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如何在魔神战争中苟住小命》
1. 第 1 章
多年以后,当再次听到星空的裁断,面对撼天的雷光,白夜国的海祇大御神将会想起那个本该惬意的秋日午后。
那是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刻,秋风正温柔地卷走夏日最后一缕暖意,彼时奥罗巴斯还不是凶名赫赫的魔神,不必为了与食物无关的东西厮杀至鳞甲破碎、血染深海。
记忆里的提瓦特似乎也与后来不大不相同,人类还不至于如杂草般遍地丛生。
那段单纯且无忧的日子里,密不透风的、散发着腐败与新生混合气息的高大林木,半干半湿、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黑色泥土,还有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露水,以及夜晚沼泽里星星点点的磷光,这一切,都让他心旷神怡。
他住在一座庞大的森林里,参天的树木几乎够上云梢,偶有树干树枝从半空生根,顺着下来扎入土里生根。
林下终年难得见到完整的阳光,只有些被枝叶切碎的金色光斑,在地衣和落叶上缓慢游移。
森林的底层最稀缺的是阳光,或许也正因如此,奥罗巴斯养成了一個在兄弟姐妹们看来古怪又危险的爱好:
每当吃饱喝足,又无困意时,他便慢吞吞地、极其耐心地顺着离他们巢穴最近、也是附近最高大的树干向上攀爬,穿过层层叠叠的幽暗,直至抵达树冠之顶。只为了将整个身躯摊开在毫无遮挡的温暖阳光之下,感受那几乎要渗入骨髓的暖意。
他好像生来就与兄弟姐妹们格格不入。
对于大部分蛇而言,太阳是很温暖,但是还没有好到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享受的地步。
奥罗巴斯却愿意每天坚持去林子里离他最近也是最高的大树上面打卡。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只要吃饱喝足,既不去找地方标记领地,也不去找雌□□配,就只是去晒太阳。
很少有蛇像他一样大胆,这片森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动物迁徙、南下过冬的必经之地。
夏天时还好,一入秋,遮天蔽日的候鸟群便会如移动的阴云般掠过林梢,织成罗网,谁敢冒头,一定会落个被吃掉的下场。但奥罗巴斯的与众不同似乎不完全体现在他的颜色和爱好上:
想要捕捉他、吃掉他的小鸟,无一例外最终都成了他的加餐。
显眼的白色在树林里意味着难以躲藏,好在上天还算公平,于是在剥夺他伪装天赋同时又给予了足够的补偿:迅捷致命的毒液,以及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强健恐怖的绞杀力。
于是很早很早,他就离开窝独自生活。
他的兄弟姐妹们不怎么聪明,也不够强大,奥罗巴斯决定不掺和他们的生活,他模糊觉得,自己离开后,少了这个异类的他们,或许反而会更安全些。
独立后,他多了很多时间可以四处闲逛。
他最喜欢的地方,是森林与一片荒凉山崖接壤的过渡带,那里有一片广袤的石漠。裸露的苍白岩层中夹杂着盐矿晶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珍珠白的鳞片在此能获得完美的伪装。
白天,或是蜕皮时身体最敏感瘙痒的时刻,他会在这片粗粝的滩涂上慢悠悠地滑行,享受岩石摩擦旧鳞、齐整脱落的舒畅感。
到了夜晚,他又会回到和自己格格不入的森林,捉一些小跳蛙、浅水鱼虾或疏忽大意的水鸟填饱肚子。
日复一日,平凡又怕冷的小白蛇在林中缓慢游移,越长越圆,越长越胖,渐渐地,路过的候鸟再也不再将他视为可以挑衅的目标。
失去了加餐的机会,小跳蛙和牙缝大的小鱼已经填不饱他的肚子了。为了不在晒太阳时饿着,奥罗巴斯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更大的猎物。
最开始是狐狸、獾之类的,吃过不少苦头后,这些机敏的小家伙们也学会远离他。所以后来,奥罗巴斯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潜伏在水源附近,耐心守候那些前来饮水的大型动物。
与之相应的,他能瘫在阳光下做梦的时光,也越来越少了。
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模糊不清,直到某一天,他意识到自己该成年了。
一种更强烈的领地意识随之觉醒,他盘踞了自己的领地,用毒液和绞索驱赶走了这里原本的蛇类,将此处化作自己的地盘,彻底驱赶走了原本盘踞在此的竞争者——
那家伙是一条鳞片黝黑发亮、性情阴冷的蛇,巢穴藏在潮湿背光的岩缝深处,里面除了冰冷的石头就是陈年的蛇蜕,无聊透顶,与奥罗巴斯精心养护日益光润的珍珠白鳞毫不相称。
强大的掠食者总是有权挑剔自己的领地,河谷中心的洞穴太暗,向阳的坡地缺乏遮蔽。他寻寻觅觅,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领地边缘、那片他钟爱的石漠旁。
那里独自屹立着一棵巨树。
那是一棵金色的漂亮树。
树冠比天上的云朵还要蓬松,在风中轻柔摇曳时,叶片如同无数细小的金色扇子,扑簌簌地落下扑闪扑闪的扇子雨。
树下层层叠叠堆积着厚厚一层落叶,全是纯粹而灿烂的金色,深秋快入冬的时候,这课树会慷慨铺就出一张巨大、柔软、光润的叶子毯。奥罗巴斯蜿蜒其上时,身下会传来细微清脆、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空气中,除了春夏的生机,总弥漫着一股干燥植物特有的、略带腐朽却无比宁静的甜香。
一到深秋,他熟练地游过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将日渐庞大的身躯一圈圈盘绕起,把自己卷成一个规整的蚊香圈,头尾相衔,沉入被阳光和落叶香味包裹的、温暖而无忧的漫长睡眠。
等熬过深冬,又从美满的休憩里苏醒,开启新一轮忙忙碌碌,无知无觉的日常。
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彼时的龙族尚是提瓦特的主宰。
龙王们执掌权能,麾下诸多亲王分封管理土地,花鸟虫鱼、飞禽走兽,莫不赖以其伟力下生息。
这些宏大的故事对奥罗巴斯而言又太过遥远,他没什么野心,一处晒饱了阳光、铺满干燥落叶的温暖巢穴,加上一顿能让他安心眯上好几天的饱饭,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地盘紧尾巴,做个好梦。
偶尔,那些迁徙途中在他领地水源歇脚的水鸟,会叽叽喳喳地讲述远方的见闻,描绘龙族的威仪。
他侧卧安睡时,偶尔也能听到远方隐约传来的、令元素躁动的轰鸣。混熟之后,叽叽喳喳的水鸟大着胆子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询问他要不要离开这片无趣的森林。
每当这时,奥罗巴斯只会用尾巴扒拉干草,识相的水鸟也会岔开话题,起旅途见过的奇怪同类,或是某处新发现的、鱼虾肥美的水泽。
直到有一次告别前,翠色水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最近人类越长越多,密密麻麻的。”翠色的水鸟语气之中是说不出来的忧心忡忡,“我总觉得,他们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哪里不太一样?“奥罗巴斯从没有见到过人类,更想象不出来密密麻麻这个形容的对照形象。
“……有点像…总而言之很像我以前见到过的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存在,但是又没那么大方,当然也没那么强,而且他们长得比雨后的蕈兽们还快……我想想……”
水鸟想了半天,最终纠结着给出来一个比方:
“知道沼泽里的鳄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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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喜欢待在沼泽里的小狗,可就算它们嘴巴张得再大,一次也只能吞下一只猎物。但人类不是……他们好像什么都想要。”
奥罗巴斯歪头,显然没听懂语无伦次的水鸟在讲什么。
“他们要肉,要草,要水,要木头,还要土地、甚至还想圈起来——我的天哪,他们居然还用矿石扒开草皮去种别的草,我是说……”
水鸟停顿了一下,压低了本就细微的声音。
“大家都对他们有点意见,我之前身边就有很多朋友还有想去向龙王告状,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那么大的地盘,不能圈起来就准他们用吧?那也太不公平了!”
奥罗巴斯深以为然,吐了吐信子:
“是哦,连传说里贪婪的会吃掉世界树根的可怕魔龙也不会这样霸道。”
“还有更怪的,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水鸟神秘兮兮,示意奥罗巴斯凑到跟前,看见周边的伙伴都忙于喝水没空管他们八卦,他才小声说:
“他们喜欢剥皮!”
“咦!他们自己没有皮吗?”寒意掠过脊椎,奥罗巴斯鳞片直接炸起:“好可怕,我要离人类远远的。”
“是吧是吧,要不怎么说很奇怪呢。”
水鸟露出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感,拍拍翅膀,它即将跟随族群前往更南方——西北边的故乡海域正在莫名干涸,他们整个族群都不会再回去了。
“或许明年我就不会再在这里歇脚了。”水鸟依依不舍,这片森林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然而家已经被他们抛弃了,返乡的路估计也不会再来。
“希望未来还能再见到你,南边还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源……那里能够养活更多族群,要跟我们一起走吗?我可以叼着你飞出去。”
“到时候再看吧。”奥罗巴斯吞吞吐吐,身躯不自觉地往温暖的落叶堆里缩了缩,显然不太乐意挪动。
他喜欢生他养他的森林,他喜欢厚厚的金叶子,还喜欢白色的长滩和很适合蜕皮的洞窟。他不愿意舍弃这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那些远方的、不知所谓的杂音,远不如眼前实实在在的安稳来得重要。
“好吧,奥罗巴斯。”
水鸟扑扇翅膀,留下最后的忠告:
“无论如何也不要去西北边了,那里的太阳太奇怪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对了,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奥罗巴斯在水鸟起飞前懒洋洋地问:“如果有一天我无聊得到想要离开森林了,我一定会去告诉你的。”
“明明早就告诉过你!我叫西摩格!这次可给我记住了!”
水鸟又好气又好笑地喊道,“保重,我的朋友。愿我们都能在这世上活得长长久久。”
送走了唯一的朋友,奥罗巴斯慢吞吞地爬回自己的小窝,预备睡觉。
西摩格见多识广,比他这条不爱出远门的蛇智慧得多,蜷缩在暖和干燥的树叶堆里,奥罗巴斯想了好多好多。
——要离开吗?
如果西北的海真的干了,森林是不是也会慢慢消失?
——那去南方吗?
奥罗巴斯顿了顿,最终只是把身体盘绕得更紧实了些,将头深深埋入尾巴的环绕中。
一个模糊的决定在睡意笼罩前在奥罗巴斯脑子里成形:
还是等过完这个冬天吧,等食物更充足些再看看。
他不像西摩格有翅膀。光是吭哧吭哧爬出这片森林,恐怕就得耗掉他大半力气。
至少……得先准备好足够的干粮。
2. 第 2 章
悠悠哉哉混完了第一个与西摩格分别的冬天,时间的齿轮趁奥罗巴斯东走走西看看时飞速转动。
第二个冬天悄然降临,大白蛇第一次存粮行动还未开始就已经画上句号。
想起西摩格挥别时的话语,想起上一个冬天睡饱之前的雄心壮志,又想起自己居然因为贪吃犯懒睡了足足一年,奥罗巴斯强迫自己抖擞精神支棱,誓要趁这个冬天,存下可观的粮食。
计划不可谓不缜密。
他已经想好了,每天捕猎两次,上午捕到的食物当作是一天的口粮,然后晒完太阳后,下午的捕到的食物就拿到石漠滩上晒干。
睡觉前再去搜刮一下松鼠洞或者兔子洞,这样就有了坚果。至于水源,奥罗巴斯暂且没有想出办法,于是他决定,从今以后每天早起跟踪各类爬行动物,研究如何寻找水源。
可惜计划被他设想得太过完美,天又不遂蛇愿,奥罗巴斯很快发现了一个令蛇沮丧的事实:
他完全不擅长储存。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能全怪他。
这片森林四季虽分明,却远未严酷到需要精心准备才能过冬的程度。春夏秋冬的差别,也没有像水鸟们的家乡那般离谱。
在奥罗巴斯的记忆里,森林的和西摩格口中那个河水会结冰的北方故乡简直有天壤之别。
西摩尔曾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冬将军来临后,河面会先铺上一层薄薄的冰,如果想要下去喝水吃鱼,就得用身体的温度把河面的冰层焐开。这对你奥罗巴斯太遥远了,当时他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偶尔听困了就抬头附和两声好打起精神,可心底想的却是:何必那么麻烦?
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一觉不就好了。此时他才后知后觉,他们所面临的境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森林资源丰沛还极其容易获取。山岩裂隙中渗出的清泉甘甜可口,随时可以探头啜饮;竞争者远不及草原那般激烈。
至于食物——冬天,还有坚果之类的植物果实。就算是如奥罗巴斯这般的大型捕猎者,即便在深冬,也能轻易捕食到芦苇丛中喘息的疲惫水鸟,安逸的环境杨处的小兽,也会成为途径此处之肉食者的口粮。
这片森林足够仁慈,也足够温暖。
所以对奥罗巴斯而言,觅食只需选个好位置潜伏,然后静静等待时机,等待哪个蠢家伙呆头呆脑地送上门就可以了。
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奥罗巴斯在关乎于生存方面的观念意外的天真。
还好西摩尔不知道好朋友奥罗巴斯的冬眠跟可怜水鸟们的受难史完全不一样。
也好在奥罗巴斯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极少发表自己的意义,不然他们的友谊很难这么没心没肺。
奥罗巴斯在冬天睡大觉的行为与其说是冬眠,倒不如说,那更像是一种奢侈的、算是季节性的、跟晒太阳无异的的偷懒爱好。
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没有养出冬眠习性,所以很难不怀疑,若是奥罗巴斯自己没有非要跑个大老远定居在森林边缘的石漠这种昼夜温差大得要命的地方,而是像祖祖辈辈那样老老实实待在密林最深处温暖潮湿的巢穴里,这家伙或许根本就不会发展出冬眠这个习惯。
正因如此,那些刻在真正冬眠动物骨子里的、关于节能与储粮的本能,他一概没有。
长途迁徙所需的规划和耐力,那更是强蛇所难了。
此刻奥罗巴斯再度庆幸自己没有随随便便就答应西摩格的邀请。
他很难想到找不到食物的日子得是多么的痛苦。
想要留守森林安逸生活的心再次占据顶峰。
奥罗巴斯转了一圈,第无数次放弃出走的决心,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捕猎上。
放弃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之后,奥罗巴斯连捕猎的劲儿都上来不少,不仅吃掉了一头雄鹿,还在河边吃了点鲳鱼充作饭后小点心。
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节奏。
饱餐后的时光最为惬意,它可以在自己精心挑选的、阳光最充足的浅滩或岩台上,偶尔换个方向卷成一团,让每一片鳞甲都吸收暖意,直至在满足的倦怠中沉入黑甜梦乡。
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奥罗巴斯娇早就被惯成了一个彻底的现世享乐主义者。
他的天赋点,没有一滴浪费在未雨绸缪上,他甚至缺乏存粮的意识——毕竟当食物总是唾手可得时,为什么还要费心去囤积呢?
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又度过了不少时日。
某天,奥罗巴斯再度醒来,又郁闷地将自己盘成一团,雪白的鳞片在透过林隙的微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悔意:早知道就该厚着脸皮,让西摩尔叼着自己飞走算了。一路上那么多迁徙的鸟群,怎么也不会饿肚子……
这样的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奥罗巴斯随即晃了晃脑袋,甩掉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奥罗巴斯真的这样做,西摩尔一定会把自己甩下来然后吃掉的。
西摩尔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没必要为了食物和他结仇。
朦朦胧胧之中,奥罗巴斯又睡着了。
醒来后,奥罗巴斯深觉不能如此堕落下去——从前至少每年有西摩格定点吵醒他,可自从西摩格留在南方后,他就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
明明这才是他最初的生活,但直觉告诉奥罗巴斯,他不该如此堕落下去。
盘算了一圈,无计可施,不知不觉,奥罗巴斯又慢吞吞地游向熟悉的水域。
饭点又到了,不想了,吃点东西安抚一下焦虑的心情。
心事重重的奥罗巴斯慢吞吞游了过去。
然而,河畔的景象让他顿住了。
野兽的数量明显变多了不少,有些甚至是他从未在森林见到过的新面孔——带有更北方特征的巨狼,披着更厚重毛皮的熊罴,眼神中充满警惕和疲惫的鹿群……它们拥挤在水源附近,打破了往昔彼此心照不宣的领地和缓和的觅食节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躁动,以及因竞争加剧而产生的淡淡血腥气。
奥罗巴斯敏锐的信子捕捉到了风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太不寻常了。森林的居民们会本能地遵循着古老的边界与平衡,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进行如此大规模、跨地域的聚集和移动。
眼下,他更需要知晓一个关键的问题——北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如此多大型野兽浑身血腥气地聚在这里。
他在水边踌躇良久,最终,尾巴悄然没入水中,精准地缠住了一条正在岸边石头下咕噜咕噜吐着泡泡、对此一无所知的倒霉鳄鱼。绞索缓缓收紧。
“外面,”奥罗巴斯吐着信子,声音带着困惑与不容置疑的询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都开始往南边跑?”
“你是传说中的奥罗巴斯?你不知道吗?”鳄鱼挣扎着,用尽力气说道,“战争开始了。”
“天空岛拟定会有七十二位魔神参战,争夺统治土地的七个王座。”
奥罗巴斯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停留在原地。
什么是战争?什么又是魔神呢?
鳄鱼以为自己说到这位从远古的时代就盘踞在森林里的蛇王的心坎上,再度说道:
“奥罗巴斯,你贵为森林一方霸主,难道不愿为了蛇族的栖息地而战吗?”
奥罗巴斯摸不着头脑: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早八百年就没跟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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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联系过了好吗?
不管了,这家伙说话带反问,西摩格说过,反问代表强调语气,虽然强调什么忘了,但是他又不认识这条鳄鱼,又有什么好强调的呢?
奥罗巴斯一口闷掉还在那叽里咕噜试图用激将法的鳄鱼,一猛子扎下水底,轻松把巨大的鳄鱼送进胃袋。
……有点腥,得找点什么调调口味。
奥罗巴斯将注意力投向水底,正好和下方的一个大河蚌看了一个对眼。
大河蚌:!
奥罗巴斯略微失望:河蚌又腥沙子又多,不行。
奥罗巴斯失望地预备游走,却被应激的大蚌精一个大开大合夹住了尾巴。
河蚌吓得瑟瑟发抖,奥罗巴斯生气地用尾巴把他从砂石里掀翻,出了一口恶气,也歇了继续存粮的心思,预备回巢继续睡觉,结束这颇为倒霉的一天。
却不料,那只瑟瑟发抖的河蚌鼓足勇气开口问道:
“奥罗巴斯大人,你真的不打算南下吗?你真的打算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吗?”
“这里是我的家。”奥罗巴斯敲了敲重点,不解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河蚌吞吞吐吐:“可是,战争马上要开始了呀。”
奥罗巴斯疑惑:“那与我们又有何干呢?森林的位置得天独厚,无论哪个种群,都不可能会放任这片森林被践踏。也不会有强大的野兽来占领这里——这里是大家迁徙到南方的节点,但也没有被眼馋到需要占领的地步。”
“您真的不知道啊!我们都以为您就是为这场战役而苏醒。”河蚌看起来非常吃惊,就像他说出了什么惊天笑料一样。不过河蚌也没有藏着掩着,而是直白道:
“天上的岛降下神谕,要用战争决定世上领土的归属。”
“为什么?”奥罗巴斯更加不解,“龙王呢?他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我的天呐,奥罗巴斯大人……”河蚌谦卑地低下头,“我不曾想过你的存在已经如此悠久,可是大人,时代变了!”
“龙王们都死光了。”
奥罗巴斯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那个在西摩尔故事里如同天地法则本身一样古老、一样威严的存在,居然死光了?
尽管奥罗巴斯从始至终都把故事和自己隔得很开,但“龙王陨落”这四个字所带来的震撼,无异于被告知“太阳不会再升起”。这确实能够解释一切,为何生灵的恐慌性迁徙,因为平衡的基石已然崩塌,连锁反应正席卷而来。
但……好像还是不太对。
他缓缓抬起脖颈,望向北方,那是西摩格的故乡。曾经觉得固若金汤、永恒不变的日常,此刻在认知中寸寸碎裂。奥罗巴斯猛然意识到什么,挺起蛇身,向河畔那处最高点蜿蜒向上,看向自己记忆的那处巢穴。
——意料之中,那棵如梦似幻的金色大树的地方,已经连树根都不存在了。那处石漠,已经不知何时化作了金色的黄沙。
温暖的落叶巢穴,金色的巨树,熟悉的狩猎场……这一切都被名为剧变的洪流吞噬。
他顺着树干回到河边。
一种混杂着茫然、失落,以及一丝奇异悸动的感觉,在他初具智慧的心头蔓延开来。是对熟悉世界逝去的哀悼,也是对不可预测未来的本能畏惧。
冥冥之中,一个念头浮现,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礁石: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奥罗巴斯大人。”河蚌颤颤巍巍地低下头,他的太太太爷爷曾在石壁上刻过,在西北的大海还不曾被太阳烤干的年代,森林里盘踞这一条可以吞噬世界的大蛇:
“我已经三百岁了,可却是第一次真切地看到您的样子。”
3. 第 3 章
老河蚌后面说了什么,奥罗巴斯已经听不清了。
阵阵尖锐的耳鸣与灵魂深处遭遇重击般的震撼,甚至让他的视野都开始摇晃、模糊。
生平头一次,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奥罗巴斯的心头,他头一次痛恨自己如此贪睡,竟在漫长的沉睡中,丢失了整个世界。
奥罗巴斯赶回自己曾经精心布置的窝。
目之所及,只剩一片空茫。那棵曾寄托着无数安逸美梦的、华美如金色云朵的巨树,已然踪迹全无,连深植大地的根系都未曾留下。那片他最为钟爱的、夹杂盐晶、适合磨蹭蜕皮的白色石漠,已化作无边无际、随风流动的金色沙海。奥罗巴斯所熟知的一切,都已被名为剧变的洪流吞噬殆尽。
一种混杂着巨大空洞、深沉失落,以及一丝被命运捉弄般悸动的感觉,在奥罗巴斯许久不使用的大脑弥漫开来。
那对熟悉世界轰然逝去却后知后觉的哀悼,那扑面而来、全然陌生的未来本能的畏惧,都让奥罗巴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奥罗巴斯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片粗糙的、闪着微光的白色滩涂上,一次次磨掉旧鳞,涂一次次蜕皮,感受身躯在刺痛中舒展、拉长。
他痛苦,却也不解。
虽然缺乏所谓的常识,但某种更古老的本能告诉奥罗巴斯大树会轻易死去,河流也会因为积雪消失而断流,但顽强了成千上万年的白色石漠,不该如此轻易地、彻底地消失才对。
在他沉睡的时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厮杀的余波蔓延到了这里。那棵树,那条溪流,都没能幸免……时间平等地冲刷了一切,改变了世界,还有我们曾经的外在。”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解答了奥罗巴斯未及成形、甚至不知该如何问出口的疑惑。
“这场战争让我们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不过,很高兴能看见你还是这样的天真年轻。”声音略微停顿,带着一丝善意的探询,“我的名字是赫乌莉亚。”
奥罗巴斯的蛇尾无意识地、重重拍打在干裂滚烫的沙地上,扬起一小片尘烟,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他看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奇怪家伙解答了他的问题,现在他脑子嗡嗡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又花了点力气,才从震荡的思绪里找回那个与之共鸣的音节:
“奥罗巴斯……"
这犹豫的口气和陌生的反应,让感知到旧时苏醒的赫乌莉亚瞬间了然:奥罗巴斯没能认出自己来。
也是,野兽生出灵智常见,也算不上什么奇闻。而像她这般,由一片亘古的石漠、无数的盐晶与沉睡的地脉,在星光碎片的叩击下汇聚灵性,最终凝聚成形、得以离地行走的存在,或许还是太超出奥罗巴斯的认知范畴。
某种意义上来说,奥罗巴斯是赫乌莉亚看着一点一点地看着长大的。看着他从那么一条小小短短的白蛇,长成了雄踞一方的森林霸主。
她眼中掠过一丝对物是人非的感慨和同情,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记忆里的力道轻柔地抚上大蛇冰凉而紧绷的头颅。
赫乌莉亚的手掌带着一种独特的粗粝感,不柔软,却也不尖锐,像是经年累月被风沙与水痕打磨过的岩盐晶体,温暖中透着矿物特有的坚实。那触感奇异地穿透鳞片,勾起了奥罗巴斯身体深处的某种记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既视感。
奥罗巴斯突然想起每次蜕皮前,当他慢悠悠爬过潮湿的草甸,腹部鳞片摩擦过细小砂砾和草茎的微微刺痒。还有在阴暗的夜晚,即将挣脱旧躯时,他迫不及待地蹭过粗糙岩壁所带来的那一下下带着痛快的刮擦感。每当奥罗巴斯蹭过颠簸的石砾,失去韧性和附着力的死皮掉下,被裹紧的蛇躯也得以喘息,趁着旧皮尚未固定住他难得的抽条机会,就匆匆忙拉长身形。
瘙痒、微痛,紧接着便是束缚褪去、新生的身躯得以骤然舒展的轻快。
虽然每一次蜕皮都意味着饿的更快,需要更努力的捕猎,但奥罗巴斯不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本能告诉奥罗巴斯,他应当对赫乌莉亚这样冒犯的行为进行威慑并敬而远之,但身体在本能地进行这些动作时,却有种说不清的僵硬感——
大蛇扭过头,张开血色大口,脑里想的却是:
——好奇怪。
明明视觉、嗅觉、乃至记忆都在告诉奥罗巴斯,他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自称赫乌莉娅的陌生人。但某种难以言喻的熟稔感,却像深埋于沙层之下的古老水脉,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感知。仿佛在无数个日夜交替、他盘绕安睡的过往里,这触感曾一直存在于他层层盘叠的身下,沉默地支撑他,陪伴他。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奥罗巴斯想不明白,这超出他的理解范畴和脑容量了,令他格外无措。奥罗巴斯大脑短路,索性放弃追溯不再纠结,遵从了那份保持距离的本能。
他抬起灵活的尾尖,用尾巴轻轻缠住那只仍在揉搓自己头上鳞片的手,将它从自己额前推开。
善解人意的赫乌莉亚立刻停止了动作,顺从地任奥罗巴斯推开。她甚至为自己的唐突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疏离,随后轻盈地向后飘退些许,赤足稳稳落在尚有余温的细腻黄沙上,维持了一个让双方都感到安全的距离。
“抱歉,我忘记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赫乌莉亚遗憾道,“我还以为你比较怀念这种触感。”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奥罗巴斯那双依旧盛满茫然、警惕与未散震撼的金色竖瞳,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抛下了一句足以撬动时间的话语:
“毕竟,在你还是条总也蹭不干净旧皮的小蛇时,最喜欢挑我身上最粗粝的那片岩壳磨蹭了。我看你……每次都挺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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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不要随便诽谤一条清白蛇!”
奥罗巴斯瞬间变得结结巴巴,整条蛇都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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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尾巴尖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细节,急急反驳:
“我只在我自己的石漠滩涂上蹭皮!……不对,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按照那只老河蚌的说法,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先不论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赫乌莉亚”这个存在,单是能如此精准地说出他蜕皮的小习惯,就绝不是泛泛之交能知晓,只会是和他熟悉、甚至相处了很久很久的朋友才会知道。
他只有西摩格一个朋友,而西摩格早就去往南方,时至今日也不知道到底是死是活。
不过……以西摩格那热爱八卦、喋喋不休的性格……
奥罗巴斯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会不会是西摩格南迁时,把他的陈年旧事当趣闻四处宣扬,以至于连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都听说了自己的黑历史?
存在好朋友到处在外面编故事导致他当年的黑历史被广为人知的可能——
奥罗巴斯想了想那些年被他纯粹当做睡前白噪音听完的龙族小故事和迁徙路上小趣闻,奥罗巴斯就觉得鳞片下的肌肉一阵发紧,鸡皮疙瘩顺着脊骨激到七寸。
“你不会也跟西摩格是朋友吧?”
本着求知精神,奥罗巴斯决定谨慎地试探一下,竖瞳紧长地盯着对方。他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推测,根本就没能瞒过对方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
赫乌莉亚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于西摩格的问题。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只有她能理解的细微回响,然后,用一种平铺直叙、却足以解释一切的口吻,阐明了自己的本源:
“我并非你所臆想的那样遥远。”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盐晶凭空凝结,又缓缓洒落,融入下方无边的沙海。“我即是那片石漠本身,是其中盐分与地脉记忆的凝结与化身。”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到呆呆愣愣的奥罗巴斯身上,清晰地说道:
“我名为赫乌莉亚。”
“虽然以你如今所看到的形态相见还是第一次,”赫乌莉亚的声音里似乎夹杂一丝淡淡的庆幸,“但很高兴,能在此刻,在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刻重新认识你——”
“奥罗巴斯。”
“哇呜。”奥罗巴斯夸张、带着一丝丝呆愣,以及对沧海桑田时间流逝的真情实感:
“看来我真的睡了很久了。”
——久到他曾以为能够躺到自己死掉为之的、那片沉默承载了他无数次翻滚磨蹭的广袤石漠,竟然都能长脚走到他面前,用熟悉的触感和陌生的语调,与他对话。
“你确实很幸运,睡过了最初、也最混乱的那几场大战,连一片鳞都未曾被硝烟熏黑。”
风卷起沙砾,掠过赫乌莉亚素白的衣裙和奥罗巴斯冰冷的鳞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赫乌莉亚话锋一转:“但现在醒来,你的这份好运,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4. 第 4 章
“咦?何出此言?”
奥罗巴斯昂起头颅,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解。
赫乌莉亚的目光掠过枯死的树影,望向远方弥漫的硝烟与死寂,最终落到天地交界处那抹不散的阴霾,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里已经不再适合生物栖息了。”
魔神战争的毒药,如同悄无声息蔓延的瘟疫,正一丝丝侵蚀着这片土地的根基。
奥罗巴斯凝视着赫乌莉亚抚过皲裂树皮的纤细手指,告别或许是因为她的本体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那动作里没有太多悲伤,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世界初始模样的眷恋与。
他巨大的蛇身不自觉地在地面上摩擦,坚硬的鳞片刮过干裂的土壤,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泄露着内心的躁动。
奥罗巴斯躁动不已,巨大的蛇身不安地在地面上摩擦,坚硬的鳞片刮过干裂的土壤,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
“因为他们口中的魔神战争?”
“魔神战争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过倒也没错,用它来形容眼下的局面,倒也贴切。这一天,迟早要来,”
赫乌莉亚顿了顿,继续说道:“龙王们逝去后,原初之人攫取了它们的权柄,将其粉碎,散落尘世四方。旧日的眷属随之衰微,人类,则如雨后的新草,迅速占据了每一片陆地与浅海的滩涂。”
“我想,你会在这时醒来,或许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她的视线落回奥罗巴斯身上,带着一种洞察的平静,“或许,你已经察觉到了,我们这样的存在,与寻常开启灵智的野兽,是完全不同的。”
奥罗巴斯将信将疑地沉下心神,仔细感知。
寻常蛇类依赖热感与嗅觉,视觉大多平庸,这是它们生存的特化。奥罗巴斯骤然醒来,捕猎的本能依旧高效,无需多费心神;老河蚌的言语更让他方寸大乱,以至于忽略了自身某些根本性的改变。此刻经赫乌莉亚点破,奥罗巴斯才猛然惊觉,一切早已不同。
他头一次能听见久旱干土祈求甘霖天降的声音,看到头顶云层中拼尽全力也没能凝聚落下的云雾,甚至能够看到,在远方的东南方向,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已然淹没了无数洼地……无数曾经被本能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奥罗巴斯的意识。
世界不再是模糊混沌的背景板,它展现出清晰具体的质感,仿佛一幅庞大而精密的机关图景,每一处都遵循着内在的、可以理解的法则。
“那我运气真好……”带着初窥新世界的恍惚,奥罗巴斯喃喃。
“不是的,奥罗巴斯。”
赫乌莉亚的声音柔和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和蔼长辈,“你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我已存在了上万个春秋,目睹过无数生命的枯荣。在我尚没有不能言说的悠长岁月里,便已有了意识。从你很小时起,你就显得特别,你不止满足于觅食与生存的本能。对于你而言,龙王们权能的碎片只是带给你一种能全新看待世界的力量和方式。”
“你的行为早就一脚踏出蛇类本性对你的桎梏,”赫乌莉亚坦言,“我独自踌躇了许久,犹豫是否该离开此地。这里是我的本体所化,最令我感到安全舒适,我的本能也紧紧拖拽着我。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但好在,你醒来了,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能见到故人,后续无论如何我应该也不会再后悔了。。”
“我打算去往南边。”赫乌利亚顿了一顿,才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那我们结伴而行应该会更加安全;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也会支持你。”赫乌莉亚格外坚定,“我已经在这片荒芜的地方待太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可是你刚才说,你的本能、你的习性、甚至是你的内心都是不愿意离开的。”奥罗巴斯吐了吐信子,困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本能去到别的地方呢?西摩格曾经告诉我,南边很温暖,有丰茂的水草,有充足的事物,也有更多的猎物,但是赫乌利亚,你不需要食物,动物只会更加破坏荒漠;你也不需要水草,我听西摩格说,有盐的石头上是长不出花的,也还不需要温暖的天气,南边对你来说,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赫乌莉亚坦然,再度重复了一遍,“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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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受够了无边无际的荒芜,以前我没有选择,现在我愿意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但是奥罗巴斯,你和我不一样。去南方只是你众多选择中最普通的一个,这只是一个邀请,你可以完全遵从自己的心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赫乌莉亚和西摩格真不一样啊。”奥罗巴斯甩了甩尾巴,感叹道,“感觉懂得好多深奥的道理。”
“只是漫长岁月里无人可诉,无人倾听,自己胡思乱想罢了。”赫乌莉亚轻轻摇头,随即问道,“那么,奥罗巴斯,你是怎么想的?”
奥罗巴斯沉默一瞬。
就在赫乌莉亚准备好接受奥罗巴斯直白的拒绝时,她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赫乌莉亚。”
奥罗巴斯歪了歪他巨大的头颅,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对宏大叙事的忧虑或迷茫,只闪烁着一种纯粹至极的迫切求知欲:
“你会储存粮食吗?”
赫乌莉亚罕见地、极其短暂地卡了一下壳。
向一片本体是盐碱矿物的石漠化身询问是否会储存粮食,恐怕也只有奥罗巴斯会问这种问题了、。
“应该……算是会?”她迟疑地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如果仅仅是让物品长久保持干燥、不腐,隔绝虫蚁与时间侵蚀,这对于能够掌控盐之固化与保存权的她而言,的确易如反掌。
“那认路呢?”奥罗巴斯紧接着追问,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
“我不会迷路。”赫乌莉亚找回了熟悉的叙述节奏,语气恢复平稳,“我也是大地的一部分,地下潜流的方向、矿脉的微弱共鸣、地势绵延的起伏……这些信息都能从我足下所踏的土地中读取。”
“那太好了!”奥罗巴斯陡然兴奋起来,巨大的尾巴甚至欢快地拍打了一下沙地,扬起一小股烟尘,仿佛一个难题迎刃而解。
“现在唯一的困难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又亟待解决的课题:
“如何才能把森林也一起搬走呢?”
赫乌莉亚:“啊?”
5. 第 5 章
“搬……搬走森林?”
赫乌莉亚想不明白,声音里更是带着困惑。素来平静无波的盐白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似于茫然的情绪。
看着眼前兴奋昂首的大蛇,赫乌莉亚试图从他认真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
于是赫乌莉亚又反思:话题到底怎么跳跃到要把森林搬走这一步的?
“没错!”
奥罗巴斯则欢脱的甩了甩尾巴,他自认为对自己还是有着清晰认知的。虽然他自己在未雨绸缪方面不甚靠谱,但眼下有了赫乌莉亚这样一位既会屯粮又能找路的同伴,前景可算是一片光明了吧?那么接下来,只需解决这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你会屯粮和找路,我可以负责巡逻领地和捕猎!只要把森林一起搬走,我就可以在存粮吃完的时候,随时进去打猎、喝水、睡觉了!多方便!”
赫乌莉亚试图将他的思路拉回常规范畴:“……奥罗巴斯,你的朋友西摩格走的时候,也没有想要搬走过森林吧?”
“对啊。”奥罗巴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那不是因为他只是路过吗?森林又不是水鸟们的家,但是这里是我的家啊!我怎么能不把家给带走呢?还有我的窝——”
奥罗巴斯一想到自己曾花费无数个季节精心挑选、打理,却因为时过境迁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金色大树和美妙的珍珠色石滩,一股真实的、近乎委屈的酸涩感就涌了上来。
“不可以的,奥罗巴斯。”赫乌莉亚的语气依旧温和,“森林不属于任何一个单独的个体。所有曾在此歇息、南下求生的生灵都共享着它的恩泽。我们应该感念它、保护它,而非将它据为己有,随意搬动。”
“可是赫乌莉亚也曾像森林一样,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呀。”奥罗巴斯执拗地反驳,逻辑自洽,“说不定森林也是一样的呢?只是他运气差了一点点,还没找到长腿站起来的办法。”
赫乌莉亚一时语塞。
她忽然意识到,奥罗巴斯的天真并非源于爬行动物那常被误解的简单头脑,或是她先前以为的语言匮乏。
奥罗巴斯实际上非常聪明,也很擅长联想和类比,很能够感同身受,互换思考。他只是因为固守这片森林而缺乏了一些正常物种眼里理所应当的常识,才会生出如此纯粹又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
赫乌莉亚思索片刻,然后换了一种方式: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与我这意义不大的、连草都长不出来的石漠滩涂不一样,森林对太多生灵而言都至关重要,它扎根于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如果你只是想要窝的话,我不介意你在我身上再安个窝。脱皮的时候我还能变回原型陪你一起晒太阳。”
“不要不要。”
奥罗巴斯头甩的飞快,鳞片都微微炸起,呐喊道:“这太奇怪了!清醒一点啊赫乌莉亚,我是一条公蛇!公蛇!”
“好吧。”赫乌莉亚甚至看起来有些可惜,小声嘟囔,“明明以前也没少蹭……算了算了,我不提了。好奇怪,怎么突然在意起这个来了……”
只能说,无机物的思考模式跟区分公母的爬行动物还是区别太大了些。
“真的、真的不能带走一小块森林吗?”奥罗巴斯酸酸地摔打着自己粗胖的尾巴,用尾巴尖沮丧地拍打沙地,声音里带着被遗弃般的委屈,“我都陪他了这么多年,他不能也多陪陪我吗?”
赫乌莉亚看着他失落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盐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哎……这样吧,你问问森林的意愿。”赫乌莉亚像是哄小孩一样,“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如果愿意就在我们面前结个果子、不愿意就长颗草?”
奥罗巴斯立刻来了精神,昂起头,对着空旷的沙地与远方森林交界的方向,无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大声问道:
“森林啊森林,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南方吗?如果不愿意,就结一个长满树的果子,愿意就结一棵长满果子的树,要在我们站着的这处沙漠里结哦!”
他的话音刚落地,旁边滚烫的沙地上,噗地一声,就真的冒出了一颗形状古怪、仿佛浓缩了无数微小树林纹路的干瘪坚果。
奥罗巴斯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巨大的头颅失落地耷拉下来,森林不想跟他走,甚至连他胡闹说的怪果子都给造出来了。
“等等,奥罗巴斯,先别丧气,看那里!”
眼尖的赫乌莉亚忽然指向他盘绕的尾巴边缘——
那里的沙地上,竟然颤巍巍地钻出了一株极其幼嫩的、仅有两片叶子的树苗!小树苗在热风中微微抖动,虽然并不起眼,但是在黄沙漫天的此处,又是格外扎眼。
“你快看!奥罗巴斯!森林愿意跟你走一部分呢!”
奥罗巴斯看看那颗代表“拒绝”的古怪坚果,又看看脚边代表“部分同意”的脆弱树苗,眨了眨眼,忽然又有了新的灵感。
再次开口,奥罗巴斯这次语气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森林啊森林,我最喜欢果子是我最好的朋友西摩格从他家乡里给我带来的枣椰,可好吃、可甜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在森林里见到过这种有寻常的小鸟一般大的果子,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可以在你愿意跟我走的地方,为我长满那样甜滋滋的枣椰果子吗?”
整片森林,仿佛随着他的话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微风停驻,连远处隐约的虫鸣都消失了。
紧接着,一阵奇异地鸣从下方传来、由无数枝叶摩挲、果实轻颤、乃至地底根须微微蠕动汇合而成的喧闹,如同苏醒的潮水般,从森林深处由远及近地传来。
奥罗巴斯和赫乌莉亚对视一眼,还未等赫乌莉亚说什么,奥罗巴斯已经兴奋地低下庞大的头颅:
“快上来!”
赫乌莉亚轻盈地跃上他冰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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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的脊背。奥罗巴斯立刻扭动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喧闹传来的森林边缘疾游而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周遭的景色快速略过,赫乌莉亚好奇地张望着,她很少进入森林,除开一些本就会路过石漠的迁徙动物,林中许多常住的小生命对她而言都颇为新奇。
按理来说,此处的霸主大蛇奥罗巴斯驮回来一个人型物种归来,肯定会在这片小小的森林里掀起一阵波澜,但是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全然被刚刚莫名发生的异相镇住了——
“这是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我的天哪……是枣椰!是枣椰啊!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看到这种家乡的果子了……自从西北不再适合生存、我们举族搬迁到这里后,我再也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椰枣了。”
“看!河边也有!沙地边上也在长!”
奥罗巴斯的眼睛闪闪发光,他高兴得忍不住把自己原地盘绕了好几圈,巨大的身躯差点扫倒一片新生的灌木。
只见郁郁葱葱的枣椰树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森林边缘的沙质土壤中钻出,它们沿着一条清晰的轨迹,越过通常草木难生的地带,一路蔓延,直抵他常年蹲守捕猎的那条浅浅河流沿岸。
鲜嫩而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在离水源最近处,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小果子初具雏形。虽然尚未成熟,但那熟悉的形态已确凿无疑。
奥罗巴斯欢呼:“太好了,森林同意跟我们一起走了!赫乌莉亚,这真的太神奇了,我想想,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西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奥罗巴斯还在好奇地东问问西瞧瞧,赫乌莉亚赶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鳞片,制止他:“可别再折腾森林了,好不容易囤积的力量,可不要再浪费在这里了。”
“说得也是,那我们开始研究怎么把这一片地方挖走吧!”
“如果森林同意的话,我想想……”赫乌莉亚盐白色的眼眸微微低垂,检视自身权能的边界,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我可以尝试用盐的板结结晶,为选中的这片土地下方构筑一个坚固的基底,像托盘一样将其整体托住,这样你搬运的时候,这一整块完整的森林就不会在移动中碎裂崩解。”
“但是,”她抬起头,话锋一转,看向奥罗巴斯,“运输才是最大的问题。我根本做不到在一直驱动如此庞大的生态的整体长时间移动。”
奥罗巴斯兴奋地说:“不用担心!有我在,我来拖着森林走!”
“那它们呢?”赫乌莉亚侧过头,“森林除了土地和植物,还有那些能跑能跳的小家伙们呀。”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林间那些因为枣椰出现而惊愕、激动、或茫然的小小身影——羽毛鲜艳的鸟雀,探头探脑的松鼠,警惕张望的狐獴,乃至更多隐匿在枝叶深处的、畏惧奥罗巴斯而不敢现身的眼睛。
“你所说的要一起带走的森林,包括了它们吗?”
6. 第 6 章
“那得看它们自己的想法了,我之前只问了森林——”
奥罗巴斯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巨大的头颅,朝着林中那些或明或暗的窥视方向扬声问道:
“喂,有谁想跟着一起去南方定居的吗?我能顺路搭上几个。”
林间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新生枣椰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没关系,毕竟小东西们脑子小,不能很快就明白他给出的条件是多么的优渥。
奥罗巴斯很有耐心地等待,良久,才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传来一个细弱而充满警惕的声音,像是某只年幼的松鼠或小鸟:“你……你会吃掉我们吗?”
奥罗巴斯眨了眨金色的竖瞳,这感觉是个完全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但秉着有问必答的礼貌原则,他还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唔,正常情况下不会……严格来说,你们应该算是我的紧急储备粮,平时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让我带走的森林更像森林一点。所以,只要我在路上不缺吃的,你们跟着我,理论上应该会比留在这个有越来越多的猎食者的森林要更安全一点。”
奥罗巴斯的说法不错,在唯一的猎食者不缺食物时,储备粮自然是最安全的。
那个细弱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话音带着明显的失望:“那……那还是算了吧……”
“因为害怕被我吃掉,就愿意留在猎食者更多地森林?你们看看这理由对吗?”
奥罗巴斯更加困惑了,开始认真算起账来:
“这么多年来,我每天坚持一荤一素,一日两餐。吃饱喝足时候,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晒晒太阳睡睡觉,也从来没有说,兽性大发要吃到方圆五百里的食物吧?而且,森林也不是只有我一个捕猎者,对你这样容易被捕猎的小家伙来说,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被吃掉的可能性难道不是一样的吗?甚至因为我很强大、很会捕猎,跟我一起走,还多了一点不被吃的希望呢!”
奥罗巴斯用他的尾巴尖轻轻点了点沙地,觉得这简直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怎么这些小东西就是不懂呢?
现在已经不是西摩格向他发出邀请的年月,时过境迁,西北的境况已经到了迟钝如他,也能意识到有多么地糟糕。
在西摩格离开时,南迁的水鸟还是少数中的少数。可如今,连迁徙来森林的大型猛兽也多了不少,其中不少甚至是西北沙漠地带的王者……如果连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都无法生存,那边的状况已经不需要再多论证什么了。
而奥罗巴斯一离开,失去最顶端狩猎者的森林一定会重新划分地盘,外来的强大狩猎者们不会放过这个宝贵的机会,本地的猎食者也不会放过奥罗巴斯离开地空挡,弱小的生灵将面临更混乱的威胁。
跟他走至少有新地方和潜在的食物充足期保障,怎么想都更划算——只是很可惜,大部分的野兽并不足以想透到这一点。
奥罗巴斯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方才还淅淅索索的森林有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沉默。
被捕食者吃掉——这确实是这片森林里从未改变过的、赤裸裸的真相,但谁又能说,哪只小鸟没有做过幸运地躲过所有猎食者的追击、然后安稳度过一生、最后寿终正寝的美梦呢?
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
“算了,奥罗巴斯。”赫乌莉亚摇了摇头,再度重复了一遍他们二人见面时就重复过的话:“我们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奥罗巴斯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脑袋,决定放弃这令人头痛的沟通难题。
“好吧。”
奥罗巴斯嘀嘀咕咕,不再管那些愚蠢的邻居们,而是专注地打量起眼前这片同意跟他走的土地。
蛇的目光锐利又侵略性十足,目光在重新新生的枣椰林和后方更古老的树木间逡巡,就像是在丈量一块需要打包的巨型巢穴。
巨大的蛇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头颅低伏,颈后强韧的肌肉群如连绵的山丘般隆起、绷紧,呈现出一种纯粹物理性的蓄力状态。
赫乌莉亚盐白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好奇——
奥罗巴斯会怎么做呢?
能够使一片森林的意愿化为实体回应、搬走森林,想必奥罗巴斯一定是有能够某种令元素低语、甚至让他们服从的独特力量吧?
“来,赫乌莉亚,帮帮忙!”
奥罗巴斯起身,不知从哪里叼来了一大堆坚韧藤蔓与老根。
在赫乌莉亚略带愕然的注视下,奥罗巴斯转向了林中那些仍在窥视的身影。
那些被他先前直白言论吓到、却又因他始终未曾流露玩弄或虐杀之意而徘徊未去的小动物们——几只最是灵巧的树猴、胆大包天的松鼠,甚至一两头懵懂好奇的幼鹿,在他的注视下迟疑地、试探性地探出头。
它们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开始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帮他,将那些藤蔓缠绕在选定的、带着一小弯清澈浅滩的林地边缘,以及那些新生的、承诺相伴的枣椰树苗周围。
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仿佛被这种无声而奇异的协作所感染,渐渐地,更多身影从藏匿处走出。
一头侧腹带着狰狞旧疤、眼神疲惫的老狼沉默上前,用牙齿咬住一根粗藤,喉咙里发出用力的低吼,肌肉贲张地拉紧;几只平日哼哧哼哧拱土寻食的野猪,此刻用鼻子卖力地推来大小合适的石块,压在藤蔓的关键结头上,防止松脱;连天空也掠过几道迅捷的影子,猛禽们松开利爪,投下坚硬的树枝作为支撑或楔子。
“至少你不是一位暴君。”老狼王喘着气,低沉地说,“狩猎就是狩猎,吃饱了就歇着,很好相处。”
“胃口……其实也很小。”祖先曾被他从另一条蟒蛇口下无意惊走的小夜鹭小声补充。
“而且森林里能有这些年的相对太平,虽然你一直都在沉睡,但其实大家心里清楚,没有你的名号,这里不会如此安全。”年迈的巨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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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吞吞地坐在一旁,看着忙碌的景象,感慨道,“很多自以为强大的族群已经堕落到连水边默认停战的规则都忘却了。”
许多动物,食草的、食肉的,强的、弱的,都开始上前,用各自的方式帮助他将那一小片森林的边缘,牢牢系在奥罗巴斯粗壮的尾部。
场面甚至算有些滑稽。
赫乌莉亚原本屏息期待的、更符合大蛇威名的光华并未亮起。
而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在众多森林生灵那混杂着恐惧、无奈、感激与复杂祝福的帮助下,那片被藤蔓和盐晶之力固锁的森林,似乎真的与奥罗巴斯庞大的身躯产生了某种笨拙而牢固的连接。
——这简直就是自然的奇迹!
“走吧,赫乌莉亚。”
吭哧吭哧埋头苦干的奥罗巴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让身旁那位习惯于哲思与盐晶静默之美的伙伴,震惊得几乎无法言语。
大蛇低下身,巨大的头颅带动气流,拂动了赫乌莉亚额前的发丝。
后者从一片空白的震撼中倏然回神,下意识地灵巧借力一跃,就安然坐于巨蛇高耸而光滑的脊背。
奥罗巴斯昂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饱含湿气的沉重乌云正黑压压地漫卷而来,泼翻的浓墨以吞没一切的速度推进,裹挟着蠢蠢欲动的闪电,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白死光。
要下大雨了。
叽叽喳喳的鸟雀开始交换,一些略大的哺乳动物开始犹犹豫豫地想要离开去避雨——森林被奥罗巴斯带走一小块后,这一块地方已经被石头和沙漠所替代。
而下雨时的沙漠,是毫无慈悲的炼狱。
所有沟壑将在瞬间化为咆哮的、裹挟泥沙的激流,所有看似坚实的土地将变成贪婪吞噬一切的无形泥潭,任何停留都意味着被埋葬。
“我闻到了泥土快要被泡发的腥气了。”
奥罗巴斯的声音也低沉下来,蛇的本能敏锐催促他快快离去:“抓紧我的鳞片,在暴雨彻底吞没这里之前,我们得出发了。”
赫乌莉亚的视线掠过奥罗巴斯那因为急切而微微绷紧的庞大身躯,深吸口气:
“我准备好了。”
最奥罗巴斯转向这片熟悉的森林,以及那些畏惧他、不愿与他同行、却依然伸出援手的动物们,发出了他心中最真挚的告别祝愿:
“希望你们以后会有吃不完的食物!希望森林越来越大!祝愿我们某一天,会再次相见!”
说完,奥罗巴斯不再回头。
巨大的蛇开始出发,颈项与躯干的肌肉缓缓释放出积蓄的力量,那些缠绕在他尾部的藤蔓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被盐晶块托举着那一整块森林,与奥罗巴斯共同抵抗着分离地面的巨大惯性。
一阵低沉的、源自地底摩擦与根系断裂的闷响隐约传来,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场前所未有的南迁,就此开始!
7. 第 7 章
对普通生命而言,迁徙是一场用爪牙和蹄印书写的悲壮史诗,写满了向死而生,路途的一切都有可能导致生命的节奏画上休止符。
但于一条很长很大的蛇和一个会走路的石漠而言,却是不然。
暴雨过后,生命重新崭露头角。
被捶打过的荒原正贪婪地吸吮着最后的水分,地表迅速板结、硬化。
奥罗巴斯庞大的身躯碾过这片湿了又干、软了又硬的土地,留下一条蜿蜒的深痕。
大蛇的尾巴尖拖曳的那一小片故土,还会时不时落下些许来自北方森林的馈赠。熟透的野果、尚带绿意的嫩枝,时不时噗嗒咔嚓地滚落沙地。
泛着光泽的果子很快便被流沙悄然掩埋,浅浅地藏在温热的黄沙之下,被大地偷偷收藏,静候不知何年何月的另一场滂沱大雨,才会将其重新唤醒。
赫乌莉娅侧身坐在奥罗巴斯冰冷的鳞片之间,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沾染着被气流卷起的细微尘沙,呼吸之间感受着铺面而来的微小沙石。
在赫乌莉亚素白的掌心,沙土与微小的矿物晶石在震颤中分离,析出白色的结晶,闪烁着微弱而确凿的、只有她能解读的冰凉光泽。
一路上,他们便是依靠着这些细微的结晶才能确认方向,才能最快的速度前往极有可能有河流的地方。
虽然她和奥罗巴斯都足够皮糙肉厚不怕折腾,可是他们身后,与大地失去连接的森林已经显露出些许萎靡。
幸好这场空前绝后的大暴雨带来了充盈水汽与连日乌云,大大延缓了它水分流失的速度,才没让第一次离家的森林才开始旅途就变成一捆了无生气的干柴。
单论力量,赫乌莉亚甚至有可能不是兼具丰富捕猎经验和蛮横力量的奥罗巴斯的对手。但是除开战斗之外的东西,无论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亦或是更深层次的思考,沉寂了数万年的石漠终究是比吃了睡睡了晒太阳的大蛇聪慧许多。
一路上,或许是因为一个人远离生命索居,她絮絮叨叨跟奥罗巴斯讲了很多关于大地、水脉、以及奥罗巴斯最感兴趣的魔神战争的事情。
天空亮起又暗淡,奥罗巴斯几乎没有放慢速度,对于他来说,迁徙是烙印于灵魂的生物本能,已经牢牢与危险和长途跋涉划为等号。
风声很大,呼呼地响,使得奥罗巴斯听的很不真切,赫乌莉娅偶尔会低声指引。盐是大地凝固的记忆,赫乌莉娅的声音也时常被风带走,奥罗巴斯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辨别:
“往那边,”她稍微提高声音,手指向一个方向,“那片坍塌的洞穴下面,还有盐晶记得水流过的痕迹……东边,应该还有水源。”
得到指示,奥罗巴斯不说话就闷头往前冲,倒不是他突然装深沉不想说话,主要是一路上黄沙漫天 ,张嘴容易吃一嘴子沙子。
至于赫乌莉娅?风沙掠过她如同掠过一块历经万载风雨的盐岩,了无痕迹。
他们一路上不怎么休息。赫乌莉娅不需要睡觉,奥罗巴斯则觉得,迁徙这种事,停下就意味着麻烦,所以也攒着一股劲拼命爬。
就这么爬了三天三夜,日月轮转在风沙里模糊成一片,奥罗巴斯自己都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一个星星闪耀的夜晚,背上的赫乌莉娅轻声提醒他:“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这才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不觉得饿。
脱离了森林那种需要不断觅食的环境,加上身体内为了迁徙而不断运转的力量,似乎连饥饿都变得遥远起来。
此时奥罗巴斯才意识到,赫乌莉亚之前不断重复的话原来还体现在这个方面。
他确实已经不是一条普通的蛇了。
那些为囤粮绞尽脑汁的准备,连同此刻尾巴上拖曳着的这片森林,好像都变得有些多余。
不过奥罗巴斯也没觉得沮丧,反倒是有些庆幸。
就像赫乌莉亚在他的背上哪怕得不到他及时的回应,也会不停地和他讲话一样,奥罗巴斯忽然意识到,如果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条蛇游弋在这漫无边际的陌生地域,那该是多么多么的可怕的。
即便此刻有赫乌莉娅相伴,那种陌生的、涩涩的空落感,仍会时不时从心底某个角落渗出来。
只有当他扭过头,望见尾巴后面那一小片依然紧跟着的、故乡的绿意时,那份空落才会被稍稍填平一些。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当年西摩格那一声邀请是多么的宝贵——一只水鸟邀请自己的天敌和族群们一起迁徙,一定会受到同族的斥责吧?
西摩格应该是早就知道路上的孤寂,所以才在分别的那天向他发出邀请,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懂孤独的可怕。
不过,奥罗巴斯并不后悔拒绝,若非如此,他便不会留到石漠化为形体的那一天,不会遇见赫乌莉亚。西摩格和赫乌莉亚,都是他珍贵的朋友!
他相信,西摩格也一定和他想的一样。他们终有一日,会在某个水草丰美、猎物成群的好地方,再度相逢的!
——这段路其实并不好走。
他们穿过被烈日炙烤得大地龟裂的戈壁,风沙如粗糙的刀片刮过奥罗巴斯的鳞片,声响刺耳。路过一些尚存草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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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域,但遇见的野兽无不惊慌失措。
更多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战争遗留的狰狞疤痕:被暴力撕裂的山脊,被蛮横改道的河床,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元素力暴走后残留的、似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赫乌莉亚说,魔神之间的摩擦早已开始,暗流涌动,只是尚未演变成席卷一切的全面战争。
带带着来自本能的隐约不安,奥罗巴斯加快速度。
直到这一天,奥罗巴斯身下传来的触感悄然变了。
粗粝磨人的沙石消失,身下变成了湿润柔软的草泥。扑面的风也变得清爽,不再一张口就灌满沙尘。
又前行了一天,周遭那顽固不化的土黄色里,渐渐渗进了零星却执拗的绿意。风愈发湿润,裹着青草与泥土苏醒的气息。
“听,奥罗巴斯。”
始终闭目凝神的赫乌莉娅忽然抬起了手,指尖稳稳指向一个方位:
“有水声,这附近一定有活水涌到地面上来了。”
奥罗巴斯毫不犹豫,庞大身躯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转向她所指的方向。
当他绕过最后一座光秃嶙峋的山丘,一片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天地,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温柔却又磅礴无比的姿态,撞入了奥罗巴斯的视野——
是绿色,映入眼帘的,是从未有过的清脆嫩绿。
层层翠绿欲滴的梯田顺着舒缓的山坡铺展而下,像是巨神为大地精心搭建起的、通往安宁的翡翠台阶。
清澈的水流在田垄间潺潺流淌,不急不缓,映着天光云影,闪动着细碎的银芒。与身后那片无尽死寂的荒漠和沿途触目惊心的战争疮痍相比,这里充盈着一种宁静到近乎神圣的的生机。
这就是西摩格总是念叨的南方、是那水草丰茂、温暖得不需要准备过冬粮食的地方吗?
他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停住了,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倒映着这片陌生而温柔的绿意。
赫乌莉娅的手指轻轻拂过奥罗巴斯冰凉的鳞片边缘,她的目光也长久地停留在那片梯田上。
盐晶给予她的回响不再是干涸大地深沉的渴求,而是丰沛水脉温和的脉动。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强大野兽的气息,但她此刻全然不在意了——光是这份光景,便是她曾经作为石漠滩守候千万年也不可能见到的奇迹。
“太美了。”
她轻声说,声音不再被风撕扯,清晰地流入奥罗巴斯的耳中:
“光是有河流和山地的地方就如此美丽,我简直不敢想,那传说中更南方、被漫天水域环绕的地方,该是何等模样。”
8. 第 8 章
奥罗巴斯晃了晃巨大的脑袋,金色竖瞳转向背上的同伴,鳞片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仍然掩饰不住话里话外的好奇的意味:
“比这儿还多的水?”
赫乌莉娅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据说,那里视线穷尽之处皆是蔚蓝。盐分的气息会更浓郁,是和陆地截然不同的地方。”
“听着不赖。”奥罗巴斯得出结论,尾巴尖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起来,带起一阵搅动草叶的微风,“那等森林在这儿扎稳了根吃饱了水,我们再一起过去看看!”
赫乌莉娅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井然有序的绿意。
土壤中盐晶的低语依旧温柔,诉说着此地水土交融的安稳与丰饶。
远方的大海或许壮阔,但眼下这份宁静的生机,已是她漫长流浪、索离初生之土后,最好的馈赠。
就在这份短暂的松弛弥漫开时,风送来了一丝异样,奥罗巴斯瞳孔畏缩,身躯不可察地转动方向。
那气味极其微弱,混杂在湿润的泥土与植物气息中,属于动物的汗液、粗糙织物经年磨损的陈旧气味,还有一丝从骨髓里渗出的、难以完全掩饰的恐惧。
与沿途那些惊慌失措的野兽不同,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奇特的,属于长久扎根于此的本地捕食者的味道。
既然跟着他们畏畏缩缩不敢出来表达善意,那就是敌人!
奥罗巴斯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原本慵懒盘踞的姿态陡然改变,高昂起的头颅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正对位于梯田边缘那片稀疏的灌木丛处。
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一道危险的细线,喉间发出低沉威慑的嗡鸣。
不等赫乌莉娅完全回头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奥罗巴斯已如闪电般掠出,身躯的一部分已如鬼魅般窜入林间,几乎在瞬间,伴随着枝叶折断的脆响和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叫,一个身影便被冰冷的蛇躯牢牢卷住、提起,拖到林边的空地上。
“你是谁?”奥罗巴斯低下头,巨大的蛇头凑近,分叉的蛇信快速吞吐,“为什么跟着我们?”
被那非人的、冰冷的金色蛇瞳如此近距离地紧盯着,任何生灵都会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被捆住的的男人瑟瑟发抖,像是狂风中最后一片将死的枯叶。
奥罗巴斯能清晰地感觉到鳞片下传来的微弱心跳和颤抖——这家伙比他吃过的任何猎物都瘦弱,缠起来一身的瘦排骨,味道估计还不如上次那条肉质粗粝、腥味奇重无比的酸鳄鱼。
意识到对方既构不成威胁、也激发不起他什么食欲后,奥罗巴斯松了些劲,但依然歪着头,满是不解:这么弱的家伙,怎么敢靠近他的?
这种连点基本的、面对掠食者时应有的反抗意图或逃跑的本能反应都没有的生物……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里荒野的生存法则。
赫乌莉娅已悄然从蛇背上滑落,赤足无声地踏上湿润的草地。她走到奥罗巴斯身侧,平静地看向那个被禁锢的干瘦身影。
“我来看看,”赫乌莉亚开口道,奥罗巴斯卸了些劲,男人的眼光像是看到了救星,脸上写满了恳求。
赫乌莉亚仔细端详着这个人类。他简陋的麻布衣衫几乎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面色蜡黄,此刻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疯狂,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盐的感知无声蔓延,触及这渺小生命的表层。
赫乌莉亚顿然了然:是因为她的形态近似人类,让这个可怜的男人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联想。她对人类兴趣不大,只是一个弱小的男性人类而已,没有什么恶意,更没有能力对他们做什么。
赫乌莉亚抬起手,轻轻按在奥罗巴斯紧绷的鳞片上。
“奥罗巴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用奥罗巴斯能够理解的最直接的语言解释道,“放松些,这是人类,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梯田就是他们的杰作。我们没有打招呼就闯进了人类耕作与生活的地方,这个男人应该是类似于斥候的存在——探查我们对此地有没有恶意。”
“呀,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奥罗巴斯恍然大悟,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歉然,他松开尾巴,把人类竖起,低头地用脑袋侧面的鳞片轻轻蹭了蹭这个看起来仍被恐惧包围的男人,一边吐着信子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么漂亮的森林居然是你们创造的吗?真厉害!我还以为南边些的山林就长这样呢!”
在奥罗巴斯的朴素认知里,动物们之间存在领地默契,除了必要的狩猎时间,他也从不无故踏入草食动物们安心进食与栖息的领域。
这次,确实是他们越界了。
“咳、咳咳……”男人终于能喘上气,拼命呼吸着,脸上交织着濒死的恐惧和获救的茫然。
从窒息边缘捡回一条命的人类双脚发软,现在全靠求生的本能支撑才没有倒下。他惊魂未定,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能口吐人言、态度从恐怖凶煞瞬间切换到笨拙道歉的白色巨蛇,大脑彻底停摆,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而就在此刻,更多类似的气味出现了。
更高处的梯田边缘,竹篱笆的后方,渐渐冒出了许多双眼睛。紧接着,更多的人影小心翼翼地显露出来。他们大多穿着简陋的植物纤维衣物,手中紧握着石锄、削尖的木矛,或是一些粗糙的农具,脸上混杂着恐惧、戒备与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后退,只是沉默地聚集着,目光死死锁在奥罗巴斯庞大的身躯上。
奥罗巴斯感知到这突然增多的注视,好奇地更立起些前半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可这一动,他小山般的身形在倾斜的梯田上投下更加巨大、更具压迫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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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几乎将一小片翠绿的田垄完全笼罩。
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嗡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是……是新的魔神!”
“和螭大人长得好像……是对我们之前的祭品不满意吗?”
淅淅索索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奥罗巴斯和赫乌莉亚的耳边。
“螭?”奥罗巴斯听着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嘶……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形貌若与你相似,或许和你是同族?”赫乌莉娅冷静地推测,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人类,显然话里藏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此地应是他的领地,那这些人类,大抵便是受他庇护——或者说,奴役了。”
“……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哪听过……”奥罗巴斯冥思苦想,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地面随之一震,松软的泥土被拍得微微溅起。这对奥罗巴斯而言,不过是思绪烦乱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但在人类眼中,这不啻于地动山摇的前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惊恐。人们本能地互相抱紧,寻求着微薄的心理依靠,孩童细弱的哭声被身旁的大人死死捂住,闷在颤抖的掌心之下,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螭!是螭大人要发怒了吗?!”
“不……不是螭大人,颜色不对……”
“是新的!白色的魔神发怒了!”
就在这片混乱与极致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暴躁、蛮横、带着浓郁水腥气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梯田上方的山林深处滚滚传来:
“没礼貌的家伙,你妈没告诉你们不要随便对外面有主的食物动手动脚吗?!”
“是螭、螭大人来了!”
声音未落,一道巨大的、通体覆盖着灰黄与青黑色块、宛如移动山峦般的身影,轰然撞开山林边缘的树木出现在眼前。琥珀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被侵犯领地的怒火,嶙峋的角刺和背脊上沾满湿滑的苔藓。
——来正是此地的统治者,螭!
这条形貌与奥罗巴斯有几分相似、神韵却截然凶暴的巨蛇一眼就看到了奥罗巴斯那醒目的白色身躯、旁边的赫乌莉亚,以及他们身后那一小片格格不入的森林。它巨大的头颅歪了歪,琥珀竖瞳眯起,显然误会了什么——
这分明是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穷亲戚,拖家带口地想来它这富庶地盘打秋风!
天底下哪有吃白食的好事!
“哼!”
螭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水汽的气流,尾巴不耐烦地一扫,竟将聚在梯田边缘的一部分吓得动弹不得的人类,像扫落叶般轻轻扒拉到了奥罗巴斯和赫乌莉娅面前。它高昂着头,语气里满是嫌弃,以及一点点舍不得食物的忸怩:
“喏!看在勉强算同类的份上,就这些了。吃饱了就赶快圆润滚蛋,别想在这里赖着不走!”
9. 第 9 章
赫乌莉亚沉思。
巨大而凶悍的螭明明摆出一副“赶紧拿着我的东西滚蛋”的施舍姿态,可她怎么听都觉得。充满别扭的语气和胡乱扒拉人类过来的动作,透着一股奥罗巴斯如出一辙的笨拙。
仔细看看,虽然螭琥珀色的竖瞳看似凶戾地瞪着奥罗巴斯,可是尾巴尖却在不自觉地画着圈圈,扭来扭去,小幅度地拍打着地面的时候溅起点点湿润的泥浆——这刻完全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一种介于理解和莞尔之间的微妙情绪在赫乌莉亚心底漾开,她怜爱地看着气鼓鼓的螭,忍不住大着胆子上手秃噜了几把鳞片。和薅奥罗巴斯触感截然不同,螭的鳞片摸起来软软的湿湿的、可能是因为一直待在有山有水的森林里,他的表皮油光放亮,每一片鳞片看起来就像是温润的石玉,摸起来时更像是上等的丝绸。
早就揉搓奥罗巴斯习惯了的赫乌莉亚眼馋螭可久了,顶着螭气鼓鼓的眼神,赫乌莉亚不由自主感慨道:
“啊,原来还是条傲娇呢。”
“你、你你这个奇怪的女人!!!不要随随便便碰别人的鳞片,这可是大不敬!”
螭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气鼓鼓地支起身子,猛地支起庞大的前半身,森然利齿,看起来凶神恶煞:“我要吃掉你!”
当然这色厉内荏的威胁配合它那刚刚被非礼过的、还有点没回过神的状态,以及尾巴尖拍打地面越来越快的频率,实在缺乏说服力。至少武力值比赫乌莉亚高出不少的奥罗巴斯就没感受到什么威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螭的名字吸引了,现在正在绞尽脑汁回忆此生所有可能跟螭有关的记忆。
螭,螭,吃什么……糟糕,越说越饿了感觉。
奥罗巴斯偷偷蹭掉口水在心底嘀嘀咕咕,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呢?
螭这个音节又短又好记,熟得他有一种本能的反应……
奥罗巴斯巨大的身躯一震,一道灵光,如同漆黑海面上骤然亮起的灯塔光芒,穿透了他混沌的记忆迷雾!
“我想起来了!”奥罗巴斯猛地一抬头,对着还长大着嘴恐吓赫乌莉亚的螭大喊:
“你是螭!西摩格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听到熟悉名字的螭低下头,蛇身微动,俯下身来,细细端详。
“西摩格?” 螭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暴躁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搜寻记忆的困惑,尾巴尖也不再地上画圈圈,而是转了个身,来回爬来爬去:“呜……听起来像只翠蓝色的小鸟?这个名字光是念出来都有一种叽叽喳喳的感觉,不过嘛……”
螭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下巴一块硬痂,语气也重归于平静:
“确实没什么深刻印象。这林子里、水边上,来来去去的小东西多了去了,我没有记住所有小鸟的义务,套近乎什么的,想都别想。”
螭一边说着盯着奥罗巴斯,竖瞳一边紧紧盯着奥罗巴斯,奥罗巴斯刚刚突然搬出一个名字套近乎的行为在他眼里已经完全和远方打秋风刀锋穷亲戚画上等号,螭眼中怀疑的神色越来越浓,眼睛半眯,仔细端详着这条白色的大蛇:
“你该不会是在编故事骗我吧?就为了在我这儿多赖一会儿?”
螭对自己地盘的诱人程度似乎很有自知之明,慢吞吞地绕来绕去,底下的人类都被撵开,螭探过脑袋又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我记得西边……对,往西不算太远的地方好像也有个家伙,叫做‘药君’还是什么的,听说也是条白蛇,但性子温吞得很,跟个移动的草药架子似的。”
螭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那点模糊的记忆,看在同类的情分上,螭还是愿意帮帮这位在他眼里刚刚从北方逃难过来得到远方不知名打秋风亲戚:“你要不去西边问问?说不定是你自己记混了,把别的白蛇的事安到我头上了。
“诶?药君吗?”奥罗巴斯被这一连串话砸得有点懵,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巨大的脑袋歪向另一边,金色竖瞳里满是纯粹的茫然,“可这个音节我可一点儿也不熟啊……”
他虽然算不上说记性好,但对音节的本能直觉却还是很可靠。螭这个名字带来的熟悉悸动是真实的,而“药君”则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就在奥罗巴斯被螭的否认搞得信心动摇、开始努力挖掘更细节的记忆,而螭的耐心显然即将耗尽、琥珀竖瞳里重新凝聚起“赶紧滚蛋”的不耐烦光芒,准备再次下达毫不客气的逐客令的微妙时刻——
异变陡生。
一点粉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半空。
随即,无数柔软娇嫩的桃花瓣从虚无中诞生,无声地覆盖了翠绿的梯田、顷刻之间遮蔽住了螭凶狠的视线。
螭被那骤然浓郁、无处不在的桃花冷香呛得鼻腔发痒,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极其不耐地甩动巨大的头颅和身躯,拼命抖落那些执着地往它湿滑鳞片与苔藓褶皱里钻的柔嫩花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饱含嫌弃的咕噜声。
“擘那!又是你这家伙!”
螭昂起头颅,琥珀色的竖瞳锐利地穿透纷纷扬扬的花雨,死死锁定某处无形的焦点,声音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与一丝熟稔的恼火:
“好恶心的出场方式!不要随便拿自己的本体糊我一脸行吗?!呛死蛇了!”
螭巨大的蛇瞳死死盯着那翩跹的花雨,发出不悦的嘶嘶声。
又是一道清雅的轻笑,桃瓣纷飞中,一抹身影缓缓自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似云似雾的淡绯色长袍,黑发如瀑,仅用一枝含苞的桃木随意绾住。他看见螭,挥开折扇半掩着脸,只露出如弯弯月亮一般的眉眼,看上去风光雾月,可说起话来又像是在暗戳戳地点某位贪吃的螭——
“啊呀,不知道是谁天天在我本体下面打滚,又不知道是谁在春天喜欢枕着花香睡觉?要我说,这种笨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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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就应该克扣粮食,罚你以后不许喝我酿的酒、不许吃我的果子了。”
擘那随意地端坐在一截凭空生出的、花开灼灼的桃枝上,桃枝无根无凭,却稳如磐石。
——是和她类似的存在。
赫乌莉亚瞬间警戒起来:如果是螭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对自己宝库的本能呵护和幼稚的排挤,那眼前这个名叫擘那的家伙,则给她一种更加危险、阴森的感觉。
擘那手中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地上惊恐的人类,随即,便落到了两条巨蛇身上。他的视线在奥罗巴斯洁净的白色鳞片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然后,便定格在螭那布满苔藓和旧痕、写满暴躁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预兆,他抬手,用那柄玉骨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了螭硕大的脑门上。
“笨蛋。”擘那的声音清润如泉,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响在心灵深处,“你真是把自己给吃糊涂了,连西摩格都不记得了吗?他该有多伤心啊。”
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敲弄得懵了一瞬,随即琥珀竖瞳里爆发出更盛的怒火、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哪里吃糊涂了?我都好久没吃东西了!明明是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认识叫做西摩格的家伙了?”
“你有失忆症吗?昨天才喝了我的桃花酒,今天就不记得这回事,吃完就翻脸,有你这么当蛇的吗?”
擘那又敲了敲螭的大脑袋,提醒道:
“西摩格就是以前那只飞来飞去的小翠鸟呀,头顶有一簇特别亮的湛蓝色羽毛,声音清脆得很。当然也吵死了。上次临走的时候把我的酒全部都喝光了,不过——”擘那看向奥罗巴斯,“不过那孩子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如果你们要找他的话,我建议去问问那些食草的家伙。”
说着说着,擘那的目光重新落回螭的身上,折扇笔画着螭的额际,感慨道:
“我原本以为,或许是你们这一支的蛇类,天生就不太擅长记住这些细碎的事情。可是西边那位药君,虽也是蛇身,却机敏得很,草木药理、星辰时序,无一不精,心思剔透。还有这位……”
擘那可惜地摸了摸螭的大脑袋,“还有这位奥罗巴斯,嗯,直率懵懂,但至少,他还牢牢记得西摩格的话,记得你的名字。螭,怎么就只有你这么笨呢……”
损完螭后,擘那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摇了摇头,用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最后下了结论,声音里满是调侃:
“哎,该不会就只有你吃得多又不长脑子吧?”
无辜被点到且很有自知之明的奥罗巴斯也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会记得……”螭嘟嘟囔囔撇开话题,他才不愿意承认自己记性不好呢,“所以说还是来打秋风的家伙呀,我记得那只小鸟先前说过,西北已经越来越不适宜生存了吧?”
10.第 10 章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无所谓啦,现在到处乱糟糟的,小小的南迁也算不了什么。”
擘那懒洋洋地摊开双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本体是株桃树,倚靠的枝干间还隐约浮动着淡粉色的灵光,很快就对西北的话题失了兴趣,转而对奥罗巴斯尾尖上拖拽着的那片森林来了兴致——那林子郁郁葱葱,枝叶交错间竟还缀着几簇金黄饱满的果实。
擘那定睛一看——嚯,居然还是枣椰树!
这可真是让他开了眼。
“西北的森林居然还会长枣椰?”擘那喃喃自语,声音里多了几分新奇和玩味,“我之前听西摩格说,这玩意儿娇贵得很,大多长在沙漠的绿洲里。稍微凉快一点的地方,它连芽都不肯冒,更别说结出果子来了。”
擘那忍不住好奇心,眯起眼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一片颤巍巍的叶子。
奥罗巴斯紧紧盘住森林,警惕地看着突然凑近的擘那,那几株枣椰牢牢护在腹下,蛇瞳紧锁擘那:“你要干什么?这里也不适合种枣椰吧?”
奥罗巴斯千里迢把心爱的森林一点点搬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桃树成精的奇怪家伙从他手上薅走的!
“啧,你想到哪儿去了!”
擘那翻了个白眼,手腕一抖,指尖灵光微闪,一个沉甸甸的大枣椰便啪嗒几声从枝头坠下,稳稳落入他掌中。还不等奥罗巴斯夺下,这个不讲究的桃树精直接张大嘴咬了一口——果肉干涩,甜得发齁,还带着一股人工催熟的青涩气,像是被强行从地脉里榨出最后一丝生机硬塞进果壳里。他嚼了两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随即用折扇掩面,慢悠悠吐出一句锐评:
“果实甜且干,还有一种被催熟的感觉……鉴定为难吃。”
他把剩下的半颗随手一抛,任其滚入草丛,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好了,我可对枣椰那种干巴巴、甜腻腻的东西半点兴趣都没有——纯粹是图个新鲜。螭也一样。”
“就是就是。”
有说话水平高超的朋友助威后,重新占据气势上风螭立刻从林影深处探出头来,蛇尾一甩,把躲在林子的阴影下,先前划拉给奥罗巴斯的人类又用蛇躯得把得把赶了回来,声音还怪委屈:“你们既然有吃的就不许吃我的了哦!”
那几倒霉蛋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显然是饿了许久,就连跑都跑得比其他人更慢些。此刻被螭粗暴地推搡来推搡去,也不敢言语,只瑟缩着抱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疲惫。
赫乌莉亚半张了张嘴,喉间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咽了回去。
“好没品的家伙……”奥罗巴斯垂下硕大的头颅,鼻息沉重,目光落在那几个瘦骨嶙峋的人类身上,很是不解,随即,他问出了一个连赫乌莉亚刚刚在心里反复斟酌却始终没敢问出口的问题:“人瘦巴巴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那为什么还要把人类当做储备粮呢?”
“人类不是寻常的野兽,他们拥有创造更有价值之物的本领,他们也比普通的无知的动物更加的情感纤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赫乌莉亚的胸腔,激起一圈圈寒意。作为曾见证过无数生命交叠更替的古老存在,赫乌莉亚本不该对眼前这场荒诞的争执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可不知为何,当奥罗巴斯说出那句话时,她的心口竟微微一紧,她似乎觉得,人不应该单纯地作为食物被吃掉。
赫乌莉亚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人类不是寻常的野兽。他们拥有创造更有价值之物的本领,也比那些无知的动物更为情感纤细——会哭、会笑、会为一片落叶写诗,也会为一口井水跪地祈愿。”
她略显忧愁地望着那几人,眼中似有万千岁月流转:“吃人,似乎并不是一个优秀的选择才对。更何况……你们的领地并不缺食物。那么,是为什么呢?
她的疑问出于一种近乎悲悯的困惑——眼前的擘那不会不明白,在这片辽阔、尚未被划定统治范围的土地上,人类己不只是血肉,而是未来王国和文明的火种。
“巧了,我也这么问过。”擘那没有理会赫乌莉亚话里话外地意有所指,忽然侧身,用折扇轻轻捅了捅螭的腰侧,眼中笑意更深,“快给你的新朋友说出那个笑死人的理由。”
螭立刻炸鳞,尾巴一甩,差点把旁边一棵小树抽断,声音又急又凶:“谁跟打秋风的穷亲戚是朋友啊!”
小发一通脾气后,螭一边嘟囔着,一边昂起头,蛇尾一扫,指向身后那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梯田,语气陡然转为得意:“看看我们美丽的梯田——”
田自山脚盘旋而上,给大地披上了层层叠叠的翡翠绸缎。每一道田埂皆由青石垒砌,田里面种满了螭和擘那不会吃的稻子。因此当稻浪翻涌时,可以看见金黄与翠绿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水渠和清泉交错流淌,偶尔还能看见几尾红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田埂上点缀着几株桃树,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沉入水渠,顺流而去。
很美丽。
但不全是自然的美。
“人类虽然很弱,肉质也不怎么样,更是吵得要命,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跪地求饶,烦死了。”螭慢悠悠地游到田埂边,尾尖轻点水面,激起一圈涟漪,“但是这些精细活——修渠、育苗、除虫、堆肥、引水、守夜……还得是他们。”
螭得意地说,“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用人类把这个地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你们应该明白吧,收拾这样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窝可是费了我不少的工夫,更别说,想偷懒不捕猎的时候还可以拿来当储备粮!我可是面面俱到的螭大人,不过嘛……”
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骄傲:“本来看你们还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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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眼缘,不过看来又是想要偷走我人类的家伙!你们这种动动嘴皮子就想占便宜的家伙,既然打不了秋风、这里也没你们认识的家伙,那就赶快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你到底有没有耳朵?!”奥罗巴斯气得大叫,声音震得林间鸟雀惊飞。他庞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尾尖上拖拽的那片森林也随之颠簸了几下,几片叶子簌簌落下。“本来就完全不认识你,是你一直在自顾自地觉得我们是来抢地盘的!可我们只是路过来引水给森林啊!人类什么的完全也没有关系啊!”
赫乌莉亚在奥罗巴斯身边拉了拉他的尾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语气转为疲惫:“算了,我们采完水就走,不跟你争了。”
“停。”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面露凶相,蛇瞳锐利:“谁让你们取水了?这和打秋风有区别吗?”
他缓缓逼近,地面因螭的威压而微微震颤:“不都是想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吗?”
“水源可不是你独有的!”奥罗巴斯挺直身躯,声音洪亮如钟,“森林的水源是所有生命共有的!”
哈哈哈哈——”
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讥讽,震得梯田水波荡漾,连枝头的露珠都簌簌滚落。他笑得前仰后合,蛇尾拍打地面,激起一圈圈尘浪。擘那依旧站在原地,面上仍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样,可奥罗巴斯分明感觉到,那双桃花眼底藏着更深的嘲弄,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蠢货。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奥罗巴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森林属于所有栖息在森林的物种。”
“可你自己不也掠夺走了一部分森林吗?”螭止住笑,直起身,蛇瞳紧缩,冷冷盯着奥罗巴斯,“你把它从原本的土地硬生生拔起,拖到这里,切断它与原生地脉的联系——这不是占有,是什么?”
螭缓缓游至奥罗巴斯面前,昂起头,声音一字一顿,冰冷如霜:
“我就来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正规则——”
空气骤然凝滞。风停了,叶不动了,连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也仿佛被掐断。而就在此时,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似乎更加浓郁了些,甜中带涩,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奥罗巴斯蓄力。
白蛇的肌肉绷紧如弓弦,尾部缠绕的森林微微震颤,枝叶簌簌作响,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战栗——
“统治即是完全占有。”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所有想要从我嘴下分一杯羹的,都要做好死的准备!”
话音未落——
奥罗巴斯如闪电般冲出!
大地轰然炸裂,碎石与尘土腾空而起。奥罗巴斯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紫色的雷霆,尾尖拖拽的森林在高速移动中拉出一道绿色残影,如同撕裂天空的彗尾。
目标明确——就是螭的要害!
11.第 11 章
螭身形一旋,威压暴涨,蛇尾如鞭横扫,竟然不退反进,反倒迎着奥罗巴斯的冲势直扑而去。地面所掠之处冻结出一层薄霜,下一瞬,螭张口喷出一道银白雾气——
毒雾轻盈缥缈,所过之处草木焦黑,连地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得黯淡三分。
奥罗巴斯并未减速,而是猛地侧身,庞大身躯如风中巨木般倾斜,鳞片擦过毒雾边缘,顿时发出嗤嗤声响,青烟腾起,腥臭扑鼻。然而,螭的剧毒仅在他光洁的鳞片留下几道浅痕,便如雨落滚烫铁板,瞬间蒸发殆尽。
螭正得意洋洋地等着毒性腐蚀掉他的骨头,奥罗巴斯反而压低重心,借势腾空,巨尾自下而上狠狠缠上螭的七寸。
“呃啊啊啊——”
螭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剧痛如电流贯穿他的全身,可怖的窒息催促蛇尾疯狂抽打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他无法挣脱,只能拼命试图用尖牙撕开奥罗巴斯的咽喉,又调动鳞甲边缘的咒刃割裂对方肌理。
可都无济于事。
奥罗巴斯的身躯极其强悍,被螭拼尽全力刮破的鳞片不过数息便重新覆上新甲,光泽甚至更胜从前。他已经完全进入狩猎姿态,层层叠叠的肌肉如活山崩塌,死死绞住螭,给后者的感觉不亚于大地本身在合拢,根本没有一丝喘息之机。
放开我!”螭挣脱不住,嘶吼声已带哭腔,却仍强撑凶狠,“你偷袭!卑鄙!无耻!不公平!!”
奥罗巴斯吐着信子,蛇瞳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冰冷的猎杀欲望。他身躯更是绞紧了些,声音低沉如雷:“你已经输了。而我从不遵守食物的规矩——最后问一次,现在,我能取水了吗?”
实际上,奥罗巴斯并未真的下死手。
如果真要取螭的性命,此刻只需再加大约摸两成力,奥罗巴斯就能把螭的骨头搅碎,美美吞入腹中。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单纯借道取水,没有杀螭饱腹、也没有占据这个地盘的意思。
若非这条螭脑回路堪比森林里只会嗡嗡乱叫的蚊子,他都犯不上折腾这么久。
只是……奥罗巴斯也没想到,作为一方统治者的螭居然这么弱,只需要一个回合,便完全落入下风,连最基本的防御节奏都乱了套。
眼见螭挣扎渐弱,气息紊乱,奥罗巴斯还没有松劲的意思,擘那终于按捺不住。
“放开螭!”
他擘那低喝一声,折扇一挥,桃木灵光瞬间暴涨,数十片桃花瓣化作利刃,裹挟着腥甜香气,如暴雨般射向奥罗巴斯绞杀螭的尾部,每一片都精确瞄准了鳞片的缝隙。
就是这么一个招式,奥罗巴斯寒光一闪,凭借丰富的经验,脑子马上给出判定——
眼前的这条螭和这棵桃花树,完全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真正的猎手,绝不会在敌人已完全掌控局势时才出手偷袭,也不会只攻击他坚硬的尾巴,哪怕没有鳞片,奥罗巴斯也可以直接凭借肌肉挡住这一招。
就在花瓣即将触及鳞甲的刹那,一道灰影如雾掠过。白光一闪,所有桃花刃如陷入泥沼,速度骤减,随即,表面迅速凝结出层层盐晶,沉重如铅,桃花瓣被重力牵引后尽数跌落,叮叮当当砸入水渠,激起一圈圈涟漪。
擘那猛然回头,一直在旁默默关注的赫乌莉亚动手了。
“二对一,”赫乌莉亚微怒,眼中只有失望,“似乎也和你们口中的公平不太相符吧?”
她顿了顿,锐利的视线割过擘那:“如果阁下真的想要用力量一较高低,我不介意来当你的对手。”
“用不着你费功夫,赫乌莉亚。”
奥罗巴斯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低沉、冰冷,带着狩猎者锁定猎物的笃定。
擘那只觉头顶忽然一暗,心头警铃大作。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上方,已是奥罗巴斯的惨白尖牙。
巨口如深渊洞开,獠牙交错如断崖,腥风扑面,擘那只觉得好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般。奥罗巴斯竟在缠住螭的同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身至他身后,将他完全纳入攻击范围!
螭那条笨蛇甚至可没有反应过来提醒他!!!
我没有像螭那样的特化毒液,”奥罗巴斯低语,声音几乎贴着擘那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发寒的凶性 ,“我们来打个赌吧!猜猜看——是你的头骨先被我的牙齿碾碎,还是螭的脊骨先被我折断呢?”
擘那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那股足以撕裂山岩的咬合力悬于头顶,只需一瞬,便可将他嚼碎吞掉。
“冷静一点,奥罗巴斯!”赫乌莉亚喊道,“他们身上有毒!万一破罐子破摔,污染了河流就麻烦了!不光采不到水,整片流域的生灵都会遭殃!!”
“他们不会。”
奥罗巴斯吐了吐信子,冰冷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他们惊惶的双眼,声音里却透出一种基于无数生死搏杀积累下的、近乎本能的洞见。
“这两个家伙的顺序不对,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与他们展现出的战斗意识、求生本能……完全匹配不上。”
这在奥罗巴斯的认知里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在他这里,力量从来不是凭空得来。每一片足以抵御刀兵毒火的鳞甲,每一滴能令巨兽毙命的毒液,每一次在生死边缘完成的痛苦蜕皮与新生,都是通过最残酷的狩猎、最血腥的厮杀、最直接的吞噬与进化,在尸山血海中一点一滴铸就的勋章。
那是刻入血脉的生存铁律。
除非是母巢里娇养的未成年幼子,不然不可能光拥有一身力量却不知如何施展。
尤其是螭可笑的起手式——捕猎也好,抢夺领地也罢,先手时机的把控基本能决定这场战斗的输赢。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淋漓尽致的胜利,更是每一个捕食者天生去追逐的本能。毕竟在大部分时候,受伤意味着会突然冒出源源不断的挑战者、意味着捕猎效率的下降、以及一步一步逼近死亡的深渊。
而螭,作为一条有毒的蛇,在面对奥罗巴斯这种一看便知擅长绞杀与力量碾压的对手时,竟然选择了最愚蠢的正面硬撼与对冲……在奥罗巴斯眼里,这是对生存二字的彻底背叛,与自杀无异。
丰富的战斗经验与猎手本能,让奥罗巴斯在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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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火的交锋中,捕捉到了一个单凭赫乌莉娅绝对无法发现的秘密:
——擘那与螭,并非像他一样,是通过最原始的狩猎与厮杀,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登顶,成为一方霸主后,才在漫长岁月中自然积累、沉淀下如今这般强大的力量。
他们的力量来源……以及存在方式……
更像是……
某种规则下的,“被选中的赋予力量者”。
赫乌莉亚也马上反应过来,个此前被忽略的、违反她所理解的自然与元素规律的可能性,骤然浮现脑海,让她浅淡的瞳孔剧烈收缩,她不可置信地质问擘那:
“不对——难道你们是通过魔神战争角逐后才得到的这块领地!拥有了领地、才获得的力量!”
擘那惨白,声音干涩,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果然……这个秘密,已经传到荒芜的北方了吗……”
螭闻言,浑身一颤,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什么魔神战争?要吃掉我们吗?水……你拿去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对不起……”
他蜷缩在奥罗巴斯的绞杀中,像一条被遗弃的幼蛇,哪里还有半分叫嚣主的威严?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层薄纸糊成的面具,风一吹就碎。
奥罗巴斯沉默良久,缓缓松开了缠绕的巨尾。
螭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泪混合着口鼻渗出的丝丝血沫,不断滑落。他的鳞片黯淡无光,毒腺干涸,连嘶鸣都显得虚弱无力。
——用毒的家伙是这样的。创造毒液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捕猎失败就相当于坐等死亡。
“就你们这个样子,居然也是打算参与魔神战争、也想争夺那七个王座吗?”奥罗巴斯很清楚毒蛇的下场,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对事实直白的陈述,“你们也太弱了吧……”
“……谁想打仗啊。”螭发出细微的、带着委屈和疲惫的嘟囔,他甚至没有力气昂起头,只是将目光转向半空中、同样处境不妙的擘那,“我和擘那只要有这一小片地盘就够了。”
螭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擘那,像是在寻求确认。擘那迎上螭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擘那对着螭,极轻、却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部分平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这就是被那些无知的人类和野兽们称之为魔神战争的本质。”
擘那顿了顿,整理着思绪:“传说中,原初之人陨落后,其残躯化为碎片,散落大地。这些碎片会主动寻找宿主——不是最强者,而是最契合者。一旦寄宿成功,宿主便能从原初之人的造物,也就是人类的信仰中汲取力量。”
“起初,我们以为这是恩赐。可很快,我便明白了……这更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这条规则的本质无异于宣告:唯有汇聚足够多人类信仰与畏惧的胜者,方可登临那至高无上的神座,获得真正的权柄与不朽;而败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则注定会走向湮灭。”
12.第 12 章
“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螭趴在旁边,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接话,得到喘息的时机后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眼中重新燃起对生的本能渴望,“我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没尝过,好多好多地方没睡够……擘那很聪明,他想出了办法……只要把这些人类圈养起来,让他们一直记得我们、需要我们,不就可以了吗?”
赫乌莉亚怔住,随即瞳孔骤缩,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需要人类做工!所以你最开始以为我们是打秋风来的家伙,却还是愿意主动分给我们人类——”
她猛地转向擘那,语气复杂:“你……是在囤积他们,作为信仰的粮食。”
“……毕竟是同族……我没那么坏。”螭低下头,看上去很是委屈,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般尾巴无意识地卷住自己,瑟瑟发抖,“南边……有些存在拥有很多很多人……太可怕了!”
“很强吗?”奥罗巴斯好奇问。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反正我们谁都打不过……来了好几拨魔神了……”擘那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脸色惨白,手指微微发抖,仿佛还停留在那场噩梦的余悸里无法挣脱,“但有一条螭的同类曾经试图招揽我们。很可怕,我能感觉到……他吃了很多很多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哽咽下去一段苦涩:“他想召集我们一起对付一个非常强大的魔神……很强。不过由于螭和我都不善战斗,所以他只需要我们定时提供人类就行了。”
螭的目光不敢直视奥罗巴斯,小声补充道:“像你这么强的同类……他应该也会来找你的。”
“可是吃人……”奥罗巴斯难以置信,“难道这样也能通过信仰也可以获得力量吗?”
“经过我们的测试——”擘那苦笑,“很不幸,的确是的。而且要更快。”
“恐惧的力量同样是甘美的果实。”他轻声道,语气近乎悲凉,“比感恩更浓烈,比祈愿更炽热。人类在颤抖中呼喊我们的名字,在睡前辗转反侧自己明天是否平安,在噩梦里献上祭品——越是恐惧,则越是强烈。”
擘那讲述起最初的日子:他们也曾怀揣善意,效仿南方有名的大魔神,想要施舍给人类一些东西,庇佑他们安居乐业,换取真心的敬仰。螭甚至笨拙地尝试降雨、驱兽、守护田埂,可结果却是灾难。
“可是我们根本做不到。”螭闷闷的说,眼泪顺着黯淡的鳞片滑落,在霜地上蒸腾成白雾,“擘那说得没错,我很笨,还很贪睡、爱偷吃,我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吃饱,我要怎么养活人类?人类好麻烦、好难养!他们中有一部分永远也学不会捕猎,他们要好的天气、要耕地、要水源、还要火——我没办法,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呜咽,好像连哀鸣都怕吵烦奥罗巴斯,惹来更大的危险。
奥罗巴斯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才开口:
“你这样只会死得更快。”
螭和擘那同时一愣,抬头看他。
“你们说了,南方强大的魔神庇护人类,而招揽你们的魔神既然需要大量人类作为食物,只能说明一件事——”奥罗巴斯目光如刀,一字一顿,“他们两位之间,即将爆发一场战争。
奥罗巴斯记得种群之间的战斗是如何爆发的——争夺食物「信仰」、争夺栖息地『有人类的聚居地』。
显然,这早已不是简单的领地之争,而是两种信仰体系「生存模式」的生死对决:一方以庇护换敬仰,一方以恐惧换存续。
“不久之后,南方一定会陷入更大的战火之中。”等到奥罗巴斯说完,赫乌莉亚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想好站队哪边了吗?”
螭和擘那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应该是那位和螭长得非常相似的同族?”擘那迟疑道,“毕竟有同类的话,会更好融入一些。”
奥罗巴斯震惊:“你们都交上供奉了还在犹豫吗?”
“那不是供奉,是保护费!!”螭强烈反对,尾巴猛地拍地,震起一片霜尘,但随即又泄了气,声音软下来,“……那不是因为打不过,所以姿态稍微卑微了那么一点点嘛……”
奥罗巴斯忍不住笑了一声:“但是你这么做,只会让另一个魔神觉得你已经加入了同类的阵营哦。”他友善提醒,“周围有没有那位对人类很友善的大魔神的追随者呢?”
螭也迟疑:“没有吧……?”
“不。有的、有的。”擘那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声音颤抖,“药君就是……怪不得、怪不得自那之后他再也不过来喝酒了。”
药君就是他们先前提到过的那条草药架子吗?
“嘛,看来你们得好好思考如何跟周边邻居处理好关系了。”奥罗巴斯不打算理会他们本地蛇的爱恨情仇,拖拽着刚刚从尾巴上滑落的树藤,转头问向赫乌莉亚,“我们是不是应该想个办法在森林的泥土里固定住水源?”
赫乌莉亚正蹲在溪边,指尖轻轻拨动水面。
“盐晶一旦沾水就会很麻烦,海水只会伤害森林……”赫乌莉亚沉思,眉头微蹙,“或许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引导地下水脉,或者用蒸腾的水元素从上方为森林补水?嘶,这样的话,我需要研究一下如何用盐晶为森林补充缺乏的矿物质了。”
奥罗巴斯和赫乌莉亚开始自然而然地讨论起优化森林这个大行囊的细节,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信仰与死亡的对话从未发生,一切只是螭和擘那的错觉而已。
“那个、那个、你不打算管我们了吗?”螭眼巴巴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抛弃的慌乱。
“……你真的很笨诶,记忆里还差劲。”奥罗巴斯瞥了丢脸的同类一眼,吐槽道,“打你是因为你听不懂蛇话,打擘那是为了拆火*,说了好久都说了只要取水而已,我又不要你的地盘,为什么要管你们?”
螭愣住,随即眼睛一亮:“但我们能帮你们啊!只要你能带我们一起走就好!”
“为什么一起走?”奥罗巴斯无语,“赫乌莉亚是我的朋友哦,你们不是。”
“你们不是想要给森林蓄水吗?我有办法。”
擘那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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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渊囊之术……这是……药君从他追随的魔神那里学到然后教我的……他说,水无主则散,有契则聚。只要水源未被他人契约,我便能利用这个术法将其纳入体内,化为活脉,随行不涸。”
话音刚落,擘那就施展术法,整条溪流竟开始缓缓倒流——如被温柔牵引般,一滴不剩地升腾而起,化作一道旋转的水柱,尽数没入擘那胸前的虚影之中。地面留下干涸的河床,裸露出灰白的卵石与枯草根须。
赫乌莉亚蹲下身,指尖轻触干涸的河床边缘,眉头微蹙:“你把整条溪都收走了?地下水脉不会崩塌吗?”
“不会。”擘那喘了口气,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我还有一处本体放在无妄坡——啊,那地方是埋葬死掉人类的山头,只要我那里的本体没有被摧毁,这里的水源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奥罗巴斯低头凝视着那缓缓流淌的新溪,水流阳光下泛起微澜,全然看不出被抽走的痕迹。森林也精神足了,擘那的方法甚至还避免让赫乌莉亚的盐晶层接触到水源——
“这是又把术法反过来了吗?”奥罗巴斯惊叹,夸赞道,“你好聪明啊!说起来,螭和我好像都不是很会创新,是不是从植物、山川变来的就要比我们族群的药聪明一点呢?”
“一点举一反三的小手段,聪明倒也算不上。”擘那谦让了一番,声音虚弱却平静,“我把吸收的水源分出一缕,作为引子,自此之后,我的本体会在无妄坡补充地脉力量,在干旱时让地的下水脉重新找到地上水道,供养这一方领土。”
奥罗巴斯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旁急得原地打转的螭。
“我!我的话——”螭猛地跳出来,尾巴高高扬起,几乎扫落一片松针,鳞片因激动而微微发亮,“我可以替你背起森林!我也很强壮的!”
话音未落,螭忽然顿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一道灵光劈中天灵盖——
“二期你们、不对,我们不是还要继续前往南方吗?”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南下有我的熟人!我们可以从她的领地借道,这样就会很安全了!”
奥罗巴斯与赫乌莉亚对视一眼。
“熟人?”赫乌莉亚挑眉。
“不是熟蛇?”奥罗巴斯好奇追问。
“还真是熟人——”螭小心翼翼地从颈后一片松动的鳞片下掏出一个泡泡。那泡泡晶莹剔透,内里流转着七彩光晕,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晚上只要饿的时候,就把这个套在头上,就可以在梦里吃得饱饱的了!”
泡泡在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虹彩,隐约可见其中浮现出烤鱼滋滋冒油、蜜饯裹着糖霜、糯米团子软糯拉丝的幻象——那是梦之魔神为螭量身定制的美梦,专治贪吃又总捕不到猎物吃的螭。
可就在此时,阳光穿透林隙,直直照在泡泡表面。那七彩光晕忽然一滞,内里的美食影像如被火焰舔舐,迅速焦黑、崩解,最终化作一层灰烬般的炭末。
——“诶?!!!”
13.第 13 章
林间一时寂静。
螭的得意僵在脸上,巴巴望着虚无的半空。
那里本该悬浮着一枚流转七彩光晕的梦幻泡影,如今却只剩一捧细碎灰烬,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已经在微风中悄然飘散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已经消融在空气中的赠礼,一时之间,甚至没有说话。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慌乱,笨拙的头颤抖着在空中胡乱空咬,仿佛想从虚无中捞回一点残渣,“之前明明很结实的啊!我上个星期还用它啃了一整晚的糖醋排骨山梦!”
说着说着,螭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滚落下来。
“先别急,这好像不是你的问题。”奥罗巴斯用尾巴轻轻扒拉开他,动作不算温柔,却带着一种野兽式的务实。他俯身,鼻尖微动,仔细嗅了嗅那捧碳灰,“这灰……没有什么腐朽味,感觉……像是支撑它存在的某种力量突然消失了一样。”
赫乌莉亚伸手感知这捧灰烬中的残留,再睁开眼,目光复杂而沉重:“虽然如此,可毕竟是变成了炭灰……梦之魔神同样拥有碎片的力量,虽说很难死得悄无声息,但是……如果她的力量和虚无缥缈的梦境相关……倒也有可能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当造梦者不再做梦,她的梦之造物便如断线风筝,坠入虚无,焚为尘埃——这番解读,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有道理。”奥罗巴斯直起身以示尊重,“那先节哀?”
倒不是奥罗巴斯太过冷血无情,只是,作为一个惯于吞食猎物、猎杀竞争者的野兽而言,他很难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魔神的死亡存在太多的不必要的兔死狐悲之感。毕竟,野生的猛兽们总是对自己被竞争对手咬死的结局接受良好。
“别想了,螭。”擘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死生有命,我们这种弱小的、不配称之为魔神的结局,恐怕都是如此。”
“怎么可能!”螭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好朋友莫名其妙地死去,辩驳道,“三个月前我们还互相交换了人类!哈尔帕斯还夸我心大呢!”
“哈尔帕斯?”
“啊,就是人类称之为梦之魔神的那个、螭的半个朋友吧——”擘那解释,语气忽然一顿,脸色骤变,“等等,你说什么?交换人类?!”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濒临崩溃的暴怒,只用了三秒。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擘那简直崩溃,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劈叉,“而且,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跟她偷偷有了交易!?!!”
“就那次啊……”螭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尾巴无意识地卷住自己,错而不自知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巴巴,“我喝完酒你让我自己找地方玩的那次。你说我喝醉的样子很污染你的睡意,让我滚去山头的另一边醒完酒再滚回来……我就去了嘛。”
螭努力回忆,眼神飘忽:“然后从晚上睡到白天睡醒后……看见她蹲在河流旁边照镜子,就跟她聊起来了。说起来,她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立场、观点、信仰体系什么的……不过我当时太困了,后面的记不清了。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了差不多整整一个白天,结果晚上的时候看我睡过去完全没听她说话又突然生气,把我揪起来大骂一通……呜呜呜……后面骂了我一个晚上,骂到白天才勉为其难地送我了一个弥补精神的礼物。”
奥罗巴斯惊奇:“所以这个根本不是别人送的礼物、是挨骂之后的精神补偿吧?!”
螭顿了顿,假装没有听到奥罗巴斯的话,又小声补充:“后面还说,让她的人类在我们这待一阵子,过一段时间再还回去……我想想也不算什么大事情,就答应了。”
哇。”奥罗巴斯听完,只能给出一个评价:“螭是完全没有一点生活经验吗?好神奇,怎么做到能活到今天的?!”
赫乌莉亚也十分认同:“确实是心很大呢,不过那位梦之魔神应该的确没什么坏心思。”
——至少从螭的描述来看,那家伙似乎只是对螭有点恨铁不成钢罢了。
真要是想要螭的小命,估计在螭喝醉酒晕乎乎地睡死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不过,”奥罗巴斯更关注一个事情,“哈尔帕斯要交换人类干什么?人类是信仰的源头,需要争夺。但交换……有什么意义?信仰也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变多啊。”
奥罗巴斯完全搞不懂哈尔帕斯目的。
“不知道,反正我看那些人类还挺乖的,不吵不闹。不过后面事情一多,我也没空管他们,他们似乎也很难融入这里的人类,所以后来我就把他们丢到无妄坡去了。”螭还在委屈的嘟囔,“我也没想到擘那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啊……这么久了还没发现,那可不就是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吗?”
“你把他们安置在无妄坡?!”擘那要被气死了,“你怎么不干脆埋土里给我做肥料?!”
螭闷闷辩解:“你早点说我就早点埋了嘛……”
“没让你真埋!”
“那个,打断一下。”赫乌莉亚提问:“……无妄坡是?”
按照擘那的说法……”螭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神一亮,笃定道,“是阴气很重的地方!”
“这时候就不要突然智商上线了……”擘那扶额,有气无力地向奥罗巴斯和赫乌莉亚解释道:“就是坟头堆啦。尸体多,怨气沉,水汽不易散——有助于我的本体扎根生长,所以我就把主身放在那里了。”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但那不是他乱丢东西的垃圾堆!是我的本体!本体!”
“不过……那种地方……人类真的不会待出心里疾病吗?”擘那认真思索,“感觉那地方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啊……”
螭眨眨眼,一脸困惑:“应该没事吧……哈尔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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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告诉过我,她能够把梦里的东西变成现实,只要他们在梦里相信自己开开心心的活着、吃饱喝足,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很健康呢。”
赫乌莉亚猛地抬头:“等等——所以那些人,三个月了,现在还在无妄坡沉睡?”
擘那脸色煞白:“……如果哈尔帕斯死去,而他们的意识未归,那他们的身体就会变成空壳,我的天……可不要死在我旁边啊,我可没有让本体住凶宅的爱好啊……”
林间风骤然变冷,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太阳落下地平线,霜气自地面升腾,天色已晚。
阴恻恻的凉风抖了螭一激灵,此时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发颤:“那……那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擘那看着他,眼神复杂——愤怒、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认命道:“算了,我去给他们收个尸……唉,我早知道应该先学两手超度的术法的……”
擘那的话顺着风钻进鳞片缝隙,让螭只觉得寒意直透骨髓。他终于意识到——那些被随随便便换过来的人类,可能已经死去了。
奥罗巴斯却忽然开口:或许……应该可以唤醒那些人类。”
一蛇一树一滩涂齐齐看向他。
“那个泡泡,是在被阳光照射到后才碎裂的吧?”奥罗巴斯缓缓开口,尾尖轻点地面,描述刚刚所见到的一切,圈起重点,“在此之前,它一直安然待在螭的鳞片下面,什么事情都没有。”
螭用力点头,眼睛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对!我一直把它藏在颈后的鳞片夹层里,连洗澡都小心避开!它好好的,直到刚才……太阳一照,就噗地一下,全变成灰了!”
乌莉亚眸光一闪,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气,似在推演某种元素律动:“你的意思是……哈尔帕斯的术法并未彻底崩解,只是在太阳的光照下才会失效?也就是说,理论上,只要维持在梦境与阴影的交界处,就算她真的已经死去,她的权能仍可延续?”
“我觉得是这样——不过只是一个猜测而已,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奥罗巴斯想了想,继续说道,“而且仔细想想,做梦的意思不就是不清醒的睡觉吗?那反过来,阳光不就是象征着清醒和现实,所以,梦境的力量会被阳光照射破解,倒也说得过去。”
擘那猛地抬头,若有所思:“无妄坡山阴地凉,林木遮天,哪怕是盛夏正午,也极少有阳光能穿透三层树冠照到地面。如果哈尔帕斯的权能只要不被日光直射就能维持……那,那些人类——”
或许,真的还活着。
而无妄坡,则变成了哈尔帕斯留给螭的最后一道暗门。
螭怔怔地站在原地,随后,灵活地在地上腾起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把自己委屈地团起来、笨笨地挨骂了。
螭越过擘那,行在前头,低声说:“那……我带路。”
14.第 14 章
无妄坡离得很近。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他们便已站在那片被普通人类避之不及的阴地边缘。与远处梯田层叠、至少因为有不少人类生活而显得热闹温暖的地方相比,这里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鳞片摩梭的声音都像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让奥罗巴斯堵得有些发慌。风穿过枯枝,不带声响,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寒意,贴着皮肤往骨髓里钻,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到了,就是这里。”螭低声说,尾巴不安地缠住擘那的臂弯。后者虽一脸嫌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终究没把他甩开,只是小声嘀咕:“你再抖,我就把你冻成冰棍挂树上。”
螭自觉理亏也不敢乱动,紧紧贴着擘那。
“这里好冷。”奥罗巴斯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蛇总是怕冷的,陡然从温暖湿润的山林踏入这阴森森的无妄坡,本能立马开始发作。他的眼皮好像都快睁不开了,鳞甲微微竖起,试图用痛感逼自己清醒——可睡意才不管时间地点,此刻温度低得吓人,困意已顺着寒气漫上大脑,几乎要将他拖入昏沉。
……真是不好意思。”擘那也反应过来,刚刚螭突然黏人,并非单纯害怕,而是本能发作犯起了困。他默默操控本体回控温度,解释道:“平时只有我的本体在这里,就贪凉了些。”
——他一棵桃树,喜欢阴凉一点的地方,也很正常吧?
擘那的本体收敛外放的寒气。温度也开始缓缓回升,林间薄雾随着冷气的退散而消失,露出更清晰的景象。
随着他收敛外放的寒气,林间温度缓缓回升。薄雾如退潮般散去,露出更清晰的景象。
虽然早已从螭的描述中有了心理准备,可眼前的画面仍让奥罗巴斯一时失语,脊背窜起一阵寒栗,鳞片都被激得炸开——
整片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他们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皮肤甚至泛着健康的光泽,脸颊微鼓,像是刚吃饱睡下;有人嘴角还挂着笑,有人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正攥着梦中的糖果。若单看外表,他们比那些在梯田里终日劳作、面黄肌瘦的人类要健康得多。
可是,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奥罗巴斯踏地震起霜尘,还是赫乌莉亚引动地上的岩元素共振激起微小的震动,抑或擘那释放出水蟒虚影盘旋低吼,连无妄坡的山林都随之抖动了些许,可这上百人,竟无一人睁眼,无一人动弹,仍旧沉醉于美好的幻梦,如同被钉在了这场永恒的午睡之中。
越看越是毛骨悚然。
“看上去是在睡觉……”擘那大着胆子蹲下身,指尖悬在一个距离他最近的青年鼻下,屏息凝神良久,才满是不解:“但是……怎么会全部都没有呼吸。”
他猛地缩回手,声音低沉了许多:“心跳也没有。体温……恒定如常,却无生命律动。就像……被抽走了活着这件事本身。”
赫乌莉亚看向一旁的螭:“梦境的权能施展到人类身上的效果居然会模拟出类似于死亡的痕迹吗?”赫乌莉亚看向一旁的螭:“梦境的权能施展到人类身上,效果居然会模拟出类似死亡的痕迹吗?”
后者硕大的头颅都快摇出残影,无辜哀嚎:“我甚至连梦境权能可以给人类保鲜这种事情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下次可长点心。”擘那毫不留情地捂住螭的嘴,语重心长,“还有,别人解决问题的时候,别再说些跟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没差的混账话了!”
螭用力点头。
赫乌莉亚眉头紧锁,俯下身,指尖划过潮湿的泥土。
这里的土地似乎与外界截然不同——或许是因擘那的本体扎根于此,她无法从地下感知此处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即便如此,她仍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与先前螭那枚泡泡如出一辙的梦境残留,微弱又执拗地缠绕在每一具沉睡者周身。
“目前,这些人类能够不吃不喝还保持着原本的样貌,肯定是受哈尔帕斯权能的持续影响。”她语气凝重,“但问题在于——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一旦这权能彻底消散,他们是会瞬间承受三个月的时间流逝,当场腐化溃烂……还是会像从梦中苏醒一样,毫发无损地恢复意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毕竟螭收藏的那枚已经破碎的泡影毁掉得是在太快了,我们连哈尔帕斯术法的核心机制都摸不清。”
螭一看就什么都不懂,擘那懂得多些还会饮水术法,但估计对梦境权能也是完全束手无策,她和奥罗巴斯也不曾遇见过这样的术法,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才对。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奥罗巴斯环视四周,目光如刀,“现在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可放在这里再过些时候就难说了,说不定,到时候连最后一丝唤醒的可能都会被吞噬。”
天色已晚,暮色如墨水一般沉沉压下,最后一缕残阳被山脊吞没。无妄坡彻底陷入阴影之中——这里本就林木森然,此刻更是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奥罗巴斯下定决心:“不管了,总归得试一试。”
“我觉得……”奥罗巴斯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要试试把他们放进水里?”
“水里?”赫乌莉亚挑眉,心中已经在估算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因为他们现在,还是处在梦中的状态对吧?”奥罗巴斯继续说道,尾尖轻轻点地,“但睡得再香,一旦身体感知到溺水的危险——哪怕意识还在梦里,本能也会强行拉回现实。这是最原始的求生反应,只要是动物,都会有的反应。”
“我明白了。”赫乌莉亚眼中闪过清明,瞬间了然奥罗巴斯的意思,简言意赅总结:“那我们就用生理危机打断梦境循环——激发出他们求生的本能!”
“而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接话,语气坚定,“太阳照不进来,哈尔帕斯的权能或许尚未完全崩解。我们可以尝试人为制造一个可控的灾难,把这些人类从梦中惊醒。”
擘那侧目:“你有办法吗?”
赫乌莉亚思索一会,随即她转向擘那:“你先前施展的渊囊之术能引水入地脉,而我的权能可令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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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出矿物质,重塑土壤结构。如果我们合力抬高这片山林的地势,让地下水脉重新涌动,你再唤出水脉,就能造成一场小范围的洪水。而且也不必担心洪水蔓延,无妄坡这里的山林茂盛,辅之以我的盐晶拢聚洪水,那几乎不会对下游造成半点影响——水只会在此循环,形成短暂但是绝对真实的灾难。”
奥罗巴斯赞成:“我觉得赫乌莉亚的办法很有用。”
擘那扭头看螭,后者也只是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信任。
擘那:行吧……他已经认命了,不过下次本体还是得放得离螭这笨孩子远点。
——天可怜见,他可是想着无妄坡地势较高难以被洪水波及才把本体种在这里的。
——谁能想到他还得亲手把自己的窝给淹了?
不过眼下,大家表面都无意见,擘那也不再多言。
赫乌莉亚双手按地,掌心泛起淡青色的水光。袖中滑落的盐晶如星屑般嵌入泥土,瞬间催化出无数细微根系般的能量脉络,将整片山坡织成一张活的网。与此同时,擘那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古老符印——水蟒虚影再度浮现,盘绕于山体之上,发出低沉嗡鸣,如远古的潮汐在呼唤。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崩裂,而是苏醒。
整片无妄坡缓缓抬升,枯枝败叶之下,清泉自岩缝中汩汩涌出,起初细流如泪,继而汇成溪河,渐渐没过沉睡者的躯壳。水流并未四散奔逃,而是在盐晶构筑的无形堤坝中盘旋、上升,形成一片浅而温润的水域。
突然,一名少女的手指微微抽动。
接着,她猛地睁开眼,身体突然挺立,瞳孔却仍旧如碎玻璃那样涣散,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不要睡觉,不要睡觉,不要睡觉。”
她一边如木偶般喃喃,一边试图挣扎着直起身,可话音未落,她双眼一翻,再度昏死过去。
紧接着,更多人陆续抽搐、睁眼、呓语,又迅速沉回黑暗。有人喃喃“别信她”,有人哭喊“不是真正的她”,还有人只是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哈尔帕斯……是哈尔帕斯……”
那声音起初微弱,继而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在林间回荡,
“哈尔帕斯……是哈尔帕斯……”
“哈尔帕斯……是哈尔帕斯……”
声音戛然而止。
刹那间,死寂如刀劈下。
所有人类——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先前如何姿态,都齐刷刷地转过头,脖颈发出轻微却整齐的“咔”声,目光直刺向站在水域边缘的四人。
不,奥罗巴斯顿时毛骨悚然,他猛地意识到:
他们不是在看螭,也不是在看某一个方向。
他们是精准地、同步地、死死盯着他们四个——
下一秒,上百张嘴同时张开,异口同声:
“快来杀了我——”
“不论是谁,求求你们,快来杀了我——”
“要快——”
15.第 15 章
“……”
“……”
“……”
夜色沉沉,四位魔神围坐在荒原的篝火旁。
说是篝火,其实只是赫乌莉亚用盐晶催化出的一簇微光焰,只在寒夜里投下几道摇曳的影子。
气氛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溪水,连风都不敢轻易穿过。
螭压力山大也确实承接了物理上的压力,自知理亏的他接替奥罗巴斯背起那片随身大件行李——整座微型森林正稳稳压在螭的脊背上,枝叶间还挂着几颗未干的露珠。
眼下气氛沉默,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气氛:“那个……大家要不说说话呢?”
话音刚落,擘那就立马接上:“说得好,螭,正好你起了个头,我也就继续往下说了——我还是觉得你适合独自漂流。”
他转向赫乌莉亚,语气冷静,但是只要是个人就能听出,这家伙非常生气:“要不我们到了哈尔帕斯的领地后,就把他放生吧?万万不能为了贪图省力气的便利引狼入室……啊不对,引蛇入洞……哎呀不管了!总而言之,我就是前车之鉴。”
他一想到无妄坡那些被那些被哈尔帕斯操控的人的惊悚模样,胃里就翻江倒海。
回程路上,他甚至直接把扎根千年的本体从坟土里拔了出来,连夜迁走,只在原地插了一枝桃花权当作引水道具——天地良心,他只是贪图了一下无妄坡的土地肥沃,可没有看惊悚恐怖实景人偶戏的爱好!
哪怕现在想起那个场面,擘那都有点想吐。
奥罗巴斯和赫乌莉亚也是脸色发白,一路上没再说过一句话。
饶是奥罗巴斯经验丰富、见过的猎物尸体数不胜数,可也从来没见过那宛若活死人傀儡的场景。
最后还是他们把诸多人类放在了奥罗巴斯宽厚的脊背一趟水运了回去,好在他们先前的办法并不是无用功,离开无妄坡后,那些人类很快恢复了神志,也并无大碍。
只是当他们问起哈尔帕斯的时候,一个个都惊恐地告诉他们,不要去梦之魔神的领地,那里现在非常危险——
不过显然,他们四个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没有听从那些人类的提醒。
——那副可怕、自毁的模样……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魔神,也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选择无视。
至少,得弄清楚哈尔帕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尤其是她一系列堪称诡异地行径,奥罗巴斯相信,她一定给自己留了一些后手。甚至她主动交换人类,把自己领地的人类留在螭那里的行为,可能本身就是要提醒螭什么——
只是,她可能高估了螭的敏锐度,更没有想到本体扎根在无妄坡的擘那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这也不全是我的错吧……我也不知道哈尔帕斯会变成那个样子。”螭立刻缩成一团,尾巴尖可怜巴巴地卷住自己的,试图卖萌唤回擘那久违的怜悯,“我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小蛇了吗?”
“……我觉得药君也挺好的。”擘那面无表情地锐评道,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块无法雕琢的朽木,“奥罗巴斯也是白的,可能你们族群就是白的智商高点吧。听见没螭,下辈子投胎记得要投成这个颜色。”
“——难道是某种显性的演化?”赫乌莉亚若有所思,“白色的代表智慧之类的?”
奥罗巴斯点点头又摇头:“反正不是鳞片显性——跟我一窝的其他蛇都是黑色的。”
“这种小事都还记得吗?”螭喃喃,一脸茫然,“我连我有没有兄弟姐妹这种小事都不记得了。”
“我求求你先闭嘴,别再搞笑了。”擘那猛地擒住螭颈后那片逆鳞,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能不能多学学人家——我就奇了怪了,有药君和奥罗巴斯两个优秀典范,你不能督促一下自己、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素质吗?”
“擘那你以前可从来不管我!”螭立刻撒娇,眼睛湿漉漉的,“我难道不是你最可爱、最能干、最有用的小蛇了吗?”
“不。”擘那十动然拒,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只是一根很吵的扁担而已。”
——某种程度上确实。螭驮着森林、背着行李、还帮这个不肯收本体的擘那扛着那截粗壮的桃树。巨大的桃枝斜插在那一小片森林中央,配上圆润又修长的螭身,活脱脱一根行走的扁担,还是自带唠叨背景音乐的那种。
“你就不能把本体收起来吗——”被这样毫不留情吐槽的螭终于有些生气,抱怨道,“赫乌莉亚就很轻快诶!”
“你以为我不想吗?!”擘那终于爆发,狠狠一拳砸在他脑门上,“我现在一想把本体收回来就吐个没完没了!这都是谁害的??告诉我!!”
螭捂着脑袋,眼眶发红,却仍不死心,转而正色道:“额……其实我觉得森林也很需要物种的多样性——比如一株桃树。”他殷切地望向奥罗巴斯,“我说得对吧,奥罗巴斯大哥?”
“不要乱攀亲戚——”奥罗巴斯打断,吐着信子提醒某位忘性大的好同族,“我可没有忘记你还说我们打秋风这件事。”
“这不是那会没想起西摩格嘛——”螭自觉委屈,“而且擘那不是后来解释了?我们认得的。”
“……那他西摩格后来去哪了?你们知道吗?”奥罗巴斯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螭老老实实摇头,“自从冒出来很多魔神、还有实力强大的家伙之后,就很少有大胆得不要命的家伙敢随随便便跨越大陆从一处迁徙到另一处了。”
——没人会在这个时代到处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除非是一些特定的种群不得不因为环境和气候变迁而迁徙,很少再有大范围迁徙的个体了。
“这么看来,我们四个一起行动应该会非常安全。”奥罗巴斯若有所思,“只是帮哈尔帕斯收个尸的话,应该不用太久的时间吧?”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已经死去。”赫乌莉亚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盐晶,一想到那些人类哀求的实质是哈尔帕斯的愿望,她就心里阵阵发毛,“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被折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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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样子?”
“……梦境这种能力,本来就很玄乎。”奥罗巴斯问螭,“说起来,我很好奇——你既然熟悉哈尔帕斯,那她到底是生活在梦里、还是现实里呢?”
“唔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都没察觉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在给我那个泡泡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原来这么厉害,感觉甚至都能凭空创造!”螭回忆了一会,失落道,“现在想来,可能三个月前,她之所以会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可能是哪个时候就已经出问题了吧。”
“算了,先不要说这些了,”奥罗巴斯打断了螭的回忆,尾尖拨了拨那簇盐晶焰。螭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了,再仔细复盘,他怕螭陷入愧疚的漩涡。
螭也很快找到了新话题,眼睛亮起:“说起来,还没有看过奥罗巴斯的权能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兴致勃勃地转向众人:“赫乌莉亚可以操控盐晶,擘那很擅长驱使水和自己的本体,那奥罗巴斯呢?”
“硬要说的话……”奥罗巴斯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道,“力气比较大?”
““好普通哦……”螭瞬间失落,尾巴都耷拉下来,像被霜打蔫的草。
赫乌莉亚忍俊不禁,顺势问:“那螭呢?你的权能是什么?”
擘那立刻抢答,语气笃定:“力气也不大,毒性有待商榷。”他顿了顿,补上致命一击,“很能吃,很能睡——就这两点了吧?”
“更加没用了呢。”奥罗巴斯补上精准一击,语气平淡,杀伤力却翻倍。
螭:“……”
“或许只是还没发现?”赫乌莉亚温和地猜测,顺道调侃了一下被嫌弃的螭,“和奥罗巴斯比起来,螭感觉完全就像是小孩子呢。”
“唉,这家伙……”擘那一边摇头一边扼腕叹息,语气忽然低沉下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哪怕是吸收了原初之人的碎片,感觉脑子也像是缺了根弦……”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说真的,还好是你们,奥罗巴斯。”
他抬眼,目光罕见地柔软了一瞬:“你们能够感受到螭只是单纯的蠢笨,而不是有意的害人……我真的很庆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沉重的情绪:“我到现在都不敢想,万一你们珍爱人类,又看到我们领地内的人类那副样子……螭会不会已经……”
“不必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担忧,擘那。”赫乌莉亚轻声打断,眼中带着温润的坚定,“走一步算一步——哈,谁能想到,一处石漠滩涂和一棵桃树,居然能在篝火旁说出这种话呢?”
“也是。”擘那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下,“我们已是幸运的那部分。”
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别开头,闷闷说道:“包括螭……虽然这孩子确实不靠谱。”
——可没有这个吵吵闹闹又总是犯错的小蛇,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冥冥之中,擘那有一种预感。
梦境女主人的疯狂,只是一个开始。
16.第 16 章
吵吵闹闹一通后,一直在担惊受怕的螭率先睡了过去,睡前不忘死死扒拉住那截熟悉的桃花枝——哪怕只是插在森林里的一小段本体,也足以让他安心。擘那无计可施,反抗不了后干脆躺平享受,选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蜷在螭盘起的蛇身内侧,很快也沉入梦乡。
赫乌莉亚原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奥罗巴斯聊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但随着语气的放缓,她似乎也按捺不住这副这睡觉的好气氛眼皮渐沉,靠在一块岩石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奥罗巴斯静静看着,用尾巴轻轻将睡得乱七八糟的螭和擘那往火堆方向拢了拢。荒野夜晚太冷,靠近些才不会生病——尤其是螭,睡相极差,一会儿滚到左边压断树枝,一会儿又把尾巴甩进水洼,若不看顾,怕是要冻成冰雕。
慢吞吞折腾完一切,万物都还沉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奥罗巴斯静静地盯着燃烧的火焰,一时之间都分不出来他是在发呆还是睡着了。
“这个时间点不打打算歇会吗?”
奥罗巴斯回头,是赫乌莉亚,他再度抬起头,天空已经翻起来鱼肚白,薄光刺破云层。
他摇摇头:“不用了,我不需要睡眠,正好给你们守夜。”
他已经睡过去了一个时代,昔日的朋友早已化作一段遥远的故事,家乡的野兽们把他当成了远古传说,他差点失去了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一切——还好有赫乌莉亚,还有西摩格。
自那以后,奥罗巴斯便在心底暗暗立誓:至少在结束这趟旅途之前,他绝不会再睡觉。
他不想让睡眠再让自己白白错过一切。
“原来是这样……”赫乌莉亚若有所思,微微垂眸,片刻后又抬眼望向他,语气柔和却不容回避,“可是,难道你不会感觉到疲惫吗?奥罗巴斯,任何生物都会疲惫的,把自己逼得太紧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入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地方。
那语调、那节奏、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都让奥罗巴斯不自觉生出一种“或许确实该好好睡一觉”的错觉。
不对。
奥罗巴斯立即警觉地支起身体,蛇信吐露,感知空气中的味道。
赫乌莉亚的气味……变了。
很不对劲。
虽然轮廓、声线、神态都与本人无异,但内里少了那种属于有人本该有的的迟疑、私心、甚至偶尔的固执。眼前这个人,每一句话都精准落在应当安慰的节点上,像一具被精心编排的木偶,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让他去睡觉。
奥罗巴斯缓缓转身。
火光落在大蛇的瞳孔,映出深潭般的幽紫。他借着这道光凝视着眼前的人——那张脸仍是赫乌莉亚的模样,眼神澄澈,嘴角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表情太过完美。没有犹豫,没有走神,没有因困倦而微皱的眉心。真正的赫乌莉亚不是这样的。
奥罗巴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是哈尔帕斯吧,”奥罗巴斯顿了顿,蛇信吐露,眼神冰冷,“为什么要以这副形态出现。赫乌莉亚呢?”
空气骤然凝滞。
“赫乌莉亚”的笑容没有崩塌,但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是不愿相信自己的伪装被拆穿:
“奥罗巴斯,你在说什么?”她仍试图维持。
“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奥罗巴斯张开巨口,尖牙外露,全身肌肉已经绷紧,“为什么要偷偷抹来找我。以及,赫乌莉亚,你把她怎么样了——”
站在他面前的“赫乌莉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真有几分无奈:“她在梦里,很安全。”
她不再否认,顺势接过梦境女主人身份:“我无意与你们为敌,只希望你们不要经过我的领地。”
奥罗巴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故意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找螭索要人类呢?”
奥罗巴斯不觉得眼前的存在就是梦境的女主人,小小挖了一个言语上的陷阱。
毕竟,如果真的不想让他们过来,为何三个月前要主动找螭交换人类?为何在无妄坡留下那种恐怖的提示?这不是摆了明希望发现真相的能够尽快过来帮忙?
哈尔帕斯微微一笑:“人类应该归属于更会使用她的人,不是吗?”
奥罗巴斯心里已经了然:什么嘛,装神弄鬼了半天结果连哈尔帕斯也不是啊。
奥罗巴斯努力按捺住自己打算直接绞杀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的欲望——暂且不知道她是如何伪装成赫乌莉亚,真正的赫乌莉亚又去了哪里,他可不希望打架打到一半误伤赫乌莉亚。
虽然搞不懂这个躲躲藏藏不敢用真面目现身的家伙明明不是哈尔帕斯、却在他猜测后顺理成章接过“哈尔帕斯”名字的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但奥罗巴斯起码能肯定一件事:
这个伪装成哈尔帕斯的存在一定很弱,而且一定有什么后招必须是他们所有人都睡着才能发动。不然,她犯不着用赫乌莉亚的形象跟自己多费口舌,就为了把自己劝去睡觉。
目前综合螭对事情发展的描述,奥罗巴斯迅速在脑中梳理线索。
对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还极其抗拒外人闯入哈尔帕斯的领地一探究竟,加上无妄坡那可怕的留言——这意味着,螭三个月前见到的哈尔帕斯跟眼前承认自己是梦之魔神哈尔帕斯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并且眼前的家伙极有可能就是造成哈尔帕斯发疯的罪魁祸首。
还需要更多的试探。
于是他没有拆穿,经验丰富的大蛇从不在猎物已经心生警惕之心时就仓促亮出獠牙,激怒一个躲在暗处、连真名都不敢报上的存在毫无意义。
“……螭和擘那都不是会沉溺在争夺人类和地盘的家伙。”奥罗巴斯显然觉得“哈尔帕斯”只是随便想了一个看上去合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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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搪塞自己,语气平淡如常,“他们笨,贪睡,怕麻烦,也不会打架。螭离了擘那甚至感觉连自己都养不活。这两个吃东西都吃不明白的家伙,哪有心思囤积信仰?”
奥罗巴斯目光如深渊,环扰她一圈,半晌,才缓缓说掉道:“你要是真想要人类的话,无妄坡那一圈是他们的地盘。你好好跟他们说,或许……他们不仅会非常同意,还会很高兴被你纳入庇护之下。”
最后一句,奥罗巴斯说得极轻。在三言两语之间,尾尖悄然划过地面,在无声中完成包围,只要时机一到,确认赫乌莉亚的安全,他就能吃掉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呵,或许吧……”哈尔帕斯”微微抬头,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遥远,“到此为止吧。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她顿了顿,语气竟带上几分劝诱般的温柔:“回到无妄坡吧。那里有山有水,与世隔绝。强大的魔神看不上那块地方,弱小的魔神肯定也不是你们四个的对手……在那里占山当个土皇帝,不也挺好的吗?”
“那还不如干脆就不过来。”奥罗巴斯打断道,“我以前可是真真正正拥有一整片森林的。”
“哈尔帕斯”怔住,神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
随即,她的身形开始扭曲,如同被无形之手捏碎的镜面,裂成无数闪烁的光片。每一片都映出赫乌莉亚的脸,却又迅速黯淡、剥落,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中。
可就在她消失的刹那——
那奇怪的气味,突然消失了?不、不对——
奥罗巴斯猛地回过头,赫乌莉亚依旧抱臂睡在熄灭的篝火边,呼吸均匀,脸颊被残烬余温烘得微红。而太阳已经升起第一缕晨曦,正好打在刚刚冒牌货刚刚站立的地方。
奥罗巴斯眯起眼。
……她这是在……躲避太阳?还是被太阳戳穿了伪装?
奥罗巴斯缓缓走到赫乌莉亚身边,低下头,仔细观察她的呼吸节奏——
好吧,是真的在睡觉。
奥罗巴斯若有所思:在赫乌莉亚沉睡后能够盗用她的外表,还会被阳光戳穿,倒是意外很符合他先前在无妄坡推理出来的关于梦之魔神的能力……只是,如果她不是冒牌货,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安排显得一无所知?
这太奇怪了!
“呜……你没休息会吗?”赫乌莉亚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眉头微蹙,“……好奇怪啊,我们之前迁徙了那么久也没有觉得很累,更别说像这样困得睁不开眼睛……太奇怪了。”
“那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被与‘沉睡’相关的权能所影响。”奥罗巴斯低声说道,随后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简明复述。
赫乌莉亚听完,脸色渐渐凝重:“所以……有人在利用我们的疲惫,试图让我们陷入梦境?”
“估计不止如此。”奥罗巴斯用尾巴戳了戳还在梦乡流口水的螭和一动不动的擘那,“快醒醒,别睡了!”
17.第 17 章
蹂躏了半天,螭和擘那还睡得沉得像两头小猪——
螭四仰八叉地瘫在擘那幻化的桃花枝上,尾巴卷着一叶子当被子,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晶莹;擘那则整个人陷进自己本体落下的桃叶堆里,跟螭一起懒洋洋地盘成一团,仿佛在梦里泡温泉。
奥罗巴斯难以置信:“这两个家伙是猪吗?”
“是猪吧。”赫乌莉亚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比我预想的还不靠谱。”
等等等等——冷静下来,奥罗巴斯,就算这两个家伙再怎么没有正形,至少也是魔神,不可能不靠谱成这个样子!说不定就是像自己一样,受到了那个冒牌货的影响。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他迅速回头,目光如炬地扫向“赫乌莉亚”——她依旧眉目温和,神情自然,连呼吸的节奏都与往日无异。可正是这份自然,成了最大的破绽。
真正的赫乌莉亚,从不会在这种时候笑,她不会感觉不到事情的紧急程度,不可能表现得如此轻松。
“但是或许,他们和你一样,陷入了哈尔帕斯的陷阱。”赫乌莉亚声音瞬间压了下来,眉间浮起隐忧,“不如我们先离开这片区域,趁我们两个还没有被完全影响——”
——她在根据我的心声调整伪装!
奥罗巴斯猛地转身,蛇身如电,一圈、两圈、三圈,冰冷而有力的鳞片瞬间缠住“赫乌莉亚”的腰腹与双臂,将她牢牢锁在半空。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我很讨厌你这种浪费我耐心的行为。”奥罗巴斯声音如雷鸣,瞳孔缩成一道竖线,格外生气,“你真的觉得装作赫乌莉亚的样子,就很安全了吗?”
被识破的“赫乌莉亚”浑身一僵。
那张温婉的脸庞终于裂开——不是崩塌,而是像一层薄釉剥落,露出底下幽暗流动的梦境残渣。她仍维持着赫乌莉亚的轮廓,声音却被气得不成调:“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不会回答哦。”奥罗巴斯巨口一张,毒牙森然,话音落,他不再犹豫——
一口吞下!
“赫乌莉亚”的形体轰然崩解,化作无数飞散的梦絮,如灰蝶般四散逃逸。而就在她消散的刹那,四周的环境如碎裂的镜子一般全数破裂——
咔嚓、咔嚓、咔嚓……
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背后层峦叠嶂的山峰、傍晚燃起的篝火、甚至晨曦,全都像被无形之手捏碎的琉璃,片片剥落,露出其下漆黑如墨的底色。
回到真实的世界了吗?
奥罗巴斯抬头,天还没亮。
夜色沉沉,荒原寂静,还不是黎明,螭和擘那依旧睡在原地,呼吸均匀;赫乌莉亚靠在岩石边,眉目安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对。
奥罗巴斯心头警铃大作。
这太正常了,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奥罗巴斯警惕地环绕周围,细细观察,试图寻找出破绽。直觉告诉他,那个冒牌货不会轻易逃走。
他迅速游至赫乌莉亚身边,用尾尖轻推她的肩膀:“赫乌莉亚?醒醒!”
没有反应。
他又转向螭,咬住他尾巴狠狠一拽:“别装睡了!快起来!”
螭哼唧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打呼。
擘那就更离谱——奥罗巴斯直接把他从地上掀起,对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睡得如同石雕。
不,不对。
奥罗巴斯立马意识到,他们不是睡着了。他们是被拖进了更深的梦里。
奥罗巴斯环视四周,蛇信急吐,感知每一寸空气的流动、每一粒尘埃的轨迹。
他伏低身躯,鳞片紧贴地面,细细感知地脉震动。
忽然,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从地下传来——不是水流,不是岩动,而是一种心跳般的律动,微弱却执拗,藏在三丈深的岩层之下。
找到了。
奥罗巴斯眼中寒光一闪,巨尾猛然砸向地面!
轰——!
大地崩裂,岩土翻涌如浪。一道紫色光团自裂缝中惊惶窜出,却被奥罗巴斯早有预料地绞住。那光晕剧烈震颤,形如水母,核心处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
“找到你了!”奥罗巴斯低吼。
然而,那团剧烈震颤的紫色光晕——在被奥罗巴斯逼至绝境的瞬间,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没有哀鸣,没有求饶,只有一声尖锐到撕裂神识的嗡鸣自地底炸开!
“糟了!”奥罗巴斯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后撤,巨尾猛然一卷,将自身盘成密不透风的防御之阵堪堪罩住自己与地上沉睡的三人。
轰——!!!
紫光爆裂,如千万根梦境之针刺穿现实。
整片空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啸,天穹崩塌,大地翻卷,连时间都扭曲成螺旋状的残影。
可那毁灭性的冲击波撞上奥罗巴斯的鳞片时,却如潮水撞上礁石——虽激起千层浪,却未能破防分毫。
而就在这爆炸的余波震荡中——
“唔……”
“好吵……”
“谁在打架?!”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赫乌莉亚猛地坐起,指尖盐晶自发凝结成刃;螭一个激灵从桃花枝上滚落,尾巴炸成蒲公英,却也亮出剧毒的獠牙;擘那则直接召出水影和树枝护体,眼神清明。
他们睁开眼的刹那,正好看见——
那团紫色光晕在半空中彻底炸开,化作无数闪烁的梦屑,如萤火般升腾、溃散。
而四周的世界,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其下真实的荒原轮廓:晨光微熹,露珠垂草,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奥罗巴斯泄愤般朝地上摔打尾巴,却不小心误伤了刚刚苏醒晕头转向的螭,疼得他嗷嗷叫。
好吧,至少证明这下真不是幻境了。
从被精心编织的安眠之梦中硬生生被爆炸震醒的感觉并不好受,至少赫乌莉亚现在仍有中诡异地的错位感。
“刚才……那是……?”赫乌莉亚喘息着,望向奥罗巴斯,指尖的盐晶仍未消散,“梦之魔神来过了?”
奥罗巴斯缓缓收起冰障,鳞片上还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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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紫光灼烧的痕迹。他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团正在消散的梦屑,声音低沉:“她有可能不是哈尔帕斯……但一定和哈尔帕斯有关。”
奥罗巴斯没有隐瞒那个自称哈尔帕斯却伪装成赫乌莉亚的冒牌货存在的疑点——尤其是她对先前跟螭的交换一无所知这一块。
螭揉着眼睛,一脸后怕:“我梦见……我在吃一大锅桃花粥,结果粥里全是眼睛……”
“闭嘴。”擘那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脸色却罕见地凝重,“该死,我们太想当然了,果然一开始就有问题!”
他猛地转向奥罗巴斯,声音急促:“我必须先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你主动入睡,并且从来没有发动过正面袭击?”
“差不多。”奥罗巴斯低声道,尾尖轻点地面,感知残留的梦境波动,“她先伪装成赫乌莉亚,试图诱导我放松警惕;发现我不信,干脆主动放弃第一重幻境、又便启动第二重幻境——让你们陷入更深的梦,让我独自面对假赫乌莉亚。若我真信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那没有错了。”擘那深吸一口气,“据我所知,哈尔帕斯并没有任何正面作战的能力,她的一切能力的基础就是睡眠。不睡着,她就没有任何作战能力。”
睡眠诱发梦境,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反射到现实。
也正因如此,擘那从来无所谓螭跟哈尔帕斯交流玩耍。
哈尔帕斯的能力针对初见的魔神确实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奇袭效果,但是对于他们这帮老熟人,这份能力就不可谓不鸡肋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这个关键情报?”赫乌莉亚有些不满。
“她的能力基本上是我们几个魔神之间的常识……”擘那心虚目移,随即忧心忡忡,“而且她的权能是梦境,而非睡眠,无法主动使人入睡。”
也就是说,哈尔帕斯根本没办法让他们主动睡着,而魔神们又不需要睡眠,睡眠只是无聊时的小小调剂,所以今天的困倦,他也想当然地认为是看了无妄坡那一恐怖场景的后遗症,没有过多在意。
“哈尔帕斯没有任何正面作战——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没有任何主动挑起战斗的能力。”擘那对奥罗巴斯说,“可那家伙不但能够让我们入睡,还不记得跟螭的约定,所以一定不是哈尔帕斯。至少不是我和螭认识的那个哈尔帕斯。”
奥罗巴斯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团正在彻底消散的梦屑,眼神幽深如渊。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个冒牌货,不是在模仿哈尔帕斯。
她是在利用“哈尔帕斯”的身份制造一种认知陷阱——让所有知晓此名的存在,想当然的认为,“她”就是梦境的女主人。
而她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夺取人类,也不是阻止他们南下。
而是拖延时间。
晨光终于彻底洒落,照亮荒原上的每一道裂痕。奥罗巴斯望向南方,昨夜的荒野上,除了不请自来的冒牌货,甚至连孤狼的嚎叫都不曾听见。
“走吧。”他补充一句,“做好心理准备,真正的哈尔帕斯,可能已经不在了。”
18.第 18 章
诶?!”螭猛地一颤,声音里带着慌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那三个字像刺得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尾巴无意识地缠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我大概能够明白奥罗巴斯的意思。”赫乌莉亚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她蹲下身,与螭平视,目光如水,静静注视着他那双因困惑而微微颤抖的蛇瞳。
“假如,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擘那变了一副样子。”赫乌莉亚缓缓道,“虽然,他看上去还是他——拥有他的外貌、几乎一模一样的能力,甚至保留一部分记忆和经验……但他独独没有和你相处的记忆。”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螭的脑海中沉淀。
“那么,这个人,还是你所认为的那个擘那吗?”
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不远处正皱眉检查地面梦痕的擘那——那人还在,可赫乌莉亚的问题,却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还是说,”赫乌莉亚继续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丝幽意,“这实际上不是擘那,而是伪装成擘那的某个伪物?”
“如果彼此足够熟悉,就像你和擘那,你们天天相处,很容易分辨出彼此的端倪。可是,像哈尔帕斯这样的魔神,应该也有很多吧?不怎么经常交流、也不是特别熟悉的情况下,你能够分清楚这是失去记忆的哈尔帕斯,还是伪装成哈尔帕斯的伪物呢?”
螭愣住了。
的确,虽然很多魔神会结盟以图更加稳定地维系自己的统治,但选择独自盘踞领地的才是多数。他们彼此之间往往只是隔着山河遥遥相望,偶尔交换一点消息,更多时候,连名字都记不全。
而哈尔帕斯……虽然可能不是很擅长打架,但保命什么的,他记得可是非常厉害的——他曾亲眼见过哈尔帕斯的绝技,在面临无法躲闪的招数时,居然能后竟将自己整个意识沉入梦境深处,肉身化作空壳,任凭毒牙撕咬也毫发无损。
螭当时气得直咬尾巴,还跟擘那撒娇泄愤:“她怎么可以这样!打不过就跑都算了,干嘛装死!”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刚被原初碎片选中、力量尚不稳定的时候,那时的他还没有跟擘那混熟,这家伙看起来彬彬有礼,谈吐优雅,实际上却总是冷冰冰的,一个人待在总是没什么阳光的无妄坡。虽然会说话,但感觉好像随时都要枯死。
如果擘那变回那个样子,那他要怎么办?!
只有他一条蛇,他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尾巴无意识地缠住赫乌莉亚的手腕,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左顾右盼了一阵,才悄悄问:“……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哈尔帕斯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茫然与不安,赫乌莉亚完全能够理解螭的惶恐——
一旦连“你是谁”都无法确认,那“谁是可以信任的”又从何谈起?
“先别吓唬他了。”擘那从中间拦断,快步走过来,一把将螭的尾巴从赫乌莉亚手腕上扒拉下来,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眼底的紧绷,“听好了,螭。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已,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早有预谋,就是为了设计我们、然后杀掉我们,抢占掉我们的地盘而已!”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把恐惧挡在外面。
可擘那自己也清楚,这种话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
就算是最不靠谱、看上去最闹心的螭,实际上也是活了数个千年的强大魔兽,对他们而言,可以看见的困难,并不会让他们感到恐惧,而这种玄而又玄的诡异,才会让他们无比害怕。
“先走吧,我们继续向南。”奥罗巴斯忽然开口,打断了这无休止的对白,“我感觉有些不对劲……自我们进入哈尔帕斯的领地以来,甚至连野狗都没有看见几条……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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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没有狼嚎,没有鸟叫……很不妙。”
梦境的权能着实诡谲,虽然奥罗巴斯很想弄个清楚再出发,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继续启程向南行进,草木渐密,本该是生机复苏的景象。
可随着越发深入,空气却愈发滞重。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安静蔓延开,连风都像是被抽走了声音,虫鸣鸟叫尽数消失,唯有他们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这感觉,简直跟那时的无妄坡一模一样!
奥罗巴斯全神贯注探查着周边,而本体为桃树的擘那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能感知到植物的情绪,可此刻,整片森林如同被抽干了魂魄,他延伸出去的感官得不到半点回信,这林子的枝叶虽青,却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停滞了——
慢慢的,动物们的端倪也逐渐显现。
起初只是零星几具野兽尸体。
一只岩鼠蜷在树根下,皮毛完好,双眼微阖;一头幼鹿倒在溪边,唇边还沾着青草,仿佛只是伏地小憩。赫乌莉亚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鹿的耳朵,肌肉仍有弹性,不像是尸体。
“死了吗?”螭喃喃,声音发紧,“但……没伤,没毒,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赫乌莉亚蹲下,指尖轻触鹿颈,随即凝出一粒晶体探入小鹿口鼻。没有变色,说明无毒;呼吸全无,身体却没有僵硬……赫乌莉亚几乎能够断定它已经死亡,时间甚至不超过半日。可是,这只小鹿安详的神情和放松的姿势,都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和无妄坡的情形很相似。”她低声说,眉间锁起深痕,“但结果完全不一样——”
奥罗巴斯不解。
“他们已经没了呼吸。”赫乌莉亚深吸口气,凝重道,“这绝对不是把自己子民留在无妄坡、交给螭保管的哈尔帕斯。”
——真正的哈尔帕斯,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主动去找螭寻求帮助。
19.第 19 章
接越是往南前进,那些看似安稳沉眠实则已经死去的生灵便越多。
树林的狐狸闭眼爬伏在洞口,尾巴还保持在圈着三只幼崽与他们嬉戏的刹那;山猫盘踞岩顶,爪尖悬停在一只还未开膛破肚的野兔身上,甚至盘踞树顶的夜枭,羽翼间还沾着晨露,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某一时刻被人裁剪下来,他们双目紧闭,身体还维持在沉睡前的那一刻,可已经对外界没有丝毫的反应。
所有的活物,都如睡着一般死去了。
一切都太过完整,太过自然。
梦之魔神哈尔帕斯的领地,已经变成无妄坡的另一个翻版。死寂如同厚重的绒布,没人再出声,连一路上最为闹腾多话的螭,也紧紧闭上了嘴。他几乎是本能地紧贴着擘那,光滑冰凉的尾巴无意识地缠绕住对方的手臂,又松开,再缠绕,内心充满着巨大的不安,和越发明显的懊悔。
……如果早点发现,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擘那……
那,哈尔帕斯,是不是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夜幕再度降临,这片死寂大地陷入了更加漫长的沉默,他们也终于抵达了一座人类的村庄。
这里跟螭和擘那的领地很不一样。地势平缓开阔,风景虽然没有那些险峰奇石的奇景和壮阔波澜的梯田,却弥漫着一种踏实温厚的生活气息。远远看过去,田垄整齐划一、屋舍布局鳞次栉比,哈尔帕斯治下的人类,似乎过得相当不错,已然形成了稳定而繁荣的聚落。
奥罗巴斯庞大的蛇躯在村口外的阴影处停下,吞吐着猩红的信子,蛇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虽说不太可能,但如果有人类还醒着的话……我和螭都不太方便进入他们的村落,赫乌莉娅,拜托你先去看一看了。”
赫乌莉娅点点头,却也不报任何希望。
村口石碑上刻着几个字迹温润的大字,只是他们四个对人类知识的了解程度都没有充沛到可以读懂文字意思的地步,只能够勉强分辨出,那字迹还很新,石头的棱角还未被风雨打磨圆润。
村子里也并非漆黑一片,许多窗棂后透出暖黄的微光。
赫乌莉亚屏住呼吸,走向最近的一间屋舍。门扉只是虚掩,她轻轻推开,内部陈设朴素整洁。她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屋角一个粗陶罐上——里面居然还盛着半碗已然冷透、凝结了米脂的薄粥。除了没有人以外,一切如常,像是屋主只是临时出门去邻居家借个柴火,片刻即回。
抱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荒谬的侥幸心理,赫乌莉娅踏入了村庄里面。
——只是,事与愿违。
景象变得令人头皮发麻。村中道路上、屋檐下、院落里,横七竖八却又异常安宁地躺满了人类。
男女老幼都无一例外的双目紧闭。他们面容安祥,毫无痛苦挣扎之色。
赫乌莉娅心彻底沉了下来。感知到她的讯息,奥罗巴斯等人也跟了过来。
“又是这样……”螭声音发颤,尾巴紧紧缠住擘那的手臂,“跟无妄坡一模一样!”
擘那脸色惨白,手指掐入掌心:“哈尔帕斯……她到底是怎么了?”
“螭,关于哈尔帕斯那天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多少?”赫乌莉亚转向螭,语气尽力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却带着藏不住的焦急:“快想想,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尽量完整地把原话复述出来。”
螭绞尽脑汁,努力从混乱惊恐的记忆中打捞碎片,眉头皱成一团:“她说……发现……什么立场会变得极端……然后就是,她说她好像越来越不清醒了……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好像说过,有些事情她一无所知,但是身边人会告诉她那是她做的……还有信仰……对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她好像提到过这个事情——她的领地上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一样的声音’是指?”赫乌莉亚继续追问。
“这个我当然不知道!她当时其实感觉也很不正常,虽然说了很多,但是我当时真的觉得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然我一定会第二天就告诉擘那的!”螭直呼委屈,尾巴都耷拉下来,“我已经尽力了!而且,我当时喝醉了酒诶……”
擘那扶额:“以后别喝了——啧,算了,也没机会喝了。”
他顿了顿,声音也低落下来:“那些桃花酿都还统统埋在无妄坡,跑路的时候只顾得带上我自己的本体,其他的瓶瓶罐罐……只能自求多福了。”
赫乌莉亚环视四周,眼中闪过痛惜:“这片土地已经完全被她掌握,再待下去,我怕我们的意识也会被拖入其中,以防万一,我认为,最好尽快离开。”
“同意。”奥罗巴斯点头,蛇瞳扫过每一扇亮灯的窗,“这里已经没有人清醒,但是柴火和灯油都还没有烧干净,她应该才离开不久……这样看来,或许是哈尔帕斯有意为之……”
奥罗巴斯话音未落,忽地侧首巨尾如一道蓄满力量的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扫向站在村庄口大树下的擘那!
站在原地的擘那来不及躲闪,被警觉的螭反身缠住压下,还没来得及质问,就听见螭和奥罗巴斯同时喊道——
“快趴下后面有东西 !”
“谁在那里?!”
枝叶簌簌,一只巴掌大的翠鸟扑棱着翅膀惊飞而出。
“只是只鸟?”擘那一阵后怕,不确定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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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止。”奥罗巴斯低声道,尾尖轻轻划过地面,留下一道幽蓝印记,“在这片连野兽和人类全部都被她一网打尽的地方里,一只鸟能活到现在,本身也正常不到哪里去吧?”
赫乌莉亚神色一凛:“你是说……它也是哈尔帕斯的手笔?”
“或者,”奥罗巴斯声音更沉,“它就是来盯着我们的。”
那只翠鸟并未飞远,而是在远处树枝上停驻,小小的头颅微微偏转,像是仍在回望村庄。月光穿过云隙,洒在它身上——那一瞬,它的眼珠泛着一丝极淡的紫红色,如梦絮燃烧的余烬,快得几乎让奥罗巴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快跟上。”奥罗巴斯不再犹豫,巨尾一卷,将三人拢至背后,动作迅疾如雷,“我们先跟着那只鸟。不管这个冒牌的哈尔帕斯到底想干什么,这都是我们去接近她的唯一办法!”
“可万一它是诱饵?”擘那急问,声音里压着焦躁与不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螭的尾巴——不是出于习惯性的嫌弃,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依附。在这片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土地上,连呼吸都像在吞咽灰烬,唯有螭的体温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些。
“当然是诱饵!这还用想吗。”奥罗巴斯一边疾驰,一边解释,“但诱饵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猎物值得被引诱。她不会无缘无故放出一只会飞的眼睛——除非,她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赫乌莉亚缓缓点头,指尖的盐晶悄然消散,转而全身心连接地脉的状况:“飞走的方向的确有不一样的地脉波动——如果这是哈尔帕斯设下的局,那她此刻的状态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清醒的哈尔帕斯,绝不会用如此粗糙的手段。”
“所以……”螭小声插话,耳朵微微抖动,“她还能变回来吗?”
奥罗巴斯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擘那只是摸了摸螭的脑袋。
这里他们四个中,只有螭和哈尔帕斯说得上是熟络,擘那向来不怎么关心他和螭以外的家伙,加上有被试图招揽的经历之后,他一直试图避开南方的魔神们,几乎少有跟哈尔帕斯面对面沟通的时刻。更多的时候,是螭去迎接千里迢迢前来拜访的梦境女主人。
螭虽然可能能力和智慧都存在某种程度上的欠缺,但是只要和他相处过的都会知道,这是一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或许这也是哈尔帕斯寄希望于他的原因,又或许,她将那些人类留在无妄坡同时也在寄希望于擘那替这个傻乎乎的家伙解答出她的暗喻。
但很可惜。
对于大多数生命而言,要抓到那一线的希望本身就需要足够的幸运。
“啾啾——”
20.第 20 章
察觉到他们四个跟了上来,那只翠鸟在断裂的树枝上停下,翅膀收拢,头颅微偏,姿态竟透出几分不属于飞禽的倨傲。
半晌,它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少年初变嗓音,带着一丝倦怠与疏离:
“不要再跟过来了。”
“原来小鸟也会说话!”螭吃惊。
“是金鹏,不是小鸟。”翠色的金鹏不满地抖了抖羽毛,眼尾一斜,“连物种都能认错,难怪哈尔帕斯总说你跟桃树精加起来算半个大脑。”
“哈尔帕斯发生了什么?”奥罗巴斯直截了当,蛇瞳紧锁那抹翠影,“——还有,你为什么不受影响?”
金鹏沉默片刻,眼中紫红一闪即逝,快得几乎以为是月光折射。“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他声音低下去,近乎自语,“你们会杀了她吗?”
“她的确希望我们杀了她——”奥罗巴斯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她在无妄坡那里留下的讯息意思我们理解正确的话,她很希望我们来阻止她,不是吗?”
“这是她三个月前的愿望,现在可不是这么想的。”金鹏嗤笑一声,羽翼微张,“你们走吧,她已经输了。”
“输了?” 擘那瞳孔紧缩,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白天的哈尔帕斯吃掉了晚上的哈尔帕斯,这很难理解吗?” 金鹏歪了歪头,见都怔住,又补了一句:“算了,搞不懂也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夜晚的哈尔帕斯被吃掉之后,睡着的家伙们就再也醒不来了就行。”
“那个‘白天的哈尔帕斯’……也是哈尔帕斯吗?”螭呐呐问,声音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金鹏反问:“如果一个魔神,她长得哈尔帕斯的样子、名字是哈尔帕斯、能力和哈尔帕斯没什么差别,而且也存在哈尔帕斯的一部分的记忆,那你为什么不能把她当成哈尔帕斯呢?”
“可是你也知道吧,以前的哈尔帕斯根本不是这样的!”螭大声反驳。
“可是对我们来说,只是从间歇性的不正常,变成一整天都不正常了而已。”金鹏望向南方浓雾深处,声音越来越低,“这片无聊的地方已经没救了。回到你们的领地,去过自己的日子,不比在这里跟一个不可能改变的既定结局折腾要好吗?”
“可是……”
“不要再说了。”金鹏打断他,目光落在螭身上,竟有一丝怜悯,“难道我告诉你们一切,你们会杀死她吗?我记得你,螭……你肯定不是现在的梦之魔神的对手。”
“不要再劝我们了!”螭突然大喊,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炸开,震落几片枯叶,“请务必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金鹏怔住。它盯着螭那双因焦急而泛红的眼睛,仿佛在那里面看到了某个早已消逝的影子。
“嚯,告诉你们好像也没什么关系。”金鹏顿了顿,似乎再回忆什么,良久,才缓缓道:“我想想从哪里说起……这个故事好像有点长……”
“梦之魔神哈尔帕斯,实则是一体双魂、分别名为“死亡”与“梦境”的姐妹。她们同源而生,共掌生灵昼夜之轮转。白天,死亡统治清醒者,劳作、疼痛、衰老、离别,一切苦痛皆由她执掌。夜晚,梦境统治沉眠者,她编织美梦,抚平伤痕,让白日的辛劳在甜睡中消融。因此在外人眼中,梦之魔神哈尔帕斯白日里严谨无情,夜晚温和庇佑万民安眠,虽然偶尔性格多变,却也是温柔的守护者。”
“可惜后来,死亡不忍心看到子民如此痛苦。”
金鹏继续说道,“于是她开始将那些不堪重负的灵魂,悄悄接引至自己的国度。在那里,□□就算腐烂也无伤大雅,灵魂可以在她创造的永恒欢愉中永存——没有饥渴,没有恐惧,没有失去。也正是如此,死亡不认为□□的消亡是真正的死亡。对她而言,追随她的人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而已,没有本质区别。”
“听上去很美好?可梦境不这么认为。”
金鹏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她认为梦境是从现实解脱的良药,因此必须是短暂的;可死亡是永恒的,不变的,这种不变终究会导致幸福变为不幸福。梦境认为,一旦失去了现实的苦痛,幸福就消失了,自己所给予的美梦和死亡给予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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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欢愉都会失去意义。”
“她们为此大吵了一架。”金鹏垂下眼,“梦境认为死亡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死亡认为她给了人类永远的安宁。’”
“争论无果。分歧愈深。”
“直到某一天——”
金鹏抬起头,目光如刀:“其中的一个,吃掉了另外一个。”
夜风骤停。
“最开始,是白天的死亡先动的手。”金鹏低声道,“她认为梦境太天真,太软弱、太无能,总在拖延痛苦,想要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却又无力真正终结现实的苦痛。于是她趁梦境最虚弱的黎明时分,将她的意识吞入自己的国度,试图以永恒欢愉度化她。”
“但梦境……比她想象的更加警惕,但也更加心软。”金鹏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没有抵抗,反而主动分裂——将自己一分为二:夜晚的梦境,保留温柔、怜悯与守护之心,给大家带来美梦;白天的梦境则被死亡趁势吃掉,成为埋藏在死亡本体的定时炸弹,以此保住夜晚的自己。”
“起初,新的梦境和死亡还能共存。死亡维持秩序,夜晚的梦境赐予美梦。可随着时间推移,白天的那一半越来越强大——那份被死亡吃掉的白日之梦非但没有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反倒成了隐患。被死亡吞噬、不再做梦,只清醒地凝视现实的残酷,对被吃掉的那一部分来说太过痛苦。而夜晚的美梦,也因为不断施与美梦而日渐衰弱,渐渐地,甚至开始失去晚上的掌控权。”
“而等到她意识到自己的掌控权已经趋近于无得时候,为时已晚,死亡和被吞食掉的白日美梦合作反噬了夜晚的美梦——”
金鹏顿了顿,才说道:
“她不再要求我们区分梦境与死亡,哈尔帕斯只剩下一个意志——一个认为‘唯有让所有人沉入死亡的国度,才能使所有人享受幸福的美梦’的意志。”
“所以,”金鹏望向村庄方向,语气平淡:“那些没有呼吸、看上去还在做梦的人不是死了。他们是被这个哈尔帕斯‘保护’起来了。在她的新规则里,死亡即是永生,清醒的人是不配享有美梦的。”
21.第 21 章
“虽然我知道讲故事的时候打断别人很冒昧……但是——”
螭迟疑道,尾巴不安地卷了卷:“她这是干嘛?把自己劈成两半,然后让一半吃掉另一半?这不就是自己咬自己尾巴吗?”
“我也不明白。”金鹏抖了抖羽毛,语气平淡得与麻木无异,“大家都拿不定主意——原先跋掣跟哈尔帕斯私交不错,但是看她自己攻击自己的样子,也不敢帮忙。后面附近的能跑的都跑了。所幸她发疯只针对自己,倒也一直没有多大影响。”
金鹏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被雾气和夜晚笼罩的群山,若有所思:“至于你说的三个月前的求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先别说了。”擘那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我怎么感觉整件事情又诡异又莫名其妙……逻辑像打结的藤蔓,越理越乱。”
“硬要说的话……”奥罗巴斯眯起蛇瞳,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困惑,“有种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的感觉。”
他缓缓盘起身子,尾尖轻点地面:“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折腾自己?螭之前不是说过她可以遁入梦境吗?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直接遁入深层梦境,切断现实锚点,哪怕是另一个自己,只要离她的躯壳远远的,那个‘死亡’也该拿她没有办法才对。可她却选择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清醒,一半疯狂;一半求救,一半自毁。这不像防御,倒像是在自杀。”
“反正不管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从头到尾这个描述显得她脑回路清奇的事实。”
擘那断言,忍不住瞥了眼螭:“怪不得能跟螭玩得来。果然在脑子方面也不相上下——”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微妙的嘲笑,“之前她还暗戳戳点螭呢,结果自己也是个五十步笑百步。”
螭小声反驳:“其实哈尔帕斯以前真的很正常……”只是声音越说越小,尾巴垂了下来,几乎贴地,“也挺好说话的……”
“所以说,你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金鹏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赫乌莉娅问。
“她于我们一族有恩,虽然她现在变了,但我们也绝不会违背誓言。”金鹏沉默片刻,望向南方,“除非某一天,她再也记不起我们的来历,再也无法分辨我们的名字,或者再也不需要我们……或许那时候,我才会离开。”
“那或许那时候你就已经死了。”螭直白说,眼神认真,“而且,我感觉还是不对……虽然我知道我不太爱聪明,然后脑子也转不过弯来……但是我真的就是觉得,哈尔帕斯绝对绝对不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才会变成这样的!”
他越说越急,尾巴都竖了起来:“拜托,她能瞬间遁入梦境诶,之前每次打起来她都能够直接丢下身体跑到梦里,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切掉一半喂给白天的自己?对她来说,跑路然后随便找个身体附身就能够重新再来吧?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奥罗巴斯若有所思:“除非,她不能跑?”
“不能跑?”擘那皱眉。
“对。”赫乌莉亚猜测,“如果她的逃跑路线被那个‘死亡’封锁了呢?”
“不可能。”金鹏立刻否定,语气笃定,“‘死亡’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只有梦境可以操控梦境。”
“那也就是说只要‘梦境’不把自己劈成两半,‘死亡’根本没有办法吃掉她!”奥罗巴斯突然想通,“那就更不合理了——呐,小鸟,你会刻意把刀插在树上然后一头撞死吗?”
“不是小鸟,是金鹏——”金鹏本能反驳,随即脸色一白,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羽翼猛然张开又收拢:“等等,你是想说——”
“她确实是自杀。”奥罗巴斯斩钉截铁,“她就是为了杀死自己才弄出了这么一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离奇得不能再离奇的死法。”
“好复杂!”螭悲嚎,“所以谁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她要这么大费周折地弄死自己?直接死不好吗?!”
“那或许与她的双生姐妹‘死亡’有关了。”赫乌莉娅猜测。
“如果你们坚持想要弄清楚的话……”金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她。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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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好的话,她可能还能够跟你们说两句,运气不好的话就没办法了。”
“她现在在哪?”奥罗巴斯问。
“直走左拐然后钻进洞里下地。”金鹏指向南方孤峰,“就是那里,现在正好是枯水期,她一般没事干的时候就窝在里面不出来。”
“对了,你刚刚说的运气不好,是指什么?”
金鹏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那个洞穴没选个好位置,所以有时候地下暗河的水,甚至涨水期的河水都很有可能倒灌进去——”
金鹏顿了顿,眼神飘忽:“以前跋掣在的时候还能帮忙截下水、改个道什么的,那洞里也算得上是干燥凉爽;现在只有她在那里的话……嗯,如果感觉不对劲、或者听见水声的话,最好跑快一点。我先走了,南边又有一群人误入……真是的……”
“没关系,擘那会——”
擘那一把捏住螭的嘴,转而对飞走金鹏认真挥别:“谢谢你,我们会想办法的。”
等到金鹏飞远,擘那才松开手。
螭挣扎着吐字不清:“干嘛,突然堵住我的嘴巴!”
“是因为‘跋掣’这个名字吧?”
奥罗巴斯蛇瞳扫过擘那瞬间绷紧的肩膀,毫不犹豫地戳穿,然后吐槽:“好明显,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就紧绷起来了。”
擘那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跋掣是奥赛尔的妻子……而奥赛尔,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到过的、试图招揽过我们、跟螭同族的强大魔神。”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引水之术药君教的,而他是从他所追随的魔神那里习来。”赫乌莉亚低声惊呼,“难道……”
“你猜的没错,药君所追随的正是魔神摩拉克斯——跟奥赛尔完全不一样。”
奥赛尔以人类为食,摩拉克斯庇护人类,两位魔神的观念天差地别,也难怪擘那反手就堵住螭的嘴,生怕他多说多错。
擘那苦笑一声:“事情越来越麻烦了……如果哈尔帕斯曾与跋掣交好,那她为了自杀闹出来的动静,或许牵涉到了更多要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