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小绿》
2. Chap.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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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祝懿点头答应,就要折回寝室去拿钱包,突然发现手中还捧着马克杯碎片,便伸过去展示给女孩看,“你知不知道这个要扔去哪里?”
女孩抬手挽起耳边的发,懒洋洋走进寝室:“过来。”
祝懿听话地跟过去。
随手将盆子塞回桌下,女孩来到床边,低身从祝懿的床铺下面拖出一只鞋盒,打开,下巴一指:“喏,放进去。”
祝懿看到,那鞋盒里躺着许多碎片,陶瓷的、玻璃的、镜面的。
祝懿思索一下,问道:“你要缅怀它们吗?”
女孩皱眉、恼怒:“集中处理!”
“噢。”祝懿讪讪的,走过去把手里碎片放进去。
这时,周小茅背起书包,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寝室。祝懿觉得奇怪,但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她起身打开自己的书包,从中取出一只钱包。
女孩以漫不经心的姿态站在她身前,咬着泡泡糖。
抽出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但好像没有十块了……祝懿脑袋埋得更低,这里翻一翻,那里找一找,只是忽然间,她指上动作顿了一顿。
她嗅到身边,有淡而薄的柑橘气味,漫在弥散的水汽里,又隐约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寻着香气追过去,视线从钱包上错开,落到女孩腰间。她穿一件松垮绿背心,洗得有点褪色,却十分柔软,被那具身体赋予微妙的褶皱。
祝懿撤回视线,睫毛闪了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确定钱包里没有十块钱后,她只好上下摸摸口袋,还好,背带裤里还藏着两张五块。她连忙凑齐了,一起递过去:“给你。”
女孩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只微微歪着头,淡淡地挑起上眼睑和眉毛,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悠悠地从口中吹出一只粉红泡泡来。
祝懿被她目光牵引着,望进她深色瞳底。
冷不丁的,“啵”一声,泡泡破掉,一张明亮狡黠的笑脸绽在眼前。
她轻快地从她手中捻走纸币,头发一甩,扬长而去。
祝懿像是被一阵俏皮的风扑了下脸颊,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垂下眼,慢吞吞地将手中的钱包折起、扣住。
“哎!”
声音响起得突兀,差点吓她一跳。
是池久薇在说话。她拿着一管白色乳霜,对着寝室墙壁上贴的一面镜子,往脸上挤出一粒,再用手指抹匀:“你就这样给她一百三十块?”
“是的。”祝懿点头。
池久薇恨铁不成钢地回头:“难道你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祝懿依旧迟钝。
“拜托,你怎么不用大脑想一想,谁家杯子会卖一百三呐?”
于是祝懿用大脑想了一想,说:“我以前的同桌买过一只保温杯,刚好一百三十块,是阿茉莉家的。”
池久薇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气:“我没真的问你谁家的杯子卖一百三!……算了。”她直接翻出一只白眼,不想再说话,随便拿起几本书放进手提袋里,顺手把那支乳霜也扔了进去。
这个白眼过于明显,祝懿察觉出,池久薇生气了。
幸好,池久薇的粉色手提袋上印着一群漂亮女生,上面标有韩文,大约是韩国某女子组合。祝懿便指着她们问道:“她们是你的偶像吗?”不等池久薇回答,就夸赞道:“哇,水当当喔!”
这句本地话是她今天早上问路时,从一个阿嬷那里学来的。
说完,她绷紧了身子,因为很少用这种夸张语气讲话,觉得有点尴尬。不过,池久薇倒是扬起了脸,哼哼两声:“算你答对。”说着,她又把那支乳霜掏了出来,问:“你要不要涂一点防晒?这里太阳大得很!”
祝懿不喜欢皮肤上有黏糊糊的感觉,却还是走了过去,请池久薇挤一点防晒给她,并说谢谢。
她也站到镜子前,把乳霜在脸上揉开。很奇怪,当手指碰到眼下那块皮肤时,她想起那些赤褐色的雀斑。是哦,这里的太阳大得很,在那张脸上拓下的灼晒痕迹,像一片绯橘色日落。
“她叫什么名字?”祝懿低声开口问道。
“谁啊……噢!”池久薇反应过来,一撇嘴,“骗你钱的那个啊!叫陈嘉绿。”
祝懿顶着没抹匀的脸回头:“骗我钱?”
“不会吧!你还没意识到?”池久薇差点昏过去,“说你笨都是抬举!她那只杯子其实就是在两元店买的,我打包票。”
祝懿心里难过起来,习惯性去咬嘴唇内壁的肉。防晒霜抹好,脸上隐隐散出一点灼烧感,不知道是没能适应,还是心烦意乱下手重了。
闷闷地把行李收拾完,祝懿跟着池久薇去上晚自习。
她被分到理科一班,与池久薇她们同班。听老教师口中的意思,水伶中学大兴素质教育,平等对待每一个学生,不分实验班和平行班,然而这里的师生已然在一次次考试中达成共识,一班的整体实力在年级里是最好的。
“按照目前学生们的成绩估算,一班的一本率应该在90%以上。”老教师骄傲地说。
很高吗?祝懿疑惑不解。
她不解的事还有许多。当她与池久薇爬到教学楼三楼,依旧被西斜的日影刺到眼睛时,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晚上也要上学?晚自习就是上自习课吗?”
池久薇回头,比她还要不解:“你没读过高中?”
“读过。”
“那你还能不知道晚自习是什么?”
“不知道。我以前的学校不上晚自习。”
池久薇目瞪口呆,脸变形了很久,才质疑道:“你上的是正经学校吗?”
祝懿顿时打起了精神,脸也红通通,不知是热的还是被呛的:“当然是正经学校!隅南师范大学附属第二中学,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什么学校这么长一串?池久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下轮到祝懿大吃一惊了。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无人不知“附二”的名头。那是隅南市最好的中学,即便放眼全国,也排在前列。家里小孩考进这所学校,有些家长是会摆酒庆贺的,甚至有毕业生会把自己在这所高中读书的经历写进求职简历里。
“少壮不努力,长大读隔壁!”这是附二师生们常挂在嘴边调侃的话。
而所谓“隔壁”,指的就是隅南大学,能排进全国前五的高校。
所以一个班级90%以上的一本率算什么?走进附二,就等同于一只脚迈进985的大门,才是那里默认的事实。
也不能说人家没见识,祝懿只好重重强调一遍:“是很好很好的学校。”
池久薇毫无波澜,只问:“既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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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好,你转来这里干嘛?”
祝懿一下闭上了嘴。
随后,池久薇就看到,她眼珠稍稍向下一瞥,像是生成了一个坏主意。果然,她抬手指了指走廊栏杆外的一棵树,生硬转移了话题:“你看,那有一只花金龟。它从下午就在那里了,一直没走。这很奇怪,花金龟普遍是活泼好动的。”
池久薇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读到高中了,还会把表情明晃晃写在脸上。
“它当然没走,它死了!”她没好气地说。
“啊?”
“这里天气热,虫子多,开学前教学楼和寝室楼都要消杀的!”
“噢。”
城巴佬。
池久薇在心里骂一声,转身进了旁边教室。
祝懿犹豫一下,没有跟进去,只从窗户悄悄地观察。目前班里来的学生还不多,三两个聚在一起说笑,只有一位同学独自坐在教室中间的座位上,已经开始学习。好像是周小茅……可能是吧,她不太擅长记人脸。
池久薇坐在教室最里侧,第二排,靠窗。第一排的课桌是空的,上面放了一只磁带播放机。窗外生长着高大的棕榈树,羽状大叶片苍翠欲滴。
黑板近门一侧的墙壁上有一张墙贴,上面写了班级信息。这个班有个花名,叫“博雅班”,班训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班歌是《北京欢迎你》。
想不通。北京奥运会已过去整整一年,为什么要用这首歌做班歌?在祝懿之前的班级,班歌是由一名女生自己谱曲、填词创作出来的。
视线转过一圈,祝懿决定还是先去找班主任领新书。她有了解过,这里各科目都使用人教版教材。
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又拉住她长谈,无非是一些介绍、一些叮嘱。这个四十多岁的班主任大腹便便,勒着腰带像一颗花生,说起话来颇有些嬉皮笑脸的意味。而且,比起教语文的老教师,和年轻的女学生们,他的普通话很是蹩脚,祝懿需要屏气凝神,才大概听得懂。啰啰嗦嗦讲了许久,直到晚自习铃声打响,他才站起身,回复她的诉求:“走吧,先去教室,教材的话,我叫班长帮你领过来。”
末了,他又问一句:“还有什么问题吗?”
祝懿问:“为什么班歌是《北京欢迎你》?”
班主任长长地“啊”了一声,自己先笑开了怀:“老师希望你们都能考去北京,最好都考上清华、考上北大!可不就是‘北京欢迎你’么?”
可能很好笑吧?不过祝懿没笑出来,她认为班主任给出的笑点解析不符合逻辑。
跟着班主任走进教室,原本吵吵嚷嚷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走上讲台,清清嗓子:“如你们所见,我们班呢,转来了一位新同学。下面,就请这位新同学为我们做一个自我介绍。”
讲台下立刻响起掌声。
祝懿早有准备,自我介绍的文字稿已在心里打磨多回,此刻并不怯场:“大家好,我叫祝懿,不是‘倒车请注意’的那个注意……”
说到这里,她故意留出一个气口,给讲台下的同学们一个大笑的时间。
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人笑。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只有好奇与期待。
不好笑吗?这是她苦苦想了三天才想出的幽默,跟老教师和舍友们做自我介绍时,都没舍得说出来。
至少比“北京欢迎你”好笑吧。
3. Chap.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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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完毕,祝懿算是正式加入了这个班级。
不过班主任没有立即为她安排一个座位,而是一手叉腰,挺起被皮带勒紧的肚子,另一只手撑着讲台,照例为学生们训话:“暑假放了一个月,都玩嗨了吧?我不管你之前是什么样的状态,从今天开始,心都要给我收回来!高三了,都自觉点,别总是让我在耳朵边督促,驴才抽一鞭子动一下呢!”
底下窸窸窣窣浮起些笑声。
比“倒车请注意”好笑?祝懿表情木然站着,还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料,班主任话锋一转,手隔空点了点她:“听说我们这位新同学成绩很不错。但人家转学来这里,面对的是新教材、新考纲、新题型,跟你们相比,肯定不占优势。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们都没考过人家,你说丢不丢人?”
祝懿总算回了神,看到同学们又将目光投聚在她身上——大概是被班主任说得紧张了吧。她不想在新班级成为众矢之的,便认真摇摇头,友善地说:“考不过我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觉得丢人。”
话音落地,班级一片死寂,连某只一直沙沙作响的笔尖都停了。
祝懿看到,有不少同学在偷偷和同桌交换眼神,而那个坐在班级中间位置、一直埋头学习的短发女生也终于舍得从习题册上抬起头,用手指向上托了下眼镜,从镜片下露出一双平静的、瞳色偏浅的眼睛来。
果然是周小茅,原来她在学习时会戴上眼镜。
又见到舍友,祝懿拎起嘴角冲她笑。
班主任手抓住讲台边,重重地咳一下:“看到没有?新同学是……非常有自信的。有自信说明人家实力强,我希望我们班的同学都能有自信说出这种话,呵呵。”尴尬地笑两声,仓猝结尾。
说着,他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往那张放了磁带播放机的空位上一指:“你先坐那儿,过两天我再看着调整,好吧?”
“好。”祝懿点点头,走到那张桌子前,看到后排的池久薇,同样莞尔,“好巧。”
池久薇不看她,从嘴里徐徐吁出一口气,像正在撒气的气球。
小插曲一过,学生们恢复到上自习的状态,只是略有躁动。班主任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唠叨几句大道理,晃悠了大半节课,才一拍脑门:“班长,去把我办公桌上那张表拿来。”
一个男生应声出去了,不一会儿取来一张表格。班主任通知说:“这是校服尺码征集表,女生填就行,男生不用填。从第一排第一列往后传,下课后班长交给我。”
后排立刻有男生吊儿郎当地叫喊:“凭什么男生没有新衣服穿?”周围笑倒一片。女生们也凑在一起小声抱怨:“凭什么女生多花钱另买校服?我们都要毕业了诶!”
“学校的安排,都不要过问!”班主任板起脸,管纪律,“女生们也不用花钱,只需要将旧校服交上来,统一回收。”
女生们当即开心了,男生们的抱怨也变得更大声。
祝懿趁乱转过身子,神秘地对池久薇说:“其实是因为换了新校长。”她快活地将这小道消息分享出去。书上说,分享八卦可以增进友谊。
夸赞、微笑,都是书上指导交友的方法。她实验过了,效果很好。
池久薇看着她一脸邀功的表情,扯了扯唇角:“你怎么知道?”
“宿管阿姨说的。”祝懿得意地扬扬眉,想了想,又对她的新朋友使出致命一招,“下课后,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这不是书上说的,是她观察到的——上厕所,朋友间最常见的邀约。
“不去。”池久薇低下眼继续写题。
“噢。”
池久薇算完一道物理多选,动了动脖子,忽然看到祝懿仍呆呆地向后转着半个身子,脸上一片颓败,就好像她刚才拒绝的不是一起上厕所的邀请,而是一次求婚。
没必要吧?
“……好吧。”两个字挤出牙缝。
祝懿眼睛一亮,神采奕奕,盯她半天,忽然疑惑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神经病。
池久薇又在心里偷骂,伸手把祝懿身子推回去:“我求你了,专注学习行吗?”
祝懿回头答应一声:“好。”她听池久薇的话,专心做新买的英语阅读专项训练。
教室里关于校服的讨论也渐渐平复,能听到班主任又把班长叫了出去:“对了,你去帮……”
临近下课,那张校服尺码征集表传到了祝懿桌上。她没有马上动笔填写,手指从第一栏一行一行顺下来,直到——
陈嘉绿,M码。
她的字潦草随性,但很漂亮,有几笔探出格子。
根据她名字在表格中的序列号,祝懿试图在教室中定位她的位置。她估算得很准,回过头的第一眼,就在教室最外侧最后一排看到了那个她。
她和她,刚好坐在教室的对角线上。
班里人数不少,只有两侧靠墙的同学单独坐,中间几列的学生们都有同桌,显得有点拥挤。祝懿的视线需要艰难地穿过很多人,才能到达她那里。
她头发干了,标准的黑长直、齐刘海。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扎起头发——班里其他长发的女孩子都是扎着头发的。她伏在桌子上,写着题,头发散落在校服白衬衫上和臂弯里,明明在学习,却显得慵懒。
忽然,她一只手伸进桌兜里,摸索两下,掏出一颗比巴卜,利索拆了包装纸,泡泡糖丢进嘴里。包装纸里有一张贴画,她“啪”地拍在自己左臂,用指腹压了压,撕掉——图案留在上面,像一粒刺青。
她好像很满意,抬起手臂看了看,索性用左手撑起脑袋,把她的“刺青”展示出去。
祝懿忍不住笑了一下,没露齿,但眼角弯弯。
她坐正身子,在表格里填上自己的尺码,回头传给池久薇。
下课铃打响,祝懿一刻也不耽误,合上练习册,转过身要和池久薇一起去厕所。不巧的是,那个被称为班长的男生抱着一摞书向她走了过来,叫住她:“哎——同学,你的教材。”
祝懿接过,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哦,对了,你有没有企鹅号?”男生没离开,“有的话写给我一下,我是班长,放学后把你拉到我们班级群里去。”
“好。”
祝懿让池久薇等她一下,坐回座位,扯过一个线圈本,写下一串数字。男生站到她座位旁,一手撑着她桌子,半低下身子,探着头,像是在看着她写。
祝懿笔下一顿,抬起脸:“你靠我太近了,我不舒服。”
“噢噢……”男生慌忙闪开了。
祝懿倒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写好后将那页纸撕下,给那男生。
男生接过看了一眼:“行。”说完向教室后排走去。祝懿挂上笑脸,对池久薇说:“走吧。”她原本想学其他女生,挎着朋友胳膊,只是纠结再三,还是回避了肢体接触。
但她仍真诚地对朋友付出热情:“我可以给你解析一下‘倒车请注意’的笑点……”
池久薇没吭声,脸上表情也不多。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从窗子里能看到,后排几个男生围成一圈,对着那张写了企鹅号的纸大笑着起哄起来。
她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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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后,全新的生活节点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循序在祝懿面前铺开。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号悠悠在寝室楼奏响。祝懿不眷恋被窝,下床叠过被子就去水房洗漱。回来后换掉睡衣,伸手拍拍另一张床的上铺。池久薇极不情愿地在床上翻动身子,从床上坐起后,还要发一会儿呆。
周小茅也不赖床,但她洗漱完就会离开寝室,从不耽搁。陈嘉绿和池久薇一样是起床困难户,祝懿试着去叫过她一次,最终被一句凶巴巴的“不要吵我”劝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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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懿和池久薇去吃早饭时,陈嘉绿还睡着,裹在薄被里,头发全糊在脸上。
水伶中学食堂里的餐食品类还算丰富,但祝懿不吃水煮蛋、不吃咸豆浆、不吃萝卜糕、不吃油炸物,最后每天吃蛋饼,挤上一条番茄酱。午餐和晚餐也差不多,祝懿不吃任何有菜青味的蔬菜,也不吃任何有腥膻味的肉类,所以很少吃炒菜,经常一碗清汤竹升面或一碗糯米丸子双皮奶就打发了。
“你妈把你养这么大挺不容易。”池久薇面无表情地吐槽。
“哪里不容易?我妈很有钱。”
算了。
池久薇有时怀疑,祝懿的大脑应该没有一丝褶皱,以至于她连最简单的讽刺都听不出来。但偏偏上课时,她看一眼黑板上复杂的几何图案,就知道该把辅助线作在哪里,比班主任的速度都快。
下课后,她还要回过头评价:“怪不得我们班的一本率只在90%,班主任的解题能力有点欠缺。”
虽说池久薇不喜欢数学,更不喜欢教数学的班主任,但莫名的集体荣誉感还是让她出口攻击:“那你回去啊!”
祝懿立刻闭嘴,转回身子。
每天晚自习开始时,班里会有英语听力训练,祝懿这才知道那只磁带播放机的用途。她坐得近,英语老师便派给她一个任务,按播放键和暂停键。
晚自习有四节,晚上十点半下课。回到寝室楼,要去公共浴室洗澡。祝懿之前从未进过公共浴室,抱着睡衣在门口踟蹰许久,最后把自己想象成一头裹满泥浆的大象,才心一横进去了。
洗完澡,接满杯水回寝室,吞下一堆维生素片和这个鱼油、那个酶,然后躺到床上。晚十一点整,熄灯睡觉。
祝懿喜欢如此规整而严谨的作息。
这也就意味着,她知道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自己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没有什么事比全方位把控自己的人生更令人身心愉悦了。
所以,一个晚自习后,祝新兰打来电话问她适不适应时,她说,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寄宿制生活这么好,那么我会选择在幼儿园就开始寄宿。
说完,寝室里另外三人纷纷侧目。
这是少有的,寝室里三人同步的时刻。
祝懿再钝也发现了,池久薇、周小茅、陈嘉绿,任意两人排列组合,互相之间都是不讲话的,更别提一起做事。其他寝室住八个人,看起来都比她们这个唯一的四人寝相处得融洽多了。
这天在食堂吃午饭,祝懿依旧和池久薇一起。放下餐盘,祝懿在不远处看到周小茅,孤零零自己坐着,身边没有同班同学,正在喝食堂的免费汤,喝完汤才开始吃菜。
“她为什么不和我们坐在一起啊?”祝懿问池久薇。
池久薇皱眉:“问我干什么?问她啊!”
祝懿“噢”了一声,就要起身去问周小茅,池久薇又把她喝住:“不是真的让你去问!坐下!”
祝懿坐下了,心想池久薇可真奇怪,一会儿让她问,一会儿不让她问。事实上,池久薇是够奇怪的,在她面前总是很凶,讲话也大声,但在教室里,她通常静默,蜗牛一样缩在课桌间隙里。
人是最复杂的动物,祝懿向来研究不透,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卤肉饭上。她不吃香菇,要把香菇粒一颗一颗挑出来。
不想,正专心挑着,她听见身后有个男生忽然开口骂:“靠北,那女的真的好不要脸,她居然还光明正大把那只MP4拿出来听!”
“谁啊?”另一男生问。
“还能有谁?陈嘉绿啊!你以为有几个人敲过我一个MP4?”
祝懿筷子一下停住,转头看过去。
她在很远的地方找到陈嘉绿。
她坐在人群里,还是格格不入,长发披泻,没有扎起,正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起米饭送到嘴里。祝懿看了许久,终于在那乌发间,发现一根若隐若现的白色耳机线。
4.Chap.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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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绿买了一只新水杯,清透的浅蓝色玻璃,装满水,被她抓在手里,像抓一把清凉。祝懿洗过澡松开了头发,穿一条白色睡裙,来来回回地从她面前走过,几次想要停下来问一问,那只杯子究竟多少钱。
她想知道陈嘉绿有没有骗她,尤其在听那个男生说陈嘉绿敲他一只MP4之后,这种心情愈发强烈。
寝室里,池久薇与周小茅都在,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在前一所学校学会的最重要一课就是不要分享秘密,特别是,别人的秘密。
哪怕这秘密违反规则,也不应该被分享。
她至今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已经吃尽苦头。
只是,不在寝室里问,又能在哪里问?陈嘉绿根本就是一阵风,忽地来了,忽地走了,尽管总是独行,却叫人捉不住。
“快要熄灯了,你还在下面飘什么?”池久薇从上铺探出一颗困惑的头颅,“不要告诉我你在扮白云。”
祝懿无法撒谎,也不想透露,只好含糊其辞:“你好奇怪,谁会扮白云?”
池久薇又躺下了:“正常人是不会。反正快点给我上床,别害我们寝室扣分!”她是118的寝室长,对“文明寝室”的名头很看重。
祝懿听她说,这间寝室已经连续多次获此殊荣,主要是因为,她们三位从不像其他寝室一样在熄灯后讲小话。
明明是互相不答理。
祝懿向来守序,决定放弃问话,上床睡觉。一回头,却看到陈嘉绿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仍站在床下喝水,手指抓着着浅蓝色玻璃杯送到唇边,慢吞吞啜饮,眼睛却直直勾在她身上。
视线相触,交融,化开。
祝懿很少这样注视别人的眼睛。眼睛里的情感太多,她难以分析,就会感到不安。但这一次,她固执地没有打断这场对视,企图从陈嘉绿的眼睛里发现一点端倪。
而她也故意让她看似的,静悄悄地等待。悬在天花板上的小风扇呼呼地转,扇叶削下一片片的影,落在她面庞。
眼尾微翘,眸光流转,仿佛含笑。
「问啊,怎么不问?」
脑海中响起声音的一刹那,祝懿没能稳住心跳,慌乱地别开了眼。头顶的灯盏也跟着倏忽灭掉,周遭瞬间拢进黑暗中,她察觉到陈嘉绿从她身畔走过,轻飘一笑,有点讥讽,有点冷落。
祝懿无知无觉地躺到床铺上。
并非身体毫无知觉,只是大脑很空。其实她感受得到,陈嘉绿从梯子爬到上铺,带来轻微的摇晃;躺倒在床上,又让床架咯吱一声。
她第一次没有准点睡觉。
被子拉得严实,里面黑洞洞的,祝懿躲在里面,偷偷按亮手机。她终于记起,班长跟她要了企鹅号,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能在班级群里找到陈嘉绿。
她点开手机屏幕上的企鹅图标,果然发现自己被拉入一个新群聊,群名相当质朴:理科一班大家庭。
群聊里没什么动静,最新消息还是她进群那天,四五个同学接了几句“欢迎”。
祝懿直接查看群成员。
班里共56人,班群里却只有32个,看来有相当一部分同学没有进群。万一陈嘉绿也不在呢?她担心起来。
大都是网名,少有实名,想找一个人实在困难。
疤痕依旧
倒车请注意
番茄酱
冯佳曼
海盐泪痕
禁忌的吻KissKiss
七月在野
挽璃
一班孤狼王
……
祝懿一一浏览过去,找不到任何一个看上去与陈嘉绿有关联的昵称。她那样的人,会使用怎样的符号代表自己?
祝懿努力去感知陈嘉绿带给自己的感觉。
对情感不敏觉,导致此事异常困难。脑子里好像噼里啪啦响起电流,是她在用力连接。
雀斑、泡泡糖、假刺青、歪扭的坐姿、潦草的字迹,让她记起范晓萱早期趣味怪诞的歌曲。
白衬衫、执拗散落的长发,浅蓝色玻璃杯,又像是出陈绮贞哼出的调调。
最后她完全被黑暗中那声轻笑占据。
所以听了一整夜张悬。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大约是情感过载。祝懿无法处理陈嘉绿身上那股难以捉摸的讯息,宁愿她像池久薇一样对自己翻白眼,至少那含义是明确的。
耳朵里塞着耳机,连着一只iPod,电量就要告罄。祝懿瞥一眼屏幕上歌词,上面写“去挥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我所有的何妨、何必、何其荣幸”。
祝懿听歌只听旋律和氛围,歌词难如阅读理解,她是搞不懂的。正如她想要阅读陈嘉绿,最终还是要靠别人的音律作注解。
抬手摘掉耳机,线缠绕在iPod上,再和手机一起藏进衣柜。周小茅也起了,正整理床铺。
周小茅去洗漱时,祝懿拿起自己的牙刷和杯子,跟上了她。水房里人还不多,她们单独占据一整个长水池,动作同步地刷牙、洗脸、对镜整理仪表。祝懿绑好马尾,从镜子里看到周小茅正在处理一撮不听话的头发。
这个时机应该比较适合闲聊,于是她问:“你在班群里面吗?昵称是什么?我想加你好友。”
镜中的周小茅手上动作一顿,眼神快速躲闪。忽然,她转过身来,抬脸望着祝懿,绷着面颊肌肉,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所以没有企鹅号。”
祝懿觉得奇怪,周小茅说这话时的神态与语气,与她上课回答问题时截然不同。她在课堂上也正正经经,一丝不苟,但不是这样郑重地强调。
“你怎么了?”祝懿问道,担心是自己冒犯。
周小茅身子僵住,喉咙动了下:“没什么。”说完拿上牙刷毛巾,转身离开了。
睡眼惺忪的女学生们涌进来,拖着软绵绵的步子,瞬间让这清晨的水房变得热烘烘的了。水龙头被哗啦啦拧开,水花四溅,也降不了温度。祝懿赶紧躲出去。
然而这溽热是躲不开的。教室里装了四台吊扇,拨到最大档,扇叶转得像陀螺,却也搅不动这潮黏的空气。呼吸不顺,就容易昏昏欲睡,底下的学生们安静得诡异,只有老教师站在讲台上,响亮地说话,前胸后背都湿透。
老教师年纪大,做派也老式。别的男老师都穿灰的、蓝的Polo衫和T恤,他却穿衬衫,湿透了,能看见里面还有一件汗衫。
他说话,也只说很古老的道理。见大家们打瞌睡,便说同学们呐,虽然天气很热,但高考就要来临,这是改变你一生命运的机会,请务必抓住。说起这个,我就不得不提咱们班祝懿同学的母亲,这可是近在眼前的例子啊!
又提,又提。祝懿用手撑着脑袋,悄悄堵上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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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位老教师出过高考试卷,资历又深,在学校里也是很受尊重,明明到了退休的年纪,却一直被返聘。祝懿也认为他的教学水平不错,但这样一位老师,怎么就想不出其他激励学生的方式呢?
瞧瞧人家现在过得多滋润啰!国企领导,每天小车接小车送,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着,走到哪都有空调。所以说呐,不要一味地抱怨环境,只要你有上进心,迟早能从这里走出去!
后排有男生笑嘿嘿接话:“那还不是又回来了。”
其实说得很小声,但教室里太过静寂,就显得突兀。祝懿知道在说她,回过头去看,却不知道是谁在说。
“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老教师不许旁人质疑他的真理,生气道,“人家只是回来高考,又不是不回去!整天不好好念书,就厉害在一张嘴上,有本事月考和人家比一比啊!”
下面噤声了。祝懿也将目光收回,但不自觉地,又在半途拐了个弯,落到陈嘉绿身上。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把黑水笔转得飞起,眼珠却是动也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周五的晚自习,班主任果然宣布了国庆假后要月考的消息。“大家都重视一点,这不仅是高三第一次月考,更是一次大摸底。希望你们都拿出态度,拿出本事,为高三开一个好头!”
说着,他一拊掌:“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每人从班里选出一名同学,作为你本次月考的挑战目标。考得过,有奖励,考不过,有惩罚。当然,选择目标时,只能选上次期末考排在你前面的同学。”
班里同学唉声叹气。池久薇也恨恨地翻过一页资料书:“就知道搞花架子,有什么用!”而祝懿原本耷着眼皮,飞快地解着数学题,听到这话,耳朵一支,顿时坐直了身子。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游戏?
看来班主任只是解题能力不太行,创造能力还是很可以的嘛!
从第一排第一列起,同学们依次站起来,报出挑战目标的名字。显然,其他人都习惯了,报完名字就坐下继续写题,波澜不惊。只有祝懿手中的笔停住,因握得用力,骨节像要突破薄韧的皮肤,手背也浮出一点青筋来。
这简直像一场狩猎,她想。把自己想象成一头狮子,再选择一名同学成为羚羊,如果她追上她了,就可以咬上她的喉管。
这时,陈嘉绿站了起来,淡然说出一个名字:“冯佳曼。”
祝懿微微蹙起眉头。冯佳曼她有印象,娃娃脸、妹妹头,英语不错。但她想不通陈嘉绿为什么要选冯佳曼,她从没看到两人在一起说过话,明明像不熟。
过了一会儿,轮到周小茅。
周小茅起身时,风静浪平的班级终于有了想要沸腾的迹象,不少同学从书本上抬起头,想要知道她选谁。祝懿只来这里一周,已经能从平时表现推测,周小茅,大概是这个班从前的第一名。
既然一定要选排在自己前面的同学,那第一名要选谁?
祝懿刚生出一点疑惑,就听见周小茅的声音铿然落地:“我想挑战祝懿。”
班里嗡地炸开一声。
这下,所有好奇心都转移到祝懿身上。毕竟,班主任和老教师都说她成绩优异,就连她自己也大言不惭,说考不过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当祝懿站起身时,几乎是全班都在关注了。
然而她说:“陈嘉绿,我选陈嘉绿。”
5.Chap.05
·
“诶,不如你们猜猜看,周小茅这次要挑战谁?”
课间,办公室里,班主任把这件事当谈资,挺着大肚腩手持茶叶杯,还要装高深莫测。
物理老师手上翻着收缴上来的武侠小说,笑着接话:“肯定是转学生喽!周小茅打遍年级无敌手,也就转学生实力未知,还能战一战。”
“没错!她是选了祝懿。但是嘛……”班主任苦笑,“祝懿选的是陈嘉绿。”
“喔!陈嘉绿——”几位老师齐齐嘘一声。
这个名字在年级里,比周小茅还要有名。一些学生纯来混日子,成绩烂到地心,对年级第一是谁并不关心,但若说到陈嘉绿,他们一准鼓噪起哄。
连外班老师也对她的事迹有所耳闻,惊奇地问:“不是说转学生成绩很好么?怎么会想要挑战陈嘉绿?”
“刚来嘛,可能还没搞清状况,就选了自己舍友,也不奇怪。”
“她们还住一间?你怎么想的,不怕好苗子被带坏?”外班老师打趣。
“周小茅也住那间啊!还不是常年考第一?”班主任不以为然,嘬一口热茶,“再说,只有她们那间有空位。都说王不见王,我看不一定,搞不好能激发她们的竞争心态呢。”
这时,一直埋头批改小测的英语老师提出质疑:“确定是王不见王?你看——”她展示出一张试卷,“是我们转学生的,她把最简单的情景交际都做错了,这种题型明明就是送分的嘛!”
“不能吧?”班主任将信将疑,接过卷子看。
物理老师插嘴:“也许是粗心了。”
英语老师摇头:“别太偏袒噢!如果她想和周小茅较量,这种粗心就不应该发生。越是高水平的学生,越要懂得规避低级错误。”
物理老师笑意盈盈:“既然你说我偏袒,那我就偏袒一下好了。我倒是觉得祝懿解题意识在周小茅之上,她太灵敏了,看到题目的第一眼就能判断解题方向,简直像直觉,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学生。”
“灵敏?”英语老师大惊,起身从班主任手中拿过祝懿的试卷,铺到物理老师面前,“我改卷子时还在感叹这孩子怎么这么讷!你看她写的这篇作文,虽然没有拼写和语法上的毛病,但感觉很奇怪!怎么说呢……就像用电脑翻译来回倒腾过几遍。与之相比,周小茅有灵气多了!”
物理老师吓得连连摆手:“别给我看,我看到英文就头晕。”又总结说:“说白了,就是偏科呗。”
英语老师收走试卷,坐回自己位置:“其实没到偏科的地步,137分,已经算很优秀了。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只要稍微把题目出得绕一点,她就读不懂。她好像只能读懂直来直去的句子。”
物理老师幽幽地说:“你不觉得她整个人都是这样么?”
英语老师恍然大悟:“噢!我就说这孩子哪里怪怪的。”
两位终于达成一致的女老师笑成一团。
这时候,办公室门口出现一声“报告”,有学生过来。
老师们赶紧收收笑。英语老师抬头看一眼:“进。哦,你来得正巧,小测我改完了,你拿回去发了吧。”
陈嘉绿点点头,走到她办公桌前,将一卷纸币放下:“这是听力书的资料费,各组都收齐了,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八块,您点一下。”
英语老师手指飞动,很快将钱数过一遍,笑眯眯:“正正好。辛苦了。”
陈嘉绿也笑一下,抱起测试卷,离开了办公室,长发挂在耳后,安静而乖巧,以至于一时间叫人忘记,这所学校是不许学生披散长发的。
办公室的空气诡奇地凝滞着。
大约几位老师不谋而同,记起一件往事。
那是去年,选过文理科重新分班后的第一天,陈嘉绿被班主任带到办公室里来谈话。当时的陈嘉绿在年级里已经很惹眼,尽管她成绩平平,相貌也并非第一眼的漂亮,但那出格的举止却是独一份的。
还互不熟悉,班主任也就没有直接批评,只是问一问她,为什么没绑起头发。难道读到高二了,还不了解校规么?
陈嘉绿垂眼沉默一阵,忽然撑起唇角对班主任笑,说:“我从小没有妈妈,没人教我怎么绑头发。”
班主任大惊,办公室里正在笑谈的老师们也一下顿住,面面相觑。
竟是这样的原因么?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懊悔,为自己从前那些莫名的揣度和厌恶;此时此刻,所有人也都相信,她嘴边的那抹笑是故作坚强。
办公室里愔然一片。最后,是英语老师站起身来,笑着招呼她:“过来过来,我教你绑头发。”
英语老师给陈嘉绿绑了一只马尾,又从耳边挑出几缕碎发修饰,最后推给所有老师看:“多漂亮,多利落。”
其他老师看着,嘴边都噙起笑意。
当天的英语课上,英语老师在班里选了一位课代表。尽管陈嘉绿的英语成绩在班里只是偏上,但她还是当选了。
如果一切在这里结束,那就不失为一个温情动人的故事,事实上,所有人也都是这样以为的。只是,第二天,陈嘉绿过来上学,依旧长发飘飘,身上那股疏懒松散的劲儿,更是一丁点没少。
班主任瞬间明白过来,被骗了。
当老师这么些年,不是没有学生对他撒谎,但是,以“没有妈妈”为由撒谎的,陈嘉绿是第一个。
他看过陈嘉绿的家庭信息表,母亲一栏空缺。这才更让他感到困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孩子,会大剌剌撕开这种伤痛,只为给自己辩护?
不能说是没心没肺,怕是有点狼心狗肺了。
从那以后,被玩弄了一通真情实感的老师们多少有点不太待见这位学生。同时,他们也不再去管她散落的长发。要怎么管?只怕一管,又要拿她没有妈妈说事。
办公室沉寂良久,外班老师突然开口:“你让她收钱,很放心哦?”
英语老师轻笑:“有什么不放心?至少她当课代表以后,还没有出过岔子。”说着,她拿起桌上那一卷钱,扬了扬,“而且,她还会去小卖部把零钱换成整钱,方便我数。”
默了默,她叹下一口气:“唉!小孩子就是很奇怪。”
老教师拿着教案从外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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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刚好听到叹气声,笑问:“又是哪个学生让你头疼?”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又不对了,老师们都知道,若提陈嘉绿,老教师怕是会被气到横着出去。
毕竟,真正让陈嘉绿名扬全年级的,正是她与老教师之间的过节。
英语老师打马虎眼儿,胡乱抱怨:“当然每个学生都让我头疼!”
老教师哈哈笑起来:“你们年轻教师不是一向自诩能和学生打成一片吗?怎么也有今天?”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老教师从教案中拿出一张表,递给班主任:“喏,新课表排出来了。”
很快,新课表张贴在了教室黑板旁,下周启用。
“要死!你们看了吗?新课表上全都是连堂课!周一四节数学,周二六节物理!”新课表很快在同学间引起轩然大波。
“高三要总复习嘛!连堂课才够用,不然讲两道题,45分钟就没了,够干什么?”
有人翻白眼:“呵!讲课是够用了,怎么不考虑我脑子够不够用?”
也有一小撮人不关心新课表,只关心刚发下来的英语小测,四处打听周小茅和祝懿谁考得更高。
“当然是周小茅啦!她考142欸!好像只有她考一百四以上。”
周小茅手指紧攥着试卷边缘,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才悄然松下一口气。飞快向祝懿瞟过去一眼,看到她把热得通红的脸颊贴在课桌上,没有睡觉,就是发呆。她的测试卷轻飘飘地放在旁边,仍是下发时横七竖八的姿态。
她都没有拿起来看一眼分数。
周小茅张开手指,松掉试卷,忽然觉得很讨厌她。明明是她先挑衅,却也是她不回应,不在意。
那张被冷落的试卷轻微地抖动起来,扑棱棱的,像振翅的蝶。祝懿的目光被它引过去,看着它越抖越剧烈,终于在它即将被掀翻的那一刻,伸手按住了它。
她直起身看向窗外——起风了。
上完周五的晚自习,仍不能放假,周六还要上早读,外加两节课。
放学后,祝懿关紧身边的窗户,怕夜里下雨。要是雨水潲进来,她的书会被泡透。
她没有着急离开教室,而是去黑板旁记新课表。
“记它干什么?”池久薇路过她时,不解地说,“每天都会有值日生把课表写在黑板上啊。”
祝懿慢吞吞摇头:“要记的。我需要提前知道每天上什么课,才能做好计划。”
“随你。”池久薇没管她,径自离开了。
其他同学也很快走光。偌大的教室里,祝懿孤零零站在前面,边看课表边在心里默默安排下一周的每一天自己要做什么。
教学楼空空荡荡,灯火通明。
照例把发呆时间安排在周五晚上,祝懿满意地拎了拎嘴角。这是她习惯的事,每天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食物,按照计划度过每一分每一秒。
教室外面轰隆隆地传来声响,也如她预测的那般,夜间暴雨侵袭而至,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嘭”的一声,教室后门被推开,她以为是风。
然而一回头,陈嘉绿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