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刃》 第1章 宫变夜,十两银买你一生 血把汉白玉台阶染成了红绸。 李长宁缩在枯井边的阴影里,数着经过眼前的靴子——第七批了。禁军的、叛军的、还有宫人逃命时慌不掉的软底绣鞋。 她没动。 母妃临走前把她塞进井沿暗格,齿缝里挤出的最后一句是:“别出声,等人走光。” 可人一直没走光。 直到一双玄色蟒纹靴停在她眼前。 靴面上溅的血还没干,顺着金线绣的蟒鳞往下淌。她顺着靴子往上看,墨色蟒袍,玉带,然后是那张脸。 萧绝。 当朝摄政王,今夜宫变的主谋之一。 他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看见她时,他挑了挑眉,像在荒院里瞧见了一只没来得及逃的雀。 “活的?” 他声音很淡,带着点事后的倦意。 李长宁没回答。她从暗格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十岁的身体冻得发僵。站直时,她恰好到他腰间的玉带。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蟒袍的下摆。 布料上绣的金线硌手,沾着血,滑腻腻的。她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萧绝没动,任她抓着。 “带我走。”她抬头,眼睛黑得看不见底,“我能帮你。” 他笑了。 不是仁慈的笑,是那种看见什么有趣玩意儿的笑。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手里的剑随意搁在地上。 “先帝幼女,永安公主。”他伸出没沾血的那只手,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想拿你的脑袋领赏吗?” 李长宁的下巴被他抬着,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我知道玉玺在哪儿。” 她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风声和远处惨叫的夜里,清晰得像碎玉。 萧绝的手指顿了顿。 “父皇临终前告诉母妃的。”她继续说,语速平稳得不像个孩子,“真玉玺。你们现在找到的那个,是假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传来一声濒死的哀嚎,然后戛然而止。 终于,他松开她的下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锭银子。 十两的官银,底款还刻着户部的印。他把银子丢在她脚边,“铛”一声闷响。 “这是买你命的价。”他站起身,阴影重新笼罩她,“从今日起,你不是公主,不是李家人。你是我从死人堆里捡的野种,明白吗?” 李长宁松开他的衣摆,弯腰捡起那锭银子。 银子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很沉,冰得她手心发疼。 她跪下来,额头触地。 “谢主人赐生。” 萧绝看着她伏在地上的细小背影,忽然又补了一句: “别叫我主人。脏。” 他转身走了。 李长宁爬起来,攥着银子跟在他身后。走过那些尸体时,她没低头,也没闭眼。 只是把银子攥得更紧了些。 萧绝走在前面,蟒袍的衣摆扫过血泊,带起细微的涟漪。 他没回头,但知道那孩子跟着。 一步不落。 宫门就在前面,火光映亮了半边天。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刚才说玉玺在哪儿?” 李长宁快步跟上,与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告诉主人。” 萧绝脚步一顿。 侧头看她。 十岁的孩子,脸上还沾着血污和灰土,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某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有点意思。” 他迈出宫门,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兵将。 “王爷!”有人迎上来。 萧绝抬手止住对方的话,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的李长宁。 “捡了个小玩意儿。”他说得轻描淡写,“带回去,洗干净。” 无数道目光落在李长宁身上。 她挺直脊背,攥着银子的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着下巴。 像只还没学会害怕的幼兽。 萧绝翻身上马,有人把李长宁也抱上了另一匹马。马匹跑起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宫在火光中燃烧,像座巨大的坟墓。 她转回头,把银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冰冷硌着皮肉,她却觉得莫名踏实。 前方,萧绝的背影在夜色中起伏。 李长宁盯着那个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静的评估。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 夜还很长。 而她用十两银子,和一句谎言,买到了活下去的门票。 第一个谎言是:她根本不知道玉玺在哪儿。 但没关系,她很快就会让他相信——她值得这十两银子,值得他留下她。 值得他,养虎为患。 第2章 第一课:眼泪最无用 柴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李长宁坐在稻草堆里,数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斑——三块。从晨光到正午,光斑的位置挪了半尺。 门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低声交谈。 “……王爷真要把那孩子关这儿?” “关三天。说是规矩。” “才十岁,三天不吃不喝……” 声音远了。 李长宁没动。她蜷在角落,抱着膝盖。怀里那锭银子硌着胸口,冰凉,但实在。 疼。 饿是钝刀,一点一点割着胃。渴是细针,扎着喉咙。 但她没出声。 第二日黄昏,柴房的门开了条缝。一碗馊了的稀粥推进来,碗沿有缺口。 李长宁盯着那碗粥,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等,嗤笑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粥在泥地上慢慢渗开。 第三日,她开始发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眼前的光斑晃成重影。 她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能哭。 母妃咽气时没哭。躲在暗格里听见叛军翻找时没哭。现在也不能。 第四日清晨,锁“咔哒”一声开了。 萧绝站在门口,逆着光,蟒袍上换了新的熏香,盖掉了血腥味。 他抬脚迈进来,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她面前,蹲下。 “还活着?” 李长宁抬起头。高热让视线模糊,但她看清了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疼吗?”他问。 声音很平,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嘲讽。 李长宁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清了清,哑着嗓子: “疼有用吗?” 萧绝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伸手,指尖擦过她干裂的嘴唇,沾了点血渍。 “第一课及格。”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记住,眼泪是废物,善良是累赘。这两样东西,在死人堆里活不下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出来。带你去洗干净。” 李长宁撑着地,试了两次才站起来。腿软得打颤,但她没扶墙。 跨过门槛时,她看见那个送粥的仆妇站在院角,正用眼角瞥她,嘴角撇着。 李长宁低下头,跟着萧绝穿过回廊。 当晚,膳房闹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三个值夜的仆役上吐下泻,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误食了不干净的巴豆粉。 管事气得跳脚,查了一圈没查出源头。 只有李长宁知道。 昨夜她烧得半昏时,摸到柴房墙角有个老鼠洞。伸手进去,触到些碎瓷片——不知是哪年哪月打破藏在这儿的。 她用瓷片割破手指,血滴在掌心,舔掉。 疼,但清醒。 然后她撬开了门板一处松动的木条——十岁孩子的手刚好能伸出去。外面是后院堆放杂物的小巷。 她溜出去,摸进膳房。 不是找吃的。 是在那几个仆役的茶壶里,撒了从柴房角落翻到的、受潮结块的巴豆粉。 做完这些,她原路返回,把木条塞回原处。 缩回角落时,高热终于将她吞没。 但她笑了。 很轻,没出声。 萧绝站在柴房对面的阁楼里,窗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那小小的身影溜出去,又溜回来。看见她摸进膳房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倒是小看她了。” 身后,心腹低声问:“王爷,要干预吗?” “不必。” 萧绝关了窗。 “让她玩。” 次日,李长宁被挪进了厢房。 有床,有被,有干净的衣物。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药,摆在床头。 她端起药碗时,手很稳。 喝完后,她把碗底最后一点药渣舔干净。 然后从枕头下摸出那锭银子,握在掌心。 窗外,有人在扫地。是那个送馊粥的仆妇,被管事罚扫整个后院。 李长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仆妇抬头,撞上她的视线。 十岁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 但仆妇打了个寒颤。 李长宁轻轻关上了窗。 傍晚,萧绝来了。 他没进屋,只站在门口,丢给她一个小布包。 “赏你的。” 李长宁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饴糖,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她抬头。 萧绝靠着门框,似笑非笑: “昨晚玩得高兴?” 李长宁捏紧布包,没说话。 “下次想报复,做得干净点。”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补了一句: “还有,巴豆粉的量下少了。那种成色,至少得加倍。” 门关上了。 李长宁坐在床边,剥开一块饴糖,放进嘴里。 甜得发苦。 她把糖纸抚平,叠好,塞进怀里。 和那锭银子放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 摄政王府的第一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枕头很软,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但她睡不着。 手心里,还攥着那瓶金疮药。 ——他给的。 ——无论是毒药还是伤药,她都得受着。 这是第二课。 第3章 赐名“明昭” 书房里墨香很重,混着某种冷冽的松木熏香。 明昭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她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颜色,袖口磨得发白。 萧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册子。 “李长宁。”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明昭指尖动了动。 那是她的封号——永安公主李长宁,从未有人连名带姓这样叫过她。 “从今日起,这是你的名字。”萧绝放下册子,抬眼,“楚,随我母姓。明昭,我取的。”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 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停在明昭面前时,他抬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轻,迫使她抬起头。 “看着我。” 明昭抬眼。书房窗外的光落进来,照见他眼中某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昭,日明也。”他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骨,像在确认一件瓷器的质地,“我要你活得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俯身,唇几乎贴到她耳廓。 呼出的气息温热,话却冰冷: “死时无人知晓。” 明昭没躲。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沉沉的,映不出光。 “明白了吗?”他问。 “明白了。”她说。 萧绝松开手,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套衣裳——还是粗布,但比她现在穿的稍好一些。 扔给她。 “换上。从里到外,都给我洗干净。”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包括你骨子里的‘公主’。” 明昭接过衣裳。 布料粗糙,磨得手心发痒。 她没有去屏风后。 就站在书房中央,开始解衣扣。外衫、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叠好,放在脚边。 十岁的身体瘦得肋骨分明,肩胛骨像两片欲飞的蝶。 萧绝没有回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有仆役在洒扫,竹帚划过青石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得让人心烦。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很慢,但稳。 半晌,声音停了。 萧绝转过身。 明昭已经穿好了新衣。灰布裙衫,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她刚才用书房角落铜盆里的水,粗略擦了脸和手。 现在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像个缩小版的、倔强的囚徒。 萧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过来。” 明昭走过去。 他按着她肩膀,让她背对自己坐在圆凳上。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根木簪——很普通的乌木,没有任何纹饰。 握住她的头发。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十岁女孩的头发细软,在他指尖缠了几次才束好。 “疼就说。”他语气很淡。 明昭抿着唇。 木簪穿过发髻时,扯到了几根头发。她没吭声。 “好了。” 萧绝松开手,后退半步,打量自己的“作品”。一个歪歪扭扭的男式发髻,配着她那张还没长开的脸,有些滑稽。 但他没什么表情。 “以后就这么梳。”他说,“在我这儿,没有公主,只有奴才。” 明昭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对他福了福身。 很标准的宫礼。 “谢主人赐名赐衣。” 萧绝盯着她。 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是某种洞悉的嘲讽:“礼数倒没忘干净。” 他转身走向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扔给她。 “打开。” 明昭接住。木盒很轻,打开——里面是几本蒙书,《千字文》《百家姓》,最底下压着一本薄册子。 她抽出来。 封皮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人体经络图。第二页,是各种毒草的画样。 “识字,识毒,识人心。”萧绝坐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册子,“三样学好了,你才算有资格活下去。” 明昭合上木盒,抱在怀里。 “奴婢会学。” 萧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明昭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 她回头。 萧绝没抬头,还在看册子,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柴房那晚,你藏起来的半个硬馒头,馊了吧?” 明昭身体一僵。 “下次饿,直接说。”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养的狗,不至于连口饭都讨不到。” 门开了,又关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绝放下册子,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抹小小的灰色身影正穿过回廊。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盒。 像个抱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门后。 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心腹从屏风后转出来。 “王爷,真留着她?” 萧绝没回头。 “玉玺的下落,还没问出来。” “万一她根本不知道……” “那也无妨。”萧绝打断他,声音很轻,“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在死人堆里忍住不哭不叫,能为了报复给他人下毒,能在被掐着脖子的时候还敢谈条件——” 他顿了顿。 “这样的刀胚子,十年难遇。” 心腹沉默片刻:“可她毕竟是李家的血脉。” “所以才要打磨。”萧绝转身,走回书案,“磨掉她骨子里的‘公主’,磨出一把只听我话的刀。” 他坐下,重新翻开册子。 册子的某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那是从冷宫那口枯井边捡到的。 永安公主李长宁,最喜玉兰。 而那个叫楚明昭的孩子,从今往后,只能喜欢我让她喜欢的东西。 窗外暮色渐沉。 书房没有点灯。 萧绝坐在黑暗里,指尖摩挲着那片干枯的花瓣。 忽然想起刚才束发时,她细软的发丝擦过掌心的触感。 ——太脆弱了。 ——但越是脆弱的东西,折断时的声音,才越好听。 他松开手。 花瓣碎成粉末,飘落在砚台里。 混进了未干的墨中。 第4章 忠诚试炼:我赌你不会逃 月亮很薄,像片磨钝的刀片,冷冷地悬在檐角。 李长宁——现在该叫楚明昭了,但她心里还默念着那个旧名——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的暗纹。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停在门口。 然后,门栓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动,很慢,很小心。“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一个黑影闪进来,又迅速掩上门。 “姑娘?姑娘醒醒!” 是膳房那个送过馊粥的仆妇,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婆子。此刻她蹲在床边,压着嗓子,手在发抖。 楚明昭坐起身,没点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照见周婆子惨白的脸。 “快,跟我走。”周婆子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颤,“王爷……王爷要杀你!” 楚明昭没动。 “真的!”周婆子急得快哭出来,“我亲耳听见的,王爷跟心腹说,留着你迟早是祸害,等问出玉玺的下落就……”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什么时候?”楚明昭问,声音很静。 “明晚!所以今晚必须走!”周婆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塞给她,“这里面有干粮,还有点碎银子。后院角门我弄松了锁,出去往东走三里,有辆马车等着,会送你去南边……” 楚明昭接过包袱,掂了掂。 很轻。 她打开,借着月光看——两块硬饼,一包肉干,还有几粒碎银,加起来不到一两。 “谁让你来的?”她问。 周婆子一愣:“什、什么?” “马车是谁准备的?南边接应的是谁?”楚明昭抬眼,“周婆婆,你一个膳房仆妇,哪来的银子打点角门守卫?又哪来的门路安排马车?” 周婆子脸色更白了。 “我……我是看你可怜……” “哦。”楚明昭把包袱重新系好,递回去,“那谢谢婆婆。但我不走。” “你疯啦?!”周婆子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下去,“王爷真要杀你!” 楚明昭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那就杀吧。”她闭上眼,“我困了。” 周婆子僵在原地。 半晌,她跺了跺脚,揣着包袱匆匆走了。门重新掩上,落锁的声音比来时重得多。 楚明昭睁开眼。 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只有风声。 推门。 门没锁——周婆子刚才慌乱,忘了重新锁上。 她走出去。 夜色里的王府像只蛰伏的巨兽,廊下的灯笼昏黄如惺忪的眼。她没往后院角门去,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萧绝的书房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在看书。 楚明昭在廊柱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抬手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萧绝坐在书案后,手里果然拿着本书。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没说话。 楚明昭走到案前三步处,跪下。 “奴婢来请罪。” “何罪?”萧绝翻过一页书。 “奴婢方才,差点中了离间计。” 萧绝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说下去。” 楚明昭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周婆子今夜来找我,说王爷明晚要杀我,让我逃。后院角门有马车接应,往南走。” “然后?” “然后奴婢没逃。”她顿了顿,“因为第一,周婆子三月前因克扣菜钱被管事罚过月例,对王府心怀怨恨;第二,她儿子在城南赌坊欠了三十两银子,昨儿被人打断了腿;第三——”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地上。 “这包蒙汗药,是从她刚才塞给我的肉干里掉出来的。不是要送我走,是要迷晕了送去别处。” 萧绝放下书。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柴房关着那三天,奴婢听见外头洒扫的婆子闲聊,说起周婆子被罚的事。昨夜奴婢去膳房……”她停住,没往下说。 萧绝却笑了:“说下去。昨夜你去膳房下药,还顺便听了墙角?” 楚明宁抿了抿唇。 “是。”她承认,“听见两个帮厨说,周婆子儿子被打断了腿,赌坊的人放话,三日不还钱就卸胳膊。” “那蒙汗药呢?” “肉干味道不对。”楚明昭说,“奴婢在宫里……以前,闻过这种药。”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蜡油凝固成浑圆的珠子。 “起来吧。”他终于说。 楚明昭站起来,腿有些麻。 “周婆子已经死了。”萧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的菜咸了,“一刻钟前,在后院井里发现的。失足落井。” 楚明昭指尖一颤。 “害怕?”萧绝问。 “不。”她摇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儿子。”楚明昭说,“断了腿,又没了娘,三十两银子恐怕是还不上了。” 萧绝忽然笑出声。 不是冷笑,是真正觉得好笑那种笑。他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楚明昭。”他第一次完整地叫这个名字,“你比我想的还有趣。” 楚明昭垂下眼。 “明日开始,你不用住厢房了。”萧绝说,“搬到西跨院,那边清静,适合养伤。” 这是赏赐。 也是新的囚笼。 “谢王爷。”她说。 萧绝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楚明昭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时,忽然回头。 “王爷。” “嗯?” “您今晚……真的在等我逃吗?” 萧绝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你说呢?” 楚明昭沉默片刻。 “奴婢猜,您书案下面,压着王府的巡防图。如果奴婢真往后院角门去,此刻应该已经被暗卫拿下了。” 萧绝没说话。 但楚明昭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她拉开门,走出去。 夜风很凉。 她沿着回廊往西跨院走,步子很稳。 走到月亮门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窗上的剪影还在,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楚明昭转回头,继续走。 袖子里,那包蒙汗药还在。她没全交出去——留了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在腰带夹层里。 周婆子也许真是失足落井。 也许不是。 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萧绝在试她。 而她通过了。 代价是,往后每一步,都会比今夜更难。 西跨院果然清静,只有两个哑仆在洒扫,见她来,比划着手势引路。 房间比厢房大,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书架。 楚明昭关上门,背抵着门板。 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四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下一个试炼,也许更近。 第5章 当众背出贪污账,他笑了 每月初五是王府发月例的日子。 楚明昭排在仆役队伍的末尾。她个子最小,前面挡着几个粗使婆子,几乎看不见账房先生的桌案。 轮到她了。 账房先生掀了掀眼皮,从簿子上找到她的名字:“楚明昭,粗使丫鬟,月例三钱。”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账房先生笔尖一顿,蘸了蘸墨,改口:“新来的,头月减半。一钱五。” 铜板“当啷”丢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楚明昭伸手去拿。 管事的手先一步按在铜板上。姓赵,府里人都叫赵管事,管着后院所有杂役。 “小丫头,你这月打碎了两个茶盏,扣五十文。”赵管事笑眯眯的,手指捻着那枚铜板,“还有,前几日你领的那套衣裳,是新裁的,扣三十文。算下来……” 他慢悠悠数出七十文,揣进自己袖袋。 剩下八十文,推到她面前。 “拿好了。下次小心点。” 队伍里有人低声嗤笑。 楚明昭看着桌上那堆铜板,没动。 “怎么,嫌少?”赵管事挑眉。 楚明昭抬起头,看着他。 十岁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账房院都听得见: “赵管事,您上个月贪了六两七钱,这个月到今日初五,已经贪了四两二钱。其中三两是克扣杂役的月例,一两二钱是虚报采买账。” 死寂。 赵管事脸上的笑僵住。 “你胡说什么?!”他拍案而起。 楚明昭没理他,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稳得像在背书: “三月十二,您从绸缎庄拿回扣八钱;三月十八,虚报修缮费一两五;三月廿五,私卖库房旧家具得银二两。共计六两七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零头我没记,应该还有几分碎银。” 赵管事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账就知道。”楚明昭看向账房先生,“先生,您掌着总账,赵管事每个月从您这儿支的采买银子,和实际采买的数目,对得上吗?” 账房先生手一抖,墨笔掉在账簿上,晕开一团黑。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所有人转头。 萧绝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身玄色常服,负着手,像是刚散步路过。 “挺热闹。”他踱步进来,目光扫过赵管事惨白的脸,落在楚明昭身上,“背得不错。” 楚明昭垂下眼。 萧绝走到账桌前,随手翻了翻那本账簿。翻到某一页,停住。 “赵管事。”他声音很淡,“她说得对吗?” 赵管事“扑通”跪下了。 “王、王爷!这小丫头胡说八道!奴才对王府忠心耿耿——” “我问你,她说得对不对。”萧绝打断他。 赵管事冷汗涔涔,说不出来话。 萧绝合上账簿,看向楚明昭。 “但有个问题。”他说,“揭发得太早了。” 楚明昭抬眼。 “等他贪够一千两,够砍头的时候再说,不是更好?”萧绝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现在这点数目,最多打几十板子,撵出府去。可惜了。” 楚明昭抿了抿唇。 “是。”她说,“奴婢心急。” 萧绝笑了。 不是嘲讽,是那种先生看见学生犯了个可爱错误的笑。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十两的,和当初买她命的那锭一模一样。 放在桌上,推到楚明昭面前。 “这是学费。”他说,“下次记住,报仇要挑最好的时机。一刀毙命,别给人喘气的机会。” 楚明昭伸手去拿银子。 萧绝的手还按在银锭上。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萧绝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但不容挣脱。 “手在抖?”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怕我?” 楚明昭摇头。 “冷。”她说。 萧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回去吧。”他说,“银子拿好。” 楚明昭攥住银锭,转身就走。没再看瘫软在地的赵管事,也没看满院噤若寒蝉的仆役。 步子很稳。 直到走出账房院的月亮门,拐过回廊,确定没人看见—— 她才背靠着墙,缓缓蹲下来。 手心全是汗,银锭硌得生疼。 刚才萧绝握她手腕时,她真的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西跨院走。 当晚,消息传遍了王府。 赵管事被打了五十大板,扔出府门。所有贪墨的银两追回,充公。 但没人看见他去了哪儿。 只有守后门的老仆喝醉后嘟囔,说半夜看见一辆板车拉出去个麻袋,沉甸甸的,渗着血。 楚明昭在西跨院的房间里,点着油灯。 桌上并排摆着两锭银子。 一锭是宫变那夜的买命钱,沾着洗不掉的血渍。 一锭是今日的学费,崭新,映着烛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旧的那锭,贴在心口。 冰凉。 窗外传来更鼓声时,她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睁着眼。 想起萧绝握住她手腕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想起他说“下次记住”时,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不是看工具的眼神。 ——至少不完全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有样硬物。 是那包没交完的蒙汗药。 她摸出来,握在手心。 又松开。 最终,把药包塞回了最深的角落。 有些东西,现在还用不上。 但总有一天。 会的。 第6章 识字与识毒 西跨院的书房比正院小得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楚明昭站在书案前,看着萧绝摊开一卷泛黄的册子。不是蒙书,也不是经文。 封皮上两个字,墨色深重如干涸的血: 《毒经》 “识字,从今日起。”萧绝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课,认毒。”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楷,配着粗糙的手绘药草图样。有些画旁还标注了采集季节、炮制方法,以及—— 致死剂量。 “鹤顶红。”萧绝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个词上,“入口封喉,无解。” 楚明昭盯着那三个字。 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滴过,或是……血。 “断肠草。”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肝肠寸断,死状极惨。” 一页,一页。 他念,她听。偶尔会停下来,解释某个生僻字,或是某种毒的发作时间。 书房里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和她极轻的呼吸。 窗外的日光慢慢偏斜,从东窗移到西窗。 终于,他合上册子。 “都记下了?”他问。 楚明昭点头。 “背。” 她闭上眼。 “鹤顶红,采自西南瘴林,色朱红如鹤顶,溶于水无色无味。致死量:三厘。” “断肠草,多生于坟茔阴湿处,叶似心形,花紫黑。致死量:一片叶。” “鸠羽毒,取鸠鸟尾羽浸酒百日……” 一字不差。 萧绝看着她。 烛火还没点,暮色从窗格漫进来,给她瘦小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她背得很快,很稳,像在背一首无关紧要的诗。 “够了。”他打断她。 楚明昭睁开眼。 “主人教这些,”她轻声问,“是要我杀人,还是防被杀?” 萧绝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案上的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墨香混着松烟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都要。”他说。 然后他朝她招手:“过来。” 楚明昭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萧绝握住她的手——很自然,像握住一支笔。他的手包住她的,指尖压着指尖,蘸墨。 铺开一张新纸。 “写。”他在她耳边说。 楚明昭的手被他带着,在纸上落笔。 第一个字:杀。 横,撇,点,竖折钩。 他的手很稳,她的手却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某种陌生的触感——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这一笔要稳。”萧绝的声音很低,热气喷在她颈侧,“像握刀的手。” 楚明昭的指尖颤了颤。 墨迹在“杀”字的最后一勾处,晕开一小团。 “主人的手,”她忽然问,“杀过人吗?” 萧绝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震得她耳廓发痒。 “很多。”他说,“以后你也会。” 他松开手。 楚明昭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杀”字,墨迹未干,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放下笔。 “今天就到这儿。”萧绝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册子带回去,三日内背熟。三日后考你。” 楚明昭抱起那卷《毒经》。 很沉。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绝还站在窗边,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只剩下一个轮廓。 “主人。”她叫了一声。 “嗯?” “墨里有毒吗?” 萧绝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点上,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你说呢?”他反问。 楚明昭没说话,抱着册子走了。 回房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圈在地上铺开,像一个个柔软的陷阱。 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毒草的名字、形状、致死量。 还有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推开房门,点灯。 她把《毒经》放在桌上,坐下,摊开。 然后低下头,仔细嗅了嗅自己的指尖。 墨香很浓。 但底下,确实有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苦味。 是断肠草。 碾成极细的粉末,混在墨锭里。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瓦罐——是她前两日在后院角落捡的,原本装着腌菜,洗干净了,一直空着。 她抱着瓦罐出了门。 后院最荒僻的角落,靠近围墙的地方,长着一丛杂草。 白天她路过时看见过。 其中几株,叶子是心形的。 她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然后伸手,连根拔起。 根须带着湿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抖掉泥土,把整株草塞进瓦罐。 又拔了几株。 直到瓦罐装满大半。 回房,关紧门。 她把草倒出来,在油灯下一株一株检查。挑出根茎最粗壮的三株,用剪子剪碎,放在捣药臼里。 剩下的,重新塞回瓦罐,藏到床底最深处。 捣药的声音很轻,闷闷的,被夜风吹散。 半个时辰后,她摊开手心。 掌心里是一小撮捣烂的草泥,汁液墨绿,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断肠草的根。 《毒经》里没写的是:断肠草的叶有毒,根却是解药——以毒攻毒,但剂量必须精准。 多一分,自己先死。 少一分,解不了毒。 她盯着那团草泥,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苦。 苦得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胃里立刻翻搅起来,像有火在烧。她趴到墙角,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东西。 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指尖那点若有似无的苦味,渐渐散了。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大口喘气。 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 许久,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桌边。 摊开纸,研墨——用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从账房偷拿的普通墨锭。 提笔。 写下第一个字。 杀。 比白天写的好看些,至少不晕墨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纸,在背面又写了一个字。 萧。 写得很慢,很认真。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忽然笑了。 很轻,没出声。 吹熄灯,上床。 黑暗中,她摸出怀里那锭旧银子,贴在脸颊边。 冰凉。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 梦里没有毒草,没有血。 只有一只握着她的手,很暖。 和纸上那个未干的“杀”字。 第7章 第一次见血 刑部大牢的霉味是活的。 它钻进鼻孔,黏在喉咙,渗进皮肤每道褶皱里。混杂着血腥、排泄物和腐烂稻草的浊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楚明昭跟在萧绝身后半步,踩着他的影子走。 她今天换了身深灰的男装,头发束成最简单的童子髻,脸上不知被他抹了什么,肤色暗沉了些。混在他那群黑衣护卫里,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没人多看她一眼。 狱卒提着油灯在前引路,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幽深甬道里回荡,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两侧牢房里,有眼睛在暗处窥视。 麻木的,疯狂的,濒死的。 “怕么。”萧绝忽然开口,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明昭摇头。 “嘴硬。”他轻笑。 走到最深处那间牢房前停下。 栅栏里关着个男人,手脚都锁着铁链,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有纵横交错的鞭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却亮得吓人。 “萧……绝……”他嘶哑地喊,像破风箱漏气。 萧绝没应。 狱卒打开牢门,退到一边。 “进去。”萧绝对楚明昭说。 楚明昭迈过门槛。 牢房很窄,只够三四人站立。她一进去,那囚犯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他是北境探子,手上十七条人命。”萧绝站在牢门外,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本来今早该斩的,我特意留到现在。” 囚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楚明昭背对着萧绝,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 “杀了他。”萧绝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 楚明昭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冰凉。她摸到袖中那支发簪——萧绝前日给她的,乌木的,簪头磨得尖利。 “要么他死,”萧绝补了一句,“要么你亡。” 囚犯突然动了。 他像头困兽般暴起,铁链哗啦作响,直扑楚明昭而来! 油灯的光晃得厉害。 楚明昭看见那张狰狞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闻到扑面而来的恶臭,听见他喉咙里压抑的嘶吼—— 她后退半步,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无处可退。 右手从袖中抽出,乌木簪在昏暗光线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 噗嗤。 很轻的一声。 像戳破一个熟透的果子。 囚犯扑来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低头,看向自己咽喉——那里插着一支发簪,只露出半寸簪尾,余下的全没入皮肉。 血先是渗出一点,然后汩汩涌出,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衣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铁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楚明昭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紧紧攥着簪尾。温热的血溅了她满手,还有几滴溅到脸颊上。 黏腻,滚烫。 她盯着地上那具抽搐的身体,看着他咽喉处那个小小的血洞,看着他最后蹬了一下腿,然后彻底不动了。 死了。 甬道里死寂。 狱卒手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萧绝走进牢房,靴子踩在血泊边缘,停下。他蹲下身,探了探囚犯的鼻息。 然后站起身,看向楚明昭。 “手抖什么。”他说。 楚明昭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萧绝从袖中抽出块素帕,递给她。 “擦擦。” 楚明昭没接。 她自己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血渍在灰布上晕开,变成暗褐的污迹。 “走。”萧绝转身出了牢房。 楚明昭跟上去,路过尸体时,她停顿了一瞬。 然后跨过去。 回王府的马车上,两人沉默。 楚明昭坐在萧绝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洗过了,狱卒端来的水,冰冷刺骨,搓了三遍。 但总觉得还有血腥味。 “第一次都这样。”萧绝忽然开口。 她抬眼。 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吐出来,或者做噩梦,都正常。熬过去就好了。” 楚明昭没说话。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帘缝隙里漏进街市的喧嚣。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鲜活的人间。 和刚才那个阴暗腥臭的牢房,像两个世界。 回到西跨院,天已经黑了。 楚明昭屏退了哑仆,闩上门。 然后走到铜盆前,倒水,一遍一遍地搓手。用皂角,用力,直到手背的皮肤搓得发红,几乎破皮。 水渐渐变浑,泛着淡淡的粉。 她还在搓。 指甲缝,指关节,掌心的纹路。 总觉得洗不干净。 总觉得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还黏在皮肤上。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门——门闩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挑开了。 萧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细铁片。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看见铜盆里泛红的水,和她搓得通红的手。 没说话。 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这就受不了了?”他盯着她,“才一条命。” 楚明昭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 “主人,”她哑声问,“我及格了吗?” 萧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丢在她脚边。 “药膏。”他转身往外走,“抹上,明天手别肿。”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没回头。 “下次杀人,”他说,“别闭眼。” 门关上了。 楚明昭蹲下身,捡起瓷瓶。 拔开塞子,是清凉的药膏味,盖过了记忆里的血腥。 她走到床边坐下,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手背和手指上。 动作很慢。 抹到右手虎口时,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发簪刺入时,被囚犯挣扎的力道划到的。当时没觉得疼,现在才渗出一丝血丝。 她盯着那道血痕看了会儿。 然后放下药膏,走到桌边。 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块素白帕子。 ——是萧绝今日在牢里递给她,她没接的那块。 她把手贴上去。 虎口的血痕在帕子上印下一个淡淡的、模糊的印子。 像朵未开的花。 她把帕子叠好,和那支沾过血的乌木簪放在一起。 塞进枕头底下。 吹熄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簪子刺入咽喉的画面。 是萧绝蹲下探鼻息时,侧脸的轮廓。 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杀人,别闭眼。”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药膏的清凉气味,在黑暗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第8章 噩梦与守夜人 烧是后半夜起来的。 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点了把火,一寸一寸烧上来。喉咙干得发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楚明昭在榻上蜷成团,冷汗浸湿了中衣,黏腻腻地贴在背上。她闭着眼,但眼皮底下全是晃动的血色。 牢房幽暗的光、咽喉喷溅的血、地上蔓延的暗红。 还有那支乌木簪。 簪尾没入皮肉时,触感是软的,带着一点微妙的阻力。然后血涌出来,温热,黏稠,顺着她手指往下淌。 好多血。 她猛地睁眼。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她盯着帐顶的暗纹,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张脸。 囚犯最后瞪大的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扭曲的倒影。 她翻身坐起,捂住嘴干呕。 胃里空荡荡的,只吐出一点酸水。 冷。 明明是盛夏的夜,她却冷得牙齿打颤。扯过被子裹紧,还是冷。寒意从骨头深处渗出来,往外冒。 她摸索着下床,想去倒水。 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扶着桌沿站稳,摸到茶壶,壶身冰凉。倒出来的水也是凉的,灌进喉咙,非但没解渴,反而激起一阵更剧烈的寒颤。 手抖得厉害,茶杯没拿稳。 “啪嚓——” 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楚明昭僵在原地,盯着地上四溅的瓷片,呼吸急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快。 然后是推门声,她烧得昏沉,忘了锁门。 萧绝站在门口,披着外袍,头发松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吵什么。”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楚明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萧绝走进来,油灯放在桌上。 光线下,她看清了他的脸。 没什么表情,眉头微蹙着,像被打扰了睡眠的不悦。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向她。 她裹着被子站着,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身子细微地发着抖。 萧绝沉默片刻。 转身走到脸盆架前,从铜壶里倒了半盆热水。又拎起墙角的药壶。 他直接把药壶放在炉上,添了块炭。 动作熟练,不像个王爷该会的。 然后他走回来,在盆里拧了块布巾。 “过来。”他说。 楚明昭没动。 萧绝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布巾。 半晌,她挪过去。 他抬手,布巾敷在她额头上。 烫。 但烫得舒服。那股热气从额头渗进去,稍稍压住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萧绝的手按着布巾,停顿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 隔着布巾,她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躺下。”他说。 楚明昭躺回床上。 萧绝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布巾凉了,他就重新拧一块,敷上。一遍,又一遍。 她闭着眼,意识在灼热和冰凉之间浮沉。 偶尔睁开眼,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油灯的光晕里,明暗交错。他垂着眼,专注地拧布巾,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不像那个在刑部大牢里冷眼看她杀人的摄政王。 也不像那个掐着她下巴说“死时无人知晓”的萧绝。 药壶里的药重新滚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萧绝起身,倒了半碗药,端过来。 “起来喝。” 楚明昭撑起身子,接过药碗。滚烫,烫得指尖发红。她小口小口地喝,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喝完,他接过空碗。 “睡。”他说。 她躺回去,重新闭上眼。 但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他没走。 油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晃动,他的呼吸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他换了个坐姿。 时间过得很慢。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成黛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楚明昭半睡半醒间,感觉额头上换了块凉的布巾。 然后有一只很轻的手,拨开了她颊边汗湿的头发。 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手。 很暖。 像寒冬里偶然触到的一捧炭火。 她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脸颊边,喃喃了一句: “母妃……” 那只手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母妃已经死了。死在宫变那夜,死在冷宫的枯井边。 可那只手没抽走。 任她贴着,任她蹭着。掌心温热,指腹粗糙,和她记忆里母妃柔软的手完全不同。 但她舍不得放开。 太暖和了。 暖和得让她想哭。 可她记得他的话。 眼泪是废物。 所以她只是更紧地攥住那只手,把脸埋进去,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那只手终于轻轻抽走。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是萧绝站起身。脚步声很轻,走到桌边,油灯被吹熄。 然后是开门,关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楚明昭睁开眼。 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药瓶。 是她白天用过的那支乌木簪,沾过血的,已经被洗净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凌厉的字迹,只三个字: “抱着睡。”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过来,握在手心。 簪身微凉,但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她侧过身,把簪子贴在胸口,蜷缩起来。 这次,真的睡着了。 无梦。 --- 萧绝站在廊下。 晨光熹微,照着他半边侧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 是她蹭上去的眼泪,虽然她以为自己没哭。 他握了握拳。 转身离开时,对暗处吩咐了一句: “去查查,她母妃葬在哪儿。” 声音很轻,散在晨风里。 第9章 偷听到真相 书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楚明昭端着刚沏好的茶,走到门外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是萧绝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 “……北境那位,手伸得太长了。”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李尚书不必担心。”萧绝的声音很淡,“他活不过这个月。” 茶盘在手里微微发颤。 楚明昭屏住呼吸,往后挪了半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窗户的缝隙刚好能漏出几句断续的话。 “当年永安宫那件事……”那个被称作李尚书的人顿了顿,“王爷处理得干净,但毕竟留了个尾巴。” 永安宫。 楚明昭的指尖陷进掌心。 那是她母妃的寝宫。 “尾巴?”萧绝轻笑,“您是说,那个十岁的丫头?” “毕竟是先帝血脉。” “血脉?”萧绝的语气里带上讥诮,“李尚书,您真以为先帝在乎这个女儿?若不是她母妃……” 话音忽然低下去。 楚明昭往前倾了倾身子,耳朵几乎贴上窗缝。 风声太大,盖掉了后面的词。只隐约听见“通敌”、“自尽”、“保全”几个零碎的词。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母妃……可惜了。”李尚书说,“那样一个美人,死得那般不堪。” “不堪?”萧绝的声音冷下去,“李尚书,慎言。” “是是是……下官失言。”李尚书连忙告罪,“只是……那孩子若知道她母妃是被凌虐至死,恐怕……” 茶盘“哐当”一声轻响。 楚明昭的手抖得太厉害,茶杯和茶托磕碰在一起。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书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李尚书厉声喝问。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推开书房门。 萧绝坐在书案后,李尚书站在案前,两人同时看向她。 “奴婢送茶。”她低着头,声音平稳。 萧绝盯着她看了两秒。 “放下。”他说。 楚明昭走过去,把茶盘放在书案一角。动作很稳,一滴水都没洒。 她能感觉到李尚书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 “新来的丫鬟?”李尚书问。 “嗯。”萧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懂规矩,让尚书见笑了。” 李尚书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楚明昭退到门边,垂手站着。 书房里重新响起谈话声,但内容已经换了,变成边境粮草调拨之类的琐事。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 凌虐至死。 通敌。 自尽。 那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凿进去。 母妃不是病死的。 不是殉国。 是被人…… 胃里一阵翻搅。她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那股恶心。 不能吐。 不能露怯。 谈话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尚书告辞时,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怜悯?还是警告? 门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她和萧绝。 茶已经凉了,萧绝没喝。他把茶杯放回茶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听见多少。”他问,不是质问,是陈述。 楚明昭抬起眼。 “奴婢不该偷听。” “我问你听见多少。”萧绝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 她沉默片刻。 “听见……我母妃,死得不堪。” 萧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 “然后呢。”他说。 “然后奴婢想问,”楚明昭往前走了一步,“主人为何让我知道?” 萧绝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终于问了”的笑。 “刀,”他慢慢地说,“要知道该指向谁。” 楚明昭盯着他。 书房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谁。”她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萧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等你够资格做我的刀,自然就知道了。” 他俯身,平视她的眼睛。 “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第一,你母妃死得很惨。第二,杀她的人,现在还活得很好。” 楚明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后退一步,跪下。 额头触地。 “请主人教我杀人。”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萧绝看着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粗布衣裳下绷出嶙峋的弧度。双手撑在身侧,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的缝隙,指节泛白。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还没学会呲牙的幼兽。 “起来。”他说。 楚明昭没动。 “我说,起来。” 她还是没动。 萧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她肩膀,一把将她拎起来。 力道很大,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想报仇?”他捏着她下巴,强迫她抬头,“可以。” 他盯着她通红的眼眶——这次不是发烧,是强忍的泪意。 “等你够资格做我的刀。”他一字一顿,“等我需要杀人的时候,第一个,就让你去。” 楚明昭看着他。 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 “好。”她说。 萧绝松开手。 “出去。” 楚明昭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楚明昭。”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萧绝站在书房中央,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逆光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别让我失望。”他说。 门关上了。 楚明昭沿着回廊往西跨院走。 步子很稳。 但走到月亮门时,她脚下一软,伸手扶住墙。 指尖在颤抖。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砖石,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 湛蓝的,没有一丝云。 像母妃最后那件衣裳的颜色。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破碎的画面:母妃温柔的笑,给她梳头时哼的歌,还有宫变那夜,把她塞进暗格时冰凉的指尖。 “别出声,等人走光。” 可母妃自己,没等到人走光。 她等来了什么? 楚明昭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支乌木簪。 握紧。 簪尖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她盯着簪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抵在自己左手手臂内侧。 用力一划。 一道浅痕,渗出血珠。 她没停,又划了一道。 两道血痕交叉,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血珠慢慢汇聚,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淌。 她看着那点红色,眼神平静得可怕。 “等我够资格……” “等我够资格……”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 直到血痕干涸,变成两道暗红的痂。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继续往回走。 背影挺直,像一棵在石缝里扎了根的野草。 --- 书房里,萧绝站在窗前。 他看见她扶着墙滑坐下去,看见她掏出簪子,看见她在手臂上划下血痕。 也看见她重新站起来时,眼底那簇冰冷的光。 “王爷。”心腹从屏风后转出来,“这样……会不会太狠?” 萧绝没回头。 “狠?”他轻笑,“这才哪到哪。”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刚才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不把她逼到绝境,怎么知道她能爬多高。” “不让她恨到骨子里,怎么磨出一把最快的刀。”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 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温度。 和一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第10章 宫宴册封 马车停在宫门前时,夕阳正从朱红宫墙的檐角滑下去。 楚明昭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外面乌泱泱的马车和人群。命妇的翟舆,官员的轿子,还有各府公子小姐们华贵的车驾,把宫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飘着脂粉香、熏衣香,还有马匹特有的气味。 她放下帘子,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萧绝。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玄色亲王蟒袍,玉带金冠,连腰间的佩剑都换了镶宝石的礼器。整个人在昏暗车厢里,依然有种逼人的贵气。 “怕了?”他没睁眼,却像知道她在看。 楚明昭摇头。 摇完才想起他闭着眼,补了一句:“不怕。” 萧绝嘴角扯了扯。 “等会儿跟紧我。”他说,“少说话,多看。” 马车又往前挪了一段,终于轮到他们。宫门守卫验过腰牌,放行。车子驶进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耸的红墙,投下深深的阴影。 又回来了。 楚明昭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景致。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她小时候常爬;那个汉白玉石狮子,她躲过猫;还有远处永安宫的飞檐,在暮色里沉默地翘着。 母妃的宫殿。 可惜,改朝换代了,已经三年了。 她收回视线,攥紧了袖口。 宴设在太和殿。 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他们进去时,殿内已经坐了大半。原本喧闹的人声,在他们踏入的瞬间,诡异地静了静。 无数道目光射过来。 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还有……憎恨的。 楚明昭垂着眼,跟在萧绝身后半步,走到最前方的席位。那是亲王位,仅次于御座。 刚落座,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压低的议论。 “那就是摄政王捡的野种?” “长得倒是清秀,可惜出身……” “听说连字都不识几个,粗鄙得很。” 楚明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舌尖发麻。 萧绝侧头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 “记住是谁说的。”他说,“以后有机会,一个一个算账。” 楚明昭抬眼,扫过刚才议论的那几个方向。 是几个年轻贵女,穿着绫罗绸缎,头上珠翠晃得人眼花。 她记住了。 宴过三巡,皇帝举杯。 楚明昭恶狠狠的盯着他。 李元玄,是他! 她的堂兄! 她记得父皇病重时,李元玄比所有的皇兄都孝顺。 李元玄看了她一眼,眼里只有冷漠。 似乎没有认出她。 又似乎是认出了她。 他嘴角笑了笑。“今日设宴,是为贺摄政王收义妹之喜。”李元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赐封号……昭阳郡主,享郡主俸禄。” 没有金册和玉印,就是个虚名。 萧绝起身谢恩,姿态恭敬,但眉眼间没什么温度。 楚明昭也跟着跪下,磕头。 礼毕,重新落座时,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更刺人了。 尤其是女眷那边。 果然,酒过三巡,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鹅黄襦裙的贵女端着酒杯走过来,十四五岁年纪,眉眼娇纵。她是户部尚书之女,姓柳。 “昭阳郡主。”柳姑娘笑容甜美,语气却带着刺,“听闻郡主流落民间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楚明昭放下筷子,抬眼。 “还好。”她说。 “郡主真是豁达。”柳姑娘掩嘴轻笑,“若是我,怕是早熬不住了。不过也是,民间长大的,皮实些。” 这话里的羞辱,连掩饰都懒得。 楚明昭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光冷得让柳姑娘心里一突。 “柳姑娘说得是。”楚明昭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民间确实辛苦。不像姑娘这般锦衣玉食,连令尊贪墨的六十万两修河款,都能拿去买南珠镶鞋。” 死寂。 柳姑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查户部的账就知道了。”楚明昭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去年三月,令尊批的修河款是一百万两。实际到工部的只有四十万。剩下的……” 她顿了顿,看向柳姑娘脚上那双缀满南珠的绣鞋。 “一双鞋,够三百灾民吃一个月。” 柳姑娘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一片吸气声。 连御座上的皇帝都看了过来。 萧绝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慢悠悠开口:“柳姑娘,醉了就早些回去歇着。” 语气平淡,但字字都像耳光。 柳姑娘捂着脸,哭着跑了。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已经变了。 没人再敢往这边看,更没人敢过来搭话。 楚明昭安安静静地吃饭,夹菜,喝汤。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萧绝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背账目的本事,倒是没丢。”他低声说。 “主人教的。”她答。 宴散时,已是深夜。 马车驶出宫门,车厢里重新陷入昏暗。楚明昭靠着车壁,有些倦了。 “累了?”萧绝问。 “嗯。” “累也得撑着。”他说,“以后这种场合还多。” 楚明昭没应声。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厢晃动。她没坐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 萧绝伸手扶住她。 手臂环过她肩膀,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瞬间将她包裹。 楚明昭身体僵住。 “别动。”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做给外面看的。” 她侧过头,从车帘缝隙看见。 宫门外,还有几辆马车没走。车上的人,正盯着他们这边。 她明白了。 于是放松身体,任由他揽着。 萧绝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额发。 “今天做得不错。”他说,“但记住”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力道不轻。 “你永远是我的奴。”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楚明昭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麻。 回到王府,在西跨院的月亮门前分开。 萧绝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明天开始,教你骑射。”他说,“做郡主,不能只会背账本。” 楚明昭点头。 “主人。”她忽然叫住他。 “嗯?” “您需要我‘郡主’的身份,做什么?” 萧绝沉默片刻。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钓一条大鱼。”他终于说,“而你,是鱼饵。” 楚明昭看着他。 “那鱼,是谁?” 萧绝笑了。 “等上钩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玄色蟒袍在夜风里翻起一角,像乌鸦的翅膀。 楚明昭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鱼饵。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手臂内侧,那两道血痂还没脱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钓谁。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夜还很长。 第11章 文武双修 西跨院的晨钟敲响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楚明昭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等候。 今日换了套便于活动的窄袖骑装,深青色,腰束革带,头发也重新梳成了利落的发髻。 第一道身影踏进院门时,她微微怔了怔。 不是萧绝。 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青衫方巾,面容清癯,手里捧着几卷书。 他走到楚明昭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你就是王爷要教的丫头?” 楚明昭垂眼:“是。” “老夫姓陈,曾任翰林院侍读。”陈先生将书卷往石桌上一放,“从今日起,每日辰时至巳时,教你经史子集。丑话说在前头。老夫不收愚钝学生,若三日内背不下《千字文》,自行请辞。” 语气冷硬,像在宣布某种恩赐。 楚明昭没应声。 陈先生当她怯了,冷哼一声,翻开《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跟着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楚明昭开口,声音清晰。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念了十句,陈先生停下:“倒着背。” 楚明昭抬眼:“冬藏秋收,往来暑寒。张列宿辰,昃盈月日。荒洪宙宇,黄玄地天。” 一字不差。 陈先生脸上的倨傲僵了僵。 他重新翻开书,指着中间一段:“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句何解?” “闰月积余以成岁,六律六吕以调阴阳之气。”楚明昭答得很快。 “谁说的?” “《周髀算经》有载,《汉书·律历志》详述。” 陈先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合上书。 “王爷说你不识字。” “是不识。”楚明昭说,“但听过。” 陈先生挑眉:“听过就能背?” “能。” “那好。”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这是《孙子兵法》十三篇。给你一个时辰,背下来。” 楚明昭接过册子。 纸页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是陈先生自己的藏书。她翻开第一页,开始默读。 晨光从东墙慢慢爬到石桌上。 院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陈先生坐在对面,起初还端着茶盏慢饮,后来渐渐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眼神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复诵。 半炷香后,她合上册子。 “背完了?”陈先生问。 “嗯。” “第一篇,始计。”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楚明昭开口,语速平稳,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背到第五篇“兵势”时,陈先生抬手止住她。 “够了。” 他重新打量她,眼神复杂:“你当真没读过书?” “没有。”楚明昭说,“但在宫里时,听太傅给皇子们讲过。” “只听就记得住?” “记得住。” 陈先生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又掏出两本更厚的书,《资治通鉴》选篇,《战国策》辑录。 “今天把这些看完。”他说,“明日考你。” 楚明昭接过书,没说话。 辰时结束,陈先生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进来一人。 这次是个武师打扮的中年汉子,豹头环眼,一身短打,腰间悬着木刀。他走路带风,往院中一站,目光如电扫过楚明昭。 “郡主?”声音洪亮。 “是。” “在下姓雷,王爷请来教您骑射功夫的。”雷师傅抱了抱拳,“丑话说在前头。练武吃苦,受不住现在就说。” 楚明昭摇头:“受得住。” 雷师傅咧嘴一笑:“那好,先扎马步。” 这一扎,就是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楚明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开始打颤。但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雷师傅绕着走了两圈,忽然伸脚,在她膝弯处轻轻一踢。 楚明昭腿一软,险些摔倒,硬是撑住了。 “下盘不稳。”雷师傅道,“接着扎。” 又过一刻钟,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 雷师傅终于喊停。 楚明昭直起身时,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下午练射箭。”雷师傅说,“现在去吃饭,多吃点。” 他说完就走,干脆利落。 楚明昭扶着石桌缓了缓,才慢慢挪回房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午膳。 比往常丰盛些,有肉有菜,还有一碗滋补的汤。 她坐下吃饭,手还在抖,拿筷子都有些费劲。 下午的箭场在后山。 楚明昭到的时候,雷师傅已经等在那里。场地边摆着一排弓箭,从孩童用的小弓到成人用的硬弓都有。 “先试试手。”雷师傅递给她一把最轻的竹弓。 楚明昭接过,拉弦。 很轻,几乎不用费力。 她搭箭,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然后松弦。 箭歪歪斜斜飞出去,落在靶子外三尺的地上。 雷师傅没说话,又递给她一把稍重的。 第二把,箭擦着靶边飞过。 第三把,终于扎在靶上,但离红心还有一大截。 试到第五把时,楚明昭的指尖已经磨红了。 雷师傅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忽然问:“郡主以前摸过弓吗?” “没有。” “那今天到此为止。”雷师傅收起弓,“回去用热水泡泡手,明早再来。” 回西跨院的路上,楚明昭走得很慢。 手掌火辣辣地疼,腿也酸软。 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指尖,想起上午背过的那些兵法。 “兵者,诡道也。”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主院的方向。 萧绝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今天学了什么吗? 知道她背下了整本《孙子兵法》吗? 知道她连弓都拉不稳吗? 他一定知道。 这府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重新变得平稳。 入夜,书房。 萧绝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几份文书。心腹站在下方,低声汇报: “……陈先生说,郡主有过目不忘之能,半炷香背下《孙子兵法》。雷师傅说,她体力尚弱,但心性坚忍,扎马步半个时辰没吭声。” 萧绝翻文书的手顿了顿。 “还有呢?” “郡主用午膳时,手抖得拿不稳筷子。下午练箭,试了五把弓,指尖磨破了。” “上药了吗?” “雷师傅给了金疮药。” 萧绝沉默片刻。 “把她的课业拿来。” 心腹呈上一叠纸。 是楚明昭今天默写的《千字文》和《孙子兵法》摘抄。字迹还很稚嫩,但工整干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萧绝一张一张翻看。 翻到某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孙子兵法·九变篇》的默写,她在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若为主人,此处当断尾求生。” 墨迹很新,应该是今天下午才写的。 萧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下去吧。”他说。 心腹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萧绝拿起那张纸,对着烛光。 娟秀的小字在纸背透出模糊的影子,像某种隐秘的誓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起,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 窗外月色清冷。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跨院的方向。 那里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但他仿佛能看见—— 那个十三岁的女孩,正趴在灯下,用磨破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写着: “若为主人……” 萧绝闭上眼。 许久,低声吐出一句: “傻。” 不知道是在说谁。 第12章 围猎复仇 围猎场的晨雾还没散尽,马蹄声已经震得地面发颤。 楚明昭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和旗帜。 皇家围猎,几乎半个朝廷的人都来了。 文武百官、世家子弟、还有各府的公子小姐,人人华服骏马,弓箭在背。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骑装,是萧绝让人新裁的。 料子很好,但颜色太扎眼,红的像血。 “跟紧我。”萧绝策马从她身边经过,丢下一句。 他的马是纯黑的西域良驹,高大神骏,衬得他一身玄色猎装愈发凛然。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低头行礼。 楚明昭驱马跟上,保持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 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道嫉妒。 萧绝今年20了,想嫁个摄政王的贵女比比皆是。 可他至今尚未婚配,疯言疯语自然很多。 可是他从来不在乎。 楚明昭看向右前方。 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眉宇间带着骄纵之气,正斜眼睨着她,嘴角撇着不屑的弧度。 赵成璧。 户部尚书赵谦的独子,柳姑娘的表兄。也是她母妃之死的嫌疑人之一。 楚明昭的手指收紧缰绳。 “看见他了?”萧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 “嗯。” “今天猎场人多,乱。”萧绝顿了顿,“出点意外,很正常。” 说完,他策马加速,汇入前方王公贵族的队伍。 楚明昭留在原地,看着赵成璧的方向。 猎号吹响,人群散入围场。 树林茂密,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楚明昭驱马慢行,弓箭搭在膝上,眼睛却不在猎物上。 她在找人。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溪涧边看见了。 赵成璧正和几个狐朋狗友炫耀新得的宝弓,笑声张扬。 他们刚射中了几只野兔,挂在马鞍旁,血淋淋地晃荡。 楚明昭勒马停在树后,静静观察。 溪涧边的路很窄,一侧是陡坡,长满青苔。 另一侧是深涧,水流湍急。 赵成璧他们正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准备去更深的林子。 她下了马。 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卷细细的麻绳。 是昨天从雷师傅那里“借”的,是打算绑箭袋用的。 绳子很细,但韧。 她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将绳子两头分别系在两棵碗口粗的树上,横拉在离地一尺的高度。 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仔细涂抹在绳子上。 麻绳染了泥色,隐在斑驳的光影里,几乎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退回到更深的树丛后,伏低身子。 马蹄声渐近。 赵成璧一马当先,正回头跟同伴说笑,没有留意脚下的路。 马腿绊上麻绳的瞬间,他还没反应过来。 那匹马惊嘶一声,前腿被绊,整个往前栽去! “啊!” 惊呼声和马的嘶叫声混在一起。 赵成璧被甩出马背,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摔下陡坡。 惨叫声一路滚下去,撞在岩石上,闷响连连。 他的同伴们慌忙勒马,乱成一团。 “成璧!” “快下去救人!” 楚明昭伏在树丛后,一动不动。 她看见赵成璧躺在坡底,腿不自然的扭曲着,脸上全是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同伴连滚带爬下去,七手八脚地抬人。 等人群簇拥着抬走赵成璧,喧哗声远去,她才慢慢起身。 走到系麻绳的树边,解开一头,将整根绳子收回,卷好。 麻绳上沾着泥,还有一点马腿擦破皮留下的血渍。 她盯着那点血迹看了两秒,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舔上麻绳,迅速蔓延。 麻绳烧得很快,发出刺鼻的气味。她一直等到整根绳子烧成灰烬,才用靴底碾了碾,混进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上马,调转方向,往营地方向去。 路上“偶遇”了几只野兔,她射中两只,挂在马鞍旁。 回到大营时,已是午后。 营地里气氛有些诡异。不少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她回来,眼神闪烁。 楚明昭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萧绝的帐前。 萧绝正坐在帐外矮榻上喝茶,见她回来,抬了抬眼。 “收获如何?”他问。 楚明昭解下那两只野兔,放在地上。 “两只兔子。” 萧绝扫了一眼兔子,又看向她:“就这些?” “就这些。”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 楚明昭身体微僵。 萧绝掰开她的手指,掌心向上。 指尖有细微的灼痕,是刚才烧绳子时烫到的。 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渍,藏在指甲缝里。 “手法稚嫩。”他松开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心思够毒。” 楚明昭垂下眼。 “奴婢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萧绝笑了。 他转身走回矮榻,从案上拿起一个锦袋,扔给她。 “赏你的。” 楚明昭接住。锦袋很沉,里面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护腕,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明日开始,戴这个练箭。”萧绝说,“手受伤了,还怎么握弓?” 她攥紧锦袋。 “谢主人。” 萧绝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楚明昭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住。 萧绝已经重新端起茶杯,垂着眼看茶汤,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平静无波。 “主人。”她叫了一声。 “嗯?” “赵公子他……伤得重吗?” 萧绝抬眼,看向她。 目光很静,像深潭。 “腿断了,肋骨折了三根,脸上可能会留疤。”他一字一顿,“太医说,至少躺半年。” 楚明昭点点头。 “那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开,步子很稳。 走出营地,回到自己的小帐,她才松开紧攥的手。 掌心全是汗。 锦袋的丝线硌得皮肤发红。 她打开锦袋,取出护腕。赤金的底子,镶着鸽血红的宝石,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 很漂亮。 也很重。 她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她抬起臂,对着帐帘缝隙漏进的光。 宝石折射出冰冷的、血一样的光泽。 就像是萧绝那颗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萧绝的心腹,隔着帐帘低声道:“郡主,王爷让属下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 “您今天带回来的……绳子。” 楚明昭沉默片刻。 “烧了。” 帐外静了静。 “灰呢?”心腹问。 “撒溪涧里了。” 脚步声远去。 楚明昭坐在帐中,看着腕上那对华贵的护腕。 他知道。 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让她去做,看着她做,然后来收尾。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教学。 她摘下护腕,放在枕边。 然后躺下,闭上眼。 脑海中回放的,不是赵成璧摔下陡坡的惨状。 是萧绝握住她手腕时,指尖的温度。 和他那句: “手法稚嫩,但心思够毒。” 不像是责备。 而是……赞赏? 帐外传来猎场收兵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暮色四合。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手腕上,还残留着金器冰凉的触感。 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第13章 第一次为他杀人 围猎第三日,按例是夜宴。 营地里篝火通明,烤鹿肉的油脂香气混着酒香,在夜风里飘散。丝竹声,笑声,觥筹交错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楚明昭坐在席末,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没动几筷。 她看着主位上的萧绝。他正与几位武将饮酒,侧脸在跳跃的篝火光影里明灭不定。偶尔抬眼扫过全场,目光锐利如鹰。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射箭助兴。 几个世家子弟起身,在空地立了靶,比试起来。箭矢破空声,又是一阵喧闹。 楚明昭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夜风很凉,吹散了营地的燥热。她沿着溪涧慢慢走,远离喧哗,往树林深处走去。 手腕上那对赤金护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走到一处僻静的空地,她停下脚步。 从怀中掏出那支乌木簪,这些年她一直随身带着,像某种护身符。 簪尖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她握紧,对着虚空比划了几个刺出的动作。很慢,很稳,像雷师傅教的那样:手腕发力,臂不动,力从腰起。 练到第七遍时,林子里传来异响。 是一种极轻的、衣料摩擦枝叶的声音。 还有一股杀气。 楚明昭瞬间收势,闪身躲到一棵古树后。 三个黑影,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夜宴的方向。 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淬毒的幽蓝。 他们目标或许是萧绝。 楚明昭的呼吸滞了一瞬。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去报信?但是已经来不及。自己冲过去?或许会送死。袖手旁观?如果他死了,她也活不了。 最后一个念头最清晰: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她咬紧牙关,往营地边缘跑去。 一边跑,一边放声尖叫: “有刺客——!!!” 声音尖利,划破夜空。 营地瞬间大乱。 篝火被踢翻,酒盏碎裂,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呼喝混成一片。护卫拔刀的声音,箭矢上弦的声音,脚步声杂沓。 那三个刺客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萧绝已经从席间起身,长剑在手。他身边的护卫迅速围拢,将他护在中间。 刺客见事败,不退反进,直扑而来! 楚明昭没有停。 她绕了个弧线,从侧面冲向萧绝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支乌木簪。 第一个刺客被护卫拦下,正在缠斗。 第二个刺客突破防线,短刃直刺萧绝后心! 楚明昭看见萧绝转身,格剑,但左侧空门大开。 第三枚暗器,从树林深处射出。 是一枚三棱镖,带着幽蓝的光,破空声尖锐。 目标却不是萧绝。 而是她。 萧绝也看见了。 他瞳孔骤缩,想拉她,但距离太远。 楚明昭看见了那道逼近的寒光。 她没有躲。 反而往前扑了一步,扑向萧绝左前方。 “噗嗤。” 镖刃入肉的声音,很闷。 左肩传来剧痛,像被烧红的铁钉凿穿。毒性的灼烧感迅速蔓延,半边身子瞬间麻了。与此同时乌木簪刺向了萧绝左侧方刺客的眼睛。 刺客发出一声惨嚎,松了短刃,双手捂脸倒地。 楚明昭也倒了。 摔在地上时,左肩的伤口撞到碎石,痛得她眼前发黑。 视线模糊前,她看见萧绝一剑刺向最后一个刺客。剑拔出时血雨喷溅。 然后他冲到她面前,蹲下,扶起她。 “楚明昭!”他声音嘶哑,完全失了平时的冷静。 她想说“奴婢在”,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萧绝撕开她左肩的衣料,三棱镖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他脸色铁青。 “谁准你挡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楚明昭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只咳出一口血沫。 “……主人若死,”她气若游丝,“奴婢……也无处可去。” 话音落,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是在萧绝的主帐里。 烛火通明,药味浓烈。 她躺在厚软的毡毯上,左肩被层层包扎,但疼痛依然尖锐,浑身像散了架。 帐内只有一个人。 萧绝坐在矮榻边,正用湿布擦拭她的脸。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醒了。” 楚明昭想坐起来,被他按回去。 “别动。”他说,“镖取出来了,毒也解了。但伤得深,得养一阵。” 她看着他。 烛光下,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外袍还沾着血污。,然是守了整夜。 “刺客……”她开口,声音沙哑。 “死了。”萧绝打断她,“一个活口都没留。” “背后的人……” “在查。” 他放下湿布,站起身,走到她榻边。俯视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为什么挡。”他问,不是质问,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楚明昭与他对视。 “因为主人说过,”她慢慢说,“奴婢是您的刀。刀……不能让自己的主人先死。” 萧绝沉默。 帐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他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 力道不重,但迫她抬头。 “楚明昭,”他声音很低,“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 她没躲。 “一直都是。” 萧绝松开手。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她枕边。 “这药祛疤。”他说,“女孩子身上留疤,不好看。” 楚明昭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主人。”。 “嗯?” “您手腕上……有牙印。” 萧绝动作一顿。 他抬起右手手腕。那里确实有一圈清晰的牙印,渗着血丝,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是昨夜她毒发剧痛时,无意识咬的。 他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狗咬的。” 楚明昭没接话。 等萧绝重新坐回矮榻时,她才轻声开口:“留个印记……怕主人忘了今日。” 萧绝抬眼看她。 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忘不了。”他说。 然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也是。”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渐行渐远。 楚明昭重新闭上眼睛。 左肩的疼痛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稳下来。 她看到桌上放着乌木簪,簪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第一次为他杀人。 第一次为他流血。 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除了算计和审视之外的东西。 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万年不化的冰水。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夜开始,不一样了。 窗外天色将明。 晨光透进帐帘时,她听见萧极低声吩咐帐外的亲卫:“去查。昨夜那枚镖,来自哪里。还有把她的乌木簪,重新淬一遍毒。” 声音顿了顿,语气很硬。“要见血封喉那种。” 第14章 谣言四起 伤口结痂那日,上京开始落雨。 秋雨绵绵,像谁扯碎了云絮,一缕缕往下飘。青石板路被泡得油亮亮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西跨院的廊檐下,雨珠子串成线,坠到地上便溅起细小的水花,啪嗒,啪嗒。 楚明昭坐在廊凳上,左肩的绷带今晨刚拆。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桃花的颜色,蜿蜒在肩胛处,若仔细看,还能瞧见缝合的痕迹,细密的针脚,像一条蜈蚣安静地趴着。 萧绝给的祛疤膏是御用的,白玉盒装着,碧青的膏体,闻着有清淡的药香。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可再好的药,也抹不去那夜镖刃破开皮肉的记忆。 冷铁入体时,其实不觉得疼。只觉得一股蛮力撞上来,推得她往后踉跄,然后才是温热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她伸手碰了碰肩头的新痂。 有点痒。 哑仆撑着油纸伞从月洞门进来,怀里抱着几卷书。伞是靛青色的,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走到廊下,将书放在石桌上,比划着手势,是陈先生开的书单,王爷让送来的。 楚明昭点头。 哑仆退下后,她拿起最上头那本。是《史记》,书页泛黄,纸边微卷。翻开,恰是“刺客列传”那一篇。 空白处有批注,字迹凌厉如刀: “匹夫之勇,不足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墨痕。墨已干透,微微凸起,像刻在纸上。 雨下了三日,没有停的意思。 第四日天色稍霁,云层薄了些,漏下几缕孱弱的日光。也是这一日,上京的流言蜚语,跟着这稀薄的日光一道,从茶楼酒肆的缝隙里钻出来。 起初是有人在西街茶馆说书,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围猎夜那场“美人救英雄”。说昭阳郡主如何替摄政王挡下致命一镖,血染衣襟仍不退半步。 传着传着,到了各府后宅。 夫人们拈着瓜子,小姐们绞着帕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昭阳郡主在王爷营帐里过了一夜……” “何止一夜?是当胸一镖!我娘家表兄在太医院当差,说是差半分就扎进心口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在男人帐里过夜?这名声……” “啧,你当人家在意名声?怕是巴不得呢!” 话越说越难听。 等这阵风刮到楚明昭耳朵里时,已是七八日之后。她正在书房临帖,笔尖悬在宣纸上空,一个“静”字写到最后一笔。 窗外,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压低声音: “……真真是情比金坚呢!我听说,王爷要纳郡主为侧妃了!” “侧妃?郡主才十三……” “十三怎了?前朝还有十一岁入宫的呢!再说了,那夜都同宿一帐了,还能嫁给谁去?” 笔尖一颤,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楚明昭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将写废的纸一点点团起,揉成紧实的一团,扔进纸篓。 动作很轻,很慢。 晚膳时分,萧绝来了。 他没让人通传,径直推门而入。楚明昭正坐在桌边喝药,褐色的药汁,苦得她眉头微蹙。听见动静,她放下药碗要起身。 “坐着。”萧绝走到她对面,撩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气色好些了。” “谢主人关心。” “外头的传言,”萧绝开门见山,“听见了?” “听见了。” “怎么想?” 楚明昭端起药碗,将最后一口药汁饮尽。苦味在舌尖漫开,她缓了缓,才说:“清者自清。” 萧绝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嘲讽、又掺着点无奈的笑。 “清者自清?”他重复这四个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在这上京,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日搬到我书房偏殿住。” 楚明昭指尖一颤。 “主人……” “不是商量。”萧绝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椅背与他之间,“是命令。”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松木熏香的清冽,混着一点极淡的墨味。 “既然他们说我们有私情,”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耳廓,“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有私情’。” 第15章 你是个麻烦 楚明昭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危险的光泽。 “主人不怕损了清誉?” “清誉?”萧绝直起身,扯了扯嘴角,“我萧绝何时有过那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收拾东西,今晚就搬。” 偏殿就在书房隔壁,只隔一道月亮门。 房间比西跨院那间宽敞许多。紫檀木的雕花床,挂着月白云锦帐,帐角缀着流苏。多宝格上摆着几件玉器,温润的光泽。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一沓宣纸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飘着安神香,淡雅的木兰气息。 楚明昭站在屋子**,有些恍惚。 哑仆将她的行李搬进来,几件半旧的衣裳,几卷书,还有那个巴掌大的木盒,里头装着碎银、染血的帕子,和那支乌木簪。 收拾妥当,哑仆退下,轻轻带上门。 屋里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萧绝伏案的身影,他似乎在批阅公文,偶尔提笔写字,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了许久。 直到书房的门开了,萧绝走出来,立在廊下。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偏殿的窗。 楚明昭慌忙合上窗,后退一步。 心口咚咚地跳。 片刻,敲门声响起。 不重不轻,三下。 她走过去开门。 萧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白瓷碗,碗里盛着燕窝粥,还冒着热气。 “睡前喝了。”他将碗递给她,“伤刚好,要补。” 楚明昭接过。 碗壁温热,烫着指尖。 “谢主人。” 萧绝没走,就站在门槛外,看着她。 月光从廊檐漏下来,清清泠泠的,照着他半边侧脸。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连日劳累。 “楚明昭。”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奴婢在。” “从今往后,你不是奴婢了。”他说,“在外人面前,你是昭阳郡主,是我的义妹。在府里……” 他顿了顿。 “在府里,你是我的学生,我的刀,我养的人。” 楚明昭捧着瓷碗,指尖微微收紧。 “那在主人心里呢?”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绝沉默。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摇曳。 良久,他抬手,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那里沾了一点窗棂上的灰。 动作很轻,像拂过一片羽毛。 “在我心里,”他慢慢说,眸色深不见底,“你是个麻烦。” 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楚明昭站在门口,捧着那碗粥。 脸颊被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麻烦。 她低头,看着碗里晶莹的燕窝,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鲜艳。 然后她轻轻笑了。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她一小口一小口,把燕窝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 萧。 顿了顿,又写下一个字: 绝。 两个字并排而立,在烛光下沉默地对望。 她看了许久,然后将纸轻轻折起,折得很小很小,塞进那个木盒里。 和染血的帕子、乌木簪放在一处。 然后吹熄灯,上床。 枕着陌生的软枕,闻着陌生的熏香,却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楚明昭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萧绝已在院子里练剑。 晨雾未散,薄薄一层笼着庭院。他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剑光如雪,破空之声凌厉。 她站在廊下看。 剑锋划过雾气,带起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微光。 看了许久。 直到他收剑。 “醒了?”他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 “嗯。” “从今日起,卯时起身,跟我练剑。”他将剑抛给候在一旁的护卫,“伤好了,就别偷懒。” “是。” 早膳摆在书房外间的圆桌上。清粥,四碟小菜,很简单。 两人对坐用饭,谁也没说话。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吃到一半,萧绝忽然开口: “昨日礼部递了折子,弹劾我‘私德有亏,与义妹同住,有违伦常’。” 楚明昭筷子停了停。 “王爷如何回?” “烧了。”萧绝夹了一筷子酱黄瓜,“顺便将礼部尚书贪墨科举银的证据,送到了都察院。” 楚明昭抬眼看他。 “他今日应当没空操心我的私德了。”萧绝说,语气平淡,“正忙着摘自己的乌纱帽。”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早膳后,陈先生来了。 老先生看见楚明昭从书房偏殿出来,脸色变了变,花白的胡须抖了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讲课时,语气比往日更冷硬几分。 楚明昭照旧认真听,认真记。 午间歇息时,雷师傅来了。看见她住在书房这边,倒没什么反应,只说了句:“近些好,省得来回跑,耽误功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她住在书房偏殿,每日卯时跟萧绝练剑,辰时跟陈先生读书,午后跟雷师傅习武。 夜里,有时萧绝在书房批公文到很晚,她就坐在隔壁,点一盏灯看书。 偶尔,他会隔着月亮门问一句: “还不睡?” 她便答:“看完这章。” 然后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很轻,像风拂过竹叶。 谣言还在传。 却越传越离谱,反而没人当真了。 有人说亲眼瞧见郡主深夜从王爷房里出来。 是了,她就住在隔壁,自然要出来。 有人说王爷给郡主裁了新衣,一裁就是十几套。 确实,他说“郡主不能穿得太寒酸”,命人裁了四季衣裳。 还有人说,王爷亲自教郡主写字,手把手地教。 也没错,他确实教过,在她握笔不稳时,他覆上她的手,带着她写下一个“昭”字。 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反倒成了一笔糊涂账。 只有楚明昭知道,那些传言里,有几分是真的。 他确实深夜来过她房里,送过一碗粥。 他确实给她裁了新衣,亲自挑的料子。 他确实握过她的手,教她写字。 但也仅此而已。 深秋的某夜,楚明昭看书看得倦了,伏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件玄色外袍。 是他的。 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她抱着那件外袍,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隔壁书房。 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他执笔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看了许久,才回床上躺下。 将外袍叠好,放在枕边。 窗外,秋雨又落了,时间真快,她又长大了一岁。 第16章 暗卫初训 偏殿的烛火烧到第三根时,楚明昭听见书房的门开了。 她放下手里的兵书,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月光很好,萧绝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十个黑衣人。他们像影子一样立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来。”萧绝没回头,但知道她在看。 楚明昭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她只穿了单衣,下意识抱了抱手臂。那十个黑衣人同时看向她,目光像冰冷的刀片,一寸寸刮过她全身。 “这是‘影卫’。”萧绝侧身,让她看清那些人,“每人手上都有不下百条人命。从今天起,他们是你的了。” 楚明昭指尖一颤。 “主人……” “三个月。”萧绝打断她,“让他们服你。做不到,你就回西院,继续当你的郡主。” 他看着她,月光在眸底凝成两点寒星。 “做得到,你就是我手里真正的刀。”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 她走上前,停在影卫面前三步处。十个男人,平均高出她两个头,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二十出头。他们看她的眼神,有审视,有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十多岁的丫头,凭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挨个看回去。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排没有生命的兵器。 看到第五个时,她停下。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边眉骨有道疤,眼神最桀骜。见她盯着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楚明昭也笑了。 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叫什么。”她问。 “影七。”汉子声音粗嘎。 “好。”楚明昭点头,“从今天起,你是副统领。我不在时,你管事。” 影七一愣。 其他影卫也愣住了。 连萧绝都挑了挑眉。 楚明昭没解释,转身面对萧绝:“主人,怎么训?” 萧绝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定规矩。”他说,“我只看结果。”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她和十个影卫。 空气静得可怕。 第二天卯时,楚明昭出现在演武场。 影卫已经列队等候,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影七抱着手臂站在最前面,嘴角噙着冷笑。 楚明昭没理他们。 她走到武器架前,挑了把最轻的短剑,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面对影卫。 “今天不比武。”她说,“比兵法。” 影七嗤笑:“郡主,我们是杀人,不是纸上谈兵。” “那就比杀人的兵法。”楚明昭指向演武场西侧那片山林,“你们十人一队,我一队。天黑之前,谁先‘杀’光对方,谁赢。” “您一个人?” “一个人。” 影卫们交换了个眼神,笑意更深了。 楚明昭也不多说,转身就往山林走。 影七挥挥手,十人散开,成扇形包抄过去。 山林很大,怪石嶙峋,树木丛生。 楚明昭钻进林子就消失了。她个子小,动作轻,像只灵巧的猫。影卫们起初还很大意,找了半炷香没见人影,渐渐开始警惕起来。 影七带着两人从东侧搜索,刚拐过一块巨石,脚下忽然一空。 “噗通!” 三人齐齐掉进一个深坑。坑底铺了厚厚一层枯叶,摔不伤人,但爬出来需要时间。 远处传来楚明昭清脆的声音:“三个。” 影七脸色铁青。 接下来一个时辰,剩下的影卫陆续“阵亡”。 有的是被树上的藤蔓绊倒,捆成了粽子;有的是踩中陷阱,被网兜吊上半空;还有两个追得太急,撞在一起,被她用木剑抵住了咽喉。 最后一个影卫,因为口渴想喝水,刚弯腰,脖子上就多了根树枝。 那一瞬间,楚明昭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透,眼睛却带着杀气。 “十个。”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全灭。” 夕阳西下时,十一个影卫狼狈地站在演武场上。 楚明昭换了干衣服,坐在石凳上喝茶。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山林的布局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十几个红点,全是她设陷阱的位置。 “地形不熟,轻敌冒进,配合松散。”她放下茶盏,声音很静,“这就是王爷手下的精锐?” 影七涨红了脸。 “郡主使诈!” “使诈?”楚明昭抬眼,“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规矩?” 影七噎住。 “不服可以再来。”她站起身,“明天辰时,还是这里。规则你们定。” 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十个影卫面面相觑。 第二天,影卫学乖了。 他们选了空旷的校场,一对一比武。第一个上场的是影七。 “请郡主赐教。”他抱拳,眼神却带着挑衅。 楚明昭点头。 她没有用剑,从武器架上挑了根长棍。影七用的是刀。 交手不到十招,影七的刀就飞了出去。 楚明昭的棍子抵在他喉结上,力道很轻,但足够致命。 “下盘虚浮,刀势太老。”她收回棍子,“雷师傅没教过你,握刀要留三分力?” 影七愣在原地。 第三个,第四个…… 一天下来,十个影卫轮流上,没一个在她手下走过二十招。 不是被她用巧劲卸了兵器,就是被抓住破绽一招制敌。她出手快、准、狠,完全不像个十多岁的孩子。 到第五天,影卫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而是震惊,还有一点敬畏。 第七天,楚明昭主动提出换项目。 “比暗杀。”她说,“你们来杀我,时限三天。成功,我走。失败,以后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影七盯着她:“郡主当真?” “当真。” 这三天,楚明昭照常生活。 读书,练武,去书房给萧绝研墨。萧绝什么也没问,只在她某次研墨时,淡淡说了句:“玩得挺大。” 楚明昭低头:“主人给的刀,奴婢会用得比谁都好。” 萧绝笔尖顿了顿。 “嗯。” 三天后的子时,十个影卫跪在偏殿外。 楚明昭推门出来,披着外衣,手里提着灯笼。 “三天到了。”她说。 影七抬头,脸上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服气:“属下……输了。” 这三天,他们用尽了手段。下毒、放冷箭、夜袭、甚至伪装成仆役接近。可每一次,都被她提前识破。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第二天夜里。影七扮作送宵夜的哑仆,在粥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迷药。 楚明昭端起粥碗,闻了闻,然后抬眼看他。 “影七。”她说,“你儿子是不是病了?” 影七手一抖。 “你袖袋里的药方,露了一角。”楚明昭把粥碗放下,“去照顾孩子吧。解药在厨房第二个柜子,绿色瓶子。” 那一刻,影七知道,他们永远赢不了。 “愿赌服输。”影七磕了个头,“从今往后,属下唯郡主之命是从。” 其他九人跟着磕头。 楚明昭看着他们。 月光下,她单薄的身影像风中的一株韧草。站在那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威压。 “起来吧。”她说,“明天开始,卯时集训。我要的影卫,不该这么弱。” “是!” 人散了。 楚明昭提着灯笼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件披风。 “赢了?”他问。 “赢了。” 萧绝把披风披在她肩上,系好带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手伸出来。”他说。 楚明昭伸出手。 萧绝握住,翻过来,掌心向上。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白天过招时留下的。 他从怀里掏出药膏,抹上去。 “下次再受伤,自己处理。”他说,“别让我看见。” 楚明昭看着他的侧脸。 “主人是在心疼刀吗?” 萧绝动作一顿。 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 “是。”他坦荡承认,“一把好刀,坏了可惜。” 楚明昭笑了。 “那主人会一直珍惜这把刀吗?” 萧绝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继续给她抹药,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药抹完,他松开手。 “回去睡。” “主人呢?” “还有公文。” 楚明昭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三个月后,带他们出趟任务。” “什么任务?” “杀个人。” 她回头。 萧绝站在月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杀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17章 刺杀失败 萧绝吩咐杀人,向来简单。 一张字条,三行墨字,便是一条性命。 “子时,质子府,漠北使者乌玄耶。” 楚明昭就着跃动的烛火,将字条一角引燃。 火舌迅速舔舐纸面,将那几行字迹吞没成蜷曲的灰烬,火星在她沉静的眸中一闪即逝。 她从木匣中取出那锭银子,入手微凉,银子被收进怀里,紧贴心口。 随后,她抽出那支乌木簪,将它稳稳插入浓密的发髻。 她唤来影七。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如冰裂。 “兵分三路。前殿骚扰,制造混乱;第二路佯攻后门,许败不许胜;第三路,将追兵引向东侧废园。”她语速平稳,不容置疑,“混乱起时,便是我入殿之机。” 影七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子时正,更鼓声沉闷地穿透夜色。 质子府的前殿方向,骤然响起短促的兵器交击与呼喝!寂静的夜被利刃划破,府内顷刻沸涌。 灯火接连燃起,人影憧憧,脚步声、指令声、惊问声杂乱交织。 整个质子府的注意力,被巧妙地撕扯向三个方向。 楚明昭如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偏殿区域。殿外的守卫只剩三人。她巧妙的避开守卫视线,转身推开窗跳了进去。 内里一片漆黑,唯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从深处床榻方向传来。 目标正在安眠。 她适应着黑暗,向那呼吸声的源头缓步移去。 三步,两步,一步。 指尖已触到腰间暗器的机括。 骤变,生于刹那! 凌厉的破空声尖啸而至,是弩箭! 她脊背生寒,拧身侧避,箭镞擦着耳际掠过,深深钉入身后梁柱,尾羽剧颤。 与此同时,原本平稳的呼吸声骤停,一道掌风挟着沛然力道,直劈她面门! “郡主,”一个带着戏谑与懒散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大半夜是到我府上偷情?” 掌风已至! 楚明昭心下声疑,对方不仅早有防备,更一语道破她身份! 她无暇细思,足尖一点,疾退三尺,同时右手扬处,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向来声处激射!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挺毒。”那声音轻笑,似带着几分欣赏之意,“有趣。” 叮叮几声微响,暗器似被击落。 男人身影如鬼魅,自侧方阴影中**,招式刁钻,劲力阴柔却后势绵长,绝非寻常使者! 楚明昭凝神应对,在黑暗中凭声格挡闪避,瞬息间已交手十余招。对方武功路数诡异且游刃有余,像是在试探。 殿外,纷沓的脚步声与高喊迅速逼近:“世子!府中来了刺客!” “世子?”楚明昭心念电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 便是这微小的分神,对方掌势陡然加快,虚晃一招,引她格挡,真正的杀招却来自床榻之上! 那原本呼吸起伏的人猛地弹起,直取她下盘! 上下夹击,险象环生! 她勉力旋身,避开下盘擒拿,面门处的掌风却已避无可避。 指风掠过,蒙面黑巾被轻而易举地挑落。随即肩胛一麻,穴道被制,动作瞬间僵滞。 灯火,便在此时亮起。 楚明昭打量着对方,眉骨很高,眼窝微深,嘴角天然带着几分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映不出多少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 “漠北世子?”楚明昭声音微冷。 他嗤笑一声,纠正道:“是漠北质子。”刻意加重的“质子”二字,听不出丝毫落魄,反有种玩味的自嘲。 他缓步走近,指尖轻佻地拂过她的脸颊,触感微凉,“郡主绝世容颜,真像一朵带刺的花。” 楚明昭傲慢的笑了笑:“世子说的没错。花有刺,刺有毒。所以,”她语气轻缓,“还是小心些为好。” 说话间,体内气息正循着萧绝亲授的秘术路径,悄然冲击被闭的穴道。 漠北世子伸手轻拂她的嘴唇。“本世子就喜欢郡主这样的花。” 此刻楚明昭已经冲破穴道,力量回归的瞬间,她毫无征兆地拨动发间乌木簪,尖端向前,疾如闪电,直刺对方咽喉! 漠北世子眼中戏谑瞬间冻结,化为惊愕,旋即涌起更浓的兴味。 他疾退,但楚明昭蓄势一击,冰凉的簪尖终究抵上了他颈侧跳动的脉息,再进一分,便能见血封喉。 他停住所有动作。 殿外的喧哗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 “世子,”楚明昭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裹挟着夜风的凛冽,“得罪了。” 他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再次慢慢扬起,尽管受制于人,傲慢却不减分毫。 似赞叹,又似挑衅,“郡主好手段。” 殿门外,守卫的脚步声已至,火把的光亮透入门缝。 “世子!您无恙否?”焦急的呼喊近在咫尺。 第18章 记住这种痛 漠北世子目光越过楚明昭,投向紧闭的殿门。 “无事。”他扬声,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慵懒,瞬间压过了门外的骚动,“一场误会,都散了。” 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渐渐远去,火光也黯淡下来。 殿内重归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 颈侧的乌木簪并未移开。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楚明昭脸上,嘴角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郡主今夜前来,目标应是漠北使者乌玄耶,对么?” “不是。”楚明昭矢口否认,眼神锐利,试图从他表情中捕捉破绽。 他却低低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什么趣事。“他已经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被我杀的。” “我不信。” “明日,他的尸首便会在城西河道被发现。”漠北世子娓娓道来,“死因为怡红院饮酒过量,归途失足落水。京兆尹会去查证,而怡红院的花魁,会是个完美的证人。” 楚明昭凝视着他:“你为何杀他?” “原因么,”他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与方才的轻佻判若两人,“与萧绝,并无二致。我们都不希望,大梁与漠北就此谈和。” “为何?” 他的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反而透出冰冷的嘲讽。“郡主,”他近乎耳语,“做别人的刀,也得有自己的脑子。萧绝将你养在府中,授你武艺,传你秘术,却唯独不教你权谋机变。如此一来,你便永远只能是一把刀,锋利,却也容易折断。” “刀”字落音,楚明昭握簪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就是这刹那的裂隙! 漠北世子出手如电,蓄势已久的左掌猛地击出,重重拍在她持簪一侧的肩头! “咔”一声轻微的闷响。 楚明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整条右臂瞬间脱力,乌木簪“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捂住肩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眼里满是吃痛后的生理性水光,以及更深沉的警惕与惊怒。 “放心,我不会杀你。”他抬眼看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介绍,“在下,漠北二皇子,宇文珩。” 宇文珩不再看她,径自走到桌边,寻了把完好的椅子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刚才生死一线的搏杀从未发生。“今夜到此为止。”他淡淡道,“我送你出去。” 楚明昭按住剧痛难忍的肩头,冷汗浸湿了内衫。 她没有选择,只得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保持着随时可以防御的距离。 宇文珩推开偏殿侧门,外面夜色浓重,混乱已平,只有零星护卫在远处巡视,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对身后跟着的楚明昭视若无睹。 刚踏出质子府大门,楚明昭脚步便是一顿。 府外空地上,火把通明。一队玄甲侍卫肃立如林,簇拥着正中那个身着墨色蟠龙常服的男人。 夜风拂动他的衣摆,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在火光映照下,沉沉地望了过来。 萧绝。 他竟亲自来了。 宇文珩脸上立刻浮起客套的笑意:“摄政王深夜到来,不知有何贵干?” 他侧了侧身,将身后脸色苍白的楚明昭半掩半露出来。 “听闻质子府有刺客惊扰,特来看看。既关乎两国使臣安危,自当谨慎。” “劳王爷挂心,实则是一场误会。”宇文珩笑容不变,语速从容,“说起来,还是因我府上漠北使者乌玄耶而起。下午时,郡主曾代王爷来府,给乌玄耶大人送过一份礼。只是乌玄耶大人至今未归,郡主心中关切,今夜特来询问。”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明昭与萧绝之间微妙一转,语气染上些许暧昧的无奈,“王爷也知,这深更半夜,郡主独身在此,终究不妥。万一传扬出去,瓜田李下,恐生不必要的误会。故而,我正打算派人送郡主回府,可巧王爷便到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楚明昭的刺杀之行粉饰成了合乎情理的探访,更隐隐将萧绝也牵扯进来。 萧绝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原来如此。有劳世子费心。” 他视线落在楚明昭身上,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不过来。” 楚明昭垂着眼,忍痛一步步走向萧绝。每走一步,肩骨错位处的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 她走到萧绝身侧,停下,头垂得更低。 “走吧。”萧绝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回王府的路上,夜色沉寂,只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主人,”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哑,“对不起……是我大意,未能完成任务。” 前方萧绝的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声音随风飘来,听不出情绪:“意料之中。宇文珩此人,非寻常之辈。” “他说……乌玄耶已死。” “嗯。” 简短的一个音节,证实了宇文珩所言非虚。 楚明昭心下一沉。所以,萧绝是知道的?那今夜的任务,究竟是何用意? 肩上的痛楚越来越难以忍受,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更紧地捂住右肩。 前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萧绝转过身。火光下,他的影子长长地笼罩住她。“受伤了?”他问,目光落在她紧捂的肩膀。 “小伤。” “楚明昭。”萧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清晰,带着罕见的严厉,“记住,今后离宇文珩远一点。” “……是。” “这次任务,算失败。”他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楚明昭肩背一颤,垂下头:“奴婢知错。” 萧绝不再说话,只是走近一步。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伸手,精准地捏住了她受伤的右肩。 “呃——!”楚明昭猝不及防,痛得浑身一颤。 “痛么?” “痛。” “记住这个感觉。”萧绝松开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下次,还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只留下楚明昭一人,独自站在空旷寂寥的长街**。 暗处,似有一道玩味的视线,久久未散。 第19章 明日开始学习 翌日,京兆尹府的人马出现在城西河道。 消息不胫而走。 漠北使者乌玄耶醉酒失足,溺毙水中。怡红院花魁的证词清晰确凿,时间、地点、醉态,分毫不差。现场无打斗痕迹,尸身无致命外伤,一切合乎情理。 一个人,就这样轻飘飘地,从这繁华京都的棋盘上被抹去了痕迹。 楚明昭坐在自己房中,铜镜映出她半边苍白的脸。 右肩肿起,一片青紫淤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左手颤抖着将褐色药膏涂抹上去,每一下都牵扯出细密的痛楚,额上渗出冷汗。 门无声开了。 萧绝走进来,目光掠过她裸露的肩头,那片淤伤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药膏。 楚明昭一惊,下意识想拢起衣衫。 “别动。”他声音不高,却让她僵住。 他取代了她的左手,指尖沾了冰凉的药膏,落在火辣辣的伤处。 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力道均匀,将药膏慢慢推开。 微凉的触感与按压带来的钝痛交织,楚明昭抿紧嘴唇,身体微微绷直。 “谢谢主人。”她低声道。 “嗯。” 一阵沉默,只有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乌玄耶的事,听说了?”萧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听说了。” “没有什么想问的?” 楚明昭抬起眼,从镜中看向他。 她终于忍不住,那个盘旋了一夜的疑问脱口而出:“奴婢不明白……主人为何会让我去刺杀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奴婢更不明白,主人若知此行注定落空,甚至可能踏入陷阱,为何仍让奴婢前往。” 萧绝涂抹药膏的手未停。“因为我想试探宇文珩。” “结果呢?” “和我想的一样。”萧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漠北乱。” “为何?”楚明昭追问。那是昨夜宇文珩未答,她也想不通的问题。 萧绝指尖用力,将药膏揉进一片最深的淤紫。 楚明昭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瑟缩了一下。 他仿佛没察觉她的痛楚,继续道:“如今天下,三分之势渐显。漠北,大梁,江南。”他语速平缓,如同展开一幅舆图,“漠北王年老体衰,其国早已分裂。一派力保太子宇文烈,另一派,则想迎回在梁为质的二皇子宇文珩。至于江南名义上归属大梁,然钱粮命脉,实则尽操于沈家之手。” “所以,乌玄耶此来结交大梁,一旦成功,宇文烈的储位将稳如磐石。”楚明昭顺着他的思路,眼中恍然。 “不错。”萧绝肯定了她的推断,“宇文珩,他想做的是漠北王,而非归国无望的质子。乌玄耶,必须死。” “可昨日京兆尹查案,还有一个细节,”他话锋微转,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肩胛骨边缘划过,“那怡红院的花魁,是江南人。” 楚明昭一怔:“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萧绝收回手,拿起布巾慢慢擦拭指尖残留的药膏,“无论真相如何,在皇上、在朝中诸公眼里,此事便可能有了另一重解读。江南沈家,或许也插了一手。至少,他们乐于见到漠北与大梁的和谈横生枝节。” “他是想把水彻底搅浑,才好浑水摸鱼?”楚明昭低语。 “聪明。”萧绝放下布巾,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药膏更让她肌肤生栗,“现在,知道为何我一定要让你去质子府了吗?” “主人方才说过,是为了试探宇文珩的态度。” “笨。” 萧绝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楚明昭心底。她垂下头,盯着地上光洁的青砖,“奴婢……确实愚钝。” “所以,”萧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定,“从明日起,跟着我学。” 楚明昭倏然抬头,“学……学什么?” “权谋之术。”萧绝一字一顿,目光如深潭,将她牢牢锁住,“纵横捭阖,人心算计,朝堂格局,天下大势。所有我不曾教过你的。” 震惊过后,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光亮在她眼底点燃,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主人为何……突然要栽培奴婢这些?” 萧绝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混着药味笼罩下来。 他的手指,刚刚擦净药膏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已涂好药的肩膀边缘。 那触碰极其短暂,几乎像错觉,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暧昧的温热。 “一把好刀,”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不能只有锋刃。” “还得有,握刀之人的脑子。”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抹若有似无的触感残留着,与肩上火辣辣的痛楚、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 门开了,又关上。 第20章 及笄礼的匕首 时间很快,过去了几年。 到了及笄,那天的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楚明昭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听礼官念冗长的祝词。身上是宫里赏下来的郡主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发髻上插满了珠钗,每一步走动都会叮当作响。 永安公主李长宁,今天十五岁了。 而楚明昭,也终于到了可以“用”的年纪。 礼成时,萧绝从主位上起身。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亲王冠服,玄衣纁裳,玉带金冠,整个人在祠堂肃穆的光线里,有种不真实的威仪。 他走到她面前,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匣的侍从。 第一个匣子打开,是成套的赤金头面,镶嵌着鸽血红宝石。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吸气声太贵重了,贵重得不合礼制。 第二个匣子略小些,打开时,楚明昭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一把匕首。 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纹饰。但拔出半寸,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萧绝拿起匕首,递给她。 礼官的祝词卡在喉咙里,祠堂一片死寂。 楚明昭双手接过。 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鞘身温润,刃柄却冰凉。她握紧,抬眼看向萧绝。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及笄了,该有件像样的武器。”他说,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美貌是武器,但刀更可靠。” 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楚明昭低头,双手捧匕,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 “谢兄长赐刀。” 她把“刀”字咬得很重。 萧绝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座。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 流水般的贺礼送进来,楚明昭坐在主位下首,看着那些绫罗绸缎、珠宝古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得体,但疏离。 萧绝坐在主位,偶尔与人举杯,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她。 酒过三巡,几个与萧绝不和的朝臣开始阴阳怪气。 “郡主及笄,王爷这礼送得……倒是特别。”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来与萧绝政见不合,“匕首凶器,送女子,怕是不妥吧?” 萧绝转着酒杯,没抬眼。 “本王觉得妥,就妥。” 左都御史脸色一僵。 楚明昭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厅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她今日确实很美。 十五岁的少女,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舒展开来,像朵将开未开的花。 繁复的礼服衬得腰肢纤细,走动时裙摆如云。 但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御史大人。”她开口,声音清越,“王爷赐刀,是教明昭一个道理。这世道,女子最美的妆容不是胭脂,是握刀的手稳不稳。” 她拔出匕首。 幽蓝的刃光在烛火下流转,映着她平静的脸。 “大人若觉得不妥,”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不如亲自试试,这刀……利不利?” 左都御史的脸白了。 满堂死寂。 萧绝忽然笑出声。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楚明昭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拥入怀。 “本王的郡主,让诸位见笑了。”他说,语气亲昵,眼神却冷得像冰,“年纪小,脾气冲,以后还得各位多担待。” 这话听着是赔罪,实则是宣告。 ——她是我的人,动她,就是动我。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楚明昭被萧绝揽着回到座位,他的手臂很重,掌心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烫得她背脊发僵。 但他没立刻松手。 而是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演得很好。” 然后补了一句,气息喷在她颈侧: “但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奴。” 楚明昭指尖收紧,匕首的柄硌着掌心。 “奴婢记得。” 宴散时,已是深夜。 楚明昭回到偏殿,哑仆伺候她卸妆。一层层头面取下,发髻散开,锦衣褪下,换上寻常的寝衣。 镜子里的人,脸颊还带着酒意的微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从妆台下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并排摆着三样东西:沾血的十两银锭,染血的帕子,和乌木簪。 现在,又多了一把淬毒匕首。 她拿起匕首,拔出一寸。 刃光映着她的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萧绝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收好匕首,起身行礼。 他换了常服,头发半散,像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放在桌上。 “喝了。”他说。 楚明昭端起碗,小口喝。汤很苦,她眉头都没皱。 萧绝走到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他伸手,解开她已经松散的发髻,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头。 动作很慢,很轻。 梳齿划过长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铜镜里,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偶尔碰到她的耳朵或后颈。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身体微微绷紧。 “紧张什么。”他声音很低。 “没有。” 萧绝笑了。 他俯身,从镜子里看她。 “及笄了,该学点新东西。” 楚明昭抬眼,在镜中与他对视。 “学什么?” 他贴近她耳畔,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垂,吐出两个字: “媚术。” 楚明昭身体僵住。 镜子里,她的脸瞬间白了。 萧绝直起身,继续梳头,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 “因为你需要。”他放下梳子,双手按在她肩上,看着镜中的她,“美貌是武器,但光有美貌不够。你得学会,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在这把武器下。” 楚明昭攥紧了袖口。 “主人要我去勾引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绝松开手,走到窗边,“明天开始,有人来教你。” “谁?” “最好的花魁。” 楚明昭指尖陷进掌心。 “如果……我学不会呢?” 萧绝回头看她。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他的眼神很深,像暗夜里涌动的潮。 “学不会,”他慢慢说,“你就永远只是把钝刀。而我——” 他顿了顿。 “不需要钝刀。”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 楚明昭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媚术。 她拿起那把淬毒匕首,刃口对准自己的脸。 镜中的倒影,刃光划过眼睛,鼻子,嘴唇。 很美。 也很毒。 就像他说的,美貌是武器。 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还小,趴在母妃膝头,问为什么宫里的娘娘们都那么好看。 母妃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长宁,女子的美貌啊,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 母妃没说完。 现在她懂了。 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第22章 笼络与离间 雨下到第三日时,书房偏殿的门被叩响了。 楚明昭放下手里的《战国策》,开门。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低头递上一封名帖:“郡主,王爷请。” 她接过帖子,展开——是萧绝的字迹,只有两个字:“议事厅。”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绾了简单的发髻,跟着小厮穿过重重回廊。雨声淅沥,打在青瓦上,像某种隐秘的密语。 议事厅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萧绝坐在主位,下方左右各两把交椅,坐了四位幕僚。最末还有一把空椅,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一进门,四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审视的,探究的,还有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坐。”萧绝没抬眼,手里翻着一份密报。 楚明昭在最末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北境军粮贪腐案。”萧绝放下密报,声音很淡,“说说看法。” 左手第一位的老者先开口,是军师周先生,跟了萧绝十年:“当严查。杀一儆百。” 第二位是个中年文士,姓秦,管着王府钱粮:“不妥。牵涉太广,容易动摇军心。不如徐徐图之。” 第三位是个武官出身的,姓赵:“查!老子最恨喝兵血的杂碎!” 第四位,也是刚才那道敌视目光的主人,姓孙,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王爷,此事蹊跷。军粮贪腐年年有,为何偏偏今年闹大?恐怕是有人故意放饵,等王爷上钩。” 四人说完,看向楚明昭。 显然,这是场考校。 萧绝也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 楚明昭沉默片刻。 “孙先生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清晰,“是饵。” 孙先生眼神微动。 “但饵也分两种。”她继续,“一种是诱敌深入,一种是打草惊蛇。此案闹得满城风雨,不像是要诱敌,更像是要逼人灭口。” 萧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继续。” “军粮贪腐,利益链条上的人太多。闹大了,谁最怕?”楚明昭环视四人,“不是贪官,是背后分赃的人。他们怕的不是查案,是怕有人为了自保,乱咬。” 周先生捋须:“郡主的意思是?” “此案不用查。”楚明昭看向萧绝,“王爷只需放话出去,说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三日后当朝奏报。” 秦先生皱眉:“若真查不到证据呢?” “不需要查。”楚明昭说,“只需要让那些人相信,王爷手里有证据。三日内,他们自会内斗,互相灭口。” 厅内静了一瞬。 孙先生冷笑:“郡主年纪轻轻,心思倒是狠毒。” “孙先生谬赞。”楚明昭回看他,眼神平静,“明昭只是跟王爷学了个道理。杀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 萧绝忽然笑了。 很低的一声笑,带着赞赏。 “就按郡主说的办。”他站起身,“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 楚明昭正要走,萧绝叫住她。 “你留一下。” 那四人出门时,孙先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像毒蛇吐信。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两人。 萧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看出什么了?”他问。 “孙先生有问题。”楚明昭说,“他太急于引导王爷‘此案是陷阱’。” “还有呢?” “赵先生耿直,可用但不可大用。秦先生谨慎,适合守成。周先生……”她顿了顿,“周先生太稳了,稳得不像个谋士。” 萧绝转身看她。 “你今年十五岁。”他说。 “是。” “十五岁,就能把四个跟了我十年的人,看得这么透。”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平视她的眼睛,“楚明昭,你让我有点害怕。” 楚明昭迎上他的目光。 “主人怕什么?” “怕养出个比我还会算计的小怪物。”萧绝抬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也怕有一天,你这双眼睛,会这样看着我。” 楚明昭没躲。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主人教会明昭一件事”她顿了顿,“算计人之前,得先想清楚,输了会付出什么代价。”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 “这五个人里,必有一个是内奸。”他把名单递给她,“给你三日,找出来。” 楚明昭接过。 名单上五个名字,周、秦、赵、孙都在,还多了一个姓钱的,管着王府人事。 “三日后,”萧绝说,“若找不出来,你就搬回西院。若找出来……” 他停顿。 “我允你一件事。任何事。” 楚明昭攥紧名单。 “任何事?” “任何事。” 接下来的三日,楚明昭像影子一样跟在五位幕僚身后。 她听他们议事,看他们往来,记下每个人的习惯、口癖、甚至走路的姿势。她发现周先生每日午时必会去后园散步,秦先生喜欢在账房拨算盘到深夜,赵先生练武时总爱念叨家乡俚语,孙先生…… 孙先生很安静。 安静得像条冬眠的蛇。 直到第二天夜里,她看见孙先生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三更。 她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门闪进孙先生的院子。 是个送夜宵的小厮,手里提着食盒。 小厮出来时,食盒轻了许多。 楚明昭等他走远,翻墙进了孙先生的院子。书房已经熄灯,她摸到窗下,从窗缝往里看。 桌上空空如也,连张纸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 她沾了一点,闻了闻。 是灰烬。 有人烧过东西。 第三日午后,五位幕僚又被召到议事厅。 萧绝坐在主位,楚明昭站在他身侧。 “内奸找到了吗?”萧绝问。 楚明昭点头。 “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五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五张纸条,分别放在每人面前的桌上。 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句话。 周先生面前的纸条:“北境军粮,三月十五,漕船沉没。” 秦先生面前的:“贪腐银两,分三路,入江南票号。” 赵先生面前的:“军中哗变,压下去了。” 孙先生面前的:“饵已下,鱼未上钩。” 最后一位钱先生面前的:“人事调动,已安排。” 五人脸色各异。 周先生皱眉,秦先生眼神闪烁,赵先生拍案而起:“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昭没理他。 她走到孙先生面前,伸手,从他袖中抽出一支笔和印章。 很普通的狼毫笔,笔杆是紫竹的。 “孙先生,”她说,“您这管笔,用的是‘青州狼毫’,笔杆是‘滇南紫竹’。” 孙先生脸色微变。 “青州和滇南,相隔三千里。”楚明昭把笔放在桌上。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极小的碎纸。 是那天在孙先生窗下捡的,烧得只剩一角,但上面有个印章的边沿。 她把碎纸放在印章旁。 严丝合缝。 “三天前,有人给您送了密信。”楚明昭一字一顿,“您看完烧了,但没烧干净。送信的人,是您安排在王爷身边的眼线。那个每日给您送夜宵的小厮,真实身份,是刑部侍郎的私生子。” 孙先生猛地站起! “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楚明昭转身看向萧绝,“王爷查查那小厮的来历,便知。” 萧绝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击掌。 门外涌进四个黑衣影卫,两人按住孙先生,两人退出去,显然是去抓那小厮。 孙先生脸色煞白,忽然抬头看向楚明昭,眼神怨毒。 “你……你怎么知道?” 楚明昭看着他。 “因为您太急了。”她说,“急着引导王爷避开此案,急着把脏水往别处引。您怕的不是查案,是怕查案时,牵扯出您和刑部侍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孙先生瘫软下去。 人被拖走时,他忽然嘶声大笑:“萧绝!你以为养了条好狗?她今天能咬我,明天就能咬你!你等着!” 声音渐远,消失在雨声里。 厅内死寂。 剩下的四位幕僚,看楚明昭的眼神全变了。 不再是看孩子的眼神,而是看一把锋利到可怕的刀。 萧绝挥挥手:“下去吧。” 四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出。 书房里只剩两人。 雨声更大了。 萧绝走到楚明昭面前,俯视着她。 “你赢了。”他说,“要什么?” 楚明昭抬头看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某种复杂的光。 “明昭想问主人一句话。” “说。” “刚才孙先生说,我会咬您。”她停顿,“主人怕吗?” 萧绝沉默。 良久。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怕。”他坦荡承认,“所以你得记住” 他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得像叹息: “你若咬我,我就拔了你的牙。” “你若逃……” 他没说完。 但楚明昭懂了。 ——你若逃,我就折了你的腿。 ——把你永远锁在身边。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主人。”她轻声说,“明昭不会逃。” 萧绝松开手。 “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她。 “出去吧。” 楚明昭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楚明昭,永远不许背叛我。” 她身体一颤。 “是。” 门关上。 书房里,萧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心腹从暗处转出来。 “王爷,郡主她……太聪明了。” “嗯。” “会不会养虎为患?” 萧绝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偏殿的方向。 良久,他低声说: “就算是虎……” “也是我养大的。” “她的獠牙该对谁,我心里有数。” 第23章 第一次违逆 书房里的熏香换了新方子,带着某种甜腻的花果味。 楚明昭研墨时皱了皱眉。她不习惯这个味道,太软,软得像闺阁女儿用的。 萧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靖安侯府的世子,陆文轩。”他抬眼看她,“三日后,侯府设赏菊宴。你去。” 楚明昭研墨的手顿了顿。 “去做什么?” “接近他。”萧绝说得直白,“陆世子掌管着京郊三大营的军械调配。我要下一批新式弓弩的入库记录。” 墨条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墨汁渐渐浓稠,黑得像化不开的夜。 “怎么接近。”她问。 “你学的媚术,”萧绝放下名册,“该派上用场了。”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 楚明昭放下墨条,抬头。 “奴婢不去。” 萧绝挑眉。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拒绝。 不是委婉推脱,是直截了当的“不去”。 “理由。” “靖安侯夫人,”楚明昭声音很轻,“三年前宫变那夜,给过奴婢一碗粥。” 她记得。 记得那个暴雨夜,她饿得眼前发黑。 是路过的靖安侯夫人听见动静,让侍女塞给她一碗还温热的莲子粥。 没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走了。 那碗粥很甜,甜得她边吃边掉眼泪。 萧绝沉默了片刻。 “心软了?”他声音冷下来。 楚明昭摇头。 “不。”她说,“是怕仇人死得太轻易,不解恨。” 萧绝盯着她。 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某种危险的光。 “楚明昭,”他慢慢说,“你是在告诉我,你做不到?” “奴婢能做到。”她迎上他的目光,“但奴婢不想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 “因为那碗粥。”她一字一顿,“因为靖安侯夫人没有因为奴婢是‘前朝余孽’,就把我抓出来。因为她在所有人都想杀我的时候,给了我一碗活命的粥。” 萧绝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冷得像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合着那股甜腻的新熏香,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 “所以,”他声音压得很低,“一碗粥,就能让你忘了你母妃是怎么死的?” 楚明昭指尖收紧。 “奴婢没忘。”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萧绝伸手,捏住她下巴,“跟我谈条件?讲人情?楚明昭,我养你六年,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这种优柔寡断的废物!” 他力道很大,捏得她下颌骨生疼。 但她没躲。 “主人教过,”她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眼泪,“刀要知道该指向谁。靖安侯夫人不是敌人,她儿子也不是。” “可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那就用别的方式拿!”楚明昭第一次拔高了声音,“偷,抢,骗。除了利用那碗粥的人情,什么都可以!” 话音落,她自己都愣住了。 萧绝也愣住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打量着她。 书房里死寂。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更鼓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良久,萧绝转身,走回书案后。 “跪下。”他说。 楚明昭起身,走到书房**,跪下。 脊背挺得很直。 “祠堂,三日。”萧绝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好想想,你究竟是谁的刀。” “是。” 她磕头,起身,退出书房。 祠堂很冷。 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摇晃不定。 楚明昭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排排萧家先祖的牌位。 最上方那个最新的,是萧绝父亲的。 三年前病逝的异姓王,据说死因蹊跷。 她跪得笔直,眼睛看着那些牌位,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第一夜,她没睡。 第二夜,她开始发烧。 许是祠堂太冷,许是心神激荡。额头滚烫,浑身发冷,膝盖跪得麻木,像不是自己的。 子时左右,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熟悉。 是萧绝。 他没进来,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能看见他投在门纸上的影子,高大的,沉默的,像一尊守护神。 影子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离开了。 第三夜,雨下起来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变成瓢泼大雨。雨水砸在屋顶瓦片上,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楚明昭烧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产生幻觉。 看见母妃在火光里对她笑,看见靖安侯夫人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萧绝掐着她下巴说“你永远是我的奴”。 还有……一碗毒药。 黑色的,黏稠的,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甜腻的花香。 她猛地睁眼! 祠堂里一片漆黑,长明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那些沉默的牌位,一瞬,又陷入黑暗。 不行。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得像刀锋。 她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膝盖剧痛,差点又跪下去。扶住供桌边缘,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步步挪向门口。 门没锁。 萧绝大概觉得,她不会逃。 她推开门,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深秋的雨冰冷刺骨,却让她滚烫的额头舒服了些。 她没往西院去。 而是拐了个弯,走向王府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座废弃的角楼,小时候她玩捉迷藏时发现过。 雨太大,路太滑。 她摔了两次,手掌蹭破了皮,混着雨水,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挪,终于摸到角楼的木门。 门锁锈死了。 她从头上拔下那支乌木簪。簪尖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她对准,插进锁孔,用力一撬。 “咔哒。” 锁开了。 推门进去,里面满是灰尘和蛛网。她摸黑爬上二楼,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蜷缩起来。 冷。 太冷了。 她抱**盖,把脸埋进去。 发烧让意识模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雨夜? 宫变,母妃的死,萧绝那双玄色蟒纹靴…… “娘亲……”她无意识地呢喃,“这里好冷……”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绝找到她时,天已经快亮了。 雨还没停,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尽管很快就被压下去,换成惯常的冰冷。 他是在祠堂发现人不见的。 空荡荡的蒲团,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雨夜里。 他顺着脚印找,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回西跨院,没出府,而是往废弃的角楼去了。 那个连他都快忘了的地方。 角楼的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 灰尘扬起,在晨光里飞舞。他冲上二楼,看见角落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小小的,湿透的,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探她额头。 烫得吓人。 楚明昭似乎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玄色的衣衫,还有那双熟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主人?”她声音嘶哑。 萧绝没说话。 他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打横抱起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 楚明昭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胸口。 “冷……” 萧绝抱紧了些,转身下楼。 雨还在下,他抱着她走在雨里,步子很稳。护卫撑伞跟上来,被他挥开。 他就这么抱着她,从角楼走回主院,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她脸上,冰凉。 她迷迷糊糊的,又嘟囔了一句: “娘亲……” 萧绝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走。 回到主院,他把她放在自己床上。 太医已经候着了,诊脉,开方,煎药。萧绝就站在床边,浑身湿透,水滴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药煎好,他接过来,亲自喂。 她烧得昏沉,药汁从嘴角溢出。他用拇指擦掉,动作很轻。 喂完药,太医退下,房间里只剩两人。 萧绝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苍白的小脸。 十六岁,眉眼已经长开,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偶尔颤动,像蝴蝶濒死的翅膀。 他伸手,指尖悬在她眉眼上方,很久。 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起身,走到外间的矮榻上,和衣躺下。 眼睛望着床的方向,一夜没闭。 天快亮时,楚明昭醒了。 烧退了,但浑身酸痛。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帐顶。 不是偏殿的云锦,是玄色的鲛绡,绣着暗金色的蟒纹。 这是……萧绝的卧房。 她猛地坐起,牵动膝盖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外间传来动静。 萧绝走进来,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好。除了眼底的血丝,看不出任何异常。 “醒了?”他声音很淡。 楚明昭低头:“奴婢僭越……” “知道就好。”萧绝打断她,走到床边,俯视着她,“昨晚的事,我只问一次。为什么去角楼?” 楚明昭抿了抿唇。 “祠堂太冷。”她说,“奴婢怕死在那里,脏了萧家的地。”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带着疲惫的、带着自嘲的笑。 “楚明昭,”他说,“你倒是很惜命。” 她没接话。 “靖安侯府的事,算了。”萧绝转身往外走,“换别的方式。” 楚明昭一愣。 “主人……” 萧绝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养了六年的刀,折在祠堂里,太可惜。”他说,“下次再违逆,我就真把你关到死。” 门关上。 楚明昭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门。 窗外天光大亮,雨停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他是关心她吗? 但她不敢细想。 只是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枕头里。 许久,轻声问: “主人是在担心工具损坏吗?”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晨风吹过廊檐的轻响。 第24章 雨中博弈 病愈后的第七日,楚明昭推开偏殿的门,看见檐下挂着一把油纸伞。 素青的伞面,竹制的伞骨,伞柄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是萧绝随身佩戴的那枚。 她取下伞,撑开,走进雨里。 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萧绝的书房前。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萧绝坐在窗边下棋,自己和自己对弈。听见动静,没抬头。 “能下床了?” “能。”楚明昭收伞,立在门边。 “过来。” 她走过去,停在棋枰旁。 黑白子厮杀正酣,白棋一条大龙被围,眼看就要被屠。萧绝执黑子,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怎么破。”他问。 楚明昭看着棋局。 看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她说。 萧绝挑眉。 那步棋看起来毫无用处,甚至像是自寻死路。 但三手之后,白棋那条将被屠的大龙,忽然活了。 黑棋被迫回防,白棋趁势突围。 “以退为进。”萧绝放下手中的黑子,“不错。” 他抬眼看她:“病好了,就该干活了。” 楚明昭垂眼:“主人吩咐。” “靖安侯府的世子陆文轩,明日午时,会在城西的‘听雨楼’会友。”萧绝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我要他怀里那份名单。关于京郊三大营的兵力分布部署图。” 她接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听雨楼,天字三号厢房。” “怎么接近。”她问,语气平静。 “你自己想。”萧绝重新看向棋局,“我要的是名单,不是过程。” 第二天午时,雨还没停。 楚明昭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绾成简单的少女发髻,插了支白玉簪。 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听雨楼门口时,浑身已经半湿。 店小二正要拦,她抬眼,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小二哥,我……我迷路了。能借个地方避避雨吗?” 她本就生得美,此刻淋湿了更添几分楚楚可怜。店小二愣了愣,侧身让她进来。 “姑娘坐这儿吧,靠窗,暖和。” “谢谢小二哥。”她福了福身,在窗边坐下。 听雨楼是上京有名的茶楼,来往多是文人雅士。今日雨天,客人不多,二楼隐约传来琴声和谈笑声。 楚明昭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小口喝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半炷香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三个锦衣公子说笑着下楼,中间那位正是陆文轩。 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和他母亲有七分相似。 楚明昭在他们经过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哎呀!” 茶水泼了陆文轩一身。 “对、对不起!”她慌忙起身,掏出手帕要擦,“公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陆文轩愣了愣,摆摆手:“无妨。” 他身后的同伴却皱眉:“哪来的野丫头,不长眼?” 楚明瑟缩了一下,眼圈红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陆文轩瞪了同伴一眼,转向楚明昭,语气温和:“姑娘不必在意。一件衣服而已。”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赔公子……” “不用。”陆文轩笑了笑,“倒是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她低下头,“我来上京投亲,可亲戚搬走了,我找不到……” 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哭腔。 陆文轩沉默片刻。 “若姑娘不嫌弃,我让人送你去客栈暂住。”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多谢公子……”她福身,“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日后好报答。”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陆文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这个你拿着,找个地方住下。” 他掏银子时,袖口滑落,露出一角纸。 正是那份名单。 楚明昭接过银子,指尖“无意”碰到他手腕。 陆文轩耳根微红,收回手。 “公子真是好人。”她看着他,眼神纯净得像山泉,“我娘说,这世上好人会有好报的。” 陆文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姑娘保重。” 说完,带着同伴匆匆走了。 楚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里。 手里的碎银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走出茶楼,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她掀帘上车,萧绝坐在里面。 “拿到了?”他问。 楚明昭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 刚才碰陆文轩手腕时,用极快的手法抽出来的。 萧绝接过,展开。 看了几行,嘴角微扬。 “手法不错。” “主人教得好。” 萧绝收起名单,看向她:“他说你是好人。” 楚明昭垂眼:“奴婢不是。” “但你演得很像。”萧绝伸手,挑起她一缕湿发,“眼泪说来就来,嗯?” “是媚术课教的。” 萧绝笑了。 “那今天这课,算你及格。” 马车驶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打车顶的声响。 “主人。”楚明昭忽然开口。 “嗯?” “陆世子他……”她顿了顿,“和他母亲一样,是个好人。” 萧绝转眼看她。 “所以呢。” “所以,”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这份名单用完之后,能不能……别动他?”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靠回车壁,闭上眼。 “名单用完,他就没用了。”他说,“没用的东西,我不会浪费精力去动。” 楚明昭松了口气。 “谢主人。” “别谢得太早。”萧绝没睁眼,“下个任务,就没这么轻松了。”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王府后门停下。 楚明昭下车时,萧绝在身后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扔过来。 “姜汤。”他说,“喝了,别又病倒。” 她接住瓷瓶,还温热着。 “是。” 回到偏殿,哑仆已经备好了热水。 楚明昭沐浴更衣,坐在镜前擦头发。镜中的少女脸颊泛红,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妆匣里取出那枚碎银。陆文轩给的,似乎还带着茶楼的温度。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把碎银放进去。 盒子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那锭沾血的十两银锭,染血的帕子,乌木簪,淬毒匕首,还有萧绝给的各种药瓶。 现在,又多了一枚碎银。 像某种纪念。 纪念她骗过的第一个好人。 她盖上盒子,锁好。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她躺上床,闭上眼。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陆文轩温和的笑容,和他那句“姑娘保重”。 ——好人。 ——这世上,好人真的会有好报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从她选择跟萧绝走的那天起,就注定与“好人”二字无缘了。 睡意朦胧时,她忽然想起萧绝马车里那句: “下个任务,就没这么轻松了。” 心里莫名一紧。 但很快,又被疲倦淹没。 沉沉睡去前,她下意识摸了摸枕下那把匕首。 鞘身冰凉。 像她今后要走的路。 第25章 暗卫之影 月圆之夜,祠堂的门紧闭着。 楚明昭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十个木牌。 是影卫的身份牌,每个牌子上刻着一个“影”字,下面是编号,从影一到影十。 萧绝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里是一块玄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着一个“影”字,背面是缠绕的蟒纹。 “楚明昭。”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 “奴婢在。” “伸手。”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萧绝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通体乌黑的短匕,刃口薄得像纸。他用匕首在她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涌出,在掌心聚成一滴。 他将令牌翻转,背面朝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握住她的手腕,让那滴血落入凹槽中。 血沿着凹槽的纹路蔓延,慢慢填满整个“蟒纹”。暗红的血色在玄铁上显得格外刺目。 “从今日起,”萧绝的声音很沉,一字一顿,“你不仅是我的奴,也是我的影。” 他松开手,将令牌放在她染血的掌心。 令牌很重,触感冰凉,但沾血的地方微微发热。 “见你如见我。”萧绝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这支影卫,是你的了。他们活着,你活着。他们死了,你也别想活。” 楚明昭握紧令牌,指尖的血蹭在冰冷的玄铁上。 “奴婢明白。” 萧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抓起她的手,俯身—— 舌尖舔过她指尖的伤口。 温热,湿润,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楚明昭身体一僵。 “主……” “别动。”萧绝没抬眼,专注地舔舐那道细小的伤口。舌尖滑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痒,麻,还有一丝隐秘的痛。 几息之后,他松开她的手。 伤口已经止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和他舌尖的温度。 “怕了?”他抬眼,眸色在烛光下深得看不见底。 楚明昭摇头。 “主人的味道,”她轻声说,“是铁锈味。” 萧绝笑了。 带着血腥气、危险的笑。 “记住这个味道。”他说,“以后你手上沾的血,都会有这个味道。” 他直起身,将匕首插回腰间。 “今晚有任务。” “什么任务?” “灭口。”萧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旧部。名字在令牌背面,用火烤就能看见。” 楚明昭翻转令牌,对着烛火看。 玄铁的背面,除了蟒纹,似乎还有些极浅的刻痕。 “为什么让奴婢去。”她问。 “因为他是你的考验。”萧绝转身往外走,“杀了他,你就是真正的‘影’。杀不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楚明昭懂了。 子时,城南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着一地歪斜的墓碑和胡乱堆放的薄棺。夜枭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像婴孩的啼哭。 楚明昭站在一棵枯树下,身后是十个影卫。 影一到影十,全部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今天也穿了黑衣,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手里握着那把淬毒匕首,鞘身冰凉。 “目标在东南方第三个坟包后面。”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影一、影二从左侧包抄,影三、影四右侧,其余人跟我正面。” “是!” 影卫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楚明昭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手中令牌。 出发前用火烤过,背面浮现出一个名字:孙德海。 萧绝的心腹之一,跟了他十五年的老人。 萧绝让她来杀他。 考验忠诚?还是考验心狠?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朝东南方走去。 第三个坟包后面,果然有个人影。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地上烧纸钱。火光照亮他沧桑的脸,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楚明昭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郡主。”他声音嘶哑,“还是该叫……影大人?” 楚明昭没说话。 孙德海继续烧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烧给谁。”她问。 “烧给以前的自己。”孙德海笑了笑,“跟了王爷十五年,到头来,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为什么要背叛。” “背叛?”孙德海抬眼,“郡主,您觉得什么是背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儿子在刑部侍郎手里。我不听话,他就死。您说,我是背叛王爷,还是背叛我儿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楚明昭沉默。 “王爷知道。”孙德海继续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让我活着,让我继续做事,然后……” 他看向她手里的匕首。 “然后让您来杀我。” 楚明昭指尖收紧。 “郡主。”孙德海忽然起身,朝她走了两步,“您杀过人,但没杀过自己人吧?” 他停下,距离她只有三步。 “第一刀要快,割喉最干净。血会喷得很高,您得站远点,别弄脏衣服。”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教她怎么切菜。 楚明昭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中年汉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什么执念。 “你为什么不逃。”她问。 “逃?”孙德海笑了,“普天之下,哪儿逃得过王爷的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 “郡主,我小儿子……叫孙小虎,今年十岁。在城西‘福来客栈’后院当学徒。您要是方便……以后路过,帮忙看一眼。” 楚明昭没应。 孙德海也不在意,重新蹲下,继续烧纸。 “好了,来吧。”他说,“别让王爷等急了。” 楚明昭拔出匕首。 幽蓝的刃光在月光下闪烁。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孙德海背对着她,佝偻着背,还在往火里扔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他花白的头发。 手很稳。 匕首划过喉咙,只有很轻的一声“噗嗤”。 血喷出来,溅了她半身。 孙德海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脸埋进火堆里。烧焦皮肉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火苗舔舐着他的头发和衣服,很快燃起。 楚明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具燃烧的尸体。 手里的匕首还在滴血。 一滴,两滴,落在脚边的荒草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绝从暗处走出来,停在她身边。 “手稳吗。”他问。 楚明昭摊开掌心。 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上。 “很稳。”她说。 萧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摘掉她脸上的面具。 月光照见她平静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府。”他说。 转身时,补充了一句: “明天去城西‘福来客栈’,给掌柜十两银子,就说孙德海欠的工钱。” 楚明昭指尖一颤。 “主人……” “别问。”萧绝打断她,“照做就是。”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沉默。 楚明昭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玄铁已经凉透了,但凹槽里残留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今晚的任务,”萧绝忽然开口,“是最后一次测试。” 她转头看他。 “你通过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影’。我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我背后唯一的眼睛。” 楚明昭握紧令牌。 “奴婢会做好这把刀。” 萧绝靠回车壁,闭上眼。 “刀太锋利了,容易伤到自己。”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但钝刀……又有什么用呢。” 马车在王府后门停下。 楚明昭下车时,萧绝在身后叫住她。 “令牌收好。”他说,“以后用它,可以调动王府三成暗卫。” 她回头。 萧绝站在马车边,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楚明昭。” “奴婢在。” “别让我后悔。”他说。 然后转身上车,马车驶入夜色。 楚明昭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掌心那块令牌,沉甸甸的,像某种枷锁,也像某种**。 她低头,看着令牌上那个暗红的“影”字。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楚明昭。 ——她是萧绝的影。 ——是他的刀,也是他的眼睛。 ——更是他……唯一的退路。 她握紧令牌,转身进府。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冰冷,且无悔。 第26章 醋意初现 春猎的帖子送到王府时,杏花已经谢了大半。 楚明昭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手里的鎏金请帖。 是靖安侯府送来的,邀昭阳郡主三日后赴西山围场春猎。落款处,除了侯府的印鉴,还有一行清隽的小字: “备薄酒,候佳人。” 是陆文轩的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请帖放在桌上,继续低头绣手里的帕子。 这是萧绝让她学的,说女子该有些静心的玩意儿。 三日后,西山围场。 春日的阳光很好,草场绿得晃眼。 楚明昭穿了身素青色的骑装,头发简单绾起,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玉兰。 她骑马跟在萧绝身侧,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 陆文轩远远看见她,策马过来。 “郡主。”他勒住缰绳,笑容温煦,“今日天气甚好,可愿与我同猎?” 楚明昭看向萧绝。 萧绝正与几位武将说话,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句:“随你。” “那便叨扰世子了。”她朝陆文轩点头。 两人并骑往林子深处去。陆文轩箭法很好,不多时便射中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楚明昭跟在后面,偶尔搭弓,但箭都故意射偏。 “郡主似乎心不在焉。”陆文轩勒马,回头看她。 “许久不练,生疏了。”她笑了笑。 陆文轩看着她,眼神温和:“其实……我第一次见郡主,不是在听雨楼。” 楚明昭心头一跳。 “宫变那夜。”陆文轩声音放得很轻,“我在御花园假山后,看见你躲在那里。本想上前,却被母亲拉走了。” 她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世子记得真清楚。” “因为那晚你的眼睛。”陆文轩看着她,“很亮,像暗夜里的星子。” 风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明昭垂眼:“世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陆文轩策马靠近些,“郡主,我知道你是……”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绝策马而来,玄色猎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在两人面前勒马,目光扫过陆文轩,落在楚明昭脸上。 “该回了。” “是。”她调转马头。 陆文轩还想说什么,但萧绝已经掉头,她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林子,留下陆文轩一人站在原地。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压抑。 萧绝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这是他心情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楚明昭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陆世子对你不错。”萧绝忽然开口,没睁眼。 “是。” “你喜欢他那种?” 楚明昭转头看他。 “主人何出此言。” 萧绝睁开眼,眸光深暗:“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件珍宝。” 她沉默片刻。 “世子是君子。” “君子?”萧绝扯了扯嘴角,“君子最无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是小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楚明昭身子微晃。萧绝伸手扶住她,但很快又松开。 “离他远点。”他说,“靖安侯府不干净。” “奴婢明白。”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五日后,陆文轩派人送来一盆珍品兰花,附了张诗笺。 七日后,又送来一套孤本棋谱。 十日后,靖安侯夫人亲自递帖,邀楚明昭过府赏花。 帖子送到萧绝手里时,他正在书房批阅军报。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火盆。 “不准去。”他说。 楚明昭站在案前:“奴婢并未打算去。” 萧绝抬眼:“那帖子怎么到你手里的?” “侯府的人直接送到偏殿,哑仆接了。” “明日开始,偏殿所有往来物件,先送我这里过目。”萧绝重新低头看军报,“尤其是靖安侯府的。” 又过了几日,宫宴。 楚明昭随萧绝进宫,坐在他下首。 宴至一半,陆文轩端着酒杯走过来。 “郡主。”他微笑,“前日送的兰花,可还喜欢?” 楚明昭起身:“多谢世子,花很好。” “那棋谱呢?我听说郡主近日在学棋。” “正在研习,受益匪浅。”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得见。 萧绝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文轩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通体雪白,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白玉兰形状,在烛光下温润生辉。 “前日路过珍宝阁,看见这支簪子。”他递过来,“觉得很配郡主。” 满座皆静。 送女子发簪,在大梁几乎是求娶之意了。 楚明昭没接。 “世子厚爱,明昭受不起。” “一支簪子而已。”陆文轩笑容温和,“郡主不必多想。” 他说着,竟要亲手为她戴上—— “啪!” 酒杯碎裂的声音。 萧绝站起身,手里的白玉酒杯碎了一地。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陆世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本王的郡主,不缺簪子。” 陆文轩手顿在半空。 “王爷息怒。”他收回手,“是文轩唐突了。” 萧绝没理他,走到楚明昭面前,伸手直接拔下了她鬓边那支乌木簪。 发髻散开一半,青丝垂落肩头。 然后他从自己发冠上取下一支金镶玉的步摇。 是御赐之物,雕龙刻凤,华贵异常。 他着所有人的面,插入她发间。 动作很重,扯断了几根头发。 楚明昭疼得眉头微蹙,但没吭声。 “戴好。”萧绝盯着她的眼睛,“若敢取下……” 他没说完,但手指划过她颈侧,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满殿鸦雀无声。 陆文轩脸色发白,躬身退下。 宴散回府,马车里死寂。 楚明昭抬手想取下那支步摇,却被萧绝按住手腕。 “我让你取了吗?” “太重了,奴婢戴着不舒服。” “不舒服也得戴。”萧绝松开手,靠回车壁,“戴到所有人都记住。你头上戴的,是我给的东西。” 她放下手。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良久,萧绝忽然开口: “你喜欢玉兰?” 楚明昭一愣。 “奴婢……没有特别喜欢什么花。” “那他为什么送玉兰簪子。” “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萧绝冷笑,“楚明昭,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抿唇。 “奴婢不敢。” “你不敢?”萧绝倾身,手指捏住她下巴,“我看你敢得很。跟他在林子里说了什么?嗯?‘第一次见不是在听雨楼’?” 楚明昭瞳孔微缩。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影卫,那些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主人既然知道,”她迎上他的目光,“又何必问奴婢。” 萧绝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楚明昭。”他声音很低,“别挑战我的耐心。” “奴婢没有。” “你有。”他松开手,重新靠回车壁,“从你收他第一盆兰花开始,你就在试探我的底线。”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萧绝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楚明昭跟在后面,步摇随着她的脚步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偏殿门口时,萧绝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那支玉兰簪,我已经让人扔了。” 楚明昭指尖一颤。 “以后,”他继续说,“别让我看见你戴别人的东西。” 说完,他径直进了书房,门“砰”地关上。 楚明昭站在偏殿门口,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步摇。 金玉冰冷,硌着指尖。 她推门进去,走到镜前。 镜中的少女发髻半散,步摇斜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她抬手,一点点取下步摇。 金玉相击,声音清脆。 然后从妆匣里取出她悄悄捡回来的那个乌木簪。 然后重新绾好头发,簪回原处。 乌木温润,没有金玉的冰冷,也没有玉兰的脆弱。 就像她这个人。 看似温顺,实则坚硬。 看似易折,实则……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实则早已在六年前那个雨夜,就学会了怎么在夹缝里生存。 ——学会了怎么在萧绝的掌控下,保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一支不值钱的乌木簪。 比如,心里某个不肯熄灭的火苗。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她吹熄灯,躺下。 枕下压着那支步摇,金玉硌着脖颈,很不舒服。 但她没拿开。 ——这是他给的枷锁。 ——也是他给的……标记。 闭眼时,她忽然想起陆文轩那句话: “那晚你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子。” ——星子吗? ——不。 ——是刀锋反射的寒光。 第27章 青楼任务 书房里的灯芯摇曳。 萧绝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楚明昭。 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像枝将谢未谢的玉兰。 “兵部尚书杨鸿,贪了八十万两治河银。”他声音很淡,“证据在他书房暗格里。但杨府戒备森严,暗卫试了三次,折了两个人。” 楚明昭垂眼:“主人想让奴婢做什么。” “杨鸿好色。”萧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尤其喜欢……清倌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 楚明昭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主人要奴婢扮作清倌人,接近他?” “是。” “然后呢。” “套出暗格机关,盗出账册。”萧绝伸手,挑起她一缕发丝,“杨鸿明晚会在‘春宵楼’宴客,那是上京最好的青楼。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是新来的头牌,叫‘玉簟’。” 玉簟秋。 那个教她媚术的花魁的名字。 楚明昭指尖收紧。 “主人不怕奴婢失手。” “怕。”萧绝松开手,“所以我会在对面茶楼看着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他碰你,杀。” 楚明昭看着他:“若任务需要呢?” 萧绝盯着她,眼神瞬间冷下来。 “那就失败。” 第二天傍晚,春宵楼华灯初上。 楚明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眉被画得细长,唇点了朱红,眼角贴了花钿。 身上是轻薄的纱裙,隐约能看见肩膀的轮廓。 老鸨推门进来,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头:“玉簟姑娘,杨大人已经到了,在天字号房。” 楚明昭起身,袖中藏着那把淬毒匕首。 “妈妈,我有些紧张。” “别怕。”老鸨拍拍她的手。 她点头,跟着老鸨上楼。 天字号房酒气熏天。 杨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肥胖,脸上泛着油光。 看见楚明昭进来,眼睛一亮。 “这就是新来的头牌?果然绝色!” 楚明昭福身:“奴家玉簟,见过大人。” 她声音刻意放软,带着点江南口音。 “来来来,坐这儿。”杨鸿拍着身边的空位,“陪本官喝两杯。” 她坐下,斟酒。杨鸿的手很快搭上她的腰,力道不轻。 楚明昭身体微僵,但没躲。 弹琴跳舞,酒过三巡后。 “大人,”她笑着递过酒杯,“奴家听说,大人府上有座奇巧的机关阁,可是真的?” 杨鸿一愣,随即得意道:“小美人儿也懂机关?” “奴家父亲生前是木匠,略知一二。”她垂下眼,睫毛轻颤,“只是无缘得见真正的巧夺天工。” “这有何难!”杨鸿灌了口酒,“改日你来我府上,本官带你开开眼!” “真的?”她抬眼,眼中满是崇拜,“奴家听说,大人的书房里就有个暗格,藏着举世无双的宝贝……” 杨鸿脸色微变。 “谁跟你说的?” “是……是听其他大人闲聊时提起的。”她怯生生道,“奴家是不是说错话了?” 看着她惶恐的眼神,杨鸿神色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确实有个暗格,不过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宝贝,是些账本。” “账本?” “是啊。”杨鸿又喝了杯酒,话多了起来,“这些年,那些银子啊……都在里面。机关是我亲自设计的,三重锁,就算有人闯进来,也打不开。” 楚明昭心脏猛跳。 “三重锁?那得多精巧啊。奴家真是好奇,大人说一说,奴家晚上好好伺候你。” 楚明昭的手抚过他的脸,轻轻的,让人心痒难耐。 “那当然!”杨鸿凑近,满嘴酒气,“第一重是密码锁,要转对八卦方位。第二重是簧片锁,得按特定顺序按。第三重……” 他忽然停住。 “小美人儿,问这么多做什么?” 楚明昭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娇媚:“奴家只是好奇嘛。大人不说就算了……” 她作势要起身,被杨鸿一把拉回来。 “别走别走。”杨鸿醉眼朦胧,“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不过……”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 楚明昭浑身汗毛倒竖。 对面茶楼,萧绝站在窗后,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 他能清楚地看见房间里的一切。 看见杨鸿的手放在她腰上,看见她强颜欢笑,看见她袖中隐隐露出的匕首寒光。 手指捏得发白。 “王爷,”心腹低声道,“要不要……” “不用。”萧绝声音很冷,“让她自己处理。” 房间里,楚明昭已经忍到了极限。 杨鸿的手越来越过分,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酒气混杂着汗味,熏得她反胃。 “大人……”她推了推他,“您醉了,奴家让人送您回府吧。” “回府?”杨鸿嘿嘿一笑,“今晚本官就在这儿歇了!” 说着,竟要撕她的衣服。 楚明昭眼神一冷。 右手摸向袖中匕首——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被踹开! 萧绝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杨鸿醉醺醺地回头:“谁啊?敢打扰本官……” 话音未落,萧绝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领,直接扔了出去! 肥胖的身体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王爷?!”杨鸿看清来人,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跪下来,“下官不知王爷驾到……” 萧绝没理他。 他走到楚明昭面前,看着她被扯乱的衣襟,脸色更难看了。 “走。”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揽着她肩膀往外走。 经过杨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杨大人。”萧绝声音很淡,“你刚才说,书房暗格里的账本,见不得光?” 杨鸿浑身一颤。 “下、下官喝醉了,胡说的……” “是吗。”萧绝低头看他,“那明天本王亲自去你书房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个暗格。” 说完,带着楚明昭离开。 马车里死寂。 楚明昭裹着萧绝的外袍,缩在角落。衣服上有他身上的松木香,还有一点……血腥味? 她抬眼,看见他右手手背有血迹——是刚才打杨鸿时擦破的。 萧绝闭目养神,没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陌生的宅院前。 “下车。”萧绝先下去。 楚明昭跟着下来,打量四周。 是座三进的小院,很清静,不像王府那么肃穆。 “这是哪儿?” “我的私宅。”萧绝推门进去,“今晚住这儿。” 院子里有口井,他打了一桶水,放在她面前。 “洗。” 楚明昭愣住。 “洗什么?” “洗掉他碰过的地方。”萧绝声音很冷,“现在,立刻。”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说话,只是弯腰,掬起一捧凉水,开始洗脸。很用力,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然后是脖子,肩膀,手臂…… 萧绝站在一旁看着,直到她洗得皮肤发红,才开口: “够了。” 他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楚明昭接过,擦干脸和手,然后抬头看他。 “主人为什么要来。” “你说呢。” “奴婢不知道。”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她按在井沿上。 背后是冰凉的青石,面前是他滚烫的呼吸。 “楚明昭,”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会眼睁睁看着你……” 他没说完。 但楚明昭懂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主人是在乎奴婢吗?”她轻声问。 萧绝身体一僵。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在乎我的刀。”他转身,“刀要是脏了,就不能用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屋里。 楚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带着井水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红的手。 ——刀要是脏了,就不能用了。 ——所以,他不是在救她,是在保护自己的工具。 ——她该这么想的。 ——也只能这么想。 她走进屋里,萧绝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萧绝拉过她的手,手背上也有几处擦伤。 是刚才挣扎时留下的。他蘸了药酒,一点点涂抹。 动作很轻,但药酒刺得伤口发疼。 楚明昭咬着唇,没出声。 “疼就说。”萧绝抬眼。 “不疼。” 萧绝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涂。 “下次再有这种任务,”他声音很低,“直接杀。不用管能不能拿到东西。” 楚明昭一愣。 “主人不是要账册吗?” “账册可以想别的办法。”萧绝放下药酒,看着她,“但你……不能脏。” 她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 萧绝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去睡吧。东厢房给你收拾好了。” 楚明昭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东厢房的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但她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杨鸿令人作呕的手, 萧绝踹门而入的身影, 还有他按着她说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会眼睁睁看着你……” 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不敢猜。 也不该猜。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陌生的熏香,不是王府的味道。 但不知为何,却让她想起他外袍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冰冷,凛冽,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度。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她闭上眼,握紧袖中的匕首。 刀鞘冰凉,像在提醒她—— 她只是把刀。 仅此而已。 第28章 选人?选图? 深秋的雨下得缠绵,楚明昭站在廊下看雨丝把庭院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左手袖袋里揣着刚收到的密信,是靖安侯夫人偷偷递来的,只有一行字: “小虎危,酉时三刻,东郊废祠。” 小虎。孙德海的儿子。 她攥紧信纸,指尖发白。 “在看什么。”萧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明昭将信纸塞回袖中,转身:“没什么。雨景罢了。” 萧绝走到她身边,负手而立。他今日穿了身墨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有任务。”他说。 “主人吩咐。” “兵部侍郎府上,今晚宴客。”萧绝侧头看她,“我要他书房暗格里那份北境布防图。你去取。” 楚明昭指尖微颤。 “什么时候?” “酉时开始,子时前必须得手。”萧绝顿了顿,“但有个问题。靖安侯府那个叫小虎的孩子,今晚也会出现在兵部侍郎府。他是侍郎新收的养马小厮。” 雨声骤然变大。 楚明昭抬眼看他:“主人故意的?” “是。”萧绝坦然承认,“我要看看,你会选什么。是救那个孩子,还是完成任务。” 她盯着他,喉咙发紧。 “若我选救孩子呢?” “那你以后就回西院,当你的昭阳郡主。”萧绝声音很冷,“我会找一把更听话的刀。” “若我选任务……” “那孩子会死。”萧绝打断她,“兵部侍郎多疑,今晚府中戒备森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灭口。” 楚明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主人一定要这样逼我?” “不是逼。”萧绝伸手,指尖拂过她鬓边被雨打湿的碎发,“是教。教你最后一课。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想要什么,就得拿别的东西去换。”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廊口时,停住。 “酉时三刻,我要看见布防图。”他说,“至于那个孩子……你自己看着办。” 酉时初,兵部侍郎府张灯结彩。 楚明昭换了身夜行衣,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 她潜入院中时,宴会正酣,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正厅传来。 她躲开巡逻的侍卫,摸到书房后窗。窗栓很松,用匕首轻轻一撬就开了。 书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零星灯火。 她摸到书案后,按照萧绝给的图纸,找到暗格位置。 在第三排书架下方,一块地砖有细微的松动。 她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地砖。 里面果然有个铁盒,上着三重锁。她从怀中取出特制的开锁工具。 是影七教的,练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重锁,密码锁。萧绝给的提示是“侍郎生辰”。她转动刻盘,对准八个方位。 “咔嗒。” 开了。 第二重锁,簧片锁。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十二个簧片。她屏住呼吸,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个个按下去。 第三个,第七个,第一个…… “咔嗒。” 又开了。 第三重锁……是道选择题。 铁盒内壁上刻着两行字: “图在左,人在右。” “选图,人死。选人,图毁。” 楚明昭指尖冰凉。 她想起萧绝的话——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也想起小虎的脸——那个在福来客栈后院劈柴的孩子,十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却很亮。看见她时,会怯生生地叫“郡主姐姐”。 还有母妃。 那个死在宫变夜的、温柔的女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手,按下了左边的机关。 “咔嚓——” 铁盒弹开,里面躺着一卷羊皮图。她取出图,塞进怀中,重新盖好地砖。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退出书房时,远处传来骚动。 “有贼!抓贼啊!” 她闪身躲进假山后,看见一队侍卫举着火把冲过来。为首的正是兵部侍郎,脸色铁青。 “搜!每个角落都搜!尤其是马厩那边,别让那小崽子跑了!” 楚明昭心一沉。 马厩在西侧,她绕了个大圈才赶到。 火把已经将马厩围住了。小虎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脸上有掌掴的痕迹,嘴角渗血。 “说!谁派你来的?!”兵部侍郎厉声喝问。 “没、没人……”小虎声音发颤,“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还敢狡辩!”侍郎一脚踹在他胸口。 小虎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楚明昭躲在暗处,握紧匕首。 她数了数。 八个侍卫,加上侍郎,九个人。硬拼,她没胜算。 但还有机会。 ——用布防图换人? ——不行。萧绝会杀了她。 ——用自己换人? 她盯着小虎惨白的脸,又想起袖中那封密信上“小虎危”三个字。 还有靖安侯夫人那双温和的眼睛。 ——三年前那碗粥的恩,今夜该还了。 她咬紧牙关,从怀中取出那卷布防图,塞进假山缝隙里藏好。 冲出去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他。 ——然后……听天由命。 匕首划破第一个侍卫喉咙时,血溅了出来。她没停,反手刺穿第二个人的胸口。 动作快得像鬼魅。 兵部侍郎大惊:“抓住她!死活不论!” 剩下的侍卫一拥而上。楚明昭护在小虎身前,匕首翻飞,又放倒两个。 但左臂被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 疼得她眼前发黑。 “姐姐……”小虎在她身后哭出声。 “别怕。”她喘着气,“跟紧我。” 她杀出一条血路,拽着小虎往围墙跑。 身后箭矢破空,她转身挥匕挡开,但右肩还是中了一箭。 剧痛让她差点跪倒。 “姐姐!”小虎扶住她。 “走!” 她推着他翻上围墙,自己紧随其后。 落地时,伤口撕裂,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两人在夜色中狂奔。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明昭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太多,力气在迅速流失。 前方就是东郊废祠。 “进去。”她推开小虎。 “姐姐你呢?” “我……”她咳出一口血,“我还有事要办。” 小虎哭着不肯走。 楚明昭扯下蒙面巾,对他笑了笑:“听话。以后……好好活着。” 然后她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引开追兵。 箭矢如雨射来,她左躲右闪,又中了两箭。 一箭在腿,一箭在背。 终于撑到一处断崖边,追兵也到了。 兵部侍郎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楚明昭回头看了一眼。 崖下是湍急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白浪。 她笑了。 然后纵身一跃—— 坠落的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年前抓住萧绝衣角的那只手, 想起他说的“眼泪是废物”, 想起第一次杀人时溅在脸上的血, 想起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奴”。 还有…… 刚才按下左边机关时,铁盒底层的暗格里,其实还有第三样东西—— 一张纸条。 萧绝的字迹: “若选图,来书房见我。” “若选人……” 纸条被血浸透,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冰冷江水吞没她的瞬间,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主人,这次,我让你失望了。 ——但我不后悔。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崖顶有人影一闪而过。 玄色的衣袂,在月光下翻飞如鸦羽。 像他。 又或者,只是幻觉。 第29章 养伤和真相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偶尔浮上来一点,又被黑暗拖下去。 楚明昭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疼。左肩的箭伤,背上的刀口,还有从悬崖坠下时撞到的骨头,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偶尔能听见声音。 “……烧还没退?” “回王爷,伤口太深,又浸了江水,怕是……要引发热毒。” “救不活她,你们陪葬。” 是萧绝的声音,冰冷,压抑,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又是漫长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已是七日后。 楚明昭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躺在偏殿的床上。房间里有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点清苦的安神香。 她试着动一下,浑身像散了架。 “别动。”萧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侧过头,看见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他。 “主人……”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萧绝放下书,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动作很轻,但手臂穿过她后背时,她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疼就忍着。”他说,语气很淡。 喝完水,他又扶她躺下,然后重新坐回矮凳。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是黄昏,橙红的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良久,萧绝开口: “孙小虎没事。靖安侯府的人接走了。” 楚明昭指尖微颤。 “布防图……”她低声问。 “拿到了。”萧绝看着她,“在你藏身的假山缝隙里。” 她松了口气。 “那奴婢……任务算完成了?” “算。”萧绝顿了顿,“但也失败了。” 楚明昭抬眼看他。 “主人要罚奴婢吗?” 萧绝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黄昏的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暗。 “你昏迷的时候,”他忽然说,“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说‘娘亲,冷’。”萧绝转身,看着她,“还说……‘主人,别杀我’。” 楚明昭攥紧了被角。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萧绝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和他之间,“对不起违抗我的命令?还是对不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 距离太近,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疲惫的气息。 “奴婢不知道。”她轻声说,“但若是重来一次……奴婢还是会选救人。”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自嘲。 “楚明昭,”他说,“你赢了。” 她愣住。 “什么?” “我说,你赢了。”萧绝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药碗,“太医说,你体内的慢性毒……已经解了。” 药碗“哐当”一声放在床头矮柜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很平静。 楚明昭心脏骤停。 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看着碗沿升腾的热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说话。”萧绝语气冷下来。 “……三年前。”她闭上眼,“奴婢偷看了《毒经》的残页,知道断肠草的根能解叶毒。这些年……每次主人赐药,奴婢都偷偷倒掉一半,另一半……用断肠草根熬的水兑着喝。”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绝开口: “所以这三年,我每月给你的解药,你都没用?” “用了。”楚明昭睁开眼,看着他,“但只用一半。剩下的一半……奴婢藏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奴婢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主人不需要这把刀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怕到那时候,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萧绝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有怒意,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你一直在骗我。”他说。 “是。”她坦然承认,“从六年前宫变那夜开始,奴婢就在骗主人。说知道玉玺下落是骗,说会做一把听话的刀也是骗。”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唯一没骗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奴婢这条命,”她一字一顿,“是主人的。但怎么活,得由奴婢自己选。” 萧绝沉默。 黄昏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陷入昏暗。他没点灯,就那么站在阴影里,像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他忽然弯腰,拿起那碗药。 “喝了。”他说,“这次没毒。” 楚明昭接过药碗,手还有些抖。她小口小口喝完,很苦,但确实没有那种熟悉的、断肠草叶的甜腻。 萧绝接过空碗,放回桌上。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主人。”她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您会……杀了奴婢吗?” 萧绝背影僵了僵。 “不会。”他说,“养了六年的刀,杀了可惜。” “那……” “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萧绝打断她,“楚明昭,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奴,也不再是我的刀。”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债。” 说完,他推门离开。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楚明昭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债。 ——不是奴,不是刀,是债。 ——什么意思? 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刚才他靠近时留下的,松木香混着药味,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气。 ——他守了她七天。 ——她昏迷时,他一直在。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只是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梦里,全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 和最后那句: “你是我的债。” --- 书房里,萧绝站在窗前,看着偏殿的方向。 心腹从暗处转出来:“王爷,太医说郡主体内的毒虽解,但伤得太重,至少得养三个月。” “嗯。” “还有……”心腹犹豫了一下,“太医说,郡主这些年用断肠草根解毒,伤及根本,恐怕……寿数有损。” 萧绝手指猛地收紧。 “多少。” “太医说,若好生调养,或许能活到四十。若再受伤中毒……恐怕连三十都难。” 房间里死寂。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良久,萧绝低声开口: “去查。” “查什么?” 萧绝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书房那本《毒经》,是谁放进去的。” 心腹一愣:“王爷怀疑……” “我怀疑这些年,我们都被人算计了。”萧绝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泛黄的《毒经》,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陈旧: “以毒养刃,刃成反噬。” ——不是他的字。 ——也不是楚明昭的。 ——那是谁? 他合上册子,眼神冰冷。 ——有人早在六年前,就在布这场局。 ——用楚明昭的命,用他的愧疚,用那把注定会反噬的刀。 ——而他和她,都是棋子。 窗外夜色浓重。 萧绝看着偏殿那盏微弱的烛火,轻声自语: “楚明昭……” “我们都被骗了。” 第30章 关系质变 伤愈下床那天,是腊月初八。 楚明昭推开窗,看见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晨光熹微,照得雪地泛着冷冽的银光。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萧绝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他今日穿了件墨蓝色的常服,没束玉带,头发松松绾着,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 “能走动了?”他问。 “能。”她说,“只是还不能久站。” 萧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窗台上。 “打开。” 楚明昭打开锦盒——里面是半块虎符。青铜铸造,刻着繁复的纹路,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这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调兵符。”萧绝声音很淡,“另外半块在我手里。从今天起,我的暗卫,分你一半。” 她指尖触碰虎符,冰凉粗糙的质感。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你用命换来的。”萧绝转头看她,“悬崖那一跳,值这半块虎符。” 楚明昭抬眼:“主人不怕奴婢拥兵自重?” “怕。”萧绝坦然道,“但更怕你下次再跳崖的时候,手里连个保命的东西都没有。” 他顿了顿。 “而且,你现在不是我的奴了。是债。债主手里,总得有点抵押。” 楚明昭握紧虎符。 青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谢王爷。”她改了称呼。 萧绝挑眉:“不叫主人了?” “王爷说,奴婢不再是奴了。”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那以后人前喊王爷,人后……随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王爷。”她叫住他。 “嗯?” “那碗粥的恩,奴婢还了。”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以后……奴婢只欠王爷的。” 萧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知道欠我多少吗?” “知道。”她说,“一条命,六年养育,还有……半块虎符。” “不止。”萧绝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欠我一把完整的刀。” 楚明昭一怔。 “刀已经断了。”她低头,“奴婢现在……只是把钝刀。” “钝了可以再磨。”萧绝走回来,停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楚明昭,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养伤。三个月后,我要一把比从前更锋利的刀。”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做得到吗?” 楚明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审视,只有某种近乎纯粹的……期待? “做得到。”她说。 “好。”萧绝直起身,“三日后是封后大典,你必须出席。” “封后?” “嗯。”萧绝语气平淡,“皇帝要封林贵妃为后,大赦天下。你是昭阳郡主,得去露个面。” 楚明昭指尖收紧。 林贵妃,左都御史林大人的女儿。就是那个在宫宴上刁难她,被萧绝当众呵斥的林姑娘。 “王爷不怕她报复?”她问。 “怕什么。”萧绝冷笑,“她现在该怕的是,怎么保住她父亲头上的乌纱帽。” 三日后,未央宫。 封后大典隆重得近乎铺张。楚明昭穿着郡主礼服坐在席间,看着高台上那个华服加身的女人,林皇后,正接受百官朝贺。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扫过楚明昭时,依然冰冷如刀。 楚明昭垂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 宴至中途,林皇后忽然开口: “昭阳郡主。” 满座皆静。 楚明昭起身:“臣女在。” “听闻郡主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林皇后笑容温婉,“如今可大好了?” “谢皇后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林皇后顿了顿,“说起来,本宫与郡主也算有缘。日后郡主若常来宫中走动,本宫定当好好照拂。”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是威胁。 楚明昭正要回话,萧绝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皇后娘娘有心了。不过昭阳身体还需静养,恐怕不便时常入宫。” 林皇后脸色微僵,但很快恢复笑容:“摄政王说的是。” 宴散时,楚明昭跟在萧绝身后走出宫门。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麻。萧绝忽然停住,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她肩上。 “冷就披着。”他说。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松木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王爷不怕人闲话?”她轻声问。 “闲话?”萧绝侧头看她,“这满上京,说我们闲话的还少吗?”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 “让他们说去。说破了天,你也是我的人。”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带着酒意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楚明昭心脏猛跳。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沉默。 萧绝也闭目养神,但手搭在膝上,手指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 “在想林皇后。”楚明昭说,“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王爷……” “她父亲贪墨河工款的证据,已经送到都察院了。”萧绝睁开眼,“最多三日,左都御史就会下狱。到时候,她自身难保。” 楚明昭一怔。 “王爷早就准备好了?” “嗯。”萧绝重新闭上眼,“从她在宫宴上刁难你开始,我就让人去查了。”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只是因为……她刁难奴婢?” 萧绝没立刻回答。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音。车厢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更鼓。 良久,他才低声说: “楚明昭。” “奴婢在。” “以后不用再问为什么。”他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我护着你,不需要理由。” 回到偏殿,楚明昭坐在镜前卸妆。 哑仆伺候她取下头面,散开发髻。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并排摆着:沾血的十两银锭,染血的帕子,乌木簪,淬毒匕首,陆文轩给的碎银,还有刚放进去的半块虎符。 她拿起虎符,指尖摩挲着青铜表面的纹路。 冰冷,沉重,却代表着某种**。 以及信任。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萧绝。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喝了。”他说,“太医开的补药。” 楚明昭接过,小口喝完。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 萧绝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却没立刻走。 “还有件事。”他说。 “王爷吩咐。” “从明天开始,”萧绝看着她,“你还是搬到主院东厢房住。” 楚明昭指尖一颤。 “为什么。” “西院太偏,不安全。”萧绝语气平淡,“主院有影卫日夜值守,你养伤期间,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抬眼看他:“王爷是怕奴婢再出事?” “是。”萧绝坦然承认,“你这条命现在很金贵,不能有闪失。” “金贵?”她扯了扯嘴角,“是因为奴婢是王爷的债吗?” 萧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楚明昭,”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对你太好,心里不踏实?” 她没说话。 萧绝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那我告诉你,”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债,也不是因为你救过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离开。 门关上。 楚明昭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颊微红的自己。 ——不想再看见你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这算什么理由? ——关心?在乎?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只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枕下压着那半块虎符,冰凉硌人。 但她没拿开。 ——这是他给的枷锁,也是他给的护身符。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他的奴,他的刀。 ——她是他的债,他的…… 她闭上眼,把那个呼之欲出的词,死死压在心底。 ——不能说。 ——不能想。 ——至少现在,还不能。 --- 书房里,萧绝站在窗前,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心腹从暗处转出来:“王爷,郡主搬到主院,怕是会引起更多非议。” “让他们议。”萧绝声音很冷,“我护着我的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可是……” “没有可是。”萧绝转身,“去准备一下,三个月后,我要带她去北境。” 心腹一愣:“北境?郡主伤还没好全……” “就是要趁她伤没好全。”萧绝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北境最**,有人想趁我不在,动那半块虎符的主意。” 他顿了顿。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那半块虎符在她手里,她就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活着。谁敢动她,就是动我。” 心腹躬身:“属下明白。” 萧绝重新看向窗外。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只不肯安睡的猫。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自语: “楚明昭……” “这次,我护着你。” “你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第31章 边关风起 北境的风,比上京要烈上三分。 马车一路颠簸,行了月余,终于抵达虎牢关。 关外黄沙漫天,风卷着砂砾打在车厢壁上,噼啪作响。 楚明昭掀开车帘,入目便是连绵的戍楼,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虎牢关”三个大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凛然的杀气。 她身上披着萧绝的大氅,松木香混着关外的尘土气息,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伤还未完全好透,下车时脚步微滞,身旁的萧绝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慢点。”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关外不比上京,风硬得很,别逞能。” 楚明昭颔首,将大氅拢得更紧些。 入关的那一刻,守关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声震云霄:“参见摄政王!参见昭阳郡主!” 萧绝淡淡抬手,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楚明昭,语气放柔了些:“先去驿馆歇下,晚些带你去看军营。” 楚明昭应了声好,跟着他往里走。 驿馆是早就收拾好的,主院东厢房,和京里的布置有几分相似,想来是萧绝特意吩咐过。 她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便传来通报,说是靖安侯府世子陆明远求见。 陆明远……楚明昭指尖微微一顿。 靖安侯手握粮草调度之权,此次北境大军的粮草,正是由陆明远全权负责。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让他进来。” 陆明远一袭青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见了楚明昭,拱手行礼:“郡主。” “陆世子不必多礼。”楚明昭示意他坐下,“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陆明远没急着落座,他抬眼看向楚明昭,目光复杂,沉默片刻才开口:“郡主可知,此次王爷带你来北境,所为何事?” 楚明昭挑眉:“自然是为了北境军务。” “不全是。”陆明远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郡主可还记得六年前的宫变?” 宫变二字,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楚明昭的心湖。 陆明远缓缓说道:“三年前,先帝病危,太子被废,诸王夺嫡,宫城之内血流成河。而萧绝,彼时手握京畿兵权,却按兵不动,直到最后一刻,才带着兵拥立了当时尚是皇侄的李元玄。” 此事一直是朝野上下的疑团,只是无人敢当面提及。 楚明昭心头一紧:“世子想说什么?”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六年前宫变,王爷手里,根本不只有京畿兵权。他握着先帝亲赐的调兵虎符,足以调动十万禁军,入宫勤王易如反掌。” 楚明昭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陆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父当时是先帝亲卫统领,亲眼所见王爷接过虎符。可他,却选择了隔岸观火,看着宫城之内血流成河,看着诸王自相残杀,直到两败俱伤,才出手收拾残局,扶持新帝登基。” “为什么?”楚明昭失声问道。她一直以为,萧绝当时是兵力不足,才不得不蛰伏。可若他真有虎符,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宫变发生? 陆明远苦笑:“为什么?郡主觉得,新帝登基,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楚明昭怔住了。 新帝李元玄年幼,根基浅薄,朝政大权,尽握在萧绝手中。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敢置喙。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楚明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想起萧绝在京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给她的半块虎符,想起他说“我护着你,不需要理由”。 那些话,此刻听来,竟像是裹着蜜糖的刀子,甜得发苦。 陆明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郡主,王爷此人,心思深沉如海,无人能看透。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是要挑拨离间,只是……你对他,太过信任了。”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北境之行,危机四伏。有人觊觎王爷的权位,更有人盯着你手里的半块虎符。郡主,你好自为之。” 说完,陆明远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驿馆的门被轻轻带上,楚明昭却还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窗棂,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 萧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玄色的衣袍上沾了些风沙,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站在这里做什么?风这么大,也不怕着凉。” 楚明昭定了定神,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什么,只是随便出去走走,吹了吹风。” 萧绝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落在她脸上,一寸寸地打量。 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睫。 良久,萧绝才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楚明昭,”他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你长大了。” 楚明昭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萧绝缓缓道。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眼角,温热的触感,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 楚明昭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声音有些干涩:“王爷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秘密。” 萧绝看着她闪躲的模样,没再追问。 他只是收回手,插在腰间,转身看向窗外的黄沙:“晚些带你去军营,看看你的兵。” 楚明昭沉默着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着萧绝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被风沙吹动的衣袍,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陆明远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隔岸观火,扶持新帝,权倾朝野。 这才是真正的萧绝吗? 楚明昭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她忽然想起,在京里的那个雪夜,萧绝给她的半块虎符。 青铜的纹路,冰凉的触感,像是还残留在掌心。 那半块虎符,到底是护身符,还是另一个陷阱? 窗外的风,更烈了。 第32章 檐下霜刃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刮过大梁驿馆的青瓦,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楚明昭敛了呼吸,一身玄色劲装融在廊下的暗影里,目光死死锁着那道翻过高墙的黑影。 三日前,漠北大营骤然撕毁盟约,十万铁骑踏破边境云漠关,狼烟直逼朔方城。 朝野震动,谁都道是一场硬仗,却没人料到,漠北的刀,竟藏了一半在暗处。 那刺客身形极快,足尖点地无声,落地时还刻意掸了掸衣上的雪沫,显然是老手。 楚明昭眉心微蹙,她本是查探漠北细作踪迹,不想竟跟到了质子驿馆外。 大梁与漠北僵持数年,宇文珩以质子之身留居上京,已是第五个年头。 这几年,宇文珩是京中秦楼楚馆的常客,风流韵事能编成话本子,人人都道他是个耽于享乐的草包,连皇帝都对他放下了戒心,只将他拘在驿馆,形同软禁。 刺客绕过驿馆前的石狮子,贴着墙根摸到西侧的角门,那里守着的两个侍卫早已没了声息,脖颈处一道细痕,血都被冻住了。 楚明昭心头一凛,漠北的手笔,竟如此干净利落。 她悄无声息地跟进去,穿过栽满梅树的庭院,便听见偏厅的窗缝里漏出几句低语,带着浓重的漠北口音。 “……今夜务必取宇文珩性命,届时就说是大梁忌惮漠北强盛,暗中下的黑手。” “乌恒那边已经谈妥,只要质子一死,他们便出兵三路,与我漠北合围大梁。” “事成之后,主帅说了,封你为……” 后面的话被风声吞了去,楚明昭却已听得心头冰凉。好一招借刀杀人,杀了质子,再扣上罪名,漠北与乌恒便能师出有名,直捣大梁腹地。 她正欲抽身去报信,靴底却不慎碾过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偏厅里的声音骤然停了。 “谁?” 一声厉喝落下,两道黑影破窗而出,寒光凛冽的匕首直逼楚明昭面门。 楚明昭早有防备,旋身避开,腰间软剑出鞘,剑光如练,与对方的匕首撞在一处,溅起细碎的火花。 这两个刺客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楚明昭以一敌二,渐落下风,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粒。 就在她险象环生之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梅树后传来。 “啧,大半夜的,吵得人睡不好觉,可不是什么雅事。” 楚明昭闻声侧目,只见宇文珩披着一件月白狐裘,慢悠悠地踱出来,发丝上落了点雪,眉眼含笑,竟还握着一把洒金折扇,全然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郡主别来无恙,如今更是越发明艳了。” 刺客见了他,眼中闪过狂喜,当即弃了楚明昭,齐齐扑向宇文珩,匕首直刺他心口。 楚明昭暗道不好,正要出声提醒,却见宇文珩手腕一转,那把看似无用的折扇忽然张开,扇骨竟是精铁所铸,堪堪挡住两把匕首。 他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戾,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蝶,竟比刺客还要灵巧几分。 “草包?”他轻笑一声,折扇一挑,竟将其中一名刺客的手腕挑断,“这话听了五年,耳朵都快起茧了。” 楚明昭见状,立刻提剑上前,软剑如灵蛇吐信,专攻另一刺客的下三路。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竟意外默契。 雪光映着刀光剑影,不过片刻,两名刺客便倒在了雪地里,气息全无。 楚明昭收剑而立,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看向宇文珩,目光里带着审视。 眼前的人,比起第一次见面,武艺是越发精进。 宇文珩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拍了拍衣袖上的雪,忽然笑道:“郡主的剑法,倒是不错。” “多谢。” “漠北狼子野心,借我的人头,想换大梁万里江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楚明昭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会即刻禀明朝廷。” “禀明朝廷?”宇文珩低笑一声,走近几步,狐裘的绒毛拂过楚明昭的手背,带着一丝暖意,“郡主觉得,大梁朝堂之上,就没有漠北的眼线?今日之事,一旦传开,你我二人,怕都活不过明日。” 楚明昭蹙眉:“你想如何?” 宇文珩停下脚步,与她对视。 雪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那层风流的伪装,只剩下深沉的算计与锐利。 “漠北想杀我,无非是想借我之死,挑起战火。”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乌恒虽与漠北结盟,却素来反复无常,若能从中周旋,未必不能瓦解他们的盟约。” 他看着楚明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郡主心怀家国,剑法卓绝,而我,有漠北无人知晓的底牌,还有一颗,不想死的心。” 风卷着雪沫,扑在两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宇文珩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眉眼间又漾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厉的人,只是错觉。 “我与郡主,道不同,却目标一致。”他缓缓道,“不如,结个盟?” 楚明昭看着他掌心的纹路,又看向地上刺客的尸体,以及远处驿馆的灯火。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披着狐狸皮的狼,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她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楚明昭抬眼,迎上宇文珩的目光,点了点头。 第33章 雪夜盟约 雪在子夜时分停了,驿馆的梅枝被压出不堪重负的弧度。 楚明昭回到军营,寅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声。 帐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是暗卫的回禀信号。 她打开营帐,黑影无声落地:“郡主,王爷半个时辰前回了营帐,在……饮酒。” 楚明昭指尖一顿:“知道了。” 她关上帐门。 烛火在掌心拢出一团温黄的光。宇文珩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带着漠北风雪特有的冷冽气息。 “漠北太子宇文铖,我的长兄,如今亲率右翼军驻扎在云漠关外八十里的鹰愁涧。”他那时用匕首在雪地上画着简易的舆图,“此人骁勇善战,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多疑,且极重声名。” “所以?”楚明昭问。 “所以若有人能‘证明’他与我这个质子暗中勾结,意图篡位……”宇文珩抬起眼,笑意未达眼底,“父王最恨兄弟阋墙。届时不用大梁动手,漠北自会清理门户。” “你要我伪造通敌证据?” “不。”宇文珩摇头,“我要真的证据。他确实与我‘通过信’。三年前他欲借大梁之手除掉我,曾密信往来,那些信函的印鉴、暗语,只有我们二人知晓。郡主只需‘偶然’截获其中一封,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楚明昭沉默片刻:“你助我破敌,我助你杀兄。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宇文珩伸出手,掌心向上,“此外,待宇文铖伏诛,漠北必乱。郡主可趁势收复云漠关以北三州。那本就是大梁故土。而我……”他笑意深了些,“我会‘被迫’成为漠北新的储君。届时,你我至少可换十年太平。” 雪静静落下,冰冷彻骨。 楚明昭闭上眼,将那些算计压回心底。她推开营帐,去了萧绝的营帐。 影一在帐外向她点头,然后打开了帐门。 楚明昭慢步走了进去,眉头紧蹙。 烛台倾倒在地,酒液浸透了波斯地毯,浓烈的梨花白混着松墨的气息,在暖阁里弥漫出颓靡的暖意。 萧绝斜倚在榻上,玄色锦袍襟口微敞,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夜光杯。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将杯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去哪儿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楚明昭停在门槛外三步处,垂眸:“睡不着,出去转转。” “转了两个时辰?”萧绝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成两簇幽暗的光,“郡主好雅兴。” 他知道了。 楚明昭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王爷既派人跟着,何必再问。” “砰!” 夜光杯砸在地上,碎玉般溅开,有一片擦过楚明昭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萧绝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他走近她,酒气混着熟悉的龙涎香将她包裹。 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楚明昭。”他低声唤她全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养你七年,教你怎么握刀,怎么杀人,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去跟漠北的野狗结盟的。” 他知道了全部。 楚明昭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漠北十万大军压境,云漠关危在旦夕。宇文珩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破局之法。” “破局?”萧绝冷笑,手指抚过她脸上的血痕,“你确定不是引狼入室?宇文珩是什么人?他在大梁为质,装疯卖傻,暗中经营,连我安插在驿馆的三批眼线都被他拔了个干净!这样的人,会甘心做你手中的刀?” “我不需要他甘心。”楚明昭一字一句道,“我只需要他怕死,怕宇文铖登基后第一个杀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快要燃尽,他才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好,好。”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榻边,又拎起一壶酒,仰头灌了大半,“你去吧。去跟你的新盟友谋划,去赌他会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楚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喝酒的背影。 烛光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模糊,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这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肩线微微垮了下去。 “王爷……”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萧绝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楚明昭,七年了。我把你从枯井里捞出来,给你名分,教你本事,让你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孤女,变成如今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昭阳郡主。” 他转过身,酒意让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却亮得惊人。 “我不是圣人。我养你,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他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脖颈,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我要你做我的刀,做我的棋子,做我攫取**的踏脚石。这些,我从来没瞒过你。” 楚明昭喉间发紧。 “可是啊……”萧绝俯身,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呼吸灼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这颗冷透了的心,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握住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你这把刀不想再为我所用了……我该怎么办?”他低声笑着,那笑声却让人脊背发寒,“然后我想明白了。” 他的另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骼生疼。 “我会把你锁起来。”他轻轻说,像在说情话,“用玄铁打造一副镣铐,就锁在我寝殿的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别想见。什么漠北质子,什么家国天下,都跟你再没关系。” 楚明昭瞳孔骤缩。 萧绝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醉意的、赤裸的偏执:“怕了?那就记住!楚明昭,你的命是我买的,你的人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撕咬。 楚明昭挣扎,却被他死死箍在怀中,直到唇齿间尝到铁锈般的甜腥,他才稍稍松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答应我。”萧绝哑声道,“别背叛我。” 楚明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里面的疯狂和脆弱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缚住。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他丢给她那枚染血的银锭时,眼神也是这般冷酷。 可眼眸深处,却藏着某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她看懂了。 那是恐惧。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害怕失去他一手养大的刀。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我不会背叛大梁。”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也不会背叛……自己。” 萧绝盯着她,良久,忽然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桌沿低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背叛自己’。”他笑着,眼角却有什么在烛光下一闪而逝,“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是楚明昭……” 他抬起眼,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拢,又变回了深不可测的寒潭。 “别让我真的把你锁起来。” 楚明昭转身离开书房,没有回头。 长廊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酒气。 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唇上的咬痕灼热发烫。 推开房门时,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素衣乌发,眉眼沉静,唯有唇上那一抹破碎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疼。 却也清醒。 窗外传来极轻的振翅声,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楚明昭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鹰愁涧东三十里,落雁坡。” 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的漠北苍鹰。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张,顷刻化作灰烬。 萧绝营帐内。 萧绝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脸上的醉意和疯狂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那是三日前从漠北传来的,关于宇文珩真实身份的最终确认。 “北漠王私生子,生母为汉人歌姬,五岁送入寺庙寄养,十岁接回王庭后主动请缨为质……”他低声念着,指尖在“主动请缨”四字上重重一划。 窗边阴影里,暗卫首领无声现身。 “王爷,郡主她……” “让她去。”萧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宇文珩想借她的手杀宇文铖,我又何尝不能……借宇文珩的手,磨一磨这把越来越不听话的刀。” 他抬眼,望向楚明昭院落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只是……” 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无人听清。 第34章 落雁坡 那黑亮的眼眸映出了他温润的笑容,他是一如既往如沐春风的韩彦筠。 这么多年以来,三娘积威摆在那里,这么一喝之下,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人敢迎上她的目光,但凡接触到她目光的,一个个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颅去。 洞顶的那个不大的缝隙里果然还有一条路,只是这条路太过隐秘,一般的人根本不可能看到这条路,李逍遥直到被蟒蛇带进来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如果那个光明使者把知道的吐了出来,那她就危险了。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走,可是一旦逃走,那就前功尽弃了,并且她必然会被叶不凡怀疑。 钱盈盈动作迅速地系好安全带,然后一脚把油门踩了一半,汽车刚刚启动,她就又把油门深踩到底。 那一会,我感受到了强大的危机,我身体的肌肉甚至轻微的颤栗了起来,那是一种本能反应,我感受到了附近的那股死亡气息,所以我的心里有些害怕和恐惧,我的肌肉也就自然而然的颤栗了起来。 钱盈盈还要说什么,李逍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地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一把搂过钱盈盈的脑袋,嘴巴就贴了上去。 “这是什么鬼把戏?”所有人的都惊住了,景云两记杀招,竟连王侯的边都没有沾到。 萧翎见她生气了,失笑道:“好啦,逗你的!”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牧天没功夫考虑这些,此时魂力细线遇到了阻碍,试着更前一步,但那层阻碍就是无法冲破,大惊之下,只有止步。 而亲自动手建别府,同样能帮助他锤炼心性,拔除心魔。这是他“前世”得来的体会。 刑难是性情中人,虽然有的时候冲动鲁莽,但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之下,以他的性格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对虚无的怀疑,现在冷静之后,便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大个大胡,菲菲在后面,只见他们两个呱呱的好像在说什么,但是却听不见,又不好意思问。 过了一会儿,顾微然跟盛世就回来了,这时候正好叶树醒过来,刚好一吃水果。 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已经是够差了,雨露不愿意再看见两人之间的关系恶化,所以宁愿将所有的过错都放在自己的身上。 “秦大哥,我们不会进入骷髅的老窝了吧!”身后,方怡身体紧紧贴着秦风的,牙齿不自觉的发生碰撞,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等了她五年,她等了他一年,就算他们已经结婚,但是还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 不过仅仅只靠血河蚊蛊就想抗衡霆川神?那就太天真了,所以龙蜈尊者肯定会施展其他的手段,但究竟是何手段,宋明庭就看不到了,因为在霆川神杀上之后,天言真人就带着他离开了。 凌宝鹿突然仿佛没有支撑了一般,无力往沙发后背靠去,是了,生孩子的那一晚,她亲身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幻觉,并不是假的。 “你们怎么惹着他们了?”那修士到底有多酸爽,见着是个外人就冲上前甩一剑,属狗的?宁珏心里恶意的暗忖。 但听得喀喇一声响,桑格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同时身不由主的连人带刀,向后飞出,砰的一下撞上墙壁,哼也没哼一声,当时便晕死过去。 三个字落下,韩诺顿时全身打了个激灵,此地距离丹师岛不知有多少万里,他也不敢随意释放神识,去感知那封尘剑的存在。 “现在鬼子的四个师团都被堵在了天台池至孤山一线。封门口至孤山的路已经被刘忠全的两个团切断了!”柳风明认真的介绍道。 为了缓解彼此的紧张,韩诺不断讲述着有关龙神大人的传说,当然这一切也只是传说而已,并没有任何的相关记载。 他在船上的时候就看到了,帝京可比他之前待过的东莱王京要大了太多太多了。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疑惑,弄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江如雪,你中了媚毒,我用银针只能让你清醒片刻,时间久了你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我在拨针之后,你一定要把握好这点时间,好好的祈祷白玉为你解毒!”沈天佑凝重而又严肃的说道。 “如果难解决的话可以联系我,在芳缘联盟那边,我还是可以说上一些话的。”胜宗大师担心庭树在转交道馆的手续上出现问题,便开口说道。 “今天晚上朕就不在这里了,不管你是不是妖,只要宇儿不出事就好!”东方硕再次沉重的叹息着,转身离开了宜心轩。 那套拳法已然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虽然还不完全,但是他有信心,通过鉴定术,通过佛光的吸收,他可以将这套佛宗无上拳法,完全继承下来。 就算她是第一次见到雨师,也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把剑,绝对正义。 “晓生,你说以我的积分,能不能保证拿到进入天空城的名额?”。 哪怕巫师世界存在无痕伸展咒,但随身携带大量金加隆的巫师,在巫师世界里面依旧非常少。 自己方才虽然是用一道神念随意隔绝起来,但若非是超过自己元神道行的同道,普通凡人是万万没有可能感知到的。 只是曹蕴怎么也没有想到,思思竟然就是失踪很久,曾经名震天下的李师师,一直传闻她已经死了,她却藏身在这里。 没一会儿,马尔斯跟着韦恩特里上了二楼,随后在一扇玻璃大门面前停下。 “真的吗?那敢情好,你这位喜欢些什么!我这么空手而去,恐怕也……”楚雨曼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毕竟,马上要认识一个可能是未来商业伙伴的人,怎么也得好好的准备一番了。 苏钺有些好奇地扬了扬眉毛,探究地看着特纳。电影节结束之后他就忙着天极演唱会的事情,对于国内的某些媒体的采访都没有就接受,更别提西方媒体的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