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战医》
1. 玉隐春风陌客至
沉闷的铃铛声响起,尾音里夹杂着锈屑细碎、干涩的“嚓嚓”声。
“有趣。这地方三年不来病人了,今日来者,恐怕不简单。”慕容灵语气不悦,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脚步已迈向那紧闭的院门。
一只手拦住了她。
收窄的袖口和天蚕丝护腕下,那手白皙、修长,本应是双不沾阳春水的手,指腹却有薄薄一层茧。
慕容翎按住慕容灵不知何时,悄悄隐于紫袖中微动的左手,语气无奈中透着包容:“我去吧。”顿了顿,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毕竟,这是我三年来的第一个、真正上门的病人。”
慕容灵退步,让至一边,仍默默看着她。
她微笑,不容回绝:“灵儿,你先回去。过几日便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蓝莓味糖葫芦,莫忘了来尝尝。”
慕容灵脸微红,嘟囔:“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转身,声音认真:“若是此人伤着你,我便将他皮肉一片片割下来,喂我那群鹤儿。”
轻捷一跃,紫影消失在墙头。
顺着她掠走时带起的风,慕容翎莞尔抬头——
这天的阳光极为灿烂,即使透过覆眼的白布,也依然让她感觉到暖融融的、微红的光。
她晃了晃神,从廊下的阴影步出,缓慢的走向那道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的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身影出现的瞬间,慕容翎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猛然急跳的心脏让呼吸瞬间急促,她轻按心口。
三年蒙眼,她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许多。眼前的人带着鲜血与杀戮淬炼过的凛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熟悉。
她迷茫了一瞬,稳住呼吸。缓缓后退几步让出位置,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求医者吗?请进。”
她感觉到门外的身影有片刻的凝滞——
叶无咎以为自己会等很久。他隐约记得“春风院”这个地方,向来门庭若市,求见者无不焦灼的在门外苦候。可是,怎么这么快?
眼前的陌生女子白纱覆眼,窥不见五官全貌,嘴角的笑意却格外温柔。
叶无咎猝不及防的感觉到一阵悲意带来的心痛,下意识指尖微蜷,想去触碰隐在玄色袖口下的白芷暗纹,最终却只是困惑地转开视线,恰好看见头顶的牌匾。
——“玉隐院”。
他问的是春风院,却被二小姐慕容铃的丫鬟,不动声色地引到了这里。
眼神微变,他暗运“灵犀引”,无声无息地连通面前的蒙眼女子,去感知她的情绪与状态。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恐惧,没有贪婪。从这个蒙眼女子身上能感受到的,只有他从未见过的、纯粹到不可思议的善意、温暖和坚定。
没有人能在灵犀引下伪装。所以,她的善意、温暖和坚韧……竟都是真的?
叶无咎的头突然胀疼起来,忍了又忍,终是将手扶向额头。银灰色面具质感冰凉,瞬间唤回了神志。他取出“回春令”,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春风院,在哪里?”
慕容翎嘴角温柔的笑意一僵,语气却依旧平和:“春风院已经不存在了。”
她微微侧首,素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我是慕容翎,你是否还要求医?”
叶无咎默然,眼底异色闪烁,似乎在飞速思索着这其中的关联与陷阱。
忽而,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
他垂下头,目光灼热得仿佛能烧穿那层碍事的白纱。气息呵在她耳畔,语气轻佻而又危险:“那就请慕容小神医……好好看看,我到底……是哪里病了,也好……将我治愈。”
*
须臾,慕容翎坐在外间诊室的黄花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叶无咎缓缓落座于她对面,眼角余光扫过整间屋子,若有所思。
窗外梧桐低垂,叶影晃动,慕容翎指尖掠过诊册,面上是淡淡的阳光。
“姓名?”
“叶无咎。”
“症状?”
“胸闷气短,四肢冰冷,内力运转滞涩。”
她顿了顿:“可有外伤?”
叶无咎似笑非笑:“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慕容翎笔尖一颤,规整娟秀的簪花小楷下,突兀多了个墨点。
那一点黑,像溅出的毒血,泛出重重铁锈气。她呼吸短促,胸口闷得像被一座山死死压住。
恰时风过。阳光透过窗纸,将叶影投在她面庞半侧,摇曳不定。细看过去,半面苍白,半面阴影。
叶无咎瞥见她倏然失去血色的唇,心上莫名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竟想说些什么找补,可慕容翎已微颤着指尖,探向桌侧。
叶无咎下意识先行伸手,正放在她后推来的脉枕上。
他微微一怔——那动作太熟悉,像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阴影覆住了慕容翎整个面庞,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冷:“医者面前,岂容胡言乱语?”
“是叶某唐突。”他低笑一声,敛去方才的挑衅。“见神医这般肃然,险些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开个玩笑,还望见谅。”
慕容翎束着白布的面庞,在晃动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她默了默,从袖口暗袋抽出一根与白布同材质的细丝。
指尖一弹,细丝绕上叶无咎手腕。
丝线绷直,三指虚按于彼端。
一簇碧光顺丝线沁入,叶无咎无意识指节一松——遍身生暖,从不休止的内伤痛意也轻减几分。
慕容翎感受到他较之常人明显快些的心跳,面上古井无波,内心却是巨震。
她指尖微动,他腕间细丝瞬间缩回她袖内。
“叶公子的病,先前是谁治的?”
“是家父。怎么了?”
“你的记忆,想必已是真假难辨的碎片了吧?”
叶无咎瞳孔一缩,恰逢慕容翎目光锐利,如箭刺来。
“剧毒,内伤,药物滥用对神志的摧残,还有……”慕容翎冷笑一声。“寻常人死个十次八次也不出奇。叶公子真真武学奇才,若非那一身内力撑着,早几年就该是一具尸体了!但时至如今,你能调用的内力已不足从前半数!”
她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叶无咎苦笑,坦然:“医谷桃源,名不虚传。不错,叶某随时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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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胸口猛然发紧。
两人神色俱是一变。
叶无咎捂住心脏,紫黑的血溢出嘴角。
他手扶桌面试图站起,却双腿一软。
“咚”的一声,身子失去支撑,磕到桌脚。
慕容翎身形一闪,接住了他。
那躯体清瘦,手背擦过她腕间,凉意袭来。
她不及多想,知他毒发,危在旦夕,急喝:“不许睡!”
双手发力,竟将叶无咎打横抱起,大步向旁边的诊床走去。
叶无咎只感眼前模糊,全身又湿又寒,冷得透骨,寸寸冰裂般疼。
意识陷入黑暗。
那是个很冷的深潭,他浸在里面,已有三年。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找什么。
养父让他去找“璇玑天盘”时,他莫名感到熟悉,所以他立即应了。
可他想找的,真的是“璇玑天盘”吗?
胸前一点刺痛传来,他意识一清,眼前恍惚浮现一张脸。
原本白里透红,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苍白如雪,细微冷汗自鼻尖沁出。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持针的手悬在空中肉眼可见的颤抖。
叶无咎虚弱喘息,胸前扎着数根毫针,却死死盯着她,若有所思。
片刻后,轻笑:“你我这般,多少有些暧昧了。”
赤裸的上身布满肌肉,线条流畅,薄而结实。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勾勒出起伏动线。汗珠从肌表沁出,缓缓滚落,潋滟出惑人光泽。
光泽下,是数不尽的疤痕。最深的是交叉着、狰狞爬在他胸口的,两道月牙形撕裂伤。
慕容翎愣了一下,虽眼蒙白布,视之不见,也能想象到此刻孤男寡女、衣冠不整、又在床边,是何等光景。
她脸上发热,心头生出几分荒谬——
“医者眼中,岂有男女?”
薄怒之下,恐惧也消失。手起针落,力道都重了几分。
叶无咎闷哼一声,反而微笑:“我道是慕容大夫见我身材这般好,瞧得呆了,原是我自作多情。”
慕容翎一口气吸到一半,上不来下不去:“你多虑了,我看不见。”
她自感问心无愧,可这次扎针……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手下肌肉充满韧性,初按时纹理细密,一股敦实抗力。略一松,又能感到内里蕴着十足的弹劲,将指腹轻轻托起。
她忆起方才,自己沿着他胸腹正中那道伤痕一路下针。划过他颈侧,锁骨,胸前,腰腹……
手中针一凉,慕容翎心下懊恼——她行医十几载,怎会在运针时走了神?
这一想,更觉眼前之人实在可恶,下针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见她面容恢复血色,手稳了,唇也不颤了,叶无咎轻笑,神色愉悦。
半柱香后,她手一挥,将针全部收回。
叶无咎呼吸平缓下来,仍是衣襟敞开,歪在诊床上,观察慕容翎神色。
她眉心微皱,疑窦丛生——此人所受内伤,含着一股血红色外来内力,似可排斥伤口痊愈,导致失血难止,像极了……
三年前的殷九辰。
伤口形制,也与殷九辰一模一样!
2. 金针一赌绽锋芒(上)
慕容翎定神,望向叶无咎。
“你的内伤来自何人?”
“如慕容大夫所说,因家父为我用药不慎……这伤,我已想不起了。”
“是吗。”她轻声应道,不置可否,手中轻捻一根毫针,针尾仿佛还留着血色内力奇异的质感。
这内力非同小可,不可能寂寂无名。伤他之人想必低调,功法可能是一脉单传。
——是了,伤他之人,与伤殷九辰之人,必有关联,甚至就是同一人!
殷九辰死得不明不白,成了她行医路上的梦魇。
而眼下,或许是解开心魔的唯一机会。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记忆,需要他这条线索。
“慕容大夫,我中的毒,好似还没解?”叶无咎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寂静。
慕容翎回神:“你所中之毒,已有三年,又分外精妙,当世恐怕只有我和父亲能解。可……”
叶无咎浅笑:“但说无妨。”
慕容翎字斟句酌:“你心跳比常人快,缘由我尚未确诊。病机病理,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毒似牵扯你心脏处其他的问题……小妹,灵儿毒术天下无双。此毒,待我与她议后再定。”
“先治疗内伤。有我在侧,这毒还要不了你的命。”她转头走向内间,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温度:“你今日毒发,精气神不佳,明晨再来,我与你细说。”
叶无咎轻叹,和衣起身:“那便听凭大夫安排。”
他走了几步,忽又回头,一副无辜模样:“慕容大夫,可否送我一程?”
慕容翎步子一顿,诧异。
她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眼前的白布:“你叫我送你?”
叶无咎耸肩,如果忽略他眼底的试探,那语气分外真诚:“我来时不认识路,是你们二小姐的丫鬟把我指到这里。这附近清冷得很,只怕除了慕容大夫,几里内也找不到人了。”
慕容翎默了默,仿佛想到什么,竟未反对:“那就请叶公子在院门口稍候。”
“多谢慕容大夫。”
慕容翎从内间拿出一根竹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玉隐院。
微风拂过药田,掠起药香。叶无咎立于门外,目光在簇新的牌匾和饱经风霜的门柱间游移,若有所思。
“有人爱书,有人爱画,你偏爱门柱?”慕容翎转头望了望院门,白布下的眼只捕捉到一片漆黑。
叶无咎挑眉,视线凝在牌匾的字上。
——玉隐院。
字迹好生苍劲大气!
只可惜每每转折处却锋利僵硬,掩不去的刚直拗气。
牌匾的颜色,也与门柱有些不搭。
“看来你弄丢了属于你的牌匾。”他答非所问,语气意味深长。
——这院子里有秘密。
看来,夜里还需一探。
“哒、哒”两声脆响,敲碎了他的思绪。
只见慕容翎眼覆白布,已默然前行。竹杖在身前左右划动,杖底铁球擦过青石板,清音泠泠。
叶无咎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
玉隐院一带,似已被遗忘了,硕大一片地方,竟毫无人烟。走了半炷香,才见谷内仆婢往来忙碌。
大部分,欺慕容翎目不能视,权当她不在面前,扬长而过。星散几人向慕容翎行礼:“大小姐。”
慕容翎神色平静,仿佛对眼前情状并无觉察:“带这位公子回他的院子。”
“大小姐,二小姐交代下来了,婢子要尽快去夺命园取药。”
“大小姐,奴奉二小姐之命,急赴扶危堂支援,这几日病患不少……”
“大小姐,二小姐吩咐……”
这群仆人各有各的理由,总归离不开“二小姐”和“扶危堂”。
慕容翎孤零零站在原地,语气却依旧温和:“我桃源谷病患为重,既是病患所需,你们先去忙吧。”
几人顿时作鸟兽散,旁观的仆人们扫了一眼慕容翎,眼中流露不屑。
一个年轻药奴面露不忍,欲迈步上前,却被身旁年长的仆人一把拽走,低声呵斥:“别多事!忘了二小姐的规矩了?”
叶无咎饶有兴致的看着,忽道:“我记得扶危堂是桃源谷抢救危重病患之处。你医术这般好,为何反而是慕容铃在扶危堂主事?”
慕容翎呼吸一滞,沉默许久,终是勾出一抹苦笑:“我心中有魔……早已踏不进扶危堂了。”
叶无咎回想她治疗时发抖的手,若有所思。
他蓦地逼近,几乎贴在她耳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若我没看错,你救我时,用的是青木心法——虽自带愈伤解毒功效,对天资的要求却难以计量。桃源谷近千年来,无人能修。”
慕容翎猝不及防,僵在原地。
叶无咎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她,语气轻松,眼底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我的任脉已经损坏,便是慕容无暇出手,也只能保证不再恶化。而你——却能重续任脉,让我再回巅峰。”
慕容翎呼吸乱了一瞬,几不可察。
这细微的动摇被瞬间捕捉。
叶无咎紧紧注视着她,声音沉缓下去,字字诛心:“那么,千年一现的天才医者,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踏不进扶危堂?”
风过,撩起她覆眼白布的末端,那白芷暗纹如活过来般,轻抚她脸颊。
她指尖下意识蜷缩,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极淡的笑:“叶公子,这世上永远不缺天才,‘天赋’不过是赢家的冠冕上的珍珠,败者安慰里的借口。”
“我曾以所谓的‘天赋’,救人万千。也曾在跌落深渊时,期望一双伸来的手……到如今才知,能救我的,从始至终,唯有我自己。”她敛眉,转身。
“这里已接近桃源谷的中心地带,叶公子应当能回去了。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她披着黄昏的光,拄着竹杖,渐行渐远。阳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形单影只。
竹杖的清响渐次微弱,那道孤影即将融入暮色。
叶无咎立于原地,目送她背影,眼底冰冷,神色晦暗不明。片刻间,慵懒的神色浮现,嘴角再次勾起一贯的笑意。
他转身离去,步履流畅,仿佛富家公子闲逛自己府上的后花园——
哪里是不识路的样子?
*
仁心堂。
“大小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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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没来了,谷主一直都很担心你。”管家李修满脸笑容,絮叨着引慕容翎往里走。
堂内,慕容无暇坐在桌前,执笔批阅着什么,神色凝重。
慕容翎抿着唇,脊背崩得笔直:“父亲。”
慕容无暇皱眉,微抬起头,目光在她眼睛上的白布停留了一瞬:“你还是没想通吗?”
“父亲,我想重新行医。”
“你的眼睛……”
慕容翎不语,左手于腰间素锦蹀躞带轻轻一抹,六十四根金针自九针囊飞出,悬浮于她身周:“父亲,可敢受我此针?”
慕容无暇凝视她片刻,缓缓起身。
慕容翎手一挥,六十四根金针顷刻飞出。
下一秒,所有金针刺进慕容无暇全身上下六十四处穴位,针尖齐齐没入一寸。
慕容无暇神色波澜不惊:“这一式八卦阴阳针——尚可。”
他拂袖,六十四根金针自他穴道脱出,如受牵引般飞回慕容翎腰间的九针囊。
“你为何想重新行医?”他负手。
“殷九辰的死有问题。”
“那小子身份特殊,处境尴尬,若当真枉死,其后的势力也必不简单,你何苦自寻烦恼?”
“可璇玑门十年前就被灭门了!”慕容翎急道。
鲛纱和天蚕丝混织的白布贴着眼皮,凉丝丝的。慕容翎眼前一片黑暗,她感觉到一束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连空气都变得充满压力。
右手的指尖深深掐进手心,她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殷九辰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未能救活他……至少,也要为他找到一个真相,否则我无法安心,又怎能重拾医道?”
蒙着白布的眼面向慕容无暇,颤抖的声音逐渐坚定:“何况,若论身份特殊,母亲亦然。父亲与母亲,不也一样是伉俪情深么?”
慕容无暇向来沉稳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的手掌按在案上,木台发出轻响。“她,不一样。”
风吹过,几瓣桔梗从他袖摆飘出。气氛变得凝滞,仿佛凭空生出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将他们割成两个世界。
李修连忙拉了拉慕容翎的袖摆,小声道:“大小姐。”
桔梗的苦香渐渐飘远,房间里安静得出奇,慕容翎轻轻拿开李修的手。
“有何不一样?”她的唇几乎被自己咬得发白,却仍是固执地面朝着慕容无暇的方向。
“桃花谷千年隐世,非正非邪,母亲更是被世人畏惧的毒人,能一人灭一门的最终兵器,比起当年璇玑门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可你们不也是真心相爱吗?您眼里的桃花谷毒人只是玉墨凉,是送您桔梗花、不服您医术便给您下毒的少女。我眼里的璇玑门余孽也只是殷九辰,是会惹我生气、戳破我温和面具,教我璇玑步,在病人闹起来时睡在春风院梧桐树上保护我的朋友!”
“放肆!”慕容无暇左手一挥,长袖将案上茶盏扫落,碎裂声刺耳。“你根本不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璇玑门旧案事涉八大门派,殷九辰之死更是……你贸然卷入,是想让我桃源谷后继无人?”
话一出口,堂内一片死寂。
3. 金针一赌绽锋芒(下)
慕容翎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悲凉,神情反而愈加坚定。
她抬起常年握针的手,指尖薄茧在阳光下莹润如琥珀。
“父亲,你看看这双手。它曾与阎王夺命,为幼妹遮风,撑全谷未来,而现在——它成了废物!”
她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
“父亲,女儿不孝。明知危险,仍要卷入。但女儿注定是风暴,是惊雷,是为医道而生的灵魂。我已患恐血,按理不能从医。三年来,我悉心培药、练蒙眼施针,只凭一口气,谁人知了不会笑一句痴人说梦?”
“可这一口气,不是我的脾气,是维持我不散架的最后一道龙骨。如果连这个都抽掉,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查出真相,战胜心魔,重拾医道……契机已至,我知道这机会或许渺茫,我知道自己是在赌。可我——我愿压上自己的一切,站上命运的赌桌,赌一个逆转,赌我能靠自己的实力和努力,绝境翻盘!”
“女儿不愿一生苟安。若因心底恐惧便龟缩退避,女儿……虽生犹死。女儿不求您的支持,只求您……至少不要站在我的对面。”
“倘若……您愿与女儿同行。输了,女儿虽死无憾。赢了,女儿定还你一个桃源谷千年一现的绝世医者!”
慕容翎侧身,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再不发一言。
慕容无暇凝视她许久,袖摆轻振,一块令牌飞向慕容翎。
慕容翎下意识接住,手指摩挲那令牌表面,摸出了凹凸不平的几个字
——正面是“桃源”,书写柔韧邪性;背面是“无暇”,字迹刚直拗气。
慕容无暇冷冷道:“你院里那位病人,不是寻常药物可治。你的医牌重挂还需时间,拿我的谷主令去取药。”
慕容翎鼻子微酸,点头,转身。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冷肃威严,却较平日缓了半分。
“既决定重新行医,就莫弱了我桃源谷的名头。”
她立住,默了片刻,只是将手心的令牌抓得更紧。
那“桃源”和“无暇”深深嵌入她的掌心,渐渐被捂出了暖意,却依旧锋利得棱角分明。
她推开门,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
玉隐院的灯已熄了半个时辰,药田的花草在微凉夜风中摇晃,挠得人心里发痒。
叶无咎无声无息潜入主屋。黑暗一拥而上,他瞬间浑身肌肉崩紧,屏吸闭眼,将内力凝聚在耳边,凝神细听。
很安静,只有慕容翎轻微、绵长的呼吸声。
他垂手,蓄势待发的璇玑掌缓缓消散。
几秒后,他睁开眼。家具模糊的轮廓隐隐浮现。一番搜寻,除了满室医书、针具、模型,他一无所获。
——这女人除了医术,没有任何爱好了吗?
叶无咎眉头紧皱,目光忽然凝在被大喇喇摆在显眼处的书桌。眸光一暗,他走向那个最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墨香混杂着黄花梨木幽幽的降香,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医女脊背笔直,坐在桌后为病患把脉、凝眉伏案书写的样子。
叶无咎坐到黄花梨木的椅子上——这椅子毫无疑问足够名贵,却并不舒服。触感坚硬,仿佛要叫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片刻不能放松,像极了她永远温和,却从来不笑的模样。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她白日里的样子,仿佛这画面早已藏于记忆深处。
皱了皱眉,他看向书桌下的那排抽屉。
内力一改受伤后的颓靡,活跃得几乎要奔涌而出,抽屉里有什么在对他散发着吸引。
温暖、熟悉、难以抵抗。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他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丝毫也未察觉周遭异状。
不知何时,慕容翎已远远站在叶无咎身后。她一身白色中衣,显然从睡梦中醒来。蒙着白布的眼对着叶无咎,一动不动。
——眼前这人,从初见起,一直对她疑心试探,似怀微妙敌意。
原以为他找春风院是为求医,如今看来,却不止于此。如果可以,她想观察他到底在找什么。
等等,那是——
叶无咎死死盯着正中央第一格抽屉,瞳孔甚至有些颤抖。终于,他伸出手将其缓缓拉开。目光从一摞册子上滑过,被旁边的金丝楠木木盒紧紧咬住,他当下就要去拿那个木盒。
白芷的气息钻入鼻尖,混杂着麝香和分辨不清的药味。
——糟了!
叶无咎闪电般抽回手。几乎同时,一只手从斜刺里横出来。
“啪”的一声,抽屉被合上。
叶无咎的手险险抽出,差点被夹住手指。
面具下的脸露出一丝苦笑——他脊后的大椎穴,已被锐物抵住。
“深夜入室行窃者,当上报后逐出桃源谷。”身后的声音沉静稳定,丝毫不见初醒的倦怠。
叶无咎眸光一暗,语气却轻佻:“你报是不报?”
风止,一片静默,只能听见窗外蝉鸣声。
椎后那锐物又被向前送了半分,划破他的衣料。肌肤顿感一点冰冷,凉彻心脾。再一寸,即可让他无法反抗。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叶无咎能听见她衣角的窸窣,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一点点喷洒在他的颈侧,带来阵阵麻痒。
叶无咎不受控制的喉结滚动,指尖几不可察的一颤。
“你所求何物,目的为何?”她声音渐冷。
叶无咎沉默片刻,眼神微暗,身体重心隐隐压低,内力不着痕迹的凝聚在左腿。“我是来找……”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个朝天蹬,左腿踢向慕容翎面门,慕容翎匆忙连退几步,撤手格挡。两人电光火石间过了十几招,在屋内一步一闪,连换了十数个方位。
叶无咎胸前任脉处隐隐作痛,仿佛被一颗核桃堵住。他的内伤愈发严重,此时那一点疼痛已扩散至全胸。
面具下的额头被冷汗浸透,他脚步微退,眼神扫向窗户,可喉头涌上的血腥气,却迫使他猛然停顿。
慕容翎没有乘势追击。
那范围内形如瞬移的步法,借力打力、意态飘逸的掌法……
慕容翎鼻腔一阵酸涩,恍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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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死去的少年。她声音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指尖的针:“你……你怎么会璇玑门的功法?”
“璇玑门?”叶无咎一怔,回想起这三年来,他被养父命令着反复搜查、寻找的那片废墟。
那是璇玑门?
他这是璇玑门的功夫?为什么?
胸口痛得越发厉害,叶无咎眼神一变,低低轻笑,不着痕迹的向窗子靠近半步:“你又是谁,步法与我同出一脉?”
慕容翎如遭雷击,脑海中,白衣少年早已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她眼眶发红,十指不自觉的蜷缩。
黑暗的诊堂内,叶无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猛然变得凌乱而急促的呼吸。
——好机会!
他来不及细想,强行压住喉头那一点血腥。满腔疑问和内伤的剧痛,化作意味不明的轻笑,他如夜鹰般拔地而起,破窗而去。
云雾散,只余朗朗月辉,洒落黄花梨木桌面,莹莹如水。
慕容翎就站在那水光旁,动也不动。
*
次日。
青铜铃响,打破了清晨寂静。
慕容翎开了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来人进入院子。
“慕容大夫,我们又见面了。”叶无咎神态放松自然,仿佛昨晚根本不曾夜探,更不曾与她交手。
慕容翎默了默,并不理会,转身回房,在黄花梨木桌前坐下,就着烛光,翻阅医书。
叶无咎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斜倚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催促,只懒懒靠着。
半个时辰后,慕容翎放下书卷:“我竟不知自己这玉隐院,对叶公子如此有吸引力,一日之间,造访三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慕容大夫才貌双全,我趋之若鹜也是应当的。”
“叶公子如此视死如归,倒令我钦佩。阎王的刀已悬顶,尚有余暇玩笑。恕我直言,身子到了这般田地,天下除我父女外,无人能治。叶公子,命只有一条。”
叶无咎静默一瞬,眼底晦暗:“慕容大夫想要什么?”
慕容翎慢条斯理起身,将书放回书柜:“桃源谷千年隐世,流传在外的‘回春令’不足二十枚,叶公子这枚从何而来?璇玑门功法何处习得?半夜造访,所求何物?”
她转过身,语气渐沉:“你我素不相识,你对我的试探和敌意……”
叶无咎下意识握了握扶手,眼中却漾出几分懒懒的神色:“慕容大夫此言差矣。‘回春令’从来都在我身上,功法也一直会。”
“至于来历……”他指尖轻点太阳穴,语气轻佻而无奈。“可惜,这里空空如也——忘了。”
慕容翎垂首,蒙眼的白布正对着他。烛火摇晃,将她身影投于墙壁,大片阴影向叶无咎迎面压来,仿佛要将他吞噬。
“叶公子不愿说,也无碍。你既手持‘回春令’——春风院的凭证,医者仁心,我自不会见死不救。”慕容翎缓缓道。“但有一事,望叶公子应允。”
叶无咎凝视她,语气低沉,灵犀引悄然运行:“慕容大夫威胁我?”
4. 与你同行
慕容翎轻叹,坐下:“我是在请求你。此事对我至关重要。我可以负责你的治疗,直到你痊愈。惟愿你恢复记忆后,能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你我不必交心,只是暂时合作,各取所需。”
叶无咎隐在袖中的拳缓缓松开,熟悉的笑意浮现在嘴角:“有趣,竟是你的真心话。”
他思忖片刻,神色渐定:“我答应你。”
慕容翎笔直的脊背显见放松了些。
她从药柜中取出针具,走向诊床:“叶公子,你的药我已备好,先来行针吧。”
天色渐亮,朝阳的光洒在慕容翎身周,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叶无咎眯了眯眼。
“叶公子?”慕容翎眉心微皱。
他笑了笑,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慕容大夫这般好看,教人忘了疼。今日也要脱上衣吗?”
慕容翎手一僵,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重了几分:“叶公子若想快些痊愈,还是少开点玩笑的好。”
叶无咎低笑,眼底漾起几分愉悦。他利落脱了上衣,平躺。
一道狰狞的暗红色撕裂伤,自他颈根中心,笔直向下,贯至丹田。约是好了裂,裂了好,伤口边缘已有些糜烂,血肉模糊。
“任脉乃生命之源,主阴血、滋养。你任脉被兵器贯伤,自是胸闷气短,四肢冰冷,内力滞涩。这伤已有数年,发展至今,乃至五脏衰竭,不时内出血……”
“本应为你疏通阻塞,重续任脉,复五脏之生机。但在此之前,须先化去那道盘踞在你体内、可能引发血崩的血色内力。否则疏脉之举,必将引发血崩。”
她说着,出手如风。
第一针,直刺天突。
针入半寸,痛感袭来,叶无咎猛地抓紧床边。
慕容翎指下不停,捻动金针,青色内力自她指尖顺针而下。
第二针,取于膻中。
此针一落,叶无咎膻中既麻又胀,忍不住深呼吸。
针停,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叶无咎抬眼,慕容翎面无人色,额角冷汗涔涔,针在指尖颤抖。
她几度张嘴,未能出声。
“慕容大夫?”叶无咎喘息着唤。
慕容翎蒙着白布的脸俯下,苍白得发青。那毫无生气的面孔,恍若地狱深处徘徊的厉鬼。
“你……你伤口边那柔软、温热的,是什么?”她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叶无咎看着自己糜烂得血肉模糊的伤口,面不改色:“让慕容大夫见笑了,叶某自幼怕疼,受了两针,竟遍身冷汗。”
慕容翎呼吸急促,扶了一下床边的黄花梨木木柜,只觉自己分明嗅到了熟悉的铁锈味:“是……是汗吗?真的是汗?”
叶无咎轻笑:“伤口有些发炎了,腌臜了慕容大夫的手,万望见谅。”
慕容翎拉过椅子坐下,缓了一会,强自镇定,声音却还在抖:“患者怕……怕疼些,也是有的。我……我能把你治好。”
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呼吸一滞。
慕容翎抬手,扶上他胸口:“行针不可耽误,我这就继续为你治疗。”
她持针的掌侧已贴在他中脘穴,手却抖得厉害,迟迟不能下针。
一声轻叹。
柔软的温暖突兀而至,包裹了她整个手背。
叶无咎握着她的手,这个从始至终都在跟她作对的男人,此刻语气懒懒:“慕容大夫,你行针实在高明。不知叶某可有这个荣幸,与你同行?”
慕容翎愣住,鼻子莫名一酸。未及思考,已小声:“好。”
他掌心稳定,紧紧包覆住她的,将她握紧。金针悬于中脘穴上,颤抖停止了。
中脘、气海、关元……金针沿着任脉要穴次第而下。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
慕容翎忘了悲伤,忘了怀疑,忘了恐惧,只凭十几载行医留下的肌肉记忆,一针、又一针。
快、稳、准。
青色内力自针尾汨汨流入,叶无咎感知到她温和却坚韧的气劲,在体内游走、驱赶那道外来的血色内力。
他疼得面色尽失,却仍笑着,稳稳握紧掌中的纤细。
最后一根针落下。
针阵成,他静静松开。
慕容翎深深呼吸,指尖轻弹针尾,针尾颤动。
“嗡——”
所有金针在这一刻共鸣。
血色内力不甘地被逼出,化作丝丝猩红的雾气,缠绕在针阵顶端。
慕容翎攥紧了手,面色仍有些发白:“接下来,需停针一炷香……我,我先去净手。”
她仓皇转身,方走两步,身后声音传来。
“慕容大夫,这‘暂时同盟’,用着可还顺手?”
慕容翎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正犹豫间,只听他一声低笑:
“慕容大夫针行得好,手也软,就是——凉了些,以后可得好好补一补。你这般虚弱,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替你履约,为我治病?”
慕容翎发白的面色渐渐浮上红晕,恐惧也烟消云散。几个深呼吸后,她开口,明显带着克制:“青木心法,百病自愈,延年益寿。叶公子一身致命伤,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噔噔噔”,脚步声远去,明显比平时重些。
“一身致命伤”的叶无咎上半身扎满了针,像个刺猬。长短不一的针身在阳光下寒光四射,血色雾气流窜可怖,观之使人胸腹上下,也似泛起阵阵幻痛。
他仿佛看不见般,眯眼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血色雾气颜色渐淡——任脉的内伤没那么疼了,反衬得神志损伤的头疼,越发明显起来。
半柱香后,脚步声再起,由远及近,停在他床边。
慕容翎看着针阵顶端,雾气已消散,挥手收回金针,语气平静:“叶公子,在此歇息半柱香,若无异状,即可离去。”
她递过手上的香囊:“随身携带,每半月找我换一次药材。”
叶无咎睁眼坐起,打量她片刻,忽而倾身上前,就着她的手深嗅一口——
头疼减轻了。
十指连心,慕容翎只觉指尖被他呼吸拂过,酥酥麻麻,下意识回缩一寸,却被他按住。
“慕容大夫的定情信物,我收下了。”叶无咎轻笑,抽走香囊,从善如流悬于腰间。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手心发痒,几乎想要握拳,却硬是一言不发。
叶无咎就不一样了,手托香囊,饶有兴致:“慕容大夫,这上头绣的可是白芷花?”
慕容翎深呼吸,语气恢复平静:“看不出叶公子对花也颇有研究,不像个七尺男儿,倒像是闺中小姐了。”
他挑眉,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从前家父为我打造面具时,银匠问我花纹,我也不知为何,答了白芷花。打出来后,竟颇有意境,就一直用着了。”
他斜倚床头,银面被阴影笼罩。阳光洒落那穗白芷花纹,温柔熹微,独一抹亮色。
她下意识抚了抚衣襟处的绣银线白芷花纹,不再言语。转身,重又坐到那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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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梨木书桌后,捧起医书。
叶无咎却不消停,目光巡视,状似无意:“慕容大夫,你这屋子里,全是医道相关,独昨夜的木盒,似是例外——想必对你很特别?”
慕容翎翻页的手一顿,默了许久。久到叶无咎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却听得她声音微颤:
“它来自一个对我……特别的人。”
她扣上书卷,向门外走去,步子失了往日的分寸:“叶公子,你该回了。药包三煎三服,服完再来。”
叶无咎目光闪动,将衣带随意一系,懒懒跟上。接过她递来的药,拉开院门——
“啊!”
门外青衣丫鬟花容失色,手一松,提着的食盒便要落地。
白影一闪,慕容翎已接住那食盒,呼吸都未乱。
青衣丫鬟缓过神,面上渐渐浮现几分优越:“大小姐,我们家二小姐听说你最近开始接诊,担心你身体不济,特命我为你带些补品。”
慕容翎眉心微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她手伸向食盒,缓缓打开盒盖。
盘底血泊中,半生肉排隐隐泛紫,暗红血水从肌理渗出,像极了刚经历残酷私刑的、肿胀的皮肉。
白布下的眼错过了惊悚,鼻尖却嗅见熟悉的腥气。
“奴婢擅作主张,吩咐厨房做了‘带血猪排’,嫩得很,入口……”
丫鬟的声音在耳中越来越远,慕容翎只听到“带血”二字,头脑发闷,剧烈眩晕,呼吸突然急促。白布下的眼眶发烫,那些血似乎又漫上来了,黏稠的、温热的,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
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食盒。她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后背却被托住,食盒也被接走。
“早听说扶危堂新主得位不正,徒有虚名,现下看来,果然如此。”他语声清越,如溪泉击石。
她被那声音从噩梦般的记忆中,强行唤醒。
青衣丫鬟气急,音量顿时拔高:“二小姐医术超群,三年来救人无数,你、你胡说什么?”
寒光一闪,金针刺入肘部少海穴。
指尖的颤抖停止了。
慕容翎借着叶无咎的支撑,缓缓站直,声音一寸一寸冷下去:“慕容铃身为谷中医者。若求高下,当以医道与我一决胜负,何以出此鬼蜮手段?莫非,是自认逊色,看我恢复接诊——怕了?”
她转向叶无咎。
叶无咎挑眉,将手中食盒向外一甩。
食盒远远飞出院门,几乎砸到那丫鬟正脸。
“你——”
丫鬟怒道:“补品做这带血猪排,是奴婢选的,二小姐并不知晓。你一个恐血患者,也敢接诊——二小姐担忧,是为谷中千年清誉,哪是你这般小人之心?”
“哦,是吗?”慕容翎不动声色。“我久不出院子,竟不知慕容铃如此御下无方。让她自来与我分说,你——还不够格。”
青衣丫鬟想再辩,却见慕容翎身形笔挺,气势迫人,仿佛自己多犯上半句,就要被发落。忆及她昔日掌权时,谷规清正,赏罚分明,哪里还敢造次?
当下嗫嚅片刻,一跺脚跑了,走之前还没忘灰溜溜把那食盒收拾带上。
慕容翎拔出肘部金针,踉跄着推开叶无咎,转身。没走几步,腿一软,又被叶无咎扶住。
她望向他,正想说什么——
“呼呼”风声传来。
院墙之上,鞭影破空,甩向叶无咎。
叶无咎闪身避过。
“嘭”的巨响,他身后造景假山,被击为碎石。
5. 你我,姐妹
“灵儿,住手!”
慕容翎沉声道。
墙头紫影指尖微动,金鞭回缩,盘上腰际。
翩然而下,墙顶青苔竟无寸痕。
慕容灵落地,高马尾随风飞扬。
“阿姐,这就是你的病人?竟敢对你动手动脚,难道不该杀?”她冷笑着,目光如蛇信,舔舐叶无咎周身要害。
慕容翎握住她的手腕。
“灵儿,我恐血发作,叶公子是在旁相助。”
“阿姐锁院三年,此人突然而至,目的绝不简单。”
“休要乱来。叶公子求医,确系身中剧毒……”
慕容灵眼神一转:“伸手,我为你把脉一探。”
叶无咎眯眼看慕容灵,手已不着痕迹的背到身后:“叶某还有要事,脉案就在慕容大夫处,三小姐可自取查看,叶某改日再来复诊。”
言罢转身便走,院门被他随手带上。
气氛凝固。
慕容翎这才转向慕容灵,语气几许严厉:“灵儿,你刚刚怎能随意下毒?晚些将我的百解丹送去给叶公子。”
慕容灵嬉笑着接过慕容翎递来的药瓶:“知道啦,阿姐。”
她低头收起药瓶,长睫掩去眼底寒光——
他本该毒发,却能竖着离开。
可能制她毒药的,除了青木心法,就只有她的独门剧毒,七月七日晴。
……是他?
慕容灵望着院门,视线渺远,仿佛已咬着那人追至客院。她眼底异色漾起,转身随慕容翎入室,接过诊册,倚窗翻看。
“此毒已有数年……”
“初时,每月逢七,遍身湿骨之痛。”
“至今,发作频率愈繁,以至无迹可寻。”
细读脉案,眸色渐渐阴沉。心思急转,不防一阵香气袭来。
慕容翎左手端着长寿面,顶端懒懒躺着个溏心蛋,剔透白皮下,蛋黄饱满。右手托着蓝莓味冰糖葫芦,密密麻麻罗列于浅紫的瓷碟,颜色极衬。
“灵儿,贺你十八岁生辰。”慕容翎难得流露出放松神色。
慕容灵面上阴影顿散,嘴角浮现出雀跃笑容。她步履轻快,直趋桌前,在那黄花梨木椅上蹲下,端起长寿面。
“吸溜”一声。
慕容翎含笑看着她,抚了抚她的脑袋。
那面条长长的一根,塞满了整个小碗。她舍不得咬断,腮帮子吸得鼓鼓的,来回耸动,好容易一口吞下去。
“阿姐,叶无咎的毒,不能解。”
慕容翎沉思片刻,缓缓道:“桃源谷数千年积累,典中典却未记载他所中之毒。这等可怕的新毒——”
“是我做的。”慕容灵干脆点头。
慕容翎手一顿,目光直直盯着她。
“我原就不是好人,是毒人,是怪——”
“你不是怪物!”
慕容翎失声道。
“咚”的一声,踏前半步,磕到椅角。
疼痛袭来,她平复这一瞬的失态,神色渐渐郑重:“我绝不会让你再被关起来。我会继承桃源谷,给你永远的自由。”
慕容灵摩挲着手里的碗,余温仍暖,嘴里还有溏心蛋一口炸开的满足。
碗内已空,只剩面汤清亮,映出半角孤影。
“阿姐,来不及了,过几个月,桃花谷就该派人来接我了。”
“我决不允许你被过继到桃花谷,做一个守谷的兵器!”
慕容翎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你要幸福。”
慕容灵猛地一口饮尽面汤。
“嗒”,放下碗。
再抬头时,眼底是了然的死寂。
“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你费心。说不定有一天,连阿姐也要靠我来保护呢。”
她小心拿起那碟蓝莓味糖葫芦,清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死寂的眸中迸出亮得惊人的光。
“阿姐压制过他的毒发罢?莫非没发现压了我的毒,他心跳更快了吗?”
起身,顿步:“‘七月七日晴’虽是剧毒,却霸道无匹,可压制绝大部分负面状态。若心脏处的东西失去压制,他必死无疑。阿姐若信我,不要再问。”
一阵风过,紫影一晃。
定睛再看,哪还有人影?
慕容翎心中千头万绪,怔怔。终究提笔,翻开诊册,记——
“患者所中之毒,名‘七月七日晴’,暂不可解。”
她摩挲封皮。泛黄的纸张上,荼蘼花的幽香弥绕,仿佛还残留慕容灵指尖余温。
一如三年前她刚失明,自闭于这院中时。
明明已是个废人,偏偏总是,一伸手就能触到任何想要的物件。
那些物件上,也永远带着这熟悉的幽香和温度。
她看不见,也未听见,可她知道——是灵儿。
“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啊。”她喃喃,合上诊册。
“叮铃铃”,青铜铃响。
慕容翎面色恢复平静,起身。方出房间,院外人不待她至,已自推了院门进来。
来人美得似一株雨打海棠,肤色却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冷白。她款款向前,径自走向前院药田,发间的素银参纹簪随着步伐轻微摇晃。
“姐姐,好久不见。”
慕容翎眉心微皱。
“妹妹此来,是想向姐姐讨个东西。”
慕容翎敛眉,语气淡淡:“二妹妹只怕来错了。这只是个普通的院子,没有你要的东西。”
慕容铃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素锦香囊,语气玩味:“这是从前的‘春风院’,桃源谷的继承人才能居住的地方。姐姐未免太过谦虚。”
“你也说了,是从前。”
慕容铃微笑,语气温婉得体,似在陈述一件小事:“没错,所以有些东西……姐姐也用不上了,闲置着实在可惜。五色花对体质缺损颇有奇效,不若让与妹妹,为谷中再尽一份力。”
慕容翎呼吸一顿,神色不动:“五色花是我花了五年倾心培育,你怎知我用不上?”
慕容铃面色复杂,指尖掠过药田五彩斑斓的花。
——那纵倾全谷之力,百年难育一株的神药!
随着她的拨弄,空气中瞬间药香弥漫。须臾,她久病冷白的肤色都隐隐晕染嫣红。
她嘴角隐着一丝嘲弄,语气却温温柔柔:“姐姐,你已不能行医,桃源谷总要有人支撑门户。现在,这个人只能是——”
她弯腰,伸手。
“刺”的破空声,一根银针袭来。
慕容铃大惊,踉跄退避,摔倒。
“你——”
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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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慕容翎被白布蒙起的眼,惊疑不定。
“二妹妹,不问自取,是为偷。”慕容翎神色平静,仿佛从未出手。可那被白布蒙住的眼,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还未失势,想着妹妹先天缺损,受苦多年,若有五色花,许能治愈。
于是遍翻医书,流连药田,终究皇天不负有心人。
三年来,她不再行医,却仍在照料这来之不易的花。
早已撷了最好的一株,等着为妹妹配药。
慕容翎转身入内,片刻后,取出一个精心准备的玉匣,递予慕容铃。
慕容铃怔住了。她疑心是戏弄、是折辱。可那玉匣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她从未拥有过的珍重。
她指尖微颤,慢慢挑开匣扣。
匣内静静躺着一朵怒放的鲜花。五色花瓣娇美夺目,花茎碧绿粗壮、饱含水分。花根带着泥,连根上最细的须都异常完整。花的品相远胜药田诸花,好得过分。
这过分完好的赠予,反倒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狼狈与不堪。她明明已替代姐姐,掌管扶危堂三年,仍像个柔弱卑微的可怜虫。
慕容铃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得了花,还是被姐姐完完全全,比进了泥里。
她目光往上移去,看到姐姐伸来的手。
“给你的,便是你的。不给你的,也莫想着偷抢。二妹妹,你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慕容翎顿了顿,声音略低:“这朵花,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盼你来日能光明正大地赢我一回。”
赢?
慕容铃仰视那只伸出的手,胸腔一滞——
自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一句,是“二小姐再勤学,医术也总比不过大小姐”。
心口闷痛,像被什么死死踩住。她颤抖着扶住墙壁缓缓站起,狠狠瞪慕容翎,面上泛起不正常的嫣红。
手指慕容翎,声线都不稳:“若非父母偏心,你,你——又算得什么?”
素简的银簪在阳光下反显黯淡。她呼吸短促,却仍抬头,不肯让水光落下。
慕容铃一言不发,踉跄离去。手心被她紧紧攥着的五色花,已被揉得稀烂。花汁渗入指缝,将指尖染成诡异的粉紫色——像极了幼时母亲难产那夜,滴在她襁褓上的毒血。
从来就不是什么先天体弱,是母亲选择生头胎时对胎儿以功力相护,生二胎时却放任自流。母亲桃花谷特有的“毒人”体质作乱,这才导致她刚出生就被剧毒侵害了身子。
即使历经痛苦终于解毒,也落得一生体弱缺损的下场!
可她做错了什么?母亲护长姐健康,纵三妹恣意,唯独对她……连支素银簪都是父亲施舍的怜悯。
慕容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鼻腔一酸,几乎要笑出声:“姐姐继父亲真传医道,三妹承母亲秘授毒术,唯独我——只配躺在病床上试药。”
采取非常手段,只因身子太差——那又算什么错?
可为什么,仍会为她的一点施舍而心生软弱?
指尖抚过姐姐送的五色花,突然狠狠攥紧:“来人,着护卫队返回后,立即来见我。”
正午的阳光,冰冷得毫无温度。
她抬头,眼中颤动的微光熄灭,惟余一片死寂。
——只要没有姐姐,就好了。
6. 她不肯吃一点亏
夜色迷离。
慕容灵身着夜行衣,小巧的身形自栖鸩阁飘出,仿佛被风所掠的乌云,拂过谷中,悄然止于客院外。
她蹲在梧桐树上,向内望去——
院中寂静,只几个守院家丁巡逻。
孤灯如豆,叶无咎看着窗外,似在沉思。
她呼出一口气。
风过,守院家丁打着哈欠,倏然倒下。
叶无咎身形一闪,出现在她身后,璇玑掌击出。
慕容灵眼中了然,不躲不避,被打得吐血。
紫黑色的血喷出,洒了叶无咎满脸。
她这才侧步一滑,拉开距离,冷冷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叶无咎看到是她,明显惊讶一瞬:“叶无……”
说到这,他的头一阵剧痛。他突觉不对劲——
他是叫叶无咎吗?这名字怎么来的?
慕容灵不动声色,忽又道:“你为何来此?”
叶无咎捂住头——
为何来此?当然是……
养父叫他来找璇玑天盘。
等等,可为什么那是他养父?
养父养大他——
可是怎么养大的呢?
他明明没有被对方养大的记忆,以他之谨慎……
他——他竟从未怀疑?
叶无咎身形剧震,几乎被这惊人的事实击碎。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理,可他却理所当然的觉得没问题?
这不对劲。
“养父”真的是养父吗?
还是——自己被他所控制?
叶无咎冷汗沁出。夜风拂过,后背阵阵发凉,仿佛贴着毒蛇。
他感到记忆被打碎,沉在无际黑海中。拼命想打捞,却大口喘气,几乎被溺死在那片海里。
越是回忆,越是头痛欲裂。嘴角沁出血丝,身形摇摇欲坠。
“叶无咎。”慕容灵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这名字就和你戴的面具一样,假得可笑!”
叶无咎被这声音从黑海深处强行拖出。他连退几步,倚着那棵梧桐树滑坐下来,闭目运功,吐纳。
半柱香后,再度睁眼,眸中晦暗。
“灵儿小姐知道什么?”
慕容灵嗤笑。
“你想要真相,便自己去寻,我凭什么告诉你?”
叶无咎默了片刻,轻笑:
“灵儿小姐若真想袖手旁观,方才又怎会出手相助,不惜受我一掌,也要以血下毒?我看灵儿小姐绝非善类,想必——有不得不出手的原因吧?让我猜猜,是为了慕容……”
“闭嘴!”
鞭影挥来,劲风刮得梧桐叶纷纷而落。
叶无咎不闪不避,硬挨了一下,又吐出口血来。
他痛哼一声,反而神情愉悦。
“这一下,是我还给灵儿小姐的,灵儿小姐可消了气?”
梧桐叶雨,雨落纷纷。
两人隔着那片雨幕相望,俱是嘴角一抹紫黑色的血,皮笑肉不笑。
慕容灵“啪”的一鞭,擦着叶无咎狠狠打在地上:“谁——准你提她名字?”
叶无咎动也不动,从容回望。
慕容灵眼中暗芒一闪:“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没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被骗了。”
她指尖微动,金蛇鞭卷回腰间。“我解不了你所受的精神控制。但我的‘惊蛰’之毒,却可让你在接受‘不合理’之前,剧烈疼痛。没了它,你会做回那个听命行事的傀儡。”
叶无咎一错不错的看她,神色渐渐凝重,藏在袖中的手已摆出璇玑掌起手式:“你的条件?”
慕容灵眼神扫过他衣袖,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惊蛰。一周一服,换你离开。查明一切之前,不许再回谷找阿姐。休耍花样——别忘了,你中了我的毒。我能帮你,也可杀你!”
叶无咎接过她扔来的瓷瓶,眸色渐渐深沉。
夜风吹散了乌云,月光照临他身影。
他手中起势散去,神色恢复慵懒,调笑:“灵儿小姐这般执意相送,叶某怎忍辜负?”
慕容灵盯着他,忽道:“你叫叶什么?”
叶无咎挑眉,下意识去想,头又痛起来。
再望去时,眼前哪还有人在?
他面色一僵,看着手中的紫色瓷瓶,苦笑:“一点亏也不肯吃——慕容大夫,你这妹妹当真不好惹。”
*
次日。
慕容翎方起身,便听得院外青铜铃响。
她开门,叶无咎背着个包袱在门口。
“慕容大夫,我有要事在身,需得立即离谷。本想晚些再问,眼下看着是不成了。”他拿出个白瓷瓶子,递过。“我有一友人,曾赠我养生灵药,却不知是否对症,可否……”
慕容翎打开瓶子,嗅了嗅,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养生灵药?”
叶无咎面色不变:“不错。”
慕容翎回想昨日情形,语气迟疑:“这东西——该不会是灵儿……”
叶无咎试探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慕容大夫,我能吃吗?”
慕容翎神色变幻,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她将药递回,语气略有些不自然:“这……你就按照灵儿的嘱咐吃吧。”
叶无咎挑眉,收回药瓶:“慕容大夫这般说,我便安心了。若是令妹所说,可不大令人放心。那叶某就告辞了。”
他转身。
“叶公子——”
慕容翎唤道。
“叶公子何时能来复诊?”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慕容翎面色一沉,语气严肃:“叶公子命在旦夕,需由我持续诊治,岂能数月、数年——”
叶无咎立住,回头。
她思忖,手指微蜷,许久之后方开口,声音凝重:“我与你一同出谷。”
叶无咎讶然望她,眼中的怀疑渐渐蓄满。
“慕容大夫何至于此?”
他神色晦暗,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那层眼纱:“据叶某所知,桃源谷隐世,谷中之人已千年未曾出。”
慕容翎面色渐渐苍白,语气却愈加坚定:“我自有我的理由,叶公子莫忘了你我的约定。”
叶无咎思忖片刻,轻笑:“慕容大夫是为我诊治,我自然无有不愿。但你出谷不太容易吧?”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她:“叶某尚有私事要办,不如由我先行出谷。不出一月,武林盟将有十年一度的拍卖盛会。你我二人,就相约在此,如何?”
慕容翎微微一顿:“也好。”
叶无咎拱手,离去。
风吹梧桐,叶影斑驳于地面,流动变幻,只一瞬,仿佛有人影倚于枝干。
那道影子投在慕容翎身旁,像极了当年卧树而眠,守护她的少年。
慕容翎转身回房。
不多时,她执竹杖走出,离院而去。
梧桐树上,人影一闪,已潜入房间。
叶无咎毫不犹豫,走向那黄花梨木书桌——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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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翎去找谷主,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打开抽屉,再次看见那摞册子,和金丝楠木木盒。
心头隐隐激动,伸向木盒的手竟微颤。
拿起它,缓缓打开。一切顺利得出奇,可——
是空的!
叶无咎怔住,半晌毫无动作。
他不愿空手而归,当即拿起那摞册子,从最顶端开始,快速翻阅——
【姓名:殷九辰
性别:男
年岁:十九
病因:数月内,主动一一问剑四大门派,重伤
就诊时日:武林盟二十四年七月初七】
他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六年前?
问诊所记,此人似被神秘人送诊,可那人将他丢在春风院内,便消失了。
——何等高明的轻功,竟能不走谷门,带个濒死之人出入这万丈深谷?
江湖之中,独大光明宫轻功最是卓绝,可那不是个杀手门派吗?
从来只听其杀人,未听其救人。
叶无咎想不出头绪,便搁置猜测,跳过诊册所载的大篇诊断,翻至伤势详记:
【悦己坊音波侵扰五脏,少林罗汉拳刚劲透背。
天山冰火剑创左半身如堕冰窟,血行阻塞;右半身焦灼似炭,火毒窜经。
大光明宫阴阳内力贯于双刀,致胸口两道月牙形撕裂伤,心脉仅存一线。】
叶无咎眉头皱起,继续翻阅——
这殷九辰不仅初次就诊时,就被四派绝学所伤,苟延残喘。自此以后,更是连续三年,时常求诊,次次带着千奇百怪的新伤——倒不致命,就是频率高了些。
诊册上也从工整的簪花小楷,多了些潦草注解:
【胸前刀伤深可见骨。告知需静养,次日即与人比武。
不可理喻。
子时叩门,浑身湿透如落水犬。问及缘由,答曰:‘赏月失足’。疑为动武,拒不吐实。
下次不管。
携一篮酸杏致谢,言‘甘甜无比’。食之,齿酸三日。此人味觉约莫也与常人不同。
简直胡闹!】
叶无咎挑眉,不曾想那向来严肃的慕容大夫,也有这样生动的一面。
但也合理——这殷九辰,实在作死,医者仁心,见不得他乱来,份属应当。
若无慕容翎,他六年前就该死了,受点责备,又算得什么?
正想着,终于翻至末尾。
这一页,极简。
【就诊时日:武林盟二十七年七月初七
症状:任脉贯伤,血流不止。
救治过程:……】
字迹变得狂乱,根本看不清救治过程发生了什么。
这不寻常。
叶无咎顿了顿,翻页。
【就诊结果:死亡。】
他的指尖顿住。
那“死亡”二字,红得刺目。
一瞬间,他脑海里,竟只剩慕容翎持针手抖的模样。
*
此刻,慕容翎立于仁心堂外。
她手中托着一枚精致的阴阳鱼玉佩,其上刻满诸天星辰。
阴鱼墨玉,深沉得像那少年的眼。阳鱼白玉,却似已逝去的纯粹时光。随着少年的死,一切都无法追回。
慕容翎将它小心佩在颈间,深深呼吸。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李修的声音随之传来,低沉而清晰:
“大小姐久等了,谷主传你进去。”
7. 她“复活”了?
仁心堂内,桔梗淡香。
慕容翎立于房中,李修随侍在旁。
“我不同意。”慕容无暇语气沉冷。“且不论桃源谷千年隐世,你罹患恐血,如何面对江湖血腥?”
“我……”
“我慕容无暇,一生行医,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他拂袖扫过案上文书。“莫忘了你曾为春风院之主的责任。”
那字迹刚直拗气,连转折也是如此锋利僵硬。
慕容翎走出仁心堂——父亲不同意她出谷,她得寻其他法子离开。总归要先知会灵儿,否则以灵儿性子,知她失踪,怕是要掀了整个桃源谷。
*
栖鸩阁前,慕容翎定定地站住。
许久,她缓缓抬手,触及眼上白布,郑重而坚定地将它解下。笑着轻叹一口,她迈步走向那院子。
黑影轻捷,从院内掠出。
不过眨眼功夫,那人已飘至视线难及之远。
慕容翎眉心一皱,追了上去。
她轻功速度不及那人,怎么也跟不上。幸而蒙眼多年,耳力不错,堪堪勉强在视线范围之外,远远缀在那人身后,被越拉越远。
声音渐弱,消弭在一座建筑中。
“幽冥阁?”
幽冥阁是桃源谷的停尸间,黑衣人来这里做什么?
她犹豫片刻,屏息抬腿,循着声音跟了进去。
窸窸窣窣之声自二楼孤间传来,慕容翎脸色一变,脚步猛然加快——是母亲的长眠之地!
她一步一闪,已上了二楼,匿在门扉后。
屋内,黑影立于透明棺材前,手指从棺上抹过,拈起几瓣桔梗,一声嗤笑。
——灵儿?她为何乔装来此?
慕容翎瞳孔微颤。
棺材板猛地竖起,慕容灵轻盈后滑。
劲风袭来,慕容翎一侧,一钝物穿门而出,“咣当咣当”顺着楼梯滚下去。
她后知后觉的感到面上一阵突兀寒意,激得脑门瞬间一清。
母亲长眠的万年寒冰棺棺材板,竟被从馆内打飞!
慕容翎下意识踏上前半步,却又在后一秒止住。
月色已被乌云遮蔽,屋内仅有微弱烛光。慕容灵的身影在烛光下扭曲,半明半暗,仿佛融入黑夜。
——灵儿到底知道什么?她深夜乔装,明显有备而来,可……
“刺啦”、“刺啦”的声音从馆内传来,思绪随之中断。那声音像是布被撕开,贴着耳骨一寸寸钻进来,她整个人都被那种撕扯的声音拉进暗处。
慕容翎瞳孔不自觉的放大,手扶上了门扉。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烛火在她余光中摇晃,分不清究竟是风,还是因为她的眩晕。
——透过冰棺,她清清楚楚的看见,棺内紫色的身影,动了!
紫影缓缓坐起,手扒住了棺材侧面。淡紫的袖摆上,桃花谷特有的百毒纹,在烛火映照中泛着诡异的光;她动作僵硬,琥珀色眸子呆板无光,唇色和肌肤都泛着微微的铁青,哪里是活人模样?
慕容翎感到一盆冰水兜头而下的寒冷,冻得她四肢僵硬,手脚都难以挪动。她死死抓着门扉,指尖一阵疼痛,木制的门扉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已病逝四年的母亲,竟成了如此模样!
是谁,究竟是谁?
“玉墨凉,你囚我半生,亦护我半生,算得我半个熟人。”慕容灵眼底复杂中透着悲凉,面上却笑得轻松。语气一转,狠戾尖锐:“你一生骄傲,定不愿死后还为人所控,我来送你一程。”
她抬手伸向腰间红瓶——
“住手!”
慕容翎闪至慕容灵身前,重系白布:“灵儿,你先退下,不可毁损母亲遗体。”
慕容灵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默默滑至屋角,手却还扣在腰侧红瓶,眼神死死锁住慕容翎。
出棺女子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她手在腰间一抹,桃花鞭从腰带脱出。风声急响,鞭子兜头盖脸向慕容翎劈去。
慕容翎一步一闪,足尖点地时青木内力流转,地面浮现出极淡的碧色星辰纹路。
“去找根绳子来。”她头也不回道。
慕容灵无声掠出房间。
玉墨凉仍在强攻,每七招就会诡异地回到起手式,关节扭转之间发出诡异的“咔哒”声。
慕容翎凝神听着,稳稳立于原地,随声转头。
下一秒,原地的身影突兀消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玉墨凉身前。
“咔嚓”、“咔嚓”几声,慕容翎在玉墨凉关节处以手刀利落几击,玉墨凉身子一歪,就要跪下。
慕容翎柔柔接住她,抱住。
玉墨凉挣扎几息,没了动静。
“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慕容翎垂首。
母亲冰冷的尸身倚在她怀里,沉得她心头闷痛。
淡淡的蛇腥气沾染在母亲衣角,没来由的诡异。
她默了片刻,终是探向玉墨凉的手腕。
指尖触到令人心惊的冰凉,她心头一酸,下意识将手缩回半寸,复又探向前。
“你在干什么?”暴喝声传来。
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随之是狠狠一推,将慕容翎推倒在地。
慕容无暇此刻的声音明显的颤抖:“你、我本以为你虽暂时恐血目盲,到底也是我慕容无暇的长女,玉隐院的主人。可你,你竟敢亵渎你母亲的遗体?你太令我失望了!”
慕容翎急急抬头:“父亲,你听我解……”
“闭嘴!”慕容无暇喝道,袖中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扣——那是慕容翎幼时为他亲手所系。“谁准你……碰她?”
他声音嘶哑,转身时,几片干枯的桔梗花瓣从袖中逸出——妻子生前最爱的花,已在他掌心碾碎。“回你的玉隐院。罚禁闭三月,抄谷规百遍!从今往后,再不准踏入这房间半步。”
慕容无暇缓缓蹲下,颤抖的手指为妻子整理裙摆上的每一道褶皱,眼神死死钉在妻子的面庞,仿佛钉住人世中最后的锚点。
慕容翎终是不再言语,捂着胸口缓缓站起,走过那散落的桔梗花瓣时,足尖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一抹紫影掠入廊下,是折返的慕容灵。
她暗运轻功,几乎脚不点地,便飘至这单间门侧。明明是年久老旧的木地板,在她的移动过程中竟无丝毫声响发出。
此时,房间内的慕容无暇抱着妻子走向冰棺。他瞳孔剧烈收缩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妻子身上,对周遭异状浑然不觉。
慕容灵贴墙屏息,听得片刻后房间内父亲嘶哑的低语,混着棺木叩击声:“……五毒教……还不完善……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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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一沉——三年前殷九辰心口那只栀子色的蛊,不也是五毒教的手笔?这六年间,她翻烂了母亲窃来的蛊经残页。泛黄的纸片上,“五毒教”三个字总是被反复描画——就像母亲临终前掐着她手腕留下的指痕。
慕容灵冷笑,向父亲弹出一只初级的寻踪蛊。
那蛊动作迟钝,刚触及门缝便甲壳突然皲裂,暴毙当场!
——是母亲笔记里提过的“蛊虫威压”,但通常高阶蛊虫的威压,至多让低阶蛊虫近身不得,能到达如此程度,唯有五毒教长老的本命蛇蛊。
刺痛袭来,一星晶簇缓缓没入她的皮肤,在指尖留下一个妖异的紫色小点,正是母亲笔记里警告过的“蛇蛊蚀”。
烛火摇曳,投下扭曲阴影。
慕容无暇在这阴影中紧抱亡妻,对一切仍无觉察。
“阿姐,你猜这晶簇要多久才会长到心口?”慕容灵猛咬舌尖压下反噬之痛,冷笑:“你再猜我们的父亲……袍子里究竟被人藏了几条毒蛇呢?”
*
慕容翎独坐桌前,屋内一片黑暗,只月色洒落她手中“谷主令”。
她神色中现出挣扎,终于却而至决绝。
——只有以这令牌,先斩后奏,直接从谷门离开!
正思忖间,只听院外传来阵阵脚步声。院门被推开,脚步声入内:
“我等奉二小姐之命,替谷主看守大小姐,不得离院。”
慕容翎收起谷主令,起身。
风过,一道紫影突兀出现。
“阿姐,可要我替你收拾了他们?”慕容灵把玩着自己的指尖,语气随意。
“不可胡来。”慕容翎叹道。“他们都是谷内中坚,我只是想出谷,不必……”
“什么?”
慕容灵踏前半步,急切恼恨:“是那叶无咎——”
“是为破除心魔,重拾医道。”
“可阿姐你罹患恐血,岂能出谷?”
慕容灵呼吸急促,眼里的杀意几乎溢出。
慕容翎上前,握住她的手,神色沉痛。
“灵儿。你曾说——若要孱弱偷生,你宁为毒人,哪怕至多只活四十岁。”
她笑了笑,几许悲凉:“我又何尝不是呢?”
慕容灵怔住,张了张嘴,似想开口,却无声。
她转身,背对慕容翎,眼前模糊,声音却越发狠戾:“阿姐要出去,可以——母亲的事,也可由我来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罢。”
“明日卯时,阿姐来我的栖鸩阁。你要走,我送。你若不来……我来请。”她低语,声音很轻、如梦呓。
慕容翎一怔。
慕容灵的表情被墙下阴影挡住,晦暗难辨,语气却渐渐变得危险:“此事必须听我的。还是说……阿姐要与我一战?”
她无声无息将手伸向腰带右侧的玉雕药瓶,衣襟银线织就的百毒纹随动作微微摇晃,领口的蜈蚣盘扣在黯淡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张牙舞爪、急欲择人而噬。
向前半步,带毒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慕容翎衣角。
叹息声传来。
慕容灵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攥得紧紧地另一只拳瞬间脱力,松开。
“灵儿,谢谢。”
身后的人温柔说完,轻轻退开:
“明日卯时,我们——不见不散。”
8. 双姝出谷
寅时末。
慕容翎方推开房门,两名侍卫已手按剑柄,拦在她身前。
“大小姐,禁闭期间禁止出入。”
慕容翎淡然面朝前方:“一,二,三……”
轻声数着,蒙着白布的眼随之不断调整方向:“十五个。”
脚下微动,人已不在原地。
身形连闪,刹那间手刀频击风府穴。
十五人瞬间倒下。
最后听到的是慕容翎清冷的声音:“告诉你们的主子,与其把心思花在勾心斗角,不如先精研一下自己的医术,免得丢了桃源谷的颜面!”
栖鸩阁。
慕容灵左臂抬至身前,腕上栖着一只白鹤。她懒懒倚着栏杆,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那白鹤喂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
白鹤等了几息都没有投喂,不满地伸出长喙轻轻挑她发梢。慕容灵左手一搓,手中的鸟食染上一层危险的紫色。白鹤见状气势顿弱,身子微微瑟缩。
慕容灵轻声,嗓音低哑如毒蛇吐信:“这才对。给你的你才能吃,不给的你也别去想。”
“灵儿,你何必吓它?”
慕容翎白衣利落,从来覆在眼上的白布,竟已揭去。
那双杏眼缀于远山轻雾般的眉下,温润宁和,叫人望一眼便心生安定——真正是美人在魂。
慕容灵看她一眼,神色舒展几分。右腕一震,白鹤如释重负飞走。
“阿姐,人海茫茫,你要何处去寻叶无咎?”
“他与我相约武林盟。”
慕容灵思索片刻:“此处出去,正是昊州西北部。继续向西,两三日即至云脊栈道。阿姐可在旁边的寻仙村歇歇脚,再从驿站租匹马,一路南下……”
慕容翎听得认真,迷茫的神色更真。
慕容灵头也没回,塞给她一套亲自注解的九州地图。
两人闲谈间,已走进仙鹤居内部、桃源谷边缘。
华美竹筐现于眼前,六只仙鹤头戴辔头,将其牵引,望之奇丽脱俗。
慕容翎怔然看了许久,叹:“谷中久已不用仙鹤运输,训练方法失传数百年,难为你竟凭空复现。你天资聪颖,父亲他……实在待你不公。”
慕容灵嗤笑:“我不在乎那老匹夫如何想,此事更无需他知道,省得碍手碍脚。”
慕容翎无奈,走向那篮筐时,忽而止步:“灵儿,你在我身上放的十里香培育得还不错。我已祛除,你也安心查案,不必跟来。”
慕容灵撇嘴,目送着那六鹤乘风竹筐渐渐飞远,把玩着手心的寻踪蛊,笑意莫测。
“阿姐,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朝栖鸩阁晃去。
她进门,缓缓走向紫檀书架侧面,将发间鹤骨簪嵌入底部不起眼的小洞。书架无声横移,露出一个垂直井孔,其下紫雾萦绕,显是布满剧毒。
抽出骨簪,轻灵跃入——两平方丈的地下室展露无遗。
地面千蛛毡以毒蛛丝编织,七盏人形灯俑跪地捧烛,青焰幽幽。中央玉台的石台上,错落摆放各式针具、刀具,台面浸满红褐色血迹,和不明绿色、紫色液迹,让人望而却步。
慕容灵走上石台,从左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寒玉瓶。瓶内,紫黑色血液保存新鲜,诡异的未曾凝固。
她从腰间玄铁蹀躞带左侧的蛇皮囊中,引出一小群寻踪蛊,又取了些瓶中血饲喂。
原本最普通不过的初级寻踪蛊,黯淡的甲壳转瞬间黑得发亮,行动也变得敏锐有力。
慕容灵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次日,仁心堂。
慕容无暇刚走到门口,眼神一厉,猛地推开门,只见慕容灵无所事事,瘫在窗边的摇椅上打哈欠。
“哟,父亲大人,您回来了。”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神色一松,怒意和嫌弃升起:“不在你的仙鹤居呆着,跑来这里做什么?成日里钻研些邪魔外道,你若有你两位姐姐一半让人省心……”
“鲜花也需绿叶衬嘛。”慕容灵好整以暇。“何况你口中那两位让人省心的姐姐,一个缠绵病榻,另一个……”
眼珠一转,轻飘飘地:“我亲眼所见,出逃了。”
慕容无暇瞳孔一缩:“李修,去玉隐院确认。”
李修应声离开。
他转向慕容灵,不动声色:“她从何处走的?你当时为何不拦?”
“我只见她与二姐姐派去的侍卫交手后,离开了玉隐院,心想父亲大人不过关个禁闭,二姐姐却分明有意为难,恁的过分,就并未出手。谁料她跑了?”慕容灵振振有词。
“幸而前些日子切磋医道时,我偷偷在她身上放了点东西。若立即出发,许还有希望把人追回。”她向着书桌抬了抬下巴:“要不,父亲大人您给我个出谷特许?再晚些,你那恐血的医术奇才……”
两人陷入僵持,李修快步走入。
“谷主,大小姐她——她真的跑了!”
慕容无暇目中神光一闪,忽然捏住慕容灵脉门。然而她双手干干净净,连个小红痕都没有,脉搏也无异常。
他神色略缓,扔出一块令牌:“你最好如你所言。”
“多谢父亲大人!”慕容灵接了。瞬间,掌心传来闷痛——无色内力钻入体内。
她纹丝未动,眼神反而愈发明亮,满含兴味,笃定:“父亲大人的桃源心法快九层了吧?这内力果然强大,我若不及时回来找你化解,恐怕经脉要经受一番折磨。”
慕容无暇不语,只拂袖背对她。慕容灵也不在意,收起令牌。转身的瞬间,黝黑的寻踪蛊从她指尖落下。
这次,寻踪蛊并未暴毙,反而顺利爬至慕容无暇和李修袍内……
直到远远离开仁心堂,她才洗净覆在右手指尖的易容膏体,露出指尖的“蛇蛊蚀”,又从脚底抽出两张墨迹未干的纸——
那是查探仁心堂时,匆忙抄录的两页。
纸张正上方,绘着三条形态各异的尸骸,彼此绞缠,形成三角闭环。
慕容灵初见此三尸图时,只觉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了。当时时间紧张,她只得匆忙继续抄录两张纸上的内容。
一张画着人体经络图,简单注解傀儡蛊的使用方法。
另一张则清清楚楚写着:
【死者虽无魂,而经络未绝,百骸犹存。吾教秘传“傀儡蛊”,种于尸身百骸,可令其行止如常。虽无魂无识,仍观之如生,触之如旧,足慰相思。
然死者经络渐滞,尸身终腐,此天道常理。
若尊驾愿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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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业既成,吾教当倾尽秘术,为尊夫人重聚神魂,复其本真。并以少林易筋之法活其筋,取天山极寒之冰固其质,使尊夫人形神俱安。】
这段话的旁边,熟悉的笔迹刚直拗气,触目惊心:
【纵万劫不复,吾亦往矣。】
慕容灵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蓝莓色玉瓶:“阿姐,恐怕你卷入了不得的事情里了……”
她小心将纸张叠起收好,走向谷门。
沿路婢仆,远远望见她,浑似见了鬼,匆忙退避。
她照旧哼着歌,全不在意——阿姐应该快到寻仙村了吧?她也要快些才行……
——前往五毒教之前,务必先确认阿姐安全。
思忖间,已将数重药田甩在身后。
刚转过弯,前方出现一行人。
为首者手扶果枝,敛首轻嗅。婢女凑上去轻声说了些什么,她抬头看向慕容灵。
慕容灵走向她:“这不是扶危堂的铃堂主吗?这吴茱萸长得确实好,入药温通散寒,于你却有些多余了。毕竟——铃堂主身壮如牛,力鼎扶危堂尚且游刃有余。继承桃源谷这般大补之事,也定能消受得起。哪还需此等俗物?”
慕容铃原已转了半个身子,听到这话,又回转过来,语气温婉:“扶危堂事务繁忙,乃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确实比不得三妹妹,只等着到了年龄,便有桃花谷专人接走,前途无量。”
她定睛看慕容灵面色,忽而一惊,眼露关怀:“三妹妹怎么受伤了?这谷里,竟有人能伤到三妹妹?该不会……是父亲教导吧?”
慕容灵笑了笑,身形晃过。
只一瞬,她指甲抵住慕容铃咽喉。
“慕容铃,我不是她。你这些花样,对我不管用。”
她说着,凑近慕容铃耳边,轻得只剩气音:
“我杀你,杀便杀了。”
杀气袭来。慕容铃拼命想站直,未经战阵的身子却发软。
她身躯颤抖,感到那“怪物”的指甲,在颈上轻轻划过。
眩晕之后,无尽的恐惧漫卷而上。仿佛凝视深渊,随时要被吞噬。
颈上的触感消失。
紫影退开一步,掸了掸衣袖。
慕容铃扶着婢女,压抑的情绪化为生理性泪水,盈上眼眶。
“若非当年父母偏心,致我身中剧毒,你怎知我比不过她?凭什么——连你也帮她?”
慕容灵瞬间色变。
在她身后,药草大片大片的发黑枯萎,化为齑粉。
慕容铃大惊失色,连退数步,身子抖得不像话,扭头不去看她,逃也不敢。
——桃花谷第一百代毒人,传说中的最终兵器。
十二岁就敢拿全谷性命威胁父亲,根本不在乎多杀自己这一个。
“你说偏心,好,我们就说偏心——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慕容灵冷冷道:“我身为毒人,一身是毒。若不回桃花谷,运气差,活不到三十,运气好,也多半过不了四十。”
慕容铃想问,却颤得无法言语。
慕容灵顿了顿,又说下去。字字句句,毫无温度:“我不管你的矫揉做作,弱者心态——你若对她再行不轨,我就取你狗命!”
慕容铃怔住。
待她回神,那紫影已不知所踪。
9. 残花秘图引杀机
“那纸上纸张边缘环绕着些许奇异图标。鄙人当时以为只是花笺的修饰,后来细想却或许别有玄机,便根据记忆将那些图标复刻,想恩人许是可以据此查出凶手来历。”张大富娓娓道来。
慕容翎凝神细听,暗暗点头——但凡有些能力的势力,多有自己的图标、徽记。桃花谷的百毒纹标记,桃源谷的葫芦图饰皆是如此,缀于门人弟子的衣饰和日常物件之中,既是归属,亦是荣耀。只不过她三年前自暴自弃,从此便再未穿携此类物品。
慕容翎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目光触及纸面的一瞬,她瞳孔骤缩。
“彼岸,桔梗,蔷薇,梅花,曼陀罗,夹竹桃,蜀葵,连翘,牡丹,鸢尾,长寿……”
纸张周边被十二朵形态各异的花所环绕,唯独正上方留出了一个不小的缺口,似是少了某个关键的部分。
“你复刻的是完整版本吗?”慕容翎问道。
“鄙人擅画,此图绝无错漏。”张大富笃定道。
慕容翎微微点头,又仔细看了一遍纸张,将其折叠整齐收入锦囊,贴身藏好,思筹着待到与叶无咎汇合,两人交换线索,许是会有新的进展。
想到风吟村的事务已差不多处理完毕,她当下也不多留,就此辞行离去。行至村口时却看到村口聚集着一群人,隐隐的谈论从中传来。
慕容翎还来不及细听,已有眼尖的村民对着她的方向喊:“玉大夫!玉大夫来了。”
人群迅速退至两边分出一条康庄大道,慕容翎猝不及防间便与那原本被围在中心的两位姑娘来了个视线相撞。
那两位姑娘无疑都是极美的,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位身着明黄色圆领对襟衫,杏色薄纱帔帛自上臂披下,越过腰间系着的那捆竹简,一路延伸至石榴红间色裙。这姑娘乌发半披,集柔和与灵动于一身,右手折扇此刻正一下一下的点着左手手心。
另一位则女身男相,眉目淡然,一身利落男装,背负双剑。她只是默默站在那位书香女子的身侧。
“姑娘就是那位玉大夫吧?”见慕容翎出现,书香女子眼神一亮,行了个礼便上前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我是悦己坊的赵瑾瑜,不是榆木脑瓜的榆,是怀瑾握瑜的瑜。这位是我的同门,黄一敏。”
慕容翎忍俊不禁,向她们见过礼,含笑道:“瑾瑜姑娘有何疑问?我定知无不言。”
赵瑾瑜将折扇插回腰间:“玉大夫,随我回坊细说?”
就这样,待二女安排好了风吟村余事,三人便踏上了返回悦己坊的路途。
黄一敏方向感不错,一直在前带路。她话不多却性情随和,很好相处。赵瑾瑜更是博览群书,见识非凡。慕容翎跟着二人超近绕远,不仅旅途顺利了许多,还听了不少江湖中的奇闻轶事。
夜间休息的时候她也会回想自己新得到的线索。
之前在游方道士背上看到的曼陀罗,还有白瓷瓶上的长寿花……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隐世门派,纸上的十二朵花应该就是这个门派的十二个组成部分。是什么呢?部门……亦或是特定的人?
曼陀罗寓意恐怖,长寿花隐喻健康,所以二者是分别负责战斗和医治吗?那么其他十朵呢?
正上方的那个缺口又是什么意思?
她细细思索,感觉有了些推论,却无法求证。心中顿时浮起一个紫色的身影,她不由喃喃:“灵儿精通杂学,博览桃花谷典籍,若是她在此,定能有所头绪。”
她想起第一次接触慕容灵还是慕容灵四岁的时候,那时的慕容灵还被囚在桃花院中与母亲朝夕相伴,寸步不得出。她只听说自己有这么个妹妹却从未见过,谷中人亦皆对慕容灵讳莫如深。
素来沉稳的她偷偷溜去桃花院外,隔着墙呼唤对方的名字。
“灵儿妹妹,灵儿妹妹……”
想到这里,慕容翎眼神温暖却流露出一丝忧虑:“不知灵儿怎么样了。”
慕容灵感觉很不好。
自有意识以来,只要在谷中,她每天都可以与慕容翎碰面,再糟糕的情况也能隔墙交谈。可是现在,她已经三天没有见过阿姐了。
她明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慕容无暇处离开,去慕容铃处布置了些许手段,又处理了自己在谷内留下的蛛丝马迹……只比慕容翎晚一日出谷。
算上易容装扮、天不亮就秘密乘鹤出谷、反复绕路以摆脱可能的追踪的时间,总计也只消耗了两日。
她昼夜兼程,已经看到寻仙村的轮廓,而此刻距慕容翎离谷仅仅过去四日。
阿姐医术拔群,她不敢用药。可她蛊术不精,是以只留了一只初级寻踪蛊在阿姐身上,但感应范围也能达到至少一座城。如果阿姐在村中,她应该会轻松察觉才对。
“阿姐第一次出门,兴许是绕了远路还没来,我在村里等上几日。”慕容灵想了想,自觉应当是如此,便放心进了村。
寻仙村位于龙虎山山脚,是龙虎道辖区,村内寻仙访道的风气浓厚,几乎人人皆穿道袍,四岁以上一律辟谷。更可怕的是,全村也找不出几斤肉食。
偏这村子还位于云脊栈道下,云脊驿站边,是往来旻州的交通要冲。故而在此暂居过的行人,无不是叫苦连天。
慕容灵接手仙鹤居后长期溜出谷,连常用的易容面孔都有数十个之多,对此情况早有预计,自是轻松顶着这张每次来寻仙村时专用的农女脸找了户熟悉村人借宿,连各类荤食都早有储备。
要说这寻仙村唯一有什么不“寻仙”的,就是村里的人都热衷于生孩子,且定要早生、多生。
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虽则龙虎道不禁肉食婚配,但这些总会影响修行效率。时人就算再向往成仙,也终究受传统“无后为大”的思想影响,最后便选了个折中项——
早早结婚生子,之后离家潜心修道。
故而寻仙村除了青年男女、垂髫幼童,便是老弱病残,壮年之人寥寥无几。
慕容灵不是闲得住的性子,安顿下来后便在村里四处闲逛。
“呸,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路边的素肉食肆里,一声泼辣的叫骂传来。慕容灵眉心一挑,饶有兴趣的投去目光。
那女人身着凤仙粉通袖纱衫,配天竺黄马面裙,系姜糖奶黄主腰。她天生微笑唇,明明是明珠生晕的端庄美妇人面相,却偏因眉心妖娆的夹竹桃刺青和慵懒的眼神而见得妩媚多姿。
可惜,本该泛粉的脸颊此刻甚至在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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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已经有好几日没吃喝好了。
“你们这不是肉菜吗?”她着恼地指着悬在柜台前的菜牌,气得微微发抖:“糖醋素排骨,素鱼香肉丝、素宫保鸡丁、素烧鹅……”
她一边念菜名,一边微不可见的咽了口口水,声音更愤怒了。“还说是本地最受游人欢迎的食肆,结果全都是豆腐?分明就是黑店!”
慕容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哼着小曲走进店中,就这样大大咧咧坐到那美妇对面,双手托腮看着她。
美妇人满脸疑惑:“臭丫头,你干什么?”
慕容灵嘴唇轻启,气死人不偿命:“看戏。”
那美妇身周气场顿时变得阴郁,却反而不再怒骂了。
“好,好……一个小农女也敢看起我的热闹了。”她连道两声好,唇角绽放出一个阴冷的笑。“我本不想节外生枝,但你可知道祸从口出?”
慕容灵轻笑:“我不知道祸从口出,但病从口入的道理还是懂的。”
说着,拎起桌上的茶杯微微倾斜,便见那杯中茶水在空中划出流畅、均匀的线条,被缓缓倾倒在地。
“夫人,时代变了。”慕容灵放下茶杯,中指轻轻在杯身上弹了弹:“你的下毒手法……过时了。”
美妇愣了片刻,正要说些什么,忽而脸色大变。她迅速从怀中拿出一块铜镜,揽镜自照,只见自己的唇已隐隐发乌。
“本来还以为会有趣一点呢……”慕容灵打了个哈欠,已起身向外走,行至门口又忽然开口。
“你的命对我无所谓,但阿姐却不喜欢滥杀无辜。我不知道你来寻仙村有何目的,也不在乎。但在阿姐到来并离开之前,我要这寻仙村安安稳稳的。你若安分,届时我会给你解药。否则的话……”
慕容灵右手从腰间拿出一个桃木瓶打开,左手一挥袖,门顶落下一手掌大小的不明金属,顺着她内力击出的方向朝门外飞去。
她似乎毫不意外,不待那金属有何变化,已将瓶内液体甩了半滴在它上面,金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化,及至落地时仅余一滩不明液体。不明液体看来腐蚀性极强,瞬间将食肆前的空地腐蚀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
慕容灵双眼微眯,语气闲适得仿佛在聊今日的下午茶茶点:“这种小玩物对我没有用,我会让你消失的哟。”
她没再回头,就这样走远了。美妇神色凝重起来:“江湖之中何时出了此等人物?看来计划要加快。好在布局已经完成,今晚就可以……毕竟那位大人已经等了太久。”
再次看去,她的唇色已恢复鲜亮,哪还有半丝中毒的影子?可她却未曾注意,就在慕容灵挥袖炫技时,一只不起眼的灰色母蛊已悄悄潜入她的主腰内。
慕容灵七拐八绕,转回了居处。她打开玄铁蹀躞带左侧的毒虫囊,密密麻麻的灰色蛊虫从中爬出,在地上蜿蜒出一条不起眼的灰线。
“好,就是这样,把那女人这几天去过的地方一个不漏的全给我找出来。”
灰线沿着墙缝一路向前,逐渐远去。慕容灵眉心微皱,担忧的望天——那女人像是来自……
希望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样。如果是的话,这个局未免就有些太大了。
阿姐……
10. 血婴泣月引荼蘼
慕容灵片刻不停,手在面上一抹,那平平无奇的农女脸立刻变作个清秀模样。她换了身装束,顶着这张新脸在村中打探起消息来。
美妇来此已有七日,却并无什么异状,只是每日里在村中沿路散散步,然后日常在食肆进食和叫骂。
子母蛊黄昏带来了消息,慕容灵便跟着它们把美妇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她本身常来寻仙村,十分了解村内情况,这一圈走下来,也就自然而然发现了问题——
那美妇哪都不去,偏生喜欢在有婴儿的门户停留,而且那些门户的畜栏、耕地里都被下了毒!
“羊奶,小米糊……这些都是用来喂养婴儿。她的目标是婴儿!”慕容灵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过来。
然而此时已是深夜。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随后是两声,三声,四声……声音越来越多,终于整座寻仙村皆被淹没在哭声中。
“不好——”
慕容灵脸色微变,脚尖一点,人已飘向离自己最近的、传来哭声的人家。
她随手将头顶的荼蘼发簪取下,在锁眼中随意一捅,门豁然洞开。院内,刚披衣起身的年轻男子正诧异的回过头:“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我家?”
慕容灵脚步不停,边走边道:“贫道张大缘,接到消息有歹人将至寻仙村作案,特来查案。”
那男子转瞬换上敬畏之相:“原来是龙虎道的仙长。啊,您是大字辈,那您就是……”
“家师张鼎明。”慕容灵已行至哭声传来的房间门口,却反而站住不动了。她严肃地望着这扇薄薄的木门,心中无来由的感觉到一丝危险。
她快速地回忆了一下今日细节。
那夹竹桃刺青的女子擅毒,从她走进食肆门到离开,总共被下了三次毒。第一次在木门槛,第二次在茶水杯,第三次在对方藏于食肆门顶的金属机关。
等等,金属机关?
从她走进食肆到离开,那女子绝无机会从她眼皮子底下设置一个如此明显的机关,所以这个机关是提前隐藏好的。她既有在活动区域提前布设机关的习性,又怎会放过重中之重的案发现场?
慕容灵瞥了眼前男子一眼:“门内婴儿是你亲人?”
男子此时已是满脸崇拜的看着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仙长,是小犬。”
慕容灵道:“你儿子已遭歹人毒手命在旦夕,不开门施救多半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屋内不知是否布有机关,如若开门触发了机关,他也未必能活。你自己做个抉择吧!”
男子目瞪口呆:“仙、仙长,他可是我的第一个骨肉啊!求仙长想想办法。”
慕容灵冷笑,双目微阖,倚着门框,让出了门前位置:“我时间紧张,还有其他人要救,只能给你三秒的时间。三秒内你若做不出选择,我就先告辞了。三——”
男子额间缓缓渗出一滴冷汗,心一横推开门,却感到门页靠内室的一侧似有什么东西被他推动了,顿时眼前一花,只见屋内寒光乱闪,数百个刀片激射而出。
刀片快,慕容灵更快。她挥袖震散扑面而来的刀片,如一缕紫烟般飘进去挡在婴儿身前,动作之轻捷令人咂舌,左手一扬,无数暗器自袖摆飞出,精准将所有刀片击落。
她仿佛背后生了眼睛般,不知何时藏于腰后的右手轻挥,粉色内力席卷而出,瞬间将襁褓内/射出的几根不起眼毒针震碎。
扫视了周围一圈,她才放心转身去检查婴儿情况。
婴儿此刻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头都肿大了一半,看去十分可怖。他啼哭不止却动弹不得,眼角缓缓流出血泪。
“儿子!”男子惊呼一声,踉跄冲进来。
“这是一种复合毒,以三十种毒花、毒虫制成,可以快速影响人体神经,让人痛苦万分却求死不能。从毒性来看,中者要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约六个时辰方能解脱。”慕容灵简单的检查过后得出结论。
“犬子、犬子还有救吗?”男子声音颤抖。
慕容灵从腰带右侧最显眼的位置抽出一只玉瓶,左看右看才很不情愿的倒出一粒蜜合色药丸:“把阿姐的百解丹用温水化开喂给他即可脱离生命危险,但后续还需医治。”
男子连忙伸手去拿,快要触碰到药丸时,慕容灵却缩回了手。他面露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仙长,这等灵丹妙药……多少钱?”
慕容灵肉眼可见的不高兴,翻了个白眼道:“阿姐来时若见村里这等惨况必要多管闲事……我不需你给钱,你把这瓶药分粒化开,从此处出发,出门左转,绕遍所有有婴儿的人家,给他们分发解药。”
说罢,她在脑海中默算数量,从瓶中倒出三粒药丸收入腰间的一个空瓶,将还有大半药丸的瓶子塞给男子,这才走向门口。快要出门时又回头:“你最好不要起贪念,也不要耍花样。否则……”
一根毒针从袖内飞出,正中婴儿床边的小木框中养的一只乌龟。
乌龟甲壳瞬间被贯穿,瞬息之间,整只龟开始发乌,糜烂,原地只留下一滩臭液。
“仙长,这是我为小犬祈福祈寿养的金龟,从南湖的悦己码头重金求购的……”男子满脸肉痛的同时面带疑惑一一这仙长好像不太对劲?
“关我什么事?”慕容灵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紫影轻飘飘掠过,无声无息。慕容灵一路向左,每至一处案发现场,便入内破除机关,而后赶往下一户。她的轻功习自母亲玉墨凉,是其师玉面狐狸王富贵所创,名“缘”,素以轻灵迅捷著称。
此刻与凶手抢时间,也是得心应手。
四分之三的婴儿都被她救下,剩下四分之一……
慕容灵已坐在一张婴儿床前,神色变换不定——床上的婴儿身中剧毒,脚腕两圈青痕,脖子被割开,整个人已成干尸,可房内却没有任何血迹。
很明显是有人倒提着他的脚腕,将他的血从脖子放出,收集带走了。
“还真是杀人如杀鸡。”慕容灵眼神诡谲,面带冷笑。
村里多是些老弱病残,那夹竹桃美妇还专挑婴儿杀……婴儿孱弱,以她武功根本不需用到下毒。
选择了更麻烦的下毒,却偏偏使用不影响血液的神经毒,还是要命很慢却痛苦加倍的毒型,事后又特意将血液收走……
“你想要婴儿血液。”慕容灵左手指尖轻轻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的敲着,右手已不慌不忙为自己沏了一杯茶。“但要先狠狠折磨他们,使他们痛苦、濒死。”
“极度痛苦中濒死的婴儿血液。”慕容灵微阖双目,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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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已有了些推测。
她素喜偏门诡道,对相关知识涉猎极多。
“你需要……也可能是为他人搜集这种血液来进行某种邪修,或者仪式。”慕容灵嘴角勾起。“我警告过你的,我不想管你要做什么,但阿姐路过之前这村子必须保持安稳。”
她抬起头,月光将窗外枝丫的阴影遍及她脸。她眼神中疯狂蔓延,仿佛魔鬼:“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请你——下去陪阎王喝一杯。”
手中茶水被倾倒于地,再打眼望去,床头只余空杯,哪还有人影?
月色下,夹竹桃刺青的美妇于林间穿行——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搜集婴儿血液了。完成这票之后,她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准备下一个任务。
她此行过来时,发现四海城的芡实糕味道着实不错,连她这等无肉不欢的人都连连进了好几盒。为此,她特意问询了据点的医者,对方曾言及芡实糕易于克化,对肠胃健康亦有帮助。
连翘一定会喜欢。
想起连翘那明明像个小馋猫,却偏要学着奶狗“唔汪”叫的样子,夹竹桃美妇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喃喃:“连翘那孩子,都是跟蔷薇学坏了。”
笑意尚且来不及完全展开,就僵硬在脸上。
美妇转身拂袖,内力翻涌,身周瞬间带起一阵强风。强风卷落叶,迷人视线,再看去时她已不在原地。
“嗯?”远处如烟飘来的慕容灵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毒术学得还不错嘛,竟发现了我的毒烟。不过,你能跑得掉吗?”
她垂眸,指尖微颤,原本停在其上的黑色蛊虫瞬间振翅飞起,继续在前带路。
“这小丫头究竟什么来头?她两次用的毒虽都不算难,却全是武林中听也没听说过的配方!”美妇拿出一个绘着长寿花的白瓷小瓶,一边咽下解毒药,一边暗自把江湖中有名有姓的用毒高手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丝毫摸不清对方来路。
她半月前从四海城离开赶往寻仙村时,就沿路留下了不少机关,以便完成任务后的撤离。这些机关有陷阱、有毒药、甚至有她跟蔷薇那小鬼交易得来的爆破物。
可这些机关竟似完全没起到作用,不仅无丝毫动静传来,她还感觉对方离她越来越近了!
更可怕的是,明明是在此黑暗密林之中,对方的追踪却丝毫不受阻碍。
“难道……”美妇脸色一变,猛然激发全身真气,一只灰色小虫从她的主腰内飞出,当场被她隔空击毙。
“子母蛊?”美妇一怔,随即怒笑连连。“好,好啊!”
她眼中精光一闪,不欲与慕容灵多做纠缠,只暗筹道:“离此最近的联络点在四海城,我需得赶快将这情报送回去。”
眼下子母蛊已解决,正是高枕无忧之时。美妇不欲耽误,也不再掩藏身形,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去。
半柱香时间过去,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念及终于摆脱追踪,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前方的乔木后,忽然传来哈欠声。紫色身影犹如闲庭信步般转出,停在她身前一丈。
“喂,我说……你这口气是不是松得太早了?”慕容灵嘴角轻笑,眼神锐利如电。“在我面前,你该不会以为杀掉区区一只母蛊就万事大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