着脸,低头看着不断淌血的腹部,猛然将那枝海棠珠花簪从腹部拔出。 他紧紧攥着珠花,指节咯吱作响。 助理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惊恐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徐砚寒,“徐总!我马上叫文森特过来!” 文森特是OEON的专属医疗官,平日里就在OEON负责处理各种紧急状况。 徐砚寒却恍若未闻,而是攥着海棠珠花,伫立在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数百层楼高的机械姬在城市中央诡谲起舞。 悬浮在空中的列车呼啸而过,时不时响起警笛的嗡鸣之声。 在这座城市,只要付得起价格,就可以买到一切。 包括被异化为商品的男人和女人。 文森特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而徐砚寒却抬步径直走入了隔壁的房间。 医用仪器滴滴作响,病床上已经脑死亡的女人,浑身插满了管子,再用各种药物机器吊着性命。 徐砚寒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他在那个世界耽误了两天,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视频会议和电子文件。 他手指快速的翻动屏幕签署文件,视频会议里还在语气寒凉地训斥下属,任由着文森特替他注射抗感染药物,包扎伤口。 对于这位年纪轻轻的掌权者,文森特觉得徐砚寒除了脾气不太好,爱说教了点,几乎没什么缺点。 “那个世界……已经彻底脱离控制了吗?”文森特低声问。 “嗯,她停留得越久,那个世界就会越接近真实,我能干预的余地……也只会越来越少。” 徐砚寒的视线落在姜嫄苍白的脸上,神色淡淡。 上一次,他还不会受到反噬伤害。可这次,伤势不仅同步到了现实,他甚至从虚拟世界带回了那支珠花。 他创造那个虚拟世界,远不止为了游戏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污染越来越严重,土地面积越来越少,可利用的资源也愈发不足,军方急需清剿人口。 徐砚寒需要做的,就是利用当前最先进的技术,创造出一个虚拟世界。 以数据移民的借口,再进行基因筛查,最后帮助军方清剿劣质基因,达到净化人类的作用。 而所谓游戏内测,不过设置了游戏系统,欺骗一群小白鼠先测试一番而已。 可姜嫄这个例外。 她打断了他的计划。 她的精神体正在与虚拟世界深度融合,并且让那个世界愈加真实,甚至让那个世界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徐砚寒一直工作到后半夜,才放下了手中的设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姜嫄,嫌我爹味?”他冷笑,“你的工作岗位是我给的,工资是我开的,还有你那个……初恋,也是我杀的。” “沈眠云是好人,我就是爹味男。”徐砚寒只光想想,就觉得来气。 沈眠云在查到姜嫄过去的经历,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个欺骗姜嫄的心理医生,自然而然动了杀心。 但沈眠云只是个大学教授,体面人,他的家族也不会允许他手上沾血。 徐砚寒手里沾的人命很多,并不在乎多了那么一条,就帮着沈眠云亲手解决了那个人。 沈眠云死后,姜嫄无家可归。 她找不到工作,穷到喝西北风,也是他给姜嫄的工作机会。 “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不是吗?反正曾经被骗身骗心的又不是我。”徐砚寒盯着病床上躺着的姜嫄,语气讥诮。 活着的姜嫄听不得他的爹味发言,他也要在死了的姜嫄面前继续碎碎念。 徐砚寒从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错。 他不相信什么爱情,只认为爱情不过是男女互相利用的幌子。 那个世界是虚拟世界,但却不是什么乙女游戏世界。 虚拟世界里的人物不是为了谈恋爱而生成,而是为了清剿宿主而生成。 内测游戏里的许多玩家,最后永远死在了那个世界,死在了恋爱对象的手里。 他只是提醒姜嫄小心一点而已。 可姜嫄注定不会回答他。 徐砚寒已经换了身衣服,穿着白色衬衫,视线冷冷地睨着病床的人。 “你到底怎么样才愿意出来?我提供给你的工作不好吗?累是累了点,工资少了点,但五险一金,只要你努力还有晋升机会的。当我的员工,至少也不会被清剿计划清除。” 徐砚寒的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再次链接。 如若再被姜嫄捅几次,现实中的他同样会濒临死亡,有生命危险。 他目光扫过搁在桌子上的海棠珠花,嗤笑一声,“怎么看,你也不值一千万。” 徐砚寒说完,沉默了片刻。 他点开面前的屏幕,向一张银行卡里转了一长串的数字,随后截图发送给了一个账号。 湖中风浪停歇后,姜嫄被李晔送回了甜水巷。 她穿着干燥的衣衫躺在床上,正百无聊赖把玩着徐砚寒落下的手机。 手机里空空如也,只有个加密通讯软件,联系列表里孤零零躺着“001号”。 突然,屏幕上闪过一条信息。 001:【一千万已经打到你的卡上,这下可以出来了吗?】 附着的是一张转账到她银行卡的截图。 姜嫄数了数一长串的零,确实是一千万无疑。 %#&:【不会p的吧?抠门大爹。】 001:【?你还不值得我造假。】 %#&:【不出去,滚滚滚。有钱了不起吗?再给一千万也不出去。】 姜嫄发完就丢下了手机,没再理睬徐砚寒。 可能是金钱的作用,姜嫄怒火稍减。 很快,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姜嫄不耐烦地打开信息。 001:【五千万转账截图】 001:【等你出来,再给你五千万。】 …… …… …… %#&:【成交。】 %#&:【什么时候来?】 001:【……过几天。】 %#&:【你能带手机过来,是不是也能带别的东西来。】 001:【嗯。】 徐砚寒搁下手机,盯着躺在病床上的姜嫄,已经做好了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徐砚寒既已经决定用钱解决,心底已经略微有个数字,只要姜嫄要的不超过这个数字,他都可以勉强接受。 %#&:【给我带杯奶茶呗。】 001:【劣质糖精,不带。】 %#&:【滚啊!爹味男去死吧!】 没过多久,徐砚寒的通讯器屏幕亮起。 %#&:【你现在就来,我已经回宫了。要是三十分钟以内没到,再给我十个亿我也不答应你。】 徐砚寒阴沉着脸,眼神如毒蛇盯着病床上的女人,“姜嫄,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捡起桌案上的珠花,朝着链接舱走去。 助理慌忙阻拦,低声劝道:“徐总,您身上的伤还未恢复?若是继续去那个世界,极可能加重伤势。” 但徐砚寒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清剿计划的项目一旦完成,他可以赚得更多,也可以与军方联系更紧密,下一届大选势在必得。 他的野心远不止当个商人。 但现在,项目暂停。 这就意味着徐砚寒失去的只会更多。 设定好坐标方位。 徐砚寒在链接舱中紧闭双眼。 再次睁开眼,周围已然是古色古香的环境。 徐砚寒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这里是姜嫄的寝室。 上次他就被捅死在这里。 “徐老板,你来了,来得正好。”姜嫄坐在桌案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他晃了晃。 “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合作关系。那么我作为甲方,对乙方有以下要求几点。”姜嫄这样说着,将写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主动递给了徐砚寒。 徐砚寒略微扫了一眼,却看到纸张上面第一条:禁止爹味说教,说教一次,扇自己一巴掌。 第二条:如若不肯扇自己巴掌,由她扇十下。 第三条:禁止冷脸,时刻提供微笑服务,否则十巴掌。 第四条:时刻夸奖姜嫄,称赞姜嫄,阴阳怪气一次,罚款一百万。 …… 后面的条款越来越离谱,看得徐砚寒眼睛生疼,太阳穴直跳。 总结而言就是,徐砚寒要在任务期间给她当牛做马,予取予求。 当牛马都不至于被这样压榨,还得当冤大头付钱。 徐砚寒无比后悔刚才给她打钱的决定,这只会让她得寸进尺。 “姜嫄,我是你的奴才吗?”徐砚寒气笑了。 姜嫄听他这样说,唇角一勾,随即将一套太监服塞在了他怀里。 “徐公公,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合作愉快。” 第35章 在姜嫄的反复威逼下,徐砚寒终于冷着脸换上了那套太监服。 日光斜斜地洒进来,将他俊美的面容映照得格外分明,灰色的眼眸微微泛蓝,微卷略长的发扎在脑后。 他平时戴着眼镜看不出来,这下摘去了眼镜,倒是有几分混血感。 明明是粗布制成最为劣等的太监服,被他穿在身上也是莫名多了些许矜贵。 姜嫄不自觉咬了咬唇,下意识又恨又妒这种有钱又有颜的上层人。 哪怕穿着廉价的衣服,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的优越感。 但碍于徐砚寒给她转了六千万,又瞥见他被腰带勾勒出的腰线,到底把嘴边的怨言给咽了回去。 她以前在疗养院浑浑噩噩待着,后来又被沈眠云养着,没自己挣过钱,起初对钱其实没什么概念。 直到沈眠云死后,她病好了开始打工,才知道赚钱不容易。 过往在一家机器恋人专卖店当店员,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深夜才能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不仅要应对挑剔的客人,还按照客户各种奇葩要求调试机器人。 以前最艰难的时候,每天饿得半死也只吃一顿速食冲剂。她省吃俭用辛辛苦苦存了三万块。 不得不说六千万这个数字对她实在太过虚幻,她依然没有太鲜明的感觉。 可能是这辈子点外卖不用领券的程度吧…… 不过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她本来就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说到底,姜嫄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去。 那个等级森严的钢铁之林,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总归暂时看徐砚寒不爽,先遛他玩玩。 “小砚子,过来。” 她故意拖长音调,活像是在使唤真正的太监。 徐砚寒额角青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就连他父母都未曾这样轻浮随意地唤他的名字。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徐砚寒灰蓝色的眼眸习惯性含着轻蔑,薄唇轻启,“姜小姐倒是会摆架子,只可惜……”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打断了他的刻薄话语。 徐砚寒脸被打偏的瞬间,整个寝殿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他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脸颊清晰可见被指甲划出的红痕,脸颊火辣辣的疼,纤长的睫毛在鼻翼投下一片阴影。 当徐砚寒缓缓转过脸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你……” 他声音轻得可怕,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还没能接受被瞧不起的贫民窟女人掌掴这件事。 姜嫄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她桃花眸弯起,笑得极温柔,“徐总是不是忘了,合约第一条,禁止爹味说教,但念在合约刚刚履行的份上,就暂且先扇一巴掌。” 她好整以暇欣赏他罕见的失态。 徐砚寒平日里总是居高临下,最喜欢说教戳别人痛处,可他此刻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震惊愤怒还有几分难堪。 只可惜他刚刚换衣服摘了眼镜。 不然她扇到他眼镜歪掉。 徐砚寒突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含着警告,“姜嫄,别太过分。” “怎么?徐总连这点契约精神都没有?不会还想打回来吧?” 姜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乌木香气。 徐砚寒沉默了许久后蓦然低笑出声。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高大的身影将姜嫄完全笼罩,“姜小姐说的是。既然谈合约,我自然会履行我该承担的一切。” 徐砚寒低声道:“那姜小姐是不是也该……完成你的任务。” “我可不是出尔反尔不讲信用的人。” 姜嫄转身倚在了窗前的软榻上,沐浴在暖烘烘的阳光下,阳光为她镀了层金边,“那你说说吧,我到底要做些什么?” 徐砚寒凝视着她流泻在肩头的乌发,“这个世界游戏系统虽然出bug了,但我们正在修复勉强能用。只要你在限定时间内打通主线,游戏结束,你自然而然可以从游戏出去。” 相反,随着时间流逝,姜嫄的精神体与这个世界融合越深,系统也会逐步失去控制,直到这里变成一个封闭真实的世界。 “哦,主线任务,政绩值达到一万,国家安定繁荣度达到五千是吧?”姜嫄单手托着腮,望着窗外落花,轻轻叹了声气。 “你倒是能记得,真是不容易。”徐砚寒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他说完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提醒了他,让他下意识看向姜嫄。 好在姜嫄正专心摆弄花枝,并没有很在意他。 “当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是我好累啊,只想休息唉。”姜嫄俯趴在窗沿边,伸手拽着探入窗边的花枝。 徐砚寒下意识想嘲讽,但他因为刚才那巴掌,又强行忍了忍。 他努力缓和着语气,“哪有那么累,有付出才有回报。” 姜嫄指尖一顿,声音轻得像是缥缈的雾气,“有付出就有回报?是吗?” 她眯眼望着外头刺目的太阳,对徐砚寒的话不以为然。 “我好不容易从第十城的乡下考上中心城的A类大学,结果生病被关进了疗养院。毕业后发现我辛辛苦苦考取的学历,只能让我勉强饿不死。”她轻笑一声,“我工作付出的劳动,可能……最后都成了你们这些人的回报吧。” 徐砚寒皱了皱眉,对姜嫄满腔的负能量实在不能理解。 若是在OEON,这样的员工,他可以将人辞退。 但面前这个倒地不起的并非他的下属,徐砚寒甚至连斥责她都不行,他只能压下不耐,“等你出去后,我可以保证让你躺平一辈子。” 徐砚寒这样说着,见她还是不为所动。 他咬牙道:“……行了,不要你做什么,你老实呆着别阻拦我就行了,我帮你批奏折行了吧。” 他并非这个世界中人,只是个隐形人,系统也检测不到他,政绩自然都会归功于姜嫄。 姜嫄眼睛倏然亮了,“真的?” 她像是立即恢复了生气,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行啊,我不阻拦你。” 徐砚寒后知后觉,他是不是上了某人的当。 “但你明天必须上朝,这个我代替不了你。”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话音未落,就看到姜嫄又低头开始揪花瓣,兴致缺缺,对他也是爱搭不理的。 徐砚寒也懒得理她,被她扇了一巴掌心中尚且有气,只想随意找了个地方自己先待着。 他刚要转身,就听到她幽幽道:“你不许走。” “不是说要时时刻刻缠着我吗?所以你不许走。”姜嫄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漆黑的眼珠子里浮出些许狡黠。 徐砚寒望着她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脸,回忆起自己是说过这种话,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不走。” 夜幕低垂,烛火摇晃。 徐砚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我现在能走了吗?” 他还要回去一趟处理工作。 可姜嫄却摇了摇头。 自从挨了一巴掌后,徐砚寒收敛了很多,说话明显没那么难听了。 若是之前他定然会刻薄地问她,难道她和别的男人做/爱也要让他旁观吗? 现在徐砚寒却只是疲惫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走?” 姜嫄懒倦地倚在龙床上,手指缠绕着发梢,思索了片刻,“等我睡着。” 她指了指屏风后矮榻,“你要是实在困,可以去那睡,我吩咐过了,今晚不会有人来。” “行。”徐砚寒已然没脾气,认命地走向矮榻。 他想着姜嫄应该会很快入睡。 可事实并非如此。 姜嫄每隔片刻就要反复确认他的存在。 这般折腾到后半夜,徐砚寒的耐心即将告罄。 忽然“吱呀”一声。 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位身着薄纱的貌美侍从蹑手蹑脚进来,路过过时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徐砚寒昏昏沉沉地躺在屏风后,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是做什么。 直到床幔内传来暧昧的声响。 “陛下……今夜由侍身伺候陛下可好?” 那可以放柔的声音,让徐砚寒胃部有些许不适。 再之后随着床榻的晃动,侍从的口申口今越发露/骨。 “陛下……嗯……陛下……侍舌忝得陛下舒爽吗?” 床榻上的美貌侍从声音叫得越发刺耳。 侍从是宫里最低贱的身份,宫女尚且可以往上爬甚至为官,太监可以得到男妃重用。 侍从大多生得俊俏,被男妃忌惮,除了老死宫中,唯一的出路只有爬上皇帝的龙榻。 上个月姜嫄才封了位侍从为更衣,惹得无数侍从羡慕。 这位侍从也实在眼红,特意趁着今日,买通了当值的太监,偷偷来爬床想着一步登天。 “陛下……陛下坐侍身的脸上可好?侍身原意做您的溺器……” 徐砚寒实在难以忍受,想要离开这里,忽然传来姜嫄破碎的呓语。 “……你爱我吗?”她的声音像浸在冷水中,带着病态的颤抖。 “侍身、侍身自然爱慕陛下……”年轻的男声惶恐地回答。 “爱我?”姜嫄蓦然轻笑,笑声听着人无端脊背发凉,“怎么证明?” “侍身愿意为陛下付出一切……” “付出一切?包括为我去死吗?”姜嫄柔软的声音带着诱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是……侍身愿意。”侍从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不敢看我?”姜嫄的声音染着些许蜜糖般的甜腻,“……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上床?你骗我……你骗我……”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陛下……” 侍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徐砚寒立即走出屏风,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冰冷的月光似乎能割破皮肉,也照见了床榻上赤/衤果的姜嫄。 她披散着的长发沾着血迹,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着刺目的血痕,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她听到声响茫然地仰起头看向徐砚寒,一双空洞洞的眼眸,就像是恐怖片里某种死不瞑目的女鬼。 而那个爬床的侍从倒在地上,睁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惊恐,脖颈处的伤口的不断地喷着鲜血,应是动脉应该生生割开了,瞬间在地面上铺成了猩红的湖泊。 一把短刀静静地躺在血泊中,折射出寒凉的光芒。 “姜嫄。”徐砚寒声音发紧。 她闻声缓缓抬头,沾着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鲜红的唇角绽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别害怕,我没事的,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尸体。” 姜嫄这样说着,眼眶突然滚下眼泪,可怜极了,“真的好可怕啊,今晚要做噩梦了,徐砚寒……我害怕……” 第36章 徐砚寒扯过榻边的外袍,动作生硬地扔在姜嫄身上。 “先把衣服穿上。”他别开视线,语气冷硬。 姜嫄没有理会他,蜷缩在角落,自顾自掉着眼泪,她盯着指尖凝结的血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脏啊。” 徐砚寒目光扫过血泊里躺着的侍从,“用短刀割喉,你倒是为他选了个最脏的死法。” “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姜嫄轻哼一声。 他突然俯身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短刀。 “看好了,从这里斜着刺入就不会喷血,而且一到毙命。”徐砚寒声音平静,用刀尖在尸体脖颈比划,似是真的在认真教她如何杀人。 两人间隔着满地狼藉,侍从死不瞑目的尸体在月光下格外可怖。 姜嫄默默裹紧了身上的外袍,手指微微发抖,“徐砚寒,你可真是个变态。” “变态?”徐砚寒嗤笑着将短刀在指间转了个花,“姜嫄,先照照镜子吧,再倒打一耙说我是变态,至少我没有杀人取乐的癖好。” 姜嫄盯了他半晌,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我没有杀人取乐,我只是单纯觉得……不爱我的人都该去死……” 她这句话说完,看到徐砚寒明显愣了一下。 姜嫄噗嗤笑出声,眼眸弯弯,语气轻快,“我骗你的,这个世上不爱我的人那么多,难道我要全杀了吗?” 徐砚寒扯了扯唇,却笑不出。 他莫名觉得方才姜嫄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世界因你而生,你就算真的要杀,也不会来道天雷把你劈死,不过有没有人替天行道杀了你可就不一定了。” 姜嫄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砖,仰着头看他,“我若是真如此,你会杀了我吗?” “别人死活,关我何事。你要是彻底死在了这……反正你还有父母,我会找你父母索赔,让你父母倾家荡产也不是不行。”徐砚寒用帕子擦拭掉短刀上的血迹,将刀递给了姜嫄。 姜嫄接过短刀,“死?我还会死吗?你上次不是说我死亡,只会回到游戏开局?” 徐砚寒没料到姜嫄这么敏锐,他神色未变,随口敷衍过去,“没有什么真的永生,谁知道你循环个几次,就会迎来真的死亡。” “我若是真死了,你去找我父母索赔,那我倒要谢谢你为我报仇。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姜嫄将短刀重新藏在枕下。 当皇帝常常会遭遇刺杀,姜嫄已经养成了枕边藏刀的习惯。 “我若是你,就不该一刀解决了这个侍从,而是当众处以极刑,让宫人们都看看,随意放人进来的下场。”徐砚寒站在阴影中,冷冷说道。 姜嫄背对着他,语气轻柔,“这也太残忍了,我可不是这种的人。” 能进她寝殿的本就是在璇玑阁伺候的侍从,无非是突然萌生了爬床的心思。 她朝着汤池走去,“这尸体你不必处理了,你一个隐形人拖着尸体再把人给吓着,还以为闹鬼了。” 璇玑阁的宫人听见动静后,早就战战兢兢地在门外侯着。 宫人听到传唤,立即低着头进来收拾残局。 姜嫄脚步顿住,声音飘忽,“你现在可以走了,但明早睁眼时……我要看见你。 第二日拂晓。 姜嫄是被一阵压抑的惨叫声惊醒。 那叫声并不大,宛若被人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但她向来睡得轻,稍微有些动静都能惊醒她。 她睁开眼,看见徐砚寒正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你醒了?”徐砚寒头也没回,“外面正热闹,你那位好夫君可比你狠多了。” “外面在闹什么?青骊她们呢?”姜嫄撑起身子,锦被滑落至腰间,哑声问。 徐砚寒闻言转过头,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像是极漂亮的玻璃珠子。 “昨晚那个被贿赂的太监,正在被处以割肉之刑,你宫里的宫人必须在场围观。” 所谓割肉之刑,就是字面意思,用极锋利的刀将人体身上的皮肉一层层片开。 这种刑罚对下刀功夫要求极高,要在最大限度内防止人出血过多死去,要时不时灌参汤吊着口气,直到割到骨头架子,还能留口气没死。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谢衔玉踏着满室晨光走来,他今日只用了根玉簪挽起墨发,绣着竹青纹的衣袍,依旧是极温和如玉的模样。 他袖见檀香浮动,伸手将姜嫄揽入怀中时,腕间佛珠擦过她脸颊,温柔如夜雨。 “外面是什么声音?”姜嫄懒倦地倚在他怀中。 “小嫄儿,被吵醒了?不过是些不懂事的在挨板子。”谢衔玉轻抚她的脊背,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孩童入睡。 明明满宫都知姜嫄杀了人,谢衔玉仍旧固执地将脏污的事物挡在她面前。 璇玑阁的宫人散漫,侍从们一天到晚想着如何爬上皇帝的龙榻,也确实需要整治一番。 姜嫄倚在谢衔玉肩头,看着她名义上的丈夫,终究没有追问。 经过上回她生病,他喂了她药,两人关系其实缓和了许多。 虽然还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但不管彼此内心怎么想,表面的平和还在。 姜嫄昨夜杀了人,心神动荡,也没有力气说话。 谢衔玉怀抱太过温暖,姜嫄几欲昏昏欲睡。 如若不是徐砚寒的眼神太过灼人。 “……我想上朝。” 姜嫄说出这几个字时,竟有种陌生感。 谢衔玉也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些许暗色,试探地问:“上朝?” “嗯,我要上朝。”姜嫄语气极其笃定,“今日非去不可。” 谢衔玉望着她苍白的脸,温声道:“那臣下伺候陛下穿朝服可好?” “朝服太重了,好累人。”姜嫄顺势揽着谢衔玉的脖颈,“随便穿件常服就好。” 谢衔玉服侍着姜嫄穿了件绣着龙纹的月白常服,绾成凌云髻的发髻只簪了根金簪。 当目送御辇离开璇玑阁后,谢衔玉仍旧站在朱漆廊下。 春风卷起他腰间悬着的玉佩,衣衫随风猎猎作响,他眸底暗色越来越沉。 谢衔玉太过了解姜嫄,知道她不喜欢处理朝政。 为何突然转变了性子。 还是哪个男人哄得她…… 谢衔玉只要想到此,脸上的温和几乎维持不住。 “皇后,清宣殿那些事,还需要替虞贵君瞒着吗?” 太监站在谢衔玉身后,毕恭毕敬,低声询问。 “瞒,自然瞒着,现在他不过杀些无关紧要的人,陛下知道也不会处置了他,等他再疯魔些,让他们互相厮杀才好。” 谢衔玉垂眸,抬手接过落花,神色平静地盯着枝头上飞起的鸟雀。 金銮殿群臣跪过皇帝。 姜嫄视线扫过裴怀远,落在他朱红官袍下被玉带勒出微隆的弧度,不禁蹙了蹙眉,终是记得打开屏蔽的面板。 【裴怀远孕程40%】 果然是怀孕了。 裴怀远自从与靖安侯闹掰后,就搬离了侯府,独自在一方宅院生活。 她的男人实在是多,绝大部分是记不起裴怀远的。 除非偶尔想看一下新奇的**,会去寻他。 两人这段日子,有过两三次鱼水之欢。 裴怀远感受到姜嫄的目光,没有回看她,也没有在意周围臣子时不时投向他的眼神。 前世尚且未能显怀,腹中孩子就被落了胎。 今生他发现有孕后,自然死死瞒着,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哪怕是姜嫄也没有告诉。 他既已经决定服下孕子丹,就不会在乎什么世俗眼光。 沈谨垂首立于殿中,萧萧肃肃的仙人姿态,广袖如流云垂落,掌心却攥着锦盒越攥越紧,硌得出深深红痕。 姜嫄支着下颔坐在龙椅上,听了没一会,就开始神游天外。 徐砚寒突然推了推姜嫄,“该你说话了。” 姜嫄一个激灵,看向了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已经结束了讲话,等着她作出回应。 徐砚寒声音微凉,“问南州水患开仓放粮的事情。” “允了。”姜嫄懒懒地摆手。 “就你这状态,你当初到底怎么考上a大的?”徐砚寒站在龙椅旁,忍不住压低声音。 姜嫄暗暗瞪了徐砚寒一眼,无声做口型:“十巴掌。” 徐砚寒神色陡然僵硬。 她又没想过当牛马几年,还能有朝一日穿越当皇帝。 纵使她玩得进度很快,在这里19岁就当上了皇帝。 可皇帝这种事一旦成了工作,简直是对她的一场无休止折磨。 “俞丞相何在?”姜嫄这才意识到,站在文官前排的少了个人。 金銮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俞丞相前日被查出涉及贪墨案,已经被革职查办了,昨日在狱中自裁了。”有臣子颤着声音回道。 纵然众人心知肚明,俞丞相完全是被冤屈而死,只是因为沈谨为了排除异己,中饱私囊罢了。 但众人皆是有怒却不敢言。 姜嫄眸光一动,目光掠过沈谨玉雕般的侧脸,“散朝后,裴太傅和敦亲王留下。” 好不容易散了朝。 裴怀远跟着青骊去了偏殿。 徐砚寒扫了姜嫄一眼,也走去了偏殿中。 金銮殿空荡荡,只余下了姜嫄和沈谨,龙涎香袅袅升起。 沈谨踏上玉阶时,织金云履踩在了光影碎金之上,月白衣袍随风而动,缓缓走到姜嫄面前。 他凝视着坐在龙椅上的女子,将手中的锦盒递给了她。 沈谨呈上的锦盒里握着枚明月珠。 上次去敦亲王府,姜嫄自己说的话都快不记得了,没想到服了五石散昏昏沉沉的沈谨还记得。 “妹妹,还在生哥哥的气吗?是不是要哥哥以死谢罪,妹妹才会消气?”沈谨眼底泛着淡青倦意,肤色如冷玉般莹润,声音却清冷。 “哥哥这说的什么话,哥哥若是死了,以后谁还来为我弄来这好看的明珠。” 姜嫄把玩着明珠,姿态闲适地倚靠在龙椅上,语气中毫不掩饰对沈谨的利用。 沈谨却笑了,长睫轻颤,“只要哥哥还对妹妹有价值就好。” 姜嫄湿润的眸凝着沈谨,目光流转间,笑意愈深。 “哥哥,我打算让陆昭带兵攻打璃岛。可我手里没有虎符,让他做镇北王的下属,他那样的性子必然不愿意。” “父皇不愿意将兵权给我,可镇北王只听父皇的话,哥哥替我劝劝父皇可好?” 姜嫄轻轻拽了拽沈谨的袖子。 沈谨垂眸看向她唇角绽出的笑容,广袖中的指节微微蜷曲。 姜嫄拽着他的力道很轻,却让她想起在幽州时,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也是这样拽着他去看油菜花田。 油菜花田里常常聚集着周围村庄的孩童,一起嬉笑着捉蝶。 七岁的姜嫄冷冷地盯着那群小孩,也不同他们一起玩耍。 沈谨低声问过她,为何不愿意去与他们玩。 她仰起头看他,甜美的笑容里带着天真的残忍,“阿兄,他们笑得可真吵,若是他们死了,是不是就安静了?” 姜嫄后来年长些,她不会再说这些话,善于隐藏自己的冷漠,装出和善的模样。 她会善待路边的小猫小狗,却依然视人命如草芥。 回忆如潮水褪去,沈谨看着眼前龙椅上百无聊赖揪着他衣袖的姑娘,她唇角含笑的模样与当初如出一辙。 “小嫄儿……”他轻叹一声,手指拂过她鬓边碎发,“父皇不是信不过你,只是……” 只是赌不起。 她现如今杀几个侍从玩玩倒也还好,若是有朝一日真走上了不归路…… 沈玠能像弑父杀母那般。 对姜嫄痛下杀手吗? “……只是什么?” 姜嫄猛地松开把玩他衣袖的手,神色骤冷。 她听出了沈谨话中的意思,他也不同意镇北王将虎符交给她。 沈谨呼吸窒住,几乎要快溺死在她的冷淡里,心也被揪得生疼。 “小嫄儿,我可以帮你去劝劝,只是上次那事……父皇就再也不许我去云台观了,不一定能成。” 姜嫄听完冷笑一声,“哥哥到底是不想劝,还是防备着我呢?亦或是……哥哥后悔了?后悔当初把这位子让给我,如今惦记着拿回去?” 沈谨听着她的诛心之言,脸色顿时苍白,愣愣地看着姜嫄,“小嫄儿……” 姜嫄蓦然站起身,衣袍扫过他的膝头,“罢了,既然阿兄为难,朕就自己去问父皇要。” 她平静地望着沈谨,语气却如淬了鸩毒,“哥哥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看来在哥哥心里我也不过是个泄欲的玩意。” 沈谨的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辩解,可只尝到了喉咙冒出的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姜嫄忽然轻笑,“将我捧上皇位又如何,却还不是教我当个傀儡皇帝,想怎么作弄就怎么作弄。” 她凝着他泛红的眼尾,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再也没了素日里超脱凡俗的出尘感,颤抖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阿兄这副深情模样……真是让人恶心。” 她最后一句轻如飞絮,却如毒针,精准地刺痛沈谨。 姜嫄转过身时广袖翻飞,随手那颗明月珠抛向殿角。 明珠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骨碌碌地滚到阴影里。 沈谨望着她走向偏殿的身影,忽然出声,“如果我去死,你可以安心吗?” 第37章 姜嫄脚步猛然顿住,听到沈谨愿意为她去死,心底霎时涌起病态的兴奋,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她几乎能想象沈谨脖颈喷涌出鲜血的画面,骨子里叫嚣着去杀了他。 可案头堆积如山的折子,朝堂上喋喋不休的臣子,这些令人作呕的现实让姜嫄理智压过了情感。 她还需要沈谨。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唯一能帮她处理这堆烂摊子的人。 谁知道徐砚寒能不能搞定这些事。 “死?沈谨,你是在威胁我吗?” 姜嫄孤身站在光影模糊里,斑驳的光点在她苍白的脸来回跳动。 她不由得低笑起来,“还是阿兄觉得你去死了,就再也没人可以威胁我的皇位了?” 沈谨脸色苍白,沉默地垂下眼帘,月白衣袍随风而动,却宛若折翅的白鹤,算是无声默认了她的质问。 “陛下,这样可以吗?” 沈谨疏冷地唤她陛下,像是在与她切割彼此间的羁绊。 姜嫄听着他疏离的话语,心底顿时堵了口气,莫名开始难过起来。 她的胸脯随着急剧的呼吸起伏,她转过身,平复心绪,眼神冷然,“哥哥不是最了解我吗?我心底想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想让陆昭……攻打靖国。”沈谨轻声道破她的心思。 正是因为这份了解让他轻易看破她的真正意图。 她想的不是坐稳朝政,而是想去看陆昭亲手毁掉自己的母国,诛杀自己的同胞。 “哥哥不愧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的确是想让陆昭攻打靖国,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阻拦我?” 姜嫄的唇角扬起病态的弧度,泪水却如断线明珠滚落。在这模糊迷离的光影中,她那张似哭非笑的脸庞,显出几分令人恐惧的癫狂。 “哥哥,你如若爱我,不该帮我得到想要的一切吗?”她眼神痴缠,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就算我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怪物,你也应该爱我不是吗?” 沈谨的目光落在她脸颊的泪痕,像是把刀捅进了心脏,他终是迈步向前,抬手想要拭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却在被姜嫄狠狠拍开。 “滚开!”她恼怒地瞪着他,眼眶通红地后退,发髻间的金穗子来回晃动,“不要你多管闲事,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 沈谨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的眼泪,“我正是因为爱你……”他声音轻得像是缥缈的雾气,却也掺杂着只有自己才能尝到的苦涩,“才不能看你万劫不复。” 但凡有些许理智的人,都会知道两国已然议和,本该彻底休战。再者大昭将士经过上次一战死伤无数,陆昭亦不可能对同族痛下杀手,此仗必败。 姜嫄闻言轻笑一声,踮起脚揽住他的脖颈,“万劫不复?败给靖国吗?贏了可以统一两国,输了届时兵临城下,反正就是一死,不过是场游戏而已。” 她鲜红的唇在他脸颊擦过,吐气如兰,“哥哥若是真疼我,就该陪我玩到底才是,还是哥哥怕了?不想陪我去死?” 沈谨凝着她眼底扭曲的快意,紧紧回抱住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终是败下阵来,“好,阿兄陪你。” 那年幽州的雷雨夜,她蜷缩他怀里,抱住他问:“阿兄会永远陪着我吗?” 当年那个“会”字,是他一生罪孽的开端,对着自己的妹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今,这一声“陪”,是注定万劫不复的终局。 过分单薄纤瘦的姑娘在他怀里仰起脸,日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底破碎成癫狂的光斑,像是流尽一生也流不完的眼泪。 “哥哥,既然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她知道他不会反悔的。 就像从前也是,他起初不愿对沈玠下手,可最后为了她还不是背叛了自己的亲叔叔。 从那时候开始。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兄妹,而是共犯。 偏殿内,裴怀远倚在窗边软榻上,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隆起的腹部。窗外花影摇动,日光落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又孤独。 裴怀远挺着孕肚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姜嫄。 他身体本就病弱,如今怀着身子,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 裴怀远掌心落在隆起的腹部,狭长的眸里难得浮起柔和,对着腹中胎儿轻语,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别急,你娘亲很快就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么久,殿外还是没有动静,他心底逐渐升起疑惑,不知那对兄妹究竟有什么话要讲,需要讲到现在。 裴怀远撑着酸痛的腰肢起身,宽大的朱红官袍遮掩不住明显的孕相。 他拒绝了宫人们的搀扶,独自穿过回廊朝着金銮殿走去。 还未踏入殿门,一阵穿堂风送来模糊暧昧的声响。 裴怀远陡然停下脚步,随着穿堂风飘入耳边的不止交缠的水声,还有姜嫄压抑的轻哼声。 明黄轻纱帐随风翻飞,隐约可见龙椅上纠缠的身影。 姜嫄被沈谨整个拢在怀里,几乎遮挡住了身影,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腿在空中轻晃。 “哥哥……再亲亲……”她甜腻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依赖。 “亲哪?这里?”沈谨沙哑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欲色,也顿时让裴怀远如遭雷击。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姜嫄染着哭腔的,“下面……” 裴怀远看见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沈谨,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学生,此刻就这样跪在了自己妹妹腿间。 朦脓日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面,扭曲得像是张牙舞爪的重重鬼影。 记忆里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身影逐渐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了龙椅上交缠荒唐的肉/体。 更荒唐的是……他腹中还怀着妹妹的孩子。 裴怀远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他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正诡异的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如同一把钝刀在腹中来回搅动。 “呃……” 他死死咬破了下唇,才勉强咽下了痛呼,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金銮殿那对兄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让他此刻的疼痛更显得无比荒谬。 如若是旁人,裴怀远都可以接受。 可那人是沈谨…… 他最信任的学生。 前世要不是沈谨身边的小厮来寻他,他又怎会怀着身孕晚间出门,又怎会恰好被绑架到一间荒庙,而虞止端着碗堕胎药正好在那等着…… 裴怀远前世从未怀疑过沈谨。 可现在……他不得不心生怀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沈谨也参与其中。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裴怀远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青骊闻声赶来时,只见这位素来端方持正的翰林大人摔在阴影里,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官袍下摆漫开了一片暗红。 “裴大人!”青骊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裴怀远,却又在看到满地的血迹时,颤着声音道:“您这是要生了……” 青骊的声音也惊动了金銮殿内的缠绵兄妹俩。 姜嫄连忙推开了沈谨,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袍,身上染着的都是幽兰香味。 她想去看看裴怀远,刚要迈步,却被沈谨攥住手腕。 沈谨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妹妹,不过是产子而已,那场面总归不太好看,老师想必也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狼狈模样,你还是不要去了。” 他在她脖颈吻了一下,低声哄道:“哥哥替你去看看老师可好?” 沈谨的话正中她的心,姜嫄自然同意由他去看裴怀远。 她手指轻轻在他胸膛点了点,“那……明日,能把虎符给我?” “今夜等我。”沈谨又抱了她一下,转身走向裴怀远。 殿外,裴怀远朱红官袍浸湿的血越来越多,脸色越发苍白,他看见沈谨月白衣角掠过门槛。 那个曾经毕恭毕敬唤他“老师”的学生,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隆起的腹部,“老师,很疼吗?一定很辛苦吧。” 裴怀远冷冷地盯着沈谨。 他已然可以确定前世害他孩子的不止虞止,还有他这个学生。 沈谨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如玉磬,“老师暂且先忍一忍,太医待会就会来,学生会帮着妹妹,亲自看老师诞下孩子。” 他话锋一转,“方才老师都看见了吗?我和妹妹之间早就有了情意。” 裴怀远可以清晰地闻到沈谨衣衫上的甜香,还有他松散衣襟下遮掩不住的红痕。 沈谨这是在向他炫耀吗? 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裴怀远强撑着讥讽道:“情意?沈谨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你口中的情意就是用龌龊手段……诱骗自己妹妹?” “老师错了……”沈谨乌黑的眼眸盯着他,嗓音染着情事后的余韵,“是她先拽着我的衣服……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裴怀远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翻滚的戾气,猛地暴起,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沈谨脸上。骨节撞击皮肉的声响在回廊格外清晰。 沈谨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畜生!分明是你心思龌龊!”裴怀远喘息着收回拳头,指节上还沾着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谨的。 他声音嘶哑,腹部的剧痛让他身形略微佝偻,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沈谨,“你连种连妹妹都染指的禽兽,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喂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沈谨缓缓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扯了扯唇,“老师教训的是。” 他抬眸,眼底闪过讥笑,“那老师呢?老师这般冠冕堂皇地指责学生,只是不知……主动服下孕子丹爬上小嫄儿床榻的您……又比我高贵多少?” 第38章 裴怀远顿时哑然,除却初次是被姜嫄下了药强逼的,别的时候的确是他自愿的,包括服下孕子丹。 他同样是个卑劣的小人。 恰好太医赶来,查探了裴怀远脉象,的确是早产的征兆。 几个太监合力将孕夫抬入了偏殿。 沈谨在门前站了一会,缓缓抬步走进了偏殿。 裴怀远已然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伺候的太监扶着裴怀远,正一勺勺试图将参汤喂下去。 “都下去,这里只留太医就行了。” 沈谨声音玉润,嘴角还残留着伤,却不损半分清贵仪态,乌黑的眼眸凝着昏迷的裴怀远。 在宫里没有人敢违抗沈谨的命令,宫人连心生疑虑都不敢,鱼贯而出退出了偏殿。 门“吱呀”一声,将日光隔绝在外。 太医看了看紧闭的门,又战战兢兢看了看沈谨,扑通跪在了沈谨面前,声线颤抖着,“王爷……” “许太医不必担忧,听闻许太医也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从前我爷爷缙帝当政时,后宫三千,想必许太医做了不少去母留子的事……就像我母妃那般。”沈谨声音略微停顿了片刻,“想必去父留子的流程,应是差不多的。” “王爷,老臣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老臣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请王爷明鉴!” 许太医听着沈谨的话语,实在是不知所措。 如若是寻常宫妃也罢,可昏睡着的那人,可是靖安侯的独子,翰林大学士。 若是裴怀远今日身亡,他必命不久矣! “许太医,生产这事如过鬼门关,裴大人不幸身亡,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沈谨语气轻飘飘的。 他视线落在裴怀远隆起的腹部,心底泛起说不出的幽微妒恨。 这腹中的胎儿若是能出生,还得唤他一声舅舅。 沈谨却不想当什么劳什子舅舅。 小嫄儿的孩子,应该唤他爹爹才是。 许太医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跪地不起。 “罢了,许太医将刀给本王吧,不必许太医亲自动手。”沈谨轻叹道。 他一直都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从不会逼迫他人做事。 朝野上下谈起沈谨,也都是称赞他为人宽和。 也可能是,敢说他铁血手段的人,全都死绝了。 沈谨修长如玉的手执着银刀,仍旧是不染尘埃的仙人姿态,温和的视线却在一寸寸丈量着最亲近的师长,思索着如何将昏迷的男人彻底切割。 他最后还是选择先剖开碍眼的腹部,毫不犹豫下刀,刀尖刺破皮肉,划开长长一道口子。 “呃……” 昏迷着的裴怀远猛然弓起身子,又重重跌回榻上。 鲜血喷涌而出。 沈谨月白的广袖渐上了朵朵灼目的桃花。 他漫不经心地剖开皮肉,修长的手指在腹腔搅弄,谪仙似的俊美面容,唇角噙着笑意。 “找到了。”他猛地拽出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因着早产,那孩子小得可怜,嘴唇发紫,连哭都没哭,随时都可能死掉。 沈谨掐着小小婴孩,打量了一下,“是个男孩。” 许太医瘫倒在地,饶是他在深宫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可见到沈谨这种徒手剖腹取子,溅了浑身是血还能面不改色杀人的,还是头一遭。 他已然快要吓得昏死过去。 沈谨掐着婴儿细弱的脖颈,像是随手拎着玩物,“到底是小嫄儿的第二个孩子,许太医看看可能救得活?若是不能救……就随着裴大人一块去吧。” 殿内血腥气呛人,沈谨随手将婴儿抛给了许太医。 他瞥了眼被开膛破肚的裴怀远。 鲜血浸湿了锦被,裴怀远面色灰白,唇也失去了血色,半点动静全无,已然没了生气。 他面容清俊,唇畔含笑,拿着雪色帕子,随意擦拭指节上的鲜血,“老师啊,你别怪学生,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们分明是同样的人,你凭什么能怀小嫄儿的孩子呢?” 沈谨将浸透鲜血的帕子扔在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低笑起来,“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他步履闲适地走出了偏殿。 一直没哭的婴儿,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啼哭声。 许太医抱着啼哭的婴儿,来到裴怀远身边,伸出双指探了探,裴怀远果真已经没有鼻息。 他望着正直端方的裴大人,一朝竟死得如此凄惨,不由得兔死狐悲,老泪纵横。 可本该气绝的人猛然咳嗽几声,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许太医颤抖着看向裴怀远,哆哆嗦嗦抱紧怀中啼哭的婴儿。 鲜血从他的腹部汩汩流淌,可裴怀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沈谨离开的方向,就好像……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是恶鬼。 璇玑阁内难得祥和。 姜嫄抱着一大摞奏折,通通堆在了徐砚寒面前。 “我之前也批过奏折,只要批得没有问题,批一次涨一点政绩,反正你也没事干,你就慢慢批吧。” 徐砚寒望着堆了一桌案的折子,脸色发黑,冷笑一声,“怎么这么多,我得批到什么时候?刚才在朝堂上也是……到底是你当皇帝还是我当皇帝。” 他这句话刚落下,迎面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安静的寝殿中,格外响亮。 徐砚寒被扇得耳朵嗡鸣,他脸色难看,狐狸眸里滚着滔天怒意,冷冷地盯着姜嫄,“你别太过分。” 他到底不是个好相与的,更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接二连三被扇巴掌实在是恼羞成怒。 这世上敢打他的也就姜嫄了。 姜嫄一双桃花眸弯弯,唇角扬着灿烂的笑,晌午阳光下苍白的脸近乎透明。 她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怎么了?你怎么还生气了?我们不是约定好规则了吗?你想要反悔?” 姜嫄说完抬手又要打他,却被徐砚寒猛然攥住了手腕。 “什么狗屁规则,我刚才不是在说实话吗?我哪句阴阳怪气你了?”徐砚寒脸色铁青,灰蓝色的眸里跳着火光,像是恨不得把姜嫄活活掐死。 姜嫄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眼眸湿漉漉的,嘴唇鲜红,看起来无害又天真。 她很好脾气地解释,“刚才是没有,但今早上朝的时候,你是不是阴阳怪气我状态不行,考a大是怎么考的?当时我跟你说了十巴掌啊,现在讨回来而已。” 徐砚寒咬了咬发酸的牙根,气得半死,但也到底想起这回事来。 “我真是上辈子倒了八辈霉,才会遇到你这个女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什么好气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确实算你倒霉,还差九巴掌,你是想一次性扇完,还是等我有兴致了再扇?亦或者帮我口一次抵消五巴掌。” 姜嫄手指轻轻在他胸膛点了点,似是真的在同他做一场公平公正的交易。 出乎意料的,徐砚寒似是被她冒犯到一般,脸色阴沉沉地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胡话?请你搞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我不是那些由着你随便乱睡的暧昧对象。” 姜嫄却在这严厉拒绝的话语中,咂摸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总,你怎么如临大敌的样子?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很像是被调戏的黄花闺男吗?这么纯情?该不会你还是个雏吧?” 徐砚寒猛然愣住,狐狸眸潋滟,仍旧嘴硬,“……关你什么事?” 姜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的确不关我事,我也就随便问问,你别一副被人玷污清白的样子,剩下的九巴掌留着下回打吧。” 徐砚寒正要反驳,门忽然被叩响。 青骊禀报道:“陛下,裴大人顺利诞下了男婴,不过……裴大人已经带着孩子出宫了。” 第39章 姜嫄听完青骊的禀报,神色淡淡,只是低声回了句,“知道了,退下吧。” “恭喜你,也是儿女双全了。” 徐砚寒冷不丁开口,语气戏谑,多少沾点嘲讽的意味。 姜嫄轻哼,“你又欠扇了是不是?” “等会扇,我先把活干了。” 徐砚寒为人有一点好,就是一码事归一码,私人情绪绝对不会影响到他工作。 他回到桌案边执起朱笔,开始翻阅起奏章,就要落下批注。 “等等!”姜嫄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朱笔,“记得模仿我的字迹,不然会露馅。” 她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到宣纸上的几个大字,是徐砚寒刚刚试笔写的。 宣纸上墨迹淋漓,字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好看得刺眼。 “这是你写的?”她疑惑问道。 徐砚寒:“嗯。” 她咬了咬下唇,“写的真丑。” 徐砚寒有钱有颜值也就算了,怎么写字还这么好看。 徐砚寒挑眉看她,目光在她唇瓣的咬痕停留片刻,“你来写看看?” 姜嫄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资本家去死!” 她不像徐砚寒那样一看练过毛笔字。 姜嫄写的就是端端正正的方块字,称不上难看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这方方正正的字块在徐砚寒龙飞凤舞的字迹旁,就显得越发笨拙可怜。 就像是她平平无奇的人生。 她想起从前刷短视频时,会刷到在漂亮明亮的别墅里弹钢琴的富家千金,长得又美,又有才华,拥有公主一样的人生。 姜嫄往往羡慕之余,又不免阴暗的嫉妒,甚至会因为给有钱人提供播放量而默默破防。 但她不会说出什么诋毁话语,只会难受地退出页面。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徐砚寒,她那个世界资产名列前茅的富人,公认的吸血鬼资本家。 她终于可以毫无道德感地去诋毁他,辱骂他,甚至折磨他。 徐砚寒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狐狸眸微微眯起,他望着宣纸上的字眼,倒是没恼怒,甚至念出声,“资本家去死……你看我做什么,我也只是打工的而已,每天上班的时间不比你短。” 姜嫄冷笑,“……少在这装工人阶级,我们能一样吗?我上班一个月月薪三千,你上班月薪多少你敢说出来吗?别磨蹭赶紧给我干活。” 她扯过几本奏折扔在了他面前。 姜嫄对别人是占有和利用,对徐砚寒纯粹只有刻薄和妒恨了。 她认认真真督工了一会,见徐砚寒批阅奏折意思不苟,没抓到她偷懒,又觉得没意思。 “不许批了,去给我沏茶。” 她突然抽走徐砚寒手中的奏章,朱笔在奏折上划下一道红痕。 徐砚寒镜片后的眼眸泛起冷意,但想起那晚她发疯杀人的场面,强行压着火气起身沏茶。 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上,滚出些许茶水。 姜嫄慢条斯理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轻轻啜了口茶水,眉头微蹙,“太涩了,不好喝,再沏一壶。” 徐砚寒下颔紧绷,极力克制着怒火,“让宫人去,我没空。” 她眼底闪过恶劣的光,脸上还带着笑,天真又无害。 茶盏迎面砸来,茶水泼了他满身,顿时浸湿了他的衣衫,瓷盏砸在胸膛生疼,滚在地面碎成了几瓣。 姜嫄以手抵着脑袋,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皓白腕上的金钊一晃一晃的。 她语气却委屈,“哎呀,徐总真不好意思,刚刚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把茶水泼您身上了,你怎么看起来还生气了?” 水珠沿着徐砚寒下颔滴落,在他衣衫上洇开一片水痕。他抬手摘下满是水痕的眼睛,狐狸眸锐利地盯着姜嫄,“姜嫄,玩够了吗?” “不够,你怎么一点都玩不起。” 姜嫄悠哉站起身,慢悠悠踱步至他身前,伸手环住住他的脖颈。 “我们还可以……玩些更好玩的。”她掐着帕子作势为他擦拭胸前的茶渍。 徐砚寒蓦然扣住了她的手腕,狐狸眸冷得骇人,“姜嫄,我说过我对你没兴趣,如果对你有意思,早在沈眠云死的时候就会出手。” 他活到26岁还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对感情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 徐砚寒对待感情极度挑剔,容不得感情掺杂半点杂质,既希望能遇到简单纯粹的人,又希望对方不要太过愚蠢。 姜嫄双眸微睁,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知道沈眠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徐砚寒冷笑。 徐砚寒也远比姜嫄所以为的要更早认识她。 他和沈眠云是最好的兄弟朋友,徐砚寒连沈眠云家门密码都知道。 那年徐砚寒如往常一样推开沈眠云的家门,却猝不及防见到那个传闻中被沈眠云收养的小流浪。 当时她趴在木地板上,穿着兔子睡衣,一块块地拼凑着拼图,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身上,旁边还趴着两只打盹的小猫。 原来沈眠云口中的小流浪,是个无家可归的姑娘 不可否认,这场面很美好很干净,徐砚寒有过一瞬的动心。 可后来呢。 姜嫄与沈眠云之间的一堆烂事,让徐砚寒彻底看清她的为人。 她贪婪物质浅薄,对待感情更是随便。 与他理想中干净纯粹的人,没有半点相似。 徐砚寒的那点意动,彻底被理智碾死在了萌芽阶段。 从前不可能,现在更加不可能。 “合作关系,仅此而已。”徐砚寒松开了她的手腕,声线冷得如同淬了冰,“别做多余的事情。” “哦……合作关系。”姜嫄勾起一抹冷笑,忽然抬手重重朝着他腹部伤口按了一下。 徐砚寒上次被捅,旧伤未愈,一时没想到她再度发难,剧痛顿时让他眼前一黑。 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她按在了案几上,折子滚落一地。 于此同时姜嫄利落抽出他腰带,捆住了他的手腕。 金丝眼镜也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姜嫄!你……” 徐砚寒额角青筋暴起,极俊美的面容因着疼痛和愤怒而狰狞扭曲。 他挣扎着仰头,脸色难堪,怒意更甚,“姜嫄,你疯了吗?!” 姜嫄却已经踩上椅子,居高临下骑在了他腰腹,将他死死压在桌案,左右开弓先扇了两巴掌。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左脸。 “啪!” 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右脸。 “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他的受够!”姜嫄揪着他的衣襟,眼底滚着怒意,脸颊因着急剧的喘气而染上绯红,发丝垂落在他涨红的脸颊,“谁他的稀罕你的喜欢!” 徐砚寒剧烈地喘息着,狐狸眸因着愤怒而滚起惊涛骇浪,像是要吞噬了她。 他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疯子……” 徐砚寒咬牙切齿从喉咙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 “我还有更疯的。” 姜嫄轻笑一声,洒金落梅的半裙在阳光下泛起细微金光。 她跪在了檀木案几上,随后优雅地屈膝跪坐在了徐砚寒的脸上。 宽大的裙摆如帷幕般,遮掩住了徐砚寒的视线。 同时也让他彻底呆滞住,胸口凝滞的怒意被生生被堵住,卡在了喉咙中。 姜嫄狠狠拧了一下他胳膊,指甲掐入了他的肌肉中,命令道:“把舌头伸出来。” 徐砚寒没有配合。 他咬紧牙关,喉结剧烈滚动。 可姜嫄却不太在意了。 在昏昏沉沉的黑暗中。 徐砚寒几乎无法呼吸,鼻腔里尽是那股馥郁的甜香,他的脸湿了个透,像是随时要溺死。 水太多了。 他不得不为了呼吸而伸出舌尖。 在这窒息的黑暗中尽力吞咽。 “你是c国和哪国混血来着?”姜嫄声音染着情动的微颤,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忍不住低声问他。 徐砚寒注定答不出话的。 他是c国和德国混血,但自幼随着母亲生活,母亲是c国的高门世家独女,终年穿着各式旗袍,说话呢喃细语,最是温柔不过,常常教导着他要做个君子。 “如果你能生个混血宝宝,那就很可爱了……”姜嫄突然紧绷腰腹,闷哼出声。 温热的水液喷溅在徐砚寒脸上。 他蓦然浑身僵硬,灰蓝的眼瞳剧烈收缩,像是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徐砚寒已然愤怒到了极致,可双手被捆着,身体被压在着,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发颤,除了徒劳的愤怒却什么也做不了。 姜嫄从他身上爬了下来,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 徐砚寒微卷的头发溅着水珠,脸颊也流淌着水痕,一双狐狸眸死死地盯着她,燃着滔天怒火。 “怎么了?生气了?” 姜嫄抬手想要触碰他红肿的脸颊,却被徐砚寒偏头躲开。 她还要再嘲讽他几句,可被捆在案几上的男人身体开始虚化,无数光点从身体里逸散,转身之间消失在了原地。 “这就羞愤放弃了?”姜嫄耸了耸肩,唇角却勾起愉悦的弧度,心情实在不错。 就算徐砚寒真的放弃了,再也不来打搅她,但今天这场羞辱,绝对是他此生最难忘的美好回忆。 与此同时,OEON总部。 徐砚寒面色阴沉的从链接舱跨出,助理跑上前连忙要询问,却被徐砚寒阴冷的眼神冻在原地。 卫生间镜面里倒映着他的狼狈,凌乱的衣衫,红肿的脸颊,湿濡的头发,还有手腕被勒出的红痕,以及腹部再度渗血的伤口。 徐砚寒一拳砸向了镜面,裂纹瞬间在镜面蔓延,也将他的面容切割成了无数碎片。 顶层办公室外的秘书处听到“轰”得一声巨响,齐齐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文件柜被踹倒的声音。 他们都是跟着徐砚寒的老人,从未见过徐砚寒如此失控过。 待到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 徐砚寒站在满地狼藉中,攥紧着的拳头陷着镜片,不断淌着的血染红地毯。 医疗官文森特再度被召唤,提着医药箱来到了上次那间病房。 徐砚寒远比上一次还要狼狈得多。 文森特是跟着徐砚寒的老人,见过徐砚寒与军火商谈生意遭遇暗杀,即使他心脏被打了一枪只能更换机械心脏,也没有这般狼狈过。 徐砚寒目光始终紧锁着病床上的虚弱女人,连带着文森特都不免疑惑起来。 可能徐砚寒自己不知道。 但他这个旁观者,在徐砚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爱和恨交杂的两种情绪。 爱的话。 文森特早就知道。 如若不爱的话,徐砚寒这么冷漠的人,怎么可能会为害死沈眠云的女人提供工作岗位。 可这恨…… “实在不行,就停止项目吧。”文森特拿着镊子夹去徐砚寒指节上的玻璃碎片。 “放弃?除非我死。”徐砚寒低笑一声。 他突然伸手攥住了病床女人瘦削的手腕,咬牙切齿,“姜嫄,你给我等着。” 第40章 云台观的桃花芳菲已尽,零落的枯红被山风吹落在青石阶上。 沈谨跪在庭院中央,月白纱袍落着大朵的墨梅,脊背挺得挺直,宛若不肯折腰的青松。 “我再问你一次,要虎符的就是是你,还是姜嫄。”沈玠负手而立,素色道袍随暮风而荡。 “是儿臣。”沈谨垂眸,视线落在青石板上摇曳的树影,“近来璃岛屡犯边境,儿臣想领兵攻打璃岛。” “好一个忠君爱国。”沈玠冷笑,凤眸里掩藏了几分横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父走时你不过三岁,是我将你抚养长大,教你读书,到头来却养出了你这种忤逆不孝,心肠狠毒的东西。” 沈玠摇了摇头,懒得再应付沈谨,“滚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也没你这个侄子。”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的残花。 沈谨蓦然抬首,眼眸乌黑,静静地看着沈玠,“若儿臣说出实话,父皇可愿将虎符给儿臣?如若不行,儿臣只能用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像灭俞氏满门那样,把镇北王府也屠个干净吗?”沈玠望向了山间的层层云雾,低叹一声,“你如今这般,也属实咎由自取,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迟早……她会要你的命。” “儿臣心甘情愿。”沈谨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过玉扳指的裂痕,声音低哑,“若能得她一夕欢颜,儿臣甘之如饴。” 沈玠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嗤笑,“我沈家也是出了个痴情种。” “虎符我可以予她,但你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你这般无底线纵容着她,只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你。” 沈玠将密信砸在了沈谨身上,声线冷冽,“明日起你给我滚去幽州!无论是攻打璃岛还是攻打靖国,皆与你无关,替你妹妹守好大昭边境。” 沈谨喉结滚动两下,几乎尝到了喉咙里冒出的血腥味。 他自然不想离开姜嫄。 可既然应了她会拿到虎符,沈谨就不会失约。 沉默半晌。 他额头重重抵在青石板上,“儿臣领命。” 沈玠听见沈谨叩首时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又叹了句“痴儿”。 “你拿着这份信去找镇北王,他会把虎符双手奉上,至于你妹妹……以后也与你无关。” 沈谨管不住姜嫄。 以后由他来管。 夜色四合,晚间倒是开始落起细细的雨丝。 姜嫄斜斜倚在窗前赏雨,手指托腮,望着雨中乱颤的花枝出神。 ……也不知沈谨承诺的话算不算真。 她又换了件湖蓝色的襦裙,满头墨发只斜斜挽了根羊脂玉簪,手腕上悬着根翡翠镯子,其余再无别的装饰打扮。 “吱呀”一声。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谨携着夜雨的湿气踏入殿中。 姜嫄顿时眼眸一亮,提着裙摆立即迎上前去。 当那枚沉甸甸的虎符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明媚的笑靥。 还未来得及开头,腰间忽然一紧。 沈谨已将她拦腰抱起,月白衣袍掠过珠帘,撞出细碎的声响。 姜嫄轻呼一声,发髻玉簪坠落于地,满头青丝如瀑般散开。 “阿兄……唔……” 而下一刻,温热的唇封住了她唇齿间未尽的话语。沈谨将她压在锦被间,指尖温柔地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另一只手仍然紧扣着她的腰身。 他不急不缓地撬开她的唇舌,吃她的唇,吮她的舌,攫取她唇中的津液。 这个吻染着雨水的清冽,又混着沈谨衣衫上幽兰的香气,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阿兄……” 姜嫄不自觉环住了他的脖颈,凝着他泛着潮气的眼眸,动情地回应着他温柔的吻。 窗外雨声渐渐重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雨水砸在琉璃瓦上,遮掩了绝大部分动静。 纱帐在烛火的掩映下,交织成了旖旎的影子。 “哥哥……我好喜欢你……” 姜嫄咬着微肿的唇瓣,苍白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鬓角浸着涔涔的汗。 她仰头望跪在她身前的男人,墨发如瀑垂落,衬得他越发如谪仙般出尘,她再度揽住了他的脖颈亲吻着他的唇瓣。 沈谨的唇很软,可能由于常年熏香,就连唇也是幽兰的香味。 她近乎痴迷地舌忝吻着他,舌尖描摹着他唇瓣。 她很喜欢吻他,也喜欢抚摸他,亦或是被他亲吻。 上个档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发生过逾越的事,她也快忘了这个档怎么莫名其妙和兄长滚在了床榻上。 可她就是好喜欢他。 喜欢他的一切。 她爱他颤动的睫毛,爱他情动时的喘息,爱到……想要杀掉他,想用枕下短刀剖开他的心脏,看看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但姜嫄会努力克制住这份喜欢,克制住摸枕头那把短刀的冲动。 “哥哥……好酸……” 腰腹骤然痉挛,被他一边揉着,一边弄着,她很快就受不住了。 沈谨闷哼一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相拥着倒在凌乱的锦被间,水//交/融。 姜嫄手指轻抚着沈谨线条流畅的腰身,却又被他拢在怀里,“阿兄,你服用避子药了吗?我若是怀孕该怎么办?” 沈谨自然服过了避子药,但他却仍旧调笑她,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若是怀了,生下来就是。” 姜嫄觑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服了药。 她眼眸潋滟如水,掐住了他的腰,“我才不要怀阿兄的孩子,到时候生的孩子,是该唤你舅舅,还是唤你爹爹,若是怀上生下来……我就将孩子掐死。” “好心狠的妹妹。”沈谨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太过了解姜嫄。 她玩笑话背后,很可能都是心里话。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混着喘息,“可惜……阿兄以后不能再陪着狠心的妹妹了。” “为何?”姜嫄笑容凝固。 “我要回幽州,等会就要启程。”沈谨拭去她突然滚落的泪水。 “何时回来?”姜嫄低声问他。 “不回来。” 姜嫄猛地推开了他,眼眶泛红,“沈谨……连你要抛弃我吗?” “没有抛弃阿嫄。”沈谨无措地抱着她,指腹擦拭着她脸颊的泪痕,“这只是权宜之计,总归你已拿到了虎符,得到了想要的不是吗?幽州才是我的封地,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可我也想要你,想要你一直陪着我,留在我身边。”姜嫄流着泪拍开了他的手,不许他碰她,像个耍无赖的小孩子。 沈谨不免苦笑,听着姜嫄对他的依赖,不知是喜还是忧。 “这是我与父皇交换虎符的条件,我只能如此,难道你想杀了沈玠吗?若我杀了沈玠,就可以不离开神都。”他故意试探。 姜嫄顿时噤声。 她咬住唇,说不出话。 她自然也不想沈玠离开她。 她是个极贪婪的女人,渴求着所有人的爱意。 沈谨她想要。 沈玠她也想要。 “我……” 姜嫄实在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单选题。 她小声嗫嚅道:“我可以和父皇商量的……” 沈谨却闭了闭眼。 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是期待着她会郑重说出“我选阿兄”,可她现在的迟疑于他也算不上什么心灰意冷。 他习惯姜嫄如此,在床笫间说尽爱语,可这句“爱”只要是个对她好点的男人,她都会说出口。 沈谨做不到谢衔玉那种圣人,可以不在乎姜嫄爱不爱他。 他总归祈求她心底有他,略微施舍他一点怜爱。 只可惜他自认为给了能给的所有,在她心里仍旧连沈玠都比不上。 不愧是他狠心薄情的妹妹。 他心底也不上不下堵了口气。 “不必去找父皇。” 沈谨起身穿衣,背影挺拔,“陛下,臣……告退。” 他缓步走至门前,最后望了眼纱帐中的身影,轻轻阖上殿门,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 夜雨淅沥,雨声绵绵。 沈谨驻足台阶前,望着漫天的雨水,任由雨水打湿袍角。 明知不该心生期待,可还是卑贱地希望她会来送他。 毕竟刚刚她迟疑的神色,已经告诉了她的答案。 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道纤瘦的身影。 伞沿下雨水如蛛丝,沈谨苦笑着迈步,撑着伞迈入了雨地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谨!” 温热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 姜嫄身上穿着的襦裙被雨水浸透,单薄的肩头因着哭泣耸动,满头青丝还带着方才缠绵的凌乱,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沈谨,你当真要抛下我?” 沈谨转过身将人揽入伞下,油纸伞倾斜替她遮挡住风雨。 他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小嫄儿,分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谨将伞留着给了她,独自走入了夜雨之中,在宫灯下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哐当”一声。 一把短刀从姜嫄袖中跌落,砸在青石板上。 姜嫄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沈谨渐行渐远的身影,指甲不自觉陷入掌心。 雨水混着泪水滚落,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连最疼爱的阿兄也要抛弃她吗? 她真的爱他。 她这么爱他…… 沈谨为什么还要抛弃她。 她近乎偏执的,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姜嫄睫毛上的泪珠轻颤,她也没有擦掉脸颊的泪痕。 “青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水淹没,“让伏隐带一队人马,埋伏在神都至幽州官道,我要沈谨……永远也到不了幽州。” 这场雨越下越大,像极了很多年前,她和沈谨在幽州的那个雷雨夜。 沈谨答应了她要永远陪着她。 ……是他先失约的。 那就去死好啦。《 》 40-50 第41章 姜嫄挥退了宫人,独自撑着油纸伞,漫无目的在雨中游荡。 雨意绵绵,雨水沿着伞骨坠落,在青石板溅开水花。 她走过一座又一座宫殿,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下意识想去找沈眠云,可沈眠云自从上次重伤后久病不愈,缠绵卧榻。 不想去找虞止,也不想去找谢衔玉。 她又实在想不出别人,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宫巷之中,像是游魂一般。 转过冷宫僻静的角落,却见一名跪在雨地中瑟瑟发抖的美人。 姜嫄脚步微顿,微抬伞面,借着路两旁昏暗的宫灯打量。 那美人瓜子脸,脸色煞白,唇却艳红,三千青丝披散着,在雨中格外柔弱可怜。 姜嫄是认识他的。 沈眠云昔日的侍从琼水。 也是她上个档的宠妃之一。 上次匆匆一别,不过数月未见,琼水居然判若两人。 上回见到还是个清秀可怜的小侍从,这回已然是个柔弱貌美的美人了。 他抬头,见着是她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姐姐,是你!” 姜嫄这才忆起还有这出戏码。 上回在瑶台楼见过一次,他并没有认出她的真实身份,而恰好她今日穿着湖蓝襦裙,装扮也素朴,同样没将她身份暴露。 姜嫄看向跪在雨地中的琼水,明知故问,“你怎么跪在这里?” 琼水垂首,露出一截雪白后颈,“侍身做错了事,被主子罚跪思过五个时辰。” 他在冷宫当侍从的日子实在艰难,冷宫伺候的废妃隔三差五挑他的刺,动辄打骂也是有的。 琼水在冷宫吃尽苦头,一眼望不到头。 自从那夜瑶台楼见过姜嫄,本以为终于迎来了曙光。 可姜嫄转头就将他忘了。 琼水一咬牙,为求翻身将这些年攒的月例银子都拿去配了焕颜粉的原料。 他一连服用了数日,连带着样貌也变了不少,时不时在御花园盘桓,盼着能偶遇姜嫄。 但一次也没遇到。 反倒让冷宫的主子记恨上了他,待他越发苛责。 他也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今夜这场雨倒是成全了他的执念。 “你跪了多久了?”姜嫄随口问。 “三个时辰。”琼水声音作颤。 他在雨地中跪了太久,膝盖早已痛得没了知觉,整个人昏昏沉沉。 “反正也没人看着你,你不如偷偷起来,冷宫里被废弃的庶人又能奈你何。” 姜嫄象征性地将伞朝着琼水身上一斜,但也没斜多少。 琼水还是鼻尖一酸,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他渴切地想将她抱入怀中,却又死死忍住。 这世上也就只有姜嫄待他最好。 所以哪怕死过一遭。 琼水还是要回这吃人的深渊,不择手段也要回到她身边。 姜嫄以为琼水这种怯懦的小侍从,可能还得犹豫一番,没想到琼水听了她的话,竟真的强撑着站起了身。 他跪了太久,行动颇为艰难,双腿麻木踉跄欲倒。 姜嫄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及到的肌肤冰凉得惊人。 她握着的那截腕骨,像是裹着层单薄皮肉的白骨,好似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要请太医来瞧瞧吗?”她故作关切,手指不着痕迹地摩挲着他的腕骨。 “我无事的,姐姐不必忧心。” 琼水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也掩盖了楚楚可怜面容上悄然滑落的泪珠。 他偷偷用余光贪婪地描摹着姜嫄的侧脸,暗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比海更深的执念。 冷宫偏殿的住处虽然简陋,但却被琼水收拾得整齐干净。 褪色的青帐洗得发白,矮几上的茶具摆放的整整齐齐,窗下摆放着一盆不知姓名的绿植,为这寒酸的屋子平添几分雅致。 琼水将烛火点燃。 烛光映出姜嫄湿透了的衣衫,发丝黏在脸颊,她乌黑的眸好奇地盯着他。 “你都湿透了,不换衣裳吗?” 琼水耳尖瞬间红到滴血,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连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又如何更衣。 她倚在椅背上,支着下巴看他,“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反正只有你我二人,再不换你该生病了。” 琼水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又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 他一直知道姜嫄喜欢他的身体。 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 今晚必须要留下她。 湿透了的衣袍滑落坠地,琼水单薄瘦弱的身躯,像是一折就断的柳条。 烛火摇曳下,清晰可见他白皙皮肤上的青紫淤痕,应是受过不少的磋磨。 那双暗绿色的眸子含着水光,怯生生地望着姜嫄。 他刚满十六岁不久,个子算不上高挑,满头如瀑青丝。 琼水的娘亲是胡人舞姬,故而琼水继承了双暗绿色的眼瞳。 从前他样貌普通,这双眼尚不觉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他现在容貌大变,配着他楚楚可怜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完全就是随意她蹂/躏的姿态。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姜嫄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最后停在了他身上某处,略微停顿了一会,才慢慢移开,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琼水慌乱地系好中衣,羞耻地几乎要哭出来,只觉得自己太过下贱。 这一世刚与她见的第二面,他就毫无廉耻在她面前脱了个干净。 窗外水雾蒙蒙,落雨声声入耳。 琼水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姜嫄语调轻快地说:“我们这样好像在偷情呢。” 她继续道:“若是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将我们杀了?” 琼水浑身一僵,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暗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分外勾人,像是深渊里的点点萤火。 他蓦然跪倒在姜嫄脚边,潮湿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脖颈,更添几分脆弱,“陛下要是知道贱侍身子被姐姐看了去……” 琼水声线微颤,“只怕……只怕要将我乱棍打死。”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攀上姜嫄的手腕,仰起的脸庞在烛火下更显破碎,“可若是能得到姐姐垂怜……贱侍死也甘愿。” “死也甘愿?” 她低声呢喃着这句,泪水却夺眶而出,在苍白的脸颊划出一道泪痕。 “姐姐……”琼水顿时慌乱抬手,指腹在触及她脸颊泪水时,绿色眼眸涌起压抑不住的滔天杀意,声音有种破碎的温柔,“是谁……让姐姐难过了?” 姜嫄听了他这话怔了怔,反倒破涕为笑,“你不过是小小侍从而已。” 她手指勾起他的下颔,“难不成你还能帮我杀了那人吗?” 琼水缓缓俯身,额头轻贴在她绣鞋上的东珠,眼底虔诚与偏执交织,“让姐姐难过的人,琼水就算拼去这条贱命,也会不择手段杀了他。” 就像前世那个雪夜,烧死了谢衔玉。 亦或者是毒杀姬银雀。 阿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谁让她难过了,就该被千刀万剐。 琼水望着姜嫄被雨水浸透的衣衫,布料紧贴的肌肤,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 他蹙了蹙眉,低声道:“姐姐,衣裳都湿透了,若是不及时换下,怕是要着凉的。” 这话早在刚进屋时就想说了,只是两人刚刚见了第二面,琼水迟迟找不出什么时机可说,现下终于说了出来。 姜嫄这才察觉到湿衣黏腻的不适。 她神色倦怠道:“那你替我换吧,随便帮我找件干衣服就行。” 琼水温顺地应下,转身走至箱笼前,指尖在箱子里轻轻翻找,终是寻到那件云锦裁成的中衣。 这是入宫前沈府里太太赏的,要他好好打扮一番,去争沈眠云的恩宠。 这么珍贵的料子他自然舍不得用。 他偷偷按着姜嫄的身型裁了身中衣,又在袖口绣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姐姐,抬手。” 琼水声音轻柔,动作熟稔地为她褪去湿衣,湖蓝襦裙坠地,落在了地面。 帕子浸了热水,琼水跪在她身前,一点点为她擦拭身上的雨水。 他视线停在她腿心干涸的痕迹,眸光微暗,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慢慢擦去。手指尽管极力克制的力道,却仍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微红的印子。 他伺候她穿好衣裳,倒完水浣洗完衣裳回来时。 姜嫄已然躺在床榻上,蜷缩在被褥中,乌发铺开,安静地望着青纱帐出神。 “你想离开冷宫吗?”她声音如梦呓,“上回我在瑶台楼撞见的你,你这般挂念旧主,不如回到沈眠云身边伺候?” 琼水闻言视线落在手上,浸泡在冷水中的指节微微泛红。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并不在意去伺候谁。 可沈眠云…… 前世背叛沈眠云的事在他脑中闪过,琼水闭了闭眼。 今生不知为何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他莫名奇妙被打入冷宫,受尽磋磨。 有时琼水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沈眠云也重生了,刻意让他入了冷宫折磨他。 “若姐姐真有这般本事,我能回到沈贵人身边自然是好。”琼水替她捻好被角,语气温顺,暗绿色的眸在烛火下异样好看。 姜嫄却没有想那么多。 她单纯觉得,在沈眠云眼皮底下,与琼水偷情很好玩而已。 前世只可惜被发现得太快了。 她从未见过沈眠云那般生气过,但还是将琼水纳入后宫封了答应。 琼水也是争气的人,纵然没有子嗣,也一路爬至了昭仪的位子。 她颇有些懒倦地起身,在琼水唇边轻轻落了一吻,“我有些累了,你抱着我睡觉如何?” 琼水倾身坐在床榻,将她抱在膝上,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哄孩子一般,低声哼起了歌谣。 “弯月亮藏云雾,萤火虫打灯笼,阿姐不要怕黑呀,阿弟守着到天亮……” 姜嫄伴着这柔和的歌声,渐渐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浑身是血,绿瞳乌发的少年被切割成几块,被她藏在了床底,直到腐烂发臭,永永远远地陪伴着她。 第42章 夜雨磅礴,道路泥泞实在难行,沈谨纵马疾驰,衣袂翻飞,斗笠下如玉琢般面容苍白,眼底却如枯井般空洞。 他也未等身后的侍卫,独自冲出了神都城的地界,雨渐渐停歇。 沈谨心底的煎熬却未消减半分,反而越发难熬。 不过才离开神都城,就已然克制不住对姜嫄的思念。 沈谨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遇见姜嫄后,他生命仅存的意义就是为了她而活,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她。 “不急。”沈谨低声自语,霜竹般手指紧攥缰绳。 刺杀沈玠的计划早已布下,只要沈玠一死,他就能回到妹妹身边。 道路两旁皆是密林,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周暗得可怕。 倏然,破空声骤起。 沈谨眸光一凛,长剑顿时出鞘,寒光闪过,箭矢应声而断。 于此同时,数十位蒙面死士自林间飞出,刀锋森林,朝着他袭来。 他纵身下马,素白衣袍绽开,衣袂飘飘,执剑身影宛若月下惊鸿,可剑法如鬼魅,见血封喉,令人胆寒。 不过片刻,大半死士已然横尸荒野。 伏隐藏在树后,瞳孔微缩。 他还负责监视沈谨的事宜,可却也没想到成日除了酗酒就是服五石散的敦亲王,武艺竟然这般高超,剑法如此狠绝。 不能再等。 伏隐正欲拔剑加入了战局之中。 可刀光剑影间,死士接连倒下。 “看够了?” 沈谨清冷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伏隐骇然转头,正对上沈谨眼尾微扬的眼眸,乌黑的眸子却不见半点活人气,令人毛骨悚然。 “砰”得一声。 在肋骨断裂的声响中,伏隐被踹翻在地,沈谨反手扯下他的面巾。 “果然是你。”他神色平静,似是早已料到。 伏隐咬牙,正欲咬破齿间毒囊,却被沈谨瞬间卸了下巴,“是我那妹妹要你来杀我?” 伏隐沉默。 沈谨低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伏隐是姜嫄的贴身暗卫,不是她,又还能有谁。 月亮彻底从乌云后挣扎而出,凄冷的月光照耀着周围数十具尸体。 素色衣袍掠过满地鲜血,沈谨站在尸首之中,却恍若云端仙人。 “回去告诉姜嫄,就说她的阿兄……在地狱里等她。” 沈谨留下了这句话,就已经翻身上马,随着马声嘶鸣,没入了黑暗。 月光为他那张谪仙面容镀上了层银辉,可沈谨眼底翻涌的,是滔天的暗潮。 沈谨纵马在路上疾驰,心里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妹妹,竟然要杀他。 沈谨纵马行到一处江边,翻身下马,独自穿过芦苇丛,独自站在了江岸。 他一身白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映着冷月,剑穗还是她亲自打的桃花结。 江风骤起,剑穗上的桃花结簇簇颤动。 “小嫄儿要的,哥哥何时没给过?”沈谨凝着那枚桃花结,眼底笑意清浅,呢喃低语。 皇位如此。 性命亦如此。 沈谨修长的手指抚过剑刃,血珠顺着指缝流淌,他却恍若不觉。 沈谨垂眸看着染血的衣袍,缓步走入了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脚踝,膝盖,腰身。 江面水纹一圈圈荡开,直至将他衣衫的血污冲洗干净。 质本洁来还洁去。 这一生机关算尽,阴谋诡谲,双手沾满鲜血,却从未后悔过。 唯一悔的,是当初不该认姜嫄做妹妹。 若是没有这一层兄妹的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沈谨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想起初见时她蜷缩在角落,浑身脏兮兮的,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剑锋贴上脖颈的瞬间,他低声呢喃了句,“阿嫄……” 利刃割开喉咙的声响随着江风散去,微不可闻。 鲜血在江水中晕开,恰似他初次牵着她的手,途径的那片灼灼桃林。 沈谨缓缓闭上眼睛时,他恍惚看见少女时期的姜嫄。 她笑靥如花地向他招手,身后是灼灼桃花林,奔向了他怀中。 江水吞没他的瞬间,沈谨忽然很轻地笑了。 若有来世。 不做兄妹, 就做她青梅竹马的少年郎。 日光洒过云层,在雨后湿润的宫道上铺满了一地碎金。 宫人早早就送来了新衣,轻轻搁在门前,没有敢叩门叨扰。 琼水尽心扮演着一无所知的侍从,取过衣物,垂着眼帘服侍姜嫄更衣。 姜嫄难得一夜好眠,这会儿面对琼水,总是不免想起昨晚的梦。 她轻轻咬了咬唇。 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她有些记不清上个档琼水是如何死的了。 姜嫄拢了拢衣襟,对着琼水道:“我先走了。” 琼水沉默地将她送到冷宫门前,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送。 雨水浸透的青石板,映出他极为单薄的身影。 每逢阴雨,他就会回到那夜,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疼痛就会苏醒。 躯体四肢关节处如刀割一般的痛,这种痛并非**之痛,而是魂灵中烙印着的疼。 琼水回忆起来,却总染着几分战栗的甜蜜。 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给予了他世间极乐,又极尽缠绵地勒死了他,再而将他彻底据为己有。 琼水是幸福的。 可这幸福很令人疼痛。 以至于重活一世,琼水还是走不出来,每逢阴雨,精神处于极乐,身体处于极痛。 连带着他今生身体都虚弱许多。 这焕颜丹不止让他无法孕育子嗣,更是在透支他的性命换取美貌。 他这残破的身躯能换她多看一眼,任何代价也是值得的。 琼水看着姜嫄逐渐远去的身影,面容苍白,神情有些恍惚。 也不知。 还有多长时间能陪着她。 璇玑阁内一片死寂。 金猊炉内吐出甜香袅袅。 伏隐姿态低微地跪在姜嫄面前,血迹将玄衣洇成了暗色。 他俯身讲述完昨夜对于沈谨刺杀的过程,以及沈谨那句“在地狱等她”。 “所以刺杀失败了?”姜嫄神情阴郁,眼神不善地望着伏隐。 “属下无能,求主子责罚。”伏隐立即道,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姜嫄斜倚着软榻,懒懒地骂了句,“废物。” 伏隐埋着头没有说话。 姜嫄不喜这种沉默寡言的男人,瞧着他半晌憋不出个屁,忍不住想踹这大块头一脚。 可伏隐一身的血,实在没处下脚。 她嫌恶地摆手,斥责道:“别站在这碍眼,你找机会再杀他一次,我就不信他不死。” 伏隐领命退了下去。 至于沈谨留下的那句话。 姜嫄自然不可能会想到他会赴死。 她解读成沈谨要报复她,要拖着她下地狱。 沈谨对她……最可能的报复。 姜嫄认认真真想了半晌。 是将她囚禁起来,逼着她和他结婚。 还是与她断绝关系,一刀解决了她。 姜嫄胡思乱想想了许多,唇角反倒勾起,觉得日子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徐砚寒自从昨天被她羞辱一番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应是彻底放弃了。 这日子的乐趣又少了一样。 她神色倦怠地看向窗外的日头,眯了眯眼睛,望向了正在沏茶的清玥,“清玥,苗疆圣女姬银雀是你妹妹是吗?” 清玥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暗忖这般隐秘的事宜姜嫄如何会知晓。 可她在璇玑阁这些日子,姜嫄待她极好,人与人相处都是真心换真心,清玥也愿意真心待她。 清玥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他的确是我妹妹。” 姜嫄支着下巴看着清玥,眼中闪过兴味,“我想纳你妹妹入宫为妃,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清玥陡然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这怕是不行,家妹身为苗疆圣女,族中有规定圣女终身不得离疆,更不可婚配。” 她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孪生弟弟。 当年母亲带着刚出生的她逃离苗疆时,将弟弟留下顶替了圣女之位。 这个秘密,只有族中长老知道。 “陛下若是真有意纳我……妹妹,只怕需要亲自去苗疆一趟。”清玥低声道。 她到底心生不忍,不忍亲弟弟被困在苗疆,一辈子当个活死人。 若是姜嫄真的有意如此,对于姬银雀和她或许是转机。 姜嫄就是等着清玥这句话。 上个档也是她亲自去的苗疆,费尽周折娶了位貌美的蛇蝎毒夫回家。 姬银雀擅长蛊毒,每回她对哪些男妃宠爱高些,那些男妃必然会身亡,而且毒的都是她喜欢的男妃。 她喜欢看后宫争斗,但却不喜欢看到有人违逆她的心思。 姜嫄不断地读档复活爱妃。 姬银雀不断地杀人。 她恼怒之下将姬银雀打入了地牢,将能使的刑罚都使在了他身上。 他给她种了情蛊,即使浑身是伤,也在撩拨她。 外加实在貌美,姜嫄就没忍住…… 事后又将他放出了地牢。 如此反复来回三四次,姬银雀也替她生了好几个孩子。 他孕期也会毒人,挺着孕肚被她关进地牢,施加些鞭刑手段。 后来不知怎么的,姬银雀中毒身亡了。 她后宫也死了差不多。 姜嫄没多久存档也没了,被迫结束了这段虐恋。 本来她不想要姬银雀入宫。 毕竟她现在已经没了读档能力,姬银雀若是要屠宫她毫无办法。 可姜嫄昨夜体会了琼水的温柔小意,不免也留恋起姬银雀的柔情手段。 他是蛇蝎毒夫不假,但也确实貌美,床榻上伺候人的手段更是…… 她思绪正落到了别处,就看到青骊走进来,欲言又止。 姜嫄疑惑地看向青骊,问道:“怎么了?” “裴大人说……若是您再不去看看二皇子,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二皇子了,二皇子病重……怕是不好了。”青骊道。 第43章 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人心头发颤。 姜嫄刚踏入门就蹙起眉头。 她最厌恶这种苦味,只要闻到就想作呕,但到底摆出了忧虑关切的模样。 裴怀远憔悴了不少,沉默地抱着襁褓静坐在床榻,连她进来也未曾抬眼。 姜嫄不明白他叫她来,又不搭理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冷着脸推开了紧闭的窗户,让阳光落进来。 “你来晚了。”裴怀远声音嘶哑,像是经历了一场非人的折磨,“孩子……已经去了。”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死婴,手指轻碰那青白的小脸,“他还这么小,连名字都来不及取。” 姜嫄站在窗边的光影交错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老师节哀,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她近乎于无情的回答,让裴怀远死寂的心泛起剧烈的抽痛。 裴怀远猛然抬起头看向她,充血的双目死死盯着她,“……不会有了,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隐约有着几分癫狂,“小嫄儿,你为何连半分难过都没有呢?” 平时泪人一般,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现在却连一滴泪都没有。 姜嫄平静地望着他此时此刻的痛苦,歇斯底里。 她没有办法理解他的痛苦。 他的痛苦也并不是因为她。 她甚至开始怨恨起他。 裴怀远在乎的永远只有他的孩子。 而她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承受他的指责。 她几步走向前,极亲昵的捧起他的脸颊,指腹拭去他狭长眼角的泪水,语气极温柔。 “我为何要难过?老师怀孕的时候过问过我吗?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又想过我吗?在老师心里我难不难过重要吗?” “竟都是我的错吗?”裴怀远喃喃低语,怀中死婴的小脸贴着胸口,他试着说服自己。 裴怀远面色惨败,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格外刺眼,“可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他刚出生的时候你在哪?他重病的时候你又在哪?” “老师,你在怨恨我吗?”姜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可思议地问。 “我怎能不恨你?”裴怀远低头轻哄襁褓,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刚出生时你在同男人怀里快活,他在生死边缘挣扎时你又在哪?” 裴怀远抬头看向她,“小嫄儿,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他的话中带着诱哄,目光极温柔地看着她。 姜嫄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被蛊惑。 可她到底是介意裴怀远爱孩子远胜于爱她。 她未说出口的拒绝,被他的吻堵在了喉咙中。 裴怀远将她压倒在木床上,膝盖抵住了她的腿,让她难以动弹,唇越发温柔地吻着她。 “小嫄儿,看看我们的孩子多可爱……你不想牵牵他的小手吗?” 裴怀远将襁褓放在了她身侧,死婴青紫的小手从襁褓中滑出。 “裴怀远,你已经疯了。” 姜嫄偏过头没有去看。 她隐隐觉得有几分刺激,又有几分厌烦。 裴怀远三句话不离孩子。 他根本不爱她。 “疯?可能吧,我早就疯了。”裴怀远声音暗哑,眼白布满了血丝,俊美的面容变得阴沉可怖。 裴怀远活着的执念,只有姜嫄和孩子。 他身死两次,本以为看淡了许多事。 可现如今孩子没了,方知何为剜心之痛,比落胎之痛更痛万倍。 “裴怀远,你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杀我?” 姜嫄被他按在木床上,动弹不得,乌黑的眸水汽弥漫地看着他。 “杀你?我不杀你。” 裴怀远在她唇瓣又落了一吻,解开了她的衣带。 他上次产子失血过多而亡,本以为身死,可却莫名奇妙活了过来。 孩子是昨夜走的。 裴怀远当时痛苦至极,姜嫄根本就不在乎他,他活着的念想也只有孩子。 他想着随着孩子离去,可他……根本就死不掉。 他尝试了四五次,无论何种死法,最后都会睁开眼。 恰好掌管刺杀的暗卫来报。 暗卫亲眼目睹沈谨遭遇刺杀后,提剑去了江边,再回来时衣衫俱湿,一身的血,沉着脸打马回了神都城。 裴怀远隐隐猜测。 沈谨同样死不掉。 这下报仇无望,求死无门。 这挣扎的处境,叫他面目狰狞,无比痛恨。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爱抚着她的脊背,在感受到了她的情动,掐着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这回我为阿嫄生个女儿可好?” …… 在感受到她的战栗时,裴怀远轻吻着她,“姜嫄,永远……永远留下来陪着我们。” 他抱着她一起攀上了高峰。 脖颈忽然传来剧痛,她死死咬住他的脖颈,牙齿尖利,咬出了一大块血肉,鲜血横流。 裴怀远垂眸看她,吻住了她唇瓣的鲜血,又被她重重推开。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想着生孩子!”姜嫄擦了擦唇角的鲜血,怨恨地控诉道。 她踹开人翻身下床,却见襁褓里的死婴忽然睁开了浑浊的眼睛,青白的皮肤里隐约可见有一只虫子来回乱窜。 本来没有气息的婴孩以一种极扭曲的姿态爬出了襁褓,顺着血腥气看了看姜嫄,又看了看裴怀远,随后咬住了裴怀远的手指,开始啃食着他的血肉。 姜嫄瞳孔骤缩,心神慢慢被恐惧攫取,极为不理解眼前这可怖的场景。 她记忆里端方持正甚至有些古板清高的裴怀远,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疯癫可怖了? “你给他喂了蛊虫?”她声音轻颤着,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裴怀远倚在床头,喂食着死婴,极温柔地抚摸着死去的儿子,“这样……我们和孩子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姜嫄已经完全被震撼到失了声,盯着裴怀远近乎疯魔的举动,两种情绪在她脑中碰撞。 好刺激好刺激好刺激好刺激。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喜欢一切刺激的事物,从前工作压力大时,常常就会去逛鬼屋,或者是看恐怖电影。 但这种情况…… 姜嫄正犹豫着要不要跑路。 没想到那蛊婴突然朝着她爬来。 姜嫄以为要来啃她,陡然发出一声尖叫,踉跄着夺门而逃,跑出了裴怀远的住处。 当她站在裴府朱红大门外,暖烘烘的日光洒在肩头,姜嫄忽然觉得当个正常人也未尝不好。 至少不能像裴怀远那般疯癫。 为了个孩子值得吗? “元娘子?”杏云惊疑不定地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您怎么……这一身的血?” 姜嫄抬眸,没想到会遇到南风馆掌柜杏云。 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衫,衣襟溅上的血迹,在杏云探究的目光下,难得有几分窘迫,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姜嫄无措地解释,“我……我最近在府上当厨娘,刚刚宰了一只鸡,所以溅了一身的血。” “杀鸡?怎么唇上也沾了血?难不成是厨子偷吃?”杏云早已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却装作浑然不觉。 她强忍着笑意,没让自己露出破绽,“元娘子许久未来南风茶楼,不如随我去坐坐,正好换件干净衣裳?” 杏云本就是特意在此候着她。 姜嫄颔首应允。 马车吱呀吱呀驶过青石板路,停在了南风茶楼前。 木梯咯吱作响,两人先后登上了二楼雅间。 “元娘子不知道,李公子这些日子每天都来南风茶楼,只盼着能遇见你,可惜娘子你一直没来。”杏云边引路边道。 “李公子?他不是你们南风馆的清倌吗?” “……清倌?” 杏云不可置信地轻笑。 “怎么可能,他可是我们的东家,只是这些日子事务缠身,今日恰好没能来茶楼。”她推开木门,“也正好,我与三娘子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 “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姜嫄拂袖落座,“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门扉轻阖的瞬间,杏云突然跪伏于地,“陛下恕罪!民女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不知陛下身份,往日言语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姜嫄饮茶的动作微顿。 她也不知自己身份如何就暴露了。 未及开口,三娘已推门而入,重重磕叩首,“民女要告发李十三实乃是靖国帝王李晔,李青霭是靖国王爷,这南风茶楼实则是……靖国的暗桩。” 三娘说完,一室寂然。 杏云伏地不敢抬头,以为姜嫄要大发雷霆。 毕竟像她们这些叛主之人该当何罪,杏云和三娘心知肚明。 可除此之外,她们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茶盏轻叩声打破寂静。 姜嫄捧着青玉茶盏,语气温柔得仿佛在话家常:“你们别跪着了,都起来吧,这般郑重,倒叫我不习惯了。” 杏云和三娘起身,战战兢兢地望着她。 “为何要背叛李晔?你们想要些什么?”姜嫄眼眸清亮,好奇地问。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向她投诚。 这种被选择的感觉很新奇。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靖国女子永无出头之日,但大昭不同……民女想求一个参加秋闱的资格。”杏云声音轻颤。 春闱的主考官一直都是裴怀远。 但裴怀远现如今那疯疯癫癫的样子…… 姜嫄从未怕过什么人,现在倒是有些怕去见他。 她蹙了蹙眉,却还是点了点头,“我只给你这个机会,至于结果如何……” 她语气顿了顿,“那就看你自己了。” 杏云没料到如此容易,怔了好一会,随即又下跪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 “旧相识了,不必如此。”姜嫄转向三娘,“三娘,你呢?” 三娘摇了摇头,“民女只求在这大昭长长久久开这间茶楼。” 她苦笑一声,“官场浮沉非我所愿,平淡度日已是福分。” 姜嫄指腹摩挲着青玉茶盏边缘,“平淡度日已是福分吗……”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槐树随风而动,纷纷扬扬。 花期已尽,夏天快来了。 “陛下想要如何处置李晔和青霭?”杏云试探地问道。 “杏云觉得如何处置为妙?”姜嫄手指轻点茶盏,抬眸时眼尾微扬,桃花眸含笑地望向杏云。 杏云垂首,“民女可以助陛下设局,伏杀李晔,至于青霭……” 她笑了笑,“陛下不如将他纳入后宫。” “此事不急,我有的是耐心,陪他们慢慢玩。”姜嫄轻笑,茶汤映出她眼底的兴味。 她将茶水饮尽,“反倒是杏云你……,秋闱在即,这段时日可得加紧温习功课,莫要辜负我给你的机会。” 她的视线在杏云和三娘之间流转,忽然展颜一笑,眼眸中似有春水漾开, 第44章 南风茶楼前的老槐树,在风中碎玉落了满地,绿叶葱郁,馥郁花香扑鼻。 姜嫄换了杏云准备的素色衣裙。 她倚在栏杆边,晒着刚洗完的湿发,听着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杏云和三娘已经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忽然,杏云的声音响起。 “公子来了,元娘子就在楼上。” 姜嫄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垂眸往楼下看过去。 楼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踏入楼中。李晔一身赤色宽袍,满头银发如瀑,面容妖冶,眉眼如画,行走间隐约有种骇人的压迫感。 从前不知李晔身份还不觉得,现在倒是他太过目中无人。 他如此光明正大在敌国街上走着,一点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这李十三实在是目中无人,须得付出些代价来。 姜嫄唇角微弯,眼底闪过玩味,冲着楼下唤了一声,“李公子……” 李晔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心不受控制开始疯狂跳动,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矜持地朝着她微微颔首。 每次见到她都如此。 像是被下了蛊,理智完全溃散,却又不受控地沉沦。 姜嫄倚在栏杆边,敲了敲栏杆,示意他上来。 李晔目光扫过她满头湿发,犹疑片刻,但还是拾阶而上。 距离上回湖心游船后,再也未能相见,靖国使团眼看着还有七八日就要到大昭。 他能留下的时日所剩无几。 既然动了心…… 就没打算放手。 “元娘子,许久不见。” 他站在她面前,刻意放柔了嗓音,极力地作出亲切姿态。 可惜天生疏离冷艳的相貌,这刻意装出的温柔,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生硬违和之感。 姜嫄忍不住轻笑了声,“李公子来的正好,可否帮我个忙?” “元娘子尽管吩咐便是。”李晔低声道。 “帮我擦头发可好?”她倚坐在栏杆旁,将手中帕子递给李晔。 李晔下意识接过帕子,却又踟蹰不前。 不仅是因为这事太过亲密。 更是因为他身为帝王,自幼养尊处优,从未伺候过旁人。 现下像个奴仆一般被她使唤,颇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姜嫄疑惑地仰起脸,发梢的水珠滚落至锁骨。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不愿意吗?” “……岂敢。” 他站到她身前,低头着她半湿的乌发,仔细挑起一缕湿发,青丝如瀑,缠绕在修长指间。 李晔用帕子仔细擦拭,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衣袍淡淡的冷冽香气。 近到只要她身子稍稍往前一倾,就可以趴在他怀里。 姜嫄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腰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过来,像是只喜欢倚着人的猫。 李晔的身躯顿时僵硬,擦头发的手指也一下失了分寸,扯痛了她的发根。 “嘶……” 方才轻薄他的女子忽然一颤,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然红了。 ……怎么这么娇气。 李晔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又迅速淹没在了心头泛起细密的疼痛里。 他好像是她制成的一个傀儡。 每每遇见她,喜怒哀乐都不随着自己控制。 他慌忙俯身,指腹抚过她泛红眼角,“是我不好,方才走了神。” 姜嫄存心作弄他,自然不会叫他好过。 她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落着眼泪。 李晔并不喜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女子,却被她哭得莫名心慌。 他自诩心狠手辣,现下却手足无措,脑子一热问道:“元娘,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姜嫄咽下脱口而出的“你去死”。 她又想叫他给她磕个头。 可两人不过刚见几面,其实算不上特别熟。 李晔不可能同意这种要求。 “……让我揪回来。”姜嫄泪珠悬在长睫上,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李晔最是宝贵这头长发。 可望着她脸上的泪痕,湿漉漉的桃花眸,竟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元娘,你揪吧。” 他闭了闭眼,“别将我揪秃了就行。” 姜嫄垂眸看着他满头银发,伸手揪住他垂落的发丝,忽然凑近他眼角的泪痣,轻轻落了个吻。 李晔倏然睁开眼,怔愣地看着她,“元娘……”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 她揽住他的脖颈,轻声问道:“李公子,你怎么这么听话?莫不是……喜欢我?” 李晔呼吸窒住,血液在耳膜轰鸣,叫他难以思考。 他只凭着本能诉说自己的心意,“元娘,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想娶你……你可愿嫁我为妻?” 第45章 姜嫄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娶我?可我们不过才见过三面,我都不了解你的身份家世,我们如何就能成婚?” 他这番决定也太过轻率,她下意识觉得他在哄骗她。 毕竟皇帝成婚总归要权衡利弊,她玩个游戏都得如此,李晔作为靖国帝王更是同样如此。 这婚怎么可能说结就结,不会是在算计她吧。 “这世间多的是素未谋面就结为夫妻的,你我见过三面怎么不算相熟。” 李晔的声音温柔如水,眼角还残留着她方才亲吻的温度。 她愿意吻他,就说明她同样心悦于他。 李晔继续道:“至于我的家世,我家世清白,尚未婚配,父母皆亡,只有一个弟弟。不算是大富大贵,但也足以让元娘衣食无忧。” “更何况我们之间两情相悦,这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李晔试探地执起她的手,尽量放柔着声音。 “天定的缘分?”姜嫄心头微动,乌黑的眸盯着李晔,唇角缓缓勾起抹笑容,“可我这人对丈夫要求颇为苛刻,不知你可否承受?” “元娘但说无妨。”李晔郑重回道。 姜嫄不假思索说道:“我的夫君只能喜欢我一人,不许纳妾,要对我三从四德,处处以我为先,供养着我,宠爱着我,若是不爱我……就得去死。” 李晔眉头越蹙越紧,面色凝重。 姜嫄心底不禁冷笑。 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谈什么爱不爱的。 她将手猛地从他手中抽出,厌烦地盯着他,“若是不能做到这些,就不要来招惹我。” 李晔不恼反笑,“元娘怎么就恼了?我又没说不答应,只是元娘提这要求的确颇为苛刻,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些条件对别的男人是很难,但对于李晔来说不成问题。 他体内染着娘胎带来的寒毒,对男女之事欲望寡淡,甚至可以说没有。 按照他这个年纪的皇帝,早就该后宫三千,子女遍地。 但李晔迟迟未成婚,不仅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更是因为他压根就没那方面的欲望。 至于她说的……不爱她就去死。 李晔自觉还算长情,并不会辜负于她。 “这些条件我都可以应了你,既然如此……元娘可愿与我成婚?” 李晔只光这样牵着她的手,就心下悸动,恨不得立即带着她回靖国成婚。 姜嫄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轻声问:“……你就这样答应了?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李晔笃定道。 姜嫄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承诺的话语,极为心动。 若是她随着李晔回到靖国,假以时日杀了李晔,最后靖国不就是她的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但转念又想起本来的计划,让陆昭攻打靖国。 她又想当灭世反派来着…… 要是能读档存档就好了,她就不需要二选一。 姜嫄难得陷入了纠结,无意识又开始咬唇。 李晔盯着她唇上的血迹,眉头渐渐紧锁,“元娘,你不必急着答复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躺着一支极为精美的凤头钗,“三日后,我等你的答案。” 李晔眼神复杂地望着姜嫄。 他早就派人查过她的底细。 一个父母俱亡的孤女,独自在这神都城讨生活,生活应是极为艰辛。 只要想到她可能遭受的苦楚,他心头泛起一阵刺痛。 但她的身世也同时让他庆幸。 她此生可以依赖的,也只有他一人。 暮色四合,甜水巷的青石板上倒映着婆娑的树影。 李晔执意要送姜嫄回家。 姜嫄只好让他送她回甜水巷。 李晔跟在姜嫄身后,她走得极缓慢,心不在焉地踩着地砖缝隙的光影,也不搭理李晔,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李晔隐约意识到她性格的不同,但却只当她没有父母,性格敏感孤僻了些。 他加快着脚步,走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着话,像是在演独角戏。 “就到前面那个巷口吧。”姜嫄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小院,视线却再也未移开。 李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见到隔壁院门前的李青霭站在灯笼下,遥遥地望过来 青霭一身碧色长衫,怔怔地望着李晔和姜嫄。 夕照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好似他已经在那站了很久,等了很久,像是一尊不会呼吸的雕塑。 李晔不悦地抿了抿唇,碍于姜嫄在身旁,强忍着没发作。 他最见不得自家弟弟这副为情所伤的窝囊废模样。 他看见李青霭也没什么好气。 不过是个有家室的女人,将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副样子真是丢人。 “你站在这做什么?”李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露的嫌弃。 姜嫄余光扫过青霭苍白的脸色,立即就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青霭会不会揭露她和他有私情的身份。 再者她在青霭心底还是个有丈夫孩子的人。 现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青霭是她养在外面的小三。 而青霭现在又发现……他哥哥成了她的小四。 好混乱的关系。 姜嫄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着,等一会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晔对她感情尚浅,现实知道她与青霭的关心,只怕也不痛不痒,只会疏远了她。 也可能他难以忍受欺骗,会恼羞成怒当场杀了她。 好被动的场面。 他们可以打起来。 但前提是别危及到她的性命。 “……我先走了。” 姜嫄快步走向宅邸,绣鞋踩过石阶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推门而入时,刻意没看青霭,而是立即将门紧紧闭上。 青霭看着她走入隔壁的宅子,对他视若无睹,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 他已经无暇思考旁的什么。 只知道要捍卫着他和姜嫄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 都因为是李晔勾搭了姜嫄,叫她这么久都没来看他。 全都是李晔的错! 李晔真该死! 李青霭转向李晔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阴冷,“兄长,你可真够下贱。” “李青霭,你这是失宠太久得失心疯吗?”李晔莫名奇妙看着突然发难的弟弟,被他骂了句脸色也不大好。 姜嫄倚在门口,试图透着门缝,仔细听清兄弟两人的对话。 “李青霭,你有气别往我身上撒,你应该找你的相好去,我今日心情好,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计较。”李晔平时脾气不算好,但今日有姜嫄相陪,难得没有发火。 李青霭听着李晔的话,几乎要冷笑出声。 李晔这是在向他炫耀吗? 他的相好不是亲哥哥给抢走了吗?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李青霭问道。 “我和元娘吗?我那日来寻你,被你闭门不见那天,正好遇见了她。”李晔提到姜嫄声音都变得温柔许多,“再过些时日,她就该是你嫂子了。” “……嫂子?”李青霭呢喃着这句,俊容控制不住扭曲,却又极力克制着不对兄长恶语相加。 他已经看出来李晔并不知道元娘的身份。 可那又如何呢。 李晔还不是勾引了元娘。 元娘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姑娘。 哪里禁得住李晔的撩拨,总是一切都是李晔的错! 李晔眼看着青霭神色几经变化,脸色越发不好看,眼神里怨恨深重,阴沉沉地盯着他看。 李晔挑眉,颇有些幸灾乐祸,“你被人抛弃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给有家室的女人当外室,就得清楚有朝一日会被抛弃?人家有夫君有孩子,凭什么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李青霭,听哥哥一句劝,别再执迷不悟了。”李晔苦口婆心地劝道。 若是从前李青霭还会认为李晔说的有几分道理,可现在他听着李晔一席话只觉得可笑。 他实在忍无可忍,“李晔,你要点脸吗?方才你身边那姑娘明显对你无意,可你还不是上赶着贴着人家。” 李晔脸色顿时难看,阴恻恻地看了眼李青霭,“你懂个什么,她那是喜欢我。” “喜欢你?喜欢你怎么还对你爱搭不理的,我家那位每回见着我都要我抱她亲她,恨不得成日黏在我身上。” 李青霭面容柔和,说出的话淬了毒一般,“哥哥,你那一身的寒毒,真的能满足嫂子吗?嫂子若是知道你不行,只怕会嫌弃你吧……你告没告诉嫂子这事?还是嫂子压根就不知道。” 躲在门后的姜嫄蓦然捂住嘴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惊天的秘密。 怪不得李晔身为皇帝,连个皇后都没有,原来是因为他压根就不行。 “元娘怎会与你家那位相同,元娘是良家女子,可不是什么随便的轻浮女人,李青霭对你嫂子敬重些。”李晔被戳中的心底隐秘处,彻彻底底恼怒了。 “哥哥,你还是提早告诉一下嫂子吧,天底下可不是所有女子都能接受丈夫不行的,不然你和嫂子以后只会成为一对怨偶。”青霭语气轻飘飘的,心底却顿时舒畅起来。 李晔一身本领,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能满足元娘,还不是留不住元娘的心。 元娘是个重欲之人,定然难以忍受李晔不能人道。 李晔妖冶的面容变得阴沉,心底极为恼怒,却也在思索李青霭说的话。 “无须你忧虑,我自会治病服药,反倒是你……也不过是个伺候枕席的玩意而已,也不知在幸灾乐祸些什么。”李晔说出口的话可谓是阴毒了。 青霭脸色铁青,却也没有反驳。 他是个伺候枕席的玩物。 李晔在元娘那里连个玩物都不如。 他们都是做小的,也不知李晔轻狂个什么。 第46章 甜水巷的暮色彻底沉下,墙檐的灯笼随着晚风胡乱地晃着。 姜嫄饶有兴致听了半晌,听得滋滋有味。 等到外头彻底没了声音,她正准备推开门回宫中,紧闭的木门却被轻轻叩响。 “元娘,将门打开。” 青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嫄站在门前,却没有开门。 “元娘,求你了。”青霭的声音染了几分可怜的祈求。 姜嫄故意又等了片刻,这才伸手把门栓打开。 开门时,她已然换上了泫然欲泣的表情,“青霭……” 青霭一身青衫站在无边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情绪,“元娘,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他褪去了昔日的柔和,语气多了几分哀怨和质问。 “当初你与我说,你与丈夫并无感情,不过是搭伙过日子,遇见我方知何为情爱,可你现在……” “不进来坐坐吗?”姜嫄侧过身,声音淡然。 青霭也没有想到,她在甜水巷居然还有一处与他住处相邻的宅子。 ……是留着养别的男人的吗? 姜嫄亲昵地挽住青霭的手腕,想贴近他。 青霭却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怀中,远比往日里要强势,“这段日子你没有来,我每天都在等你,你一次也没来过。” 姜嫄听着他的话却低笑一声,语气温柔却又残忍,“青霭,你不是看见了吗?这段时间我都与李公子在一块。” 李青霭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起来,被她的直白所刺伤,“……为什么是他?” 姜嫄却没有回答,将身子埋在了他怀中,汲取着他身躯的温度,“青霭,你吃醋了?” 又是一句答非所问。 青霭隐隐意识到,她根本就不在乎被他发现外面有别人。 她现在甚至为他愤怒生气这件事而感到愉悦。 青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连那些未说出的问题都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宛若溺水的人越坠越深。 他方才那股非要问个清楚的心气忽然就没了。 分开是不可能和她分开的。 她的他十八年以来唯一喜欢的女人。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她的。 她也是唯一喜欢听他唱戏的人。 从前他每每唱戏,总会遭到兄长的呵斥,骂他专喜欢些下九流。 只有姜嫄会认认真真地听他唱曲,会夸赞他,要他为她唱一辈子的戏。 他打定主意要跟她过一辈子的。 李青霭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她的耳垂,“你知道他是我的兄长。” 这是一句陈述句。 姜嫄吃痛,却轻笑起来,眼眸里还闪着泪光,“知道又如何?这世上多一个人爱我不是很好吗?还是青霭只想独占我,不想让别人也疼我?” 青霭不免沉默。 他思索时无疑生得极好看,不同于兄长李晔的一眼惊艳,青霭则是种阴柔如水一般的好看,润物细无声。 李青霭想说她说的是歪理。 这世上比翼鸟只得是一双,鸳鸯从不成群,戏曲里的书生小姐也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彼此喜爱的夫妻之间哪里能容纳得下外人。 ……可他与她并非夫妻。 他也是那个外人。 本来反驳的话到嘴边,终成了一句叹息。 可到底是心有不甘。 这种不甘和嫉妒越发强烈,让他想方设法也不要李晔得偿所愿。 “我兄长身子有隐疾,只怕不能疼元娘。”青霭声音低下去,耳尖泛起薄红。 他至今都记得那日在南风馆,三娘问姜嫄想要什么样的清倌,她说的那些直白露骨的话语。 当时他躲在屏风后小憩,不小心听到一耳朵,顿时脸红红到了耳朵根。 “不过是不举罢了,口舌利索也行。”姜嫄对此不以为意,“再说了……不还有你。”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李晔以寒毒控制着她们,她们每隔几个月就需要服用解药,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她眉头微蹙:“对了,你兄长身上的寒毒……可有解法?” 青霭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解不了的。我娘亲中毒后有了身孕,我娘本以为时日无多,没想到这毒都被腹中胎儿吸了去。” 青霭的声音渐低,掩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若是别人还能服用解药解毒,唯独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知道了,天色不晚了,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姜嫄奔波了一天在外,本来是有些累的,但又想起三娘的杏云的命运都肩负在她身上。 等她为她们拿了解药,为她们解了毒,她们定然一辈子都会念着她喜欢她。 她顿时觉得被人依赖的滋味实在是好,人也来了精神,倒是没什么与男人缠绵的心思。 她好不容易一身清爽,不想再把自己弄得汗涔涔湿哒哒。 “元娘,为何这般急急忙忙要离开,可是你夫君回家了吗?”李青霭追至门边,声音里浸着酸涩。 姜嫄闻言颔首,“的确如此,我夫君还在家等着我,我要早点回去,今夜就不能陪你了。” “元娘何时再来?”青霭扶着门框,未束起的乌发略微有狼狈的凌乱。 “过些日子吧。” 姜嫄随口应了一句,嘱咐看门的婢子将门给拴好,踏入了昏暗之中。 青霭一直守在门前,望着姜嫄的身影渐渐远去,心底的醋意越酿越酸,开始冒着毒汁,最后心底突然冒出个念头…… 若是元娘那碍事的夫君死掉就好了。 横竖元娘和她夫君也没什么感情。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迎娶元娘,也叫李晔彻底死心…… 姜嫄为了不暴露身份,接她的马车一般都停在巷子口。 她独自穿行在幽深的巷道中,踩着夜色走在巷子里。 路边河流流水潺潺,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朦胧的灯光,远处繁华的灯火,反倒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摇曳的孤影,却忽觉自己的影子正在被一道更长的影子完全吞噬。 姜嫄猛然回首,身后却空无一人。 ……方才她眼睛花了? 她接着往前走,步伐却越迈越快。 与此同时她隐约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似醉汉的踉跄,倒像是有人的刻意跟踪。 “谁?!”姜嫄猝然转身,手中紧攥着簪子,磨得锋利在簪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空空如也的巷道里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难不成是……鬼? 心跳顿时如擂鼓,她顿时转身狂奔,朝着巷口奔去。 可她身后的脚步却紧跟着她,如影随形,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宛若索命的冤魂。 当姜嫄再次驻足回头去看,清冷的月光落在她孤单且单薄的身体。 青石板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姜嫄踩着矮凳进了马车,心绪仍旧不宁,犹疑地掀开车帘看过去。 月光晦暗不明,唯有一道月白身影静立在巷口。那人衣袍上浸满了暗红血迹,宛若一件血衣,衣摆下方正慢慢滴落鲜血,在青石板上化作了一滩血迹。 夜风卷起他湿透了的发丝,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颔,却看不清面容。 “……阿兄?” 她喉咙有些发紧,手中仍死死攥着的玉簪。 月光照亮了他颈间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不断地涌出,将衣襟染得愈发鲜红。 这画面实在是可怖。 让姜嫄几乎失了声。 昨夜还在和她鱼水之欢的男人,今夜就变成了这番骇人的模样。 伏隐明明说没能杀得了沈谨。 还是那人根本不是沈谨。 “……小嫄儿。” 温柔似轻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兄……你怎么在这?” 姜嫄眼眸泛着诡异的潮湿,唇瓣被咬得渗出血珠,手中的玉簪几乎要被她折成两半。 她半截身子探在车窗,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她正要细看,月光也黯淡下来,而巷口已然空无一人。 车夫扬鞭,马车在路上快速地行驶,距离那处巷口也越来越远。 玉簪也彻底被她掰成了两截,尖锐的断面在她掌心划了道口子也浑然不觉。 可能是幻觉而已。 沈谨怎么可能会死。 阿兄的命是她的。 他不能去死。 可等马车碾过宫道。 她听到沈谨身边的小太监凄厉的声音划破宫门,“陛下,不好了陛下!敦亲王昨夜在江水中自裁了!” 姜嫄掀开帘子的手顿住,声音泛冷,“……沈谨尸体呢?” “江水湍急,奴才们还未曾找到,可奴才们亲眼所见亲王浑身是血被江水冲走了。”小太监伏地颤抖,说着说着开始抽泣起来。 姜嫄被哭得实在头疼,想起方才在巷口见到的那道身影。 月白袍滴着水,脖颈间伤口狰狞…… 不是她的幻觉,竟然是他来道别的魂魄吗? 她不免开始怨毒地憎恨起沈谨。 沈谨为什么要自杀。 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不愿被她的人杀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抛下她。 小太监在断断续续地哭泣着,讲述着沈谨临死前的惨状。 姜嫄骤然怒斥一声,“闭嘴!不许哭了!让人继续找,若是找不出尸首,谁敢说我阿兄死了,我就杀了谁!” ** 甜水巷。 沈谨孤身站在河边,月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乌黑的眼眸完全失了生气。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颈间狰狞的伤口,用力地撕开翻开的皮肉,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沈谨是可以感受到疼痛的,失血过多也会死去。 可他却浑然不在意地自残,感受着这种刻骨的疼痛,夜风卷动他凌乱的发丝,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却露出病态的笑。 “小嫄儿,别怪阿兄,阿兄没有别的法子了……” “只有我真正死了,才能与小嫄儿做夫妻,一生一世永远在一块……” 第47章 清宣殿偏殿灯火通明。 江檀从剧痛中苏醒时,喉咙里还残留着鸩毒的烧灼感,五脏肺腑钻心得疼。 他睁开眼,正对上虞止那双猩红的眼眸,怨毒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如恶鬼低语,“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么肮脏下贱的贱种都杀不死。” 江檀趴在地上,浑身都是伤,艰难地咳出一口黑血,说不出半句话。 摇篮里的大公主咿咿呀呀伸着藕节般的小手,想去够摇篮上悬着的铜铃铛。 江檀自从被选定为大公主的养父后,他本来就深居简出,这下更是低调谨慎,只管一心养女儿,从不参与后宫纷争。 他待姜若初如亲女,将姜若初养的很好。 虞止毒蛇般的视线也落在了摇篮里的婴孩身上,昳丽的面容愈发扭曲狰狞。 江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挣扎着挡在摇篮前,眼底多了几分哀求,“虞贵君,公主是无辜的……” 虞止这些日子已然是疯魔了,清宣殿每日都会打死人,但凡谁稍微得宠些就会被他盯上,暗地里下毒毁容的手段频出。 后宫里绝大部分人都畏惧他。 江檀也没有想到,他一个无宠之人,也会被虞止给盯上。 自从被强娶进宫后,姜嫄从未宠幸过他。 虞止听着江檀的祈求低笑起来。 他脸颊泪痕未干,声音透着癫狂,“无辜的?我的女儿死了,你的女儿出生了,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克死了我的女儿?你这等卑贱的鳏夫,克死了妻子就该去自绝,为何还要勾引陛下。” 他一脚重重踹在了江檀胸膛,“滚开!不要挡路!” 江檀本就中毒虚弱,被虞止踹了一脚,更是当场就呕出了一口血,却还是强撑着拽住虞止的衣角,护着自己的女儿,“虞贵君,求你……求你不要伤害若初……她是陛下的女儿啊……” “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不如去死!”虞止再度踹在了他的心窝,“你死不掉,我就不信这小野种也死不掉。” 江檀重重地摔在地面,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流满面。 这吃人的后宫,他自身都难保,更护不住旁人的女儿。 虞止掐住了婴儿细嫩的脖颈,缓缓用力,“陛下的女儿,只能由本君来生……” “住手!” 姜嫄的怒喝声在偏殿内炸开。 虞止浑身一僵,转过身眼底的疯狂顿时化为痴迷,说出的第一句却是,“……阿嫄,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不来见你,你是不是要把若初掐死?”姜嫄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响。 虞止偏过头,血丝顺着唇角滑落,“……是。” “你真是疯了。” 姜嫄侧过脸看向了摇篮里啼哭的婴儿,索性来得及时孩子并没什么大碍。 后面跟进来的有不少宫人,都目睹了这一场面。 谢衔玉看到虞止被打,眸光微动,低声劝了一句,“陛下,莫要动怒,怒火伤身。” 姜嫄怎么可能不怒。 本来因为沈谨自裁而恼火,回到璇玑阁桌案上堆着的一堆没人处理的奏折更是烦躁。 她强忍着不耐批阅了不少,恰好谢衔玉来看她,陪她一起熬到后半夜,正欲收拾收拾歇息,就听到清宣殿宫人来报虞止发了疯。 虞止发疯并无稀奇,这段时日他打死了后宫不少男人,也发疯自残过求着她去看他。 可谁能想到他是彻底疯魔了,连她亲生女儿都敢下手。 “虞贵君毒杀后妃,残害公主,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杖责五十。” 姜嫄朱唇轻启,声音淬着冷意。 她将怨愤尽数发泄在了虞止身上。 谢衔玉听到此,唇角微微勾起,浅色的眸子看向虞止,又缓缓移开。 虞止看向姜嫄,苍白的唇颤了颤。 若是被打入冷宫,以后就更难见到她。 他下意识想认错求饶,可在看到谢衔玉唇角的弧度时又什么都没说。 虞止与谢衔玉是多年死敌,他不想在谢衔玉面前毫无尊严。 可被打板子一事,注定会失去尊严。 宫门紧闭,宫人都被赶出了院子,院内只余下两个掌刑太监。 虞止被绳子绑在趴在春凳上,衣袍半褪,绸裤连同着亵裤一同被褪下,带着几分凉意的春风拂过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他满头乌发披散,艳丽的面容难得浮起一丝仓皇无措。 若是只有姜嫄在场还好,可偏偏谢衔玉也在。 他自幼被家中娇惯着长大,从来没有受过责罚,就算是杀了人也顶多被呵斥几句,何时吃过这种苦头。 “愣着做什么,行刑。”姜嫄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虞止。 “虞贵君,得罪了。”太监轻声嗫喏一声,随即将竹板重重地落下。 板子一左一右重重落在挺翘的臀部,不过十来下就已经红肿不堪,像是熟透了的蜜桃破了皮。 虞止痛得死死咬住牙,咽下喉咙里的痛呼,指甲在凳沿留下划痕。 他的眼泪沿着脸颊流淌,却很有骨气的没发出声音。 谢衔玉站在姜嫄身后,平静地望着虞止毫无尊严的惨状。 当初在他新婚夜后半夜,哄骗着姜嫄随他私奔苟合时,可曾会想过有今日。 虞止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被贬为庶人当众受刑远远不够他那夜一觉醒来,寻不到姜嫄的恐惧,也远远不及他得知姜嫄与别的男人有私情的愤恨。 谢衔玉这般想着,手指轻轻落在姜嫄肩上,声音正好能让虞止听到,“五十板子还要许久,不如做些事消磨时日。” 虞止怨毒的视线看过来。 姜嫄视线在两人间流转,觉得有趣,不免低笑,“好啊。” 谢衔玉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她的衣带。 衣带委地时,虞止突然惨叫出声,不是因为板子,而是看见了谢衔玉跪在了姜嫄裙下。 可这并不能阻止他。 这惨叫声只能用以助兴罢了。 谢衔玉许久没有碰过她,起初有些生疏,可当腥甜的水珠落在他鼻尖,打湿他的唇瓣,他的动作渐渐变得熟稔…… 虞止视线死死盯着姜嫄和谢衔玉,连身后的疼都快忽略了,咬破的唇瓣泛着浓重的血气,更令他痛的是院子里忽高忽低的吟哦声。 她在故意叫他更痛。 夜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混着竹板落在肉上的闷响,吹拂过他剧痛无比的身躯。 虞止的眼泪越流越凶,狼狈不堪,尊严被一点点碾碎。 为何她待他这般狠绝。 五十板子终于结束了。 虞止的臀腿已血肉模糊,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姜嫄餍足的神色,还有谢衔玉唇边没有擦去的银丝。 妒火中烧,恨意滔天,还有隐晦的羞愤……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将麻绳解开,却在看到什么后,猛然死死低着头,替虞止穿好衣衫。 虞止从春凳上滚落,他已经痛得站不起身,却仍旧执拗地慢慢地朝着姜嫄挣扎着爬去。 月光落在院中,将他的身影照得极为孤单可怜。 谢衔玉眼神骤冷,视线落在虞止身上,眼含轻蔑,“来人,将虞庶人带去冷宫。” “等等。”姜嫄懒懒抬手,止住了太监带离虞止的举动。 谢衔玉脸色顿时苍白,指尖掐入掌心,“嫄儿,方才我伺候的你不好吗?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姜嫄乌黑的眸盯着他看了会,“你记得之前喂我喝药的承诺吗?” 谢衔玉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温和,喉间涌上腥甜,阴寒的视线落在虞止身上。 此生从未见过虞止这般下贱的人。 即使被杖责,臀腿都被打烂了,还能勾引他的妻子。 虞止已经拖着残破的身子爬到她脚边,染血的手指攥住她的裙角,“阿嫄……” 虞止强撑着痛意支起身子,跪在她的裙边,脸色惨白,舔去唇角的鲜血。 他朝着谢衔玉露出挑衅的笑,“连伺候阿嫄都伺候不好,你有什么脸担这个正夫,仔细跟我学着。” 谢衔玉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强忍着怒意,没有在姜嫄面前失去了正夫的体面。 他再如何也不能当着姜嫄的面,跟虞止逞口舌之快。 虞止已经被贬为了庶人,以后自有的是法子整治他。 姜嫄没有理会两人的争锋相对。 她手指抚上虞止泪湿的脸,轻声问,“很疼吗?” “疼。”虞止声音委屈,将脸埋进她的膝间,手上却发了狠。 相比于谢衔玉的温柔如水,生怕伤着姜嫄,他的动作可以算得上是粗暴。 姜嫄仰着脸,脸颊染着绯色,眼神迷乱地咬着唇。 她眼眸湿润润的,低声呜咽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谢衔玉看得狠狠皱眉,强忍了忍,却没能维持住风度,“能不能轻一些,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玩物。” 虞止玉容艳丽,喘/息着低笑,手指恶意地碾过敏感处,“谢衔玉,你知道你为什么守了一年活寡吗?” 谢衔玉面色沉沉,正欲再说。 姜嫄突然拽住了谢衔玉的手腕,起初牙齿轻咬着他的手指,后来檀木珠咯在她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衔玉呼吸窒住,看到她湿润的舌尖正卷着珠子打转…… 他有过瞬间的冲动,想去吻她,粗暴地弄坏她,叫她再也不敢如此。 明明被人伺候着,还不知羞地来勾引他。 可他到底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虞止的行为可谓是介意至极,不可能毫无感觉,心底酸苦得要命,恨不得杀了虞止。 他只是被姜嫄依靠着,什么也没做。 谢衔玉盯着虞止的动作,默默记熟于心。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 姜嫄的反应的确比方才激烈许多。 第48章 拂晓微光。 谢衔玉许久未在璇玑阁留宿,早早就醒了。 窗外天色正暗,璇玑阁的烛火还在燃着。 他侧过身凝着枕边人,看到姜嫄蜷缩在被褥里,眉心浮着未散的倦意,睡得正沉。 昨夜还是他将她抱回的璇玑阁。 谢衔玉想起昨晚虞止怨毒的眼神,心底反倒翻涌起些许愉悦。 虞止已经被打入冷宫,成不了气候。 还有个沈眠云。 只是沈眠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也从未害过人。 他派过去的暗桩都被拔掉,想要下毒也并非易事。 如何才能除去沈眠云。 谢衔玉默然想着,不知觉间已经到了姜嫄要上早朝的时辰。 “阿嫄,该起了。”谢衔玉指腹摩挲她柔软的耳垂。 姜嫄在梦中皱了皱鼻子。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闹钟准时准点响起,逼着她起床上班。 那种许久未出现的作呕感再次飘上胃部,叫她烦躁不安。 “不去。” 她人已经被恶心清醒了,却把脸埋入了枕头。 谢衔玉望着她这副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敦亲王失踪,裴太傅产子休养,眼下正是揽权的好时机,再说无人主持朝政……”谢衔玉缓声劝道。 “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姜嫄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听他这话恍惚回到了念书的时候,亦或是上班的时候。 她最烦把握住时机这种话。 无论是念书还是上班,她经常被人告诉现在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没完没了的好时机。 她上学时天天五点多起床,是听劝把握住好时机了。 结果好不容易考了个好学校,结果毕业后因为房子租在郊区,上班起得更早了。 真正的好时机是投胎时候,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她活着给资本家打工,现在玩游戏死了还得永远留在虚拟世界为npc打工。 而且她死都死不掉,死了也只会回到开头。 姜嫄越想越委屈。 她恨徐砚寒都做游戏了,还不懂玩家需求,不去创造一个和谐美好可以为所欲为的游戏世界。 她恨沈谨抛下她,叫她平白无故承受这一切。 姜嫄眼底燃起恼怒,怨气比鬼重,“这皇帝我不当了,把我废了吧。” 她又没有物欲,只要能吃饱就行。 这皇帝当不当也无所谓。 “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姜嫄一旦打定主意赖床,谁也叫不起她。 “我如何能去,后宫不得干政。” 谢衔玉有些头疼,但看到她眼底的乌青,想到昨晚她批奏折批到了后半夜。 从不理会朝政的人,能批奏折已经是进步,不该将她逼得太过。 “睡吧,我去跟青骊说,今日暂且休朝一日。”谢衔玉轻叹一声,隔着锦被轻拍她的脊背。 可惜姜嫄这觉注定睡不安稳。 沈玠推门而入时,沉沉的目光落在坐在外间的谢衔玉身上,对行礼的谢衔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里屋。 谢衔玉与沈玠没见过几面,但仅有两次的见面皆是如此。 他习惯了沈玠的刻意忽视,若无其事地起身,继续翻看着后宫各司的账本。 “怎么日上三竿了还在睡?” 沈玠修长的手指撩开青纱帐,目光落在被子里蜷缩的一团。 帐内暖香浮动,隐约可见她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 他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不少,“今日为何休朝?” 姜嫄懒懒地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人。 沈玠依旧一身素色道袍,墨发用玉簪挽着,看着像极了闲云野鹤,不问尘世的道人。 可那双丹凤眼看过来时,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不想上朝,也不想起床。”她故意拖长尾音,拽了拽他的衣袖,懒散得不成样子,完全是昏君做派。 “既然不愿理政,当初何必当这皇帝。” 沈玠任由她拉着,他在山里住了几年,心态好了许多,不会轻易被她激得动怒,还算是心平气和。 姜嫄哀怨地看了眼他,“又不是我要当的!是沈谨非要让给我的!” 沈玠父子一个两个没事业心,不是修道就是嗑药,怎么好意思来说她。 沈玠听着她的辩驳,似笑非笑,“你不想当皇帝,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要当天下之主,还买凶刺杀的沈谨?你以为你哥哥替你瞒下这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谨也是个没出息的,妹妹闹腾几下,就利落搬出了东宫,什么也不争了。 他却不知,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不会珍惜。 物如此,人亦如此。 沈谨能有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沈玠在床边坐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沈谨既已经死了,你就该担起重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 他想起从前对沈谨过于苛刻,誓要将他培养成最合格的继承人,反倒养出了扭曲的性子。 如今他深谙养孩子须管教有度,不能太严苛,但也绝对不能无底线纵容。 “阿兄死了,父皇不难过吗?”姜嫄眼中皆是困惑,“父皇……你好狠的心肠。” 沈玠凝视着她,手指收拢,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他为何自裁,你我心知肚明。难不成,要我替他寻仇吗?” 他声音又低又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嫄顷身靠近,青丝垂落在他膝上。 她仰起脸,呼吸拂过他下颔,低声呢喃,“若我死的是我呢?父皇会为我报仇吗?会心疼我吗?” 沈玠眸色微暗,指尖抚上她的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反问道:“不然呢?”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帐内极静,只余下彼此呼吸的交错声。 姜嫄有些迟钝地忆起,谢衔玉还在外间候着,怕是还不知道她和沈玠之间的纠缠。 她索性放松身体,枕在了他的膝上。 素白道袍上沾染着桃花清冽的香气,云台观的桃花已经落了,可沈玠衣衫上的清幽桃香却未凋零。 “口说无凭,总得证明给我看才行。”她漫不经心地揪着沈玠的道袍,将衣服揪得皱皱巴巴。 “怎么证明?死给你看?”沈玠低笑,他俯视着她黢黑的眼眸,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枯井。 明知深不见底,却能蛊惑着接连不断的人,彻底坠入这深渊之中。 姜嫄闻言笑出声来,眼尾洇开薄红,神经质地落泪,“我不要你死,你若是死了,还剩谁来帮我处理这堆烂摊子。” 沈玠捉住她作乱的手,“我可以帮你批奏折,但你得去上朝。不是想要许多人爱你吗?当个明君,自然万人敬仰。” 他讲的格局极大,劝她做个好皇帝。 姜嫄却摇头,笑意凉薄,“他们爱的哪里是我?只要是个明君都会被爱,无所谓谁来做。” 她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心口,“可我不是……我卑劣自私。他们爱的只是皇帝的身份,而不是一无所有的我。若是没有这层身份,谁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她渴望的爱,是哪怕她是下水道的阴暗老鼠,没有好看的皮囊,只有腐烂的皮肉,偏执可怕的内里,仍然会有人爱她。 若是没有游戏里这一层体面,她一无所有时,的确就是这般普通又阴暗的下水道老鼠。 她想要的这种爱,这世间也只有血脉至亲的父母才会做到。 父母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普通又无用,只会喜欢孩子过得开心就好。 可惜她的父母并非这样。 男人的情爱又太过廉价易变。 唯有沈眠云……也只有他证明过真心。 可这远远不够。 “爱你皇帝的身份?你阿兄地下有知,只怕化作厉鬼也得缠着你。”沈玠拭去她眼尾泪珠,终究叹息,“罢了……我只要你每日开心些,就够了。” 姜嫄眼睫轻颤,眸中闪过诧异,“你……不逼我我做个好皇帝了?” 沈玠抚过她的发顶,“我何时又真正逼你做个明君,在这位置上,能平安度日已是难得,我只求你别做个……暴君。” 他最后二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姜嫄见沈玠阻拦她不免心情阴郁。 她去不去开战是一回事,可不被人支持,反倒被阻拦又是另一回事。 在她病态的思考逻辑里,爱她就应该顺从她做任何事情,哪怕她当个灭世反派,被千夫所指,也要有个人毫无理由爱她,陪着她。 言情小说里灭世男主角和女主不都是这么演的。 怎么到她这不行了。 姜嫄不想争吵,正欲搪塞过去,却又听他问道,“陆昭是不是已经不在这暗室之中?我虎符已经交给了你,他是去练兵了吗?” “这仗打不得,若是真要开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沈玠声音带着寒意。 “可我偏要吞了靖国。”姜嫄微红的唇勾起,眼底燃着灼灼火光,像是只蓄势待发的豹。 沈玠指节攥紧,“此事得从长计议。” “到底还要多久?”姜嫄压抑住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问。 沈玠平静回答,“打仗哪里有那么容易,最少三年。” “太久了,我不想等。”她惊呼一声。 沈玠眉眼一沉,正要开口。 姜嫄桃花眸倏然弯起,眼波流转,话锋一转,“那……我想成亲嫁人。” “什么?”沈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僵住,“你不是已经成了婚,你夫婿此刻就坐在外间。” “那不一样。”姜嫄轻哼,漫不经心拨弄腕间镯子,“他顶多算入赘。” 她这句话说完,抬起眼看向沈玠,笑得天真,“这次我要嫁出去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你想嫁给谁?“沈玠声音陡然冷冽。 “……靖国皇帝李晔。”她眨着眼,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说出口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沈玠心头一梗,怒极反笑,“你拿什么身份嫁?” “肯定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身份嫁他,他可别想占我分毫便宜。”姜嫄懒倦地倚靠在他怀中,似是与他在话家常。 这平平无奇的对话间,每句话都叫沈玠呕心得很。 这么荒唐离谱的事,也就姜嫄敢这样说,这样想。 姜嫄不紧不慢诉说着自己的计划,“等我嫁过去再给他下个药,让他生个孩子随我姓,届时再杀了他,到时候靖国不就姓姜了。” 她本来是在存心气沈玠,但却越说越觉得有趣好玩。 沈玠眼底翻涌着怒意,“荒唐!你见过李晔吗?了解李晔吗?就想嫁给他。” 她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紧绷的下颔,“我听闻他生得极好,年少有为,后宫空悬,不知是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要捏碎她的骨头,“两国虽然已经议和,但李晔吃了败仗,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你看上谁不好,非要往火坑里跳?” “好日子不过,上赶着去受罪,他那般城府,岂会乖乖任由你随意摆布?”他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 “我不管,我就要他!” 姜嫄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故意不提李晔和她有私情一事。 她因着他刚才阻拦她,而迁怒于他,仇视于他。 姜嫄此刻满心都是对沈玠的怨恨。 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含着偏执的泪水,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像是只可怜的小兽,“靖国我要,李晔我也要,你不让我开战,那就别管我嫁人!” 谢衔玉听到争执声,匆匆走进来,看到姜嫄在无声地抽泣,心尖顿时一颤。 他连忙拿过绣鞋为她穿上,将她单薄的身子搂进怀中,“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乖乖……别哭了。” “你们都不爱我!你们对我一点都不好!”姜嫄抽噎着推开了他,“我不要在待在这了,我要去嫁人过好日子!” 沈玠面色阴沉得可怕,修炼的几年的道心在她三言两语间分崩离析,“她要跑去靖国嫁人。” 沈谨这些年竟是受这般的磋磨。 他咬了咬牙根,实在是管不住,厉声对谢衔玉道,“你是她夫君,就该好好劝劝她!” “嫁人?嫁给谁?”谢衔玉声音发紧。 姜嫄恶狠狠推开了他,眼泪掉得更凶,“不要你管,你们都是一伙的!” “好!”沈玠脾气再也压不住,脸色铁青,“不要我管,那你走吧!你要嫁人我不拦你,从今以后宫里就没你这号人!” “走就走!”姜嫄胡乱套好外衫,抓起包袱就开始收拾细软,各种金银首饰,珠钗玉镯被她一股脑塞进包袱里。 “将东西放下。”沈玠冷声,“既不做这皇帝,那这些就不属于你,这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带走。” 姜嫄猛地将包袱一甩,金银珠宝哗啦洒了满地,“不要就不要!谁稀罕!” 她悄悄摸了摸袖中的纸片,确认无误杏云的户籍证明还在,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嫄儿。”谢衔玉追上来拽住她的衣角。 姜嫄转过身瞪着他,眼眶还泛着红,苍白的脸颊挂着泪痕,“怎么了?我走了你就以后自由了,你应该开心死了吧。” 谢衔玉眉头紧蹙,将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她手里,“让伏隐跟着你,应没什么大碍……” 他声音发哑,“玩够了……记得回家。” “假惺惺!”姜嫄嘴上骂着,却将荷包攥得很紧。 她转过身恶狠狠擦了把脸颊泪水,快步朝着宫道走去,无视着路两旁跪下来的宫人。 该死的沈玠。 阻拦她就算了,还当着谢衔玉的面凶她。 她才不要回来。 别的穿越女都混得风声水起,她凭什么不能混得更好,迟早有一天拿下靖国,要回来打沈玠的脸! 谢衔玉目送姜嫄身影渐渐远去,转过身却看到追出来的沈玠。 “父皇不必忧心,她身上钱银不多,过几日钱花完了就会回来。” 这话说的熟稔,毕竟姜嫄与沈谨也是时不时争吵,吵完她就赌气离家出走。 谢衔玉说完,忽然觉得胃部翻涌,有些许作呕感。 他蹙起眉头,如玉的面容更显苍白,但因着忧虑姜嫄,暂且压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开始换个人折磨了[笑哭] 第49章 南风茶楼茶香缭绕,杏云端着漆木茶盘轻手轻脚地走来,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奉上。 “陛下,刚才您说带了要紧东西予我?”她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瞟着房门。 姜嫄端着茶盏吹开了茶沫,垂眸抿了口热茶,神色从容。 她见杏云这风声鹤唳的样子,忍不住住轻笑,“别唤我陛下,唤我元娘就好,在宫外我只是商妇元禾。” “是……元娘。”杏云既害怕有人认出这是当朝天子,又担忧自己失礼冒犯,坐姿僵硬得如同块木头。 姜嫄从袖中取出折得方正的纸笺,递给了杏云,轻叹一声,“答应过你的,我可不会忘。” 她出宫后金饰珠宝都没能带,只偷偷将杏云的户籍证明带来出来。 在大昭参加科举,需要官府仔细核查家世,毫无可疑之处,携着户籍证明才能参选。 杏云盯着那张纸上的鲜红官印,起先是愣了一下,眼泪顿时涌出。 她猛然起身,膝盖磕在桌案撞出一声闷响,就要下跪。 姜嫄连忙拦住她,“快别跪,若是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我……元娘……”杏云哽咽说不出话,紧紧攥着那张纸,“我这辈子都会记得元娘的恩情!” 姜嫄望着杏云泛红的眼,伸手抚过了她的脸颊,“你在哭?” 她从不是不求回报的人。 姜嫄轻轻捧住她的脸,极温柔地抹去她脸颊的泪水。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杏云……你要记得你说的话,要一辈子喜欢我,做我的朋友呀。” 紧闭的房门蓦然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的声响。 “大白日的,怎么关着门?” 李晔迈步进来,朱袍衣袂翻飞,银发如雪。 他目光落在杏云跪在姜嫄身前的姿势,微不可查皱了下眉。 杏云连忙藏好户籍证明,站起身,冲着李晔行了个礼,“回主子的话,奴才刚刚奉茶时候眼睛里进了飞虫,元娘子正帮着奴才吹呢。” 李晔正欲再问,就听到姜嫄软软地唤了声,“李公子”。 他顿时忘了要追问的话,对杏云摆了摆手,“下去吧,记着你的身份,莫要逾矩。” 李晔方才在门外,正好听见了姜嫄最后那句呢喃低语。 杏云垂首缓缓退出去,将门带上。 李晔落坐于姜嫄对面,执起茶壶,又替她倒了盏茶。 茶汤落入茶盏,茶雾朦脓,李晔眼角泪痣如血,静静看着姜嫄,声音如玉石相碰,“元娘来此,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姜嫄却没有答他的话,缓缓端起了茶盏,望着清亮茶汤里的倒影,心底却不大愉悦。 她对杏云生出些许占有欲。 只允许朋友眼底心底只有她一人,再也没有别人。 不然姜嫄会忍不住嫉妒吃醋。 虽然这根本无关乎情爱。 她声音闷闷的,有几分委屈,“方才你与杏云说话……离她好近……” 李晔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明明站得很远,哪里离得近了。 但他面对着姜嫄,与失智也没什么区别。 李晔哪怕心底不赞同这无端的指控,但又见她抿着唇,开始落泪,让他瞬间方寸大乱,“元娘,方才是我疏忽了,没有避嫌,以后再也不会如此。” 这话说得极郑重。 姜嫄这才抬眼看他,眉眼氤氲在茶雾之中,“可你并不像是真心认错,你是不是心底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既如此说什么非我不娶,我今日不该来这的……” 她说着说着,低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着,哭得伤心的样子。 李晔被她一哭,心绪凌乱,端着的热茶没拿稳,泼了自己一身。 他顾不得自己,急忙忙顷身为她擦泪,“刚才都是我的错,要打要杀都行,哭多了伤眼睛,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 姜嫄对他方才敲打杏云的行为很不满意。 眼下李晔主动上赶着,她自然要故意折磨他,“我要你今生今世,除我之外,再不许与任何女子说话。” 李晔呼吸一滞。他培养的细作死士一堆,其中不乏女子…… 但姜嫄神色越来越冷,“你不愿意?还是你以后还想娶别人?说什么此生唯我一人都是诓我的?你根本就不爱我!” 最后这句姜嫄习以为常的指控,第一次砸向了李晔,砸得他反应不及,愣在了原地。 李晔久居高位,无人敢忤逆他,都是周围人做小伏低捧着他。 这下被姜嫄接二连三指责,心底总归有些不适。 姜嫄见他开始沉默,心底不免冷笑。 这段日子她也去多多少少查了李晔。 李晔是个权欲极重的人,最为难以容忍旁人忤逆他,他心狠手辣,动不动将违逆他的臣子抄家灭族,将与他争权的皇弟制成人彘…… 相较于沈氏父子无心权欲,李晔无疑是个合格的政治机器。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感情呢。 可此刻李晔却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怎么会不爱你?若是不爱你,这里怎么会跳得那么快,又怎会几天不见你,就觉着自己像是生了一场重病。”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指,“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若有要事,就让玄霖代为通传。” 玄霖是他近身护卫。 “你真的很喜欢我吗?可我们才见过几面而已。”姜嫄怔怔地望着他,喃喃低语,却还是不信他。 若是太过廉价的情话和感情,她才不想要。 “元娘,如何你才会信我?” 李晔根本难以解释,就连他自己都不清不楚,怎么莫名奇妙就喜欢上了。 就像是前世就深种在心底。 就好像他整个生命的存在,就是为了与她相遇,再而爱她。 他也不知底线在哪,又有何种程度的爱。 李晔只知道想长久与她厮守,见到她就很高兴,其余再也没别的。 姜嫄沉默了一会,乌黑的眸紧盯着他,“在说爱我之前,可否先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我知道你并非普通商人,如果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又何谈相爱呢。” 李晔身形一僵,不知她如何看出来的,又不知他哪里露了破绽。 毕竟他身处敌国太过危险,他本想回靖国彻底安全后,再告诉她真实身份。 “我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只是看你气度不凡,来这里许久也没见你采购贩卖过什么,看着并不像个商人。” 姜嫄说完这句话,失落地望向窗外,“看来你并不信我,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 李晔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价性命,交付于刚见三四面的女子手中。 可还是不甘心,想就这样赌一把。 他喉结微动,“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性命攸关,不得不瞒,我本名……李晔,家在靖国,不是商人,而是……” 姜嫄打断了李晔的话,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李晔?这不是靖国皇帝的名字吗?所以你是敌国的皇帝?所以……你说的娶我,是让我当皇后,还是当妃子,还是当宫女?” 李晔不假思索,“自然是皇后。” “皇后?”她冷笑,“也不过是笼中鸟而已,你想废弃了就废弃。” “笼中鸟?” 李晔微微一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皇后之位就已经是世间女子所能触及的至尊。 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子,难道不就是皇后吗?母后在他和青霭八九岁时就走了,后宫里许多嫔妃争得头破血流,就是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 可为何元禾却没有半点心动,还说是囚禁鸟雀的笼子。 李晔久久无言。 姜嫄早已看透了李晔这个人。 他表面伪装得再好,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封建时代的男人。 李晔能给出最尊贵之物,也不过如此个看似华贵的金丝笼罢了,更从未想过她是否愿意自折羽翼,去做他的附属品。 李晔这样的人,届时跪在两国使臣前,捧着玉玺给她必然很有趣吧。 她不愿再折磨他了,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恶意和戏谑,“若想真的证明你爱我,那你跪下来,学几声狗叫。” 第50章 “你说什么?”李晔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仿佛没听清姜嫄说什么一般,定定地看着她。 “我要你给我下跪,学狗叫。”姜嫄慢悠悠端起茶盏,轻轻咬着字,语气轻快。 李晔下意识蹙眉,张了张口,那句“胡闹”在舌尖滚了个来回,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为轻坦一声,“元娘,这怎么能行。” 他不知为什么。 本来天真单纯的元禾,今日好像变了个人,变得阴晴不定。 “怎么不行?还是你根本不愿意?”姜嫄的心情本就不大畅快,又见李晔这番不情不愿的模样,强忍着将茶盏砸他身上的冲动。 “元娘,这实在不合规矩。”李晔自然是不愿意。 她“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掀翻了桌案,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嘴上说着爱我,其实也不过如此,不过送我两根簪子就想着要娶我?这么廉价的爱也就打发阿猫阿狗算了。” 姜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将茶具砸地上后,心情舒缓了不少。 李晔望着满地的狼藉,面色沉沉,心情颇为复杂。 眼前的元娘依然是那张芙蓉面,可眼角眉梢却透着股陌生的戾气。 他的理智告诉他该停止这场闹剧,在没有彻底沦陷之前,赶紧远离于她。 他受的教育一直是娶妻娶贤,妻子该听话懂事,端方贤淑,两方相敬为宾,彼此恩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姜嫄今日的种种表现,都在无理取闹,俨然不适合当个国母。 可当她气鼓鼓地摔门而去,他的腿先于理智追了上去,声音慌乱,“元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姜嫄不回头,也不理会他。 “元娘!” 这打砸的声音引来了杏云和三娘赶至廊下,正巧撞到素来威仪的李晔银发散乱,衣袍上洇开了茶水,急匆匆追着姜嫄。 杏云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低声道,“三娘,没想到元娘那么厉害,李晔哪有半点往日的威风。” 三娘以帕子掩唇轻咳一声,声音轻柔,“别看了,当心李晔瞧见扒了你的皮,快去屋里打扫干净。” 杏云倚在门框上,闻言柳眉挑起,满眼写着快意,“若是能天天见着李晔如此,元娘就是将这南风馆砸烂了我也乐意收拾。” 杏云也是恨毒了李晔。 她与三娘身为李晔培养的细作,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李晔从来不把人当人看,把人推进斗兽场,叫人互相残杀,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一把好刀,为靖国卖命。 杏云和三娘是百人中仅剩的两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样的噩梦再也不想回忆。 南风茶楼前的老槐树飘落零星的落花,姜嫄停下了脚步,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 她伸手接住一朵残花,忆起了往昔,喃喃低语,“槐花饼很好吃的,可惜了这一地的槐花。” 李晔听到了这句低语,正要开口,却见她已经抬脚踏入了长街。 南风馆本就地处繁华热闹的地带,姜嫄漫无目的地走,很快就走到了一处集市。 神都城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无论何时都是热热闹闹的,来回的百姓络绎不绝。 街边小贩叫嚷着来客,货郎摇着拨浪鼓,娘子的吆喝新出炉的包子,街头卖艺人周围围着一圈圈人喝彩声震聋欲耳,蒸糕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一派生机勃勃。 姜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尽量往人少处挪,步履匆匆,神情冷淡。 她畏惧于寂寞,却也更习惯独处,与男人相处也多是枕榻上的事,交谈两三句也不离“你不爱我”“你去死”,甚少交心。 每次出宫她也大多直奔南风馆和甜水巷,别的地方她很少踏足,也基本不会踏足。 这集市的热闹与她无关,她穿梭在人群中,宛若无家可归的游魂,独自飘荡着。 李晔远远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头酸涩的滋味更重,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有离开。 转过街角,忽见一个竹笼堆在墙角,卖猫的老妪唤住她,“姑娘,这小猫崽子多漂亮,姑娘想买一只嘛?” 狭小的笼子里关着的几只小奶猫正在吃奶,母猫瘦骨嶙峋,病恹恹地躺着。 姜嫄蹲下身,罗裙逶迤于地,“好可怜。” 她盯着笼子里的小猫,手指刚碰到笼子,母猫突然弓起脊背,发出嘶哑的哈气。 “你都这么可怜快要病死了,还护着自己的孩子,若是我就该把这些讨命鬼都我掐死了事。” 姜嫄面无表情地说着阴狠的恶毒话语,听得一旁的老妪心惊肉跳的。 这姑娘生得雪肤乌发,眉眼却淬着阴森,比城隍庙里的白无常还要让人瘆得慌。 李晔远远见着笼子里的猫,脚步顿住,犹豫着没有上前。 他身中寒毒,自幼身子骨弱,母后在他幼时也养过猫,只是他每回跟母后请安碰见猫,他就会浑身起红疹,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母后就不让他去请安了,也不大召见他。 母后更喜欢身子骨健壮,又讨人喜欢的李青霭。 而非病殃殃,性子阴沉不讨喜的他。 他恍惚间看见了幼时的自己,母后抱着雪团似的猫逗弄青霭,而他被罚跪在殿外咳得撕心裂肺,皮肤上爬满了红色疹子,也没能多换母亲一眼的垂怜。 姜嫄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了老妪。 这几只猫顶多值几十个铜板,她却大方拿出个碎银。 老妪穿着破破烂烂的,盯着可抵数月口粮的银钱,可犹豫了片刻却没有接,反倒将笼子朝身后藏了藏,“这位娘子,这猫我不卖了,这猫本身我自己养着捉老鼠的,可它下了崽我实在是养不起,想给它找个有缘人……娘子恕罪,这猫不卖了。” 她本就是生得一副苍白的模样,不笑着时,漆黑的眸就盯着人心底生寒,半点没有寻常女子温柔如水的模样,外加方才说的那段话,怎么着也不像是个好人。 老妪只怕她真的将猫崽子都掐死。 姜嫄怔住,春阳透过绿叶缝隙坠在她乌睫上,几滴泪珠从眼角滚落,阴冷气质略微消退。 李晔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也拿出块银锭,“老人家,这窝猫我要了。” 老妪打量了李晔片刻,见李晔一身华贵衣袍,姿容出众,好看是好看,却又少了活人气。 她避开了他,而是将笼子推向姜嫄,“罢了,姑娘,我瞧着你孤单,还愿意为这猫落泪,方才是老婆子眼拙了,将它们带走吧。” 姜嫄猛然抬头,泪水悬在下颔,“为何不卖给他,而是卖给我?” “这位郎君瞧着就是金玉堆养出来的贵人,哪里懂得疼惜微末生灵?倒是姑娘你,瞧着就是土地里养出的女儿,骨子里留着泥土气,只是心事太重了些,遮掩了灵气。夜里有这些崽子陪入睡,或许可以睡得安稳些。”老妪说完这句,卷起铺盖,没入了人群之中。 姜嫄抱着笼子里的猫,久久地蹲在原地。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没有再落泪,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何她说你是土地里养出的女儿,骨子里染着泥土气?”李晔不解道,在他查到的元娘卷宗,她分明是商人之女。 “我确实是在泥地里长大的。”她蹲在街角,晒着太阳,不知怎么的就吐露了一些话,“我的家乡有层层叠叠的山峦,满山遍野的稻田,春来插秧时我最喜赤着脚踩在水田里,秋日大片金黄的麦浪在山野翻涌。” 姜嫄声音轻了些,“后来那片土地死了,我也回不去自己唯一的家了。” 李晔听着,不理解她话中含义,却在她含泪的眸中理解了某种共通的孤独,心中还是跟着触动。 只是他离猫略微近了些,那病症隐隐又要发作,喉头发紧,开始喘不出气,却强忍着不适。 “我这几日无家可归,你可能收留我……还有这几只小猫?” 话音未落,姜嫄立即想起李晔不愿意下跪的事情,脸色又阴郁了些许,“你肯定不愿意,只当我没说就是了。” 李晔却急急将笼子接到了自己怀中,呼吸越发急促,又将笼子抱得更紧道,“怎么会不愿意,正好我一个人住觉得孤单,还能有人相伴,我也很喜欢养这些小生灵。” 这话才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他彻底喘不过气了,踉跄着跪倒在地,脖颈爬满了骇人的红疹。 他也看到姜嫄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晔生出些许窘迫,他猜着她定然看见了他丑陋的样子,在心上人面前这实在是难堪。 “……你对猫毛过敏吗?这你还抱着猫?”姜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过敏是何意?不过我见着猫的确会生病……” 李晔其实是讨厌猫的,关于童年的记忆里,只要有猫都没什么好事。 母后宁愿要猫,也不愿意要他。 他是个中了寒毒的废物,连只畜生都不如的,父皇也早就有意废掉他的太子之位,改立李青霭。 李晔真的很讨厌猫这种东西。 但元娘很喜欢…… 他也要逼迫着自己去喜欢,去克服,去习惯。 姜嫄瞧着他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从慌乱转变为冷漠。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那就让他死掉好了。 她冷冷地凝视着他。 出于某种本能的恶意,她没有将笼子挪开,而是更凑近了些,眼看着李晔意识越来越薄弱,轻笑着问,“要死了还抱着?” 李晔涣散的视线里,她冷漠的脸与记忆里的母后重叠。 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他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 “汪……”《 》 50-60 第51章 李晔气若游丝的声音很轻,但也足以让姜嫄听见。 她没有血色的唇颤了颤,想扯出个嘲讽的笑,但笑起来却比哭难看,“我们刚见了几面,你就可以蠢到去死,怎么能这么蠢呢。” “是你自己要去死的,不关我的事情。”姜嫄冷漠地望着李晔彻底晕厥倒地。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角淌出鲜血,那抹鲜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等过了好一会,她机械地伸出手指探了探李晔鼻息,没想到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俯趴在他的胸膛,几乎快听不见心跳声。 他很快就会死。 李晔是敌国靖国的皇帝,他若是死了,对她百利无一害。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的一切是真的吗?” “假的……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姜嫄把装着猫的笼子放到一旁,手掌按压了上他的胸膛,一下两下……直到感受到逐渐平稳的心跳。 笼子里的小猫不安地叫着,她收回了手,怔怔地盯着李晔苍白的侧脸,低声呢喃,“这个世界就是个骗局……这些猫,还有这个蠢货……” 她几乎觉得这里的一切是她的死前幻想。 不然怎么会有样的敌国君主,轻而易举就丧命在她手里。 她执着的被爱,在这里好像压根没有意义。 刚见几面的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这未免有些假得离谱。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顶级魅魔万人迷。 但她压根就不是,她只是个样貌普通的平凡女人。 这让她想撕碎这荒谬的一切。 可笼中小猫怯生生的眼神,让姜嫄硬生生忍住了翻涌的戾气。 “姑娘?”李晔下属玄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抱紧笼子,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霖林给昏迷的李晔喂了药。 不过片刻,李晔皮肤上的红色疹子消去了不少,脸色也没那么惨败。 “姑娘不必担忧,主子服完这药就没什么大碍了,您随我来吧,主子就住在不远处。”玄霖背起李晔,朝着李晔住处走去。 姜嫄连忙抱着笼子,跟在玄霖身后。 玄霖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走到一座古朴宅邸前,三长一短叩响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一位十来岁的小童,见到昏迷的李晔顿时“哎呀”一声,急慌慌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让人准备药浴。”玄霖简短地吩咐,转头对着姜嫄道,“姑娘随我来。” 姜嫄刚要迈步,却被小童拦住,“你可以进去,但这几只猫不行,主子最讨厌……” “小七!”玄霖厉声喝止,他回过头,“小七不得放肆,快让元姑娘进来。” 小七突然瞪大眼睛,语气变得恭敬,“你就是那个元娘子?” “怎么了?”姜嫄疑惑地问。 “小七不许多嘴!”玄霖一个眼刀甩过去,小童立即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还不是玄霖讲的,说是主子要成婚了,成婚的人叫元娘子。 “没什么没什么,元娘子快进来吧。”小七连忙让开,迎着姜嫄进屋。 “元娘子,将笼子给我吧,我给小猫找个住处,厨房正好有羊乳,我去喂它们。”小七殷切地接过竹笼,清秀的脸堆着笑容。 姜嫄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七似是因为能与她说话极为高兴的模样,抱着竹笼脚步轻快地走了。 姜嫄环顾了庭院四周,墙角栽着的苦竹,还有极为慷慨的阳光。 她跟着玄霖走到了李晔的卧房。 李晔在内室药浴,玄霖在旁边守着,而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的卧房。 李晔的卧房陈设近乎寡淡,唯独桌案上堆叠的各种信件格外显眼,还有青瓷瓶里摆放着的一枝枯梅,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难得来此一趟,她可得把三娘他们解毒的药丹找到。 姜嫄决定等会把这卧房翻一遍,直接把所有药瓶偷走,再让三娘她们自己分辨。 玄霖还在场,她暂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安分分待着。 她懒洋洋地滚进床榻内侧,听着渐歇的水声,闻着清苦的药味,眼皮渐渐发沉。 玄霖扶着李晔走出屏风,就看到了床榻内侧蜷缩着的女子。 李晔睨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出声,银发还滴着水,洇湿了寝衣。 床榻微微下陷,睡梦中的姜嫄微微蹙了蹙眉。 李晔转头去望着她的睡颜,心底是难得的平静。 他身体实在虚弱,不由得也慢慢阖上了双眸。 本以为身边有人,他该睡得不习惯,但这一觉难得安稳,以至于罕见做了梦。 昏暗狭小的房间,窗户永远在敞开,却还是那么阴暗。 “嗯……我喜欢白头发,你就长个白头发吧,白发配什么好呢,红色衣服最好,眼角还得有个泪痣,什么家世性格无所谓了,长得好看就行。” 这声音很熟悉,他却想不起来是谁。 纤瘦的背影坐在桌案前,那人手中执着的像是一根笔,在发光的纸面上戳戳点点。 李晔很快看到了一个银发红衣的小人画。 只不过小人旁边还有十几个小人,黑发白衣,黑发绿眼,穿着苗疆衣服……各种各样。 她搁笔的瞬间,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了所有的光明。 他再次醒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困在了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到虚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有她笑的声音,哭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声音。 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死一般的沉默。 她偶尔会自言自语。 “好想死……但我死了器官会被移植给权贵,不想让他们占到我便宜。” “地球什么时候毁灭。” “好想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她说出的话绝大部分都是消极负面的东西,他听得很烦躁很厌烦,但又被困住了,只能听着她日复一日的怨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负面消沉的情绪,习惯了她声音的陪伴,也理解了许多从前不懂的词汇。 他逐渐意识到。 他可能就是被她创造出的纸片人,被她锁起来,每天作为她情绪的垃圾桶。 而与他同样的,可能还有十几个人。 或许他们能称之为“人”。 在漫长的相处时光里。 他渐渐想要挣脱出黑暗,想要去拥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人爱她。 可他和她终究无法接触,他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 她声音疲倦。 “我在游戏里遇见你们了,可能是你们吧,也可能不是。不过也没什么意思,那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好无聊的游戏!游戏里自动生成的你们也很假,不过你们本来就是纸片人……都是假的。” 他不明白什么游戏。 他至始至终都被困在这片黑暗中。 从未离开过。 “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你们走吧,你们自由了,我不会再说那些丧气话给你们听了。我很累了……想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疯了般撞向玻璃,想要挣脱这片黑暗。 一次次的失败。 玻璃面被撞出了一道道裂痕,他遍体鳞伤,却未放弃。 “嘶,怎么这么疼,沈眠云死的时候原来那么疼啊……我还是去游戏里待会吧,至少不会这么疼……” 她哭得好可怜。 玻璃碎裂声里,他的身体支离破碎,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她。 李晔惊醒时,神情恍惚,身体还残留着梦中的剧痛,他却忘了梦境的内容。 只记得他这一生。 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姜嫄还在聚精会神到处乱翻药瓶,桌案密信如散落如雪,抽屉里瓶瓶罐罐实在太多了。 若是平时,他早就拧断了放肆之人的脑袋。 可他现在脑袋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念头。 他已经等到了那个人了。 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他不记得了。 但这一切不太重要。 “你在找伤药吗?左手边抽屉里的藕色瓶子。”李晔鬼使神差开口。 姜嫄顿被吓得半死,膝盖不慎磕到椅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很疼。 她捂着膝盖,皱着眉头,疼得她眼泪汪汪,“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这还有天理吗?李晔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一会就跟没事人一样。 李晔赤着脚走下床,踝骨上系着根红绳。 他捡起地面上滚落的一个药瓶,蹲在她面前,“三娘和杏云中的不是寒毒,而是七日散,七日散的解药现在就在我手里。” 他掌心里躺着个青瓷药瓶。 姜嫄连忙抢过青瓷药瓶,塞进了荷包里,心底慌乱不知如何解释。 “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当细作,被人卖了还得帮别人数钱。” 李晔掀开了她的裤脚,看见她膝盖青紫的一片,忍不住皱了皱眉。 “什么细作,我听不懂,你少冤枉我。”姜嫄瘪了瘪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也是第一次偷东西,没想到被人逮了个正着。 明明是快死的了人,就算是救过来也不该是现在这种状态。 姜嫄百思不得其解。 李晔抬手拿过藕色药瓶,将药膏仔细抹在她膝盖上,掌心不轻不重地揉着,柔声问,“疼吗?” 她膝盖的疼痛被一阵清凉覆盖,随后疼痛慢慢舒缓。 “不疼。”姜嫄思索地看着他,有些错不开眼。 他银发逶迤在地,眼角泪痣如血,面容妖冶,却极温柔地看着她。 姜嫄情不自禁感叹。 不得不说她审美还挺好。 当初只设计了十几个**人,随手设置成壁纸每天陪着她,结果到游戏里各个都成了绝世大美人。 她猛地环住了李晔的脖颈,在他的唇瓣亲了一下,“我想要你。” 李晔按揉她膝盖的动作倏然停住,声音低沉,“……我……我有事想与你说。” 姜嫄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没什么。”李晔咬住唇,又将自己不举的话咽了回去。 第52章 李晔偏过头,银发垂落于肩,恰好遮掩他泛红的耳尖。 她的唇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甜香。 “元娘……”他嗓音微微有些哑,本想继续追问她偷药的事情,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乱的思绪。 他头晕目眩,几欲难以呼吸,“元娘,不可以……” “那什么时候可以?”姜嫄却不依不饶凑近,手指撩起他的几缕银发。 “……自然是成婚后。”李晔低声道。 “成婚后?那怎么能行,我不试过你好不好用,要是婚后你不行怎么办?”姜嫄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暗戳戳揶揄他。 李晔呼吸一窒。 他自幼清心寡欲,连寻常男子到了年岁该有的梦遗都不曾有过。 直到上回被青霭嘲讽过后,他才在夜深人静时,想着元娘的模样…… 他并没有病。 在想象中与元娘亲近,他是可以的。 只是两具皮肉的相贴,汗水交融,他不觉着有什么可意动的。 他也从不理解世间男子见着女人就发/情,为了下面二两肉做出的种种,甚至隐隐觉得有几分恶心。 “我……” 李晔喉结微动,却见姜嫄指尖顺着衣襟缓缓下滑,他身体越来越僵硬。 两人挨得极近,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还有极度克制着的忍耐和抗拒。 ……就好像她在强迫他。 “李晔,你不想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姜嫄冷冷地看着他。 “元娘,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李晔苦笑。 他以为方才在集市上险些丧命,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感情。 “不够,远远不够,我想要更多。”姜嫄甩开了他的手。 她后悔救了他,他应该去死才对。 李晔捧住了她的脸,主动吻住了她。 浓郁药味的清苦香气,席卷着两人的唇齿,这个吻生涩而又克制,却又不沾染半点的情欲……更像是在表演给她看。 姜嫄伸出手探入他衣中,明显感受到抱着她的人浑身一颤。 她突然推开了他,呼吸凌乱,怨憎道,“你根本就不爱我!” “元娘……你冤枉我了。”李晔心头发苦,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隔着锦缎,姜嫄感受到他身体诚实的反应。 她长睫微颤,咬住唇,“你没有病,那就是单纯不喜欢我。” “我只是觉得不该让这些,玷污我们之间的感情。”李晔终是说了实话。 “……玷污?” 姜嫄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忽而轻笑出声。 没有李晔预料中的哭闹,她眉梢挑起,唇瓣微启,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颔,“我们之间的感情又干净到哪里去呢?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在想撕开你这身衣服。” 李晔唇色发白,神情落寞,“我见到元娘的第一面,是盼着……下次能再见到元娘。” 他眼底一片澄澈,没有情欲的浊浪,只有干干净净的喜欢。 姜嫄眼底的阴翳顿时消散,她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 她很喜欢他的答案。 方才他若是回答他同样如此,她会毫不犹疑杀了他。 姜嫄是个极其多疑的人,对待自己的伴侣尤其刻薄。 对方若是表现出对她过剩的情欲,这会让她怀疑,对方只是将她当做泄/欲的工具。 对她没有欲望不行。 对她欲望过剩同样不行。 窗棂透过的阳光,落在地面交叠的影子上。 “可是夫妻之间,鱼水之欢,本就是天经地义,若是你实在不愿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姜嫄想要从他怀里起身,却被李晔扣住了腰肢 他将她按在怀中,开始解她的衣带。 “现在呢?现在在想什么?”姜嫄牙齿轻轻碾磨着他锁骨的肌肤,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殷红的痕迹。 李晔突然翻身将她笼罩在阴影里,银发如瀑,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影。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声音微哑,眼神却清明,“想要……元娘。” 约莫到了傍晚,暮色四沉。 姜嫄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看到了身侧熟睡着的李晔,银发在枕头上铺开,像是一泓月光。 白日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她不自觉地咬紧了唇。 她对李晔很不满意。 这个男人只是在单方面迎合她,让她舒服就行,根本没有自己的情绪。 姜嫄几乎以为她在跟个机器人做/爱,对方被调试的指令就是满足她的各种要求。 这让她不免又想起这游戏最初的模样,那些毫无灵魂的剧情妃,处处迎合着她,没有半点活人感,像是批量生产的玩偶。 后来她出不去游戏后,每个剧情妃的性格好像有了许多差异,像是真实存在的人,这个世界也像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但李晔她在游戏里是第一次遇到。 这让她不免怀疑起,这一切是否还是真实的。 她摸到了枕边的玉簪,毫不犹豫在手臂划了道口子,鲜血流淌,疼痛伴随着诡异的快感蔓延开。 姜嫄沉默地盯着伤痕出神。 别的都是假的,但这疼痛是真的。 李晔醒来时,就看到姜嫄握着簪子,直勾勾地盯着手臂上的伤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元娘!”他赶忙夺去她手中的簪子,冷静的双眸溢满了惊慌。 屋里燃起了蜡烛,烛火随着窗棂透过的风慢慢摇曳。 姜嫄冷眼看他为她处理包扎伤口。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偷药?”她故意问他。 “你与杏云她们走得很近,那二人定是趁机蛊惑了你替她们找解药,元娘心地善良不忍见朋友受苦,我还有什么可问的。”李晔工作顿了顿,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为她系着纱布,手指抚过她的手腕,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心地善良?”姜嫄像是听到了某种好笑的笑话。 “刚才你要是没有及时醒来,我会杀了你。”她声音温柔,说着极惊悚的话,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恐惧或是慌乱。 李晔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早晨给过元娘杀我的机会不是吗?但我的元娘舍不得。” 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 所有的疑虑都在她没有动手那一刻,彻底打消了。 李晔帮姜嫄包扎好伤口后,门外有人轻轻叩响了门。 “主子,二公子急着要见您,说是有要紧事和您商量。”玄霖的声音传来。 “让他去书房等我。”李晔道。 姜嫄下意识蹙眉。 她明明让青霭在别院等她,他为何不听话要乱跑。 她伸手环住了李晔的脖颈,故意用撒娇的语气,隐隐有几分威胁,“我不要你走,你不许走,你得留下来陪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书房里,李青霭踱步了好几个来回,漂亮的脸蛋阴沉得可怕。 她不明白往日里雷厉风行的兄长,为何迟迟没有来,到底什么事耽搁了他。 他也没想到能查出元禾的身份有异。 青霭那日对元禾丈夫心生杀意后,就派人查探着城外居住的药商,结果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有这号人,也没有元禾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心如刀绞。 元禾她居然在骗他!她身份是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人妇! 青霭顿时想到元娘还与李晔关系不清,他这么一想,越想越觉得元禾是女帝派来的细作。 他头脑还算清醒,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还能分得清。 这才急匆匆赶来寻李晔,给李晔提个醒,让他万分小心元禾。 李青霭又等了许久,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不耐地询问玄霖,“李晔呢?怎么还没来?” 玄霖自然不敢说实话,低头闷声道,“主子有别的事要处理,公子实在不行明日再来吧。” “不行!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拖延!你再去催催他!”李青霭只要想到自己受了骗,被人骗身又偏心,柔和的面容变得扭曲,恨得咬碎了牙根。 他不在乎她身份低微。 哪怕她是已婚妇人,他也是真心怜惜她,爱她。 李青霭最受不得被她欺骗,他一腔真心被人辜负,实在是恨! 又等了半晌,李晔终于来了,可却不是单独前来,他怀里还抱着个姑娘。 当李晔抱着元娘出现在书房时,李青霭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元娘啊他的好元娘。 果真是好手段! 李晔待元禾姿态亲昵,一看就已经行了事。 李青霭脸色已然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没想到他这兄长看似体面,这才几日就被人哄骗上了床榻。 李晔把姜嫄轻轻搁在书房的软榻上,又倒了盏温茶递给她,柔声道,“小心烫。” 李青霭隐忍着心底的妒火和憎恨,强撑着平静的面容,低声道,“兄长,我有事单独想跟兄长相谈,能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在此说就是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她叫元禾,以后就是你的皇嫂。”李晔给姜嫄倒完茶水,又开始给她剥橘子。 “……嫂子?”李青霭咀嚼着这两个字,不免冷笑。 他看得眼眶发热,又见姜嫄懒倦地倚在软枕上,脸颊绯红,眼尾含着春情,一看就是被伺候狠了。 李晔不是不举吗? 更让他心痛的是,曾经在他怀里温柔细语的女子,从头至尾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他半分。 他心底怨毒更重,几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兄长,你真的知道你枕边人的真面目吗?” 姜嫄手指捏着瓣橘子,闻言动作一顿,终于抬起眼看他,寒凉的视线轻轻落在青霭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冰,毫无往日的温存,却让青霭心头一热。 至少,她终于肯看他了—— 作者有话说:大乱斗 第53章 “李青霭,你今日是来存心闹事的?”李晔抬眸瞥向青霭,眼底寒意森然,烛火摇曳间在银发投下细碎的光影。 姜嫄倚在李晔怀中,捻着个橘瓣送到他唇边,眼波流转间兴味盎然,嗓音轻柔,“我也想知道我的真面目是什么?难不成……是专剜男人心脏的妖精?” 李晔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咬下橘瓣,薄唇若有似无擦过她的指尖,眼眸含笑,“的确是妖精不假。” 他抬手轻刮她的鼻尖,亲昵之态溢于言表。 李青霭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调情,丝毫不避讳着他,这场面实在是碍眼。 他死死地攥着衣袖,骨节咯吱咯吱作响。 他望着姜嫄柔情似水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往外冒着腥甜,几乎目眦欲裂。 就在不久前这个女人在榻间对他说“此生只心悦你一人”,转眼间就可以在李晔怀中巧笑倩兮,把他当做了陌路人。 他有满腔怨言想要质问她,想问她将他耍得团团转好玩吗?骗着他去当见不得光的外室是不是很有趣? “吃橘子吗?”姜嫄似是才记得有他这号人,抬手递了瓣橘子给他。 那疏离的笑容格外刺眼,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缠绵悱恻,山盟海誓。 青霭还未开口,李晔已经冷笑打断,“不必理会他。” 李晔下意识觉得青霭看向姜嫄的眼神莫名刺目。 他环着她的腰肢,附在她耳边道,“我这弟弟自幼性子古怪,不合时宜。你是不知,他年纪轻轻的,非要给个年长他三岁的已婚妇人当外室,真是丢尽了李家的脸面。” “李晔!”青霭拍案而起,将手边茶盏掷在了地上。 茶盏落在地面,碎成几瓣。 李青霭几次三番被李晔忽视嘲讽,本就心生怨恨,当下又被他当着姜嫄的面翻旧账,心底更是恨意滔天。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李晔你够了!我今日好心前来提醒你,你不信也就罢了,你非要这般折辱我?” 他双目死死盯着姜嫄,字字泣血,“是,我自甘下贱,可你呢……你怀里抱着的……” “青霭,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姜嫄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 她身子轻颤,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揪着李晔的衣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在兄长怀中瑟缩的样子,十分可怜。 青霭明知她是装出来的,还是心跟着难受,喘不过气。 既然她说有误会。 他愿意再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青霭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了许多,“兄长,我吃醉了酒胡言乱语,天已经晚了兄长可否愿意收留我一晚?” 李晔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最终什么也没有问,“青霭,你最近太累了,今晚就留下来住吧。” 青霭看着姜嫄悄悄松了口气,胸口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声道,“兄长,我先去休息了。”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姜嫄脸上停留了一瞬。 屋内霎时寂静,只余下烛花爆裂的轻响。 姜嫄无声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心中暗暗思忖着李青霭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前些日子撞见她和李晔反应还没那么大,分明还能维持体面,今日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元娘,你与青霭认识?”李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姜嫄向来是不屑于骗人的,只喜欢用她的无情无义折磨别人。 但李晔目前还不在她掌控之中,对她感情也不够深厚,她暂时愿意说几句假话哄住他。 姜嫄抿了抿唇,轻声道:“在南风茶楼喝茶时遇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青霭他好像很讨厌我。” 说罢,她眼帘垂下,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像是凄魅的鬼影。 李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妖冶的面容在烛火下愈发摄人心魄,“元娘,莫要骗我。” 这话像是一把火,率先点燃了姜嫄。 她最听不得旁人怀疑她,不相信她。 姜嫄猝然站起身,茶盏被衣袖带翻,桌案上蜿蜒着茶汤。 “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别信就成了!既然你信你弟弟却不信我,那你跟你弟弟成婚去吧!” 她说完将桌案上的翻倒的茶盏砸在地上,但仍觉得不够,又将香炉也给砸了。 砸完她起身就要离开,却被李晔一把带入怀中。 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元娘,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我自然是信你的。” “少来这套!”姜嫄在他怀里挣扎,眼底怒火更甚,“你少来,你是不是觉得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就可以随意拿捏住我了?还是你想说我和青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我告诉你,我就是与李青霭有一腿!李晔我对你一点都不满意!你根本比不上李青霭!”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了几分歇斯底里,却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噤声。 因为眼前男人的眼神变了。 那个待她脾气好得像个假人似的李晔,此刻一双黢黑的双眸冷得像冰,捏着她下颔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他轻声呢喃,“元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姜嫄眼前倏然一黑,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天旋地转被压在了软榻上。 她怒火顿消,心底悸动,以为终于将人给逼疯了。 “元娘拿我跟谁比都好,就是别拿我跟青霭比,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青霭,可我只有元娘。”李晔捂着她的眼睛,吻住了她的唇,“若是元娘喜欢青霭,我会难过生气……” 姜嫄轻哼一声,“若我喜欢青霭,你会怎么样?杀了我吗?” 李晔吻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恍惚忆起被下了药失去了理智的李青霭,亲手捅死了最爱他的父母的场景。 让李青霭杀掉所有爱他的人吗?包括元娘…… “元娘要嫁的人是我,元娘喜欢的人也只会是我,我会让元娘对我满意。” 李晔拿起腰间荷包里的玉瓶,这是他最初以为自己不举时,为了担忧姜嫄嫌弃他,特意调制的虎狼药。 这药吃多了伤身,不适宜服用。 更何况他身体没什么病,只是纯粹心理不喜这事。 可元娘不喜欢他…… 他拔开塞子,往嘴里胡乱倒了几颗,眼角的泪痣愈发殷红,像是一滴血泪。 “我会让元娘……喜欢我的……” 月色凄冷,窗边身影交缠模糊,也不知纠缠了多久。 咿咿呀呀的戏腔,惊破了这死寂的夜色。 姜嫄衣衫凌乱地坐在李晔腰腹上,累得快直不起腰,手指摩挲着男人结实紧绷的肌肉,声音也是哑的,“听出来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吗?” 李晔并不喜听什么劳什子戏曲,更何况那虎狼药反噬的作用上来,他神智已经有些许恍惚,只凭着心底那股不甘,掐着她的腰肢,恨不得将自己葬进她的体内。 “元娘……我们今日这么多次,会有孩子吗?” “孩子?我……不会有孩子,难道你舍得我怀孕受苦吗?” 姜嫄又被他按在了身下,乌发披散开,唇色鲜红,像是吸食了精气的妖精。 她揽住了他的脖颈,“你忘了现在市面上有孕子丹,男人也能怀孕生子,不如你为我生个孩子?” 李晔沉默须臾,低笑一声,“男人怎可怀孕?元娘莫不是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还是你不愿意?”姜嫄拧了他一下。 “若是真的,那也未尝不可。”李晔再度吻住了她。 “但愿君心似我心,奈何君心似铁石。”(1) 李青霭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前不知疲倦地吟唱着这句,唱到嗓音沙哑也未停止。 姜嫄赤足踩过青石板,推开了虚掩的厢房。 她看见李青霭枯寂的身影,胭脂染红了眼尾,敞开的戏袍下……是被他自己掐出的道道红痕。 “姐姐终于舍得来看我了?”他掐着嗓子学着旦角的腔调,脸浓妆淡抹,踩着绣鞋移步到她身前,“今夜姐姐想听奴家唱哪首曲子?” 姜嫄陡然掐住了他的咽喉,重重地抵在了桌面上,他发髻上的珠翠金钗胡乱地晃。 她随手拔出一根,抵在了李青霭脖颈,“李晔不知吃了什么药昏睡过去了,我若是现在杀了你,没有人能来救你。” 她扼住他喉咙的力气大得惊人,李青霭在窒息中痴痴地笑,“元娘是怪我搅了元娘的好事吗?那你杀了我吧……” 他猛地扯开了衣襟,胸膛上皆是他抠出的血痕。 他方才听着两人交缠的动静,幻想着与姜嫄欢好的是自己…… “元娘不是最会骗人吗?往青霭心口捅,兄长不会追究元娘的……” 李青霭泪水从眼眶滚落,打湿了眼角的胭脂,满头珠翠,长发垂足。 他唇瓣抹了口脂,说话间一张一合,看起来极为可怜。 姜嫄抵在他脖颈的簪子,缓缓移到了他胸膛,“威胁我吗?还是觉得我不敢杀你?我骗你什么了?让你这么急匆匆地来告状?” 李青霭哀怨地控诉,“你的身份是假的,你并非商人妇,你为何要骗我!” “我的确不是商人妇,但这重要吗?重要的不是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吗?分明是你先背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姜嫄乌黑的眸子浸着夜色,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不是让你在别院老实待着吗?青霭,为什么要乱跑呢。” 青霭被她盯着无端心慌,“我……你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们哪里有什么真感情?” “我的名字吗?我可以告诉你呀,只不过不听话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姜嫄轻咬着这句话,握着簪子的手在他皮肤上划出了道口子。 青霭疼得眼泪直流,却强忍着咬住唇,疼痛的战栗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她一笔一划在他身上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染血的簪子坠地。 “记住我的名字了吗?好青霭。” 姜嫄极温柔地在他唇上落了个吻,“以后不许再踏出那座院子,不然我会生气的。” 青霭明知道他不该这般下贱。 她连哄都没有哄他,还那么粗暴地对待他,做出在他胸膛用簪子刻名字这么残忍的事情。 他不应该就这样原谅她。 姜嫄不紧不慢地抚慰着他,“别哭了,你这不是很舒服吗?青霭真是一如既往的……下贱呀。” 青霭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彻底断裂掉了。 他不知廉耻地在她手心…… 对门的房间里就躺着他的亲兄长。 元娘这双手才抚摸过他的兄长…… 这让青霭觉得自己恶心极了,这世上也就只有元娘不嫌弃他。 他流着泪缠着她吻他,“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只要你多疼我一点……”—— 作者有话说:(1)黄梅戏《天仙配》 第54章 后半夜,天光将明未明,姜嫄拢了拢微乱的衣襟,从李青霭房中悄声退出。 廊下值夜的小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惚间瞧见了她的身影,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元娘子怎么会从青霭公子房里出来? 卧房内,李晔昏昏沉沉间伸手一探,却摸到身侧床榻一片冰凉。他倏然睁开眼,清醒不少,正对上推门而入的姜嫄。 四目相对,姜嫄心头一跳。 她看着坐着的银发男人,竟莫名有种偷情被抓的错觉。 就好像她是背着丈夫偷情的妻子。 而现在被丈夫逮了个正着。 “元娘,你去哪了?”李晔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我实在是睡不着,就去外头转了转。”姜嫄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手指无意识揪着袖口。 李晔沉默须臾,却没有追问。 姜嫄躺回了床上,心跳却没有平复。 他信了没有?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她在做什么。 她闭了闭眼睛,却忍不住勾起唇角。 背着李晔和他弟弟偷情的感觉…… 真令人愉悦。 李晔将她揽入怀中,鼻尖却萦绕着不属于她的香粉味。 这味道有些熟悉,但他过度服用了药物,一时又想不出在哪闻到的这种熟悉的味道。 “睡吧,很晚了。”姜嫄往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有几分倦意。 “好。” 李晔垂眸,指腹抚过她的乌发,眼底暗潮汹涌,又归寂于平静。 翌日清晨,兄弟二人和姜嫄同桌用了早膳。 姜嫄神情倦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就是纵欲过度没有睡好。 她捏着瓷勺搅着碗里的燕窝粥,瓷勺碰着碗沿撞出清脆的声响。 前半宿应付哥哥,后半宿安抚弟弟,她这副身子的确经不住她这么折腾。 李晔刚执筷要给姜嫄夹菜,青霭已经先一步剥好虾,轻轻放入她面前的白瓷碟。 “嫂嫂,吃虾。” 李青霭嗓音温柔,眼底藏着只有姜嫄才能看得懂的挑衅。 “多谢青霭。”姜嫄微微一笑,执筷夹起虾肉,低头咬下。 李晔若无其事夹了块胭脂鹅脯到碟子上,“元娘尝尝这道菜,是我们靖国的特色。” 他话音刚刚落下,李青霭已经舀了碗蟹粉豆腐推到她面前,“嫂嫂脾胃弱,早晨该吃些好克化的。” 姜嫄眼睫低垂,神色淡淡,在宫里早就见惯了男人们的争宠手段,光是早晨给她送汤汤水水的不计其数。 但是这对靖国的兄弟俩身份不同,不是她后宫擅于争宠的男妃,她还算觉得有趣。 瓷匙在鹅脯和豆腐间来回游移,最终转向了李晔夹的鹅脯。 李青霭执着茶壶的手顿了顿,低头倒了盏清茶,眼底似有雾气氤氲,“嫂嫂口渴吗?” “你用自己的饭就好,自有我伺候你嫂嫂。”李晔截断话头,倒了碗枣仁茶放到姜嫄手边,“青霭,你何时对旁人饮食这般上心?” 姜嫄捏着汤匙舀粥的动作滞住,暗暗怨怪李青霭太过明显。 要是让李晔提前看出什么端倪,她铁定不放过李青霭。 李青霭饮完了茶,用素帕擦拭手指,“兄长说笑了,嫂嫂不已经是自家人了吗?弟弟照顾嫂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话越说越暧昧,越说越过分。 姜嫄忽然掩唇轻咳,兄弟二人同时够茶碗,青霭却对上姜嫄的警告眼神后,僵硬地收回了手。 李晔端起茶碗递给她,低声嗔怪道,“还是小孩子吗?怎么吃饭还能呛到。” 还不是怕你们掀了饭桌。 她才出宫一天,不想那么早就回去。 姜嫄端着茶碗啜了几口茶水,眉尖轻蹙:“还不是因为你们话太多,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就行了,话那么多做什么。” 李青霭悠然起身,“我吃好了,就先回去了。” 李晔手指在桌上轻叩,“先别走,靖国的使团今日就到了,我要你先随着使团进宫探探路。” 青霭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李晔,又看了看垂头喝粥的姜嫄。 李晔已经牵住了姜嫄的手,神情温柔,“既已经定下婚约,夫妻之间就不该有秘密。” 他这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姜嫄恍若不觉,揪住他的手指,状似好奇地问,“你们靖国使团来此,难道只是简单的求和吗?还是另有所图?” “我们来寻一个极重要的人。”李晔反握住她作乱的手。 姜嫄眼中闪过了然,果然是为了陆昭而来。 她故意问,“你们来救他?” 青霭冷笑,“不,我们来杀他。” 李青霭踏出房门时,晨风掀起他的衣袍,胸膛上姜嫄昨晚用簪子刻下的名字隐隐作痛。 那两个字如同烙印了血肉之中,让他心头越来越乱。 “……姜嫄。”他低声呢喃着,刻在皮肉上的名字。 也是与大昭女帝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是故意戏耍他。 还是…… 李青霭根本不敢深想,更也不敢向兄长吐露半分。 家国仇恨。 若是兄长知道…… 怕是会发疯的吧。 青霭早早远离母国。 从前尚有大义亲情可言,但相较于这大半年慰藉他寂寥的姜嫄。 他只知道,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元娘受到伤害。 青霭脚步一顿,想起他兄长前些日子令人从西域黑市买的的那个美人,打算过些日子献给女帝。 那美人自幼以媚药为食,连骨缝里都浸着催情香,专门培养着蛊惑旁人沉沦。 李青霭神情一冷,眼底阴鸷。 ** 神都长街上,人头攒动。 一队异域打扮的侍从抬着座金笼缓缓前行,金丝笼上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上面覆着层薄纱。 笼子里,一抹雪色身影蜷缩着,金发如瀑垂落,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他皮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又透着薄薄的粉,像是蒸熟的桃花瓣。他手腕上压着沉甸甸的金钊,衬得腕骨越发纤细。 金色的舞裙开了个缝,堪堪遮掩住纤长的双腿,腰肢更是细得惊人,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 他胸前却鼓囊囊的一团,随着呼吸的起伏,几乎能看到薄纱下的红樱。 他咬着唇,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街边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笼子上盖了层薄纱,看不清具体的人,但也足以看出是个美人。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 “听说是靖国献上来的贡品,专门献给女帝的……” “是男人还是女人?陛下后宫里不是只有男人。” “那可不就是个男人!嘘,我听说……他自幼服用秘药,身子比女人还软……” 笼子里的美人似是听到了议论,微微抬头,露出一双异色的眸子。 那双眼,左边眼瞳如融化的琥珀,右边眼瞳如极地的寒冰,像极了名贵的猫眼石,蛊惑人心。 他长久被关在地牢里,没有见过那么多人,一时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怯怯地透过薄纱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 随着他不安地挪动,脚腕上的金铃顿时叮当作响,绽出一串清越的颤音,引得周围的百姓呼吸一窒,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妖魅。 远处高楼上,李晔负手而立,唇角微勾,“如何?” 李青霭盯着金丝笼里的那抹艳影,眼底闪过杀意,“兄长当真要把他献给女帝?” 李晔轻笑,“这样的尤物,哪个女人能够拒绝?姜嫄本就昏庸无道,不得人心,听说沈谨前些日子死了……我们何尝不再帮她一把。” 青霭无声握紧手中匕首。 李晔怎么想的他不管。 若是元娘当真是女帝。 他绝不让此妖孽祸害元娘…… 第55章 姜嫄用完了早膳就回房睡了回笼觉,对外头的热闹一无所知。 她更不知道,李晔为她精心准备了“礼物”。 “元娘子,有您的信。” 小七的叩门声惊醒了她。 姜嫄懒倦地支起身子,锦被下滑,露出锁骨处未消的红痕。 昨夜兄弟两人轮流留下的印记。 “信?” 她有些许疑惑,到底谁会寄信给她,又恰好知道她住在此地。 姜嫄漫不经心地推开门,随手接过信封。 她倚着门框撕开信封时,一颗乳牙掉落在掌心。 姜嫄还没来得及犯恶心,就看到雪白信纸上干涸的血字刺目。 “阿嫄初次换牙所遗。” 信纸飘落在地面。 庭院中暖风习习,绿叶成荫,随风惊起一院鸟雀。 她将乳牙举起到眼前细看,想起初次换牙时还在幽州。 那是她初次见到大雪纷飞,兴奋时咬着冰糖葫芦将本就摇摇欲坠的牙给磕掉了。 沈谨拿走说是将这颗牙扔在房顶上。 ……沈谨不是死了吗? “送信的人呢?”姜嫄眼尾微挑,眸中漾着三月春桃般的笑意。 小七看到她在笑着,可笑起来莫名令人毛骨悚然,连连踉跄着后退几步,“是……是个小乞丐送来的……” 小童声音作颤,盯着她掌心那颗在日光下莹润如玉的乳牙,“说是有位戴帷帽的公子给的……” “下去吧。”姜嫄收敛了眼底笑意。 小七不过八九岁,正是心底藏不住事的年纪。 他本想问昨夜她从二公子房间出去的事,想说二公子唱戏时会杀了打扰他的人,想劝着她不要靠近二公子。 可看她拿着颗牙齿当宝贝似的捧着看,外加姜嫄本来就披散着头发脸色煞白,着实有些吓人。 小七慌乱地点了点头,匆忙退出了门。 他埋着头走在廊下,鼻尖上还沾着被吓出的冷汗,慌乱中迎面撞上了李晔。 “主……主子……”小七扑通跪地。 李晔拧眉,“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七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给元娘子送信。” “不说实话就让玄霖把你拖出去打死。”李晔冷眼看着他。 小七是个经不住吓的,顿时一股脑将昨夜看到姜嫄从李青霭房间走出,还有方才姜嫄收到来信全部说了出来。 “昨夜元娘子从二公子房间出来……今早又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主子,元娘子莫不真的是什么剜心的鬼怪……” 小七说话带着哭腔,实在是被吓惨了。 “元娘昨夜从二公子房间出来?”李晔蓦然想起昨夜与今早李青霭的异样,还有姜嫄半夜从外面回来的情形。 他声音平静得瘆人,“再说仔细些。” 小七结结巴巴又重复了一遍。 但他也只是看见个身影而已,并不能确定什么。 “昨夜二公子一直在唱戏,可能……可能元娘子只是好奇去看看,也可能奴才看错了。” 李晔面色平静地推开门。 姜嫄赤足奔来,素白寝衣卷着暖阁熏香扑入他怀中。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姜嫄仰着头,眼底雾气迷蒙,好像他离开了许久。 不过刚半盏茶的功夫。 但她像个小孩子般,一会不见他,就开始不安焦躁。 李晔垂眸看着她发顶的璇儿,思及小七说看到她半夜从李青霭房间走出。 可能她真的只是听见李青霭唱戏,单纯好奇而已。 他不该怀疑她。 李晔抬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枚药丸,“你昨晚说的孕子丹是这种吗?” “你当真愿意服用这丹药?”姜嫄睁大双眸惊呼。 她捻起那颗琥珀色丹药,皓白腕间红痕刺目。 李晔想两人可以有子嗣,本该是件高兴事。 他不知怎么的,而今终于与意中人在一起,心底却泛起阵阵苦涩。 “我们总归是要有孩子的,你怕疼,我来受着便是。”李晔将药丸含入口中。 世事捉弄人,当初听闻女帝后宫男人怀孕,还笑过那些男人自甘下贱,如今却心甘情愿服下这孕子丹。 姜嫄攀上他脖颈,在他唇瓣轻轻落了个吻,指腹摩挲过他眼角的泪痣,“你就不怕我骗你?等你有了身孕就抛弃你?” “元娘舍得吗?” 他闻言低笑,吻在她的眉心。 可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她伏在青霭榻上的画面,喉间药丸的苦涩瞬间蔓延至五脏肺腑。 若是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就只会生根发芽,再而疯长。 他是眼里最揉不得沙子的人,可现在竟然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 李晔望着怀中人乌黑的眸子,不知怎么的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情爱最是穿肠毒药。” 如今他饮鸩止渴,竟觉得甘之如饴。 *** 九重宫。 地砖上倒映着谢衔玉跪得笔直的身影。 沈玠手中的茶盏砸在他脚边,碎成了几瓣,茶水溅湿了谢衔玉的衣衫。 “当初我为你二人赐婚,就指望着你能照顾她些!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自从姜嫄离家出走后,沈玠就将一腔怒火尽数迁怒于谢衔玉,斥责他为人夫君只会一味纵容妻子。 当即把虞止从冷宫里放回了清宣殿。 谢衔玉一腔计谋白费,又被罚跪在地上四五个时辰。 谢衔玉唇色煞白,终是支撑不住,摔倒于地。 恍惚中,他听见太医哆哆嗦嗦的声音,“……皇后有喜了。” 谢衔玉有孕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前朝后宫。 虞止从冷宫被抬回了清宣殿,在听到谢衔玉有孕的消息后,砸烂了不知多少东西。 猩红浸透的雪色绷带,虞止盯着满地狼藉轻笑出声,“好啊……当真是好,你们一个个都怀了孕……” 铜镜里倒映着虞止狰狞的笑靥,他猛地将铜镜打碎,“都杀不掉,那就一起下地狱好了。” 瑶台楼。 琼水跪在碎瓷片上的膝盖早已血肉模糊,身子摇摇欲坠。 掌事嬷嬷顿时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指甲刮破他漂亮的脸,“小贱蹄子,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越过主子爬床了?下贱东西,你也配用主子的熏香!” 沈眠云倚着栏杆轻咳,脸色苍白,眉心的朱砂痣却愈发殷红。 上次重伤落水,重病一场,他消瘦许多,站在风中像是风一吹就散的薄雾。 琼水分明被他调到了冷宫,没成想还是搭上了姜嫄,再次回了他这瑶台楼。 真是阴魂不散。 沈眠云表面上依然装作明主,但该使的手段都使在了琼水身上。 反正姜嫄不在宫内,慢慢将琼水耗死就好。 前世琼水的背叛让他如鲠在喉,他的死法更是让他妒火中烧。 琼水引诱着姜嫄杀了他,将他分尸藏在了她的床下,大半个月没有召见宫妃。 还是他强硬着去见她,让人清理了宫殿。 可在那之后,哪怕味道散尽,沈眠云依旧觉得那股恶心的尸臭味如跗骨之疽,像是琼水阴魂不散的魂灵,纠缠着姜嫄。 那时她的后宫已经没什么人了。 谢衔玉死了,虞止死了,姬银雀死了,琼水也死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她厮守。 结果却被姜嫄一刀捅死在床榻间。 姜嫄说他心机太重,对她感情不真挚,远远比不上琼水。 她坚信琼水对她有真情,愿意将他分尸永远陪着他,却在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毫不犹豫将他一刀毙命。 哪怕这只是游戏。 沈眠云还是恨毒了琼水。 他轻叹了声气,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琼水声音凄凉。 “主子!”琼水扑到台阶前,额角磕破皮肉,“皇后有孕必然会加害主子,奴才调了一味香可以悄无声息使人流产……为了主子奴才愿意做任何事情……” 第56章 入了夏。 天逐渐热,暑气愈重。 姜嫄总爱披发跣足坐在庭院的树荫下,素纱裙裾扫过青石板,婆娑的树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游走。 她听着风声,饮着茶,可以坐上一整天。 石桌上堆叠着几封信件。 这些日子她又断断续续收到几封来信。 昨日拆开是两缕交缠的青丝,附言“结发为夫妻,白首不想离”。 今日送来的玉扳指还沾着血,手指截面切口整整齐齐,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愿为卿拭泪……”姜嫄喃喃念着信纸上染血的字,骤然笑出声,惊飞了树干上栖息的鸟雀。 “你倒是是死的,还是活的?” 前几日收到牙齿和头发,她几乎以为沈谨并没有死。 但收到这截手指后,她笃定是沈谨成了厉鬼来寻她索命。 沈谨会不会把自己切碎了,一块块寄给她。 …… 她决定拒收来信。 暮色四合时,李青霭提着冰镇杨梅汤踏入庭院。 这段日子,李晔越来越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李青霭倒是常常在来陪她。 两人之间起初还避着人,但这几日随着李晔忙碌不常回家,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青霭端着白瓷碗,舀了一勺杨梅汤喂她。 姜嫄歪过头,笑意狡黠,“你就不怕你哥哥突然回来?他会杀了你的。” 李青霭今日穿着身黑衣,金冠束起的长发衬得眉眼有几分凌厉,与往日发髻簪着花枝不同,现下倒是有几分权贵的模样。 他低头含住她唇瓣的杨梅汁,声音含糊,“兄长在宫中与沈玠周旋……今夜回不来。” 姜嫄偏头躲过他的吻,低声问:“你兄长与沈玠?” “大昭和靖国两方会面之事一拖再拖,迟迟不见女帝出面,反倒是沈玠出面。” “兄长猜测大昭可能出了什么事,亲自伪装成使臣与沈玠会的面,这几日住在宫中估计没机会回来。”李青霭话中隐隐有试探之意。 姜嫄对此恍若未闻,好像这些事与她没什么干系。 李青霭心底百转千回,却又怎么着都生不出勇气问她到底是不是大昭的皇帝。 他早就听说过她的威名,不是别的,而是她后宫三千,荒淫无度的名声。 李青霭从前尚且有信心,他家世容貌皆不错,可以留得住元娘。 但元娘若真是皇帝,后宫貌美者不计其数,又怎会垂怜于他呢。 “青霭,你在想什么?怎么走神了?”姜嫄轻声问他。 李青霭再抬眸时,眼眸蒙了层湿气,“元娘,我有些担忧。” 姜嫄:“担忧什么?” “担忧你我不能长相厮守……兄长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李青霭将她揽入怀中。 姜嫄暗忖她从未想过与这兄弟俩厮守终身过。 难道真的要回靖国当什么皇后吗? 等她玩腻了,就杀了他们俩,夺下靖国。 李青霭没有得到回答,眸色一暗,鼻尖蹭过她的颈间,“元娘,你何时与我回靖国?我们现在就可以私奔。” “私奔?可我想嫁个你哥哥当皇后,除非你杀了他篡位娶我……李青霭你敢吗?”姜嫄手指轻轻点在他心口。 “元娘……他是我兄长,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李青霭低声哽咽,“……我只是想和元娘厮守终生而已。”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只有死人,才能和她厮守终生。 晚间李青霭留宿,院子里吟唱戏曲声阵阵。 李晔孤身一人回来时,小七望着他身后空荡荡,好奇问,“主子,玄霖大哥呢?” “还在宫中,我回来看一眼就走。”李晔风尘仆仆。 沈玠与他宴饮没多久,就有侍从急匆匆赶来,附在沈玠耳边低语。 李晔耳力极佳,听到侍从说什么虞庶人在清宣殿闹着自杀,不见到女帝,就吊死在梁上。 沈玠怒斥了一声,接着面色阴沉地走了。 李晔早有耳闻女帝荒淫,初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忍不住心底耻笑沈玠扶持个窝囊废登上皇位。 姜嫄已经窝囊废到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住,还得养父来处理这堆烂摊子。 李晔顿时想起家中的妻子。 她一会见不到他就要掉眼泪,他每日再忙也得抽空回去看看她。 李晔趁着夜深人静,众人不备,偷偷潜行出宫。 他广袖里的手持着匣子,每回归家他总会给她带一样礼物,大多都是些真奇异宝,新鲜有趣的东西。 李晔快步走过抄手游廊却陡然停下脚步。 夜风送来靡靡之音,他听见院子里隐隐传来的缠绵戏曲低吟,夹杂着女子熟悉的轻笑。 “二公子今日宿在这?”他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的,二公子这几日都宿在后院。”小七局促地搓着衣角。 小童偷偷瞄了眼李晔紧绷的下颔,挠了挠后脖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二公子不知为什么,都不许小奴进后院。” 李青霭嘱咐过他不许胡说八道,但李晔才是小七的正经主子,小七还是告了密。 李晔脸色顿时铁青,手中握着的匣子顷刻布满裂痕。 他看了眼茫然的小童,“你就留在这,别跟进去了。 “去前院,取我的剑来。”李晔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七战战兢兢地递上长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李晔望着剑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觉得有些可笑。 晚间他嘲讽大昭女帝做的窝囊,管不住后宫妃嫔。 而他仅仅只有一个元禾,却还不是如此。 李晔不是蠢货。 那晚元娘说睡不着出门逛逛,可她回来穿的绣鞋不是她的。 那双鞋是李青霭的。 他身体有隐疾,自觉初次亏待了她,故而第一次隐忍不发,当做不知。 这段日子他去看了医,服了许多药,强忍着心底对男女之事抗拒,在床笫方面极尽所能满足她,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若不是玉玺在靖国,玉玺也就给了她。 为何她这般铁石心肠,怎么捂都捂不化。 他至始至终想要忠贞不一的爱情,无法容忍未婚妻子的三心二意。 既已经给过了一次机会,就没有第二次了。 李晔低声道,“记住,等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他提着剑,眼底凝着寒霜,一步步走向后院。夜风卷起他银白的长发,月光下宛若索命的修罗。 槐树下,石桌上的信纸散落一地,与衣袍堆叠在一起。 半阖上的厢房内。 李青霭已然换了身戏子装扮,戏袍遮掩不住腰腹性感的线条,眼尾残妆,美得惊人,艳得夺目。 软榻上,他俯身咬着怀中女子的肩头,戏腔婉转,“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1) “砰!” 厢房的门一脚被踹开,木屑飞溅。 李青霭下意识捡起衣袍将姜嫄裹住。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兄长淬了冰的双眸。 而下一刻,李晔手中的长剑“铮”得一声抵在了青霭喉间,剑身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割断他的头颅。 姜嫄沉默着抱着衣服,躲在李青霭身后。 李青霭起初慌乱想要解释,但很快他想起身后的姜嫄。 他直起了身子,迎着长剑向前一步,“兄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元娘的事,阿兄要杀就杀了我。” 李晔森寒的视线扫过李青霭脖颈的抓痕,还有他身后躲着的不说话的女人。 姜嫄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抬头看了眼他,又旋即移开,半句话都没有。 “你就没有要与我解释的吗?”李晔心头剧痛,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生啖血肉。 李青霭见不得李晔逼问心爱之人。 他抹了口脂的唇勾起冷笑,“兄长,元娘本就是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1)牡丹亭 这篇文设定成女帝背景,就是为了能写这一幕,别的背景都写不了的光明正大开后宫[捂脸笑哭]这几天跟个拉磨的骡子一样,没有明显的主线开始迷茫,不知道往哪拉。还好进程已经过半了。这本书就是一整个阴间p大合集,太累人了。 第57章 “李青霭你在胡说什么?!”李晔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在青霭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姜嫄一味躲在青霭身后不出声。 这无疑加剧了李晔的怒火。 “兄长,是我先遇到的元娘,早在半年前。”李青霭直视着李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半年前在南风茶楼我初次遇见元娘,就已经心悦于她。” 他喉结微动,脖颈的血痕溢出血珠,染红了剑刃,“兄长,元娘本就是我的人……” 李青霭又重复一遍。 “心悦于她?”李晔轻嗤一声,“你这般朝三暮四之人也配提心悦二字?你是忘了你那个有家室的娘子了?” 他这话说完忽然顿住,声音隐隐作颤,“你们……” 李青霭轻笑,“兄长,你终于记起来了,你见过我们不是吗?” 李晔自然记得那份糟污的记忆。 那个荒唐的夜晚,李青霭怀中被遮住身子的女人,还有地上水渍…… 李晔的脑袋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他转向姜嫄,声音嘶哑,“元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姜嫄乌黑的眸盯了他片刻,又看了眼李青霭,无声地点了点头。 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面,李晔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元娘,耍我耍得开心吗?” 姜嫄疼得蹙眉,笑得灿烂,“开心呀。” 她仰头望进李晔猩红的双眼,红唇轻启,神色隐隐有癫狂之感,“看见你痛苦,有趣极了。” 李青霭推开了李晔,拦在了姜嫄身前,“兄长要打要杀找我就是,不要为难元娘。” “你不要叫我兄长!我不是你兄长!”李晔猛地揪起他的衣襟,重重一拳砸在了李青霭脸上。 青霭踉跄地撞翻茶案,案上的茶具摔落一地。 他拭去唇角的鲜血,幽幽地笑,“兄长怎么生气了,分明是兄长抢了我的心爱之人,这几日在床笫间她说她爱我喜欢我……” “够了!” 李晔猛地揪起李青霭衣襟,再度重重砸了下去,完全没有留余力,几乎往死里在打。 姜嫄惊呼一声,“青霭……” 李晔陡然怔住,看到她下意识关心李青霭,满心嘲讽。 李青霭也趁机膝盖重重顶在了李晔腹部,一拳反击回去,花了妆的面容扭曲,“她说她不爱你!也是你们不过刚见面几面,哪来的那么多爱不爱的。” 李晔双目猩红,宛若恶鬼,狠狠扼住李青霭的脖颈,“你放屁,她若是爱你,又怎会与我在一起!” 两人滚进了满地碎瓷片中,你一拳我一拳,再也没有什么兄友弟恭,皇室体面,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疯狗,只要咬死对方,就能独占姜嫄。 姜嫄雪色的足尖踩过地砖,裙裾染上了地面上的血迹。 她捡起了地上的剑,笑吟吟地抛在了李青霭身边,“青霭,杀了他。” 李晔赤红的双目顿时死死盯着姜嫄,充满了恨意。 他劈手握住李青霭挥来的剑,掌心鲜血喷涌而出。 “为什么?” 她再度勾起了他最不堪的回忆。 幼时所有人都偏爱李青霭,李晔可以不在乎,这一切并非他的错,并非他想选择出生在皇室。 为什么就连他亲自选的姜嫄也如此…… 连她都偏爱李青霭。 他突然暴起,不管不顾扯住李青霭的头发撞向地面,一下一下,直到那张与自己三分像的脸变得血肉模糊。 喘息声混着血腥气。 李青霭也将剑捅入了李晔身体,而他自己满脸鲜血,鲜血糊住了眼睛,嗬嗬地喘着粗气。 李晔面目表情地拔出肩头的剑,插入了李青霭的心口。 一切归于死寂。 姜嫄打量着气绝的青霭,没有逃跑,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看了会,又后退了几步。 李晔提着剑,喉间泛着血腥气,一步步地挪到姜嫄面前,将剑抵在了她的脖颈,“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你想杀了我吗?”姜嫄却笑了,轻轻牵起他的染着鲜血的手,“你流血的样子真好看。” 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浑然不觉还有把剑抵在脖间,“是你先主动招惹我的……不是吗?” 李晔俯视着她,想在她眼底看到伤心,悔恨,亦或是别的什么。 可他却只看到了……情/欲。 李青霭就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冷漠得近乎无情,反倒为此产生了情欲。 李晔满心的爱与恨,都在此刻成了笑话。 他到底爱上了什么样的女人。 “滚。”李晔重重甩开了她的手,声音嫌恶,“滚出这里,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杀了你。” 姜嫄摔在了软榻上,乌发倾泻,仰起头含着泪看他,衣襟微乱,锁骨上红梅点点分外刺目,“我不走,你杀了我吧。” 李晔握着剑柄的手指咯吱作响,一把扔了剑,掐住了她的脖颈。 他已经杀红了眼不介意再多杀一个人。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方才你把剑扔给李青霭的时候,可又想过我会杀了你的奸夫?” 她在他掌下逐渐窒息,眼中却盛着诡异的欢愉,苍白的脸渐渐变得潮红。 她痴痴地望着他,语气轻快,“想过,你死了亦或是他死了都行,活下来的才是爱我的人。” 李晔根本就理解不了她话中的含义。 只要是正常人都理解不了。 他凝着她眼眸里的潮气,顿时想松开了她,可她却咬住了他的虎口,尖利的牙齿如同钉子般钉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李晔看着她身体如蛇一般,缠着他,厮磨着他…… 他有种作呕感。 他的身体在疼痛,肩头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她却为此更加兴奋。 李晔眼角的泪痣,几乎真的快成了恨到极致流下的血泪。 她完全就不是个正常人。 以蚕食别人痛苦为欲望的怪物。 他幻想中纯洁干净的感情,在此刻全部破灭。 她脸颊上都是血,裙衫上也都是血,咬着他虎口的唇蓦然呜咽一声。 她的身体渐渐变软,跌坐在软榻上,“你不舍得杀我。” 她仰起潮红的脸,露出孩童般的笑容,笑得天真又单纯。 “你爱我,我不走,我也哪也不去。” 李晔撕开了她脏污的裙衫,银发垂落,混着两人交缠的血,在软榻上像是一条蜿蜒的血河。 她声音冷漠,“不愿意走,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 李青霭是被断断续续的呜咽惊醒。 他睁开眼时,胸口的剑还插在胸膛,随着呼吸颤动。 李青霭却顾不上,挣扎着抬头,寻着哭声的方向。 他看到了软榻上的两具交叠的身影。 李青霭顿时暴起,几乎想要杀了李晔。 他挣扎着要起来,可身体被胸口的剑钉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李晔。 渐渐的,他察觉到了不对。 那哭腔里更多的是隐秘的欢愉。 姜嫄指甲几乎陷入了李晔的背肌,看起来可怜兮兮,被按在软榻上…… 李晔肩膀的血洞还在淌着血,却死死掐着她的腰肢。 他脸色煞白,鲜血染红了两人交缠的身躯,身形摇摇欲坠,体力不支。 她却死死地缠着他,不松开他。 这种场面更像是她在主动蚕食着他,吞没着他。 即使她看起来才像是被强迫的人。 ……元娘为何会欢愉? 李青霭一直不太清醒的脑子,因着心口剧烈的疼痛,有那么瞬间变得清醒。 他的尸首还在这里,她什么会欢愉? 为何会欢愉……为何会欢愉…… 这种想法成了种魔咒,萦绕在李青霭的脑海之中。 他的眼眸在淌血,唇中也溢出了血,鲜血流淌在精心描摹的眼眸和红唇中。 而李晔对此无知无觉。 他不再爱她,开始恨她。 没有谁会爱上一个疯子。 他喜欢的姑娘,一直是那个坐在船头喝醉了酒,傻乎乎在水底捞月的粉衣女子。 而不是现在这个欺骗他耍弄他背叛他,想要杀了他的疯女人。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似是要将她唇上别人的吻痕狠狠抹去,最后重重地咬住了她的唇。 李晔也几乎觉得,自己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失血过多,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束发的金冠早在打斗中掉落,他满头银发染着血,苍白妖冶的面容此刻笼着层深深的死气,朱红衣袍浸染了大片大片的鲜血,像是盛开着妖异的花朵。 “噗呲”一声。 长剑没过血肉。 李晔垂眸望着一剑穿心的长剑,他没有回头去看杀他的人是谁,竟然觉得解脱。 他视线死死凝着软榻熟睡的女人。 母后说的没错,情爱果真如穿肠毒药,让人眼盲心瞎。 因一个负心女而死,他实在心有不甘。 不知死在这异国他乡,魂魄可能回到故乡…… 李晔闭上了双眸,倒在了地面。 李青霭疯癫地笑了起来,不断地擦拭着眼底流淌的血痕,血痕又不断地从眼眶淌下擦也擦不干净。 “兄长,她最爱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是我……我更爱她,我真的爱她……” 他拖着残破的戏袍,长发及足,慢慢地挪到姜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元娘,元娘……我不在乎方才的事,方才都是兄长强迫的元娘,不是元娘的错,以后我与元娘生生世世在一块,不要再分开了。” 李青霭近乎虔诚地在姜嫄的唇瓣落了吻,哪怕眼眶滚出的鲜血又落在了她的脸颊。 姜嫄乌睫颤了颤,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子却太沉了,怎么也睁不开。 她实在是太累了。 李青霭抱起了她,朝着屋外走去。 小七远远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连忙跑到了内院厢房。 院子里隐隐约约飘起了小七的啼哭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李青霭强撑着口气,抱着姜嫄,一步步走在黑暗的街道之中。 在路过街角时,槐树下藏着的身影如同鬼魅,不紧不慢地跟上了他,一掌劈在了李青霭后颈,夺过了他怀里的女人。 月光透过槐树缝隙,照亮了来人谪仙般清冷的面容。 “数日没见,妹妹怎么成了小脏猫了?” 沈谨苍白的手指抚过她脸颊的血痕,几日前切断寄给她的手指已经恢复如初。 他抱着怀中的姜嫄,贪婪地汲取着妹妹的体温,“妹妹为何不回哥哥的信呢?妹妹真是好狠的心肠。” 他轻轻地揉着她红肿的唇,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好可怜,那对靖国兄弟怎么如此粗暴。” 沈谨这般说着,唇瓣擦过她的唇珠。 姜嫄被人扰了睡梦,蹙了蹙眉,却还是下意识迎合着。 哪怕根本不知现在吻她的人是谁。 “妹妹还是如此贪心。” 沈谨低笑着加深这个吻,直到怀中的人推了推他。 他温柔地啄了啄她的唇角,转头看向倒在一边的李青霭。 “若是将他剁碎了喂狗,也不知还会不会复活。” 夜风卷起沈谨月白衣衫,他抱着姜嫄踏入暗巷之中。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彼此交缠,渐渐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第58章 鸟雀啾鸣声远远地落在耳畔,窗户敞开微风透过窗棂,草木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姜嫄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木兰香。 这香气太过熟悉,与沈谨衣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姜嫄皱了皱鼻子,将这恼人的香气从思绪中驱散。 她恨沈谨抛弃了她赴死。 哪怕是隐约闻到木兰香味,都会恨屋及乌。 她趴在床榻的软枕上,软枕深陷,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李青霭被李晔捅了一剑,再之后的事她也不太记得。 而此刻,李青霭好端端地站在窗前,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不出别的异样。 “青霭……你……” 姜嫄的唇颤了颤,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是没能问出来 若真的是鬼魂,也不该安然站在阳光下。 想必是没伤到要害,昨晚只是昏死过去罢了。 “元娘,你醒了。”李青霭转过身,见姜嫄直勾勾的眼神,神色如常。 昨夜他再度醒来,他和元娘已经回到了别院,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李青霭受了重伤,脑子不清醒,只记得他抱着姜嫄从李晔住处的情景,别的一概不记得。 更不知他昨夜曾被沈谨劈晕,被人拖去了乱葬岗让野狗分食,最后又被拖了回来。 因为姜嫄梦中呓语喊了声李青霭的名字。 “昨夜兄长捅的那剑虽不足以致命,元娘,可我这里真的好痛……”他抬手按在胸口,声音有几分委屈,却刻意隐去了自己同样刺向李晔的那一剑。 姜嫄望着他落寞的神情,又觉得有趣。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捉奸在床,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后宫的男人早就习惯了她的做派,对她找别的男人这事除了伤心难过,更多是已经习以为常,毫无反应。 也只有在宫外,没了皇帝这层身份,她才能体会到这么新奇的经历。 这让她尝到了新鲜的趣味。 姜嫄伸手浮上李青霭的脸颊,手指冰凉,认真地劝慰他,“你兄长没杀了你我,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若是她的男人背叛了她……在这里会被她做成人彘吧。 李青霭闻言却蹙眉,“元娘,他凭什么如此?明明我先他后,该愤怒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想回去找他。” 她语气轻飘飘的,根本没在乎他在说什么。 “元娘,你疯了吗?李晔会杀了你的。” 李青霭蓦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格外哀怨,眼底泛起血色。 他更想说李晔生死未卜,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他爱我,我爱他,我自然要回去。”姜嫄漫不经心地抽回手,说得理所当然。 “你爱他?那我呢?”李青霭低声问。 “我也爱你,不过现在我更爱他。”姜嫄神色认真。 李青霭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却滚下两行血泪,“元娘,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哪里比不上李晔,他对你那般粗暴。” 姜嫄指尖接住他脸颊的血泪,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我说过的,你杀了他,或者你杀了我,我就永远属于你。” 她不喜欢太过听话的,就像李青霭这样。 与她后宫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 “送我去见他。”她起身整理衣襟,声音轻得如一片羽毛。 姜嫄叩开了李晔住处的门。 小七神色如常地将她引入院内,照旧神情雀跃唤她元娘子。 好像昨夜只是三个人的一场血腥的幻梦。 槐树下,李晔银发如瀑,正坐在石桌边煮茶,见她来了立即起身欲走,宽大的衣袍带翻茶盏,连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这疏离的做派,倒是印证了昨晚的一切并非是梦。 “李晔!”姜嫄提起裙裾,急急奔向了他。 李晔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阳光透过槐树在在他衣袍落下碎影,衬得他背影越发孤绝。 若是别人敢这般背叛他,早就尸骨无存,她还敢找上门来。 姜嫄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僵直的脊背,“李晔,我错了,我不该背着你和别的男人上/床。” 她声音哽咽,“我与他们都断了,往后我只爱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李晔的脊背绷得极紧,像是拉满的弓。 姜嫄几乎能感受到他压抑的颤抖。 也是寻常人被戴了绿帽,都得发疯发狂。 更别提他是个封建皇帝。 “松手。”他的声音比冬夜井水更冷,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姜嫄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抚过他的肩部,在伤口处流连,“……你这里还疼不疼?” 她唇瓣几乎贴在了他的后颈,吐息如蛇信,“那日你流了好多血……我好心疼。” 尾音化成了一声哽咽,可怜巴巴的。 她似乎全然忘了,是她亲手把剑扔给的李青霭,叫李青霭杀了他,冷眼看着他被刺穿。 现在摆出这种柔情蜜意的姿态,到底在给谁看? 李晔转过身,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这些把戏迷惑?你让李青霭杀我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看见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姜嫄闻言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了眼他,像一只无辜的麋鹿。 “我何时让青霭杀了你,一定是你记错了。” 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她就抵死不认帐。 李晔无声冷笑。 他怎么可能会记错。 姜嫄抛剑给李青霭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那种被抛弃的噬心之痛,如同万千银针扎在血肉之中,至今想起仍让他又痛又恨,李晔又怎么可能会记错。 若不是她做得这般狠绝,他几乎下贱得准备原谅她。 他在她面前天然低一等,仅剩的底线是希望她心底有他。 可她亲手斩断了这份卑贱的希冀。 “是非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人。”李晔强迫自己说出这句话,狠了心要切割这段关系。 哪怕心如刀绞,哪怕体内有个疯狂的声音,叫嚣着让他原谅她,拥抱她,继续爱她。 他可以容忍她滥情花心,也可以接受她满嘴谎言。 但他却不能接受她选择抛弃他,选择李青霭,还要杀了他。 他还没下贱到那个地步。 “你走吧,我不会追究你和李青霭,往后你和李青霭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李晔说完了最后一句,也再也没了交谈了力气。 在这段短暂的感情里,他倾尽了所有,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从血泊里醒来时,李晔没有感受到重生的狂喜,而是没有尽头的绝望和悲哀。 他转身就欲走。 “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姜嫄袖中攥着的匕首,已经蓄势待发。 只要他再度拒绝她,她就会捅在他身上。 她口中的爱永远都是如此。 爱她的人会变心,所以要杀死。 不爱她的人,那就变成一具尸体,永远留在她身边。 “我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吗?”李晔自嘲一笑。 就在姜嫄即将出手的瞬间,李晔却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按着翻江倒海的胃部。 姜嫄杀他的动作顿住了,将匕首重新藏好。 她想起他数日前服下的孕子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几分玩味,“李晔,你该不会……怀了吧?” 李晔神色难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怎么可能……” 他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宛若困兽,“这绝无可能。” 从前有多希望怀上她的孩子,现在就有多憎恨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怀了孕,小宝宝怎么可以没有娘亲呢,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姜嫄桃花眸弯起,捉住他冷白手腕,轻轻晃了晃。 “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宝宝的。”—— 作者有话说:《好好照顾》 第59章 玄霖收回诊脉的手指,面色格外凝重。 他眉心拧成了一道深痕,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主子,的确是有孕的脉象。” 玄霖自幼学医,师从药王谷神医,却还是第一次给男人诊断是否有孕。 李晔身形微不可查晃了晃,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抚上腹部。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 李晔的视线落在平坦的腹部,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眸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孩子?” “主子,要……用药吗?”玄霖看着主子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试探。 李晔闭了闭眼,蝶翼般的睫毛在鼻梁投下阴影,再睁开眼时那抹脆弱已然无影无踪。 他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你先退下吧。” 玄霖正要离去,就又听到李晔低声询问,“……她呢?” “元娘子在柴房看猫。”玄霖犹豫了片刻,还是补了一句,“可要奴才把人……请出去?” 昨夜他在皇宫,并不知这里闹出的风波。问小七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隐约猜测元娘子应是做了什么事,彻底触怒了主子。 以李晔的性子。 与元娘子,该是再无可能了。 李晔闻言,再度沉默无言。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他银发微扬,有几缕发丝黏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 他望着院中的那棵槐树,想起前日就在这树下,他还在为她濯发…… 他沐浴在这暖烘烘的日光中,沉默了很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孩子,总不能没有娘亲……” 但他旋即又想起昨夜的那把抛下李青霭的剑,那晚的一剑穿心之痛。 李晔攥紧拳头,胸膛的伤口还未愈合,疼痛足以让他清醒。 若是就这样原谅了她,以后她只会更加过分。 “不必管她。”他终是冷声道,声音疏离,“但也别让她进我的房间。”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冷厉,“以后李青霭若敢踏进这个门,格杀勿论。” 柴房内,姜嫄懒洋洋地倚在草堆上,膝盖上抱着母猫,看着几只小猫崽子相互追逐打闹。 小七将这几只猫喂得很好,前段时间母猫还是瘦骨嶙峋病怏怏的见着人就哈气。 现在已经可以瘫着肚皮随便让人抚摸。 “元娘子,您方才不是说要照顾公子吗?怎么躲到这来了?”小七蹲在一旁给猫碗添水,好奇地看向姜嫄。 姜嫄轻哼,“你们公子不让我碰他,我还不如来找小猫玩,才不去触他的霉头。” “公子就是如此,但他向来嘴硬心软,元娘子放心,过两日便好了。”小七递给姜嫄一块肉干喂猫。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嫄觉得李晔和青霭有些怪怪的,他们好像有事在隐瞒她,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没发生什么啊,不就是……二公子和主子大打出手,后来二公子抱着娘子你离开了。” 小七就如同被重置的npc,全然不记得李晔被刺死的事。 这也让姜嫄暂时放下了怀疑。 她除了感慨兄弟俩身子骨硬朗,被捅了一剑也不用卧榻休息,倒也没多想其他的。 姜嫄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将小猫和母猫放回了草垛上。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瞥向小七,温柔似水,“小七,厨房里可还有新做的吃食?” 小七想了想,“刚才去厨房拿喂猫的吃食,厨房好像在蒸金乳酥。” “那正好。”姜嫄理了理衣角,眼波流转间笑得温柔,“我去给你们公子送些点心。” 书房内,李晔正执笔批阅文书,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玄霖声音压得极低,“元娘子留步。” 他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墨痕。 “我特意做了糕点,手都被烫伤了,玄霖你就让我进去嘛。”姜嫄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面不改色地撒谎。 “属下也是听命行事,还望元娘子见谅。”玄霖垂首,不敢直视她含嗔带怨的眼神。 她神色顿时变得阴郁,方才娇嗔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进去,不然我杀了你。” 玄霖愕然抬头,没想到好脾气的元娘子会说出这种话。 还未及反应,姜嫄自顾自去推开了门。 而门内也无人出声阻止,玄霖只能后退一步。 “李晔,我特意为你做的金乳酥。”姜嫄提着食盒,款步而入,声音又恢复了软绵绵的甜意。 她将糕点放在了桌案上。 李晔头也没抬,声音冷淡,“不必了。” 姜嫄不以为意,径直走到他身边,与他挨得极近。 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混合着糕点的乳香,萦绕在李晔鼻尖,叫他心乱起来。 “怎么还在生气?”她俯身凑近,发丝垂落在他的手背,“有孕之人最忌动怒,对腹中胎儿不好。” 李晔终于抬眼看她,见她满头乌发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间只簪了根银簪,一如往常的简单清丽。只是那双桃花眸中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敷衍的意味。 他多少咂摸出她真实的性格。 分明性格恶劣,根本是个混世魔王,却又最喜欢装出可怜无辜的样子。 “你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如此。” 李晔这话刚刚落下,而姜嫄已经捏起一块糕点堵到他唇边。 “尝尝嘛,我特意为你做的。”她眨着眼,语气轻快,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李晔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也遮掩不住心底的苦涩。 他很想问她为何不放过他,是对他是有一些真心的吗? 可她不肯予他半句真话,半点真心。 “你还敢吃我给你的东西,就不怕我下毒杀你?”姜嫄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虎毒不食子。”李晔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姜嫄听了他这话,轻笑一声。 “好吃吗?”她手指状似无意地绞弄着他的衣袖。 李晔沉默片刻,他不喜甜食,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姜嫄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眼中闪过得逞的笑。 她顺势倚在了他的怀中,“那往后我日日来给你送点心可好?” 李晔望着她明媚的笑靥,好似又回到了与她初相识的日子。 那些赏花泛舟听雨的日子,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事,又遥远的好像是上辈子。 明知是假意,却又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 就当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好。”李晔终是妥协。 他声音仍旧疏离冷淡,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姜嫄亲昵地凑近他,抚了抚他平坦的腹部,“李晔,你对我可真好。” 不过是一盘别人做的糕点,就轻易哄好了他。 比她预想中要容易很多,她本以为耗费的时间还要更久些。 李晔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他不是傻的,不会再傻乎乎由着她玩弄。 李晔扣住了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元娘,在此之间,还是将话说清楚为好。” 他银发垂落,眸色黑沉,“元娘已有家室,那我和孩子又算什么?若你不处理干净那些莺莺燕燕,这孩子与元娘也没什么干系。” “哦?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处理?”姜嫄不慌不忙地问他。 李晔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癫。 昨夜死了一回,对他并非没有影响。 至少他该将她攥得更牢一些,对别人更狠一些。 他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自然是……解决掉就是了。” 李晔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他将小瓷瓶塞进了姜嫄手中。 “元娘接近我,是图富贵,还是图权势都可以,总归我怀了身孕,以后这靖国都是你们娘俩的。”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只是元娘总该给我个交代。” 方才还对她说“虎毒不食子”的男人,现在递给她一瓶毒药,要她解决掉自己的女儿和丈夫。 姜嫄眼底闪过真实的惊诧,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种毒夫了。 “李晔,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毒?杀人这事我可不做,会遭到报应的。”姜嫄又将小瓷瓶推回到李晔面前。 李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小瓷瓶,唇角勾起凉薄的笑,“你不忍心,可以将你夫君的姓名住处告诉我,我去解决就是。” 若姜嫄真的是有家室的寻常妇人,面对这番诱惑,或许真的会被权势富贵迷了心窍,也真的极可能去献祭夫君孩子,去追求无上的权力。 可她的夫君女儿就在这皇宫高墙之内。 她不必杀夫,也权势在握。 姜嫄对丈夫女儿难得的深情,现在都一股脑展现在了李晔面前,眼底含着真切的水光,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我与我丈夫是结发夫妻,情深义重,我不可能会为了权势杀他,李晔你当我是什么人。” 李晔唇角的笑意渐渐变得凝固,眼底晦暗不明,“你们结发夫妻,情深义重,那我算什么?李青霭又算什么?” 他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腹部,“我腹中的孩子,在你心里又是什么?” 姜嫄眼中泪水盈盈,她擦了擦眼角泪水,声音哽咽,“我会与我夫君和离,我也是真心爱你,我会随你离开大昭,但我绝无可能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李晔定定地望着她,自嘲一笑,心底苍凉,“元娘,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连骗我,为何都不能骗得认真些?” 姜嫄轻咬住唇,拽住了李晔的衣袖,“我没想得到什么,你为何非要逼我杀夫,这世间又不是容不下……一女二夫……” 第60章 “一女二夫?元娘……你太贪心了。” 李晔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银发垂落遮住落寞的神色。 他实在无法接受,腹中孩子重复自己的人生。 早在遇见元娘之前,这就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某种执念。 他的孩儿绝不能有什么兄弟姊妹,必须拥有完整的父母之爱。 “元娘,再想想吧,实在不成,这孩子不要也行。” 既然不被爱,就不必生下来。 李晔转身欲离去。 “女帝后宫三千,我不过才两三个男人,怎么就不行?”姜嫄嘀咕道。 若说李晔最厌恶谁,大昭女帝绝对是榜单有名,不仅是家国仇恨,更是对她昏君做派的不屑。 他闻言脚步一顿,语气讥诮,“世人皆知,女帝好色荒淫,此番靖国特意进献了位美人。” 李晔回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在床榻之上,元娘学谁不好,偏要学她。” 姜嫄挑眉。 这毒夫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还诅咒她死在床上。 还专门找个美人害她。 好恶毒的毒夫。 “那我就等着。”姜嫄轻哼。 李晔广袖中的手指攥紧,抬步离开。 门“咯吱”一声关上。 姜嫄不以为然,吃了几块碟子里的糕点。 横竖他肚子里怀了她的孩子,那孩子注定是要姓姜的。 就李晔这羸弱身子,生产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靖国,迟早都要改姓姜。 她有什么可急的。 当夜李晔上就与她分榻而眠,也不许她碰他。 姜嫄也懒得哄他,自顾自睡了。 晨光熹微时,一阵轻叩门声响起。 小七睡眼惺忪地去打开门栓,本以为是李青霭,结果推开门却见是位玉簪挽发的清贵公子。 这公子一袭月白衣衫,最引人侧目的是他衣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小七怔了怔,问道:“公子……您找谁?” 谢衔玉唇角含笑,眉眼温柔似三月春风,“元禾,我找元禾。” 小七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连忙道,“元娘子?我这就去禀报元娘子!” “这个时辰只怕她还未起床,可否领我去寻她,我是她夫君。”谢衔玉嗓音如碎玉投珠。 小七盯着他隆起的腹部看了会,想起玄霖说李晔有孕之事。 ……好像能让男子怀孕的,也只有元娘子了。 眼前这位是元娘子正头夫君,又怀有身孕,于情于理都该好生招待。 “公子,请随我来吧。” 小七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谢衔玉步履从容地跟在小七身后,目光掠过庭院里的一草一木。 晨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落下浅浅的光影。 “小七,这位是?” 李晔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 他银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迎面走来。 在看到小七身后的陌生男子,眉头微蹙,疑惑问道。 四目相对,两人皆在打量对方,不过几眼就看出对方是心机深沉之人,不是什么善茬。 李晔视线死死锁在谢衔玉隆起的腹部,心头隐隐涌起不祥的预感。 谢衔玉眼底含笑,温声道,“在下是元娘夫君,元娘许久未归家,家中实在是挂念,这才冒昧上门叨扰。” 李晔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他没想到这个贱人竟还敢主动寻上门。 他心底顿时动了杀意,想叫谢衔玉有来无回。 “你怎么来了?” 姜嫄乌发流泻于肩,披着衣袍匆忙赶来,连衣带都未系好。 她目光警惕地盯着谢衔玉,生怕他透露她的身份,耽误她的好事。 谢衔玉依旧温声细语,“元娘,你许久未归家。” 他抚上腹部,意有所指,“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去。” 姜嫄不耐地蹙眉,“你先出去,待会儿我与你一同回家。” 李晔却忽然出声,“这么着急做什么,既是贵客,自然以礼相待,岂能怠慢。” “小七,将这个公子请入厅中奉茶。” 谢衔玉眸光微动,抬手为姜嫄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声音极温柔,“嫄儿,不与我介绍介绍这位……公子?” 他广袖拂过她的脸颊,带起淡淡的檀香。 李晔看着两人这般亲昵的姿态,实在是又刺目又碍眼,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腹部,强忍着阵阵翻涌的呕意,将这不适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衔玉冷眼打量李晔。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有孕过三四次,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有了身孕。 宫中暗探只查出此人不过是商贾出身,可谢衔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晨光拂过,吹得姜嫄未系的衣袍猎猎作响。 “有什么好介绍的,你们不是已经认识了,正好你们都怀着身子……不如交流交流心得?李晔你说呢……”《 》 60-70 第61章 谢衔玉听到“李晔”二字,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面上却保持着沉静。 他也未曾料到,眼前这个眉眼含煞的男子,竟是靖国那位年轻帝王。 姜嫄上次闹的那回,嚷嚷着要嫁到靖国当皇后,竟然是真的。 ……或许他该告诉沈玠,就此了结了这祸患。 与谢衔玉的古井无波截然相反。 李晔胸腔里翻滚着滔天巨浪,几乎快撕碎那层勉强维持平静的假面。 不过是个贱民,也敢在他面前摆出正头夫君的架子。 他一把扣住了姜嫄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是该好好谈谈。” 李晔声音隐隐含着别的意味。 昨夜的事情并没有了结。 他还是要她在他和谢衔玉之间二选其一。 姜嫄却只是别开了眼,对他的威压置若罔闻。 谢衔玉琉璃般的浅瞳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眸光晦暗难明。 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姜嫄四处留情,李晔不过是其中之一,无非身份特殊些罢了。 他绝不会如市井妒夫般失态,更不会做出争风吃醋的丑态。 谢衔玉目光落在李晔紧握姜嫄腕上的手上,唇角微扬,笑意却不及眼底,“嫄儿,父亲还在家中等着,为夫不能在外太久,先随我归家可好?” 李晔闻言冷笑,攥着姜嫄手腕的力度重了几分,“我这里才是元娘的家,元娘喜欢留在这,不想回去。” 他已然不耐应对,杀意在他眼底凝结成霜。 姜嫄却突然发力挣脱了他的桎梏,甩开了李晔的手,“我要跟他回去。” 李晔死死盯着她的冷漠神色,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质问:“你要他,不要我?你是不是忘了我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 姜嫄揉了揉泛红的腕,不甚在意道,“我又不是不再回来,家中有事我总该回去看看,将该了结的了结,还是你想就这样拘着我?” 她已经厌倦了与李晔相处,正好趁机脱身,回宫玩几天,等他生了孩子后再回来。 李晔听到她愿意回来,心底顿时松了口气,可总归又觉得心底不安稳。 “元娘……何时回来?”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帝王威仪早就碎了一地。 “过几日吧,你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个爹,我总不能做个不孝女。”姜嫄漫不经心系着腰间丝绦,随意找个理由敷衍他。 李晔却接受了这个说辞。 他已然知道她商人女身份为假,而眼前这个男人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可通身气度不凡,并不像是普通人家。 元娘的家世必定不简单,而这个男人也更像是个没什么话语权的赘婿。 李晔没办法接受姜嫄有别的男人孩子,却必须要接受姜嫄要回去尽孝。 “若岳父大人愿意,我可以带他一同回靖国。”他极尽所能地开出挽留她的条件,“到时候封他万户侯,也可安享晚年。” 李晔根本没把谢衔玉放在眼里,也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安享晚年?”姜嫄想起沈玠不过三十出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我跟他说说,我先走了。”她轻轻抱了一下他,松开了手。 李晔却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元娘,三日后能回来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姜嫄脸色骤变,眼神阴郁,“李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不是。”李晔心中一乱,仓皇地松了手,“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姜嫄不耐地打断他的话,踮起脚在他唇边落了个吻,语气极温柔,“乖乖在家等我就好。” 李晔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那我等你。” 谢衔玉立在廊下,眸光微暗,抚过自己微凸的小腹,“嫄儿,走吧。” 回宫的马车上,姜嫄靠着软枕假寐,似是想起什么,“听说靖国给我进献了位美人?” 谢衔玉正用浸了薄荷水的帕子为她擦拭脸颊,声音轻柔,“嗯,但上回陛下没在宫内,父皇替陛下回绝了。” “拒绝?为何要拒绝?”姜嫄猛地坐起身。 天气越来越炎热,外头蝉鸣阵阵,她心情也变得黏腻焦灼。 “父皇担忧靖国居心不良,那美人我也见过不是什么好的,你身子本就不好,要是将你身子弄坏了可怎么办。” 谢衔玉最不喜那些狐媚之人,成天算计着怎么爬上姜嫄的龙榻,缠着她亏损了身子。 “我身体怎么就不好了,你们就是见不得我过得舒服。”姜嫄重重挥开了他的手。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不愿搭理他。 车厢内一时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谢衔玉挺着孕肚,坐着马车,身体也极为不适,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哄她。 “我家中还有几个远方表弟,生得也极不错,又懂规矩,我将他们召入宫如何?” “我不要,那些世家公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什么好的,少拿这些人来搪塞我。” “说什么为我好,还不都是假的,你们根本就不爱我!” 姜嫄越说越偏执,声音哽咽,随手捡起桌案上经书就要砸他,可视线落在他隆起的腹部。 她突然泄了气,默然松开了手。 姜嫄眼底的暴戾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正常,没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模样。 她冷哼,“你们就是看准了我好欺负。” 谢衔玉怔怔地望着她。 本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没想到姜嫄并没有伤害他。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姜嫄与他们之间的相处,大多都是如此。 除了床榻上那些事,绝大多数都是逼问和伤害。 再多的就没了。 那些寻常夫妻间的温情,从来都没有过。 谢衔玉很多时候,都觉得他与她之间的关系缥缈又虚无,一扯就碎。 以至于在外人眼中,他与她都不该产生什么感情,只有利益和不得已而为之。 “靖国不会轻易放弃,陛下回宫总归还是要面见靖国使臣,靖国的人必然会千方百计让那舞姬露面,陛下届时收下……父皇无法阻拦。” 谢衔玉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是蝉翼拂过,“嫄儿……这些日子在宫外玩得开心吗?” 姜嫄望着车窗外晃动的树影,难得认真思索了片刻,“开心得很,开心到不想回宫。” 他微微敛眸,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开心……就好。” 她翻身伏在他的膝头,整个人趴进他的怀中,手指不安分地戳了戳他微微隆起的腹部,“有奶水了吗?” “还没有,要三四个月才会有……”谢衔玉按住了她作乱的手,声音柔软得近乎宠溺,“若小嫄儿想要,我可以服催乳药。” 他私心里祈求的总是很多,渴求能与她做些寻常夫妻会做的事。 可是姜嫄只喜欢他的身子,他也只会不择手段用身体留住她。 “不用了,我就是问问。”姜嫄摆了摆手,腕间玉镯轻轻晃了晃。 她在外头待了快一个多月,这个把月她每天抱抱猫,晒晒太阳,坐在槐树下数云朵,背着李晔和李青霭偷情。 不必上班也不必见什么人,她也没空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连心底的怨毒都少了许多。 不知觉日子也就一点点流逝了。 “嫄儿,我们成婚数年,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谢衔玉牵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腹部,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地希冀。 他仍是没有放弃心中痴望,想要带着她远离皇宫纷争,寻个世外桃源安心过日子。 只是目前这计划,不得不因为有了身孕,而暂时搁置。 姜嫄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有一搭没一搭和谢衔玉说话。 她其实没什么话想说的,但谢衔玉勾着她说话。 她就勉强分享了一下这些日子在宫外的经历,还有那晚李晔将她和李青霭捉奸在床,兄弟俩互捅一剑的荒唐事。 “你是不知道,血溅得到处都是,李晔肩上有个血洞,还抱着我做那种事情……”她笑得花枝乱颤,把此事当乐子说给他听。 谢衔玉也不是个正常的。 他听完还轻叹一声,“李晔还是太沉不住气,既割舍不掉这份感情,不如当下忍耐,以免伤了彼此情分,以后再慢慢处理那些障碍就好。” 姜嫄眼眸弯起,意味深长,“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你就是这么处理虞止的吗?” 谢衔玉轻轻吻了下她的唇,“至少如今,嫄儿不喜欢虞止了。” 正好马车停在璇玑阁门前。 “谁知道呢。”姜嫄踩着矮凳,跳下了马车,素白裙裾扫过满地碎金般的阳光。 谢衔玉慢慢地跟着走在她身后,看着姜嫄走进璇玑阁,再而回了自己的住处。 沈玠听到通传已经走了出来,一袭道袍迎风而立。 相较于前段时间不问世事的仙风道骨,这段时日前朝后宫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来处置。 姜嫄后宫隔三差五死个人,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沈玠想着不能让后宫那些毒夫带坏了姜嫄,桩桩件件都一概彻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双凤眸盛着阴沉,下颔绷紧,俊容疲惫,“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真嫁去了靖国。” 姜嫄不以为然,走到沈玠面前,“我就回来看看,过几日我就走了。” 沈玠本来满心恼怒,可看她面色红润,心底怒火全消。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这段日子在宫外看来过得不错,脸上都有肉了,过几日还要走去哪?” “跟着李晔回靖国,他怀了我的孩子,我得跟他回去。”姜嫄仰着头,由着他打量她。 “谢衔玉也怀了你的孩子。” 沈玠松开了她,与她一同走进了璇玑阁。 “我将他一起带去靖国就是了。” 姜嫄掀开了珠帘,笑嘻嘻地转个圈,裙裾扫过满地碎影。 “李晔对我挺好的,他不会在乎我带几个陪嫁的。” 她倚在窗前,整个人浸在初夏炽烈的阳光中,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窗外浓墨如荫,外头知了声声叫着,闷热的空气宛若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沈玠望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喉间发紧,“去了,还回来吗?” “看心情。”姜嫄转过身,暖风吹动了她散乱的乌发。 她走近至他身前,手指勾住了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声音极轻,“别人我都舍得,唯独舍不得父皇,毕竟这世上我的亲人……也只有父皇了。” 沈玠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她离家出走的一个月,他批阅奏折间听到半点声响都以为是她回来了,抬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姜嫄,怎么样你才肯留下?”他抓住了她玩弄的玉佩的手,掌心滚烫。 第62章 “不知道。”姜嫄挥开了沈玠的手,腕间玉镯轻晃。 她眼眸乌黑,声音轻得可怕,“这些日子我总觉得阿兄就在身边……是父皇逼死了他,父皇该为阿兄偿命才对。” “为沈谨偿命?”沈玠冷笑,嗓音里压抑着怒气,“那废物自己寻死,倒叫我来背着血债,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他听到沈谨名字就来气,更别提姜嫄为了沈谨叫他去死。 姜嫄在宫外数日,也没人能管住她,脾气渐长。 两人不过才聊几句,就又要有吵架的趋势。 沈玠强忍着怒意,尽量平缓着声音,与她好商好量。 “我不要求你做个明君,但你要去靖国这事未免荒唐,我可以答应你出兵攻打靖国。” “攻打靖国?父皇……已经晚了,李晔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又怀了身孕,以后我与他是要做夫妻的。”姜嫄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在激怒沈玠。 她因为沈谨的死,而在迁怒于他。 沈玠忍了又忍,怕她再度离家出走,并不与她争论。 “过几日我要会见靖国使臣,还有那位靖国献上的美人,我要把他纳入后宫。”姜嫄踮起脚,双臂如藤蔓,缠住了他的脖颈。 沈玠垂眸看她,扣住了她的腰身,“什么腌臜东西都能往龙榻上带,还嫌你后宫不够乌烟瘴气?大昭身家清白的男子那么多,还不是任你选,非要选个那种不入流的货色。” “不入流的货色……看来那美人当真绝色。”姜嫄与他四目相对,视线纠缠,最后又错开眼神。 沈玠还未说话,就已经被她推开。 “数日没回宫,我该去看看沈眠云。” 沈玠轻笑,“那个沈眠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装得温驯模样,实则心底指不定什么样,与你那正夫没什么区别。” “在父皇眼里,我后宫就没什么好人。”姜嫄懒懒地摆了摆手,“说来说去,还不是见不得我快活。” 沈玠被她倒打一耙气笑了,“是,我见不得你好过。” 他拽住了她的手腕,“要我说崔御史家的嫡子就不错,刚刚及冠不久,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人品性格端方,自是没话说。” “不要,他长得不好看。”姜嫄斩钉截铁拒绝。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底讥诮,“父皇好狠的心,专塞些歪瓜裂枣给我。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沈玠你好恶毒的心肠。” 沈玠拧眉,十分不解,“崔珏哪里丑了?为人夫该贤德些为好,而不是像你后宫这些人太过不像话,我没觉得他比你后宫那些人差哪去。” 他还是不死心。 “有时间你二人见一见。” “改日再议,父皇这么想给我塞男人,不如父皇与我在一起,这天底下总不会有比父皇更贤德的男人。”姜嫄忍无可忍。 她只喜欢长得漂亮的,才不在乎性格德行,左右不过是赏心悦目的玩物。 沈玠霎时噤声,“荒唐,你说的什么浑话。” “我真正想要的,也只有沈玠你了。”姜嫄倾情告白后,就转身离开了璇玑阁。 仅仅留着沈玠站在原地许久。 没有缓过神。 *** 正值初夏,天越发炎热,而瑶台楼临近湖泊,格外清凉,湖面波痕粼粼。 姜嫄走在树荫下的石径,走走停停,慢悠悠地在湖边纳凉。 宫人远远在后面跟着。 她脚步停下,忽见坐在湖边那个白衣如雪的,背影单薄的墨发男子。 那男子正拿着浸湿湖水的绢帕,轻轻擦拭着手臂上的伤痕,墨发垂落间露出截雪白的脖颈。 绵绵夏日,美如夏花。 而坐在湖边的美人听见了脚步声。 他蓦然回首,正好看到姜嫄,暗绿色的眼眸倏然亮起,如湖面骤起的涟漪。 “陛下!陛下您从宫外回来了。” 帕子跌落水中,他连忙站起身,奔向了姜嫄。 琼水走至她身前,又堪堪回过神,朝着她慌慌张张行了个礼,宽袖翻飞间露出更多交错的红痕。 姜嫄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许久未见,琼水好像又漂亮了一些。” 琼水微微垂首。 她捋起他的衣袖,视线落在他手臂上的道道伤痕,“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打的你。” 琼水错开视线,眼睫如蝶翼般轻颤,“陛下,是贱侍做错了事情,不关别人的事情。” “那你说说你做错了什么事?”姜嫄好整以暇问道。 琼水苍白的唇抿了抿,“陛下……” 姜嫄却更来了兴致,拽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肤。 “走,我替你去讨回公道,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后宫动用私刑。” 琼水踉跄着跟在她身后。 他自然不想姜嫄真替他讨什么公道。 沈眠云本就憎恨他,若是她这么一闹,他的处境只会越发难过。 可琼水心底却又涌起扭曲的快意。 他恶毒地希望看到沈眠云狼狈的样子。 让沈眠云仔细瞧瞧,他苦苦痴恋的女子,是如何维护一个卑贱的宫人。 琼水“扑通”跪到了她身前,暗绿色的眸盈着泪花,泪水涟涟。 “陛下,别让贱侍坏了您和沈贵人的情分,贱侍……不值得。” 他越这样说。 姜嫄只会越觉得好玩有趣。 “无妨,若他真的故意罚你,我必然会为你讨回公道。” 沈眠云立在瑶台楼前。 他已经许久未见姜嫄,听闻宫人禀报,姜嫄正往瑶台楼走来。 他噙着笑意前去迎她。 夏风拂过湖边柳条,也让他看见不远处纠缠的两人。 姜嫄正攥着琼水的手腕,而那卑贱宫人暗绿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欲坠的泪水。 沈眠云唇畔笑意渐渐凝固,眉心朱砂痣在阳光下愈发殷红,似要滴出血来,宛若慈悲的玉面菩萨。 他心底的欢喜顿时消弭殆尽。 “陛下。”沈眠云轻唤一声,声音仍如清泉漱玉,眼底却幽深如鬼火。 琼水闻声一颤,下意识朝着姜嫄身后躲去,衣袖翻飞间露出腕上几道未愈合的伤痕。 沈眠云眸光停留在那红痕停留一瞬,又慢慢移开,再而抬头时,又恢复了往日如水温柔。 瑶台楼前一时静得可怕,连聒噪的蝉鸣都似是安静了不少。 姜嫄却对此恍若未觉,轻佻地握着琼水的手腕,摩挲着他冷白肌肤上的红痕,“这些伤痕倒像是……鞭子抽的?还有热水烫的。” 琼水暗绿色的眼眸泛起潮气,余光瞥过沈眠云的身影。 他蓦然轻咳几声,脸色苍白,极可怜地看着姜嫄,“陛下,是贱侍不小心受伤的,与沈贵人无关。” “阿嫄。”沈眠云上前几步,亲昵地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阿嫄,你许久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他的身体也隔开了姜嫄与琼水。 琼水也只能退到一边,跪地给沈眠云行礼,“沈贵人……” “瞧你,怎么行这么大的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恶毒主子,成日里磋磨你折磨你,快些起来。”沈眠云瞥向跪地的琼水,心底再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表面是温柔如水般的和蔼模样。 姜嫄却重新牵住琼水,没有看沈眠云,而是指腹碾过琼水苍白的唇。 “瞧你这可怜样子,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畏畏缩缩的,谁欺负你尽管报仇就是了。” 沈眠云看着对他疏离的姜嫄,身形晃了晃,想要牵住她的手,“阿嫄……” 她扬手打落了他伸来的手,“别顶着这张脸叫我阿嫄,你恶不恶心,做这种事情你玷污了这张脸还有这个名字!赝品就是赝品,你根本就不是沈眠云!” 第63章 “赝品?”沈眠云唇瓣微颤,喃喃低语这两个字,怎么也咽不下喉咙里翻滚的难言苦涩。 初夏的风裹着草木香气掠过,却吹不散他眼底的落寞。 “阿嫄,你这是何意?我怎么会……不是沈眠云。” 沈眠云失魂落魄地看着姜嫄,声音破碎在微热的空气里。 琼水听了两人的争执偷偷抬起头,只见沈眠云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簇簇抖动,像是枝头坠落的玉兰。 他听到了这般惊天的秘密,心底涌起一股恶毒的畅快。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沈眠云,不过是个可悲的替身。 沈眠云也有今天。 “他才不会像你这般恶毒。”姜嫄绞弄着手中的绢帕。 她对沈眠云的在意,仅仅源自于现实中那个死去的男朋友。 现实中的沈眠云,是不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的。 姜嫄嫌恶地将帕子砸在了他脸上,“你就在这跪着,跪满一个时辰,给我好好想想。” 沈眠云望着两道身影渐渐融进刺目的光晕中,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去看,而是垂眸,发现自己紧紧攥着帕子,手指苍白如白骨,指节处泛着狰狞的青紫。 ……这双手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沈眠云不禁自嘲一笑。 在这里,他愈来愈面目模糊。 那个会收养流浪动物,被朋友调侃的圣父心的沈眠云,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瑶台楼等不完的夜里。 湖畔的荷叶亭亭,但时节没到,还没有荷花。 姜嫄携着琼水走进了沈眠云寝殿。 这一路上,瑶台楼的宫人时不时侧目。 宫人们眼神犹如毒针,扎在琼水的脊骨,那些人眼底或是憎恨,或是恐惧,或是羡慕。 琼水低垂着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从前在这瑶台楼,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若是在前世,等到来日他一朝得势,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人,定要让他们尝尝被折辱的滋味。 琼水重活一生,看淡了许多事情。 此生除了姜嫄,他谁也不在乎。 沈眠云的寝殿素朴简单,除却一张檀木案几,一架竹屏风,还有张床榻,便再没有多余的陈设。 窗边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洁白花瓣在这暑气中,蒸得微微发蔫。 姜嫄在外面走了半晌,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几缕乌发黏在脖颈,脸颊热得通红。 她随手在案几上捡了柄团扇,扇面轻展,凉风徐来。 她嘟囔道,“天越来越热了。” 琼水适时端了盆清水,拨开水面上飘着的玫瑰花瓣,拧了帕子。 水珠沿着他的腕骨滑落,他躬身向前,动作极轻地将帕子贴上她的脸颊,柔声道:“陛下,擦把脸吧。” 帕子浸了玫瑰花露,凉意裹挟着幽香,慢慢抚过她泛红的脸颊。 琼水垂着眼,暗绿色的眼眸,很像是某种阴冷的毒蛇。 但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庞,又像是融化的蜜糖,擦拭的力道却极轻,像是捧着这世间极为珍贵易碎的瑰宝。 这样低贱如尘埃的人,也会视别人如珍宝吗? “琼水,你爱我吗?” 姜嫄的手指流连过他的脸颊,像是逗弄一只乖顺的宠物。 最后轻轻扼住了他的脖颈,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肤。 好像不说爱她,就要将他扼死。 琼水眼睫微颤,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奴才身份低贱,怎么配……爱陛下。” 姜嫄唇角弯起,桃花眸潋滟,“琼水,你不会恨他们吗?怎么还会有多余的情感来喜欢别人。” 她指腹摩挲着他不明显的喉结,“你应该恨我才对,该想杀了我才对。” 她与琼水原是差不多的,可她选择去恨,从不会去爱。 琼水神情迷惘,似是听不懂她的话,“为何要恨陛下?” 他要恨也只会恨沈眠云,怎么可能会恨姜嫄。 他会恨世道不公,命运不公。 可面对姜嫄,爱她还来不及。 “陛下,奴才替您扇风。”琼水跪在榻上,轻摇着罗扇,带起一阵浸着花香的凉意。 他其实更想引诱她。 在这沈眠云的寝殿里,让瑶台楼所有人都知道她宠幸了他。 琼水从来都知道她极容易被引诱。 可此刻姜嫄枕着手臂,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是影,在这清凉的凉风中,有些昏昏欲睡。 这让琼水舍不得打搅她,舍不得搅了她片刻的安宁。 窗外乌云翻墨,骤雨忽至,雨珠砸在琉璃瓦上,雨幕如珠帘。 琼水想手腕早已酸软,却仍旧不肯停下。 噼里啪啦落起的雨,将炎热一扫而光。 他望着姜嫄熟睡的面容,痴痴地凝视着她。 琼水放下了手中的扇子,鬼使神差地俯身,缓缓凑近她,在她脸颊轻轻落了一吻。 殿门被推开,沈眠云浑身湿透站在门前,额前头发滴下的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 那个一贯认为人人平等的沈眠云,此刻心底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惊惧的恶念。 这样的贱奴,也配碰她? 沈眠云如游魂一般,无声地飘至了床榻边。 琼水余光瞥见了素白身影,身子重重颤了一下,刚想要出声,却在触及沈眠云幽深如墨的眼眸时,顿时噤了声。 沈眠云转身走到了一旁屏风后,水珠溅落在地面,拖出一道模糊的水痕。 琼水慌忙跟在沈眠云身后,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砖上,“主子,奴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掌掴在了琼水脸上,琼水唇角溢出一道血痕,他咽下了喉咙中的腥甜。 沈眠云终是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琼水身上那些鞭伤也好,烫伤也好,都是宫人在他的授意下对琼水下的手。 而沈眠云在琼水面前,总是扮演着好主子。 可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琼水偏过脸,散落的发丝遮住脸颊的红肿。 他低垂着头,嗓音惊慌:“主子,都是奴才的错。” 沈眠云盯着他看了许久,脸色缓和了许多,伸手抚上了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吧,上次你说能让人立即落胎的香,可制好了?” 琼水脊背一凉。 这安抚的话语,比方才的耳光更叫人胆寒。 琼水太过熟悉他温言软语后,潜藏着的杀意。 “陛下既然对你青眼有加,不如我可以向陛下求个恩典?给你封个小侍,总好比当个没名没分的奴才。”沈眠云循循善诱。 琼水的性命捏在沈眠云手里,这味香是他保命的筹码。 他怯生生地问,“主子想要奴才做什么?” 沈眠云轻笑,“三日后陛下面见使臣,皇后和后宫宠妃皆会在场,届时我会向陛下举荐你,你可要好好打扮,最好戴着香囊……你家中的爹娘可还在苦苦盼着你出人头地。” 最后一句已经是在威胁。 若琼水不想爹娘出事,就得乖乖听话照做。 他从琼水单薄的肩上收回了手,哪怕看见琼水就觉得恶心,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他方才亲吻姜嫄的画面。 还有前世那些更恶心的场面。 沈眠云已经想好了,宴会上靖国使臣在场,鱼龙混杂,正好一石二鸟。 除了皇后腹中的胎儿,又能解决了琼水。 “奴才谢过主子。”琼水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沈眠云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绕过屏风。 他坐在床榻边,捡起了那柄罗扇,素白手指抚过扇骨,轻轻摇晃,带起一阵凉风。 姜嫄被凉意唤醒,迷迷糊糊间瞧见浑身湿了透的沈眠云。 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跪够一个时辰了?” “嗯。”沈眠云声音低哑,“我错了,不该那般对琼水,我只是嫉妒他……” “嫉妒他什么?” “我嫉妒陛下待他太好,却不喜欢我。” 话未说完,姜嫄仰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知道错了就好。”她环住了他的脖颈,“你身上都湿了,正好抱我一起去沐浴。” 姜嫄又补充了一句,“让琼水在一旁伺候。” 第64章 无极殿灯火如昼,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转眼就已经到了接见靖国使臣的日子。 李晔在此期间,曾趁乱出了宫,但偏生姜嫄回宫,六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也无人留意留在宫中的靖国使臣少了一人。 李青霭混在了献舞的队伍,穿着乐师衣袍,腰间悬着横笛,跟着靖国使臣一起进了宫。 金丝笼里的金发美人仍旧被锁着。 轻纱被风吹动,隐约露出笼中雪色舞裙,像是被折了翅的鸟雀。 李青霭远远跟在后面,眼神不善盯着被薄纱覆盖的金丝笼。 上次和李晔反目成仇后,他受了重伤,杀了这祸水的事就被耽搁了。 此次冒险入宫,也是因着好几日未见姜嫄,李青霭终日惶惶不安如丧家之犬,他生怕她将他弃如敝履。 他实在是等不下去,这才跟着靖国队伍偷偷潜入宫中,李晔也不知此事。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李青霭从前不解此句,读来只觉得矫情不已,现在却深切体会了一番其中辛酸滋味。 无极殿内,靖国使臣早已落座多时,而女帝却迟迟未至。 在场的使臣不由得心生愤懑,席间渐渐响起臣子不满的私语。 “主子,这大昭如此怠慢,分明欺我靖国无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晔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元娘过了约定的期限还未归家,李晔心底同样不安,派人去寻却什么也没查到,好似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元禾这么个人。 她骗他一次不够,还要骗他第二次。 李晔却无暇为她欺骗他而愤怒,他更怕她真的狠心抛弃了他和腹中骨肉。 他掌心抚住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姜嫄真的不要他和孩子,他就服药堕胎,此后与她再无瓜葛。 他绝不能让他的孩子,去经历与他相同的人生。 她可能有什么事被耽误了,这才迟迟没有归家。 她不会那么狠心的。 “再等等。”李晔哑声道,也不知是在安慰臣子,还是安慰他自己。 直到宴席开始,女帝仍旧没有出现。 皇后主持了大局,吩咐开宴。 珠帘后,皇后的声音隐约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晔蹙眉细细分辨,却因垂帘遮挡,看不真切。 但他心底仍旧浮上恼怒。 本来约定好了今日见面商谈停战条件。 可姜嫄无缘无故缺席,未免也太不把靖国放在眼里。 谢衔玉看了眼青骊,低声询问:“陛下怎么还没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青骊额角沁出冷汗。 她又怎么敢说,姜嫄其实早就来了,不过是被了个美貌小侍勾了魂去。那奉酒的小侍故意打翻了酒盏,又借着更衣之名百般撩拨…… 只怕现在还在床榻上颠鸾倒凤着。 这话无论如何也不敢与谢衔玉讲的。 “陛下贪杯吃酒吃醉了,就去歇息着了。”青骊硬着头皮解释道。 她话音刚落,里间就传来阵阵调笑声,“陛下觉得,臣侍与皇后,陛下更喜欢谁?” “皇后哪及美人半分。” 谢衔玉脸色骤沉。 他听出是许小侍的声音。 许小侍素日里就是个荒唐的,时不时勾缠着姜嫄做些不着调的事,但位分低微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这就是你说的吃醉了酒?”谢衔玉冷声问道。 青骊哪里敢答话。 而荒唐还在继续。 “陛下,我们玩游戏可好?”许小侍柔软的声音带着蛊惑,“就来玩捉迷藏如何?今日人多,若是陛下能在人群里找出臣侍,就证明陛下是真心喜欢我。” 姜嫄迟疑不决,“外头还有靖国使臣,怕是不太好吧。” “战败之国,何足挂齿?” 下一刻,锦衣少年嬉笑着窜入大殿,身后跟着蒙着眼的姜嫄。 二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极殿的国宴上玩起了捉迷藏,追逐嬉戏起来。 无极殿内霎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李晔手中的酒盏,“咔嚓”一声,碎成了几瓣。 不仅仅是因为大昭君主荒淫无道,目中无人。 更是因为那蒙眼追逐少年的年轻女子。 李晔哪怕是化成灰都认识。 这不是他等了好几日,却迟迟未归家的未婚妻子。 ……她竟然是大昭的君主。 姜嫄眼睛蒙了绢布,掠过殿内众人,陡然捉住了一片熟悉的衣角。 指尖的布料细腻,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道十分熟悉。 而大昭的使臣,看见姜嫄捉住了自家主上,欲行轻薄之事,几欲快跳了起来,又被李晔眼神止住。 “可算是捉到你了。”她笑着扯下蒙眼的布条,却在看清眼前人时,笑意微微凝固。 怎么是李晔。 李晔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指节攥得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颤,“你是姜嫄?” 姜嫄却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否认这句质问,随手将布条扔在一边,“不是说在家中等我吗?不好好养胎,到处乱跑什么。”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谈论今日的天气。 连装都懒得装。 李晔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过往无论她如何骗他,他原谅她并非是毫无底线,而是觉得她心里总归是有他的。 可现在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场阴谋,是场骗局。 他竟然爱上了敌国的皇帝,还怀上敌国皇帝的骨肉…… 这让他几欲作呕。 “你竟还记得我怀了你的孩子。”李晔冷笑,每个字都淬着毒,“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你故意骗我叫我怀孕是不是?” “不是。”姜嫄不耐道。 她最开始的确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殿内一派死寂。 靖国使臣们瞠目结舌。 谢衔玉脸色难看,他不在乎谁怀了姜嫄的孩子,却在乎姜嫄的体面,不想外人议论她。 而沈眠云默默饮了杯酒,神色平静。 李晔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视为珍宝的孩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利用他的工具。 “陛下。”许小侍从柱子后探出头,看了看李晔,嗔怪道,“陛下,您认错人了。” 姜嫄抬起头,像是得到了有趣的玩具,甩开了李晔的手,“原来你躲在这。” 她追逐美人而去,毫不在意李晔死活。 李晔枯坐在席间,竟低低地笑出声,喉咙一阵腥甜,蓦然呕出了一口鲜血,溅在了案几上,鲜红刺目。 “主子!”靖国使臣立即惊呼。 “这便是大昭的待客之道?大昭可把靖国放在眼里!莫不是两国还想交战!”为首的使臣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陡然拔高。 “陛下顽劣不懂事,使臣们勿怪,本宫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珠帘轻响,谢衔玉挺着孕肚从垂帘后走出,手中长剑拖过地面,摩擦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他慢慢走向了许小侍。 许小侍脸色煞白,方知害怕,惊慌地看向姜嫄,“陛下……” 他还未来得及求饶惊叫,头颅已然滚落于地。 谢衔玉将剑扔在了地上,绣着竹纹的青衣纹丝未乱,“秽乱宫闱者,当诛。” 姜嫄瞥了眼地上的那滩血泊,缓缓蹲下身。 她苍白的脸颊溅了几滴血,乌发用金簪挽起,穿着玄色龙袍,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她捧起少年尚带余温的头颅,在逐渐冰凉的唇瓣轻轻落了一吻,“美人,你安心去吧。” 她这一动作叫靖国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晔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不是没有耳闻大昭女帝是个疯子,但眼前这个疯子前几日还在他膝头撒娇,与他耳鬓厮磨,约定好了厮守终生。 大昭的人却早已司空见惯。 谢衔玉执起姜嫄染血的手,牵着她重回龙椅。 宫人无声地收拾残局,清理了尸首。 丝竹声适时响起,仿佛方才的血腥从未发生过。 金丝笼的纱幔被侍女层层掀开,笼中美人口中衔着娇艳的蔷薇,赤脚踏着鼓点翩然起舞,金发如瀑。 他雪色轻纱下的纤细腰肢如蛇,腰肢上缀着金铃,随着舞姿妖娆响动,那双异色眼瞳在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靖国使臣强压怒火,启声道,“愿献于陛下,换取靖国陆昭将军。” 姜嫄支着下巴欣赏着舞姿,闻言轻笑,“真不巧啊,陆昭已经死了。” 金发美人踏出金丝笼,异色的眸如猫眼石般夺目,他直勾勾地看着姜嫄,耳垂悬着的明珠耳坠轻晃,熠熠生辉。 他脚上缠着金链,每步落下,步步生莲。 他执着那枝殷红蔷薇,跪着献给了姜嫄,。 “倒是人比花娇。”姜嫄接过蔷薇轻嗅,抚过花瓣时,金发美人旋身跌进了姜嫄怀中。 青骊陡然将匕首横亘在他的咽喉,不许他轻举妄动。 在金铃脆响中,美人竟然迎着刃口仰首,将染着蔷薇香的唇贴上了姜嫄的唇。 血珠顺着匕首滚落,在他雪色颈间划出艳色痕迹。 李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撕心裂肺。 他死死地盯着姜嫄抚在美人腰间的素手。 本想献个美人分女帝心神,未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嫄手指勾起美人的下颔,轻轻抚过他眼尾的潮红,“靖国要陆昭没有……” 她视线流连过美人耳垂明珠,“不过朕可以答应你们别的条件。” 最后以大昭与靖国边境和平三年为约。 沈眠云适时执盏,“陛下,臣侍也为陛下备了份薄礼。” 谢衔玉轻飘飘地看了眼沈眠云。 他垂眸抚住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琼水抱琴而出,素手拨琴,暗香随着琴声浮动,琴声悠扬,扣人心弦。 曲终时他盈盈一拜,如雪的衣摆在地面上铺开如绽放的昙花。 “陛下。”琼水嗓音如同浸了蜜。 “过来。”姜嫄勾了勾手指,像是在唤一只宠物。 琼水温驯地膝行上前。 谢衔玉闻到了一股隐秘的香气,不动声色蹙了蹙眉。 沈眠云悠悠饮酒,看不出奇怪的地方。 谢衔玉心底愈发不安,他蓦然按住腹部,强撑着起身,“臣身子不适……” 姜嫄现下左拥右抱,哪里会在乎他,摆了摆手由着他去。 珠帘重重垂落,谢衔玉刚转入内室,想要命人传唤太医,而身后的门已然被关紧。 沈眠云慢条斯理地锁上门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皇后怎么突然就身体不适了,臣侍略懂些医术可以帮忙看看。” 谢衔玉缓过神,“沈眠云,琼水身上的香,是你动的手脚。” “皇后说笑了,是琼水献的曲,与我何干。”沈眠云素来温柔的假面,渐渐剥离,露出真正的面目。 他一步步逼近谢衔玉。 谢衔玉挺着孕肚步步后退,踉跄地扶住案几,脸色越来越差劲,腹中绞痛,“沈眠云,你真是疯了。” 第65章 李晔的视线穿过觥筹交错的热闹,死死地钉在龙椅上的身影。 他滴酒未沾,却头痛欲裂,自始至终视线就没从姜嫄身上离开过。 李晔看着她左拥右抱,来者不拒。 姜嫄倚在龙椅,唇瓣胭脂模糊,腮上印着不知哪位男宠的吻痕。 与传闻中的昏君做派如出一辙。 敌国君王如此昏庸淫靡,李晔本该高兴才是,他一直都有统一天下的抱负。 漠北与靖国早已结盟。 只要这女人继续沉溺酒色,不理朝政,用不了很久,他就可以实现这一抱负。 他本来期待的不就是如此吗? 可喉间翻涌的苦涩让他眼睛发烫,李晔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记忆里那个性子古怪,却天真单纯的元娘,如今只剩下了龙椅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懒怠地支着额头,冷眼看着几个男人如斗兽般撕咬争夺,绞尽脑汁争宠,只为了换她漫不经心地一瞥。 腹部突然抽痛不已,李晔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他想起方才血溅当场,尸首分离的小侍,连她一滴泪水都没能换到。 那他呢?还有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 在她的心里,只怕还不如那个小侍。 李晔失魂落魄地起身,最后望了眼那片衣香鬓影,转过身广袖带翻了桌案上的酒盏。 不想再看,也不愿再看。 就让这段与姜嫄过往,永远死在记忆里罢。 姜嫄的视线追随着李晔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 “陛下……”琉焰低声唤了姜嫄,金发流泻在他的膝头,异色的眼瞳盛满天真又放荡的水光,“您不开心吗?” “是啊,我不开心。”姜嫄掐住了他的下颔,指腹碾过他潮湿的唇。 “怎么样陛下才会高兴。”琉焰牵住了姜嫄的手腕,引着她探入自己半敞的衣襟,“这样陛下可会欢欣些?” 温软香玉猝不及防盈满掌心。 她没忍住抓了一下,满手的滑腻之感,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垂帘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姜嫄虽然顾忌被别人看见,但又松不开手,揉捏的力度加重了些许。 琉焰喘。息着仰起脖颈,衣襟滑落露出点缀着金铃的…… 他胸前金铃轻轻晃动。 琉焰低声呜咽,“能让陛下开心的,奴都会给陛下。” 珠帘被青骊掀起,玉珠相撞。 她语气惊慌,“陛下……出事了。” 姜嫄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琉焰,随着青骊踏去了偏殿。 刚推开殿门,绣鞋已经踩在了黏稠的血泊里。 谢衔玉脸色苍白,青色衣袍绽开大片大片的血莲,看起来刺目惊心。 而沈眠云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扎了把匕首,眉心朱砂被鲜血浸染,慈悲面更显鬼魅之气。 姜嫄冷冷地看了眼谢衔玉,没有与他多说半句,径直走向了沈眠云。 她缓缓在沈眠云身前蹲下,指尖抚过与故人别无二致的脸。 “怎么就死了。”她轻声呢喃。 谢衔玉闭上眼睛,腹中痛如刀绞。 他想起沈眠云那诡异的微笑,想起方才两人争执之中,沈眠云那个疯子拿起匕首捅向进心口的决绝。 谢衔玉根本不知如何解释。 “为什么要杀他?”姜嫄远比谢衔玉想象中平静。 她裙摆浸入血泊中,像是朵枯萎的牡丹。 谢衔玉深吸一口气,唇角溢出些铁锈的腥味。 他百口莫辩,索性不再解释,“他要害我们的孩子。” 手掌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传来阵阵的坠痛。 他已有预感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也不知,是沈眠云更重要,还是他的孩子更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虞止曾经寻求过,得到了只有无尽的失望。 而今谢衔玉却也想得到一个答案。 姜嫄错开视线,“你害谁都可以,为什么要害他?” 她到底舍不得人就这样死了。 话音刚落,谢衔玉已经抱住了她,冰冷的唇贴在她耳畔,“我恨你在乎他,恨他在你心里……永远比我重要。” 鲜血从两人交叠的衣袍渗出,谢衔玉痛得心颤,浅色的眼眸里死气沉沉,“他到底哪里好?” 窗外惊雷炸响,初夏的暴雨倾盆而下,冲洗着这世间一切肮脏之物。 姜嫄面对后宫男妃争宠互害,从来是不闻不问。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哪怕被杀害的人是沈眠云。 她已经失去了沈眠云,不能再失去一个爱她的人。 “你回明德殿禁足吧,好好替他诵经祈福,也为你腹中的孩子。”姜嫄轻叹,仿佛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衔玉愣住,腹中钝痛远不及心头震撼。 他没想到处罚那么轻。 谢衔玉盯着倒在血泊里的人,惊觉自己甚至是比不上沈眠云的。 他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倒涌起兔死狐悲之感。 姜嫄的这颗石头心,哪怕用血也捂不热。 外头筵席已散,月色凄迷,琉焰乖顺地等候在外。 姜嫄顺势埋进了对方胸膛,如倦鸟归巢般蹭了蹭他,“抱我回去。” 琉焰横抱起她,执着伞,走进了雨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我可终于要写到文案了 第66章 雨丝黏稠地砸在木窗,夜雨淅沥,潮湿渗骨。 琉焰跪在龙榻前,低垂着眼睫,温驯地解开姜嫄腰间的玉带,正欲伺候她就寝。 姜嫄却抬手制止了他。 琉焰僵在原地,低垂着头,无措地咬住红润的唇,“陛下?” 她语气倦怠,意兴阑珊,“退下吧。” 琉焰乖顺地后退几步,却仍旧保持着跪姿。 姜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她召唤出了许久未打开的面板,面板立即跳出了许多提醒。 最新跳出的两条: 【六月中旬第一日,谢衔玉闻到一阵奇香,孕育状态清零。】 【六月中旬第一日,沈眠云与谢衔玉发生争执,沈眠云自尽而亡。】 姜嫄轻笑一声。 谁流产,谁死了。 她不是很在乎。 “陛下。”琉焰眼尾潮红,膝行几步,额头抵在她鞋面。 姜嫄望着他这副驯服的模样,忽然对这一切兴致缺缺。 她希望永远被爱着。 在这里好像轻而易举得到了一切,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别人的爱虚无缥缈。 哪怕是沈眠云,也还是弃她而去。 “真无趣啊。”姜嫄低声呢喃,托着腮望着外头的夜雨。 ……她是不是该放弃了。 可放弃了,又该做什么。 当个好皇帝,为了百姓谋福祉。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一瞬,随即就被淹没。 且不说这里只是虚假的世界,就算是真实的世界,她富余的怜悯心也早就在现实里磋磨没了,彻底成了个自私冷漠的穷人。 没有谁规定,穿越女就得必须善良,去当什么救世主。 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烛火的暗影投在姜嫄苍白的脸庞,她怔怔地望着跪在榻前的琉焰。 他金色的长发如熔金一般,异色眼瞳潋滟着水波情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滋长。 ……是不是只有他们都死了,她才会获得真正的解脱。 假如这个面板还能使用,她会毫不犹豫实践出真知。 琉焰不知眼前这个纤弱女子,心底燃烧着的疯狂念头。 他自幼就被教导着,要好好伺候未来的主人,要竭尽所能讨好未来的主人。 可现在他衣服快脱光了,姜嫄却不愿意碰他。 琉焰委屈地红了眼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满头金发如瀑,薄纱下的肌肤泛着情动的粉色,身上这层薄薄的纱,几乎遮掩不住旖旎春光。 “陛下……”他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带着钩子,但凡是正常人都抵抗不住。 姜嫄却没有多看他一眼,对这诱人的声响充耳不闻。 她躺在榻上静静闭上了眼,心底盘算,让后宫男人互相残杀吧,全都死了才好。 琉焰安静地跪在地上,从小被灌服禁药,当作玩物来培养,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异常敏感,情欲也要旺盛许多。 以前可以服药缓解,但现在并没有可以压制的药物。 琉焰骨缝里如同蚂蚁在爬,情潮几乎要将他逼疯,可没有姜嫄的允许,琉焰仍然谨记着规矩不敢乱动。 殿内熏香缭绕,不知过了多久。 琉焰在情欲和规矩的撕扯间,逐渐意识模糊,而昏昏沉沉间,他似乎听到门轻轻被推开的声音。 琉焰抬眼看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静立在门前,眉心朱砂如血,几缕湿发黏在脸颊,身后雨水凄冷。 琉焰没有看见偏殿内的惨状,并不知死的人是谁。 但悄无声息进来位穿着血衣,脸色苍白的男人,也足够惊悚。 琉焰还未来得及惊呼,后颈传来一阵巨痛,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沈眠云缓缓擦去手上血迹,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女子。 他以为她早将他抛之脑后,也以为她根本不爱他。 几日前姜嫄的控诉质问,让沈眠云意识到她心里有他。 沈眠云本来还可以继续扮演个默默无闻的妃子,在这后宫里争风吃醋,互相残杀。 至少她过得无忧无虑。 可今日晚间她追逐许小侍,捧着许小侍的头颅亲吻,行为疯癫,让沈眠云意识到这样显然不行。 再这样放任下去,姜嫄的病情可能又会回到从前。 他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沈眠云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选择捅破这一切。 不再再当什么替身。 他以真实的身份,回到姜嫄的身边。 “小嫄。”他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眉骨,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次,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天光微亮,外面还在落着雨,姜嫄迷迷糊糊被这雨水搅了清梦。 她睁开眼,看见沈眠云正坐在床畔,慢条斯理拿着勺子搅弄瓷碗里的药汤。 “太医开的补气血的药,该每日服用才是。” 微暗的烛火落在他的玉容,昨夜眉眼沉着死气的男人,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床榻边。 “你……” 姜嫄以为身处梦中,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疼痛提醒她这根本就不是梦。 不同于上次她没有见到沈眠云的尸首,只看到他坠入湖中,生死不明。 但是昨夜她亲眼见到他胸口插了把匕首,还亲自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搏,可以确认沈眠云真的死了。 更何况系统面板不会欺骗她。 他就是死了。 “小嫄,药快凉了,快喝药吧。”沈眠云温柔地朝着她笑,“小猫,你怎么了?” “你唤我小猫……?”姜嫄陡然蜷缩着躲进了床榻里侧,扬声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在这个游戏里他们唤她“嫄儿”“阿嫄”,都是她让他们这样唤她的。因为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哪怕是最亲的奶奶也只是用方言唤她丫头。 父母称呼她都是连名带姓,或者连名字都懒得叫。 她喜欢被人唤亲近的字眼,好像被人爱着。 这世上会唤她“小猫”的。 只有那个人。 两人初相识时,她装哑巴不说话,他不知她叫什么名,就调侃地唤她小猫。 他说她像是只碰瓷的小流浪猫…… 姜嫄连呼吸都快停住了,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小嫄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我临死前没有签离婚协议书,我还是小嫄的丈夫不是吗?”沈眠云舀了勺药,瓷勺递到了姜嫄唇边,“乖乖喝药,才能养好身体。” 姜嫄竟真的乖顺地张开了唇,听话地咽下了药。 药喝了小半碗,沈眠云将瓷碗搁到一旁。 她慌张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却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 “你真的是沈眠云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明明已经死了!” 姜嫄越思考越觉得此事荒谬,如何也不能接受死人复活这一事实。 这跟撞鬼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死,你欺骗了我,不……你的确是死了,我还偷偷去了你的葬礼。”姜嫄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从眼眶滚落。 沈眠云思索着想要怎么解释,却被迫中止了欲说出口的话语,还有多年的刻骨思念。 姜嫄手中的金簪没入了他的脖颈,鲜血迅速流淌,浸湿了衣襟。 沈眠云破碎的喘息声混着血沫,却仍固执着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 姜嫄避之不及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桃花眸泛着泪花,眼泪不停地坠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去转世投胎不好吗?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你当初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看着血色蔓延开,理所当然的恐惧。 不仅是沈眠云。 这游戏里的任何人,被她杀死再复活,都足以叫她恐惧。 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人不会憎恨她。 沈眠云琥珀般的瞳孔里却浮现笑意。 他染血的唇贴上她战栗的嘴角,温柔得像是一场湿濡的春雨。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恨你……” 姜嫄眼睫轻颤,“真的吗?” 她不信。 第67章 沈眠云已无法回答她,温柔地加深这个吻。 他的唇瓣冰冷而又柔软,带着铁锈味的血渗入姜嫄的齿间。 姜嫄被他扣着后颈,无力地仰着脸,被迫承受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亲吻。 她与他唇瓣贴着唇瓣,心如擂鼓,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悸动。 姜嫄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难以理解,更不明白死去的前男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更像是一场梦。 外头似乎永远落不尽的雨,潮湿黏腻的空气混杂着沈眠云身上淡淡的皂荚香味,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沈眠云脖子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涌着血,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眉心朱砂艳得刺目,是一具从古画里走出的艳尸。 他吻她的力度逐渐加重,几乎咬破了她的唇,让她疼痛。 姜嫄在这疼痛中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平静。 沈眠云在她身上彻底断了气。 那双不肯闭眼的眼睛仍然直勾勾地望着她。 她心底说不出的怅惘。 沈眠云说不恨她,又为何会死不瞑目。 她心脏急促地跳动,身体在颤抖,姜嫄有些喘不过气,不知是因为极度的兴奋,还是极度的恐惧。 她习惯于操纵他人的喜怒哀乐,但现在事态逐渐失控,朝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姜嫄只本能地想要逃跑。 就像是几年前她推开浴室的门,看到满缸的血水,还有割腕而死的沈眠云。 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报警,而是逃跑。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 昨夜还损坏的系统面板,今天又修复了许多东西,最显眼的还是后宫男妃的好感度,猩红得刺目。 【谢衔玉:-1000(深恶痛绝)(心如死灰)】 【沈眠云:-1000(深恶痛绝)(心如死灰)】 【虞止:-1000(深恶痛绝)(心如死灰)】 …… 【琼水:-1000(深恶痛绝)(心有不甘)】 从第一行最高位分的皇后谢衔玉,到最后一行的小侍琼水,每个人的好感度都是深恶痛绝。 唯一例外的是昨晚刚进宫的琉焰。 【琉焰:60(情窦初开)(饥渴)】 游戏退出键仍然消失不见。 姜嫄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呼出。 她看着断了气的沈眠云,嗤笑道:“你们都说爱我,结果每个都那么恨我。” 游戏面板上一同修复的还有其他东西。 比如朝臣的状态家族势力,以及基建系统。 姜嫄的目光扫过基建系统的页面,页面上一排排的各式建筑以及景观,甚至是现代的摩天大楼。 【璇玑阁扩建:需黄金三万两,工匠一百人。】 【朱雀大街排水系统改造:需黄金十万两,工匠五百人。】 【摩天大楼:需完成“工业革命”科技树】 基建系统的内容含有解锁条件,每一项都需要相应的金钱和人力。 这些都是原先就存在的游戏内容,但姜嫄对建房子不感兴趣,从来就没点开过。 徐砚寒不在的这些日子,居然偷偷修复了这么多东西。 系统上显示信息同样恢复了。 姓名:姜嫄 领土:大昭 人口:2000万 民心:略有微词 财富:国库充盈 后宫:腥风血雨 风评:低下 基建:0 姜嫄视线流连过“风评低下”几个字,猛地冷笑一声,将页面给关闭了。 但过了半晌,她想起别人对她的风评,心底实在恼怒。 那些真正的昏君会做的事,她可一件都没做,凭什么她评价这么低。 姜嫄拭去脸颊的眼泪,再度打开了基建系统,手指恶狠狠地戳向【朱雀大街排水系统改造】。 十万两黄金瞬间从国库中划走。 页面显示【朱雀大街排水系统改造】将于五日后完成。 【民心:+100】 【风评:+100】 姜嫄兴冲冲刷新页面,“风评低下”的评价仍然顽固地挂在那。 她指甲掐入掌心,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恨意。 姜嫄实在是恶心。 后宫里男人们平日里一个个满口说爱她,系统里-1000的好感度叫她看清了他们的虚假嘴脸。 他们个个都恨不得杀她而后快才对。 姜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哭了半晌又哽咽住,不知该为何而落泪。 她跨过了沈眠云的尸首,站在原地心底茫然,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这种感觉她常常会有,但游戏外她要去上班养活自己,在游戏内她还真的不知该做些什么。 柜门“嘎吱”一声推开。 异域美人从柜子里爬出,异色眼眸蒙着水雾,红润的唇瓣被自己咬满是月牙痕迹。 琉焰昨晚被沈眠云打昏后,就被塞进了木柜之中。 等到昏昏沉沉醒来时,他从柜子里爬出,却看到了眼前这般惨烈的景象。 “陛下……”琉焰被情欲折磨得有几分憔悴,但却越发勾人。 他跪行到姜嫄脚边,无措地看着龙榻上没了气息的男子,蓦然想起昨夜见到的骇人场景。 “你害怕我吗?”姜嫄垂眸看他,低声问道。 琉焰颤抖着抓住她的裙角,“奴不怕。” 姜嫄想起他状态栏里的“饥渴”,突然生起了别样的心思。 她伸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琉焰立即像猫儿般蹭上来,喉间溢出满足的呜咽。 琉焰指尖在姜嫄裙摆上慢慢收紧,薄纱下的雪肤泛起病态的潮红。 “……想吗?”姜嫄轻声问。 琉焰呼吸渐沉,眼含春情地望着她,欲渴写在了眼眸中。 姜嫄却猛地推开了他,面露嫌恶,低骂了一句,“只会发/情的公狗。” 琉焰身子摔在了地面,金发如瀑,却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可怜兮兮地看着姜嫄,继续爬到了姜嫄脚边,“陛下,奴错了” 他这毫无尊严的谄媚姿态,反倒叫姜嫄更加厌烦。 她现在看见男人就恶心。 都是骗子! “滚开,不许碰我!”姜嫄踹开了琉焰,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雨幕如牢,像是困住了九重宫的所有人。 青骊急匆匆地执着伞追上了廊下的姜嫄,“陛下,这下雨天的陛下要去哪里?让奴婢们陪着您去吧。” 姜嫄从青骊手中接过伞,微微咬着唇,“青骊,不用了,我就随便转转。” 她其实也没地方转,这九重宫她早就待够了。 姜嫄撑着伞站在雨中,她想了半晌,也不知该去哪。 她静静看着雨汽蒙蒙,眼眸骤然亮起。 可以去苗疆玩。 上个存档去苗疆时,没待上几天,但那里的风景令她印象深刻。 当时她就在想,以后死也得死在这种地方,才算是一生没有白活。 姜嫄漫无目的走在鹅卵石路上,走至一处假山时,忽然被假山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拽入了阴影之中。 她还未来得及尖叫出声,就被眼前的男人捂住了唇。 “元娘。” 李青霭浑身湿了个透,墨发贴在了苍白的脸颊,抱住了她。 “李青霭,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宫外吗?”姜嫄愣了一下,推开了他。 “阿兄明日就要离开大昭,我不想跟他回靖国,我想留在大昭,想永远留在元娘身边。”李青霭的手指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又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他特意留在了九重宫,东躲西藏着,藏到了这里。 “你想留下?你就这么喜欢我?” 姜嫄下意识召唤出面板,但没办法查看李青霭的好感度。 她又想起那猩红的-1000好感度。 姜嫄瞬间变得颓丧,兴趣缺缺,“想留下就留下吧。” 与她的心不在焉不同,李青霭因她的一句话,顿时欢欣雀跃,连忙牵着她走到一旁的亭子里。 他触及她冷淡的神情,笑容僵住,“元娘,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亭檐下雨水如珠帘垂落,风吹动着冰凉是雨丝,沁人心脾。 姜嫄盯着这雨水看了片刻,看着李青霭被雨水打湿的睫毛,“青霭,亲我。” 李青霭看出了她心情不好。 他温热的唇小心翼翼地贴上来,在落在她冰凉的唇上微微一颤。 两人吻了片刻。 姜嫄推开了他,眼底闪过厌倦。 若是没有爱意加持,连过往最喜欢的亲密也变得索然无味。 李青霭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无措地牵住她的手,“元娘,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 姜嫄摇了摇头。 她牵着李青霭的手走进雨地中,语气缥缈,像是随着风而飘逝,“你们都骗我。” 李青霭执着伞,将她揽入怀中,自己半截身子淋在雨中,“元娘,我何时骗过你,若是我对元娘说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姜嫄听了他这誓言,心底再无半点悸动。 沈眠云为她去死都愿意。 还不是恨她。 但是他们不爱她,恨她又能怎么样。 她执迷不悟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明天我想离开这里。”姜嫄走在这雨地中,看着雨气缥缈的宫道,“我是出不去了,又死不掉,但我不该把自己困死在这。” “元娘去哪,我就去哪,我会一直陪在元娘身边。”李青霭语气坚定。 “那我勉强信你一回。”姜嫄轻轻靠进了他的怀中。 *** 翌日清晨。 沈眠云在极度痛苦中醒来。 他顾不上思考为何的复活时间越来越长,跌跌撞撞在璇玑阁去找姜嫄。 这几乎成了沈眠云的一种本能。 沈眠云从前总是被姜嫄恐吓,以至于后来姜嫄一刻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不得安宁,焦躁不已。 青骊却告诉他,姜嫄已经出宫了。 沈眠云心头顿生不妙,以他对姜嫄的了解,他几乎觉得她不会再回来。 沈眠云没有出宫的令牌,能出宫的只有谢衔玉,还有沈玠。 出宫的马车内,三人各据一角,皆是坐样貌不俗。 谢衔玉,虞止,还有沈眠云。 马车里压抑着死寂般的沉默。 平日里三人互相恨不得对方去死,现在却能平静地坐在马车里,为了共同的妻子,勉强装作相安无事。 谢衔玉刚流产过,脸色惨败,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但却强撑着挺直脊背,“父皇让我们寻到她就回宫,二位勿要节外生枝。” 虞止嗤笑一声,目露鄙夷,修长手指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刻薄,“谢衔玉,这是在宫外,你装什么正室姿态。” 他慵懒地倚靠在车壁上,上回被谢衔玉阴了一回挨了板子身体虚弱,却仍然不忘讥讽,“我听说你孩子没了,真是……报应不爽啊。” 沈眠云更是不必提,昨夜才被姜嫄捅了一簪子,颈间伤口还在渗着血,只是随意包扎了几下。 沈玠要留在宫中主持大局,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姜嫄真跑去靖国,这才让他们三人出宫把姜嫄劝回来。 “两位不必逞口舌之快,陛下定是要去苗疆寻姬银雀。”沈眠云平静出声。 这句话车厢内温度骤降。 若是论恨意,宫里的男人除了恨沈眠云,就是恨姬银雀了。 前世虞止死的时候,姬银雀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在皇宫里能生下孩子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姬银雀总共怀了两胎,第一胎是个儿子,第二胎就生了对龙凤胎。 不仅如此,更是因为姬银雀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夫,后宫里的人几乎都被他害过。 但姜嫄就是不处置他。 “沈眠云你死的最晚,你说说看,那个贱人为嫄儿生了几个孩子。”虞止漂亮艳丽的面容瞬间扭曲。 “六个。”沈眠云语气平淡,却补充道,“陛下极喜爱他的女儿,有意让他的女儿继承大统。” “他可真有福分。”谢衔玉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腹部。 “福分?此番将他杀了不就行了,让他无法进宫,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福分。”虞止冷哼。 沈眠云敛眸不语。 三个人早就知晓彼此都有前世的记忆,但却不知对方死了还能复活。 马车在码头停下。 李青霭扶着姜嫄走下马车,琉焰蒙着面纱紧随其后。 远处商船上,李晔执伞而立,一头银发在雨水中格外显眼,背影寂寥。 李晔没有随着靖国使臣的船一同离去,而是掩人耳目乘着一艘商船。 商船上乘客寥寥无几,绝大部分都是伪装成乘客的侍卫死士。 “你哥哥可真狠心。”姜嫄轻声呢喃。 李青霭立即附和,“是啊,他腹中还怀着元娘的孩子,半点都没为孩子考虑过,孩子怎么能没有娘亲呢,阿兄可真自私。” 姜嫄与李青霭一同走入船中的客房。 这艘从大昭驶向靖国的商船,正好可以途经苗疆。 苗疆就位于靖国和大昭的交界之处。 姜嫄刚踏入客房,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她本不想再招惹李晔。 李晔愿意带球跑就带球跑,反正她没空再陪他玩了。 但李晔却主动找上了门,还提着一把剑。 他执剑闯入,剑尖直抵住李青霭心口。 “阿兄?”李青霭诧异。 李晔嫌恶地看着他,语气森冷,“闭嘴!我没有你这么毫无廉耻心的弟弟,与敌国皇帝通奸……你可真行,要不是玄霖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准备带她去靖国。” “我没有要去靖国,我知道你不欢迎我。”姜嫄走了出来。 她平静地挡在了李青霭身前。 李晔漆黑的眸死死钉在姜嫄身上。 他眼角泪痣红得刺目,手微微发抖,“姜嫄,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那你杀了我吧。”姜嫄与李晔四目相对,“我为何不敢出现在你面前,你忘了吗?前几天你还在求着我按时回家。” 李晔眼眸几乎快渗着血,“当初是我眼盲心瞎,被你骗了又骗,我爱的人只有元禾,而不是你。” 姜嫄却仍旧在笑,没心没肺,“你瞧瞧你,口口声声说爱元禾不爱我,但怎么这么半晌还没有对我下手,要不我帮帮你吧。” 她这般说着,就朝着剑尖撞去。 李晔瞳孔骤缩,慌忙撤剑,怒斥道,“姜嫄,你疯了吗?” 姜嫄表情分外平静。 “我早就疯了,有本事就真杀了我,不然我会以为你还喜欢我。” 李晔猛地后退几步,“喜欢你?我恨你才对。” 他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隐约可见慌乱。 隔壁的客房内。 虞止沉着脸听了半晌墙角,冷笑连连,“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怀着身孕,也配在陛下面前拿乔,不知道猖狂些什么,这种下贱东西在宫里就该乱棍打死。” 虞止心底可谓是十分矛盾。 他一边恨姜嫄的招花惹草,玩男人如换衣服。 他一边又理所当然认为全天下漂亮男人都该是姜嫄的。 姜嫄想玩谁就玩谁,不给姜嫄玩的男人就是不识好歹。 哪怕虞止根本没见过李晔,只听着两人三言两语,就足以恨上了不识抬举的李晔。 谢衔玉不会如此直接,但心里想的也大差不差。 虞止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是骄纵的少爷性格,自小没吃过什么苦。 这辈子最大的苦头也就前段时间挨了板子被关进了冷宫,但没住两天就被放过去了。 这简陋潮湿的房间实在让他难以容忍。 虞止转身看向另外两人,“一间房三个人,到底该怎么住。” “你可以去别的房间住。”谢衔玉冷着脸整理衣衫,语气勉强还算温和。 他自持是正宫,做不出拈酸吃醋的样子,对待这些侧室也大多宽容以待。 “我才不去,你们谁也别妄想独占阿嫄。”虞止则没有那么多顾虑,索性直接坐在了床榻上,绝不相让。 谁让姜嫄隔壁的房间,只剩这最后一间。 哪怕看他们彼此一眼都觉得恶心,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但为了姜嫄又不得不强忍着这种恶心,同处一室。 沈眠云默默将行李放好,思索着接下来该做的事。 这艘船到靖国需要半个月,到苗疆则需要十天左右。 这十天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也足够让有些人彻底消失在这茫茫江水之中。 沈眠云心底有如此毒计。 虞止和谢衔玉同样如此,三个各自心怀鬼胎。 互相结盟是不存在的,仇恨才是永恒的。 几人间只光是杀子之仇,就已经是不共戴天。 他们能忍着一路没发作,不过是因为担忧姜嫄。 现在寻到了姜嫄,那些勉强按捺下的新仇旧恨,就再次涌上心头。 不过这仇恨……很快又蔓延到了第五人身上。 由于房间实在简陋,以至于隔壁的任何动静,沈眠云他们都能被听见。 他们可以清清楚楚听见姜嫄的声音。 她漫不经心道,“琉焰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知道,琉焰是元娘的宠物……”琉焰声音很低。 姜嫄笑了笑,“你知道就好,这一路上太无趣了,你得好好表现,不然我就把你丢了……把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说:大逃杀目前看这个全员舔狗的情况,好像有点难度。实在不行我以后番外if线补一下,if舔狗全员黑化什么的。 第68章 琉焰跪在地上,乖顺地解开了衣带,衣袍下酮体如雪,肌肤又因着情潮泛着淡淡的粉,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石。 他几缕金发落在额前,异色的眼瞳氤氲着水汽。 “你这双眼睛可真好看。” 姜嫄随口夸完他这一句,却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琉焰却再也压抑不住那份欲渴,试探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这次她没再踹他。 李青霭从外面回来时,碧色素袍浸湿了雨水,他抱着行李推开门,就看见这荒唐的场景。 琉焰近乎不着寸缕地跪在桌边,姜嫄倦怠地倚靠在椅子上,但好在衣衫整齐,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李青霭心底抑制不住滋生一股戾气,下意识想杀了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光天化日勾引姜嫄白日宣淫。 他强行忍了又忍,按捺这股杀意,劝慰着自己。 姜嫄是后宫三千的皇帝,不可能一下收了心,豢养个男宠也没什么。 不过是个用作消遣的玩物而已。 倘若这男宠懂事的话…… 李青霭若无其事关上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元娘,你方才在外头淋了雨,要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先换件衣服吧。” “就湿了一点,等会就干了。” 姜嫄漫不经心走至窗前,略微将窗户推开些微缝隙。 透过这缝隙,天上覆盖着厚重云层,细雨纷纷扬扬,船行驶在浩荡水面,白浪滚滚,隐约可见有几只游鱼在湖面跳来跳去。 这个场景在她所处的时代,已经近乎绝迹,残剩的模糊记忆大概是绿色的水面浮着变异的死鱼。 她不免看得入神。 琉焰被晾在一边,低垂着头跪着,膝盖跪在坚硬冰凉的木板,这微不足道的疼痛还算忍受,无法忍受的是不被接纳而逐渐扭曲的情-欲。 李青霭心下稍安,转过身去收拾行李,也无从知晓琉焰望向他怨毒的眼神。 隔壁房间逐渐归于寂静。 虞止听了半晌,艰难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愚蠢的问题。 姜嫄轻飘飘的那句“脱下衣服”,加之他们对于她的了解,已经足以说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个人吗?”虞止红了眼眶,漂亮的面容憔悴不已,再也没了过往的骄纵鲜活。 他跌坐在地面,半晌无言。 谢衔玉自然也听见刚刚又有人进了房间。 “两个人如何,三个人又如何,无论她做什么,她也是你的妻子。” 谢衔玉嘲讽地瞥了眼失魂落魄的男人,自顾自取出把匕首扔在了虞止面前。 “至少你可以选择杀了那些人。”他温声道。 沈眠云不禁侧目,看向这两人。 经过上一世漫长的争斗,沈眠云已经不能单纯将这两人看作是游戏生成的npc。 他们对于姜嫄的偏执,远超乎于他的想象。 虞止慢慢捡起了匕首,笑得诡异,“谢衔玉你当我是傻的吗?三番四次被你利用,要杀我也先杀了你。” “杀了我,她也不会喜欢你。”谢衔玉语气平静地道破现实。 “呵,她不喜欢我更不会喜欢你。”虞止攥紧了刀柄,看向了沉默不发的沈眠云。 沈眠云唇角微微弯起弧度,“前世封后大典上,她亲手杀了我。” 虞止嗤笑一声,眼底闪着泪花,“沈眠云,你也有今天。” 他状若癫狂地笑着,手中匕首突然在胳膊上划了一刀,血痕渗出殷红的鲜血,流淌过白骨般的手臂。 虞止却仍然觉得不够,又在皮肉上划了几刀,才勉强抑制住了那股无望的情绪,情绪变得稳定一些。 他不伤害自己,就会忍不住去伤害别人。 别人受伤他无所谓,别伤到姜嫄就好。 谢衔玉冷眼看着他自/残,也意识到虞止的逐步失控,行为愈发疯癫。 “父皇说,你之所以能出冷宫,是因为你呈给他镇北王豢养私兵的罪证。” 虞止愣了一下,笑意不减,状如恶鬼,“是啊,前世我母族害我那般凄惨,叫我不得陛下欢心,今生我亲手了解这祸端……如若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不是吗?” “疯子。” 谢衔玉抬步走出了房间。 “沈眠云,你看他装得多好,可惜内里的烂臭味我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他才死了孩子还能这么平静,你说是不是很可怕。” 虞止站了起来,将染着血的匕首扔在了桌面。 “皇后不是那样的人。”沈眠云除了在姜嫄面前,无论何时都戴着伪善的假面。 看起来小意温柔,实则如同条善于伪装的毒蛇窥伺着一切。 “你别装了,谢衔玉别有用心,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虞止拿着素帕狠狠擦去手臂上的血迹,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完全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眠云眉头越蹙越紧。 他思及姜嫄同样愈来愈不正常的行为。 这一周目好像所有人又都疯了。 被一群精神病包围着,姜嫄的病情也只会逐步加重。 沈眠云不禁想起现实里,姜嫄做出种种不爱惜自己的举动,这无疑让他开始焦虑痛苦。 好在这里并非现实,而是游戏世界。 沈眠云私心里是希望姜嫄离开这虚假的世界,回到现实生活。 以一个健康快乐的精神面貌,在现实里好好生活下去。 或许该开启下一周目,他应该更早进宫,更早来到姜嫄身边,努力改变这一切。 上一个周目会结束,是因为谢衔玉被姜嫄下了堕胎药后,性格骤变。 他想拉着姜嫄一起去死,于是给姜嫄下了慢性毒药,此毒无解,让她游戏提前结束。 徐砚寒告诉过他,姜嫄在这里不会死亡,也不会有死亡的痛苦,就像游戏结束再重开一局。 她只会不断重回游戏开端,永远地困在这里。 他希望她过得幸福,过得快乐。 在现实中找一个合适的爱人,就这样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徐砚寒就是不错的人选。 他早就看出徐砚寒喜欢他的女朋友。 沈眠云狠下心肠,做了个决定。 “你知道怎么样结束这一切吗?就像前世结束而你又有了今生,想要再重来一次吗?”沈眠云眉心朱砂如血,如同鬼魅般站在了虞止身侧,轻轻低语。 “怎么样可以结束这一切?我自裁吗?”虞止眼含轻蔑,满是不屑。 他早就试过不知多少次,怎么死都死不掉,从何而来结束一切。 不过是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摧人心肝,不得解脱。 沈眠云若有所思看着他,轻笑了一声,“你杀不死自己,可以试着杀别人。” “别人?我杀了很多人,有些会死掉,但有些不会死掉,没有任何改变。”虞止语气阴郁。 沈眠云眸光清浅,视线透过那面墙,似是看到了隔壁的姑娘。 “那你试过,杀死姜嫄吗?”—— 作者有话说:养胃好久了,还是调理不过来,本来这篇文后续安排就是换两个地图玩剩余几个男人也就结束了。但是我养胃了,写不来那些亲密戏码,我努力写一写刺激剧情什么的吧[捂脸笑哭]但我仅有的写作和看文经验只支持我写擦边,因为我看文基本不看清水……所以最近写得很艰难,更新不稳定,预计还有七八万字结束,我尽我所能写得圆满一点,好看一点。 第69章 “你要弑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虞止抬脚踹翻了矮几,木案翻倒碰撞出一身闷响,“谢衔玉说我是疯子,你比我更疯。” 沈眠云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匕首,“我没有疯,与其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总该做些什么不是吗?这样我们才可以解脱。” “够了,你根本就不爱她。”虞止神情阴冷,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爱?什么是爱?”沈眠云不恼,乌黑的眼眸像是深井,他反问虞止,“你爱她吗?” “我自然爱她!” “连自己性命都不爱惜的人,又怎么会去爱人。”沈眠云轻笑,声音像是在叹息。 这句话不仅说给虞止听,同样在说给自己听。 沈眠云后知后觉,他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他仅存的爱意好像逐渐成某种偏执,至死也想要拯救她。 为此不惜杀了自己,自然也可以杀了她。 “胡言乱语,我怎会不爱她,我为她付出了所有……我怎么会不爱她。”虞止本就疯疯癫癫,闻言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我爱她,她也爱我,只要你们都死了,她就会爱我。” 他骤然抬起头,眼眸布满血丝,像是索命的厉鬼。 “你可以试试。”沈眠云将匕首扔回了桌面,转过身广袖带起一阵香气。 ……与姜嫄身上相似的味道。 “你去死啊!” 利刃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静室格外清晰。 温热血珠溅在虞止精致美艳的面庞,顺着玉雕般的鼻梁缓缓滑落,“你去死你去死……你死了她就会喜欢我……” 沈眠云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含笑望着眼前癫狂的人,仿佛感受不到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姜嫄抬手阖上木窗,手指在窗框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眉尖蹙起,奇怪道:“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些耳熟。” 李青霭正将最后一件衣物收入箱笼,已经将行李差不多收拾好。 他静默片刻,才缓缓抬眸,“像是有人……在争执。” 话音未落,又传来“哐当”一声,似是桌椅砸地的声响。 姜嫄小声嘀咕,“真没素质。” 她看向仍在跪着琉焰,“别跪着了,起来吧。” 琉焰这才系好衣带,听话地起身,偷偷看了看姜嫄,又看了看李青霭。 不知如何是好。 他敏感地察觉到,李青霭极度不喜他。 但他也同样厌恶李青霭。 隔壁的争执不休,夹杂着器物砸碎的声音,好像那人要把所有东西都给砸了。 姜嫄被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这么吵,我去另一间房去睡。” 她推开门朝外走去,绣鞋踩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另一间舱房是给琉焰准备的,李青霭自然是打算与姜嫄同睡一榻,让琉焰单独住一屋。 可姜嫄自从系统好感度修复后,就愈发疑神疑鬼起来。 后宫男人对她好感度皆是深恶痛绝,半夜同席而眠都怕对方捅她一刀。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心怀不轨,对方可能想尽办法要杀她。 “今晚我自己睡,你们不许来。” 门“咯吱”一声被关上。 她的房间在中间,琉焰的房间在左边,而在砸东西的房间在右边。 姜嫄走到右边舱房门前,听着里面的打砸声。 她重重敲了几下,语气阴郁:“能不能别砸了,再砸我把你们都杀了。” 她这话说得极为嚣张,哪怕身边根本没带什么侍卫,只有李青霭和琉焰两人。 但舱房内瞬间消停下来。 姜嫄轻轻松了口气。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出去透口气。 虞止盯着地上逐渐僵硬的沈眠云,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方才两人争执间,他掐死了沈眠云。 虞止不禁打了寒噤。 之前他杀过的后宫男妃,不过眨眼间就能复活,可这次…… 沈眠云断了气,也没有半点复活的征兆。 应该是彻底死了。 虞止心底十分痛快,又不免隐隐后怕。 姜嫄若是知道他杀了沈眠云,指不定要怎么恨他。 沈眠云被他杀死这事,也绝不能让谢衔玉知道。 他肯定会去告状。 虞止胡乱地擦拭地板上的血迹,好在他匕首没有捅得很深,流血不是很多。 致命的是他掐在沈眠云脖颈的指痕。 沈眠云被他活活掐死,但更诡异的是他没有挣扎,怜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 虞止恨得牙痒,想要抛尸入水,让沈眠云尸骨无存。 但窗户实在狭小,他也没那么多力气。 他推开门观察无人的过道,寻觅着可以藏尸的地方,最后鬼使神差推开了最左边虚掩的舱门。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也没有行李,不知道有没有人住。 虞止看到角落的一口樟木箱。 木箱完全可以藏尸,就算是被人发现了,有嫌疑的也只会是这间屋子的住客。 他拖着沈眠云冰凉的身躯,走进了舱房。 虞止将尸体塞进了箱子时,听到了骨骼断裂的脆响。 细雨蒙蒙,湖面起了缥缈雾气。 甲板上,姜嫄烟雨朦脓的湖面深吸了一口气。 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却让她感到久违的松快。 她还不知道自己房间被人藏了尸,眺望着远处雾气中的青山绿水。 姜嫄自觉已经逃出生天,离那些疯魔的男人愈来愈远,以后再也不见。 要是继续留在宫里,她迟早会被那群人杀了。 他们不仅不爱她,还那么憎恨她。 姜嫄在细雨中站了片刻,莫名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匆忙回过头,除了来往的匆匆行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存在。 “姜嫄。” 姜嫄顺着声音回过头。 谢衔玉执伞而立,衣袂飘飘,端方温雅。 她讶然问:“你跟踪我?” 伞面倾斜,为她遮挡风雨,“我只是不放心你离开大昭,那两人是敌国之人,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包藏祸心。” 姜嫄不以为然,冷笑打断,“够了,我不想听。” 李青霭和琉焰有没有包藏祸心不知道。 但谢衔玉好感度显示清清楚楚,他肯定是没安好心。 “你要是劝我回去,就不要白费口舌,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再多说几句我就杀了你。”姜嫄对他彻底没了信任,冷着脸往回走。 谢衔玉却不可能被她威胁几句,就真的任由她离开大昭,放弃一切。 “阿嫄,你忘了吗?你还有个女儿在大昭,难道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抛下不顾吗?” “那正好,以后大昭的一切都是姜若初的,我要是离开了,对她不是好事吗?”姜嫄头也没回,拢了拢有些潮湿的衣袖。 前朝后宫一群男鬼,不仅会死而复活,又对她恨得半死,到底谁敢回去。 好玩的前提是要爱她,跟一群不爱她的人也没什么好玩的。 谢衔玉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数根银针,说不出半句话。 他随着姜嫄踏入狭小的舱房,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响。 已经接近傍晚,潮湿的江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得烛火轻轻摇动,在墙壁上倒映着两人纠缠的影子。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背对着他,闷闷不乐的,抬手取下束发的玉簪。 满头青丝如瀑泻下,发梢还沾着刚才的甲板淋的细雨,在素白的衣衫洇开深色的水痕。 谢衔玉广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他攥住了她垂落的手腕,掌心滚烫,“……阿嫄,我想与你一起。”他声音嘶哑,“你去哪,我就去哪。” “松开我。”姜嫄甩开了他,腕间玉镯晃动。 她极为厌烦他,退回到了半敞的窗前,江风卷着细雨打湿了衣衫,冰凉的布料贴在肌肤上,让她愈加烦躁。 “谢衔玉你回宫里去,不想回去也行,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不要你跟着我。” 谢衔玉突然抱住了她,双臂如铁箍一般收紧。 “阿嫄,我可以照顾你,给你做饭洗衣,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下颔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呼出的热气烫在她敏感的耳垂。 “我不稀罕,你那么喜欢洗衣做饭可以给别人去做。” 姜嫄根本不信他的满口谎言。 她狠狠砸了他腹部一拳,听见他闷哼一声,却仍然挣脱不开桎梏。 谢衔玉被她的话语伤到,声音有几分哽咽,“阿嫄,你不要我了吗?我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改……” 姜嫄挣扎没挣扎开,索性放弃了挣扎,“快放开我,别逼我对你动手。” 谢衔玉不松开手,像是没听到一般。 她低下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直到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 谢衔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气鼓鼓地抬起头,唇角染着血,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衔玉含住了她染血的唇,呢喃混着血腥气,“阿嫄……阿嫄,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姜嫄躲避开他的吻,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 “我不仅不喜欢你,我还讨厌你!看见你就恶心!”她心硬如铁,指甲掐在了他手臂的皮肤,在他苍白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成婚那么多年,我们同床过几回?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谢衔玉松开了手,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踉跄地撞在了案几。 他脸色惨白,“姜嫄,你还在恨我是吗?” 姜嫄用袖口抹去唇上沾染的血迹,殷红的血在她苍白的唇瓣晕开,像是妖艳的花朵。 “你也知道我恨你,从见你第一面,我就在恨你!” 当年在朱雀街初次见他,他打马走过,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让她记恨上了他。 “阿嫄,怎么样才不会恨我?怎么样才会原谅我?”谢衔玉轻声问。 “我能要你做什么,你心思叵测,对我又能有几句真话……除非把你的心剜给我看。” 姜嫄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认为他会真的剜心。 谢衔玉沉默须臾,目光落在烛台下那把铰蜡的铜剪,“好,你不信我,我就将心剜给你看。” 他突然抄起剪子,寒光一闪,直接朝着心口猛然扎去。 “噗呲……” 姜嫄猝然退后几步,温热血珠还是溅在了她脸上。 她呆呆看着鲜血如泉般喷涌,看着谢衔玉剖开了自己的胸膛,血肉被剥离的声响混着血流声。 她既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可怕,又怕他身上的血溅在她身上。 谢衔玉一下剜出了犹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还在抽搐,血管像是蠕动的蚯蚓,被他捧在手中,缓步走向她。 他每走一步在地板上留下黏稠的血痕,看起来刺目惊心。 他苍白的唇翕动着,唇角噙着温柔的笑,“阿嫄,现在……信了吗?” 话音未落,他轰然倒地,睁着的眼睛还凝着未散的执念。 姜嫄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地面那颗跳动的心脏,后背撞在了窗户上,“好可怕……怎么这么可怕。” 谢衔玉已经死了,眼睛却未闭上,又是死不瞑目。 但好在是死了。 姜嫄这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着极度惊吓,眼眸潮湿,呆呆地盯着地上的谢衔玉。 方才谢衔玉完全是不像是个人,而是个跌跌撞撞的丧尸。 她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简直太可怕了。 姜嫄看着地面不断扩大的血泊,发现谢衔玉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本该死去的人撑起身子,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周遭的一切感到茫然。 谢衔玉摸向了自己空洞的心口,那里正以极快的速度迅速生长着血肉。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还能醒来。 “就连你也会复活吗?”姜嫄的牙齿磕在了一起,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她比他还要茫然。 姜嫄蜷缩在了角落,看着满身是血的谢衔玉挣扎着想要靠近她。 她终于崩溃尖叫一声,“不许过来!滚出去!” 谢衔玉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血,知道自己吓到了她,最终沉默地拖着残破的身子,走出了门外。 她滑坐在原地,将脸埋进手掌之中。 保持这样的姿势没有多久。 姜嫄如同在做梦一般,浑浑噩噩地站起身。 “都疯了,全都疯了。” 她捧着一掬清水,用冷水搓了好几下脸颊,将脸上的血迹通通洗去。 铜盆里的水渐渐被染红,倒映着姜嫄茫然的神情。 “做梦肯定是做梦,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只是幻觉。” 怎么可能会有人死而复活。 沈眠云是幻觉,谢衔玉也肯定是幻觉。 姜嫄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 等她醒来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只是梦。 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如愿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樟木箱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 这应是一场梦。 在梦是完全相同的场景,她躺在床上,而床头的樟木箱子,咯吱作响。 箱盖缓缓被掀起,一只苍白的手搭箱沿。 黑影在从里面蠕动着爬出,在月光下蜿蜒出刺目的血痕。 他爬上了她的床。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 他捧着她的脸,吻住了她,冰凉的舌头舌忝过她的脸颊。 姜嫄在梦中轻叹,哪里有什么鬼。 这一切都是梦,只不过可怖点,但也不过是荒唐的春梦而已。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没有温度的唇舌慢慢撬开了她的齿关,熟悉的香气混着腐血的味道钻入鼻腔。那双手精确地找准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处,在腰窝流连时,她忍不住弓起身子迎合着他…… 她被这爬床的男鬼慢慢侵蚀着。 很舒服。 她几乎忍不住低吟出声。 “……小嫄。” 这声呼唤声像是盆冰水迎头浇下,让姜嫄惊觉这一切又好像并非是梦。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中,还有极度的畅快中,她终是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是谁。 本该被她亲手杀死的沈眠云,此刻正对着她微笑。 他断裂的颈骨随着动作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滚烫的血珠一滴滴落到她的眼皮…… “别叫。”他沾血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会被别人听见。”他这样说着,却掐着她的腰肢往更深处按,“要是被人听见……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可好?” 姜嫄不在乎别人死活,却在乎自己死活。 她害怕他杀的不是别人,而是她。 她难得听话,果真不尖叫了。 “好乖的小嫄。”沈眠云亲昵地啄了啄她的眉心。 姜嫄极度恐惧厌烦这样的沈眠云,好像他又变成了从前那偏执可怕的样子。 他跟踪她关着她…… 这些虽然是她自己故意为之,将他逐步逼疯,失去所有,草木皆兵,如临大敌,让他在这世上只有她。 但是姜嫄却没有预料到。 沈眠云还谋划过……杀了她。 当时她无意翻了他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好几种让她无痛死亡的方法。 沈眠云还想过,在她死亡后,吃了她再自杀。 “小嫄你怎么样才会乖,是不是……吃掉你,这样你才会乖一点。”沈眠云呢喃着破碎又恐怖的呓语。 姜嫄到底没死过几回,她疯是疯了点,但心性还算单纯,也做不到沈眠云如此恐怖扭曲的样子。 她被吓得不轻,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眠云,声音刻意放软,“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沈眠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了我们结过婚的吗?你不能这样对你老婆……我以后会好好听话的,不会动不动吓你的,你别这样……” 沈眠云惨白的唇翘起,眉心朱砂如血,在这黑暗中格外刺目,他就像是浴血的玉观音,却又褪去了慈悲面。 “小嫄是个小骗子,我不信你了……” 第70章 昏暗的烛火在沈眠云眼底晃动,映着他眸色愈发幽深。 姜嫄仰着脸望他,蝶翼般的睫毛在鼻翼投下淡淡的暗影,唇角抿着一点委屈的弧度。 “那你准备……怎么吃我?”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却没有将人推动,反而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沈眠云的拇指在她的脉搏处流连,像是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口最合适。 “先杀了,再从手指头开始吃……” 他低下头,齿间抵上她指尖,不轻不重咬了下去。 细微的疼痛泛着些痒意,像是被猫儿叼住了手指。 姜嫄“嘶”得抽了下气,又痴痴地笑了起来,眼眸舒服地眯起,整个人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不然你早就杀了我了。”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听见船头破开水面的“哗啦”声,淅沥的雨声拍打在窗户上…… 她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真的改邪归正了,也真的很后悔……没有珍惜你。” 沈眠云没作声,乌黑的眸盯着她,从她微颤的睫毛到抿起的唇。 半晌他才问:“如何改邪归正了?” 姜嫄歪头想了想,鬓边几缕碎发垂落。 她语气极认真,像是在跟上司汇报工作,“我努力工作养活自己,每天开开心心好好生活,和我妈我妹彻底断了往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也不需要她们喜欢我了。” 沈眠云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笑,连带着眉梢都柔和下来,“小嫄真的这么乖?” 自然是假的。 每天努力打工养活自己为真,但也没那么开心。 姜嫄蹙起眉,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他脖颈那圈青紫的淤痕。 借着昏暗的烛火,他苍白皮肤上的指痕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被人用重力扼住了脖颈,连骨头都快被拧断。 她伸出手,掌心贴住伤痕,能感受到动脉的跳动,声音如同淬了冰,“谁掐的你?” 姜嫄迟缓地反应出一切不太对劲。 怎么沈眠云和谢衔玉都在船上,这些人是在跟踪她吗? 沈眠云也没隐瞒,“是虞止。” “你怎么那么没用,那个草包都能杀了你。”姜嫄哼出一声冷笑,指腹用力地按下去,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之中,“你怎么能让别人杀了你。” 沈眠云眼睫低垂,没有说话,思绪被永世难忘的噩梦吞噬。 上一世他斗倒了所有人,以为可以永远陪着他。 在封后典礼,他以为这一生最圆满的时刻,她讥讽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无情无义,最后干净利落将他捅死,半点温情全无。 哪怕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场游戏,但于他而言这就是漫长而真实的一生。 沈眠云被彻底困住梦魇中,摆脱不得。 他不可能不恨。 ……又没办法不爱。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 她只谈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丝毫没有提及他死后,她过得辛不辛苦。 姜嫄从前面对沈眠云,只将他当成垃圾桶,将她满腔的负能量一股脑全灌给他。 沈眠云对此全盘接收,从无怨言,却也被她弄得神经兮兮。 她赤着脚在舱房里来回踱步,踩着檀木地板上转着圈,暗红色的裙摆旋开了盛放花朵般的弧度,漂亮至极。 “当皇帝可比打工有意思多了。我发现那些特别令我痛苦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有权有势可以掌控所有人,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爱不爱我,不爱我的人都杀了就好。” 她一双桃花眸亮晶晶的,笑起来像是个小恶魔。 沈眠云悬起的心却慢慢落回了原处。 他太过了解她,自然也发现了姜嫄的不同。 她眼底亘久不散的自厌阴郁,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沈眠云不在乎她的人性之恶。 她轻贱他人性命也好,自私恶毒也罢,在他眼里这皆是她的可爱之处。 姜嫄也无须变得善良纯洁。 他只求她活得自洽,随心所欲。 她话锋一转,“哦……我忘了,你们都可以复活,我杀不死你们。” 姜嫄语气陡然失落,像个闹脾气的孩子,“那我去死总行了吧。” 她提着裙裾撞开舱门,冲进了雨幕之中。 沈眠云追了出去时,看见她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转着圈。 湖面渺渺,船行驶着浩荡的湖心,不知驶向何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脚下积出一片小水洼。 姜嫄张开双臂迎着风雨,没有看向追出来气喘吁吁的沈眠云,“沈眠云,无论多少次,你还是会上当受骗。” 她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心情很好,“你还是那么好骗。” 沈眠云已经不知被她耍弄过多少次,早就麻木,但她方才信誓旦旦不再吓他作弄他,不过转眼间就将这承诺抛到九霄云外。 姜嫄用自己的性命安危作弄旁人的爱好,实在是可恨。 他快步走近她,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肢,带着血腥气的吻重重压下来,先是粗暴地碾过她的唇,而后感受到她的颤抖,渐渐变得温柔,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贪恋地汲取着她的温度。 姜嫄尝到了他唇齿间的铁锈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是她最熟悉眷恋的味道,这让她不由自主地主动迎合。 “沈眠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 沈眠云的手从她腰际滑到后颈,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湿透的发间,迫使她更贴近着他。 他的吻也从最初的惩罚变成了缠绵的索取。 沈眠云逐渐加深这个吻,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爱和恨全部倾注在这吻里, 姜嫄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又舍不得推开他,无力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眼眸湿润润地凝着他。 雨水未歇,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沈眠云终于稍稍退开,与她额头相抵,“你还要骗我多少次?” 姜嫄“咯咯”笑出声,对耍弄他毫无愧疚之心,“我们来跳舞吧。” 雨丝如银针,宛若一张湿漉漉的网,笼着相拥的两人。 姜嫄被沈眠云紧拥在怀中,湿透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心跳声交融,分不清彼此。 “跳舞?你连站都站不稳。”沈眠云低笑,声音混着雨声,极为温柔。 雨水顺着姜嫄的睫毛滴落,像是在落泪,可她却又在笑着。 她踮起脚,手臂环上他的脖颈,“那怎么了,你带着我跳。” 他身体破破烂烂的,脖颈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却将掌心贴在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带着她在潮湿的甲板上缓缓旋转。 没有丝弦之声,只有雨水敲在船舱的断断续续的节奏,还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姜嫄赤脚踩过积水,被他牵着手,在沈眠云怀里转了个圈,潮湿的墨发如海藻,红色裙摆随着动作飞扬。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她梦中也无法触及的家乡,她自由地在乡野间奔跑,无拘无束的夕阳的原野下笨拙地跳起舞。 沈眠云是她与现实世界唯一的连接,让她久违地想起了回不去的家。 战争将一切瞬间摧毁,只剩下废墟和荒芜…… 她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雨水冲刷着两人之间的过往,那些伤害和背叛,爱恨和纠葛,此刻都随着飘落的雨水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李晔执伞站在船舱的阴影处,银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他无意识抚过小腹,雨水打湿了他半截身子,连呼吸都在疼痛。 那双漆黑的眸紧盯着雨地中相拥的有情人,眼角泪痣殷红得刺目。 姜嫄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去,只看到玄色的披风消失在拐角。 沈眠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倒是没什么醋意,反而贴心地问:“不去追?” “追什么追,他白天提着剑要砍我,我上赶着去寻死吗?”姜嫄收回目光,对此满不在乎。 雨不仅没有停止,越下越大,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沈眠云牵着姜嫄走回了房间。 李晔静静站着,透过窗口看着黯淡的湖面,思及方才雨中相拥起舞的身影。 他能感受到她情绪的波澜起伏,不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姜嫄那样的人……竟也会有真心吗? 她竟然也会真心喜欢旁人,并非将人一律当成随意玩弄的玩物。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情绪过度起伏,李晔腹部有些隐隐作痛,那里有一个生命在萌芽,承载着他的绝望与恨意,只是这些他不会让它的母亲所知晓了。 他会告诉她。 ……他堕掉了这个孩子。 谢衔玉心口晕开了鲜红的血,在外头游荡了不知多久,慢慢推开了虞止所在的舱房。 虞止喝得烂醉倒在地上,眼底淌着清泪,锦衣凌乱,广袖下的手臂被刀划得血肉模糊,已经完全没了人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谢衔玉意识到房间里少了一个人。 沈眠云不知所踪,也不知是去找姜嫄了,还是被虞止给杀了。 不过虞止真的能杀了沈眠云吗? 虞止又猛灌一口酒,醉醺醺地笑了,完全忘了要掩饰自己杀人的事,“我杀了那个贱人,我把他给掐死了,让他再也勾引不了陛下。” “你真的能杀了他?沈眠云这么容易就能死?他能不能死暂且不论,虞止我问你……你会死掉吗?还是你如我一般,哪怕剜了心也还会复活。” 谢衔玉很嫌恶他一身的酒气,耐着性子问他。 虞止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凶狠怨毒地瞪着他,“死了又怎样,不死又怎样,还不是活在炼狱里,就像你剜了心,还不是被弃如敝履,像一条可怜的虫子。” 谢衔玉浅色的眸看着他,“我杀不了你,但却可以让你永远消失。”《 》 70-80 第71章 谢衔玉站在船舱内,威胁的话说完,两名身着粗布麻衣,乘客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他们恭敬地站在一旁。 “主子,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为首的人低声道,他声音混着雨声几乎听不真切,“船夫已经驶着自家的船,在舢板处候着。” 他们实则是暗卫,听命于谢衔玉。 虞止瘫倒在地,绯红的衣袍铺在地面,凌乱地展开,像是逐渐凋零的花朵。 他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虞止醉眼朦胧地望着来人,轻轻嗤笑一声,“谢衔玉,你又要耍什么花招,你想让我消失就能让我消失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谢衔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下青色的暗影让他看起来也没了素日的温和。 “带他走吧,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好过,永远看着他守着他,不许他再踏入大昭半步。” 暗卫的动作利落干净,虞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用一方浸了药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簪发的金簪坠落于地,乌发全然散开,却也因为药效迅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放肆!”虞止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艳丽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他怒气冲冲质问,“谢衔玉,我看你真是疯了!你想把我赶走?你做梦!我要去找陛下!” 谢衔玉已然很累了,剜心之痛让他心力交瘁,也让他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力气再与虞止争执,淡淡瞥了一眼暗卫。 暗卫顿时领会意思。 粗糙的麻绳已经勒着他细嫩的腕间,将他五花大绑,像是抬一件货物一样将人架起。 暗卫拖着他走过潮湿的甲板,他华贵的衣袍浸透了泥水。 虞止再也不复骄纵宠妃的样子,像是一条濒死的死鱼,被人扔在了早就等候的小船上。 小船在黑暗中随波晃动,像是随时会被这波涛和雨水淹没。 虞止被扔进船上时,后腰狠狠撞在了硬木板上,疼得他两眼发黑。 他艰难地抬头,对上了谢衔玉平静的目光。 谢衔玉亲自为他送行。 “但愿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谢衔玉温声告别。 谢衔玉平静地看着虞止怨恨的眼神,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再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重重地摔回了原地,像条陷入困境的野兽,不甘又绝望。 小船越行越远。 虞止望着渐渐远去的大船。 雨幕中,谢衔玉撑着柄青竹油纸伞,在黑暗中身影愈发模糊,最后只剩下了渺小的影子。 他像条案板的鱼瘫在船上,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最后想起的是许多年前。 姜嫄穿着身鹅黄襦裙堵住了他的去路,笑着对他说,“我心悦于你。” 谢衔玉同样忆起往事,不过忆起的往事并不是很愉快。 新婚夜后半夜妻子失踪,他带着人几乎将神都城翻了个遍,才找回了妻子。 妻子跟他诉苦说是被匪徒劫走,他傻乎乎地也就信了她。 不过半载,虞止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妻子从未爱过他谢衔玉。 也让谢衔玉终于知道。 妻子新婚夜并非被匪徒劫走,而是在与虞止幽会。 谢衔玉眼睛缓缓闭上,再而又缓缓睁开。 虞止这个与他斗了两辈子的敌人,也可能并不能称之为敌人,终于消失了。 虞止愚蠢没脑子根本不足以当他的对手,他倚仗的也不过是姜嫄对他的偏爱。 但现在,他会永远消失在姜嫄面前,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 谢衔玉难得松了口气。 他全然失去了理智,偏执地认为,他与姜嫄之间的不幸,是因为虞止的出现。 现在虞止消失了。 他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姜嫄对这场悄无声息的暗害一无所知,也不知这场旅途的第一个夜晚,她的后宫就少了一人。 不过,她此时此刻也无暇顾及此事。 她正盯着眼前浮动的光屏,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眼前的巨大光屏上赫然浮现一句话。 001:【姜嫄,我猜你很想回家是吗?】 “徐砚寒,你有病吧,怎么阴魂不散,一段日子没见你还是那么惹人烦。”姜嫄对此不屑一顾,对他的阴魂不散厌烦不已。 001:【你真的不想回家吗?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家。】 001:【图片】 照片上是一座小院子,院子前种着棵盛放的桃树,粉白的花瓣飘落在篱笆旁的菜畦,远处是一大片碧波般起伏的稻田,炊烟从瓦房的烟筒袅袅升起。 这样鲜活的色彩,只短暂的存在于童年的记忆中,后来在她记忆中也早已被掩埋,这样的场景也几乎绝迹于她所处的时代。 污染致使绝大部分物种灭绝,战争让一切彻底荒芜变为焦土。 她几乎快要忘记了,她家乡的模样。 001又重复问了一遍,机械音难得温和。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 姜嫄这次没有再恶语相加,果断拒绝,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方才她会拒绝,是因为她下意识以为,徐砚寒所说的回家,是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那个牢笼般的城市,暗无天日的出租房。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想要轻抚光屏,却又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会破碎。 “是虚拟现实对吗?都是假的吧,骗人的,少拿这些糖衣炮弹来哄骗我。” 姜嫄没有失态太久。 她猛然收回了手,神情又变得冷漠,无情地敲碎这些缥缈的虚妄。 001:【姜嫄,为什么不能对别人多点信任?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姜嫄:“不累。” 死去的东西就是永远死去了,虚假的永远都是虚假的,她对此清醒得可怕。 就像她明明在这个世界许久,若是别人早就真把自己当成了个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唯有姜嫄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她始终没有沉溺于皇帝这个身份,也没有真正把自己视为一个一国君主。 姜嫄永远忘不掉真正的她,是那个躺在出租房里,日复一日等待生命终点的普通女人。 正是因为如此。 她坚定认为哪怕是穿越了,成了皇帝,所有人都爱她,但周围也不过是虚假的游戏,一场巨大的骗局。 姜嫄不会为此投入任何的感情精力。 她一直没有那么好运,不被幸运之神眷顾。 倘若美梦破灭,受伤害的也只会是她。 所以她选择怀疑一切。 也下意识怀疑徐砚寒的欺骗。 001:【不是虚拟现实,这些都是真实存在,上次你拿簪子捅了我,我却可以把簪子带回现实。这也提醒我可以把这个世界的生物带到我们的世界,让那些旧世界已经灭绝的植物动物再次复苏,试验地点就选在你的家乡。】 在她的那个时代,人们将曾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称为旧世界,而将污染后科技被迫迅速发展的世界称为新世界。 姜嫄轻轻咬住唇,对他的说法很悸动,但还是不相信徐砚寒。 “骗我,这里是虚拟世界,一堆数据而已,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把东西真的转移到现实。” 001:【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所在的世界目前来来说并非虚假的数据世界。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图片上的场景,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买下了这块地,转移到了你的名下。】 001:【合同文件】 姜嫄没有点开合同文件。 她视线缥缈地落在黑暗中,还有身旁沉睡着的沈眠云。 “徐砚寒,你到这里来,亲自和我谈。” 深夜来访,本该是极为尴尬的事,加之两人之前不欢而散。 至于不欢而散的原因,也更是令人难以回忆。 但徐砚寒却显得尤为轻松自在,照旧是人模狗样的斯文败类模样,像是完全不在意上回被姜嫄折辱一番的事情。 但徐砚寒在看到沈眠云也在时,脚步顿住,金丝眼镜下的狐狸眸眯了眯,但也不过眨眼间,他迅速收敛起那份僵硬和不自在。 徐砚寒的这份不自在,在他自己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可能是因为沈眠云之前的警告,警告他不要对姜嫄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可能是因为,徐砚寒还把沈眠云当成朋友。 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但并不是他徐砚寒主动欺辱朋友之妻,而是朋友的妻子强迫的他。 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 更何况不过是分手了的未婚妻。 沈眠云未免管的太宽。 徐砚寒做好了心理建设,也就理直气壮起来,拖了把椅子坐在了桌边。 狭小的舱房里,除了桌椅,也只有床榻。 姜嫄并没有向沈眠云隐瞒,关于她与徐砚寒的交易。 她不信任绝大部分人。 沈眠云为她死过一回,她依赖他早已是某种习惯。 他将她穿好衣服,收拾整齐,又把自己收拾得勉强像个活着的人,早早等候着徐砚寒的到来。 “沈眠云,许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徐砚寒不长记性,许久没被姜嫄教训过,说话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刻薄。 他更想说。 姜嫄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这个世界草木生灵都会赋予生命。 沈眠云也会逐渐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照这么下去,他很快就不再是个虚拟人,可以无限复活,而是会彻底的死去。 “说正事吧,小嫄和你的交易。”沈眠云语气疏冷,俨然要和他划清界限,不认他这个朋友。 “是啊,快点说正事。”姜嫄倚在沈眠云怀里,也跟着附和。 徐砚寒看着这两人腻在一块,对他又公事公办的样子,心底莫名有些不太舒服。 他没再说话,拿出了合同。 “先看看合同吧,免得某人说我是骗子。” 沈眠云接过了合同,仔细看了一会,对着姜嫄点了点头,“合同没什么问题,他说的……是真的。” 他复活的时间所需越来越长,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合同后面附带着几张照片,完全就是她梦中家乡的样子。 姜嫄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几乎陷入了某种痴迷之中。 徐砚寒不知道用什么肮脏手段,得知了她的心病,也准确拿捏了她的弱点。 她的心病一直都是想回家却回不了,不知道她该去往何处。 姜嫄不是个社会化很好的人,从小到大都很恋家,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奶奶和小猫。 她上学的时候就是如此,并不算是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也没有被霸凌的可怜经历。 她只是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喜欢交朋友,嘴笨一些,脑子转得慢一些。 奶奶一直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 奶奶离世后,她被妈妈送到了城里学校念书,再也没有人夸赞过她的可爱,而是常常被嫌弃她的种种不合群。 别的女生可爱开朗,永远有三五好友,结伴而行,可以轻而易举说出让人捧腹大笑的玩笑话,惹人喜欢,极受欢迎。 而她永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些让人欢喜的玩笑话,也永远做不到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 这是性格经历使然,并不是她的错。 但周围的环境隐隐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作为一个不讨喜的人是一件悲惨至极的事,见不得光的事。 她只能躲在阴暗的在角落,嫉妒着那些过得幸福的人,又憎恨自己的真面目。 逐渐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天然在城市里她没有归属感,也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更不擅长每天重复地做相同的工作。 但如果不做这些,她就会被这座城市迅速淘汰。 她无枝可依,所以活得胆战心惊。 “我真的能回家了吗?”她呢喃地问出这一句。 如果能够回家,她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掉虚无缥缈的一切。 她追寻的情爱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个世界并非真的无人爱她。 只是爱她的,都不存在了而已。 抚养她长大的奶奶。 奶奶养的那只小狸猫。 滋养她的土地,稻谷,门前的桃子树…… 一滴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了照片上。 她强忍着眼泪,用袖口将照片上的泪水擦拭干净,极为珍惜地将照片抱在怀里。 徐砚寒说:“你当然可以回家,但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主线剧情,至少该庆幸的是游戏系统还未消失。” “我答应你,我回去,我想……回家。” 姜嫄不同于以往的调笑捉弄轻慢,将一切当作游戏,永远置身事外,以看人发疯取乐。 她现在是在很认真作出承诺,认真地告诉他……她愿意为了回家,去做以前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情。 徐砚寒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他几乎对让姜嫄回去这件事充满了绝望。 毕竟谁会傻到不愿意当皇帝,而是回去继续当一个普通人呢。 但姜嫄偏偏就是这样的例外,她就是愿意当一个普通人。 但前提是让她回家,回到她梦寐以求的家乡,回到她日思夜想的那片土地。 让她可以真正的做回自己,而不是城市里被物化的工具。 “你说说吧,我还需要做什么,你把那些事具体列出来,我们一样一样去做。”姜嫄很认真地看向徐砚寒,轻声说道。 第72章 徐砚寒的视线与姜嫄相触时,不知怎么的,胸腔里突然涌起陌生的悸动。 他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几下。 “这几天你无须专门去做什么,安分些就行了。”他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紧绷。 “行,我不捣乱,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姜嫄出乎预料地乖顺,十分好说话。 沈眠云却对徐砚寒的话略有不满,清浅的眸望向他,“你这是什么话?她会流落至此,本来就是你的失误,你多费心些也是应该的。” 徐砚寒被沈眠云这样指责,额角青筋直跳,最后也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这几日你们在船上……不如好好相处相处,毕竟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他近乎恶毒的,对着至交好友说出残忍的现实。 沈眠云被触及痛楚,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蓦然收紧,在她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姜嫄对此浑然不觉。 她心心念念着回家,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根本就顾及不上旁人。 沈眠云不会将自己的不安焦灼传染给她,默默承受着这份离别之痛。 外面的雨也停了下来。 以后几天都是好天气。 其间除了琉焰和青霭发生了些许争执,但也没什么大的问题。 苗疆边陲的码头弥漫着鱼腥和草药的味道。 一行人下了这趟船。 李晔站在船舷边,他的银发在晨光中流淌,宛若月华倾泻而下,时不时引起路人侧目。 “元娘。”他目送她越走越远,终是忍不住唤道。 姜嫄驻足回首看向他,发髻间蝴蝶簪子在风中轻晃。 李晔心口发闷,“好好待李青霭。”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至于你我……此生就不要再见面了。” 姜嫄扬起象征性的笑,没有说话,转过身离去。 怎么可能不相见。 她还要拿下靖国和漠北,等她解锁【一统天下】成就,政绩值也就满了。 她的主线任务离结束也不远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要把剧情妃先给收集齐。 镇子距离苗寨还有段距离,苗寨地处深山,进山路上迷雾重重,遍布瘴气,山路蜿蜒曲折,到处毒蛇猛兽出没,极为容易有去无回。 上个档是清玥领着她去的苗寨,但这次她出宫匆忙没带上清玥,只拿了清玥的一件信物。 最后在镇子上找了个向导,向导自称远房表姑是苗寨里的人,对进山的路很熟悉,可以领着他们往苗寨去。 琉焰和李青霭留在了镇子上,沈眠云和谢衔玉陪着姜嫄一同去。 起初进山有段路还能坐马车,到了路的尽头,就只能下了马车徒步走。 进山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 向导走在最前面引路,手里拿着柴刀,砍去过分繁茂的荆棘藤蔓开路。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忽远忽近,听着颇为诡异。 随着一行人越走越深,树木参天,到处树荫遮蔽,放眼望去全都是茂密的树林,分辨不出方向,宛若巨大的迷宫。 姜嫄亦步亦趋跟着向导,小心翼翼地走在崎岖的山路间。 正值夏季,潮湿闷热的山野中,毒蛇毒虫肯定到处都是。 “当心!” 谢衔玉忽然将姜嫄拽至怀中。 一条青蛇从她脚边游过,光滑的鳞片泛着冷光,只光是瞧着就是剧毒。 沈眠云正欲一剑将毒蛇斩成两截,但却被向导连忙阻拦。 “苗疆的蛇是有灵性的,万万不能杀!不然会遭到报应的!之前就有个人专门进山逮蛇,卖给镇上酒楼做蛇羹,结果那个逮蛇人和酒楼厨子开始浑身起水泡,看起来像是被油烫的一样,生生剥了层皮,最后疼死了!真是报应!” 姜嫄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但向导这话乖瘆人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剑收起来,放它走吧。”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歇息,汗水已经浸透里衣。 林间的闷热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她所住的地方算得上是贫民窟,夏天也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湿热,只是少了这些恼人的蚊虫毒蛇。 姜嫄累得半死,脚腕生疼,本能憎恨姬银雀住在这种地方,叫她一顿好找。 “姬银雀” 她咬牙切齿地碾碎一片树叶,淡绿的汁液染绿了圆润的指甲,像是中了毒。 姜嫄被蚊子叮得不轻,皮肤上起了不少的红点。 沈眠云听从向导的建议,寻了些许驱蚊虫的药草,碾碎了仔细涂在她的手背上,胳膊上。 谢衔玉仔细给她喂完水,也蹲在她身前,帮她用药草碾出的绿色汁液涂满手臂。 向导蹲在溪边灌水囊,压低了声音:“再往前就是瘴气林,千万跟紧”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只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密林深处的雾气渐渐聚拢,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谁也没注意到,树梢上挂着的银铃,正无声地摇晃。 第73章 密林深处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黏稠的牛乳,逐渐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你们跟紧我!” 向导在前面嘱咐了一声。 但目之所及已经完全被白雾吞没,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方位。 “这地方真是邪门。” 姜嫄伸出手,竟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谢衔玉紧紧拽着她,寸步不离跟着她,“阿嫄,暂且别乱动,若是走丢了可怎么办。” “沈眠云呢?” 她这才想起原本三个人,不知何时少了一个人。 “沈眠云?沈眠云你在哪?” 她的声音撞在浓雾中,顷刻又被淹没,似乎连回音都被吞噬殆尽。 渐渐的,姜嫄脑袋有些晕眩,眼前隐隐发黑,脚下腐叶突然塌陷,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堪堪扶住了身旁的树,稳住了身形。 再转过身,谢衔玉也没了踪影。 她意识到这雾气可能有毒,用帕子蒙住了口鼻。 姜嫄孤身站在原地,试探性地又唤了几声,“谢衔玉?沈眠云?你们在哪?!” 半晌无人应答。 她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了半晌,不仅没有等到浓雾散去,反而愈发晕眩。 再继续待在这,就算不会被路过的蛇虫咬死,也会被这浓雾瘴气给毒死。 她折了根树枝,当作拐杖探路,在浓雾之中,艰难地走在崎岖山路间。 这片密林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步浓雾越重,姜嫄根本就不知该去往何处,眼神渐渐涣散。 她只能扶着身旁的山石,缓慢地挪动,连怨天尤人的力气都没了。 恍惚间,她摸到了山石上的一根藤蔓,在感受到藤蔓在掌心似乎在蠕动后,姜嫄触电般缩回了手,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液体,闻着有股血腥味混杂着腐烂味的难闻味道。 她顿时恶心得不行,有一股作呕感在胃部横冲乱撞。 悠扬的笛声就在此时响起。 曲调如同潺潺溪流,冲洗过人的五脏六腑。 姜嫄的晕眩之感减轻些许,脑袋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周身浓重的白雾渐渐散开。 她顺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抬起头望过去。 古榕树苍劲的枝干横斜,姬银雀懒懒倚坐其上,双腿垂落,足尖轻晃,脚腕银铃脆响。 他穿着苗疆女子的盛装,靛青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银丝蝶纹,衣摆垂落宛若流水倾泻,在风中微微浮动。 他乌发及腰,仅仅用一尾银蛇发饰绾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发饰蛇身蜿蜒盘绕,鳞片细密,蛇首微昂,绿宝石嵌成的蛇眼冷冷睥睨着众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一口。 几缕未束起的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如雪,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姜嫄还拄着树枝当作拐杖,支撑着可能随时倒下的身体,衣衫也被路边带刺的草木划破,狼狈至极。 在看到树上的“苗族女子”后,她浑浑噩噩的脑袋,霎时清醒了大半,“……姬银雀?” “你认识我?” 姬银雀的面容极美,近乎妖异。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却用淡青色勾出鸟雀振翅的纹路,睫毛纤长,微微垂落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唇色极淡,像是被晨露浸过的花瓣,但神色却冷冽如霜,看起来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苗疆圣女模样,令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心生半点亵渎的想法。 姜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勾勾地看着他,“与我同行的三个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姬银雀忽然开口,嗓音低而柔,像是银铃轻碰时般悦耳。 他指尖轻轻拨弄发间的银蛇发饰,“再盯着我看,就将你眼珠子剜了。” 姜嫄说:“那你来剜。” 姬银雀愣住,险些压不住唇角的弧度,他仔细打量着树下的女子。 她鼻子上碰了灰,脸颊被划了几道口子,衣裳破破烂烂的,再也没了往日里的趾高气昂的威风。 但看向他的眼睛却亮亮的,像是栖蝶谷夜间天上悬着的星星。 姬银雀几乎是无可救药的,想将她抱入怀中。 无论之前有再多的恨,见到她这一刻,好像就烟消云散了。 姬银雀心底波涛汹涌,外表仍旧是冷面美人的样子。 潮湿的空气弥漫着腐朽枝叶混杂的甜腻的花香。 他轻盈地从树干落到她身前,足尖点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未惊起,宛若一只漂亮的凤尾蝶。 那张极美的面容看不出半点情绪,唯有发髻间银蛇的绿宝石眼睛闪着冷光。 “你来这雾瘴岭做什么?就不怕死在这?尸骨无存?”他声音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姜嫄实在是累了,又饿又倦。 她裙摆也破破烂烂的,浸了潮气,湿漉漉地贴在腿。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随便寻了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坐下来,潮湿的苔藓立即浸湿了衣服。 “我来找苗疆圣女,这位姑娘……你知道苗疆圣女在哪吗?”她抬起头,脸上的泥灰更明显了。 她佯装不知姬银雀真实身份,故作好奇地看向他。 姬银雀手指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她愿意来寻他,说明她心底还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翻涌的怨毒彻底消失殆尽。 “苗疆圣女自然在苗寨里,你真想去找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姬银雀垂下眼帘,轻声问她。 密林里潮湿,湿气凝结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肌肤上黏糊糊的。 姜嫄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却把鼻子上的灰抹开了,像是只花脸猫。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话音刚落,她肚子适时响了一下,在这游戏世界,还从来没这么窘迫过。 姬银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帕角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蝶,在这光线昏暗的密林中几乎快活了过来。 “饿了吗?跟我回苗寨吧,别嫌饭菜简陋就好。” 姜嫄抬手接过素帕,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触碰到一片冰凉。 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低头瞧着帕子上沾染的灰尘,委屈地咬住了下唇。 这笔账,无论新仇旧怨,她全算在了姬银雀头上。 不过,看着这蛇蝎毒夫装出纯善样子,倒是颇为新奇,她也愿意配合他演戏。 姜嫄眨了眨眼,故意露出担忧的神色,“谢谢你,但是我跟我一起来的三人在哪?我想知道他们在哪?” 姬银雀眸光微动,思及谢衔玉和沈眠云,也顿时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眼底掠过阴郁,无意识握紧玉笛,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向导下山了,至于其他两人……他们死活很重要吗?” “他们对于我当然很重要。”姜嫄不假思索回答。 姬银雀手中的力度几乎掰断了玉笛。 他望着姜嫄那双含着担忧的眼睛,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可当她的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时,那点怨毒的火星就被硬生生按灭在心底。 “……好。”他听见自己说,无奈地叹了声气,“我带你去找。” 谢衔玉和沈眠云是在瘴气林的边缘被找到的。 姬银雀精心谋划的报复,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暮色渐沉,山间雾气缥缈,将他的身影衬得越发孤冷。 他恨极了谢衔玉和沈眠云,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俩活着走出苗疆密林。 但此刻,在姜嫄含着泪花眼眸的注视下,姬银雀只能认命地取出解药,修长的手将瓷瓶递给了她。 “多谢。”姜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却让姬银雀心尖一颤。 她接过瓷瓶拿了一粒药,等不及他说话,就提着裙裾奔向沈眠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躺在另一边的谢衔玉。 她跪坐在了潮湿的草地上,推了推沈眠云,“沈眠云,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醒醒。” 沈眠云的眼睫微微颤抖,在姜嫄的呼唤下终于睁开了眼。 黯淡的霞光透过树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温柔的笑,“小嫄,你受伤了没有。”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握住了姜嫄的手腕,仔仔细细查看。 姜嫄眼泪终于决堤,一路的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她扑进了他的怀中,“我还以为你死了。” 沈眠云将她紧紧搂住,沾着泥渍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脊背。 两人若无旁人相拥着。 谢衔玉坐起身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的白衣早已污浊不堪,发间的玉簪也早就不知所踪。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姜嫄,视线久久未从她的背影移开。 直到姬银雀的冷笑在耳边响起,“有什么好看的。” 谢衔玉孤零零地坐在原地,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眸空茫地像是两潭死水,连半点倒影都留不住。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潮湿的空气里。 “既然无事,那就随我去苗寨吧。”姬银雀实在看不下去,甩袖转身,银饰在夜色中叮当作响。 他率先走在了前头。 有姬银雀在前面带路,进山的路远没有之前那么崎岖曲折。 但姜嫄经过之前一番折腾,体力早已耗尽了,绣鞋也没磨破了,慢腾腾地走在后面。 沈眠云想背她,但他自己受伤更严重,姜嫄哪里敢让他背,连忙摇头拒绝。 谢衔玉像是死人般沉默,走在最后面。 姬银雀心底堵了口气,没有回头,但步子放缓了很多。 一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硬生生到了深夜时分,几个人才到了苗寨。 群山环抱的苗寨灯火辉煌,吊脚楼层层叠叠,宛若天上宫阙。 这种时分,路人已经没什么人,偶尔遇到的苗民遇见姬银雀,纷纷行礼,眼底都是敬畏,待他都极为恭敬。 姬银雀将姜嫄安置在一栋竹楼里就匆匆离去。 不多时,几个苗女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走进房间,浓郁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姜嫄过了饿劲,反而没了胃口,怏怏地瘫在铺着被褥的草席上,小声哼哼,“累死了,头好痛……” “我替你揉揉头。”沈眠云将她揽在怀里,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他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打碎了什么珍宝。 谢衔玉伸出的手慢吞吞地收回,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浅色的眸凝着两人,忽然想起在密林中,姜嫄奔向沈眠云的背影。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奔向了沈眠云。 那么决绝。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叫谢衔玉的人。 谢衔玉垂着头坐在一旁,从头至尾,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甘和落寞。 他挥手打翻了烛台,手背溅了蜡油,瞬间在皮肤上燎出了泡。 “谢衔玉,你怎么笨手笨脚的,这么不小心。”姜嫄轻声抱怨——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尽量零点前写好吧 第74章 爱与不爱,从来泾渭分明,太过容易分辨。 谢衔玉面对着姜嫄的指责,自虐般按住被烛火烫伤的皮肤。 那灼痛感于他而言不算剧烈,更痛的是心底的疼,渗尽了骨缝里,隐隐发麻。 他甚至可以接受姜嫄不爱他,却不能接受她将他彻底忽视,把他当成陌路人。 分明他才是她的正头夫君。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晦暗不明。谢衔玉缓缓扶起了被他故意碰倒的蜡烛,无视手背上被烫出的伤口,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是我不好,我太过笨手笨脚。” “真是的,本来就头疼,你还搞这出。”姜嫄嘟囔一声,“这屋里又闷又热,我呆不住了,我出去转转,你们别跟着我了,真烦人。” 她不等两人作何反应,就已经趿拉着绣鞋走了出去。 “小嫄,不要走太远。”沈眠云连忙嘱咐,但石沉大海。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衔玉沉默地坐在原地,看着姜嫄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轻笑一声,“沈眠云,你现在满意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沈眠云神色未变,若无其事地端起碗,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白粥。 “现在她眼里心里都是你,哪里还容得下别人。”谢衔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哪怕极力克制,但话里仍透着压抑的酸涩。 “小嫄喜欢谁,并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只不过是尽我所能对她好罢了。”沈眠云手放下了勺子,目光淡淡扫过他,“你是想对付虞止那般,对付我吗?” 沈眠云意识到虞止的失踪后,也没有将这事告诉姜嫄,悄悄隐瞒了下此事。 他乐于见得虞止失踪。 更何况这也是谢衔玉的把柄。 今生今世,他弄没了谢衔玉腹中孩子,又死过几次,心态平和许多。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我二人倒不如和睦相处,让小嫄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事。” 谢衔玉显然不这么认为,“和睦相处?我还不够忍耐你吗?可你眼里还有我吗?都是你的错,才会让她疏远我!” 沈眠云轻叹一声,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想再解释。 姜嫄现在是打定了要回家,她留在这个世界也没多少日子。 沈眠云珍惜现在的每一天,不想再把精力耗废在这些明争暗斗上。 他们斗到最后,姜嫄一走了之,剩下的人没有赢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药,轻轻放在了谢衔玉面前,语气还算柔和,“我不会轻而易举相让,但也不想再继续斗下去,你放心……她今晚会去找你的。” 谢衔玉枯坐原地,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烫伤药,烛火下,他俊美的面容似乎愈发狰狞。 他猛地将药狠狠掷在的地面,瓷片四溅。 “谁稀罕你的施舍。”他声音低哑,眼底压抑着戾气,“一个下贱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装大度?” 沈眠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苗寨倚山而建,灯火如星,姜嫄漫无目的地爬着石阶。 姜嫄起初想来此地,就是因为记得这里有一处月亮湖。湖四周都开满了奇花,蝴蝶蹁跹,美得不似人间。 她久久难以忘怀,特意想再来看看。 但她已经不太能记得去路,绕了许久也没找到正确的地方,但隐约还有些许印象,好像就在这栋竹楼的附近不远处。 借着灯火和月色,她凭着记忆里的大概方位,靠着感觉一路寻找,最后一阵清冷的歌声随着风飘来,她循声望去。 月光如水倾泻在水面上,倒映出一道纤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乌发如瀑,浸在粼粼波光之中,肌肤莹白如玉。他轻哼着苗疆小调,嗓音清越,难辨雌雄。 姜嫄下意识躲到树后,她没看清湖里的人是谁,要是被发现偷窥人洗澡,怕是给被当场灭口。 她藏在树后,一直没敢冒头,但那身影越看越熟悉。 借着月色,姜嫄才勉强认出居然是姬银雀。 姜嫄这才松了口气。 哪怕现在和姬银雀还不是很熟,但她已经本能将他当成了自己后宫的一员。 上个档姬银雀好歹与她纠缠的很久,恩恩怨怨暂且不提,他也给她生了六个孩子。 这种老夫老妻的熟悉感,叫她也没什么悸动,只想悄悄离开。 姜嫄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姬银雀显然不愿意放过她。 她刚退半步,一道清冽声音传来。 “别躲了,我知道是你,再不转身,我就杀了你。” 姜嫄僵住。 姬银雀声音清冷悦耳,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意。 这会儿,他说话的声音已然是女子的声音。 姜嫄猜测他可能服了什么药,不然要是被人发现他顶替自己的姐姐当苗疆圣女,只怕会引发动乱。 “我不躲,我只是不小心路过这里,并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但眼睛仍旧在闭着,生怕一不小心发现这蛇蝎毒夫的秘密,真的被他给灭口。 “路过?”姬银雀轻笑,“可是这月亮湖除了我,没人知道。” 姬银雀看着她眼睛紧闭还不够,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怎么看都是做贼心虚。 水声轻响,似是他在朝岸边走来。 姜嫄心跳如擂,并不想那么快窥破他的秘密。 她连连后退几步。 “睁开眼睛,看着我回答。”他的声音已然近在咫尺,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第75章 “非礼勿视!不睁不睁!” 话音未落,姜嫄已如受惊的兔子扭身就要跑路。 然而脚下刚动,一片冰凉攫住了她的后颈。 按着她后颈的是姬银雀湿漉漉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夜露的寒气,宛若水鬼悄无声息地缠上她。 “既偷看了就想逃跑?缘何不敢看我?你在害怕什么?”他嗓音压得很低,吐息却仿若毒蛇吐信般,擦过她的耳廓,隐隐透着砭人凉意,“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偷窥旁人洗澡,此等色中恶鬼……合该赶出苗寨才是。” “谁是色中恶鬼!我才不是色鬼,我都说了不是有意看你洗澡的。” 姜嫄被“色中恶鬼”几个字刺中,猛地睁开了眼。 她眼眸也像是淬了火,恶狠狠瞪向姬银雀。 月色昏沉,泼在了月亮湖四周的花海。 姬银雀已然穿戴整齐,唯有一头鸦羽般的墨发肆意披散着,宛若蜿蜒的墨蛇贴在颈侧,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 他唇角噙着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 姜嫄眨了眨眼,月光在她眸底碎成了微弱的星芒,“你好像在生气?” 她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偷窥我沐浴,我难道不该恼怒?” 姬银雀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刚化形而出,犹带着深涧寒气的鬼魅。 “那我给你赔个不是好了。” 姜嫄撇了撇嘴,话是温软的,眼神却倔强。 她一个字也不信姬银雀说的话。 姬银雀这皮囊底下哪有什么羞耻心,他才不会在乎被她看到洗澡。 她反倒疑心他要借此敲诈勒索她。 “赔礼?那就陪我……说几句话吧。” 姬银雀赤着足,踩过沁着夜露的草尖,纤足踝骨伶仃,五彩的腰带勾勒着纤细腰身,绣着银蝶的靛蓝色长裙,每挪动一步就有银铃碎碎轻响。 若非早就知道他是个儿郎,姜嫄恍惚间还真以为是哪处山涧的精魅吸收了天地月华,化为了女儿身。 他几步行至在一棵榕树下,席地而坐。 姜嫄犹豫一瞬,也隔着些许距离坐过去。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叶的清苦味悄然弥散开来。 姬银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银梳子。银梳没入他乌黑湿滑的长发,梳理间水珠坠落。 他仰起脸,脖颈线条流畅脆弱,看着天上那轮残月,“你说你来这里是找苗疆圣女,你找圣女做什么?” “我想带他离开,去寻他的亲人。” 姜嫄从贴身荷包里拿出了串琉璃手串,给他递过去。 冰凉的琉璃手串落入掌心,姬银雀手指不自禁蜷缩了一下。 他自然认出这串手串出自于他的同胞姐姐。 前世也是这般月色清冷,姬清玥亲自来寻的他,噙着泪说对不住他,攥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要带他离开。说是她害他做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圣女”,他明明是个男儿,却连娶妻生子都不能,只能将自己装扮成女子,孤苦伶仃守着这荒山野岭。 那时他多傻,在姐姐半是愧疚,半是的期许的温柔陷阱里,轻易就相信了她口中“新的人生”。更是在姐姐的撮合下,一头栽进了对姜嫄的虚妄情愫里,义无反顾舍弃了苗疆的一切,随着她们去了大昭的九重宫。 他又何曾想到,迎接他的不是什么广阔自由的天地,而是迎头撞进了更森严,腌臜的囚牢,最后面目全非,惨死深宫。 他五指骤然松开,那串琉璃珠子轻飘飘地滚落在草地上,映着惨淡的月光。 “你回去吧,他不会跟你走的。”姬银雀声音被夜风吹得又冷又轻。 “为什么?”姜嫄气鼓鼓地看向他。 姬银雀转过脸,湿冷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因为我就是苗疆圣女。” 他也懒得再隐瞒什么。 姜嫄当然知道他就是苗疆圣女。 但她没办法理解,姬银雀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回大昭。 她盯着他的眼睛,执拗地追问,“你姐姐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在这深山老林的,你难不成心甘情愿被关在这一辈子?你姐姐她很想你。” “有区别吗?”姬银雀侧过了脸,回避着她的眼神。 他还自甘下贱地喜欢她不假,但也不愿意再回去给她做妃子。 更何况她心里又没有他。 两人的对话答非所问。 姜嫄在跟他聊亲情,姬银雀在答爱情,最后以姜嫄怒斥一句“白眼狼”收尾。 她双颊鼓囊囊的,像是只河豚,头也不回跑了。 姬银雀望着姜嫄的背影逐渐远去,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银梳子,自言自语,“这样就走了么?还以为会捅我一簪子。” —— 夜深露重,谢衔玉孤枕难眠,拥着薄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如同病入膏肓的濒死之人。 今日姜嫄的冷待忽视,宛若一把钝刀子,剜得他心头血肉模糊。 沈眠云的骤然求和,更是让谢衔玉满心讽刺。 与这斗了快两辈子,恨不得啖其血肉的仇敌……求和?何其荒诞可笑。 沈眠云前脚刚害了他的孩子,后脚居然敢腆着脸向他求和。 谢衔玉喉间漫上黏稠的恶心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吱呀”一声,细弱的门轴声划破死寂。 姜嫄刚洗完澡,披着单薄寝衣,迅疾地踏进了门,掀开了他冷透了半宿的锦被,泥鳅似的钻来进来。 她侧过身,手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腰,唇瓣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紧抿的唇角,“还没睡呢。” 她气息温热,动作熟稔,却也没能温暖谢衔玉冰冷的五脏肺腑。 谢衔玉轻轻“嗯”了一声,几乎从喉间硬生生挤出,低不可闻。 前几日两人才吵过一架,姜嫄的句句诛心之言还回荡在耳畔,剐得他体无完肤,谢衔玉就算剜了自己的心,也没换回她半点柔情。 今夜……怎么想起到他这来了。 谢衔玉无可避免想起沈眠云说的那句话,与他而言宛若低语的诅咒。 “今夜她会到你这来”。 怎么这么巧,她今晚就到他这里来了。 一股更深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气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这令他如鲠在喉,难以呼吸。 理智告诉他,他就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像往昔那样粉饰太平,就这样闭着眼过下去也很好。 可他已然半点都装不下去了。 饮鸩解难以渴,越是耽溺于这份虚妄感情,就越像是无边地狱爬出的饿鬼,拼了命汲取渴求这份永远得不到的感情。 谢衔玉希望她心里也有他。 这宽容大度的正室,他是一刻也当不下去了。 谢衔玉已经快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紧箍着她,手臂无声收紧,“阿嫄……” “今晚怎么没去沈眠云那?”谢衔玉抱着她,嗓音低哑,似乎快要滴下血来。 怀中的人静默一瞬,旋即没好气地把脸埋入锦被,声音闷闷的,“……他把卧门反锁了。” 一个两个都在给她添堵,要不是她还用着他们,不如都去死好了。 姜嫄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斩断了谢衔玉最后一丝的希冀。 浓重的绝望和不甘在他胸腔里来回撕扯,说是痛彻心扉也不为过。 谢衔玉闭了闭眼,沉默须臾,低声呢喃,“姜嫄……你对我……”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几乎从唇中硬生生挤出剩余几个字,“当真……没有半点……喜欢吗?” 姜嫄听到他的问题觉得脑袋疼痛。 本来在山路上走了一天,疲惫至极,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个觉,不想纠结什么爱不爱的。 先是被拒之门外不说,此刻深更半夜不好好睡觉,又要被问这么矫情做作的问题,这是在演什么言情小说嘛?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最后一点敷衍的耐心都消失殆尽。 “谢衔玉,你我之间都成婚几年了,你现问这个不觉得太迟了吗?就算有喜欢,这么多年了也消磨没了。” 她褪去了先前那层虚假的温柔,就显出了本性的冷淡凉薄。 连自己都不知道爱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爱别人。 “……不过我记得我们是包办婚姻,连那点喜欢也没有吧。”她唇角讥诮地扯了扯,每句话都精准扎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谢衔玉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血痕与不甘关进黑暗中。 唯有鼻尖的酸涩难以控制,冰凉的液体无声溢出紧闭的眼眶,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流淌而下,悄无声息地坠入冰冷的锦缎枕畔,如同玉山倾倒的最后一场无声雪崩。 …… 这失眠的症状大概会传染。 姜嫄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遍,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皮如千斤,困意深重但就是死活睡不着。 谢衔玉被她伤透了心,侧过身背对着她,用沉默的脊背将她隔绝,也不愿意搭理她了。 她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蓦然想起在月亮湖看见的旖旎画面,嘴上说着对姬银雀不感兴趣了,但平息了好几日的欲/念,此刻如湿冷的藤蔓,渐渐缠绕在心尖,开始蠢蠢欲动。 姜嫄不安分地支起身子,悄无声息地缠着谢衔玉冰凉的身躯。 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谢衔玉……” 姜嫄声音又变得黏腻如蜜,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命令。 谢衔玉浑身倏然紧绷。 他是完全不想理会她的,他又不是没脾气的泥人。 一连几日的冷漠对待,外加今夜这场对话足以叫他心如死灰。 这世上能像姜嫄这般没心没肺的能有几个。 半个时辰前掷地有声的厌恶犹在耳畔,转瞬就向他求/欢。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了。 谢衔玉眉心一跳,掐住了她的腰肢,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也阻止了她进一步动作,“不是说讨厌我吗?你去找别人,去找沈眠云,还是姬银雀都可以。” 姜嫄没耐心听他多话,弯下腰迫近,细白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堵住了他的唇。 唇齿交缠,那吻带着急迫,甚至有几分粗暴地碾过他的唇瓣。 喘息间隙,一声黏腻的,近乎气声的谎言落在他唇上,“他们哪有你好……” 谢衔玉起初牙关紧闭,然而姜嫄比以往热情数倍,他的理智一寸寸被侵蚀,带着近乎自毁的沉沦,开始若有若无地回吻她。 他微弱的回应也足以将她的燥意形成燎原之火。 可这升腾起的兴奋,却并非因他而起。 迷离的视线里,她恍惚看见了月色下浸在湖中的身影,湿透的黑发贴在脖颈……冷白肌肤……姬银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仿佛就浮现在眼前。 …… 癫狂的云雨终于抵达了尽头。 姜嫄被谢衔玉颤抖而紧密地拥在怀中,似乎融为一体。两人散乱的乌发交缠在一起,她瘫软着,迷蒙失焦的眼神越过谢衔玉,心不在焉地落在窗外黏稠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晚点,我先去写个作业 第76章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熹微朦脓,姜嫄就被外头的动静给扰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晚折腾了大半宿她也没怎么睡好,此刻周身浸透着挥之不去的颓丧。 昨夜送饭的苗女已经来叩门,细声提醒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姜嫄收拾妥当,踏出屋门,目光掠过一群苗女,骤然被苗女们的鲜妍装扮所吸引。 她们头上戴着玲珑银冠,身着繁复彩裙,华光流彩。 她仔细问过才知道,每逢春夏交汇之际,苗寨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 苗人当天会穿自己最华美的衣服,向祖先和神灵虔诚祈愿,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之后就是围在一起载歌载舞,互生情愫的年轻男女也可借此良辰互相求爱。 姜嫄对这祭祀活动却提不起多少兴致。 昨夜姬银雀那毫不犹豫的拒绝,让她到现在还在为此恼火。 她又忍不住问苗女姬银雀的下落。 苗女只说圣女祭祀繁忙,嘱咐她自行便是。 这轻飘飘的推脱,无异于火上浇油,姜嫄心里头郁气更盛。 她用罢餐食,走出院落,一路顺着苗寨道路挨个询问圣女住所。 幸好苗民都很质朴又好客热情,姜嫄没废多少周折,就顺利找到了姬银雀的住所。 这还是姜嫄第一次到姬银雀的院落。 此地与她想象里的重兵把守,阴森可怖截然不同。 姬银雀家门的墙头紫藤如瀑,门前小莲塘里莲花并蒂开,粉白相映,院门虚掩,周遭清幽僻静,竟没有一人看守。 她索性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恰好撞见了盛装打扮的姬银雀。 他同样高挽银冠,穿了身绣着繁杂纹饰的暗色长裙,胸前垂下的流苏银坠层层叠叠,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耳垂的银坠子亦来回晃动着清光,乌发间编缀着数缕细辫子,衬得容颜愈发出尘绝绝。 但这惊心动魄的美人,此刻正把玩着一条通体碧青,獠牙微露的毒蛇。 那冷血之物盘绕在他的素白手腕上,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嘶嘶的吐着殷红的蛇信子。 姜嫄瞬间魂飞天外,她下意识恐惧这种有毒还会咬人的动物,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姬银雀早知道她怕蛇,却也没料到她会胆大包天突然闯进来。 他眸光微动,倒是没拿蛇戏弄她,只是默然将青蛇顺进了一旁的陶罐中,手指与冷鳞划过的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和危险。 “这院子里不仅有蛇,还有蜈蚣,蝎子,随时出没,不想被咬就趁早离开这里。” 他声音清冷,话语中已经有逐客的意思。 姬银雀自认为昨夜与姜嫄已经把话说清楚,他也不想再和她继续纠缠不休下去。 姜嫄早知道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用蛊好手,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性命,但亲眼见他抚弄毒蛇,这还是生平头一遭。 她压下恐惧,梗着脖子道:“我不走,凭什么你叫我走我就得走,我要是被这些东西咬死了,你给我赔命就是了。” “你这人可真是不讲道理。”姬银雀并不喜欢将自己的阴暗面暴露给姜嫄看,更不喜欢让姜嫄看到他与这些毒物打交道。 他不再多言,径自抬步,走出了院外。 裙裾飘动,银饰相撞,发出一串清越好听的声音。 “等等我!”姜嫄连忙跟上了他,快步与他并肩同行,“你要去哪?” “随意走走,不知去处。”姬银雀随口回答,目光投向山间缭绕的薄雾。 山路蜿蜒,姜嫄很快走得有些吃力,跟在姬银雀身后。 “我且问你个问题,是不是有种蛊虫,可以让死尸死而复活,但那尸首靠吃生人血肉为生?我想问……怎么样能把这个蛊虫拔除?” 姜嫄现在只要想起下蛊这事,就会想到失心疯的裴怀远。 上次在裴府几乎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裴怀远现在每天浑浑噩噩的,得了失心疯般,成天也不上朝了,就守着个死孩子。 姬银雀步履不停,声音平静无波,“无法拔出,只能将尸首烧了,否则长久下去喂尸首血肉的活人,也就是身怀母虫者……也终将油尽灯枯。” 姬银雀走在山路间,山风拂过他耳畔的耳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铃声,与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语气平淡,也没有追问姜嫄,只回应姜嫄问题。 不过是姜嫄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字句简略,绝不多说半句话,吝啬至极。 谈不上刻意疏冷,但也绝对没有半分热络,与前世的姬银雀大相径庭。 第77章 初夏的山间,野蔷薇花香阵阵,蝉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山涧流水匆匆声。 “姬银雀,你是不是讨厌我?” 姜嫄站在山径上,声线有些发颤,语调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偏执。 她在宫中习惯了被众星捧月,早将所有人爱她视为呼吸般理所当然。 姬银雀刻意的冷淡,让她平白生出被辜负的委屈。 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喜欢她也很爱她。 为了给她补身体,他割肉入药。 为了证明他爱她,他给自己种蛊,将自己制成傀儡,只要她想就可以操纵他。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珍珠。 姬银雀回过头,便撞见这始料未及的场面。 姜嫄无声哽咽着,泪水涟涟,瞧着可怜兮兮的。 “这好端端的,怎么掉眼泪了?是谁欺负你了。” 姬银雀停下脚步,目光凝在她脸颊的泪痕,眸光微暗。 “除了你还能有谁!还不是你欺负我,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姜嫄的指控近乎无理取闹,泪水婆娑地控诉着他。 理智上告诉她,现在她和姬银雀还是刚见两面的陌生人,他不喜欢她很正常。 但情感上,她就是不能接受姬银雀对她冷淡,他分明说过对她是一见钟情! 他凭什么不喜欢她,他从来都是她的! 姜嫄习以为常霸道地侵占着他,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姬银雀静静地望着她,绣着银蝶的裙摆,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给她当了那么多年的玩物,喜欢她几乎成了病入膏肓的本能。 就连挺着孕肚被她囚在昏暗潮湿的死牢中,身体鞭痕交错,血污浸透衣衫,他这具残破的身子,还能对着她不知廉耻地……燃起欲/火。 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他只恨自己爱得太低贱,被人弃如敝履。 姬银雀缓缓启唇,声音沉哑,“若我真不喜你,就不会在瘴气林救下你,吃力不讨好反被你怨憎。” 姜嫄咬住下唇那片微微的红肿,恨恨地瞪他一眼,“那你对我这么冷淡做什么?昨夜我辗转难眠,脑中尽是你,你有念着我吗?” 那灼灼目光似要将他的心剜出来看个分明。 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嘲弄的笑,从姬银雀花瓣似的薄唇溢出,“你想着我……与你那夫君……颠鸾倒凤吗?” 他睫羽微垂,说出的话,与外表的圣洁出尘截然不同。 姜嫄愕然,生生僵住。 她终于觉察到他的不同之处,眼前这人完全不是上个存档任她泼墨的白纸一张。 姬银雀是心肠蛇蝎不假,但却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懵懂到遇见她之前他连自/渎都没有过。 而现在,他却能将床笫之事说得如此直白。 谁教的他?! 敢情是她晚来一步,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姬银雀不知姜嫄心底弯弯绕绕,他想起过往的种种不堪,唇畔的微末笑意逐渐冷却。 他不愿随她回宫,不过是心底梗着迈不过去的坎。 上一世阴冷的宫殿里,他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成了块死肉,随着生命的流逝,连微弱的胎动都消失不见。 每一口呼吸都扯动着腹腔的剧烈疼痛,血水浸透了绣着鸳鸯的锦被,生命迎来了尽头,又强撑着口气……等姜嫄。 耳畔遥遥传来宫人模糊的议论,“陛下新晋了位贵君,正是热切的时候,不愿意过来污了耳目……他快死了,这毒可真厉害,一尸两命啊……” 姬银雀犹坠地狱。 她连来见他最后一面都不愿意。 不敢奢求她对他有半分真情实感,好歹……好歹他也拼了性命,为她诞下六个子嗣,总该换来些微末的情分。 她连这点情分都不顾。 琼水给他下毒,她不是不知,却还是晋升杀人凶手当了贵君。 心如死灰,莫过于此。 此时此刻,他望着这双曾让她万劫不复的泪眼,灵魂深处翻涌着那夜的剧痛。 姬银雀好不容易从痛苦的噩梦挣扎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姜嫄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眸。 她冷笑一声,眼底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哼,我说你怎么变了许多,原来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喜欢别人?” 姬银雀错愕一瞬,旋即心底一股被冤屈的怨气不可避免地顶上来,烧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掏心掏肺地喜欢她,到头来还要被她这般污蔑清白。 姬银雀眼底里漫起雾蒙蒙的水汽,不仅是被她气狠了,也是委屈到了极点。 他不愿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 “喂,你走什么。”姜嫄提着裙裾追上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了潺潺小河边。 姜嫄也终是气喘吁吁拽住他,不依不饶,“你就是心虚,你就是心里有别人了。” 姬银雀忍无可忍,倏然抬手,冰凉的手指被气得发抖,紧紧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他眼尾勾着青色的雀尾,漂亮得惊心,此刻只是静静地凝着她,瞳仁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声音微冷却清晰,“没有别人,只有你。” 姜嫄眨了眨眼,愣愣地望进他眼底,一时忘了言语,不过她唇瓣被他捂着,也说不出话。 姬银雀缓缓松开了手,腕上银镯相撞,发出清冷的声响,“祭祀仪式还需要我主持,我先走了。” 他转身,绣着银蝶的裙裾随着行走晃动,似乎要化成万千只蝴蝶随风飘荡。 “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你不找我今晚我可就走了。”姜嫄扬声追问。 姬银雀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会去找你。”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姜嫄轻轻踢了一脚岸边的石子,石子“扑通”落水,在水面溅起圈圈涟漪,层层荡开。 她蹲在河岸边,望着水面出神。 沈眠云寻了半晌,终于遥遥地看见姜嫄蹲在河岸边,心神不属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悄然走近…… 姜嫄头都没抬,只是捂着心口,那里心脏砰砰作响,声音恍惚,“沈眠云……我好像恋爱了。” “是姬银雀吗?”沈眠云语气平静,对于她动心这事习以为常。 从前他还会慌张忧虑,如今却看得分明,姜嫄从来都是得不到抓心挠肺,得到了就弃之不顾。 她这份心动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不是他又能是谁。”姜嫄眼眸弯弯,难得露出纯粹的快活。 沈眠云看着她这番模样,心底的苦涩也被冲淡不少。 纵使他清醒地知道,姜嫄的心永远在得不到的下一位,他注定栓不住她的心。 不是不会使出些手段,令她畏惧,叫她不敢骑在他头上兴风作浪,将她牢牢掌控。 但沈眠云看她眼底的光亮,他那点阴暗的私欲,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小嫄,山上湿气重,先随我回去吧。”沈眠云伸出手,声音温柔。 姜嫄将手递给他,借力站起,心思却已飘远,“今天苗寨不是有节日,咱们去瞧瞧,不让外人参与,我们偷偷看两眼就好。” 她平日里对这种活动嗤之以鼻,此刻兴致盎然也不过是,她现在对姬银雀感兴趣。 姬银雀如若如前世般,对她百依百顺,她会心安理得将他收入后宫,但很快就会忘了姓名。 但他现在若即若离,不上不下吊着她,姜嫄反倒起了追逐的兴趣。 沈眠云依言,带着她悄悄藏到了一丛茂密草木后。 透过枝叶的缝隙,姜嫄看到穿着盛装的苗民匍匐于地,虔诚叩首。 高台之上,姬银雀静立如画,台面绘着一朵巨大的彩色莲花,莲心处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毒蛇和各式虫子。 他面无表情抽出短刀,划破掌心,鲜血一滴咋咯在莲心。 本来安静的蛇虫突然躁动起来,互相开始撕咬。 姬银雀漠然就站在毒海之间,时不时有蛇爬过他的鞋面,他恍若未觉。 这场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最后数百条蛇虫撕咬到最后,只剩下了一条手腕粗的黑蛇。 姬银雀只手拿过黑蛇,本来凶神恶煞的蛊王见到他,变得怏怏的,乖乖地蜷缩起蛇身。 他举起蛇身,跪在尸骸之中,虔诚地对着天地行了一礼。 姜嫄看得心惊肉跳,双手捂着唇。 那么多毒物的尸体,即使离得很远也能闻到冲天的腥臭味,她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祭祀活动吗,这不就是另一种养蛊现场。 “还心动吗?”沈眠云揶揄她一句。 姜嫄白了他一眼,拽着他悄悄离开了。 最后那些死去的毒物都被抛下了悬崖。 姬银雀站在悬崖边,手臂上缠着黑蛇,静静地望着崖底。 悬崖底部是人工凿出的万蛇窟,专门用来惩治犯了过错的人。 姬银雀是第一个从崖底爬上来的罪人。 当年娘亲带着姬清玥逃出苗疆后,姬银雀没过多久就被发现了是男儿身。 族中长老以冒充苗疆圣女的罪名,下令将他抛下这万蛇窟。 他已经不太能记得如何爬上来的,只记得当时实在是饿急了,哪怕是毒蛇也可以生啃一口。 自他爬出万蛇窟后,苗疆的毒物他都可以驱使。 他利用这些毒物杀了所有妨碍他的人,继续依照娘亲的嘱咐,留在苗疆当这圣女。 姬银雀背影纤薄,裙裾随风猎猎作响,乌发随风而舞,银冠上的穗子哗啦晃动。 夜晚来临,苗寨灯火通明。 空地上点起了篝火,火光冲天,苗民们围在一起饮酒作乐,载歌载舞。 姬银雀履行诺言寻她。 姜嫄用完晚膳,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百无聊赖拿着扇子扑流萤,追逐着幽绿色的光芒。 “在等我?”姬银雀站定在她身前,没有戴着重重的银冠,墨发如瀑,但仍然漂亮得夺目。 姜嫄别开脸,“谁等你了,你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等你。” 姬银雀沉默片刻,没有接她的话茬,只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跳舞。” 第78章 她漆黑的眼珠幽幽盯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将手递了过去。 “小嫄,晚上风大,披上外衫。”沈眠云臂弯搭着件月白外衫,走到姜嫄身侧,声音温煦如春风。 姜嫄乖顺地抬起双臂,任由他动作轻柔地为她拢好衣裳系带。 她目光掠过门内,没有看到谢衔玉身影。 自昨晚争执之后,谢衔玉便对她态度冷淡,爱答不理。 姜嫄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她也不可能主动求和,索性堵了口气,将他视作空气,不搭理他。 两人就这样冷了下来。 沈眠云细致地为她理顺衣襟,低下头,一个温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脸颊,“早些回来。” 姬银雀静立一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翳,面上却是古井无波,神情淡淡睨着这对姿态亲昵,若无旁人的璧人。 相较于姬银雀这身繁复华丽的盛装,姜嫄的打扮堪称朴素。 她身份特殊,容易招致刺客,出门在外不易张扬。 沈眠云以前喜欢把她打扮漂漂亮亮的,现在总是捡着最不起眼的衣裳给她穿。 姜嫄对穿衣打扮没什么要求,沈眠云给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些。 她穿着雨过天青的细布裙衫,挎个家常的小布包,发髻间仅簪着朵不知名的乡间小花,脸蛋素净,脂粉未施,并不起眼。 可落在沈眠云眼中,她便是怎么着都是好看的,怎么着都是可爱的,眼底的珍视几乎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又俯首,爱怜地在她唇瓣上吻了吻。 “好了么?”姬银雀的声音骤然响起,冷然刺骨。 他见不得这夫妻恩爱场面,更疑心这是沈眠云故意示威给他看。 姜嫄忙不迭抽身,蹦跳着来到姬银雀身畔,眼眸弯弯的。 姬银雀握住她微凉的手,引着她步入灯火繁花之间。 所过之处,苗民们频频侧目,打量着姜嫄。圣女怎么牵着位陌生汉女?无数好奇的,探究的,甚至隐含猜忌的目光如芒刺落在姜嫄身上。 姜嫄不是很习惯成为焦点,尤其在完全陌生异族地界。 她下意识想缩进阴影里,躲在姬银雀身后,或者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手心传来姬银雀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侧脸映在火光中,如冷玉般的轮廓,没有在看她,却又好像完全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仰头看向牵着她的冷面美人,硬生生按捺住了这怯懦的冲动。 若没有关于上个存档姬银雀记忆,以姜嫄那点阴暗扭曲的心性,此刻不知该对他生出多少怨恨。 她从来就不喜欢夺目耀眼的人,看到这样的人最先的想法不是爱慕,而是摧毁掉他。 她嫉妒他祸国殃民的脸也好,忌惮他杀人于无形的下蛊手段也罢,哪里会生出什么愉快的情绪。 但他上个档是她的所有物,她的傀儡,最终又死得那般凄惨。 所以她不恨。 ……她喜欢他。 这念头烧灼着她,叫她迫切地想得到他,亲近他。 忽然,她停顿住脚步。 在姬银雀略带疑惑侧首的瞬间,姜嫄毫无征兆地踮起脚尖,像只顽劣又雀跃的小鸟,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角啄了一下。 霎时间,近处的嘈杂声,谈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似乎在慢慢凝固,苗民们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难以置信,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地的大事。 苗疆圣女在苗寨地位尊崇如神,代天牧民,但代价就是永世不得婚嫁,永世不得离乡。 此刻,一个汉女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亵渎了众人心中高不可攀的神明! 姬银雀身形微不可查一顿,眼底似有波澜翻涌,但又在瞬间恢复死寂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抬手触碰唇角若有似无的潮湿,依旧若无其事地攥紧她的手,牵着她径直穿过众苗民。 族中那些碍事的老骨头,多年前就被他杀得干干净净。苗寨里,能约束他的人已经死绝了,就算他真的婚嫁,也无人能阻拦他。 他不愿意入宫给姜嫄当妾室,就是不想终日忍受着后宫那群贱人。 姬银雀不奢求她喜欢他,但也绝不允许她喜欢旁人。 若能把姜嫄留在苗疆,让她只做他一个人的妻子…… 那些前尘往事,含恨而死的仇怨,他都不去计较了。 他可以继续伺候她,服生子丹……给她生孩子。 但是这晚之后,圣女有“磨镜之好”的风言风语,悄悄在苗寨中蔓延开。 始作俑者姜嫄,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全然无辜单纯的模样。 她低垂着眼睫,开始装单纯,仿佛方才的轻薄从未发生过。 “你毁了我的清誉……就该付出代价。”姬银雀声音哑的很低,几乎被远处篝火的噼啪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姜嫄耳中,“你知道苗疆圣女动了情的结果是什么吗?” 他侧首看她,眼尾那抹勾勒成雀尾的青色,让他冰冷如霜的面容多了些许妖异之感。 姜嫄眨巴着湿润的眼睛,困惑地看向他。 她在这个世界多是享乐,就没走出过神都城,上个存档有清玥在也无须她费心,她根本就不了解苗疆。 她懵懵懂懂地问:“会怎么样?” “会被活活烧死……包括圣女的情人。”姬银雀唇角微弯,笑得冰冷,似是嘲弄。 姜嫄立刻抿紧唇,她垂下头,不说话了。 姬银雀看着她的样子,像是真的被吓住了。 他吃不准她的性格。 有时候怯懦怕死,有时候疯癫痴狂,还会主动寻死。 全凭她当时心情好坏,想不想活着。 “敢做不敢当的小坏蛋。”姬银雀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谁知道你们苗疆这么没人性,早知道我就不亲你了,我现在才不想死呢,我还得回家看看。”姜嫄轻哼一声。 姬银雀自然把她口中的“回家”当作回大昭,也没有多想。 “可惜已经迟了,谁让你轻薄了我。” 姬银雀终于将她带到了篝火旁。 许多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怪不得你娘亲,带着你姐姐逃跑。” 姜嫄白日见过那番血腥的祭祀典礼,根本就没有怀疑姬银雀说的话。 她是个坏主意很多的人,暗暗谋划着今晚偷偷跑路。 “姐姐过得还好吗?”姬银雀眸光一暗,他对清玥这个姐姐没什么感情,但怨恨多多少少有一些。 娘亲当年携着姬清玥逃跑,是因为不想让她一辈子动不了情,出不去苗寨,孤苦伶仃。 他与姐姐是双生骨肉,幼时难辨彼此,娘亲将他长发挽起,缀上姐姐的银铃,生生将他打扮成姐姐的模样。 “小雀儿乖,暂且替姐姐守着这圣女位子,娘亲很快……很快就回来接你。” 娘亲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就是骗局败露…… 她随口应道,视线落在跳舞的人群,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低落。 “你姐姐过得当然好,她已经是女官了,执掌后宫三司,多少人羡慕不来。” “你快想想办法,要是那些苗民告了密,我岂不是真的要同你一起被烧死。”姜嫄转念之间已经想出了个法子,“……不如你今晚随我一起私奔吧。” 姬银雀喉间似堵了什么,艰难地问:“私奔?你不回大昭了?你要丢下你的夫君吗?你要与我私奔去哪?” “我不回去了,对他们也早就腻了。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你也不想被火烧死吧,我们……私奔去靖国如何?”姜嫄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徐砚寒临走前交代过她,要想迅速回家就得统一天下。 统一靖国仅仅她孩子当皇帝可不行,得她来当,然后才可以选择传位给自己孩子。 她收集完剧情妃,自然得去靖国一趟。 姬银雀顿了顿,那句“那些有资格烧死我们的人早已化为枯骨”就在舌尖,终究没有吐露分毫。 他不管不顾将她抱在了怀里,“若你愿意抛下一切,我自然也能陪你去靖国。” 姜嫄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她心底暗道,“姬银雀还是那么好骗。” 第79章 姬银雀见她目光时不时飘向那喧腾的方向,心尖微痒,几乎要抬手抚上她微凉的颊侧,却又在触及时收回,强行克制住这丝渴望。 “我们也去跳舞?”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要被喧闹淹没。 姜嫄循声望过去。 巨大的篝火熔金般炽烈,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照着苗民们载歌载舞的身影,欢声笑语随着夜风荡漾。 她眉尖微蹙,嘴角下撇,显出十足的不屑,“不去,吵吵闹闹的,实在无趣,我才不要去。” 她话是这样说着,人却像钉在原地,站在灯火朦胧的阴影里。 一双漆黑的眼,黏在旋转的人群迟迟未移开,眼巴巴的看着。 姬银雀将她这点口是心非看得分明,眼底漫上些许笑意,故意道:“既然无趣扰人,那便从明日起,不许他们这样了。” 姜嫄猛地扭过头,“……也不必如此,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她声音低了下来,脸偏过去不看她,“……他们都穿得那么好看,又跳得那般漂亮,我才不去丢人现眼,我又不好看。” 姬银雀呼吸滞住。 她这无意识的自我贬低,如细密的银针,密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姬银雀那些伪装出的淡漠瞬间溃堤,再也克制不住对她的心疼,一把将她纤细微颤的身子揽入怀中。 “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怎么会不好看小嫄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姜嫄被他紧紧箍着,听他这样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睫染着水汽,“哦比我眼前这位圣女……还要好看吗?” 姬银雀垂眸凝视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认真点头,“自然比我好看,跟小嫄相比,我不过就是个丑八怪。” “嗯,你就是丑八怪。”姜嫄细白的手指,骤然抚上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指甲却如小兽磨爪般,带着恶意重重划过他冰玉似的脸颊。 一道血痕瞬间在冷白的肌肤上沁出。 她满意地笑了,“哼,丑死了。” 姬银雀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恍若未觉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疼痛。 他甚至微微顷身,将自己带伤的脸颊轻轻贴在她微凉的手心,声音低沉而温驯,“小嫄愿意要我这个丑八怪,我很欢喜。” “……圣女。” 一声怯怯的呼唤响起。 姜嫄抬眼看过去,眼眸蓦然亮了亮。 两个俏丽的苗女手中捧着华美鲜艳的苗服,以及满盘的银饰,还有一顶银冠。 “给我吧。”姬银雀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将其搁在身后平整的石头上。 苗女们不敢久留,放下东西就悄然退开几步,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姜嫄。 她们隐约也听到了那惊世骇俗的传闻。 此刻更是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这一幕。 姬银雀手指轻柔地穿过姜嫄浓密乌黑的发丝,专注地拿着银梳给她梳理青丝,熟稔地给将几缕乌发编成小辫。 银制的树叶,花朵,蝴蝶形状的簪子在他手里犹如活物,依次点缀在发髻与辫间。最后那顶繁复璀璨的银冠,被他小心翼翼地带到她发髻之上。 火光跳跃,映照着满头银饰熠熠生辉。 姜嫄仰头看着他,素净的脸庞在银辉宝气的映衬下,有一种别样的生动。 她眼眸睁得很大,眼眸亮晶晶的,灼灼地凝视着他专注的眉眼。 “小嫄真好看。”姬银雀喉结微动,低低喟叹,手指恋恋不舍从她鬓发边滑落。 她并没有没有换上苗服,依旧是一身淡青色的裙衫。可这满头的苗疆银饰,非但未显突兀,反而奇异地赋予她一种山林精灵般,令人心动的清新。 “姑娘,一起来跳舞吧。” 先前那位捧衣的苗女不知何时已大胆上前,不由分说抓起了姜嫄的手腕,笑容热情。 姜嫄本质是个性格腼腆的人,现实里见到陌生人下意识紧张,她实在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 她试图挣扎的手腕却被对方紧紧握住,几乎是半推半就地将她拉住了欢腾之中。 她被几个活泼的苗女团团围住,嘻嘻哈哈地手牵着手,跌跌撞撞地踏入了篝火映出的圆圈。 起初她动作笨拙,身体僵硬,格格不入,惹得身旁苗女善意哄笑。 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米酒清甜的醇香飘来,不知是谁递过一只盛满酒的木杯。 姜嫄拒绝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就已经被身旁苗女哄着饮下了一杯米酒。 “远方来的客人,今晚不醉不休!” 几杯清甜微辣的米酒下肚,脸颊酡红,四肢软绵。 不知不觉中,她也渐渐没那么冷漠,脸上也多了真切的笑意,开始主动笨拙地投入身边人的节奏,舞步越发轻盈。 火光冲天,映照着每个人生动的脸庞。 姜嫄被几个笑靥如花的苗女簇拥着。 因为她和圣女的传闻,她们对她很是好奇,想方设法从她那里问出几句话。 但姜嫄酒量不错,也是因为喝惯了酒,饮起古代的酒跟喝水差不多。 最后渐渐衍变为几个女子,轮番与她拼酒量。 她们也极为善良热情,苗疆十里八村的奇闻轶事事都知道,时不时逗乐几句,或是拽着她转圈。 酒意微醺,起初姜嫄只是抿唇轻笑,后来渐渐笑出了声,再到后她也醉了,弯起的眉眼,几乎盛不住那久违的,满溢的灿烂。 姬银雀依旧独自站在边缘,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过去打搅。 他静静看着那火光中心雀跃的身影,看着她脸上明媚得近乎灿烂的笑颜,唇角在无人窥见的暗处,不受控制的上扬。 等到后半夜,喧嚣终于散尽。 篝火余烬飘着火星,空气里都是米酒的香甜。 姜嫄步履踉跄,被姬银雀稳稳地揽在臂弯。 她脑袋晕乎乎的,蹭了蹭他沾染了夜露的衣襟,迷蒙地问,“我们……去哪?” “回家。”姬银雀垂首,温热的唇几贴在她的额头,吐出低沉的两个字。 向来疏冷的眉眼,此刻早已融化,只剩下足以溺死人的柔情。 她还隐隐约约记得今晚要做什么事,可那念头被醉意冲散,转瞬即逝,完全记不起今晚打算与姬银雀私奔。 姜嫄难受地蹙紧眉头,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下意识依赖着抱着她的人。 她断断续续地呢喃,“……我头好晕。” “家里给你熬了醒酒汤,今晚小嫄不是很开心?”姬银雀抱着她往自己住处走,一路上不忘低哄她,“小嫄不要回大昭了好不好?留在苗寨也好,去靖国也好,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姬银雀根本不想让她再回大昭,只想她就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永远快乐下去。 他更倾向于把她留在苗疆。 至少苗寨的所有人,都会很喜欢她。 第80章 温热的醒酒汤在碗里氤氲着淡淡的药香味。 姜嫄人是醉着的,意识不清不楚,还是本能抗拒一切沾染药味的东西。 姬银雀耐心地哄着,一勺勺渡到她唇边。 姜嫄只迷迷瞪瞪咽了两三口,便蹙着眉,再也不愿张口。 他也不勉强她,无声地将银碗搁在一旁的案几。 她伏在他膝上,如同被温水化开的蜜糖,带着浓重的醉意磨蹭着,滚烫的脸颊被酒气烧得通红,无意识贴着他微凉的绸裙,又嫌裙衫上银线绣得花鸟图案刮蹭得她不舒服。 姜嫄胡乱地攀附着他,身体力行索取着更舒适的亲近。 姬银雀没推拒她这醉后的依恋,也没迎合。 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捏着她的下颔,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迫使她那双迷蒙的眼珠对上自己深不见底的眸子。 “小乖。”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弥漫开,又低又冷,像是鬼魅的低语,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是不是……什么都记得” “……记……记得什么?” 她醉醺醺地咕哝,实在嫌那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烦人,满不在乎地别开头打了个哈气,带着桂花米酒的甜香气息拂过他的手背。 她纤细的手指转而缠上他垂落在身侧,绸缎似的长发,百无聊赖地绕着,扯了扯。 姬银雀被她扯得“嘶”了一声,但心如同被藤蔓缠绕,越缠越紧,难以呼吸。 他总疑心她记得一些事情,否则怎么会对他不设防的亲近否则又怎么会哀怨地控诉他不爱她。 那些深宫里的血腥过往,她究竟还记得多少 “我们……之间的过往,你还记得多少”姬银雀俯身,气息拂过她沾着湿气的眼睫,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 他半点对过往的怀念都没有,留给他的只有永恒的痛苦和怨恨。 姬银雀甚至对上辈子自己的六个孩子都没什么思念之感。他压根就不喜欢小孩子,还会阴暗地嫉妒自己孩子抢夺了姜嫄的喜爱。 姬银雀会生那么多,不过是因为与姜嫄夫妻生活频繁,怀孕了就生下来,对孩子不掺杂什么爱意。 听到他的询问,姜嫄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睁着无辜的眸子,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吐字带着浓重的醉腔,“啊?……什么过往我……不记得呀……” 姬银雀略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动。 很好。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实在不算美好。他恨不得她全部遗忘,连一星半点都不要留存在心底。 既然她自己说不记得,那就当作不记得吧。 至于她满口甜得发腻的“爱不爱”,姬银雀冷嘲地想,那多半是她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对这所有能勾起她兴趣的人都会这么吐露。 至于对他亲昵……更是本性使然。 她对所有漂亮男人都亲昵。 那带着酒气的柔软唇瓣又凑了上来。 姬银雀方才想到了不好的过往,脸色微冷,下意识偏过了脸。 那温热的吻,最终只落在了他微凉的脸颊。 姜嫄不满地哼了一声,醉酒后的蛮力不知从何而来,竟强行捧住他躲闪的脸,结结实实将自己温软滚烫的唇瓣印在了他紧抿的唇峰上。 她含糊地,带着滚烫的湿意命令道:“……想要你。” 姬银雀垂眸,看着她醉得毫无焦距却依旧执拗的双眸,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声音听不出情绪:“想要我……那我是谁?” “小雀。”她嘤咛一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倒在了他怀中,脸颊眷恋地蹭着他紧绷的胸口,无意识呢喃,“小雀,你是小雀。” 姬银雀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不想就这么轻易遂她的愿。 她是个没有定性的人,让她那么快,那么轻易得到手,她只会像从前那般将自己随手丢弃,不会懂得珍惜这段重续的缘分。 姜嫄却已管不上那么多,贴在他的怀中,凭着本能胡乱地亲着他,啃咬着他的脖颈和耳垂。 然而她醉得不轻,还没怎么作乱,她就脑袋一歪,沉沉睡去,只剩下均匀又平稳的呼吸。 姬银雀沉默许久。 黑暗中,他无声弯起唇角,一丝分辨不清是苦涩还是满足的笑意悄然滑过眼底。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她带着热度和细碎绒毛的鬓角。 怀中是温软,鲜活的她,不再是在痛苦的记忆里,反复寻找的那个冷冰冰的身影。 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消弭在夜色中。 “……睡吧。” 姬银雀臂弯里拥着姜嫄,一夜好眠。 不远处。 烛火无声摇曳,蜡泪滴落在桌案,凝固成一片惨白。 沈眠云枯坐在无边寂静中,如同一尊风化的玉像。他静静盯着蜡烛燃尽,彻底熄灭,又漠然地点燃了另一根蜡烛。 等到烛火再度黯淡,还是没等回想要等的人。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堂屋,眼神空洞,漠然坐在黑暗中,任凭黑夜将自己吞没。 “前世今生……这么多年,还没有等习惯吗?” 冰冷的,含着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衔玉站在门外,披着外衫,高挑的身形在清寒的月光下投出一道笔直瘦削的暗影。 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此刻带着刻骨的嘲讽,穿透黑暗,刺在了堂屋的沈眠云身上。 沈眠云丝毫动作,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坐于无边长夜中。 谢衔玉唇边冷笑尚未散去,转身便拂袖欲走。 “谢衔玉。” 沈眠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衔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别再同她置气,也别再争了,她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等她走了,你我争抢撕咬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沈眠云视线胶在桌案那滩凝固的蜡泪,声音平静,“谢衔玉,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只是所剩下时日无多,与其彼此折磨,为何不能好好共处。” 他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离开你这是何意”谢衔玉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黑暗中的人,“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离开这个世界” 沈眠云却彻底沉默了。 姜嫄已经生出了回家的心思,迟早就会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 他不想争也不想斗了,只想在有限的时间多陪陪姜嫄。 谢衔玉喉间似堵了根刺,灼痛生疼,实在难安。 他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参不透沈眠云话中意思。 最终,他神色阴寒,冷冷地看了眼沈眠云,转身离去。 沈眠云枯坐原地,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才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究竟是不想争了。 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答案了。 翌日清晨。 熹微的晨光没有驱散沈眠云周身的冷意。 他等来的并非是姜嫄归家的身影,而是一个面色惊惶,气喘吁吁冲入院落的苗女。 苗女急促的话语还未落定。 “你说什么?” 谢衔玉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脸色陡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他一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实在骇人,语气森冷,“姜嫄……和姬银雀……私奔了” —— 姬银雀稳稳地背着姜嫄,行走在山路间。 他个子本就高挑,虽然清瘦,但背起她也是轻轻松松。 姜嫄趴在他脊背上,还有些犯困,盯着他耳垂上晃动的银蛇耳坠。 “我说私奔你就跟我走,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姬银雀回过头,眼尾弯起,“卖我试试看,小嫄若敢抛弃我……我就把小嫄做成傀儡,永远陪着我。” 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甜腻。 这话说得极可怕。 姜嫄却笑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颈窝,“好呀。”《 》 80-90 第81章 也不知姬银雀走得哪条路,下山的路异常顺畅,远比上山快了许多。 姬银雀仍作女子的装扮,一袭雪色长裙衬得身姿窈窕,满头墨发仅用根银簪挽起,但碍于容貌过于出众,频频招人侧目。 他即使用了薄纱蒙面,只露出双似水含烟的美眸,但通身清冷魅惑的气度,在这熙来攘往的街上依然是吸睛的存在。 “小雀,靖国都城该怎么走” 姜嫄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第一次出远门,什么也不懂,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姬银雀将她的手包进自己微凉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她。 他自幼生活在重重深山的苗寨,唯一出远门的经历还是前世随着姜嫄去大昭,自此再也没出过宫门,对茫茫前路同样是懵懂无知的状态。 姜嫄更从未想过去找李青霭。 她连沈眠云和谢衔玉都抛下了,只图与姬银雀独处的快活,懒得去搭理那群怨夫。 至于以后的事,等她玩够了这私奔的游戏再说。 “小嫄,我们先去买匹马”姬银雀提议,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子。 姜嫄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寻到马市。 卖马的贩子正蹲在几匹瘦马旁边,那马毛色黯淡,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马。 贩子瞥见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身段窈窕,以纱覆面难掩姝色,另一个衣着朴素但也清秀。 更重要的是身后也无奴仆跟随。 马贩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双眼冒出精光,顿时生出了不好的心思。 他脸上堆起热切的笑,主动迎上,“二位姑娘这是要选马正好!好马就在小的后头庄子里拴着呢!那里的马多,保准两二位姑娘挑花眼。” 姜嫄警惕地看了眼马贩子,下意识往姬银雀身后缩了半步。 她本能不相信陌生人。 “好,劳烦带路。”姬银雀颔首,安抚地捏了捏姜嫄手腕。 “二位请随我来!”马贩子殷切地在前头引路。 她和他并肩跟着马贩子,七拐八拐,穿过几条阴暗逼仄的巷子,最终停在了一间破旧的小院前。 马贩子叩了叩门。 门缝里探出个满脸精明的婆子,眼珠子骨溜溜一转,迅速和马贩子交换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婆子拉开了门扉,扬起夸张的笑,“姑娘是来买马的吧!快快请进!” 马贩子也转过头,恭敬迎道:“二位请进。” 院子中央果然有个马棚,里面有数十匹马。 姜嫄只扫了一眼,相中了其中一匹白马。 那匹白马姿态优雅,通体如雪,十分漂亮。 她像是寻到了新的玩具,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指着那匹白马道:“小雀,我就要这匹!” 婆子与马贩子互相看了看。 婆子脸上笑容愈发夸张,浑浊的眼睛盯着姬银雀挎着的包袱:“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打漠北来的千里良驹,日行八百里,就是价格贵点……八十两白银。” 姬银雀没有丝毫犹豫,从包袱里取出锭银子,递给婆子。 婆子接过沉甸甸的银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脸上贪婪的喜悦难以掩饰。 马贩子却毫无动作,反而脸上谄媚褪去,目光直勾勾盯着姬银雀。 婆子更是眼疾手快,迅速将门关上,锁上门栓。 “你们这是何意”姬银雀声音平静,眼眸里的温度迅速冷却。 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姬银雀,像是在看货物,“二位娇滴滴的姑娘孤身在外,多危险。这世道不太平,不如就留在我这,保管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享不完的福。” 她本就是此地的拐子,丈夫贩马,她贩人,对贩人这事熟稔得很。 她话音落下,不知从何处窜出七八个身形魁梧,手持短刀的汉子,狞笑着将姬银雀和姜嫄团团围在中央。 若是寻常人家,见到这种阵仗,只怕吓得半死。 姜嫄呼吸紊乱了一瞬,眼中没有恐惧,反而跳跃着兴奋的火光。 不过她还是怕死,往姬银雀身后躲了躲。 她敢跟着姬银雀私奔,自然清楚他足够有能力保护她。 姬银雀甚至没去看逼近的几个人,冰冷的视线刮过马贩和婆子,“不想死就让开。” 马贩子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指着姬银雀道:“瞧你这细腰嫩手,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美人……你别垂死挣扎了,就凭你这小模样,卖入花楼也能当个花魁,卖入哪家府上也会是个宠妾,荣华富贵享不尽,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 姬银雀闻言,只是轻轻抬眼,目光落在马贩脸上,像是在看个死人。 婆子早就没了耐心,厉声道:“死老头子,别在这废话了,快点把这两丫头片子给捆了!” 马贩子淫邪的目光扫过姬银雀的身段,“对,捆紧点,别伤着脸!特别是那个戴面纱的,可是卖大价钱的宝贝!” 几个靠前的汉子探手就要来抓人,盯着姬银雀就像是饿狼遇到了生肉,眼冒绿光。 就在此时,一股奇异,难以形容的香气,无声无息在狭小的院落弥漫开,钻入了每个人的鼻腔。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香,紧接着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条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爬入院落。 地面上房梁上屋顶上全部都是,如潮水般涌来。 “我的亲娘啊!蛇!怎么这么多的蛇!” 这般可怖的场景,吓得几人面如土色,连钢刀都脱了手,落在地面。 “救命!”另一个汉子,只觉得脚踝一凉,低头便见一条手臂粗细,通体赤色的蛇缠绕在他的小腿,正亮着森森的毒牙。 他魂飞魄散,惨叫着疯狂踢腿。 马贩子脸上的淫邪已经被恐惧覆盖,惨叫着逃窜,却被数条扭曲的毒蛇扑面而来,咬住了他的脖颈。 姬银雀早就将她搂在怀中,捂住她的眼,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哄个孩童一般。 他微微俯首,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像是情人低语,“别怕,它们都很喜欢你,不会靠近的。” 姜嫄眼前都是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听到了混乱凄厉的尖叫哀嚎,还有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她身体微微轻颤,却难得很乖,让她往姬银雀怀中埋了埋脸。 她也很害怕毒蛇这种东西。 姬银雀盯了她一会,在这惨叫声中,低下头在她额头亲了亲。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声才彻底停止。 姬银雀缓缓放下遮挡她视线的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 庭院里重新恢复平静。 院落里,已成尸山,横七扭八卧着姿态扭曲的尸体。 那马贩子仰面躺倒,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表情狰狞扭曲,脖颈几个渗血的齿洞格外瘆人。 其他人也皆是死状狰狞,十分惨烈。 姜嫄轻飘飘扫过满院子的尸体,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厌恶。 她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不喜欢这院子里难闻的味道。 转眼之间,她笑靥如花,踮起脚在姬银雀脸颊边落了个吻。 “小雀,有你在可真好。” 她声音依赖,黑白分明的眸映着姬银雀的身影。 这句话说完,她轻轻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跨过尸体,稳稳地走向马棚,动作利落地解开那批漂亮白马的缰绳。 在经过婆子尸体,她脚步一顿,无比自然俯下身,白皙的手指精准从婆子手中抠出那块银锭,随意揣到姬银雀挎着的包袱里。 “谢谢你送我的小马。” 她牵着通体雪白的马,开开心心地满载而归。 姬银雀本来悬起的心,在看到姜嫄若无其实的神情,缓缓落回了原地。 幸好,她不介意他的恶毒心肠。 —— 姜嫄坐在马背上,姬银雀在她身后紧贴而坐,一手松松垮垮揽着她的腰,一手牵着缰绳。 白马慢悠悠穿行在绿荫浓密的林间小道。 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落在他青色裙裾,漂亮得耀眼。 “小嫄,不如我换成男子打扮,最近皆因我这身打扮,给你惹的麻烦。”姬银雀垂首,下巴蹭在她的鬓角,眉头微蹙。 “不许换!我就爱看你这样穿,你要是换了男子打扮我就不喜欢你了。”姜嫄几乎是立即扭过头,轻哼一声,“不过靖国地界怎么这么乱,到处都是匪徒,李晔干什么吃的。” 这一路上,不仅遇到了开始坑蒙拐骗的恶徒,还遇到了两次抢劫。 两人都不是善男信女,对方既然起了歹念,自然没有活路。 遇到的劫匪自然也全都杀了,再将尸体洗劫一空。 因着上回杀了马贩,姜嫄竟还成了榜上有名的通缉犯。 姬银雀蒙着脸倒是不妨碍,她这个没蒙着脸的,此刻就被贴在告示墙上,但画技拙劣,几乎与她本人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两人对此只当是趣事。 姬银雀这些日子只杀了恶人,于他而言,杀恶人与善人没什么区别,并不在乎多杀几人。 但他在意的显然不在此。 “小嫄认识李晔”姬银雀声音蓦然沉静,拢着她腰肢的力度重了几分。 姜嫄随口扯了个谎,声音飘忽,“不认识。” 姬银雀抚上她的脸颊,隔着面纱在她耳边落了个吻,“小嫄,不要骗我。” 姜嫄眼眸里闪过不耐,很快又掩饰得很好。 她咬了咬唇,挣脱了抚在她脸上的手,脸颊微微鼓起,对着他撒娇耍无赖,“都说了没骗你!我饿了。” 姬银雀无声地叹了口气,勒住缰绳,利落翻身下马,转身将姜嫄抱了下来,拿过水囊拧开盖子递给她。 姜嫄抱膝坐在树下,侧过脸,看着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我不想啃干粮了,想吃热乎乎的汤面,现在就要吃。” 此地距离下个镇子尚有四五十里路,她的要求可谓是近乎无理。 姬银雀除了不许她骗他,在别的事情上对她堪称是百依百顺。 “真是个小娇气包。”他无奈低语一句,声音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纵容的宠溺。 姬银雀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勾看勾她的鼻尖,“起来,我带你去村里瞧瞧。” 微热的风拂过姜嫄汗湿的鬓角,她坐在树荫下没有动弹,反而伸手拽住姬银雀遮面的薄纱边缘,用力一拽。 轻纱飘落。 姬银雀那张倾倒众生的面容,毫无遮掩暴露在午后阳光中,长睫微垂,眼眸如深潭。 “我先吃你。”姜嫄嘟囔一声。 她手臂勾住姬银雀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滚烫的,带着轻微潮湿汗意的唇,毫无章法地压在他微凉的唇瓣。 姬银雀先是僵住一瞬,随后揽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更深更狠地回吻过去。 第82章 他强势地扣着她的后颈,将她更紧密地按在自己的胸膛,掌心流连在她敏感的腰侧重重揉捏,纠缠的唇舌间弥漫开一丝甜腥,鼻息尽是浓郁的冷香味。 分不清谁吃谁了。 姜嫄本意是想狠狠欺负他,吻他力度又重又凶。 姬银雀现在回馈给她的,有过之而不及。 许久,姜嫄才气喘吁吁地被放开,唇瓣红肿水润,眼眸湿漉漉的,带着被欺负的茫然。 姬银雀没那么喘,眼尾潮红,半跪在她身前。 他以防过度招摇,从苗寨出来就没再穿苗服,只作寻常女子打扮,不过梳着发髻点缀着几个苗银首饰,墨发雪肤,云鬓花颜,耳垂的银蛇晃来晃去的。 “这样够了吗?” 姬银雀用指腹轻轻蹭掉她唇角牵扯的银丝,眼神落在她殷红唇瓣,说不出的危险,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姜嫄后知后觉想起,上个存档六个孩子怎么来的。 都是因为姬银雀撩拨她,勾引她,将她这个肾虚的可怜人哄骗上床榻。 她宠幸的几个男人,都没那么重欲,甚至没什么欲望。 每天见到她,满脑子情情爱爱,床榻上的事更像是为了讨好她而去做。 姬银雀不一样。 他是真喜欢…… “够了够了。” 姜嫄十分火速别开了眼,袖子里手指乱扣着,愣是没敢抬头看他。 她本来有那方面的瘾,肾虚是肾虚,但每天不做就难受。 前段时间被沈眠云浑身是血爬床,又看见谢衔玉剜心,硬是被吓好了大半。 外加以前喜欢做那种事,是因为能从交欢中获得“被爱的感觉”。 但没有人爱她,他们都恨她。 姜嫄神色恹恹,唇瓣抿起,“不是说带我去村里看看。” “走吧。”姬银雀抱着她站起身,牵着她,还有小雪往村子里走。 小雪是那匹白马,姜嫄给起的名。 姬银雀生得好看,牵着马走在村中,许多村民眼睛都看直了,还以为是九天下凡的仙子。 外加在外人眼中,她和他只是一对姐妹而已,没什么威胁性。 很快就有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热热情情地迎着姬银雀和姜嫄进了家中,说是可以起锅煮面。 姬银雀对此也不吝啬,给了姑娘一个银锭。 谢的倒不是碗面,而是别人这份好心肠。 姑娘唤桃姐儿,是个极热情的姑娘,由于常年务农皮肤黝黑,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眼眸弯弯,是生机勃勃的漂亮。 “不用钱,能请仙女儿吃饭,俺高兴着咧,姑娘你可真好看,俺这辈子就没见过姑娘你这么好看的人。” 桃姐儿惊艳的目光,就没从姬银雀身上离开过。 姜嫄撇撇嘴,被忽略个彻底,沉默着不说话。 她脸色苍白,唇抿得更紧,心底不太开心。 这份不高兴来自于,有人喜欢姬银雀,没有喜欢她。 这种情况姜嫄太熟悉了。 以前是和妹妹在一块,妹妹热情活络,她沉默寡言,所很多人喜欢妹妹。 她不过是妹妹身边的透明人。 现在找的男人也是这样。 姜嫄又要不受控制,阴暗地嫉妒别人。 姬银雀将钱搁在桌子上。 别人对于他外貌的夸赞,他早就近乎麻木,也不在乎他人眼光,对此生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他侧过头,“小嫄,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是饿坏了吗?” 姜嫄心情不爽就喜欢折腾人。 “我不要她煮的面条,我要吃你煮的。”她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冷冰冰的。 姬银雀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这还不简单,等一会儿,我现在去。” 桃姐儿没一会走出来,捋下袖子,不同于在姬银雀身边的叽叽喳喳,像只话多的小鸟,可着劲夸赞姬银雀。 现下桃姐儿可谓是拘束,只朝着她笑着点点头,就蹲到一旁剥豆角。 姜嫄天然抗拒桃姐儿这种人,看起来就人格健全。 她这种潮湿拧巴的,遇见这种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生怕对方照耀到自己。 但现在,她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轻声问:“桃姐儿,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话,只和我姐姐说话……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句话她曾经也想问过别人,但这太过自我和无理取闹。 桃姐儿似是完全没预料到姜嫄与她说话,还是问她这般的问题。 她霎时愣了一下,半晌才连忙解释,耳根子都涨红了。 “没有没有,姑娘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我看着姑娘冷着脸不太愿意搭理人的样子,以为姑娘不喜欢吵闹……没敢打扰姑娘。” 姬银雀长得偏冷艳,性子疏冷,距离感本该更强,但他惯会伪装温柔如水的样子。 桃姐儿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夸赞姬银雀。 姜嫄则沉默很多,眉眼阴郁,话也不多。 桃姐儿有些怕她。 “居然是这样啊。” 姜嫄单手托着腮,遥遥望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却是没有再说话了。 她有那么瞬间想过,摆出温柔亲近的姿态,但想了想却还是放弃。 “姬银雀,我好饿啊,你什么时候能做好”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姬银雀将擀好的面条洒入煮沸的水中,又连忙去烫青菜,动作熟练得很。 “姑娘,你姐姐可真宠你。” 桃姐儿坐着小板凳,看着天仙般的人在厨房忙来忙去,由衷轻叹一声。 姜嫄心情略微好了些许,骄傲得像个小孔雀,“那是自然,很多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姐姐。” “是啊,姑娘你是真的命好,你是不知道我也有个姐姐,我姐姐凶巴巴的,小时候还天天打我,我讨厌死她了……真希望我也能有个这样天仙似的姐姐,不仅长得好看脾气又温柔。” 桃姐儿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她原先还有些畏惧姜嫄,但现在发现姜嫄也没那么可怕,话匣子也跟着打开,抱怨了姐姐一箩筐大大小小的事。 姜嫄不免又觉得聒噪吵人。 她随口劝,“姐姐其实也有姐姐的难处,她孤身一人把你养大很不容易了,姐姐不心疼你又如何,自己不是照样可以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是呀,姑娘你可真透彻,没人疼我又怎么样,我自己加倍疼我自己,我活得不比别人差!” 桃姐儿拍了拍胸脯,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她没那么黢黑黢黑的,皮肤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耀眼得夺目。 “嗯……你说的对,自己疼自己。” 姜嫄垂下头,抠了抠手指,不知该说些什么。 随口说的瞎话而已,怎么还会有人当真。 姬银雀做了三碗面,放在托盘里端出来。 他心底妒忌姜嫄与桃姐儿说话,面上不显,还叫桃姐儿一起吃饭。 他做饭手艺不错。 桃姐儿吃得很香,捧着碗连汤都喝了。 姜嫄自顾自拿着筷子,挑挑拣拣的,只吃了几口。 “二位姑娘,你们先吃着,我还得下地干活呢。”桃姐儿抬手一抹嘴,提着锄头就要去锄草。 她这话刚说完,门被“哐哐”敲了几下,门外传来女子呜咽声。 “桃姐儿,好妹妹,快开开门,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求你救救你外甥女吧,他快病死了。” 桃姐儿赶忙将门打开。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儿,跌在了桃姐儿怀中。 桃姐儿赶忙将人扶到屋中,经过问询才知道。 姐姐春兰前些日子丈夫死了,婆家怪罪春兰克死了丈夫,对她动辄打骂,日子艰难。但春兰还有个女儿,为了女儿她只能默默隐忍过活。 可昨晚女儿竟也开始高热不退,带去看大夫,大夫竟让她给孩子准备后事。 婆家彻底把她赶来出来,春兰无家可归,这才想到自小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桃姐儿。 “桃姐儿,我被婆家赶了出来,我实在不知去哪,求你救救我女儿,我女儿要是没了,我不如找根绳吊死算了。” 春兰哭着几乎要给桃姐儿下跪。 桃姐儿赶忙扶住春兰,“姐,你放心,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把外甥女的病治好,村里大夫不管事,我现在就去镇上找大夫。” 桃姐儿翻箱倒柜找了几个铜板,就要和春兰一起赶去镇上。 姜嫄唤住了桃姐儿。 “桃姐儿,这离镇子还有几十里路,要不你孩子交给他试试,我姐姐也会医术。” 她推了推姬银雀。 桃姐儿眼眸亮起,燃起希冀,“姑娘,这真的太好了,那就拜托姑娘了。” 姬银雀的确会医术不假,但更擅长杀人,而非救人。 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这孩子死了就死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人。”姜嫄轻斥了一声。 她还挺喜欢桃姐儿的,反正出力救人的又不是她,她还白得了救命之恩的恩情,何乐而不为呢。 姬银雀这才伸手接过襁褓里的孩子。 这孩子嘴唇发紫,浑身冰凉,的确快没了命。 他无甚感觉。 连自己孩子都不爱的人,又怎么可能心疼别人孩子。 但谁让心爱之人想拿他做人情。 姬银雀抱着孩子进了屋中。 春兰几乎快哭晕厥过去,桃姐儿一直不厌其烦地安慰着自家姐姐。 姜嫄坐在角落,默默看着这对姐妹,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但她和妹妹同母异父,哪怕妈妈足够偏心妹妹,但妹妹还是不喜欢她,她同样讨厌妹妹,相处起来磕磕绊绊,注定不能相安无事待在一起。 好半晌姬银雀才推门而出。 春兰和桃姐儿连忙迎上去,“姑娘,我外甥女怎么样了?” 姬银雀看了眼坐在角落的姜嫄,才缓声道:“暂时性命无碍,孩子这样应是毒虫咬的,去抓副解毒方子就行。” 第83章 桃姐儿听说外甥女性命无虞,泪水未干的脸庞绽出笑容,连连道过谢。 她接过救命药方,脚步匆匆跑去药铺抓药。 姜嫄刚站起身,准备随着姬银雀离开,眼前悄然跳出了两行字。 【民心+50】 【政绩+1】 【风评:颇有微词→褒贬不一】 她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春兰见两人要离开,声音急切,眼巴巴望过来,“二位姑娘,天色都要黑透了,夜路难走,今晚不如就留下来吧……喜儿的命是你们捡回来的,这大恩真的无以为报。” 她声音里带着泣音,作势要拜下去,被姜嫄拦住。 姜嫄看向静立一旁的姬银雀,“小雀,我好累了。” 她说话尾音拖得长长的,染着撒娇的倦意。 姬银雀颔首。 她说什么,他都依着。 到晚间,桃姐儿从镇上抓了药回来,煎了碗黑乎乎的药汤,给喜儿灌下。 喜儿本来性命垂危,安静得可怕,一碗药喂完,嚎啕大哭,哭声震天,惹得春兰和桃姐儿抱头痛哭,又连连对姜嫄二人叩谢。 桃姐儿家是一方小院,收拾了院里最干净的偏房让两人暂时住下。 夜深露重,一灯如豆。 姜嫄窝在姬银雀沁着凉意的怀里,鼻尖蹭过他衣襟疏冷的淡香。 她微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声音睡意浓重,“春兰说村子里许多人生了病,但离镇子远,也没什么医治的机会,你明日帮着村里人看看。” 姬银雀微微撑起身子,“小嫄几时生了这菩萨心肠” 姬银雀可不认为姜嫄是个良善之人,会去多管闲事。 烛火摇曳,他卸去了首饰,满头青丝如锻,不着粉黛,却也雪肤红唇,漂亮得惊人。 “哼,我就不能想做个好人吗?让你去你就去。” 姜嫄说完这句话,扭过身去,只给他一个懒洋洋的后脑勺。 她当然是为了刷民心政绩值,但这是不可能告诉姬银雀的。 “怎么还恼了,我去就是了。”姬银雀道。 她被他抱在怀中,仔细想想,这段时日她和他也算是狼狈为奸,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别的穿越女做好事像呼吸一样自然,她做好事姬银雀还得怀疑她别有用心。 她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了,让他认为她不是个好人。 姜嫄小声咕哝,“你个蛇蝎毒夫,白日要不是我让你救那孩子,你是不是就看着那孩子断气 姬银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说出的话分外冷漠,“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不仅没什么同心情,他心底甚至滋生出丝丝缕缕的怨意。 姜嫄连自己孩子都不在意的人,竟还会去在乎陌生人的孩子。 “毒夫毒夫毒夫。” 姜嫄骂了他几句,却又吃吃笑起来,顺势掐了掐他的脸颊,在他细腻的软肉不轻不重留下红痕,像是在玩闹。 “小嫄……” 姬银雀呼吸陡然深了些,悄悄抚过她的腰肢,冰凉的手指灵巧地拨弄丝绸的结。 他湿润的目光黏在她纤薄的脊背,气息微微不稳,唇瓣贴近她的耳垂,“我们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好不好” 姜嫄反手拂开了他的手,裹着被子,“小声点,要是被桃姐儿春兰听见就不好了,睡觉吧。” 姬银雀的手僵在原处,被兜头泼了盆凉水。 前几日醉了酒还要他,这几日有了新鲜好玩的,就对他没了兴趣。 “很累了,睡吧,明天早点起床给我打工。” 姜嫄闭紧眼,连个吻都不愿给他,自顾自裹着被褥倒头就睡。 她活像是个毫无心力的丈夫,让自己的美貌妻子独守空房。 姬银雀默然看了她一会,倒是怀念起前世的她。 前世她是待他无情了些,但床榻上那些事极为融洽。 哪像现在,情情爱爱的没有,床榻上的温存也没有。 “我就这么让你厌烦我”姬银雀轻声嗔怪了一句。 他看出了她不是累了,是对他没兴趣,根本不想碰他。 姬银雀是个想得到什么,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 他看了眼身边的姜嫄。 她躺在床榻上,乌黑的发流泻在枕上,可能有些热,脸颊红扑扑的。 死寂在蔓延。 然而…… 一阵刻意压抑的,在湿闷空气格外暧昧的口耑息,如同不散的幽魂黏了过来。夹杂着衣料被反复揉搓,搅缠的湿响,像是陷入沼泽濒死的蝶,胡乱地扑腾着翅膀,丝丝扣扣地钻入耳朵。 姜嫄根本就没睡着。 她又不是聋子。 终是没忍住,缓缓将头扭过去。 昏暗的朦脓夜色中,姬银雀散落的墨色长发如同海藻,缕缕汗湿的发丝黏在脸颊,满脸潮红,像是浆果渗出带毒的汁液。衣襟微敞,他腕上银钏轻晃,纤纤素手正在滑腻的衣料下…… 他眼眸雾气蒙蒙,水光涟涟,痴缠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一寸寸生吞下去。 无声的哀求和引诱。 姜嫄桃花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眸潋滟如水。 她视线从他凌乱的衣襟,流连过他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了他饱/胀/情/欲,失神的脸上。 姜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软绵绵的声调从唇瓣吐出:“……欠/干。” 姬银雀疏解半晌,愈发难受,被她骂了句,眼睫颤了颤,阴影中的身体绷紧,喉间压抑着渴望。 下一瞬,姜嫄已坐在了他身上,细白的手指扼住了他的脖颈,指甲陷入他汗湿的喉结。她滚烫的唇瓣带着一股蛮狠的气势,重重碾过他颤抖的唇,在唇舌搅动的水声中,她含混不清地骂了句,“把你干到怀孕,让你继续勾引人。” …… 偏房闹腾到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声响。 姬银雀心满意足地抱着姜嫄入了睡,总算是找到了往日的感觉。 姜嫄飘忽不定的心他可以不要,但身子他要霸占着,谁也抢不走。 村里来了位“活死人肉白骨”的仙子,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清河村上上下下。 桃姐儿的小院子门前,天还没亮就挤满了村里的神色焦虑,饱经风霜的村民,求着神仙救苦救难。 姬银雀依旧薄纱覆面,一袭白衣如雪,只露出双冷若寒潭的眼眸。 他端坐在院子的竹凳上,衣袂拂动,神色疏冷,指尖搭在村民粗糙生茧的手腕,耐心地帮村民一位位看过去。 村民们奉上仅有的几个铜板,腊肉,现宰的鸡都被他摇头推回,只静默地看病,写药方。 姜嫄的民心和政绩值飞快涨着。 等她晌午时分醒过来,政绩值涨了七八十,民心涨了大几百。 清水村的村民也完全把姬银雀奉为“神女”,不仅药到病除,而且分文不收。 就连祭坛上的神仙也是比不上的,祭坛的神仙受香火却也不能保佑村民安然无忧,但桃姐儿院子里这位仙女却可以。 姜嫄慢悠悠走到门前,看到姬银雀这般受欢迎,嘲讽地扯了扯唇。 她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受欢迎,一贯是想尽办法将人毁掉。 姬银雀也不能除外。 哪怕是她要他去为人治病,当这“神仙”。 她扬声唤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够穿过庭院,“小雀,你过来。” 姬银雀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从容地把刚写完的药方递给面前还在不断作揖的老妪。 他缓缓起身,雪色长裙垂落,步履平稳走向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人。 “小嫄,饿了吗?我让村民们暂时回去,我先去做饭。” 他说完,转身欲走。 姜嫄扯住他的衣袖,将门随手一关,也外头一众错愕讶然的目光隔绝在外。 门外村民的议论声隔着门板闷闷传来。 她将他推倒在了床榻上,跨坐在他腰腹,扯下他的面纱。 “仙子外面那些求你治病的人……知道……不知道……” “昨晚是怎么求我……玩你的” 第84章 “……小嫄。” 姬银雀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掌心覆住他温热微张的唇瓣,眼眸弯成了月牙,声音轻轻的,“嘘,小声点,被人听见可怎么办?” “听见……便听见好了。” 姬银雀的声音隔着她柔软的掌心传来。 他才不会在乎旁人怎么想。 他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近乎虔诚的爱恋,语气却森冷,“敢乱嚼舌根子的,杀了就是。” 她指尖流连过他汗湿的的眼尾,低低轻叹一声,“瞧瞧这么漂亮的脸,怎么这么恶毒” 姜嫄想象着那玉白肌肤被划开的场景,舌尖无意识舔了一下唇角。 “你说我要是用刀子在你脸上画朵花,还会有人喜欢你吗?” 姬银雀沉静如水,纤长的手指慢慢摸索至鬓发,抽出一根细细的银簪子。 他递给她,将其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试试看” 姜嫄握紧簪子,仔仔细细端详着他这张脸,像是认真地思索从何处下手。 前段时日,他脸颊被她故意挠出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仅剩一道淡淡的红色印子。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簪子,笑意盈盈。 冰冷的簪尖贴在他眉骨到下颔的皮肤游移……只要她想就随时可以将他毁容。 姬银雀仰躺在床上,任由森冷的簪子在自己面容描摹,胸腔里激荡出隐秘扭曲的快意。 他最爱她的,就是这股看起来天真,又实在恶毒的劲,心脏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姜嫄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黏稠痴缠。 她皱了皱鼻子,笑了起来,用簪子点了点他的下颔。 “姬银雀,就这么喜欢我?我都要毁你的容,你还能这副模样” 这话说完,天旋地转。 姬银雀猛地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拽住了怀中,力道大得不容挣扎。 姜嫄低呼一声,簪子滑落在地,人已经栽在他温热的胸膛。 她顺势在他怀里胡乱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埋首在他颈窝,含混不清地嘟囔,“小雀……迟早杀了你。” “为何此刻不动手” 姬银雀将她箍得更紧些,几乎将她嵌进了骨血中,语气却异常平静。 姜嫄温热的,带着点湿气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回答诚实又干脆。 “你还有用。” 她像是在谈论件趁手的工具。 姬银雀不仅没恼,眼底的阴霾散去些,漾开近乎纯净的温柔。 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印在她的额头。 “……杀便杀罢,别丢下我一个人就好。” 窗外日影偏移,偏房里弥漫着情谷欠散尽后的靡靡气息,以及淡淡的冷香。 姜嫄伏在他身上,早已合眼睡去。 姬银雀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的睡颜,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 晌午将过。 姬银雀悄无声息起身,收拾好狼藉,重新梳好发髻,理了理微皱的衣襟,重新蒙上薄纱,遮掩住颈侧新添的几道红痕。 他推开偏房的门,眼中柔意褪去,重归古井无波。 院里空空荡荡。 桃姐儿倚在堂屋门口,正低着头纳鞋底。 “姑娘,我把他们都撵走了,让他们下午再过来。” 她偷偷看了眼姬银雀,想起昨晚模模糊糊听见的动静,旋即移开了目光。 “你们还没用饭吧,我去做饭。” “小桃姑娘,不必了,我来就好。” 姬银雀立在檐下,低声回道。 清风拂过,雪白衣袂微扬,他转身去灶台做饭。 接下来的几日,姬银雀在桃姐儿院子里坐诊,替姜嫄勤勤恳恳刷着民心政绩值。 姜嫄则跟着风风火火的桃姐儿在清水村里四处玩。 说是玩也没什么可玩的,无非是赶上农忙时候插秧,在溪水里逮鱼,爬到山上采药…… 这些都是桃姐儿的日常,可姜嫄竟也玩得不亦乐乎。 正是盛夏,阳光毒辣。 她跟着桃姐儿满山野跑着,也晒黑了些,本来是个面色苍白的人,两颗眼珠黑漆漆的,瞧着有些鬼气森森的。 现下晒出了健康的色泽,皮肤仍旧白皙,但却不是没血色的惨白,却没那么吓人了。 至少桃姐儿没那么怕她。 溪边浓密的槐树荫下,凉意沁人,完全是避暑的好地方。 姜嫄躺在柔软的草甸上,闭目养神。 桃姐儿刚从溪水里洗干净手脚的泥,带着一身水汽地躺在她身旁。 “元娘,跟我说说说话嘛,我知道你没睡着。” 姜嫄懒得应声。 桃姐儿话多,一旦开始说话,基本止不住话匣子,吵得人头疼。 可这并不妨碍桃姐儿絮叨。 “元娘,春兰说……你跟你姐姐不是亲姐妹,而是一对私奔的野鸳鸯,之前我挺怕你的,还以为你姐姐顶顶好的,是神仙一样的人。” “你是没瞧见!你姐姐可凶了,上回在灶台旁我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那眼神活像要生剐了我!元娘你可真可怜……你跟他在一起哪里能受得了。” “元娘,你不理我我也欢喜你,我在村子里朋友是挺多的,但你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姜嫄依旧沉默。 她的朋友只能喜欢她一个,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嫄选择不交朋友。 桃姐儿的声音越来越低。 姜嫄额上蓦然掠过羽毛般的柔软。 姜嫄猛地睁开了眼,愕然地瞪向桃姐儿,“桃姐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震惊到近乎失语。 桃姐儿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一张圆脸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蜜桃,小麦色的皮肤透着羞赧的滚烫。 “元娘不是很喜欢你姐姐这样对你……我以为……以为我这样,元娘也可以更喜欢我一点。” 她到底是知道羞的,没再敢看姜嫄,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姜嫄坐在槐树下,几乎僵化成了块石头。 桃姐儿……这是什么意思? 姜嫄可以对天发誓,她对桃姐儿真的没有半点不轨意图。 至少在她心里,桃姐儿只是个暂时的玩伴而已。 姜嫄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脸颊,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知道等会该怎么面对桃姐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是因为她和姬银雀让桃姐儿误会了什么吗? 可姬银雀是男的啊! 还是她压根就想多了。 桃姐儿对她根本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亲了她一下而已。 毕竟桃姐儿朋友真的挺多的,喜欢她的人也挺多的……多到姜嫄会由衷羡慕那种。 她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坐了多久,久到她竟依靠着树干沉沉睡去,久到在风中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叹息。 沈谨缓缓蹲在姜嫄面前,清冷如谪仙似的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是刻骨痴缠,“妹妹,这么多人喜欢妹妹,让我怎么办可好?” 这些消失的日子,他几乎如影随形跟着姜嫄,跟着她从大昭一路到靖国,伺机想要带她离开,但又从未真正的动手。 沈谨本来想着,假死脱离兄妹这层身份,就可以光明正大永远与她在一起。 如今来看,这几乎是种奢望。 她身边永远不缺旁人爱她,她也早就将他遗忘。 沈谨不知自己的归宿在何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去当妹妹身后的影子,默默守着她。 他没触碰她,只贪婪地凝视着她沉睡的脸庞。 姜嫄闻到了淡淡的木兰香气,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眉头蹙起,混乱地嘟囔了声,“阿兄……” 轻轻二字,理智的弦最终崩断。 长久忍耐的思念,在这句“阿兄”中决堤。 沈谨猛然扣住了她的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住了她的唇。 姜嫄起初以为是白日见鬼还在抗拒,很快就被沈谨吻得五迷三道,软着身子瘫在了他怀中,“阿兄,我是在做梦吗?” “你骗我好苦,我恨你。”她眼眶泛红,声音微哑,不乏嘲讽,“你要是晚些出现,我就彻底把你给忘了。” 沈谨手臂箍着她的腰肢,脸色苍白,急切地吻密密落下,“我以为我假死可以迷惑沈玠,趁机杀了他,这样再无人可以阻拦你我兄妹。” 姜嫄小声问:“哥哥,那父皇死了么?” 沈谨脸色难看,摇了摇头。 “他与你一样,可以死而复活”姜嫄冷笑,“你们就是一群死不掉的怪物,没皮没脸地缠着我赖着我。” 沈谨揪了揪她鼻子,语气酸溜溜的,“我倒是宁可死了,也省得碍着你同新欢逍遥快活。” 姜嫄利落推开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裙衫上不存在的灰尘。 “日头不早,我新欢该等我等急了。” 她转身就走。 沈谨没拦她,低声道,“今夜……来此地寻我。” 姜嫄没回头,只挥了挥手,也算是应了。 小溪边到桃姐儿家也没几步路。 姬银雀哪怕给人看了一天病疲惫不堪,还是在门前等着她。 他迎上来,牵住她的手,“今天玩得开心吗?” 姬银雀的询问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她殷红微肿的唇瓣,那刻意维持的温柔荡然无存。 若是别人,遇见这种事情忍了也就忍了,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姬银雀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更容不得姜嫄作出了承诺,却违背承诺三心二意。 他陡然掐住了她的下颔,力度不重,可语气阴森可怖,“小嫄,是谁碰了你?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姬银雀指甲染了蔻丹,还是两日前姜嫄 摘了花硬要给他染的。 幸福如泡影,如此轻易就消失殆尽。 与前世一样,她永远满口谎言,永远那么可恨。 他几乎疼到了骨头缝里,痛恨起自己一而再的愚蠢,轻易相信她的谎话。 姬银雀无声落泪。 这般漂亮的美人落泪,本该被好好哄着。 可姜嫄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 她随手摘了朵野花,踮起脚,别在姬银雀鬓间。 “小雀,你哭起来可真好看。” 姜嫄说这话时候,表情无辜,一派天真。 姬银雀心有不甘,“你告诉我是谁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我才不告诉你,你也别想给我喂蛊虫,你要是敢给我喂虫子,我们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她轻笑着拂开了他的手,“受不了我有旁人那你……就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单箭头百合,甚至也不算百合,变质友谊。毕竟是万人迷 女主的成长大概就是,不相信爱情所以让人用死证明,到爱不爱无所谓,理直气壮让人去死 第85章 姬银雀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偏房。 姜嫄跟在他身后,冷眼看着姬银雀将仅有的几件衣物仔细叠好,塞进旧包袱里。 “你要去哪?”姜嫄扬声问,声线微冷。 姬银雀没有回头。 他脸颊残留着泪痕,却未再流泪,声音也冻住了:“回苗疆。” 这三个字落地,他再也没有言语,像是被抽去了生气,沉默得像个玉塑。 这股沉默扎进姜嫄心里,搅起一股阴郁的烦躁。 这让她不大畅快,哪怕她辜负他,她也不能容忍他离开她。 她阴冷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姬银雀的身上。 姬银雀脊背僵硬了一瞬,转过身,眼底是压抑着的怨气,唇却弯起一个极尽惨淡的弧度。 “怎么你要杀了我吗?”他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你若是不能将我弄死,今个儿我爬着也要出这个门……” 姬银雀停顿了一下,漂亮的脸庞蒙上了层暗影,“姜嫄……换了旁人敢如此骗我……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可我做不到伤害你。” “……我也没那么下贱。”他这句话轻得如同一片雪,却又是像是字字泣着血。 姜嫄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听不见他的控诉。 她只在乎他一件事,低声问:“小雀,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姬银雀死死盯着她,“那你告诉我,那个贱人到底是谁?谢衔玉他们找来了?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勾引你?” 姜嫄不可能乖乖听话告诉他。 沈谨在她这里,还是占有一席之地,总归比姬银雀重要许多。 她强压着心底杀了他的冲动,残存是理智提醒她,这是在敌国,在春桃家,容不得她无所顾忌杀人。 姜嫄说话时软绵绵的,眼中没什么温度,“不是说走吗?走便是了……” 这句无情的话,让姬银雀强撑着的最后一股气消弭殆尽。 他还是不争气地落了泪。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了他拎着包袱的,苍白如骨的手背上。 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从此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姜嫄自此爱谁恨谁,与谁厮混,统统与他无关了。 姬银雀攥着轻飘飘的包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日头悬在了西边,暮色将至,橙色的光影落在他脸颊未来得及擦拭的泪痕。 他无视桃姐儿惊愕担忧地询问,径直走入了那片余晖之中。 前世旧事,今生纠缠,纷沓而至。 所幸他还记得前世的撕心裂肺,从未真正地信过她的谎话。 姬银雀除了剜心剔骨的痛,竟感到一丝解脱。 好似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痛彻心扉……也好过自欺欺人。 —— 姜嫄在偏房里转了几圈,胸膛里那股郁结难以消解,想砸东西泄愤。 她环顾一圈屋子里的简陋家具,这里到底不是她家,不好乱砸东西。 她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视线落在床榻上被他遗落的杏色绸裙上…… 人走了,总可以拿衣裳泄愤吧。 她几步上前,抓起那柔软的布料,发了狠地撕了又撕,听着裂帛声,心底舒服了许多。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地叩门声。 桃姐儿的声音带着犹豫和隐藏不住的担忧。 “元娘,你……你是与你姐姐吵架了吗?我怎么瞧见你姐姐提着包袱走了?” 姜嫄撕扯衣服的动作顿住,听到桃姐儿的声音,不由得想到了白日里蜻蜓点水般的触感。 一丝罕见的羞赧浮在心头。 她深吸一口子,踌躇了许久,方才慢慢推开门。 桃姐儿立即迎上来,圆圆眼睛睁大了:“元娘,你哭了?” 她捻着帕子,就要给她擦脸颊的泪水。 姜嫄装可怜已成本能。 她微微垂首,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样,“我姐姐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桃姐儿的心立即偏了,脸上浮现愤怒,“你姐姐怎么能这样将你孤身留在这,万一遇上歹人可怎么好……” 她真心实意抓住她的手腕,“元娘你不如就留下来吧,我们天天一块玩,一起干活。” 姜嫄怎么可能愿意留下来。 她泪眼朦脓望着眼前的春桃,“桃姐儿,我什么都不会,留下来只会拖累你和你姐姐。” 春桃不假思索,斩钉截铁,“怎么会呢!我力气大,每天可以多做些活,多养你一个不算事!” 姜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放得更软,刻意试探,“春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春桃被问得愣住,脸颊微红,眼睛却澄澈:“因为喜欢你啊!” 姜嫄呼吸一窒,心底说不出的感觉。 春桃眼眸亮晶晶的,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喜欢你陪我一起插秧,逮鱼,采药,那些活又脏又累,元娘只有你愿意陪我做这些,还做得那么开心!我真的特别喜欢跟你在一起。” 她的喜欢炽烈又具体,扎根在溪水和泥土里。 姜嫄“噗嗤”笑了,“桃姐儿,你这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多个人帮你干活。” “不不……才不是这样的!”桃姐儿急得跺脚,红着脸要解释,被姜嫄笑吟吟地打断了。 她收敛的笑意,意外认真,“不打紧,桃姐儿喜欢我陪你做活,陪你一起玩?是吗?” 桃姐儿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纯然,“嗯!” 姜嫄素来是不信人与人之间情谊的。她总疑神疑鬼别人对她别有所图,担忧别人会利用她的信任伤害她。 可桃姐儿这明晃晃说喜欢她陪她干农活,这目的如此淳朴直接,反倒让姜嫄心安理得相信这份喜欢。 姜嫄打量着眼前比她高半个头,因常年劳作筋骨有力线条流畅的少女,很有力量感,像是只还未长成的猎豹。 这身板一看不是御前侍卫,也是将军的料子。 春桃不过才十六岁,稍加打磨,假以时日……她抛出诱饵,“那你随我回大昭可好?那里要比这里好。” 春桃早就知道她是大昭人,但两个已经交好,也没什么敌对情绪。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成,春兰和外甥女还得我养活呢,要是只有我一个,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那就带着她们一起去,去了有月例银子,足够你养活一家子人了。”姜嫄说得轻描淡写。 春桃眼睛都亮了,“月例银子多少” 姜嫄对物价概念模糊,只隐约记得后宫男妃份例。 她迟疑着,“暂且先六十两” “六……六十两”春桃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看姜嫄的眼神都变了,这哪里是什么闺中好友,这和摇财树有什么区别! “元娘,我去!我去!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去!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姜嫄还欲再开口,整个人被一股巨大力量裹挟,结结实实被春桃抱了个满怀。 春桃本就力大,而姜嫄本就羸弱,差点被勒得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哎呦元娘!”春桃自然也发现了,赶紧松开了手,“元娘,你这小身板子太弱了,真该好好练练!” 春桃这话不知多少人与她说过,姜嫄从没在乎过。 可现在看着春桃满身洋溢的蓬勃生气。 她破天荒觉得这样也很好。 “好我听你的。”她难得没反驳,甚至是真心实意的。 “不过我眼下要去都城办事,你放心,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去大昭的。” “你一个人去都城多危险,我陪你去吧。”春桃满脸不赞同。 姜嫄含笑摇头,语气虽柔,却没有余地。 “不必了,有人陪我,你还得照顾外甥女不是” 夜色降临,她按照约定去见沈谨。 姬银雀不在,她总得再找个人陪她。 姜嫄没打算放过姬银雀,暗暗想着等事情办好,就回苗疆杀了他。 可姜嫄没想到,姬银雀刚离开一会,就会遇见刺杀。 亦或者说,遇见刺杀的不是她,而是沈谨。 沈谨被团团包围,布下天罗地网,想要取他的性命。 姜嫄远远听到刀剑相撞的动静,半点想法没有,抬步就要跑。 可放哨的刺客瞧见了她,怎么会放她离开,足尖一点已来到她身前,半句话没有,手中弯刀直取她头颅。 姜嫄眼睛骤然紧闭,只听见男人闷哼一声。 这瞬间,她脑袋里浮现许多人,可睁开眼唯独没想到会是他。 “……徐砚寒” 徐砚寒硬生生用**为她挡了一刀,他肩膀鲜血喷溅,手臂直接被砍断。 姜嫄在游戏世界里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只有她伤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还傻愣快跑!”徐砚寒拽着她就跑。 刺客还在疑惑为何刀刃见了血,明明那女人突然躲开了。 但这片刻晃神,并不足以让姜嫄逃跑掉。 当姜嫄被徐砚寒拽着,退无可退时,不可避免看向身后的悬崖。 “跳吧。”徐砚寒惨白着脸道。 姜嫄望着步步逼近的刺客,“我不要,摔下去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见过哪个主角跳崖会死的?” 徐砚寒快支撑不住了,黑色风衣暗红一片,断臂那处血肉模糊,看着就可怕。 姜嫄觉得徐砚寒说的有理,她还要反驳她不是主角,却已经被他抱着滚下了悬崖。 沈谨突出重围,赶来时,正好看见姜嫄坠崖的场景。 “小嫄!” 他目眦欲裂,一刀毙命刺客,想也不想跟着跳下悬崖。 —— 今天应是十五,月亮如圆盘。 也不知滚了多久,姜嫄浑身疼痛地睁开了眼。 这地方与其说是悬崖,不如说是陡峭的土坡更贴切一些。 好在有徐砚寒给她当肉垫,姜嫄除了擦破点皮,脚崴了,也没受什么伤。 可徐砚寒就惨了。 他不仅为了救她没了右手,而且浑身没一块好地方。 姜嫄盯着他明显骨折的腿,再望着他渗血的衣衫,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第86章 月黑风高,密林幽深,隐约可以听见夜枭哀啼。 “徐砚寒……” 姜嫄缓缓去探徐砚寒的鼻息,感受到还有气息,顿时松了口气。 他浑身都是血,还丢了一条手臂,腿部呈现一种扭曲的形状,看起来要多惨裂就多惨烈。 姜嫄对他没有什么感恩之情。 于她而言,徐砚寒与她有仇恨,他救她也是他自愿的,又不是她逼迫的,说不定他别有目的。 但姜嫄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徐砚寒救她一命,两人也算是恩怨两清。 “徐砚寒,你快醒醒。” 姜嫄从山坡滚下来崴了脚,不好逃跑,而周遭昏暗一片,指不定何时窜出个什么吃人野兽,也指不定杀手随时会寻来。 她拍了拍徐砚寒的脸颊,“徐砚寒,你是不是快死了” 徐砚寒早已失血过多,昏死过去,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姜嫄叹气。 她将手指沾上的血,尽数擦在徐砚寒的风衣。 从高处滚落,有人护着,姜嫄没有受什么重伤,但还是浑身酸疼。 她捋起染着徐砚寒鲜血的衣袖,手肘青紫一片,已然擦破了皮。 姜嫄暗骂一声沈谨晦气,让她平白承受这无妄之灾。 其实当皇帝被暗杀是常态,但姜嫄这皇帝在外人眼中昏庸至极。 除了大昭有些自诩替天行道之士会刺杀她,敌国巴不得她多活几年,倒是恨不得沈谨立刻去死。 沈谨被暗杀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她胡乱想起电视剧的狗血剧情,男女主历经生死,悬崖底部暗生情愫。 ……她和徐砚寒吗? 姜嫄瞥向他空荡荡的右臂,须臾又移开了视线,暗自嘀咕,“你可千万别赖上我……要我赔钱。” 要不……将他杀了 这恶毒的念头只在她心底闪过一瞬,顷刻间又死死被压抑住。 在游戏世界待太久,做久了皇帝,几句话间生杀予夺,杀人如切菜,让她冷酷的一面疯狂滋生,也不免学会漠视旁人的性命。 这种想法让姜嫄心惊不已。 哪怕每个合格的皇帝都会是无情的政/治机器,为了权欲可以牺牲任何人,为了不受威胁可以永无止境屠戮。 姜嫄实在不想成为这种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成为她过去所憎恨的人。 但要命的是,她的心态好像正在变成过去……她口中辱骂的那些天龙人心态。 “徐砚寒,你真的把我害惨了!我现在这样还怎么回去当底层老百姓。”姜嫄捂住脸,有些不能面对自己。 哪怕她一直都在告知自己,她不过是身处游戏世界,是个普通打工人,但在周围环境的潜移默化下,再心性坚定的人,也不可能不被腐蚀…… “姜嫄……你在哪?” 远远的,有人在呼唤她,声音模糊不清。 姜嫄下意识想出声回应,但又怕是杀手,连忙一瘸一倒寻了偏僻角落躲起来。 但徐砚寒实在引人注目,她又只能像拖死猪那般,硬生生把他拖到草丛后。 就这么短短几步路,姜嫄已然觉得自己快累虚脱了。 等那人走得更近些,呼唤声更清晰些,姜嫄也终于听出是姬银雀的声音。 他不是已经走了,怎么又会回来。 姬银雀借着黯淡的月色,行走在山林间,来回寻找姜嫄的踪迹。 他是下定主意打算离开,但未走多久,身体出现剧痛,就意识到姜嫄出了事情。 姜嫄不喜他用蛊虫近身她,但他还是偷偷在她身上下了同命蛊。 她体内是母蛊,而他是子蛊,母蛊若受伤身死,子蛊同亡,反之子蛊出事,母蛊则不会受到影响。 给姜嫄下这同命蛊时,正是她与他的第一次,姬银雀怀着扭曲的爱恋,给她种下这同命蛊,几乎为有朝一日能与她一同死去,感到幸福。 他忍着自己心口的疼痛,也不知姜嫄受了什么伤,继续一寸寸地搜寻着。 直到看到不远处姜嫄的身影,还有她身边躺着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他不可避免想起两人争吵的开端,她被人吻肿的嘴唇。 是这个男人吗? 姬银雀面无表情走去,停在了那男人身前,俯视着打扮奇怪的男人。 姜嫄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能看见他那太好了!你快点救他,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徐砚寒要是死了,她说不定就回不了家了。 哪怕她的家只剩空荡荡的房子,她对那任务也没什么急迫感,三年五年完成都行,但她总归还是想回去看一看。 姬银雀因她这句话,不可避免心生怨恨。他就是她趁手的工具,她何曾这般关心过他,但看到徐砚寒少了一条手臂,心底又释然一些。 姬银雀低声道:“我只能为他止血,保他一命,至于这胳膊,还有这腿,我只怕无能为力。” “保他一条命就行,别的他自己会想办法。”姜嫄只想让徐砚寒活着就行,别的她也不是很在意。 更何况徐砚寒这种有钱人,大可回去安装什么仿生肢体,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姬银雀取出个小瓷瓶,里面爬出几只虫子,将虫子放在徐砚寒断臂处。 也不知什么原理,没过多久,血就被止住了,但人还没醒,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 姜嫄抱膝坐在树下,素色衣裳染了血迹,看起来没好到哪里去。 “姬银雀,你不是准备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姬银雀自然不可能坦白同命蛊的事,他随意寻了个借口,“我有件衣服忘记拿,回去正好遇见春桃说你不知所踪。” “小嫄,你受伤了?”姬银雀再心狠,也还是担忧她的安危。 他走近她一步,却被她冰冷的眼神冻在原地。 “我们之间已经是陌路人不是吗?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姜嫄还在记恨他,神情疏冷,“别以为你来找我,我就会原谅你。” 姬银雀垂眸望着地上的倒影,“分明是你先不要我的……不是吗?我做得还不够好吗?我分明可以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弄死……” “姬银雀,你够了。”姜嫄忍不住低声打断他,“你那么有能耐,与我在一起也是委屈你了……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吧,我就是死了也不劳烦你。” “小嫄,我怎么会让你死呢?”姬银雀轻声,“我既选择回来,就没想过再走。” “小嫄……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一辈子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旁人。”姬银雀步步逼近她,桃花面,乌发如云,语气温柔得有些瘆人,眼神却阴冷得骇人,像是死不瞑目的鬼来向她索命。 他终于露出了他美丽皮囊下的恶鬼相,伸出白骨似的手,逼近她,想要爱抚她,占有她,将她永远藏在苗寨。 而恰在此时,一把匕首袭向姬银雀,他足尖一动,轻巧避过,但脸颊还是划出一道血痕,斩断了一缕青丝。 姬银雀红石榴般的唇抿起,眼神不善地看向来者,“你是谁” 他前世被姜嫄锁在宫殿内,哪也去不得,更没有见过沈谨,也只听说过姜嫄有个没血缘关系的兄长。 “妹妹,你可叫我好找,外头的人布下天罗地网在这靖国地界杀了你我,这下好了我们大抵要困死在这山中。” 朦脓月色中,沈谨眼眸含着清浅笑意,他的素白衣袍早就溅上斑驳的鲜血,似仙似妖,比平日里多了危险的意味。 姬银雀听见沈谨称呼姜嫄为“妹妹”,心底的怨意却也未平息,他珍视自己的容貌,这天底下除了姜嫄,谁也不能伤了他的脸。 他心底咕嘟咕嘟冒着毒汁,想了千百种他的死法。 姜嫄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哥,你我死不死另说,你来得正好,先帮我杀了他。” 第87章 姬银雀听着她的诛心话语,只定定地望着姜嫄。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凌乱地垂着,他整个人安静得可怕,像是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 沈谨却轻轻笑了起来,替他解了围,“眼下可不是窝里斗的时候,漠北此番派了不少死士,打定主意要你我二人的命,多一人,也多一份活着的指望。” 若是两人真死在靖国,只怕刚平息的战事,顷刻就会复燃。 姜嫄觉得沈谨的话有道理。 她是与姬银雀赌气,却也更不愿莫名奇妙死在这异国他乡。 她别开眼,瞥向姬银雀,桃花眸水光潋滟,咬着唇,没好气道:“你离我远一点。” “就这么厌恶我么” 姬银雀轻声问。 听闻她要沈谨取他性命,心底竟连多余的愤怒都生不出,只剩下一滩灰烬。 人越是奢望什么,就越是求而不得。 他前世今生,注定与她没有良缘善果。 “锵”得一声,姬银雀扔了柄小巧锋利的匕首掷在她脚边的泥地。 “不必让他动手,能死在你手里……我不会反抗。”他抬起眼,眼底是心死的平静。 姜嫄抬头与他对视,不见半分动容,“你在威胁我?还是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字字冷漠彻骨。 昨夜她与他还曾紧密交/缠,如同最缱绻的爱侣。 此刻,她待他已如同仇敌,仿佛那些灼热炽烈的情愫,她呢喃的爱语……都不过是他独自沉溺的幻象。 她的爱和欲,从来只关乎于她自己的快慰。 旁人在她眼中,与脚下的尘土又有何异? 一滴冰冷的泪,从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素色裙裾随风而动,青丝随着泪水黏在脖颈,脆弱得像是纤弱的白蝶。 他这次没有逃离,也没有后退,反而捡起那把匕首,一步步走向她,向她靠近。 “既不爱我,又何苦千里迢迢来苗寨招我……若是不能将我杀了,你我之间的事绝不会完。” 姬银雀强硬将匕首塞在了她手中,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极重,逼着她杀他。 她心硬如铁,见他落泪,才不会有什么怜惜之情。 她更是一身反骨,他求死,她才不会乖乖听话,遂了姬银雀的愿杀他。 姜嫄丢了匕首,气鼓鼓地别过脸,“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等回了宫我就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在你面前同别的男人上/床,一辈子折磨你。” 姬银雀瞥向泥地上的那柄小刀,听着她的话,漂亮的眼眸里说不出的阴郁。 她猛地推开了他。 姬银雀一个不慎,跌坐于地,脸色惨白地盯着她。 姜嫄想着赶紧远离他,但方才从山坡滚下时脚给崴了,这下脚一踩地用力,顿时痛得她哀嚎一声。 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跪在地面,强硬地扣住她纤细的脚踝。 褪下沾了泥污的绣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红肿的伤处,力道控制得极其轻柔,缓缓地揉着。 “疼……为什么不吭声?犯不着为我这种不值当的人赌气伤自己……”他低垂着眼睫,声音闷闷的。 “嘶……” 姜嫄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点残存的怨被疼痛的恼怒掩盖。 她声音染着哭腔:“疼死了……算你有点自知之明,你也知道你是不值当的人,我才不是和你赌气,我就是单纯忘了而已!” 沈谨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看这对痴男怨女若无旁人,打情骂俏,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愈发不真切。 他这妹妹刻薄任性,只图自己爽快,从不在乎他人死活。 这姬银雀还真是不一般,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被他妹妹捅成了筛子。 她嘴上喊打喊杀半天,却迟迟不见真格,是压根舍不得吧。 “妹妹,此人又是谁?”沈谨视线移开,落在姜嫄身侧昏迷不醒的徐砚寒。 “是他救了我。”姜嫄没好气答道,随即又追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谨望向幽深的丛林深处,月光落在他出尘的侧脸。 “等,等不来救兵,要不然杀出重围,要不然等死。”他薄唇轻启,说得云淡风轻。 沈谨此番前来清河村,只是为了寻姜嫄,孤身一人,未带一兵一卒。 随从暗卫都在镇子上,今夜他若未归,他们必然会来寻。 但漠北派来的足有百人……怕只怕撑不过此夜。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山中的夜一派静谧。 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在沈谨的话语中无声地弥漫开,黏稠得令人窒息。 黑黢黢的密林里,恍若野兽的张开的口,随时将人吞没。 “我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吧?”姜嫄喃喃道。 徐砚寒早就告诉过她,她死了就等于游戏重开,从头再来。 若是真的永久消弭于游戏中,反倒是种解脱,但重开再来…… 姜嫄没这种重开再来的耐心,想想就绝望烦躁。 漠北表面上与靖国,大昭和平共处,背地里使阴招害人。 漠北王真是个下三滥的小人! “你这脚伤得不轻,我去山里寻些草药给你敷上,不然只怕半个月都不见好。” 姬银雀根本就没在意漠北的派来的死士,活不活死不死都无所谓,只在乎姜嫄这点伤。 “行,你去吧。” 姜嫄比方才舒服些,但还是脚踝有些涨涨的痛。 相比于徐砚寒没了胳膊,又断了腿,她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但也没人管徐砚寒死活。 “顺便我去看看,你说的那群死士,有没有寻来。” 姬银雀自幼长在深山中,对深山地形了如指掌,他去附近探查再合适不过。 沈谨狐疑地看向姬银雀,并不信任他,“我随你一同去。” “那我呢?你们该不会想把我丢下趁机甩了我” 姜嫄这多疑敏感的性格,与沈谨也是一脉相承。 “你个没良心的,若是能丢下,方才就该不管你,放任你摔下悬崖就是了。” 沈谨笑骂一句,笑意未及眼底,被她这样怀疑,也是说不出的心凉。 他含辛茹苦将人养大,连命都丢了一回,按理说真心换真心,他在姜嫄那怎么就换不回半点真情实意。 真的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此处位于山坳之中,一路山石嶙峋,草木丛生,根本没有路,不远处就是通天似的瀑布,仅有一条勉强能行人的路。 若是漠北的人寻来,也会先遇见他们。 也就是说姜嫄只要老实呆在草丛里,哪也不去,就不会有危险。 姬银雀没说话,他身上种着同命蛊,她若是死了,他也活不成。 但这种事他就算死,也不会让姜嫄知道。 “等会我们就回来。” 沈谨与姬银雀一前一后,朝着陡峭的山路走去。 这极度安静的夜,外加她这羸弱的身体,遇见危险只有死路一条,姜嫄也没有很害怕。 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选择,就算下场凄惨也是她应得的。 姜嫄只是畏惧这过分的宁静,这会让她感到孤单怯弱。 她用力掐了掐徐砚寒的下颔,恶狠狠凶巴巴,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兽,“你快醒醒,不然我将你另一个胳膊也给卸了。” 徐砚寒是被活生生痛醒的,不仅仅是下巴被人粗暴地掐着,被砍去手臂,断腿的疼痛,远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疼。 要不是他有过特殊的经历,对疼痛忍耐度很好,只怕早就痛得维持不了半点体面尊严。 “姜嫄……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我”徐砚寒虚弱地睁开眼,黯淡的月光下,他的眼眸呈现一种幽蓝的色泽,暗沉得像是一汪海洋。 “为什么救我,你心里清楚。” 姜嫄默然看了他一会,“你豁出了性命都要救我……你到底图谋什么?为了钱这冒似不太值当,你是不是还瞒着我别的事情?” 她这般说着,将方才姬银雀强行塞给她的小刀,抵在了徐砚寒的脖颈,“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88章 “我都能为你去死了……还能是为了什么……”徐砚寒气息微弱地咳了咳,血沫呛进喉咙,声音嘶哑,“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了……” “你骗三岁小孩呢。” 姜嫄语调软绵绵的,像是情人间的爱语,不过匕首抵着他喉结的刀刃寸寸下压,在他皮肤割出一道血痕,温热的鲜血流淌而下。 “让我猜猜你想做什么……你这样的人钱挣够,肯定想着权,为了权势豁出性命也是很可能的。”她轻哼一声,“你不说实话,我将你的心剜了,你还能回去争权夺势吗?” 姜嫄字字温柔,有些瘆人。 她不喜欢开玩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徐砚寒现在跟废人也没什么区别,她想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你说是为权……那就是为权吧。”徐砚寒闭上眼,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惨败。 “你们这种有钱人还真是贪得无厌,有了钱还不知足,还想要权,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收入囊中。”姜嫄嗤笑一声,收回了匕首,隐没在阴影中,语气嘲讽。 “你难道不是吗?你现在权,势,钱,哪样缺了?你还不是想要所有人爱你,为你神魂颠倒。”徐砚寒睁开眼,毫不相让,用尽全力讽刺回去。 “嗯,我就是贪婪,贪婪有错吗?”姜嫄挑眉,非但不恼,眼底反而燃起病态的兴奋。 徐砚寒喉间一哽,剧烈咳嗽起来,再没了与姜嫄纠缠的力气。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游戏世界治病,否则不等姜嫄剜了他的心,伤口感染就能要他的命。 “你想走?我不许你走,这太黑了,我害怕……你得留下来陪我。”她说话有种不容置喙的任性。 徐砚寒:“……?” 他怀疑自己痛到幻听了。 她这说的是人话吗? 徐砚寒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右肩那片血肉模糊,断臂处还在渗血的惨状,唇角挤出一个堪称苦笑的神情。 “你觉得我会耽误自己的治疗,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留下来陪你?” 他疼得声音发颤,又句句冷冽清醒,“姜嫄,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这游戏里的npc,也不是你的舔狗,会无条件爱你由着你折腾。” “哦,既然如此,那你走吧。”姜嫄安静了一瞬,随即露出甜美的笑容,“等你一走,我就自杀好了。” 她疯疯癫癫的状态一如既往。 徐砚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以为她经历这么多事,多少会有长进,没想到她的长进是更疯得理智气壮,不顾别人死活。 她若是转头死了,他受这身伤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徐砚寒咬牙忍了,“我最多等到你那两个男人回来。” 姜嫄瞬间收起那副疯态,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簪发的簪子早不知所踪,满头青丝披散开,乌衣墨发,苍白脸颊刮了一道血痕,蜷缩在黑暗中。 “你身上好脏,都是血。”她忽然转头,幽幽地打量着他,黑沉的眼眸深不见底。 徐砚寒说话有气无力,“你又想做什么?”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救了我,我关心你还不成。” 她捧起水囊,递给他,“喝水吗?” 徐砚寒口渴,但不敢喝,他怕姜嫄下毒。 姜嫄仰头喝了一口,“没下毒,我骗你做什么?” 她将水囊的囊口抵到他干裂出血的唇边,“喝吧,你救我,我难道还能恩将仇报不成?” 徐砚寒喉咙如火烧,高烧和失血让他意识飘忽,见她自饮无事,终是抵挡不住那诱人清凉,糊里糊涂也就喝了两口。 姜嫄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欺骗她,利用她的人,别妄想全身而退。 “你治好伤,还会再回来吗?” 她指尖拨动草地上的小白花,语气说不出的寂寥。 徐砚寒意识混沌,自己快死了,看着月色下她单薄可怜的身影。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侧颜刺入他的心脏,让他也跟着不太痛快起来。 高热模糊了理智与情感的边界,他鬼使神差说了句,“你想我回来么?” 徐砚寒说完这句,顿时觉着自己疯了。 他一定是烧糊涂了,怎么会认为姜嫄可怜。 她那么恶劣的一个人,这只是她欺骗男人心甘情愿赴死的伪装。 “我当然想你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期盼见到你……你不想见到我吗?” 姜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愈发楚楚可怜。 徐砚寒百感交集,他当然不想见到她。 她强迫他的事……他还在记恨着。 现在听到姜嫄说这些话,他心底乱糟糟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她的谎言,但他现在发着高烧,头晕目眩,有些事情也想不清楚。 姜嫄忽然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她的掌心柔软,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力量,像是一条妄图绞杀他的蛇。 “沈眠云告诉我,说你偷偷喜欢过我,这是真的吗?” 徐砚寒暗色的眸,突然有些涣散,下意识想否认。 下一刻,她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语。 唇齿厮磨间,她的低语蛊惑人心,“你知道你现在很性感吗?” 徐砚寒被烧迷糊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纤细手指抚过,他伤痕累累,破破烂烂的身体。 他本钱很足,衣服下裹着的躯体健硕,鲜血与伤痕为他增添了破碎感。 “以前我偷偷想过……要是沈眠云残了,他就永远不会背叛我抛弃我……” 她与沈眠云初相识的时候,沈眠云总是以一种拯救者的姿态陪伴在她左右。 拯救者……也可以拯救别人。 她趁他不注意,将他从楼梯推下去过,叫他摔断了一条腿。 就像现在徐砚寒这样,不过徐砚寒更惨烈一些。 沈眠云这个名字如同一根钢针,刺入了徐砚寒混沌的意识,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会。 “姜嫄,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你真是疯了。” 她本来就是疯的。 回应他的,是她更紧密地缠上来,温热的吐息落在他滚烫的耳廓。 这种感觉很像是一条赤红的蛇,一圈圈缠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引诱他一同坠入地狱。 “徐砚寒……爱我好不好?我也会爱你的……” 她的声音又柔又媚,却浸透着令人战栗的偏执。 徐砚寒强撑着没有被引诱。 他干涸的唇,尝到了一点苦涩的味道。 是她的眼泪。 徐砚寒抗拒的动作僵住,声音微弱下来,“我不要……你的爱,你就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不要我爱你……那你答应爱我了?” 她满口说着爱,手指灵活地解开他衬衫的纽扣,迫不及待。 徐砚寒暗蓝色的眼眸有些失焦,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斑在跳动。 他木然抬头,望向缀满了星星的夜空,气若游丝地呢喃:“姜嫄……你看……天上的星星,还挺漂亮的。” 在他们那个时代的污染下,早已没了这样的星空。 …… 痛楚伴随着陌生的灭顶感官,淹没了理智。 徐砚寒是第一次,生涩又仓促。 她却意外开心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如同施恩,“你可以走了。” 徐砚寒觉得自己像只免费的鸭子,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幸好他清醒地知道,他不爱她。 他对她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能只是多年前的某些悸动。 现在这点悸动,成了这场惨淡收场的情事。 徐砚寒自觉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只要他回到现实,伤口很快会被治愈,失去的处男身也没什么,不过是为了安抚姜嫄的权宜之计。 他绝不会爱她,也不会被她欺骗利用,更不会步沈眠云的后尘。 “……我走了。” 徐砚寒的身影,连同空气里的血腥气,消失在了黑暗中。 恰好此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姬银雀和沈谨一前一后回来,尽管努力压抑着,两人面色皆不太好看。 姜嫄漫不经心拾起水囊,将里面的水给倒了,抹去最后一点犯罪证据。 她眼眸里潋滟水光还未退散,“怎么了?不开心?外头死士很多?我们真要死在这了?” 姬银雀沉默不语,侧过脸看向一边,给她甩脸子。 姜嫄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她哪里惹到他了。 沈谨目光落在她略微凌乱的衣襟,脸上惯常笑意还在,眼底凝着厚重冰霜。 他和姬银雀早就回来,不过是怕搅了她的好事,让她不高兴,这才硬是等到两人结束。 姬银雀前世经历那些事,多少也习惯了她这般荒唐,再荒唐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沈谨却是恨铁不成钢,他再宽宏大度,面对自家妹妹不爱惜自己身体,也多少有些气恼怨怼。 “那些死士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步一步走近,轻柔地开口,“不远便处清冽山泉,瞧你浑身的血,我带你去洗洗。” 她蹙眉挣扎,“不过是衣服上沾了点血。” 沈谨突然俯身,不由分说强硬将人打横抱起,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几乎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语气寒凉彻骨,“妹妹,还是……去洗洗为好,不小心怀孕了怎么是好。” 密林中一片死寂。 姜嫄先是微怔,随即展颜笑开,那笑容在昏暗月色中天真又轻慢。 “哦……你们看见了?你不用担心,就算真要怀,也轮不上我……” 她话锋轻转,只余下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姜嫄多少看出徐砚寒有所图谋。 他敢利用她,就得承受应得的代价。 她不咬他一块肉,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纪念”,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徐砚寒体质那么好,说不定很快就会收到她送给他的……礼物。 第89章 没有人过问徐砚寒的去向。 姜嫄也心安理得粉饰太平,将他们当傻子,当瞎子,当游戏npc。 姬银雀沉默地用锦帕浸着干净的泉水,细细擦拭她的脸颊,手指,脖颈……将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抹去。 她坐在泉水边的石头上,微肿的脚腕还敷着冰凉是草药,百无聊赖地晃动着。 姜嫄托着腮,目光流转,看向沈谨染血的外袍,脸上扬起笑,“哥哥,你不洗洗吗?” “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沈谨许久未见她,凝视她的笑颜,心底说不出的柔软,疏冷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话音刚落,她就势扑入他怀中。 纤细的手臂紧紧缠上他的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哥哥,我能起什么歪心思,我就是想你而已。” 沈谨怎会不知她张口就来的谎话,却又抗拒不了这份温存。 他闭上眼,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的泉水旁,姬银雀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从水中捞起藕粉色的亵裤,轻薄柔滑的布料上,那点暧昧不明的污痕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 姬银雀眼睛发涩。 亵裤上的痕迹是别的男人留下的,而她,转头又抱着另一个男人亲昵,与之纠缠不休,毫不避讳。 那他呢? 他之于她,又是什么? 他缓缓低头,望着自己浸泡在凉水里的手指。指甲上凤尾花涂的蔻丹已经褪尽,就像是她短暂停留在他身上,那少得可怜的爱意。 一股冰冷的怨毒,混杂着绝望的酸涩,在五脏肺腑里搅弄。 姬银雀幽幽起身,身姿袅娜,苗银簪子挽着的乌发一丝不乱,清丽绝尘的面容在月色下令人惊叹。论起颜色,他不输给姜嫄身边任何的男人,否则前世也不会一直盛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姬银雀几乎快发了疯,他再继续装温顺,扮贤良,也挽不回她的心,只会被她彻底厌弃。 不如将沈谨杀了,再给她种下情蛊……让她从此眼里心里只能容纳下他一人,这样她就能永生永世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纠缠到死,骨血相融。 他怀着这样恶毒到近乎癫狂的决绝,一步步走近相拥的两人。 她被正被沈谨揽在怀里,双颊微红,眼眸水汪汪看向他,“……小雀?” 不过是唤他一句,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恶毒念头,瞬间溃散。 姬银雀俯下身,捧住了她的脸,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一种吞食她的疯狂,掠夺她的呼吸,津液,用这种方式强行挤占她短暂的注意。 姜嫄没有半点抗拒,她甚至微微启唇回应着,仿佛可以接纳两个人的索取,全然不顾自己仍然坐在沈谨怀中。 沈谨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指腹在她腰间软肉重重一捏,带着些许惩戒意味,“妹妹,哥哥还在这呢。” 力道不轻,姜嫄轻哼出声。 姬银雀这才缓缓松开了她,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枚淡淡红痣,难以察觉。 他将一个小瓷瓶塞进她的掌心。 “这是情蛊,你让它咬谁,那人就会至死不渝地爱你,任你操控。”姬银雀声音平静,又有种说不出的偏执。 她笑了一下,“小雀,为什么不让它咬我?操控我?” 姬银雀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着汹涌的墨色。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舍不得伤害她。 他垂下长睫,再而近乎虔诚地看向她,“小嫄值得这世上所有人……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爱你。” 他那点卑劣的独占私欲,配不上这样好的她。 若她此时开口,命令他将这世上的人都化作为她所用,爱她敬仰她的活尸。 姬银雀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纵使天地倾覆,万劫不复。 姜嫄认真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铺天盖地的爱意,多少有些恐怖,她内心深处又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若是再早一些,在她刚刚到这个世界,对一切充满憎恨时,她可能真的会去这么做。 她根深蒂固认为,得不到,就亲手毁掉。 以前当底层社畜时,天天觉得人生太苦,活着就是受罪。恨天恨地恨社会恨天龙人恨男人女人……有时也想过去死,可一个人死又不甘心。 假如眼前有个一键世界末日按钮,她会毫不犹豫按下去。 可是现在…… 南风楼的杏云在挑灯夜读,准备秋闱,清水村的春桃笑得那么明亮灿烂,以后还要当大将军,春兰怀里那个咯咯笑的小团子……还有她自己的小女儿。 她的心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些许不舍的牵绊和心软,生出了过去绝不可能会有的心软,犹豫。 她好像……终究做不成灭世反派…… 她垂下眼帘,没有什么情绪,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小玉瓶。 “你们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她声音很轻,如一片羽毛。 “……你们……是真的爱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流淌在三人之间。 “无论你是谁……”许久,沈谨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是恶鬼也好,神仙也好,从天上来,还是从地狱中来。” 他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 “我只知道……你是我妹妹。”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没脑子的笨蛋,不知真相的npc。 她的格格不入,荒诞不经,他们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选择用各自扭曲的方式,去接受,去容纳,去装作一无所知。 姬银雀没有说话,他用力的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带着苗疆丛林深处的潮湿和凉意,还有一丝丝温暖。 姜嫄没有挣开。 她的脸颊贴着姬银雀冰凉的胸膛,后背嵌在沈谨温暖的怀抱。在这一刻,竟真的在异世之中,从这两具充满欲望,算计,对她又极尽真心的躯壳中,汲取到了一点点真实的爱意。 这奢侈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咻!” 一道暗箭撕破夜空,径直射向姜嫄面门。 沈谨瞳孔骤缩,抱着姜嫄瞬间翻滚到一边。 箭羽擦过姜嫄的鬓发,狠狠钉在她身后的树干。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没准备放三人一条生路。 接连不断的箭矢如暴雨般袭来。 沈谨腰间软剑弹出,冷光乍现,剑锋如游龙挥开箭矢。 他孤身踏出一步,厉声对姬银雀道,“快带她走!” 姬银雀一把抄起姜嫄,护着她极速往山洞里退去,“躲好!我出去帮你兄长!” 姜嫄重重点头,攥紧了手中的玉瓶。 山洞外已然一地狼藉,横尸遍野,腥气冲天,沈谨执剑立在血泊之中,身上又添新伤,与数十位死士缠斗在一起,剑光带出腥风血雨。 姬银雀眼中寒意森森,召出毒物,数名死士瞬间惨叫连连,抽搐倒地,面色发黑。 可源源不断地死士还在涌来。 此番漠北下定决心要姜嫄和沈谨的命。 这样的车轮战根本就耗不起。 山崖之巅。 一道高大的身影迎风矗立,如同俯瞰猎场的雄鹰。 乌力罕一身绣金玄黑锦袍,夜风将他宽大袖袍吹得猎猎作响,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更呈现出一种冷硬,耳垂悬着硕大的金色耳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如银隼般锐利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紧盯着山谷里的战局,那眼瞳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一种兽类。 “大昭的沈谨,确实还有几分本事……” 他声音带着漠北草原独有的苍凉微哑。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副强弩之末,还能撑多久……” 满头如火的红发,刀凿斧刻似的深刻五官,无一不昭示着他身体里流淌着异域的血脉。 “王上,那两个女人如何处理?”一名死士匍匐跪在乌力罕身后的阴影里。 他只吩咐了诛杀沈谨,却没有对那两个女人下达指令。 乌力罕的视线穿透夜色,精准落在被沈谨以命相护的纤细身影。 他唇角弧度更深,带着些许玩味和算计,“都给本王活捉,尤其那个黑衣女子……” 他顿了顿,金色眼瞳闪过兴味,像是野兽盯上了猎物,“本王很好奇,倒底什么样的奇女子,能把沈谨迷得连命都不要。” 能让沈谨疯魔至此的,除了传闻里那个昏庸无能的大昭女帝,还能还有谁? 他很好奇。 非常好奇。 当沈谨与姬银雀被密密麻麻的死士围困,两人皆浑身浴血,眼底闪过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算是死,也要为姜嫄杀出一条生路。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阴郁的女声穿透血腥的战场。 姜嫄扶着洞壁,一瘸一拐。 她没有指向她的刀剑,目光落在沈谨和姬银雀身上,“哥哥,小雀,你们别打了,我们投降。” 她在山洞里观察很久,本来刀刀见血的死士,忽然转变了策略,更像是要活捉他们。 沈谨眼底挣扎一闪而过,刚想开口反对。 姜嫄给了他一个不容置喙的眼神,“哥哥,你放心好了。” 她深知漠北人的残忍,将俘虏关在冰天雪地的羊圈里,剥皮抽筋,以及更残忍的刑法。 可她本来就是要去漠北的。 她会这么胸有成竹,还有另一点原因。 就在刚才,系统突然跳出提示。 【剧情人物乌力罕(可攻略)前置剧情已解锁,目前好感度0%】 她的剧情妃?漠北王乌力罕? 哦。 那他……可要倒大霉了。 死士们见三人没再反抗,迅速上前,用绳子将沈谨和姬银雀牢牢捆住。 轮到姜嫄时,她主动伸出双手,只是蹙眉指了指自己敷着草药,仍旧红肿的脚踝。 死士略微迟疑,便像是对待货物一般,毫不怜惜将她扛在了肩上。 视线天旋地转,血腥味和密林潮湿的味道混杂在鼻腔。 在黑暗中不知颠簸了多久。 她被粗鲁地扔下。 身下是厚实柔软,带着浓重异域风情的毛毯。 姜嫄趴伏在毯子上,等眩晕感满满褪去。 她慢悠悠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极为宽大的马车车厢,奢华的金色器具,酒盏镶嵌的红宝石刺目,层层叠叠的异域织物垂挂着…… 而最引人侧目的,是那个斜斜倚在主位的高大身影。 玄黑锦袍半敞,袒露出大片古铜色,精壮的胸腹……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烛火的勾勒下,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和绝对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双鹰隼般的金色眼瞳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冽的探究。 姜嫄也在无声地打量着他火红的长发,耳边的金色耳坠,还有精壮的身躯…… 她自来熟地仰起头,冲着他笑了笑,“我可以摸你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云法环,拉达冈别的不提,他美色还是挺好吃的,就是这种肌肉男被老婆锤得破破烂烂,支离破碎才最好味。没有饭我自己做饭[小丑] 第90章 乌力罕那双兽瞳般的眼眸骤然凝结了层寒霜。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眼神是玩味的打量,于他而言皆是冒犯。 他低垂着目,审视着趴伏在地毯上的猎物。 少女苍白的一张脸,嘴唇猩红,一身不起眼的乌衣裹着伶仃骨架,瘦弱得像是只幼鸟。 也正是她毫无掩饰的轻慢眼神和言语,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女子,就是大昭那昏聩无能的皇帝。 “你是姜嫄?”他声音压得很低,有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姜嫄眼底掠过茫然,故作懵懂摇了摇头。 “这名字听着耳熟。” 烛火刺眼,她不喜这样明亮的光亮,不由得眯了眯眼,眼眶红通通的,长长睫毛挂着泪珠,落在别人眼里,更像是被吓哭了。 乌力罕不喜她这娇气做派,皱了皱眉,声线泛冷,“眼神飘忽,你在说谎。” 他指尖骤然发力,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杀意。 “本王耐心有限,若还是继续扯谎,这就命人将你送去喂狼。” 对于她,他已经足够温和,换作别的人早就各种酷刑轮番着上,也得撬出几句有用的。 于漠北的战士而言,对敌人,心慈手软是大忌。 姜嫄反倒勾起一丝笑意,眼中水光盈盈,“难不成我承认我是姜嫄,你就能留我一命?横竖都是死罢了。” 她袖子里,草籽大小的蛊虫悄无声息顺着她手臂爬行。 从前最厌烦姬银雀倒腾那些虫蛇,现在倒是要依仗着这情蛊给她争出一条活路。 “你要真是大昭女帝,本王就割了你的脑袋,送给沈玠,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乌力罕的父亲兄长,齐齐死在沈玠刀下,他与大昭皇室隔着血海深仇。 姜嫄听到他残忍之言。 不惧反笑。 “你笑什么?”乌力罕凝着她。 “我笑你费尽心思却抓错了人,我这样低贱普通的人怎么会是皇帝……我不过是沈郎君的情人。” 她这话说完,也让乌力罕掐住她下颔的力度轻了许多。 乌力罕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紧锁,戾气横生。 此女的确普通,除了阴郁苍白些,看起来不过是寻常人。 他猛地松开了她。 姜嫄借着这股力道往他怀里摔去,纤细手指抚过他胸膛,触感冰凉,“不如你陪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姜嫄在何处。” 语气足够轻佻。 “放肆!” 乌力罕像是被烙铁烫伤,顿时推开了她,望向她的眼神杀意若是成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纵使你真是那大昭女帝,你也活不过明日。” 乌力罕怒喝道:“来人!把她带出去!就地绞杀!” 他身心皆被怒火占据,就连蛊虫在他脖颈叮了一下,也丝毫没有察觉。 凶神恶煞的死士应声而入,像钳制着小鸡崽子似的,就要拖着姜嫄下去执刑。 乌力罕胸中激荡的怒火,在死士伸手触碰到她身体的片刻,化为了另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几乎下意识吼道:“不许碰她!” 这句话脱口而出,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 死士瞬间僵住,没敢动弹,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乌力罕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姜嫄,看着她低垂着头,凌乱发丝掩住面容的脆弱模样,胸膛中被冒犯而升腾起的怒火慢慢退却。 乌力罕瞥向他们,“都退下。” 死士们不敢有迟疑,迅速退出车厢。 蛊虫附在死士的后颈,跟着死士悄然离开。 不过今夜,在漠北的一行人中,情蛊便会如疫病般肆虐开。 “疼吗?”乌力罕声音干涩,有些不自然。 与刚才的暴怒大相径庭,像是被鬼魂夺了舍。 她没有立即说话,仰起头看他,也在看眼前面板飘浮的字眼。 【乌力罕好感度100%(情蛊效果结束倒计时14天24小时59分)】 这情蛊竟还有时间限制。 不过十五天,足够她把漠北搅得天翻地覆。 乌力罕见她半晌没说话,古铜色的脖颈绷起青筋,竭力忍耐着她的忽视带来的不适感。 她可怜兮兮地揉着膝盖,白皙的脸颊被他掐出的红印清晰,“不是要杀了我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力罕轻咳了几下。 火红长发如燃烧的火焰,流泻在他的肩膀之上,那双冰冷刻骨的金色的眼瞳,在烛火下,竟有几分荒谬的柔软。 她身份的嫌隙还未解除,肩负血海深仇,乌力罕怎么也不该给仇人好脸,但一种无可理喻的怜惜冲刷着他的理智。 “本王突然想起,还有别的问题没问你。” 他艰难开口,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和理智颤抖。 他一定疯魔了。 怎么会如此,他该杀了她才对。 乌力罕从未尝过情之一字,哪里会知道这是情蛊致使他动了情。 姜嫄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迷茫与挣扎。 这情蛊的效果来得这般迅速,中蛊对象的表现也比她想象中有趣。 她腰杆顿时直起,刚才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作弄人的恶劣。 她语气不耐烦,“什么问题快些问吧,我不想与我情郎分开。” 乌力罕骤然抬眸。 他野兽般的眼瞳死死盯着她,翻滚着复杂的情绪,直盯着她脊背发麻。 他倏然冷淡,“来人,将她带下去。” 死士再度闯入,将她带离了车厢。 等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 乌力罕跌坐回厚厚的兽皮垫上,用力捂着不正常狂跳的心脏。 桌面上精美的金器被他烦躁地一把拂落,“哐啷”摔了一地狼藉。 乌力罕茫然地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他这是在做什么? 对那女人一见钟情? 姬银雀和沈谨都被五花大绑,关在一处狭窄的车厢里,犹如困兽。 车厢门被推开,姜嫄被推了进来,门随即从外面被锁死。 可能是情蛊起了作用,死士没有用绳子绑她。 黑暗之中,她摸索着给两人松绑。 “怎么样?他认出你了?”沈谨声音带着急切和忧虑。 “认出又如何。”姜嫄出乎意料地冷静,“此地到漠北,快马加鞭要走几日?” 沈谨蹙眉,“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在路上你们找机会逃去靖国都城,等十日后,让李晔带兵攻打漠北。”她小声道。 “不行。”沈谨斩钉截铁拒绝,“你不能单独留下,太过危险!” 漠北王廷就是龙潭虎穴。 她视线扫过他们,“我给他们下了情蛊,我才是最安全的那个。” “小嫄,情蛊并非万能,人心易变,不要冒险,你随我们一起逃。”姬银雀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什么也不愿独自留她一人在漠北。 姜嫄睫毛轻颤了一下,掩饰眼底情绪。 姬银雀手里攥着情蛊这么厉害的东西,指不定还有更险恶的蛊。 他远比她想象中危险。 无论他是否藏着什么恶毒心思。 这样的人都不能留。 “阿兄,我知道你轻功了得,没必要为了我耗在这。”她攥着姬银雀的手,没松开,“你自己一人逃吧。” 姬银雀愿意留下陪她,正好将他杀掉。 她脑子很多时候不太清醒,为了情情爱爱,可以做出很多疯疯癫癫的事情。 但真威胁到她的,她又冷血得可怕。 也不怪她心硬如铁,她再贪恋情爱,也不会允许自己枕边人不可控。 姬银雀坐在角落,苍白着脸,看着兄妹过分亲密的耳鬓厮磨,多少有些吃味。 三人计定。 机会很快来临,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休整。 姜嫄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对着看守哀求,“我肚子好痛……想要方便……” 这半天,情蛊早就叮遍了营地中人。 她一有个动静,死士们都在看她,心生怜惜,怎么可能不会答应。 她密林里越走越深,让看管她的人在一旁等着,乘其不备她拔腿就跑。 “抓住她!”死士瞬间追出。 骚动惊动了整个营地,连乌力罕也被惊动。 他面色阴沉,毫不犹豫抄起手边强弓,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一大半精锐死士,齐齐出动,逮捕姜嫄。 林间树影婆娑,枝叶纷繁,月色皎洁。 姜嫄脚踝有伤,跑起来跌跌撞撞,在林木间如游鱼如水,来回穿梭。 情蛊效果不错,平日战俘逃跑,早就就地射杀。 轮到姜嫄,死士们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弓弩,竟一时束手束脚。 乌力罕策马赶来,看到姜嫄踉跄的身影,苍白小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一股邪火猛然窜上他的心头。 “铮!” 乌力罕弓开满月,箭如流星。 精准狠辣的一箭,深深钉在姜嫄身前一寸的树木上。 箭羽轻颤,堪堪擦过她的侧脸,凌厉劲风甚至掀起她的发丝。 哪怕有情蛊加持,好感度百分之百,可对于一个不通情爱之人,对她最大的柔情就是没把箭射入她的肩膀。 姜嫄猛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因剧烈喘息微微起伏。 死士急匆匆赶来,低声急促禀报,“王上,沈谨跑了!看守的死士被毒物蛰伤昏迷不醒。” 乌力罕握着强弓的手骤然收紧。 他看着月光下,她单薄纤细的背影,透着执拗的反抗,顿时还有什么不了然的。 “你这番举动,就是为了掩护你那情郎脱身?” “为了他,你竟能甘愿付出性命?” 他的语气混杂着说不清的失望,连乌力罕也不太明白,他因何而愤怒失望。 姜嫄终于慢慢转过身。 月光洒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她仰起头,倔强地看着高踞马背,如愤怒天神般的乌力罕。 “我爱他,自然愿意为他付出性命,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乌力罕眼神骤然阴鸷,怒火与妒忌烧灼着他,让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连英俊的面容都微微扭曲。 比起姜嫄不知死活的举动,这莫名奇妙的情绪更让他难堪,不过是刚见面的女人,是死是活喜欢谁又与他何干? 他究竟在痛苦个什么? ……他怎么就这么下贱?! 乌力罕猛地将强弓狠狠砸向一旁死士的脸。 “废物!” 他一扯缰绳,汗血宝马扬起高高前蹄,调转马头,朝着营地冲去。 连多追问半句都没有,更没有计较她协助沈谨逃跑,远去的背影更像是落荒而逃。 姜嫄抬手,拭去脸颊泪水。 她倒是怀念起方才被追逐的感觉,像是在玩惊心动魄的游戏。 哪怕明知乌力罕的情绪失控是由于情蛊,并非是对她真真切切的爱。 她还是陷于一种短暂的满足,想再多看看乌力罕失控挣扎的模样。 她决定以后再跑几次,等玩腻了,就把他杀掉。《 》 90-100 第91章 接下来几日,姜嫄与姬银雀被关在一处,乌力罕没再找过她问话,也没有追究她帮助沈谨逃跑这事。 要不是系统面板写着好感度100%,她根本就感受不到情蛊带来的所谓爱意。 不过姜嫄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当俘虏被关着也没受什么苦,至少吃喝这方面没短着过她。 她更多时候在盘算怎么杀了姬银雀。 她当然想过,姬银雀也可能杀不死复活。 要是复活,把责任推托给漠北人头上就行。 姜嫄刚玩游戏时系统里赠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药,除了生子丹,还有让男妃更好看的美颜丹,以及用来清除不喜欢妃子的鹤顶红。 别的人玩皇帝游戏,多少也会给宠妃珍宝赏赐,她从来就没赏赐过别人,更别提这些丹药。 上个档还会每个妃子喂颗生子丹,这个档只主动给几个人生子丹,后宫妃子都是自己从市面上花重金搞来的。 正好姬银雀这两日病了,身体孱弱,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她趁着姬银雀不注意,偷偷把鹤顶红倒进茶盏里。 马车在路上疾驰。 姜嫄捧着倒满茶水的茶盏,轻轻推了推身侧昏睡的姬银雀。 “小雀,喝点水吧。” 他额头很烫,脸颊潮红,看起来就是个病美人。 她却没什么怜惜之情,更急于想摆脱他。 姬银雀湿濡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双眸,水雾蒙蒙的眸盯着心爱之人,“小嫄……” 她贴心将茶盏贴在他唇瓣,“喝吧,我喂你。” 姬银雀下意识蹙眉,他自幼从毒蛇窟里爬出来,对各种毒物了如指掌,几乎立即就察觉到茶水里掺了毒。 他以为是旁人要害他。 姜嫄殷殷切切的眼神,顿时叫他犹如冷水浇头,好不心寒。 她何时这样关心过他死活…… “小雀,你怎么了?怎么不喝。” 她在行着谋杀之事,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异样,连半点恐慌都没有,还对他甜甜笑着。 说到底再多的理由,究其本质也不过是她腻了他,或者是单纯喜欢看爱人因她而死。 姬银雀没有说话,安静地看她。 喜欢一个没有心的人,这本该就是他的下场。 他不是个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恶人,所以姬银雀没有旁人为她甘愿赴死的无私心肠,他付出的一切都希望能获得姜嫄的爱。 她不爱她,他会恨她,怨她,心里想过很多种方法囚禁她,占有她。 但最后出于怜爱,都没能下去手。 姬银雀手指攥得发白,捂着自己的腹部,乖顺地饮下了掺毒的茶水。 姜嫄悄悄松了口气。 “小嫄,本来我有个喜讯想对你说的,但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一直没来得及说,想着稳定些再告诉你。”姬银雀笑了笑,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将她纤薄的身躯揽入怀中。 她个子其实不高,被他抱入怀中,更显娇小,但外貌越娇弱可怜的人,说不定心肠越是冷酷狠毒。 她弯眸看向他,“什么喜讯?” 药效发作很快,姬银雀腹部开始隐隐疼痛,他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苍白的唇在她白腻的脖颈流连,“小嫄,我有了身孕。” 姜嫄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你说什么?” 姬银雀绝美的面容,扬起报复性的快意,心底有多恨,面上就有多温柔,“来清河镇之前就有了,我一直没察觉,这两天总是反胃恶心才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 她猛然推开了他,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 姬银雀摔在一旁,痴痴地笑,浅色的裙裾迅速在被鲜血染红。 “小乖,你又打我。” 他仰起头看她,像是濒死的白鹤,咬出的每个字都蹦着血淋淋的快意。 “你猜猜……我肚子里的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姜嫄冷冰冰盯着他看了半晌,“我恨你。” 她这句话说完,泪水犹如断线珍珠,哭得很可怜,很委屈。 车厢内很狭窄,姬银雀流的血,也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与他彼此相望着,又在互相憎恨着。 姬银雀虚弱趴在一旁,满头珠钗凌乱,脸颊红印清晰,不知从何来的力气,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到怀中。 “你不爱我,恨我也好,总归比我死了你转头将我忘了要好。” 他咬住了她的唇,舔去她脸颊的泪痕,阴恻恻地贴在她耳畔,“小嫄,我就算死也会缠着你。” 在进。如她的时候,她满脸的潮湿,眼神迷蒙,不是她流的泪水,而是姬银雀的眼泪。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连姜嫄都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她与他微弱的情感连接。 姬银雀昏死在她身上。 姜嫄抚过他冰冷的脸颊,绸缎似的乌发,耳垂上的木兰玉石耳坠,还有脖颈微弱跳动的脉搏。 竟然没死么? 也是,从小到大他是毒蛇窟里长大的,普通的毒又怎能毒死他。 也不知为何,她莫名松了口气。 马车停下,又到了停驻安营扎寨歇息的时候。 死士照旧掀开车帘,让人出去放风,却不想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 姜嫄除了头发略有些凌乱,衣衫整齐,看不出别的。 乌力罕听到死士回禀时,下了马车,就看到抱膝坐在篝火旁发呆的姜嫄,浑身都是血。 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姬银雀的情况,对死士吩咐,“让军医来看看。” 乌力罕大步流星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冷着脸问她,压迫感十足,“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解释清楚。” 姜嫄心里不爽,也忘了自己还是个俘虏,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只低头扣手,也不说话。 乌力罕被她冷待个彻底,脸色阴森森的,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更别提还是对待战俘。 “既然不愿开口,这舌头也别想要了。” 她破防抬头,脸颊俱是泪痕,冲他嚷嚷,“你烦不烦,不是要割我脑袋就是割我舌头,你吓谁呢!有本事你现在把我杀了!” 乌力罕快被气笑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的俘虏。 这些天好吃好喝伺候不说,每天还要干净的水擦拭身子,还得准备干净衣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掳了个祖宗回来。 “哭什么,你姐姐不见得就会死,多吉会治好她的。”乌力罕说出的话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抚。 他还不知姬银雀是个男人,以为是她的姐姐。 姜嫄扯了扯唇,似笑非笑,“是我下的手,我给他下的毒,害死了他肚子里的孩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恶毒?” “为什么?”乌力罕愣住,低声问。 “还能为什么?他长得好看,我嫉妒他,所以我要害他。” 姜嫄盯着他俊美的面容,恶狠狠道:“我这种人讨厌任何漂亮的事物,你长得也挺好看的,离我远点,当心我把你皮剥下来。” 她说着恶毒可怕的话,神情却尤为脆弱。 乌力罕这是第二次与她对话,却窥见了她内里的腐烂。 可惜她这种话能吓到正常人,却吓不到枕戈待旦,杀人如麻的漠北人。 他不仅没有远离她,反而在她身旁坐下。 “要剥我的皮?你会剥皮吗?”乌力罕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一看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 他并不喜这种弱不禁风的女子,漠北的女子都是强壮有力的,驯马牧羊亦或是杀人,背着把弓箭驰骋在草原,丝毫不逊色于男人。 乌力罕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女子,像是耀眼的太阳。 故而他从看见姜嫄的第一眼就不喜她。 她太过孱弱,只能躲在男人身后,依靠着男人护着她。 离开了男人,她轻易就会枯萎凋亡。 他指了指死士扛来的一头中箭身亡的羊,“你今日若能将那头羊剥皮,我就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 第92章 姜嫄怔怔地盯着他。 篝火映照下,她席地而坐,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迹格外刺目,不过任由谁都难以相信她会是凶手。 “怎么?你不敢吗?”乌力罕对她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也根本没相信她方才的说辞,权当是她是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 姜嫄“蹭”得站起身,神情倔强,“不就是剥张皮,有什么不敢的,你瞧不起谁呢!” 她抄起地上的刀,蹲在死羊旁边。 当她与死羊浑浊的眼睛相望,在那幽深的瞳仁深处,她清晰看见了狼狈的自己,以及她身后沉默伫立的乌力罕。 她抚过粗糙的羊毛,心头一动,作弄人的心思浮上来。 她握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最后刀“哐”得掉落在脚边的草地里。 她整个人不管不顾扑入乌力罕的怀中,蜷缩着哭泣,声音破碎,“我不要我不敢……” 乌力罕身形瞬间僵住,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撞见她满是泪痕的一张脸时,伸出手犹如着魔般停在半空,指腹极轻地拂去她滚烫的泪滴,“哭什么?” 他声音干涩,“就这么点胆子,还敢说杀我?” 他高大如磐石,她缩在他怀里,像是一只躲在雄鹰羽翼下的雏鸟。 她仿佛身心依赖着他,紧贴着他,牙齿咬着下唇,缄默不语。 乌力罕试图抽身,却被她更紧地搂住腰身,她仰起头看他,漆黑的眼瞳还残留着水意,“我不杀你了……我嫁给你……你护着我好不好?” 他浓眉紧蹙。 姜嫄笃定他身中情蛊,必然会答应。 未料乌力罕却强行推开了她,用无声的行动表明他的拒绝。 “你不要你的情郎了?”他目光沉沉。 姜嫄嗤笑一声,眼底泪光尽敛,“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乱世我肯定要再找一个能庇护我的人,我这样的俘虏到漠北能活几日?” “……还是说你嫌弃我?”她眼神转冷,不虞地盯着他。 乌力罕沉默许久,最终开口,“我连你名字都不知晓,又何来的嫌弃你?你们中原人皆是如此吗?毫无情义,便可谈婚论嫁?” “感情?”姜嫄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 她男人那么多,又有几个能谈得上情谊,无非是想要,就骗过来抢过来。 她苦苦执着的爱,辗转那么多人,也没有寻觅到。 这倒像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东西,哄骗人玩的。 她现在没想那么多,不过随心所欲,活得痛快就好。 “你们漠北男子难道就有感情?难不成你们只娶心中所爱?”姜嫄语气讽刺。 乌力罕神情认真,“没有感情,何以成婚,再说伴侣之间,本就该彼此守护,敬重珍爱。” 他这话说完,心底也有些困顿,自己方才任由她扑入怀中,心平气和与她周旋……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 她听着他的话,弯起了桃花眸,“敬重珍爱?可惜我不会爱人,这么看来,你我倒是真是不可能了。” 姜嫄变脸如翻书,阴晴不定。 几句话前还哭啼啼抱着他要嫁他,转眼一副厌倦冷漠的神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径直走向了马车。 乌力罕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多吉是个眉眼俊朗的斯文青年,见车帘掀开,那女子走进来,心如擂鼓般狂跳,耳根子不受控红了个彻底。 他拔出了姬银雀穴位上的银针。 “他如何了?”姜嫄视线掠过他通红的耳垂,落在昏迷的姬银雀身上,语气柔和地问。 “他体质特殊,再服几帖药应无大碍。”多吉垂着眼回答。 姜嫄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事相求,无论谁问起来,您能否都别说破他是男子之身。不然他就没命了,哪怕是……”她咽下了那个名字,但多吉心底已然了然。 早在他号脉时,就惊诧发现此人是个男子,他心中疑窦丛生,可此刻面对她那双殷切望向自己的眼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点了点头。 情蛊效果如此显著,只是怎么到了乌力罕身上,她就操控不了他? 她顺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多吉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她刻意的亲近,让多吉彻底迷失了自我,几乎成了她的傀儡,呆愣愣地看着她,“好。” 姜嫄换好一身洁净衣裳,走出马车时,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多吉的手。 不远处篝火旁,乌力罕独自坐着,目光沉沉地锁在两人身上。 她恍若不觉,牵着多吉,抱着多吉,与他亲昵异常。 就在她的唇即将贴上多吉的瞬间,一只强硬地将她拽走。 “你做什么?”姜嫄满脸不快地挣扎。 乌利罕声音冰冷,“在你这里,谁都可以是吗?” “不啊,我还是很挑的,要长得帅的才行。”她无所谓地笑起来,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你不和我好,还拦着我找别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胆子很大地踮起脚,手指抚过他微凉的脸颊,滑过他淡红色的唇瓣,挑衅地直视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瞳。 他真的很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野兽,仿佛下一刻就能轻易撕碎她。 她也不是很在意,还在肆无忌惮践踏着他的底线。 “不会是多吉,也会是别的男人,反正不会是你了。” 乌力罕本不该对此产生任何波澜,不过是刚认识的女人,她想去作死就由着她去。 可不知为何,他因她这轻飘飘几句话,竟让他心底没由来开始滋生一种痛恨。 他痛恨她的不自爱。 “元禾,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咬牙问。 元禾是她方才告诉多吉的名字,显然,多吉与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他的耳中。 “我对你一见钟情,想嫁给你。” 姜嫄依旧抱着他,声音甜腻,眼眸里却没什么感情。 她贪图他外在的一切,却唯独不在乎他这个人本身。 乌力罕正用尽全力在克制内心莫名的躁动。一个声音在心底喧嚣着叫他去爱她,宛若一种逃脱不得的魔咒。 他冷酷地意识到这种情况的诡异,仿佛他在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然而,当她瘦弱的身躯贴着他,她清晰的心跳传来,一种沉沦感迅速攫取了他。 姜嫄不知道他的挣扎。 他脸色冷峻,俊美的面容覆盖着层冷霜,似乎是被她的话深深冒犯到。 她并非是耐心很好的人,尤其是对待男人。 猎物如果迟迟不上钩,她只会使用一些粗暴的方式,而不是给足机会,耐心等待。 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乌力罕金色的眼瞳剧烈震颤着,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凶狠的野兽,像是只淋了雨湿漉漉的狗。 他很笨拙很青涩,连如何回应这个吻都不会,僵硬地抱着她。 她胡乱吻了他一会,颇为不满,“连张嘴都不会吗?” 他这副长相,怎么也不似个良家男子,这般纯情,实在出乎姜嫄预料。 乌力罕听懂了她话语背后的嫌弃,以及捕捉到了“经验丰富”的意味。 他紧紧盯着她,半晌,猛地将她推开,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这次,轮到姜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轻哼了首小曲,心情倒是不错。 等晚间回马车休息,姬银雀已经醒了。 他枯坐在车中,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无神地投向车窗外,连她归来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小雀,你醒啦。” 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亲昵地搂住了他。 姬银雀垂着眼眸,声音平淡,“回来了,睡觉吧。” 姜嫄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在他怀里蹭了蹭,黏黏糊糊地唤他,“小雀……” 姬银雀怎会不明白这是她求欢的信号?他脸色霎时惨白,眼眸无生气地看着她,最终却还是将她拥入怀中。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姜嫄安静地抱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雪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星星点点的红痕。 姬银雀墨发披散,透过夜色,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他低声呢喃,话语渗入潮湿的空气中,“小嫄,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 姜嫄猛然惊醒。 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过了好半晌,她才困难地坐起身,抬起手臂,看见手上的留置针,以及各种检测仪器缠绕在身上。 她视线投向窗外,是冰冷闪烁的霓虹光影,数百层楼高的机械姬在城市中央翩翩起舞。 这场景她熟得不能再熟。 “我这是在做梦?还是从游戏里出来了?”她心中暗自惊疑。 她用力扯掉身上的检测设备,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 起初双腿发软站起不来,甚至忘了如何行走,好在腿部肌肉并没有萎缩,没过一会,就可以蹒跚移动了。 墙壁上的显示屏的时间,正好是凌晨三点整。 姜嫄以为自己在医院里,缓慢地挪动着虚弱的身体。 她推开房门,看到的是空旷陌生的走廊,寂静无声,不见人影。 周围环境并不像是医院,更像是丧尸片子里的生物实验室。 强烈的逃离本能驱使着她,逃回自己的出租屋去,脑中的混乱让她也根本来不及细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从一扇半开的门后传来,她立即屏住呼吸,停住脚步。 “上将,请放心,计划很快就可以如期进行。”男人背对着门口,似乎在与谁通话。 “开战?这固然是种手段,但不体面不是吗?届时必然会引起民众激烈反对,移民计划才是我们唯一可行的出路……至于明年总统的位置,一定是我的。”他语气有些倦怠。 姜嫄靠着冰冷的墙壁偷听。 她没能理解移民计划是什么东西,但这困惑很快消散。 管他是什么东西,哪怕是世界末日来临,她也麻木得无所谓了。 门内的徐砚寒似乎察觉到什么,倏然转身,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眼神骤然变得阴冷,迅速拿起随身携带的枪支,悄无声息向门边逼近。 姜嫄尚未作出反应,冰冷的抢管已经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听见了什么?”徐砚寒声音冷的像冰碴。 生平第一次被人拿枪指着,姜嫄吓得半死,低着头没敢乱看,结结巴巴,“我……我……” 她还没能组织好语言求饶,就惊愕地看到,那把枪掉落在了地上。 姜嫄完全懵了。 “你还敢从游戏里出来?”徐砚寒语气淬着毒似的,对她怨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是你啊。” 她挺没心没肺的,方才根本就没听出徐砚寒的声音。 姜嫄目光落在他完好的胳膊,似笑非笑,“胳膊好了?” 她不提还好,提起这个,无疑点燃了炸药桶。 徐砚寒压抑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舍命救了她,她倒好,趁人之危强/奸了他。 “拜你所赐,我好得很。”徐砚寒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她无所谓地撇撇嘴,“你这什么态度,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徐砚寒怨气冲天,目光扫过她踩在地板上的赤足,“呵,你扇我巴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既然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嘴上说着狠话,身体却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隔着衣料,姜嫄能摸到他手臂异于常人的骨骼结构,应该是某种高级仿生义肢什么的。 这时代富豪阶层都热衷身体改造,不过天文数字的价格,与她这种底层穷人关系不大,她也只是听说过。 徐砚寒大步流星将她抱进宽敞豪华的办公室,放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眼前精雕细琢的陈设,巨大的全景落地窗,窗外璀璨的夜景,这让姜嫄很难不仇富。 徐砚寒放下她就欲起身,衣角却又被她拽住。 “徐砚寒,你刚才说的移民计划是什么?你果然背着我搞阴谋诡计。” 她仰着脸,直勾勾地看他。 她的样貌与游戏里完全没有区别,唯一区别就是在游戏里养出了些丰腴,脸色红润些,但现实里在病床躺了许久,是肉眼能看出的憔悴。 徐砚寒淡声道:“别胡思乱想,没有这回事。” 姜嫄哪里肯信。 她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开始用力,“你说不说?” 徐砚寒并未反抗,透过薄薄的镜片,他那双暗蓝色的眸凝视着她,“姜嫄,杀了我,你得蹲一辈子牢。” 她笑嘻嘻地亲了亲他的唇,“我怎么舍得杀你呢,要不然我们交换秘密怎么样?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交换秘密?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徐砚寒嗤笑一声,带着不屑。 “怎么会没有,你先告诉我……你的秘密是什么?”姜嫄有些累了,顺势把他拽倒在沙发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 徐砚寒也没挣扎,他嘴上说着她强/奸他,但她又没给他下春/药。 他要是真的抗拒,她根本不可能得逞。 “也罢,既然你出来了,告诉你也无妨,政府正在执行基因净化行动。” “你知道的,那些被判定为劣等基因的人类,早已施行了强制绝育手术,但那些人基数庞大……还是太多了。”徐砚寒把她抱在怀里。 “所以你们在计划一场清剿活动?战争会招致反对,那就用更隐秘的方法……比如你那个皇帝游戏?”姜嫄听懂了他话中含义,竟然没觉得这很惊悚。 绝育计划实行时,她在精神病院,浑浑噩噩的,反倒躲过去了。 那些人早就是疯子了,比精神病还疯,丧心病狂。 “他们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吗?”徐砚寒挑起她一缕发丝把玩,语气云淡风轻,“相比于在现实当最底层的下等公民,谁不想在数据世界里当随心所欲的神?会有无数人人自愿放弃在现实世界苟延残喘……可惜我比较倒霉,碰上了你。” 平心而论,若是让姜嫄选择,她多半也会选择无痛死亡,数据成神的道路。 她现实里也勉强算是这样选择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当下的世界腐朽不堪。 若是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 她冷冷道,“贱人。” 徐砚寒被她骂,也没见恼怒,“我以为你会欣赏我的方法,相比于毫无尊严死在炮火下,我为他们争取的新生活,很体面幸福了不是吗?” 这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她不止仇富,还有点恨了。 她懒得和徐砚寒争辩什么,只是轻蔑地觑了他一眼,纤长白皙的手掌,缓缓落在他平坦紧实的腹部,有种冰冷的审视和嘲弄。 “徐砚寒,你这几天有做身体检查吗?”她的声音又轻又柔。 徐砚寒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姜嫄扬起一个极致恶意的笑容。 “可惜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对这烂透了的世界,不过生为未来总统的孩子,似乎也不算太坏。” 她语气嘲讽,“只可惜啊,就是它的父亲没干过什么人事,手上血债累累,怕是迟早遭到报应。” 徐砚寒脸色遽变,攥住了姜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她笑得天真,“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劣等基因血脉的孩子,喜欢吗?” 这句话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晕倒在了徐砚寒怀中。 徐砚寒紧紧抱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女人。 他空出的另一手,不受控制落向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掌心缓缓紧握成拳。 他不相信他会怀孕。 文森特恰在此时急匆匆推开门,看到徐砚寒怀中抱着的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被徐砚寒山雨欲来的阴沉脸色惊得心头发怵。 “徐总?”文森特小心翼翼靠近。 “立即安排检查。”徐砚寒声音压抑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检查结果出来得极快。 徐砚寒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目光死死钉在“孕早期”几个字上。 极致的错愕和荒谬感袭来,他几乎控制手指的颤抖,薄薄一张纸恍若重如千斤,几乎要从他指缝中滑落。 更讽刺的是,姜嫄的清醒只是昙花一现,她很快再度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几乎不可测到。 罪魁祸首又回到了游戏里,她得知了他的计划,只怕不会轻易想要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徐砚寒不仅要面对离奇怀孕的事实,还极有可能成为一名被抛弃的单亲爸爸,更要紧的是他筹谋许久的计划彻底破产。 徐砚寒相较于以前,实在平静不少,从前在姜嫄那吃了亏,总会做出些失控的事情。 他现在罕见的什么也没做。 文森特谨慎低微地询问,“徐总,需要吃药吗?” 通过科技手段让男性腹腔生子在这个时代是存在的,通常孕早期药流就可以清除干净。 但这句话让徐砚寒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声音染着滔天怒意。 “滚!” 第93章 也不知有没有天亮。 姜嫄无力蜷缩着身体,断断续续咳了好久,几乎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她醒来时,依然在颠簸的马车中,方才与徐砚寒的对话,好像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她成功报复了徐砚寒,让他怀上下等公民的血脉。 这对她来说,聊胜于无,她没有那么多的憎恨,也没有那么多的愤怒。 她好像是彻底得罪了徐砚寒,不过那个烂透了的世界不回去也罢。 姬银雀昏死在她身侧。 也不知是不是他对她做了什么,才导致她突然从游戏世界里暂时脱离。 姜嫄脖颈皮肤淤青,有些呼吸不畅,胸脯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割人的空气。 有人想掐死她,但没能下去手。 姜嫄不用猜就能知道是谁。 她向来是有仇必报的。 她没有瞥向身边的姬银雀,而是掀开车帘,眺望将明未明的夜,语气幽幽。 “有必要这样?爱我难道不应该包容我的全部吗?哪怕我要杀你。” 无人回答。 姜嫄慢慢转头,埋怨蓦然止住,像是被什么扼住了脖颈。 姬银雀安静躺在她身侧,不过腹部汩汩流淌鲜红的血,似是被利器硬生生给切割开。 染血的匕首就掉在角落。 她要他去死是一回事,他主动赴死又是另一回事。 姜嫄出于本能捂住他的腹部,试图为他止血,但无济于事。 姬银雀应是刚自/杀没多久,至少她还能感受到他微弱的脉搏。 她摸到了他腹部略有些鼓起,于是低头去看,姬银雀切割开的腹腔内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姜嫄试探伸手取出。 一个黑衣长发的布偶小人,上面裹着一圈黄符纸,染着鲜血躺在姜嫄手心。 她没看懂这什么意思,也没想到姬银雀会信这种封建迷信。 她扯的过程,带出了他的肠子,她又麻木地将肠子塞回去。 姬银雀现在更像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最喜欢的塑料娃娃,她起初得到娃娃很喜欢精心呵护,后来时间久了不再喜欢这个玩具,就把玩偶的胳膊脑袋腿反复拆卸组装,再而彻底厌倦遗忘。 姬银雀不是她的娃娃,永远存在在那里。 他会死去,也会永远消失。 姜嫄捧住姬银雀的脸颊,有些许轻微的哽咽。 “小雀,我会好好爱你的,你不能抛下我,我不允许你抛下我……” 她可以千百次负别人,却不允许别人抛弃她。 豆粒大的泪水砸在姬银雀脸上,也让濒死的人有了一点残余的意识。 他染血的睫毛轻颤,艰难地睁开眼,“小嫄……” “听说这样的话……来世我、我会生下小嫄。” 姬银雀漂亮苍白的脸蛋浮现出幸福的神情。 “我会好好抚养小嫄长大,我们一直幸福下去……” 这幸福实在是刺眼。 她的视线落在裹着黄符的黑发小人,迟钝意识到这是自己。 姬银雀是以为这样来世就可以生下她吗? “哪有什么来世,你这样的人应该下地狱才对。”姜嫄狠狠撕碎了染血黄符。 姬银雀流露出虚弱的笑,“下地狱……这样吗?” 他没办法对她痛下杀手,只好选择杀死自己。 她想让他去死。 ……他成全她。 只是来世,他也要缠着她。 不要做她的夫君,最好做她的娘亲,生下她,疼她,爱她。 “姬银雀,你就算是死也别想摆脱我。” 姜嫄就是彻彻底底的坏人,她见不得姬银雀解脱。 他不想死,她千方百计杀他。 他想死,她就千方百计让他活。 她气愤他独自赴死的行径,恨到想要生生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你少自我感动,我会比任何人幸福,用不着在这假惺惺。” 她用布条塞入他淌血的腹部,殷红的血很快浸透了白布,随之流淌的还有他的生机。 她除却方才由于愤怒落了几滴泪,就再也没有情绪波动。 姜嫄低垂着眸看他,“你不是养了一堆蛊虫吗?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活?” 姬银雀已然没办法作答,他身体发冷,眼神失去了光彩,眼前一片漆黑,几乎来到了生命尽头。 “小嫄……” 他轻声呢喃。 “你死了,还会像他们那样复活吗?” 她终是放弃了徒劳的止血,沾满鲜血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死一般的安静,安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缓缓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小雀,你会醒的……对吗?” 晃动的马车车厢,狭窄得像是埋葬她和他的坟墓。 没有人醒来。 投射在虹膜上的系统光屏,姬银雀的名字变得黯淡。 [已死亡]三个字切切实实告诉她,再也不会有人复活,死亡如期降临。 姜嫄也终是看到了手腕上的疤痕。 在进入游戏前她在手腕划了一刀,希望可以悄无声息死在游戏里的乌托邦。 这道疤痕在进入游戏后就消失了,以至于她忘记了本来的目的。 她莫名笃定,现在死去,也会彻底消失在游戏里。 这是她很久之前就在祈盼的一天。 她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宁愿去奔赴死亡。 但现在…… 姜嫄低下头,望向手腕的疤痕,多少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她平庸的结局,不甘心她凭什么要悄无声息死去。 那个世界的上位者希望清除下等公民,扫除被定义为劣等的基因。 她为什么要乖乖去死,为什么要让他们得逞。 如若真的要死,也该拉着她憎恨的人陪葬! 她心底头一遭燃烧起生机的火苗,恨意的柴火让这簇火苗越烧越旺,几欲烧毁一切。 她不会去死。 姬银雀也不能去死。 “姬银雀,我不允许你解脱。” 姜嫄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青瓷瓶,几乎没有犹豫拧开瓶塞。 通体乌黑的蛊虫缓慢沿着瓶口爬出,似是嗅到了尸体的气息,迫不及待飞到姬银雀的眉心,急促地咬破血肉,钻进颅骨,寄生在姬银雀的体内。 情蛊是否可以使人复活她不知晓。 她要姬银雀半死不活的生,也不要他这样轻松离去。 这可怖的执拗,致使姜嫄毫不在乎,她会不会制造出一个可怖的怪物。 就像裴怀远那个只会吃人血肉的死婴。 不知过了多久。 姬银雀睁开了眼眸。 他及腰墨发披散,肤色苍白,眼神无光,眼角溅上的血液干涸,像是一滴滴的血泪。 “小雀,你醒了。” 姜嫄脸上浮现笑意,迫不及待按在他的心口。 ……没有心跳。 姬银雀仍然是具尸体。 不过是蛊虫让他变成了活死人。 她神情阴郁,趴在他怀中,恍若不觉自己抱着位死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这样也很好,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 她湿濡的唇落在他冰凉的皮肤,眼眸含情,“小雀,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直爱你的。” 他活着时她不曾爱他。 死了后她倒是变得深情。 姬银雀一身血衣,没有动弹,更没有说话。 她捋起衣袖,将手臂凑到他唇边,声线软绵。 “小雀,我可以喂养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姬银雀眼皮掀起,漆黑的眸死死盯着她,终于有了动静。 他几乎像个失去理智的野兽,亦或是影视剧里的丧尸,将孱弱的她压制在身下,寻找着可以下嘴啃食的地方。 寻常人见到开膛破肚的尸体,已然吓到魂飞魄散,更别提这具尸体还要吞食她的血肉。 但姜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幸福到让她落泪。 活人随时会背叛她,死人永远不会。 她再也不用试探他的真心,再也不用陷入无底洞般的怀疑。 死去的姬银雀永远永远都是她的,也只会是她的。 她也终于理解了裴怀远的疯狂。 至于姬银雀本人的痛苦?他不能转世投胎的魂灵?她实在无法思及。 “小雀,你轻点咬,我怕疼。” 姬银雀冰冷的唇落在她的脖颈,她低低呜咽一声,眼眸含泪地看向压在身上的人。 死亡并不能剥夺他的美丽,反而为他的容貌装点,致使他愈发诡艳。 可能是这声哭泣唤醒了他一丝理智,也可能纵使死亡也不忍伤害她。 姬银雀硬生生停住了咬向她的动作,染着蔻丹的玉指早已褪色,紧紧攥住姜嫄的手腕没有松开。 不能以血肉喂养他,与他融为一体,姜嫄有些许说不出的失落。 不过她也不是非要自己受伤的人。 “小雀,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她奖励性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目光投在他被开膛破肚的腹部,眉头微蹙,“肠子怎么又掉出来了。” “我帮你缝上好不好?” 不过片刻,她紧皱的眉头又松开,推开姬银雀,转身在车厢里翻找。 翻找半天,姜嫄终于在姬银雀包袱里找了针线。 姬银雀手很巧,经常给她绣荷包,绣手帕。 相较于他的手巧,则是完全不会什么针线活。 她蹲坐在他身侧,再度将肠子塞进腹部,歪歪扭扭地一针一线刺破皮肉,慢慢缝合。 最后姬银雀的腹部蜿蜒了一条黑色蜈蚣般的疤痕。 “真丑。” 她略微不满地嘟哝,随即又开心地扑在姬银雀怀中。 “不过我不会嫌弃小雀的,永远都不会。” 姬银雀听不懂她的话,也无法回答她的话,乖顺地坐在马车上,任由她抱着他,倒是真的像一个漂亮玩偶。 姜嫄想要的,也正是这样的玩偶。 她可以为他梳妆打扮,给他穿上最好看的衣服,与他做情人间最亲昵的事情。 他不会背叛她。 她也会永远爱着他。 这一切真好。 第94章 马车车厢内一片狼藉,犹如凶杀现场,桌案与毛毯皆未能幸免,溅满血污,触目惊心。 姜嫄便是制造了这血腥场面的残忍刽子手。 纵使并非是她对姬银雀下的手,她甚至出于怜爱缝合了他,挽救了他。 不过在前来探查的漠北死士眼中,她浑身是血一针一线缝合尸体的皮肉,完全是个毫无人性的疯子。 她就这样被押到乌力罕面前。 姬银雀的“尸身”也被抬出了马车。 乌力罕沉默须臾,审视着姬银雀不同寻常的躯体。 按理来说天气炎热,人死后不久,皮肤就会出现尸斑,再而逐渐腐烂。 姬银雀除了面色死白,失去了呼吸心跳,竟然没有半点腐烂的痕迹。 这实在是不正常。 “来人,将这具死尸拖下去烧了。”乌力罕下令。 “烧掉他?那就先杀了我。” 她毫不犹豫挡在了姬银雀身前,脸颊泪恨未干,却无人再敢将她视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这副柔弱皮囊下包裹着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疯子。”乌力罕轻吐一句。 他呼吸沉重了些许,心底有些不太舒坦,连呼吸都没那么顺畅。 乌力罕不在乎姜嫄是否杀了人。 人命于他轻如草芥,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接连几日赶路,漠北都城近在眼前。 他没有心思追究此事,也无意评判她是否是个心肠狠毒的女人。 “还愣着做什么,捆住她,别让她碍事。” 乌力罕打定主意,要烧毁姬银雀的尸身。 漠北境内,烈日灼人,炎热无比,目之所及能看到不远处逐渐稀疏的草木。 “滚,都给我滚开!不许碰他!” 她呜咽地抱住了姬银雀不肯松手。 姬银雀紧闭的眼皮缓缓掀开,无神地看向抱着他的姜嫄。 死人诈尸还阳,二人相拥。 这场面实在怪诞无比,令人脊背生寒。 乌力罕脸色铁青。 他多少听过苗疆的阴邪秘术,传闻数百年前的苗疆之主用蛊虫操纵死去之人,可以让尸体百年不腐,用作阴兵傀儡,沙场征战,开疆扩土。 “你们都是死人吗?!将她给我拽走!”乌力罕声音更冷,重复命令。 死士们面面相觑,这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拽走姜嫄。 “不如……我们一起去死好了。” 她攥着姬银雀的手腕,轻飘飘来了这一句。 “你说什么?”乌力罕沉声问。 姜嫄轻笑出声,语气讥诮。 “你身上早就被下了蛊,你以为我们当真会这般任你摆布吗?” 乌力罕的脸色蓦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望向她的眼神晦暗复杂,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压迫感逼人。 姜嫄毫不畏惧地回望他,完全是不怕死的挑衅。 “大不了同归于尽就是了,我一条贱命换你的命根本不亏。” 她现在是装都不装了,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她连徐砚寒那贱人都得罪了,还怕什么对她好感度百分之百的赔钱货。 乌力罕身上可还中着情蛊。 她现在谁的脸色也不想看,大不了就一起死。 空气近乎凝滞,只剩下热风携带着沙土纷扬,宛若野兽的呜咽。 良久,乌力罕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 “来人,将这具尸体用铁链锁死,单独关押,没有我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无法确认此女话语的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乌力罕压下心头的疑虑,以及一丝被忤逆操控的屈辱,冷然的视线落在姜嫄身上。 “从此刻起,你与我同乘一车,我要亲自看着你。” 她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姬银雀,晶莹的泪珠还挂在腮边。 姜嫄听到乌力罕的命令,转过头朝着他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 乌力罕尽可能忽视她这意味不明的笑意,心脏像是被虫子啃食般的酥麻感,带来一阵阵的心悸。 他脸色倏然阴沉,为这段时间自己的异样找到了理由。 当夜,夜幕中星光摇曳,旷野的风吹拂过马车的帘幕。 乌力罕的车驾远比之前她待的马车宽敞奢华,铺着厚实的兽皮,到处泛着淡淡的冷香。 她在进入马车之前,就被强制勒令洗干净身上的血,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姜嫄蜷缩在车厢一角,什么也顾及不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入了睡。 她想知道昨夜回到现实世界这件事情,仅仅是偶尔,还是……会再次发生。 乌力罕深夜回到马车内,黏稠的夜色里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车厢角落里的人发出细微的动静,乌力罕这才堪堪回过神,想起还有另一人的存在。 他实在不习惯入睡时,身边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死物更让他心安。 乌力罕随手寻了个麻绳,准备将熟睡的姜嫄五花大绑。 他刚拿着绳子倾身靠近她,却听到她微弱的呢喃。 “妈妈……” 她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尽力缩在壳子里的乌龟。 乌力罕动作僵住,心脏柔软的地方涌起阵阵的酸涩。 这不合时宜的怜爱,叫他进退两难。 理智告诉他这种感情并不属于他,而是体内的蛊虫作祟。 他如同被人施加了定身咒,久久蹲在她身边,连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 黑暗中,陷入熟睡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眸。 姜嫄乌黑无神的眼眸有水汽氤氲,直勾勾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像是清醒着的,又像是还陷在梦境里。 乌力罕后知后觉如此不妥,想要逃离,却已经被人扑了满怀。 他一时稳不住身形,后背重重砸在了身后的矮桌,钻心的疼痛。 乌力罕有些恼怒。 “不许推开我。” 她声音很哑,鬓发散乱,脸上是无助和悲伤,与白日的疯癫截然不同。 漫长的噩梦像是完全没有尽头。 她孤伶伶地行走在黑暗里,不知该去向何处。 “小雀……” 她陷在梦魇之中,还以为陪在身边的人是姬银雀,漆黑一片的车厢内也根本辨认不出是谁。 她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抱紧他。 乌力罕皱紧眉头,被她认错,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堪。 他伸出手抵在了她的肩膀。 “小雀,我好像什么也留不住,我只有你了。” 她哽咽出声。 情蛊的存在,让乌力罕的情绪几乎被她所操纵,心脏如刀绞般疼痛。那股不受控制的怜惜涌上心头,完全压过了一直以来死死克制的理智。 他抵在她肩部的手缓缓落到她背部,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别哭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低沉。 姜嫄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在模糊的视线里寻找着慰藉。 她看不清他,也分辨不出他是谁,只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 她被本能驱使着,用沾着泪水的,微凉的唇,胡乱地印上了乌力罕紧抿的唇角。 这一吻轻如羽毛拂过,却带着眼泪的苦涩。 乌力罕浑身剧震,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快停滞。 他最后的防线摇摇欲坠。 姜嫄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熟稔地加深这个吻,手指落在了他腰间玉带处。 “小雀……” 她这句微弱的呢喃,让他猛然惊醒,抬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硬生生拉开。 车厢里只剩下急促交错的呼吸声。 “放肆!”乌力罕迟到的呵斥丝毫不具有威慑力,反而有着说不出的狼狈。 姜嫄被他攥的腕骨生疼,彻底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惊醒。 她迟钝地想起姬银雀已经死了,眼神恢复了近乎平静的麻木。 “下次再敢如此,本王不会轻饶你。” 乌力罕放开了她的手,声音冷硬,唇瓣上咬痕刺目。 她讥诮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完全是不屑一顾的嘲讽,连句话都懒得对他说。 乌力罕心头一堵,冷哼一声,靠回车厢壁,闭上眼,不再去看她。 姜嫄面无表情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数据。 【乌力罕】 [年龄]20岁 [家世]漠北王 [好感度]100%(情蛊效果还剩10天10小时30分结束) [容貌]99(99/100)(系统评价/玉曜惊尘) [魅力]99(99/100)(系统评价/人间尤物) [心机]99(99/100)(系统评价/城府高深) [经验][自我安慰0次/幻想0次/生活0次](系统评价/顶级处男) [更多信息收入后宫后解锁] 本来破碎的系统面板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除了[退出]键黯淡依旧,可能不久将来退出键也会被修复。 她没有看多久,就关闭了系统面板。 她随意瞥了眼乌力罕,并不在乎她刚才的举动,在这个顶级处男的内心搅起了什么惊天骇浪。 方才入睡后,她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姜嫄也不知该是庆幸,还是该难过。 她不过是有些迟来的不甘。 她现如今可以在这个世界搅弄风云,那么在另一个肮脏透顶的世界为什么不可以? 至少她还想再见一次她的妈妈。 接下来的路程,沉默在她与乌力罕之间蔓延。 越是向北,空气就越发凛冽,盛夏的酷热迅速被抛至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浸入骨髓的寒意。 碧绿葱茏的森绿逐渐被覆雪的荒原所取代,远处连绵的雪山俯瞰着荒凉苍茫的大地。 漠北的都城就依偎在最高一座的雪山怀抱中,城墙依山势而建造,高耸如云,巍峨又壮观。 目之所及,只有一条蜿蜒险峻的山道通往城门,当真是易守难攻,难怪漠北能在两国夹缝之中,依然能够屹立不倒。 乌力罕带着一行人马,踏着积雪,终于抵达了漠北城下。 沉重的城门轰隆隆打开,守门的将领跪了一地,迎接乌力罕回城。 乌力罕并未耽搁,径直回宫。 姜嫄这一路上趁着别人没注意的间隙,偷偷掀开车帘张望。 她有心想要记住点路径地势,为沈谨攻打此地提供点线索,但城内亦是依山而建,屋舍层叠,蜿蜒曲折如同迷宫,看得她心烦意乱。 乌力罕的宫阙占地很广,似是从山体开凿而出,巨岩垒成的宫殿似与雪山融为一体,宏伟磅礴之中透着森严肃杀气息。 姜嫄被几位死士严加看管着,眼看着乌力罕就要骑马离开,急忙扬声喊道:“乌力罕,我姐姐呢?!” 乌力罕勒住缰绳,墨色大氅随风飘动,那头披散的火红长发愈发耀眼,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随之转过头,俊美近乎妖异的脸上浮现过一些不耐,金色的瞳孔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冽。 “你姐姐?” “昨夜吻我时,你唤的可是她的名字?”他近乎刻薄地盯着她,“你杀了她现在又这般惺惺作态,真是……令人作呕。” 他顿了顿,视线从姜嫄身上移开,“带她去暖阁,严加看守,若敢妄动,我不介意让你们姐妹地下团聚。” 说罢,他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一直都在养胃,很抗拒写亲亲我我,总觉得有一天会好,拖延拖延一眨眼就拖延到现在。前两天测了下炫压抑95,已经没救捏[抱抱]考虑过要不解v算了,但真的好喜欢这个女主,想给她完美的结局。估计已经没人在看了,以防万一还是讲一下后续安排。之后的剧情我不会去像之前花几千字几万字去很详细写亲亲我我,女主后续剧情大改我大纲已经写好了。就是完全按照我对恶女的喜好去写,不疯魔不成活。男人孩子救赎什么的哒咩,自我救赎发疯创4垃圾世界才是[点赞]这才是恶女的极致魅力[点赞] 第95章 接下来的两三日,姜嫄被囚禁在一间暖阁之中。 她的待遇远胜过所谓的战俘,不能与在大昭当皇帝相比,但也没有让她挨饿受冻。 除了踏不出宫门,见不到姬银雀。 乌力罕也没有来见过她。 不过也许是这两日她表现好,安分待在房间里,外头看守的侍卫撤去了大半。 从窗外远远望去,天色阴沉,高耸的城墙内也几乎见不到什么草木。 “不会要下雪吧?”她站在窗边,喃喃低语。 这两三日被囚禁的日子,于她而言毫无影响,除了无所事事,没有折腾的对象,每日入睡的时间更久一些。 乌力罕身上情蛊生效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减少。若是旁人落入这样的险境,只怕急得夜不能寝,她这几日反倒异常好眠。 等待乌力罕情蛊尽除,大发雷霆的那一刻,何尝不是一种盼头呢。 姜嫄裹紧身上素白的棉衣,重新倒回了厚厚的被褥之中。 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她略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眸。 “小嫄,移民署的名单下来了……” 姜嫄双眸紧闭,睫毛轻颤,像是被惊扰的蝶。 这是又做噩梦了?还是回到了现实?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分不清虚拟还是现实。 “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道个别。好歹也是母女一场,再过几天,我就带你妹妹离开中心城了。” “你也别怪我,我……不欠你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她的眼皮,向她视野里投下一片暗红。 姜嫄将这话听得真切。 她眼皮子却沉得像铁,喉咙像堵了团棉花,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声音,更动弹不得。 母亲特有的温柔好听的嗓音,此刻正用一种平静的残忍叙述冷酷的现实。 移民?离开? 是了,这个世界早已烂到透顶,底层人连苟活都成奢望,富人们当然要寻找美丽的新世界,去重建他们的乐园。 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姜雪凝是中心城最负盛名的主持人,她的第二任丈夫是炙手可热的权贵。 她能拿到去往新世界的门票,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她呢? 妈妈要带着妹妹走了。 那她呢? “小嫄,我们母女缘分到此为止,也是时候告别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怪我偏心妹妹。既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有些话,我想还是说清楚为好。” “你妹妹不是我的亲生孩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和你父亲离婚第二年,出外勤时捡回来的孩子。” “我也知道,当年不是你推的你妹妹,是她自己调皮摔进了河中。” 姜雪凝异常平静,说着话时有种事不关己的剖析感。 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重重地砸在姜嫄的心脏。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更理所当然地讨厌你。” “你是我这辈子污点的证明。” 她微微俯身,用那双保养得宜,丝毫不见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过姜嫄的脸颊。 “你知道你寄生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有多痛苦吗?” “我吐得昏天黑地,身材走样,满身妊娠纹,脸上长雀斑,就是因为你,我错过了晋升的机会,那是我熬了很多年才等到的机会……那时候我每天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面目全非的女人,真恨不得把你从肚子里剜出来。” 她声音终于渗出了一丝难以压抑的,积年累月的怨毒。 “我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甘愿被一个孩子蚕食殆尽?那是孕激素导致的头脑发昏,是世界上最可笑的骗局!我姜雪凝,生来就不是为了做谁的垫脚石。”她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你就像是只寄生虫,一点点蚕食掉我,也蚕食掉我人生的所有可能。我绝不接受,与我不匹配的人生。幸好……我摆脱了你,还有你那个废物父亲。” “现在,我终于可以彻底将过去清洗干净,去拥抱新生,你会祝福我的吧小嫄?” 她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小嫄,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是个疯子吗?” “因为你骨子里流着的,就是个疯子的血。” 姜嫄听着母亲这番疯癫又条理清晰的自白,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了她的骨头上。 她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胸腔窒闷,无法呼吸。 她并不在乎她一连串的控诉。 妹妹是否有血缘关系,或者是否是姜雪凝把她变成了个疯子,这些都不在乎。 她在意的,仅仅是姜雪凝又要丢下她。 就像幼时,她认为她是累赘就果断把她丢在奶奶家那间终年泛着霉味的老屋,不闻不问。 直到多年后有了新女儿,新女儿缺少玩伴,才想起她的存在。 凭什么? 姜雪凝凭什么想丢下她,就丢下她?她绝不要再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指甲无意识陷进掌心的软肉,带来清醒的刺痛。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姜雪凝再一次,毫无留恋将她丢弃在身后,走向她光鲜亮丽的新生。 不! 一股自灵魂深处的蛮力骤然爆发,迫使她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她猛地弹坐起来,动作粗暴地扯掉了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线路管子。 埋在皮肤下的针头被硬生生拔出,血滴慢慢滴落在雪白的床单,洇出殷红的一滩。 她硬生生咽下了喉咙腥甜的血气,连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只剩下绝不会再被抛弃的可怖执念。 她踉跄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面,冲到了门外,死死盯着走到走廊尽头,优雅挺直的背影。 姜雪凝从事的主持人职业,对容貌体态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她本人对于外貌的掌控,也是到了病态的程度。 日复一日吞服大量的药物,频繁注射价格高昂的针剂,隔三差五进出医疗机构,这一切只为维持住她在观众心中那个完美无瑕,永远不会衰老的形象。 她五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左右。 此刻身着剪裁极其利落的米白色长大衣,背影挺拔优雅,与身后披头散发,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姜嫄截然不同。 “妈妈,你以为你真能摆脱掉我吗?”姜嫄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随时将人吞噬的暗流。 姜雪凝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微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她没有回头,连侧过头看一眼都不曾,仿佛女儿的声音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姜嫄没有再去追。 她全身力气在问完那句话时彻底被抽筋,双腿发软,无力扶着门框支撑身体。 悲伤?痛苦?这些情绪太奢侈了,她只觉得冷,透彻骸骨的冷。 也正是在这透骨寒冷中,一个认知缓慢地刺入她的脑海,带来更为清晰的痛楚。 她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姜雪凝。 这无关爱和恨,而是她成为了与母亲相同的人。 母亲用血肉和抛弃塑造了她。 母亲把自己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和她同样歇斯底里,执拗的怪物。 “她不要再被抛弃。”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姜雪凝留给她最恶毒的遗产,早已融入血脉,无法剥离。 随即,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力气消失,她整个人像是断线的木偶向身后的地面倒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双手臂从她身后,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别去追了,彻底忘记她,好不好?” 他牵住她冰凉的手腕,落在他尚且平坦的腹部,声音低沉充满诱哄,“你很快也会成为母亲,拥有完全属于你的孩子。我们一起迎接这个新生命,开始全新的生活怎么样?” “徐砚寒,你这就接受了吗?”她无力地依靠在他怀中,眼神空洞望向前方,同样没有回头。 “嗯,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新生命是最珍贵的奇迹,是你赐给我的礼物。”徐砚寒暗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收拢手臂,紧紧地拥抱住她。 他很久之前就喜欢她,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她,在她还是沈眠云的女朋友时就喜欢她。 这不是什么耻于承认的事情。 在那些数不清的日夜里,他像个阴暗的偷窥狂。 他窥见她与不同的男人缠绵,窥见她冷静杀死枕边人,窥见她的疯癫痴狂哀怜……这样的她,如同一朵剧毒而妖冶的花,让人无法抗拒。 至少在现在,她身体虚弱,无法轻易杀死他的时候,他可以心安理得承认这卑劣的心思。 姜嫄面无表情,声音干涩,“她说的离开中心城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下一个适合人类栖居的星球,不久之前基地终于建好。”徐砚寒的唇轻轻落在了她湿润的眼角,“我带你一起离开,我不会抛弃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低头,望着脚下柔软昂贵的绒毛地毯,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所有人一起离开吗?” 徐砚寒迟疑了一瞬,最后选择坦白相告,“不,只有买的起船票的人,才能获得资格。” 他不认为这有何不公,他以为她必然会理解的。 她当了那么久的封建君主,怎么可能不理解呢。 姜嫄脸上没什么表情,恹恹地沉默着。 “小嫄,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力金钱都可以,哪怕是当总统。”徐砚寒懂事许多,他放软了姿态,急切地表明心迹,生怕她再次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她冷漠地嘲笑他,“你也被孕激素冲昏头脑了?” 可能真的是孕激素作祟,看到她这般漠不关心,徐砚寒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我要去找姜雪凝。”她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而偏执,“我要去毁了她的新生活,她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她心心念念的,永远是她那个狠心抛弃她的妈妈。 她要撕碎她那张通往新生的船票,然后一辈子缠着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她要让彼此成为对方永世的噩梦。 姜嫄这样想着,便会立即要这样做。 她甚至连身上病号服都来不及换,赤着脚就往外冲。 然而刚走几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再次栽倒在了徐砚寒及时伸出的臂弯里。 窗外,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将世界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暖阁之内,床榻上的女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她眸光一转,落在了窗前那静默的身影。 男人身着玄黑劲装,红发如火,正背对着她,凝视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第96章 姜嫄游魂般悄无声息走到乌力罕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枕在他宽厚温暖的脊背上。 乌力罕挺拔的身形骤然僵硬,正欲转身,却被她轻声阻止。 “不要动,乌力罕,我好冷。” 她嗓音有些许嘶哑,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凝结的情绪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森冷几分。 可能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脆弱可怜,乌力罕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停顿片刻,指节缓缓攥紧成拳,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她自嘲道:“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阶下囚,并没有什么威胁,更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想起了什么,神情愈发冷淡。 漫长的沉默弥漫在彼此之间。 良久,乌力罕才出声。 “怎么会没有人在乎你?你是大昭的君主,坐拥后宫三千,生杀予夺,为所欲为。你的父兄在朝堂为你稳固江山,你的夫君们为你明争暗斗,争风吃醋……这样的你,怎么会没有人在乎呢?” 身份就这样被戳穿,姜嫄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容,“你知道了?” 她倒是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什么兴趣了解。 “嗯,这段时间骗我戏弄我很好玩吗?”乌力罕转过身,略有些愤然地看向她,金色的眼瞳燃烧着怒火。 这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是这段时间的私人恩怨,更是两国之间的血仇。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与沈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和他的仇怎么能算在我身上?要报复你也该去找沈谨。” 姜嫄不躲不闪迎接他的眼神,语气很是轻慢。 “我可是无辜的,你别胡乱找人个就报复,不然我死不瞑目。” 乌力罕瞧着她没担当的样子,与传闻里的昏君一般无二,狠狠皱起眉头。 她瞧见他愤怒,反而开心起来,眼角眉梢都有几分愉悦。 “正是因为你和沈玠没有血缘关系,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乌力罕挥开了她不安分的手,声音冷厉。 姜嫄闻言竟然噗嗤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眼泪。 “是吗?”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语气戏谑“我以为你是爱我爱的死去活来,难以自拔,根本就对我下不去手呢。” 乌力罕脸色铁青,当即反驳,“胡说八道。” 她却不急不缓走至他身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强制性地将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温热的肌肤下,他的掌心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清晰而脆弱,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理智。 “不爱我?那你证明给我看。”姜嫄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残忍的笑意,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丝毫光亮,“掐死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她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在不断地挑衅着他。 “动手啊,别光说不做,你害怕情蛊会牵连你?那至少让我受伤,让我哭泣,向你求饶吧。”她微微歪头,眼眸弯弯。 “别既要关着我,又舍不得杀我,乌力罕,你就是个懦夫!” “你!”乌力罕彻底被她的话语和举动激得怒火滔天。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开始有些恨她,恨她的身份,恨她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更恨自己此刻因为靠近失控的心跳,该死的迟疑。 怒火混杂着一种他无法承认的,扭曲的占有欲,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被她握住的手非但没有掐下去,反而猛的抽回,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下一刻,他粗暴又笨拙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情人间相/融/以/沫的温/存,而是如野兽般的啃咬,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 姜嫄没有挣扎,顺势回抱住他,以更重更狠的力道咬了回去。 这是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和厮杀。 直到两人呼吸困难,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乌力罕率先放开了她。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被她蹂躏的唇瓣红肿破皮,眼眸泛着水光,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神色不虞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盯了许久,最终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乌力罕。”姜嫄忽然出声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 她眼睫垂下,嗓音变得低软,夹杂着哽咽,“我想见见小雀。” 她真的很会装可怜,方才还嚣张跋扈地挑衅他,此刻轻轻扯了扯他腰间玉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你了。”她恳求道。 乌力罕见她低头,却半点开心不起来,金色眼瞳布满了阴霾。 姬银雀姬银雀,又是姬银雀! 那个跟在她身边,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容貌美艳的活尸。 一股陌生的浓烈酸意和怒火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狠狠讥讽她,然后毫不留情拒绝,让她死心。 可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和眼眸中氤氲的湿气,到嘴边的拒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好。” 这个字几乎从他牙缝中挤了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自嘲。 他实在是不甘心,也实在是痛恨没出息透顶的自己。 姜嫄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阴郁沉闷的心境消散不少。 她竟雀跃地一蹦而起搂住了他脖颈,双腿灵活地缠上他的腰身,像个树抱熊般抱着他,在他流血的唇瓣舔了一下。 “你可真听话,以后朕封你个妃子当当。” 乌力罕顿时脸色黑如锅底,对她的话恼怒不已。 他这样的身份,岂能屈居侧室? 简直是荒谬! 然而,他看她要身子要滑下去,又稳稳当当托住了她,依旧嘴硬,“等情蛊解除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闻言嗤笑一声,“可惜情蛊永远不会消失,你会死心塌地爱我一辈子。” 牢狱阴冷潮湿,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并无区别,黯淡的烛火幽幽地燃烧起微弱的亮光。 姜嫄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到了一间偏僻的暗牢前。 为了防止她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乌力罕特意叮嘱暗牢的门不许关闭,她的一言一行都要在监视之中。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坐着,手脚皆被沉重的铁链锁住。 哪怕是身陷囹圄,姬银雀的容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肤色是毫无生气的苍白,眼神空洞,宛如精致的人偶。 外面的雪花从大敞的门飘入,落在了姬银雀如墨的长发,久久不化。 “小雀。” 姜嫄走向姬银雀,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她走上前,无视冰冷的镣铐,轻轻地抱住了姬银雀。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但却她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力量,满足地喟叹。 她松开手,又从带了的包袱中取出玉梳,开始耐心细致地为姬银雀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雀你好可怜,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了。”她怜惜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低语道:“这世界上你只有我了,而且也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 姜嫄从特意准备好的包袱里陆续取出胭脂。 她用指腹蘸取殷红,细细涂抹在姬银雀苍白的唇上,为这张死寂的面容增添了一抹诡异的生机。 她来游戏里这么长时间,没有亲自动手梳妆打扮过,却也看得多了,逐渐会编织不少繁复的发髻。 她兴致冲冲地为他编了好几个漂亮的发髻,最后纠结再三,选了个最漂亮灵动的灵蛇髻。 一番折腾下来,姜嫄额角冒汗,略有些疲倦。 她向后稍退,便凝神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作品。 他本来是她后宫中样貌最好的一个,没有其他男人那般鬼气森森,怨气冲天,更像是山野间灵动的精魅。 可如今…… 她凝视着他这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轻声问道: “小雀,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一天我要是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但至少眼下还没生厌,她仍然想把他打扮的光彩照人,不过翻了几下包袱,才发觉她没有带珠花。 如今不比在大昭,她做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姜嫄站起身,准备回去取来。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小……嫄……” 姬银雀自身后伸出双臂,僵硬却有力地抱住了她。 “小……嫄……别走……” 他笨拙地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言语,好似这两个字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环住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姬银雀身上永远都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像是淡淡的寒梅冷香。 姜嫄怔住了。 她目光越过洞开的牢门,望向外面的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她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她还记得姬银雀曾说过,以后想与她一起看一场雪。 苗疆终年无雪,他对雪总是莫名奇妙有一些浪漫的想法。 说什么有情人一起看雪,就会白头到终老。 真是一些无聊的想法。 不知为何,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的孩子,也害你变成了这幅模样……” 姬银雀没有办法回答她,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更用力地抱紧她,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 只可惜他的赤忱和爱意,给了一个完全不需要爱的人。 姬银雀的拥抱让她心底泛起了涟漪,可也不过一瞬,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心中仍然记得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 她的小雀,已经变成了一件可怖的人形杀器。 只要她利用好,她便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姜嫄望向他空洞的眼眸,她心底忽然觉得姬银雀有些可怜。 就连死了,也不得安生。 还要被她这个坏女人利用。 她的手指描摹着他的唇瓣,轻声凑到他耳边呢喃,“小雀,帮帮我。” 姬银雀死了,她也终于不用再扮可怜,以此获得他的爱意。 她抬起眼,神情阴郁地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目光渐冷。 “我不想在游戏里呆下去了,我不要再被困在这里。” “小雀,帮我拿下这座城池,帮我将天下收入囊中,我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姜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透过这场漫天的风雪,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妈妈,纵然最终我会失去所有,也定要不遗余力摧毁你想要的幸福。 你。 永远别想摆脱我。 第97章 傍晚时分,细雪仍然簇簇落下,地面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姜嫄撑着素油纸伞,慢悠悠地走回暖阁。 她微微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情复杂。 她已然不太记得在大昭时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雪景。 她到这个游戏世界的日子,其实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记忆。 初来时,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如游魂般飘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知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为什么要死去。 反正不久后她就会离开,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让人眷恋的…… 大概,是真的没有的吧。 暖阁的轮廓在雪中逐渐清晰,廊檐下灯笼已经点亮,晕开朦脓的光影。 乌力罕还没有离开,站在走廊下远远望着她,玄色大氅落了雪,不知站了多久。 或许也可能他离开过,又折回来。 “你不是漠北的王上吗?不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总盯着我做什么?” 姜嫄在阶前收起伞,脸颊泛起些许绯红,眼眸湿润明亮,说话语气有些许懒倦。 她心情还不错地走至他身旁。 与她显而易见的愉悦不同,乌力罕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的目光掠过她被寒气润湿的鬓发,最后落在她的脖颈。 细腻白皙的皮肤上,落着淡红的痕迹,一直蜿蜒没入衣领之下。 乌力罕带着寒气的手指触碰在了那点殷红。 他站冰天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手指冰凉如铁,抚摸她的皮肤时,像是敷了一块冰,激得姜嫄轻颤了一下。 姜嫄本能想躲,却被他扣住肩膀,力道之大,让她蹙起眉头。 “你们女子都是这般三心二意吗?”乌力罕低声问,声音压抑着怒意。 晨时还她与他耳鬓厮磨,不过几个时辰,就能与他人共赴巫山云雨。 乌力罕只要想起属下战战兢兢的禀报,心底就无端滋生一股戾气。 姜嫄懒得理会他这种无聊的问题,别开脸,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太想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与他有什么正面的冲突。 他身形高大魁梧,古铜色的皮肤在风雪映衬下,透着古希腊石雕般的力量感。 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硬碰硬的话,吃亏的肯定是她。 “我累了,想要睡觉。” 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转身欲走,却被乌力罕拽了回去。 他声音更冷。 “你怎么能和一个已死之人做那种事情?以后不准再去见他!” 这句话精准踩在了她的雷区。 她嗤笑一声,眼神讥诮,“为何不能?他是我心上人,我与他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和他做。我告诉你,我不光会和他做,将来我还会和别人做。” 她直视他愠怒的神色,“谁爱我,我便和谁做。” 不过在她这里,爱的定义是极为苛刻的,最普适的条件也是许多人都够不到的门槛。 乌力罕听着她的话,脸色铁青,下颔线绷紧,目光如炬,盯得人头皮发麻。 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已把姜嫄视为此生唯一的伴侣。 他对姜嫄,自问是没有什么要求。 大昭君主荒/yin/无度的名声早已传遍这四境九洲之地。 在这大昭靖国漠北苗疆四足鼎立,亦是互相制约抗衡的棋局里,仅有她是独一份的传奇。 为了与后宫男子缠绵,可以接连几个月不上朝。 乌力罕知她秉性,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她继续如在大昭那般,在不同男人怀里醉生梦死。 “不肯改,是么?那今日起,就别再踏出这暖阁半步。”他失去了耐心,言语里只剩下硬邦邦的威压。 姜嫄彻底怒了。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凭什么管我?别以为你喜欢我,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乌力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关系,我都可以允你。” 姜嫄听懂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允诺什么?允诺他可以娶她是吗?让她当皇后? 不过她才不吃这一套。 “我要当你娘,我要当太后,你能允我吗?”她冷哼。 在这个时代,孝道大过天,她这句话说出口,可以随意把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气得半死。 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乌力罕发飙,掀起眼皮偷偷瞄了他一眼。 乌力罕沉默着,眸色深沉,雪落在他肩上,悄无声息。 她低声嘀咕,“既然不能让我当太后,就不要管我。” 半晌,乌力罕缓缓开口,“你要是真能痛改前非,不再与别的男子有瓜葛……此事,也不是不可以。” 姜嫄蓦然睁大了双眸,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真的疯了。”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儿子,放弃一整片森林呢。 她不想和他纠缠了,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乌力罕却骤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垂,哑声道:“明日我便诏朝臣,说你是我流落在外的义母,如何?” “放开!谁要当你干娘。” 姜嫄张口咬住她的脖颈,可这人不知是不是修炼了什么钢筋铁骨,咬了半晌反倒咬的她牙疼。 她从发髻拔下簪子,恶狠狠在他胸膛刺了好几下,玄色衣料上洇开了一滩血。 乌力罕闷哼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知道自己已然疯了,理智在告诉自己要远离她,身体却不受控制将她抱得越来越紧。 守在不远处的羽林卫将军,看得心惊肉跳的,连忙垂下眼帘。 姜嫄手中染血的银簪,掉落在了雪地里。 乌力罕抱着她,转身大步流星迈入了暖阁之中。 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严寒,暖阁内却春意融融,只余下帘栊随风轻轻晃动。 *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 一名面生的宫女轻手轻脚走近床榻,低声唤道:“姑娘,该起床用膳了。” 姜嫄慢吞吞睁开了眼,看见宫女手中托盘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牛乳粥,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姑娘,让奴婢伺候您吧。” 宫女举止小心翼翼,似是被人特意吩咐过,知晓她的习性。 在大昭时,若她赖床不起,伺候她的,都是前一夜共枕的男妃,无需宫人近身伺候。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哑,顿了顿,又闻道:“乌力罕人呢?” 宫女似是极不习惯她这般直呼王上姓名,愣了一下,有些怯怯地垂首回答,“回姑娘,王上一早便去议政殿处理政务了。” 姜嫄接过那碗温热的牛乳粥,“你先出去。” 宫女恭敬行了一礼,“奴婢就在外间,姑娘若有吩咐,唤一声奴婢便是。” 她说罢,悄悄退了出去。 姜嫄抱着被褥坐在榻上,望着手中莹白的瓷碗,略微思索了片刻。 她不明白漠北的宫人,怎会知晓她喜好牛乳粥。 这是巧合吗? 不过很快,她用不清晰的脑袋想明白了关窍。 大昭九重宫里定然有漠北安插的耳目,不然乌力罕岂能如此迅速识破她的真实身份。 她正兀自出神,忽然听到窗棂传来极为轻微的“叩”的一声,像是被小石子击中。 姜嫄心神一凛,放下牛粥碗,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 她走到窗边,仔细查看,发现窗缝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小卷的纸条。 她迅速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熟悉的飘逸字体。 “妹且宽心,兄已暗抵瀚海城,可于苏记当铺相寻。” 是沈谨。 大昭内有漠北的细作,这漠北内也肯定会有大昭和靖国的细作。 她将纸条用烛火点燃,化为一滩灰烬。 确认过四周再无动静,她火速从系统里兑换了颗生子丸,放在牛乳粥里用金匙搅了搅。 药丸遇水就溶,无色无味。 做完这一切,她扬声道:“来人。” 那名宫女应声而入。 姜嫄抬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把乌力罕喊来,我要他亲自伺候我。” 第98章 她偷偷在粥里下了药,金汤匙搅在碗底,碰撞出的声音让她无端烦躁。 这场景太过熟悉,让她有些恍惚。 前不久的徐砚寒也是被她下的药。 姜嫄沉默了半晌,盯着碗中的白粥,不免自嘲。 从前都是男人求着她,盼着能怀上她的子嗣,如今沦落到要亲自下手,靠这种手段牵制他人。 真是越活越失败。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手指收紧,几乎想把手里的白瓷碗摔个粉碎。 就在这时,乌力罕拨开珠帘,迈步走进房间,带来一缕寒意。 他穿着墨色常服,衬得那双金眸愈发深邃。 他见姜嫄眼眶通红独自坐在榻边,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近。 两人经历过昨夜的情事,关系拉近了不少。 乌力罕是个不善言的人,此刻他见到她这般模样,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了下她微湿的眼角,低声问:“谁欺负你了?” “怎么?难不成你要帮我报仇不成?帮我将那人碎尸万段,大卸八块。”她气鼓鼓说道,语气很冲。 乌力罕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粥,已然猜到什么,却平静道:“有何不可。” “喏,那你把这碗粥喝了,里面下了毒药。”她指了指放在桌案上的白瓷碗,语气实在恶劣。 乌力罕怔住,许久叹了声气。 他半跪在她面前,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姜嫄,你对待后宫里的男人,也是这般敷衍吗?” 她低头,错开他灼热的目光,“不然呢。” 她哪有那么多心力,同时与那么多人虚与委蛇。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没有人值得她去费心做戏。 “你若是肯好好哄我,我说不定就受到你的哄骗,心甘情愿喝了这碗粥。”乌力罕端起碗,语气低沉,“可你连半分心思也不愿耗在我身上,无非就是仗着我身中情蛊,对你无法自拔。” “姜嫄,这碗里究竟是什么?”他低声问她。 她抿紧唇,倔强不答。 “不说,我就将此药喂给你的情郎。”乌力罕冷笑,眼神骤冷。 她猛然瞪他,“你敢!” 姬银雀现在这种状况,禁不起半点刺激。 “你看我敢不敢。”乌力罕转身就要走,衣袂翻飞。 她急忙揪住他墨色衣角,指尖用力,“我说……我说就是了。” 乌力罕回过身,垂眸等待她开口,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剔透如琉璃。 “是……让人能怀孕的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乌力罕眉头缓缓舒展开,“你想让我有孕?” 姜嫄心里有鬼,不敢立即承认。 她只能从系统数值上看出乌力罕对她好感度100%,可现实里他对她却始终疏离冷淡。 她拿不准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试探着道:“可以吗?” 乌力罕不答反问,“你很喜欢孩子?” 她当然不喜欢。 亦或者说,她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从男人肚子里孕育出的孩子。 即便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也依然觉得小孩子很吵闹,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可爱的地方。 她也没有雄性那样旺盛的繁殖欲,或者是繁殖焦虑,想要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 这么久以来,除了为了报复陆昭以及徐砚寒,她亲自设计的他俩怀孕。别的男人都是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搞来的生子丹,主动怀的孕。 她望向乌力罕平坦的腹部,突然想起她自己。 她同样是不被期待而被产下的孩子。 没有爱,还是不要出生好了。 她与乌力罕注定没什么好结果,她不要再去制造一个与她同样的悲剧。 姜嫄摇了摇头,“你走吧,我没事了。” 乌力罕却端起碗,将碗里的牛乳粥一饮而尽。 姜嫄错愕地看向他,“你……” 这就是情蛊的作用吗?竟然能把人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恋爱脑。 乌力罕喉结滚了滚,垂眸道,“我父母早逝,亦无兄弟姊妹,此生也不打算娶妻……但我需要一位继承人。” 姜嫄轻轻呼出一口气,“哦,这样。” 他的决定与她无关,不过想要个子嗣,是不是她的都无所谓。 她咬唇,“为什么你自己喝呢?” 乌力罕面露不解。 “你若想要继承人,难道不该逼着我喝,然后强迫我给你生个孩子。”她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若换作是她,定然不会自己服药,而是逼别人就范。 乌力罕脸色一沉,“我没那么畜生。” 姜嫄:“……” 她低头抠着手指,不再说话。 乌力罕见她仍然不太开心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姜嫄早已习惯被各色男子环绕,稍有不开心了就有人千方百计哄她开心。 面对这个榆木桩子,她更觉气闷。 就连昨晚与她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只是埋头苦干,一言不发。 她凶巴巴地推了他一把,“看够了吗?看够了赶紧滚。” 乌力罕身形稳如磐石,又岂是她能推动的。 他素来少于女子接触,人又生的嘴笨。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生硬,像是个慈父安慰自己失落的女儿。 “别不高兴,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她先说了想要金银珠宝。 这些于乌力罕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允诺。 “我想要出宫,我想泡温泉。”她又道。 乌力罕这次当即拒绝。 姜嫄怔住,“我想去。” 她眼巴巴盯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眸中漾着水光,我见犹怜。 乌力罕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松口,“等到雪停,我亲自带你出宫如何?” 她一把抱住他,重重点了点头,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乌力罕轻轻捏住她的下颔,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牛乳粥的香甜,和他身上特有的冰雪般的冷冽气息。 他初尝情事,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即便她几乎没有撩拨他,也足以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持。 大雪连绵数日,一直没有停,这几日,她与他几乎整日缠/绵在榻上,甚至连着好几日乌力罕误了早朝。 等到雪驻天晴,她的系统面板已经跳出【乌力罕孕程5%】的提醒。 但以古代的医术,至少要到乌力罕孕程15%方能诊断出脉象。 姜嫄不打算告诉他怀孕的事情,以免他反悔,不让她出宫。 等出宫那日,乌力罕身上的情蛊作用,只剩下三天。 乌力罕亲自陪着她出了宫。 漠北的都城依山而建,街道两旁积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破碎的光。 姜嫄径直去了与沈谨约定好的地点,可到了成衣铺子,乌力罕寸步不离,她完全没机会与沈谨联络。 随意挑了几件衣裳,她便嚷着要去温泉。 掌管随口一句,“宣竹小苑的汤泉池最是一绝,环境也清幽。” 漠北都城依靠雪山建造而出,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汤泉池。 乌力罕本想带她去专属皇室的汤泉池,被她拒绝了,最后选择了掌管推荐的宣竹小苑。 她低头推他,“我才不要和你一起,一天到晚黏着我,看见你就心烦。” 乌力罕最近身体不适,也不想入水,便遂了她的心愿,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我在外头饮茶等你就是。” 她换好素白色的浴衣,走到院落里。 露天汤泉池掩映在假山竹林之中,活水流动,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起初没发现人影还有些失落。 等她走进竹林里,两个男子从汤泉池缓缓起身,带起一片水声潺潺。 美人出浴的画面,看得她心神恍惚了片刻。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沈眠云。 他眉心朱砂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宝相庄严,犹如菩萨低眉,可偏生素白衣裳领口半敞,水珠顺着锁骨缓缓滑落…… 沈谨先没忍住轻笑。 他面容清俊,笑意清浅,“这才过了多久,小嫄就不认得阿兄了是么?” 他语气微酸,“还是被乌力罕管束太多,人都被管傻了。” “你才傻了。”姜嫄瘪嘴,仍然站在岸边,没有动弹。 沈谨朝着她勾了勾手指,满头湿发披散在肩头,“瞧瞧,乌力罕管教得多好,从前的小色鬼,如今见着我们竟无动于衷。” 他挑眉,“妹妹你这是喜新厌旧,还是改过自新?” “小嫄,你真的不喜我们了吗?”沈眠云神色黯然,莹白肌肤溅上水珠,宛如玉碧生辉。 姜嫄一步步踏下石阶,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腰身。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围拢过来,水波荡漾,映着竹影摇曳。 沈眠云柔声问:“小嫄,这些日子过得好吗?有没有受欺负?谢衔玉也在漠北都城等你。” 姜嫄神色淡淡:“为何他不来见我?” 沈眠云垂眸,“他觉得你不想见他,故而未至。” 沈谨把玩她的长发,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妹妹,往后有何打算?难不成真准备留在这漠北,同乌力罕过日子?” 他说话也透着股酸意。 她反手揪住他一绺长发,扯得他轻嘶了一声,委屈地看着她,“好狠心的妹妹,连阿兄都不认了。” “我何时认过你。”她淡声回道。 这话不可避免让沈谨想起离京后,姜嫄如何干脆利落派死士截杀他的事情。 他呼吸一窒,心头苦涩。 “小嫄,你现在随我们走吧,靖国的李晔已应允与大昭联合出兵,攻打漠北。”沈眠云适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更加柔和。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国联手只怕也攻不下来。”姜嫄心里早有计较,“我不跟你们走。” “若乌力罕恼羞成怒,对你不利该怎么办?”沈眠云不赞同她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跟我们走吧,这仇等你回大昭再报复也不迟。”沈谨同样如此,在他心里宁愿姜嫄不成器点,也不想让她涉险。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伤害到我的。他怀了身孕,等他月份大些,我们再动手也不迟。”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丝毫感情,好像乌力罕腹中骨肉不过是枚棋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沈眠云睫毛颤了颤,低低“嗯”了一声,水下的手不自觉握紧。 也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竹影晃动。 乌力罕去而复返,脚步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潜入了水底,带起一圈涟漪。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透出些不耐烦,身子也往水下缩了缩。 “怕你觉得无趣,给你端了盘点心,拿了几本话本。”乌力罕穿过竹林假山,走到岸边。 他将漆盘搁在了湖边石头上,点心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好了没?快出去吧。”她催促道。 也不知道两人能憋气多久,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她恨不得让乌力罕赶紧走。 乌力罕看见她神色焦躁,反而不着急离去。 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金色眸子含着笑意,“这么急着赶我走?我就这般让你生厌?还是……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她眼神一闪,搪塞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坏事。” “我就是不喜欢被人打扰,让我清静清静不成吗?” 乌力罕审视了她半晌,目光扫过微微荡漾的水面,到底没看出什么异样,终是在她唇边落了个吻。 “行,我在外头等你。” 乌力罕刚走几步,她忽然闷哼一声。 他回头,金色的眼眸凝着她,“怎么了?” 她手指蜷曲着,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煮熟的虾,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知道是谁,竟然在水下轻轻咬了她一下。 乌力罕眼眸渐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水下之人并没有因为乌力罕离开而收敛。 沈眠云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的下颔滑落。 他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意图与她缠/绵温/存一番。 这般被美男环伺,共浴嬉戏的香艳戏码,曾是她在大昭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她重重喘/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推开了水下的沈谨,也推开了沈眠云。 水花四溅,溅到了青竹上的积雪,簇簇而落。 她神色冷淡得有些吓人,“别这样,若是被乌力罕发现就不好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走吧。” 沈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湿发贴着他苍白脸颊,神情更显阴郁。 “这才过去多久,在妹妹心里,我们已然是陌生人了是吗?” “我和沈眠云会让你舒服的,只要你舒服了,我们立刻就走,好不好?”他说出的话已有几分祈求。 他们对她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熟知每一处敏感地带,取悦她也不过是几瞬的事情,根本不会耽误什么。 这也是她以前最贪恋的欢愉,也是证明她需要他们的唯一方式。 姜嫄异常坚定地拒绝了,声音冷然像是这漠北的雪。 “不必,你们走吧,再过三个月,我自会联络你们。” 第99章 回程途中的马车上,积雪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她就一直盯着,看得久了满城的白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这段时日,她飘忽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哪怕这出于一种扭曲的仇恨。 自从第二次退出游戏,回到现实,听见姜雪凝那些话语,她身体里就像埋了一根刺。 可能是嘴巴溃疡牵扯起的疼痛,也可能是肩背的酸痛,总在不合时宜地提醒她,无一让她不得安生。 乌力罕低沉略带抱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眼睛也不怕晃瞎了。”他不知何时已从对面坐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自从那夜以后,他就很黏她,像一头认主的狼。 不过这股黏糊劲,他没有表现出来。 就像此刻明明想握住她的手,最终只是按在了自己膝上。 “不看外面,难不成看你。”她头也懒得回,对他兴致缺缺。 不过她也看累了,正想放下帘子,视线却被街边一道清冷的身影所吸引。 是谢衔玉。 谢衔玉依旧是一身青衣,玉簪束发,站在皑皑白雪间像是一幅古画里的人物。 不过人却清减不少,恍若经历了一场重病,原本合身的衣袍显得空空荡荡,像是被风摧折的青竹,连过去最后一点心气也消磨不见。 马车哒哒行驶而过,他似有所感,蓦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衔玉唇边还未习惯性扬起温润笑意,忽然脸色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忙用素白帕子掩住口,身子都快咳得弯下去。 姜嫄眼神很好,或者说,是那雪白绢帕上的血迹,实在刺眼。 她名义上的正夫,她的皇后,正与她一样,饱受疼痛的滋味。 姜嫄面无表情地松了手,车帘垂落,隔绝了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然后,她倚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闭上了眼。 “我有点困了。”她心情好了不少,冲着他弯了弯唇。 乌力罕见她朝着他笑,被她嫌弃从而阴郁一整天的心情也终于拨开阴霾。 他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睡吧,我会守着你。” 她闭上眼睛。 当耳边再度响起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滴”声时,姜嫄已能见怪不怪,平静以待。 接连几次在睡梦中回到现实,她几乎要确信,会有那么一天再也不会回到游戏世界里。 不过不能回去,也正合她的心意。 现在这种每次只能清醒半小时左右,什么也做不了,才真正让人心生厌烦。 “你醒了。” 徐砚寒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像是等待她已久。 不同于之前他常穿着西装大衣,人模狗样,现在他换上了较为宽松的衬衫和休闲长裤,神态少了锐利,多了几分随性。 不过与之前略微不同,他腹部已经隐约有隆起的弧度。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并不同步,她不知道这次又睡了多久。 “她呢?”她低声问。 徐砚寒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放心,在你彻底醒来之前,她哪也去不了。”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不容拒绝,“就算不为我们的孩子,哪怕是为了她,你也必须从游戏世界里彻底脱离。” 他的私心,昭然若揭。 他渴望与她做最平凡的一对夫妻,好好抚养长大即将出生的孩子。 姜雪凝能找到这里,未尝不是他有意为之。 “孩子你不准备处理掉吗?”她拧眉,目光落在他的腹部。 徐砚寒脸色骤然阴沉,眸中暖意尽失,“姜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说这句话时,几乎在咬着牙。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你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她将手指从他掌心抽离,好像在剥离什么肮脏的污秽。 她支撑着疲软的身体,艰难坐起身,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自己一个人准备怎么抚养孩子?徐砚寒,我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压根就不喜欢你,更不会喜欢你生的孩子。” 这番话如同迎头冷水,泼了徐砚寒从身到心透心凉。 他眼眶控制不住泛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情为什么要对我下药,故意让我怀孕。” 她牵起唇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很难理解吗?这个世上多的是没有感情,互相憎恨的夫妻,孩子不还是照样一窝窝的生。” “对你做那种事情,不过是看你那张脸,觉得你面目可憎,格外恶心。”她侧过头,望向窗外,背对着他,只给他留下冰冷的背影。 “你也是天真。为什么会认为对我态度好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会忘记以前那些事情,从此安安心心跟你结婚养孩子。” 徐砚寒猝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隐隐有压迫感。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你哪也去不了,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这里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游戏世界。” 他说这句话时,恢复成了以往的傲慢。 徐砚寒俯身,逼近她苍白的面孔,“除非你选择永远留在那里不出来,但你会眼睁睁看着姜雪凝抛下你吗?” 看吧。 她讨厌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剥开温情的假象,内里还是那个傲慢自私的资本家。 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现在更是一点都没变。 前段时间还会伪装,现在她不过三言两语,他就又暴露了真面目。 “徐砚寒,你真的爱你肚子里的孩子吗?”姜嫄轻声问。 徐砚寒沉默了一会,转而将她拢入怀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我只知道,我爱你。” 这个孩子,更像是捆住她的工具。 “沈眠云做不到的,我都能为你做到。”他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暗蓝色的眼眸深情款款地望向她,却无端让人发冷。 “你的爱,真让人作呕。”她嗤笑。 徐砚寒脸色一白,喉结滚动,强行忍耐了许久。 半晌,他才又低声道:“今天正好是我孕检的日子,你陪我一起去。” 他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放到微隆的腹部,“我们的孩子应该已经成型,我总觉得是个长得像你的女孩。” 姜嫄任由他动作,一言不发。 他近乎痴迷地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她干涩的唇瓣,“真好,上天到底把你还给了我。” 她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只能靠各种药剂续命。 她虽然没有肌肉萎缩,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人也几乎成了皮包骨头,乌黑浓密的发垂落肩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眸黢黑,不说话时神情阴郁,很像是恐怖片里的怨灵。 徐砚寒很早就知道她是个疯子。 早在她为了独占沈眠云,让沈眠云只能专属于她,亲手将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起初知晓后,当即压抑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只远远去做一个看客,旁观她与沈眠云爱恨纠缠。 这场闹剧,最终以沈眠云自杀身亡收场。 爱上她的男人,似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自他在游戏里鬼使神差,不顾一切为她挡下那一刀,徐砚寒就知道,他再做不成一个看客。 他会开始忌妒,会吃醋,会发疯,会刻薄的诅咒她身边的男人可不可以都去死。 他当然会对她很好,会愿意生下有她血脉的孩子。 但他绝不会像沈眠云那样,盲目地爱她,连命都丢掉。 徐砚寒俯身,自顾自将她抱上轮椅,慢慢推着她走向检查室。 姜嫄没再徒劳挣扎。 她当然知道,在现实世界她犹如蝼蚁,这些权贵随意跺跺脚,于她而言就是要命的地震。 医疗官文森特看见苏醒的她,面露惊讶。 没想到徐砚寒这才被迫放弃数字移民计划,人就从游戏里苏醒过来。 不过徐砚寒也总算是得偿所愿,爱情事业,眼看就要圆满。 “文森特,先给她做身体检查,看看留没留下后遗症。”徐砚寒吩咐道。 文森特给她抽了几管血,又做了几项更加详细的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除了有些贫血,其他没什么问题。 徐砚寒松了口气,这才跟着文森特的助理走进里间检查室,检查胎儿状况。 姜嫄对这个检查结果也很满意。 她若是拖着副病弱的身躯,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也没等多久,徐砚寒从里间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手里还捏着张影像单。 他蹲在她身前,把影像单放在了她的手中。 “小嫄,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她眼眸一直低垂着,目光慢吞吞地落在影像单上。 小小婴儿刚刚初具人形,若是要姜嫄形容的话,她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语。 她不能理解那种为人母的喜悦之情。 她从来也不是个母爱泛滥的人。 只一眼,她就移开了视线。 徐砚寒已然很满足,并不在乎她的冷淡。 于他而言,能拥有一个流淌她血脉的女儿,是件足够幸福的事情。 这个世界崩坏的伊始是战争核爆,致死的核辐射,不明的污染蔓延了绝大部分土地,资源极度匮乏。 现下这座城市上方笼罩着一层隔绝辐射的保护罩。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满目疮痍,但徐砚寒有信心,让女儿过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人类经过一轮基因筛查后,绝大部分人都被绝育。拥有生育能力的并且允许生产孩子的,也只有金字塔最顶层那么一小撮人。 姜嫄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她的女儿从降生那一刻,就会凌驾在众生之上。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宽慰。 她是个性格偏执且执拗的人。 她厌恶某一类人,绝不会因为自己即将成为其中一员,就放弃那份根植于心的厌恶。 “小嫄,别不开心,很快我们会前往新世界,我们女儿一出生就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在草地上奔跑,这也是你最向往的不是吗?”徐砚寒畅想着一家三口的未来,“等这个孩子出生后,我们再为她生个妹妹,一起陪伴孩子们长大,然后慢慢变老。” 姜嫄始终沉默。 她绝不会告诉他,她才不要跟他去什么新世界。 只是这么一会,她被他看管着,哪也去不了,她已然感到厌烦和恶心。 谁要跟他抚养孩子,谁要与他白头到老,只要想想就恶心得好像虫子在皮肤上爬。 倘若他敢逼迫她,她定然会杀了他,要他好看。 徐砚寒已经想好以后二胎该叫什么名字,想好要与她长长久久安稳的幸福。 他整个人被缥缈的幸福塞满,这让他眼神变得柔软。 “小嫄,从你清醒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小时,该不会……你再也回不去了。” 姜嫄听了这话,眼睫微不可察颤动了一下。 片刻的静默后,她唇角缓缓扬起极淡的笑意,“好像……真是呢。” 第100章 霓虹灯影迷离闪烁,中心城最繁华的广场上,高楼的巨大屏幕中正在直播一场名流晚宴。 屏幕里的女人身着高定礼服,佩戴奢华珠宝,妆容精致,美得令人情不自禁屏息,驻足观看。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央,面带幸福光晕,轻轻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今天是她的生日。 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和姜嫄共同仰望着这块屏幕的,还有无数陌生人。 “啊啊啊啊雪凝姐姐真的好美!” “天啊,她是一点都不会老吗?” “不愧是中心城最红的主持人,简直就是美神下凡。” “是啊是啊,我每天准时守着她主持的节目,她根本是我女神!” “她父母早逝,是个孤儿来着,从底层一步步奋斗才成就现在的她,连自己亲生孩子去世期间都能冷静工作,她跟那些二代们不一样,我真的怜爱她又好佩服她呀。” 姜嫄听到身边人的热烈讨论,头脑“轰然”一声炸开。 孩子去世 ……她又是什么? 巨型屏幕里,姜雪凝望向镜头,眼含温柔,“我的孩子虽然去世,但我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所有观众,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姜嫄脸色陡然煞白,泪珠蓦然从眼眶滚落。 原来妈妈宁愿她死了,也不愿承认她的存在。 人群在欢呼,她在痛哭流涕。 还好,她很渺小,没有人看见她,看见她的也以为她在为偶像的话语感动。 她站在原地,眼眶红肿,盯着巨型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保镖不得不上前低声提醒她。 “姜小姐,晚上中心城不太安全,老板吩咐请您早点回去。” 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晚已经降临,广场上仍然围聚了很多人,等待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来临,为姜雪凝献上生日祝福。 从前她下班,她总会路过这个广场,也总能看见屏幕里姜雪凝的身影。 她的妈妈在光芒中央,而被她丢下的自己在阴影里腐烂。 姜嫄随保镖坐回车内,却没有去徐砚寒的住处,而是回了她曾经的家。 因为租金便宜,房东只接受整租,她当初一口气付清了一整年的房租。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她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房间狭小阴暗,顶灯三个灯泡坏了两个,仅存的一盏灯发出昏黄黯淡的光芒。 她的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更没有可以值得让她带走的东西。 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书桌衣柜拥挤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呼吸不畅。 她径直走到了书桌前,看到了书桌上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落下了灰尘。 她抚摸蒙尘的笔记本,翻着纸张,里面有几页画着的几个小人,还有一些写满了她的烦恼,她的心事,她对生活的厌倦。 这些小人都没有名字,不过是她无聊时随意涂画的产物,不值一提。 她手指停在那个穿着苗疆服饰的Q版小人页面。 姜嫄把笔记本,连同桌子上的小兔玩偶,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小兔玩偶,是姜雪凝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 也是她唯一送过她的礼物。 她朝外走了几步,脚步却顿住。 她又转过身,从垃圾桶里捡起那本笔记本。 她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她拿着笔记本,沿楼梯走出了这栋破旧的楼房。 保镖正拖着位半死不活,西装凌乱的男人走到了她身前。 “小姐,这个人怎么处理” 姜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她桃花眸弯弯的,模样纯净又无害,“扔到第十城去。” 保镖为她的狠毒感到心惊。 第十城的人有多恨雷克斯,无人不晓。 当年第十城发生山火肆虐,无数人家园被烧毁。中心城拨的救济款,被当时还是州长的雷克斯几乎贪了个干净,最后民众手中的补偿金寥寥无几。 这件事曝光后,第十城居民要求将雷克斯处以绞刑,为此游行了不知道多少次,还闹出了人命。 最终,雷克斯只被判了十年。 还不到半年,前任总统倒台,新任总统上台,竟然重新任命雷克斯为能源部部长。 极少的人知道,雷克斯当上能源部长第二年,就娶了著名主持人姜雪凝。 现在把雷克斯扔到第十城去。 在那片被中心城遗忘的荒蛮之地,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雷克斯家族势力不小,更何况杀害中心城官员这种事情更是重罪。 保镖心底不赞同,但接触到姜嫄冰冷的眼神,下意识心头一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姜嫄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车子极速驶入中心城有名的别墅富人区,时间也终于来到了午夜十二点。 绚烂的烟花几乎点亮了半个夜空。 她苍白的脸被烟火倒映,有了几分光彩,轻声呢喃,“妈妈,生日快乐。” 雷克斯横死第十城的消息,登上了次日的头版头条。 姜嫄特意提前起床打开电视,抱着软枕窝进沙发,将频道调到早间新闻。 早间新闻要八点才开始,现在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开始。 “吃饭了。”徐砚寒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白色衬衫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完全是居家煮夫的贤惠样子。 他不想别人打扰他与姜嫄的二人世界,想要亲力亲为照顾她,遣散了别墅里的所有佣人。 “我挺着孕肚做饭容易吗?给我个面子尝尝。”他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丝粥坐到她身边,“你在那边待久了口味一时改不过来,我特意为你现学的,快试试看。” 姜嫄仍盯着电视看,没搭理他。 “祖宗,我喂你。”徐砚寒叹了声气,舀了勺粥,轻轻吹凉了热气,一勺勺喂给她吃,像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 可她不是。 徐砚寒想起雷克斯的惨状,背后还有些发凉。 贪官污吏他见得多了,死了那么惨的还是头一个,**烂成了肉泥,照片里肠子肚子都被剖出来被狗吃了。 恰在此时,电视屏幕上姜雪凝出现。 她状态很好,好像丝毫没有受到丈夫去世是影响。 她面无表情播报雷克斯的死讯,适时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但任谁都能看出这悲伤不是真心的,只是职业性的表演。 姜嫄漆黑的眼瞳死死锁住电视里的女人。 手机响起一声提示声。 她低头看去: [姜嫄]:生日快乐,妈妈。 [姜嫄]:妈妈,喜欢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吗? [妈妈]:小嫄,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姜嫄几乎握不住手机。 在她的记忆里,姜雪凝与雷克斯很恩爱,雷克斯像条狗一样黏着姜雪凝,对她言听计从。 不然,眼高于顶的姜雪凝,也不可能会嫁给他。 当年姜雪凝流着泪对她说,她爱雷克斯,她流着泪将她关进精神病院,求她不要再出现,再来毁掉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姜嫄答应了。 她断断续续在精神病院被关了几年,后来生活再拮据困难,也没有去打扰过她的幸福。 然后,姜雪凝用时间让她明白。 她那样对她,没有什么苦衷,就是单纯讨厌她。 徐砚寒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她冷淡道。 徐砚寒低声,“当初雷克斯的案子牵扯出不止一人,你猜他拿着这笔巨款用途在哪?” 姜嫄疑惑地看向他。 “你知道姜雪凝每个月都要打针吗?你知道那个东西吗?由污染物里萃取出的原液可以永葆青春。一支就可以保证第十城的一个家庭衣食无忧一辈子。” “几千灾民的安置费,加起来大概够你母亲打两年的针。” 雷克斯法庭上坚决否认姜雪凝的参与,独自承担了所有罪责,外加他家族势力庞大,再也没有人再追究下去。 这事就不了了之。 如今雷克斯一死,更是死无对证。 姜嫄却没有觉得惊讶。 她的妈妈本来就是这种人。 宁愿所有人痛苦,也要让自己幸福。 “小嫄,姜雪凝远比你想象里残忍,也远比你想象里冷血,不要再和她对着干了。”徐砚寒不想看她深陷仇恨,更不想看她因此受到伤害。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近乎乞求,“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不好吗?” 姜嫄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冷眼睨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好好过” 电视里,姜雪凝面带微笑地播报土地污染改善的消息,说未来充满了希望,呼吁广大群众继续努力工作。 她“蹭”得站了起来,笑得讥讽,“呵,其实你们就是一伙的。” 这时候徐砚寒手机突然响起,他接了电话,脸色变了又变,“我现在就过去。” 他扶住她的肩,语气急促,“那群蛀虫又在搞恐怖袭击,我必须立刻赶过去。你记住,要是有动静躲进我的书房,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完这些,拿起大衣,急匆匆出了门。 姜嫄走到大门前,伸手一推,门却从外面锁死了。 那群蛀虫又在搞恐怖袭击 “蛀虫……” 这应该是底层人的代称。 姜嫄在机器人店打工时,同事就经常去游行,她也跟着参加过几次。 他们都不满过于低的薪酬,以及飞快上涨的物价,完全养不活自己。 她只参与了几次,实在没有精力就中途放弃了。后来游行经常被镇压,监捕局胡乱开枪伤人,普通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逮去坐牢,剩下的人也变得越来极端,演变成恐怖袭击。 从前,她只想在末日里苟活。 现在,她觉得一切令人作呕,想要毁掉这一切。 她因为仇恨,而变得面目扭曲。 她阴暗地猜测,如果让所有知道上层人即将离开的事情,姜雪凝光鲜的的形象,会不会彻底崩塌。 她走进了徐砚寒的书房,寻找有关于方舟计划的蛛丝马迹。 不知是徐砚寒对她太过放心,还是过于有恃无恐,她真的找到了有关方舟计划的文件。 《方舟计划一期工程人员安置与处理方案》 她翻过前面冗长的工程部分,最后目光落在关于人员安置的页面。 “一期全体工程人员编号A001-B8000,共计八千人,已于新纪元45年6月12日全部完成永久性消杀。” 永久性消杀什么意思? 她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继续往后翻,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字眼。 “高效神经抑制剂,剂量8000人份。” “申请使用大型生物降解药剂。” “保密协议签署。” 姜嫄意识到这些人不是被安置,而是为了防止泄露方舟计划被处理掉了。 就像是处理一批感染时疫的牲口。 这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在精神病院时她是侥幸躲过了绝育计划,可这不是侥幸,而是身患疾病的人根本无需绝育。 她想起精神病院里有些眼熟的人,总会莫名奇妙失踪。 她那时单纯以为他们是出院了,现在想来或许也是被无声“处理”了。 要不是她趁着混乱逃出,下一个也许就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头痛欲裂,说不上是愤怒还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心底一直以来积攒的恨意,好像终于有了出口。 她揭发这件事。 凭什么 凭什么姜雪凝能踩着这些尸骨,安然无恙地去往新世界 凭什么她只能逐渐腐烂。 不。 她绝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她要让姜雪凝彻底坠下神坛,光环尽碎。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顶层人看看,他们口中的蛀虫,怎样毁掉他们精心策划的未来。 她要让母亲也尝尝,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滋味。 不过……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她清醒地知道。 平民的声音,在这个充斥阴谋论的世界里,有多么微不足道。 要是徐砚寒来说出呢? 声名显赫的大资本家,下一任总统的最热门的候选人,以他的身份,他的话语权,若是他来揭露这些事情,定然会瞬间引爆舆论。 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绑架徐砚寒。 逼迫他,向全世界说出真相。 她不在乎这个世界的存亡,从来都不在乎。 她只是想看着所有人,尤其她那位光鲜亮丽的母亲,和她永坠地狱,饱受煎熬的滋味。 就在她思索的片刻,一阵晕眩猛然袭来。 她手中的文件飘落,她栽倒在地,黑暗彻底吞噬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是熟悉的暖阁。 甜丝丝的暖香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头痛,她眼神里的疯癫慢慢过于沉寂。 乌力罕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他完全隆起的腹部,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姜嫄,你感觉到了吗?这是我们的孩子。”《 》 100-107 第101章 “你昏睡了三个月,巫祝说你丢了魂,找不到回家的路。”乌力罕面容憔悴,嗓音沙哑,握着她的异常用力,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这三个月,他日复一日地呼唤她的名字,固执地相信亲近之人的声音,能指引迷路的魂魄回家。 “……家”姜嫄低声呢喃,神情恍惚,随即自嘲,“我没有家,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乌力罕以为她在讽刺他,怨他将她困在漠北,有家不能回,离不开漠北,也回不了大昭。 他沉默须臾,将她更深地抱入怀中。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大昭可好?”乌力罕更想说的是,以后攻下大昭,就带她回去。 不过此刻考虑到她的身份,这种刺耳的话语,乌力罕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不想打破这脆弱的温情。 乌力罕并没有因为身怀六甲,从而放弃仇恨,消磨掉半点野心,甚至放弃统一天下的愿景。 他身体健壮,怀孕初期也没什么不适,反而更加勤于政务。 哪怕扎根在姜嫄榻边,乌力罕也没忘把奏折搬到暖阁,废寝忘食批阅到后半夜。 姜嫄伏在乌力罕怀中,脑中思虑的,却是同一件事。 如何最快速统一天下。 这个问题很早就有了答案,她垂眸看向他隆起的腹部。 乌力罕照顾她三个月她心存感激,不过他与她注定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她必须用最快的手段统一天下,结束游戏,也就意味着,这条路必然充满了死亡和鲜血。 她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你还怀着孕呢,这么辛苦对孩子不好。”她依赖地用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嗓音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当她愿意哄人时,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乌力罕轻叹,“我也只能期望我腹部的孩子早些出生,早些长大,为我分担些。” “我也能帮你分担啊。” 她仰着头看他。 姜嫄沉睡了三个月,脸蛋却养出了些丰腴,气色很好,不显病态,不知漠北的巫医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不过要是熟悉她的人就会看出,她那双眼沉静许多,深不见底,整个人更是沉稳了不少。 乌力罕与她孩子都有了,对她却并不是很熟。 他防备她,也不相信她能处理好政务。 “你这才苏醒,好好在房间里休息,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乌力罕揉了揉她的发顶,耳骨上的金色耳环,看起来有些晃眼。 他话里话外,依然是要软禁她的意思。 姜嫄却被别的吸引了注意力,她心中萌生了一丝好奇。 乌力罕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是黑皮红发 可惜她和乌力罕终究不是一路人,注定是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她也只能希望这个孩子争气点,别那么轻易就被折腾掉了。 某种程度上,这个孩子确实是姜嫄的福星。 乌力罕没能忙碌几天,孕期反应排山倒海般袭来,身体的不适开始加剧。 这些日子,基本吃什么吐什么,太医看了好几轮也无济于事。 他再次来到软禁姜嫄的暖阁,孕相已经极为明显。 姜嫄隐约听到人窃窃私语过,乌力罕这个月处置了好几位偷偷议论他的宫人。 男子怀孕在漠北这种封闭之地前所未闻,有点惊世骇俗的意味。 许多人偷偷议论,乌力罕腹中怀着的是妖胎,说他行事过于狠辣,遭到了天谴。 昔日那个充满野性与压迫感的漠北之王,此刻眉宇间笼罩着层明显的疲态。 他脸颊微微凹陷,唇色发白,最显眼的还是哪怕身披厚重的大氅,还是无法掩饰的孕肚。 乌力罕体型高大,腹中的小崽子,怕是份量不小,怪不得把乌力罕折磨得快没了半条命。 他坐在矮凳上,无意识捂着自己小腹,“这孩子这两日闹得格外厉害,我几乎下不了床榻,才没能来看你,你别生气。” 姜嫄半蹲在他身前,轻轻抚上他的腹部,眼神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近乎怜惜的柔情。 “看你这样,我真的心疼。”她垂下眼睫,声音又轻又软,“你何必如此辛劳,怀孕就该安心养胎,那些政务我真的能替你分担。” 乌力罕暗金色的眸刺向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虚伪的痕迹。 姜嫄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担忧,“我不是要夺你的权,我是真的心疼你,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再说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难不成还能害我自己的孩子?” 这些话,宛如甜腻的毒药,初尝时只觉得甜蜜,等到反应及时才发现毒已渗入五脏六腑,再难挽救。 乌力罕正因身体剧烈不适而变得脆弱又敏感,她的甜言蜜语恰好满足了他内心对于家庭和爱人的隐秘渴望。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伴侣,也即将拥有孩子。 而他的伴侣,正在关切他,在爱他…… 在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似乎真的可以不用执着于紧握权势,他也似乎真的该好好休息养胎。 乌力罕的警惕在孕期的不适,以及爱人的柔情蜜意中一点点消融。 “……好。”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口。 接下来的日子,姜嫄开始逐步接触漠北的政务。 乌力罕起初还会看着她批阅奏折,后面发现她处理这些事得心应手,也就没有再管束她。 她在大昭当了几年皇帝,人又不是特别笨,对处理政务的流程看也看会了,不过是懒得干活而已。 在大昭有沈谨,裴怀远一众人供她劳役,她才不会苦了自己,定然是躺着享福。 漠北也不乏反对之人,她向来昏君做派,铁血手段,管你是什么身份,反对的一律处死。 这番大刀阔斧做下来,外加乌力罕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呆在寝殿安心养胎什么也不管。 皇帝都不急,大臣们急又有何用。 不到两个月,姜嫄倒是真成了漠北半个土皇帝。 这两个月,乌力罕与姜嫄感情也急剧升温。当她愿意耐心哄骗一人时,足以让对方相信,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 两人日夜枕榻缠/绵,抵死/相/交,乌力罕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纵然情蛊早已失效,乌力罕对她的好感度也停留在了100%。 乌力罕终于迎来生产的日子。 与此同时,大昭与靖国的军队已然大军压境,兵临城下。 王庭迟迟未给出应对措施,也未排除军队增援,而敌军却对瀚海城的布防了如指掌。 这些情况都被姜嫄压下,确保不露出半点风声。 当然总也有不怕死之人,宁愿冒着性命之危,也要将消息递到乌力罕耳畔。 乌力罕从床榻上惊起,腹部的阵痛与不适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姜嫄静坐床边,神色无波。 “外面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侍卫,强撑着因为即将生产而阵阵发晕的身体。 “王、王上,靖国和大昭军队对我们的布防了如指掌,东门守将判卷,开了城门,敌军已经打进来了!” 乌力罕蓦然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眸死死盯着姜嫄。 她神情温柔地捧着他的脸,用雪白帕子拭去他额角冷汗,“这种时候了,就别担忧别人,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是……你做的。”他声音破碎,字字渗着血泪般的痛楚,说出的话却是肯定的语气。 可能乌力罕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不过是在赌她能有一丝真情。 “将本王的铠甲拿来,本王要亲自上战场杀敌。”最初的震怒后,乌力罕异常平静。 内侍慌慌张张取来配剑铠甲,几人手忙脚乱为他披挂。 当他拔出佩剑,仿佛又成了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漠北王,而不是只能困在在寝殿养胎,任人哄骗欺瞒的无能废物。 “你快生了,如何上战场怎么杀敌”姜嫄追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大雪,雪花无声落在高台之上。 她刚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狠狠甩开。 乌力罕眼神厌弃,“为什么?” “因为……我要统一天下。”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与城外轰隆的战鼓声。 乌力罕脸色煞白,腹部的疼痛,心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早有预谋,包括……这个孩子?” 她的沉默,已是答案。 他只觉得荒谬可笑,“姜嫄,你不认为,你这样的手段太卑劣了吗?” 乌力罕转身离去,她正欲再拦,就听见他怒喝一声,“来人,将她抓起来,打入死牢!” 侍卫的手还未触及到她,就被人生生拧断了手腕。 姜嫄抬头。 姬银雀也垂眸看她,神情却淡漠,他手腕上铁链还在,铁链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扯断。 他一言不发,与蜂拥而至的侍卫缠斗在一起。 没有人再能阻拦她。 姜嫄毫不犹豫追上乌力罕。 她坚决不能让他上战场破坏她的计划。 “乌力罕,我有话对你说。”她样声唤他。 乌力罕不耐回头,瞳孔却在瞬间骤缩,在他回头的瞬间,她用尽力气,狠狠推在了他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视线里是她毫无波澜的神情。 天旋地转。 他像是一只折翼的鹰,从象征权力顶峰的高台,沿着冰冷的台阶,一路翻滚而下。 殷红的血自他身下蜿蜒,在纯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刺眼而绝望的花。 姜嫄站在高处,神情漠然,俯视着这一切,如同神明俯视着蝼蚁的挣扎。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她意外发现,倒下台阶的那一刻,乌力罕与沈眠云的神情竟然惊人的相似,都是如此的沉痛,难以置信。 宫门破裂的巨响轰然传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宣告了漠北惨败的定局。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蹲在昏迷的乌力罕身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乌力罕躺在雪地,金色的眼瞳钉在她身上,火红的长发披散开来,更像是一滩鲜血,而他身下温热的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浸透了战甲。 这个平日里孩子稍有迟滞的胎动都会一惊一乍的男人,此刻他却对自己生命的流逝丝毫不在意。 乌力罕用尽全部力气,再次甩开了她的手。 他剧烈咳嗽一声,溢出的鲜血染红唇瓣,“幸好……我从未……爱过你……” 他重复着,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服自己。 “不过是情蛊作祟……鬼迷心窍……” 姜嫄抚去他脸颊上的雪花,动作轻缓。 她俯身靠近他耳畔,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告诉他。 “乌力罕,情蛊最多只能生效……二十日。”—— 作者有话说:进度终于迈出一大步。 以及朋友们可以看看我隔壁新开的文嘛[抱抱]仅限于喜欢女主男女通吃,并且对女主道德感要求低的宝子看看,有点凝女主的bg+gl乱炖万人迷文。 第102章 乌力罕诞下了一个女婴。 救治及时,父女俩性命无虞。 空旷的殿内,金猊香炉内燃着香料,驱散了沉重的血腥气。 “小嫄,这个孩子该起什么名为好” 谢衔玉怀中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哄着,清俊的眉眼是融化开的温柔。 床榻上的被褥染着血,乌力罕腹部缠着绷带,双眸紧闭,嘴唇苍白,已然陷入了昏睡之中。 姜嫄负手站在窗前吹冷风,月白衣衫溅洒了大片红梅。 她眼底青黑一片,神情略有疲惫,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此刻脑袋昏昏沉沉。 “你也是孩子的爹,你来取吧。” 谢衔玉瞥向怀中小猫似的幼崽,眉眼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此刻黑葡萄的眼睛傻傻地望向他。 他心底柔软,思索片刻,“叫云归如何?” “云归这是什么意思?” 姜嫄随手阖上窗户,转过身看向他。 “希望她的人生,能像天边的云,终能归属于广阔的天地,不要被外物所困。”谢衔玉低声道。 这也是他对姜嫄唯一的期望。 他希望她可以幸福自由,在广阔天地驰骋,而非纠缠于自己的心魔,直至将自己困死。 不过姜嫄不在乎他,自然不会听从他的想法。 雪沫子飘落在睫毛上化为了水滴,她抬起衣袖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 “谢衔玉,不要以己度人,对有些人来说被困住也一种幸福。” “以己度人”谢衔玉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些。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甘当初被我强行逼婚,后来又只能困在后宫,哪也去不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平淡,连半点情绪都没有,“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这些年凭白承受了我的怨气,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谢衔玉脸色忽变,“你要赶我走” 他这些日子久病不愈,瘦得像根一折就断的竹,憔悴的病容让他看起来已有油尽灯枯之状。 “我这样说,你不是该高兴吗?你才二十出头,离开我自然有你的广阔天地。” 姜嫄语气认真。 谢衔玉只觉得满心嘲讽。 她对他从来没有什么情分,不是给他下堕胎药让他没了孩子,就是将他关在冷宫中关到死。 他两辈子都毁在她身上。 她现在轻飘飘告诉他放他离开,让他自由。 谢衔玉的喉咙泛着痒意,他想要剧烈地咳嗽,把心肝肺都咳出来,却也知晓这样会吐血实在不雅,也会吓着她。 他拼命忍着,眼眶通红,额头爆出了青筋。 “你现在是……让我走吗?” 有时候他属实控制不住去恨她,恨不得将她的心掏出来,质问她为何要这般狠心对他 他声音嘶哑,“姜嫄,我连心都挖出捧给你了,你还是不信我爱你” 她想起那晚的事,无意识蹙了下眉头,“不是爱不爱的事情,这没那么重要。”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以平等的姿态对话。 她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他们陪伴她这么久,不是爱人,却也是朋友。 她也是由衷希望朋友可以获得幸福。 姜嫄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做的事情,有的记不太清了,不过好像确实有些过分。 她轻轻咬了下唇瓣,“之前都是我作弄你们的,我其实根本就不懂什么爱,也不爱你们……你们对我来说就是……” 玩具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谢衔玉却已了然。 他以性命来证明的事情,与她而言竟只是玩闹。 这事情讽刺到让他想放声大笑,他怎么也笑不出,只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谢衔玉,你吐血了。” 在谢衔玉气血攻心晕倒之前,姜嫄抢过了襁褓中的孩子。 她惊魂不定地抱着女儿,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就随便说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谢衔玉被几个宫人手忙脚乱地抬出寝殿。 沈谨领兵攻进宫门后,漠北皇宫内的宫人没有反抗,当即表明决心,誓死效忠姜嫄。 她无意为难这些无名小卒,为了求生,谁也不容易。 “你记住你的名字,你名字叫姜云归。”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头。 襁褓里的女儿抓住了她的手指,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随后露出了人生第一个笑容。 姜嫄沉默地看了许久,“宝贝,以后不要恨妈妈。” 她在把乌力罕推下台阶的时候,更希望乌力罕和孩子就这样一起死掉。 死掉就不会再有痛苦。 死掉就可以彻底解脱。 当时乌力罕浑身是血躺在雪地中,她见他一时半会死不了,于是缓缓捂住了他的口鼻帮他一程…… 是沈谨强行拖开了她。 寝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身戎装的李青霭。 记忆里温柔如水,乌发挽着花枝的小倌,此刻身披铠甲腰带佩剑,浑身血气,倒是一时让人认不出。 她神色实在是冷淡,眼底没了过往半点缠绵情意。 李青霭竟不敢再靠近她,冲她行了个礼。 姜嫄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哄孩子睡觉,“青霭,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青霭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阿嫄,求你去靖国看看我兄长……他与孩子实在想你。” 她抬眸,“孩子” “就在半个月前,兄长亲手从腹部剖出了那个孩子。”李青霭顿了顿,“是个女孩,长得很可爱。” 平白无故多了两个女儿,她心情一时有些许复杂。 “李晔没有堕掉孩子” 姜嫄还记得与李晔见的最后一面,他满脸恨意对她说会打掉孩子。 “兄长爱惨了你,怎么可能舍得呢。”李青霭苦笑一声。 她听在心里,却也没什么触动。 李青霭眼眸里有些许潮湿,像是枝头淋了雨水的梨花。 “阿嫄,我好想你。” 沈谨找上李晔请求出兵时,他几乎被这场孕程折磨去了半条命。 李青霭为了救心爱之人,不得不代替兄长,披上铠甲,领兵一同去前线杀敌。 他不过是个一心唱戏的,哪里受得了尸山血海,这段日子他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眼下见到姜嫄才重新恢复了生机。 他想牵她的手。 姜嫄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 李青霭抬起的手僵住,肉眼可见的伤心。 她后知后觉补了句,“你身上都是血,别吓着孩子。” 这句话极为敷衍,却让李青霭受伤的神情好转许多。 他没再敢触碰她。 “瞧我这笨脑子,阿嫄……这孩子好乖啊,不哭也不闹的。” “不像小舒,每天睁开眼就哭,闹得皇兄日夜不得安宁。” 姜嫄疑惑问:“小舒” “哦,皇兄给孩子起名叫望舒。”李青霭提及望舒话多了一些,“再过些日子,我们回到靖国,正好赶上给望舒办满月宴。” “青霭,我不准备去靖国。”她抱着孩子抱累了,将孩子放到了一旁的摇篮里。 李青霭声音变了调,“为何你不是想统一天下吗?为何不去靖国。” “秋闱在即,我得赶回去,至于统一天下……” 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前,“青霭,你会帮我的不是吗?” 他冰冷的盔甲实在硌人,身上一股烽烟味混杂着血腥味。 她毫不在意抱住他,“青霭,我只有你了。” 李青霭因为她的主动亲近,被喜悦冲昏了头,“阿嫄,要我怎么帮?” 她眼神柔软温情,却说着世上最狠毒的话语,“毒杀李晔。” 为了统一天下,为了回到现实,为了报复姜雪凝,她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这句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李青霭冷到了骨头里。 “阿嫄,望舒才半个月大,她不能没有爹爹。” 她不以为然,苍白脸颊沾上了血污,像是自黄泉开出的曼珠沙华。 “孩子还小,什么也不会记得,你杀死李晔……望舒就是你的女儿。” 李青霭失去血色的唇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虚弱的声音,“阿嫄,我做不到。” 他从未想过要抢走李晔的女儿,有没有孩子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他只想守着姜嫄。 她不满意他的答案,推开了他,翻脸无情,“做不到你之前不是杀过他吗?” “……一定要如此吗?”李青霭闭上眼,想起小小的望舒,心生不忍。 “不然呢?除非李晔主动退位。”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人会蠢到这种地步。 李青霭立即道:“李晔会的……他会的,我会好好劝他。” 姜嫄看了眼他,做出了决定。 “半个月后若李晔不退位,我会出兵靖国。” * 外头的风雪愈发得大。 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带来聊胜于无的暖意。 沈眠云冷眼看着侍从,将碗里的药一点点给谢衔玉喂下。 从前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现下却能心平气和共处一室。 “谢衔玉,你快死了。” 谢衔玉掀起眼皮,眼神阴鸷,“你以为你赢了吗?我还活着一日,你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沈眠云心平气和,没有被激怒半分。 “我是玩物,你又是什么?空有正夫名分的玩物” “谢衔玉……她连玩你都不愿。” 谢衔玉将瓷碗狠狠掷在了地面,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剧烈地喘气,眼眸布满了血丝,“滚!别逼我杀了你。” 沈眠云垂眸,有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你知道你为何重病吗?” 谢衔玉没有出声,等他给出答案。 “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她走了……你们也没有必要活着。” 沈眠云缓缓站起身,眉心朱砂如血,笑意温柔。 “你们只有死掉,才能永远属于她。” “她不能再造下杀业……我帮她。” 谢衔玉眼眸中的怒火,逐渐归于一片死寂。 他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话,说什么要放他离开…… 他知道姜嫄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迟早会离开。 在苗寨时,沈眠云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满头的墨发流泻在肩头,谢衔玉眼尖地发现掺杂其中的一根白发。 他用手指缠绕了几圈,面无表情拔掉。 “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若真到那一日,我自会随她而去。” “你愿意别人不一定会愿意,别人正是大好青春年纪,怎么会陪我们妻子赴死呢?” 沈眠云列了份后宫的名单,名单上面的人他会一个个解决掉。 解决掉那些人,他才能安心赴死。 谢衔玉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届时赐他们几尺白绫,殉葬就好。” “虞止呢?”沈眠云又问。 谢衔玉瞥了他一眼,“死了,尸首不知扔在哪个乱葬岗,估计被野狗分食了。” “你得告诉她,她对虞止有几分喜欢,寻不到他会不开心。” 沈眠云道完这一句,起身走出了门外。 第103章 秋闱在即,一刻也耽误不得。 姜嫄决定亲自主持这场科举,一行人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大昭。 清水村的春桃,她已经派了人去接。 春桃是个有天赋的好苗子,若好生栽培,将来参加武举拿个武状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沈谨暂且留在漠北,料理后续。 靖国先有李青霭先去说和,实在不行就出兵攻打。 她在心里计较好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 不出两个月,便能通关,回到现实。 至于她离开之后。 哪怕洪水滔天,也再与她无关。 从漠北返回大昭的途中,唯一值得提一提的,大概就是乌力罕带着孩子逃跑的事情。 这次换成了她策马追赶,顺带命令近卫一箭射中乌力罕的脚踝。 乌力罕狼狈地扑倒在地,却仍旧死死护住襁褓中的孩子。 他金瞳赤红,狠狠地瞪向她,“你恨我情有可原,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 “为什么要逃呢?”她轻叹了声气。 在她看来,乌力罕开膛破肚,家国尽失,与她恩怨两消。 她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感情关系,对待男人手段一向简单粗暴。 “再有下次,云归就是别人的女儿。”她声线平静。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他的死穴。 若说女儿让他鼓起勇气让他为自己博一次。 姜嫄彻头彻尾的冷漠无情,彻底粉碎了他的最后希望。 他放弃挣扎,沉默地再次被关入牢笼。 回到九重宫后,姜嫄像是一架高速运转,不知疲惫的机器,全身心投入到各种政务之中以及即将举行的秋闱之中。 李青霭来信说,李晔愿意退位,但条件是立姜望舒为皇太女。 姜嫄没有犹豫,答应下来。 她毛笔字写得像虫子爬,不太庄重,这份诏书还是沈玠代笔。 她拿着玉玺盖下,一切尘埃落地。 “你可想清楚了真要立一个血脉复杂的女儿为储君?” 沈玠一身素色道袍,飘逸出尘,将蘸了墨汁的笔轻搁上架。 姜嫄靠近,环住了他的腰,道袍上沾染的淡雅桃花香沁入鼻尖。 她缓缓勾起唇,“立了也可以再废,我又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她长大要是有能力这皇位让她继承又如何要是个废材,怕也活不到继承皇位那天。” 她抬眸,语气略有几分戏谑,“虎毒不食子,父皇会觉得我心狠吗?” 沈玠拍了拍她的脊背,“不,唯有心狠,方能当得好皇帝。” 姜嫄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在父皇心里,纵使我杀了天下人,你也会替我寻个借口。” 不同于以往经历过秋闱先选出举人,举人参加春闱,中选者才能殿试选出状元榜眼探花。 事急从权,这次考生只要参加一次考试,再通过殿试遴选就行。 殿试结束后,姜嫄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她不清楚游戏的主线是什么,但该刷的政绩值刷得差不多,还有数值不够再多批几天折子也可以刷满。 青骊见她难得悠闲,终于找到机会禀报:“陛下,裴大人……没了。” 他心怀郁结,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青骊呈上一封遗书。 “陛下,这是……裴大人临终绝笔。” 她接过信却没有拆开,随手将信件撕碎,胡乱拋进了炭盆里。 碎片纷扬间,隐约可见“吾妻”字样。 姜嫄淡声询问,“在裴府,可有人见到什么不寻常之物” 她更想问的,是那个被裴怀远下了蛊虫的死胎。 青骊疑惑,“不寻常之物并没人见到,可要属下前去裴府搜查。” 姜嫄摇了摇头,“不必,不重要了。” 裴怀远都死了,没了母蛊,子蛊又安能活命。 大昭已经彻底入了秋,天气转寒。 姜嫄体弱畏冷,早早换上了棉衣。 案头摆着殿试的最终结果,倒是让她出乎预料。 南风茶楼的褚杏云不是状元,而是榜眼。 状元另有其人。 “楚兰猗……” 她呢喃了几遍这个名字,思及在这游戏里几乎遗忘的少年时光。 十四岁时,楚兰猗进了公主府,成为她的师长,教导她诗文礼仪。 楚兰猗是个极温柔恬静的女子,世家独女,年长她十岁,教导她规矩柔声细语,润物无声。 她那时全然玩家心态,一身反骨,更不可能去学什么礼仪规矩。 她当时撕了《女则》,挑衅楚兰猗,“日后我必改了这世道,让天下男子去学这什么劳什子三从四德。” 她以为楚兰猗会像宫斗剧演的那样,愤而离去,怒而告状。 楚兰猗却眼含笑意望来,不恼反问,“让男子三从四德听起来有趣,来与我仔细说说。” 两人一来二去,越来越亲近。 楚兰猗的眉眼与姜雪凝有几分相似,性格却是截然不同。 她在楚兰猗身上,竟感受到了一丝缺失的母爱。 不久后,楚兰猗丧夫,父亲时任沧州巡抚,她随着母家迁居沧州。 时日一久,爱她的人越来越多,姜嫄也就忘了这昔日师长。 没想到,楚兰猗竟摇身一变,成了今科状元。 她的野心,藏得那么深。 姜嫄抬手掩面,笑得肩膀直颤。 她收敛笑意,扬声道:“青骊,出宫!” 马车驶至楚宅。 守门婆子道楚兰猗不在家,出门参加什么赏秋宴去了。 她大摇大摆进了楚宅,“无妨,我等她就好。” 她转过身,笑靥盈盈,对楚家的仆人道,“你们不许去通传,她回来也不许告诉她我在此。” 楚家庭院精致小巧,可以看出来布置很费心思。 她选了棵银杏树下的石凳坐下。 金黄色的银杏叶随秋风飘落,铺满一地,桂花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姜嫄听到交谈的声音。 她正要起身,却听到稚嫩的童声雀跃道:“娘亲,赏秋宴的糕点真好吃!” 她脚步顿住,望见了亲密相依的一家三口。 楚兰猗牵着小男孩的手,神情柔软,“小安最近功课学的怎么样?” 楚霁安立刻噤声。 一旁的男子语气含笑,“你个小馋鬼,书不好好念,每天就惦记吃糕点。” 这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楚兰猗连孩子都有了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唤道,“楚兰猗。” 一家三口循声望过来。 楚兰猗眼中闪过讶异,快步走到姜嫄身前,就要跪地行礼,“陛下……” 姜嫄抬手止住她,“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全在楚兰猗身上,自然没有留意穆遥一瞬的失魂落魄。 穆遥牵着儿子,跪地行礼,“叩见陛下。 ” 她淡淡地瞥了眼他,就移开了视线,“起身吧。” 她根本就不记得穆遥这个人,更别提认出他。 来时的那点兴致,此刻已消散殆尽 “不打搅你们,我走了,不必相送。” 她冷然转身离开,留下楚兰猗与穆遥面面相觑。 穆遥面色惨白,往日种种噩梦浮现,肩膀难以自抑地微颤。 楚兰猗看着,只低声安慰,“没事,她没有认出你。” 唯有楚霁安仰着小脸,一派天真懵懂,“阿爹,刚才的姐姐是谁?她真好看,我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楚兰猗为他理了理衣襟,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孩儿,一时无言。 穆遥一把攥住儿子的小手,神情隐约透出惊惶的厉色,“她是陛下!才不是什么姐姐!你给我记住……离她远远的!不许她靠近你!” 楚霁安“哇”地哭出了声,“阿爹,疼……” 穆遥慌忙松开了手,看见楚霁安手腕被勒出一圈红印,心中既心疼又恐惧。 他想到姜嫄,刚软下的心肠,又狠硬起来。 当年他年仅十六,不过是与友人同游街市,便被路过的姜嫄看中,强行掳进了府里。 楚霁安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眉眼继承了穆遥出众的外貌。 他恐惧儿子步他的后尘。 楚兰猗蹙眉,“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小安毕竟是她的……” 穆遥冷笑打断,“如今天家,父不父,兄不兄,子又岂会成子!” “她那般心性,小安如今是年纪尚小,若是再大些……纵使她没有那份心思,也难保不会将我儿送给别人做人情。” 他紧握儿子双肩,字字沉重,“日后见她,定要躲开。” 第104章 这夜她睡的并不安稳,来来回回做了很多场梦,从梦里醒来还是梦,像是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梦魇里。 守夜宫人轻声将她从梦中唤醒。 “陛下,皇后病重,明德殿的掌事太监跪了许久,求您过去看看皇后。” 姜嫄沉默须臾,“行,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宫人依言退下。 “陛下~” 琉焰像只没骨头的猫似的,自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通身赤/luo,不着/寸/缕,脖颈胸膛暧昧痕迹交错,如瀑的金发披在肩头,一双琉璃似的异瞳燃起火光。 “这深更半夜的,您又不是太医,这时候让您去有什么用……” 这些日子皇帝连连召幸他,琉焰更是短短几日就被封了贵人,一时在后宫内风光无限。 骄纵美丽的恶毒蠢货谁会不喜欢。 在姜嫄有意纵容下,琉焰从起初不受待见,小心翼翼苟活的异域贡品,成了现在恃宠而骄,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宠妃。 平日里,她不会将他这拈酸吃醋放在心上,反倒看男人争风吃醋别有番趣味。 可白日在楚兰猗那扫兴而归,今夜又格外心烦意乱。 她面无表情看向他。 这些日子忙着政务,她脸颊养出的肉又没了,脸色苍白,下颔尖尖,眼珠子漆黑。 琉焰被盯得莫名心慌,“陛下……” 她唇勾了勾,笑了起来,“没大没小,他是皇后,你又是什么东西。” 她不过是开玩笑的语气,琉焰肩膀忽得重重颤了下,眼眶里含了泪花,慌忙爬下床榻,跪到了她脚边。 “陛下,是贱狗逾矩,是贱狗不会说话,陛下是贱狗的主子,皇后亦是贱狗的主子……” 他一言一行皆是按照舞伎培养,本来是要送给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亵/玩的,故而没有半分硬朗气概,身段柔软如蛇,极为妩媚。 他跪地默默垂泪,更是我见犹怜。 姜嫄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你这般不尊敬主子,该怎么罚你是好是割了舌头,还是逐你出宫” 琉焰没有半点犹豫,揪住她的衣角,泪水盈盈,“陛下,您割了贱狗的舌头吧,求您别逐我出宫。” 她赤着脚踹在了他胸膛,“滚开,不许碰我。” 琉焰一个不慎没跪稳,“哐当”摔趴在地上,身体很痛,可呼吸却愈发粗重,及腰的金发却遮掩不了他的情动 她弯了弯眼眸,“说你是贱狗,你还真是。” 琉焰浑然没有半点羞耻心,重新跪爬到姜嫄脚下,亲吻她的足尖,“陛下……” 她将脚踩在他勾人魅惑的俊脸,“贱人,别舔了,伺候我更衣。” 琉焰不敢再多言,伺候她将衣裳鞋履穿好。 “罚你在这跪着,跪到天亮。” 姜嫄轻飘飘留下这一句。 她也不许宫人相伴,自顾自提灯去了明德殿。 平日冷寂的明德殿灯火通明,上下奴仆皆是愁云惨淡。 宫人们见了她一身素裳,提灯而来,才像是活过来般,迎上了她。 等进了谢衔玉寝殿,扑面而来的浓重药味。 出乎姜嫄的预料,谢衔玉倒是没有病殃殃地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样子。 他倚靠在软榻,衣衫半敞,不见病容,抬眸看到她来,眉眼便含了笑意。 “陛下,你来了。” 他面容俊朗,此刻笑起来,隐约倒是有几分年少时的潇洒风流,意气风发。 跪地的孙太医,正将扎在他腰腹穴位的针,一针针拔去。 “孙太医,这里无事了,你退下吧。”谢衔玉道。 “皇后……效用一个时辰左右,老臣就先退下了。” 孙太医又冲皇帝行了个礼,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你宫里人急急忙忙来寻我,我还以为你快不行了。” 她习惯了用恶毒的话刺他,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谢衔玉这回却没再伤心不已,始终笑意温柔地凝视着她。 自当年他被逼着娶了她后,她从没给过他半点温情,不是成日流连在外,就是与他相处只有冷淡刻薄。 又没过两年,她登上皇位,他莫名奇妙成了中宫皇后,终日为各种宫务,为她的男人们劳心劳神,也没得到她半句关切。 谢衔玉从来没有一日开心过。 今夜她能来。 他高兴。 谢衔玉瞥向桌案上摆着的酒壶。 “小嫄儿,饮酒吗?” “大半夜的,喝什么酒。” 她懒洋洋地坐到他身边,完全没什么坐姿,仰头就要瘫倒在软枕上。 谢衔玉及时搂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拖着,扯到了自己怀中。 她是个纤瘦单薄的,外衣胡乱披着,伸手探入中衣,抚在她的脊背,几乎可以摸到硌人的骨头。 他低叹一声,语气无奈,“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吃饭” 她轻声嗤笑,“大半夜要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谢衔玉摇头,低下头附在她耳畔呢喃,“不是,是为了……” 这两个字足够直白粗俗,是谢衔玉碍于身份体面,从来不会对她说出口的字眼。 但他知道她喜欢。 他怀里不安分的女人,渐渐没了挣扎的动作。 她仰头看着他,眼眸渐渐变得潮湿,咬住了自己的唇。 他手指探入她的唇中,强行撬开了她的牙齿,捏住了她湿滑的舌头,不许她做这些无意识伤害自己的举动。 “什么毛病就这么喜欢咬自己” 她舌头被他捏着,说不出话,透明的涎水沿着唇角流淌到他的手指,可眼眸蕴含着病态的兴奋。 她就是喜欢疼痛。 喜欢叫别人痛。 也喜欢让自己疼。 他仔仔细细舔干净她唇角的涎水,咬住她的唇瓣,衔着她的舌尖,似是要将她一整个吞入腹中。 “为什么不问我虞止去了哪” 她不想回答。 他就低头吻她,吻得又凶又重,咬着她嘴皮子痛。 她实在受不住了,呜呜咽咽地蹭着他,想要他。 他按住她不许她乱动,也不给她半点解脱。 她眼眶泛红,“有什么好问的,玩物而已,死了跑了与我有什么干系。” 谢衔玉闻言轻笑,莫名有些恐怖。 他一把抱着她,挥开纱帐,将她丢在了柔软的床铺。 他用白绸蒙住了她的眼睛,缠住了她的手腕,也隔绝她没心没肺的眼神。 他神情越发痴迷,摩挲着她潮红的脸颊。 “小嫄儿,你要记住……今日我给你的疼。” 说是疼,更多是痛快。 她短暂地忘记了痛苦,也忘记了一腔的恨意,爽到极致几乎快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筋疲力尽地躺在谢衔玉怀中,被他温柔地事后安抚。 她与他成婚数年,她碰他的次数寥寥无几。 这是他让她最舒服的一次。 “小嫄儿,你还恨我吗?”谢衔玉轻笑着问。 恨吗?好像也没那么恨。 他于她而言,同样没那么重要。 她口口声声的恨,也只是介于在游戏里恨,介于他初次见面时对她的忽视。 这点不满,到现实里就烟消云散了,不值一提。 不过她是个很坏的人,她宁愿让他一直为莫须有的东西而痛苦终身。 所以她不理会他。 谢衔玉今晚莫名话很多。 “小嫄儿,以前我总想着带你离开皇宫,远离仇恨,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是个无能之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让你开心。” “你那么厌我,我若死了……你定会开心一些吧。” 姜嫄浑身无力地趴在他怀里。 她听着他胸腔传来的声音,心中涌起些许烦躁,正要张口斥责他,谢衔玉又忽的不说话了。 她眼皮子开始打架,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慢慢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等第二早醒来时,抱着她的人已经失去了心跳。 死人是僵硬的,骨节是硬邦邦的,谢衔玉到死维持着抱她的姿势。 姜嫄力气不够,没办法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她无喜无悲地被一具尸体抱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哪怕身体还遗存着他留下的痕迹。 推门而入的琼水发出一声惊呼,手中捧着的水盆跌落在地。 琼水慌慌忙忙爬到榻上,废了好大力气,掰断了谢衔玉的手臂,才把她捞入了自己怀中。 他没敢多抱她,为她披上衣服。 她问他。 “你怎么在明德殿” 琼水跪地回答。 “上次沈贵人与皇后发生争执后,沈贵人就将贱侍赶出了瑶台楼,皇后慈悲……收留了贱侍。” 数月不见,琼水的容颜越发美艳,暗绿色的眼眸钩子般落在她身上。 恩人尸骨未寒,他已迫不及待勾引讨好。 琼水不知服了多少焕颜粉,几乎要了半条命,才让自己有如此容貌。 他好不容易才能见她一面,要不是有所顾及,便是此时此刻脱光了勾引她也不是不行。 姜嫄倒是有点想知道。 琼水的底线在哪。 她不动声色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琼水脑子不聪明,但也模模糊糊体会到她的意思。 他沾了血似的唇抿了抿,心中有了主意,跪行上前一步,“陛下,让贱侍伺候您。” 她没有拒绝。 他用尽口舌功夫伺候她。 她控制不住溢出口的申莹。 琼水抑制着自己的痴态。 “陛下,不必忍着,贱侍愿当陛下的……” 她全身泄了力气,倒在了丈夫的尸体上。 卑贱的男虜满脸水痕,颇为乖巧地跪趴在地面。 她伸手轻抚了下谢衔玉的脸颊,语气亲昵,“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开始恨他。 “好啊,谢衔玉,那我成全你。” “中宫皇后已死,皇后之位空缺,琼水你这般听话……这皇后就由你来当罢。” 第105章 相比于琼水这般低贱小侍一跃成为中宫之主,先皇后谢衔玉的病逝,倒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谢衔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停灵三日之后,他尸骨没有被埋入皇陵,而是遵循他的遗愿,付之一炬,一把火烧了个了无痕迹。 冷风卷着飘扬的灰烬,混入绵绵秋雨。他永远埋葬在这九重宫阙里,以另一种方式,生生世世陪伴所爱之人。 姜嫄这样的身份,从来不缺爱她的人。 这个死了,自会有下一个顶上来。 或许再过段日子,她压根不记得在游戏里曾遇见过谢衔玉这个人。 不过,这种无聊的情爱游戏,她已经玩腻了。 科举殿试放榜后,状元楚兰猗按照惯例参加了太和殿举办的传胪大典。 大典结束后,她身着崭新官袍,骑高头骏马,在神都城街道巡游,接受百姓的观瞻欢呼。 神都城的街道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比以往每年都要热闹,人们争前抢后一睹这第一位女状元的风采。 第一年参考科举的女子寥寥无几,入选者大多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平民百姓出身的考生凤毛麟角。 这场变革,不过刚刚开始。 楚兰猗奉旨携家眷入宫谢恩。 璇玑阁内摆了宴席。 香炉青烟袅袅,样貌俊秀的琴师在焚香中缓缓拨动琴弦,指尖下流淌出的琴声清越动人。 “臣,敬陛下一杯,谢陛下隆恩。”楚兰猗跪坐在软垫,双手举起手中白玉酒盏,姿态恭谨。 “兰猗,你我是最好的朋友,许久未见都生分了,什么君臣陛下的……” 姜嫄嘴馋贪杯,已经饮了好几盏荔枝酒。 她酒量不行,此刻脸颊潮红,醉眼朦胧,有气无力地趴在桌面上,闻言又强撑着举起酒杯。 穆遥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默默给楚霁安喂饭,完全像是个隐形人。 楚霁安却忽然开口,童声清脆,“皇帝姐姐,你的脸好红呀,不能再喝啦,再喝会头疼的!我阿娘每次喝多了都会难受。” 穆遥大惊,慌忙捂住儿子的嘴巴。 姜嫄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了位带崽美人。 穆遥年少时,也是潇洒肆意的世家公子。 他性格开朗,风度翩翩,俊逸非凡,爱慕者众。 当初姜嫄会看上他,不仅是因为他长相俊美,更是因为在街上撞见他拒了位姑娘的表白。 那小娘子低着头,红着眼眸,默默啜泣,好不可怜。 当天,穆遥就被掳进了公主府。 半个月不到,她就腻了他,将他抛之脑后。 公主府的人得了沈谨吩咐,将他赶出了神都城。 他浑浑噩噩流亡到沧州,那时已经有了身孕,昏倒在街头。 是楚兰猗善心,救下他,将他带回府中。 他经历那场磋磨,又生养了孩子,这些年整个人沉郁了许多,眉宇间再不见昔日神采飞扬。 姜嫄漠然注视这一家三口。 楚兰猗将孩子揽在自己身旁,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适时道:“陛下,霁儿童言无忌,还请您莫要见怪,不他也是忧虑您的身体。” “无妨,我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不过我确实有些醉了。”她这般说着,唇角笑意越来越淡。 人醉了,就会回忆一些遥远的事情。 譬如,楚兰猗也曾如此温柔抚摸过她的脸颊,与她约定携手游遍大好河山,而非困于于一方后宅,纠缠于男人孩子之间。 许久未见,最终与她游遍大好河山的,已经另有其人。 姜嫄放下了酒盏,掩饰好心中不快,笑得温柔,“夜色已深,你们一家今晚就留宿宫中吧。” “正好我也想与兰猗……秉烛夜谈。” 璇玑阁内,夜半仍燃着烛火。 “陛下这些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楚兰猗微笑,眼尾已经有了些微细纹。 “是么?我倒觉得我变了很多。” 姜嫄鬓发凌乱,与她一起围坐炉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栗子。 “兰猗,按照过往旧例,状元的官职定在翰林院从六品修撰。” 她慢吞吞剥开栗子壳。 “我知道你母亲嫁你父亲前是乡间仵作,将一身本领传给了你,也听说过你在沧州时助你父亲屡破奇案。让你去做一介修史小吏,实在太过浪费你的才能。” 楚兰猗将剥得完整的栗子肉放入姜嫄面前的瓷碗。 她额前的发丝垂落,遮掩住她的神情,“兰猗是女子,能入朝为官,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有奢望。” 姜嫄丢开了自己剥的破碎的栗子,捻起瓷碗中那颗完好的,轻轻咬了一口。 她语气随意,“兰猗,你觉得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这个官职如何?” 楚兰猗蓦然抬头看向她,神色震动,难以置信地望向她,“陛下!” 她原以为最多落个从七品边缘小官,这辈子能踏入入朝堂已是无憾。 仵作这个行当,向来都是男子的天下。 她娘亲也是因为家中无子,才被允许学了这门手艺。 沧州父亲在任时,她尚可借着父亲之名查案探案,在神都城……楚兰猗不敢妄想传承母亲的遗志,为亡者发声。 “不过现如今的大理寺少卿位置上是我父皇的人,为了你得罪我父皇……” 她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故作为难。 楚兰猗立刻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这是要她表态站队,要她拿出诚意。 楚家已经落寞,楚兰猗能够献上的诚意,唯有她自身的绝对忠诚。 她毫不犹疑跪下,郑重叩首,“臣楚兰猗定誓死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楚兰猗很识时务。 姜嫄若想长久地站在权力巅峰,身边正需要这样有能力有眼色的得力帮手。 不过她心底怀揣的,是更阴暗的念头。 此时她更想知道的是,楚兰猗对那对父子的温情,究竟有几分争,几分假。 “兰猗,我们是朋友呀。” 她倾身,温柔地将她扶起,语气亲昵,“什么君不君臣不臣死不死的,说这些做什么。” 烛火下,她眼眸里跳跃着火光,似是不经意般轻笑。 “兰猗,你夫君……生得真好看。” 楚兰猗眼眸晦暗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面露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为难。 “陛下说笑了,家夫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起陛下如此赞誉。” 她语气柔和,没有顺势迎合,也没有因此羞恼愤怒。 姜嫄不过随口试探,她话中意味是个聪明人就能听懂。 楚兰猗好像是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丈夫竟比官途重要。 她心中更是不爽,想要拆散这对鸳鸯,可瞥到楚兰猗清淡的眉眼,自觉这样又有些卑劣。 “行了,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楚兰猗沉默行礼告退。 她回到安排的客房时,穆遥还没有睡下。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哄着孩子睡觉。 “兰猗,这里只有一张床,今夜你陪霁儿睡,我睡在外间的软榻。” 楚兰猗颔首,“好。” 穆遥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询问,“她没有……怀疑什么吧。” “没有,不过你不想让霁安做皇子吗?”楚兰猗问。 “我只要霁安做普通人。” 穆遥对皇家的恐惧和厌恶,刻在了骨头里。 他将孩子彻底哄睡着了,轻手轻脚去了外间。 楚兰猗视线从他背影移开,又怔怔看了会睡着的楚霁安。 她想起方才皇帝言语之间的暗示。 她与穆遥是表面夫妻,搭伙过日子,连肌肤之亲都未有过,牺牲他换前途似乎也没什么。 当初她之所以会救他,看中的不就是他肚子里的皇族血脉,可以有朝一日助她登上高位。 不过楚兰猗并不想让皇帝觉得她是个为了前途,可以将枕边人拱手奉上的薄情寡义之辈。 她伸手替楚霁安捻了捻被子。 但执掌大理寺,可以一展抱负的机会她也绝不愿白白错失。 第106章 数日后,楚兰猗在府邸设下家宴,恭迎圣驾。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月色溶溶,秋风扫落叶,簇簇有声,别有一番风味。 楚兰猗亲自执着酒壶,皓白腕上水绿的玉镯随之轻晃。 她为姜嫄斟满一盏桂花酿,声线柔婉。 “恭贺陛下,终成统一天下之夙愿。” 靖国李晔退位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于此同时,皇帝在早朝宣召,立李晔之女姜望舒为皇太子。 此举的背后代表的深意,不言而喻。 大昭即将统一天下。 姜嫄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浅浅抿了一小口桂花酿。 “兰猗,你特意找我来,就为了这个” 她还以为,楚兰猗为了权势,终于想明白,选择牺牲掉她的丈夫。 可惜竟然不是。 最近是多事之秋,大昭和靖国之后还要去派重兵接管,沈谨也刚从漠北赶回。 要不是邀约的人是楚兰猗,姜嫄根本抽不出时间出宫一趟。 楚兰猗于她,总归是特殊的。 月色清辉下,楚兰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容胜人,身形消瘦。乌发里掺杂几根少年白的银丝,发髻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装扮朴素,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陛下每回看向我时,好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人。”楚兰猗没有答她的话,而是低声道了一句。 姜嫄眼神微动,“是也不是,你不是她,她也永远不会是你。” 她又饮了口酒,唇齿间是浓郁的桂花香气。 “兰猗,如果有一人,将你带到这个世上,却又抛弃你厌恶你,对你不闻不问,对旁人温柔以待,你当如何” 楚兰猗垂眸。 陛下的父母不是早就去世了吗?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按下心中的困惑,缓声询问:“陛下所言,可是指您的娘亲?那……陛下的父亲呢?” “那个不值一提的人,我记得好像是几年前得病死了。” 她语气能听出些许快意。 “陛下是希望……你的娘亲也如此吗?” “死” 姜嫄闻言轻笑,意味不明,“那也太容易了。她亲手为我造就了地狱,我该毁掉她,将她一同拖入地狱。” “可陛下的余生,亦会永堕地狱之中,这……值得吗?” “我现在什么也不做,也活在地狱里。有她陪着……至少我会觉得痛快。” 因为自己不幸,便要毁掉在乎之人的幸福。 楚兰猗明白了她的执念。 她忽然对这位九五之尊,有了一点点的怜悯。 她年长她十岁,昔日在公主府时,是她的师长朋友,也算是半个长辈。 楚兰猗望向她。 她一身鹅黄衫子,乌发编两束小辫,鬓边点缀着星点的淡雅花朵,也正是鲜妍如花的年纪。 楚兰猗坐在她身旁,语重心长,“陛下,若人生仅剩下仇恨的话,这样……会幸福吗?” 姜嫄眼睛眨了一下,神色透出茫然,“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甘心,她要是能对我说一句对不起……我想我会原谅她的。”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像是不懂事一味讨糖吃的小女孩。 这些年,她好像一直没有长大,始终被困在了那个被抛弃的年纪。 “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天晚了我还是回宫吧。”姜嫄拂开她的手,起身准备离开。 楚兰猗却轻轻牵住她的衣袖。 姜嫄转身之时,不慎打翻了桌案上的酒水,酒液泼湿了她的衣衫。 楚兰猗顺势轻轻抱了她一下,低声道:“陛下,衣衫湿了,容易着凉,还是先换一身衣服为好。” 婢女领着姜嫄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屏退左右后,她脸上茫然的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到方才楚兰猗短暂的拥抱,唇角翘了翘。 她恨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原谅呢。 她的妈妈也绝不可能道歉,而她,也不可能原谅。 她们之间,注定只有最惨烈的结局。 姜嫄还未走入内室,就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喘/息声。 她脚步没停,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帘。 穆遥倚靠在榻上,衣襟敞开,面色潮红,额头布满薄汗,眼神迷离涣散,口中紧咬着张帕子。 “陛下……陛下……” 姜嫄蹙了蹙眉,本能心底升腾起嫌恶。 她对楚兰猗的夫君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单纯喜欢作弄别人。 这人显然是被下了药。 楚兰猗投了诚,就证明对她丈夫没什么情意。 穆遥涣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有种浓烈的怨怼和说不出的挣扎痛苦。 “你……你又来梦中折磨我了是么?”他声音沙哑,热气灼人。 “又你经常梦见我”姜嫄觉得有趣,轻笑反问。 这种婚内精神出轨的男人,她是不是得告诉楚兰猗。 到时候定是一出好戏。 她转身准备离开。 穆遥急急上前,挣扎抓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我们见了两面,你认不出我,也认不出霁安是你的骨肉,我于你而言……不过玩物罢了。” 他眼眸水光潋滟,不知是药效作用,还是泪光。 “姜嫄,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这一番控诉让她愣住了。 这人敢情是她的旧相好,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孩子 她相好的人多了去,露水情缘太多,根本就记不得谁跟谁。 她没有吃回头草的兴致,更不想承担什么责任,慢悠悠推开了他。 “行了,我走了。” 药效淹没了穆遥残余的理智,他一把将她扯入了怀中。 他只能凭着本能,死死缠住这个让他恨了许多年,念了许多年的女人。 两人拉拉扯扯间,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楚霁安抱着自己的小木剑站在门口,不解地看着抱在一起的身影。 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素来端方自持的父亲,此刻衣衫不整地纠缠着皇帝姐姐。 他的小脸先是浮现茫然,紧接着被出离的愤怒取代。 楚霁安想起平日里那些下人在他耳边说的话。 他们说他的阿爹年纪轻轻,是个行为不检点的男人,在进府之前就被人玩大了肚子。 孩童的世界犹如一张白纸,很容易就被周遭的环境所污染。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过觉得眼前的景象刺眼至极。 阿爹这样肮脏的人,怎么配缠着皇帝姐姐! 他举起小木剑,指向穆遥,童声尖利,学着周围那些人教会他的话,伤心又鄙夷地大喊。 “阿爹!你……不知羞耻!你就是个荡夫!”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直直地劈向了穆遥。 穆遥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如坠冰窟。 他慌忙松开了姜嫄,连连后退几步,像是见鬼一样。 随即“扑通”跪在了她面前。 “陛下,草民喝醉了,酒后失德,胡乱言语,求陛下恕罪!求陛下千万不要告诉兰猗!” 穆遥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瞬间红肿见血。 他还压根不知,他会如此是谁的功劳。 “我有这么可怕吗?”姜嫄伸出手,却被他避如蛇蝎般躲开。 楚霁安却趁机扑入了她怀中,完全无视了他磕得头破血流的阿爹。 楚霁安仰着小脸,天真问道:“皇帝姐姐,你怎么来了?是来找阿娘玩的吗?” 她拍了拍他的发顶,漫不经心,“不,我来找你阿爹玩的。” 楚霁安脸上纯真的笑慢慢消失,眼眸遗传了她,此刻乌黑得瘆人,小脸扭曲出一种难言的妒恨。 “皇帝姐姐,我阿爹很脏的,府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你不要和他玩好不好。” 稚子天真无辜,随口说出的话又是这般残忍伤人。 穆遥平日最溺爱这个孩子,听到这些话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也不知道,穆遥和楚兰猗到底怎么教的这个孩子。 竟然教成了这副样子。 她语气戏谑,“你爹是脏的,他生下了你,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楚霁安低头,恹恹的,“我也是很脏的人,若我不是他生的,那就好了。” “那你想谁生下你你阿娘” 姜嫄对这个便宜儿子生不出半点喜爱。 这孩子小小年纪,莫名其妙阴森森的。 楚霁安直勾勾盯着她的腹部,眼神像是一条幼蛇窥伺着温巢,有种令人不适的渴望。 “若是皇帝姐姐生下我就好了,能从姐姐的身体里降生,我便是死也甘愿了。” 姜嫄顿觉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毫不犹豫推开他。 楚霁安跌坐在地上,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神色冷淡,“你不配。”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穆遥,语气淡漠,“你的儿子,需要好生管教。不然,我不介意亲自帮你教,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穿越男……怎么沦落成现在这种样子。” 她方才的一瞬,记起了这么个人。 依稀记得穆遥刚入公主府时,性子如烈马,宁死也不屈来着。 现在倒是成了软骨头。 穆遥听见了她自言自语,头颅垂得更低,一言不发,紧攥着的手指无意识在掌心抠出了斑斑血痕。 他也不知他为何变了,变得这般卑贱,活得这般低声下气。 最初穿越到这个游戏里,穆遥也曾以为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第二次人生。 他会像小说里的穿越主角那样,在这个时空活得风生水起,潇洒肆意。 这些不切实际的畅想,通通终止于遇见姜嫄的那一日。 他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的笑容,声音低哑,“陛下,草民会好好教导霁儿的。” “你记住,楚霁安是你和楚兰猗的儿子,与我没有干系。” 她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彻底决定了楚霁安的未来。 穆遥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失落,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难以呼吸。 姜嫄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便宜儿子。 楚霁安仍坐在地上,还在流着眼泪。 他那双乌黑的眼眸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稚嫩的脸上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就在这个瞬间,姜嫄心头莫名奇妙,奇异地掠过一丝对姜雪凝的共情。 被人这样一双充满执念,近乎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确实……很难不让人厌恶吧。 不过这样的共情也就一瞬。 穆遥强忍心痛,抬手狠狠掌掴了楚霁安,“看什么看!还不快给陛下跪安!她岂是你能直视的人!” 楚霁安这回没有再哭闹,乖乖地跪在地上,没有再看她。 直到姜嫄的身影彻底消失。 穆遥连忙捧住楚霁安的小脸,揉了揉他的脸颊,“霁儿,对不起……爹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还疼不疼……” 楚霁安不知哪来的力气,恶狠狠推开了穆遥,“我没有你这样肮脏下贱的爹,你怎么不去死!” 他追了出去。 他年纪太小,个子实在是矮。 无论他怎么跑怎么追,也追不上姜嫄。 他的腿绊在了门槛上,重重摔了一跤。 楚霁安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却痴痴地笑起来。 在这无人的深夜,他胸膛里小小的心脏滋生出一种恐怖的执念。 “……娘亲,等等我。” 第107章 秋雨连绵下了几日,终于封后典礼这天,云收雨霁。 明德殿的宫人皆笑意盈盈,开口称“皇后大喜”。 琼水盛装端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铜镜里堪称绝色的面容,眼含羞怯。 他随手拈起胭脂在唇瓣点了点,那抹艳色浸染唇瓣,恍若雨后的罂/粟花,秾丽夺目。 他弯了弯唇,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本该含情脉脉,笑起来却无端透着森然阴冷。 琼水对身旁侍立的宫人轻声问:“本宫美么?” 侍从性子机灵,当即躬身回:“皇后风华绝代,奴才瞧着,全后宫的男妃也比不上您万分之一。” 琼水眼波流转,瞥了侍从一眼,“你倒是生了张巧嘴。” 自皇后谢衔玉薨逝,明德殿经历了一场从上到下的彻底清洗。 内务府新送来五六个年轻侍从,到琼水身边伺候。 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他们样貌俊秀,鲜嫰得能掐出水。 琼水当然清楚这些人的母家打的什么心思。 无非是送自己儿子来宫中,当侍从伺候后妃是假,趁机爬皇帝的龙床才是真。 琼水过了年才满十八,竟已经开始忧虑自己不够年轻。 他的绝色美貌,是服了焕颜丹,以寿命换来的,终究比不得旁人得天独厚的天生丽质。 前世,焕颜丹吃到最后不管用,他开始面容溃烂,试过杀人取皮,试过剖心生服。 最终发现,唯有用处子的心头血兑汤药服用,方可以暂缓烂脸的速度。 铜镜模糊地映出他身后的人影。 琼水透过铜镜,像是毒蛇般,沉默地盯住身后正为他梳长发的那个侍从。 他年轻,干净,充满了生机。 好令人羡慕。 姜嫄不管后宫男子间的斗争,但却严禁后宫欺压奴仆这类事情。 要是事情败露,怕是不仅要被她废黜,更可能被她打死。 侍从为他束上华丽的金冠,恭敬搀扶他走向凤撵。 琼水卑微了两辈子,从未敢想过会有今日。 他这般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低贱之人,竟真成了姜嫄名正言顺的夫君。 琼水心知肚明,他会有今日这一切,全是因为谢衔玉。 姜嫄心底恨毒了谢衔玉,故而想尽办法,要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谢家人在朝堂上尽数被贬谪,皇后母家的荣光不再,反而成了梦魇。 还有今日这场极尽荣宠的封后典礼,是谢衔玉生前不曾拥有过的。 不过,琼水不在乎。 谢衔玉已经死了。 他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陪伴姜嫄,做好她的夫君。 琼水拾级而上,仰首望向站在高台的帝王。 她越来越有帝王气度了。 在琼水心底,她永远只有一个身份。 那个他用生命去仰望的女子。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她面前,依礼跪拜。 姜嫄待他礼毕,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她的手,好凉。 琼水下意识想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去暖一暖那透骨的寒意。 然而,姜嫄的视线被远处吸引,提前松开了他的手。 她上前一步,脸上浮现真切的开心,“他们来了,比信上说的早了好几天。” 一行人在重兵拥护下,行至太和殿前。 为首男子身形高大,俊美无俦,白发如雪,身披鹤氅,怀中还抱着襁褓婴孩。 李晔怀抱幼女,在姜嫄面前单膝跪下,“臣李晔,携太子姜望舒,拜见陛下。” 他以内力扬声,声音清晰传遍了太和殿里里外外。 靖国之君,自称臣属,向大昭女帝屈膝下跪。 当李青霭将靖国传国玉玺交给掌事女官时,姜嫄脑海中响起了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统一天下”已完成,玩家是否选择立即退出游戏] [A退出游戏] [B继续游戏] 这一刻来得好突然,又在预料之内。 姜嫄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很久很久。 她目光掠过李晔怀中的女儿,又看向身后被乳母抱来观礼的两个孩子。 姜若初已经咿咿呀呀会喊娘亲。 现在走了,她的孩子们会有善终吗? 在这里停留越久,她变得心软,考虑得更多。 这里的男人会容得下她们吗?他们会容得下朝堂上日益增多的女官吗 她一旦退出游戏,恐怕再也不能回来。 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绝不能随着她的离开而毁掉。 至少,先安排妥当。 姜嫄选择[继续游戏]。 她伸手扶住李晔,定定地看他。 李晔的脸上没有最初的怨恨,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喜悦。 她知道李晔已经不爱她。 那他为什么会甘愿放弃一切,来到大昭 是因为恨要报复她吗? 这不重要了。 “爱卿不远万里前来大昭,朕心甚慰,即日起,封为皇贵君,赐居华光殿。” 姜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转向李晔身后的李青霭,“封青霭为贵君,赐居兰芷宫。” 三言两语,靖国两位身份最尊贵的男子,被她纳入了后宫。 李晔这样的心性,哪怕已经被姜嫄打折了骨头,也绝无可能向出身低贱的琼水行礼。 他在来的路上早就听说过,琼水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他肯放下自尊和骄傲,入宫为妃,无非是姜望舒需要娘亲。 他不屑与这些以色侍人之流,争风吃醋,做小伏低。 琼水广袖之下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 他逼自己扬起唇角,摆出最得体宽宏的笑容。 他的大喜之日,被人抢尽风头。 这宫里的男人,仿佛永远层出不穷。 死了一茬,又有新的被送进来。 琼水不能恨,只能笑。 陛下说过,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 *** 是夜,姜嫄既没有去皇后宫中,也没有去临幸新入宫的李氏兄弟。 她急匆匆赶往凝香殿,推开凝香殿封尘已久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金丝笼里,被铁链锁住的长发美人。 他一袭胜雪白衣,头发凌乱披散,听到声音,无力地抬起脸。 月色映照在他毫无血色的清艳面容,恍如一具失去呼吸的活尸。 自漠北归来后,姬银雀就一直被姜嫄锁在此处。 姜嫄用钥匙打开笼子,蹲在他面前,急急忙忙将玉玺塞入他冰冷的手中。 “小雀,我时间不多,你记住,此物除了我之外,绝不能交给任何人。” “还有我离开后,我会安排沈眠云和哥哥暂时代理朝政,大理寺卿楚兰猗为太子太傅。” “至于李晔……他要是安分还好,不安分杀了他,即便是沈眠云或者沈谨,若有异心,你也可以杀他。” 姬银雀握着手中的玉玺,半晌,才低低出声,嗓音干涩,“小嫄……你要去何处?” 他在漠北救了她后,便能说话了,除了没有呼吸心跳,看起来与寻常人没有区别。 “我不知道,可能会死,也可能凭空消失。” 姜嫄语速极快。 “情蛊可以解开……对么?我知道你肯定有别的办法,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死,对不对” 她心中清楚,或许是自己杞人忧天。 她不在这个世界,也会有人帮她完成她的遗志。 但她天性多疑敏感,她在这宫里能相信的人不多。 也就是被她杀死,还心甘情愿被她利用的那几人。 姬银雀蓦然松开手,玉玺“哐当”坠地。 他声线冷寂,“你要走我不会帮你,除非你杀了我。” 姜嫄故技重施。 她扑在了他的怀中,泣不成声,装的可怜万分。 “小雀,你帮帮我……我大可以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做不到。你忍心看我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这招她百试百灵。 姬银雀心生不忍。 他指腹擦去她的眼泪,“走了,还会回来么?” 她连忙点头,“会!会回来的,我舍不得你。” 姬银雀低下头,吻住她的唇,淡淡的寒梅冷香侵袭她的感官。 姜嫄主动回应,反客为主,探手去解他的素白衣带。 姬银雀贴在她耳边,一滴冰凉泪珠滚落,轻声呢喃:“小嫄……早点回来,我会想你。” 沈眠云迎着月色走入凝香殿,只见姜嫄无力躺在姬银雀怀里,衣衫凌乱,双颊潮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寒梅香气。 沈眠云恍若未见,走入金丝笼,跪坐在她身侧,细细她整理衣襟。 “陛下,天凉了,莫要席地而坐。” 她缓缓支起身体,将一封信和一道圣旨递给沈眠云。 “这封信给我哥哥,这个圣旨是给你的。” 沈眠云展开圣旨,上面命他辅佐太子,直到太子临朝亲政。 至于他手里的这封信,内容大抵相似。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她。 “陛下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些吗?” 姜嫄点了点头。 他低声问:“为何要走为了徐砚寒还是……为了你母亲” “他们搞了个移民计划,有钱有势的都会走,我妈妈也会走,我不想让她走。” 姜嫄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眠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现实里,你因我而死,在这游戏里,还得遭受折磨。” 沈眠云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你对我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一串虚拟数据。你认识的沈眠云,早已经彻底消失。” “我……对不起。” 她除了苍白的道歉,无言以对。 沈眠云垂眸,“你不用道歉,甚至不用做这些安排。自从你灵魂被困在游戏,无法离开的那一刻,这个世界便彻底以你的意志前行。” “即便你离开,亦不会改变,这里永远欢迎你回来,也永远……是你的归处。” 姜嫄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她灰溜溜得来,一无所有地走。 这场人生,潦草又荒唐。 姜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 “下次再回来,我不会离开了。” 沈眠云冷淡地点点头,并不想搭理她,也根本不相信她的承诺。 她这个人说谎有说习惯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不分清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倾身向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她对他没有爱,也有欲望与愧疚。 她心底想和他再做一次,说出口的终究温柔一句。 “沈眠云,谢谢你。” * 姜嫄没有再去找其他人。 她自认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等当真正要离开,心头纷乱如麻。 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到这里。 大概率,是希望渺茫。 她漫无目的走在九重宫阙的漫长回廊下。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冰凉轻盈地飘落在她的脸颊,顷刻融化。 她茫然地抬起头,漆黑是夜空里,竟飘起白茫茫的雪花。 在初雪的夜晚离开,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唤出系统页面,手指停顿在[退出游戏]的选项上。 她毫不犹豫,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有点忙,现在最少1章就能正文完结,希望我不要再拖了《 》 第108章【终章】 第108章 “祝你生日快乐……” 烛火轻晃,映照妈妈温柔到近乎模糊的笑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妈妈祝她快乐的歌声中。 她闭上眼睛,吹灭烛火,虔诚许愿。 “我要永远幸福。” 彩色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晕开,像是一朵色彩斑斓的花在绽放。 妈妈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和温情,“小嫄,吃了那么多的苦,往后都是好日子。” “妈妈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她小声问。 妈妈毫不犹疑握住她的手。 姜雪凝的手保养很好,皮肤白皙,骨节柔软。 “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不对你好还会对谁好” “妹妹呢?” “你妹妹结婚了,人家现在有自己的家庭。” 姜嫄抽出自己的手,神情变得冷淡。 “你来给我庆祝生日,对我这么好,徐砚寒许给你什么好处” “好女儿,你别多想,妈妈年纪大了,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姜雪凝脾气前所未有的好。 “你妹妹到底不是我亲生的,妈妈年纪大折腾不动了,丈夫也死了,我能依靠的只有你。” “小嫄,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她拥她入怀。 她是她的小孩,是她身体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她太过清楚怎么让她的小孩开心。 妈妈的怀抱很暖和,还有种淡淡的鸢尾花香味。 姜嫄的童年记忆里,从来没有被妈妈抱过。 她以为自己一直期待这个拥抱。 此时,她半点开心不起来。 “妈妈,我长大了,不再是你随手利用随手丢弃的工具。” 姜雪凝的手臂依旧环着她,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这话让妈妈怎么回答……妈妈能接受你,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妈妈呢?” “我们是一样的人啊,小嫄。” 姜嫄本能想反驳,脑袋却空空组织不出语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 姜雪凝双手捧住女儿的脸。 迷离灯光下,她的脸庞美丽依旧,嘴唇抹了最艳丽的颜色,像是雨林里疯长的毒菌。 “小嫄,你说希望被爱,但是希望被爱的孩子往往为了一点爱无底线牺牲自己,你不是这样的……你打着被爱的旗号蚕食别人。” “你压根不相信爱,别人同样是你的工具呀,这点我比不上你,至少我再差劲也没搞出过人命。” 姜嫄声音低低:“……人命” “沈眠云怎么死的,你忘记了?” 姜雪凝收回了手,拍了拍她的脊背。 “你放心,妈妈会帮你保守秘密,这世上也只有妈妈才能接受你。” “以后好好过日子,妈妈可以保证,会永远爱你。” 妈妈前不久还口口声声说厌恶她,现在转过头又来说爱她。 姜嫄心底疑惑,爱在她们母女之间到底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 鸽子蛋大的粉钻戒指,实在晃眼。 这是徐砚寒在她昏睡时,套在她手指上的。 以及附赠一张没有经过她本人同意的结婚证。 她似乎获得了从前梦寐以求的幸福。 “小嫄,跟我走吧,今夜有人另外给你准备了惊喜。” 姜雪凝领着她,坐电梯直达顶楼。 顶楼是一座如公主宫殿般梦幻奢靡的玻璃房,到处摆满了鲜艳的玫瑰花,仰起头就可以透过玻璃房顶看到夜幕。 整座城市都匍匐在脚下。 生日宴会就设立在这里,电视机里才能见到的名流齐聚,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满了好奇还有审视。 姜雪凝始终挽住她的手,身着高定礼服,脖颈佩戴翡翠碧珠,笑容得体,姿态优雅。 要是从前,可能姜嫄会自卑得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她此时更像是灵魂抽离,飘荡在她身边,平静注视宴会上的所有人。 夜幕上烟花绽开,唯美又浪漫。 徐砚寒站在宴会厅中央的水晶灯下,身形高大挺拔,宽大昂贵的外套遮蔽了隆起的腹部。 这无伤大雅,男人也能通过高科技怀孕的时代。 徐砚寒隆起的腹部,不过是为他的好丈夫身份加码。 他主动走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徐砚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小嫄,喜欢这里吗?” 她没理会他。 徐砚寒倒不是很在意她的冷淡。 他对在场众人开口道:“感谢各位今晚莅临,借此机会,正式向诸位介绍我的妻子” “姜嫄。” 宴会厅掌声连绵不绝响起。 一张张高高在上的脸庞浮现不知真假的笑容,祝福的话语四面八方涌来。 “恭喜徐总!”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 姜雪凝站在人群前,微笑鼓掌,接受身边人的夸赞迎合。 他们夸她养出了个有出息的好女儿。 在这之前,姜雪凝在这个圈子也顶多是个边缘人。 现在她一跃变成了徐砚寒的丈母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姜嫄被徐砚寒揽住肩。 他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等会还有舞会,你想和我跳舞吗?” “徐砚寒,离我远点,我们关系没好到这种程度,再说了我刚醒不久,站都站不稳跳什么舞。” 姜嫄对他的厌烦毫不掩饰。 徐砚寒脸皮不是一般厚,“我们结了婚,孩子也有了,我怎么离你远点” “你忘了这孩子是你主动给我的,你得对我负责。” 姜嫄哑口无言,瞪了他一眼。 徐砚寒见她吃瘪的可爱模样,没忍住手欠轻轻扯了扯她的脸颊。 “乖乖,我们在这再留一会,等会就带你回去。” 她一巴掌拍他手背上,语气不耐烦,“滚,不许烦我。” 她还记得徐砚寒书房的文件,为了掩藏新世界的秘密,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她退出游戏前,打定主意,揭露这些天龙人的真面目。 刚醒来这几天她没找到机会。 姜雪凝对她的态度转变,也让她变得犹豫不决。 她不是好人,自己过得舒服,别人死活不关她的事情。 绝大部分人恨天龙人,更恨自己不是天龙人。 一阵喧哗声从观景台边传来。 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抓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沓沓钞票,向楼下的广场随意抛洒。 “快抢啊!” “哈哈哈你们看,下面这群人好像狗!” “啧啧啧,为了这点钱就能挤破头。”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撒钱活动。 楼下的人群爆发骚动,为了这从天而降的钱,他们奔跑推搡然后跌倒,他们争抢打斗。 名流们倚在栏杆,俯视他们,像是在观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有人举起酒杯,向楼下跌倒的人致意。 少爷小姐们嬉笑怒骂,漫天的纸钱纷纷扬扬的挥洒而下。 他们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东西,就可以让这群人争得头破血流。 好笑吗?好笑。 他们在做慈善吗?才不是。 明天有权有势的人就会陆陆续续撤离。 这群掌握纸币定义权的人离开,意味着一张张纸币顷刻就会变成不值钱的废纸。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为了几张废纸,互相殴打,连命都不要。 姜雪凝没有笑。 她眼神悲悯,握住酒杯,走到女儿身侧。 “小嫄,我们足够幸运,没有成为底下这群人。” “我们只有拼命地往上爬,才能避免沦为别人的笑柄,才不会沦为没用就被丢弃的垃圾。” 楼下的广场,瘦弱的女孩在人群夹缝里捡到了一张纸币。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人狠狠推倒在地,抢走了手中紧攥的钱。 姜嫄将楼下的混乱尽收眼底,语调淡漠:“我为什么要往上爬为什么要遵守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他们敢嘲笑我,我就杀了他们。” 姜雪凝顿时脸色难看,许久挤出一句,“你疯了,别开这种玩笑。” 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子,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这一切。 无论付出什么失去什么,她都会牢牢把握住权势。 她好不容易上了桌,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掀桌。 “小嫄,不要妄想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姜雪凝低声警告。 “妈妈,怎么会呢,我应该恭喜你,实现了心中所愿。” 姜嫄轻声呢喃。 “当然,我也一样。” 徐砚寒提前带姜嫄离开宴会现场。 姜嫄顺走了瓶白兰地,要与他喝酒。 卧室里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黯淡,气氛有些暧昧。 姜嫄坐在床边,举起酒杯递向他,“你陪我喝几杯。” 徐砚寒犹豫片刻,实在忧虑腹中孩子健康,没有接过酒杯。 “我还怀着孕,不能喝酒,等我生下孩子再陪你喝行不行” “徐砚寒,你连杯酒都不陪我喝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姜嫄冷了脸,“这个孩子我觉得也没必要留着,打掉算了。” 徐砚寒听她说这样狠心的话,心头一堵,说不出的委屈和恼怒。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暗蓝色的眼眸翻滚压抑的怨气,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满意了吗?这个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下次不许说这种话。” “我的孩子又不是在游戏里,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姜嫄也举起酒杯,抿了口烈酒,说出口的话完全不顾别人死活。 徐砚寒握她肩的手力道加重,“什么意思?” 她淡声道:“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 他只觉得嗓子眼里冒出了浓重的血腥气,站起了身,拿起酒瓶仰头连灌好几口酒。 “我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正好你要走了,你可以自己一个人离开,不用再忍受我,不过……你得让姜雪凝留下来陪我。” 姜嫄对什么新世界毫无兴趣。 她在乎的怎么让她的妈妈痛苦。 “绝无可能,我们现在是夫妻,你就是死也得和我死在一块。” 徐砚寒在游戏里拿她没办法,游戏外对她多的是办法。 他不会再给她胡闹的机会。 姜嫄轻飘飘转移了话题。 “夫妻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你首先得告诉我……你那些肮脏的小秘密。” 姜嫄拽住他的手腕,看了看他手腕上佩戴的终端,戳了戳小小的屏幕。 终端设置了虹膜密码,不是本人无法解开。 徐砚寒盯了她许久,叹了声气,拿她没办法。 他解开密码,让她随便翻看。 飘浮在空中的虚拟屏幕上,她先是象征性翻看他的列表,干干净净的,除了交流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她视线落在方舟图案上的app,点进软件,入目的是方舟的三维模型图,密密麻麻数据标注在旁边。 在终端上,有好几项控制方舟的权限,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色的骷髅头按钮。 她好奇就要按下,被男人攥住手指头。 她转过头看他,“不能按” 徐砚寒没否认,“按了会出事。” 姜嫄搂住他的脖子,几乎像个树挂熊挂在他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徐砚寒,你说我们是夫妻,那你的终端控制权我也要。” “你想做什么?想毁掉方舟,让你妈妈走不了”徐砚寒戳破她的心思。 “怎么可能,报复我妈妈才不需要这么大费周折,她配不上。” 她戳了戳他的胸膛,故作吃醋,“平时身边肯定围了不少莺莺燕燕,我要时刻盯住你。” 徐砚寒不是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能会做出什么样不计后果的事情。 徐砚寒望进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他打心里觉得她不至于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她可以不在乎他,但不会不在乎孩子。 他可能是醉了,对她有种毫无理智的赌徒心理。 “你答应我,不许破坏我的计划。” “我答应你,不然我不得好死。”姜嫄答应得毫无心理负担。 徐砚寒拧了拧眉,碰了下她嘴唇,“我是唯物主义,不信这个。你记住,所有人都可以死,你不能死,我们一家三口要永远在一起。” “姜嫄,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要下地狱找你。” 前一句还在说自己唯物,现在又说这种话。 姜嫄毫不掩饰对他的嘲笑,又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地说要他爱她。 爱她就应该为她献祭一切。 徐砚寒在终端为她录入了权限。 她心满意足,乐意哄他几句,“你想多了,我就算去死,也会拉仇人垫背,尤其是你和我妈。” 徐砚寒哼了一声,“那就好。” 他怀有身孕,但也十分注重身材管理。 徐砚寒脱了衬衫,一身结实强悍的肌肉,隆起的腹部破坏了这份力量感。 他单手抱住坐在床上的她,凑到她脖颈嗅了嗅,“一身酒气,带你去洗澡。” 徐砚寒属于孕晚期,又饮了酒,身体不太舒服。 他给她洗完澡后,自己火速冲了个澡,就与她回到床上休息。 姜嫄更是刚从昏睡里彻底苏醒,好似大病初愈,身体孱弱,几乎是倒头就睡。 徐砚寒将她搂在怀里,她枕着他的手臂,呼吸平稳均匀,睡颜安静。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了。 *** 第二天,徐砚寒被剧烈的头痛和腹部的抽痛唤醒,孕期饮酒的后果就是放大加剧身体的不适。 他脸色苍白,几次冲进卫生间干呕。 徐砚寒收拾好自己,吃了几片专门减缓孕反的止吐药,去厨房做早餐。 他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不喜欢别人踏足自己的私人领域。 唯一能容忍别人介入他生活的,在他心里也就姜嫄,还有腹中还未出生的小家伙。 家里洗衣服做饭几乎是他一手包办,扫地拖地擦窗户这种活就交给家务机器人。 他精心准备的早饭做好,赖床的人也起了床,说没胃口不想吃饭。 徐砚寒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喝橙汁。 他给她榨了杯橙汁。 姜嫄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不是早上出发吗?快点走吧,我妈刚才给我发信息说她提前到了。” 她挎起包,穿着吊带衫,牛仔裤,运动鞋,青春洋溢,心情美丽。 行李早几天就托运到了方舟,徐砚寒本来是不急的。 他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无奈收拾好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看了最后一眼他的家,毫不犹豫带她离开。 方舟号悬浮在专属空港,远远望去宛若一座庞大的金属山脉,山脚排起长长的队伍。 徐砚寒有私人舰桥,不用排队,站在舰桥上可以俯瞰疮痍遍布的大地。 这种景象非要用个词汇来形容,大概就是末日。 不过这种战争和污染,单纯人祸造成的末日,是不允许被提及的。 她站在舰桥高处,似乎望见了遥远的家乡。 她本来的心愿简单,她想回家,安安静静度完余生。 命运似乎在推着她走,仇恨逐步膨胀,走向了她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结局。 登舰流程繁琐,徐砚寒的不适还在加重,面色越来越差,连药物都无法缓解。 好不容易检查完证件,走进舰桥的私人房间。 徐砚寒额头沁出冷汗,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捂住腹部靠在椅子上,强忍不适。 “小嫄,你帮我从包里拿瓶药。” 她没有听话拿药,而是用一把裁纸刀抵在他的脖颈。 徐砚寒身体僵住,抬眼看她,眸中闪过震惊,暴怒,以及一丝早知如此的释然。 “姜嫄” “不许动。”她面无表情,扯过他戴在手腕上的终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徐砚寒试图挣动,抵在脖子的刀尖划破他的皮肤,流出殷红的血液。 “徐砚寒,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吗?这不是你默许的吗?昨晚帮我录入终端权限……这是你爱我的投名状不是吗?” 她轻轻舔了一下他脖颈的伤口,流露出近乎病态的笑意。 为了证明他爱她,所以他决定将方舟几万人的生死交托到她手上。 徐砚寒闭上眼,“你可以复仇,但不能伤害我们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他只有这一个底线。 他可以是帮凶,可以背叛自己的阶级。 方舟上一万人的生死,可以是他爱她的证明。 他还在盼望未来。 这一万人死掉没有什么,他死掉没有什么。 他的孩子还能带姜嫄去往新世界,母女俩开启新生活。 她毫不怜惜地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麻绳将他捆在椅子上。 “我们没有未来,这个孩子我更不会留下。” 徐砚寒心凉了半截,眼眶泛红,“为什么?就因为孩子身体里流了我的血是我对不起你,它也是你的孩子!” “你没有对不起我,这艘飞船里有权有势的人我也不认识几个,我也不一定就要他们死……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被你们遗弃的人,也该知道真相,不是吗?”她说这话时,眼眸里还闪烁笑容。 徐砚寒不觉得她在主持正义,她就是个小恶魔,想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别人痛苦,她才会高兴。 姜嫄抬手“嘘”了一下,“安静!” 她在刚才用终端连接了公共广播频段,开启直播。 现在中心城到第十城所有的公共屏幕,全部跳出了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黑发如瀑的女人眼眸弯弯,皮肤苍白,高兴地冲镜头打招呼。 “哈喽,你们好啊,你们肯定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姜雪凝的女儿。” “你们知道移民计划吗?你们知道新世界吗?你们知道方舟吗?中心城的高官权贵今天准备乘坐方舟,移民到新世界。” 她语调轻快,像是在介绍明天的好天气。 “他们吸干了我们脚下的星球,用完了你们最后的价值,给你们做完绝育手术,然后判定你们是劣等基因,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们丢在这里。” 她将镜头移向被五花大绑的徐砚寒。 “你们都认识他吧,他就是方舟的拥有者,A国最大的资本家,还是下一任总统的热门候选人。” 徐砚寒紧闭双眼,已然认命。 “徐砚寒,你没有话想对民众们说吗?” 姜嫄握住的刀尖,抵在他隆起的腹部。 他喉结滚动,干涩地开口,“她说的没错,你们都被骗了。” “城市上空的隔离罩很快失效,七十二小时内,没有转移价值的人,存活率为0。”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城市上空。 姜嫄的脸庞重新回到镜头前,笑得纯真又残忍。 她对着虚拟屏幕,晃了晃手中的终端。 “我们不如来玩个好玩的我手里的终端可以一键摧毁方舟,以前是权贵们决定我们的生死,现在我们来决定他们的生死好不好” “大家来投票吧!红方是死,蓝方是生,方舟上一万多人性命的决定权就在你们手上!” 她发送投票链接。 与此同时终端画面的下方,显示直播人数不知何时突破了100w。 她没有开弹幕或者评论区,无聊地盯着观看直播人数迅速上涨。 战争核辐射导致90%的人死亡,大部分土地水源全部被污染,为了节省资源,联邦一刀切开启绝育计划。 中心城到第十城全部民众约500w人。 红方的票数飞快增长,遥遥领先蓝方,约95%。 “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吗?” 这是她的选择。 门外“哐哐哐”传来敲门声。 “开门!姜嫄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快点停下来!” 姜雪凝得知到消息,立即赶了过来。 方舟上的许多人得知消息,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不过舱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来自于最高权限指令,他们完全没办法打开。 许多人疯了般,寻找徐砚寒所在位置。 许多人绝望等死。 姜嫄通过监控,看见门外只有姜雪凝一人,打开了房门。 姜雪凝冲了进来,重重甩上门。 她身为姜嫄的母亲,免不了遭受牵连。 她脸上的妆容精致,整个人却不复从前优雅,看起来阴沉沉的,隐约有种歇斯底里的可怖感。 她一言不发,疾步上前,扬起手,用尽全部力气,狠狠扇在姜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房间。 姜嫄抬手捂住迅速红肿的脸颊,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她眼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用拿着终端那只手的手背,以更狠绝的力道,反手扇了回去。 “啪!!!” 这一声更响,更重。 姜雪凝被打得整个人踉跄后退几步,还没站稳就被姜嫄钳制住手臂,硬生生拽到了虚拟屏幕前。 “妈妈,你没有话要对你的观众说吗?” 她逼迫她的妈妈直面镜头。 姜雪凝那张总是美丽的脸,下意识闪过一丝慌乱,又瞬间恢复成平常的假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审判我吗?” 姜嫄神情变得哀伤。 “妈妈,我不是要审判你,我就是想所有人做个见证。” “我爱你。” 她这三个字说出口。 本来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的姜雪凝,像是彻底疯了般掐住了她的脖子,与她一同摔在地面。 “闭嘴!!你爱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毁了我的幸福?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目眦欲裂,涕泗横流,歇斯底里,所有精心维持的风度都是狗屁。 她对这个不孝女只有最深重的仇恨。 窒息感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姜嫄在这濒死的压迫中,却感受到汹涌澎湃的幸福。 她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感受脖子上越来越紧的力道,艰难地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因为……我生下来……就是折磨你的啊……” 她紧攥着终端的手,毫不犹豫按下按钮。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如同丧钟,响彻在方舟的每个角落。 姜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出手臂,环住母亲的脖颈,将她死死楼向自己,形成一个扭曲的拥抱。 她语气里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满心的欣喜。 “妈妈……我一直……都很痛苦……” “现在我……好幸福……” “你……再也……没办法抛弃我了……” 倒计时归零。 窗外,庞大如山的方舟号,从内部迸发出耀眼到极致的火光,冲天的巨响似乎一声绝望的呐喊冲破宇宙,也照亮了那片被遗弃的,黑暗的土地。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只有一片绝对的白。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爱恨,没有姜嫄,也没有妈妈。 仿佛过了永恒,又仿佛过了一瞬。 【检测到玩家姜嫄肉身毁灭,自动开启游戏。】 请选择游戏模式: 【A继承模式(继承游戏身份,保留记忆)】 【B新生模式(随机游戏身份,清除记忆)】 选项静静飘浮在意识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B。 【选择已确认。正在执行记忆剥离程序……】 【记忆剥离中……】 【生成全新身份……】 【载入n.1号世界……】 【载入成功,祝您新生愉快。】 …… …… …… 五个月后。 敦亲王府,内院。 太医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女婴,抱到床榻边。 刚刚生产完,面色苍白的沈谨,挣扎着支起身体,颤抖着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生命抱入自己怀中。 女婴哭得响亮,仿佛有无尽的委屈。 沈谨低下头。 他苍白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眼泪毫无征兆坠落。 五个月前,他在梦中梦见无缘无故失踪的姜嫄,醒来后就有了身孕。 他将孩子抱得更紧一些,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轻声哄着: “妹妹……妹妹……不哭了……” “不哭了啊……” “往后,都是好日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历经大半年,我终于写完了!这本真的是我写的最最最最困难的一本,以后不写这种女帝题材了[捂脸笑哭]我前前后后想了好多种结局,我知道最容易接受的结局就是大团圆大和解开开心心成为天龙人。但是纠结好久,还是选择这版比较惨烈的结局。我的女主都是挺有个性的bushi,我还是希望她们可以不违背初心,不背叛最初的自己。要恨就恨到极致,知行合一。嘴上说恨天龙人,真正自己成为了就不恨了,那真的没有意思。我奇奇怪怪的第三篇文完结啦[抱抱][抱抱]番外没想好怎么写,这篇文后期就没申请过榜单,我先完结再说。后续如果去写也是围绕女主新生视角,写一下她的新生活,还有苦恋她的后宫谢谢一路陪伴的读者们,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