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好惹》 第一章 穿越了? 暮春时节,甜水巷口的槐树繁花落尽,晨起的微曦照着满地的红纸。 华丽的喜轿停在门口,李家内外却没有一丝喜气,反倒全是哭喊声和叫骂声。 “我不去,我不去,你们放开我,我不去!”李云暖哭喊着扒着门框。 “不去?”刀疤大汉抓着李云暖的发髻拽到地上,一脚踹了过去:“你亲爹亲哥欠了场子里那么多银子,云逸楼买你的银子都不够抵债的!” 李云暖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 “放手!畜生!放开我四妹!”李叙璋拖着伤腿,死死抱住刀疤大汉,护住了李云暖。 刀疤大汉气笑了,发了狠的猛踹李叙璋的伤腿。 血从衣摆渗出来,李叙璋疼的满地打滚,哀嚎声声。 甜水巷里的人早将李家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诶,你们要赌债就要赌债,这都是半大的孩子,你们干啥要下这么狠的手!” “哎哟,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就是,云暖才九岁,你们就卖到云逸楼去,简直是丧尽天良。” 刀疤大汉终于停了下来,抬起狠厉的眼看满院子的人,冷笑一声:“丧尽天良?你们把赌债还了?老子就放了这丫头。” 听到刀疤大汉的话,甜水巷众人面面相觑,唯恐避之不及的后退。 开玩笑,那赌债能让李家搭上两条人命,最后还要再卖个姑娘,也能把甜水巷里的人家都嚯嚯的倾家荡产! 见无人应声,刀疤大汉仰头大笑:“花谁的银子谁知道疼!” 这不废话吗,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啥去填别人家的赌债。 刀疤大汉懒得再跟这些有心无力之人废话,吩咐旁边的打手道:“来,送四姑娘上轿子!” 几个打手一拥而上,用力反剪着李云暖的双手拖出去塞进喜轿里。 这喜轿是特制的,为了防着人逃跑,将轿帘换成了木门,外头还挂了把锁。 一声虚弱无力的婴儿的啼哭从衰败的院落中传出来。 “阿玮!”李云暖把木门拍的哐哐作响,尖利惨叫。 在众人的唏嘘和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中,喜轿迎着晨曦渐渐远去。 李家的宅院在甜水巷里也算是好的,可这两月来无人打理,院落荒败,四处布满灰尘,连窗纸都破了。 晨风从破旧的窗纸吹进西屋,灰尘流转。 李叙白慢慢的睁开了双眼,迷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清醒,伸手揭开了搭在身上发硬的薄被。 外头的动静嘶声力竭,他自然也不能心安理得的躺在这里装死了。 李叙白来自蓝星,是个知名娱记,知名到指谁谁黑,今天他开车跟拍一名半红不黑的小花时,跟一辆大货车迎头相撞,亲眼目睹自己的身首分离。 本该一命呜呼的他却再度醒来,来到了这个不知名的朝代。 李叙白穿越过来半个小时了,仓促间接收到了这具身体所有的记忆,可他根本没时间从这些混乱的记忆中分辨今夕是何年,对外头那群人自然也没有任何深厚情意。 可李叙白占据了这具身体,让他从必死的车祸中死里逃生,而外头那群人好歹是这具身体的骨肉血亲,若他真的见死不救,恐怕也不能占着这具身体好好活下去。 “站住!”李叙白冲到了喜轿前,把一个盖的严严实实的木桶搁在地上,一棍子就将锁死的轿门砸了个稀巴烂。 甜水巷人意外的看着李叙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瘦伶伶的文弱书生,劲儿倒是不小。 李云暖从喜轿里滚出来,扑到李叙白身上:“二哥!” 凶神恶煞的打手们顿时围住了李叙白。 刀疤大汉赤手空拳的走到李叙白面前,狞笑了一声:“嘿,你小子伤的那么重居然没死,命挺大啊。” 李叙白拿棍子指着刀疤大汉,他虽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哪个朝代,但他知道强抢民女在哪朝哪代都是违法的。 对方这么多人,他铁定是打不过的,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们强抢民女,就不怕我去告发吗?”李叙白壮着胆子大声诘问。 听到这话,刀疤大汉和打手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都笑的直不起腰。 “强抢民女?”刀疤大汉瞧了旁边之人一眼:“去,拿给他看看,他亲爹签字画押的契书。” 一张写满字迹的薄纸递到李叙白的眼前,他看的眼角直抽。 他好歹也是个正经大学毕业大本科生,可这张纸上的字儿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成了文盲了他。 他勉强辨认了会儿,实在看不懂,转头问李云暖:“今儿是几号?” 李云暖茫然摇头。 听不懂。 “算了,管它真假呢。”李叙白放弃了,一把抢过那张纸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李叙白拍拍手,一脸无赖:“好了,契书没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怎么会有人跟混混比耍流氓。 “给老子打死他!”刀疤大汉万万没想到还能有人比他更无赖,也没有想到有人敢在他面前耍无赖,气急败坏的跳脚大喝。 虽然有没有那张契书,都不耽误他们抢人,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这分明是打了他们的耳光还要吐一口唾沫!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打手们撸袖子的,红了眼的,拳头棍子狼牙棒,什么五花八门的玩意儿就朝着李叙白劈头盖脸就砸下来了。 他们自入了打手这行,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李叙白扛着棍子拼命反抗,咧着嘴暗暗叫苦。 看这帮混混拼命的样子,搞不好那契书是真的。 混战中,李叙白推开李云暖,反手一棍子砸开木桶盖,一股冲天的臭气溢了出来。 棍子在桶里一搅,又往四周一挥。 臭气简直熏得人睁不开眼。 “啊,我的脸!我的脸!”一个打手突然扔了刀,捂着脸大声惨叫,星星点点的血顺着指缝漏出来。 李叙白举着棍子,臭的熏天的棍子上有不易察觉的淡薄血色,臭水哩哩啦啦的往下落。 血壮怂人胆。 李叙白觉着这会儿自己浑身是胆,就像拳打镇关西的鲁提辖。 他常年撸铁,又练习散打,虽然没有群殴的实战经验,但是一对一的单挑从来都是一面倒的碾压。 这具身体虽然不像他原本的身体一身腱子肉,但胜在他招式纯熟,再加上有秘密武器相助,一根棍子挥的虎虎生风。 硬是没有一个打手敢靠近李叙白。 臭味一直从巷口熏到巷尾。 臭的是天怒人怨,令人发指。 甜水巷人都捂着鼻子四散奔逃。 “好臭啊!” “怎么这么臭?” “李家二郎把屎尿桶给凿了!” “这个缺德玩意儿!” 不断有打手被臭烘烘的棍子打到身上,又痛又臭,让人站都站不稳当了。 不过片刻功夫,八个打手就臭晕了六个。 硕果仅存的两个打手满身污秽,身子隐隐发抖。 第二章 美女大嫂 甜水巷人自打出生落地,就没见过这样的血腥的场面。 胆子大的顾不上臭气熏天,睁着眼一边看一边咋舌,暗暗寻思也得学两招防身。 胆子小的躲得远远的,捂着眼从指缝里偷偷的看,看到吓人的地方闭上眼,听到精彩的地方再睁开。 李叙白也打累了,棍子杵着地,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子不打颤。 “老,老大,这,这李家二郎是疯了吧。”其中一个打手从头到脚都是黑黄色的污秽,声音都变了调儿:“老大,是屎,他,他把他们家的屎尿桶给砸了!” 刀疤大汉也没好到哪去,满头满身的污秽,没受伤但是狼狈不堪。 他也糊涂了,上回来,这李家二郎还是个软骨头,几拳头下去就昏迷不醒了。 这回怎么这么厉害了? 听说得了疯病的人才这样! “老大,怎么办,”另一个打手被污秽糊了满脸,一说话就流进了嘴里,恶心的他直想吐:“老大,这单买卖咱们赔了啊。” 刀疤大汉的目光闪了闪,眼看着从发了疯的李叙白手里只能英名全毁,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后他有的是机会收拾这一家子。 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是要钱的,不是送命的,更不是来丢人现眼的! 想到这里,刀疤大汉阴森的盯了李叙白一眼,连喜轿都不要了,一言不发的带着打手们走了。 “二郎啊,他们乘风赌坊的人凶得很,你今日打跑了他们,以后麻烦可就大了。”李家的邻居麻婶捂着鼻子,心有余悸道。 李叙璋拖着伤腿爬出来,有气无力道:“麻婶儿,我们这样的,还怕什么麻烦。” “哐当”一声,满脸是血的李叙白将棍子扔了,也不管地上干净还是脏,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 李云暖脸色苍白的望着李叙白,吓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二哥从前是个死要面子的文弱书生,怎么在床上昏迷了两个月,就变成无赖了? 李叙璋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被起不来身的李叙白吓了一跳:“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李叙白只是身上挨了几棍子,并没有受伤,站不起来是因为这具身躯还是太弱了,累的够呛。 他摇了摇头,撑着地站起来。 麻家大郎见状,也顾不得嫌弃什么,赶忙上前扶起他:“二郎,小心点儿,来,慢点走。” 麻婶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看一清早热闹了,是等着替李家还赌债呢?还是等着收拾脏东西呢?” 众人一听,顿时做鸟兽散状。 他们既不能还赌债,也不想冲粪坑。 李叙璋有气无力的道谢:“多谢麻婶。” 麻家二郎也赶忙背起李叙璋。 麻婶收拾满地狼藉,看到喜轿为了难:“二郎,这么晦气的东西,砸了吧。” 李叙白眼睛一亮:“别,砸了多可惜,劳烦婶子找几个人给抬到院里。” “诶,好。”麻婶愣了一下,招呼了一声。 几个男子从隔壁院子里鱼贯而出,从大到小从高到矮站成了一排。 “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你们把轿子冲一冲,抬到李二郎家里去,七郎,你把巷子扫了。”麻婶吩咐道。 李叙白惊呆了。 这五个男子和扶着他与李叙璋的两个男子长得极为相似,想来是同一个爹妈的,不出意外,应当是麻伯麻婶亲生的。 而且年岁相差不大,算下来应该是三年抱俩的频率了。 哟呵,七个葫芦娃啊! 麻伯的肾真铁! 他正想着,麻婶又喊了一嗓子,从隔壁院子又跑出来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 “小丫,你扶着你暖姐姐进屋。” 李叙白彻底惊呆了。 “娘,好臭!”麻七郎捂着鼻子,贴着墙边不肯上前。 麻婶一脚踹过去,把麻七郎踹到污秽堆里打了个滚儿:“好了,你也臭了,一块收拾干净。” 李叙白暗戳戳的竖了个大拇指:“简单,粗暴,但有用。” 麻大郎听到李叙白的嘟哝声,笑了:“家里孩子多,娘可没工夫好好说话。” 李叙白点头:“麻大哥说的是。” 麻大郎不好意思的问道:“二郎,你方才,方才使得那招,可有什么名号?” 李叙白愣了一下,高深莫测的一笑:“那叫棍子蘸屎,指谁谁死。” “屎?那你,怎么不觉得臭?” 李叙白慢慢的从鼻孔里掏出两团纸,下意识的深吸了口气,差点被熏吐了:“好臭啊!” “……”麻大郎笑的险些将李叙白扔到地上。 “大,大嫂,大嫂你醒了!”李云暖突然狂喜的叫了一声,扑到了门口的女子怀里。 那女子似乎不太习惯李云暖的亲昵,手足无措的轻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只好无奈的放在了李云暖的背上,神情温柔。 李叙白循声望去,骤然迈不动步子了。 缱绻风过,天晴了,阴霾全散了。 那年轻的女子形销骨立的倚在门边儿,没有病弱憔悴,唯见英气飒爽。 乌发如云,杏眼桃腮。 一双眼波光潋滟的撇过来。 李叙白的呼吸都乱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怎么会有那样莫名复杂的情绪? 比数九寒天冷三分,比碧落黄泉更遥远。 李叙白知道,这女子是这具身体的大嫂宋时雨,他那便宜兄长李叙生艳福不浅呐! 他自问这辈子也算见过不少美女,可宋时雨也算得上罕见的惊艳。 只是她的眼神让惊艳有了距离感。 让他忍不住想跟她深入交流一下。 李叙白下意识的走过去,伸出右手:“认识一下,我叫李叙白。” 宋时雨眉头微蹙,惊诧的瞥了李叙白一眼,没有说话,反倒转身进了屋。 “啪”的一声,她重重的关上了门。 满心茫然。 她宋时雨这是重生了?! 宋时雨上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万箭穿心气绝之时,怎么下一瞬竟然变成了李家的长嫂? 饶是她前世有着十年的暗卫经历,见过无数蹊跷诡异之事,在短时间内也无法接受这种突变。 前世的事情历历在目,于她而言刻骨铭心。 眼前这个无赖,绝不是上辈子那个短命早死的废物李叙白! 她清楚的记得上辈子的李叙白死于道明元年的一月底,按上辈子的时间算,现在的李叙白应该早就已经埋进土里烂透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活着? 其实想想,李叙白还活着也不算奇怪。 上辈子李家这个和李叙白前后脚一命呜呼的大嫂,不也因为她宋时雨的借尸重生而活了下来吗? 上辈子她是李家的对头顾时雨。 这辈子她叫宋时雨,是李家的大嫂。 真是造化弄人! 第三章 天崩开局 李叙白的手顿了顿,暗叹了一声。 这嫂嫂的性格还挺清冷的,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就在此时,南屋又响起了哭声,越发的虚弱无力了。 “坏了,阿玮饿了。”李云暖想起了南屋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幼弟,小心翼翼的问李叙白:“二哥,阿玮满月了,长得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叙白已经知道了这具身体还有个没见过面的,刚满月的弟弟,名叫李叙玮,在父母双亡的情况下,想要把这个弟弟抚养长大,得是个什么地狱模式。 他总得见见这个以后人生路上的绊脚石长什么样吧。 李叙白跟了过去,肩头却多了一根白皙的手指,跟他粗糙的灰突突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面。 不知何时,宋时雨又从屋里出来了,还用手按着李叙白的肩头,声音婉转又幽冷:“我竟不知,二郎如今这般出息了?” 李叙白察觉到宋时雨的目光十分危险,似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看透他的灵魂,看透他原本并不属于这里,只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他躲避着宋时雨犀利的目光,又不肯在美人面前服软:“哪有,是他们太弱鸡了,哪是我厉害啊。” “弱鸡?”宋时雨眯了眯眼,神情越发的深不可测:“二郎这是看了什么闲书学来的,我卧病无事,拿来给我也看看?” 李叙白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言多必失!让他看到美女就舌头不听使唤! 李叙白错了错牙:“书看多了伤眼,大嫂还是歇着吧。” 宋时雨似笑非笑道:“伤也是伤我的眼,二郎操什么心?” “......”李叙白险些被噎死。 妖孽,这就是个妖孽! 谁家好人这么毒舌! 当个安静的美少妇不好吗 就该趁她病要她命! 干脆一把掐死得了! “二郎生气了?想掐死我?”宋时雨挑了下眉。 “......”他李叙白自从法律专业毕业,当了知名娱记之后,就没被人怼的哑口无言过! 他李叙白要是不报了此仇此恨,就枉费他占了这具身子,成了这美女毒舌的小叔子! 李叙白伸手抓住抵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笑了:“被掐死的人死后都难看的很,岂不是糟蹋了大嫂的美貌。” 宋时雨抬手掐住了李叙白的脖颈,比他笑的还要轻佻:“哦?那我可得掐死二郎,看看到底有多难看。” “......”李叙白无语。 调戏美女翻车了,大嫂是个疯批美人,要怎么破,在线等,挺急的! 宋时雨目光深幽的盯着李叙白的脸。 罢了,不管这个李叙白到底是谁,这回到底是他出手相救,李叙璋和李云暖才得以幸免于难。 不然这辈子李家这回还是得死一个族谱! 就看在上辈子是李叙璋给她收的尸,李叙璋死后是李云暖寒食祭她的份上,她就暂且放过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李叙白吧,看他以后有什么动作吧。 宋时雨慢慢的松开李叙白,贴着他的耳畔低语:“二郎,如果你不想死的很难看,就老实些。” 轻柔的声音,狠厉的话语,在耳畔幽冷拂过,李叙白的脊背陡然绷紧了。 他李叙白耍无赖竟然输了! 不过,很奇怪,这宋时雨似乎看出了他是个冒牌货! 这可麻烦了! 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从哪看出来的! 宋时雨哼笑了一声,转身进院。 流氓!这个臭流氓绝不是短命早死的废物李叙白! 李叙白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里抽丝剥茧,总算理清了自身的现状。 他是穿越到了一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朝代,大虞王朝,现在是道明元年的三月二十。 而他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李家的第二个儿子,恰好与他同名同姓,也叫李叙白,年方十八岁,已经是能顶门立户的年纪了。 父亲李和用与长子李叙生两个月前被赌场打手打死,母亲王氏受了惊吓,一个月前难产而死,留下一个早产孱弱的幼子。 除了他,这李家现在能喘气儿的有四个人。 三儿子李叙璋,年方十一岁,和李叙白一样,走的是读书科举的路子,但是腿断了; 四女儿李云暖,年方九岁,还是个人形挂件的年纪; 还有一个刚满月五儿子李叙玮,只会哭和吃,还有制造排泄物! 更倒霉的是,李叙生的未亡人宋时雨,因这场无妄之灾吓到昏迷,一夜之间竟然卧床不起了。 说不好很快也要从喘气儿变成不喘气儿的了。 但是看方才的情形,那个疯批宋时雨离喘不了气儿还早着呢! 李叙白的脑瓜子嗡嗡的。 穷困潦倒就算了,一家子只有一个劳动力他也忍了。 最绝望的是还欠了数不清的天价赌债。 连这容身之所都是租的。 不定哪天就被人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李叙白一瞬间就有了卷款跑路的念头。 原主的记忆里,给书局抄书攒了五两银子,没有声张,想来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二,二哥,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李云暖把李叙玮哄睡着了,惴惴不安的问李叙白。 一个孔武有力的二哥,总比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二哥要好。 李叙璋躺着,看着李叙白,一脸孺慕。 李叙白心一软,知道自己暂且可以卷了款,但是跑不了路了。 “我,昏迷的这些日子,家里,还剩多少钱?”李叙白问道。 李叙璋从怀里摸出个荷包递过去:“就,这些了,一两二钱银子,还得,给大嫂抓药,给小五买羊乳。” 他自动忽略了自己的伤腿,残了就残了吧。 绝望袭来,李叙白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人家穿越都是非富即贵,怎么就他倒霉,穿个穷鬼。 简直是天崩开局啊! 李叙白看到搁在院子里的冲洗的干干净净的喜轿。 轿门虽然被他一锄头砸了个稀烂,但换个轿帘,还是能值不少银子的。 “家里,还有红布吗?”李叙白问道。 李云暖赶忙点头:“有,二哥要红布做什么?” 李叙白抬了下下巴:“给轿子加个帘儿,卖了。” 李云暖愣了一下:“二哥是要卖给车马行吗?” “车马行收这个?那就是吧。” 李叙璋和李云暖愣住了。 “可是,二哥从前不是说,士农工商,商人最贱,与之交往,是自甘堕落吗?二哥还日日耳提命面,不许我们与牙行商行打交道的。”李叙璋青涩的脸上满是不解。 李叙白真想抽这具身体一个耳光! 家里有矿啊?养出这么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假清高! 都穷的快喝西北风了,还嫌风刮的没文化! 看来还是西北风喝的太饱喝的太撑! 李叙白干笑两声,装起糊涂:“是吗,哎哟,头好疼,都不记得了。” 李叙璋和李云暖面面相觑。 昏迷了两个月,他们这二哥好像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也不知这不一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四章 碰瓷 李叙白和麻家的大郎二郎三郎抬着华丽的喜轿,走到州桥的最高处,远远的便看到了熙攘热闹的内城。 李家位于大虞王朝的都城汴梁城的外城,用后世的话,就是六环以外,连城乡结合部都算不上。 李叙白四个人抬着轿子走走停停,晨起出发,硬是走到了下半晌才看到内城的影儿。 四个人下了州桥,歇了口气。 “二郎,这喜轿你打算卖去哪?”麻三郎问道。 李叙白想了想:“卖去最大的车马行。” “哥,最大的车马行是哪家?”麻三郎问麻二郎。 “我知道,汴梁最大的车马行是路路通车马行。”麻大郎爽朗一笑:“二郎要卖给路路通?” 听到这个名字,李叙白就想笑,好好一个车马行,起了个下奶药材的名儿,还不如叫圆通中通呢。 “那就去路路通!”李叙白一锤定音。 “哎哟,这店大欺客啊,店大欺客啊!” 还没到路路通车马行的门口,就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车马行的门口挂了白幡,地上撒了黄纸,正门口摆了一具白布盖着的尸身。 散了架的马车连同死马一起,堆在尸身旁边。 尸身面前跪了个身穿重孝的女孩,不过两三岁的样子,无声的哭泣。 而旁边三三两两的站着几个身穿丧服的男女,一脸悲戚的落泪。 路路通车马行的掌柜垂头丧气的,被个面容枯青的老妪拽着,哭的他满脸郁色。 “你们路路通车马行草菅人命啊!” “你们害死了人,还想不认账!” 李叙白一行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丈人,麻烦问一下这路路通车马行出了什么事儿?”麻大郎拉住一个看热闹的老丈,客客气气的问道。 老丈须发皆白,精神倒是矍铄,尤其是眼睛里,冒着看热闹的兴奋微光:“诶,你是刚来的吧,不知道吧,老汉可全看见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哭丧的这家子王,住在任店街,死的是这家的长子,昨日在路路通车马行租的马车出城,谁知道车辕断了,马车掉到了山崖下,把人给摔死了,这不,人家家里人不干了,堵着车马行要说法来了。” “马车坏了,摔死了人,难怪人家不干。”麻大郎点了点头。 老丈却不认同这话:“虽说这王家死了个儿子是可怜,可这王家是汴梁城里赫赫有名的泼皮无赖,家雀儿从他家门口过,都得脱了一身毛儿,被他们家沾上,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回死了个儿子,谁知道是不是报应来了。” “那拉着掌柜的大娘是谁啊,哭的够可怜的。”麻二郎凑过来问道。 老丈道:“她啊,她嫁人前是有名的破落户,嫁人后是有名的泼妇,王家的老太太,死了的王大郎的娘!” 老妪死死攥着掌柜的衣袖,哭的惨痛无比:“天杀的奸商哟,害死了人还不认账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站在边上的几个穿着丧服的人也哭兮兮的应和。 “好惨呐,身上都摔烂了。” “路路通车马行是要逼死人家孤儿寡母啊!” 车马行的伙计拦都拦不住。 掌柜被哭的脸色发青。 他对这家人的来头心知肚明,但死了个人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纵然有再多的说辞,也抹杀不掉这铁一样的事实。 王家人来的时候,他就提出过进去详谈,一切都好商量。 可这王家人执意不肯,非要在车马行的门口掰扯,分明是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狠狠的敲上一笔。 他对这家人的无赖手段了如指掌,但却无计可施。 车马行的二楼是雅间,专供贵人们进店谈买卖所用。 临街的雅间窗扇半掩,两个男子站在窗后,脸色阴沉的看着车马行门口发生的一切。 “东家,要不小的下去把他们抓起来!” 锦衣男子沉声道:“不急,再看看。” “东家,这王家是汴梁城有名的讹诈惯犯,被他们沾上,想要脱身可不容易。” 锦衣男子冷哼一声:“不过一群庶民,不足为惧。” “是,东家。” 锦衣男子又将窗推开了些,探身向下望去。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大娘,我说了赔银子你不干,说进店详商你也不听,那你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听到这话,老妪嚎啕的更变本加厉了:“害死了人,就想拿银子了事,没这么容易的事儿,我们王家不是卖儿卖女的人家!” 围观众人里有人撇了撇嘴,嘀咕道:“是,王家是不卖儿卖女,但是坑别人家卖儿卖女,也不知是谁丧尽天良。” 还有人嘀咕:“可不,今日王大郎死了,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降下报应了。” 李叙白和麻大郎对视了一眼。 看来这王家的确坏事做尽,死了人还犯了众怒。 只不过这样一闹,他们这喜轿就没法卖给路路通车马行了,还得另外再找买家。 李叙白一行人正要抬着轿子离开,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一愣,停了下来。 “二郎,怎么了?”麻三郎问道。 李叙白道:“等会儿,三位哥哥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去。 那一群身着丧服的人哭的正起劲。 可仔细一看,除了那小姑娘流下两行泪,其他人都是干打雷不下雨。 脸上痛苦哭泣的表情是真的,可眼泪也是真的没有一点。 围观看热闹的人倒是见怪不怪了。 李叙白嘴角直抽。 看来大家对这些人的来路都心知肚明。 “这位婶子,你的红衣裳露出来了。”李叙白,指着其中一个穿着丧服的女子,笑眯眯道。 那女子赶忙低头察看。 果然看到白色丧服的边缘,露出一道窄窄的红边。 她顿时涨红了脸,也顾不上哭了,手忙脚乱扯了扯丧服。 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 李叙白一扭脸,盯着穿着丧服的年轻男子道:“你哭就哭的尽职尽责一点啊,别一边哭一边笑啊,憋着,对,憋着,别笑啊你。” 年轻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旁边的女子气的脸色铁青。 李叙白又转身走到老妪面前,笑的更欢了:“大娘,你的妆花了。” 老妪抹了把脸,眼下的黑青被抹花了,露出微黄的脸色。 看热闹的人笑的前仰后合。 “你敢耍老娘!”老妪恼羞成怒,凶狠的推了李叙白一把。 李叙白“哎哟”一声,虚弱无力的倒了下去,好死不死的正好倒在尸身上, 倒下去的时候,他狠狠的掐了一把尸身腰间的软肉。 那个地方的肉最嫩,掐起来手感最好,自然也是最疼的。 果然,那具尸身“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捂着腰跳脚:“好疼,好疼,谁掐的老子。” 李叙白笑嘻嘻道:“哎哟,你家的死人诈尸了!” 看热闹的人这下全明白了,议论纷纷起来。 “这王家是越来越嚣张了。” “可不是嘛,从前还只是断个胳膊断个腿儿坑点钱,现在都开始装死讹钱了。” “太嚣张了,衙门都不管的吗?” 李叙白也听明白了。 看来这王家的碰瓷套路又升级了啊! 二楼雅间的锦衣男子饶有兴致的看完了全场,若有所思的盯着楼下的李叙白:“有意思,有点意思。”他转头对旁边的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侍从无声的退了出去。 路路通车马行的掌柜气的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手重重一挥:“给我打!” 伙计们早就怒火中烧了,拎着棍棒,大声吆喝着,冲了过去。 王家那一伙人想是挨打挨习惯了,奸计被撞破后,立刻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眼看车马行的伙计一拥而上,立马落荒而逃。 连跪着的小姑娘都忘了一起带走。 第五章 咸鱼翻身 路路通车马行门前总算是清净了。 掌柜客客气气的朝李叙白道谢:“多谢小郎君仗义出手。”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这都不算事。” 掌柜得了东家的吩咐,笑着又问:“不知小郎君此来,是要租车,还是要买车,价钱在下都做得了主。” 李叙白道:“我是来卖轿子的。” “卖轿子?”掌柜愣住了。 “对啊。”李叙白指了下不远处:“就是那个喜轿,你们收吗?” “收,收。”掌柜愣了一瞬,恢复了一脸见怪不怪的笑容:“不知小郎君这轿子打算卖多少银子?” 李叙白坦荡摇头:“我不知道。” 掌柜哭笑不得,就没见过这么简单粗暴的人。 “呃,小郎君若信得过在下,在下先看过轿子后,给小郎君估一个合适的价格可好?” 李叙白点头道:“行。” 掌柜眼力极好,围着喜轿转了个圈儿,打眼一瞧,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朝李叙白拱拱手:“小郎君,请进店详说。” 李叙白毫不推辞:“还有我的三位哥哥。” “好说好说。”掌柜客客气气的将四人都迎进了店内,吩咐伙计上了好茶点心,请麻家的三人在楼下歇息,自己亲自引着李叙白上了楼。 一上楼,李叙白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方才那一搏,也搏对了。 搞不好真的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楼上的雅间格外精巧雅致,熏香袅袅,伙计也个个体健貌端,穿着打扮都格外上档次,行事也进退有度,目不斜视。 李叙白一点都不矜持,三口两口就干光了整盘点心,又眼巴巴的看着掌柜。 掌柜倒是有几分喜欢李叙白的坦然,又吩咐伙计多上几盘点心进来。 李叙白笑了笑:“饿的久了,要不也不能想到卖轿子。” 掌柜点点头:“无妨,人总有走背字儿的时候,在下观小郎君风姿不凡,必定有出头之日。” 李叙白又连吃了几口点心,灌了几盏茶水,才总算是缓解了饥肠辘辘的痛苦。 掌柜见李叙白缓过一口气了,才道:“小郎君,那在下就实话实说了,你送过来的那顶喜轿,用料做工都属寻常,虽然清洗的很干净,但也只有八成新,实在买不上个好价钱。” 李叙白自然心里有数。 赌场带来抓人的喜轿,能有多好。 卖多卖少,只不过是聊胜于无。 李叙白点点头:“掌柜直说就是。” 掌柜道:“原本那轿子只值三两银子,在下在职权范围之内,再给小郎君添上一些,一共六两,小郎君觉得可够?” 这已经远远超出李叙白的预期了,他忙点头道:“多谢掌柜。” 谈妥了这件事,掌柜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在下看小郎君像是个读书人,心细如发,又是个有侠义之心的,冒昧的问一句,不知小郎君瞧不瞧得上我们这车马行?” 李叙白愣住了。 若是从前的李叙白,别说是区区车马行了,就算是大商行,他也得嗤之以鼻。 不过他是现在的李叙白,从蓝星来的李叙白,过过没钱的日子,也过过有钱的日子。 深知人活一世,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没有贸然答应,只是问了一句:“不知道掌柜的想让我来做什么?” 掌柜对李叙白的谨慎更是满意,虽穷困潦倒,但也没有冲动行事。 他点头道:“路路通车马行之所以是汴梁最大的车马行,是因为汴梁城里九成的达官显贵人家都从咱们车马行里购买马车,这部分生意支撑了车马行的八成营收,伙计的人选自然也格外重要,在下看小郎君心思机敏,又识文断字,故而贸然提起,想请小郎君来车马行做雅间伙计。” 李叙白简直就要脱口答应了,但还是沉吟了一下:“这事儿吧,我还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正是正是,小郎君尽管回去商量,在下就在店里静候小郎君的佳音。”掌柜贴心的蛊惑了一句,笃定了李叙白拒绝不了他的诱惑:“小郎君若是肯来,在下做主,就暂定小郎君六两银子的工钱。” 李叙白的理智告诉他,再搏一搏,单车就肯定变摩托了。 离开时,掌柜将六两银子包好交给了李叙白,又额外送给了他一个四层食盒,说是感谢他的仗义出手。 李叙白毫无扭捏的收下了。 “哎哟,那边怎么那么大的烟!”路人一声惊呼。 赶路的人都停了下来,望向汴梁城的西北方向。 滚滚黑烟遮蔽了大半个天际,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股焦糊的烟味。 “是宫城,是宫城着了!” “那,那里好像是玉清昭应宫!” “看,军巡铺的人过去了!” 李叙白站在州桥的最高处,震惊的望着一队队银甲士兵往浓烟滚滚之处跑去。 西北方向的上空翻滚着黑白混杂的烟雾和橙红色的火舌。 即便州桥离宫城极远,但站在这里的百姓,仍然能够看到熊熊烈焰直冲云霄,感觉到滚烫而扭曲的空气,窒息感铺面而至。 噼里啪啦的燃烧的声音中,夹杂着一阵阵连续不断的尖锐的爆破声。 烈焰深处陡然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隆巨响,黑白烟雾、赤橙烈焰裹挟着蘑菇云一样的浓重灰尘,腾上九霄云外。 “二哥回来了!”自从李叙白和麻家三兄弟抬着轿子出了门,李云暖便一直在门口等着,一见李叙白提着个食盒出现,她惊喜的扑了过来。 李叙白前世是个爸不疼妈不爱的,每次出门别说是有人等着盼着了,他就是死在外头,估摸着都不会有人惦记。 骤然穿越到此,他还没有适应,但有人牵挂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走,吃饭了。”李叙白神色温和的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二哥买了肉。” 李家人已经好几个月没闻见肉味了,吃糠咽菜的勉强混了个半饱,李叙璋和李云暖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 李云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好奇问道:“二哥,路路通车马行大吗?二哥明日就要去那里上工二郎吗?” 李叙白已经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这会儿微微得意的一挑眉:“去啊,必须去,他给的钱多。” “市侩!”宋时雨鄙夷的嗤笑一声。 李叙白似乎明白宋时雨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任谁面对一个疑似的假货,也不会有个好脸色,他忍着没跟宋时雨吵,转头对李叙璋道:“回来的时候我去了趟妙手堂,大夫一会就过来给你看腿伤。” 李叙璋张了张嘴:“二哥,我......” 李叙白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的腿好了,也该出去找活干了,我可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李叙璋愣了。 宋时雨面无表情的补刀:“你果然只有驴肝肺。” 第六章 妙手不仁心 天刚擦黑的时候,妙手堂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就到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看着就让人安心。 仔细看过李叙璋的伤腿后,老大夫语气沉重,唏嘘不已:“小郎君的腿伤的久了,有没有接好,想要痊愈,难啊!” 李叙璋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难掩绝望:“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 李云暖哭了:“三哥,不会的,三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叙白也挺绝望的,这一大家子穷困潦倒,小偷进来都得哭着出去,要是再多养个残疾人,估计小偷就得把裤衩子留下了! 这是什么地狱模式,他还是趁早卷款逃了吧。 宋时雨默然看了会儿,突然开口道:“我记得断骨没有接好,是可以打断重新接骨的。” 听到这话,老大夫短促的“啊”了一声,惊惧的瞪大了双眼,看了眼又黄又瘦又矮的李叙璋,又看了眼面无表情宋时雨。 这姑娘看着柔弱漂亮,谁想竟是个狠人。 李叙白啧啧舌:“打断腿重新接,也是个法子。” 老大夫蒙了。 这是一家子什么虎狼。 “断骨重接的确是治疗之法,但,这孩子实在是太小了,断骨之痛又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老夫怕这孩子扛不住断骨之痛,根本熬不到骨头重新长好。”老大夫直白道。 “不,我不怕!我忍得住!”不等老大夫说完,李叙璋就凭着一股劲儿倔强的昂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 宋时雨看了李叙璋一眼,心里毫无波澜更无意外。 还不错,这辈子的李叙璋跟上辈子的李叙璋一样,无畏无惧。 这李家似乎还没有烂到根儿上去,还有的救。 “三哥,”李云暖抓住李叙璋的手:“会很痛的。”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李叙璋被打断腿时的情景。 简直痛不欲生。 “断骨重接会比你上一次被人打断腿更痛,你要是扛不住,就算了,我就找人给你打副拐。”李叙白道。 李叙璋拍了拍李云暖的手背:“没事的,四妹,没事,我能扛得住。”他昂起头,对着李叙白坚定苦笑:“二哥,我不怕痛,我只怕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好吧,”李叙白不再劝了,转头问老大夫:“大夫,断骨重接得花多少钱?” 老大夫环顾一圈,这家徒四壁的光景,估摸着也宰不出什么大户,勉为其难的报了个不太吓人的数儿:“断骨重接再加上后续的汤药,约莫三四十两足够了。” 他觉得这个数儿已经很良心了,可话音方落,面前的几个人还是瞪大了眼。 李叙白暗暗计算。 今日卖轿子挣了六两,李叙白占据的这个身躯私下攒了五两,李叙璋又给了他一两二钱。 这似乎就是李家现在全部的家底儿了。 即便是他去了路路通车马行当伙计,一个月六两银子,一家子就算扎着脖子不吃不喝,也得再攒四个月。 才能凑够李叙璋断骨重接的医药费。 天价啊这是。 “那个,大夫,你看啊,你看我们家这个情况啊,你看这样行不,我先给您老十两银子的预付款,剩下的我每月再付五两银子,付清为止。”李叙白仔仔细细的算了算,一两银子一个月过得是紧巴了点,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老大夫面露难色。 李叙白的算盘珠子都蹦到他脸上了。 这个人可真能算计。 他深深的抽了一口气,不耐烦道:“老夫听不懂郎君说的什么预付款,银货两讫是我们妙手堂的规矩,没有银子,恕老夫不能给小郎君治伤。” 李叙白抿了抿嘴。 什么妙手仁心,医者父母心,没有银子,都是狠心。 “大夫,你看我们这么大的家业都在这呢,肯定是跑不了的,我一个月也有六两银子的工资,还的起的。”李叙白有点急了。 老大夫摇摇手,态度格外坚决:“不成,不成,你们掏银子,老夫治伤开方子拿药。” “诶你这老头!我这个暴脾气!”李叙白撸起袖子,眼睛一瞪,做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势来。 老大夫吓得瑟缩了一下:“小郎君要是揍了老夫,那药费就得掏双份了,”他比了个数:“八十两。” 李叙白偃旗息鼓。 算了,就这把老骨头,他一拳下去,就得多养个老祖宗了。 眼见李叙白为难,李叙璋赶忙道:“二哥,二哥,我没事,真没事,打一副拐就行,我不治了,不治了。” 老大夫早就想走了,听到这话,他连出诊费都不要了,背起药箱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那,老夫就告辞了,告辞了,还有啊,老夫再多说一句,小郎君那个腿啊,若要断腿重接就赶早,受伤满了三个月,就治不了了!” 过了三个月就治不了了,也就是说,李叙璋还有一个月的考虑时间。 李叙璋抬起头,笑着对李叙白道:“二哥,我真没事。” 他虽是笑着,但眼圈发红,神情哀伤又绝望。 李云暖抱着李叙璋,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李叙白看不下去了,拍了拍额头道:“哭得我脑瓜子嗡嗡的,别哭了,我想想啊,我想想。” “想什么?你是会点石成金呢,还是能一夜暴富?”宋时雨撇了撇嘴。 李叙白反唇相讥:“我好歹还能凑个十几两银子出来呢,你呢,你能凑个啥出来?” 宋时雨挑眉:“我能凑一双可以断骨重接的手,还有断骨后的药方。” 此言一出,李叙白几人齐齐望了过来。 怀疑,惊讶,喜忧参半。 宋时雨点点头:“你们没听错,三郎若是信得过我,我负责给你断骨重接,也可以把开方抓药熬药,”她反手一指李叙白:“你负责掏银子。” 让李叙白掏银子,他掏的一点也不心疼。 左右不是他挣得,全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 李叙璋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信得过大嫂,大嫂只管给我治伤就是了。” 说干就干,宋时雨撸起衣袖,在李叙璋的伤腿处来来回回捏了几番。 李叙璋疼的冷汗淋漓,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半晌,宋时雨松了口气:“还好,你这腿没有我此前预想的伤的那般重,断腿重接后会恢复的快一些,好一些,只是你太瘦了,太虚弱了些,这几日,你先养养身子,七日后,我给你治伤。” 第七章 天选打工人 李叙璋相信宋时雨,可李叙白对宋时雨可没那么相信,揣着一脸莫名的怀疑,上下来回审视着她:“你行吗?” 宋时雨冷哼一声:“我不行,你行你上!” 李叙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嘟哝了一句:“你可别是个二把刀,把好好的瘸子搞成瘫子了。” 李叙白在火力全开的时候,那张嘴跟淬了毒一样,说唱演员都骂不过他,现在他只是用了十分之一的功力,宋时雨便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你!”宋时雨脸都气白了。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了,李云暖赶忙怯生生的把他们劝开:“二哥,大嫂,你们别吵了,三哥,三哥的腿,你们吵得三哥,三哥腿都疼了。” 李叙白和宋时雨瞬间偃旗息鼓了。 宋时雨看着李叙璋,神情淡淡的开口:“三郎,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保证断骨重接可以成功,你可要想好了,能不能承受失败的结果。” 李叙璋问道:“大嫂,失败了,会,怎么样?” 宋时雨看着只有十一岁的李叙璋时,总有一股撕裂的怪异感,分明前世时李叙璋比她年长许多,可她莫名重生,竟然成了比李叙璋年长七岁的大嫂。 她想了想,平静道:“以你现在的情况,若是不做断骨重接,再养上几个月,虽然不良于行,但是杵着拐也能勉强行走,可若是断骨重接失败了,你很有可能瘫痪在床,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李叙璋和李云暖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面面相觑。 李叙白在旁边懒洋洋的补刀:“瘸子还能挣点钱,瘫子就只能吃白饭了,我可是不养的。” 李叙璋的脸色格外难看,但只沉凝了短短一瞬,便倔强的昂起头:“我宁可做个冒险的瘫子,也不想做个认输的瘸子!” “三哥!”李云暖担忧的叫了一声。 “好!”李叙白重重拍了李叙璋一下:“好,爱拼才会赢,赌输了瘫了也不怕,二哥给你个碗,绝不会让你饿着的。” “碗?”李云暖蒙了,想不通碗和瘫了有什么关系。 李叙白一脸正色的点头:“三郎在州桥上一趟,那我给他的那个碗可就是个金饭碗了,保证日进斗金。” 李叙璋和李云暖“啊”了一声,面面相觑。 宋时雨“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转瞬一脸正色:“汴梁府里的牢饭听说是京城里所有监牢里最好的,二郎是想进去尝尝味儿?” 李叙白“呵”了一声,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 次日一早,晴空万里,风暖云轻。 李叙白是个雷厉风行之人,只要是想好了认准了的事情,他便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 他起了个大早,绕着院子跑了几圈儿,这具身体还是太过羸弱了,多走几步路就喘得慌。 他得加强锻炼,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到自己前世的体力。 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 有大把的银子,大把的光阴,和大把的美人,等着他这幅好身体去挥霍! 小伙计卸下了最后一块门板,将旗帘挑出去,路路通车马行便开始了一日的经营。 掌柜站在门口眺望了会儿,对旁边的小伙计道:“昨日那人若是来了,直接带到二楼。” 小伙计恭恭敬敬的称了声“是”。 话音方落,掌柜就看到李叙白从州桥走了下来,他挑了挑眉,快走两步迎上去:“小郎君果然守约,一大早就来了,这是下定决心了?” 李叙白温和一笑:“是,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就请掌柜多多照应了。” 掌柜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感情好,敝店这可是捡到宝了。”他一边笑着说,一边把李叙白引到二楼雅间坐下,又吩咐了伙计上茶上点心。 “既然小郎君想好了,那在下将契约拟好,双方签了,也算对彼此有个保障。”掌柜道。 李叙白点点头:“也好,还是掌柜的想的周到。” 掌柜笑道:“小郎君客气了,在下姓苏,名懂车,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听到苏懂车这个名字,李叙白险些笑出声来,不愧是车马行的掌柜,还是个懂车帝呢。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平静道:“我叫李叙白,在家排行第二,掌柜若是不见外,叫我二郎也行的。” 苏掌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二郎,那我就跟二郎说一下咱们店里的情况。”他清了一下嗓子,端的是与荣有焉:“咱们路路通车马行是汴梁城里最大的车马行,汴梁城里九成的达官显贵都是从咱们店里购买车马,咱们有马车,驴车,牛车,还有赶车技术娴熟的车夫,当然了,不只是售卖,咱们也租赁车马,根据马匹和车辆的品相好坏,车夫的技术高低,租金也略有浮动。” 他侃侃而谈,李叙白听得也听得格外仔细。 这车马行听起来很像李叙白前世的汽车租赁公司,不同的是汽车租赁公司只租汽车,不租司机。 而这车马行从车夫到马匹和车辆都可以一手包办了,租车的人基本上可以做到拎包上车。 苏掌柜说的口干舌燥,总算是将路路通车马行的情况说清楚了,仔细看了看账房拟好的契约,利落的签字画押后,递给李叙白:“契约暂且签上一年,工钱就是之前咱们说好的,每月六两银子,一年之后,二郎若是还有意继续在店里干,届时再续签,还有一件事,须得二郎知晓,咱们店里每日包一顿午饭,一年给做四身衣裳,四双鞋子,另外每月有两天休假,除了这两天休假之外,若是要请假,便得从工钱里扣了。” 听完这些,李叙白也仔仔细细的看了遍契约,的确如苏掌柜所言,约束并不苛刻,而这福利待遇也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在他的前世,多得是九九六零零七的公司,没有休假也就算了,只要请假就扣工资,工服工作餐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 现在的李家是四张半嘴等着吃饭,每月六两银子,去掉赁屋的那一两半钱银子,剩下的银子足够他们吃喝了。 当然,赌债只能赖着了。 他点头道:“我记下了。” 说完,他签字画押,在契约上落下了鲜红的指印。 苏掌柜满意的笑了,收起其中一份契约,笑眯眯道:“好,那我就带着二郎先见见雅间的掌事和伙计。” 第八章 钱多事少 二楼雅间的管事姓方,是个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五官极美的男子,乍一望去有一点点阴柔之气,对李叙白的到来表现的不冷不热,似乎并不十分欢迎的样子。 李叙白有点惊讶,再仔细端详了一番二楼那八个伙计,突然明白了这些人对他的冷淡是从何而来了。 这八个伙计的气质都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长得都十分好看。 好看到哪种程度呢? 就是放在李叙白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这八个伙计是可以组个男团出道的。 至于那个方管事,绝对可以当男团队长。 而李叙白站在这一群人当中,不说丑吧,只能说是丑的平平无奇了。 李叙白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被二楼雅间的九人男团隔绝在外,暗暗打量着那几个人。 “哎哟,这不是赵管家吗,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同样在暗暗打量李叙白的方管事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笑容得体又好看的迎了个四十岁上下的胖子进雅间。 随后便有两个伙计跟着一同进去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 李叙白根本不用刻意偷听,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管家,府上不是刚买过两辆马车吗,今日来,是那马车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您派个小厮过来传话就行,在下自会到府上去处理,怎么能劳动赵管家亲自跑一趟呢。”方管事客客气气的问道。 赵管家瓮声瓮气道:“哪有,你们路路通车马行的马车是汴梁城里最好的了,我们老爷夫人都满意的很,这次来是要租几辆车的,而且要的着急,下晌便要备好了。” 方管事愣了一下:“赵管家说笑了,府上有四辆马车了,哪里还用得着租车。” 一说起这个,赵管家简直满肚子苦水,倒起来没完了:“你不知道,昨儿宫里出事了。” “啊,宫里?”方管事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 赵管家倒是没那么多忌讳,依旧大着嗓门道:“昨儿傍晚的那场火你看到了吧,那烧的是玉清昭应宫,啧啧,两千多间房啊,烧了个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不光是方管事大吃一惊,在雅间外头躲懒的几个伙计也都吓了一跳。 “是真的吗?宫里也能起这么大的火?” “不会吧,那是宫里啊,怎么会烧的这么厉害?” “玉清昭应宫盖了足有七八年呢,银子花的跟流水一样,烧成这样,多可惜啊。” “这姓赵的是礼部尚书家的二管家,他说的应该不会是假的吧。” 李叙白抽了抽嘴角。 怎么不可能,这时候的房子大多都是木质结构的,也没有专业的消防队和灭火设备,火势一旦大了,根本就无法扑灭,只能等着把所有的东西都烧干净了,火自己就灭了。 水火无情,说的可不是只有百姓家。 历史上就发生过不少宫里的大火。 哪一个都格外惨烈。 “啊,这,玉清昭应宫烧了,跟府上用马车有什么关系啊?”方管事百思不得其解。 赵管家叹了口气:“咱也不知道宫里是怎么思量的,反正今日下朝之后,宫里就传了太后懿旨,命夫人带着府里的小姐,跟着太后凤驾一同到万佛寺斋戒礼佛,以平天怒。” 方管事张口结舌:“啊,这,万佛寺离汴梁城一百多里地呢,又在深山里头,这夫人跟小姐怎么受得了。” “嗐,你这话说的,太后娘娘都受得了,咱们怎么能说受不了呢!”赵管家继续叹气:“你看,夫人一辆车,八个小姐挤一挤,两人一辆车,这就得五辆车了,再加上行李,仆从,总不能把府里的马车都带走,让老爷走着去上朝?” “也是,也是哈,”方管事陪着笑脸:“不过府上的夫人和小姐能和太后一起斋戒礼佛,也是无上的荣耀啊,别人家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赵管家道:“也不是只有我们府上,刑部尚书府,吏部尚书府,户部尚书府,哎呀,就是六部尚书侍郎,再加上御史台翰林院这些府里的夫人和小姐,都要一并去,我这不是才着了急,抢先过来租马车的吗,估摸着过一会儿,这些府上的管家都得过来了。” 一听这话,方管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了:“那,在下带着赵管家去挑挑马车?” 赵管家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看着安排三辆马车,五辆大车,并八个车夫,诶,一定要老实话少活好。” 李叙白都听笑了。 这听着不像是找车夫,像是找情夫。 赵管家的这单买卖,钱多事少,很快便谈妥了,只用了半个时辰便银货两讫了。 三辆马车并三个车夫一共三百五十两银子,五辆大车并五个车夫一共四百两银子。 按照雅间里的规矩,方管事这一单可以提成三十七两五钱银子。 李叙白看的口水不争气的流下来。 三言两语就挣了三十七两五钱银子,这是他大半年的收入啊! 雅间的钱真好挣! 他也要进雅间! “诶,把口水擦擦,别做梦了!”一个伙计看不下去了,杵了李叙白一下,翻了个白眼儿。 李叙白秉承着跟谁有仇,也不能跟银子有仇的原则,舔着脸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啥是做梦?” 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叙白,摇了摇头:“咱先不说别的,就你这张脸,达官显贵家的婆子来了都看不上。” 李叙白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服气道:“没有脸,还没有嘴吗?” 伙计嗤的一笑:“是,我们八个人都没长嘴,就你长了!”他微微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哼了一声:“我劝你真的别痴心妄想了,像什么刑部尚书府,礼部尚书府这样的高门府邸,钱多事儿少的,那都是方管事亲自接待的,哪轮得到咱们,咱们这种小伙计,能捞些他看不上的嫌麻烦的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就够吃喝了。” 李叙白若有所思。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不急,总不能他初来乍到就撬了顶头上司的客户吧。 那可就真是打脸啪啪响了。 不过他也一点都不焦虑。 想当初他前世刚进娱乐圈儿的时候,什么难缠的小花大花鲜肉老腊肉没有伺候过。 到最后哪一个不是对他俯首帖耳,有求必应吗! 区区几个尚书府的管家,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 第九章 想让老子改名,没门 黄昏时分,李叙白下了工,没舍得雇车,硬是靠两条腿儿走回去,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二哥回来了,快,快,二哥累了吧,饭也做好了,快吃饭吧。”李云暖欢欢喜喜的摆好饭菜碗筷,还给李叙白盛好了饭:“二哥,快吃,尝尝我的手艺。” 李叙白心里一阵唏嘘。 他父母亲缘浅,从他记事以来,就没有感受到过什么亲情,心也一向比旁人硬的多。 穿越到了这个地方,竟然让他有了家人,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他的心却软了下来。 他尝了一口,满脸的惊喜:“这是云暖的手艺啊,云暖长大了啊。” 宋时雨也难得的没有冷着脸色,附和道:“可不,云暖也是大姑娘了。” “二哥,今日上工可还顺利?”李叙璋很是担忧,他很清楚,自家二哥从前就是个读书人,说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好听的,其实是天真,他很担心二哥会吃亏。 “挺好的啊。”李叙白边吃边说,他有意让李叙璋和李云暖也知道些世事艰难,便将今日在路路通车马行发生的事情说了说。 谁知李叙璋和李云暖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宋时雨反应格外的激烈。 “你说什么?太后,她们去万佛寺了?”宋时雨惊呼一声,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李叙白不明就里:“是啊,不光是太后去了,听方管事说,汴梁城里数得着的大户人家的女眷都去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事。”宋时雨猛然回神,捡起筷子擦了擦灰,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可她的心里却远没有脸上表现的那般平静,反倒是心潮起伏。 她清楚的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太后好像也上山礼佛了,也是带着汴梁城里的高门大户一起去的,只是她那个时候太小了,没有留心过这些事情,也根本不知道太后是因为什么要上山礼佛的。 宋时雨想了想,问道:“二郎,你知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去万佛寺斋戒礼佛。” 李叙白点头道:“说是因为玉清昭应宫烧了,太后要斋戒礼佛,以平天怒。”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很是不屑一顾。 这个时代的人就是愚昧,起火了就查是天灾还是人祸,再加强灭火措施,光去烧香拜佛有屁用。 难不成下回再烧起来,让庙里的菩萨金身提着水桶去灭火? “玉清昭应宫烧了?烧的厉害吗?”李叙璋问道。 李叙白道:“厉害啊,说是两千多间房都烧没了。” “太可惜了。”李叙璋叹息道。 李叙白继续道:“是可惜,浪费了多少银子啊。” 宋时雨捏着筷子走了神,难得的没有跟李叙白抬杠。 上辈子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事情,好像因为李叙白的这些话,她拨开云雾窥得了一丝天日。 “大嫂,大嫂,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不舒服?吃不下去,你想吃什么,我,我再去给你做。”李云暖看到宋时雨的神情直愣愣的,担心她的身体没有痊愈,这才没有胃口吃饭。 宋时雨回了神:“没有,我没事,”她转头继续问李叙白:“那,二郎你知不知道太后什么时候回来?” 李叙白吃了口饭,摇头道:“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宋时雨“哦”了一声。 也对,李家只是一介贫民,怎么可能知道皇室里的动静。 不过上辈子的她,身为顾太傅的孙女,原本是该知道这些事情的,可惜的是,她那时候太小了,正是懵懂无知,只是玩乐的年纪,一直到顾家大厦倾倒,她还是懵然的。 不过,她还是隐约记得太后在万佛寺中礼佛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接导致顾太傅被陛下厌弃,最后才会满门流放。 上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宋时雨心事重重的,一顿晚饭吃的如同嚼蜡。 李叙白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哪句话没说对,又触动了宋时雨的伤心处。 “这么好的饭菜都不吃,这美人就是难伺候。”李叙白看着宋时雨失魂落魄的走了,唠叨起来。 李叙璋到底十一岁了,懂些事了,劝李叙白道:“二哥,大嫂也挺可怜的,她嫁过来的当天,赌场的人就闯进来要账,打死了父亲和大哥,大嫂连,连洞房都没进,就,就守了寡。” 他说着,声音渐低,伤心的落下泪来。 李云暖也抽抽搭搭的哭出了声。 李叙白赶紧安慰道:“哎哟,这眼泪泡饭可把饭菜都糟蹋了,快别哭了,先吃饭,吃饭啊。” 李叙璋和李云暖按下伤心,飞快的吃起饭来。 李叙白暗自叹了口气。 难怪宋时雨一直都是张死人脸。 让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守一辈子活寡,确实太不人道了。 “诶,我现在算是一家之主了吗?”李叙白陡然发问。 李叙璋和李云暖不明就里,齐齐点头。 “是啊,父亲和二哥安葬之后,衙门就来了人,把咱们家里的户主变更了,现在二哥是户主了。”李叙璋道。 李叙白心里有了想法,回头得空问问宋时雨的打算,如果她想离开李家,他可以做主给她写个什么字据,给她个自由身。 用罢晚饭,李云暖到厨房洗洗涮涮,李叙白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间赁来的院子虽然破旧,但胜在屋子多,每个人都能分到一间房。 “二郎,你明日去上工,帮我打听件事。”宋时雨推开门,冷然盯着李叙白道。 李叙白连头都没抬:“不会敲门啊?我这会要是脱光了,大嫂岂不是占足了便宜。” 宋时雨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李叙白一遍,面露鄙夷,语出讥讽:“就你?要脸没脸,要肉没肉的,我看你?不如去看一头猪!” “.......”李叙白觉得自己被万箭穿心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他。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重重的抵住门,不让宋时雨进来:“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我要是给你办了,我就不姓李!” 宋时雨漫不经心的附耳低语:“李叙白,你到底姓不姓李,你知道,我也知道。” 李叙白不傻,自然听出了宋时雨的意思。 但可惜了,他穿越前穿越后,都是这个名字! 他眯着眼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走到哪都姓李,都叫李叙白!” 第十章 皇帝是个摆设 宋时雨不恼不怒,一脚把门踹开,揪着李叙白的衣领将他抵到墙边,似笑非笑道:“二郎果然今非昔比了,不过,嫂嫂我也今非昔比了,二郎是想试试吗?” 美人的拳头硬,神情冷,目光如刀,几乎能剜下一块肉来。 李叙白硬生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隐约记得这位大嫂是个山里来的姑娘。 山里来的姑娘战斗力都这么惊人的吗? 还是刚成亲就守寡,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才性情突变,战斗力爆棚的? 他战战兢兢的拨开宋时雨的手:“别,大嫂要弟弟办什么事,只,只管吩咐就是了,可别,别动手脚,累坏了还得请大夫看,那大夫就跟抢钱一样,贵的很。” 宋时雨慢慢的松开了李叙白的衣领,轻拍了一下他的脸:“二郎识时务,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了。”她把椅子挪到门口,堵着门正襟危坐:“二郎明日去车马行上工,帮嫂嫂打听几件事情,一,太后去万佛寺都带了谁家的女眷,二,她们可定了什么时候回城,三,随行的侍卫有多少。” 李叙白满口苦涩,额角突突直跳,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大嫂,我只是个车马行的伙计,不是朝里的大臣,这种事情,我怎么打听的出来啊!” 宋时雨笑了笑:“嫂嫂相信二郎,况且那路路通车马行往来皆是显贵,二郎现如今又在雅间做工,打听些事情,想来不难。” “......”李叙白一脸苦笑:“大嫂,我刚去第二天,就问东问西的,怕被人打死。” 宋时雨斜了李叙白一眼:“看来二郎是不怕被我打死了?” “......”李叙白哀嚎一声:“怕,怕,我惹不起你行吗?祖宗,我去给你打听还不行吗?” 宋时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笑容满面的拉开门往外走,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转头对李叙白道:“二郎这副模样,朝里的大臣这辈子就别想了,宫里的太监还是可以想想的。” “......”李叙白无语望天。 他心里生出慢慢的怪异之感。 凭着李家的家境,娶来的长子长媳必定不会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出身。 那么这位大嫂宋时雨为什么会对太后带着那些贵族上万佛寺这件事情如此关注呢? 她到底是在关注太后,还是在关注那些贵族中的一员? 不管她在关注谁,这都不符合她的身份! 李叙白想明白了,他明天一定把宋时雨想要知道的事情打听清楚。 套话什么的,他最拿手了。 一场大火,烧毁了整个玉清昭应宫。 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崇徽、天和、承明、延庆八殿毁于一旦。 烧毁了宫殿自然是损失惨重,可最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今皇帝景帝赵益祯的受命册宝、皇太子册宝,当今太后的尊号册宝随着玉清昭应宫的大火一同毁于一旦。 这意味着,景帝和太后的名分皆少了些名正言顺,多了些未知的隐患。 他日若有变故,也许会招来诟病。 “陛下,夜深了,早些安歇吧。”大太监余忠端着安神茶走进殿中,挑亮了烛火,低声道。 “啪”的一声,赵益祯重重合上一本折子,静了片刻,问道:“母后到万佛寺了吗?” 余忠躬身道:“已经到了,都已经安顿下来了,陛下放心。” 想到今日朝堂之上的争论,赵益祯余怒未消,眼下只有自己的心腹太监在,他说话也就没了那么多遮掩:“放心,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怕不放心的是母后吧!” “陛下!”余忠低低惊呼了一声,转身疾步向外,屏退了殿外的太监和侍卫。 赵益祯那口气郁结在心,不吐不快,又道:“你怕什么,难道朕说错了?今日朝堂之上,若非顾太傅据理力争,莫非母后要扒了朕的衣裳,当场验证真假吗?” 余忠忙苦劝不止:“陛下多虑了,太后娘娘也是担心陛下在火灾中龙体有伤,才会由此提议的,太后是陛下的母后,怎么会质疑陛下的身份。” 赵益祯越想越气:“朕难道不知吗,朕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母后难道不知吗,既然知道,为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非要验证朕的真假?莫非,”他突然生出个荒诞的念头来:“莫非朕的亲生母亲其实另有他人,连母后也不知道朕身上的特征?” “哎哟,老奴的陛下啊,这话可不敢乱说啊!”余忠惊得险些要去捂赵益祯的嘴:“这话若是传到太后娘娘的耳中,老奴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赵益祯也知道自己是恼怒之下,口不择言了。 但他活了这二十三年来,从来都没有受过此等羞辱。 而今日偏偏在朝堂之上,面对满朝文武,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质疑身份,险些被扒了衣裳。 这让他忍无可忍了。 要知道文官的笔就是杀人的刀,若是让他们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他这个皇帝,那就是千古第一大笑话了。 “那你说太后今日是什么意思?若是顾太傅没有站出来,朕的皇位就坐不稳了吗?”赵益祯道。 “自然不是。”余忠摇头,慢慢道:“陛下,老奴想,玉清昭应宫是先帝最喜爱的地方,如今付之一炬,太后定然心痛难忍,今日在朝堂之上有所失态,也属寻常,还有就是,百姓对此事都极为关注,天灾也好人祸也罢,总要,总要有个交代。” “交代?”赵益祯哼笑一声:“朕明白了,太后这是逼着朕下罪己诏啊。” 余忠闻言,瑟缩了一下,不敢多说什么。 赵益祯心中生出浓浓的无力之感。 他二十三岁了,继位已有十年。 这十年里,太后垂帘听政,将大权牢牢掌控。 每日朝堂论政,他素来只有听的份,没有说的份儿。 十年了,他甚至连玉玺还没有拿回来。 他这个皇帝,就像个摆设! 这多可笑! 多可笑啊! 赵益祯无力道:“余忠,这罪己诏要加盖玉玺的吧?” 余忠不明就里:“应该,是吧。” 赵益祯摇了摇头:“也就是说,朕,写好了罪己诏,太后便会携玉玺归来,若是朕不写,太后就会带着玉玺在万佛寺住一辈子,让朕这个皇帝既名不正言不顺,又不孝不悌。”他长叹了一声:“亲生母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第十一章 顾七姑娘 次日一早,李叙白心事重重的到了路路通车马行,上晌二楼雅间一直没什么生意,伙计们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闲话,只有李叙白心不在焉的把所有的桌子都擦了两遍,吃午饭前,已经在擦第三遍了。 有伙计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对视了一眼,戏谑道:“李二郎,那桌子都让你擦秃噜皮了,当心扣工钱。” “啊,啥,扣工钱?”李叙白一下子清醒过来,微微憨厚而羞涩的一笑:“这一上午的,也没啥人哈。” 看到李叙白那个傻样儿,几个伙计嘿嘿直笑。 李叙白怎么会不知道这几个伙计心里在想什么,暗笑一声。 看来这几块料都不知道什么叫大智若愚。 他看了看左右,问道:“今日怎么没有见到方管事?” 伙计喝了口茶,道:“汴梁城里用得着马车的达官显贵有八成都上了万佛寺,你看这城里哪还有人啊,方管事今日告假了。” 李叙白暗道庆幸。 幸亏那姓方的躲懒今日没来,不然他还找不到那么好的机会去跟苏掌柜套近乎。 他溜溜达达的往楼下走,忽然听到轻缓的脚步声,一抬头,正看到两个姑娘跨过店门,其中一个头戴白色帷帽,把容貌遮的严严实实,而另一个姑娘丫鬟打扮,正虚扶着她。 这副做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李叙白赶忙迎了上去,轻声细语的问道:“二位姑娘,是要租车还是要买车?” 听到这话,那丫鬟如避蛇蝎一般挡在自家小姐面前,抬眼直勾勾的盯着李叙白:“你是谁?方管事呢?怎么不见他人?” 李叙白赶忙介绍:“方管事今日告假了,在下是新来的雅间伙计李叙白。” “新来的?新来的伙计胆子不小啊,就这么直愣愣的过来了,也不怕冲撞了我们小姐。”那丫鬟横了李叙白一眼,不屑道。 “晓静,不得张狂。”头戴帷帽的姑娘低喝了一声:“李叙白,你的名字倒是很有意思,你识字?” 当谁是文盲呢?李叙白暗自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是,在下读过书。” “吹牛谁不会啊,你既然读过书,干嘛不去考科举,要来当伙计?”丫鬟认定了李叙白和别人一样,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那帮人,语气愈发的不善了。 李叙白的脾气也上来了。 都是听喝伺候人的,谁又比谁高贵呢? 他冷笑一声:“你也是个姑娘,怎么没当上小姐呢?” “......你!”丫鬟气的涨红了脸。 “晓静,”姑娘制止了丫鬟,对李叙白来了兴致,隔着帷帽轻笑:“你若能用你的名字做一联诗,今日我这单买卖,就交给你做了。” 李叙白挑眉。 作诗他不在行,抄诗他在行的很。 他故作沉凝的走了几步。 这副神情落在丫鬟眼里,俨然就是绞尽脑汁的难堪了。 她插着腰冷笑:“小姐你看,他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做不出来了吧。” “晓静,”姑娘沉声道。 店门口的动静不小,早惊动了苏掌柜和一干伙计,都围在大堂里,看着李叙白。 “诶,你觉得这新来的是在说大话吗?” “不好说,他那一日揭穿讹人的那家子时,倒是挺机敏的。” “脑子好用可不一定书也读得好。” “我觉得他就是个骗子。” 苏掌柜的目光闪动,深深的望着李叙白,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有了,”李叙白走了一个来回,突然道:“青天云破星辰明,牵牛半没河叙白,”他转头看着姑娘:“这联诗小姐可还满意?” “青天云破星辰明,牵牛半没河叙白,”姑娘如获至宝的念了一遍,便点头道:“你果然是个念过书的,好,那我这单买卖,就劳烦你了。” “好,那就楼上雅间详谈。”李叙白伸出手,引着二人上了楼。 苏掌柜看着李叙白的背影,眉眼俱笑起来。 “不必忙活了,咱们长话短说。”姑娘摘下帷帽搁在一旁,看着李叙白道。 帷帽下的那张脸,虽然称不上是倾国倾城,但也算得上清秀佳人。 只是李叙白见惯了美人,之前又被惊艳过他的宋时雨惊吓过,面对这姑娘的清秀脸庞,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得了的神情。 姑娘对李叙白的淡定格外满意,但满意中又难掩一丝失落,微不可查的吁了口气:“我要租一辆马车,马匹耐力要好,车夫的车技也要好,能够走夜路,另外,你能否给我找一个护?” 李叙白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道:“这些都不难,只是小姐,车马行里有规矩,但凡是需要租车走夜路的,都要缴纳租金双倍的押金,另外就是,如果租车人是女子,车马行必须知道租车人的身份。” 姑娘和丫鬟为难的相视一眼。 “必须如实相告吗?”姑娘一脸难色的问道。 李叙白毫不犹豫的点头:“这也是为了姑娘的安危着想,毕竟是要走夜路的,而且听姑娘的意思,好像路程还挺远的。” 姑娘想了又想,最终定下了决心:“好吧,贵店有贵店的规矩和顾虑,我也不能为难你,”她微微一顿:“但是你要对此事保密,不能宣扬出去。” 李叙白道:“这个请姑娘放心,我们都是做正当生意的,不会随便泄露姑娘的隐私。” 姑娘低声道:“我是顾太傅府上的七姑娘,租用马车要赶夜路去万佛寺。” “顾,顾太傅?”李叙白愣了一下:“顾太傅府上的女眷昨日不是都已经到万佛寺了吗?姑娘你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去,反倒今日要自己租车走夜路去?” 三连问一下子惹到了顾七姑娘的伤心事,她眼眶一红,盈盈欲哭:“你有所不知,我是姨娘生的庶女,被夫人厌弃忌惮,太后的旨意是阖府女眷都要去,可是夫人偏偏以我得了风寒需要静养,又怕给太后过了病气为由,不准我去。” “其实七姑娘并没有病,对吗?”李叙白道。 “是啊,我们小姐的身子康健的很,那老虔婆就是看小姐上回进宫得了太后的青眼,怕这一次小姐又把她嫡出的姑娘给比了下去,硬是给我们姑娘扣了个生病的由头,不准我们姑娘去。”丫鬟倒是的忠心护主的,连一家之主都敢骂。 第十二章 有人快发疯了 这事太大了。 顾太傅府上的女眷,就算是个小妾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他一个车马行的跑堂伙计能扛得住的。 李叙白不敢随意应承顾七姑娘,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将此事回禀掌柜的,请他斟酌着给姑娘安排妥当,可好?” 顾七姑娘拭了拭泪,神情犹豫极了:“可,可掌柜的,嘴严吗,会不会,会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我,我违背嫡母的意思,私自跑了出来......” 她欲言又止,又快哭了。 李叙白简直要抓狂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三句话没说完就掉眼泪的哭包。 不论男女,也无关美丑。 就是单纯的烦! 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拔腿就走:“没事的,掌柜的嘴是最严的了,要是连他的嘴都信不过,这路路通车马行里就没有信得过的了。” 看着李叙白出了雅间,顾七姑娘低下头,一脸冷薄的盯着杯盏。 “姑娘,原以为新来的伙计会好糊弄一些,可这小子的心眼儿也不比那些经年的老伙计少,他去跟苏掌柜说了,这马车定然就租不出来了。”丫鬟焦急道。 顾七姑娘面无表情,哪里还有方才半分怯弱委屈的模样,轻哼了一声:“那苏掌柜若是个识趣的,就该知道我顾七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我没有一开始就来寻他,就是给他留着余地呢。” 丫鬟咬了咬唇:“那,苏掌柜会,会答应吗?” 静了片刻,顾七姑娘淡淡道:“他会的。” 果然,李叙白只离开了一刻的功夫,再回来时,手里竟拿着已经你好的契书,递给顾七姑娘:“顾七姑娘,这是敝店的契书,你仔细看好,马匹和马车,还有车夫,苏掌柜亲自挑选去了,至于随性的护卫,苏掌柜安排了......” “护卫不必安排别人了,你就很好。”顾七姑娘打断了李叙白的话。 “我,我不行。”李叙白下意识的便拒绝了顾七姑娘。 “怎么?你是怕我给不起银子,还是怕我?”顾七姑娘愠怒道,只说了一句话的功夫,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不是,我,”李叙白张口结舌。 他要怎么解释才好呢,他什么都不怕,就是怕伺候哭包。 顾七姑娘擦了眼泪,说道:“五十两。” “什么?” “我说,你随我走一趟,我另外付给你五十两银子。” “行,那在下就陪顾七姑娘走一趟。”李叙白答应的十分痛快。 只要给够加班费,伺候哭包也无所谓! 顾七姑娘在契书上落下签名和指印,拈起其中一份交给丫鬟,心满意足的笑道:“那么,酉正时分,西城门口,不见不散。” 一锤定音,李叙白反倒没有了半点瞻前顾后,平静点头:“好,我准时到。” 顾七姑娘走后,李叙白跟苏掌柜告了个假,既然是要走夜路,总要提前备些干粮和水,还有衣裳。 现下虽然暮春时节了,但昼夜温差很大,尤其是万佛寺在深山里头,越走越冷。 他可不想刚挣了加班费,就得了风寒,把钱送去给抢劫的大夫。 苏掌柜神情凝重的吩咐李叙白:“二郎,我本是不想接这单买卖的,可是那顾七姑娘的生母是顾太傅嫡长子最宠爱的妾室,不是说得罪不起,而是不想触这个眉头,既然她点名让你护送,就只好辛苦你走一趟了。” 李叙白不以为意道:“掌柜的客气了,我既然是咱们车马行的人,当然要替掌柜的分忧,走一趟夜路不算什么的。” 苏掌柜又道:“二郎一定要记得,一路上少跟那顾七姑娘说话,决不能坐到车厢里去。” 李叙白重重点头:“我懂,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掌柜的怕那顾七姑娘把持不住,怕我吃亏。” “......”苏掌柜哑然。 他不是,他没有。 苏掌柜无言的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我把马车和车夫安排好,你直接去西城门口等着就行了。” 李叙白顺道买了些晚饭回家。 李云暖诧异的看了看日头:“二哥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是被人家给轰回来了吧,我就知道你干不长。”宋时雨补刀道。 李叙白哼了一声:“你昨天想打听的事,我都打听出来了,你还想听吗?” “......”宋时雨怒瞪李叙白。 “大嫂让二哥打听什么事?”李云暖好奇的探过头。 李叙白按着李云暖的头道:“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配听。” “......”李云暖嘁了一声。 “云暖乖,端着饭菜去三郎房里吃,我跟你二哥有事商量。”宋时雨一脸正色道。 李云暖只好端着托盘离开了。 “说吧,你都打听到什么了?”宋时雨问道。 “我什么都没打听出来。”李叙白道。 “你敢骗我!我打死你!”宋时雨低吼着扬起拳头。 李叙白赶忙跳到一旁:“你可真暴力,听我说完再打行不,我虽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但是晚上车行有马车要去万佛寺,我会一同过去,顺路不就打听了吗?” “你不准去!”听到这话,宋时雨神情大变,像疯了一样怒吼一声,把李叙白吓了个哆嗦。 李叙白躲到墙根,这个战斗力爆棚的女人发起疯来,他就是再撸十年铁也扛不住。 还是躲远点吧。 “为,为啥不能去,跑一趟五十两银子呢。” “你是要银子还是要命!”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两个都要,我,都要不行吗?” “......你,你不许去,听清楚没有,不许去!” “不去就不去,那我一会跟顾七姑娘说一声,让她换个护卫。”李叙白的耳朵险些被震聋了,也实在打不过发疯了的宋时雨,不情不愿的服了个软。 宋时雨反倒愣住了:“你说谁?谁要去万佛寺?” “顾七姑娘啊,听说是顾太傅的孙女,你听说过?”李叙白一脸茫然。 宋时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比方才听到李叙白说要去万佛寺时还要难看,似乎跟什么人有深仇大恨一样。 她的牙根咬的紧紧的,简直要将谁活撕了一样! “诶,你怎么?不去就不去,你咬牙干嘛?”李叙白看出宋时雨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横跳,生怕她真的崩溃发疯了,赶忙倒了盏热茶递过去。 接触到温热的杯盏,宋时雨才好像活了过来,整个人瞬间放松了,直勾勾的盯着李叙白道:“我和你一起去。” 第十三章 跑路了 暮春时节,天慢慢的黑的晚了,酉正时分,天才麻麻黑,伸出手还能隐约看得见五指。 从汴梁城的西城门出去,便是京城近郊,这个时辰,城门口熙熙攘攘全是出城的人。 大部分都是白日在汴梁城里上工,做买卖的近郊百姓。 李叙白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个草叶子,嘟嘟囔囔道:“你还别说,你这个扮相还挺像的,诶不是,那万佛寺里有啥啊,深山老林的,你为啥一定要跟着去啊?” 他絮叨了半天,也没人搭理他,他只好无趣的嚼着草叶子。 “李叙白,你果然守时守约。”顾七姑娘笑盈盈的走到马车旁,她已经不是下午的那身打扮了。 一身暗色粗布衣裳,头上身上没有半点饰品,脸上抹的蜡黄蜡黄的。 李叙白啧啧舌。 这已经不是低调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丑。 顾七姑娘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打扮不太好看,冲李叙白伸出手:“这车有点高,你拉我一下。” 李叙白垂着眼帘,没敢多看顾七姑娘一眼,抓着她的手将她拉上车。 这副模样落在顾七姑娘眼里,就好像别有意味的心虚一般。 她低笑一声,钻进车厢。 丫鬟晓静背着个小包袱,也跟了进去。 车夫高高的扬起马鞭,重重一甩,马车绝尘而去。 出了城门一路往西,虽然走的是官道,但越走人烟越稀疏,四周的村庄越来越少,燃着灯人家也只剩下了寥寥几户。 “李叙白,你家住在何处啊?”顾七姑娘隔着车帘问道。 许是离开了汴梁城,马车驶入了近郊,顾七姑娘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声音轻快,话也多了,不像下晌那般高傲了。 “过了州桥就是。”李叙白敷衍道。 顾七姑娘像是完全听不出李叙白的敷衍,兴致勃勃的继续道:“过了州桥地方大了,到底是在哪嘛?” “甜水巷。” “哦,”顾七姑娘安静了会儿,又问:“你家里几口人啊?” “五口。” “都有谁啊?” “弟弟妹妹,”李叙白说了一半,下意识的看了旁边一眼,继续道:“嫂子。” “你只有嫂子吗,你哥哥呢?爹娘呢?” “死了。” 顾七姑娘:“......” 车帘掩盖下的她神情晦暗不明。 夜色越来越深,马车一路急行,扬起薄薄的灰尘。 车里车外都渐渐没了人声。 只有车轱辘碾过官道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是旗山快到了吗?”顾七姑娘像是突然惊醒了过来,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 天色蒙蒙亮,灰蒙蒙的天际看起来极远,而在那极远的天边,一片层峦叠嶂的群山掩映在灰白晨雾中,苍翠绿意都变得古旧森然了。 李叙白伸了个懒腰,在车辕上颠簸了一整夜,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李叙白,是不是快到旗山了?”顾七姑娘盯着李叙白的背影,问道。 李叙白没有回头:“望山跑死马,那片山看着挺近的,其实还得再跑大概......”他低下头,看见车夫给他比了个数,他续道:“大概两个时辰吧。” “两个时辰!”顾七姑娘不满道:“那赶到旗山不都晌午了,你们怎么这么慢!我要扣你们的租金!” 李叙白倏然回头:“顾七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咱们赶得是夜路,还能起飞不成,你嫌命长,我可怕死!” “你个小跑堂的,敢咒我们小姐!”听到这话,晓静不乐意了,掀开车帘怒道。 “好了晓静,”顾七姑娘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再跟李叙白争执,放下了车帘。 李叙白哼了一声,转头不语。 驶过一段难行的道路之后,路面再度平整起来。 马车的速度快了几分 终于在临近晌午时,赶到了旗山的山脚下。 但这并不是结束了,而是另一个开始。 旗山本身离汴梁城并不十分的远,若是白日里赶路,一整日定然是到了。 可是旗山山势复杂而辽阔,万佛寺又在旗山深处,山路难行,马车是万万上不去的,只能靠两条腿爬上去。 从山脚下走到万佛寺,没有一整日是走不下来的。 如此算来,他们这个时辰赶到旗山,即便是马不停蹄的上山,只怕也要走到深夜,才能看到万佛寺的大门。 李叙白站在山脚下,插着腰极目远眺,也没能从绿的伤眼的群山里,找到万佛寺的影子。 他发愁的叹了口气。 可算是知道这单生意为什么这么贵了。 山脚下唯一个一处茶棚格外简陋,也没什么好茶好点心。 顾七姑娘坐着,泡了一壶自己带的茶叶,吃了两块自己带的点心,转头看了眼打瞌睡的车夫和山脚下望山兴叹的李叙白,低声对晓静吩咐了一句。 晓静赶忙去找店家,问清楚了茅厕的位置,便扶着顾七姑娘往茶棚后头走去。 车夫听到动静,抬起斗笠看了一眼。 只见长条椅上还搁着半开的包袱,破旧的老榆木桌子上,还有刚泡好的热茶和吃了一半的点心。 车夫便又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李叙白回到了茶棚,没看到顾七姑娘主仆二人,愣了一下,疾步走过去问车夫:“哭包呢?” “去茅厕了。”车夫低声道。 李叙白不耐烦的摇头:“女人就是事儿多!” 车夫骤然抬头,神情不善的盯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赶忙补救:“不包括你!” 等了一阵子,一直等到老榆木桌上的茶水都不冒热气了,茶棚里的人都走干净了,也没看到顾七姑娘主仆二人回来。 李叙白心里顿生不详,重重一拍大腿:“去了这么久,她们该不会是掉到茅坑里了吧!” “坏了,她们跑了!”车夫一下子掀开斗笠,露出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让人惊艳的脸庞,径直往茶棚后头跑去:“还不快去找!” 李叙白皱着眉头跟了上去:“不会怕,她们银子都付了,跑什么,俩女的往深山老林里头跑,就不怕被老虎狮子给吃了吗?” “我跟你说不明白!”宋时雨头也没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茅厕门口,飞一起一脚把门踹开。 一股臭气狂卷而出,苍蝇嗡嗡嗡的飞了出来。 茅厕里空无一人。 “还,真跑了啊,她们跑什么啊?”李叙白茫然道。 第十四章 谁傻谁知道 李叙白和宋时雨找了一圈儿,没有找到顾七姑娘主仆二人,又翻了翻她们留下的包袱,只有两件不值钱的衣裳。 二人在山脚下望山兴叹。 “跑了就跑了呗,咱回吧,反正钱也收了,不让咱送不是正好嘛!”李叙白满不在乎道。 宋时雨用看啥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李叙白:“你是不是傻了点,她是谁,顾太傅的孙女,顾府的七姑娘,你收了她的银子,要送她去万佛寺,现在人丢了,要是人没事还好,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收了多少银子都得原样吐出来,顾府还不会放过你。” 李叙白皱着眉头道:“那是她们自己跑的,关我屁事啊。” “你说了,顾府就会信吗,你一个车马行的伙计,顾府打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还没人敢给你伸冤。”宋时雨的神情格外冷肃,说出的话也终于让李叙白重视起来了。 是了,他现在所处的时代,门第森严,阶级固化,庶民和贵族泾渭分明。 庶民的命如草芥。 贵族可以随意践踏。 如今的他,在顾府的眼中,就是那个一句话便能被决定了生死的蝼蚁。 “那,那怎么办啊!”李叙白慌了神,他可不想再死一遍。 再死一遍,就不会有穿越复活的机会了吧。 宋时雨淡淡的瞥了李叙白一眼:“还能怎么办,上山,追啊。” 李叙白看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心中大定:“对啊,她俩养尊处优的,爬山肯定不如咱俩快。” 宋时雨认同的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的上了旗山。 “诶,那顾七姑娘是不是有病啊?怎么掏了钱,自己还跑了呢?”李叙白跟在宋时雨的后面,一边走一边问。 宋时雨面无表情道:“她不是有病,她是心机深沉。” “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傻呗?” 宋时雨转过头,目光幽幽的打量了李叙白一眼:“是有点儿。” 李叙白:“......” 宋时雨难得的笑了笑:“那顾七姑娘顾时宴是顾侍郎的庶女,生母极得宠爱,风头都盖过了正室嫡妻。顾七姑娘当然也没有把嫡女放在眼里。” 她慢慢说着,神情怅然,恍如隔世,就像是在说一件格外遥远的事情。 “这次她的嫡母没有让她一同上万佛寺,她自然怀恨在心,既不肯放弃这次出风头的机会,又不愿担违抗母命,私自出府的罪名,你说,她要怎么做?”宋时雨慢慢道。 “原来她叫顾时宴啊,名挺好听的,就是人不怎么样!”李叙白恍然大悟,狠狠的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可是,我们都答应了她,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她还费这个劲做什么?” “所以我才说她心机深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她这样做,不过是将一切可能发生的隐患统统扼杀罢了。”宋时雨不屑道。 李叙白觉得有些古人早死果然是有原因的。 想得太多,死的太快! “那我要是就没上山找她呢?”李叙白愤愤不平道。 “你没去找她,她回城后会告诉掌柜,你在半道上把她扔了,你觉得苏掌柜会向着谁?” “那我要是找她去了呢?” “你找到了她,她回城后会告诉苏掌柜,你做事不够周到稳妥,竟然让她走丢了,自己爬到万佛寺,没有尽到护卫的责任,你说苏掌柜会怎么做?” “哎哟我去,和着我怎么做都捞不着好呗。”李叙白瞬间崩溃了:“她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心机算计人,还算计的这么周全!” “小小年纪?她都十四了,都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已经是个大人了!”宋时雨见鬼一样看着李叙白。 李叙白用更加惊悚的,见了鬼的神情盯着宋时雨。 十四岁,古人的年纪还是虚出来的,至少虚了一岁,也就是说算计了他的顾时宴满打满算也才十三岁。 先不说她发育的早晚,面相看起来就不像十三岁这么小点儿。 就说这个心眼儿,就让李叙白惊叹了。 十三岁也就相当于他前世那些初中生的年纪。 他在脑海中扒拉了一下与顾时宴同龄的人的模样。 没有一个有她这样的心智。 看来读书多了,的确容易傻! “你怎么了?吓着了?”宋时雨见李叙白呆若木鸡,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让你别来别来,你非要来,这下子知道厉害了吗?” “确实吓着了。”李叙白后怕不已。 苏掌柜让他少跟顾时宴说话果然是对的。 这一宿,不定谁吃亏呢! 宋时雨难得的劝慰起李叙白:“好了,只要你们把银子退给她,并且绝不将此事泄露出去,她便不会追着你不依不饶,而且,”她微微一顿,叹息如风:“而且顾侍郎虽然是个糊涂蛋,但顾太傅却是最中直不过的,他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听到宋时雨这样说,李叙白总算是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又开始心疼他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银子。 哦,对了,还有护送顾时宴到万佛寺,她承诺的那五十两银子,也一并飞走了。 飞走了...... 李叙白越想越气,连着重重踢了好几脚。 “不对啊,咱们追了这么久,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她们俩的腿脚,不应该有这么快啊。”李叙白看了看前头蜿蜒望不到头的山路,又蹲下来扒拉了几下路上的脚印:“你看,这些脚印很新鲜,应该是刚过去不久,但是脚印很深,也比,”他看了看宋时雨露出裙角的鞋:“也比姑娘的脚要大。” 他在这一截山路上仔仔细细的翻找了一遍:“大嫂,路上没有找到姑娘的脚印啊,这不对啊,会不会还有另外一条山路上山?” 宋时雨摇了摇头:“通往万佛寺的路只有这一条,”她凝神道:“我想,顾时宴应该是提前雇好了滑竿,让人抬着她上山了。” 李叙白:“......” “你还追吗?左右都是一文钱挣不到的,到了万佛寺,等着你的有可能只是一顿羞辱。” 李叙白犯了倔劲儿:“追,老子倒要看看,是谁羞辱谁!” 宋时雨微微一笑,她就知道,李家这位莫名活了下来的二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种。 二人往前走了一段,李叙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的问宋时雨:“大嫂姓宋,可是对顾家的事了如指掌,这会儿又对顾时宴紧追不舍,”他凑近了,目光如炬,一直望到宋时雨的眼眸深处:“大嫂,莫非,跟顾家有旧?” 第十五章 人为偶遇 万佛寺始建于前朝,历经战火摧残后,几度垮塌又重建,才有了今日的宝相庄严的盛景。 万佛慈悲,教化信众。 虽然远在深山里,山路又格外难行,但每日里香火旺盛,到了重大的节日,更是人挤人人挨人,甚至需要排队分批进寺。 晨起山里有些冷,万佛寺的正殿里很是清净,文太后跪在佛前,神情虔诚而又肃穆,眼帘低垂着,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筹谋,亦或是闭目养神。 韶音拿着斗篷进殿,轻轻披到文太后的肩上。 “大娘娘,余忠传信过来,陛下只带了一队侍卫,轻装简行,已经进山了。”韶音附耳低声道。 文太后陡然睁开了双眼,保养得宜的脸上惊诧了一瞬:“陛下这么快就想通了?” 韶音低语:“大娘娘一心都是为陛下好,为陛下着想,陛下怎么会不知道大娘娘的苦心,自然是想得通的。” “但愿陛下能体谅老身的苦心。”文太后神情微动,扶着韶音的手,慢慢站起身,望向宁谧平和的寺庙:“陛下快到山门的时候,老身出去迎一迎。” 听到文太后这样说,韶音低声称是,心里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陛下自然是只有一个,可太后却不止一个,宫里有大娘娘文太后和小娘娘杨太后,还有一个...... 韶音默默的摇了摇头,把不该有的念想驱逐出脑。 只要文太后和陛下和睦,不再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她们垂华宫的日子就好过得多。 “听说万佛寺的香火旺盛的很,可是今天这山里怎么都没有人啊?”李叙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累的气喘吁吁的。 他和宋时雨二人爬了一夜的山路,终于远远的看到了万佛寺的山门,他再也控制不住又酸又疼的双腿了,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腿挪到路边坐下。 宋时雨也累的够呛。 她前世是习武之人,走这点山路根本不算什么,可占据的李家长嫂的身躯实在是太羸弱了些。 她已经带不动这两条腿了。 她也捡了个与李叙白相邻的石头坐下,捶了捶腿:“万佛寺里住了太后和汴梁城里的达官显贵,旗山虽然没有封山,但附近的百姓哪个敢贸然进山,万一离万佛寺近了些,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一家子都得跟着遭殃。” 李叙白这才想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个等级分明的大环境下,还真有可能出现宋时雨说的那种情况。 他也不顾不上腿软腰酸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咱们赶紧走吧,这个地儿可不好待。” 宋时雨哑然失笑,刚准备起身,她突然神情一变:“别说话,有人过来了,快,躲起来。” 李叙白反应极快,纵身一跃,就上了旁边的那棵树。 宋时雨恰好也挑中了那棵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巨大而茂盛的树冠遮天蔽日,也将二人的身影牢牢的掩盖住了。 “诶,你怎么也上来了,这树经的动咱们两个吗?”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道。 “你下去,换一棵树。”宋时雨无情道。 “先来后到你懂不懂。” “闭嘴,人过来了。” 宋时雨话音方落,果然看到有两架滑竿渐行渐近。 滑竿上坐着昨日失踪的顾时宴和她的那个丫鬟晓静。 只是顾时宴又换了身打扮。 此时的她一身又轻又薄的白纱衣裙,挽了个松松的披帛,绣着暗花。 头上梳着堕马髻,发髻间只点缀了几朵羸弱的黄色山花。 脸上只淡淡的敷了层薄粉,脸色微微苍白,大大的杏仁儿眼泛着些许清波。 整个人看起来又怯弱又娇俏,简直是楚楚动人,让人心生怜惜。 李叙白啧啧舌。 难怪说要想俏一身孝,顾时宴这身标准的小白花打扮,绝对是对有掌控欲的男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她这是换了身衣裳就相当于换了张脸呗,还怪好看的呢。不过她穿那么少,不冷吗?”李叙白低声道。 宋时雨的神情格外复杂,像是又恨又怒:“她一向如此,惯会扮柔弱装可怜。” 李叙白别有意味的问了一句:“大嫂对顾时宴很了解啊,昨夜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宋时雨凶神恶煞的扬起拳头:“给你一拳你要不要?” 李叙白没意思的嘁了一声:“既然碰上了,我倒要下去问问,她想干什么!” 宋时雨一把拉住李叙白:“等会儿,先别下去。” 就在这时,顾时宴下了滑竿,丫鬟晓静给了四个挑夫二十两银子,并一把散碎铜钱:“喏,说好价,我们小姐看你们辛苦,多给了些,回去给孩子买糖吃。” 四个挑夫千恩万谢的。 其中一个不解问道:“这离万佛寺还有几步呢,小人这就走了,小姐要自己走过去吗?” 晓静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让你们走你们就走,问这么多干什么?” 另外三个扯了那人一把,抬着滑竿往山下走去。 “小姐,咱们是在这等,还是再往前走走?”晓静看四下无人,说话的声音也就没了顾忌。 顾时宴眺望了片刻:“再往前就离万佛寺太近了,这会儿万佛寺里头必然守卫森严,太近了容易惊动不相干的人,就在这等着吧,他们轻装简行,应该也快到了。” “听他们的意思,像是在等什么人?”李叙白道。 宋时雨望向远处,没有说话。 在等谁呢?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 她绞尽脑汁回忆着前世发生的事情。 这一年暮春时节,万佛寺到底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导致太后和陛下厌弃了顾家。 可惜啊,她那个时候太小了,只有五六岁,对很多事情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根本不记得当时的详情了。 李叙白没等到宋时雨的回答,又没话找话的喃喃自语:“我昨日听苏掌柜的意思是,玉清昭应宫的大火是天怒,老天爷发怒了,所以太后才到万佛寺斋戒礼佛,想让老天爷息怒,但是老天爷怎么才能息怒呢,光靠太后吃斋念佛肯定是不够的,这件事也打了一批人,杀了一批人,可是还要怎么来着?让陛下怎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平息天怒,让陛下?”宋时雨低声重复了一句,突然灵光一闪:“是,没错,罪己诏!”她陡然转头:“我知道她在等谁了!” 第十六章 放过他,让我来! “等谁啊,她在等谁?”李叙白茫然问了一句,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骂了一句脏话:“卧槽,我也猜到了,她不会是在等皇上吧,想来个偶遇!卧槽!” 两个人正要跳下树,就看到山路上一行人渐渐走近。 这行人年纪都不算太大,个个都格外精壮有力,摆明了就是行武之人。 他们隐隐成拱卫之势,将其中一名年轻男子护在中间。 而那名年轻男子的气势贵不可言,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不怒自威。 宋时雨一眼就认出了那名年轻男子的身份,神情难看极了:“完了,来不及了。” 李叙白也如临大敌:“那群人看起来功夫挺高的,咱们俩不动都有可能被发现,要是一动,肯定要被当成刺客就地正法了。” 二人发现了这一行人,顾时宴就是冲着这些人来的,自然也发现了。 她极快选了个最具有柔弱美感的姿势,半卧在地上,泪眼朦胧的望向来人,酝酿好情绪,准备那人走到身边后便开口。 宋时雨焦急如焚:“绝不能让她和陛下碰面,一定要阻止她。” 李叙白无所谓道:“碰到了又怎么样,她愿意给皇帝当小老婆,关你什么事?” 宋时雨噎了一下:“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啊,所以我也不告诉你怎么才能阻止她。” 宋时雨的心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抬手就要揍李叙白。 李叙白满不在乎的把脸凑过去:“一巴掌下去,肯定要惊动了他们,把咱俩和顾时宴一块抓了正好。” 宋时雨瞬间偃旗息鼓:“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叙白想了想:“你告诉我你跟顾家是什么关系。” “二郎,知道的太多死得越快。” “无所谓啊,谁着急谁知道。” “......”宋时雨气笑了:“好,此事了结,我告诉你。” “行喽。”李叙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纵身一跃,竟然身轻如燕的跃上了另一棵树。 他这样一动,动静自然逃不过那群功夫深厚的侍卫的法眼。 那群人骤然聚拢在赵益祯的身旁,将他围的纹丝不动。 “陛下,有刺客,请陛下速速回銮。”余忠大惊失色。 话音方落,一群飞鸟从树冠中冲天而起。 随即惊动了周围树冠上的宿鸟,纷纷振动双翅,凌空远去。 呼啦啦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片山林。 这样巨大的动静掩盖下,李叙白从树上掉下来的动静就实在不算什么了。 他在赵益祯的面前摆了个同样妖娆又柔弱的姿势,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声音粗哑,听起来痛苦难当。 “什么人,敢刺杀陛下!”几个侍卫齐齐上前,将剑架到了李叙白的脖颈上。 “哎哟,脚扭了,疼死我了!”李叙白痛呼一声,哐当一下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侍卫拿剑拍了拍李叙白的脸,见他毫无反应,赶忙回禀道:“陛下,刺客吓晕过去了。” 赵益祯又好气又好笑:“刺客?什么刺客能崴了脚,还被你们给吓晕了,这分明就是附近的山民!” “......”那侍卫哽住了。 “陛下,那这,万佛寺还去吗?”余忠小心翼翼的问道。 “去,为何不去!”赵益祯原本就是揣着一肚子火气上的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倒霉蛋打断了,他似乎一下子想通了。 再难也不过就是如此了,还能更难吗? 就像这座山,翻过去就是万佛慈悲。 “陛下,那这个人怎么办?”余忠又问。 “带着,一起去万佛寺。”赵益祯又看了一眼李叙白的脸,竟然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来,鬼使神差的就这样吩咐了。 余忠简直惊呆了,不明白出宫的时候还怒气冲天,像是要杀人一样的景帝,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心情大好了呢。 他没有细想,赶忙安排人背起了李叙白。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来路,倒是个福星。 李叙白趴到侍卫背上的时候,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以为皇帝都是高高在上的,遇到他这种庶民,肯定就是踢一边不管了。 怎么这个年轻皇帝不按套路出牌,竟然要带着他一起进万佛寺。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个年轻皇帝他穿越到这个世上,见到的最大的BOSS了。 要是能拿下这个人,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不是梦了。 这个年轻皇帝都喜欢啥样的人? 美人他是不行了。 马屁精或是少说多干? 还是动不动就撞柱子死一个给他看的谏臣? 或者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定国的能臣? 不不不,太能了也不行,容易功高震主然后被卸磨杀驴! 李叙白在心里反复揣摩思量。 而远处半卧在地上摆了半天造型的顾时宴就太惨了。 没人注意到她后,宋时雨借机拍晕了顾时宴和晓静,又把她们捆到一起,担忧的看了一眼李叙白,才将她们远远拖走了。 宋时雨没有下狠手,顾时宴和晓静醒来的自然很快。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子,我要让我爹杀你满门!”顾时宴气的七窍生烟,她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偏偏就被这个女子给破坏了。 她要杀了她,杀了她! 宋时雨不屑的瞥了顾时宴一眼:“你在外头这般败坏顾府的名声,顾太傅知道吗?” 一听到自家不苟言笑的祖父的名头,顾时宴吓得脸色都白了,缩了缩脖颈,色厉内荏道:“你知道我是谁,还不赶紧放了我!” “放了你?让你再去跟陛下偶遇一下吗?”宋时雨讽刺道。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顾时宴矢口否认,既然这件事没有做成,她自然决不能承认有过这个想法。 宋时雨也并没有想让她承认什么,只是阴沉着脸色道:“顾时宴,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总之你这次是做不成了,语气在这嘴硬,不如还是好好想想我把这件事捅到顾夫人面前,你要怎么解释吧。” 顾时宴根本没有想到宋时雨会这样说,这样做,一下子就慌了神。 她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一直养在深闺中,纵然有些心机手段,也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 况且嫡母的威严太可怕了。 她一下子就嚎啕出声了:“我,我只是想替自己博一个前程,这有错吗?夫人没有嫡女,全是庶女,大家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能带别的庶女,就不能带着我!夫人不管我,我还不能替自己搏一搏吗!” 宋时雨愣住了。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原来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她,没有另一个顾时雨了。 原来她重生以后,就只是宋时雨了。 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个顾时雨了。 她的母亲,只有一个儿子了! 宋时雨茫然又焦躁。 第十七章 母慈子孝 周遭安静了下来。 就连风都是无声的吹过,树冠也无声的摇动。 宋时雨没有意识的站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迷途中的孤魂,不知身在何处。 “诶,女疯子,你要是现在放了本小姐,本小姐还能饶你一命!” “就是,赶紧放了我们家小姐,不然我们顾府绝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你还想杀人灭口吗?” “你怕是不知道我们顾府的厉害,也不知道我们姨娘的厉害吧!” 顾时宴和晓静一唱一和,连消带打,不停的吵嚷。 这声音实在太嘈杂了,把宋时雨的思绪拉回了自己早已重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顾时雨,这世上再也没有顾时雨这个人的现实中。 她陡然狂躁不安起来,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抽了顾时宴一个耳光:“闭嘴!” 这一巴掌,她早就想抽了,从上辈子忍到了这辈子。 顾时宴的脸骤然又红又肿,她捂着脸嚎啕大哭:“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宋时雨一把掐住顾时宴的脖颈,赤红着双眼,面目狰狞道:“有个人告诉我,被掐死的人都很丑,你要试试吗?” 顾时宴一下子就被掐的没了声音,红肿的眼睛里包着将落未落的眼泪,一声都不敢哭了,死死咬着下唇连连摇头。 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灰突突的野兔仓皇的跑了出去。 宋时雨蓦然平静了下来,神情恢复了正常,松开了手,转过身去问道:“顾府的人在万佛寺的哪个院子落脚?” 顾时宴抽泣道:“在,在静和院。” 宋时雨没有作声,抽出刀割断绑着二人的绳索:“若不想死,就赶紧滚,别让我在旗山看到你们!” 顾时宴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有活下来的机会,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等等。”宋时雨又突然出声。 顾时宴吓了个激灵,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惊恐的瘪着嘴:“你,你刚才说要放过我们的,你不能反悔的!” 宋时雨看着顾时宴这幅草包模样,简直无语到了想笑。 她上辈子是多么的无能无用,才会被这样一个草包耍的团团转。 “把身上的银子都留下!”宋时雨恨毒道。 此言一出,顾时宴才真正将宋时雨当成了劫道的,而不是被谁指使着来找茬抓她把柄的,便痛痛快快的掏了银子。 “给你,都在这了。”顾时宴小心翼翼的将银子搁在石头上。 宋时雨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又抬眼望着晓静:“你的呢?” 晓静张口结舌:“我,我一个丫鬟,哪,哪有什么钱啊?” 宋时雨嗤的一笑:“你一个贴身丫鬟没有银子,你哄鬼呢?”她抬手一样,刀尖深深的扎进了巨石里:“你是当真要钱不要命?” 晓静吓得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心存侥幸了,从怀里掏出银子同样搁在石头上,战战兢兢道:“就,就只有这些了。” 宋时雨拔出刀,拨了拨,笑意冷薄:“你可真没少贪啊。” 顾时宴看了一眼那银子,突然回过神来,重重的甩了晓静一耳光:“你敢偷我的银子!” 晓静捂着脸,不敢哭也不敢喊痛:“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小姐,小姐,奴婢不敢。” “不敢,你每个月一两半的月钱分文不少的都要给你老子娘,不偷我的银子,你告诉我,你这十二两银子是怎么攒下来的?”顾时宴目光一转,凶神恶煞的质问道:“莫非你勾搭了哪个野男人?” “小姐,小姐,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 这两个罪名太大了,无论哪个都足以要了她的命,她哪个也不敢承认,只好捂着脸不停的磕头。 顾时宴可没工夫跟晓静掰扯,转身就往山下走路。 晓静见状,一边哭一边追了上去。 宋时雨冷笑一声,包起银子,茫然的望着万佛寺。 赵益祯赶到万佛寺山门,看到文太后迎风而立,脸庞虽然保养得宜,但是几丝飘扬在风里的银丝,还是暴露了她的年纪和这些年的殚精竭虑。 他不由的心下一软,几日来心生的隔阂也无声无息的淡去了些,赶忙迎上去,握住文太后的手:“晨起山里还是很冷的,母后实在不宜出来吹风。” 文太后拍了拍赵益祯的手背:“山路难行,陛下是夜里出来的,老身担心,不出来看看怎么行。” 赵益祯动容不已,看着韶音道:“你也是母后身边经年的老人了,怎么也不知劝着点,也不给母后披着点斗篷。” 韶音变了脸色,赶忙请罪道:“大娘娘挂念陛下,奴婢劝不住,请陛下恕罪。” 文太后赶忙拦住了赵益祯:“是老身一心想出来迎陛下,与韶音她们无关,陛下可不兴搞什么迁怒怪罪。” “母后都不怪你们,那朕就绕你们这一回。”赵益祯笑着轻轻揭过了此事不提。 韶音赶忙谢恩。 赵益祯搀扶着文太后进万佛寺:“不知母后这几日与慧智主持可有参禅?” 文太后的神情暗了暗,转瞬如常笑着与赵益祯说起这几日参禅所得。 在外人看来,端的是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余忠和韶音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的齐齐松了一口气。 显然两个上位者之间的斗法,让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大总管,大总管,这个人怎么办?”侍卫背着李叙白追上余忠,低声问道。 余忠着实没有将一个庶民当回事,看都没看李叙白一眼,只散漫道:“给他找个厢房安顿下来,离陛下远点,山里人没见过世面,不必告诉他咱们的身份,更不必提陛下,省的吓坏了他,等他醒了,打发几两,哦,不,二十两银子,就让他走吧。” 余忠想的很简单,穷困潦倒的山里人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二十两银子吧。 侍卫低声称是,自然从善如流。 李叙白趴在侍卫的背上直撇嘴。 他什么没见过?现代社会的高科技,他哪一样看的少了,还能被几个蒙昧未开的无知古人给吓着了? 简直就是笑话! 不过这会儿不让他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他与他们的身份相差太远,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 还不如现在这样装聋作哑,混点意外之财来的保险。 李叙白反复衡量了利弊,最终决定将晕倒装到底,等时机合适了再醒过来。 第十八章 鸡飞狗跳 文太后和赵益祯东拉西扯了半晌既渡不了人,也渡不了己的佛经,茶水都从清香喝到了无色。 文太后灌了个水饱,没有从赵益祯的话中听出半分服软的意思,不由的怒从心起。 都是那帮动不动就撞个柱子死一下的文臣带坏了皇帝! 其中就是那个姓顾的最讨厌! 整日里满口的家国社稷,动循矩法,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杀又杀不得,骂又骂不过! 怎么,她一个女人扶持幼帝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殚精竭虑的白发丛生,反倒是个罪过了? 且说皇帝刚刚大婚不过一年,就算是十年,她这个母后说的话,他也得听! 文太后不轻不重的搁下杯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来:“皇帝,玉清昭应宫被焚毁一事,皇帝打算如何处理?” 赵益祯也放下了杯盏,平静道:“儿子已经处置了工部的一干人等,还有当日救火不利的宫人、侍卫,一共一百一十二人。” 文太后掀了下眼帘儿:“皇帝的受命册宝,皇太子册宝,老身的尊号册宝都毁于一旦,这是天怒,处置几个官员,如何能够平息天怒!皇帝,你还要执迷不悟吗?还要等着再降下天灾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赵益祯紧紧抿住薄唇,脸上一派平静,可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还是昭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死死的握住扶手,片刻才松开,语气愈发的淡薄疏冷:“母后多虑了,朕上对得起祖宗礼法,下对得起黎民社稷,朕无愧亦无惧。” “好一个无愧亦无惧!”文太后骤然笑出了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老身累了,皇帝自去吧。” 赵益祯再未分辩什么,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李叙白在厢房里躺了一刻,终于躺不下去了,装着刚刚醒过来的样子,瘸着腿推开门。 侍卫一直守在门口,看到李叙白出来,他赶忙扶住李叙白,殷勤的嘘寒问暖,唯恐他有个什么好歹。 这可是连余大总管都吩咐要照看的人啊! 李叙白颇有些受之有愧:“兄弟,我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脚,歇一会儿就好了。” 侍卫掏出二十两银子塞到李叙白的手里,道:“小郎君受惊了,这是家主让在下赔给小郎君的,家主另有要事,不便相见,还望小郎君收下。” 李叙白没少看古装剧,那电视剧里的御前侍卫个个都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很。 可眼前这个侍卫,也不知是刚刚入这行还没有养成那目中无人的秉性,还是这个世道的御前侍卫都是如此,竟然如此的和气可亲。 李叙白捏着银子,暗暗唏嘘。 古装剧误他良多。 其实他想左了。 能当上皇帝近卫的,个个都背景深厚,功夫过人,自然是桀骜到有些狂妄的。 但是也并非不通事理。 有了景帝的另眼相待和余忠的吩咐,侍卫再狂,也不会刻意为难一个估计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庶民。 李叙白拿着意外之喜,错失了顾时宴那五十两银子的失落感少了许多,想着难得来一趟万佛寺,逛一逛再下山。 万佛寺不愧是历经了两朝的百年古寺。 庄严肃穆中流露出不经意间的精巧奢华。 大殿中雕梁画栋,佛像宝相庄严。 寺庙深处则有奇石造景,翠竹森森,奇石上更引了活水倾斜而下,造出一方别致的瀑布来。 纤陌纵横的鹅卵石小路两旁,全是绿油油的阔大芭蕉。 那绿色像是水洗过一般,如同凝碧。 李叙白边逛边叹。 要说这吃喝玩乐,还的是古人心思巧妙啊。 现代人除了抱着手机呵呵傻乐,哪有这么多心思修个园子。 就算有,也没钱没地。 “你是什么人?怎么擅闯万佛寺?”李叙白正逛得兴起,眼前突然出现两个姑娘,面色不善的瞪着他。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更是神情倨傲的质问他。 李叙白呵了一声:“这万佛寺是你家开的啊?你说让谁进就让谁进?那你咋不在门口搬个凳子卖门票呢?” 两个姑娘听不懂李叙白在说些什么,但这不妨碍她们听出了李叙白话中的嘲讽意味,顿时恼羞成怒。 “我看你是欠揍!”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气的柳眉倒竖,三步并作两步,眼看着就要冲到李叙白的面前。 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一把拉住她,低声道:“二姐,这是佛门清净之地,惊动了母亲,可是要受罚的,还是算了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鹅黄衣裙气的更狠了。 “我怕她?”鹅黄衣裙一把推开粉色衣裙:“你要是怕,就滚去告密,别在这碍我的眼!” “小姐,”眼看着鹅黄衣裙就要闯祸,边上的丫鬟赶忙劝住她:“小姐,听说陛下进万佛寺了,说不定就在附近逛园子呢。” 鹅黄衣裙双眼一亮,鄙视的打量了李叙白几眼:“算了,看你可怜,我就放过你了,你跪下给我磕头道歉,我就不追究你了。” “磕头道歉?”李叙白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鹅黄衣裙:“我看你是小脑萎缩吧?” 鹅黄衣裙就是再傻,也听出了李叙白没说好话,气急败坏的推了丫鬟一把:“你去,给我打死他!” 粉色衣裙瞥了旁边一眼,赶忙抱住鹅黄衣裙,苦苦哀求起来:“二姐,二姐你别冲动,母亲本来就在气头上,这要是让母亲知道了,说不定要赶二姐下山了。” 李叙白简直就要笑出声了。 高明啊,这个粉衣裳太高明了。 她明明知道那个什么母亲正是这黄衣裳的痛脚,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分明就是挑着那黄衣裳冲动犯错受罚。 这手段虽然粗浅的可笑,但是对没脑子的草包却百试不爽。 他不由的有点可怜黄衣裳,身法灵巧的躲过了那丫鬟的巴掌,好心提醒了黄衣裳一句:“你们是冲着皇上来的,皇上也不傻,一个知书达理,一个像个疯婆子,你说皇上会选谁?除非皇上眼瞎了,才会选你这样的吧。”他看了一眼粉衣裳,又慢条斯理道:“她长得没你好,气质也没你好,但是还敢跟你一起跑出来偶遇皇上,你想想是为啥?”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啊!”李叙白仰天长叹。 鹅黄衣裙愣住了,转头死死盯着粉色衣裙。 “二姐,我不是,我没有。”粉色衣裙顿生不详。 阔大的芭蕉叶后头,赵益祯和余忠看戏看的兴致勃勃。 “这小郎君,挺有意思的,祸水东移使的炉火纯青啊。”赵益祯赞赏的笑道。 余忠却听得胆战心惊的。 什么皇上傻了,皇上眼瞎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人怕是个棒槌吧 还有脸说别人没长脑子! 第十九章 被自己蠢哭了 “余忠,这两个姑娘是谁家的?”赵益祯低声问道。 余忠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 赵益祯脸色微沉:“怎么,她们的家世见不得人?” 余忠赶忙摇头:“不是,陛下,他们都是小娘娘的娘家杨国公的姑娘,穿黄衣裳的那个是嫡出的二姑娘,穿粉衣服的那个是庶出的四姑娘。” 赵益祯恍然大悟。 终于明白了太后借着玉清昭应宫大火大肆发作的缘由了。 他大婚一年,皇后始终未能有孕。 宫里宫外终于着急了。 急着给他充盈后宫了。 平天怒,选后妃,一石二鸟,一举多得。 所有人都有所得。 唯独没有人在乎他这个皇帝会怎样。 想到这里,赵益祯浅浅的透了口气,对余忠吩咐道:“不要惊动旁人,带那小郎君来见我。”说完这话,他心中生出一点诡异的畅快:“不要告诉他朕的身份。” 余忠有些懵然:“陛下,那杨国公府的二位姑娘呢?” 赵益祯淡淡道:“朕今日没有见过她们。” 这就是不处置也不理会的意思了。 李叙白被余忠带到门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要见到这个时代的九五之尊了。 他不由得心神激动。 却又得咬牙忍着。 “小郎君,坐吧,别拘束。”赵益祯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也不像自己这样富贵无极,但却活的远比自己肆意的年轻男子,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李叙白默念了几声不紧张,不紧张,才坐了下来,先道了个谢:“公子给的银子我收到了,多谢公子了。” 赵益祯不知道还有这件事,看了余忠一眼。 余忠躬身道:“老奴见小郎君伤的不轻,又受了惊吓,就自作主张给了小郎君二十两银子的补偿。” 赵益祯转头道:“二十两银子不多,小郎君不必客气。” 二人是萍水相逢,身份阶级又相去甚远,一时间尴尬无言起来。 还是李叙白率先打破了尴尬:“公子是来万佛寺礼佛的吗?” 赵益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薄的笑了笑,反倒打听起李叙白的身份来了:“小郎君就是这旗山人吗?” “不是,我家是汴梁城里的。”李叙白老老实实道。 赵益祯意外的一愣,他一直以为李叙白是旗山的农户或是猎户,没想到竟然是汴梁人士。 “那小郎君怎么会到旗山,莫非也是来礼佛的?” 李叙白突然福至心灵。 对啊,那顾时宴闹那么一出,不就是为了跟皇上来个偶遇,然后发展出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嘛。 那他干嘛不把这件事直接跟皇上说了呢。 既然她赖了他的银子,就别怪他断了她的前程。 李叙白重重的叹了口气,郁闷道:“别提了,我都快倒霉死了。” “哦?怎么了?说来听听?”赵益祯兴致勃勃的问。 人类的悲欢果然是不相通的。 赵益祯看到李叙白发愁难受,自己的心情突然就多云转晴了。 李叙白垂头丧气道:“我是汴梁路路通车马行的伙计,前天下午有俩姑娘来租马车,说是要赶夜路上万佛寺,租车的钱押金都给了,让我给她当护卫,送到万佛寺之后,再给我五十两银子,谁知道我们赶到旗山山脚下的时候,那俩姑娘说要去更衣,就一去不回了,我这不就上山找她们来了嘛。” “那你找到了吗?”赵益祯好奇道。 “没有,要不说倒霉嘛。”李叙白摇了摇头:“人没找到,银子也没给,我还崴了脚,白跑一趟了。” “这俩姑娘不会是遇到拐子了吧?”余忠道。 李叙白狠狠的摇了摇头:“不可能,现在家家日子都过得好了,偏远的地方都见不到拐子,旗山是天子脚下,就更不会有拐子了。” 一听这话,赵益祯认同道:“你说的不错,如今世道清明,拐子也不多见了,这俩姑娘一定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撇下你单独走了。” 李叙白简直是碰到知音了:“就是,她们俩就是想赖账不给,才自己跑了的!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汴梁城里有拐子,不能是碰到拐子了。” 赵益祯的脸色更好了。 看,在他的励精图治下,大虞境内连拐子都快绝迹了。 余忠被自己给蠢哭了,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他脖子上顶的是个潲水桶吧,怎么连说话都犯蠢了! 李叙白暗自得意。 年轻的皇上还没练出千年狐狸的城府。 他这个活了两世的现代人,心机总算是够用了一次。 “官家即位之后,颁布了法令,买卖人口是重罪,不论买卖双方同意与否,自愿与否,买卖同罪,若有需要帮工的,只能签订有一定时间限制的雇佣契书,基本上杜绝了奴婢买卖的情形,这些年拐子的确是不常见了,但是与此同时,有许多雇佣契书签订的格外模糊,有许多空子可以钻,也是让府衙头疼不已。”赵益祯侃侃而谈。 李叙白听得暗暗咋舌。 这位皇上虽然年轻,但是却很有见地,意识很超前。 居然已经有了买卖同罪这样的法律意识。 他感慨万千:“公子说的极是,雇佣契书签订的模糊不清,根本原因还是其中一方处于绝对的劣势,比如不认字儿,不懂法,或者急着用钱,都有可能被人哄骗着签了不公平的契书。” 说到这,李叙白想到了他自己签的契书,又道:“我上工的路路通车马行的契书就很公开透明,一项一项写的很清楚。” 朝政大部分都把持在文太后的手里,赵益祯每日批的最多的就是请安折子,很少有跟朝臣推心置腹讨论一件政事的时候。 当然也没什么机会遇到跟自己政见相符之人。 他身边的人虽然都是忠心于他的,但又畏惧文太后的权势,总是小心谨慎的过了头。 赵益祯连连点头,对李叙白心生赞赏:“小郎君的见地很是不同,只是教化万民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让他们在短时间里识字,懂法就更加不容易了。” 李叙白想到他穿越前所处的环境,有各种各样官方的保障,便试探道:“若雇佣双方所签订的契约,都需拿到衙门里备案,隐患不就能大大减少了吗?” 赵益祯双眼一亮,和余忠对视一眼。 “对啊,经衙署审定备案的雇佣契书,定然是没有问题的。”赵益祯兴奋道。 余忠却道:“那要是衙门里的人被雇佣人的人收买了呢?” 此言一出,赵益祯和李叙白都惊诧的望住了他。 “......”余忠蠢的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第二十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说的那是小概率事件,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极少存在,咱不能因噎废食不是。”李叙白看着赵益祯有些难看的脸色,一边往回找补,一边暗自腹诽。 这位年轻的皇上是不是眼神有问题,从哪找的这么蠢的太监! 太监把自己蠢哭了也就算了,把皇上气死了可怎么办! 那是要天下大乱的。 赵益祯哼了一声,气不顺道:“你说的也对,官商勾结,官官相护的事也不是没有,既然如此,那就两个衙署共同监管审核,这两个衙署都被收买的机会就小多了吧。” 李叙白竖了下大拇指:“公子想的太周全了。” 余忠连着犯了两次蠢,真的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赵益祯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问李叙白:“你们车马行租赁马车,总要留下租车人的名字吧,那两个租车的姑娘是哪个府上的,你要是知道,我可以帮你找找人。” “我知道,她们俩是顾府的,就是,顾太傅那个顾府,其中一个是顾太傅的孙女,顾七姑娘顾时宴,另一个是伺候她的丫鬟。”李叙白就等着赵益祯问这句话呢。 赵益祯吩咐余忠:“去顾家女眷暂住的院子问问,看这位顾七姑娘来了没有。” 余忠深深的看了李叙白一眼,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赵益祯和李叙白两个人。 赵益祯想了想,问李叙白:“小郎君,我想问你个事情。” “公子你说。” “若是你想做一件事情,你的母亲不同意,或者说你的母亲非逼着你做一件你本不愿意做的事情,你该怎么办?” “不愿意做就不做,直接告诉她不就行了?” “没有这么简单。”赵益祯摇了摇头,怅然道:“若是你既不想做,又不能直接拒绝,不能,不能伤了你母亲的心,又该如何?” 李叙白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大概是这位年轻的皇上和已经不太年轻的太后之间起了争执。 他想了想,郑重其事道:“公子觉得好听的谎言和不好听的真话,哪个更伤人?” 赵益祯愣了一下,对他说谎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应该没有人敢跟他说谎话吧:“这个,谎言一旦被戳穿,定然是比不好听的真话更要伤人。” “那公子觉得,有没有一种谎言是永远都不会被戳穿的?”李叙白又问。 赵益祯不确定道:“没有。” 李叙白扬眉:“说一个谎就要用十个谎去圆,又辛苦又容易露馅,总会有无法自圆其说的一天的。” 赵益祯定定的看着李叙白,目光越深幽,神情也越来越凛冽:“小郎君你很坦荡,也很大胆。” 李叙白回报了一个目光澄澈,坦然从容的笑:“因为我心底无私,自然坦荡大胆。” 赵益祯被李叙白的从容打动了,毕竟一开始是他先隐瞒的身份,那么眼前之人故作不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说得对,不愿意便直接说,真话不好听却也好过谎话被戳穿。”赵益祯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他与太后之间,并无龃龉,缺的只是坦荡。 他猛然起身往外走,转头看了李叙白一眼:“小郎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叙白不躲不闪的直视赵益祯打探的目光:“我叫李叙白,在汴梁城甜水巷租房,家中兄妹四人,还有一个守寡的长嫂。” 赵益祯点了点头。 这样的家世最是清白也最是清苦。 可就是这样的家世,这李叙白还能如此从容大气洒脱,也是难得。 “什么,余忠来打听顾时宴,他是官家近侍,他来打听,肯定是奉命而来,官家,官家怎么会知道顾时宴这个人?”顾夫人听到婢女的回禀,倏然一惊,赶忙站起来,只草草的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迎了出去。 余忠早被婢女迎到正厅喝茶,看到顾夫人,他不漏分毫的问道:“惊扰夫人了,不知府上这次来了几位姑娘?顾七姑娘可曾来了?” 顾夫人看不出余忠的深浅,斟酌着道:“临来时,小七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就没敢带她来,让她留在府里养病了。”她微微一顿,小心翼翼的问:“余大总管,是,我家小七闯了什么祸吗?” 余忠打了个哈哈:“哪里,顾夫人想多了,杂家只是随口一问。” 顾夫人暗骂一声,脸上去不敢流露出分毫不满,恭维道:“余大总管是个忙人,百忙之中还抽空过问我家小七的事,这是小七的荣幸,”说着,她看了婢女一眼。 婢女心领神会,赶忙往余忠手里塞了个鼓囊囊的荷包。 余忠连掂都没掂,只略微捏了一下就塞进袖子里,慢悠悠的提点了顾夫人一句:“府上的姑娘都大了,心也大了,夫人可要看好了才是。” 只这一句,顾夫人便吓得魂飞魄散,险些都要站不住了。 硬是强撑着道谢,送了余忠出去。 “夫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他知道什么?”婢女胆战心惊的问。 顾夫人平静了片刻,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下水来:“必是顾时宴趁着看守的人不备,跑了出来,说不定还遇到了官家,幸好官家没把她看在眼里。” “夫人,不会吧,余大总管并没有说什么啊。” 顾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太后娘娘的意思,满汴梁城的勋贵人家都心知肚明了,老爷怎么可能不跟那个贱人说,我拼着惹恼了老爷,也要拦着顾时宴,不就是怕她来丢人现眼吗,千防万防,还是功亏一篑。”她嘲讽的笑道:“她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个什么出身,什么姿色,也妄图攀龙附凤,她别给全家招灾惹祸就算好的了。” 婢女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夫人,那,七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不会,不会已经被抓起来了吧。” “不会,若是被抓起来了,余忠就不会来打听她有没有跟着一起来万佛寺了。”顾夫人眯了眯眼:“她要是被抓起来了反倒好了,我正好借机除了这个心腹大患。我虽没有亲生的女儿,但老爷最不缺的就是庶女,想对我表忠心的庶女也多得是,不管有什么天大的好事,便宜了谁,我也不能便宜了那个贱人的女儿!” 第二十一章 水不能乱喝 宋时雨趴在屋顶,掀开一片灰瓦,目睹了屋里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她的母亲还如前世一般模样。 虽然没有了她这个年幼无知的女儿拖累,但仍然殚精竭虑到心力憔悴。 不过,这辈子与上辈子还是有区别的。 她不再是拖累了,历经两世的她,将会是母亲最大的助力。 临近晌午,山里的气温升了上来,不再像晨起时那般冷飕飕的了,空气中徜徉着清冽的草香。 李叙白在万佛寺里吃了斋饭,许是方才那些人刻意吩咐过的,这顿斋饭格外丰盛。 他惦记着约着在外头碰面的宋时雨,连吃带拿,硬是打包了一个包袱背着,往山门走去。 谁料刚走到山门,门口黑影一晃,闪出来两个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高个子侍卫上下打量了李叙白一眼,面露轻视:“你是哪个府上的?” 李叙白愣住了,他进来的时候可没有人盘问他。 不对,他是跟着那群人一起进来的,应该也没谁敢盘问那群人吧。 他想起那个忽悠了他的顾七姑娘,眼珠滴溜溜一转,换了张赔笑的脸:“我是顾府的车夫,来给夫人送东西的。” “顾府的?顾太傅府上的?”侍卫问道。 “对对对。”李叙白疯狂点头:“那个,我能出去了不?” 说着,李叙白往前走了一步。 “退回去!”两个侍卫不由分说的抽出刀剑,硬是将李叙白逼了回去:“顾太傅府上的也不能出去。” “为啥?我就是来送个东西的,怎么还能进不能出了呢?”李叙白慌了神,李家还有一家子嘴等着吃饭呢,他回不去算是怎么回事! 侍卫分毫不让:“对不住了,太后娘娘懿旨,从今日起,任何人都不得离开万佛寺!” 李叙白简直欲哭无泪了。 完了,他被困在这了,他在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李叙白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下意识的走到之前装昏迷时住过的厢房。 推了下门。 门没锁,屋里的摆设也没变。 看来并没有安排其他人住。 无处可去的他,只能在这里蹭吃蹭喝了。 “诶,这位小哥,你没有走啊。”背着李叙白进万佛寺的侍卫看到厢房里有人影晃动,赶忙进来查看,看到李叙白,不禁笑道。 李叙白郁闷了:“本来是想走的,都走到门口了,又被侍卫给拦回来了,说是太后娘娘懿旨,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能出去了。”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侍卫恍然大悟,往铁壶里添了些水,做在炉子上烧起来。 “为啥不让出去啊,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们等着吃饭呢。”李叙白捂着脑袋长吁短叹的。 侍卫劝道:“小哥别着急啊,兴许明日太后就回京了,你不就能走了吗?” “明日太后要回京?”李叙白吃惊道。 侍卫赶忙笑道:“不是,我这不也是猜测嘛。” 李叙白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侍卫一眼。 这侍卫应当跟他的年纪差不多,就算有些心机,也涉世不深。 他没再追问,反倒先自报了家门:“我姓李,名叙白,在家行二,小哥小哥叫着多见外,叫我二郎吧,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二郎,”侍卫从善如流,笑道:“我姓杨,名昌盛,在家行三,二郎就叫我三郎吧。” 互道了姓名和排行,两个人的关系陡然亲近了起来,话也多了。 “原来二郎不是旗山人士,也是咱们汴梁城的,路路通车马行我也听说过,名气挺大的。”杨昌盛听说李叙白是路路通车马行的伙计,并没有半分轻视之意,反倒更加亲近了几分。 李叙白心里生出些疑惑,面上不露分毫:“嗐,名气再大也是商户,我也不过就是个小跑堂的,哪里比得上三郎做御前侍卫这么体面呢。” 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嘟的升腾起一阵白色水汽。 杨昌盛赶忙沏好茶水,顿时满室飘香。 “二郎常常这个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杨昌盛笑道:“御前侍卫听起来体面,其实也就剩下体面了,挣着跑堂的工钱,操着掉脑袋的心,真是半点好处也没有的,就这个活计,还是靠着家里的门路安排的,我自己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李叙白闻着茶香,轻轻的抿了一口。 这茶入口清香,没有半点涩意,回味更是甘甜,茶汤也格外青绿。 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 李叙白前世是个爱茶懂茶之人,年纪轻轻的,就像个老年人一样天天捧着个大茶缸子,走到哪喝到哪。 他喝过的茶,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了 但是能超过眼前这个茶的口感的,绝没有十种。 他对这个看起来憨厚的杨昌盛打起了十二分的重视心。 一个侍卫,轻飘飘的就从家里带了如此名贵的茶叶。 一来,这茶叶在他家里定然不算什么名贵之物。 二来,这侍卫家里定然非富即贵。 “好茶,真是好茶。”李叙白由衷的赞叹了一声:“三郎从哪弄的这么好的黄山毛峰啊,真是极品啊。” 杨昌盛不以为意的笑道:“我家老爷子有些门道,这茶都是旁人孝敬的,不算什么。”他又给李叙白斟了一盏:“来,二郎爱喝,回头我给二郎装点,带回去慢慢喝。” 李叙白对杨昌盛更加重视了。 这人出手不凡,要么是真大方,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几盏茶下肚,李叙白的头有些蒙蒙的,眼前也开始模糊了,看杨昌盛的脸都重影了。 他心里刚来得及暗叹了一声不好,便昏昏沉沉的趴在了桌子上。 “二郎,二郎,你怎么了?你醒醒。”杨昌盛一边呼喊李叙白,一边推搡了他几下,脸上没有半分焦急的神色。 李叙白虽然昏昏沉沉的,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动弹不了,更说不出话来,但是神志尚且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听到了极短的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接着杨昌盛回到他身旁,继续推了他两下。 他实在没有力气回应,眼皮也越发沉重,为数不多的清醒神志也开始涣散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就在李叙白有些慌乱的时候,身子一轻,被杨昌盛背了起来。 清冽的空气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草叶香铺面而至。 李叙白察觉到杨昌盛背着他,似乎往万佛寺的深处走去。 他用仅剩的一点点力气和神志,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和满口血腥气令他又多维持了一瞬间的清醒。 第二十二章 人可以救 “咳咳咳,咳咳。”李叙白是被呛人的浓烟熏醒的。 他重重的咳嗽着,手脚还不太灵活,努力睁开眼望向四周。 只见入目全是肆无忌惮的滚滚浓烟,但奇怪的是,这里却没有看到有火烧的痕迹。 他心下定了定,看来这火是从别处烧起来的,这里只是烟多了点。 还好还好,他前世是经过系统的消防培训的,知道只要做好防护不被烟熏着,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他试着动了下手脚,趴在地上,尽量避开浓烟凝聚的地方,匍匐前进。 刚爬了几步,就看到佛龛倒在地上,平日里慈眉善目的佛像被烟都熏黑了。 更惨的是,佛像下面压着一条腿。 露出来的衣角刺绣精美。 李叙白赶忙往那人身边爬过去。 那人昏迷着,头朝着门口趴在地上,腿被佛像压着,动弹不得。 应该是起火时受了惊吓,正要往外逃命的时候,被倒塌下来的佛像给砸到了腿。 “诶,诶,你醒醒,醒醒啊。”李叙白扒开那人的头发,露出一张不年轻但保养的极好的脸。 这是个很有身份的妇人。 李叙白来不及多想什么。 再有身份也得有命活着。 他又试探着叫了几声,那妇人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但她呼吸还算平稳,身下也没有血迹。 是被烟熏晕了。 李叙白这会儿已经活动开了,手脚也灵活了些,试探着搬了搬佛像。 幸好佛像不沉,是空心的。 李叙白聚起一口气,把佛像抬起一道缝,然后用脚一个勾,将佛龛勾过来垫在缝隙里,正好足够将那妇人的腿拉出来了。 他将妇人的腿拽出来。 那妇人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别说话,烟太大了,再把你老人家给熏晕了。”李叙白赶忙道,把外衣脱下来往旁边种荷花的大缸里泡了泡,然后捂在妇人脸上,问道:“你还能走吗?” 那妇人显然是被吓坏了,伤腿也痛的厉害,声音颤抖道:“腿疼,走,走不了了。” 李叙白转头看了一眼。 黑烟太浓了,根本看不清楚门在什么地方。 他又问:“门在哪?” 妇人指了个方向。 李叙白想了想,撕了条衣袖系在口鼻处,背起妇人道:“你一定捂好鼻子嘴巴,别说话,我背着你出去。” 那妇人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感动的,当真趴在李叙白的背上一言不发。 李叙白弯着腰,尽量放低了身子,往门的方向艰难的走过去。 这个姿势走起来太费劲了,更何况背上还背着个人。 他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会。 “奇怪了,这么大的火,怎么外头静悄悄的,一个救火的人都没有?”李叙白嘟囔了一句。 他背上的妇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越往门口走,黑烟越是浓重。 这正与李叙白起初的判断不谋而合。 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他背着那妇人,艰难的走到门口,伸手一推。 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把门给锁了,还是从外头锁的! 这是非要让他李叙白再死一次吗? “草他大爷的!”李叙白爆了句粗口,把妇人放下来,一脚接一脚的开始踹门。 那门锁的极紧,竟然纹丝不动。 “这有窗户吗?”李叙白问那妇人。 妇人捂着湿淋淋的衣裳摇头。 李叙白道:“门都锁了,有窗户估计也钉死了。”他看着妇人道:“诶,你得罪谁,怎么非得弄死你?” 妇人的目光闪了闪,突然低笑:“你这小郎,怎么就知道是冲老身来的?” 李叙白道:“这不明摆的吗?门锁死了,火是从外头烧起来的,门也锁了,咱俩都关在这,我一个车夫能得罪谁,肯定就是个背锅的搭头,人家是冲着你老人家来的。” 妇人笑了:“过慧易夭啊,小郎年纪轻轻的,这么聪明可不是好事。” “......”李叙白俩眼儿一瞪:“嘿,老太太,我救了你的命,你还咒我早死,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那妇人一点都不慌乱怕死:“咱们还没出去呢,你还不算是救了我。” 李叙白:“......” 一听这话,他又聚起一口气,再度开始踹门。 就在这时,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和泼水声接踵而至。 “这门,这门怎么锁了,快,快找钥匙去!” “没有钥匙,这个小佛堂早就荒废不用了的!” “砸锁,快砸锁!” 几声巨大难听的碰撞声响起。 “哗啦”一下,门锁掉在地上。 通往生路的那扇门被人重重的拉开了。 浓烟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狂涌而出。 一丝明亮的天光照了进来。 李叙白眯了眯眼。 下意识的又把那妇人给背了起来,往外走去。 骤然从黑暗深渊走到光明无限的地方,李叙白还有些不适应。 眼前是朦胧的白光。 神志被新鲜的空气刺激的不那么情形。 只知道有无数人蜂拥而至,有的人扶住他,有的人把他背上的妇人扶了下来。 他们还叫她太后。 太后! 李叙白陡然清醒过来。 他居然救了个太后! 他刚才叫她什么来着,老太太! 他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 不会影响他收赏银吧! 李叙白满脑子都是浆糊,像牵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弄了一通。 换了干净衣裳,又被太医诊过脉后,再次见到梳洗干净,正襟危坐的妇人,他整个人还是懵然的。 “怎么,小郎不认识老身了?”文太后刚刚遭逢大难,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一回,可通身的气派和精气神依旧极具威慑力。 李叙白连行礼都不会,只会讪讪傻笑。 乖乖,这可比刚才那个年轻皇上吓人多了。 难怪人家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呢。 “太后娘娘,我,我刚才说错了话,还望,太后娘娘别跟我计较。”李叙白从前上学的时候,文言文学得不好,古装剧看的也不多,面对这些古人,实在不会文绉绉的说话。 文太后深深的笑了笑:“怎么会,小郎是个聪明人,总有些小错,老身也不会当真的。” 李叙白继续傻笑。 这回不是装疯卖傻。 也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是真的犯怵了。 文太后看出了李叙白的如坐针毡,但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淡淡问道:“小郎虽救了老身,但老身也要依律查问。” 李叙白心里七上八下的打鼓:“太后娘娘想问啥,就,就问吧。” 第二十三章 嫌疑人死了 看在李叙白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的份上,文太后对他还算是客气,并没有咄咄逼人:“小郎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处废弃的佛堂?” 李叙白毫无隐瞒的直言相告:“我是汴梁人,就住在甜水巷,在路路通车马行当伙计,”他将事情的起因原原本本的说了个清楚,又继续道:“我暂时不能离开万佛寺,就只好回到了之前的厢房,后来那个叫杨昌盛的侍卫来找我聊天,多喝了几杯茶,我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在火场了。” 听完李叙白的话,文太后冲屏风后头扬声道:“皇帝,你都听到了?” 赵益祯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脸色阴沉如水,冲余忠吩咐道:“去抓人!” 余忠应声称是,疾步往外走去。 “皇帝,这杨昌盛是跟着你一起来的万佛寺,想来你是知道他的底细的。”文太后平静道。 赵益祯点头道:“儿子知道,他是小娘娘的娘家侄子,在禁军呆了已有三年,是一个月前刚刚调到御前的,儿子跟他只说过几句话,并不熟悉。” 文太后面露疑惑:“并不熟悉,那你怎么会让他跟着一起来万佛寺?” 赵益祯坦然的与文太后目光相接:“此次来万佛寺,儿子是临时起意,只是随手指了当时当值的几个御前侍卫。” 文太后轻笑一声:“也不知是皇帝的运气太好,还是老身的运气太差,皇帝随手指的人,就想要了老身的命。” 赵益祯慢慢的看向文太后,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狠厉的话:“母后信吗?儿子若是想要一个人的性命,绝不会让他有生还的可能。” 文太后的眼角跳了两下:“皇帝是天下之主,想要谁的性命,谁自然就得双手奉上,老身自然相信。” 赵益祯也平静了下来:“母后放心,儿子定然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母后平白遭受无妄之灾的。”他微微一顿,更是话中有话:“这幕后之人心怀叵测,妄想借此事令儿子与母后之间心生龃龉,实在是该千刀万剐!” 李叙白看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气氛如此的剑拔弩张,他的后背不禁一阵阵的冒寒气。 他缩了缩脖颈无声的装鹌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文太后也想看看赵益祯究竟是作何打算,究竟跟这次火灾有没有关系,点了点头道:“皇帝既然如此说了,老身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我母子恐怕还要在这万佛寺多住几日了。” 赵益祯平静道:“母后放心,儿子已经命人回京将要紧的折子取回来了,不会耽误朝政的。” “如此甚好。”文太后面露疲惫,挥了挥手:“老身累了,皇帝也歇着去吧,”她抬手一指李叙白:“这个人,此事没有查明之前,不得离开万佛寺。” 赵益祯点头:“儿子也是这个意思。” 李叙白蒙了。 不是,这关他什么事。 他一没放火,二没设套,反倒救了太后一命。 难道救人也有罪过吗? 不等李叙白分辨,赵益祯就带着他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皇上,皇上,我,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这,这我要是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去,他们不得饿死了啊。”李叙白急的连连打转。 赵益祯道:“你刚救了太后,难保幕后之人会迁怒于你,现在放你下山,你会有性命之忧。” 李叙白愣住了,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算是勉强认可了赵益祯的说法,又道:“皇上,那,那我家里怎么办?” 赵益祯思忖片刻,道:“朕这就吩咐人去给你家里,哦,还有路路通车马行送信,就说你在万佛寺碰到顾家的人了,她们留你当两天差。” 这样安排格外妥当,既不会吓着李家兄妹,也不会丢了车马行的差事。 李叙白再没什么借口可找了,不情不愿的应了声是:“那就多谢皇上了。” 赵益祯原本对李叙白的肆意妄为是有些嫉妒的,现在看他也没了自由,整个人都萎靡了,不禁心情又好了几分。 嫉妒心是魔鬼,能让人面目全非啊。 “陛下,陛下,那杨昌盛死了!”余忠急匆匆的赶回来,脸色大变,咻咻喘着粗气。 “死了!怎么死的!”赵益祯急切道。 “吊,吊,他上吊了!”余忠喘的厉害,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跑的。 “人在哪,前头带路。”李叙白脱口而出。 这个姓杨的关乎他的清白,在这个档口死了,他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搞不好救命之恩就变成蓄意刺杀了! 余忠没有听到赵益祯阻拦李叙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前头带路。 御前侍卫住的小院就在李叙白的厢房隔壁,杨昌盛的房间更是与他的厢房只有一墙之隔。 阳光落在窗纸上,照出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那人影高高的吊在房梁上。 “陛下,杨昌盛死状可怖,请陛下留步。”余忠赶忙拦住赵益祯。 李叙白也跟着停了下来。 吊死的人跟掐死的人一样,没有一个好看的。 但是,他李叙白可不害怕。 “陛下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想进去看看。”李叙白终于察觉到自己称呼里的疏漏了,虽然赵益祯没有纠正他,但是他也不能一直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旦把赵益祯最初对他的那点好感消耗殆尽,等着他的就是厌弃和性命之忧了。 赵益祯打量了李叙白一眼:“你,不害怕?” 李叙白摇头:“不怕。” 他是学法律的出身,在做娱记之前,做了十年的律师,经手的案子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什么恐怖的死状没见过。 否则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样的死法最难看呢。 他正是因为不愿意再经受这种心灵上的冲击了,才在做律师做的风生水起的时候改行做了娱记。 赵益祯目露赞赏:“好,你去吧,朕不会让你白白受惊吓的。” 李叙白没有推辞:“姓杨的陷害在下,在下心眼儿小,总得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他要是还剩一口气,在下就再给他吊上去一回,让他死透了。” 赵益祯闻言,不禁哈哈大笑。 因唯一的嫌疑人畏罪自尽所带来的阴霾,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余忠别有深意的看了看李叙白。 这可真是一员福将。 第二十四章 背锅侠逆袭 李叙白推门而入。 行动间,前世养成的职业习惯不由自主的带了出来。 他从地上开始一寸一寸的仔细查看,慢慢的看向桌子,床榻,最后才去看高高的吊在房梁上的那个人。 地上的脚印格外凌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显然这屋里进来过许多人,然后又仓促的跑了出去。 一把交椅倒在地上,椅座上有一双脚印。 李叙白把椅子扶了起来,丈量了一下从椅座到吊起来的那人双脚的距离。 正好是一掌,人踮起脚尖刚好可以踩到椅座。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抱着那人的双腿,把他放了下来,平躺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 的确是杨昌盛,也的确不怎么好看。 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这会儿已经走上了奈何桥。 李叙白唏嘘不已,找了件衣裳盖在杨昌盛狰狞的脸上。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杨昌盛脖颈处青紫的勒痕,也符合上吊自尽的痕迹。 人的确是自尽的,但是,李叙白总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 他无声的环顾了一圈厢房,才有些低落的退了出去。 虽然杨昌盛陷害了他,但现在也因为这陷害丢了性命,而且也并未达成陷害的目的。 说来说去,这陷害的代价太大了,不值得。 “怎么样,是杨昌盛吗?”看到李叙白出来,赵益祯急切问道。 李叙白点点头:“是他,也的确是上吊自尽,”他犹豫了一下:“吊死是确凿无疑的,但是不是自尽,在下不太能确定。” 余忠不明就里:“小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吊的人不都是自尽吗?怎么还有不是自尽的呢?” 李叙白字斟句酌道:“他,没有被谋害的迹象,也没有被迫的迹象,但是在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益祯听明白了些:“你的意思是,他不像是会自尽的人?” “对,就是不像。”李叙白终于想明白了哪里不对劲,连连点头道:“一般来说,会自尽的人,要么是万念俱灰,了无生趣了,要么就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死的,杨昌盛的家世应该不差,不至于走投无路,至于了无生趣,他来万佛寺当差,还带着极品的黄山毛峰,怎么看也不像是万念俱灰的人。” 赵益祯点了点头:“有道理。” 余忠却不认同:“那可不一定,民间不还有断头饭的说法吗,就不许他带个断头茶?” “......”李叙白哑然,这样说起来,那茶还真有几分断头茶的意思。 喝了那茶,他就成了刺杀太后的纵火犯,杨昌盛就成了纵火的幕后黑手。 他们俩都得死,一个都跑不了。 不对,这也不对。 “杨昌盛之所以把我弄晕了送到废弃的佛堂里,不就是想陷害我才是纵火的凶犯嘛,既然找好了替罪羊,那他完全没必要喝什么断头茶,最后再自我了断。”李叙白觉得处处都不合理,问道:“陛下,当时救了太后娘娘和在下时,杨昌盛在旁边吗?” 听到这话,赵益祯转头去看余忠。 余忠急忙道:“没有,当时救火的都是宫人,没有侍卫,而且老奴刻意封锁了消息,侍卫们到现在还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这杨,”他猛然一惊:“小郎君说的不错,他虽然不知道太后娘娘和小郎君都安然无恙,但是此事总有一半的机会会成功,他没必要这么着急的就寻死!” 赵益祯的脸色愈发难看,眯了眯眼:“欲盖弥彰,弄巧成拙。”他冷声吩咐道:“去查,查佛堂失火前后,还有谁靠近过祠堂,谁跟杨昌盛关系密切!” 李叙白也赶紧补了一句:“还要查查谁跟杨昌盛一起去过这个地方。”说着,他递过去一张带着香味的花笺。 上头写着极有风情的四个字:凡花小筑。 这名字一听,就是风月场。 赵益祯瞟了一眼,接着吩咐余忠:“去查。” 余忠领了旨意,飞快的离去了。 现在唯一的嫌疑人也死了,李叙白对洗清自己的清白,尽早勘破此案下山回家几乎不抱希望了,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 赵益祯难得碰到个面对皇权没太多拘束,对他这个皇帝也没什么过分企图的同龄人,又颇能谈得来,更难得的是,这位同龄人还有胆有谋,他对李叙白的好感简直成倍增加。 “怎么了,担心你家里的弟弟妹妹?”赵益祯笑眯眯的问。 李叙白长吁短叹:“是啊,在下家里最小的弟弟刚满月,另一个弟弟瘸了腿,只剩一个勉强能照顾自己的妹妹,在下实在放心不下他们。” 先帝子嗣淡薄,赵益祯是先帝唯一成年的儿子,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一向并不亲近。 他对李叙白这种兄妹情意并不太能感同身受。 “你爹娘呢?”赵益祯问道。 “都不在了。”李叙白对这两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便宜爹娘没什么好感,语焉不详的说了一句,便换了话题:“陛下,杨昌盛死了,这案子还能查的清吗?” 赵益祯静了片刻:“二郎,你要明白,有些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 李叙白眨了眨眼:“就是结果大于过程?” 赵益祯转头,定定的望着李叙白:“二郎真是通透,那你说说,纵火之人原本想要什么结果?而对于朕和太后,什么样的结果又是最好的?” 李叙白没有多想:“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佛堂里头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烟大,对于纵火之人来说,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太后娘娘和在下都没跑出来,而在下成了纵火嫌犯,对于陛下和太后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没有芥蒂,母子和睦。” 赵益祯摇了摇头:“一半对,一半不对。”看着李叙白似懂非懂,他难得有耐心的解释道:“纵火之人之所以在外头放火,并没有真正去烧佛堂,就是并没有想要太后的性命,只是想让朕与太后之间失去信任,那么朕与太后的关系便不是坚不可摧的了。至于你,”他失笑摇头:“你原本就是他们选定的替罪羊,只是侥幸救了太后,才摆脱了嫌疑。” 李叙白也哑然失笑。 他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了! 死而穿越,偶遇皇上,救了太后。 这哪一件放在别人身上,都是炸裂般的存在。 可他偏偏集齐了。 是不是集齐七件炸裂大事,他就能召唤神龙了! 第二十五章 这么多银子,怎么花才好呢? 一连两日,这案子毫无进展,也或许查出了些什么,但也是李叙白不配知道的隐秘,至少没有一个人到他面前来多说什么。 这万佛寺里住的多是女眷,他怕又像上次那样碰到几个不可理喻的女子,也就懒得出去晃悠了。 而这两日李叙白也再没见过赵益祯和文太后了。 直到第三日晨起,天光初亮,李叙白用冷水洗了把脸,余忠便笑眯眯的进院了。 “李郎君,恭喜了,今日便能下山回去了。” 李叙白愣了一下:“这是,查清楚了?” 余忠没有直说,只是让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上前,揭开了盖在上头的红布。 露出托盘上码的整整齐齐的银锭子,银光绚烂夺目,险些要闪瞎了李叙白的眼。 “这是,什么意思?”李叙白心里隐约有个不真切的猜测,但到底没敢直接问出口。 余忠笑得直咧嘴,看起来心情大好,前几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了:“这是官家临行时吩咐老奴赐予李郎君的。” 李叙白很是惊讶:“陛下下山了?太后也走了?这么多银子都是给我的?” 余忠点头道:“是,今日一早圣驾便回京了,这一千两银子是赐予李郎君的,李郎君舍命救了太后,这些是李郎君应得的。” 李叙白也是这样认为的,这银子拿的丝毫不心虚。 面对天降巨款,他激动的两眼放光,一千两银子,他得在路路通车马行做多少年的共才能赚得到! “我这,余总管太客气了,我这,也没有谢个恩啥的。”李叙白激动的语无伦次的。 余忠很体谅李叙白穷人乍富的心态,当年他若不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也不能进宫当了太监。 他对同样穷困潦倒的李叙白天然怀有宽容之心,笑着点头道:“官家说了,李郎君是有后福之人,以后有缘,自会再相见的。” 李叙白很清楚身份如天堑,以他如今的境况,想要跨越阶级难如登天。 他不想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手握巨款万事足。 李叙白收下了银子,送走了余忠,一边下山,一边盘算这笔巨款要怎么花了。 余忠是个格外周到贴心的太监,竟然还给李叙白留了一架滑竿,两个挑夫抬着他下了山。 而到了山脚下,李叙白正看到宋时雨坐在那驾马车的车辕上,手上轻轻挥动马鞭,百无聊赖的瞪着他。 虽然直到今日,李叙白也不过是刚刚穿越过来,对眼前这个人一无所知,但看到她,他就莫名的心安了。 他下了滑竿,走过去,看着宋时雨笑了:“一直没走?” “让你从这走回京城,你不得从脚脖子磨到后脑勺。”宋时雨掀了下眼皮儿。 李叙白笑嘻嘻的爬上车,也坐在车辕上:“分明是一片好心,偏要捧出驴肝肺,担心我就说担心我得了。” 宋时雨“呵”了一声,抬起脚把李叙白踹下了车。 “嘿,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李叙白爬起来,飞快的追了两步,追上刚刚开始飞驰的马车,跳上车坐好。 宋时雨诧异的瞥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洋洋得意:“我是有功夫在身的!” 他心里很清楚,宋时雨应当是对从前的李叙白有些了解,一眼便看穿了他是个冒牌货,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然没有深究。 既然她揣着明白放过了他。 那他也就不用辛苦的遮遮掩掩了。 彻底开启摆烂模式。 他那时与赵益祯说的一番话,看起来是在开解赵益祯,可又何尝不是在开解自己。 他原本就是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假货,活的辛苦也就罢了,还要为了掩饰身份小心翼翼。 简直就是天崩开局,地狱模式。 宋时雨冷哼了一声:“你这是彻底撕开自己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不装了?” 李叙白摇头晃脑道:“回了家,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吓到那弟弟妹妹怎么办?” 宋时雨愣了一瞬,全然没料到李叙白竟然当真将那里当做了家,将那两个小的当做了亲人,比她适应转换的还要快一些。 她一时唏嘘,有些说不出话。 说到底上辈子的她与成年后的李叙璋也有几分面子情,这会儿照应幼年时的他和弟妹,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救了太后,必定是得了不少赏赐,我还以为你会借此离开李家。”宋时雨神情晦涩道。 “你连这个都知道?”李叙白惊诧不已,笑的格外狭促:“小人之心了吧,那三个小的没人照应,迟早都得饿死,能拉吧一把就拉吧一把。” 听到这话,宋时雨没再多问什么了。 李叙白很奇怪宋时雨为什么不打听他得了多少赏赐,问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得了多少赏赐?” “......”宋时雨无言:“财不露白你不懂吗,再说了,你得了多少赏赐都是你拿命换来的,与我何干?” “......”李叙白上下打量了宋时雨一番:“你可真不像山里来的,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宋时雨:“......” 二人一路无言的赶回了汴梁城。 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李叙白先去路路通车马行还了车,又按照此前跟赵益祯对好的,与苏掌柜回禀了万佛寺里的事,又告了一天假。 苏掌柜似乎猜到了些什么,态度极为和煦,准假也准的利落,更是直言李叙白出这一趟门实在辛苦,就不必告假了,这一日算是车马行的休假,不扣工钱。 李叙白刚得了一千两银子的巨款,但苍蝇腿儿也是肉,一天的工钱也六两呢,不扣最好。 回到甜水巷李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正时分了,天都黑透了。 李云暖照样在门口翘首以盼。 李叙白心里暖呼呼的,加快了步子走过去。 “二哥,二哥回来了!”李云暖一见李叙白,欣喜若狂的扑到李叙白的身上,险些落泪:“那日来人说二哥被留在万佛寺了,我和三哥都吓死了,生怕二哥是得罪了什么人。” 李叙白抬手擦了擦李云暖的脸,递给她一包花生酥糖:“你二哥我这么机灵,怎么会得罪人,给,刚刚路过州桥买的,花生酥糖,可甜了。” 灶房里炊烟袅袅,热气蒸腾,宋时雨在灶旁抬起头:“回来了,吃饭吧,就等你了。” 李叙白一时动容。 有人等着,盼着,有家的感觉,真好。 第二十六章 高房价伤不起 这一晚,李家人总算吃了顿全乎饭,连还在吃奶的李叙玮,都被抱出来了。 李叙白大概说了说在万佛寺发生的事,隐去了太过吓人的细节和他与赵益祯还有太后之间说过的话,只说他因搭救了一位贵人,贵人赏了他一些银钱。 “我是想着,三郎的腿伤不能再拖了,这房子,”李叙白仰头看了一圈儿:“这房子退了吧,咱们搬去州桥附近住,在那里买个小院。” “买,买宅子?”李叙璋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不但可以治腿伤重新站起来,还能买个宅子。 “对,买个房子!”李叙白重重点头。 从前世到现世,他对房子都有一种执念。 前世没有实现的梦,现世有机会了,哪怕是偷来的人生,他也要实现。 “可是,二哥,赌债怎么办?赌场的人听说咱们买了房子,会不会来抢?”李云暖怯生生的问道。 这可真是个问题。 李叙白和宋时雨面面相觑。 宋时雨想了想:“赌场的事情我去处理,二郎,你只管看宅子就是了。” 李叙白知道宋时雨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他们俩还没有熟到互通秘密的份上,点了点头道:“也好,明日我就去问问苏掌柜房子的事,你今早给三郎治腿。” 大人之间说定的事,小孩子只有听的份儿,没有表示拒绝的权利。 李叙璋和李云暖对视了一眼,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次日一早,李叙白和宋时雨分头出门,一个去路路通车马行打听房子的事,一个去赌场了结李家的赌债。 苏掌柜看到本该休息的李叙白来了,愣了一瞬:“二郎今日不是休假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李叙白不好意思的笑了:“掌柜的,我是有事想麻烦你。” 苏掌柜一脸正色:“二郎只管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叙白道:“我想在州桥附近买间房子,不用太大,住得下我和大嫂弟弟妹妹就行了。” “买房子?”苏掌柜一愣,继而笑出了声:“看来二郎这次在万佛寺,收获颇丰啊,行,咱们车马行虽然不做租赁买卖宅院的生意,但是也是有些门路的,那二郎说说看,想要个什么样的房子?” 李叙白想了想,他对这会儿的房子实在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只好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掌柜的,我家呢就我,守寡的大嫂,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弟弟,九岁的妹妹,和一个刚满月的小弟,我是想着这房子不用太大,这些人一人一间够住就行了。” 苏掌柜笑出了声:“二郎这要求可真不高,算下来一个院子,五间房就足够了。” 李叙白连连点头:“对,对。足够了。” “可是二郎知道吗,汴梁城里寸土寸金,尤其是州桥附近,宅院价钱高的惊人,一套稍微像点样的一进院,两间房,就能卖出二百两的天价。” “多少,二百两!”李叙白伸手比了两根手指,震惊的半晌合不住嘴:“抢钱呢!这是!” 苏掌柜毫不意外李叙白这样吃惊,叹气道:“京城大居不易,许多衙署里的京官都在赁房居住,更遑论寻常百姓了,居无定所之人,比比皆是。” 李叙白盘算了一下,自己那一千两银子看起来不少,可是仔细一算,还真买不到什么地段好,面积大,户型又好的像样的房子。 这汴梁城的房价跟他前世京城的房价有过之而无不及呐! 看来这哪朝哪代高房价都是寻常事。 李叙白思忖了半晌,勉强降低了标准:“那个,也不要,一人一间房,两人一间,也行的。” 苏掌柜哑然失笑:“倒也不必。” 就在李叙白跟苏掌柜商量买房子的时候,宋时雨穿街过巷,找到了乘风赌场的所在。 门口的打手不认识宋时雨,面露惊艳:“哟,大姑娘来逛赌场,少见啊?” “什么大姑娘,没见她梳着妇人髻?”另一个打手啧啧舌:“小媳妇来赌场找乐子,你家官人知道吗?” 宋时雨面无表情的扫了这两个打手一眼,淡淡道:“叫熊天强出来见我。” 两个打手齐齐“噗嗤”一声,震惊的都忘了开骂。 这妇人是个什么来路,怎么这么横,怎么开口就敢叫他们的东家出来见她? 莫非是他们东家的新宠? 不能吧? 两个打手想不通宋时雨的来历,又不敢怠慢她,只好点头哈腰道:“那,东家这会儿不在,娘子你是,在这门口等,还是进去等?” 宋时雨淡淡道:“让他去街口的观前茶楼的二楼来见我。” 观前茶楼所处的位置很好,但生意一直很清淡。 无他,只是因为里乘风赌场太近,风水不好。 整天都有被赌场打断了胳膊腿的赌棍扔到茶楼门口。 好人家谁敢来这么个地界喝茶。 宋时雨在观前茶楼的二楼捡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沫子,盯着伙计看穷酸的眼神,连点心都没舍得要一碟。 她时不时的看楼下一眼,心里默默盘算记忆犹新的一件事。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很小,对许多事情的印象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唯独对乘风赌场发生的一件事印象深刻。 那是因为她的祖父顾太傅天天抱着她教他习字,与前来拜访的同僚议事时也并不避着她,才让她知道的这么完整。 她在观前茶楼等的时间并不长。 熊天强对这个强横的陌生女子也很好奇。 只带了两个打手便腾腾腾的上了二楼。 看到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临窗而坐,撇过来的眼神清淡冷然,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心里。 熊天强心里咯噔一下,对这女子更慎重了些,疾步走过去,粗声大嗓的问道:“小娘子,你是来找我要你家官人,还是兄弟的?” 宋时雨慢条斯理的给熊天强斟了一盏茶:“我谁都不找,找你。” 熊天强呵呵一笑:“小娘子,我姓熊的虽然好色,但对嫁过人的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说着,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乘风赌场昨日抓了个人,断了他的一条腿,那人姓吕,你没去查查他是谁?”宋时雨在熊天强身后幽幽开口,说出的话吓了他一跳。 熊天强慢腾腾的转过身,盯着宋时雨,语气越发不善:“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宋时雨扬眉:“姓吕的是吕夷简的独孙。” “那又如何?”熊天强听到这个名字,高高吊起的心落回了远处,满不在乎道:“汴梁城里满地都是达官显贵,我若是怕一个赋闲在家的,我这赌场早就开不下去了。” 宋时雨淡淡道:“你现在自然不怕他,但是再过半个月,哦,不,十天,你就该怕了。”她顿了一下,继续道:“灭门之祸,你,当真不怕?” 第二十七章 斗心眼就没输过 听到这句话,熊天强再不当回事,也起了凝重的神色。 搂银子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花! 要是有命挣没命花,那这银子还搂个什么劲儿! 熊天强搓了搓牙,目光凶狠的盯着宋时雨:“你想要什么?”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宋时雨微微倾身:“我要,甜水巷李家的赌债。” 熊天强目光一闪,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你,是李家的人?” 宋时雨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救你的命。” 熊天强半信半疑,冷着神色审视打量宋时雨,一脸的轻视:“就凭你?” 宋时雨往后一仰,慢腾腾道:“最多十日,你就会看到结果,”她眯着眼,高深莫测道:“若想活命,这是十日里你做好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那位,别到时候我有法子救你,你却把人给折腾死了,那可就是万事皆休了。” 熊天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看到宋时雨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心里也直打鼓,左思右想,最后道:“我们乘风赌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也不想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吧!” 宋时雨丝毫不怵熊天强的威胁,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熊老大证实了我所言非虚之后,再与我交割李家的赌债也不迟。” 熊天强迟疑了一瞬,如此算来,即便这小妇人耍了他,他也没有吃亏。 他点头,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宋时雨与熊天强重重击掌:“一言为定。” 待宋时雨离开后,熊天强吩咐了打手一句:“跟着她。” 宋时雨当然知道熊天强会派人盯着她,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她根本就没做任何打算。 她就是要把自己如今的这个身份明明白白的摊开。 这样一来,不就更显得自己高深莫测,难以捉摸,也更肆无忌惮。 自打从万佛寺回京后,赵益祯和文太后就再没见过面了。 即便是早上请安,赵益祯也只是隔着垂华宫的宫门行个礼。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俨然是景帝和文太后之间已经有了隔阂。 皇帝和太后之间起了龃龉,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低沉的气氛中。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唯恐哪句话说的不对,哪步路走的不对,被迁怒了。 这些人当中,最难受的当属余忠和韶音了。 各自的主子颇有决裂之势,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竟不知道该从哪劝起。 余忠仰天长叹,苦涩又狠辣的敲打了一番自己的徒子徒孙们,让他们紧紧皮子,自己作死不要紧,不要连累了他! 眼看着亥时将过,夜色渐深,可书房里还是灯火通明。 余忠盯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树影,又狠狠的叹了口气。 他正要冒死进书房劝劝官家早些安置,便看到几盏明黄灯笼摇曳而来,打头的那盏灯笼上,赫然写着“垂拱宫”三个大字。 他神情一凛,赶忙躬着身子迎了上去:“哎哟,小娘娘,这夜深露重的,娘娘怎么来了。” 小娘娘杨太后原先是先帝的淑妃,无所出,帮衬着文太后一同抚养了赵益祯,赵益祯继位后,两宫并立,文太后称大娘娘,杨太后称小娘娘。 杨太后虽然被称为小娘娘,但实际上的权柄并不小,她在后宫深耕多年,势力不容小觑。 这一点,余忠格外清楚,面对小娘娘杨太后时,恭敬丝毫不减,搀扶着她手,将她往书房门口迎。 杨太后扶着余忠的手,望了眼灯火通明,却大门紧闭的书房,愁道:“皇帝这几日都是如此?” 余忠点头苦笑:“娘娘,老奴也是愁的不行,可官家心情不好,老奴也不敢苦劝,幸而娘娘来了,娘娘快劝劝官家吧。” 杨太后没有生育过,保养的极好,分明已经四十的年纪了,望之不过三十如许,声音也婉转清扬:“皇帝这样苦熬,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说着,她在外头扬声道:“皇帝,老身熬了燕窝,皇帝开开门,用一些吧。” 话音方落,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赵益祯忙疾步出来,扶着杨太后的手,瞥了余忠一眼,斥道:“你怎么能让杨母后在外头等!” 余忠利落的告罪。 赵益祯挥了挥手。 在这个宫里头,他可以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但唯独不能薄待了小娘娘杨太后。 杨太后拍了拍赵益祯的手:“好了,是老身怕扰了皇帝料理政事,才没让他通禀。”她吩咐芷汀将白瓷汤碗搁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香溢了出来。 “来,皇帝尝尝。”杨太后亲自盛了一碗,搁在赵益祯的手边。 赵益祯愣住了,那碗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燕窝,而是一碗虾仁粥,半晌才低笑一声,神情怅然若失:“杨母后还记得这件事,因为这碗粥,杨母后被母后罚了禁足三日。” “快尝尝,”杨太后也笑了起来:“那时你还小,又患了风痰,太医交代注意饮食,不能吃发物,我看你馋的可怜,就私自给你带了些,你吃了虽解了馋,但风痰却也加重了,是大娘娘日日夜夜的守着你,一直到你痊愈,大娘娘却因心力憔悴,病了好一阵子。” 赵益祯没接话,尝了一口粥,连连点头:“杨母后的手艺一点儿都没变。” 杨太后见赵益祯顾左右而言他,便没再说这件事,反倒提起了死在了万佛寺的杨昌盛:“皇帝,那杨昌盛虽是老身的侄儿,可他竟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帝不必给老身留颜面,该如何惩治就如何惩治。” 赵益祯凝神道:“杨母后,那杨昌盛死的蹊跷,儿子也觉得他实在没必要做这种事情,杨母后放心,儿子一定查明此事,绝不会冤了他,也不会让他枉死。” 听到这话,杨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悲戚的神色:“皇帝一片赤诚之心,老身心里清楚,杨家虽是老身的娘家,可这些年仗着老身的势,闹得的确有些不像话,皇帝该敲打就敲打,不必手软。” 余忠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杨太后这话说得属实高明。 杨家这些年在朝中声名不显,没有出过一个重臣,皆是在不要紧的衙门里担着闲职,空担些虚名罢了。 要说吃点喝点横了点就算是闹得过分了。 那这朝里大半朝臣府上都闹得过了头。 要真是论起来,杨家算是低调收敛的多了。 杨太后这话,话里有话啊! 第二十八章 买房子喽 赵益祯像是没听出什么别的意味一样,看着杨太后,一脸孺慕:“杨母后,杨家也算是儿子的舅家,儿子该照应也会照应的。” 杨太后动容不已,按住赵益祯正要去盛第二碗粥的手:“皇帝,夜深了,吃多了容易积食,一碗足够了。” 赵益祯悻悻笑了笑,只好放下碗筷。 杨太后此行十分圆满,又与赵益祯拉扯了几句家常闲话,便命芷汀收拾好碗筷食盒,离开了。 赵益祯盯着摇曳不定的烛火,神情也同样明灭不定。 他挥手招过余忠,低声问道:“流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查清楚了吗?” 余忠一脸凝重的摇头:“老奴无用,时间太短,且经手的人太多了,尚需时间。” 赵益祯慢慢的靠到椅背上,神情有些焦躁不安。 他骤然回京,一则是万佛寺的事情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留在寺中也是无用,索性抽身离去,给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露出首尾的机会。 二则便是皇陵传来消息,守灵的先帝宸妃殁了,他作为皇帝,总要回京写个诏书,以示哀荣。 三便是宸妃前脚死了,后脚宫里便传出流言,说是宸妃是文太后命人逼死的,原因就是,宸妃其实才是他的生母,文太后只是个夺子养母。 前两件事都不算大事,唯独这最后一件,令人心惊肉跳。 不管这流言所说是真是假,赵益祯这几日对文太后的疏离,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了。 余忠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看到现在的局面。 先帝在时,宸妃不得宠爱,先帝不在后,宸妃也毫无作为。 宸妃的无用,世人皆知,否则也不会让她去守皇陵了。 而文太后为了大虞的江山社稷和官家的皇位殚尽竭虑,熬白了头。 即便不是生母又如何? 又有几个生母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这话余忠不敢说啊,这是掉脑袋的话。 赵益祯静了片刻,又问:“当年之事,可找到什么人证吗?” 余忠亦是摇头:“陛下,此事已过去二十三年之久,宫里曾放出去了两拨宫人,老人基本上都不在了。” 这件事和万佛寺的事一样,又一头扎进了无解的死局中。 苏掌柜的动作极快,不过是两三日的功夫,便给李叙白挑好了几处合适的宅子,亲自带着他一一过目。 既然是给李家买宅子,李叙白便带上了李叙璋和李云暖,宋时雨怀里还抱着那个睡得正香的李叙玮。 只是她抱孩子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李叙白看的直笑:“嫂子,你这,你别把孩子掉地上了。” 宋时雨的手拿惯了冷冰冰的刀剑,抱着这软的没骨头的孩子,总有种无处下手的慌乱,一听李叙白这话,她把李叙玮往他怀里一塞:“你抱!” “......”这下子,手足无措的人轮到李叙白了。 李叙璋见状,赶忙从李叙白手上接过要哭未哭的李叙玮,抱着哄了两下。 李叙璋的伤腿已经在前日断骨重接了,忍过了刻骨铭心的疼痛,迎来的便是崭新的重生。 李叙白花重金,亲手给他打造了一台木质轮椅,并把李家现在最轻省的活计交给了他。 抱孩子,哄孩子,喂奶,换尿片。 李叙璋从颓废中重新振作起来,一头扎进了超级奶爸的人生里。 竟然还颇为得心应手,而且乐在其中。 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李叙白不禁唏嘘。 这孩子怕不是腿不好,而是脑子不好! “二郎啊,这是最后一处宅子了。”苏掌柜带着李家人过了州桥,拐过两条街巷,指着巷子口的一间黑漆木门道。 李叙白打量了一圈儿巷子内外。 巷子并不深幽,两边都是民宅,数下来也就六户人家。 巷子的尽头有一口水井,吃水格外方便。 从巷子出来,走大约一刻的功夫,便是州桥了。 站在巷子口,都能隐约听到州桥上的叫卖声和州桥下的潺潺流水声。 他不仅暗暗点头。 这个地理位置,相当于京城的三环了吧。 房价必定低不了。 苏掌柜让中人开门,一行人进门。 这处宅子的院子算是之前看过的四处宅子里最小的了,不到半亩,收拾的干净利落,正中间青砖垫底,两边开了几垄菜地,因没人打理,又过了农时,地已经荒了,长了些野草出来。 正对院门的是一排四间青砖瓦房,窗上糊的窗纸已经破了,在风里哗啦啦作响。 屋顶上的黑瓦看起来倒是刚刚翻修过的,颜色簇新,码的整整齐齐。 推门而入,四间瓦房盖得格外敞亮,采光极好,墙面抹了一层白灰,每一间房都贴着墙垒了大炕。 灶房位于西头,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杂物房。 李叙白看的连连点头,格外满意:“嫂子,三郎,四妹,你们觉得怎么样。” 宋时雨上辈子出身名门贵胄,一朝落魄后虽过了几年苦日子,但后来投靠到贵人门下,就再没穷过了,更没住过这么破的房了。 她对这里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抱臂而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李叙璋和李云暖格外兴奋,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在院子里种些什么了。 李叙白明白了,转头问中人:“这处宅子多少钱?” 中人笑呵呵道:“小郎君眼光真好,这处宅子采光好,地段好,房子也是新盖的,这工这料,住个几十年不成问题。”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就是这价钱,贵了点,原房主开价八百两。” “多少?八百两,你怎么不去抢!”李叙白惊呼一声。 他料想了这地方肯定不便宜,可没想到这么贵。 要是买了这,他们又一夜赤贫了。 李叙璋和李云暖也吓了个踉跄。 李云暖拉了拉李叙白的衣袖,小声道:“二哥,要不还是之前那处吧,只要三百两。” 苏掌柜摇了摇头:“二郎,那处虽然便宜,但满打满算也只有一间半房,”他面露难色:“你们这么多人,怎么住得下?” 李叙白也没看上那套,小也就算了,还远,也摇头道:“那个不行,离车马行太远了,我得走一个时辰才能到。” “二哥,那要不六百两的那套?院子大,可以种好多好多菜,还能再盖点房。”李叙璋道。 李叙白凝神不语。 宋时雨清清淡淡的开口:“那处不行,巷子太乱,周围不是赌场就是青楼,好人都得学坏了。” 众人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合适的太贵,便宜的太烂。 “行了,别纠结了,就这吧,贵点有贵点的好处。”李叙白一锤定音,一边心疼银子,一边想着孟母三迁的故事,万一他们家也能出个大官呢? 中人一听,喜不自胜道:“要不说小郎君眼光好,识货呢,原房主说了,这房子要价虽然贵,但是绝对不亏,小郎君,原房主是个外放的京官,这屋里所有的家具摆设都不要了,小郎君搬进来,什么东西都不用置办的。” 李叙白一听这话,最后一点犹豫也没有了。 这就相当于拎包入住啊。 还等什么! 第二十九章 搬新家了 道明元年四月初一,诸事皆宜。 榕树巷口的两棵榕树树干粗壮高大,树冠苍翠茂盛。 两只喜鹊落在树冠,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熔金般的阳光疏疏落落的,透过密密匝匝的叶片,筛了满地斑驳的树影。 一辆大车停在巷子口。 车上头堆的东西太多太满,晃晃悠悠的险些掉下来。 “让你再多雇一辆车,多雇一辆车,非不听,你看,这都要掉下来了!”宋时雨一边搬东西,一边唠叨。 李叙白一脑门子汗,抱着一个半人高的蓝底儿白花包袱,累的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你,你说的轻巧,买了这栋宅子,咱就剩下二百两了,多雇一辆车,就得多掏二两银子,合着不是你掏钱,你不心疼!” 宋时雨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扭身进院打扫去了。 李叙白盘算着所剩无几的银钱,连乔迁之喜都被冲淡了些。 说是拎包入住,家具什么的都不用自己买了,可被褥衣裳,锅碗瓢盆哪一样不要自己买。 处处都是银子。 “看,巷子口那家有人搬进来了。” “那些家伙式儿破兮兮的,可不像什么大户人家。” “咱们榕树巷落魄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进来了。” “诶,那还有个瘫子,这都是什么人家啊。” 李叙璋坐着轮椅搬了点儿轻省的小件走在后头,听到半掩着的门后窃窃私语的议论,他骤然转头,从未有过的冷然杀意在双眼中荡漾。 扒着门缝看热闹说闲话的人顿时吓得闭了嘴。 亲娘咧,那个凶啊,吓死人了。 李云暖已经将宅子的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屋子里铺地的青砖擦得锃亮。 灶房也都打扫干净了,锅碗瓢盆都归置的整整齐齐,米面菜都是现成的。 最大的那间主屋自然归了李叙白住。 主屋里除了大炕和衣柜,原房主还摆了桌椅,并一座书架。 只是书架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本书。 主屋的左侧是李叙璋和李叙玮的房间,右侧依次是宋时雨的房间,李云暖的房间。 每个房间都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直到此时,所有人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这是他们的家。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汴梁城里,他们终于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李叙白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云暖就是能干。” 李云暖郝然的笑了:“二哥,回头把菜园子种上,咱们就不用出去买菜吃了。” “好,院子是你们的,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李叙白看着瘦骨伶仃的李叙璋和李云暖,大手一挥:“今日咱们吃好的,不做饭了,去樊楼叫一桌酒席。” 宋时雨“哟”了一声:“这又不嫌费银子了?” 今日的早朝格外热闹,一个接一个的折子,砸的朝臣们头晕眼花,简直都回不过神来。 先是监察御史崔吉弹劾枢密使曹和勇治家不严,纵容子侄曹讷欺压百姓,更着黄衣,令军民王文曰、王元亨等八人呼万岁。 然后是汴梁府程玉林弹劾文国公侄子文齐雄仗势欺人,纵奴殴打老卒,致人死亡。 接着是御史蔡天齐弹劾钱惟庸因私求赏,贩售私惠,动憾众心。 最后便是太傅顾清执上疏,皇帝春秋已盛,睿哲明发,要求文太后归政。 这几人的折子层层递进,织成一张周密的网,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文太后坐在珠帘后头,脸色难看至极。 这些天与赵益祯隔阂丛生,她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却偏偏没有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敢跳出来逼宫。 她哗啦一下拨开珠帘,走到龙椅旁,缓缓的扫了一眼朝臣,不怒自威道:“诸卿,都是这个意思?” 都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紧随着顾清执跳出来,也没有人附和他。 赵益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局面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过,顾清执在朝堂之上提出要太后归政,朝臣们不会出现一面倒的支持,但至少会出现唇枪舌战的争执。 谁料,没有人争执,整个早朝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赵益祯心中越发的沉重。 文太后转头望向赵益祯:“皇帝也是如此想的?” 赵益祯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后背的衣裳骤然汗透了。 怕是怕得要命。 但他不能让步。 赵益祯咬着牙道:“母后,儿子早已大婚,先帝遗诏明明白白写着,军国事权兼取皇太后处分,母后临朝称制,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一时之权宜,母后在垂帘听政之初也曾说过,候皇帝春秋长,即当还政,莫非只是戏言,母后是当先帝遗诏为儿戏?” 看到一向听话宽仁的赵益祯都直言反抗了,不单单是文太后愣住了,朝臣们也疯狂了。 皇帝继位十年了,文太后也垂帘听政了十年。 朝臣们早就受够了朝政皇帝说了不算,太后说了才算的局面。 十年前皇帝年幼,容易遭人蒙骗,而太后年轻,尚且精明强干,说了算也就算了。 如今皇帝羽翼丰满,而太后昏招频出,还说了算,这就不能忍了。 要太后归政这个话题是老生常谈,每年都有朝臣因为这个撞了柱子。 “臣附议,皇太后归政与帝。”蔡天齐越众而出,站到了顾清执的身后。 “臣附议,皇太后归政与帝。”程玉林紧随其后。 接着便是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翰林院的众多朝臣纷纷口称“附议”。 整个朝堂沸腾了。 若能就此逼迫文太后退居后宫,含饴弄孙,就算再撞一回柱子也值了。 文太后的脑子嗡嗡的,目光深幽的盯着眼前众人,摆明了是要将今日与她打擂台的这些人都记下来,留待秋后算账。 为首的顾清执没有半分畏惧,直视文太后的双眼,坦荡淡然的继续道:“陛下拥扶圣躬,听断大政,日月持久,请皇太后归政与帝。” 文太后不慌不忙的抻了下衣袖,竟然笑出了声:“诸卿想让老身归政与皇帝,退居后宫,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老身又何尝愿意殚精竭虑,只是,”她转头望着赵益祯,像极了一位慈母,一心为了自己的儿子还不被理解的慈母:“孙儿在何处?皇帝大婚一年,一后两妃,却一无所出,膝下尤空,老身即便想含饴弄孙,孙又在何处?” 第三十章 花样催生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没话说了。 官家无子是事实,可太后不能以官家无子就拒绝归政,这没道理啊。 只是如此没道理的话,被一向强硬的文太后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出来,朝臣们一时之间懵然了,竟然不知该如何辩驳。 文太后趁热打铁,继续一副慈母之心缓慢道:“老身并非贪恋权柄之人,只是皇帝子嗣为重,一旦皇帝有了子嗣,老身定然归政与帝,一心含饴弄孙,决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说完这一席话,不待朝臣们再说什么,文太后便道:“好了,此事就如此定下吧,其他弹劾之事,待老身与皇帝商议后,再一一批复。” 朝臣们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官家生了孩子,老太后就归政与帝? 这是花样催生? 坏了,撞柱子的重头戏怎么忘了! 一场本该物议沸然的归政与帝,就这样像个笑话一样,以文太后催生为结果,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太后娘娘,那姓顾的老货着实可恨,若非是他,归政一事也不会每年都被提及。”韶音实在是气的七窍生烟。 她跟随文太后多年,真正是亲眼看着她从美妇人熬到了华发丛生,现如今却因为这份为国为民之心被朝臣攻讦,她觉得太后着实委屈。 文太后倒是不怎么生气,笑了笑,满脸不屑轻讽:“顾老头是大儒,为人古板,向来对女子要求严苛无情,把个女则女戒封为女子教化之宝,哼,”她冷哼一声:“他们顾家门里的腌臜事,打量着谁不知道呢?随便拉出来一件,都够滑天下之大稽的。” “娘娘,顾太傅今日上疏未果,必然不肯轻易罢休的。”韶音低声道。 “他的确是个麻烦,给老身作对了十年,也是老身给他脸了,让他挪挪地儿吧。”文太后眯了眯眼,望向四方红墙围出来的碧蓝天际。 韶音想了想,低声劝道:“娘娘,娘娘为这大虞的江山呕心沥血,还要枉担恶名,前朝武后能临朝称帝,娘娘又有何不可。” “放肆!”文太后厉声恫吓:“谁给你的胆,在老身面前胡言乱语!” 韶音“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不停的狂抽耳光,哭道:“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是心疼娘娘,觉得娘娘委屈,奴婢知错了,求娘娘恕罪。” 文太后凶戾的盯了韶音一眼,面无表情道:“念你忠心耿耿伺候我多年,从未行差踏错,这次是初犯,就罚你在这里跪六个时辰,若下次再犯,老身就摘了你的脑袋。” 韶音一下子委顿在地,望着文太后远去,她泪涕横流的脸上不经意的划过一丝怨毒的神情。 退朝后不久,朝臣们刚从震惊中回过神,又陷入了被文太后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的羞怒中,尚且不知道一折话本悄无声息的在民间流传开来。 “文家娇娥竟是狼,杀母夺子太猖狂,二十三载蒙冤苦,几时梦醒祭芳魂。” 好像是一夜之间,汴梁城的孩童们都在街头巷尾传唱起这曲歌谣,若是问他们这歌谣的意思,他们都纷纷摇头不知,只知道歌谣朗朗上口,很是好唱。 若要再问是谁教的,从哪开始唱起的,就更是一问三不知了。 与此同时,一折名叫《明珠蒙尘》的民间话本也风靡全城。 连这几日神出鬼没的宋时雨都带了一本回来,给李云暖解闷。 吃晚饭的时候,李叙白随手翻了翻。 看名字像是古早言情宅斗小说,还是真假千金的那种,可实际上写的却是商户人家里为争夺家产的偷龙转凤。 他看着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看过差不多的小说了。 “嫂子,这个话本似乎没有写完。”李云暖看的津津有味,吃饭的时候都放不下,硬是用了一下午的功夫翻完了,只是意犹未尽。 宋时雨点点头:“是没写完,听说这是上册,还有中册在刊印了,等书局开卖了,我就去给你买。” 李云暖仍沉浸在话本中难以自拔,对其中人物的曲折命运担忧不已:“嫂子,你说那小郎君能认回生母吗,狸猫真的能把刚出生的孩子给换了吗?” 狸猫? 李叙白陡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这话本里写的是狸猫换太子?” “什么太子,是小公子!”宋时雨吓了一跳:“敢妄议宫闱,你不要命了。” “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嘛。”李叙白不以为意道:“我倒是听说过一出跟这话本挺像的折子戏,不过狸猫换的不是小公子,是太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来了兴致,也顾不上隔墙有耳了,纷纷追问李叙白这折子戏的内容。 李叙白想了想,道:“说是有个皇帝无子,发话说后妃中谁先生了儿子,就立谁当皇后,那个儿子就当太子,然后这个皇帝的两个妃子同时怀孕了,其中一个提早生产了,另一个就用狸猫换了那个妃子的孩子,那个妃子就被当做妖怪给处死了,后来另一个妃子生的儿子夭折了,就把狸猫换出来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当了太子,又当了皇帝。” “后来呢,后来那小皇帝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了吗?”李云暖追问道。 “知道了啊,只是那时候他的生母已经死了,知道了也没用了。”李叙白道。 李叙璋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伤感:“子欲养而亲不待,那小皇帝真可怜。” “等等,”宋时雨的脸色变了变,严肃的问李云暖:“你刚才说那些孩童们都在唱的歌谣是什么?” 李云暖不明就里的重复了一遍:“大嫂,怎么了?” 宋时雨紧紧握住双拳,低声说了一句:“当今太后,姓文,闺名娇娥。” “不,不会吧!”李叙白想到了那个结果,又连连摇头:“不可能吧,我说的狸猫换太子只是一折戏,宫禁森严的,谁还真能偷个皇子出来吗,这不可能的!” 宋时雨却没这么乐观,上辈子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似乎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在微微颤抖:“用狸猫换太子自然是不可能的,可若是,若是皇帝默许的,文太后抢一个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众人面面相觑。 李叙白往后一仰,轻飘飘道:“别说她抢一个孩子,就是抢十个八个,跟咱们又有啥关系?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吗?” “你懂个屁!”宋时雨突然就恼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冲进茫茫夜色中。 第三十一章 暗潮汹涌 垂华宫里气氛凝重极了。 宫人们个个垂首敛息,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韶音更是心急如焚,一整日都阴沉着脸,骂完小宫女骂小太监,摔摔打打个没完。 “娘娘,罗勋崇罗大人来了。”韶音隔着珠帘,觑了一眼文太后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回禀。 文太后收起了桌案上的《武后临朝图》,漫不经心道:“宣吧。” 不多时,罗勋崇恭恭敬敬的走进殿中,行了个礼,默不作声的站在了一旁。 韶音见状,忙挥了下手,将殿中的宫人全部屏退了出去。 殿中只留下了文太后,罗勋崇和韶音三个人。 “罗大人,老身寿辰之时,你进献的寿礼很合老身的心意,你有心了。”文太后打量了一番罗勋崇,淡淡道。 罗勋崇心中大定,忙躬身道:“太后娘娘谬赞了,臣惶恐。” “罗大人,老身记得你是兴乾元年的探花,今年三十五岁,可对?”文太后正襟危坐着,别有深意的问起罗勋崇的来历。 罗勋崇很少有觐见太后的机会,很是谨慎的回道:“太后娘娘日理万机,竟还能记得臣这些微末小事,臣惶恐。” 文太后继续道:“你初入朝堂,在翰林院呆了五年,后又去了台谏三年,如今在御史台,已经是第七年了吧。” 罗勋崇抿了抿干干的唇,躬身道:“大娘娘英明,微臣入朝为官已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啊,”文太后感慨万千:“罗大人可惜了。” 听到这话,罗勋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不安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不敢轻言可惜。” “哦,原来是这样,”文太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微微笑了笑:“罗大人赤胆忠心,当赏,小厨房今日做了鲜河豚,极是美味,韶音,赏给罗大人。” 韶音称是,将早已经备好的食盒端过来,递到了罗勋崇的面前。 罗勋崇不明就里,只觉得浑身直冒冷汗,骇然欲绝。 河豚啊,大毒啊! 他那个寿礼没送错吧,怎么会,太后怎么会要赐死他! 罗勋崇收了是死,不收也是死,左右为难,已经吓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怎么,罗大人要抗旨吗?”韶音将食盒重重往前一递,语气越发不善。 罗勋崇是个极聪明的人。 河豚做不好有毒,致命,可若是做好了却是美味,诱人。 也就是说太后给了他两条路,选对了荣华富贵,选错了满门死罪。 他顷刻间明白了文太后的用意,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大娘娘,微臣愿当娘娘的马前卒,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文太后仍旧面无表情,目光却闪了闪,落在罗勋崇伏在金砖地上的身躯上。 “韶音,把圣旨给他看看。”文太后淡声道。 韶音应声称是。 罗勋崇慢慢打开圣旨,慢慢变得面无人色。 “大娘娘,这,微臣......”罗勋崇胆战心惊。 “怎么,做不到?”文太后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罗勋崇的心神飞快的转动起来。 富贵险中求,拼了! “微臣遵旨,定不负大娘娘所托!”罗勋崇定下了心思,应承下了文太后的要求。 文太后点了点头:“你要记住,做好了,你就入阁做次辅,做不好,你就流放宁古塔。” 垂华宫里惊心动魄,文德殿中也不平静。 赵益祯盯着殿中站着的顾清执,问道:“顾太傅,大娘娘召了罗勋崇觐见,太傅以为如何?” 顾清执已经年过六旬了,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寻常百姓这个年纪,早就颐养天年了,可他还在为大虞的江山劳心劳力。 他捻着白花花的胡须,不以为意道:“罗勋崇出身不高,颇有些急智,为人尚算正直,不足为虑,陛下要留意的是朝中那些蛇鼠两端之人。” 赵益祯凝神,仔细想了想当时早朝,没有附和顾清执上疏之事的朝臣有哪些。 他掐指一算,若是用这个理由把这些人清算了,朝堂恐怕要空出一多半的位置来。 他摇了摇头:“顾太傅,曹和勇,文齐雄和钱惟庸被弹劾,这三人都是大娘娘的心腹,可这三日,大娘娘一直没有动作,今日却召见了罗勋崇,朕以为,大娘娘是要启用此人,替那三人翻案澄清。” 顾清执却更加的不以为意了:“陛下多虑了,大娘娘纵然贪恋权柄,但也并未吕后、武后那等祸国殃民之人,老臣以为,大娘娘固然有私心,但对大虞江山殚精竭虑,不会行倒行逆施之事的。” 赵益祯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忐忑不安,又道:“顾太傅可听到了民间的传言?那传言可属实?” 顾清执愣住了,神情晦涩难言,慢慢道:“陛下,如今当务之急是拿回玉玺,请大娘娘归政,陛下莫要被似是而非的流言扰乱了心神,误了大事。” 赵益祯分明从顾清执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心虚和惭愧,他一心想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真相,还是追问道:“顾太傅,若,证实了流言为真,大娘娘,大娘娘名不正言不顺,朕亲政,拿回玉玺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陛下慎言!”顾清执突然有些疾言厉色了,雪白的胡须都飘了起来:“陛下,陛下是先帝册立的皇后之子,太子,而大娘娘是先帝册立的皇后,是先帝遗诏指明的太后,先帝遗诏明明白白的写着,军国事权兼取皇太后处分,这,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赵益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原本只有一两分的怀疑,现在已经增加到了六七分。 但,与此同时,他也生出了浓浓的无力之感。 是啊,先帝在时,是先有了文皇后,才有了他这个太子。 是因为他是皇后之子,这太子才足够的名正言顺,令众人信服臣服。 若一旦,揭开那所谓的事实。 只怕最先遭到质疑的,并不是文太后,而是他这个皇帝了。 毕竟先帝虽然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但先帝却有许多个兄弟,且同先帝一样,都是嫡子。 在血统和身份上,他们同样高贵。 在礼法上,他们同样名正言顺。 而在他们的心里,恐怕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取而代之这个疯狂的念头。 赵益祯狠狠的打了个激灵。 他听得到的流言,文太后同样听得到。 可文太后始终保持缄默,这明明白白的是在保护他! 赵益祯目光复杂的望向垂华宫的方向。 第三十二章 一石激起全武行 次日早朝,一直低调做人的御史罗勋崇突然上了一本折子,如同往平静的水面里砸了一颗巨石。 简直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折子中明明白白的弹劾太傅顾清执大罪一百一十二桩。 其中包括并不限于纵奴行凶、豢养私兵、贪污纳贿渎职、放纵子嗣仗势欺人,欺男霸女、藐视皇权、存不臣之心等等等等。 一桩一件都是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 更令人称奇的是,之前分明一点征兆端倪都没有,可罗勋崇偏偏同弹劾折子一同,呈上了足有几百页的证言证词和证据。 让人不由得不相信,整个顾府的罪行都罄竹难书。 顾清执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急火攻心,连一个字的辩驳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晕了过去。 好在顾清执的门生故旧遍布半个朝堂,他没来得及说的话,自有人跪着磕头,冲着撞柱子替他说,替他分辨澄清。 别说这些门生故旧不相信,赵益祯不相信,就连一向与顾清执不对付的枢密使曹和勇也一个字都不信。 曹和勇是行伍之人,行事说话一向规矩差,声量大,他猛然推开挡在前头磕头的张学士,当朝嚷嚷了起来:“陛下,微臣虽然一向跟那个顾老货不对付,但是微臣也得说句公道话,说他古板固执,不通人情,微臣信,要是说他贪污纳贿,有不臣之心,打死微臣微臣都不信,顾老货浑身上下的打扮都凑不出十两银子来,为大虞的江山熬白了头熬驮了背,他这样的人若是都不能算是忠臣君子,那依微臣看,这大半朝臣都他娘的是奸臣小人了!” “曹大人,你别忘了,你自己还有一屁股屎没擦干净呢,跳出来替顾太傅喊冤,也不怕脏了顾太傅的清名。” “你他娘的放屁!”曹和勇转头循声望去:“刘老儿,谁家没几个不肖子孙,纨绔子弟,谁家里也不全是好笋吧?” 曹和勇这话的打击面就太广了些。 虽然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几个不争气的后辈。 但关起门来该吵吵该揍揍,完全没必要放到这丢人现眼嘛。 曹和勇的话犯了众怒,一干朝臣都跟他吵吵了一起来。 “诶,我们家的不肖子孙顶多斗鸡走狗,你家的可不一样,当街殴打百姓,欺男霸女,我们可比不了。” “何止呢,他们家那不肖子孙还把睡过的婢女嫁给人家好人家的儿郎,然后再让人家当王八!” “这不算啥,他那不肖子孙还敢让人喊他万岁,你们谁敢!” “让你们满嘴喷粪!”曹和勇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从上回早朝被崔吉弹劾,一直憋到现在,再也憋不住了,抡起一记老拳就砸到了崔吉的鼻梁上:“都是你个老小子陷害我!” 好好的朝堂变成了菜市场,上演起了全武行。 一直到赵益祯召了御林军进殿,将这些吵翻了天,打花了脸的朝臣们分开,才算结束了这场闹剧。 “你们,你们简直放肆!你们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还有大娘娘这个太后吗!”赵益祯勃然大怒,将龙案上的东西全部砸了下去。 文太后震惊于罗勋崇的办事效率和成果,更震惊于他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直接冲着最难啃也是最容易反噬之人而去。 这份胆识,当真令她刮目相看。 更令她心惊肉跳。 她拨开珠帘,举步而出:“皇帝,既然有人弹劾,自然要查明事实,发怒是无用的。” 赵益祯平静下来,定定的望着文太后,难以置信文太后竟然真的如此的不择手段:“大娘娘,今日这弹劾一事,正是大娘娘授意的,对吗?” 文太后摇头道:“老身不知皇帝此话是从何说起,老身相信顾太傅的为人,但先帝曾立下规矩,风闻奏事,奏者无罪,无论如何,上疏弹劾者无罪,而被弹劾者要自证清白,更何况罗大人拿出了明证,此事必须明察,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好,好,好!”赵益祯连说了几个好字:“大娘娘,先帝也曾立下规矩,闻奏而动,动者有功!”他抬手指向众多挂了彩的朝臣们,疾言厉色的问道:“诸卿,谁愿请命查清此案,还顾太傅清?。”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景帝和文太后的霉头,引火上身。 静了片刻,崔吉捂着鼻子走出来,血从指缝间哩哩啦啦的滴落下来。 他梗着脖颈道:“陛下,大娘娘,微臣愿意领命,详查罗大人弹劾顾太傅之事,但微臣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大娘娘成全。” 听到这话,文太后猜到了崔吉的请求是什么,大声喝道:“崔吉,你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予取予求!” 赵益祯眯了眯眼,面色平静道:“大娘娘,崔大人还没有说要求什么,大娘娘急什么?”他转头问道:“崔大人,你要求什么?但说无妨。” 崔吉凶神恶煞的盯了曹和勇一眼,转头道:“微臣请命,一并详查汴梁府程玉林弹劾文国公侄子文齐雄一事!” 听到崔吉的话,文太后骤然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个文家旁支犯了事,查就查吧,伤不到文家的根基的。 可她转头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这崔吉的脑子是被曹和勇打坏了吗? 刚才还像疯狗一样咬着曹和勇不放,怎么这会儿却又提都不提他了? 这么好的反咬一口的机会,说不要就不要了? 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赵益祯,他一脸懵然:“崔大人,你说,你要查谁?” 崔吉行礼道:“微臣请命一并详查汴梁府程玉林弹劾文国公侄子文齐雄一事。” 赵益祯哽住了,脱口问道:“那你弹劾曹和勇一事不查了?” “皇帝!”文太后今日着实有些失态了,声音也比平日要尖利刺耳的多,一下子就把赵益祯没说完的话给打断了! 就在此时,弹劾了顾清执,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罗勋崇越众而出,行礼道:“微臣愿意毛遂自荐,领命查访崔大人弹劾曹大人一事。” 赵益祯“呵”了一声:“你敢查,朕还不敢让你查呢!” 罗勋崇:“......” 官家这个打击报复来的太明显了吧! 文太后却一锤定音:“老身觉得如此安排甚为妥当,就让罗大人查访崔大人弹劾曹大人一事。” 说完,不等有人反对,文太后就急匆匆的逼着景帝拟了圣旨,她亲自加盖了玉玺,将此事落成了无可更改的事实。 第三十三章 顾府倒霉了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倏忽而过,许多人还都没有回过神来,三日前朝堂上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弹劾书终于有了结果。 只是这结果惨烈了点。 多败俱伤,没有赢家。 罢去曹和勇枢密使之职,贬为邓州通判,其侄曹讷杖杀,王文曰、王元亨仗脊,发配沙门岛。 文国公侄子文齐雄秋后问斩。 钱惟庸引咎辞职。 而结果最为惨烈的则是太傅顾清执。 顾清执被罢去太傅一职,顾清执及其家眷下台狱,着御林军亲自押送,着大理寺和刑部协同抄家,推鞫此案,待一切罪行查清之后,再行发落。 这个结果一出来,朝堂一片哗然。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顾清执是因为上疏要求文太后归政与帝,才惹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是迁怒,是秋后算账! 不对,是有仇立马就报! 心向顾太傅的朝臣和顾太傅的门生故旧们敢怒不敢言。 毕竟文太后实在太强势了,宁可舍去了曹和勇和钱惟庸两大心腹,宁可看着自己的族侄文齐雄去死,也要收拾了文人首领顾清执。 这个时候,谁跳出来替顾清执说话,谁就跟着一起下台狱! 朝廷的诏书一出,御林军便围了顾府。 顾清执因三日前在朝堂上吐的那口血,到现在仍卧床不起。 他已经年过六旬了,一片忠心赤胆却蒙受不白之冤,这打击实在是致命的。 屋里哭泣声此起彼伏。 顾清执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似乎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他浑浊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在床榻之前的满堂子孙。 大难来临,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各自飞,就骤然失去了自由前程,甚至于性命。 顾府蒙难的消息从朝中传到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百姓冲到顾府外微观。 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御林军抬着顾清执走出来,后头是用长长的绳索捆着手押送出来的顾府家眷。 这些人没有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光彩,个个神情麻木,蓬头垢面,身上头上没有半点名贵的饰物,早就被人搜刮干净了。 “可怜呐,都是些贵人啊,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顾大人可是个好人,好官啊,肯定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那是官家说的,咱说了又不算。” “顾大人会不会被砍头?” “那真不好说。” 宋时雨一早听到了顾家的消息,发了疯一样跑出家门,跑的发髻散乱,不顾一切的挤进人群里,正好看到顾清执被御林军抬出来,后头跟着一长串她熟悉的人。 她顿时心神大乱,再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智,拼命扒开人群,刚刚声嘶力竭的喊出一个“母”字,一只手边骤然捂住了她的嘴。 将她剩下的话尽数藏了起来。 “你疯了!不要命了!”李叙白连拉带拽的,将她脱离了人群,拉到僻静少人的地方。 “你松开我,松开,我要去救她们!”宋时雨发了疯的挣脱开李叙白的禁锢,再度往前冲去。 “你闭嘴!”李叙白“啪”的一下,甩了宋时雨一个耳光:“你现在冲出去,不是去救人的,是去送命的,还有我的命,三郎的命,云暖的命,五郎的命!”他气的双眼赤红,七窍生烟:“你去啊,赶紧去!反正老子活够了!一起死吧!大家一起死!” 李叙白从穿越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溃了。 他重重的推了一把宋时雨:“要去赶紧去,早死早投胎,下辈子老子一定要选个享福模式!” 宋时雨被李叙白给打蒙了,整个人都僵化了,被李叙白推搡了几下,也一动不动。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李叙白傻了。 一向以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为形象的宋时雨哭的泪涕横流,李叙白看的手足无措。 他想了想,试探的抬起手,揽住宋时雨的肩头。 宋时雨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头抵着李叙白的肩,嚎啕痛哭。 刚哭了两声,就抽泣了一下,便没动静了。 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松开宋时雨一看。 “娘咧,咋哭晕过去了。”他把宋时雨往肩上一扛,送到了最近的医馆。 “二哥,大嫂怎么了。”看到宋时雨发疯一样的冲出去,又看到李叙白将人背了回来,李云暖惊魂未定的问道。 李叙白最近添了个新的癖好,有事没事都爱摸一摸李云暖头上的两个揪揪,他一边摸着她的发髻,一边低声道:“大嫂悲伤过度,养一养就好了,没事啊。” “悲伤过度?”李叙璋讶异道:“大嫂为什么这么悲伤,之前婚事被搅,大哥故去,大嫂也是这么伤心,这次是为什么?” 李叙白也一直想不明白宋时雨为什么这么关注顾家的事。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隐隐的猜测,只是未经证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猜测太过惊人了。 他看了看宋时雨。 只怕这一次的宋时雨比上一次她守寡要伤心一百倍! 李叙白想了想,还是得跟这两个孩子解释解释,毕竟这俩不是寻常孩子,比一般小孩早慧:“没事,大嫂的一个至交好友家倒了大霉,一家子都坐牢了,大嫂才这么伤心。” “哦。”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懂的是至交好友下狱了,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肯定是伤心的。 不懂的是,那为什么会跟大哥不在的时候一样伤心呢? 正说着话的功夫,宋时雨抽泣了一下,悠悠转醒。 一双眼哭的又红又肿,连人都看不清楚了,只隐约可以看到炕边坐着三个人,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这才发现嗓子火辣辣的干疼不已,根本发不出声音。 李叙白赶忙倒了一杯水,递给宋时雨:“你太能嚎了,嗓子都嚎哑了,不就是个至交好友吗,至于吗?”说着,他飞快的朝宋时雨眨了眨眼。 宋时雨瞬间明了,接连灌了两杯水,才缓过一口气,嗓子也没那么痛了。 “大嫂,你别伤心了,咱们现在有钱了,你要是真的想去看她,咱们可以使银子去探监的。”李云暖开解道。 宋时雨苦笑的“嗯”了一声。 李叙白道:“好了,大嫂醒了,云暖,你去做饭,三郎,你去照看五郎,我跟大嫂商量商量探监的事。” 第三十四章 告发还是不告发? 屋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李叙白盯着宋时雨。 宋时雨微微低头,盯着半旧的棉被。 “你不想问点什么?” “你不想说点什么?” 宋时雨和李叙白同时开口,皆是一愣。 “审人怪费劲的,还是你自己说吧。”李叙白静了片刻,突然似笑非笑道。 宋时雨看了李叙白一眼,神情恢复的往日的淡漠,只是那双红肿不堪的眼,证实了方才她的失态痛苦只是个幻觉:“二郎想问什么?万一我说的,不是二郎想听的呢?二郎还是别问了,省的自取其辱。” “哎哟我去!”李叙白气得跳脚,爆了句粗口:“不想说拉倒,老子还不想听呢。”他拔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警告宋时雨:“我再提醒你一遍,宋时雨,你现在是李家的大嫂,想找死最好掂量掂量,找个没人的地方死去,别连累了我们这些人,我们可还没活够呢!” 宋时雨目送李叙白离开,突然泄了一口气,整个人颓然的靠在炕头,神情怔忪。 为什么会这样? 她分明已经阻止了顾时宴那个蠢货,顾府怎么还会和上辈子一样,满门下狱抄家? 宋时雨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泪逼了回去。 事情也没有坏到底,还有挽救的余地。 这辈子顾家满门活罪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年幼无知,什么都做不了的五岁孩童了。 她一定可以想出办法的,一定可以! 她慢慢的握紧双拳,仔细回忆起上辈子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可以改变顾府命运的事情。 宋时雨闭目片刻,突然睁开了眼睛。 对,吕夷简! 曹和勇被贬,吕夷简上位! 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熊天强了! 熊天强明面上是乘风赌场的东家,背后却另有主子,且势力不小。 她或可以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她掀开棉被下炕。 突然身形一顿。 不对,今日顾府被押送下狱的人里,似乎少了两个人! 宋时雨神情大变,倏然开门闯了出去,谁知正与靠在门口的李叙白撞了个满怀。 “你干啥,疯了吧你!”李叙白捂着被撞得酸疼的下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要你管!”宋时雨摸了摸脑门,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门。 李叙白被宋时雨抢白了一顿,顿时觉得自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他就多余管她的闲事! 他跟李叙璋和李云暖打了声招呼,午饭都没心情吃了,便去路路通车马行上工去了。 李叙白心神不宁的在二楼雅间坐了半晌。 时气渐暖,下晌人大都容易犯困,尤其是没事可干的雅间伙计,个个都找了个没人留意的角落打起瞌睡来。 渐渐的鼾声四起。 李叙白实在无聊,下楼一看,楼下的情景更嚣张了。 不光是苏掌柜不见了,伙计都直接原地卧倒了,鼾声如雷,连门板都上了一半。 这也消极怠工的太明显了! 必须得扣工钱! 李叙白暗自发笑,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往后院走去。 他方便了一下,刚提着裤子走出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个惊魂未定的声音:“李叙白,李叙白。” 那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下晌,听来竟有些午夜幽魂的惊悚感。 李叙白转头望了一圈:“谁啊,叫魂呢?” “嘘,这呢,李叙白,这呢。”那声音在李叙白的右后方再度响起。 李叙白循声望去。 只见马棚的角落里堆着的一堆稻草上,露出半张脸来。 李叙白吓得倒退两步:“你,是人是鬼!” “是我,李叙白,是我啊。”那人发出游魂一般的低呼。 李叙白壮着胆子走过去。 不看则已,一看吓的更狠。 那张脸抹的脏兮兮的,头发也刻意散下来,遮住了额头,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时宴,你,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台狱里吗,你,你越狱了,挺有本事的啊你!”李叙白不远不近的在马鹏外头站着,震惊道。 顾时宴一脸后怕的摇头:“没,没有,我,我只是侥幸跑出来了,没有,没有被御林军抓到,你,你别告发我。” 李叙白皱了皱眉头:“不是,七姑娘,你怕我告发你,那你别叫我啊,等天黑了,你不声不响的跑了就行了啊,你叫我干啥,你看这,我现在假装不知道都不行了。” 顾时宴都快哭了:“我饿了。” “我也饿了。”顾时宴的话音方落,草堆里又探出一个更小的脑袋来,满脸稚气的望着李叙白。 李叙白傻了:“这,这又是谁啊?你弟弟?” 顾时宴赶忙把那稚气的小脑袋按回稻草堆,顾左右而言他的打了个哈哈:“没,没谁,”她微微一顿,咽了口口水:“你有吃的吗,我,饿得很。” 李叙白秉承着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原则,没再追问什么,转身去灶房拿了两个白馒头出来,递给大半个身子都埋在稻草堆里的顾时宴:“给,就剩这个了,凑合吃吧。” 顾时宴塞给草堆里的孩子一个,自己大口大口的啃起另一个。 “七姐,太干了,我吃不下。”稻草堆里又响起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顾时宴郝然的望着李叙白:“那个,你有水吗?” “事还挺多,等着啊。”李叙白舀了一瓢井水,又递了过去。 那孩子刚喝了一口水,前头厅堂里就传来踹门声和叫嚷声。 李叙白赶忙跑了出去。 只见楼上楼下的伙计都跑出来了,苏掌柜站在门口正在交涉什么。 一队御林军将车马行的门口围了起来。 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担忧的望了后院一眼。 但是这个时候去报信太扎眼了,他没敢擅动。 “军爷,军爷,你看我们这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怎么会窝藏逃犯呢。”苏掌柜陪着笑脸,给御林军们一人塞了一个荷包。 为首的御林军掂了掂,吩咐了一声:“搜查的时候小心些,别弄坏了店家的东西。” 其余的御林军其声称是。 苏掌柜这才敢放这群人进来,擦了把冷汗对李叙白道:“这些人如狼似虎的,若是不打点打点,一通搜查下来,咱店里一件儿物件儿都剩不下了。” 李叙白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连连望向后院。 御林军将楼上楼下搜了个遍,一无所获,一挑帘子,就往后院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叙白暗暗叫苦,赶忙迎了上去:“军爷,军爷,后院是养马的地方,臭的很。” 为首的御林军上下打量了李叙白一眼,一把推开了他:“搜。” 苏掌柜扶住李叙白,不解的问道:“二郎,你怎么了,后院不就是几匹马值点钱吗,马又藏不住人,你慌什么?” 李叙白的脸色格外难看。 马是藏不住人,可稻草堆里能藏人啊! 御林军在后院搜了一遍,看到了掉在稻草堆前头的葫芦瓢。 李叙白刚忙上前解释:“我刚给马添水来着。” 为首的御林军死死盯着那处稻草堆,脸色越发的不善。 李叙白心里七上八下的,冒了一身的冷汗。 为首的御林军挥了下手。 立马有两个御林军齐齐上前,抽出长剑,往稻草堆捅了两下。 李叙白简直要吓疯了,满头满脑的汗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在看到御林军抽回来的剑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血迹,为首的御林军才发了话,去搜下一家。 李叙白这才敢透出一口气,差点栽倒在地上。 “二郎,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苏掌柜奇怪道。 李叙白摇了摇头:“没事,我哪见过这场面啊,吓得,吓得。” “胆小如鼠。”方管事冷笑着走过去。 第三十五章 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李叙白浑浑噩噩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路路通车马行是没有后门的,前院被御林军围的密不透风。 就顾时宴那个小身板,显然也是做不来翻墙上树这等活计的。 那么,人会去哪了呢? 屁大点的后院儿,藏了头藏不了腚,是怎么躲过御林军一寸一寸的搜查的。 一直等到路路通车马行关门,李叙白帮着伙计一块一块的上好门板,落了锁,他都没想明白顾时宴带二人躲去了什么地方。 迎着暖融融的晚风,李叙白走到州桥的最高处。 二层小楼内外灯火寂灭,远远望去一片萧索。 李叙白愣了一瞬。 突然皱着眉头下了州桥,绕到了车马行的后院。 他助跑了两步,飞身一跃,一丈由于的院墙在他眼里就像个低矮的柴火垛,灵巧的翻过了墙头,落在地上。 他在院里琢磨了一圈儿,突然扒开了马槽里堆积如山的草料。 顾时宴和那孩子倏然钻了出来,嗬嗬喘气。 “你也不怕憋死了。”李叙白吓得脸色发白,赶忙将两个人拉了出来:“幸亏这马槽深,要不然还真藏不下你们俩。” 顾时宴把那孩子牢牢的护在怀里,不让李叙白看到他的脸,更是顶着脏兮兮的脸,戒备的盯着李叙白:“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叙白莫名的摸了摸脖颈:“你要是怕我告发你,那会儿干脆就别叫我,现在又用杀人的眼神看着我是几个意思?要灭我的口啊?” “是我饿哭了,七姐没法子,才叫你的。”那孩子从顾时宴怀里抬起头,脆生生道。 顾时宴赶忙将那孩子的脑袋按回去,再也不见从前的娇纵蛮横,反倒是颤抖着声音,低声哀求:“我们,我们这就走,你,就当没见过我们。” 李叙白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无声而立。 顾时宴抱起那孩子,刚走了两步,就被李叙白叫住了。 “外头都是御林军,城门也锁了,顾家也封了,你带着她,能去哪?”不知为何,李叙白突然对这个年纪不大,脾气挺大的姑娘心生怜悯。 或许是因为听多了顾清执是天下文人表率,不忍看他就此血脉断绝。 又或许是宋时雨那突如其来的崩溃,让他觉得,不伸一把手,于心不忍。 顾时宴脚步一顿,暗沉沉的夜里,前路渺茫。 “七姐,我害怕。”那孩子紧紧搂住顾时宴的脖颈,惊惧的低声喃喃。 顾时宴拍着他低声安抚道:“九郎不怕,有七姐在呢。” 汴梁城戌正城门关闭,但城里没有宵禁,但是巡检司设有路障,巡捕们会盘查各种有嫌疑的车辆人马。 一辆拉着草料的驴车,缓慢的驶过街巷。 “停下。”巡检司的巡捕突然大喝一声,截停了驴车。 李叙白赶忙跳下车来,点头哈腰的问道:“军爷,这车上都是草料,往常都不查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巡捕打量了李叙白一眼,盘问了一通,才道:“顾家跑了两个逃犯,你没看到御林军在满汴梁城的抓人吗?” 李叙白哆嗦了一下:“这,军爷,我这车那么小,也装不下什么逃犯吧?” 巡捕看了看那驴车,也就只够一个人躺着的,更何况车上还堆了满满的草料。 巡捕拿着刀往草料里狠戳了几下,见刀身上并无异样,才松下一口气,吓唬起李叙白来:“这两日城里乱,天黑了就别出门了,把你当嫌犯抓进巡检司,我看你上哪哭去。” “是,是,多谢军爷提点,多谢军爷提点。”李叙白感恩戴德的赶车走了。 驴车驶入了榕树巷,趁着夜色进了门,并没有惊动左邻右舍。 李叙璋和李云暖一直在院里等着。 “二哥,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大嫂回来了,一回来就进屋了,连晚饭也没吃。” “今日御林军来了,把咱们家搜了个遍,他们在找什么啊?” 李叙白深深的看了眼宋时雨的房间,对李叙璋和李云暖道:“你们俩先回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二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李叙白的意思,但是这些天他们的二哥性情大变,隐隐已有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二人老老实实的回了房,吹灭了烛火。 “好了,下来吧。”李叙白把驴车赶到院子一隅,趴在地上,冲着车底低声道。 他伸出手,接住了车底的两个人。 顾时宴这才敢松开紧紧扣着车缝的手。 她这才感觉到手上的剧痛,低头一看,十个手指上的指甲都掀翻了,鲜血淋漓的。 李叙白抽了一口气,赶忙解开绑在顾时宴身上的孩子。 “你们去中间那间房,别点灯,我一会拿点吃得过去。”李叙白把声音压得极低。 顾时宴抱着那孩子,溜着墙根进了屋。 与此同时,李叙白故意脚步沉沉的,去敲宋时雨的门,来掩盖院子里的动静。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李叙白隔着门,语气有些不善。 屋里静了片刻。 原本亮着的烛火倏然熄灭了,片刻之后,却又再度亮了起来。 似乎屋里的人挣扎了一番,最后放弃了挣扎。 门“呼啦”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宋时雨站在门里,没有让李叙白进去的意思,满身戒备的问道:“什么话,就在这说。” 李叙白偏着头,皱眉道:“你确定?” 宋时雨眉心一跳,让开了路。 灯火下的宋时雨脸色发白,眼窝深陷,眼底的血丝丝丝分明,看起来很是憔悴。 李叙白屈指敲着桌子道:“今天苏掌柜说,吕夷简的儿子吕云亭接任了太傅一职。” 宋时雨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纵然事情的发展并不跟上辈子完全一样,但吕家的起复已经就在眼前了,她也不算诓骗了熊天强。 她淡声道:“二郎怎么开始关心朝堂之事了?” 李叙白微微倾身:“苏掌柜还说,原本坊间传闻,吕夷简会被启用,接任太傅一职,但是现在官家启用了他的儿子,那么,顾太傅这满门,怕是保不住了。” 宋时雨死死咬住牙关,她在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也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李叙白眯着眼道:“太傅一职是虚职,没有实权,说白了就是个好听,如果官家启用的是吕夷简,凭他往日在朝中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即便是个虚职,也能捞顾太傅一把,但现在,吕云亭可没这个本事了。” “这也是苏掌柜告诉你的?”宋时雨问道。 “你今天去了乘风赌坊,不过看你的精神头,应该没有达到目的吧?”李叙白对这些古人的朝堂相争没有兴趣,但是这不妨碍他有基本的政治敏感度。 听到这话,宋时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三十六章 互掉马甲 事情跟上辈子的发展不一样了。 宋时雨今日去乘风赌坊,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是也不能算是一无所获。 她拿出熊天强还给她的李家的欠条:“原本是想在赌坊就烧了的,又怕你不安心,想了想,还是你自己来吧。” 李叙白一笔一笔的仔细核对,果然是一笔巨款呐。 他扬眸看着宋时雨:“你怎么拿回来的?不会是肉偿了吧?” “......”宋时雨恼羞成怒,恨不得给李叙白一巴掌。 “开玩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李叙白道:“今日御林军满街抓人,也去了路路通车马行。” 宋时雨沉声道:“是,我也看到了,说是顾家跑了两个人,也不知,他们跑出去了没有。” 一想到这些,宋时雨就满口苦涩。 上辈子的顾家被一网打尽了,没有跑出去任何一个人。 可这辈子,她亲眼所见,押送出来的人里,没有她上辈子的嫡亲弟弟,也没有顾时宴。 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既怕他们跑不出去,又怕他们跑了出去。 跑出去就是天涯海角,只怕此生再难相见。 “你跟顾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叙白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问宋时雨了,若是她还刻意隐瞒,那就别怪他不告诉顾时宴二人的下落,让她一辈子提心吊胆。 宋时雨实在说不出口。 她的经历,太过惊世骇俗了。 她怕! “你在怕什么?”李叙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之色:“你怕你说了,会被当妖怪烧了?”他微微一顿:“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宋时雨的心神有了些许松动:“李叙白,我能相信你吗?” 李叙白摊了摊手:“除了相信我,你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听到这话,宋时雨陷入了短暂的思忖中。 半晌,她终于拿定了主意,对李叙白直言相告:“李叙白,若我告诉你,我不是宋时雨,你会怎么样。” 李叙白心里的那个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你不是宋时雨,我也不是李叙白,咱俩一起演聊斋,谁也别嫌弃谁。” 宋时雨心里的那个猜测也得到了证实,紧绷的心弦瞬间断了:“我知道,上辈子的李叙白,这个时候早死透了。” “哎哟卧槽,你是重生的啊。”李叙白跟捡了宝一样,兴奋的两眼直放光:“快,快跟我说说,啥时候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我好去捡个漏。” 宋时雨哭笑不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 李叙白颓然丧气。 他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好不容易碰到个重生的,竟然是个傻的! 李叙白吁了一口气:“那你上辈子是顾家的什么人?” 说开了这些话,宋时雨也不再遮遮掩掩了,索性一股脑都说了:“上辈子我是顾太傅的嫡长子的嫡女。” “那,顾家后来怎么了,你怎么了?” 宋时雨面露凄然,想哭却已经没有了眼泪:“上辈子,顾家满门流放岭南,还没有走到,就已经死了大半,其中,”她捂住脸,那一段往事已经经年,但痛苦却长久盘旋:“我的母亲,三岁的弟弟,都死在了流放途中。” “等等,”李叙白诧异道:“你弟弟?你爹有几个儿子?” 宋时雨不明就里:“就这一个儿子啊。” “那就没跑了。”李叙白一把拉住宋时雨的手腕:“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啊,你松手,我自己会走。”宋时雨忙挣脱开李叙白的手,跟着他一起去了正房,亮了灯。 “是你!” “你跟女土匪是一伙的!” 宋时雨和顾时宴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顾时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如临大敌:“你干什么,我的银子都给你了,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我弟弟身上也没有,你走远点!” 宋时雨对顾时宴的话充耳不闻,只失魂落魄的看着顾时宴怀里的孩子,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阿蛮。” 宋时雨一把把那孩子拉了出来,看到了那张稚气的脸。 有多少年了,有二十年了。 这张脸临死时的样子,频频在她的梦中出现。 午夜梦回,她心痛如绞。 如今再见这张脸,心痛如潮水袭来,痛得她冷汗淋漓,几欲昏厥。 “你干什么!放开,你放开,你弄疼阿蛮了!”顾时宴护崽子护的厉害,眼看着宋时雨状若疯癫,她连拍带打的。 顾阿蛮也被吓着了,张开嘴就要嚎。 李叙白见势不对,一把捂住了顾阿蛮的嘴。 “祖宗啊,消停点行不行,非得把御林军招来,把咱们统统嘎了?”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宋时雨松开了顾阿蛮。 顾时宴停了手。 李叙白还捂着顾阿蛮的嘴。 顾阿蛮倒是不哭了,只是满脸惊恐。 宋时雨后退了两步。 是了,她现在跟顾家毫无关系。 跟阿蛮毫无关系。 她只是个陌生人。 宋时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顾时宴,你,怎么会带着阿蛮跑出来?” 顾时宴没有细想宋时雨怎么会知道顾阿蛮的小名,但是这不耽误她对宋时雨心怀敌意,毕竟是这个女土匪抢走了她所有的私房钱。 她省吃俭用的攒了那么多钱,容易吗? “你管呢,怎么,你还要去告发我们吗?”顾时宴梗着脖颈道。 李叙白在旁边凉凉开口:“你不要她管,那她也不帮你们出城,你们就等着迟早被御林军搜出来吧。” “......”顾时宴怀疑道:“她能有这个本事?” 宋时雨道:“你可以试一试。” 顾时宴想了片刻。 这会儿她也没有别的可以相信的人了。 至少眼前这两个人,至今没有将她供出去。 应该还是值得相信的吧。 “我从旗山回府之后,就被夫人罚跪了祠堂,御林军抄家那日,府里都乱了,夫人知道自己跑不出去,就让小丫鬟带着阿蛮从后门跑,可是小丫鬟跟阿蛮跑散了,小丫鬟被御林军抓住了,我从祠堂出来,刚好遇到迷路的阿蛮,知道后院有个狗洞,就抱着阿蛮跑出来了。”顾时宴后怕不已,越说越伤心。 第三十七章 什么才算是报恩 听完顾时宴的话,简直颠覆了她在李叙白心里的形象。 虽然相交不深,但在李叙白的心里,她就是个蛮横无理,自私自利的绿茶婊。 绿茶婊突然不绿茶了,也不婊了,李叙白还怪不适应的,啧啧舌道:“那么危险的时候,你竟然还能带着个拖油瓶一起跑,你人还怪好的嘞。” 一听这话,顾时宴不高兴了,翻了个白眼儿道:“怎么,我就这么无情无义?” 李叙白疯狂点头:“不止,还心黑手毒。” 顾时宴:“......” 说着话的功夫,顾阿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得泪涕横流,抱着顾时宴的胳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嘟嘟囔囔的说不清楚话:“七,七姐,我,困,了。” “哎哟,我们小九困了。”顾时宴温软的把顾阿蛮抱到怀里,拍着哄着。 不一会儿,顾阿蛮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宋时雨看着这一切,目光闪了闪,神情复杂。 上辈子的时候,顾阿蛮就特别喜欢顾时宴这个七姐,有事没事就往她屋里钻。 她一直以为是顾时宴太会蛊惑人心了。 可现在看来,事实却远非她猜测臆想的那样。 顾时宴对顾阿蛮,是有真情实意在的。 宋时雨一时唏嘘,说出的话也温和包容了许多,少了尖酸刻薄:“你带着个孩子,身上又没银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顾时宴当时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跑了出来,根本就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一直到宋时雨问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前路渺茫。 她是娇养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但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在闺阁中耍些小心机,她自然是如鱼得水,但要在绝境中搏一条生路出来,她就黔驴技穷了。 “我,我还没想过,我也不知道。”一语未完,顾时宴便红了眼圈儿,直到现在,她才是真正的怕了。 从名门闺秀到通缉逃犯的惊恐, 从鼎食鸣钟到无家可归的茫然, 都足以击垮顾时宴的心智。 “哎呀,你别哭啊。”李叙白最见不得女子哭,一哭,他的脑瓜子就嗡嗡的。 “哭若能哭一条生路来,那不知多少人都要哭断肠了。”宋时雨狠心道。 她能帮一时,却帮不了一世。 这一世,终归要顾时宴自己活。 顾时宴慢慢的平静下来,思忖道:“姨娘的娘家没人了,小九的外祖父家在大名府,我想,带着小九投奔过去,即便,即便他们不收留我,也得收留小九,我,我可以在大名府再找出路。”她微微一顿,目光茫然又坚定:“只要能离开汴梁城,不被御林军抓了,去哪都有活路。” “从汴梁城去大名府,就算走官道,也要十天左右。”宋时雨摇了摇头:“可这一路,官道上必然会设卡搜查,你只能走小路,不能坐车,不能骑马,还要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你可想过会遇到什么?” “......”顾时宴哑然。 想到了一切有可能遇到的麻烦,脸色不禁一白。 “那也好过在汴梁城被御林军抓到。”顾时宴定下了心思:“总归还是要出城的。” 一直没出声的李叙白突然插嘴道:“那可未必,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宋时雨和顾时宴一愣,望向了李叙白。 李叙白穿越过来也有一阵子了,在路路通车马行耳濡目染,对这个世道的规则也多少有了些了解,细致入微的给二人分析起来:“今天御林军大张旗鼓的搜查了各家各户,一无所获,估计后面就不会再挨家挨户的搜查了,当官儿的也怕引起民怨沸腾,不过他们应该会开始搜查客栈,青楼,赌场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而城门口的搜查也一定会更加严密,你想出城,他们也一定能猜到你想尽快出城,你不如就在这里躲一阵子,等时间长了,御林军在城里搜不到你,可能就会以为你已经出城了,到那时你再走,风险就会小很多。还有啊,”他慢慢道:“你不能去投奔你的亲戚朋友,御林军肯定把你们的关系网查了个底儿掉,在汴梁城里找不到你们,肯定会派人到你的亲戚朋友家去抓,你们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顾时宴别的全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李叙白说让他们在这里躲一阵子,她喜出望外,又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你方才说什么?你,愿意收留我们?” 李叙白更茫然了:“不是,祖宗,我要是不想管你们,冒着被巡检司抓走的风险把你带回家干啥,我吃饱了闲着没事儿干,想去巡检司一日游还是咋的?” 顾时宴喜极而泣,羞愧不已:“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小人之心了,以前我坑了你,你竟然不计前嫌,还,还这样帮我,我,我简直无地自容。可是,你,你还有弟弟妹妹,我,我怕连累了你们。” “不会的,”宋时雨摇头道:“我们李家和你们顾家没有半分关系,御林军是绝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而且我们刚搬到这里不久,周围的邻居对我们也不熟悉,只要你们不出门,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的。”她微微一顿,透了口气:“这件事情虽然有风险,但也不是不能瞒天过海,你放心,等风声过去后,我就想法子把你们送出城。” 直到此时此刻,顾时宴才确定自己和顾阿蛮是真正的被收留了。 她的心搁在了肚子里,“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举起手赌咒发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我顾时宴发誓,只要我还能有命在,一定会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你们二位不管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绝不会推辞的。” 李叙白和宋时雨被顾时宴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赶忙把她拉了起来。 李叙白更是笑道:“不是,顾七姑娘,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人不都是结草衔环,来世再报吗?怎么到你这就成了现世报了?” 顾时宴摇了摇头:“教我刺绣的女师傅曾经说过,结草衔环,来世再报的,那都是虚伪的人,根本就是想空手套白狼的,真心实意想报恩的,不管多难都会报了的。” 李叙白颇为认同的连连点头:“你这个女师傅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第三十八章 绝命书 无星无月的深夜里,夜色深黑如墨,暮春时节的风,突然凉了几分。 这几日,御林军在汴梁城里到处搜查拿人,弄得鹤唳风声,人人自危,天黑以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连州桥的夜市都清淡了许多。 这几日最忙碌的除了御林军就是大理寺和刑部了,而把守最为森严的却是御史台。 整日整夜的灯火通明。 近半尺厚的黑漆大门缓缓打开,金属摩擦的咯吱声像寒冬一样渗人。 青石台阶上扫的干干净净的,但砖缝里却深藏着擦不掉的血迹。 经年累月下来,已经结成了厚厚的一层黑红色。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拾阶而下,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房里虽然也是干净整齐的,可那股子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却挥之不去。 顾清执坐在一豆灯火下,执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顾太傅,几日不见,你清减了许多。”黑斗篷摘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兜帽,隔着拇指粗的铁栅栏问道。 顾清执听到动静,抬眼望去,苍老浑浊的双眼骤然一冷,还没来得及说话,便重重的咳嗽了起来。 黑斗篷走近了一步,偏着头打量起顾太傅的脸色:“看来,太傅大人时日无多了,既如此,咱们长话短说,你写下认罪书,我保你全族性命无忧。” “认罪书?老夫何罪之有?”顾清执缓过一口气,虚弱无力的他丝毫不减往昔的倔强耿直。 黑斗篷似笑非笑的嘲讽道:“顾太傅,你宦海沉浮数十年,竟然还如此的看不清?难怪你会沦落到这台狱中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页薄纸,塞进牢房里:“顾太傅不愿意自轻自贱也无妨,把这个签了,我方才的承诺同样作数。” 顾清执接过那页纸,刚看了几句就变了脸色,勃然大怒的骂道:“想让老夫和你们这些卑鄙无耻之徒同流合污,你们休想!老夫就是死,也不会让牝鸡司晨之辈毁了这大虞江山!” “顾太傅!”黑斗篷也怒了:“你别不识好歹!你自己死了无妨,你们顾家亲族三百一十四口,可都要陪你一起下黄泉!你可要想想清楚了,黄泉路上,可是要热热闹闹的了!” 顾清执的身子陡然狠狠一颤,瘦伶伶的脸愈发的苍老了,口中字字泣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顾家人世代蒙受皇恩,死而无憾!” 黑斗篷显然没有料到顾清执如此的执拗绝情,连自己的子孙都狠得下心不管不顾。 “顾清执,你唯一的孙子才四岁,叫什么来着?哦,对,顾阿蛮,你放心,刑场之上,我让你俩跪在一起。”黑斗篷冷幽幽道,一字一句皆往顾清执最脆弱的软肋上扎去。 “阿蛮,阿蛮!”顾清执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口中喃喃道:“给阿蛮寻个刀快的刽子手,少受些罪,少受些罪!” 黑斗篷一开始没有听清楚顾清执的喃喃自语,他凑近了仔细一听,简直是又惊又怒。 顾清执的确是铮铮铁骨。 难怪让人厌烦的杀之而后快! 黑斗篷走这一趟,事没办好,反倒惹了一肚子气无处可撒,戴上兜帽冷哼了一声:“顾清执,看在曾经同朝为官的份儿上,我再劝你一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智者不为!” 顾清执突然睁开了双眼,冲到栅栏前,双手抓的紧紧的,大声喊道:“让刀斧手干净利落些,老夫多谢你了!” “......”黑斗篷一个趔趄,急忙加快了脚步。 这个老疯子,他得离远点。 “顾大人,你这是何苦来着呢。”牢头万般可惜的叹了口气。 顾清执曾为首辅十年,施政宽容,为官清廉,百姓莫不感念。 顾清执回头看了一眼,对牢头道:“麻烦小郎君再给我拿几页纸,可好?” 牢头点点头:“顾大人客气了,上头早有吩咐,笔墨纸砚都由着大人使。” 拿到了新纸,顾清执思量良久,才郑重其事的落了笔。 他一字一句写的行云流水,神情悲怆却又有一丝毫无眷恋的笑意。 夜色深沉,整个宫城寂然无声。 “干爹,台狱出事了。”小太监压低了声音,隔着厚厚的帘幕道。 余忠已经好几日睡不好觉了,刚刚打了个盹儿,就被吵醒了,气的额角突突直跳,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襟,低声骂道:“小兔崽子你叫魂儿呢,台狱被劫了?” 小太监胆战心惊的:“不,不是,是,顾太傅,死了。” 余忠顿时面无人色了:“死,死了,怎么死的!” “吊,吊,吊死的。” 余忠心智大乱,完了,这下全完了。 “干爹,这是,顾太傅留给官家的,你看这,”小太监拿出皱皱巴巴的一页纸。 余忠扫了一眼,只觉心头又痛又沉,硬着头皮去叫景帝。 “陛下,陛下,陛下,台狱出事了!” 赵益祯也是一连几日无法入眠,今日好不容易睡着了,但也睡得不沉,余忠刚叫了一遍,他便倏然醒了,扯开帐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陛下,顾,顾大人,自尽了!”余忠颤声道。 赵益祯的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茫然无觉的问道:“你说,谁,谁自尽了?” 他的声音空洞,绝望,如同地狱里的风,没有半分生机。 余忠怕极了,陡然跪倒在地,不敢哭,死死咬着下唇,把那一页纸捧给了赵益祯,呜呜咽咽道:“陛下,陛下保重啊!” 那页纸颤抖的厉害,赵益祯眼前发黑,怎么着都看不清楚。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忠君一生,死于台狱,难言不得死所,不憾于天,唯憾于君。臣老迈之身,曾受顾命,孔子云,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执此一念,终可以见先帝于在天,对一祖二宗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矣!” 那页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落到赵益祯的脚边。 赵益祯僵坐在地上,只觉心头痛到麻木,双眼酸涩到朦胧。 他仰首看着黑暗无边的天际。 黎明前的黑暗是那么的深不可测。 黎明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但,天光终会破云而出。 第三十九章 人死如灯灭 四月十五,天气沉闷,铅云层叠。 山雨欲来风满城。 前首辅、太傅顾清执用一根破旧的棉腰带,将自己吊死在了台狱中。 顾清执的死,震惊朝野内外。 有人说他是以死抗争,保住清名。 也有人说他是畏罪自尽,只为保全族人。 更多的人则是生出浓浓的兔死狐悲的悲凉。 顾清执入朝为官四十载,旰食宵衣,夙夜不懈,生生的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可最后呢? 他的下场已不能用凄凉惨淡来形容了。 这如何不令人心惊胆寒。 只是文太后并没有因为顾清执的死,而放过顾氏亲族。 她恨毒了顾清执。 恨他时时刻刻将归政与帝挂在嘴上,写在折子里。 恨他的门生故旧三不五时的就撞个御阶,碰个柱子。 顾清执一死,顾氏族人彻底没了庇护,朝廷对他们的处置也很快有了明旨。 顾氏三族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云逸府为奴。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对这个旨意议论纷纷。 榕树巷李家更是一片愁云惨淡。 “不可能,这不可能!祖父,祖父怎么会......”宋时雨被顾清执身亡的噩耗击打的站都站不稳了。 她悲痛欲绝,却又不敢哭出声,指甲死死的扣着掌心,整个人都僵硬麻木了。 上辈子祖父是死在流放路上的,女眷们也没有被没入云逸坊,而是一同被流放岭南。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这辈子顾家的结局会和上辈子截然不同。 祖父,祖父为什么会自尽? 李叙白吓了一跳,眼看着宋时雨都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横跳了,他一把掐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宋时雨,你冷静点,你别忘了,顾家还有一大家子人活着呢!”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隔壁:“顾时宴还不知道,你是想让她也活不下去了吗?” 宋时雨的牙齿咬的咯吱轻响,半晌才缓过那口气,喃喃自语:“对,你,你说的没错,顾家,顾家还有许多人得活下去!” 她硬生生的把眼泪憋了回去,像是努力在说服自己:“我不能先垮了。” 上辈子她没有做到的事情,这辈子她一定可以做到。 李叙白和宋时雨商量着先瞒着顾时宴,可他们又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顾清执的遗体已经被他的门生接了出来,朝中允许他入土为安,已经选定了三日后葬于邙山。 而他下葬的当日,也是顾氏三族男丁踏上流放之路的日子。 至于女眷们,也会在同日被送到云逸府。 这样大的事情,瞒是瞒不住的,也不能瞒。 两个人尽量委婉的告诉了顾时宴。 顾时宴一脸懵然。 “祖父,死了?”顾时宴难以置信的问道。 宋时雨撇过头去,不敢出声,唯恐一出声,便泄露了控制不住的哽咽。 李叙白沉重点头:“是,昨夜的事,你节哀。” 顾时宴张了张嘴,骨髓里都泛着冷痛。 “那,那我爹,我爹爹呢?姨娘呢,他们,他们怎么样了?”顾时宴的声音一瞬间便嘶哑了,风吹冷了脸上的泪,她打了个激灵,只觉遍体生寒。 李叙白知道瞒不住,叹了口气:“你爹和其他顾家三族的男丁流放岭南,三日后启程。” 顾时宴微微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岭南啊。 山高路远,烟瘴之地。 这一辈子,还能有再相见的日子吗? “不,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见爹爹,我要去见他!”顾时宴骤然哭出了声,拔腿就往门外冲去。 宋时雨一下子抱住了顾时宴,眼圈通红,忍住哽咽:“他们都在台狱,你见不到的,顾时宴,你现在出去,就是去自投罗网的,你知道吗!” 顾时宴卸下了那口气,颓然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无声的落泪:“姨娘呢,夫人呢?” 宋时雨开不了口,怕一开口,辛苦伪装就不复存在了。 李叙白只能站出来当这个恶人了。 他小心翼翼道:“女眷,没入云逸府。” 只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简直比顾清执的死还要致命。 顾时宴连连摇头:“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官家一向信重祖父,即便,即便顾家罪不可恕,杀了便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夫人她们,为什么啊!” 她绝望的尖声疾呼,想要宣泄出心中的愤怒和无助,却又不敢放声,只把声音憋在喉咙里,呜呜咽咽的。 宋时雨把头偏的更狠了,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的滚滚而落。 李叙白看着宋时雨落泪,竟然丝毫不觉厌烦。 他咬了咬牙,把听来的闲话说给二人听:“有人说,是因为顾太傅上疏要求文太后归政与帝,才丢了性命的,文太后存心羞辱顾家女眷,可以吓唬吓唬顾太傅的门生故旧,官家想要改判女眷流放,文太后却说女眷们体弱,恐怕受不了跋山涉水这个苦,还不如留在汴梁城为奴为婢,也,也体会体会寻常百姓的苦楚。” “呸,把羞辱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谁不知道那云逸府是什么地方吗?”顾时宴破口大骂:“那是官妓坊!那个老虔婆怎么不自己进去体会体会?哦,对了,她年老色衰,她不配!” 顾时宴没有形象的骂着,骂出了宋时雨想骂却又不能骂的话。 死而重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她除了能告诉李叙白,再不能对第三人说了。 顾时宴骂够了,脱力的坐在地上,仰头问道:“姨娘和夫人她们,什么时候去,去云逸府?” “说是,也是三日后。”李叙白道。 “那祖父,还能入土为安吗?” “能,旨意上说,顾太傅于社稷有功,功过相抵,死者为大,许他在邙山入土为安。三日后,他的门生会送他的棺椁出城。” “也就是说,若是我若是去送祖父,就不能去送爹爹和姨娘,我若是去送爹爹,就不能去送祖父他们了?我若是去见姨娘,祖父和爹爹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顾时宴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为难过。 可这为难也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宋时雨给彻底扼杀了。 “你哪也不能去,谁也不能送。”宋时雨慢慢的恢复了平静和理智。 死者已矣,往事不可追了。 “为什么?”顾时宴皱眉问道。 “因为,御林军会在那一日,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出现。” 第四十章 侮辱性极强 这个时节的汴梁城很少下雨,可是这三日却细雨纷纷,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高处的黑瓦,远处的绿叶,都被冲刷的油亮。 有人私底下说,这是老天爷都在替顾太傅鸣不平,在替他哭。 朱雀大街的两侧乌压压站满了人。 大多都是素衣素面,没有半点打扮。 更有人面色哀伤,掩面而泣。 不远处有四个白衣素冠的男子抬着一口简薄的黑色棺椁,慢慢的走到人群当中。 说是送葬,队伍也不过就是这四个人了。 顾氏三族今日都各自启程了。 其他与顾氏或多或少有些交情的,没有人赶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无人打幡捧灵,无人挥洒引路钱。 这四个人身前身后凄凉无比,迎着蒙蒙细雨,往城外走去。 不知道是谁最先起了个头,路两旁的百姓竟然纷纷跪了下去,齐声哭喊起来。 “送太傅大人!” “送太傅大人!” “送太傅大人!” 李叙白挤在人群中,看着宋时雨跪在地上,双肩不停的耸动,他本是不想跪的,可被周围的人一带,他不由自主的蹲了下来。 “有这么多百姓送顾太傅,他能安息了。”李叙白知道宋时雨这三日哭的狠了,一双眼肿的都看不清楚人了,他心下不忍,总是在没话找话的安慰她。 宋时雨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悲痛欲绝,说不出话来。 今日的棺椁远比三日前的死讯更加令饱受她切肤之痛。 李叙白抿了抿唇,又道:“我虽然不认识顾太傅,但是这么多百姓都来送他,那他肯定是个大好人,好人有好报,他下辈子肯定能够个好胎,锦衣玉食,也不会有人陷害他了。” 宋时雨无声的点了点头。 她的祖父,自然是最好的。 十年前,祖父临危受命,那时河未清,海未宴,边关战火纷飞,中原灾荒连年。 祖父夙兴夜寐,似乎从来都不会累。 朝局一日日好了起来。 他却晚景凄凉。 自发送葬的队伍一直将顾清执的棺椁送到城门口,被御林军拦了下来。 三两个御林军为一组,手里都拿着两张画像,对着百姓们挨个比对。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暗自庆幸不已。 幸好顾时宴顾全大局,没有任意胡来。 不然就被抓个正着了。 御林军挨个查验完,便放了众人出城。 送葬的队伍走到十里亭时,已经临近晌午了。 原本该继续往前走的棺椁,却在十里亭外停了下来。 宋时雨微微有些诧异,抬眼望去。 只见十里亭下跪着一群身戴枷锁镣铐的男子,冲着顾清执的棺椁无声叩拜。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男子,连哭带喊的,泪涕横流,几次都差点昏厥过去。 “那是?你爹?还挺孝顺的,都快哭晕过去了。”李叙白看着跪在最前头,也是哭的最惨的男子,低声问宋时雨。 宋时雨淡淡的瞥了那人一眼,她跟这个上辈子的父亲除了血缘上的关系外,真的一点儿都不熟悉。 “祖父在,他可以安心的当个纨绔,祖父走了,他就只配做个等死的废物了。”宋时雨对那个人实在没有半点痛惜之心,淡淡的嘲讽道。 李叙白抽了抽嘴角:“我看他严重缺乏锻炼的样子,会不会走不到岭南就嘎了?” 宋时雨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上辈子流放的时候有母亲在,母亲把吃的喝的都剩下来给了他,最后他平安的到了岭南,可母亲和阿蛮却,”她一语未竟,便落下泪来。 李叙白赶忙道:“那这辈子他可就惨了,可没人省口粮给他了,我看他这小身板可够呛。” 宋时雨无情的转过身,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走吧,算算时辰,母亲她们快到云逸府了。” “等等,”李叙白拉住了宋时雨:“就算她们进了云逸府,咱们又能做些什么?” 宋时雨思忖道:“我想,把她们赎出来,虽然脱不了奴籍,但总比待在那个地方要好。” 李叙白一脸惊愕:“你是疯了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吗?赎一个人要花多少银子吗?都赎出来,你干脆把我卖了换赎金吧!” “你不够,”宋时雨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没入云逸府的顾氏女眷有一百零四人,其中嫡亲女眷一共十四人,母亲,顾时宴的姨娘,二婶,二叔的两个妾室,和顾府的八个姑娘。剩下的都是顾家的旁系,嫡系的赎买价是按年龄和身份来分的,这十四个人都买下来,约莫就是一千两银子,剩下的九十人,加起来是三千两银子。” “多,多少?”李叙白瞠目结舌,吓得半晌合不拢嘴:“一共多少,四千两银子?你可真敢想啊,别说是把我整个卖了,就是拆散了卖,也不够!” 宋时雨面露沉凝:“所以,不可以一起买,只能一个一个的买,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嫡亲的八个姑娘赎出来,她们的年龄和身份正是奇货可居,云逸府定然会,会让她们挂牌的,若我们下手晚了,只怕会有性子烈的,活不成了。” 说着这话,她心生不忍。 她没有能力将这些人都拉出火坑。 甚至于她上辈子的母亲,二婶,她都无暇顾及。 毕竟她们都早已为人妇了,云逸府只会让她们做些粗活,应当不会极尽羞辱之能事。 如今的她,只能先尽力而为的去拉那些最危急的人一把。 “话是不错,可就算是这几个姑娘,咱们也买不起。”李叙白一脸难色:“除非,除非把咱们的宅子卖了。” “不能卖宅子。”宋时雨坚定道:“那宅子是李家的,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正说这话的功夫,一大群人都冲着云逸府的方向跑了过去。 李叙白赶忙抓住一个男子,好奇的问道:“这位大哥,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乱糟糟的?” 男子急切道:“你还不知道呢啊?顾家的女眷今天要被送到云逸府了,刚刚云逸府里放出话来,今日任何人都可以先进府一睹芳容,三日后,会对顾家女眷进行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此言一出,李叙白和宋时雨呆立在了原地。 心中顿生不详。 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不知有多少人会不堪受辱! 第四十一章 不义之财 入夜之后,众安桥的北瓦是汴梁城里最为热闹喧嚣的地方。 北瓦里不止有各种杂耍、歌舞、相扑,还有傀儡戏,各种风月楼,赌场也是鳞次栉比。 这里的灯火通宵达旦的亮着,不管外头是怎样的凄风苦雨,这里也丝毫不受影响。 照样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乘风赌坊里每张赌桌上都挤满了人,赌徒们兴奋的大喊大叫,疯狂的摇动骰子,声音几乎要掀翻了房顶。 李叙白和宋时雨连着看了三四张赌桌,最终选定了一张,挤了进去。 “你有把握吗?”宋时雨面露怀疑。 李叙白撸起衣袖,神采飞扬:“小瞧我,当年我可是小赌赢钱,大赌胜天,人送绰号赌中半仙。” 宋时雨:“......” 李叙白是把买宅子,置办家当后剩下的一百多两银子全带来了。 起先只是三两五两的下注。 果然如他吹嘘的那样,不管押大押小,竟然把把都赢。 宋时雨看着李叙白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李叙白掂了掂银子,得意洋洋的挑眉:“这回信了吧?” 对面的人输红了眼,明明看起来是个谦谦君子的书生模样,可偏偏气的书生气全无,一个劲儿的破口大骂。 什么难听就骂什么。 “王家小哥,你骂人要是能把银子赢回来,那我们跟着你一起骂。” 围观的人顿时哄堂大笑。 “诶,你还赌吗,不敢赌了就别占着地儿了。”李叙白故意挑衅的撇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王姓书生顿时勃然大怒,将荷包里所有的银子一股脑都倒在了赌桌上,往前一推:“全押上,押大,我就不信了!” 李叙白胸有成竹道:“我要是不跟,多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也把剩下的一百两银子都倒了出来。 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 王姓书生“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这下子他真的是荷包比脸都干净了。 想翻盘都没有本钱了。 李叙白和宋时雨二人在乘风赌场里混迹了整夜,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收了手。 这一夜没白忙活,收获颇丰,但同时也引来了不少觊觎的目光。 二人十分谨慎,一路上都没敢露富,更是穿街过巷打了个好几个转,确定后头没有跟着尾巴了,才敢回到榕树巷的家里。 一到家,二人便关起门来疯狂数钱。 一连数了三遍。 二人才平静下来。 宋时雨愁道:“虽然赎人的银子是够了,可后面要送她们出城,谋生,处处都要打点,这点银子远远不够,但,这种赚钱的法子毕竟是投机取巧,不是长久之计,更不是君子所为。以后,能不做就不做。” 李叙白点头道:“就是你不说,我也不打算再去了。” 宋时雨十分意外:“为何?我看你挺如鱼得水的。” “怎么,你还真以为我是赌棍老手吗?”李叙白无奈道:“我要说我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你信吗?” “......”宋时雨哼笑一声:“不信。” “......”李叙白一脸正色:“我曾经有个朋友,是从著名的赌城来的,教了我这一手赌术,他说再资深的赌徒,赌术再高,胜率再多,最后都是殊途同归,输得倾家荡产。” “你的朋友?是你家乡蓝星的朋友?”宋时雨觉得方才那话说的很有道理,连连点头:“你这个朋友说的很对,但是只要上了赌桌的,赢得想多赢,输得想翻盘,没有谁能轻易脱身,”她微微一顿:“若是有那么好的自控力,就不会上那张赌桌了。” 李叙白别有深意的叹息道:“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有的人赌命,有的人赌财,有的人赌前程,不到咽气的那一天,没有谁能及时收手。” 这一日的云逸坊与平日有些不同,平日冷清的白天,今日也格外热闹。 门口的两盏红灯笼亮的光华夺目,鲜艳刺眼。 一楼的大堂里挤满了人,个个摩拳擦掌,翘首以盼。 好像大半个汴梁城里的公子哥都涌进了云逸楼。 宋时雨也换了一身男装,挤在了人群中间。 她脸上没有其他人那般的好奇,猎艳的神情,眸底深藏着弄弄的担忧。 李叙白胸有成竹道:“你放心,只要不是天价,咱们怎么着也能赎几个人出来的。” 原本以为顾家的女眷奇货可居,云逸坊的老鸨怎么着也要先热热场,谁想到拍卖一开始,她就将那十四个嫡亲女眷给推上了台。 台下一片哗然。 “年轻未嫁的那几个姑娘买回去还有些用处,年纪大的那几个妇人,买回去干嘛?当祖宗供着吗?” “我可不缺祖宗,我缺小妾。” “朝廷禁止买卖奴婢,但是这一批顾家女眷可不一样,那都是上了户部的奴籍,一辈子都不能消籍的,买卖也是朝廷许可的。” “那可真是可惜了,要一辈子为奴为婢了。” 宋时雨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听到这些人的议论,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这辈子果然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虽然流放千里,但还都是良籍。 可以读书,可以经商,可以置办产业,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这辈子,良籍只能是个奢望了。 “那顾时宴和顾阿蛮呢?”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问道。 宋时雨摇头:“他们现在是黑户。” 李叙白:“......” 还不如奴籍呢,黑户随时都有可能被抓。 就在二人替顾家人发愁前程的时候,老鸨曝出了竞拍的底价。 九个未嫁的姑娘,每个人的起拍价都是一百两。 五个已嫁的妇人,每个人的起拍价都是五十两。 原本顾时宴也应该站在这里。 加起来正好是朝廷对外宣称的十四人。 这价钱也正好符合宋时雨的预期。 但这只是底价,若这些人实在抢手,价钱还会往上疯长。 台上站着的顾家女眷皆低着头,看上去有些麻木。 这半个月来的打击接连不断,早已经击溃了她们的心神。 宋时雨在这些人被推到台上的时候,便目不转睛的一直盯着顾夫人看。 她早已不是宋时雨在万佛寺中见到的那副模样了。 一夜花白的头发,苍老憔悴的脸,和没有什么求生意志的心神。 都让宋时雨心痛难忍。 “不对啊,你不是说顾家的嫡系女眷是十四个吗,那顾时宴不算吗?”李叙白数了数,有些奇怪。 “算啊。” “那,没入云逸府的应该是十三个啊。” “......”宋时雨只顾着伤心了,当真是忽略了这件事情,她一下子警醒过来,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台上的人。 “不对,你看,最右边的那个,不是顾家的!”宋时雨低声道。 “你确定?” “我确定。” 第四十二章 君子不为 “那就奇怪了。”李叙白摸着下巴,思忖道:“为什么要混一个不是顾家女眷的人进去?就是为了凑数吗?” 就在此时,竞价开始了。 那九个未嫁的顾家姑娘的身价一路飞涨,眼看着就是李叙白快要高攀不起的价格了。 这个世道太疯狂了,扔个棍子下去,砸到十个人,有九个都人傻钱多。 他正要喊价,却陡然被宋时雨给按住了。 “等等。”宋时雨低声道。 “还等什么?再不喊价,她们就被抢光了。”李叙白不明就里。 宋时雨环顾了周围一圈,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疯狂的脸。 “有诈,这些人里,有诈。”宋时雨眯了眯眼:“你看,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看过台上的人,始终都盯着大堂里的人,而且他们一直都把守着云逸府的所有出口。” 经宋时雨这么一说,李叙白也留意到了。 这个时候大堂里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挤进来的人不管有没有参与竞拍,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就好像是一连输了十几日的赌徒,突然抓到了一手好牌,马上就要翻盘了。 那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可宋时雨指出来的那几个人,平静的实在反常。 “他们是来瓮中捉鳖的。”李叙白沉了脸色:“所谓的拍卖顾家女眷只是个饵,要的就是钓出跟顾家一伙儿的人。” 宋时雨冷笑一声:“看来,朝廷并没有从顾府搜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至少,所谓的结党营私,贪污纳贿,是彻头彻尾的构陷! “那咱们,还拍吗?”李叙白犹豫不决的问道。 宋时雨陷入了短暂的进退两难。 拍,会引来御林军的注意,迟早会查到李家头上,会发现他们的诸多反常举动,最有,很有可能暴露了顾时宴和顾阿蛮的所在。 不拍,台上的这十四个,不,十三个人,她的至亲,从此都会陷入无尽的深渊中,再也爬不出来了。 宋时雨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的血腥味,摇了摇头:“不拍了。” 李叙白明白宋时雨做这个决定有多么的艰难,但他也认同,点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没有被发现,就有的是机会把她们都救出来。” 这场豪赌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夜幕降临,北瓦开始了一天中最热闹,最一掷千金的时候。 云逸坊的拍卖才彻底宣告了结束。 十四个顾家嫡亲女眷,包括那个假货,都有了各自的归宿,个个神情麻木的被带下了台。 李叙白和宋时雨无功而返,情绪低落的回了榕树巷。 顾时宴早就等得着急了,听到院门轻响,她不敢出来,只扒着窗户往外望。 李叙璋和李云暖迎了出来,不约而同的问道:“怎么样?” 李云暖看了看宋时雨的背后,失望不已:“一个,都没有?” 他们二人早知道了顾时宴和顾阿蛮的存在,并没有对李叙白的做法提出半点异议。 顾太傅顾清执对他们而言,是活在传颂里的君子大儒。 在他们单纯而朴素的认知中,顾家的人都是好人。 好人遭难,就应该帮。 李叙白摇了摇头:“进去再说。” 几个人都在正屋坐下,李叙白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的说了。 顾时宴早就被世事无常给打击的心如死灰了,听到这些变故,她竟然没有太大的神情变化,只是有些失望:“那,那大姐二姐都换了庚帖了,怎么......” “都退了。”宋时雨打断了顾时宴的话:“顾太傅一下狱,夫家就把,就把她们的庚帖退回来了。” 顾时宴抿了抿唇:“现如今,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李叙白道:“看今天云逸楼的情形,御林军显然还是没有放弃捉拿你和阿蛮,你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汴梁城,不过,她们没有留在云逸楼,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顾时宴点头:“是,为奴为婢总好过沦落风尘。” 李叙白道:“明日我就去打听,都是哪些人家买下了她们。” 宋时雨看了李叙白一眼:“这种罪臣家眷的买卖,都是记录备案在户部的,你要怎么打听?而且,”她微微一顿:“你只要一打听,就立刻会惊动御林军。” 李叙白道:“这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站在户部门口问的。” 随着顾家女眷的归属尘埃落定,顾清执一案便宣告了结束。 但是御林军对顾时宴和顾阿蛮的搜查始终没有放弃。 显然文太后很清楚必须除恶务尽。 顾时宴也就罢了。 顾阿蛮可是顾清执唯一的嫡孙,他逃脱在外,迟早有一日会养虎为患的。 榕树巷李家接连遭受了几次御林军的搜查,好在李叙白早有防备。 他前世看多了谍战片,早早的就贴着墙根挖了一截地道,直通炕洞。 一旦御林军搜查,就将顾时宴和顾阿蛮塞进去。 靠着这种粗陋又野蛮的手段,倒也一直平安无事。 顾时宴和顾阿蛮也就安心的躲在李家,等着合适的时机出城。 只是那些被卖掉的顾家女眷,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了半点消息。 也不知是被卖家藏的太好,还是遭遇了其他什么不幸。 李叙白慢慢的在路路通车马行站稳了脚跟。 跟方管事和二楼雅间的伙计相处也日渐和睦。 “二郎啊,你看这,明明是你招待的客人,谈好的契书,你看,你还让我来签,这我怎么好意思呢。”方管事拍着李叙白的肩头,口中说着客气话,可神情却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 李叙白口中客客气气的,脸上不漏分毫,心里却一阵冷笑。 看,只要拿到了实惠,陌生人也能很快称兄道弟。 “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全靠管事和大家伙帮衬着,我怎么能居功呢。”李叙白端出早就准备好的酒菜,招呼方管事和众多伙计:“今儿晌午这顿饭,我请了,大家可别跟我客气啊。” “哎哟,二郎真是破费了。” “可不,这樊楼的酒菜,可不便宜呢。” “哟,百味羹,莲花鸭签,荔枝腰子,二郎,你发财了啊。” “哪有,哪有,”李叙白郝然道:“只是攒了些银子,原本想买个媳妇的,可实在太贵了,没舍得花钱。” 方管事笑的别有深意:“听这话的意思,二郎看上顾家的姑娘了?” 李叙白就等着有人接话呢,顿时连连点头:“可不,那天去云逸坊看了,都叫到一千两一个人了,我可买不起。” 方管事颇有几分推心置腹:“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可顾家人,也不是咱们能沾染的。” 第四十三章 难过的美人关 李叙白揣着糊涂装傻充愣:“这,我就不明白了,还请方管事教我。” 方管事挑眉,有心在李叙白这个愣头青的面前露一手,杀杀他的锐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他微微一顿,似乎在思忖什么,字斟句酌道:“顾太傅的家规严苛不近人情,她们家的姑娘,那都是比着女则女戒养大的,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二郎,”他笑望着李叙白:“你家养得起吗?” 李叙白摇头:“那养不起,我家一个萝卜一个坑,可不养闲人,就连我那瘸了腿的弟弟,还得带孩子洗尿片呢。” 方管事“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脸正色道:“要说起顾家姑娘,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想拜托二郎帮忙跑一趟,私事,不知二郎可愿意帮忙?” 李叙白求之不得,忙点头道:“方管事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杀人放火我可干不了,我胆儿小。” “我胆儿也小,哪敢干犯律法的事儿。”方管事哈哈一笑,朝李叙白招了招手:“一点私事,没有性命之忧,也不违反律法,只是得心思机敏,眼光毒辣,最能顺藤摸瓜。” 李叙白挑眉:“这可不正是巧了吗?老本行啊!” 枢密使曹和勇被贬为邓州通判后,一病不起,硬是拖了半个月,吏部催了又催,眼看着是拖不过去了,才收拾了家当,带着家人,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赴任去了。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曹和勇到底做过数年的枢密使,家大业大,即便一朝被贬,但也实在没有落魄到太过凄惨的地步。 该有的排场,一点儿没少。 说是去邓州赴任,可曹和勇这次是以一副年老体衰,病弱不堪的面目示人的,吏部也不忍再多加催促了。 再催下去,要是以身殉职了,搞不好前头的罪过就一笔勾销了,二品追封总是能捞得着的,那岂不是曹和勇赚了吗? 吏部堂官的算盘珠子都崩飞了,也不能再让曹和勇有半点翻盘的机会。 死后哀荣也不行! 离京的曹家车队走走停停的赶了一整日的路,才堪堪赶了二十多里,比两条腿儿走着快不了多少。 曹家在汴梁城外有一座庄子,不算太大,多是夏日里用来避暑的。 管家提前使唤人到庄子里清理打扫,车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正房燃了香,轻烟袅袅,透着些许缱绻的味道。 曹和勇面无表情的端坐着,身旁各立着一个婢女,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捏着筷子。 他抬眼看了眼桌上的一角,左边的婢女立刻夹了一筷子盘中菜,喂到他的口中。 这一顿饭吃下来,他浑身上下唯一出力气的地方就是牙齿了。 用完了饭,曹和勇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儿天青色圆领袍,发髻梳的一丝不乱,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往后罩房去了。 后罩房里一片漆黑。 他在其中一间房外静了片刻,招过婢女,低声问道:“夫人睡了?” 婢女低语,怕惊动了房中之人:“夫人刚歇下。” “晚饭用的可好?” “夫人就喝了小半碗粳米粥,说是没胃口。” 曹和勇挥了挥手,又再门口站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半晌才抬手扣门。 “夫人,可歇下了吗?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 “咱们已经离开汴梁城了,那些人不会再来害你了,你安全了。” “夫人,我能进去吗?” 房里始终没有人应声。 曹和勇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房里的人愿不愿意让他进门,抬脚便将门踹开了。 房里适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夫人!”曹和勇惊慌失措的嚷了一声,赶忙点亮烛火,撩起了厚重的帐幔。 只见一个三十如许的美妇人蜷缩在床榻上,一双惊恐的杏眼盈盈带泪,眼波流转的睇过来。 曹和勇的骨头一下子就酥了。 明明是年过五十的人了,一向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老手,可这会儿却青涩的像个年轻人,搓了搓手道:“夫人,是我,你别怕,我是你的勇哥啊。” 此言一出,那美妇人惊魂未定的眯了眯眼,总算是在迷蒙中看清楚了来人,泪珠滚滚而下,哭的梨花带雨:“大人,大人,求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救救阿蛮。” 这美妇人正是一朝蒙难,险些沦落风尘,却又几经转手,最终被曹和勇带出汴梁的顾家女眷,顾清执的长媳,宋时雨上辈子的生母,顾夫人云星若。 顾府尚在的时候,她总是妆容严谨,行为举止一丝不苟,虽说是容光焕发,可是年龄感也上去了,看上去严肃而少了些灵动。 而现在她钗环尽褪,素面朝天,反倒是看上去姿容绝色,格外惹人怜爱。 曹和勇没有掩饰眼底的惊艳,抓住云星若的手安抚道:“夫人莫慌,临走的时候,我在汴梁城里留了人手,只要阿蛮没有出城,就一定能找到他,如果阿蛮出了城,那就更好了,我定然会撒出人手,把阿蛮带回来的。” 云星若泪眼朦胧的望着曹和勇:“你不骗我?” 曹和勇笃定道:“不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听到这话,云星若哭的更狠了:“你骗我了,你说你会娶我的,让我等着你,可是你却耽搁了我,去娶了别人,后来你丧妻,说会娶我,可你还是食言了,眼看着我嫁给顾大郎那个纨绔子弟,你的心好狠呐!” 她一边哭一边疯狂捶打着曹和勇:“你把我推进火坑了,现在又来假惺惺的做好人干什么?你干脆让我死了得了!你还管我干什么!” 自从顾家遭难,云星若的心神就一直紧紧的绷着,今日可算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把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都哭喊了出来。 曹和勇心痛又理亏,任由云星若打骂,没有丝毫躲闪,只是不停的自责道:“若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辜负了你,害你遭了这么多罪,我该打,你打死我,我也不怨你,我怕的是你受辱,怕你哭坏了身子,你若是垮了,阿蛮该怎么办,你想想阿蛮。” 想到下落不明的儿子,云星若总算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曹和勇赶忙给云星若擦泪,借机劝道:“阿蛮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娘,你要好好保重,我不会让阿蛮受半点罪,更沦落为奴籍的。” 云星若嘴唇轻颤,喃喃道:“可是,可是,我,我却是奴籍,阿蛮怎么可能是良籍。” 曹和勇借机道:“让阿蛮做我的儿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只是,只是要委屈若若你了。” 云星若感动不已:“阿蛮是罪臣之子,你收容他,一旦事发,会连累你的。” 曹和勇无所畏惧道:“我不怕,只要你和阿蛮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云星若满脸动容,这些天哽在心头的心腹大患终于有了化解的法子。 曹和勇很会把握时机,又哄了几句,抬手放下了帐幔。 第四十四章 杀人放火跑得快 李叙白躺在床榻下面,被迫听完了全场,听得目瞪口呆,无话可说了。 当时方管事跟李叙白说的很清楚,正房夫人死了十年的曹和勇放出风声说要续弦,京城里的大龄待嫁闺秀,妙龄寡妇和和离了的美娇娘都疯了。 竞争不可谓不惨烈。 曹和勇虽然五十了,但保养的好。 身姿挺拔没有啤酒肚,身居高位,家财万贯,上头的爹娘都死了,下头的子女都大了。 只要嫁过来,那就是当老太君的,既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抚养幼子。 这样的人,在李叙白前世时,那就是婚恋市场上的香饽饽。 当然,在这大虞朝也是。 这众多续弦竞争者中,其中就包括方管事娘舅家的表妹。 方管事的舅舅是礼部的六品小官,生了三字一女。 女儿出嫁一年便和离回了娘家,在家准备二嫁。 大虞朝的风气积极开明,二嫁三嫁都屡见不鲜。 方管事的表妹对曹和勇的继妻这个位置是势在必得的,可听说曹和勇有一房外室极其宠爱,这回去邓州上任,他撇下了所有妾室,却偏偏带上了这一房外室。 她这才求到表哥方管事那,让他帮忙查一查这个外室。 必要的时候,让这个外室合理消失。 这事情不难查,曹家这庄子的守卫也很松散,李叙白近乎一路畅通无阻的就潜了进来,凭着上辈子当娱乐记者的敏锐观察力,很容易的就找到了那外室的住处,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外室长什么样子,就被人堵到了床底下。 现在的李叙白简直悔不当初。 他要是知道这所谓的外室是宋时雨上辈子的亲娘,打死他他也不能来盯这个梢。 他越想越发愁。 不知道是曹和勇早有觊觎之心,还是云星若急着找个靠山,反正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只是苦了他了。 他要怎么跟宋时雨说这件事情? 她上辈子的亲爹还活着,这辈子的亲娘就急不可耐的给她找了个后爹? 天亮之后,曹家的车队再度启程。 李叙白已经查清楚了曹和勇外室的来历,让这外室消失就不是他能干得了的了,看着曹家车队离开,他也打算回城了。 刚刚摸到正房,他回望了一眼后罩房,不知道为什么,他又鬼使神差的摸了回去。 那间后罩房已经清扫过了。 床上铺的盖的都收拾起来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床板。 李叙白在房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无奈的摇头一笑,正准备离开。 一线阳光透窗而入,正好落在了床头的雕花插屏上。 屏风的缝隙处有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极为刺眼。 李叙白双眼一眯,疾步走了过去。 他在插屏上拍拍打打一阵,其中一片雕花突然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竟然弹了出来。 吓了李叙白一跳。 他抬眼望去。 那插屏竟然是中空的,而弹出来的那块雕花的后头,缝隙里插着一把匕首。 像是有谁在撬动这块插屏,但还没来得及撬开,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断了。 是谁呢?肯定不是他打断的 李叙白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夜里的情形。 他被云星若堵在了床下,熄灯后,他似乎是听到了一声微弱的轻响,然后有摩擦的声音。 他起先以为是这房里不干净,有老鼠什么的。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云星若在撬插屏发出的声音。 后来,对,就是曹和勇来了。 她的动作被曹和勇打断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将这把匕首拿出来。 李叙白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拼了! 他紧紧的握住匕首,小心的将插屏底部的那块木料给撬了起来。 果然如他所料,插屏的下面也是空的,里头有个破旧的明黄色的荷包,上头绣着云纹。 他拿起荷包,发现入手沉甸甸的。 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看。 竟然是半块龙形玉佩。 李叙白愣住了。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李叙白来不及多想什么,将荷包往怀里一塞,推开了窗户,然后钻到了床底下。 他刚刚藏好身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冲进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看到已经空空如也的插屏,变了脸色。 “不好,东西被人拿走了!” “窗户开着呢,人跳窗逃走了!” “追!赶紧追,一定不能让这人跑了!” “上峰有领,若是无法截获此物,就把它给毁了!” 这两个人飞快的跳了窗,疯了一般追了出去。 李叙白躺在床底下,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一直等到日暮降临,这庄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他才敢小心翼翼的钻了出来。 走出了后罩房,他才发现这庄子里有些不对劲。 空气中似乎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莫名的感觉到有一丝危险,后背直冒寒气。 他本能的贴着墙根走,把自己藏在黑暗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没走到庄子的大门口,就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声音,正是出现在后罩房的那两个人在发号施令。 “都检查过了吗?” “统领,都检查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好,这里不能再留了,一把火烧了吧。” 李叙白吓得胆战心惊的,眼前满是裹满血迹的死尸。 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离这些人实在是太近了,不管是往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都会惊动了这些杀手的。 他后悔自己出来的太早了。 想了想,他还是靠在了墙根的暗影里装死,听着这些人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些人提了沉甸甸的桶走出庄子,将桶里的东西沿着外墙跟洒了一圈。 空气中飘荡起了浓重的火油的气味,掩盖了血腥气。 李叙白怕极了。 几声“噗噗”轻响,火苗沿着庄子的外墙烧了起来,迅速的舔到了墙头。 火势借着风势,呼啦啦的翻过墙头。 整座庄子在转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 火海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杀人放火的这群人站在火海外。 灼热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光影狰狞,神情漠然。 “还是统领思虑周全,果然有人装死。” “烧着一把火,可不单单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死干净,要紧的是毁尸灭迹。” “死了这么多人,汴梁府的官差肯定会发现的,这一把火烧了,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这群人得意的笑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十五章 事实远比故事劲爆 次日是个晴好的天,艳阳高照,明晃晃的阳光照着一片焦土,这片过火的地方更显得狼狈凄惨。 汴梁府的差役们在满目焦黑的残垣断壁间仔细的搜查。 汴梁府的捕头秦福玉插着腰站在烧的黢黑的砖石上,唏嘘不已。 曹家这个庄子,算是毁喽。 “头儿,庄子里一共发现了十二具焦尸,烧的面目全非了,已经辨认不出来身份了,但是方才找了里正问过了,这里常年看庄子的正好就是十二个人。”一个捕快满头大汗的跑过来,行了个礼道。 秦福玉点点头:“找到起火的原因了吗?” 捕快脸色一变:“我们在庄子的外墙跟下发现了大量火油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刻意纵火。” “问过了吗,这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秦福玉问道。 “是昨日申末。” “那为什么今日晨起才到汴梁府报案?”秦福玉神情一冷。 捕快道:“这个地方有点偏僻,又是曹家的,方圆多少里的人家都没人敢靠近这,火烧起来的时候,没人敢过来看,一直到天亮了,百姓才发现出事了,报给了里正,里正是一刻都没敢耽误的就去汴梁府报案了。” 秦福玉是个极度精明的人,在汴梁府当了近十年的微末小吏,练就了一双世事洞明的眼睛。 这宅子是曹和勇的,他当枢密使的时候,没人敢动这个地方,他被贬为邓州通判了,照样也没人敢动这个地方。 可现在,却有人在这里蓄意纵火。 他思忖问道:“曹大人一行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问过里正了,曹大人是前日戌正左右到的庄子,歇了一夜,昨日早上巳初走的。” 秦福玉闭了闭眼。 放火的这些人,不是为了曹和勇来的。 “还有,”捕快道:“我们在西跨院发现了一口井,井沿上全是扑出来的水渍,地上也都是脚印,已经沓下来了。” 说着,他递过去几页薄纸。 秦福玉看了看:“像是同一个人的脚印,西跨院烧的怎么样?” “西跨院也都烧透了,院墙塌了,这脚印是火灭之后,有人从井里爬出来,翻墙逃走的时候留下的。” 秦福玉面无表情的点了点那两页纸:“看来起火的时候,除了放火凶手,这里还有一个活口,”他微微一顿:“找出来。” “是。”捕快没叫苦也没叫难,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可见秦福玉平日里积威深重,说一不二。 汴梁城里繁华依旧,那场远离城池的大火,烧死了十二个卑微之人,对十二个家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秦福玉一行人打马飞奔进了城,正与一辆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马车擦身而过。 马车停在榕树巷口的第一户人家门口。 听到敲门声,宋时雨和李云暖赶忙迎了出来。 一见马车里的人,皆是吓了一跳,赶忙给车夫结了车钱,把车里的人小心翼翼的扶了出来。 “二哥,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啊,怎么脚上全是泡啊,鞋呢,你的鞋去哪了?”李云暖看着李叙白的惨状,都快哭出来了。 “云暖别哭,二哥这不是没事儿吗?二哥想吃樊楼的笋子炒鹌鹑了。”李叙白连灌了几大碗水,才减轻了嗓子里被烟熏火烤后的疼痛,声音沙哑道。 李云暖点点头:“好,二哥你先歇歇,我去给你买。” 李叙白透了口气,泡好了脚,捻了根针,小心翼翼的把脚上烫出的血泡给挑破。 宋时雨打量了李叙白一阵:“你差点被人烧死?你不是盯梢去了吗?被人发现了?” “可不是,差点被人给烤成碳了。”李叙白后怕不已:“我险些被姓曹的发现了,一直在床底下躲着不敢出来,姓曹的都走了我才出来的,谁知道就来了一群人放火烧院子,幸好我机灵,躲到了水井里,才没变成烧成焦炭。” 宋时雨疑惑不已:“你是说曹和勇他们都启程了,这群人才去烧庄子的?为什么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李叙白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情。 宋时雨又问:“那个外室你可查到是谁了?见到真人了吗?” 李叙白暗暗叫苦,他该怎么跟宋时雨说呢? 他想了想,道:“先不说这个,我回来的时候,车夫跟我讲了个新鲜事儿,我说给你听听啊。” “......”宋时雨无言以对,她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 “车夫说啊,临安府有两户异姓兄弟,一户姓郭一户姓杨,姓杨的那户呢,娘子貌美如花,就被个狗官给惦记上了,狗官设计把两户人家给灭了门,就留下了杨家娘子,演了一出完美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后来杨家娘子就嫁给了那个狗官,还剩下了杨郎君的遗腹子,狗官还把那遗腹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李叙白越说越心虚,一边在心里暗暗跟金庸大侠赔罪,一边跟宋时雨胡编乱造。 宋时雨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个是戏文吧?” 李叙白很是意外:“为啥这么问?” 宋时雨道:“你要说杨娘子倾国倾城,狗官见色起意,这我信,但是你要说狗官视杨郎君的遗腹子为亲子,将其抚养成人,这打死我我都不信,那狗官灭了郭杨两家的门,就不会留下姓杨的遗腹子的。” 李叙白真是见到了知音,激动不已:“对,你说的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要换成我,别说是个遗腹子了,郭杨两家的修音都要竖着劈,鸡蛋都得打散黄,蚂蚁窝也得浇三遍滚开的水,我是个自私的恶人,可以良心不安一辈子,但绝不可以提心吊胆一辈子。” 宋时雨被都笑了,笑过了一阵,她突然一脸正色的看着李叙白:“铺垫了这么久,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都撑得住。” 李叙白挑眉:“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简单。”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遮掩,只是字斟句酌道:“曹和勇的那个所谓的外室,就是你上辈子的生母,刚刚从云逸坊被人买走的顾夫人云星若,我前天夜里就是躲在他们俩的床底下的。” 第四十六章 论斩草除根的八十种方法 这可真是,荒唐透顶的晴天霹雳啊! 宋时雨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浓浓的荒谬感,她浑身无力的坐在炕沿儿,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李叙白:“她,她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一个深闺妇人,没有半点谋生的手段,沦落至此,给,给自己找个靠山,也是,也是被逼无奈的。” 李叙白幽幽的叹了口气:“曹和勇多大年纪了?” “五十了。”宋时雨略想了想道。 “那云星若呢?” “三十岁,”宋时雨不假思索道:“她二十岁嫁入顾家,三十岁顾家获罪,正好十年。” 李叙白沉声道:“我趴在床底下偷听发现,他们俩应当是早就认识了,认识了很多年了,曹和勇曾经承诺过要迎娶云星若,但不知为什么,他头一次丧妻之后续弦没有娶她,把她给耽搁了,第二次丧妻之后,也没有娶她,反倒眼看着云家把她嫁给了顾太傅的大儿子,你说云星若年轻漂亮的时候,曹和勇都没娶她,现在她都人老珠黄了,曹和勇还能对她一往情深吗?要真是一往情深,那早干什么去了!” 他微微一顿,话说的更加尖酸刻薄了:“云星若也是,能将两次把她抛弃的渣男当做靠山,她得有多瞎?我觉得,他俩现在多半都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指不定哪天不是女的谋杀亲夫,就是男的杀人灭口。” 宋时雨简直被这一番不留情面的说辞给惊呆了。 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分析。 将男女之间的利用和算计说的这般不留情面。 是啊,这世上那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又哪有什么日久生情,不过就是权衡利弊。 她上辈子本就磋磨的凉透了心更凉了,想了想,问道:“那么,症结还是在她和他所需的究竟是什么。”她双眼一亮:“李叙白,你说放火烧宅子的那群人,会不会和他们俩的目的一样?” 这么一说,李叙白也想到疏漏的一点,赶忙掏出那只明黄色的荷包,递给了宋时雨:“这是我在云星若休息的房间里发现的,当时她应该是在用匕首撬那个插屏,要找这只荷包出来,但是还没来得及撬开,就被曹和勇给打断了,她一直就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找这个东西,等他们都走了之后,我发现了这个,刚拿出来,屋里就来人了,应该也是找这个东西的,那两个人发现插屏里空了,就追出去了,我一直躲在床底下没敢露面,天黑了才出来,就遇上了那伙人杀人放火烧宅子,他们把庄子里的人都灭了口,最后还要毁尸灭迹,而其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跟之前进屋找东西的人一模一样。” 宋时雨恍然大悟。 明黄色的荷包上绣着祥云纹,翻开荷包,可以看到里头绣了浅淡的龙纹。 龙纹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除非皇室,即便是勋贵豪门,也没人傻到为了一个花样掉脑袋。 这玩意儿可是皇室专用。 宋时雨拿出那半块玉质通透,水头荡漾的玉佩,微微皱眉:“看起来也是皇家的东西?” 李叙白点头道:“可惜只是半个。” 宋时雨端详了片刻:“不是半个,是小半个,这块玉佩应该是被分成了三份,这块只是其中的一份。” 李叙白越看那玉佩越觉得眼熟,突然心神一动,急切道:“你等等,等等啊。” 宋时雨:“......” 李叙白在炕柜里翻箱倒柜,终于翻出来一块发黄的白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正躺着一块玉质相同,造型和雕花如出一辙的残缺不全的玉佩。 宋时雨愣住了,拿过那块玉佩,与自己手上的那块拼凑了起来。 断口处拼的严丝合缝,而如宋时雨所料的一样,圆形的玉佩正好还缺了最下面的一块。 “你这个,是从哪来的?”宋时雨问道。 “就是,我爹留下的,说是传家之宝,就算是饿死了,也不能典当买卖。”李叙白道。 宋时雨偏着头,疑惑不已:“素来没听说过李家跟宫里有什么关系,怎么会藏着御用之物?” 李叙白摇了摇头。 他在原主的记忆中搜肠刮肚了半晌,也只找到了这么点端倪,至于这块残玉的来历,李和用没细说过,原主也一点也不知道。 “诶,你看,这下面好像有字。”李叙白指着两块残玉拼起来后的断口道。 宋时雨看了看,道:“看起来像是个千字。” 两个人对着玉佩端详了半晌,也没看出别的不一样来。 就在此时,李云暖买了樊楼的饭菜回来。 李叙白赶忙将两块残玉一并收到明黄荷包里,贴身藏好。 秦福玉策马赶回汴梁府,向府尹大人程玉林回禀了曹家庄子起火一事,着重说明了是有人在曹和勇离开后,刻意纵火焚烧,并且庄子里的焦尸经过仵作验尸之后发现,皆是先被人一刀毙命之后,才又放火焚烧的。 死后还要被挫骨扬灰,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程玉林简直是一脑门子官司。 齐国公的侄子齐文雄是被定了个斩监候,看起来掉脑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架不住齐国公天天搬着小椅子到他家门口哭,哭的他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再这么熬下去,说不准他就要跟齐文雄一起去见阎王了。 他本想着能不能写个折子请旨把齐文雄提前砍了,别等到秋后再算账了。 他的耳朵和他的脑袋都受不了了。 可曹家的事儿一出,这折子显然是没工夫再写了。 十二条人命啊,这案子要是查不清楚,他挪地方是小事,比齐文雄的脑袋掉的还要早才是大事! “那庄子是曹和勇的?”程玉林问道。 秦福玉点头:“是。” “是曹和勇从那买了块地自己盖的,还是从旁人手里直接买的庄子?” 秦福玉早就将这件事情查了个底儿掉,忙将这庄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这庄子最初是一个叫清净庵的道观观主的,后来观主把这个庄子卖给了道观里一个姓李的道姑,观主死后,姓李的道姑还俗了,二十三年前,姓李的道姑也死了,这个庄子就被曹和勇给买下来了。” 第四十七章 三堂会审 程玉林都听糊涂了。 什么道观,道姑,还有曹和勇,这都哪跟哪啊,这都没有挨着的地方。 曹和勇堂堂朝中重臣,怎么可能跟道姑道观扯上关系? 程玉林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又问:“遣人去追曹大人了吗?” 秦福玉赶忙道:“属下已经派人去了,”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约莫下晌就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程玉林点头:“庄子里可有什么发现?” 秦福玉赶忙递上那几张拓了脚印的纸:“这是火灭了之后西跨院的水井旁留下的,属下以为,庄子里至少应该还有一位生还者,还有这个,”他将已经被撬开的插屏摆在桌上:“大人,这座插屏是在正房后头的后罩房里发现的,插屏是两面中空的,底座也是空的,其中一块被人撬开了,里头之前应该放的有东西,不过已经被人取走了。” 程玉林思忖道:“取走这插屏里的东西的人,有可能是纵火杀人的人,也有可能是那个个逃生者。” 秦福玉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命人去查逃生者了。” 午后的大宁宫气氛紧张,殿中众人个个都低着头,屏息静气。 这是顾清执自尽之后,景帝和文太后头一次见面。 出人意料的是,两个人既没有恶语相向,也没有大打出手,都很平静的样子。 “皇帝,不知你让老身来见谁?”文太后饮了一口茶,淡声问道。 赵益祯不紧不慢的望了一眼殿门,眼底划过一丝焦灼,但却没有露出分毫慌乱来:“母后着急了?” 文太后正襟危坐着:“皇帝都不急于朝政,老身急什么?” 杨太后轻咳了一声:“大娘娘,皇帝,今日御膳房做的这道滴酥鲍螺不错。” 赵益祯和杨太后之间这才没有起了争执。 说着话的功夫,几个御林军急匆匆的进殿,躬身行礼道:“见过陛下,大娘娘,小娘娘。” 赵益祯倏然站了起来:“回来了?人带回来了吗?” 为首的御林军行礼道:“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千波宫里的人悉数带回,人已在殿外了。” 听到这话,文太后的脸色陡然一变。 杨太后急切道:“皇帝,什么千波宫,宫里哪有什么千波宫。” 赵益祯胸有成竹道:“杨母后稍安勿躁。”他扬眸吩咐:“不必一个个宣了,让他们一起进来吧。” 不多时,有二男二女垂头走进大宁宫。 文太后的双眼狠狠一眯,问道:“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三堂会审吗?” 赵益祯的神情更加的平静了:“母后多虑了,儿子只是想知道一些母后不想让儿子知道的事情。” 他缓缓的扫过殿中的这六个人,冷声道:“都说说你们各自的来历吧。” 六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依次站了出来。 “奴婢去行宫前,是千波宫的宫女十初。” “小人去皇陵前,是千波宫小厨房的太监庆之。” “小人与御马监前,是千波宫的洒扫太监小乙。” “民,民妇,民妇乔阿妹,是个接生婆,住,住在苦水巷,民妇有罪啊!民妇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四个人原本就十分紧张,心神都蹦到了极限,最后那个乔阿妹突然跪倒在地,哭喊起来,一下子就把其他三人的心态给哭崩溃了,也跟着跪在了地上,连连告罪。 “好了!朕还没有说要摘了你们的脑袋,你们哭的早了点!”赵益祯重重拍了下桌子,厉声问道:“你们三个在千波宫的时候,是伺候哪位主子的?” 那三人听到这话,惊恐的看了一眼文太后。 文太后不慌不忙,慢悠悠道:“陛下问你们话,你们看老身做什么?” 十初想了想,磕了个头,咬着牙道:“回陛下的话,奴婢,奴婢是伺候先帝爷的宸妃娘娘的。” “小人也是。” “小人也是。” 那接生婆乔阿妹想了想,也磕了个头道:“民妇,民妇没伺候过什么宫里的娘娘。” 赵益祯又问:“宸妃生的那个孩子去哪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余忠、韶音和芷汀对视了一眼,想退下又不敢动。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可这些事也不是他们能听的。 那三人愣了一瞬,谁也没敢再去看文太后。 十初硬着头皮否认:“陛下的话,奴婢不懂,奴婢是,是贴身伺候宸妃娘娘的,娘娘,娘娘从未有过身孕,怎么,怎么会剩下皇子。” 其他两个太监也齐声道:“陛下,宸妃娘娘的确从未有过身孕。” “是吗?”赵益祯冷笑了一声,目光缓缓的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十初的头顶:“十初,你和他们两个不一样,你知道不一样在哪吗?” 十初畏缩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奴婢,奴婢还有个弟弟,已经,已经成家立业了。” 赵益祯点了点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倒去看那接生婆乔阿妹:“乔阿妹,你当了二十多年的接生婆,接生了无数婴儿,估计不会全都记得住吧?” 乔阿妹连连点头,脸都吓白了,正要说话,却被赵益祯给打断了。 “你不记得你接生过的所有婴儿,乔阿妹,你总该记得你唯一一次进宫给人接生的情景吧?”赵益祯神情冷厉道。 乔阿妹怎么会不记得啊。 那夜的情景简直历历在目,她到死也忘不了。 她才不会像那三个人一样,在皇上面前还抵死不认。 她有儿有女有孙,总不能让他们跟着一起陪葬! 她膝行两步,哆哆嗦嗦道:“民妇,民妇记得,二十三年前的五月二十九,是个雷雨夜,民妇刚吃过晚饭,就被人给叫了出去,说是要去给一位贵人接生,给的银子多,又不许民妇打听,民妇胆小,就跟着去了,那贵人难产,生的很慢,生了一夜,一直到三十的早上才生下来一个男婴,后来就昏过去了,民妇照料到她醒过来就走了,出去的时候听到她问她的孩子去哪了,就有人告诉她,说她生的孩子是个死婴,可民妇记得清清楚楚,那孩子生下来是活着的。” 赵益祯的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难掩怨恨,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乔阿妹重重的磕了个头:“民妇指天发誓,句句都是真的。” 第四十八章 哦吼,祖坟冒青烟了! 赵益祯缓缓的盯着另外三个人:“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都说墙倒众人推,但是他们几个人的这面墙实在是太破了。 都不用众人推,一个人推,就烂的稀碎! 十初率先开口:“陛下,陛下,奴婢,奴婢是有苦衷,求陛下恕罪啊!” 赵益祯哼笑道:“苦衷,谁没有苦衷?宸妃就该死吗?朕,朕就该......” “皇帝!”文太后陡然打断了赵益祯的话,疾言厉色道:“皇帝不如直接拟个诏书,昭告天下来的痛快!” “大娘娘,大娘娘息怒。”杨太后赶忙上前扶住文太后,低声劝道:“大娘娘的,陛下还年轻,难免会被奸人蒙蔽,大娘娘千万不要跟陛下计较啊!”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赵益祯陡然从惊怒中回过神来,恢复了理智。 是啊,查明了事实真相又能如何? 他既不能替她鸣冤,又不能替自己正名! 静了片刻,他突然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文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了一眼,皆慢慢的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到底,赵益祯又倏然冷笑开口。 “大娘娘,这次,你又如愿以偿了。” 文太后默了一默:“皇帝,老身此生惟愿大虞朝河清海晏。” “......”赵益祯咬牙道:“大娘娘,儿子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还请大娘娘成全。” 文太后听出了赵益祯话中的退让之意。 这些日子来,她也觉得自己对赵益祯逼迫的太紧了。 杨太后也在她的耳边频频念叨。 她想了想,不再咄咄逼人,温和道:“皇帝只管说,只要于江山社稷无碍,老身,绝不拦着。” 赵益祯看了站在殿中的御林军一眼。 那御林军心领神会,沉声开口:“宸妃娘娘的父母已逝,唯有一个亲弟弟名叫李和用,尚在民间,末将已经查到了李和用的下落。” “说。” “李和用育有四子一女,长子已经娶妻,两月前,李和用和长子李叙生被乘风赌场的人害死,现在是他的次子李叙白在当家,一家人住在榕树巷,李叙白则在路路通车马行当伙计。” “李叙白?”赵益祯愣了一下,他对李和用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消息并没有很悲痛,毕竟他连这个人的面都没见过,谈不上什么亲情,只是对李叙白这个名字格外耳熟,疑惑道:“这个名字,朕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御林军也愣住了。 余忠赶忙道:“陛下,在万佛寺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就叫李叙白。” 赵益祯还记得这个人,心头一动。 难怪当时他会觉得这个人格外亲近,原来是血缘使然。 他转头对文太后道:“母后,宸妃娘娘贤良淑德,对先帝守灵尽忠,她的亲人,朕理应关照一二,方能告慰宸妃娘娘的在天之灵。” 文太后眯了眯眼。 她很清楚这次是不能再拒绝了。 照应李家人是赵益祯最后的让步了。 况且李家人一家子穷酸,就算赵益祯再抬举,他们也翻不出天来。 养虎为患,本身就得是一只虎,若是一只猫,再养也是个狸奴罢了。 文太后平静道:“宸妃命苦,自幼丧父丧母,继母将其姐弟卖掉,她为了活下去才在清净庵出家做了道姑,后来又还俗进宫做了宫女,先帝在时,她不算得宠,也一直没有找到亲人,以至抱憾终身,皇帝仁德,以孝治天下,照应一下她的亲人,也是应该的。” 赵益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情陡然一松,唯恐夜长梦多又出了什么变化,赶忙吩咐余忠:“去宣李家人进宫见驾!” 榕树巷里住的人都是些稍有家底人家,但说到底也都还是些平民百姓,根本没有见过什么真正的富贵之物。 故而一见到停在巷子口的高头大马和富丽堂皇的马车,就忍不住啧啧称奇。 李叙白一行人一直到坐上马车,远远的看到了暗红宫墙,脑子还在一阵阵的发晕。 他以为是赵益祯和他在万佛寺相谈甚欢,这是又想起他来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只是相谈甚欢,那来传旨的太监为什么要问他玉佩的事,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一定要带着玉佩一同进宫? “官家怎么会知道这玉佩的事?难不成杀人放火的是官家的人?”李叙白捏了捏袖子中硬邦邦的荷包,越想心里越没底儿:“难不成官家知道是我拿走了插屏里的玉佩,也要杀我灭口?” “别胡说八道了!”宋时雨瞪了李叙白一眼:“官家要想灭你的口,还用把你召进宫?在家直接就杀了得了。” 李叙白深以为是的连连点头:“那,我跟官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三又没立过什么功,他要见我干啥?” 宋时雨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兴许是看你顺眼,想把你弄进宫里天天陪着他。” “......”李叙白惊恐的尖叫一声:“我不要当太监!” 李叙璋和李云暖捂着嘴,嗤嗤的笑了起来。 一行人在宫门口下了车,换了轿子,又走了足足两刻的功夫,才在大宁宫外下了轿。 进殿行礼,还没等李叙白站起来,赵益祯就急不可耐的冲到近前,伸手扶起了他。 “表弟,你受苦了。” 李叙白被赵益祯这一声表弟吓了个哆嗦,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瞪大了双眼问道:“陛,陛下,你说啥,啥表弟?我,哦不,草民家就是祖坟炸了,草民也不敢跟陛下攀亲戚啊!” 这话说得赵益祯“噗嗤”一笑:“朕既然敢与你相认,自然就是查证了你的身份的,表弟不必多想。” 李叙白彻底懵了,站不住了。 皇帝的表弟,那谁能告诉他,他的爹娘跟皇帝的爹娘是啥关系? 他有点懵。 文太后端坐着,看着李叙白一行人小的小,傻的傻,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民的模样,彻底放了心。 这样的人,就算是给他封个高官厚禄,他们也守不住! 不足为虑! 这样想着,文太后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含笑道:“小郎君,上回老身就看你十分亲切,原来竟是老身的子侄辈,说起来,你还是老身的救命恩人呢,上回若非是你,老身如今早就是一把枯骨了。” “......”李叙白嘴角直抽,这顺序颠倒了吧,应该是他先救了她,她才看他顺眼的,不是吗? 杨太后也喜笑颜开的解释道:“小郎君怕是还不清楚呢,小郎君,令堂正是先帝宸妃的亲弟弟,陛下称小郎君为表弟,再合适不过了。” 第四十九章 新鲜出炉的皇亲国戚 李叙白终于听明白了这些人在叨叨什么了! 合着他一飞冲天,变成了皇亲国戚,轻而易举的就实现了阶级的跨越?? 他张了张嘴,傻呵呵的冒出一句话来:“这个,要不要滴血验个亲?万一搞错了,我不就是被动欺君了嘛。” 赵益祯愣住了,有些不明白分明在万佛寺时机敏肆意又有胆识的李叙白,怎么一进宫就像变了个人? 这怕不是个假货吧? 听到这句话,文太后对宸妃的这一门亲戚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 果然是人穷志短,一家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穷酸样。 不堪大用,更不堪重用。 想到这里,文太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一些,明显带着截然不同的亲近之意:“小郎君思虑周全,果然有皇家之风。”她微微一顿,打量了一眼李叙白,其实李家人往这一站,什么滴血验亲都用不着了,那张脸一看就和从前的宸妃格外相似。 尤其是那一双时时含情,水盈盈的凤眼,跟宸妃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一样的勾魂摄魄! 当年先帝就是被这双眼勾了魂儿,竟然冒着被天下人耻笑的风险,硬是把宸妃从道观里带了出来。 与此同时,杨太后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李叙白这几人,见文太后没了下文,她颇为温和的开了口:“滴血验亲就不必了,方才老身听御林军说宸妃曾留下了信物,是一分为三的龙佩,不知小郎君可带在了身上?” 这话说得可谓相当有水平了。 听起来像是没有质疑李叙白一行人的身份,只是要坐实了这身份。 简直就是在设身处地的替赵益祯着想了。 “有,父亲的确是留下了残玉,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又不敢随意处置了,就一直贴身收着。”李叙白赶忙拿出那枚半旧的明黄色荷包,双手捧着,递给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赵益祯。 赵益祯神情一动,含笑接了过来。 他先是从荷包里拿出那两枚残玉,瞳仁微微一缩,又转头看了眼余忠。 余忠心领神会,拿了另一只半旧的明黄荷包走到近前,倒出一枚带字的残玉。 三枚残玉合在一起,拼成了一枚完整的龙佩。 正面雕着“千波宫”三个字。 北面则雕着“符祥九年”四个字。 这个时间,正是宸妃进封婉仪,赐住千波宫的那一年。 文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了一眼,皆微微颔首。 赵益祯也跟着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被文太后抢先了一步。 “皇帝,极是宸妃的亲眷,必是要封赏的,宸妃亲弟李和用已过世,便追封为陇西郡王,其妻追封为郡王妃,其长子也过世了,便追封为新安郡公,谥号便由礼部斟酌几个呈上来,皇帝择一个便是了,李叙生的夫人封新安郡夫人,至于李和用的子女......”文太后慢慢的扫过这几张畏畏缩缩的脸庞,慢腾腾道:“三郎尚且年幼,不宜加封太过,四姑娘便封秀荣县君,二郎封武德司副指挥使。”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赵益祯的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 他不满意文太后对李叙白的安排,但碍于她先追封了李和用郡王,又加封了李云暖县君,连过世了的李家长子李叙生和他的未亡人,都有了超规格的加封,这对一个已经过世了的先帝的妃子亲眷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他实在没有理由表示反对。 李叙白也惊呆了。 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这个官职的含义和用处,但这不耽误他明白自己当官了。 “哎哟,看二郎都欢喜啥了,从今以后,二郎就是正正经经的官身了,还不赶紧谢恩?”杨太后赶忙打了个哈哈,提醒李叙白几人:“四姑娘如今是县君了,往后可要常到宫里来走动走动才是。” 李叙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跪下谢恩。 宋时雨拉了一下李云暖,二人也齐齐跪了下来。 至于李叙璋,他不良于行,便免了下跪。 李叙璋和李云暖很明白他们与皇亲国戚之间如天堑般的差距,但因为年纪小,对皇权的畏惧并没有那么深,很快便和慈爱温和的杨太后亲近了起来。 赵益祯的脸色始终不那么好,情绪有些阴沉。 文太后很清楚他为什么郁郁寡欢,但没有多说什么,只跟李叙白和宋时雨说了寥寥数语,便扶着韶音的手,回了垂华宫。 “娘娘,武德司是陛下最信重,也是最亲近的衙署,奴婢不明白,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安排。”韶音不解问道。 “日后你就明白了。”文太后抿唇,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赵益祯本就对李叙白一见如故,现下二人之间又多了血缘关系,更加之赵益祯卯足了劲儿想要弥补与生母不能相认的遗憾,便留了李家人一起用膳,更赏赐金银无数,兴起之时,连宅子和奴婢都要一并赏赐了。 李叙白深知登高易跌重的道理,赶忙换了个话题:“陛下,臣能问问臣这个武德司副指挥使一个月多少银子吗?” 赵益祯不明就里的望向了余忠。 余忠赶忙轻咳了一声,行礼道:“副指挥使是六品,年俸八十贯,加赏一百二十贯,祭器包括三牲、黄金三钱、白银六钱、绢帛半匹、香二斤。” 李叙白没听懂,嘴角扯了扯,直白问道:“呃,余总管,我就是想问问,我这点俸禄,养得起那么大的宅子和那么多伺候的人吗?我还是先自己吃饱了再说吧。” “......”余忠茫然了。 “表弟这话真是让朕汗颜啊。”赵益祯明白过来了,哈哈大笑起来,彻底打消了要赏赐宅子和奴婢这个念头。 也明白了李叙白绝对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李叙白也咧着嘴笑了:“陛下体恤臣,想要厚赏臣,臣不该推辞的,但是臣家里人口简单,一向也不习惯有那么多人伺候,家里一下子多了那么些陌生人,臣和弟弟妹妹们肯定都要不自在的,臣若是家里忙不过来了,再跟陛下讨赏。” 他回忆着古装剧里的剧情,和自己学过的那点文言文,字斟句酌的学着说文绉绉的话,说的实在是心累。 第五十章 好大一个坑 在宫里盘桓了半日,回到榕树巷的家里时,李叙白累的都快要虚脱了,到家便一头栽倒在炕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嚎了一嗓子:“进一趟宫简直能折寿十年。” 宋时雨坐在一旁唏嘘不已。 没想到上辈子她穷其一生都没能得到的东西,这辈子莫名其妙的重生,死了郎君成了寡妇,反倒轻而易举的就得了个郡夫人封号。 真不知她是该哭还是该笑。 李叙白歇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一下子坐了起来,问宋时雨:“那个什么武德司是个什么地方,副指挥使又是个什么官儿,皇上让我明日就去武德司赴任,我连武德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宋时雨凝神道:“武德司的权柄甚重,司职宿卫宫禁,刺探监察,素来都是天子心腹。” 李叙白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个武德司总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他偏着头想了想,倏然一惊。 大爷的,这不就是锦衣卫吗? 他哼笑一声:“什么天子心腹,你说的真含蓄,不就是皇上的狗腿子吗?” 李叙璋惊得赶忙去捂李叙白的嘴:“二哥,那不叫狗腿子,那叫龙爪!” “对,对,龙爪,龙爪!”李叙白总算明白了赵益祯听完文太后的安排,为啥脸色如此难看了,愈发的觉得这个老妖婆诡计多端:“她这么一来,我的一世清名算是彻底完了,哼,她肯定跟那个宸妃有仇,不然不会给我挖这么大一个坑!” 宋时雨一脸严肃:“你还记得之前流传甚广的那首歌谣和话本吗?” “是那个文家娇娥和狸猫换公子吗?”李云暖问道。 宋时雨点头:“我怀疑那话本是映射宫里。” 李叙白恍然大悟:“对,你的怀疑没错,肯定是这样的。” 李云暖忧心忡忡道:“那怎么办,二哥,你总不能不去当差吧?” 李叙白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笑眯眯的安抚她:“去,当然要去,皇上的狗,不,龙爪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说不定哪一日,我就当上武德司里的老大了呢!” “那倒是。”宋时雨也笑眯眯的补了一句:“武德司是官家的耳目,一般来说,最高主事者司使都是宦官,你要想当武德司的老大,那得先自己给自己来一刀!” 李叙白惊恐的变了脸色:“我胆子小,你可别吓我!” “我胆子大,你若有这个想法,我可以亲自动手。” 李叙白像是看到鬼一样盯着宋时雨,半晌不说话。 李云暖笑出了声:“大嫂,你就别吓唬二哥了,他明日还要去当差呢。” 宋时雨撇了撇嘴:“看在你明日就要去武德司了,我就跟你说说这武德司里的情形,让你把官家的龙爪坐稳当了。” 李叙白松了口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宋时雨回忆了片刻,上辈子她实在是没有关注过这些事情,对这个时候武德司的最高主事人和其他官员一无所知。 但武德司里的司职之类的,她还是可以跟李叙白念叨念叨的。 “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武德司的司职是宿卫宫禁,刺探监察,分为两个司房,探事司和兵事司,探事司掌管刺探监察,兵事司掌管宿卫宫禁,武德司常一司使二副使,而二司各设一指挥使二副指挥使,副尉若干,校尉若干,司卒没有定量。”宋时雨努力回忆着一切,尽量说的详实而准确:“只是我并不清楚如今武德司的诸位掌事人都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必定都是军中精锐,更是官家的心腹,是从各大营精心挑选出来的,至于司卒,有很大一部分是勋贵人家的子弟充任,主要就是攒一些资历,日后好有进阶之路。” 李叙白听明白了,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就是当官儿的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官家最信任的人,底下跑腿儿的就不一定了,人员成分复杂,可能有些是能做事的,有些就是来滥竽充数的。” 宋时雨笑了:“没错。那些掌事人不管是出自哪个大营,但能熬到这个官职上来,身上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的,是真刀真枪的拼出来,哪一个都是一身伤病,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凭着荫封挤进去的,在他们眼里,你们这种人就是只有花架子的纨绔子弟,你贸然接任了副指挥使,虽然太后没有明说让你去哪个司房,但想来一定不会是去兵事司,如果是去探事司,情况兴许会更加复杂一些,你明日的赴任,应当不会一切顺遂的。” 李叙白前世先做了十年的律师,又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狗仔熬成了人见人怕的知名娱记,最不怕的就是勾心斗角,笑里藏刀。 他轻松道:“我不这么想,兵事司的人必定都很能打,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绝对不用脑子,我这个身板儿,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但是探事司的人多半儿都是能能动嘴就不动手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还是很占优势的。” “对,二哥读了那么多书,脑子肯定比他们那些兵鲁子好使的多。”李叙璋认同道。 宋时雨不置可否:“你别忘了,探事司的那些人也是军中之人,比脑子输了恼羞成怒,恐怕会打得更狠。” 李叙白:“......” 听到这话,李云暖愁道:“二哥,我,给你多备些金疮药。” 李叙白:“......” 倒也不必! “等等,照你这么说,武德司的人都是军中之人,个个都能打抗揍,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想从武德司晋升,就只能靠打倒一片了?”李叙白想到了这个问题,突然问道。 宋时雨道:“这就是文太后的用意所在了,你初入官场,既无功名又无军功,她就封了你一个六品的武官,这是很难服众的,更是断绝了你的科举之路,你若是想步步高升,就只能是去边疆沙场上历练几年,但,”她欲言又止,想了想,她如今跟李家,跟李叙白算得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话说的越清楚明白,李叙白便越不容易被人抓住错处,她索性直白道:“可外戚的身份再加上足够多的军功,你便会功高震主惹人忌惮,可若是你军功不够,就只能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六品武官的职位上。” “操,这个老妖婆,真阴险!”李叙白听得胆战心惊,爆了一句粗口:“打仗还可能会死呢!她这是要送我去死啊!” 李叙白权衡了下利弊,最后确定了自己今后的奋斗方向。 安分的做一条六品咸鱼,纨绔外戚。 第五十一章 狡诈的黄雀 次日一早,明黄的圣旨和各种赏赐如约而至。 旨意上明确了李家的外戚身份,赞颂了宸妃作为先帝后妃的功德,赞扬了李家祖宗养育了宸妃这个女儿的功劳,最后,李家死了的人,包括宸妃的祖父母,父母都各自有了追封,至于活着的人,则不出意外的与昨日文太后的口头封赏没有变化。 不,还是有些变化的,旨意上写明了对李叙白的封赏。 果然如宋时雨所料的那样,加封他为皇城司探事司副指挥使,正六品。 李家一夜之间从一点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一跃成为了汴梁城里的新贵,自然引起了各方关注,纷纷派出了自家刨根问底的好手,到处打探起李家的来历。 一时之间,李家竟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他已经跟你们辞过行了?”锦衣公子站在路路通车马行的二楼,凭窗而立,目光深幽的盯着李叙白远去的背影。 苏掌柜和方管事站在锦衣公子的后头,对视了一眼。 苏掌柜点头道:“是,他说今日就要去武德司当差了。” 听到这话,锦衣公子似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将他顺利的送到了官家和太后的面前,希望他这把刀不要让我失望。” 方管事很是不解其意:“公子,小人有一事不明。” “说。” “公子费尽心机的将他送到了高位,为什么却不现身,不是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吗。” 锦衣公子淡薄一笑:“不着急,现在的时机还不合适,等他在武德司中举步维艰的时候,才是我雪中送炭的时候,现在,太早了。” 方管事和苏掌柜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明白他的用意了。 先将一个人捧上高位,再狠狠的打落到尘埃里,从此看不到任何翻身的希望了,这个时候再出手相助,才是真正让人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雪中送炭。 “顾家的女眷都安置妥当了吗?”锦衣公子又问。 “公子放心,除了已经出京的顾夫人,其他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苏掌柜犹豫了一下:“只是一直没有顾时宴和顾阿蛮的下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汴梁城了。” 锦衣公子皱眉道:“这些日子来,御林军在城中的搜查虽然已经停了,但是城门口的查验却比往常更加严密了,他们两个人总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出不去的,罢了,这两个人无关紧要,随他们去吧,要紧的是顾夫人那头,你们要时刻盯紧了她的行踪,这次失手没有拿到龙佩,但好在没有影响到事情的结果,可曹和勇那里的东西,不能再失手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杀了他。” 苏掌柜和方管事心神一凛,神情凝重了起来。 方管事思忖道:“公子,曹和勇毕竟是朝中重臣,若真是死于非命,顺着顾夫人查到咱们身上,只怕咱们无法全身而退。” 锦衣公子看了方管事一眼:“你说的也对,”他想了想,凝神吩咐道:“再派两个人过去接应顾夫人,一旦顾夫人得手,这两个人即刻出面善后。” 苏掌柜和方管事转瞬心领神会,其声称是。 “发配岭南的顾家人现在怎么样了?可有消息传过来?”锦衣公子掐了掐眉心,罕见的露出一丝疲惫,显然这些天的谋算,也颇为耗费他的心神。 方管事见状,赶忙斟了盏热茶递过去。 苏掌柜陈胜道:“顾家二房的长子和次子病重,顾家二爷求押送的差役替他们请大夫的时候被踢了一脚,断了两根肋骨,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了,长房的倒还好,应当可以安安稳稳的岭南。” “长房,”锦衣公子冷笑一声:“长房唯一的儿子下落不明,所有的女眷都在汴梁城被卖了,只有长房大爷一个人流放,他没有其他人要牵挂,自然不用被谁拖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不是不会出什么意外么。” “那,要不要小的安排人过去?”苏掌柜问道。 锦衣公子眯了眯眼:“去吧,也让他知道知道,没了顾太傅的庇护,什么才是人间险恶。” 方管事微微挑眉。 他显然早就知道了锦衣公子对顾家人满满的恶意,对这个吩咐没有半分意外。 李叙白赶到武德司衙署的时候,衙署里并没有几个人在当差。 不知道是都各有差事出去了,还是故意给他这个空降而来的副指挥使一个下马威。 探事司的几个司卒坐在廊下,百无聊赖的晒着太阳,一见余忠带着李叙白进门,立马站了起来,谄媚的朝余忠行礼。 “哎哟,余大总管今日怎么这么闲?” “余大总管可是有什么吩咐,让底下的小的们来传话就行了,怎么能劳大总管亲自来呢。” “这么热的天,大总管歇歇脚,喝盏茶吧。” 这几个司卒连看到没看余忠身边的李叙白一眼,自动忽略了他,只当他不存在。 李叙白暗自轻叹,看来这武德司的官儿不太好当。 余忠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一脸正色的对司卒道:“怎么就你们几个人在?盛指挥使呢?副尉校尉他们呢?” 其中一个司卒赶忙道:“盛指挥使出京办差都半个月了,副尉校尉他们也各有差事,有个两三日没有来过衙署了,余大总管是要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余忠暗自淬了几人一口。 圣旨一早就到了武德司了,他们这几个人,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了,你们听好了,探事司的副指挥使一直空缺,这位是官家亲封的探事司副指挥使,李叙白,李指挥使,你们都来见见吧。”余忠严肃道。 几个司卒像是刚刚恍然大悟一样,赶忙换了个神情,恭维客气,却又吊儿郎当的行礼。 “属下等见过副指挥使。” 李叙白连夜恶补了大虞朝行礼回礼的规矩,就防备着今日出丑呢,赶忙一丝不错的回了个礼:“诸位兄弟客气了,我初来乍到的,还望各位兄弟鼎力相助。” 几个司卒的面上仍是恭敬的,可眼底的流露出淡淡的不屑,敷衍了事的齐声开口。 “副指挥使客气了。” 余忠对这样的情形早就有所预料了,但他也没有什么法子,或者说是有法子,但是不想用,想看看李叙白能不能扭转这个局面。 他只是不痛不痒的敲打了几个司卒,便跟李叙白告了声罪:“李指挥使,老奴不能离开官家太久,怕有事召唤,这就先告退了。” 李叙白还能说什么?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以后的路,还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的走。 第五十二章 端午 李叙白在武德司里的日子简直称得上是举步维艰。 这大半个月来,他不但没有见到探事司的指挥使,连那些副尉校尉也统统没有露过面。 更惨的是,就连那几个司卒也一日比一少,从一开始的可以凑两桌麻将,到后来的凑一桌麻将,接着便是只够凑个斗地主,终于在昨日,武德司的探事司里,就剩了李叙白凄凄惨惨的一个人了。 他这个官家亲封的探事司副指挥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他不知道他这孤家寡人的日子还得过多久。 但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想安分的做一条没有梦想的六品咸鱼,纨绔外戚,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不过,好在发臭的死水一般的局面在端午来临之前,有了要结束的迹象。 端午这日,汴梁城中举城欢庆,赵益祯和两宫太后自然要与民同乐,一整日的行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的。 武德司作为皇帝的心腹,自然也不能闲着,要倾巢而出,一来保护景帝的安危,二来监视京城的局面。 也就是说,不管是故意不露面,还是身不由己不露面的探事司的众人,都被迫得在端午这一日齐聚一堂了。 李叙白也接到了旨意。 他作为新近出炉,炽手可热的外戚,端午这一日要先进宫觐见景帝,随后陪同景帝观看龙舟赛,龙舟赛结束后,再入宫赴端午宫宴。 “不对,你这样走不对,应该这样,对,这样。”宋时雨坐在炕沿儿,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藤条,只要看到李云暖的举止有任何疏漏的地方,立时就是一藤条抽了上去,那叫一个利索,毫不留情。 李云暖头上顶着个盛满水的碗,身子站的笔直,走路的时候僵硬极了,连晃都不敢晃一下。 她连着被宋时雨抽了好几藤条,疼的直撇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李叙白心疼急了,在旁边求情道:“大嫂,云暖还小呢,你不用这么没人性吧,让她歇会儿吧。” “我没人性?”宋时雨双眼一瞪:“明日就是端午了,云暖要跟我一起进宫觐见太后,赴宴,李家是新贵,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但凡出一点差错,贻笑大方是小事,满门倒霉才是要命的呃!” “不会吧,不就是磕几个头,吃顿饭的事吗,没这么严重吧。”李叙白道。 宋时雨冷哼了一声:“你是忘了文太后给你挖的坑了?” “......”李叙白被揭了伤疤,无情道:“练,赶紧练,三郎呢,过来,一块练!” “......”李叙璋一脸苦涩的顶着碗站了出来。 宋时雨这才满意了,又让二人练了两刻,看二人实在是累的够呛,腿肚子直打转,才大发慈悲,放二人出去休息了。 “顾时宴他们在庄子上还好吗?”李叙白关上了门,低声问道。 李叙白虽然拒绝了赵益祯赏赐的宅子,但是第二日,赵益祯还是赏了个庄子给他,虽然没有出汴梁城,但离西城门不远,出城十分的便利。 庄子赏下来的第三日,李叙白就以查看庄子唯有,带着李家的几个人进了庄子一趟,然后悄无声息的把顾时宴和顾阿蛮留在了那。 李叙白的目标太大了,怕引来有心人的查看,自那以后,他就再没去过庄子了,只有宋时雨带着李云暖隔三差五的去一趟,说是小住几日,其实是给顾时宴他们俩送吃的喝的去了。 宋时雨点头道:“他们一切都好,庄户只在庄子外头打理山林田地,没有进过庄子,一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庄子里住进了人。” “行李和盘缠都给他们收拾好了吗?”李叙白又问。 李叙白和宋时雨已经商量好了,端午这一日,城外的人都会涌进汴梁城看赛龙舟,而所有的御林军和武德司司卒都要负责维持汴梁城的秩序和警戒,根本无暇顾及城门口的情况,他们正好趁机送顾时宴二人出城。 虽然现在御林军已经不在到处搜查了,但是他们再汴梁城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还是早走早安全。 宋时雨道:“都收拾好了,你那呢,户籍文书放回去了?” 李叙白这大半个月在武德司过得十分煎熬,但却不是一无所获。 他从武德司的架阁库里发现了顾家所有人的户籍文书,他一咬牙一跺脚,鬼使神差的把顾时宴和顾阿蛮的那一份偷偷带出了武德司。 这胆大包天的做法险些没把宋时雨给吓晕过去。 短暂的震惊过后,宋时雨对着那两页薄纸思忖良久,最后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做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户籍文书出来。 除了改了姓名和籍贯之外,连户籍文书上的防伪底纹和当时签发的汴梁府的官员签名都一模一样。 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有了这两份户籍文书,顾时宴和顾阿蛮就可以走的更加安稳一点了。 “放回去了,保证不会有人发现的。”李叙白也为自己的莽撞后怕不已。 这要是万一被人发现了,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他这个外戚还没坐热乎呢,可不想现在就死。 “不过,他们俩离开了汴梁城,能去哪呢?”李叙白担忧问道。 宋时雨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之间有些怅然若失:“去岭南的途中,会经过乐昌城,那里民风淳朴,对流放的犯人,来历不明的流民都很是宽容,我给他们的户籍也做在了那里,若是他们愿意,可以在那里安家。” 听到这话,李叙白微微挑眉。 “你对乐昌似乎很熟悉,也很怀念。”他试探道。 宋时雨回过神来,似笑非笑道:“怎么,二郎还想问我几时有天灾人祸,几时能发个横财?” 李叙白笑了:“你既重生归来,那就不能平白重生,总要点作为才行,来来来,你赶紧好好回忆回忆。” 宋时雨当真仔细冥思苦想了半晌,突然脸色一沉,惊呼一声:“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李叙白被宋时雨的神情吓了一跳。 宋时雨皱眉道:“前世的端午,我们正好走到邓州,那时候祖父并没有死,曹和勇也被贬黜为了邓州通判,便请祖父和我们一起过端午,席间有差役急报,说是端午当日的龙舟赛上,杨太后遇刺,险些丧命。” 第五十三章 别耽误我做废物 李叙白震惊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杨,杨太后遇刺了?凶手抓住了吗?” 宋时雨摇头:“我不知道。”看到李叙白一脸怀疑的模样,更有一点看傻子的目光,她恼羞成怒:“看什么看,”她扬声喊道:“三郎,云暖,进来接着练!” 李叙白低声笑问:“宋时雨,你有没有什么非杀不可的仇人?我可以帮你,你送我一场非发不可的横财吧。” “......”宋时雨无语了,对着刚刚进门的李叙璋和李云暖更加严苛了。 五月初五,端午。 晨阳似火,刚刚冒出头就烤的地皮发烫,连凝碧般的绿叶都烤的泛出焦色,微微卷起了边儿。 李叙白一行人天还没亮就起床收拾,一层层庄重严谨的礼服套在身上,人还没有走出家门,就已经怄出了一身臭汗。 李叙白一边不耐烦的叨叨着活受罪,一边如临大敌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自从李家一跃成为新晋的皇亲国戚,宋时雨就按着他们恶补各种礼仪,从吃喝穿衣到说话走路,简直要将他们个个都回炉重造。 作为一个前任勋贵,宋时雨是最有发言权的,她的话,李叙白简直奉为金玉良言。 大虞朝的勋贵世家多的数不胜数,有的传承了数百年,几经改朝换代却依旧屹立不倒,而有的则是后起之秀,锦绣繁华之势隐隐直逼老牌世家。 而像李家这样来的莫名其妙的勋贵,寻遍了大虞朝,怕也找不出第二家来。 没出过什么惊世骇俗的祖宗,也没有什么惊才绝艳的子孙。 家底儿薄的小贼进门都得哭着出去。 要财没财要人没人,要功劳更没有功劳。 一旦在重大的场合,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出点什么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继而贻笑百年。 再被人扣个大不敬的罪名,这辈子都翻身无望了。 李叙白被宋时雨耳提命面了这么久,发挥了前世题海战术强化记忆的作风,硬是让李叙璋和李云暖把各种条条框框的规矩给练成了肌肉记忆。 李叙璋已经可以站起来了,走的也比较稳当了。 封赏的旨意宣读当日,宫里就派了三个骨伤治疗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每日一趟的来给李叙璋治伤。 终于让他在端午的前几日站了起来。 “来,把这个带上。”宋时雨给每个人发了一条五彩绳,又额外给了李叙白和李云暖一个荷包,叮嘱道:“你们拿好,进了宫,一定要孝敬给官家和太后。” 李云暖被这阵仗给吓着了,脸色发白,腿肚子发抖,一双手冰冷冰冷的,紧紧抓住李云暖的手:“大嫂,你,你和我一起去吧,我害怕。” 宋时雨拍了拍李云暖的手:“这回就算了,下回吧,下回嫂子一定陪你一起去。” 说起来也是尴尬,宋时雨被加封新安郡夫人,是有品级的,这样的宫宴是有资格赴宴的。 可现在她却因为新寡,失去了这个资格,至少这一年之内,她是不能在宫宴上露面的。 不吉利。 其实李叙白兄妹几个人也是重孝在身的,李叙白这个官是该丁忧的,可太后没说什么,景帝也没说什么,那么吏部就权当是官家酌情启用,便没有丁忧这回事儿,识趣的始终没提过丁忧这两个字。 再者,今日宋时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端午是大虞朝仅次于春节和中秋的重要节日。 家家户户的门额上都悬挂了张天师画像或是虎头白泽午时符这类辟邪的物什。 大街小巷里弥漫着淡淡艾柳桃蒲的清香。 不管是小食店里还是大酒楼里,都提前准备了各种口味的粽子,力求推陈出新,在今年的端午这一日,靠卖粽子拔得头筹。 达官显贵早早的就在汴河的两侧酒楼里定了最好的雅间,而沿河两岸也搭了观赛彩棚。 两座最为高大的明黄色彩棚在最前头,是供景帝和太后与民同乐的。 李叙白不会骑马,和李叙璋李云暖一起同坐一辆马车赶往宫城。 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眼前的盛景令他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这样的景象,是后世多少文字都描述不出来的,他竟然有幸亲眼所见,他头一次对自己的穿越感到庆幸。 这次端午觐见,是李家人第一次正式显露于人前,赵益祯有意在百官面前显示他对李家人的看重和恩宠,刻意将李叙白带在了身边。 “那是谁啊,年纪轻轻的,看起来很的官家的看重嘛。” “你有多久没看朝廷的邸报了,连他你都不知道?” “李家嘛,说是先帝宸妃的娘家,官家新封的武德司副指挥使。” “这,官家又多了一个狗,哦,不,龙爪呗。” 李叙白听着众人的低声议论,一脸坦然的接受众人审视目光的洗礼,还不忘提醒身后的李叙璋,注意别迈错了脚。 “二郎,在武德司还习惯吗?”赵益祯边走边问。 李叙白点头道:“习惯。” 赵益祯诧异的看了李叙白一眼,以为晾了他这么久没有召见,也听说了他在武德司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原以为他会诉苦,可没想到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 倒是个可塑之才。 “可朕怎么听说,你在武德司没那么顺心顺意呢?” 李叙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陛下听说了?不顺心才对呢,臣是空降去的,要啥没啥,怎么能服众?等臣跟他们混熟了,再做些实事出来,就好了。” 赵益祯微微挑眉:“二郎倒是个有心气的,真不用朕帮你一把?” “不用,”李叙白严词拒绝了:“陛下日理万机的,哪用得着为这点儿小事费心,陛下放心,要不了半个月,臣肯定让他们都服服帖帖的。” “当真?” “当真!” 李叙白胸有成竹,再次拒绝了赵益祯的提议。 可别逗了,可不能再得罪人了,还是消停消停吧,就让他做个安分守己的废物吧。 身后的朝臣看着赵益祯和李叙白相谈甚欢的样子,更是时不时的抬起手,把李叙白献上来的五彩绳露出来,以示恩宠,神情纷纷凝重了几分。 自古以来,外戚误国之事屡见不鲜,李家现在这幅光景,很有长成误国胚子的潜质。 若官家一直把他放在龙爪的位置上,倒还不足为虑。 只要官家有迹象把他放到朝中重臣的位置上,那他们拼出老命多撞几回柱子,也要把这个外戚拉下马。 第五十四章 废物支棱起来了 “指挥使,那个废物竟然不会骑马,是坐着马车来的!”武德司的副尉季青临怒气冲冲的走进更衣的帐篷。 指挥使盛衍明正在绑袖口,听到季青临这话,他着实诧异了一下:“当真?竟然真的连马都不会骑?” 季青临重重点头:“我手下的司卒亲眼所见,那个废物是从马车上下来的!” 盛衍明眯了眯眼。 大虞朝骑马之风盛行,寻常百姓家就算是买不起马,也要买匹驴子或骡子代步,或骑或赶车。 大虞朝人虽说不是马背上的民族,可但凡有点家底儿的人家,小郎君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挑选合适的幼马,陪着一同长大,及至小郎君成婚,便骑着这马去迎亲,极有体面,又有男儿风范。 若谁家的小郎君成年了,还上不去马,不会骑马,保不齐会被人鄙夷一句:“南风!” “莫不是南风馆里出来的?”盛衍明嗤的一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龙舟赛的人手都点起了吗?” “都点起了。” 盛衍明上下打量了季青临一眼,骤然笑道:“走,去会会他。” 盛衍明的动作很快,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赶到了赵益祯的身旁,一边行礼,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李叙白:“臣叩见陛下。” 赵益祯笑了起来:“衍明啊,你总算是来了,快来,这是朕的小表弟。” 盛衍明把鄙夷藏得丝毫不漏,朝李叙白行礼道:“微臣在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今日一见,李副指挥使果然风姿卓然,以后,还请副指挥使鼎力相助。” 李叙白赶忙回了个礼:“指挥使过誉了,下官必然勤恳当差。” 赵益祯笑着打量了一番盛衍明:“衍明,一会儿你要下场吗?” 盛衍明点头称是:“去年武德司探事司失了头筹,今年臣亲自下场,一定要将龙舟赛的头筹抢回来。” 赵益祯拍手叫好:“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看到赵益祯兴致勃勃的,盛衍明故作为难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求李副指挥使。” “哦,什么事儿?” “臣方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季副尉脸色发黄,一问才知道他突然上吐下泻,待会儿恐怕不能下场了,那这鼓手一职,只能请李副指挥使代劳了,不知副指挥使意下如何?”盛衍明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叙白,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他架在了火上。 伴驾的百官也噤了声,纷纷看向了李叙白。 目光中多有不屑,大半都是等着看笑话的。 李叙白对这些戏谑的目光视如无物,对盛衍明挖的坑更加不屑一顾,摸了摸鼻尖儿,转头去问赵益祯:“陛下,那微臣要是当了鼓手,又拔了头筹,能有什么赏赐?” 赵益祯一愣,转瞬哈哈大笑:“二郎啊二郎,你这大话都放出来了,若是输了,可就没脸了。” 李叙白笑道:“若是输了,臣当场跳汴河。”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 盛衍明深深的看了李叙白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难道不知道,与他而言,这一场龙舟赛的输赢,不在于他这个鼓手,而在于他们这些舵手和划手。 他想了想,也不想因为一场龙舟赛就逼得人跳河,平白跟人结仇。 毕竟眼下看来,这个人圣眷正隆。 他朗声道:“副指挥使果然有胆识,若输了,也不必跳什么汴河这么严重,就在樊楼摆一桌席,请咱们探事司的兄弟们畅饮一番便是了。” 李叙白借坡下驴,笑的深幽:“指挥使大人的这个提议好,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不管输赢,都在樊楼摆一桌席,也算是认识一下探事司的诸位兄弟。” 两个人一番言语机锋,算是定下了这件事。 赵益祯看的饶有兴致。 似乎每一次见到李叙白,都要对他重新认识一番。 “这样吧,朕再给你们添些彩头,”赵益祯招了下手,余忠捧着乌金托盘走到近前,他解下了腰间的一块龙佩,摩挲了一下,放到托盘中,饶有兴致道:“若这一场武德司探事司胜了,探事司所有人升半级,这枚龙佩就赏赐给,李叙白。”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愕相望。 官家这是疯了吗? 非得这么昭然若揭的给李叙白添功劳,拉好感吗! 李叙白也疯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做废物纨绔咸鱼路上的最大绊脚石就是官家! 为什么非要逼着他勤奋上进,还顺带给他拉一波仇恨! 可是话已经放出去了,他不能临阵退缩。 李叙白硬着头皮上前领旨,然后跟着一言不发的盛衍明下去准备去了。 盛衍明面上和气平静,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李叙白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为什么官家会如此信重于他,不遗余力的要捧他上位。 他的来历绝不单单只是先帝宸妃的娘家人这么简单。 从汴梁城的南城门出去,有一条人人都不愿意走的路,去岭南的千里流放路。 今日城外的人都涌进了汴梁城看龙舟赛,城里摩肩接踵,巡检司将大部分的人手都安排在了汴梁城,负责巡检。 南城门的守卫便松懈了一些,而且只仔细查验进城的人,出城的人几乎不做查验便放行了。 宋时雨赶着马车驶到城门口,守卫看了那破兮兮的马车一眼,连例行查问都懒得问,便散漫的放行了。 宋时雨暗暗松了口气,驾着马车远离了南城门后,便疯狂催马,一口气驶到了十里亭才停了下来。 “好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户籍路引都是真的,你不必担心会被人查出来。”宋时雨跳下车,隔着帘子低声道。 车里静了片刻。 顾时宴突然从车上跳出来,紧紧抱住了宋时雨:“姐姐,多谢姐姐活命之恩,妹妹没齿难忘,若,若能有再相见的那一日,妹妹定然相报!” 宋时雨僵硬了片刻,按下心头的百感交集,慢慢推开顾时宴,硬下心肠道:“我不求你报答,只求你他日若是暴露了,别把我们供出来就行。” “......”顾时宴很清楚宋时雨是个嘴硬心软之人,抿了抿嘴道:“姐姐放心,我从未见过姐姐,从不认识李家人。” 宋时雨转过身去,再没有多看顾时宴一眼,也没有看那个从车帘钻出来的小脑袋,只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告辞。” 顾时宴迎风而立,看着宋时雨远去,默默的跪下磕了个头。 第五十五章 赚到了,赏赐到手 宽阔的汴河河岸上停了十几艘龙舟,岸边人声鼎沸,观赛的百姓个个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更有不少人私底下下了注,在听到景帝另有赏赐后,又打听了李叙白的来历,很多人对武德司探事司这次拔得头筹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二哥,你,行吗?”李叙璋亦步亦趋的跟着李叙白,看他连赛服都穿不利索,不禁心生担忧。 他这个二哥,除了会读书,别的什么都不会。 这次怎么敢放这样的大话。 李叙白绑好袖口,拍了拍李叙璋的头,一脸轻松:“放心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就是敲个鼓吗?放心,我敲的好着呢。” 李叙璋的心一点儿都安放不下来,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叙白:“二哥什么时候敲过鼓,我怎么不知道?” 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长大了,不好骗了。 “呃,我是没敲过鼓,可我看过教敲鼓的书啊。”李叙白佯怒道:“怎么,你这是长大了,都敢瞧不起你二哥我了?” 李叙璋缩了下脖颈,相信了李叙白的这套说辞。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他家二哥嗜书如命,从书里学到什么都不稀罕。 每一艘龙舟上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彩旗,五色缤纷,迎风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这些旗帜代表不同的衙署。 这次龙舟赛,武德司的兵事司没有派人参赛,参加的人都是探事司的,挑的都是探事司里最孔武有力的司卒。 李叙白放到这些人中,柔弱的有点像发育不良的小鸡崽子。 一听到景帝的口谕,这些年轻精干的郎君们个个卯足了劲儿,要把那升半级的赏赐赢到手。 李叙白一露面,就引来众多审打量的目光。 尤其是武德司探事司的那些人,狂热中带着一丝质疑。 随着一声令下,汴河里波澜骤起。 十几艘龙舟如同离弦的箭,嗖的一下冲向远处,激起无数惊涛骇浪。 呐喊声,擂鼓声,划桨声,嘈嘈杂杂,震耳欲聋。 武德司的龙舟上插得是黑色的旗帜,方一离岸,就位列第二,距离第一的御林军的龙舟差了半条船身的距离。 整个水道行程过半,武德司的龙舟适中没能追上御林军的龙舟。 汴河两岸的呐喊声响亮的简直惊天动地。 李叙白余光一扫,脸色微微沉了沉,紧紧咬住牙关,鼓槌愈发急促的击打起鼓面。 那密集而嘈切的鼓声仿佛能够催动人心一般,龙舟上的划手齐齐聚起一口气,手臂上肌肉贲张,拼了命的划动船桨。 水面被搅动的波澜翻滚,哗啦啦啦的响声几乎要掩盖了岸上的呼喊声。 武德司的龙舟一点一点的追上了御林军的龙舟。 两艘龙舟齐头并进,你争我夺,但是始终都没能超越对方。 “陛下,你看。这下副指挥使又要问陛下讨赏了。”余忠看着河面上的情景,难掩兴奋。 他知道官家一心想要厚待李家,以此来弥补心里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如果李叙白能给官家挣来天大的脸面,官家才有底气给他天大的体面。 赵益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紧紧盯着武德司的龙舟挪动,他一眼就能看到站在龙头处擂鼓的李叙白。 目光坚毅,永不放弃。 “胜负未定呢。”赵益祯含笑道,虽然武德司这一回还是有可能会输,但他心情大好。 李叙璋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双手垂在身侧,紧紧的握了起来。 赵益祯转头看了李叙璋一眼,淡淡道:“三郎不必这么担忧,二郎就算输了,也是虽败犹荣。” 余忠赶忙接话:“对,输给陛下的亲军,虽败犹荣。” 就在众人说话的时候,汴河上风云突变。 御林军的龙舟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的往前一窜,竟然一下子就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局面,再度超过了武德司的龙舟小半个船身。 而此时,距离终点也不过仅剩三四丈的距离了。 见此情景,武德司众人都有些慌乱了。 眼见着便要和御林军的龙舟拉开了距离。 李叙白余光一扫,狠狠咬了下舌尖,满口的血腥气顿时让他脑中清明,血脉贲张。 他想到了混迹娱乐圈的时候,为了讨好一个老牌名导演,去学的一首古琴曲。 那首曲子是古琴和大鼓合奏的,曲调激昂奋进,简直是催动人心的利器。 他心神一动,手上鼓点丝毫不乱,便调整成了那首古琴曲中大鼓合奏的部分。 鼓点一换,效果显而易见。 划手简直要将船桨挥出了残影。 武德司的龙舟再度一寸一寸的追赶上了御林军的龙舟,继而又一点一点的超越过去。 赵益祯不由自主的屏息静气,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果然是不到最后一刻,输赢都是人定。 “哗啦”一声,武德司的龙舟带着黑色的旗帜,重重撞过了终点。 欢呼声如潮水涌来。 盛衍明目光复杂的看着李叙白,喘着粗气道:“好小子,这顿席面你还真得请定了。” 李叙白:“......” “陛下,赢了,副指挥使他们赢了!”余忠兴奋道。 赵益祯欢欣不已,但脸上只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笑意,莫名的有些高深莫测:“这小子,很有些韧劲儿,朕,要重重的赏他。” 李叙璋总算是松了口气。 赏赐不赏赐的不重要,无功无过才要紧。 龙舟赛的结果尘埃已定,观赛的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各自动起了各自的心思。 看来这李家,要从新贵变成心腹了。 李叙白一行人沐浴更衣,平静了下心绪,才来面圣。 赵益祯的心情大好,面上一直含笑,一见李叙白,笑意便更深了:“二郎,你们武德司胜了,朕此前说过的赏赐自然算数,来,接着。” 他亲手拿起那枚龙佩,郑重其事的搁到李叙白的手里。 “那个龙佩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好像是已故宸妃的遗物,当年先皇赐的。” 众人心领神会的对视了一眼。 听到这话,李叙白只觉手上有千斤分量,可皇帝的赏赐是不能拒绝的,他只好跪下谢恩。 赵益祯看着李叙白的脸,目光幽幽,神情微微怅然,像是透过他,看到了遥不可及的故人。 第五十六章 泼天的富贵 龙舟赛已经结束了,两岸的百姓却没有离开。 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有一睹官家,天后的天颜。 而一年一度的端午龙舟赛,也是景帝和文太后杨太后与民同乐,展示皇家风范的重要时刻。 自从杨太后出现,李叙白的心神便一直紧绷着,目光如炬,时刻审视着周围的可疑之人。 那日宋时雨的话,让他心惊肉跳。 有刺客刺杀,不管是刺杀太后还是皇上,那都是三族不够九族来凑的灭门大罪。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没有豁出性命救驾的,早晚都得被秋后算账。 李叙白可不想自己这新贵还没坐热乎,就变成了旧爱。 想到这,李叙白愈发的警醒了,一双眼瞪得溜圆,简直将前世做狗仔时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好在有惊无吓,在御林军的团团护卫下,景帝和两宫太后走到了御撵旁。 李叙白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李副指挥使好像一直都很紧张?”盛衍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李叙白的身旁,骤然开口,吓了他一跳。 李叙白哆嗦了一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慌乱,坦然的自曝其短:“下官是穷人乍富,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紧张点儿算什么,没被吓软了腿已经算是好的了。” 盛衍明很是意外,从来没见过说话如此直白不含蓄的人,不禁哑然失笑:“李副指挥使倒是个爽快人,还真,让人意外啊。” 李叙白轻松道:“我是个什么底细,只要一查就知道,就没必要装什么君子了,再说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我有什么可装的呢?” 盛衍明见多了说一半藏一半,明明骨子里是个纨绔,可偏要装正人君子的豪门子弟,对李叙白这样的坦荡,竟然有些不适应,还真是尴尬的咧嘴一笑:“李副指挥使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对了,不知李副指挥使明日可有闲暇?咱们把樊楼的席面兑现了吧?” 李叙白:“......” 不是,这人就这么馋的吗? “樊楼的席面得多少银子啊,我这荷包比脸都干净,不会一桌席面吃了,我得自卖自身才能抵债吧?”李叙白露出一脸穷酸样。 盛衍明深深的打量了李叙白一眼,根本不信他的这番话,呵呵一笑:“副指挥使就别哭穷了,”他走了过去,低声附耳:“咱们武德司人出去吃饭,花银子不就俗了吗?” 李叙白一愣,哈哈笑出了声。 就在他笑的眼睛都眯起来的时候,一点冷酷的银光倏然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心中警铃大作,身子明显比脑子要快,身形一闪,就往银光突显的地方跃去。 那道银光刺破了空气,以迅雷之势,径直冲着赵益祯而来。 李叙白来不及多想什么,就扑到了赵益祯的身上。 与此同时,那道银光裹挟着呼呼风声,落到了李叙白的背上。 李叙白闷哼一声,察觉到赵益祯转瞬的僵硬,他抬眼一看,正好看到杨太后神情莫测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心中升起些许转瞬即逝的诧异和了然,旋即被一股剧痛冲昏了头脑。 “有刺客!抓刺客!” “二郎,二郎,你怎么样?” “传太医,快传太医!” “御林军护驾,武德司迅速捉拿刺客!” “二哥,二哥啊,你醒醒啊。” 李叙白眼皮沉重,只能勉强的微微睁开一条缝,转瞬便又垂了下来。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有背后刻骨的剧痛时时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的耳边满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凌乱的脚步声。 太吵了,吵得他头痛欲裂。 让他,睡一会吧。 一觉醒来,他这拿命搏来的泼天富贵就稳了。 李叙白遵从了本心。 晕了过去。 “太医,怎么样?”赵益祯神情凝重,杀意凛然,像是只要太医敢说一句人没救了,他立时就要下旨灭人满门一样。 医官院的院使年纪大了,不愿意顶着烈日出来凑这个热闹,而端午这一日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顶多有几个身体虚弱的中了暑,便派了两个年纪轻的医官伴驾而来。 可谁料到,今年的端午没人中暑,但有人遇刺。 两个年轻的医官显然是有些不够用了。 诊完了脉,验完了伤,又被景帝疾言厉色的一番逼迫,两人的汗“唰”的一下便落下来了,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回,回禀陛下,这,这箭有毒。” “什么毒,可有解药?” “微,微臣不知,得,得请院使大人前来诊断。” “那还不快去传!”赵益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急火攻心过,也从来没有想现在这般如此想念王院使那张老脸过。 王院使快六十了,顶着烈日一路赶到汴河,早就被颠的气的喘不匀了,幸而他住的不远,不然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益祯脸色不善的盯了王院使一眼,都没让他行礼,命他即刻去给李叙白治伤。 王院使暗暗叫苦,谁能想到偷了个懒,就掉下来这么大个锅! 他颤颤巍巍的看了看伤口,又切了个脉,长长的透了口气。 还好还好,一时半刻死不了。 这小郎君的命和他的命,都保住了。 “如何?”赵益祯磨着牙问道。 王院使摸了一把汗:“陛下,箭上有毒,微臣先给李大人服下解毒丹护住心脉,再仔细分辨到底是什么毒,配好解药给李大人服下即可。” 赵益祯也松了口气:“可有性命之忧?” 王院使先是点了点头,看到赵益祯脸色一沉,他又飞快的摇了摇头,花白而稀疏的头发都快飘了起来:“眼下看没有性命之忧,但是拔箭之后会失血过多,极有可能导致毒发,故而,得先配出解药,给李大人解毒之后,再拔箭。” 赵益祯听出了王院使的话中之意,眯了眯眼:“解毒之后再拔箭,可有什么不妥?” 王院使简直汗如雨下:“就,就是,就是伤口会深了些,不利于痊愈。” 一场失败的刺杀,给端午蒙上了一层阴影,景帝和两宫太后,带着受伤昏迷的李叙白回了宫。 关于这场刺杀的流言,伴随着离开汴河两岸的百姓,慢慢的在汴梁城传开了。 第五十七章 真怂假怂? 晚间宫宴的时候,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便已经传遍了,景帝更是只在宫宴上露了个面,略饮了一盏酒,便丢下了赴宴的朝臣回了宫。 朝臣们面面相觑,少了个溜须拍马的机会也就算了,反正以后朝堂之上,还有的是机会。 可太常寺的官员们就欲哭无泪了。 为了这次端午宫宴,太常寺的礼官把教坊里出挑的乐人舞人都薅了出来,没日没夜的排演,排了几个很能拿得出手的歌舞,准备着在今日献给景帝一赏。 这下好了,景帝都回宫去关怀新贵了。 他们这半年来的苦心孤诣都成了白费功夫。 再有这样的机会,就得等到中秋宫宴了。 到那时,他们精心准备的美女就成了昨日黄花。 美丽的皮囊易得,既有美丽的皮囊又有有趣的灵魂不易得。 在服下解毒丸后一个时辰,李叙白便醒过来了。 醒来发现景帝和文太后竟然都在,他受宠若惊的挣扎了一下,背上猝不及防的传来一阵剧痛。 “哎哟。”李叙白疼的惨叫一声,身子哆嗦个不停,冷汗沿着苍白的脸往下落。 “李大人别动,千万别动,别动啊。”医官院的院使王汝凯也吓得一个哆嗦,手一抖,把露在外头的冷箭又往李叙白的背上戳了戳,径直戳进去了一小截儿。 李叙白疼的哎哟不止。 赵益祯攥紧了拳头,直呼其名的呵斥道:“王汝凯,你在干什么!” 王汝凯吓的更狠了,手哆嗦的几乎抓不住箭矢了。 天爷啊,他看到他的太奶在冲他招手了。 “皇帝!”文太后眼见赵益祯慌得实在不像样,扬声道:“王院使医术精湛,二郎又正值壮年,怎么会有事,你慌什么!” 赵益祯立刻噤声不语了。 王汝凯也静下了心,低声对李叙白道:“李大人放轻松,莫要动,老夫先把箭剪短一些,会很快的,李大人千万别动。” 李叙白疼的哼哼唧唧的,勉强扭头看了一眼,那么长的箭扎在背上,他眉心一跳:“为啥是剪短一点,不是拔出来?” 王汝凯呃了一下:“就是,这箭上有毒,老夫还没有配出解药,贸然拔箭会失血过多,导致毒发,会危及李大人的性命。” “有,毒?”李叙白整个人都僵硬麻木了。 这泼天的富贵他是有命接没命享了。 “李大人莫慌,只要配出解药,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王汝凯劝慰道。 “那要是,配不出来呢?”李叙白扭头问道。 “配不出来,”文太后就见不得李叙白这幅畏缩窝囊的怂包样,冷然道:“配不出来,老身就赐二郎你一副上好的棺木,郡王用的!” “......”李叙白哑然,吓得闭紧了嘴。 王汝凯哧哧地笑一声,一手握着长箭,一手握着锋利的剪刀,贴着箭矢的部位,飞快的剪了下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长箭段成了两截。 “啊,啊啊!”李叙白惨叫一声。 王汝凯疑惑不已:“李大人,你叫什么?又不疼。” 李叙白呃了一声,讪讪一笑。 文太后一脸嫌弃的撇过头,看着赵益祯,那神情就像是再说,看看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人,简直是给皇亲国戚脸上抹黑。 赵益祯反倒是一派平静,心里却无比赞赏。 这个人,越来越有趣了。 李叙白又吃了一次解毒丸,王汝凯切了个脉,虽然尚未解毒,但脉象还算平稳,背上伤口处的黑血也没有扩散的迹象,一时半刻没有性命之忧,他取了点伤口处的黑血,仔细分辨毒物。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啊?”李叙璋和李云暖看到李叙白这幅样子,担忧不已。 李叙白奄奄一息的叹了口气:“三郎,云暖,二哥,二哥这回要是挺,挺不过去,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赡养,你们大嫂啊。” 说完,他还戏谑的瞥了宋时雨一眼。 “二哥!” 李叙璋和李云暖不知内情,听到李叙白这样遗言一样的话,顿时哭天抢地起来。 宋时雨安安稳稳的坐着,闲闲道:“行了,别装了,这又没别人,小心装过了头,真的毒发死了!” 李叙白嘿嘿直笑。 李云暖顿时明白过来了,气哼哼的扭了个身,抽泣道:“二哥,我都吓死了!” 李叙璋也恼了:“二哥,云暖都吓哭好几回了!” “好了好了,你看我,这不没事吗,生龙活虎的!”李叙白伸手抹了抹李云暖脸上的泪,心里暖意融融的:“我就是逗逗你们,没事啊,等二哥好了,带你们去听戏吃席。” 宋时雨哼了一声:“听戏吃席,好像是发丧的时候操办的。” 李叙白:“......” 看着李叙璋和李云暖哈欠连连,明明已经困得泪涕横流了,但还是强忍着守在李叙白的身边,李叙白百感交集,摸了摸李云暖的脸庞道:“天晚了,你们俩去偏殿睡去吧,别跟二哥这耗着了。” “不,我们不困,我们要守着二哥,等着二哥解毒。”李叙璋和李叙白齐声道。 “......”李叙白一脸嫌弃道:“问题是你们不困,我困啊,我要睡觉啊!” 李叙璋和李云暖对视了一眼。 宋时雨忍笑道:“去吧,大嫂在这守着,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叙璋和李云暖无奈的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走了。 殿中转瞬安静了下来,只有铜漏重复这一声一声单调的声音,烛火上笼着素白的缕纱灯罩,灯火穿透出来几许朦胧昏黄的光,落在雪白墙上,牵出尴尬的暗影。 宋时雨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尴尬:“今日你是发现了什么吗,怎么会替杨太后挡箭?” 李叙白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望向半开的殿门,没有说话。 宋时雨会意,起身走过去,将殿门大大的敞开了。 李叙白挑了挑眉,目光深幽的在她脸上打了个转。 对宋时雨前世的来历更多了几分探究。 寻常人防着偷听都是门窗紧闭,殊不知却会忽略门外藏着的偷听着。 反倒是这样门窗大开着,外头有再多的蝇营狗苟也藏不住半点。 “怎么了?看什么看!”宋时雨被李叙白看的心头火气,皱着眉怒斥道。 李叙白这才低笑一声:“我不是替杨太后挡箭,是替官家挡箭!” 第五十八章 这富贵,老子要定了! 此言一出,宋时雨大吃一惊:“怎么会?”她一语未竟,便骤然想明白了事情的关窍:“莫非,上辈子是杨太后替官家挡的箭?” 她微微蹙眉,仔细回忆了端午之后宫里的情形,声音低弱的分析道:“那时我还很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端午之后,我们在邓州盘桓了两日,我记得当时曹和勇跟祖父提起宫里的情形时,说过一句拥佑扶持,恩意勤备,对,”她陡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曹和勇说,端午次日,官家下旨赦免了被发配充军的杨太后的弟弟杨宗景,还命太医为杨宗景配药去除脸上的刺配。” 宋时雨至此才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杨宗景都被发配了两年了,官家都没想起他来,怎么这会儿赦免了他!” 听到这话,李叙白后悔不迭,若非他此刻行动不便,他悔的都要拍大腿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欠,抢谁的功劳不好,非要去抢杨太后的功劳,这下好了,我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这泼天的富贵,你说我是接还是不接啊?” 宋时雨“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接啊,为什么不接,你现在怕她,是因为你太弱,等有一日,你强大到让她都难以企及,那她就会怕你。可若你今日退一步,那么他日她就要进三步,终会将你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上。” 这话简直振聋发聩,李叙白心里的纠结一下子就散了,拨云见日,他开怀道:“对,你说的对,忍一时咬牙切齿,退一步七窍生烟,老子不惯着她!” 正说着话的功夫,王汝凯捧着药碗走进来,眉眼间的愁绪消散了点,对李叙白道:“先喝一口,看看有没有反应。” 李叙白抽了下嘴角:“反应?什么反应?” 王汝凯淡定道:“那毒物很是复杂,我竟然一时半刻分辨不出全部的成分来,只好先按照分辨出来的那几味毒配了一副解药,你先喝了试试,若是有效,那半个时辰后,背上的黑血颜色会变浅。” “那,若是无效呢?”李叙白总觉得这个医官院的院使好像不那么靠谱的样子。 “那半个时辰后,你会腹痛如绞,忍一会儿就好了。” 李叙白立马把刚刚放到嘴边的药碗塞回了王汝凯的手中,大叫一声:“你是兽医吧!” 王汝凯意外的挑了挑眉:“李大人怎么知道老夫的恩师最擅长医马?” 李叙白:“......” 宋时雨简直要笑出声了,忍了又忍,才对王汝凯道:“有劳院使大人了,药还有些烫,先放着,凉一凉我喂给他喝。” 王汝凯点了点头,搁下药,一边走一边回头,不厌其烦的唠叨:“要喝啊,一定要喝的!要是没喝,我把脉可以把出来的啊,”说着,他不放心的关上窗,还把殿中的花瓶都给收走了:“不许倒掉啊。” 李叙白一脸绝望:“他才是要毒死我的那个人吧!” 宋时雨一边笑,一边搅着药碗:“我知道这个人,他医术惊人,用药大胆,经常开一些出人意料的方子,但往往都是药到病除,不然也不会做了快二十年的院使,这解药定然不会有毒,你就放心喝。” 李叙白疯狂拒绝:“没毒,但是会肚子疼。” 宋时雨搁下药碗,叹了口气:“既然是杨太后想要替官家挡箭,那么一定提前备好了解药,你若是实在不想喝这个解药,那我就走一趟垂拱宫,给你把解药找出来。” 李叙白难以置信的望着宋时雨:“宫里有御林军?” “有。” “会杀人的?” “对。” “那你打得过吗?” “......不知道。” “那你去吧,试试就知道了。” 宋时雨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叙白嘿嘿的笑了笑,自己端过药碗,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宋时雨愣住了,神情复杂的看了他良久,起身往外走去:“我去问问那兽医院使,有没有止痛的法子。”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垂华宫的灯火一直没有熄灭过。 赵益祯和文太后相对而坐,屏退了身边所有伺候的人。 “母后,今日之事,母后怎么看?”赵益祯神情晦涩的问道。 文太后凝神想了想:“二郎是忠勇之人,虽然胆子小了点,但皇帝可以一用。”她微微一顿,又继续道:“刺客似乎留有余地,不像是要取人性命,反倒是要促成什么事。” 赵益祯屈指轻叩桌案,思忖道:“当时儿子站在御撵靠前的地方,母后在儿子的右边,与儿子前后一致,杨母后站在儿子的左边,比儿子的位置稍稍靠后一些,而二郎和母后站在同一边,只是侧对着儿子,似乎正在和盛衍明说话。” 文太后也回忆了一瞬:“没错,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赵益祯闭了闭眼睛:“当时那箭是从右前方射向左侧的,所以会被二郎看到一点光亮。可是当时,能看到那个光亮的,不止二郎一个人。” 文太后慢慢道:“皇帝是怀疑?” 赵益祯有些痛苦。 他谁都不想怀疑,谁都不愿怀疑,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赵益祯陡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是一片刺痛的清明:“母后,没有实证,儿子不能随意怀疑任何人。” 文太后轻轻拍了拍赵益祯的手,头一次用这样温软的声音道:“皇帝不必自苦,没有实证就去找,用实证来证实,或者否定你的怀疑。” 赵益祯只觉得心里十分的妥帖和慰藉,不管他与文太后有什么样的分歧和隔阂,不管他们究竟是不是亲生母子,但是他能肯定的是,不管他走到什么地方,做出什么违逆文太后的举动和旨意,文太后都不会想要他死。 赵益祯心里很清楚,这世上最希望他活着的那个人,不是朝臣,不是天下人,而是文太后这位对他貌离神合的母亲。 赵益祯反手握住文太后的手,轻声道:“从前,母后对儿子管教严苛,儿子是怨过母后的,但儿子知道,母后对儿子,是倾其所有的。” 文太后淡薄的笑了笑:“皇家无情亲,老身最挂念的,就是这大虞的江山和皇帝的皇位,早就没有了慈母之心,这些年,皇帝与老身离心,老身是知道的,皇帝大了,总有一日,这大虞江山要交到皇帝手中的。” 赵益祯一时无言。 第五十九章 刺事阁 无星无月的深夜里,夜幕深黑如墨,浓的无法化开。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武德司的上空。 衙署里分明灯火通明,司卒皆是匆忙往来,但行走间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到处都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通往地牢的半尺厚的铸铁大门半开着,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 发黑的血迹渗透到青石缝隙里,干涸成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一股裹挟着血腥味儿的薄薄寒气,一直延伸到青石台阶的尽头。 越往地牢深处走去,寒气越是刺骨,血腥味越是浓重。 一声声惨叫哀嚎夹杂着鞭打的声音,从地牢深处传了出来。 “指挥使。”两个探事司的司卒看到盛衍明走过来,赶忙收了手中沾满血迹的鞭子,束手而立。 “招认了吗?”盛衍明声音暗哑,抬头看向挂在刑架上的人。 那人垂着头,浑身浴血,衣裳被鞭子抽的破破烂烂,露出身上深可见骨的鞭痕。 “还没有,这厮嘴硬的很。”司卒道。 盛衍明微微挑眉,接过司卒手中的鞭子,卷了卷,抬起那人的下巴,巡弋了一眼:“嘴硬算什么?你的命也跟嘴一样硬?或者说,”他微微一顿,阴恻恻的笑了笑:“你的娘子和儿子女儿的命,也一样硬?” 听到这话,那人猛然抬起头,惊愕的睁大了双眼,愣了一瞬,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冷笑着啐了一口:“呸,你个爪牙,武德狗,我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你不必诈我!” 盛衍明不闹不怒,气定神闲的走了两步:“谭二郎,你是永州人士,化名言西早,名义上来京城经营酒楼,实际上是行刺探之事,半个月前,你家娘子撞破了你养外室的丑事,和你大吵一架,扬言要与你和离,带着一双儿女离京,让我想想啊,”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半分波澜起伏,更没有丝毫火气杀意,但偏偏让人不寒而栗:“你娘子是靖州人士,离汴梁三千多里,荆门军和武德司今夜押送他们进京,十天后,你们一家子就可以在这牢里团聚了。” 眼看着谭二郎变了脸色,盛衍明坐了下来,屈指轻叩膝头:“哦不,不止你的娘子儿女,还有你岳丈一家,你的父母兄弟姊妹三族,当然,想团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三千里啊,”他叹息了一声:“路上死几个人,多容易,让你死在牢里,也不难。” “畜生!畜生,武德狗,畜生!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谭二郎的心神彻底崩溃了,被盛衍明打击的状如疯癫,愤怒而绝望的嘶喊着,把刑架摇晃的哗啦啦直响,但是却于事无补。 他既挣脱不了刑架的捆绑,又搭救不了满门至亲。 “没错,我是畜生,但我不会害自家亲人。”盛衍明已经对这种羞辱谩骂习以为常了,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沾了盐水的鞭子:“你在刺杀官家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想过如何保全自己的亲人,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听到这杀人诛心的话,谭二郎从疯癫中绝望崩溃了,他想哭,却欲哭无泪。 这一切能怨谁呢?只能怨他自己思虑不周。 不,他想的已经很周全了,提前把妻儿都送走了。 只是,他低估了武德司追本溯源的能耐。 是他棋差一着,害了全家。 “放了他们,他们与此事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你们,你们不能滥杀无辜!”谭二郎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双眼瞪得凸了出来,通红的眼眸里倒映着盛衍明冷然的脸庞。 “无辜?本官可不知道。”盛衍明冷酷的摇了摇头:“他们无辜不无辜,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本官审出了什么说了算的,若有那么一两个扛不住刑认了罪,那本官总不能胡乱判案吧。” “草菅人命啊!”谭二郎大喊一声,额角和脖颈上青筋爆裂,身上被鞭子抽打的伤口裂开了,汩汩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裳:“你们,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老天爷会报应你们的,会报应你的,武德狗,你会有报应的!” 盛衍明掏了掏耳朵,混不在意的一笑:“我遭不遭报应不一定,可是你满门下地狱确实一定的。” 谭二郎整个人都颓然丧气了,垂着头,嘶哑着嗓子问道:“你说吧,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们?” “早这样识趣不就好了,也少受这许多罪。”盛衍明淡淡道:“你心知肚明我想问什么,我就不费这个力气了,我也不与你为难,你自己说,他们能活多少人,就看你说了多少,可好?” 越是这样的轻声细语,谭二郎越觉得毛骨悚然。 谭二郎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盛衍明的这一句话彻底破灭了,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挣扎着开口道:“我的来历,你们都一清二楚,就不必赘述了。此次我是奉了汴梁刺事阁密令,于端午当日刺杀景帝,密令上并没有严令必须一击丧命,而当时的情形,我也不可能做到一击丧命,刺杀只有一次机会,我没有得手,就赶往刺事阁在汴梁的暗司蛰伏,在他们的安排下出城,但是没有想到你们竟然来的这样快,在城门口就将我截获了。” 话匣子一打开,后面的话就吐露的更加容易了。 谭二郎说的仔细,司卒奋笔疾书,没有漏下半个字。 谭二郎足足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了下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盛衍明的脸,绝望的撕心裂肺:“我都说了,若让刺事阁知道,我会必死还要痛苦,你答应过我,会放过他们的。” 盛衍明微微挑眉:“我有一点很好奇,你接的是刺事阁的密令,西夏对我大虞一直虎视眈眈,刺杀官家这样大的动作,怎么会只安排你一个人来做,而且不需要做到事成,就像是在虚晃一枪一样?” 谭二郎摇摇头:“刺事阁的规矩是只奉命行事,不得追问缘由。” 盛衍明没有再问下去了,对司卒道:“按照他的口供,今夜势必要将刺事阁在汴梁的暗司全部拔除。” 司卒早就按耐不住了,大声称是,撸着袖子出去了。 盛衍明深深的看了谭二郎一眼,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盛指挥使,你答应过我的,会放了他们的!” “我若是你,绝不会娶妻生子,祸害他人!” 谭二郎顿时面如死灰,嘴唇狂抖,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第六十章 解不了毒,解决中毒的人 文德殿中灯火摇曳,盛衍明站在殿中,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益祯就着明亮的烛火,一字一句的仔细看完了那份厚厚的口供。 “谭二郎是说,命他刺杀朕的,是西夏刺事阁的主事人?”赵益祯疑惑问道。 “是,谭二郎是这样说的。”盛衍明沉声道。 “不对,这不对。”赵益祯摇了摇头:“那箭上有毒,甚是厉害,王汝凯到现在都没能配出解药来,西夏手里有如此厉害之物,又有这样好的机会,怎么会不要了朕的性命?” 盛衍明附和道:“微臣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场刺杀看起来更像是虚晃一枪。” 赵益祯将谭二郎的口供交给余忠,揉了揉额角问道:“今夜查抄西夏刺事阁暗司收获如何?” 盛衍明道:“微臣入宫前,季副尉回禀,共拔除刺事阁暗司三十五处,抓获刺事人八十人,各类密档信笺共计二百七十九份,探事司正在一一甄别审问。” 听到这话,赵益祯的脸色阴沉的更加厉害了:“就为了谋划一场虚晃一枪的刺杀,便要暴露和放弃如此多的刺事人,西夏李元昊是疯了吗?” “微臣以为,这场刺杀,像是在掩护西夏的下一场行动,提前扰乱大虞的视线。”盛衍明和西夏刺事阁打了十年的交道,对他们的行事风格了然于心,一句话便说中了事情的真相。 赵益祯恨得咬牙切齿的:“西夏这些年越发的猖狂,虽然不曾进犯我大虞边境,但刺事阁的刺事人却在大虞境内无孔不入,简直忍无可忍了!” 听到这话,盛衍明陡然跪倒请罪:“都是微臣当差不利,请陛下降罪。” “你起来,”赵益祯无奈的摇了摇头:“你是朕最信重依仗之人,朕怎么会怪罪于你!” 盛衍明却跪着不动,倔强道:“陛下宽仁,不忍责罚微臣,可微臣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陛下,”他重重的磕了个头:“微臣请命,借由此案,肃清汴梁、京东西路、京东北路、河北西路、淮南东路的所有刺事阁!” 赵益祯震惊不已,定定的望着盛衍明良久,才叹息道:“朕知道,你对西夏人恨之入骨,但,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两国和平来之不易,肃清西夏刺事阁一事,还得徐徐图之。” “陛下!”盛衍明喊道。 “朕意已决,你先退下吧。”赵益祯不愿意再听盛衍明说什么了,挥了下手。 盛衍明一脸悲色,无奈又不甘的缓缓离开。 那笔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像是一瞬间被抽尽了全部的骨气。 赵益祯凝眸望着盛衍明的背影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怅然的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衍明这是怨朕了。” 余忠赶忙道:“陛下待指挥使之心,指挥使一向清楚,不会怨陛下的。” 赵益祯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国仇家恨。” 余忠斟酌了一下:“陛下,为何不能与指挥使实言相告,也免得指挥使自苦。” 赵益祯看了一眼那叠子口供:“一遇到西夏的事,衍明就会冲动,暴怒,甚至,弑杀,朕并非信不过他,而是怕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最后伤及自身,西夏刺事阁的事必须解决,不能再养虎为患,但,衍明不是解决此事的最好之人。” 余忠点头:“陛下圣明,指挥使一腔孤勇,可偏偏遇到西夏的事,就变得偏执狂躁,解决刺事阁之人,必须格外心细如发,喜怒不形于色,更要绝对忠于陛下,忠于大虞,且在西夏那里是个生面孔,这样的人,在武德司并不好找,而放眼朝中,又,”他欲言又止,始终没敢把那句不值得信任说出口。 赵益祯却对余忠的未竟之语心知肚明。 的确,大虞和西夏之间,这些年未起兵戈,但西夏刺事阁的刺事人对大虞的渗透却从未停歇。 西夏是始终枕戈待旦的。 而大虞虽然有了这些年的修生养息,但与西夏一战之力尚有不足。 大虞不敢轻易打破这种微妙的和平。 西夏却蠢蠢欲动,一直想挑起战事。 这个时候,对西夏刺事阁的举动,一定要慎之又慎。人选,一定要机敏异常。 想到这里,赵益祯心神一动,突然想起了个再合适不过之人。 他重重一拍桌案,问道:“王汝凯那怎么样了,解药有头绪了吗?” 余忠有点跟不上赵益祯的思绪。 方才还在讨论西夏刺事阁的事情,怎么这会儿又问起了李叙白的伤势。 但他反应极快,脱口而出:“方才小毛子回禀,说是王院使配了一副解药,给副指挥使服下了,正在等着看效用。” “走,一起过去看看。”赵益祯率先走了出去,余忠赶忙跟上。 “啊哟,疼死我了,麻溜的给我一拳吧,把我打晕得了。”李叙白脸色惨白的趴在床上,手紧紧的捂着肚子,额头上滑落下豆大的汗滴,把身子下面的锦被都浸透了。 宋时雨手忙脚乱的给李叙白擦汗,听着他口不择言的胡乱哼哼,她对王汝凯的语气越发的不善了,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王院使,你行不行啊?他怎么还疼的这么厉害?” “我不行,你行,你行你上啊!”王汝凯的脾气也上来了,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哼,说他不行,谁行谁上。 “我都这个样子了,都要疼死了,你们,你们还有功夫斗气,吵架,合着疼的不是你们啊,你们这是要我死啊!我死了变成鬼,都不放过你们俩!”李叙白哼哼的更大声了。 王汝凯被李叙白哼哼的脑仁升腾,猛然扯过宋时雨给他擦汗的帕子,一股脑塞进他的嘴里,气急败坏道:“老子就不信了,这毒还解不了了!”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哼不出声来了。 不是,这老头是解决不了毒药,解决了中毒的病人也是一样的? 王汝凯对着铺了满桌子的药材念念有词,花白的胡子都快被他薅光了,全然没有留意到已经进殿了的赵益祯,和跪倒在地上的宋时雨。 “这是,怎么了?”赵益祯看着李叙白嘴里堵着的帕子,想伸手去拿,要怕影响了他解毒,犹豫了犹豫,无转头问王汝凯。 王汝凯这才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梗着脖颈道:“李,李大人太吵了,堵着嘴能安静点。” 第六十一章 朱颜改 赵益祯愕然。 这话听起来也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让人安静的办法不外乎两个。 弄死他和堵住嘴。 “王汝凯,解药配制的怎么样了?”赵益祯深深的抽了一口气,按下心头火气,平淡问道。 余忠见势不妙,赶忙上前把李叙白嘴里的那块帕子拿了出来。 李叙白的哼哼声立马变大了。 王汝凯含糊其辞道:“老臣,已经配出了一半的解药。” “一半,解药?”赵益祯不明就里。 王汝凯硬着头皮将半个时辰前的那番话又原样跟赵益祯说了一遍,眼见着赵益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赶忙找补道:“陛下放心,老臣已经有了头绪,很快就能将解药配制出来了。” 赵益祯重重拍了下桌子:“等你配出解药来,二郎都疼死了。” 李叙白呜呜呜的重重点头,眼泪都流了下来。 “李大人,你别哭啊,院使大人,李大人都疼哭了。”余忠赶忙捏着帕子给李叙白擦眼泪。 李叙白疼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不是疼哭的,他是感动哭的好吗。 王汝凯恨恨的横了李叙白一眼,字斟句酌道:“李大人中的毒药来自辽国,乃是一种由四味毒物配制而成的,名叫朱颜改,并非是我大虞所有,故而,故而分辨起来困难了些,但是,但是老臣已经分辨出了其中最主要的一味毒是番木鳖,很快便能配出解药了。” 听到这毒药来自辽国,可是杀手却来自西夏,赵益祯晃了一下心神,很快想到了什么,便安慰了一下李叙白,急忙回了文德殿。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夜,李叙白被王汝凯连哄带骗再加上威逼利诱,硬是又灌下了两碗所谓的解药。 期间肚痛是止住了,却又开始头痛,头痛止住后,那疼痛又转移到了骨头缝里。 简直是痛不欲生。 李叙白一直靠着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这句话才硬是没有嚎啕大哭。 看到这幅情景,王汝凯显然也乱了方寸。 幸亏赵益祯被余忠劝了回去,否则他再如何宽仁,这会儿也要动辄将灭人满门挂在嘴上了。 宋时雨眼看着李叙白痛苦难当,实在是难以忍受了,转身出了殿门。 此时正是黎明前,夜色黑沉,不见半点光亮。 宋时雨不能燃灯,不能走会有御林军巡逻的大路,只能用宫墙下的暗影掩盖身形,凭借着上辈子的记忆,穿行在黎明的黑暗里。 她的身影和气息都敛的微不可查,脚步轻快,只用了两刻的功夫,便无惊无险的赶到了垂拱宫。 垂拱宫的大门紧闭着,宫里宫外皆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宫里的人都歇息了一样。 宋时雨望了眼高高的宫墙,身形一跃,单脚在墙上轻点了一下,便身轻如燕的越过了墙头,轻巧无声的落在了垂拱宫里。 她在暗影里躲了会儿,见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凭着记忆找到了杨太后的寝宫。 寝宫里同样是漆黑一片,连廊下都没有值夜的小太监。 宋时雨抿了抿唇,正要推门而入,却听到了寝殿中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只是那声音格外的小,实在是难以分辨究竟是谁在说话。 她凝神一瞬,从偏殿推门而入。 殿中果然有半睡半醒的值夜之人,听到门响,那人突然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更没功夫看清楚来人是谁,便被一掌劈晕了。 宋时雨找了个杯盏贴在墙上,耳朵贴在杯底,听到了一墙之隔的寝宫中两个女子的说话声。 只是这说出的话并非是大虞话,反倒是辽国话,听得宋时雨微微一愣。 “文德殿那有消息了吗?” “有,说是王汝凯还没有配出解药,李叙白很是受罪。” “这就麻烦了,若李叙白无法解毒,陛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定然会追查到底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解药给他们送过去,亏王汝凯还是医官院的院使,怎么这般没用,区区一个朱颜改都解不了。” “这是辽国新配的朱颜改,跟从前的方子不一样,更是头一回用,王汝凯分辨不出来也属寻常,解药自然不能这样直接交出去,容我想想,反正他也只是受些罪,一时半刻死不了。” “是,只是这次李叙白破坏了咱们的计划,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 “无妨,只要这次咱们全身而退,后面就还有的是机会。” “是。” “她在后头还安分吗?” “安分的。” 两个人的对话就此结束,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了,像是再冥思苦想的琢磨,怎样让解药出现的合情合理,且不会让人怀疑到她们的身上。 宋时雨抬眼看了下天色,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便将杯盏摆好,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垂拱宫。 回到文德殿的后殿,李叙白已经折腾累了,哼唧声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王院使,解药怎么样了?”宋时雨已经有些怀疑自己对王汝凯的莫名信任了,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一眼不错的盯着他。 王汝凯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冷汗,又被宋时雨给盯得冒了出来,不耐烦却又心虚道:“快了,快了,马上就配好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缓过一口气,虚弱无力的嚷嚷道:“你,你个老货,你都骗我,三回了,这第四回,打死我也不喝了。” 王汝凯转头叱喝:“你懂个屁,不喝,那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李叙白:“......” 宋时雨想了想方才垂拱宫里那两个人的对话,别有深意的问道:“王院使,辽国的朱颜改你见过吗?” “见过啊。”王汝凯不明就里道。 “那,中毒之后的症状跟李叙白的一样吗?” 王汝凯皱了皱眉:“好像是一样的。” “是吗?我没见过朱颜改,但王院使既然见过,必然也曾经斟酌分辨过毒药成分和解毒方子,应当偏差不会太大,可看李叙白的情况,这,似乎有些太对。” 王汝凯心神一动,疾步走过去,又从李叙白背上的伤口上取了一些毒血出来,放在碗中化开,仔细分辨起来。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他惊愕不已的望向宋时雨:“你说得对,是我大意了,大意了,这不是从前的朱颜改,虽然主毒未变,但其他三味服毒都有所变化,这是改良后的朱颜改!” 李叙白绝望了。 一个毒药还能改良,不带这么玩的! 他还能活着出去吗? 第六十二章 解毒 有了宋时雨的提醒,王汝凯再度重新开始配制解药。 李叙白已经对王汝凯不抱任何希望了,索性转了个头,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烦。 天光大亮,第一缕阳光透窗而入,文德殿中的烛火依次熄灭,灯烛上一缕稀薄的青烟袅袅散尽。 “陛下,用些早膳吧。”余忠端着简单的膳食进殿。 赵益祯今日的早朝散的很快。 许是朝臣们对昨日刺杀之事心有余悸,对当时自己贪生怕死的表现心虚,又直到李叙白生死未卜,景帝心情极为糟糕,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更怕被景帝秋后算账。 故而,今日的早朝不但没有弹劾谁的折子,也没有歌功颂德的折子,更没有谁不开眼去撞个柱子。 今日这个早朝,怕是赵益祯登基以来开的最为清净的一个早朝了。 可清净却不舒心。 他回到文德殿,屁股还没坐稳,就得治王汝凯配制解药再次失败,李叙白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的心情糟糕的食不下咽,面对余忠端来的早膳,他爆了个有生以来的头一个粗口:“滚!” 于是,余忠利落的滚了。 可是不过片刻功夫,他又利落的滚了回来,行礼道:“陛下,盛大人求见。” “快宣!” 盛衍明面无表情的走进来,熬了一整宿的他脸色青白,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手上又托着厚厚一沓子口供,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血腥气重的能把人熏晕过去。 赵益祯看着盛衍明的这幅鬼样子,头一回心疼他的夫人,没被他的这幅尊容吓晕过去,着实是女中豪杰了。 “衍明,如何?”赵益祯急不可耐的问道。 “回禀陛下,武德司探事司共查抄了汴梁城中的七处辽国暗探据点,抓获了十一人,这是口供,这是朱颜改的解药。”盛衍明躬身道。 赵益祯一页页的翻看下来,尚且有些犹豫:“这解药,是真的吗?” 盛衍明实话实说:“臣取了些李大人伤口的毒血,让这十一人都喝了,等他们毒发之后,又把解药给他们喝了,确认解毒之后,才进宫复命的。” 赵益祯放下心来,把解药交给了余忠:“去把,让王汝凯再斟酌斟酌。” 看到余忠退了出去,赵益祯又问盛衍明:“还没用早膳吧,来,陪朕一起吃点。” 盛衍明一本正经的拒绝了:“臣整夜未归,内人定然忧心的整夜未睡,臣急着出宫回去安抚内人,陛下自己用吧。” 赵益祯:“......” 赵益祯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李叙白服下盛衍明从辽国暗探据点抄来的解药后,仅仅半个时辰便醒来了,朱颜改的毒彻底解了。 王汝凯长长的透了口气,这回自己的脑袋又稳稳的保住了。 他小心翼翼的拔出了李叙白背上的箭矢,用了金疮药,包扎好伤口,留下一页恢复气血的方子,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简直像是后面有恶鬼在狂咬他。 宋时雨摇头一笑。 李叙白重重磨牙:“算这个老货跑得快,以后再找机会折腾他。” 宋时雨笑道:“其实这解药送过来的时候,王院使已经配制出了同样的解药。” 李叙白微微挑眉:“那他怎么不说?” 宋时雨道:“这老头儿脾气倔的很,谁也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 李叙白无法理解王汝凯的做法。 分明已经配制出了解药,那为何不呈给陛下,偏要让陛下以为他忙活了整夜,是无功而返呢? “听余忠说,解药是盛衍明从辽国暗探的据点抄来的,我有点想不通,动手的不是西夏的刺事人吗,怎么用的毒是辽国的毒?难道西夏自己没有毒?或者说是西夏想把这件事情栽到辽国的头上?”李叙白凝眸问道。 听到这话,宋时雨看了看左右。 李叙璋和李云暖应当是昨夜熬得太狠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 她盛了一碗粥递给李叙白,看着他边吃边说:“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李叙白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险些将粥碗扔到地上:“你疯了,你真的去夜探垂拱宫了!” 宋时雨笑了:“你猜的还真准,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座皇宫,”她环顾了四周一眼,目光寂寥,神情萧索,像是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隔世的那个自己:“这座皇宫,曾经就像是我的家一样,我再熟悉不过了。” 李叙白哽住了。 这粥可真噎人。 “你猜我在垂拱宫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这我可猜不出来”李叙白摇了摇头。 宋时雨凝神道:“我到了杨太后的寝宫,听到她的寝宫里有两个女子在用辽国话说话。” “辽,辽国话?”李叙白大惊失色,心中生出个荒谬的念头:“杨,杨太后是辽国人?这,这怎么可能啊!” 宋时雨摇了摇头:“杨太后的身份是经过严密甄别的,绝不会有错,她绝不可能是辽国人,她是血脉清楚无误的大虞人。” “那,那就是她宫里混入了辽国人。”李叙白道:“宫女的身份甄别有了疏漏,你听得出是什么人在说话吗?” 宋时雨无奈摇头:“我对垂拱宫里的人并不熟悉,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在说话,不过,若是让她们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不管是大虞话,还是辽国话,我就能分辨的出来了。” 李叙白也无计可施了,垂拱宫的人,可不是他们能够随意提审的,垂拱宫,也并非是他们能够搜查的。 “那,她们都说了些什么?你既然听得出她们说的是辽国话,定然也听得懂吧。”李叙白很快喝完了一碗粥,示意宋时雨再给他盛一碗。 宋时雨笑了笑,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听得懂,我就是听到她们说你中的毒是改良后的朱颜改,我才提醒的王院使,而且,你的解药,似乎也应该是她们送到的辽国暗探据点的。”她微微一顿:“她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不然也不会在得知王院使始终没有配制出解药后,会绞尽脑汁的盘算如何让解药出现的合理一些。。” 李叙白被绕的云里雾里,想不明白辽国人为何要这样做,但是这不耽误他敏锐的分析其中的漏洞:“照你所说,她们是在知道王院使没有配出解药,才开始琢磨要让解药合理的出现的,那么,她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消息传出的宫,还把解药送出去的。” 第六十三章 放长线钓大鱼 明亮的天光照在琉璃窗上,折射出刺眼的七彩光芒。 宋时雨神情凝重,眉眼间满是凌厉的冷意:“你的意思是说,宫里,有奸细?” 李叙白没有宋时雨这般沉重,他背上有伤,不敢靠在床头,做的时间长了,很是累腰,他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歪着,漫不经心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事实如此,不然,垂拱宫里的那两个会说辽国话的女人,是从哪来的?难不成是大虞人觉得技多不压身,特意多学了门外语?不过,管他们是辽国人还是大虞人,只要她在宫里,那就是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找出来,弄死她,不还是手拿把攥的?” 宋时雨被李叙白的俏皮话逗笑了,心里的阴云散了散,笑着点头:“你说的轻松,你去找啊。” 李叙白嘿嘿一笑,格外狭促:“我哪有那个本事,抓奸细这天大的功劳,合该大嫂这样的女侠得。” 宋时雨轻嗤了一声,转瞬一本正经道:“这些年,西夏和辽国亡我大虞之心从未死过,对大虞的渗透也无孔不入,这宫里,”她转头巡弋了周围一圈:“这宫里,还不知有多少是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的。” 不知为何,前世一直都抱着小富即安这种思想的李叙白,穿越到了这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大虞朝后,竟然生出了莫名的忧国忧民之心。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之时,殿外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二郎,二郎醒了吗,二郎。”赵益祯率先走进殿中,一眼就看到坐在床上的李叙白,他的神情骤然一松,赶忙过去问道:“二郎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李叙白简直受宠若惊。 这可是皇帝,老天爷第一,他第二,自己怎么担得起他这样嘘寒问暖的关怀。 “多谢陛下关怀,臣已经好多了,今天就能出宫回家了。”李叙白道。 “不急,不着急。”赵益祯挥了挥手,从余忠手里拿过一叠子纸,递给了李叙白:“二郎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李叙白满腹狐疑的翻了几页,险些把这厚厚一沓子纸扔出去。 这是他能看的东西吗? 快把这些他当咸鱼路上的绊脚石都拿走,都拿走! “陛下,给臣看这些做什么?这些不都是盛指挥使手里的差事吗?”李叙白后怕不已,唯恐自己多看了一眼,就会少做一天富贵咸鱼。 赵益祯没想到李叙白会对这些口供避之如蛇蝎,不解问道:“这些口供又不会吃人,二郎怕什么?” 李叙白:“......” 见李叙白没有接口,反倒是一脸纠结难色,赵益祯大奇,又问:“二郎有什么顾虑,只管说出来就是。” 李叙白更为难了。 他想安安分分的做一条咸鱼,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就躺在金山银海上数钱花钱就行了。 这话是他能说的吗 会不会玩一个十族消消乐? 李叙白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说辞:“陛下,这个,都是盛指挥使手里的差事,口供都拿到了,臣这个时候冒出来抢现成的功劳,好像不太合适吧?” “......”赵益祯愣住了。 “......”余忠也愣住了。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想法清奇之人了。 赵益祯轻咳了一声:“二郎多虑了,这两桩差事还是衍明的,朕是想让你看看这口供里有没有什么漏洞,或是能发现什么别的线索。” 李叙白松了口气,再度重新仔细翻看起来。 他看的很仔细,一字一句看下来,没有放过半点细微之处。 简直把当年做娱记的时候心细如发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陛下,看看这个。”李叙白抽出其中一张口供,递给了赵益祯:“陛下看,这个辽国的暗探据点是个点心铺子,虽然设立了有半年了,但这种叫菱花糕的点心去足足卖出去了五万多盒,平均一天要卖三百多盒,一盒里是八块菱花糕,这个点心铺子里只有一个厨子,这么大的销量,就是把厨子的手累断了,估计也做不出来吧。” 赵益祯神情一冷,把那张口供单独留了下来。 李叙白接着又拿出一张,在上头指指点点:“陛下看这个,西夏人开的药材铺,开了足足六年,可账本儿什么的都没有搜到,只搜到了一些零星药材,要么是西夏人提前得到了消息,将这些东西都转移了,要么就是根本就没有好好经营,只是做了个假象,那就奇怪了,西夏人若是提前得知了消息,把重要的文书和刺事人转移了也就罢了,根本没有必要连账本药材一块转移吧,那若是没有好好经营,只是做了个假象,那事儿就大了,这六年来的税是怎么查的收的,左邻右舍就不奇怪这铺子是怎么维持下去的吗?” 赵益祯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李叙白足足挑出了十几张有问题的口供,一点点的分析。 这些漏洞简直堪称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漏洞,竟然没有被一日日巡逻的巡检司给巡出来。 真不知道是这巡检司敷衍了事,还是巡检司里全是西夏和辽国的探子了。 赵益祯是忍着怒气问道:“那依二郎看,现下汴梁城的情形,若想彻底拔除西夏和辽国的暗探,该如何做?” 一听这话,李叙白顿时来了兴致。 他以前看的那些谍战片,还有他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打听八卦的本事,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李叙白侃侃而谈:“都说大隐隐于市,而人多的地方,也正是获取情报最好的地方,西夏和辽国在汴梁城经营了数十年,估计早就根深叶茂了,单单拔除几个据点,根本不能动摇他们的根基,微臣浅见,与其想着拔除,不如善加利用,一动不如一静,不如就借着这次的刺杀事件,逼着他们自露马脚。” 赵益祯又惊又喜。 惊得是李叙白如此大胆,而喜的是李叙白竟然这么大胆。 “那二郎仔细说说,要怎么做?”赵益祯凝神道。 第六十四章 好大一个坑 李叙白在宫里又休养了三日。 这三天,文太后和杨太后都来探望过几次。 让他奇怪的是,明明已经娶了皇后,纳了嫔妃的赵益祯,过得却像是个和尚。 每日跟他在文德殿的偏殿说话到半夜,然后便回自己的寝宫安置。 至于皇后和嫔妃,李叙白在宫里住了这几天,根本就没见过这三个像空气的女人露过面。 难道宫斗戏里都是骗人的? 宫里的女人根本不会上杆子的扒着给皇帝送爱心小点心,暖心小夜宵?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出了口。 宋时雨想了想,凝眸道:“我对宫里的情形不熟,上辈子祖父也只是说过,郭皇后和官家似乎不睦,官家倒是很喜爱那两个嫔妃,但是碍于郭皇后,他不好多加宠幸二人。” 李叙白愣了一愣。 这跟他素来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 皇帝是天下第一人,难不成要睡谁还的受约束? “照你这么说,当皇帝也没什么自由啊,连去哪睡觉自己都说了不算。”李叙白嗤嗤笑道。 宋时雨嫌弃李叙白这话说的太过粗鲁,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低声解释道:“郭皇后是中书令郭简的孙女,是文太后给官家选的,郭皇后的母舅是环庆路钤辖卢继寿。” 自从李叙白进了武德司当差,宋时雨每日都会给他恶补大虞朝的官场朝堂之事。 现在的李叙白终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听到这些人物关系的时候,终于不用像是在听天书了。 他点了点头,做了总结:“也就是说,文太后看中了郭家的家世和卢家的兵权,选了有这两家血脉的郭氏女做皇后,可偏偏这个皇后不是官家喜欢的,所以,就做了冷板凳,她自己做冷板凳不要紧,官家的小妾们都得陪着她一起做冷板凳。” 宋时雨笑着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郭皇后素来骄纵小气,又有文太后的支持,官家嫌麻烦,甚少进后宫。” 李叙白唏嘘不已,打心眼儿里心疼起了赵益祯。 第四日,李叙白终于受不了宫里比坐牢还要难捱的日子了,提出出宫回家休养。 赵益祯心里另有打算,自然一口答应了,另外赐了赏赐无数,流水般的抬进了李家在榕树巷的宅子里。 惹得满汴梁城的人都得了红眼病。 尤其是赏赐中有文太后亲赐的玉如意一柄。 这就相当于是文太后承诺的有求必应了。 朝中之人都知道,文太后的玉如意,轻易是不会赏赐的,只要赏赐给了谁,也就是说这人日后只要求到文太后面前,便是有求必应。 李叙白自从得知了这玉如意的好处后,笑的嘴都没有合拢过。 这一波拿命搏来的泼天富贵,他李叙白是稳稳当当的接住了。 宋时雨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李叙白满屋子乱转,琢磨着要将玉如意藏到什么稳妥的地方去。 她见不得李叙白这幅小家子模样,撇了他一眼,嗤笑道:“行了,一个玉如意,文太后亲赐的,宫里都登记在册的,旁人偷去了也用不了,你藏什么藏?” 李叙白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偷去了用不了,那就砸碎了呗,这世上有的是恨人有笑人无的,他没有,别人也不许有!” 宋时雨心神一动,微微挑眉:“你看的倒是清楚。” 李叙白转了几圈而儿,总算是将那个宝贝疙瘩给藏妥当了。 李叙白刚在家躺了一日,便接到了盛衍明给他下的帖子,邀请他次日晚间去樊楼赴宴。 他对着帖子冷笑:“什么赴宴,不就是惦记着我承诺的那一桌席面吗,我就想不通了,堂堂武德司探事司的指挥使,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怎么能这么馋呢?” 李叙璋给李叙白的后背抹上药膏,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总算是放心了,笑道:“二哥你不知道,汴梁城里的人都知道,武德司探事司的盛指挥使惧内。” “......”李叙白扑哧一声:“那他还敢出来花天酒地,不怕回去跪算盘珠子吗?” 宋时雨在旁边接口道:“盛指挥使的内人极为抠门。” 李叙白恍然大悟:“就是那种出门没捡个什么东西,这一天就是吃亏了。花天酒地不算啥,只要不是他们老盛家掏钱就行了,对吧。” 李云暖也跟着笑了起来:“二哥吃席可以,可不能饮酒,伤还没好呢。” 宋时雨补了一句:“樊楼的酒最贵,你可得当心着点。” 入夜后的樊楼,比白日要热闹的多。 灯火通明,笑语晏晏,酒菜香气扑鼻。 李叙白背上的伤已经大好了,走动间没有了疼痛,只要不做大幅度的动作,他和正常人没有半点不同。 他刚到樊楼门口,打扮的格外得体的伙计便笑盈盈的迎了上来:“哟,李大人,你可来了,盛大人他们都在楼上恭候多时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脚步硬生生的一顿,嘴角微抽:“啥,他们,来了多少人?” 伙计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探事司的人只要在汴梁城的这回全到齐了,约莫着有一百一十多人吧。” 李叙白险些当场晕倒。 一百一十多人,这他娘的是来吃大户的吧。 不行,他还是调头回家吧。 可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里打了个转,就听到那伙计在他的耳畔大喊了一声:“李副指挥使到,贵客楼上请!” 李叙白绝望的闭了闭眼睛,几乎挪不动脚步。 头顶上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副指挥使,你来了,还冷着干什么啊,赶紧上来啊。” “是啊,酒菜都点好了,花娘也开始唱了,就差你了。” “你该不是怕吧。” “你又没娶妻,怕什么啊。” 李叙白咬着牙,抖着腿,一步一步的上了楼。 伙计引着他进了雅间。 他脑子嗡的一下就大了。 只觉得是无数的金银在飞快的流逝。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副指挥使,今日可是你做东,快,来上坐。” 李叙白脑子嗡嗡的。 第六十五章 专业躲酒 李叙白懵然的被人按在了主座上,醒过神来才愕然发现,这是掏钱买单的位子! 他一脸惶恐的站起身,不安道:“指挥使大人在呢,下官,怎么敢坐在这啊。” 盛衍明把李叙白按回座位:“让你坐你就坐,你不但让咱们探事司上下都升了半级,更是救驾有功,就凭这些,这个主座就该你坐。” 李叙白唇边嗫嚅,实在是有苦难言。 樊楼是汴梁城乃至整个大虞朝最富丽堂皇,最贵的酒楼,没有之一。 李叙白一边肉疼,一边大快朵颐,渐渐的也没那么疼了。 “从前不知副指挥使大人的为人如何,下官多有得罪,还请大人恕罪。”季青临端着酒盏走过来,客客气气道。 他比李叙白年长了许多,从前觉得李叙白就是个百无一用的纨绔,凭着荫封才挤进武德司,没什么真才实干,只为抢功劳而来。 可是经过了端午这一日的事后,他对李叙白的印象彻底有了改观。 这个人有勇有谋有胆识,好像还是个刺儿头。 他喜欢。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的真诚。 李叙白当然不会推辞季青临突如其来释放的善意,也回敬了一杯酒:“季副尉说的哪里话,我初来乍到的,跟弟兄们都不熟悉,日子长了就好了。” 能坐到这间雅间里的,都是探事司里有名有号的,寻常的司卒都在别的雅间。 雅间里的人都跟李叙白敬了一圈儿酒,他喝的脸上通红,连路都走不稳当了,幸好神志还算清醒,不会做出什么酒后乱性的事来。 “李副指挥使,怎么样,还能喝吗?”盛衍明扶着摇摇晃晃的李叙白,关切问道。 李叙白大着舌头道:“指挥使,下官没事,没事。” 盛衍明笑了:“没事就好,那我就让兄弟们进来敬酒了啊。” “......”李叙白蒙了,看着如潮水般涌进来的武德司的司卒,酒一下子就醒了。 他把刚才那话吃了行不! 一轮一轮的酒敬下来,李叙白的双眼都模糊了,眼前的那一张张脸的眉眼都糊到了一起。 他渐渐迷失在了无数的恭维话和醉人的酒香之中。 他重重的打了个酒嗝,使劲摆手道:“不,不行了,我不行了。” “李大人太自谦了,下官这还没开始呢。” “李大人,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大人......” 李叙白索性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天爷啊,比起前世的,这大虞朝的酒桌文化也不逞多让啊! 真的会喝死人的! 想到这,再抬眼看到雅间外头乌央乌央晃动着的人头,他绝望的两眼一闭,醉倒在地。 盛衍明趴下身子,拍着李叙白的脸喊了两声,见他一动不动,便转头喝道:“行了,都出去,李大人醉了。” 司卒们一看盛衍明的脸色,顿时心生惧意,鸦雀无声的散干净了。 季青临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低声问道:“大人,怎么办?” 盛衍明面无表情道:“李大人醉了,不宜挪动,去,找两个人过来伺候他。” 季青临眨了眨眼,心领神会。 天色黑透了,已是亥末了。 街巷中早就没有人走动了。 一队队武德司的司卒身着黑衣,从樊楼的后门鱼贯而出,无声的没入无边无际的暗夜之中。 为首的正是盛衍明和季青临两个人。 盛衍明一马当先,突然心头一跳,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望了眼灯火辉煌的樊楼。 季青临催马赶了上去,奇怪问道:“大人,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盛衍明眯了眯眼,摇头道:“没事,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季青临笑了:“大人放心,李大人有伤在身,又不会骑马,让他多加歇息,也是指挥使体恤他。” 盛衍明没有接话,抿了抿嘴,吩咐道:“让司卒们全速前进,务必在天亮前赶到。” 一听这话,季青临满口发苦:“大人,太远了,最快也要明日半夜才能到,否则人困马乏的,到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盛衍明脸色一暗,也知道方才那话太多强人所难了,到底没有再强压什么了。 樊楼里丝毫没有受到盛衍明一行人离去的影响,依旧歌舞升平,热闹喧天。 这样的热闹,往往都要持续整夜,直到天明才会安静下来。 “砰”的一声,樊楼三楼的一间客房门被人重重的踹开了,伙计眼看拦不住了,脸色大变,冲到楼下去找掌柜了。 客房里的两个貌美女子被这动静吓得齐声尖叫,看着来人,哆哆嗦嗦道:“你,你,你干什么!” 来人把两个衣衫不整的貌美女子重重推到一旁,几步便冲到床前,一把揪起床上那人的衣襟,大声喊道:“李叙白,还睡呢,都快被人扒光了!” 李叙白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到宋时雨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和要杀人的神情,酒顿时就吓醒了:“你,你可算来了,我差点就,我的清白差点就没了。” 宋时雨哼笑一声:“还早呢,衣裳还没扒干净呢。” 李叙白低头看了眼还算整齐的中衣,又看了眼躲在一旁的貌美女子,不知道为何,竟然莫名的有些失望。 他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猥琐的念头轰出了脑海,问道:“他们都走了吗?” “都走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狠狠揉了两下额角,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了衣裳,和宋时雨一前一后的跳窗而出,落到了窗下早就备好的两匹快马之上。 二人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樊楼的掌柜赶到这间雅间之时,只看到了两个瑟瑟发抖的貌美女子,不禁大奇:“人呢?” 两个貌美女子指着窗户,一脸惊恐:“跳,跳窗户了。” 掌柜很清楚这件雅间里的人的身份,一听到跳窗户了,他吓得肝胆俱裂,趴在窗口向下一望,哪还有半个人影。 “李叙白,咱们得快一些,城门快关了。”宋时雨的身形如同一道疾风,飞快的刮过夜色。 李叙白也心急如焚的重重甩了一下马鞭,马匹嘶鸣着向前一跃,一下子便超过了宋时雨。 宋时雨倏然笑了:“李叙白,你这马骑的不是很好嘛,端午那日为何非要坐马车?” 李叙白吊儿郎当的低笑一声:“骑马多累,哪有坐马车省劲儿。” 看到城门渐近,二人不再说话,随着出城的人流冲了出去。 第六十六章 相请不如偶遇 邓州。 谭金龙这几日过得很不顺心。 他这个知州是邓州的最高官员,原本过得顺风顺水,从没有人敢反对过他的命令,可没想到,朝廷竟然把曹和勇给打发到邓州当了通判。 通判原本也是该听命于知州的。 可是曹和勇这个前任枢密使,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可能看他谭金龙的脸色行事呢。 就这样,邓州的衙署陷入了一个怪圈。 知州不敢管通判,通判看不上知州。 底下的大小官员左右为难,不知道是该听知州的,还是该听通判的。 万一曹和勇这个通判一时虎落平阳呢? 他日若是翻了身,他们这些得罪过他的人,就等着被秋后算账吧! 如此一来,谭金龙这个知州就有些不尴不尬了。 谭金龙越干越憋屈,索性告病,将衙署的差事统统丢给了曹和勇。 他不是喜欢大权在握吗? 那就让他干! 累死他个老小子! 谭金龙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手往最爱的小妾腰上一搂,却搂了个空,手上触摸到一片冰凉。 他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腾的坐了起来,茫然望向深黑的四周。 进了五月,天气越来越暖和,官道两旁的柳树碧绿如洗。 天也黑的越来越晚了,过了酉正,天色还大亮着。 一队骑卒闯进了邓州城门,守城卫士刚要阻拦,只见最前面的骑卒晃了一下腰牌,守城卫士顿时变了脸色,偃旗息鼓了。 这一行人个个凶神恶煞,毫不在意的在闹市策马扬鞭,激起呛人的灰尘。 有些百姓避让不及,险些被马蹄子踩到,惊魂未定的唾骂不知。 “哎哟,你不要命了,敢骂他们?” “怎么了,他们横冲直撞的,还有理了?还骂不得了?” “他们是武德司的人!” 一听到武德司这三个字,原本振振有词的男子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也变了,嘴也哑巴了。 半晌,那男子才讪讪道:“武德司不都在京城待着吗,怎么跑到咱们邓州了?” “武德司那么霸道,他们的事,谁敢多问?” 惊惧于武德司的淫威,百姓们没敢多做议论,便三三两两的走干净了。 刚从马蹄子下死里逃生的男子像是还没回过神,凝神望了望骑卒消失的方形,神情晦涩的转身走了。 盛衍明一行人在邓州州府衙署前下了马,还未来得及惊诧于这邓州衙署的清净,便被衙署里猛然炸开的一声哭嚎吓得打了个激灵。 盛衍明和季青临不明就里的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些许不详。 邓州司录参军得到差役的通报,胆战心惊的从衙署迎了出来,一见盛衍明的这身打扮,他便吓得腿肚子都打转了,刚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衙署里就传来了一片女子嚎啕大哭声。 盛衍明微微皱眉,问道:“本官奉命而来,怎么不见谭知州?衙署里怎么会有女子痛哭,这成何体统?” 五月里的傍晚,明明不热了,可听到这话,司录参军还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小心翼翼的回话:“回禀大人,谭,知州大人出事了,那哭声,哭声就是,就是夫人在哭。” “什么!”盛衍明脸色一沉,一把推开司录参军,疾步往里走。 司录参军还在旁边道:“下晌时武德司已经来人了,不知大人是武德司的哪一司房?” 听到这话,盛衍明脚步一顿。 季青临更是一头雾水:“现下有武德司的人在衙署里?” 司录参军点头:“是啊,卑职看过他的腰牌,是真的。” 季青临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探事司的副指挥使,姓李。” 盛衍明和季青临懵了。 再没有多问一句,便往后衙赶去。 邓州的州府衙门和旁的地方衙门没有不同,前衙是处理一州政务的地方,而后衙则是安置知州通判家眷,接待往来官员的地方。 但是新来的通判曹和勇是个讲究人,住不惯略显简薄的州府衙门,人还没到邓州,就使唤官家在州府衙门不远的地方买下了豪宅,收拾的干净利落。 故而,这邓州的州府衙门,现在只有知州谭金龙一家子在住。 一脸懵然的不止是盛衍明和季青临,还有李叙白和宋时雨。 二人忙活了一下午,喝了口热茶,才缓过心神。 “诶,你不是说曹和勇会出事吗,怎么出事的是谭金龙?”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问道。 宋时雨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这辈子的变数如此之多,很多事情都跟上辈子有着截然不同的发展。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她想不明白,低声问道:“方才仵作验尸是怎么说的?” 李叙白唏嘘道:“说是一刀毙命,看来凶手下手稳准狠啊。” 宋时雨想了想:“谭金龙乃是邓州知州,州府衙署内定然是守卫严密的,等闲人是进不来的,谭金龙能被人一刀毙命,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要么凶手是他熟悉的人,他没有防备,要么就是凶手的手段极其高明,让他没有抵抗的机会。” 李叙白道:“方才我去案发的房里看过了,那屋子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凶手像是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那小妾找到了吗?”宋时雨问道。 “没有,说是那小妾刚进门不到半个月,谭夫人连她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想靠着画影图形找人都难。”李叙白唏嘘不已。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竟把阅人无数的谭知州都给迷得五迷三道,最后还丧命在了芙蓉帐里。 虽然凶手是谁还未可知,但显然所有人都把莫名失踪的小妾当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李副指挥使,果然是你!”盛衍明压着怒气,一步跨进花厅,一眼就看到了李叙白的那张脸。 李叙白当真是被盛衍明吓到了。 他打死也没想到会在邓州遇到盛衍明。 昨夜盛衍明刻意把他灌醉,留在樊楼,他知道这人定然是另有所图,可没想到,图谋的地方竟然跟他一样。 但是,他倒也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 索性站起来,坦荡道:“好巧啊,指挥使大人。” 第六十七章 一山难容二虎 盛衍明的脸色难看极了。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季青临更是像见了鬼一样,一脸怪异惊悚:“李,李副指挥使,你,你怎么会在这?” 李叙白先发制人,顾左右而言他:“嘿,真巧啊,指挥使大人和季副尉怎么也来了邓州?” 盛衍明错了错牙,没有遮掩此行的目的,可也没有搭理李叙白,只是转头冷着脸问司录参军:“本官奉圣命查问谭知州,既然他出事了,那么,”他微微一顿,厉声吩咐:“从此刻起,这州府衙门便由武德司暂时接管,所有谭家亲眷皆看管在后衙,不得随意走动,令,速去请曹通判。” 司录参军在官场浸淫已久,虽然武德司的阵仗很是吓人,但他还勉强稳得住,凝重点头:“是,下官明白轻重,这就去安排。” 季青临对抄家一道是熟门熟路,很快就和司录参军一同,安排好了司卒把守衙署各门和架阁库监牢这些重要的地方。 盛衍明和季青临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却把探事司的二号人物李叙白给晾到了一旁。 李叙白倒也没有恼怒,慢悠悠的喝了盏茶,倾身对宋时雨低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姓曹的都没有露面儿,该不会他也死了吧?” 宋时雨匪夷所思的看着李叙白:“不会,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李叙白微微挑眉:“无巧不成书嘛,万一就是这么倒霉呢。” 宋时雨:“......”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盛衍明才抽出空扫了李叙白一眼,神情淡漠的问道:“谭金龙的尸身你见过了?” 李叙白收敛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见过了,仵作验尸之后发现是一刀毙命。” “前头带路。”盛衍明道。 “诶。”李叙白脆生的应了一句,一边往后头走一边细说当时的情形:“下官到州府衙署的时候是酉初,那时衙署里已经大乱了,最先发现谭金龙尸身的是他的夫人,仵作验尸发现,谭金龙身上除了一刀毙命的伤口之外,没有别的反抗的痕迹。” 盛衍明深深的看了李叙白一眼,突然问道:“副指挥使来邓州所为何事?” 李叙白指着宋时雨,半真半假道:“大人,下官的长嫂家有个幼妹,多年前被拐子拐了,近日有线索显示那拐子在邓州出现过,下官就带着长嫂连夜赶来了,本来想借着武德司的势狐假虎威,让州府衙署帮着查一查,谁知道就碰到这事儿了。” 宋时雨也适时露出郝然而又忧愁的笑,朝盛衍明行了个礼。 也不知道盛衍明有没有相信李叙白的这套说辞,总之是没再追问什么,只沉默着走到验尸房外。 仵作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外恭候多时了。 李叙白介绍了一下盛衍明的身份,眼见着仵作的脸色就白了。 显然盛衍明这个武德司探事司指挥使积威深重,让人听到名字就不寒而栗。 仵作行了个礼,将验尸格目双手奉上,战战兢兢道:“回禀大人,这是验尸的结果,谭,谭大人的尸身在里头。” 李叙白问道:“大人可要进去看看?” 盛衍明没有作声,一页页的仔细翻看着验尸格目。 他的手在其中一页上微微一顿,冷声问道:“谭金龙昨日行过房事?” 仵作笃定点头:“是,小人仔细勘验过,绝无错漏。” 仵作是贱民,素来为人轻视,但邓州州府衙署的这个仵作出身仵作世家,身份虽然低贱,可浑身的本事一点都不低贱。 盛衍明转头问李叙白:“谭金龙昨夜宿在何处了?” 李叙白知道盛衍明想问什么,一五一十道:“谭金龙半个月前纳了一房小妾,极为宠爱,这半个月来,几乎每日都宿在她的房里,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人记得那小妾长什么样,而且自从谭金龙死后,那小妾就失踪了,衙署内外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门房却还说后衙今日没有女眷出去过。” 盛衍明大奇:“没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这怎么可能!” 李叙白斟酌了一下,凑近了盛衍明,低声道:“指挥使,会不会是妖怪作乱?” “......”盛衍明气笑了:“妖怪,我看你是个棒槌!” 言罢,他拿着验尸格目,决然而去,扔下一句话:“这个案子你不必管了,赶紧给老子滚,别在这丢人现眼!” “指挥使大人,不要啊!别这么绝情!”李叙白装模作样的哀求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半点哀求之色,反倒一脸笑意。 宋时雨无奈摇头:“你是故意的?” 李叙白道:“不从这里脱身,咱们怎么去想去的地方?” 曹和勇人还没到邓州,就已经买下了与州府衙门只有一街之隔的大宅作为曹府。 他虽然被降职,但实际上并未伤筋动骨,该有的排场和家底儿,一点都没少。 而曹和勇作为前任枢密使,现任邓州通判,门楣更是烜赫一时,想要与曹府攀上关系的人,从大门一直排到了街口。 只不过是短短数日的功夫,曹府一跃成为了邓州最炙手可热的豪门。 “老爷,州府衙署又来催了,武德司的盛衍明可是个厉害角色,老爷若是再不去,只怕他要亲自上门了。”曹管家端着药碗站在床边,一直等到屋里都溢满了苦涩的药味儿,他才缓缓的将碗里的苦药汤子倒到旁边的花盆里。 “我老了,病了,起不来身,打理不了州府公事,让年轻能者多干些吧,就算是盛衍明来了,我也是这话,他总不能把我这个半百老头子从病榻上薅起来吧。”曹和勇半卧在床上,手中慢慢的捻着佛珠,脸上神采奕奕的,哪有半分病容。 听到这话,曹管家简直是哭笑不得:“老爷正是当打之年,如何能用老字?” 曹和勇不置可否的一笑,神情冷薄:“她招了吗?” 曹管家摇头:“没有,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敲不开她的嘴。” 曹和勇倏然起身,用最悲悯的口气说出了最狠毒的话:“罢了,我亲自去吧,我痴恋她多年,总的让死的不那么受罪吧。” 第六十八章 你是谁? 眼睁睁的曹和勇消失在了内室,扒着窗缝偷听的李叙白和宋时雨面面相觑。 内室里肯定另有暗室,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份儿上。 他们俩无论如何都不能闯进去。 “怎么办?”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问道。 宋时雨无声摇头。 她很担心,担心曹和勇说的那个人正是云星若。 好在,曹和勇消失的时间并不算长,约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身上带着薄薄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儿。 这气味儿沿着窗缝溢了出来,熏得宋时雨心头沉重不已。 “还是老爷有法子,这么点功夫,就问出来了。”曹管家恭维的心服口服。 曹和勇清洗干净双手,又换了件儿干净的衣裳,冷酷道:“处理了吧,她没用了。” 曹管家应声称是。 李叙白和宋时雨惊恐的相视一眼。 对曹和勇的话中之意心知肚明。 宋时雨再也按耐不住了,身子一动,便要冲了出去。 李叙白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下来,无声的动了动唇:“你疯了!” 可曹和勇实在是太机敏了,即便宋时雨只是微动了下身子,还是惊动了屋里的人。 “什么人?”曹和勇大喝一声,抄起挂在墙上的长剑便冲了出来。 月冷清辉洒落庭前,门外空无一人,唯有树影一动不动的烙印在地上。 “老爷,府里守卫森严,怎么会有人闯进来?”曹管家紧随其后,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圈儿,笃定道:“老爷,没有人。” 曹和勇狐疑不已,但实在看不出哪里有破绽,反手将剑递给曹管家,阴鸷道:“带出去处理,别在府里留下把柄,今夜就处理干净。” 曹管家心神一凛,赶忙在心里盘算起合适的人手。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铅云层叠,遮住了月色,一阵阵狂风席卷而来,空气中越发的潮湿起来。 曹府运送泔水的后门突然打开了,两个小厮赶着一辆灰突突的马车驶出来,沿着寂静无声的暗巷,往城南去了。 李叙白和宋时雨死死的扒着车厢底下,手都快抠进木架子里了,才勉强维持住没有从车底掉下来。 咕噜噜的车轮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的极远。 车厢里传来了细微的挣扎声,刺的宋时雨心头一跳。 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马车驶了约莫两刻的功夫,在城南的一处荒废的城隍庙前停了下来。 “好了,就这吧。” “这地方选的不错,让她死后还能有香火祭拜。” “那可不,这地儿是曹管家亲自挑的,能差得了吗?” 两个小厮说着话,掀开车帘,露出里头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 那女子绝望而悲戚的呜呜了几声,像是在哀求二人放过她。 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不忍的叹了口气。 “你别怪我们,你得罪了老爷,我们也不敢放了你。” “你放心,我们肯定让你走的利利索索的,让你少受点罪。” 说着,二人进了车厢,先用黄纸蒙住了女子的脸,继而用白绫布将她从头到脚,一层层的紧紧裹了起来,抬出了车厢。 宋时雨动了动身形。 “别着急,你现在出去,是能救了她,可也惊动了曹和勇,以后的事儿,就不好办了。”李叙白低声劝道。 宋时雨狠狠咬住下唇,这才勉强忍住了。 二人小心的松开手,借力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但没敢贸然露头,只躲在暗影里,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一切。 这两个小厮显然是杀人灭口的老手了。 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 可这两个小厮一没对那女子痛下杀手,二没有提前挖好埋尸的坑,反倒抬着人进了城隍庙。 那女子不知是背过气去了,还是怎么了,被搁在地上时,竟然一动不动。 宋时雨看的眼睛都红了,几度按耐不住要冲出去,皆被李叙白给拉住了。 这个时候打草惊蛇,就是前功尽弃了。 两个小厮抬过从旁边抬过一个一人高的泥俑,其中一人抽出匕首,沿着泥俑的外缘刺进去,用力划了一圈,那泥俑竟然被一分为二了,而里头是中空的,刚好可以放得下一个人。 “还的是曹管家未雨绸缪啊,提前备下了这么多泥俑,不然府里杀个人,都没地方埋。” “那可不是么,要不人家能当官家,咱们只能当小厮呢?”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过得如同蚕蛹一般的女子放进泥俑中,又取了不少黄粘土补在空隙中。 深夜里的空气越发的沉闷了,闷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声“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刺目的闪电,划破了夜空。 “哎呀,要下雨了,快点,快点干。” “不用填这么多泥,她跑不出来的。” 两个小厮显然有些慌了,缝隙还没有被黄粘土填满,便匆匆忙忙的将泥俑合拢起来,又在泥俑的接口处补了糯米和粘土的混合物。 最后两个人趴在泥俑上,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才放心的将泥俑放回原位。 做完了这些,雷声渐大,风势狂卷,雨滴骤然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两个小厮没有仔细查看城隍庙的内外,便驾着马车,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直到此时,李叙白和宋时雨才敢露出身形。 宋时雨一言不发,趁着脸色将泥俑放倒在地,一刀刺进缝隙里,手都是抖的。 “别慌。”李叙白握住她的手,慢慢的划开了尚未干透的缝隙。 两个人一起用力,泥俑应声分成了两半,露出里头一动不动的人。 宋时雨再也忍不住了,哭的泪涕横流:“娘,娘!” 她手忙脚乱的把那女子搬了出来,一层层揭开裹在身上的白绫布。 就这样摆弄着,那女子仍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有了生机。 宋时雨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手抖的已经不听使唤了。 李叙白叹了口气,稳着心神将白绫布全部解开,手搁在女子的脖颈处试了试,陡然惊喜道:“还有气,她还有气,宋时雨,别哭了,她还有气。” 宋时雨仍旧哭的不能自已,抖着手揭开了盖在女子脸上的黄纸。 看到那女子的长相,宋时雨愣住了。 第六十九章 得来有点儿费功夫 雷雨夜最合适美美的睡上一觉。 可是有两个倒霉鬼不但夜不能寐,还被淋得像落汤鸡,更惨的是,还扒着窗缝听完了一场活春宫。 一直到离开曹府的时候,宋时雨还是懵然的。 李叙白不知道从哪找了块油布顶在头上,还不忘拉了宋时雨一起躲雨。 宋时雨摸着湿透了的衣裳,魂不守舍道:“都淋透了,还挡雨干什么?” 李叙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还嫌我多余,连自己的亲娘都能认错,害得咱俩白淋一场雨!” 宋时雨抿了抿唇,被李叙白说的脸上无光,都有些恼羞成怒了:“废什么话,还不赶紧去看看那个人醒了没。” 李叙白微微挑眉:“来,打个赌,猜测一下那个人的身份。” “......”宋时雨皱眉,一本正经道:“这要怎么猜?” 李叙白眯着眼,掐着手指头,一副神棍模样:“我猜,她是那个跑了的谭知州的小妾。” “......”宋时雨瞪大了双眼:“不会吧,你从哪看出来的?” 李叙白得意洋洋道:“你就说赌不赌吧。” “赌!” “好,那就赌二十,哦,不,五十两银子!” 宋时雨鄙夷的瞥了李叙白一眼:“看你那财迷心窍的样儿!” 二人夤夜冒雨前行,没有回州府衙署,而是去了一处位于穷乡陋巷的小客栈。 蒙蒙雨雾中,紧闭的门缝中泄露出一点昏黄的灯火,朦胧而黯淡。 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饮酒说笑的声音。 二人从紧闭的店门前绕了过去,从后院翻墙而入,没有惊动在前头守夜的伙计。 从幽暗的走廊走到尽头,推门而入,李叙白的双眼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晃了一下。 “当心!”宋时雨突然厉声大喝了一声,一把抓住李叙白的胳膊,转了半圈退到了门外,还不忘顺手拔下头上的银簪掷了过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传来重物倒地的沉闷声音,而一道冷痕从门缝中挤了出来,“当啷”一声,重重的击打在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的妈呀,这玩意儿要是扎在身上,得是个大窟窿吧。”李叙白捡起掉在地上的三棱镖,惊惧的望了屋子一眼,不禁怒火中烧。 再没见过这么恩将仇报的人了! 李叙白抬脚飞踹,重重的踹开了门,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人,身下洇开一片湿漉漉的血泊。 李叙白嘴角直抽,错愕不已:“她不会死了吧?” “不会,我手上很有准头。”宋时雨胸有成竹的走过去,将那女子扶起来。 李叙白试了试女子的鼻息,长长的透了口气:“幸亏没死。”他一眼就看到了深深扎在女子胸前的银簪,离心口的位置也就偏了一寸,不禁后怕不已:“这簪子磨得可够尖的,你也不怕扎到自己。” 宋时雨自傲道:“我说过了,我手上很有准头。” 她小心翼翼的拔了银簪,鲜血涌出来的一瞬间,迅速往伤口上撒了厚厚的一层金疮药。 血很快便止住了。 宋时雨又在女子的几个穴位上快速的按压了几次。 李叙白这个时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了女子一眼。 那女子生的一张白皙细腻的鹅蛋脸,看起来年纪很小,但眉宇间却没有丝毫青涩的稚气。 她双眼紧闭着,但眼缝极长,应当是一双又圆又亮的杏眼。 李叙白正打量着,那女子嘤咛一声,慢慢的醒了过来。 一双漂亮至极的杏眼扫过来,可眸光极度木然,与那张活色生香的脸庞全然不符。 “我们救了你,连声谢谢都不说,还冲我们扔凶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李叙白在心底惊叹了一声,戏谑笑道。 那女子像是对这话充耳不闻,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珠都一动不动。 宋时雨可没李叙白那么好的耐心,“啪”的一巴掌,抽的女子的脸偏了偏:“你少在这装哑巴,说,你是什么人,曹和勇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那女子的脸高高的肿了起来,可她像是觉不出疼一样,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李叙白皱着眉头,这女子一脸木然不像是装的,像是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样。 他拉了拉宋时雨,问道:“诶,她是不是听不懂我们再说什么?” 宋时雨愣了一下:“你是说,她不是大虞人?听不懂大虞话?” 李叙白点头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啊。” “莫非她是西夏人或是辽国人。”宋时雨思忖道:“可是一向没听说过曹和勇会说西夏话和辽国话。” “管她是哪的人,试试不就知道了?”李叙白道:“你不是会说辽国话吗,要不你试试?就问她......”他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声音细如蚊蝇。 宋时雨的脸色变了几变,犹豫了一瞬,最后慢慢的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她想了片刻,掐着女子的下颌,将她的脸扭过来,猝不及防的用李叙白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语问道:“你是谭金龙的小妾,是你盗取了他的东西,然后杀了他?” 女子依旧一脸茫然,一言未发。 宋时雨诧异的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深深抽了一口气,又换了种怪异的话语,将方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这下子那女子终于有了反应。 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狠狠的缩了缩,脸上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来。 宋时雨原本只是试探,根本没想到李叙白还真得猜对了这女子的身份,她一鼓作气,继续问道:“你是西夏的刺事人?听命于谁?邓州城内的刺事阁在什么地方?你从谭金龙那盗取了什么东西?” 那女子的脸上有了破碎的痕迹。 她的秘密被宋时雨揭破了,她分明什么都听懂了,却仍旧死死咬着牙关,抵死不肯开口。 宋时雨气急了,伸手又要抽她耳光。 李叙白赶忙拦住了宋时雨,看了那女子一眼:“要是打她能让她开口,那曹和勇早就把她打的一身伤了,她还能是现在这副模样?” 宋时雨气的搓了搓手:“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行,那你把她的嘴撬开?” 第七十章 会哭的女人真可怕 夜色深沉,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层云消散,一弯弦月清清浅浅的挂在西墙上。 曹和勇一向治家极严,规矩狠厉,曹府之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仆,凡有错漏,就没有轻饶过的。 也正是有因为这种无情又严苛的规矩,曹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敢随意打探曹和勇的行踪和公事的。 只要曹和勇一声令下,就没人敢靠近他的房间三丈以内。 盛衍明对曹和勇的治家严苛早有耳闻,今夜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慢慢的放下杯盏,由衷道:“早就听说曹大人治家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令盛某佩服。” 这话原本是句好话,可坏就坏在曹和勇是受他那不成器的侄子牵连才糟贬黜,那盛衍明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嘲讽他了。 曹和勇心中暗恨,脸上却不漏分毫,虚弱无力的靠在床头,气若游丝道:“盛大人过誉了,不知盛大人夤夜前来,是,所为何事?” 盛衍明才不相信曹和勇的那套老了,病了,起不来身的说辞,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曹大人,谭知州死于非命,凶手如今逍遥法外,州府衙署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曹大人身为邓州通判,此时正应该站住来,接手衙署一应事务才是。” 曹和勇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脸色惨白如纸,面无人色,连喘了几口粗气才道:“盛,盛大人,所言极是,老夫,老夫明日,明日便去州府,衙署。” 这一句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一口气没倒上来,竟然两眼一翻,栽倒在了床头。 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曹大人,曹大人!曹大人!”盛衍明抓着曹和勇的胳膊连声疾呼,装病的人他见的多了,可他没见过装病能真晕的。 曹管家早就等着盛衍明大声呼喊了,一听到这动静,他立马带着府医冲进房间,一边支使府医切脉,一边抹着眼泪,嚎啕大哭:“老爷,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方才不都见好了吗,怎么跟盛大人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你这病又加重了啊。” 盛衍明:“......” 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曹和勇是被他气昏过去的?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声。 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子连哭带嚎的冲进房里,扑在曹和勇的床边儿,情形之惨烈,如同哭丧。 “老爷啊,你这是怎么了,老爷,你醒醒啊。” “郎君,你可不能丢下我啊!” 盛衍明彻底懵了。 不是都说曹和勇不近女色,内宅十分的清净吗? 那这十几个香气熏人的女子是从土里冒出来的? 盛衍明被这些莺莺燕燕吵得脑仁生疼,倏然拔出长剑,厉声大喝:“都闭嘴!武德司奉命查案,尔等再这般滋扰,本官就将你们统统抓进司狱严审!” 这一声大吼颇有震慑力,把这群女子吓得哆嗦了一下,都忘了哭了。 盛衍明暗暗点头,将长剑收回剑鞘。 谁知刚安静下来,突然有个女子低声嘀咕了一句:“奴家只是哭一哭老爷,哭一哭自身,哪里就犯了律法,怎么会被抓进司狱,大人不必吓唬奴家,奴家也不是什么无知民妇。” 此言一出,就像是一滴油滴进了滚开的水里,那水面顿时就炸开了,噼里啪啦直响。 刚刚停下哭嚎的女子们,仗着人多势众,都冲着盛衍明去了。 盛衍明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打交道的素来都是武夫,一言不合就开打,打着打着交情就打出来了。 他的家宅更是清净无比,只有一妻,素来贤惠,最是以理服人。 他顿时被这撒泼打滚的做派给惊呆了。 想要抽出长剑砍伤几个人震慑一下,可转念一想,如今还不是跟曹和勇撕破脸的时候,砍了他的女眷,他恼羞成怒了,事情岂不是更难办了。 盛衍明强按下满心怒火,连踢带踹的,好不容易才从香氛的包围中冲出来。 曹管家眼见已经达到了目的,轻轻的扯了两下曹和勇的衣袖。 曹和勇适时醒来,正好看到这极为混乱的一幕。 “啪”的一声,他砸了个杯盏,像是被耗尽了全身力气,咻咻喘着粗气道:“你们,你们这是,成个体统!怎么,怎么能如此冒犯,冒犯盛大人,都给我滚!滚回去,闭门思过!” “老爷!” “郎君!” 曹和勇又砸了个杯盏,可那杯盏偏偏砸到了盛衍明的脚下,滚烫的水扑了他一身,曹和勇见状,又是告罪又是赔礼,冲着那群女子骂道:“一群没有眼色,不知轻重的畜生!孽障!没看到老夫正病着吗!你们是想,是想活活气死老夫吗?都给我滚,滚出去!” 那群女子顿时老实的像鹌鹑一样,一言不发的走了个干干净净。 盛衍明怎么会听不出曹和勇方才的指桑骂槐,只是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到,不好当场跟曹和勇翻脸。 毕竟曹和勇是前任枢密使,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又深得文太后的信任,他们武德司就是再不讲理,也不好毫无证据的锁拿他,对他用刑。 “曹大人这内宅,可真热闹啊。”盛衍明话中有话道。 曹和勇喘了口气,虚弱道:“让,让盛大人,看,看笑话了。” 盛衍明顿了一顿,不再跟曹和勇真真假假的绕圈子了,直白问道:“谭金龙死后,他新纳的小妾便不知所踪了,本官得到消息,就在谭金龙死后不久,有一名女子被带到了曹大人府上,不知那名女子现在何处?” 曹和勇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淡定道:“是吗?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是老夫治下不严,府上竟然会有人收容逃妾,让盛大人看笑话了,曹林。” 曹管家听到曹和勇叫他,赶忙躬身上前。 曹和勇朗声吩咐道:“去将府中所有人都叫到前院,请盛大人一一查问。” 曹管家应声称是,疾步而去。 见到这一幕,盛衍明心中一沉。 看来曹和勇已经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 而那名女子,也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此行,怕是要一无所获了。 第七十一章 棒槌搅浑水 曹管家的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曹府内所有人,一共一百一十三人,全部都站在了前院。 包括方才跟盛衍明撒泼打滚的那十几个女子。 院子四围挂满了灯笼,明亮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晦暗斑驳的光落在众人脸上。 各种各样的神情都被无限放大了。 害怕的人脸上愈发惊恐。 心里有鬼的人慌张左顾右盼。 而坦然的人则抱臂而立,一脸无所谓。 季青临神情凝重,低声对盛衍明道:“卑职安排人里里外外都查过了,人都在这了,没有一个漏出去的。” 盛衍明沉着脸色,郁结的透了口气:“看来他早有准备了。” 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次是棋逢对手了。 他微微笑道:“今夜,惊扰曹大人了,盛某得罪了。” 曹和勇大度的摆了摆手:“盛大人也是公务在身,不得不如此,老夫明白,盛大人只管查问,不管查出什么来,老夫都全力配合,绝不会敷衍懈怠。” 他的神情坦坦荡荡,完全没有做枢密使时的老谋深算。 简直令人心生羞愧,羞愧自己错怪了他,他的确心底无私天地宽。 盛衍明的年纪比曹和勇小许多,但也是个经年的老狐狸了,明知曹和勇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却也不得不陪着将戏唱到底。 “季副尉,将这些人分开关押,一一查问,不得漏掉一人。”盛衍明冷声道。 季青临应了一声,正要安排司卒将这些人都押下去,黑暗里突然传来个疏朗含笑的声音。 “慢着。” 李叙白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盛衍明如今看到李叙白这张脸,就好像被一根棒槌迎头敲了闷棍,又惊又怒,连声音都变了调儿。 李叙白笑眯眯的,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指挥使大人打砸抄家,怎么能少了下官这个擂鼓助威的呢?” “......”盛衍明气笑了:“行,行行,你厉害,你来审,你厉害,你来。” 说完,盛衍明往旁边一侧,当真将地方让给了那个棒槌。 李叙白就像全然看不出盛衍明的不怀好意一样,果然一副棒槌样的发号施令起来。 “曹大人治家严苛,女眷胆子又小,肯定是干不出杀人这种事的,就不用审了,”李叙白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云星若,故意将她撇了出去,又像是随意的胡乱点了几个小厮出来:“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对,别看别人,自己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对,就是你,这几个长得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天生的犯罪分子,可得好好审审。” 此言一出,那几个被点出来的小厮面面相觑,愤愤不平,却又畏于武德司的淫威,没敢跳出来开骂。 宋时雨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不由的会心一笑。 李叙白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又不讲道理,可实际上却是最心细如发的。 他方才点的这几个人,看起来是胡乱指的,其实今夜去城隍庙杀人灭口的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就恰好被他圈了进去。 为了防止引起那两个人的警觉,他还刻意漏掉了一个人。 看到这副情景,季青临傻眼了,百般为难的望着盛衍明。 盛衍明朝季青临微微点了点头。 季青临无奈的吩咐了一声,让司卒们按照李叙白方才的要求安排审问。 曹和勇的这处宅子极大,足足有五进院,武德司一来便占了整整一进院,用来审问。 被李叙白点出来的那八个人,被分别单独关押,单独审问。 这单独审问的活儿,李叙白自然当仁不让。 一架四折山水屏风隔开了里外两间,人坐在绣满山水纹饰的薄绢后头,人影就变得朦朦胧胧的了。 宋时雨坐在屏风后头,看着李叙白在屏风前头摆了一张椅子,又在高几上搁了盏热茶。 俨然一副不撬开她们的嘴誓不罢休的架势。 前头进来的几个小厮都是季青临审的,李叙白只是默默的啜着茶水,一言不发的冷眼旁观。 直到杀人灭口的那个小厮走进来,李叙白陡然坐直了身子,兴奋的两眼直放光。 季青临就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一样,适时递给李叙白一张纸,上头简单记录了那人的姓名籍贯和生平。 “安小满是吗?”李叙白掀了下眼皮儿,双眼淡漠,面无表情。 安小满生的瘦高,灰色短打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没有人会想到,就是这样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竟能干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安小满谄媚的行了个礼,不等李叙白问,他就接着往下说了:“对,小人叫安小满,汴梁城西五十里台上村人,今年十九了,七岁上就卖身进了曹府为奴。” 听到这话,李叙白愣住了:“朝廷法度,不允许买卖奴婢,你,”他上下一扫:“胆子挺大的,敢触犯律法?” “没有,不是,小人不敢。”安小满本就不敢坐着,只是虚虚的挨这点儿椅子边,听到李叙白这话,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惊恐的否认道:“不,不是的,大人,朝廷禁止的是强买强卖,可,可小人是自卖自身,不,不犯律法的。” 李叙白短促的笑了一声:“你别怕,都十几年前的事了,让本官管,本官都懒得管。不过,你现在应该已经赎身了吧,不是曹府的奴了,不过你倒也真是忠心耿耿啊,诶,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曹和勇给捏着了?” 安小满张口结舌,他不知道夜里做的事情都被李叙白看见了,心里扑通扑通直打鼓,想不通李叙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 李叙白微微挑眉,继续冷嘲热讽:“脏事你干,好处人家得,最后你还得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哎哟,本官这回可是开了眼了,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你长脑袋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高点儿吗?” 安小满被李叙白讽刺的无言以对,虽然李叙白没有明白说什么,但他也反应过来了,是他自己漏了马脚。 可到底是在哪漏的马脚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真像是李叙白说的那样没脑子了。 李叙白没给安小满仔细思量,整理思路的功夫,重重一拍桌子,倏然厉声问道:“说,你拐了谭知州的爱妾,想逃到哪去,就不怕这边睡着人家的女人,那边人家的鬼魂来找你索命吗?” 第七十二章 兵不血刃 “你可真是五行缺德,八字犯贱呐。”李叙白最后惋惜的一叹。 安小满明显被李叙白这一大串插科打诨的讥讽给说蒙了。 他虽然是曹府的下人,可也是有权有势的下人,这么些年作威作福,哪受过这种谩骂,他下意识的就跳起来反驳李叙白:“那个西夏女人一身羊膻气,我才不稀罕,她是老爷要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懊恼和惊惧,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 “好了,”李叙白松了一口气,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对一脸错愕的季青临道:“后头的交给你了,我去问剩下那个。” 听到这话,安小满面露绝望,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可他始终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暴露出来的。 看到安小满这副模样,季青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简直是惊喜交加。 要知道他们武德司司狱里的刑具,哪一样都不是摆设,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 再嘴硬的汉子,进了武德司的司狱,都会嫌自己招认的太晚,招认的太少! 可怎么到了李叙白的手里,审问就变得这么容易了呢? 真不知道是这安小满道行太浅,还是这副指挥使大人太老谋深算! 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后头的审问便势如破竹了。 李叙白适时功成身退,没有留在曹府看最后的结局。 他很清楚,这件事最终走向何处,不是他这个区区副指挥使去该忧心的。 而是该盛衍明他那个堂堂指挥使薅头发冥思苦想的。 天光大亮,雨过天晴后的空气中溢满了干净的青草香。 明媚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屋里,细微的轻尘在一线晨阳中慢悠悠的打转。 “副指挥使,副指挥使,该起了,别睡了!”一声声喊声混合着拍窗砸门的声音,吵得人睡意全无。 李叙白用被子捂住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 外头砸门的人显然更有耐心,锲而不舍的继续连砸带喊。 李叙白被吵的脑子嗡嗡直响,终于恼羞成怒了,掀开被子跳下床拉开门,行云流水的一脚踩着门槛,一手撑着门框,哀怨道:“季青临,你叫魂呢?还能不能让我睡个觉!” 季青临嘿嘿一笑:“副指挥使,这都卯正了,早饭都得了,就等你了。” 李叙白看了看天色,哀嚎一声:“这才卯正,我才睡了一个时辰,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我不吃饭,我要睡觉!” 说完,他转头就往屋里钻。 季青临赶紧拉住李叙白的胳膊,眨了眨眼:“大人,你不想知道指挥使大人是怎么善后的吗?” 李叙白也跟着眨了眨眼:“怎么善后的?总不能是把姓曹的一刀砍了。” “指挥使把曹管家给带回来了!” 李叙白长眉一轩:“姓曹的竟也舍得?” “不舍得又能如何?咱们武德司可不是浪得虚名,别说他这个枢密使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就算他还是枢密使,咱们武德司该抓也照抓不误!”季青临傲然道。 李叙白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昨夜那个怂包是谁? “那就,吃早饭去?”李叙白飞快的洗漱换衣,一马当先往花厅走去。 季青临紧随其后:“今日的早饭格外丰富,是指挥使特意吩咐人给大人你准备的。” 还没走到花厅,便已经闻到了饭香。 李叙白一扫方才那昏昏沉沉的起床气,跟盛衍明行了个礼。 盛衍明回了个礼,示意李叙白坐下,边吃边说。 “大人,听说你把曹管家带回来了?”李叙白没什么形象的啃了口梅花包子。 盛衍明在没眼看他和装自己眼瞎之间艰难挣扎了会儿,撇了撇头:“是,他倒是招认的很快,没让我们费什么力气,只是他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了,曹和勇成了被他蒙蔽的蠢货。” 李叙白哼笑一声:“也就说,曹管家认下了杀害谭金龙,抢夺他的小妾这些罪名?” “对,他自称是自己见色起意,才会犯下如此大罪。” “他倒是不怕玩个九族消消乐。” “......”盛衍明茫然:“啥?” “没,没啥。”李叙白赶忙摆了摆手,变着法的把盛衍明往沟里带:“指挥使,你是奉命来查问谭金龙的,可是他人现在死了,你也查问不出什么了吧?不过能抓住杀害他的凶手,这功劳也不小的。” 盛衍明根本不上李叙白的当,朝汴梁宫城方向行了个礼:“我这次来邓州是奉了圣命,所行之事需得隐秘,你若真想知道,那就回京之后,自己去问官家吧。” 李叙白切了一声:“那指挥使不跟下官说要查问什么,那我怎么知道曹和勇是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盛衍明慢慢道:“症结就在你带回来的那个西夏女人身上。只是我们来晚了一步,那东西已经被曹和勇取走了,而那个西夏女人也并不清楚曹和勇拿走的是什么东西。” 李叙白来了兴致,微微倾身:“下官不太明白。” 盛衍明极有耐心的对李叙白抽丝剥茧:“邓州位于进京的交通要道上,素来是进京的必经之地,许多西夏的刺事人和辽国的暗探都会将此地作为获取情报,交换情报,行秘密之事的地方,而那个西夏女人出身卫慕氏,是从族中掏出来的,身上带了西夏太后和卫慕族长的密信,但她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这信原本是要送入汴梁城的刺事阁的,但现在落在了曹和勇的手里。” “卫慕氏,我好像在哪听过。”李叙白思忖道。 “卫慕氏是西夏李昊元的母族,李昊元弑父杀兄夺得王位后,就将其母囚禁,又对卫慕一族痛下杀手,那个西夏女人逃了出来,就是要设法进京送求救信的。”盛衍明道:“那心中定然有极机密的事情,只可惜,我们难得一见了。” “倒也未必。”李叙白摇了摇头:“不管那密信是要交给谁的,求救求救,不管卫慕氏要求谁相助,她必然要拿出相应的交换出来,不然,谁肯救她?” 第七十三章 自圆其说 听了李叙白的这一番话,盛衍明的目光慢慢的深幽了下去。 他如何会想不到这些呢? 只不过是有心试探罢了。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李叙白这个看起来不学无术的纨绔,也如此的有见地。 虽说大部分都是纸上谈兵,但至少得先谈得出来,才能有以后的真实操练。 盛衍明这样想着,有些话现在说还是过于交浅言深了,便突兀的换了个话头:“副指挥使,你说你是来找人的,找到了吗?” 李叙白当初那话,虽然是托词借口,但却不是临时琢磨出来的敷衍话。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说起这个事儿,下官还正想麻烦指挥使大人呢,下官和大嫂对邓州都不熟悉,原本想通过州府衙署帮着查一查,可现在州府衙署乱成了一锅粥,下官哪好意思开这个口,这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下官怕再耽搁下去,这人就更难找出来了。” 盛衍明显然没有想到李叙白那一套说辞竟然是真的,抿了一口粥,微微倾身:“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你仔细说说。” 李叙白沉声道:“下官的大嫂是汴梁城东小山镇人,以种地和打猎为生,家里兄妹五人,我大嫂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兄长,下头有一弟一妹,丢的就是最小的妹妹。” 今日衙署厨房做的鲜肉小馄饨,很合李叙白的胃口,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碗,这会儿又盛了第二碗,喝了口热腾腾的馄饨汤,才继续开口:“四年前的元宵节,大嫂兄妹四人一起道汴梁城看花灯,当时那哥最小的妹妹宋时雪才三岁多,原本是大嫂抱着的,可是那年的花灯节出了点事,最大的那盏花灯起了火,烧了一片,看灯的人都慌了,人多拥挤,就把大嫂他们给挤散了,然后几个人就围住了大嫂,那些人本来是冲着大嫂去的,可是动手的时候惊动了巡检司,他们就抢了小妹跑了。” 李叙白唏嘘不已:“大嫂就是因为这件事,愧疚不已,心里一直就没有放下过。” “巡检司也没有追到人?”盛衍明问道。 李叙白摇了摇头:“没有,元宵节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很快就把人都冲散了,也去了汴梁府报案,但当时元宵节上走失了不止宋时雪一个孩子,而且这伙人抢了孩子立刻就出城了,汴梁府的差役追出去二十多里地,都没有追到他们的踪迹。” 盛衍明满心的古怪之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问道:“当时走失的都是多大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方才那些事情,都是宋时雨按照原主的记忆拼凑而来的,当时的宋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哪有机会看到汴梁府的卷宗,若不是出了这事,他们怕是连汴梁府衙署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盛衍明问的那些,宋家一无所知,李叙白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李叙白摇了摇头,嘿嘿笑了笑,实话实说:“没有,宋家就是个普通农户,没资格看汴梁府的卷宗,指挥使也知道下官,下官当官之前,就是汴梁城里的落魄户,别说是看卷宗了,看到汴梁府衙署的大门都得绕着走。” 听到李叙白毫不避讳的出身,盛衍明顿时笑出了声:“你倒是,倒是挺,”他想了想,竟然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李叙白嘿嘿一笑:“大人是想说,下官还真是一点都不避讳,这有什么可避讳的,下官的出身本来就不高,下官知道有不少人都在背后骂下官是穷人乍富小人得志,下官就权当他们是在狗叫,人怎么能跟狗计较呢。” “副指挥使想的通透啊,”季青临笑着又给李叙白续了一碗小馄饨:“他们平素骂我们是狗腿子,我们也当他们是在狗叫。” 听到这话,盛衍明头也没抬,冷飕飕,寒津津的说了句:“还是杀得少了。” 李叙白“噗嗤”一下,险些喷出一口汤来。 在这人嘴里,杀个人怎么比杀鸡还容易。 盛衍明撂下碗筷,漱了口,擦干净嘴,舒舒服服的透了口气:“那这次人贩子在邓州出现的消息,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叙白正低着头喝汤,听到盛衍明这话,他微微顿了顿。 这就是他随口编的来邓州的借口。 他呛了一呛,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尴尬:“这事,就是碰巧了。”他一边想一边编:“大嫂的娘家兄长在汴梁城的木器店做工,无意中听说了一家丢孩子的人家打听到了人贩子的线索,他知道这事是宋时雨的心病,就把这个线索告诉了宋时雨,我们这不就赶过来了嘛。” 盛衍明是套话逼供的老手,当然听出了李叙白话中的漏洞,他没有深究。 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无奈和隐秘。 只要李叙白说的基本都是事实真相,便足够了。 他思忖道:“这件事有个可疑之处,人贩子为什么要抢一个三岁的女童,这个年纪太小,不适合跋山涉水走远路。” 李叙白重重点头:“对,正是如此。” 盛衍明又道:“你们可知道那人贩子的落脚处,或者说他姓甚名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的邓州,是谁看到的他?” 这一连串的发问,直接就把李叙白给问蒙了。 这他上哪知道去,人贩子出现在邓州这套说辞本就是他编的。 人呐,还真是不能随随便便的说瞎话。 自圆其说也是要有天赋的! 李叙白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一脸苦笑:“这,下官是真不清楚。” 盛衍明诧异不已:“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仅凭一句人贩子出现在了邓州,你们就跑来找人,这也太儿戏了。” 李叙白满口苦涩:“这不是,大嫂心急嘛。” 盛衍明倒是很能体谅这种急切,没有再多怪罪李叙白什么:“是啊,谁家丢了孩子,都是要着急的。”他想了想:“这样吧,邓州的线索既然不明朗,那就先放一放,我这就让司卒去汴梁府把当年的卷宗调出来,咱们仔细查阅过在做打算。” 这下子,李叙白是真的对盛衍明改观了,他站起身,深深的行了个礼:“下官多谢指挥使大人的大恩了。” 第七十四章 谁是黄雀谁是蝉 商议定了此事,盛衍明便吩咐季青临安排了两个与汴梁府熟悉的司卒,快马兼程的赶回去调取当年的卷宗了。 夜色越发的深重,虫鸣啾啾,衬得四周静谧的有些渗人了。 远处突然传来凌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盛衍明和李叙白脸色微变,齐齐抬头。 只见茫茫夜色泛起一阵涟漪,季青临纵马疾驰而来,他翻身下马,刚刚靠近篝火堆,一身寒露便化作了淡白的雾气。 季青临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话中的惊恐还是难以掩饰的流露出来:“指挥使大人,出事了。” 从景帝的仪仗出京,季青临便一直在最前头支应差事,若不是大事,他绝不可能调转回来。 盛衍明瞬间变了脸色,冷厉问道:“出什么事了?” 季青临看了看左右,并没有发现其他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大人,武德司司卒们在离猎山五十里的林子里,发现了两具尸身。” 盛衍明的心里咯噔一下,顿生不祥之感。 自从景帝下旨要前往猎山避暑那日起,从京城到猎山的这条路就被无数御林军来回勘查了许多遍,圣驾出京的前一日,御林军更是将这条路戒严了,寻常人根本无法进来。 这个时候出事,要么是有人抢在御林军赶到此地之前做下的,要么就是御林军里出了问题。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小事。 盛衍明的脸色阴沉的厉害,腾地一下站起身,疾言厉色道:“去看看!” “我也去。”李叙白也扔了手上的树枝,跟着盛衍明走了出去。 盛衍明转头看了李叙白一眼,忧心忡忡道:“你的伤势,受得住吗?” 李叙白洒然一笑:“小伤,不妨事。” 三个人策马疾行,马蹄声哒哒哒的穿透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惊动了一些还没有入睡的人,头探出营帐向外望去,只看到几个人纵马穿过夜色,但是连模样都没看清楚。 山石溪流,荒林衰草倏忽而过,十几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那一片密林并不算很大,就在旷野的边上,但是树木都长得高大茂盛,落叶常年堆积在地上无人清理,一股股陈年腐朽霉烂的气息在林中弥漫。 几名武德司司卒守在林子的边缘,正焦躁不安的来回打转,深夜里马蹄声格外的清晰。 武德司司卒们循声望去,只见盛衍明三人策马穿过夜色,不禁齐齐长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急不可耐的就把盛衍明三人往林子里带去:“大人,就在林子里。” 盛衍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武德司司卒,话也没说一句,就急匆匆的走进林中。 发现尸首的地方就位于密林的中间地带,湿气深重,腐朽的气息更加浓厚。 盛衍明穿林而过,双唇紧紧的抿着,神情越发的冷肃。 这个地方说不上隐秘,但不会有人特意走进来,即便是御林军搜查,估计也是草草了事。 不远处的深林里有人影晃动,盛衍明疾步过去,看到空地上挖了一个深坑,两具尸首就趴在坑里,坑外是潮湿的新土。 三条黑色的细犬围着深坑焦躁的来回打转,吐出长长的舌头,发出赫嗤赫嗤的声音。 深林寂静,簌簌的风声相随,细犬焦躁不安的呜咽声越发的瘆人了。 三名守在深坑边上的武德司司卒拽了拽绳索,让细犬安静下来。 他们并没有贸然将尸身起出来,怕破坏了现场。 季青临指着深坑,声音低沉:“大人,卑职等巡视到林子外头,细犬突然朝林子里狂吠,卑职等觉得有异,就进来查看,发现了这个地方有新掩埋的痕迹,挖开便发现了尸首。” 盛衍明环顾了密林一圈儿,满目冷厉:“御林军怎么说?” 季青临指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御林军都在林子外头逡巡,卑职已经问过了,三日前他们赶到此地,用细犬仔细查过一回,并没有发现异常,这片地也没有被挖开的痕迹,昨日白天也用细犬查过,和三日前是一样的,今日晨起,细犬就都被带去玉华宫勘察了。” 盛衍明微微沉凝,如此看来,做下此事之人显然十分清楚御林军的行事规律,这才钻了个空子,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不单单是御林军提前逡巡,景帝还派了武德司司卒司沿途察查。 若非如此,这个空子还真的让他们钻过去了。 照这样看来,事情还没有坏到底,至少圣人身边没有出现疏漏。 盛衍明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淡声道:“把尸首挖出来。” 几名武德司司卒齐声称是,忙将两具尸首抬出了深坑,仰面摆在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枯叶上。 盛衍明和李叙白提灯凑到近前,仔细查看。 两团微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间,森然的亮光缓慢的在地上挪动流淌。 这点亮光虽然晦暗,但还是将地上的情形照的纤毫毕现。 两名死者都是男子,死的时间并不长,身体还没有腐败的迹象,只是脸被毁的厉害,根本无法辨别长相了。 谁也没有料到在如此严密的戒备之下,还会有人铤而走险犯下命案,故而盛衍明此行并没有带仵作,而缺少了仵作的仔细勘验,对于死者的死亡时间便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李叙白看着尸身一筹莫展:“司使大人,这两人都是脖颈受伤,一刀毙命,死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受过折磨的迹象,凶手和死者之间显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为了杀人,那么毁了这恶二人的容貌也应该不是为了泄愤,卑职以为,是为了掩盖这二人的长相。” 盛衍明深以为是的点点头:“不错,他们的指甲都很完整,指甲缝隙里也很干净,显然没有痛苦挣扎的痕迹,看样子脸上的伤势,也应该是死后造成的。” 季青临转头望了望四周,深幽的密林里,目光不能望到太远之处,这样一个深不可测,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方,虽然是个暗夜行事的好地方,只是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看到这两具尸身,继而有这样的想法的人不止季青临一个人。 盛衍明的声音微沉:“这条官道的附近并没有人家,御林军也提前三日将这里清了路,寻常人是进不来的,只有负责陛下避暑事宜的相关官员、兵卒和随从,拿着相应的文牒才可以通过。” 第七十五章 卫慕幽羽 牢房里光线幽暗,西夏女子脸上的神情晦暗而复杂。 她的面相看起来极为老实和善,但眼底的眸光却凌厉无比,有着与她的年纪并不相符的老成和世故。 她抿了抿唇,决然的不肯开口。 李叙白实在懒得再跟这个装神弄鬼的女子废话了。 听不懂大虞话?骗鬼呢! 她要是听不懂大虞话?这半个月是怎么跟谭金龙还有曹和勇勾搭的? “你呢,也不用在这跟我们死鸭子嘴硬,我们跟你无仇无怨的,你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有的是人想让你死。” “李元昊、曹和勇、谭金龙的老婆孩子、哦,对,还有谭金龙的冤魂。” “诶对了,你们西夏人怕不怕冤魂索命?我们大虞人有个说法,这冤魂索命是靠闻味儿的,能闻出谁跟谁是一家子,要是让着冤魂闻出来了,就得给人一窝端了。” “诶,你知道什么叫一窝端吗,就是十族消消乐啊,你说谭金龙那冤魂能飘那么远,飘到西夏去灭你满门吗?”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叫拓跋清溪?”李叙白拧着眉,面无表情的戳穿西夏女子的伪装:“不,堂堂西夏太后卫慕幽羽,怎么能更名改姓呢?多丢人啊。” 此言一出,卫慕幽羽倏然抬起头,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的盯着李叙白。 宋时雨错愕而不解的望着李叙白。 他是从哪看出来这长着一张二八少女脸的女子是西夏那年过四十的太后的? 李叙白挑了挑眉:“很奇怪是吗?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这个聪明脑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他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可说出的话却杀人诛心:“诶,你是怎么养出那么个不孝子的,连亲妈都杀?诶,你还有别的儿子吗?不行就把这个换了吧,被亲儿子逼得跟丧家之犬一样,够闹心的。” 眼看着卫慕幽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叙白越说越来劲:“你别是就这一个儿子吧?那可就废了,那你还真得死一次了。” “你放肆!”卫慕幽羽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久为上位者的那高高在上,狂傲不可一世的真面目。 “我这叫放肆吗?我这明明是嚣张!”李叙白满不在乎道:“可惜的,我可以放肆嚣张,你却不能。” 被揭穿了身份,卫慕幽羽反倒平静了下来。 躲躲藏藏的逃亡了数月之久,她身边的人早就被损耗一空了,她身边强敌环伺,时至今日,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敌国的监牢。 这何其可笑! 卫慕幽羽坦然的提起了要求:“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吾的身份,那么,就给吾另外安排个地方吧,”她抬头环顾了这牢房一圈:“这里又脏又臭,吾无法安睡。” “啥?”李叙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瞪着双眼,诧异道:“你嫌这又脏又臭?曹和勇的床上又香又软,哦,对,那个死鬼谭金龙的床也又香又软,你想去哪?我送你去?” 卫慕幽羽流落大虞,委身于谭金龙,困于曹和勇之手,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 听到李叙白这样说,卫慕幽羽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恼羞成怒了。 “你一个武德司的无名小卒,不配与吾说话,让盛衍明来,”卫慕幽羽正襟危坐着,连看都不屑多看李叙白一眼,淡声道。 李叙白挑眉:“那可不行,你是我抓的,那这功劳必须是我的。” 卫慕幽羽眼见李叙白露出了急功近利的真面目,不由得会心一笑,悠然道:“想要功劳,就得拿出足够的筹码来换,否则,吾凭什么把这泼天的功劳送给你?” 李叙白当真思忖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笑道:“恐怕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 “身份?你不是早就说过吗,你是武德司探事司的副指挥使,一个无名小辈而已,能有什么身份?”卫慕幽羽轻视的撇着李叙白。 李叙白微微自得:“我可是官家的亲表弟!正经的皇亲国戚,他盛衍明算个屁啊!” “景帝?赵益祯?”卫慕幽羽饶有兴致道:“你这个身份,倒是有跟吾谈条件的资格了。” “那就谈谈?” “可。”不知不觉间,形势便有了变化,居上位者的卫慕幽羽竟然被李叙白牵着鼻子走了。 宋时雨心头一动,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叙白。 这个假货,还真有点真本事。 卫慕幽羽思忖一瞬,淡声开口:“西夏的变故,想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吾就说些你们不知道的,李元昊这个孽障!”一想到她自己亲生的畜生,她就恨得咬牙切齿的:“他灭了卫慕氏一族,赐了吾一杯毒酒,幸而吾养了一队死士,拼死护着吾逃了出来。” 李叙白听明白了,这就是史书上用斑斑血迹写成的四个字,兔死狗烹。 完整的事实应该是李元昊利用卫慕氏一族弑父篡位,大权在握后,又看这个功高震主的卫慕氏一族不顺眼了。 这才不惜背上杀母这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也要灭了卫慕氏满门。 反正他已经杀过爹了,再杀个娘也一样顺手。 他又不用考虑处理尸体这种棘手的问题。 “你还有别的儿子吗?”李叙白继续扎心。 卫慕幽羽摇头:“庶子倒是有很多。” 李叙白哼笑:“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都能给自己下毒,从别人肚皮里爬出来的,那刀磨得不就更快了吗?” 卫慕幽羽倏然一笑:“这话说得,倒是有趣,不错,吾自己亲生的尚且靠不住,吾是疯了吗,要去扶持别人的儿子?” “那,你的打算是?”李叙白偏着头,漫不经心道:“把他拉下马,自己干?” “有何不可吗?”这个念头显然盘踞在卫慕幽羽的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除了她自己,再没有别人提起过,今日在这个牢房内外,突然被李叙白这个异国人这么一提,她那蠢蠢欲动的心弦霎时剧烈震动起来。 听到这话,宋时雨大感意外,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却丝毫不意外卫慕幽羽会有这样的野心。 史书上记载的有画像的女帝,摄政太后,大多都是卫慕幽羽这种野心勃勃的面相。 “当然可以了,这是你们西夏的内政,谁想干都可以。”李叙白道。 卫慕幽羽很诧异李叙白没有用看异类的眼神看待她,戒备之心稍稍消减了些许,淡声道:“吾所谋之事,你办不到,吾要见你们大虞的皇帝陛下。” 第七十六章 离开 残阳似血,官道两侧绿柳如茵,赶路的人行色匆匆,都想趁着天还未黑,赶到下一个落脚之处。 一辆不起眼的灰棚马车从邓州城慢悠悠的晃了出来,与此同时,也有数辆相同的马车从邓州城驶了出来,皆或快或慢的驶上了官道。 “李叙白,你是怎么猜到卫慕幽羽的身份的?”宋时雨和李叙白并肩坐在车辕上,手里拎着马鞭,轻轻晃了晃。 李叙白得意洋洋的昂起头:“你猜?” 宋时雨怒气冲冲的抬起手:“你猜我会不会打死你?” “会会会!”李叙白抱着头,大声喊道:“她自称自己是卫慕氏庶出小姐的贴身丫鬟,可你看看她的那副做派,哪个丫鬟是那样走路,那样吃饭的,端的那个劲儿,摆的那个谱,比文太后的谱还要大,这不奇怪吗?所以我就想啊,她肯定不是个丫鬟。” 李叙白把卫慕幽羽的做派模仿的惟妙惟肖的,一边说一边感叹。 谁家养得起这样的丫鬟啊,宫里头也做不到啊。 宋时雨简直要惊呆了,她是和李叙白一起审问的卫慕幽羽,可她却没有看出半点异常来。 她原以为上辈子的多年暗卫生涯,早就练就了她的心细如发,缜密周全,可和李叙白这样一比,她简直无地自容。 李叙白见宋时雨一脸震惊,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也跟着吓了一跳:“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宋时雨微微挑眉:“这也不对啊,你能看出她的丫鬟身份是伪装的,但又是如何判断出她是西夏太后的呢?难不成就是因为她摆的谱大?” “自然不全是,”李叙白半真半假的笑了:“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流言,是关于西夏太后的,说西夏卫慕氏族出美女,而卫慕幽羽则是美女中的美女,她年过四十却容颜不老,跟二八少女没什么分别,故而她在西夏国主那几乎是专宠。” 宋时雨咋舌:“那照你这么说,也不对啊,那个西夏女子可没有传言中的容色倾城,更不值得西夏国主专宠啊。” 李叙白颇为不认同宋时雨的这个说法,摇了摇头:“美人在骨不在皮,有一种美人,就是初见寻常,再见难忘。” 宋时雨撇了撇嘴,李叙白的这套说辞分明牵强的很,但偏偏就是他揭破了卫慕幽羽的伪装。 结果是好的就行了,何必追问过程呢。 见宋时雨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李叙白也松了口气。 他方才说的那一番话,也并非全然都是编的。 他前世混迹娱乐圈多年,见过许许多多的美女,其中不乏顶尖。 有些是第一眼美女,但看多了会腻。 而有些则是第二眼美女,越看越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那卫慕幽羽显然就是第二眼美女。 初见时只觉寻常,再见就觉得惊艳了。 他也就是凭着这点,做了大胆的假设,继而试探。 万幸,他的试探是对的。 “宋时雨,咱们出城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盯上?”李叙白环顾左右,问道。 马车在官道上不快不慢的驶过,旁边不断有形形色色的马车超了过去。 宋时雨朝马车后头看了一眼:“出城的时候还没有,过了十里亭,就有人跟上了。” 李叙白嘿嘿一笑:“幸亏咱们提前做了准备。”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官道上有些看不清楚路了。 李叙白点亮了挂在马车前头的一盏气死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车前晃晃悠悠的,照亮了马车下方寸之间的官道。 “李叙白,天黑了,这里离最近的驿站还有三十多里,咱们得快一些了,不然只能在野外露宿了。”宋时雨看了看四围,扬鞭策马,大喝了一声,马车顿时往前狠狠一冲。 李叙白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身子踉跄了下,险些掉下马车,转头朝宋时雨抱怨道:“把我摔坏了,你赔我啊。” 宋时雨鄙夷极了,盯着李叙白讥讽道:“你还真是身娇体弱啊,从马车上掉下去都能摔坏了。” 马车一路疾驰,在深夜里碾起无数灰尘,哒哒哒的马蹄声如同平地惊雷一般,打碎了沉寂的静夜。 李叙白二人赶到的时候,驿站已经关门了,门前只有高高挑起的两盏灯笼在夜风来回摇晃。 李叙白上前叫开了门。 驿卒简直烦透了这种深夜砸门的官儿们,但是又惹不起他们,别说是大声吵嚷了,就连一点不耐烦的神情都不敢流露,只能客客气气又小心翼翼的请二人下车。 李叙白率先跳下马车。 宋时雨紧随其后下了车,又转身朝马车伸出了手。 车帘儿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里头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宋时雨的手上。 宋时雨扶着车里的人下了车。 那女子身着寻常的青色裙衫,只是头上带了个同样颜色的帷帽,把容貌遮的严严实实的。 驿卒惊诧的看了那女子一眼。 “两间上房,准备点热水热菜。”李叙白亮出了武德司的牌子。 一看武德司的牌子,驿卒的最后一丝抱怨和敷衍之心也烟消云散了,对李叙白这三个人只剩下了深重的惊惧。 天爷啊,他方才差点就把这几个活阎王给得罪了。 眼见着这驿卒一改方才散漫的态度,李叙白顿觉武德司这个地方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足够吓人。 子时刚过,驿站门前的灯笼也熄灭了,整座驿站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座驿站位于邓州到京城的必经之路上,但位置却很偏僻,连打更人都不会经过这里。 窸窣的风打着旋儿的吹过,细若游丝的云雾渐渐聚拢在了一起,月色藏在了灰白色的云层里。 官道上唯一的一抹光亮也消失不见了。 几道暗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在驿站周围,相互之间打了几个手势,随即发出了几声宿鸟归巢一般的鸣叫。 随后,几个飞爪向墙头一甩,发出极轻微的触碰声。 暗沉沉的上房里,宋时雨床边的脚踏上,李叙白则靠坐在窗下。 一柄长刀倏然插进门缝,缓缓的挑开了门栓。 寒光在屋内一闪而逝。 两个人同时睁开双眼,在黑暗中,寻找着对方所在的位置。 第七十七章 危机开始了 门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吱吱呀呀”一阵轻响,门慢慢的被推开了,几道寒光在门外微微闪动了几下,旋即小心谨慎的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连本该存在的微弱呼吸声都没有。 “大哥,没有人啊。” “不对啊,阿斯他们是亲眼看到那三个人住进来的,特意跟伙计打听了,住的就是这间房和旁边那间,而且他们进房间后一直就没有再出来过了。” “旁边那间方才探查过了,也没有人。” “坏了,中计了!” 此言一出,房间里陡然亮起了烛火。 一阵仓促凌乱的马蹄声在深夜里响起,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几个黑衣人趴在窗沿儿往下一看,顿时怒骂了起来。 原本藏在树旁的几匹马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几个黑衣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翻窗跳了下去。 “大哥,马没了,咱们还追吗?” “废什么话,追!” “那往哪个方向追啊?” 黑衣人面面相觑。 那马蹄声是从四个方向传来的,好像他们要找的人是分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逃窜的。 “不管他们往哪边逃窜的,最终肯定还是要回京城的,走,咱们就去前头,去回京城的必经之地设伏,不怕抓不到他们!” 黑衣人在此地商量了片刻,身影几个闪动,便消失在了茫茫黑暗之中。 一阵风过,层云散尽,清冷的月华悠然洒落,此地再度重新归于了平静。 直到那几个黑衣人彻底消失不见了,官道旁低矮的灌木丛突然晃了晃。 从灌木丛里冒出两颗脑袋来。 “呼,可算是走了。宋时雨,你说他们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吧?”李叙白屏息静气了半晌,惊魂未定问宋时雨。 宋时雨没有回答李叙白的话,反倒目光深幽的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为什么他们说的不是西夏话,而是辽国话?难道辽国人也对卫慕幽羽势在必得?” “啥?”李叙白愣了一下:“难道就不兴他们也学了门外语?” 这下轮到宋时雨懵然了,她听不懂李叙白在胡言乱语什么。 但听不懂并不妨碍宋时雨给了李叙白后脑勺一巴掌:“还不走,真等着他们杀个回马枪吗?” “那得问问咱们这位烫手的山芋,是现在走,还是歇一宿再走?”李叙白转头,身后的卫慕幽羽一直没有说话,神情怔忪的望向那几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叙白连着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流露出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晦涩和复杂:“吾没事,还是连夜赶去汴梁城吧,免得夜长梦多。” 与此同时,和李叙白三人一起离开邓州州府衙署的马车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不过好在都没有伤亡,全都顺利逃脱了。 三个人商量好了即刻动身,李叙白吹了几声颇有节律的哨声。 不多时一队人马驾着一辆马车从远处驶了过来。 为首的郑景同翻身下马,身上斑驳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朝李叙白行了个礼:“见过副指挥使。” 李叙白点了点头:“都处理干净了?” 郑景同年近三十五了,是武德司探事司的校尉,在武德司汲汲营营了十五年,才熬到了校尉这个位置,着实不容易。 故而他对李叙白这样靠荫封一跃飞天,成了副指挥使的纨绔子弟,是打心眼儿里鄙视的。 起初安排他带队护送李叙白三人回京,他是满心的不服气,只觉得晦气,对李叙白的吩咐更多的是阳奉阴违的敷衍了事。 今夜,李叙白命他提前带人埋伏在驿站之前,回京的必经之路上,他是很不以为然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一埋伏,竟然果真让他捞到了几条大鱼,搞不好就此晋升副尉有望了。 郑景同对李叙白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变了,变得心悦诚服,恭敬谦卑,低声道:“李大人果然料事如神,那群人被下官等一网打尽了,除了两人身亡外,其余八人全部都被活捉了,没有一个人逃脱,下官怕夜长梦多,给这些人都下了迷药,命司卒连夜押送回京了。” “干的漂亮啊,郑校尉!等回了京,我一定跟指挥使大人给你请功!”李叙白不吝夸奖,重重的拍了两下郑景同的肩头。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当差,自己这是多说几句漂亮话算的了什么,这叫情绪价值拉满。 郑景同果然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李大人,那咱们是现在就启程,还是歇一宿再启程?” 李叙白道:“现在就走,早日回京。” 这个烫手的山芋多拿一天,他都得折寿一年! 一行人纵马疾驰穿过茫茫夜色。 荒草衰林,乱石浅滩,皆从眼前倏忽而过。 就在李叙白一行人离开后不久,一群黑衣人赶到了这里。 这群人跟之前袭击驿站的那群黑衣人装束相似,皆是身着黑色劲装,头面都被黑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寒津津的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中间多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拉着一个不大的铁笼子里。 两条黑色的细犬伸长了舌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在笼子里来回打转。 这两条细犬养的极好,黑色的皮毛在月色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芒。 其中一个黑衣人掏出一件衣裳,放在细犬的鼻子下嗅了嗅。 笼门方一打开,两条细犬便迫不及待的从笼子里跃了出来,在官道上打了个转儿,一头就扎进了道旁低矮的灌木丛中,冲着一片被压塌了的荒草,发出凶厉的呜呜声。 黑衣人紧随其后,钻进了灌木丛中。 “副阁主,看来就是这里了。” “不错,这条路是进汴梁城的必经之路,看来她已经和大虞的人勾连到了一起,只是不知道她许诺给了大虞什么,才打动了大虞相助于她。” “副阁主,那咱们怎么办,汴梁城中虽然有许多刺事阁,但若想在城里大开杀戒还是不容易的,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大虞人的保护,咱们恐怕更难接近了。” 为首的黑衣人闭了闭双眼,漠然道:“决不能让她活着见到大虞皇帝!必须要尽快干掉她!” 第七十八章 一触即发 “李叙白,你这一招声东击西用的很妙啊,可见你天生就是进武德司的料。”摆脱了身后如跗骨之俎的追兵,宋时雨的心情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下来,都有心思调侃李叙白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其实是想说我天生就是做爪牙的料嘛,不用说的这么委婉。”李叙白嘁了一声,枕着双手靠着车厢,壁灯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颇有几分怡然自得:“我方才可不单单用了声东击西,还有调虎离山啊什么的。” 宋时雨微微挑眉,话中有话:“看来二郎读了不少兵书啊。” 李叙白自从和宋时雨互掉了马甲后,已经彻底躺平摆烂了,对宋时雨时不时的试探视如无物,听到这话,他连眼睛都没睁一下,懒洋洋道:“那可不,不然怎么能跟大嫂这样知晓前世今生的人斗心眼儿呢?”说到这,他倏然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问宋时雨:“诶,说真的,你好好回忆回忆,这几年到底有没有什么发财的机会,我总不能一直这样,操着灭九族的心,挣着卖白菜的钱吧。” 宋时雨果然一本正经的冥思苦想起来,半晌,才不确定的开了口:“上辈子,我们是年底到的岭南,嗯,对,没几日就过年了,碍于祖父之前的身份,岭南的官员并没有为难我们,衣食住行都安排的很是妥当,只是除祖父之外,顾家的男丁们都去服役做工了,我记得岭南的冬天也很暖和,是看不到雪的,也用不着棉衣棉被之类的御寒之物,对于我们这种身无分文的流放之人,冬天并不算难捱,我记得除夕家宴的时候,祖父说了一件事情,京畿路一带遭了雪灾,灾情危机,许多百姓缺医少药,朝廷已经商议要从民间商户中募集赈灾钱粮了。当时,”她深深的抽了一口气,不愿意再叫上辈子那个人一声父亲,艰难道:“当时,顾大爷还说了一句,若他们还在京城,也是要拿一大笔银子出来的,现在却不必了。” 李叙白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机会,回京之后,我们可以细细商量。” 宋时雨看了李叙白一眼:“但凡天灾人祸,最苦的莫过于百姓,你若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与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不同?” “你想哪去了,我自认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对不是无耻小人,还做不出搜刮民脂民膏,大发国难财这样的缺德事!”李叙白气冲冲道。 宋时雨见李叙白当真生气了,心头一动:“好好好,算我错怪二郎了,那二郎想怎么做?” 李叙白抿了抿唇:“先算算咱们的家底儿,多囤些棉衣棉被米面粮油什么的,对,还有药材,至少要让咱们自家人能安稳的过了冬才行。” 说到这,李叙白都有些后悔了,当初赵益祯问他要什么赏赐的时候,干嘛要选了个庄子,不选银子,也不知道庄子好不好出手,能不能变现。 “回京之后,尽快把之前官家赏的庄子出手卖掉。”李叙白仔细思忖了片刻,那庄子放在他的手里,其实没有太大的用处,还不如换成银子捏在手里稳妥。 宋时雨上辈子加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千里流放路了,对灾年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触,听到李叙白这话,她不禁惊诧道:“这么着急的吗?若是着急出售,怕卖不出好价钱来。” “当然着急,如今已经五月份了,采办足够的储备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李叙白慢慢的透了口气。 他想到了前世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虽然他不是亲历者,但震后他去了灾区做志愿者,亲眼目睹了灾难造成的惨状,也更明白大灾之后最缺的是什么。 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银子,他就能提前准备出足以应对天灾发生之后的应急物资。 想到这里,他对眼下自己身处的这个古代交通的不便,通信的艰难更无语了。 看到李叙白神情凝重,不知想到了什么,更是有几分哀伤,宋时雨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夜色越发的深黑寂静,只有“啪嗒啪嗒”的马蹄声声如惊雷。 “嗖嗖”几声轻响骤然打破了沉寂,苍白的羽箭裹挟着疾风,狠狠的钉在了车厢上。 “有刺客!有刺客!” 司卒们反应极快,纵马疾驰,一面将两辆马车围的密不透风,一面高举这精铁盾牌,将紧随而至的第二波羽箭挡了下来。 “怎么,又有人追上来了!”李叙白看着把车厢扎成了刺猬的羽箭,脸色发白,暗暗叫苦:“这卫慕幽羽真是灾星,走到哪都得死一片。” 宋时雨沉了沉脸色,侧耳倾听了片刻,低声道:“来的人不少,马匹都是十分精良的大宛马,难怪会追来的这么快。”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头一沉。 同样心情沉重的还有校尉郑景同。 他的副尉梦还没开始做,就遇到了晋升副尉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看着冲过来的一群黑衣人,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铁笼里的细犬不知闻到了什么气味,焦躁不安的在笼子里打了几个转,突然冲着对面其中一辆马车狂吠不止。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截杀朝廷命官!不怕灭九族吗?”郑景同先声夺人,将长剑横在身前,厉声大喝道。 为首的黑衣人显然也不愿在大虞的地界对大虞的官员大开杀戒,他指着其中一辆马车,操着蹩脚的大虞话道:“把马车里的人留下,我们就放你们走!” 郑景同非常清楚这群人所来为何,他催马上前一步,冷笑一声:“放肆!你们可知道这马车里的人是谁吗?竟然敢大放厥词!”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一冷,不再跟郑景同废话,反倒冲那辆马车大喊道:“卫慕氏,你与大虞勾结,背叛了西夏,国主念你曾经为西夏太后,下令只要你自行了断,他许你全尸安葬!” 话音落下半晌,那辆马车里都没有人回应。 边上的黑衣人有些焦躁不安,低声道:“副阁主,那车里不会没人吧?” 为首的黑衣人双眼狠狠一眯,高高的扬起了手。 郑景同见状,亦是一声令下。 第七十九章 李跑跑 “轰隆隆,轰隆。” 巨大的雷声贴着天边滚来,漆黑如墨的苍穹上闪过苍白刺目的闪电。 风声在不远处簌簌而过,微微泛腥的尘土气息在风里狂卷飘散。 数只闪着刺眼寒光的羽箭朝着马车冲了过来。 司卒们训练有素的举着精铁盾牌,将马车挡的密不透风。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羽箭掉了满地。 黑夜中响起一阵马匹的嘶鸣声,有几匹马分别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隐约可见四匹马的马背上都驮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浑身被斗篷遮的严严实实的,根本无法分辨真实身份。 “副阁主,怎么办?”黑衣人为难的望着疾驰而去的马匹。 机会稍纵即逝,那四匹马显然都是良驹,只几个呼吸的功夫,身影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为首的黑衣人毫不迟疑的连打了几个手势。 几十个黑衣人迅速的分散开来,一部分纵马疾驰,朝着那四匹马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而另一部分,则高举着寒光凶厉的刀剑,朝武德司的司卒们劈砍而去。 阴翳的云层越来越密,压得越来越低。 “哗啦啦,哗啦啦。” 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四周满是肆无忌惮的浓重水汽,将一切都遮挡的若隐若现。 “宋时雨,你护送卫慕幽羽回京,我和郑校尉断后。”李叙白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透了,背靠着一棵柳树,带血的长剑杵在地上,他撑着剑柄,喘着粗气。 郑校尉和宋时雨的情形也不算太好。 宋时雨用手咬着布头,包扎自己受伤的伤口。 郑校尉满脸是血,下颌收紧,唇角下挂,真是又晦气又沮丧。 唯独卫慕幽羽裹着湿透了的斗篷,站在筋疲力尽的几个人中,看起来最为淡然平静,也没有受半分损伤。 漫天的雨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将天地间冲刷的一片潮湿苍茫。 “不行!你和郑校尉都受伤了,你们护送他进京,我来断后!”宋时雨冷冷的反对道。 一道道闪电时不时的划过天际,照亮了这片被无边雨幕笼罩住的密林。 一阵稀碎轻微的脚步声催命似得传来,正一步步的逼近了林子。 郑景同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目光如炬的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决然道:“指挥使大人和宋娘子一起护送太后进京,下官断后。” 李叙白的目光闪了闪,含混不清的说了个“好”字,十分利落的翻身上马,只是在催马的时候,他刻意绕了个圈儿,往树根处洒了些东西。 宋时雨也上了马,伸手拉过卫慕幽羽,扬鞭大喝了一声。 凌乱的脚步声转瞬冲破了雨幕,已经近在耳边了。 郑景同悲怆的狠狠咬了下舌尖,口中满是淡淡的铁锈味儿。 夜风卷着冰寒彻骨的雨丝扑了过来,他的脑中一片清明。 眯了眯狭长的凤眼,看清楚了雨幕中众多朦胧的黑色身影。 这一战,不成仁便成义! 冷白色的剑光一闪而过,雨幕中泛起大片鲜红的血雾,血腥气顿时大作,冲淡了浓重的水汽。 剑声簌簌不断,雨幕中满是猩红。 郑景同杀红了眼,浑身浴血,他杀了太多的人,已经杀到力竭了,手臂麻木僵硬的都抬不起来了。 冲进林中的黑衣人倒下了一多半,剩下的惊惧围着郑景同,惊惧的举步不前。 不远处还有不少散碎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应当是这群黑衣人的同伙。 郑景同靠着绿柳粗壮潮湿的树干,慢慢的透了一口气。 他要撑下去,撑到司卒们找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伤在了什么地方,瓢泼大雨不断的冲刷着他的身体,汩汩的血迹混合到了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黑衣人的血。 他的神志渐渐有些模糊不清了,眼皮沉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黑衣人纷纷对视了一眼,手里紧紧握着刀剑,小心翼翼的围拢了过去。 寒光一闪而过,犀利的剑锋直直的刺了过去。 郑景同的双眼倏然睁开,几乎是全凭本能的举剑格挡。 “当啷”一声脆响,两剑相撞,迸裂出了耀眼的火星子,一柄长剑应声折断。 一截残剑寂寥的掉落在了雨雾中。 黑衣人高高举起长剑,冲着郑景同刺了过去。 郑景同手持残剑勉力相挡,却“叮”的一声,残剑被击飞了。 他睁大了满是血丝的双眼,眼眸中倒影出黑衣人狰狞的面孔。 就在此时,雨幕中传来“咻咻咻”的几声轻响。 几簇灼热的红光穿透了大雨,径直落到了密林中。 “轰隆”一声巨响,红光所到之处,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 灼热的烈焰丝毫没有受到雨势的影响,顺着雨水到处流淌,流到何处,便烧到何处。 黑衣人猝不及防的被滚滚热浪掀翻在地。 李叙白策马倏然出现,一把揪住郑景同,将他撂在了身后,一刻不敢耽误的调头冲了出去。 “大,大人?”这些变化不过是在火光闪电之间,郑景同震惊的忘记了满身的伤痛,简直不敢相信李叙白竟然会折返回来救他。 “怎么,你以为我真的走了?”李叙白轻哼一声:“我是想走来着,后来想想,我要是走了,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多惨,我还以为要回来给你收尸呢,谁知道你命还挺大。” 郑景同当然明白李叙白是在打趣他,他苦笑了一声:“大人,不该,不该为下官以身犯险。” 李叙白疯狂的扬鞭催马,马鞭在大雨中都要抽出火星子了。 哗啦啦的雨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又明朗,听得人心中安宁极了。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让自己犯险呢,我这是有把握,要是没把握,我跑的比谁都快。” 郑景同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鼻尖酸涩的厉害,连喉咙也哽了一哽。 他赶忙偏过头,张开了嘴,接了几口雨水喝下。 马背上颠簸的厉害,不经意间扯到了郑景同的伤口,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叙白没有减慢速度,只头也不回道:“能忍吗?” “能。”郑景同忍痛道。 李叙白的手紧紧握住缰绳,掌心中都被磨烂了。 他聚起一口气,再度疯狂的催马。 逃命是争分夺秒的事情,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废话! 第八十章 英雄救英雄 “大人,宋娘子她们如何了?”郑景同草草的包扎了伤口,神志也清醒了几分,想到此行最重要的任务若是失败了,即便他活下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李叙白平静道:“放心吧,她们没事。” 其实这话他自己说的也很没底气,这里离汴梁城还有一整日的路程。 路上的变数太多了。 只要没有见到官家,一切都是未知数。 李叙白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禁有些庆幸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那句话。 技多不压身。 前世流的血汗,今世都成了保命的手段。 李叙白带着个重伤员,又面临前路不明,后有追兵的险境,他不敢走官道,专捡着没人的小路和林子赶路。 一路下来,二人除了浑身被雨淋了个湿透,倒是波澜不惊,再没遇见杀手追兵。 天边微明,雨势渐渐停了。 林子里的地面都被雨水泡透了,一脚踩下去就是深深的烂泥坑。 官道上赶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趁着雨停了,路好走了,赶紧起程,尽快赶到汴梁城的行人。 “诶,郑校尉,你看,前面有个茶棚。”天亮了,蝇营狗苟们在阳光下都无处藏身了,李叙白终于敢在官道旁冒头了,指着不远处的茶棚惊喜不已。 赶了一夜的路,逃了一夜的命,竟然在那么多杀手中逃出生天了,李叙白觉得自己又行了。 郑景同伤得重,费劲的掀了下眼皮儿,看到了不远处的幌子,他有气无力道:“大人,那茶棚下官去过,是个寡妇带着一双儿女经营的,底细干净。” 李叙白暗自唏嘘。 这武德司得是个多么令人发指的地方啊,把个倒霉孩子都逼得草木皆兵了,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得心理变态了。 “那咱们过去歇一会儿。”李叙白扬鞭,催马走上了官道。 晨阳灿烂如金,简陋的茶棚里飘逸出温暖的饭菜香味。 此时的茶棚里还没有食客上门,一个三十如许的妇人用蓝底儿白花布包着头,在灶间忙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子带着个四五岁的姑娘,手里捏着抹布,将破旧的老榆木桌椅擦得干净的发亮。 李叙白扶着郑景同下马,捡了个空位子坐下,对忙碌的妇人扬声喊道:“老板娘,来两碗粥,两屉包子。” 妇人没有回头,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那七八岁的小子便端了热粥和包子过来,搁在桌子上,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狼狈又血腥的模样,他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妹妹的眼睛,将她拖到灶房,惊惧的跟妇人低语起来。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没多说话,皆闷头吃喝起来。 有食客也陆陆续续的进了茶棚,看到满身血迹的李叙白和郑景同,皆是脸色一变。 胆子小的,饿着肚子落荒而逃。 胆子大的,离李叙白二人坐的远远的,要了饭菜,飞快的吃起来。 妇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的挪到李叙白和郑景同的身旁,支支吾吾道:“二位,二位郎君这是?” 郑景同飞快的抬了下头。 妇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惊诧的捂住了嘴,低低出声:“郑,大人。” 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并不知道郑景同在哪个衙署当差,但她知道郑景同是个官儿,经常出京办差,隔三差五的就会到茶棚里歇歇脚。 是谁,这么大的单子,竟然敢袭击官差? 郑景同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劳烦老板娘给我们准备两身干净衣裳,再把马喂了。” 妇人没敢多问,赶忙让自家儿子抱了草料出来喂马,自己亲自找了两身半旧的男装,用包袱包了拿出来,低声道:“这是小妇人当家的活着时的衣裳,二位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李叙白小心翼翼的拈起包袱的一角,看了眼里头的粗布衣裳,暗暗点头。 穿上这身衣裳,他和郑景同就是这条官道上最不起眼的仔!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的道了声谢,吃饱喝足后换了衣裳,翻身上马,再度朝着汴梁赶去。 妇人低头看了看桌上多出来的一角银子,垂了下眼帘,遮掩住复杂的眸光。 “哒哒哒”的马蹄声不断的在官道上远去,宋时雨放慢了速度,不动声色的打量过往之人,再未发现昨夜的那群黑衣人,当然,她也没有发现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 一想到李叙白,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厮实在是诡计多端。 趁着她一时不备,竟然一鞭子抽在了她的马屁股上,她的马惊了,一口气儿窜出去了二里地。 等她回过神来,只听到了李叙白一句飘散在了雨中的余音,他竟然折返回去搭救郑景同了。 他一定是疯了,自己就是个草包,还去救别人。 他是去救人的吗?分明是巴巴的去送死的。 马匹似乎也察觉到了宋时雨忧心忡忡的情绪,也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了,来回不停的打转。 “吾看那小子很是机敏过人,也很有几分福运,不会有事的。”卫慕幽羽闲闲道。 宋时雨不虞的瞥了卫慕幽羽一眼,被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得更狠了:“是啊,你平安无事,又大事将成,当然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 卫慕幽羽的年纪和阅历到底摆在那里,远非宋时雨可比,丝毫没有被她激怒的迹象,仍旧是那副淡然持重又端庄的样子:“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凡是富贵,便没有容易得到的,你们选了这条路,就该早有死于非命的准备,你们的今日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吾奉劝你,成大事者,要稳得住心,即便下一刻你就要死了,那这一刻你也不该放弃,即便是尘埃落定,也有风吹尘乱的那一日。” 宋时雨心里的那根弦嗡了一声,好像一缕天光照进了心头的裂缝中。 上辈子想不通的地方,这辈子似乎得见了光亮。 她怔忪片刻,极快的回了神,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一眼又一眼的审视过往之人。 卫慕幽羽垂眸低笑一声。 自己这一辈子,只要自己愿意,永远都不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日。 第八十一章 拱手相让 雨过天晴之后,林子里弥漫起淡淡的薄雾,白蒙蒙的水汽里,阳光折射出七彩琉璃光华,碧叶被雨水冲刷的油亮亮的。 一队队司卒在林子里无声的穿行,边走边停边查找,不放过一丁点儿可疑的痕迹。 “大人,这里有大片的血迹。” “大人,这有火烧的痕迹。” “大人,大人,这里被人泼了火油。” 瓢泼大雨下,火没有烧起来,很快就被雨水给浇灭了。 一股股黑烟连升腾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便了无痕迹的消散的干干净净了。 从林子外头草草的看过去,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走进来后仔细一查,烟熏火燎的痕迹就一览无余的暴露了出来。 盛衍明沉重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雨水浇灭了大火,但是树干上留下了烧的焦黑的痕迹,位于高处的叶片也被烟熏火燎的黑漆漆的。 看来这场火,烧的很大。 而林子里有大片大片喷洒出来血迹,看那情形,应该是是发生了一场激战,死了不少人,可是却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还有别的发现吗?”盛衍明环顾着四周,冷声问道。 司卒有条不紊的回道:“有,有一道马蹄铁印子往京城方向去了,那马蹄铁上有武德司特有的标记,卑职们沿着马蹄铁印子找过去,发现这匹马走的全是小道,像是在躲避什么人,且马蹄印极深,马上应当不止一个人。”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卑职等发现马蹄印子的周围,有不少血迹,虽然被雨水冲的很淡了,但是有些渗到泥里去了,翻过来就看到了。” 盛衍明思忖片刻:“你手下所有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沿着马蹄印子搜查,一队沿着官道搜查,务必要找到副指挥使他们,一旦有新的发现,即刻沿着标记找我禀报。” 司卒们心神一凛,其声称是,迅速分头离开了。 “大人,你看这,这应该死了至少有三四个人,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尸体。”季青临蹲在地上,把泥泞的烂泥翻了个底儿朝天,越往下翻,越是触目惊心。 一场瓢泼大雨将泥土表面的血迹都冲刷的微不可查了。 但翻开泥泞,被层层掩盖的真相才暴露出来。 烂泥里满是粘稠的鲜血,混合着散碎的血肉。 盛衍明的脸色微沉,语气复杂:“青临,你想一想,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把尸体都清理走?” “怕暴露身份的人。”季青临想了想,脱口而出。 盛衍明点头:“不错,怕暴露身份的人,如今这种境况,什么人最怕暴露身份?”他的声音渐高,变得冷戾:“西夏人,辽人,都有可能。” 季青临一直是盛衍明的铁杆手下,两个人私底下说话都没有太多的顾及,皆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大人,会不会还有,朝中的那些,老狐狸?”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那些人可一直都想着跟西夏和辽国和谈,一说打仗,他们都快吓尿了。这回有这么好的跟西夏卖好的机会,他们会不会......”他欲言又止,慢腾腾的看着盛衍明。 盛衍明神情晦涩:“朝里的事与我们无关。” 季青临连连点头:“对,咱们只听命于官家,官家让咱们查谁,咱们就查谁。” 盛衍明瞥了季青临一眼:“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副指挥使和西夏太后。” 话音未落,官道上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只转瞬的功夫,来人便冲进了林中,冲着盛衍明和季青临大喊道:“大人,大人!” 盛衍明和季青临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脸庞黝黑的司卒翻身下马,朝盛衍明二人行礼道:“大人,前头有发现,卑职们找到了宋娘子。” “只有宋娘子吗?”盛衍明道。 黑脸司卒道:“还有那个西夏女人。” 西夏女人的真实身份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武德司的司卒们一无所知。 这个黑脸司卒,显然也不清楚那西夏女人的来历。 “走!前头带路!”盛衍明大喜过望,翻身上马,和司卒一同,绝尘而去。 季青临在林中留下武德司特有的标记,也跟了上去。 一辆马车停在官道旁,宋时雨坐在车辕上。 马车的四周,拱卫着十几名武德司的司卒,个个神情肃然,目光警惕的环顾四周。 不远处扬起一阵灰尘,马蹄声渐行渐近。 司卒看到来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宋娘子,情况如何?”盛衍明神情急切,拨开众人,走到了马车旁。 看到盛衍明,宋时雨神情一松,撩开车帘让盛衍明看了一眼里头的人,低声道:“盛大人,我们这里一切都好,没有受伤,但是,我家二郎和郑校尉失踪了。” “失踪了?”盛衍明心头一紧,吃惊道。 郑景同的本事他是清楚的,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是没问题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点了他护送西夏太后进京。 宋时雨重重点头,将夜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整个人都焦灼不已:“盛大人,我在这里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二郎和郑校尉。” 听到这话,盛衍明立刻想到了林子里那一道通向偏僻小路的马铁蹄印。 “宋娘子,此事交给本官,你们先行进京。”盛衍明沉声道。 宋时雨静了片刻,摇头道:“盛大人,她身份特殊,还是请盛大人亲自护送,我去找我家二郎的下落。” 盛衍明偏了偏头:“宋娘子的意思是,这泼天的功劳,拱手让给本官了?” 宋时雨轻笑一声:“盛大人不明白我家二郎的意思吗,他去断后,本就没打算要这功劳。” 盛衍明的目光闪了闪,飞快的点了几个司卒,神情肃然的吩咐道:“你们几个,跟着宋娘子,务必要找到副指挥使和郑校尉。”他转头将方才在林中发现的马铁蹄印告诉了宋时雨:“本官已经吩咐了一队司卒沿着马铁蹄印去搜查了,宋娘子现下去追,应该还赶得上。” 宋时雨一刻不肯耽误的翻身上马,朝盛衍明拱了拱手:“多谢!” 第八十二章 大难不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赶路的人都各自找了各自的宿头,路上变得人烟稀少起来。 小路尽头的青岩崖边上火光点点,不停的来回晃动。 “宋娘子,这里有血迹。”黑脸司卒举着火把,扬声大喊。 宋时雨心中顿生不详,赶忙冲了过去。 几簇火光照亮了崖边,一滩鲜红的血迹刺痛人眼。 “二郎,二郎!李叙白,李叙白!”宋时雨愣了个神,骤然冲着崖底,声嘶力竭的大喊了起来。 他们沿着马铁蹄印搜寻过来,在青岩崖边发现了明显的打斗痕迹和大片血迹,更找到了李叙白的一只衣袖。 “宋娘子,宋娘子,我和带一部分绕去青岩崖下面,你带着其他人在附近搜寻。”黑脸司卒举着火把道。 明亮的火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灿若星辰。 宋时雨心里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事到如今,她再不能不接受了。 “不,青岩崖下地形复杂,范围又大,单凭咱们这十几个人,怕是搜不过来,咱们所有人都下去,另外,派个人回京将此事回禀盛大人,请他再派人过来。”宋时雨凝眸道,言语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个时候,她终于显露出了前世十年暗卫生涯带给她的锋芒。 黑脸司卒愣了一下,转念又想到临行时盛衍明的吩咐,要他们这些人一切都听宋时雨的安排,他便不再多嘴说什么了,安排了两名司卒回京,带着余下的人,往青岩崖底赶去。 青岩崖距离汴梁城不过二十多里地,背靠着青岩山,崖深十余丈,崖底树木丛生,溪流潺潺,更时常有野兽出没,地势十分的复杂。 “大人,你把下官放下吧,下官在这等大人带人过来。”郑景同趴在李叙白的背上,气息奄奄的说道。 他满身是伤,衣裳被血浸透了,干透了又泡湿,血腥味浓的化不开。 他们从林中逃出来,到底还是人困马乏,最终被黑衣人追上了,逼到了青岩崖边。 虽然砍伤砍死了几个人,可他们二人还是坠了崖。 幸而崖底常年潮湿,草木丛生,到处都有横逸斜出枝丫,挡住了他们的下坠之势。 他们最终保住了性命,但也只是半条命。 郑景同本就一身伤,掉下来的时候又摔断了腿,真是一步都挪动不了了。 李叙白倒还好,只是左臂被黑衣人砍了一刀,坠崖的时候,伤口撕裂的更大了,他人一边往下掉,血雨一边在旁边飞扬。 四处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一缕月华树缝中筛下来,早就变得黯淡无光了。 李叙白勉力辨别着四周的环境,还是时不时的被树枝枯藤给绊了个踉跄。 听到郑景同这样说,他动了动受了伤的左臂,忍痛把捆住他和郑景同的绳子紧了紧:“这里有狼,再把你叼走喽,我可不敢去狼窝里找人去。” 郑景同察觉到了李叙白的动作,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大人,下官,不能连累大人了,大人把下官放下吧。” “嘘,”李叙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倾听了片刻:“你听,有水声,咱们沿着水声走,肯定能走出去。” 李叙白前世时,陪着自家的艺人参加了一档丛林生存的娱乐节目,对在野外生存这些事,还是有一些心得体会的。 他循着水声走,约莫两刻的功夫,便看到了一条窄窄的溪流在崖底蜿蜒,月色落在溪水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李叙白分辨了下,沿着溪水的上游走去。 “郑校尉,你在武德司多少年了?”李叙白越走越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每抬起一下都无比艰难,左臂上的伤也疼痛难忍,他想了想,没话找话的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郑景同虚弱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还没传的太远,便被风吹散了:“下官二十岁进的武德司,已经,十五年了。” 李叙白吃惊不已:“这么久了啊。” 原来从古至今,都是吃官饭的最稳定,人员流动最小。 郑景同像是点了一下头:“是啊,下官也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竟然都十五年了。” “诶,郑校尉,你成家了吗?” “成了,下官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已经十六了,小女儿今年刚三岁。” “儿女双全啊。”李叙白羡慕不已:“郑校尉,咱们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就别校尉下官的叫了,你年长我几岁,我就叫你郑大哥好了,你就叫我二郎好了。” 郑景同从善如流:“那下官就僭越了,舔着脸这样称呼了。” “二郎成婚了吗?”郑景同察觉到李叙白左臂的伤口似乎裂开了,鲜血汩汩流出,必定是疼得厉害,也赶忙接着话头往下说。 李叙白笑道:“没有,我们家就我大哥成家了。” “我在二郎这个年纪时,都快当爹了。”郑景同唏嘘道:“不过二郎是皇亲国戚,这亲事是得慎重一些,好好挑选挑选,至少得门当户对才是,晚一点也无妨的。” 李叙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郑大哥,别人不知道我的来历,你还不知道吗,我家以前穷的很,那媒人都绕着走的。” 郑景同也笑了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现在不就好了嘛,就二郎这个身份,满汴梁城的小娘子都可着二郎挑了。” 李叙白却还是摇头,笑的愈发苦涩无奈了:“那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这亲事只怕比穷的时候更艰难了。” “哦,为何?” “勋贵人家嫌弃我是小人得志,看不上我,寻常人家觉得我是穷人乍富,高攀不起,可不就是更难了吗?” 郑景同愣了一下,突然笑道:“难怪指挥使大人总是夸赞二郎见事明白,二郎果然通透。” “盛大人夸我了?” “指挥使大人很是高看二郎。” “看来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时间飞逝,流水潺潺,二人说着话,即便浑身是伤,辛苦又疼痛,却也觉得不那么难捱了。 “二郎,你看,前头有亮光。”郑景同趴在李叙白的后背上,一抬头,便看见了重重树影后头那一抹微弱的昏黄灯火,大喜过望道。 “那有人家,咱们过去借宿一宿。”李叙白也看见了,脚步陡然变得轻快了,身上也不疼了,赶忙往前走去。 第八十三章 三观烂的稀碎 崖底终年潮湿,水汽大,溪流上游的几户零星人家便用石头砌了高高的地基,将屋舍盖在了石头地基上,用来防潮。 李叙白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屋舍绝对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了。 高高的石头地基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暗绿色青苔,破旧的土坯墙上斑驳一片,天长日久之下,有些地方剥落了,又补了新泥。 屋里本身并不大,一张土炕就占据了大半的空间,而唯一像样的家具摆设,就是土炕上掉了漆的老榆木炕桌。 桌面上已经刮花了,缝隙里填满了黑漆漆的陈年油渍。 李叙白背着郑景同,艰难的挪到这间潦倒破旧的屋舍前,敲开了门。 出来开门的老汉差点没被李叙白二人这一身血给吓跪了。 听了李叙白说完了身份和来意后,老汉惊惶不安的将二人迎进了屋。 进了屋,李叙白发现土炕上还有个男孩,身上严严实实的捂着一床破棉被。 不知道那棉被用了多少年了,露出来的棉花都成了黑黄色了。 “这个,官爷,家里就,就一身儿衣裳,叫,叫官爷见笑了。”老汉窘迫的抹了把脸。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恍然大悟了。 难怪方才开门开的那么慢,原来是这户人家就一身衣裳,谁出门谁穿。 李叙白不禁唏嘘不已,这京城脚下,竟然还有这么穷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也没法张口说借身衣裳这种话了。 “是我们打扰了,老丈,老丈,不知有没有什么吃的,”李叙白问道,顺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方不方便给我们做点。” 老汉没敢去接那银子,一叠声的应道:“有,有,官爷稍等等,小民这就去弄。” 李叙白和郑景同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那年轻男子搭话。 “小郎怎么称呼啊,今年多大了?”李叙白和气问道。 那年轻男子已经知道了李叙白二人的身份,听到李叙白问他,他狠狠的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道:“小民,小民叫许四,今年十二了。” “许二啊,”李叙白愈发的温和了:“你爹娘呢?” 许二道:“我没娘,爹进山打猎去了。” 李叙白恍然大悟,他就说嘛,怎么会有人把房子盖在这种地方,现在看来,这个地方选的很妙,紧邻青岩山,虽然没有耕地,但是靠山吃山,靠打猎也足以糊口。 但,也仅仅只是糊口而已。 正说着话的功夫,许老汉端着两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进来,淡白的热气在碗口上缭绕。 粗陶碗往炕桌上一摆,李叙白便看到了碗里盛了些什么。 是两碗清的都能见底儿的野菜粥。 李叙白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心里早有预料,可这也太清汤寡水了吧,就算是李家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吃过这个啊。 可见打猎也糊不了口了。 “二位官爷,家里,家里就剩这个了,委屈二位官爷了。”许老汉唯恐这两碗简薄的野菜粥会得罪了李叙白二人,心虚又胆战心惊的连连告罪。 “老丈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李叙白和郑景同哪还有心思怪罪许老汉,喝了口热乎的,二人心里妥帖了,便就着烟气熏人,光亮微弱的菜油灯跟许老汉拉家常。 许老汉端饭进屋的时候,也听到了李叙白和许四的对话,不等李叙白问什么,他便叹了口气,皱着脸苦巴巴道:“小民今年六十了,家里三个儿子,二十年前朝廷跟西夏打仗,老大老二被抓了壮丁,这一走就没了音讯,十四年前,小民给老三买了个从西边逃难来的女人当婆娘,这不,就生了这个大孙子,那女人就跑了,再没回来了。”他说着,简直是又气又恨又心疼:“二两银子哟,小民花了足足二两银子,那女人就待了两年。” 估摸是许老汉经常念叨这种话,窝在破棉被里的许四听的一脸麻木,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李叙白倒是听的目瞪口呆的。 买个人说的这么稀松平常,难道不怕被抓吗? 再说了,这破地儿穷的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一家子合着穿一条裤子,换了谁谁不跑? 换成是他,他压根儿就不会留下来! 郑景同接口道:“没四处找找吗?” 许老汉摇头:“上哪找去啊,找人不得花银子啊,那还不如省下银子给我这大孙孙买个婆娘呢。” 李叙白呛住了,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不可思议的说不出话来。 果然穷是有道理的,但凡认点字儿,都说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来。 郑景同倒是神情如常,接了句:“倒也是。” 李叙白真的喷了,无法认同的连连摇头。 郑景同深深的看了李叙白一眼,接着又问:“这山里的日子这么苦,老丈怎么不搬出去,我记得县里曾经下过政令,从深山里搬迁出来的山民,可以给予建房补贴,划分无主耕地,还可以免除一年的赋税,搬出去总比在这山里营生多些吧。” 听到这话,许老汉满是皱纹的脸更苦不堪言了,转头冲着炕上的许四就骂了起来:“还不是因为这个小畜生!”他越说越气,本就不白净的脸黑如锅底:“这小畜生跟魔怔了一样,非要念书,那书就那么好念的?多少有钱人家钱也花了,书也白念了,多认几个字儿就那么好?小民我一个字儿都不认得,这一辈子不也活到六十了?我跟他爹怎么说他都不听,说等他再大些,也给他买个婆娘,他也跟着他爹一样上山打猎,不用念书,就能挣钱!他就是不听,这不,小民们就不敢搬出去了。” 李叙白听的心梗,简直要晕过去了。 这是典型的因蠢致贫,越穷越蠢! “我就不要打猎,我就是要念书!”许四一下子怒气冲冲的跳了起来,突然觉得屁股蛋冷飕飕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是光着身子的,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的把破棉被往身上一裹,扯着嗓子,绝望的大喊大叫:“我娘就是你们买来的,最后呢,还不是跑了,你跟我爹都不认字,现在呢,是活着,可活成什么样了?我早就吃够野菜粥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了!” 许老汉气了个倒仰,颤颤巍巍的扑过去,抬手要抽许四。 许四也犯了倔,梗着脖颈把脸贴了过去,额角的青筋崩裂着:“你打,你打,只要你打不死我,我就要出去念书!” 李叙白和郑景同见势不妙,赶忙一个人抱住许四,一个人拦下了许老汉。 第八十四章 来的是谁? 夜色渐深,山里比城里冷的多,也安静的多。 一片寂静之中,丁点儿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仔细听来,便如同惊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临近子时的时候,许老汉仅剩的儿子许大山打猎回来了,黑壮的汉子身上背着几只野兔和一只狐狸,许是常年在山里奔波,风吹日晒的,他的脸看起来竟比许老汉的脸更要苍老一些,面对李叙白二人,他只是腼腆的行了个礼,点了个头,一句话都没说便出了屋。 许家把最好的这间屋和土炕,连同那条破棉被一起,让给了李叙白和郑景同。 “二郎睡不着吧?”郑景同转头,看了看瞪大了双眼,盯着土坯屋顶的李叙白。 李叙白长长的透了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哽住的那口气都吐出来:“他们怎么能把买人卖人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呢?” 郑景同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也内服了药丸,整个人的精神好了许多,他对这种情形见得多,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比李叙白平静许多:“大人可知普通人家结一门亲,要花费多少银子吗?” 李叙白茫然摇头。 他穿过来的时候,原身的兄长已经结完婚了,他不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钱。 “就拿我来说吧,从相看到换八字,过六礼,再到接亲,林林总总的,一共是花了三百多不到四百两,当然了,寻常人家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可再怎么省,一百两总是要花的。”郑景同对这些如数家珍,说的十分细致。 李叙白明白了,点头道:“一百两,足够这家人七八年的嚼用了吧。” “就他们这样天天野菜粥,十年都够。”郑景同道。 “难怪了,二两银子就能买个人,一百两够买五十个了,难怪跑了也不找。” 李叙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中。 都说读书改变命运,可读书能改变的何止是命运,改变更多的是愚昧的观念。 只有观念上有了根本的改变,人生才能不断的往前走,才能有无限的可能性。 他想到了那个绝望嘶吼的许四。 “二郎在想许四?”郑景同像是一眼看到了李叙白的所思所想,唏嘘道:“只要他走不出去,他就得喝一辈子野菜粥,这就是他的命,他得认。” 暗沉沉的深夜里,崖底火光晃动,打破了经年累月的死寂。 “宋娘子,这里有武德司的标记,应当是郑校尉留下的。” “这里也有。” “这里也有!” 司卒们举着火把,竭尽全力的在崖底搜寻一切可能存在的痕迹。 黑脸司卒心里很清楚,武德司训练严格,只要郑景同掉下来后还有一口气,他都会留下武德司特有的标记,来告诉搜寻的人他的下落。 果不其然,他们在崖底的树干上发现了郑景同留下的标记。 宋时雨借着火光,扒着树干端详了片刻,转头问道:“能看出来他们去哪了吗?” 黑脸司卒命人把树干上的标记都抄录了下来,经过了仔细甄别,他沉声道:“郑校尉的标记显示他是和副指挥使在一起的,沿着溪流,一路往西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都还活着?”宋时雨松了口气。 黑脸司卒连连点头:“活着,活着,宋娘子放心,副指挥使和郑校尉都活着。” 这崖底格外深邃,月色星辰的微光都无法落到此间,在深夜里行走,难免会被怪石虬枝绊的磕磕绊绊的。 一个不留神,难免就会有所损伤。 最好的法子,其实是原地休整,等天亮了再找。 可是宋时雨等不及了。 上辈子的她见过太多夜长梦多的事情了,一夜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宋娘子,咱们连夜过去吧,免得夜长梦多。”不待宋时雨说话,黑脸司卒便率先开口,显然也是迫不及待的要将李叙白二人找回来。 崖底响起了一阵嘈杂声,火光渐渐往西边远去了。 盖在石头地基上的土坯房虽然可以防些潮气,可却完全阻挡不了寒气的侵袭。 一条磨得漏光的破棉被丝毫不能抵御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带来的寒冷。 李叙白冻得瑟瑟发抖,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他简直想不通,这一家人是怎么靠仅有的一条破棉被度过寒冬的。 “二郎冷得睡不着是吗?”郑景同常年习武,火力壮,并不觉得冷,但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中,他几乎是本能的警醒着,不去入睡。 李叙白拥着被子坐起来,叹了口气:“都说人挪活树挪死,他们都已经过成这幅惨样了,怎么就不想着挪一挪呢?” 郑景同摇头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的。” 李叙白愣了一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郑景同拦住了。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利落的翻身下炕,趴在冰冷的石头上侧耳倾听,半晌才凝重道:“二郎,有人来了,约莫有个十几人,还有两刻的功夫就到了。” 李叙白“咚”的一声仰面砸到炕上,绝望的重重捶了下土炕:“他们没完了是吗!” “二郎,咱们可以一走了之,许家这三个人怎么办?他们或许会泄露咱们的行踪,也有被杀人灭口的可能。”郑景同斟酌的问了一句。 李叙白深深的看了郑景同一眼:“往常你们碰到这样的事,是不会问的,对吗?” 郑景同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李叙白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早该想到的,这是个命如草芥的地方。 “你去把他们叫起来,跟他们说明情况,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咱们走。”李叙白暗暗握住双手,低声道。 “若他们不肯走呢?”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愣了一瞬,在自己死和旁人死之间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心软了:“那就打晕了绑起来带走。” 郑景同其实并不认同李叙白的安排。 风险太大且浪费时间。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让他们再也不能开口了。 他幽幽一瞬,开门去了另一间屋子。 带着潮湿的腥气的夜风卷进了屋子,李叙白浑身一阵发寒,头一次对这个轻视人命,等级森严的古代有了清醒的认识。 第八十五章 是友非敌 漆黑如墨的寂静深夜里,开门的“吱呀”声听来格外刺耳。 几个人影小心翼翼的从门后冒了出来,探头探脑的望瞭望深幽的四围。 极远的黑暗里,隐约闪动着星星点点昏黄的亮光。 不知是星辰微光洒落,还是萤火虫在林间飞扬。 郑景同趴在地上又仔细听了片刻,一脸凝重道:“大人,他们离的很近了,咱们赶紧走吧。” 李叙白转头盯着犹豫不决的许家三人,言简意赅:“你们走不走?” 许家三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太久,便齐声道:“走。” 郑景同方才已经跟他们三人说过了有人追杀,他们不走,等死呢? 再说了,穷家破户的,也没什么东西值得留恋带走的。 三个人把破棉被拆了,在许四身上过了一圈儿,用来遮丑。 不至于光着身子逃跑,转着圈儿的丢人。 李叙白几人蹑手蹑脚的跳下来,人一落地,便找准了方向,憋着一口气在野地里狂奔起来。 逃命啊,逃贵神速。 黑漆漆的深夜里,低微的窸窣声传的极远。 “宋娘子,就在前面了。”黑脸司卒指着前头道。 一路追踪而来,黑脸司卒已经能够确定李叙白二人还活着,宋时雨总算是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加快速度,尽快找到他们。” 黑脸司卒挥了下手,身后的司卒加快了脚步,冲着前头的黑漆漆的屋舍包抄而去。 虽然从标记上可以确定,李叙白二人是活着,但并无法确定这二人的人身是否自由,这些标记是出自自愿还是强迫留下的。 平心而论,这些标记是存在陷阱的可能性的。 黑脸司卒不得不谨慎对待。 这些人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刻的功夫,司卒们便将那黑洞洞的屋舍给围住了。 “宋娘子,这里没有人。” “宋娘子,这间屋也没人。” 这处破败的屋舍不大,拢共也就两间半屋子,踹开门,一眼就能望到底。 “不在?”宋时雨思忖一瞬,想到了那个最不好的结果:“他们被人胁迫,留下了那些标记,胁迫他们的人发现了我们,带着他们逃走了?” 黑脸司卒摇了摇头:“不想,若真是有人胁迫郑校尉留下了那些标记,那必然是另有用意的,极有可能是要引武德司的司卒出现,可现在,咱们已经在这了,他们却没有任何别的动作,这很不合常理。” “那他们能去哪?” 黑脸司卒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摇头轻笑:“郑校尉疑心病特别重,应该是他听到咱们过来的动静了,提前带着副指挥使跑了。” 宋时雨错愕不已,转念一想,这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她曾听说过,身为合格的武德司司卒,首要的便是怀疑一切。 有实证要怀疑,没有实证更要怀疑。 黑脸司卒转身走到了空旷的地方,从袖中摸出一枚响箭,往半空中激射而去。 “砰砰”两声,黑沉的苍穹上骤然展开了一团明黄色的光晕。 这光晕格外显眼,站在极远的地方,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郑景同站在斜坡上,迎风而立,看到了那团明黄色的光晕慢慢消散。 他也原样放了一支响箭,转头对李叙白道:“是武德司的人找过来了,方才那是武德司特制的响箭。” 李叙白摊在地上喘着粗气,哀嚎了一声:“原来是友军啊,白跑一趟,累死我了。” 许家三人也听出了始末,许老汉畏畏缩缩的凑过来问道:“大,大人,是,是不是没事了,那,那小民可以回家,回家了吧?” 李叙白故作一脸凝重,摇头道:“暂时还不行,追杀本官的人若知道是你们收留我们,只怕会杀了你们泄愤。” 许老汉犹犹豫豫,不怎相信李叙白的话:“不,不,不会吧。” 郑景同也听出了李叙白的话中之意,紧跟着补了一句:“当然了,若你们执意要回去,我们自然也不会拦着,但是你们死了,就只能自认倒霉了啊。” 许老汉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回去的话了。 不多时,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星星点点的火光越来越明亮照眼。 “是副指挥使和郑校尉吗?”黑脸校尉远远的就看到了斜坡上的几个人,疾步跑了过去。 “二郎,二郎,是二郎吗?”宋时雨紧随其后,看到李叙白时,她险些失态,想起了此时此地的境况,她倏然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的打量了李叙白一番:“二郎没事儿吧?” 天太黑了,李叙白没有看清楚宋时雨的神情,只是从方才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急切,可转瞬却又一切如常了,跟以往一样,有些淡淡的疏离,他以为方才是自己听错了,不禁失笑摇头。 肯定是听错了。 宋时雨怎么可能担心他? “大嫂放心,二郎一切都好。”李叙白在外人面前,也规规矩矩的回了话。 一行人寒暄片刻,商量了下眼前的情形,最后商议定下,还是折返回许家那处四面漏风的破屋歇息一宿,天明之后再出发。 许老汉三人面面相觑。 又想说不,又不敢说不。 更没权利说不。 晨起的空气清冽干净,远处山色苍翠,近处溪流潺潺,树冠上不时的落下各种鸟雀,高低和鸣。 天亮之后的崖底,俨然是一副世外桃源的隐居之地。 李叙白站在石头上远眺,似乎有些能够理解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了。 如果这世外桃源再富裕点,就更完美了。 “怎么了,舍不得走了?”宋时雨在溪流边澄清了些水,灌进水袋里,抬头看到李叙白一时神往的模样,难得的调侃了一句:“许家这房子盖得简陋,值不了太多钱,约莫十两银子就能买下来了。” 李叙白回过神来,嗤的一笑:“我是群居动物,一刻没人说话我就得发疯,我可过不了这种离群索居的日子。” 宋时雨微微挑眉:“那你这可不行,武德司那个地方首要就是嘴严,话多了容易掉脑袋,我劝你啊,每日当差前,先把嘴缝上。” 李叙白:“......” 脸是张好脸,可嘴是真毒,一天不骂人就跟白长了一样。 第八十六章 小调 “副指挥使,咱们可以启程了。”郑景同安排好了一切,恭敬回禀道。 武德司的司卒们赶到之后,郑景同便换回了原本的称呼。 李叙白点点头:“那就走吧。” “许家人怎么办?还带着吗?”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凝神想了片刻。 易地而处,他若是许四,是不是也想有一双手,能将他从这个深渊中拉出来。 “带着吧。”李叙白一锤定音。 许老汉得知了这个噩耗后,险些哭出声来。 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大半辈子了,苦是苦了点,可到底是他的根啊。 许大山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应,去哪都是找一碗饭吃,在山里和在城里,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最欣喜若狂的自然是许四了。 郑景同看他身上披着个破布,实在不太雅观,便让司卒东拼西凑的,硬是凑出了一身衣裳给他换上了。 “大人,大人,小民家的老大和老二要是回来了,这,这要去哪找小民啊!”许老汉愁容满面道。 李叙白皱着眉头:“这倒是件麻烦事啊。” 在这种交通全靠走,通讯全靠吼的时代,一旦走散了,那就是一辈子都走散了。 他总不能因为要帮一个人,而害的其他人父子离散吧。 “这好办,在这墙上留个信就行了。”黑脸司卒道:“老丈,我这里有笔墨,你去给你家儿子在留个信。” 许老汉畏缩了一下:“小,小民,不识字。” 李叙白摇了摇头:“看,这就是当文盲的下场,不认字,连儿子都找不到。” “我会写,我来写。”许四突然走了出来,接过黑脸司卒手上的笔墨,转头问许老汉:“爷,要写什么?” 许老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当着这么多司卒的面,他也不敢破口大骂,咬了咬牙,恨声道:“就写,大海,大江,我们去汴梁了,初一十五的大早清,都在州桥上等你们。” 许四应了一声,提笔就写。 黑漆漆的墨抹在黄泥巴墙上,很有几分粗犷的意味。 那字迹虽然不太好看,但胜在清晰,容易辨认。 更难得的是,竟然没有一个错字。 郑景同微微点头。 李叙白很是稀奇:“诶,许四,你从哪认得字?” 许四抿唇不语。 许老汉重重的拍了一下许四的头:“大人问你话呢,你装什么哑巴!” 许四怯生生的看了眼石头地基,低声道:“我,捡了本书,藏在那了。” 许老汉赶忙去翻。 可郑景同显然更快,一手翻起松动的石头,一手将已经快要被潮气泡烂了的书拿出来,翻了翻。 李叙白也凑过来看。 是一本没头没尾的三字经,书是残卷,只有中间的几页,前头的部分都不见了。 “你就是从这本书里认的字?”李叙白唏嘘不已,在许四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前世见过的那许多村里的孩子的影子。 许四点点头:“不能出门的时候,我就拿石头在墙上写,能出门的时候,我就拿树枝在地上写,这本书上的字,我都认得。” “可是,并没有人教你读,你是怎么认识的?”李叙白好奇道。 “......”许四紧紧的抿住了唇,看了许老汉一眼,没有说话。 听到李叙白这话,许老汉不知想到了什么,勃然大怒的跳起来去打许四:“你个小兔崽子,我知道了,你又去找那个疯子了是吗?他是个疯子,你跟他能学出什么好来!我打死你!打死你,让你往外跑!” 许四被许老汉打惯了,就这样硬生生的站着,不闪也不躲。 许大山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竟然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行了,住手,再打他,本官就把你抓起来!”李叙白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 司卒们齐齐上手,把许老汉给拉开了。 许老汉不服气道:“他是小民的孙子,小民打自家孙子,犯了哪条律法了?” 李叙白还不知道这个朝代有没有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之类的律法,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郑景同赶忙上前,沉着脸色喝道:“他虽是你的孙子,但他也是个人,不管你打的是你的儿子,孙子,还是娘子,只要是你殴打旁人,律法都能抓你判你!本官劝你,可不要错了主意!武德司的司狱里,空的监牢多着呢!” 果然还是常年浸淫官场的人更有官威,更能吓唬人一些。 郑景同这样一开口,许老汉顿时吓瘫了,连连告罪。 李叙白没有搭理他,转头去问许四:“那个疯子是谁,是他教你认的字吗?” 眼看着有人能管得了自家这独断专行的爷爷了,许四大着胆子道:“对,他就住在前头的窝棚里,整日疯疯癫癫的,我看他可怜,给他送过几次野菜和柴火,他清醒的时候,就教我认字,他懂得可多了,还教了我许多别的这书上没有的字。”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对这个所谓的疯子起了兴趣。 这个时代,读书人是最稀罕也是最抢手的。 读书极为耗费银子,有时候,寻常人家举全家之力,都未必能供得出一个正经的读书人来。 既然读书如此的不容易,那么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读书人在这崖底终日疯癫呢? 李叙白决定过去看看。 许老汉似乎对那个疯子十分的忌惮,几次张口想要阻止,都被郑景同凌厉的目光给吓着了。 “老丈,你挺怕那个疯子的?”李叙白边走边问。 许老汉想了想,艰难开口:“他刚来的时候,比现在疯的很,打伤过好几个去上游取水的人。” “那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是六年前吧,对,就是六年前。”许老汉回忆了片刻。 “那他是怎么来的?” “嗐,那小民可就不知道了,就上头突然就多了个窝棚,然后他就住在里头,一会清楚一会疯的,怪吓人的,小民就没怎么去看过。” 沿着溪流一路往上游走去,溪流的两侧也有几处和许家相似的屋舍,只是更加的破败不堪,似乎再下几场雨,那屋舍便要坍塌了。 “原本这里住了有七八户人家,都以打猎为生,这几年陆陆续续的都搬出去了。”许老汉道,又走了一段,他指着前头道:“大人,那疯子的窝棚就在那了。” 只见一处凸出来的巨石下面,用虬枝藤蔓,还有些树干搭起了个简陋的棚子,门口挂着个破兮兮的毡毯。 “沙河涨水水漫坡,萤火虫儿来照路。”略显尖细的声音唱着声调怪异的小调,从窝棚里传了出来。 第八十七章 疯子 司卒们在窝棚外头停下了脚步。 李叙白听着那小调的声调有些耳熟,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 “他一直这么唱吗?”李叙白隐隐觉得有几分怪异。 许老汉点头:“见天儿的就这么唱,起先看他可怜,我们还给他一口吃的,后来他发起疯来又打又杀的,吓死个人的,谁还敢过来,也不知道他指着什么活的。” 那小调的声音很是怪异,尖细又婉转,听起来并不像是汴梁口音,甚至不是京畿路附近的口音。 郑景同低声道:“大人,这人应当不是京畿路这边的。” 作为武德司,是不必管一个外地来的无业游民的。 可是李叙白这该死的好奇心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慢慢掀开了破烂不堪的毡毯。 清冽的山风吹了进去,冲淡了经年累月久久不散的腐朽的气息。 一缕细碎天光在晦暗中游离涤荡,窝棚里惨淡的光景在众人面前一览无余。 李叙白狠狠的眨了眨眼睛,看清楚了窝棚里的一切。 泥泞的地上满是杂乱无章的污秽,长年累月的已经堆成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踏进去,足足可以没过脚面。 简直令人触目惊心。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只豁口破碗扣在污秽里,俨然已经不能用了。 窝棚的深处有一块勉强不那么潮湿的地方,铺了些枯枝败叶。 一个看不清模样,辨不清年纪的男子披头散发的躺在枯枝上,衣裳已经烂成了碎布条了,基本上是衣不蔽体的状态。 男子仰面躺着,翘着腿,嘴里哼哼唧唧的,翻来覆去唱的都是那两句小调。 这样的状态,的确是疯癫的不成样子了,这能教的了许四识字儿? 郑景同也惊呆了,目瞪口呆的瞪着许四:“你说是他教的你三字经?” 许四重重点头。 “你说他会唱莲花落我都信,你说他会三字经,打死我都不信。”郑景同连连摇头。 “你个小畜生,到现在了还不说实话!”许老汉突然暴怒,干瘦干瘦的六旬老头,也不知从哪爆发的这么大的力气,一脚就将许四给踹翻在地,一边踢打一遍骂:“叫你胡说八道,叫你天天跟个疯子混,你跟老子说清楚,到底跟谁学坏的!” 许四都被打麻木了,直愣愣的站着,一动不动的挨打。 “我看你才是个疯子!”宋时雨忍无可忍了,一脚飞踹过去,将许老汉踹的半晌爬不起来,怒不可遏道:“滚,滚!再让我看到你虐打他,我就打死你!” 许老汉就是个窝里横的草包,他敢对没有还手之力的许四下狠手,但连跟宋时雨正视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李叙白拍了拍许四身上的灰尘泥土,故意扯着嗓子道:“你没长腿吗,你不会跑吗,你不敢还手,还跑不过他吗?你是废物吗?” 许四低着头,畏缩着低声说了一句:“他说,子不言父过。” “......”李叙白无语极了:“你的脑子锈掉了,刚认识几个字,你就读书读傻了?” 一群人在窝棚前又打又骂,惊动了窝棚里的人,他腾的跳了起来,嗷的一嗓子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棍子上沾满了污秽。 他一边唱着曲调怪异的小调,一边挥舞着手里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木棍。 真是指谁谁死! 所有人都仓皇踉跄的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李叙白跳着脚躲避,朝郑景同大喊大叫:“哎哟我去,郑校尉,你上啊,上啊,快上啊,先把他那棍子弄下来,不,先把他给打晕了!” 郑景同和黑脸司卒对视了一眼,左右包抄,绕到了那疯子的背后,以迅雷之势,一个人夺下了那根威力巨大的木棍,一个人则抬手重重劈到了疯子的后脖颈上。 疯子闷哼了一声,两眼儿一番,软软的往地上砸了过去。 许四见状,急忙扑了上去,垫在了疯子的身子下面,才没有让疯子磕到后脑勺。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的目光闪了闪,抿唇不语。 疯子安静了下来,李叙白把他脏乱到打了结的头发拨到两边,仔细端详起那张蓬头垢面的脸。 从这人的长相上看,这人应当年过五十了,黑黄黑黄的脸上满是历经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 简单来说,就是皱纹深的能夹死蚊子,岁数一定不小了 李叙白摸了摸这男子的胳膊和腿。 对骨瘦如柴这个词儿有了直观的认识。 看来这个人这五六年里,一直在饿死和饿得半死之间挣扎。 趁着这个功夫,郑景同和黑脸司卒一起进了窝棚,仔细搜查起来。 不管这人究竟是谁,有没有问题,就看他方才意图袭击武德司司卒的举动,那就必须扔进司狱里受受罪。 “怎么了,你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劲?”宋时雨看李叙白对这个疯子格外留意,不禁好奇问道:“你应该是头一回见这个人吧?” 掉了马甲之后的李叙白彻底放飞了自我,事事都不瞒着宋时雨了,盯着那男子光溜溜的下巴,看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虽说是头一回见,但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是又说不出来哪不对劲儿。” 宋时雨微微挑眉,心神一动,正要说些什么,转眼看到郑景同走了过来,她便将话咽了回去。 “大人,窝棚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郑景同染了一身莫名难闻的气味,低声道。 李叙白本也没有指着这不堪入目的窝棚里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听到郑景同这样说,并不觉得失望,点头道:“既然什么都没找到,那就走吧。” 郑景同应声称是,看了眼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疯子,为难道:“那这个人怎么办?” 李叙白眯了眯眼,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低声道:“带着一起走。” 郑景同目光一闪,骤然变得冷酷无情了:“是,袭击武德司司卒是大罪,他合该投入司狱受苦。” “......”李叙白这会儿觉得,有个知情识趣的下属,比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友,更让人心动。 第八十八章 回来了 文德殿的书房里静谧无声,落针可闻,气氛沉重的有些压抑。 盛衍明微微弯着身子站着,屏息静气,一言不发。 同样一言不发的还有坐在书案后头的赵益祯,他面沉如水,屈指轻叩书案,时不时神情焦灼的望向门外。 天色向晚,熔金般的残阳在天边洋洋洒洒,染红了半边天际。 书房里铜更漏一声声的响着,青瓷博山炉上轻烟袅袅。 盛衍明低低的叹了口气,也越发的心急如焚了。 官家一听说李叙白失踪了,连卫慕幽羽都顾不得见,放下了所有的军国大事,就在这书房里干等着,甚至连御林军都派出去找人了。 “陛下,陛下,有消息了,有消息了!”余忠急匆匆的跑进书房,顾不得擦一擦满头的汗,匆忙行礼道。 赵益祯倏然站了起来,打断了余忠的行礼:“快说,二郎有消息了吗?快说!” “是,御林军回禀,副指挥使大人已经进城了,御林军护送着李大人进宫来了。”余忠喘了口气道。 “好,好,好!”赵益祯连着说了几个好字,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二郎可有受伤?” 余忠赶忙道:“没有没有,老奴特意叮嘱过了,带了王院使一同去的,御林军回禀说李大人一切都好,只是,只是他带了个疯子回来,需要王院使诊治。” “疯子?”赵益祯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是什么人?” 余忠摇头:“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李大人没说,一会李大人进宫了,陛下一问便知。” 李叙白原本是打算回京之后找个郎中给那疯子瞧病的,可没想到景帝竟然派了御林军出城找他,他简直受宠若惊,再一看王汝凯竟然也在,便干脆让这位医官院的院使大人给那疯子诊脉了。 他是想等王汝凯诊脉有了结果再进宫的,可他没想到景帝竟然对他如此关心,在城门口就安排了马车接他。 他只好将那疯子和许家三口托付给了宋时雨,自己跟着余忠派来的小太监一起往宫里去了。 “敢问小公公贵姓?”李叙白掀开车帘问道。 那小太监赶忙恭恭敬敬的道:“李大人折煞小奴了,小奴姓毛,大总管他们日常都叫小奴小毛子,李大人也如此叫便是了。” 李叙白从善如流:“小毛子,陛下这几日可还好?” 小毛子朝宫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神情格外的虔诚恭敬:“陛下好着呢,大人放心,只是大人失踪这几日,陛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可见大人简在圣心,前途无量呢。” 李叙白也赶忙学着小毛子的样子拱了拱手:“叫陛下忧心了,是微臣的不是。” 他心里唏嘘,都说伴君如伴虎,也不知道他这个简在圣心的新贵,能不能天长日久的贵下去。 车轮滚滚碾过青砖铺就的朱雀大街,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饭菜香,脂粉香和花香混杂着扑进车厢里。 李叙白撩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他穿来这么久了,这还是他头一回这条汴梁城里最热闹的主街,也是他头一回如此直观的感受到汴梁城的市井气息。 仔细算下来,他来到这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朝代已经一个多月了,在宋时雨的恶补下,他对这个朝代也有了大概的认识。 大虞朝,无论从朝臣建制,还是行政区域划分,乃至和周围其他部落并立形势来看,都像极了他知道的那个北宋。 他想,不管这个大虞朝最终会走向何处,他都要做些什么,至少不要让他重蹈史书上那段惨烈历史的覆辙。 不为别的,就为给了他一个家的李家四口,为给了他信任的赵益祯。 李叙白一会想着前世学过的古代史,一会想着宋时雨给他恶补的内容,两相对比,他的脑中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不知过了多久,晃晃悠悠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李大人,请下车,到宫门口了。”小毛子在外头轻声道。 李叙白赶忙跳下马车,本打算跟上回一样,走着进宫,可没想到马车前已经停了一架肩舆。 李叙白吓了一跳,他就是再不懂规矩,也看过不少古装片,也知道这个东西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李大人,这是官家赏的,李大人放心坐就是了。”小毛子赶忙解释道。 李叙白简直受宠若惊,一直到在文德殿书房外落了地,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都说爱屋及乌,还真是这样。 若没有赵益祯对生母的愧疚之心,对李家的弥补之心,又怎么会有他李叙白今日的富贵如云。 在走进书房的一瞬间,李叙白暗暗唏嘘,自己万不能辜负了这些心思。 “二郎,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回真是吓到朕了。”一见李叙白平安归来,赵益祯激动的都有些失态了,险些就要亲自迎了上去,幸而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只站在书案后头,笑盈盈的望着李叙白。 李叙白赶忙行了个礼。 好些日子没有这样行礼了,动作生疏了不少。 盛衍明感念李叙白把那么大的功劳都拱手相让了,对他也起了结交之心,亲近了许多:“二郎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天真是把为兄给急死了。” “是下官的不是,让兄长担心了。”李叙白惯会顺杆爬,赶忙顺着盛衍明的话应承了下来,心里暗暗得意,那功劳果然没白送。 看到自己的两大爱将日见亲近,和睦相处,赵益祯也感怀不已,各自赐了座,又上了茶水点心,才微微倾身问李叙白:“听说二郎带了个疯子回来,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叙白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又格外着重说了郑景同和黑脸司卒的功劳,才道:“微臣觉得那疯子怪可怜的,所以才带回来了,看能不能医好他的疯病。” “二郎果然是心软之人。”赵益祯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李叙白,目光慈祥的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小辈儿,看的李叙白都有点浑身发寒了。 李叙白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尴尬,笑道:“微臣可不是心软,是那疯子竟然敢攻击武德司司卒,微臣怎么着也得治好他的疯病,再把他扔进司卒里受受罪。” 第八十九章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听到这话,赵益祯愣了一瞬,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肆意而畅然,这几日的沉闷和凝重顿时一扫而空。 余忠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自从这个李叙白出现后,官家开怀大笑的时候比从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这人,果然是一员福将。 余忠暗暗打算,一定要将李叙白笼络好了,千万不能让他被人害了去。 谁要害能让官家开心的人,谁就是跟他余忠过不去。 “二郎,卫慕幽羽是你发现的,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有没有什么想法?”既然李叙白不想多说那疯子的事,赵益祯便换了个话头,问起卫慕幽羽一事。 李叙白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谨慎道:“卫慕幽羽的身份十分敏感,微臣当时只是觉得不能让她死在大虞境内,才决定护送她进京的,对于之后的事情,微臣的确没做多想。” 赵益祯微微点头,问盛衍明:“衍明呢,你有什么想法?” 盛衍明对这件事似乎早有了看法,听到赵益祯问他,他顿时精神百倍,神采飞扬道:“微臣以为,卫慕幽羽这件事,是我大虞挟制西夏的大好时机,卫慕幽羽在西夏也颇有影响力,她振臂一呼,纠集起的拥护者也是足以令李元昊胆寒的,绝对有与他一战之力的,微臣以为,不如放卫慕幽羽回去,不,不但要放她回去,还可以借给她粮草兵马,相助她复国,不愁他们两家打不起来。” 一说到打仗,盛衍明就兴奋的两眼放光,好像下一瞬,他就要撸袖子亲自上场了。 李叙白暗暗一叹,这个好战分子,活到现在都没被人打死,简直就是个奇迹。 赵益祯似乎对盛衍明的兴奋早有预料,平静的摇了摇头:“李元昊是李明德的嫡子,又有李明德的遗诏,他是名正言顺的,对卫慕氏一族和卫慕幽羽痛下杀手,顶多算是不孝不悌,又何来篡国一说,既没有篡国,那么卫慕幽羽的复国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盛衍明俨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满门心思都是这是个开战的良机,若把握得当,大虞吞了西夏这块肥肉也不是不可能的! “陛下,那,那,那卫慕幽羽这事儿,就不管了吗?陛下,陛下!”盛衍明有些绝望了,他笨嘴拙舌的,既说不出更有利的话来,又不甘心就这般放弃。 李叙白眼看着盛衍明的情绪濒临崩溃了,赶忙插了句嘴:“陛下,微臣多一句嘴,西夏李元昊今年是不是该派使臣进京朝贡?” 赵益祯不明就里,微微点头:“不错,西夏为大虞属国,李元昊又是新继位,按照规矩,不单单是要派使臣进京朝贡,而是他要亲率使臣进京朝贡。怎么,二郎是有什么想法吗?” 李叙白一本正经道:“那,若是李元昊跟他亲娘在汴梁城偶遇了,会不会打起来?” 赵益祯和盛衍明错愕不已的对视了一眼。 盛衍明抽了抽嘴角:“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定然会打起来的。”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点头:“那不如就让卫慕幽羽时不时的在汴梁城露个面儿,等李元昊进了京,就让他们母子偶遇一下,咱们不久有热闹看了吗?” 盛衍明道:“那若是李元昊没有进京呢?” 李叙白微微挑眉:“他亲娘在汴梁呢,就算他自己不来,杀手也得来吧。” 赵益祯深邃的一笑:“不错,正是如此。” 盛衍明还是想不明白,蹙着眉头问道:“那,杀手来了又怎么样?卫慕幽羽这一路上遭遇了多少杀手?又能怎么样呢?” 李叙白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盛衍明还是一头雾水:“哪不一样了,不都是杀手吗?” 赵益祯笑着摆了摆手:“行,就按二郎说的办,你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李叙白应了声是:“那,卫慕幽羽在汴梁的消息,是先瞒着,还是放出去?” 赵益祯目光深幽的看了看李叙白,不置可否道:“二郎自己掂量着办便是。” 李叙白:“......” 天选打工人最怕的就是“随便”两个字! 听到赵益祯和李叙白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了下来,盛衍明还是一脸懵然,急不可耐的问道:“不是,陛下,副指挥使,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益祯有些疲惫了。 平日里觉得盛衍明格外贴心,可怎么今日就觉得他是个棒槌! “指挥使,指挥使大人,陛下乏了。”李叙白赶忙拉着盛衍明行了个礼,又拉着他急匆匆的出了宫。 天色完全黑透了,汴梁城里华灯初上,夜晚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盛衍明甩开李叙白的手,怒气冲冲道:“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叙白也不生气,只笑眯眯道:“指挥使,咱们喝点去?” “......”盛衍明哼了一声:“我今儿非得灌死你不可!” 樊楼还是一如往昔的歌舞升平,李叙白二人上了楼,进了雅间儿,要了一桌席面。 盛衍明的心里似乎格外郁结,酒一上桌,就不管不顾的先自己灌了几杯。 李叙白见势不妙,赶忙拦下他:“指挥使别喝这么急啊,上回人多,下官都没好意思仔细尝尝樊楼的酒菜,这回可要好好尝一尝,从前下官穷的饭都吃不上,哪敢上樊楼来挥霍啊。” 盛衍明也知道自己方才那股无名之火发的有些过分了,亲手给李叙白斟了一盏酒:“这是樊楼的杏花醉,醇香不易上头,二郎可以多喝几杯,无妨的。” 李叙白前世时应酬多,什么酒都能喝一点,酒量还算不错,不然上回那么多司卒灌他也没将他灌醉。 但他对酒着实没什么研究,喝了一盏,只觉得这杏花醉颜色澄澈,入口的确有股子花香。 二人推杯换盏,边吃边喝,渐渐的话也多了,关系似乎亲近了许多。 盛衍明重重的将酒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神情寂寥的看了李叙白一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雅间里的气氛,倏然冷了下来。 第九十章 惨烈旧事 盛衍明等着李旭白先开口,可半晌,李叙白也没有说话,他等不及了,声音微醺:“二郎也觉得我是有勇无谋之人?只会喊打喊杀?” “不,盛大人身为武德司指挥使,定然是智勇双全的,只是,”李叙白也慢慢的放下了酒盏,平静的望住盛衍明:“下官不明,盛大人为何一听到西夏,就会情绪失控,甚至,失去基本的判断力?” 盛衍明的脸色骤然一白,抬手重重的砸了下桌子:“我盛家,三百一十三口,尽数死于西夏之手,只活了我一人,这血海深仇,我若不能报,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人世!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族人!” 李叙白一脸茫然。 盛衍明狠狠的灌了一盏酒,将酒盏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我盛家世代镇守萧关,二十八年前,大虞与辽国结束了打了二十五年的战争,以白沟河为界,约为兄弟之国,于边境开设榷场,互通贸易,本以为我大虞可就此修生养息,谁料西夏却趁大虞和辽国休战议和之时,突然袭击萧关,朝廷调兵不及,盛家苦战二十日,全族无一人临阵逃脱,可兵力实在太过悬殊,萧关最终被攻破,盛家三百一十三口尽数殉关,独我一人因年幼留在汴梁,而幸免于难,后来,朝廷派兵与西夏鏖战数月,终于将萧关夺了回来。”盛衍明的双眼里满是血丝,声音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西夏本想逼迫盛家降夏,可攻入萧关后,却发现盛家满门殉关,李明德便下令,将萧关屠城,更将盛家人挫骨扬灰。” 李叙白震惊的无以加复。 史书上不乏铮铮铁骨,个个都值得纪念敬佩。 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之时,不斩来使也不斩降将,几乎成了约定俗成之事。 而面对宁死不降的将领,交战双方往往也是怀着很深的敬意的,不会辱及死者的。 西夏这种做法,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不过,屠城却也并非是史书上的个例。 战争的胜利者无法降服战争的失败者,便只能用杀戮来证明自己的胜利。 “难怪,难怪盛大人会如此失控。”李叙白端起酒盏,郑重其事道:“盛大人,下官敬你一杯。” 盛衍明一饮而尽,悲怆道:“萧关屠城才过去多久,才过去不过二十八年,可满朝文武呢,他们早被和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他们早就忘了萧关百姓家家死人,户户抬棺的惨痛。”他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几乎落下泪来:“李大人,朝廷夺回萧关后,萧关城里十室九空,几乎没有几个活人了,如今的萧关,几乎全是当年从外头迁进去的,我,我曾去萧关祭拜过,那片埋葬了萧关人的墓地,因为无人祭拜,早就荒废成了乱坟岗,李大人啊,他们被人忘了,没有人记得他们死的有多惨,忘记了这种惨,就是背叛,迟早有一日,这惨事,会再次发生的!” 盛衍明字字泣血,俨然对如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潮汹涌的局势担忧不已。 李叙白满口苦涩,抿唇不语。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劝慰盛衍明。 但他知道,盛衍明说的是有道理的。 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 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这种思想麻痹的后果,在史书上留下过斑斑血迹和惨痛的教训。 盛衍明本就没指望李叙白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能有什么见解,这一番话也只是单纯的发泄苦水而已,他边骂边喝,渐渐的醉了过去。 临近子时,李叙白见盛衍明醉的不省人事了,便从樊楼伙计那里打听清楚了盛衍明的住处,叫了马车送他回家。 子时的汴梁城甚至比白日更加热闹,更加的纸醉金迷。 可谁又能想到,远在千里之外,万里之外的虎视眈眈,枕戈待旦呢? 李叙白撩开车帘,看着一盏接一盏的灯火从眼前晃过,转头又看了眼即便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念叨萧关的盛衍明,不禁感慨万千。 如今的盛世太平,是多少将士马革尸还换来的。 不该忘,也不能忘! 盛家破灭后,盛衍明独自在京,身边只有一个乳母和上了年纪的老仆。 文太后怜他孤苦,将他带进宫抚养,后来做了赵益祯的伴读,再后来他入朝为官,建功立业,宅子,娘子,都是赵益祯所赐。 马车拐过两个弯,在桐花巷停了下来。 盛家的宅子在巷口头一家,三进院落占了半条巷子,朱漆大门显示着宅院主人的地位不凡,门廊上高高的挑起两盏灯笼,斗大的“盛”字像是鲜血染就的一般。 盛衍明夤夜不归已经是寻常事了,车夫扣门后,门房很快开了门,盛夫人带着丫鬟小厮气势汹汹的迎了出来,看到马车旁的李叙白,她微微一愣,飞快的把手臂粗的棍子扔了,行了个礼:“奴家见过李大人,有劳李大人送我家大人回来了。” 这把声音并不似寻常女子声音那般温软婉转,反倒有铿锵金戈之意,听的李叙白愣住了。 他转眼又看到一根棍子滚到了自己的脚边,不禁抽了抽嘴角。 坊间流传盛衍明惧内,看这盛夫人说话声音都能杀人的样儿,看来流言不虚。 这盛夫人,可以跟宋时雨拜个把子了。 李叙白莫名的就有些怕,退了一步,还了个礼:“盛大人心情有些不好,这才多喝了几杯,嫂夫人莫要怪罪。” 这话他说的很心虚,素来当老婆的,有几个能给酒鬼男人好脸色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连累的盛衍明。 酒醒之后,盛衍明不会被罚跪算盘珠子吧。 听到李叙白这话,盛夫人似笑非笑道:“既然李大人求情,那奴家就让我家大人少跪半个时辰的算盘珠子,只跪半个时辰就行了。” “......”李叙白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嫂夫人说笑了,嫂夫人一看就是脾气好,性格好的贤妻良母。” “李大人过奖了。”盛夫人微微挑眉,吩咐人将盛衍明从车里抬出来,才又道:“家里乱,就不招待李大人了。” 李叙白赶忙摆手:“不必,不必客气。” 盛夫人微一点头,转身进门的一瞬间,抬手狠狠的揪住了盛衍明的耳朵,怒吼一声:“你个死鬼哈巴儿,你是吃多了胀到肚儿了,老娘给你一耳屎!” 听到这一声怒吼,李叙白抖了抖,逃也似的上了马车,拼了命的让车夫快走。 刚调转了车头,就听见盛府里传来盛衍明的一声惨叫。 “娘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昨儿跪的膝盖还青着,今儿就别跪了吧!” 李叙白不忍再听,让车夫跑的再快一些。 太可怕了,明日盛衍明不会杀他灭口吧! 第九十一章 多管闲事的下场 盛夫人给李叙白留下的恐惧太深了,直到他下了车,进了榕树巷的家门,他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二郎,你还知道回来啊!看看你这一身的酒气,官儿没当多大,倒是先学会花天酒地了!”宋时雨抱着个扫帚站在门边儿,似笑非笑的盯着茫然无措的李叙白。 李叙白被这一声惊天怒吼吓得回了神。 卧槽,他只顾着担心盛衍明了,全然忘了自己家里也有一只母老虎! 长嫂如母,她要是让他跪算盘珠子,谁能救得了他! 他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李叙白支支吾吾道:“这,就,就我和盛衍明两个人,哪有什么花天酒地,再说了,”他陡然生出无限胆气:“我只是去跟同僚喝个酒,哪能跟某些小媳妇比,出入赌场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宋时雨顿时气炸了,举着扫帚就打了过来:“我打死你!” 李叙白哀嚎一声,抱头逃窜。 “都给老子闭嘴,吵什么吵,好人也让你们给吵疯了,何况他还真是个疯子!”王汝凯怒不可遏的从屋里冲出来,把药罐子狠狠的摔在地上。 药罐子里剩下的药渣撒了满地。 李叙白和宋时雨顿时安静如鸡。 李叙璋和李云暖扒着门缝往外望,捂着嘴哧哧直笑。 王汝凯满意的撸了两把胡须,指着李叙白道:“你进来,老子有话跟你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进了屋,王汝凯指着炕上的疯子,低声问李叙白。 李叙白茫然摇头。 只是几个时辰不见,那疯子已然变了模样。 蓬乱的头发打理的清爽整齐,脸上的灰尘也洗的干干净净的。 人还是那个人,皱纹还是深如刀刻,但面貌却是大变样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李叙白愣了一瞬,摇头道。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就敢随随便便的往回捡?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王汝凯戳着李叙白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他是个阉人,阉人,你知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是阉人吗!” “知道啊,太监嘛。”李叙白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陡然重重的拍了下大腿:“哎哟卧槽,太监,从宫里逃出来的!” 难怪他看这人怎么看怎么眼熟,合着这人是跟余忠他们一样,头发茂盛,不长胡子! 老天爷啊,他都犯了什么蠢啊! 哪口井里没死人,哪个宫里没冤魂。 好端端的,他招惹宫里人干什么!嫌命长吗? 王汝凯幽幽的叹了口气:“还要不要治好他的疯病,要不要让他清醒过来,你自己再思量思量吧。” 李叙白垂头丧气的送走了王汝凯,坐在门槛上,转头再看那疯子,真想狠狠的抽自己一个嘴巴。 该,让他多管闲事! 别人坠崖,再不济也能捡个武林秘籍。 怎么他就捡了个烫手的疯子回来! 宋时雨也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清冷月色,冷嗖嗖的往李叙白的心口上扎刀子:“连官家都知道你带了个疯子回来,宫里宫外很快就都会知道了,就算你不治好他的疯病,就算他什么都没说过,你也是怀璧其罪。” “......”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站了起来,磨了磨后槽牙:“那就治,我倒要看看,治好了他,他能给老子什么样的惊吓!” 岁月如白驹过隙,朱雀大街两旁的树上刚响起几声蝉鸣,汴梁城便步入了挥汗如雨的炎夏。 李叙白在武德司越发的如鱼得水。 他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的生活。 没有了手机电脑网络这些消遣,但夜生活照样丰富多彩,叫人欲罢不能。 “二郎,明日可要早些上值,万不可来迟了。”下值的时候,盛衍明拍了两下李叙白的肩头,亲昵的叮嘱了一句。 李叙白疑惑道:“明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咱们的司使大人要回来了。”盛衍明神秘兮兮道。 李叙白皱了皱眉:“司使大人,不都是太监吗?” 盛衍明“噗”的一声,喷了:“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先帝年间就改了规矩了,司使大人可是一员猛将,十五岁就在边境抗辽,那是威名赫赫,一柄金环大刀吓得辽军胆都破了,二十年下来,年岁大了,身上的伤病又多,官家体恤他,八年前将他调回京城执掌了武德司,那可是官家的心腹。你方才那话可不能让咱们司使大人听到了,他能拿刀活劈了你。” 李叙白笑道:“盛大人,你不也是官家的心腹吗?” 盛衍明摇头,言语间对司使大人颇为推崇,神情艳羡:“心腹和心腹也不一样的,司使大人是有军功在身的,那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我是官家的伴读,只有情谊,没有功劳,说到底还是差一些的。” 李叙白明白了,但并不认同。 军功赫赫者在上位者的心里往往是两个极端。 要么是极端的信任, 要么就是极端的忌惮。 只是不知道这位司使大人是哪一种。 “不知道咱们司使大人的脾气秉性如何?”李叙白问道。 盛衍明毫不犹豫道:“司使大人是行伍出身,讲究个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最厌烦的就是斗心眼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叙白:“二郎你现下这样便很好,一片赤子之心。” 李叙白被这赤子之心臊的脸红,赶忙拱了拱手:“多谢盛大哥指点了。” 盛衍明哈哈一笑:“二郎客气了。” 李叙白有心再多问一些,便道:“盛大哥,不然咱们去樊楼,边吃边说?” 盛衍明莫名的打了个哆嗦,飞快的摇头:“这可不行,不行,今日我得回家。” 言罢,不等李叙白挽留,他便拔腿飞奔,就像“樊楼”这两个字会咬人一样。 “今日是盛大人夫人的生辰,你没看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生辰礼呢,这个时候约他去喝酒,你是想明日见到一个残废了的盛大人吧?”季青临笑呵呵的望着盛衍明转瞬消逝的背影。 “......”李叙白哑然。 应该给盛衍明颁发一个最佳丈夫奖。 第九十二章 怎么得罪的上峰? 回到了李家,李云暖刚把晚饭摆上桌,李叙白看了四周一圈,问道:“大嫂呢,怎么没见人?” 李叙璋和李云暖齐齐摇头。 “早上你刚走,大嫂就出门了,整日都没有回来。”李云暖道。 李叙白微微挑眉,没再多问了。 这些日子,宋时雨一直早出晚归,神出鬼没的,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李叙白本来是不打算过问宋时雨的事情的,但是,介于她重生者的身份,他还是决定要找机会跟她聊聊。 聊一聊数月之后的那个寒冬,聊一聊他们的发财大计。 入夜,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翻墙而过,轻巧的落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院子里。 那人影刚走了两步,正房里突然灯火通明。 “大嫂,好久不见啊。”李叙白靠着门框,抱臂而立。 宋时雨倏然身形一顿,瞥了李叙白一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在这阴阳怪气的。” “......”李叙白哽了一哽。 好气哦,好想打人,可又打不过,怎么破? “大嫂,三郎大了,该去上学了,四妹也大了,也该说亲事了,大嫂也守寡这几个月了,有没有考虑改个嫁?我也老大不小的了,一个人睡有点害怕。” “说人话!” “钱不够花。” 宋时雨错了错牙:“进来说。” 二人在正房坐下,宋时雨挑亮了烛火,叹了口气:“说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李叙白兴致勃勃道:“不知道大嫂对汴梁城的当铺牙行熟悉吗?” 宋时雨无声点头。 “那我想拜托大嫂,把官家赏的那处庄子和家里用不着的布匹首饰古董花瓶啥的都拿去卖了,换成粮食和药材。” 宋时雨一听,就知道李叙白还在惦记数月后的那场雪灾。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未雨绸缪也是应该的。 她点头道:“那明日你就莫要去上值了,在家将需要变卖的物什清点出来,有些御赐之物带有宫里的标记,是不能变卖的。” “明日不行,盛衍明特意交代过明日要早些去上值,说是司使大人要回来了。” “武德司,司使?”宋时雨愣了一下:“韩炳彦,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李叙白皱眉:“韩炳彦?你知道这个人?他现在回来有什么不对劲吗?” 宋时雨仔细回忆上辈子的事情,沉声道:“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韩炳彦还在邓州察查曹和勇身亡之事,一直到京畿路发生了雪灾,官家才紧急将他召回京城,他因为提前毫无准备,而导致汴梁城里的百姓受灾严重,遭到了陛下的申饬,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曹和勇并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死在了邓州,改变了事情的走向,才令他提前回京的。不,或者说他这辈子根本就没有去过邓州。” 李叙白陷入沉凝。 一个人命运的改变,就像是亚马逊的蝴蝶扇动翅膀,无形之中改变了后头所有人的命运和事情的走向。 这辈子曹和勇没有死,韩炳彦也就没有去过邓州,而是提前回京了,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提前准备好应对雪灾,从而不会被官家申饬了。 等等,被官家申饬。 李叙白倏然抬头:“你是说因百姓受伤严重,韩炳彦被官家申饬了,那后来呢?” 宋时雨冥思苦想了半晌,才不确定道:“我没什么印象了,但是邸报里并没有提及对他的处理,想来总不会是罢官了。” 李叙白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也是,堂堂京师都哀鸿遍野,区区武德司的司使受些申饬也在情理之中。 “盛衍明说,韩炳彦军功赫赫,为人中直,是个极好相处的上峰。”李叙白问道:“你对这个人的印象怎么样?” 宋时雨遗憾道:“我只听说过这个人很会打仗,但上辈子我从未见过他,对他也不甚了解。” 李叙白更遗憾了,看来想要知己知彼是不可能了。 次日一早,风清日朗,李叙白辰时便赶到了武德司,刚坐下喝了盏热茶,季青临便过来敲了敲窗:“李大人,司使大人回来了,让咱们都去前厅。” 李叙白顿时如临大敌,整了整衣冠,和季青临一并过去了。 短短一刻的功夫,空旷的前厅便站满了人,皆是按照二司官位规规矩矩的列好了队。 这样的召见,寻常司卒是没有资格前来的,能站在这的,都是校尉以上。 李叙白也见到了一直没见过的兵事司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 不愧是军旅之人,这些人皆是身形彪悍,走路时龙行虎步,格外的威风凛凛。 韩炳彦一出现,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叙白谨慎的打量了一下韩炳彦。 据盛衍明所言,此人应当已经四十五岁了,但他古铜色的脸庞上并没有太多的皱纹,头发也乌黑发亮,身姿挺拔,双目如炬,看起来比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都精神百倍。 韩炳彦的神思格外的敏锐,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打量他,目光一闪,便盯着了李叙白所在的方向。 李叙白飞快的垂下眼帘,避开了韩炳彦的目光。 心中不禁掀起巨浪。 这人那双眼凶戾异常,被他看上一眼,就像是被秃鹫盯上的腐肉。 遍体生寒。 李叙白似乎有些能理解赵益祯让这个人来做武德司司使的用意了。 他那双眼睛就是最好的刑具,审人时看一眼,犯人都吓尿了。 “本官离京数月,如今再见诸位同僚,颇为亲切啊。”韩炳彦轻咳了一声,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落在李叙白这个站在前排的生面孔上,声如惊雷道:“想来这位就是探事司的李副指挥使了,邸报上说副指挥使英勇过人,救驾有功,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 李叙白硬着头皮走出来,行礼道:“下官见过司使大人,司使大人过奖了,下官愧不敢当。” 他如今说这些文绉绉的话已经得心应手了。 韩炳彦审视了李叙白一瞬,见他既没有惧怕的发抖,也没有拘谨的手足无措,始终都规规矩矩,板板整整的,不禁轻轻一哂:“既入了我武德司,李副指挥使就得操练起来了,这小身板儿可是有些弱了,他日缉捕歹徒,李副指挥使别跑不了两步就喘不过气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压低了声音哄笑起来。 “......”李叙白气了个倒仰,反复思量自己应该没有的罪过韩炳彦吧。 盛衍明也同样不解其意,和李叙白并立着,行礼道:“司使大人,李副指挥使的身手也是极佳的,弓马娴熟,骑射也都不在话下的。” “哦,是吗?”韩炳彦面无表情轻嗤一声:“不想本官竟然看走了眼,既如此,那秋猎之时,李副指挥使可要一马当先,给武德司挣个头名回来啊。”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看向李叙白的目光也复杂深邃了许多。 即便憨直如盛衍明,也听出了韩炳彦话中的恶意,他拉了拉李叙白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得罪司使大人了?” 李叙白咬着牙低语:“我都没见过司使,怎么得罪?” 第九十三章 偏见 韩炳彦刁难了李叙白几句,便不再搭理他了,转头仔细询问他离京的这几个月里,武德司的政务是如何处理的,有没有留下什么棘手之事。 探事司和兵事司的指挥使皆小心翼翼的回话。 韩炳彦着重问了端午节那日的情形。 盛衍明是当日的亲历者,离得最近,看的也最清楚,他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将当时的情形实话实说:“当时形势危急,是李副指挥使反应机敏,舍身救驾,才没有酿成大祸。” 他有意扭转韩炳彦对李叙白的偏见,刻意将当时之事说的详细而又惨烈。 韩炳彦面无表情的听着,心头一动,望了望远离人群的李叙白。 景帝遇刺是不能大肆宣扬的隐秘,为了避免引起动荡,邸报上对端午一事只是简单一语,可没想到这背后竟然如此的曲折凶险。 察觉到了韩炳彦对自己的恶意,刚被打了左脸的李叙白,自然不会犯贱,再把右脸送过去给人家打。 他很识趣的退到人群的后头,低着头,旁若无人的盘算起来。 至于韩炳彦对他的恶意,李叙白哼了一声,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那就让他见鬼去吧! 他端的是景帝的碗,吃的是朝廷的饭,又没吃他韩家一粒米,有什么可怕的! 这次议事,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李叙白饿的肚子咕咕直叫,正想着怎样才能不引人注目的开溜,去膳房吃饭时,就听到韩炳彦飒然的声音传来。 “好,这几个月辛苦诸位同僚了,本官今晚在樊楼设宴,诸位同僚一定要赏光啊。” 众人皆应声称是,连连道谢。 李叙白暗暗打鼓,这宴席他要不要去?会不会是鸿门宴? 去吧,好像他差这一口吃的一样,不去吧,好像他怕了韩炳彦一样。 真是进是悬崖退是绝壁。 今日武德司的膳房准备的四荤四素,都是韩炳彦素来最爱吃的,也是膳房提前知道了他今日回来,特意为他准备的。 不管是膳房今日的伙食,还是往常的伙食,都比李叙白前世跑剧组时吃的炮灰盒饭好太多了。 李叙白为人和气,俏皮话又多,没有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官架子,平日里在膳房吃饭时,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不少司卒,边吃边说,很是热闹。 可今日他身边空无一人,司卒们都有意无意的绕着他走。 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情比纸薄。 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李大人,”郑景同端着饭做到李叙白的对面,又好奇又胆怯的低声问道:“李大人,你知道你是怎么得罪了司使大人吗?” 李叙白正在干饭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又继续吃,连头都没抬一下:“我吃的多,武德司的饭费开销一下子大了,司使大人看我不顺眼?” “噗嗤”一声,郑景同险些喷了出来,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大人真会说笑,”他微微一顿,问道:“大人知道韩大人的来历吗?” 李叙白点头:“听盛大人说过。” 郑景同道:“咱们韩大人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沙场浴血拼出来的军功和官位,可大人你是靠荫封进的武德司,这在韩大人眼里,可不就,哎。” 他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李叙白的担忧溢于言表:“不过,日久见人心,韩大人迟早会清楚大人你的人品的,这偏见慢慢的就没有了。” 李叙白呵了一声:“偏见的尽头是玄学,玄学的尽头是老天爷。”他瞥了郑景同一眼:“你敢跟跟老天爷叫板?” “......”郑景同一脸懵然:“大人,啥叫玄学?” 李叙白摆了摆手:“这不重要。” “那啥重要?” 李叙白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何以解忧,唯有金银。” 郑景同:“......” 副指挥使大人看起来不像是这么贪财的人啊,是他看走眼了吗? “大人,要去看看许老汉那一家子吗?”郑景同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 李叙白莫名道:“他们怎么了?” 回到汴梁城的当天,李叙白就将许老汉一家子交给郑景同,用非法买卖奴婢的罪名给羁押在了武德司里。 这罪名可大可小,但介于许老汉只是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个儿媳妇回来,这罪名简直微不足道,连杖刑都用不上,顶多罚点银子。 不过武德司可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许老汉一家子既然关进来了,李叙白就盘算着,怎么着也得让许老汉吓晕了再出去。 郑景同在李叙白的授意之下,自然是做了一些颇有震慑力的恐吓的。 “许老汉交代了一些东西,下官觉得,李大人应该会有兴趣的。”郑景同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李叙白愣了一下:“他把卖家给供出来了?” 郑景同瞪大了双眼,惊诧问道:“大人怎么知道的?” 李叙白:“......” 他看起来就这么像个傻子? 郑景同讪讪笑了笑:“许老汉交代说是当时买的那个女子,是被灌了哑药的,当时人牙手上的女子,不论年岁,一概都是药哑了的。”他看到李叙白变了脸色,愤恨不已的续道:“这些畜生,卖人就卖人,为何非要将人毒哑了卖,简直是丧尽天良!” 李叙白神色凝重,百思不得其解:“我没进过牙行,也没买进过人口,还真不知道行情,莫非哑了的比能说话的更值钱?” “大人这就是说笑了。”郑景同摇了摇头:“许老汉交代说,那人牙手上的都是女子,买女子回去的,不是当婆娘,就是当女婢,当然是会说话的更顺手一些,也更值钱一些。” “那就奇怪了,”李叙白蹙眉道:“既然是这样,那人牙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把人都毒哑了,哑药不要钱啊,人还得贱卖,这不是有病吗?” 郑景同起初只是觉得这事挺奇怪的,可李叙白话糙理不糙,这样听下来,许老汉买下的这个婆娘,还有人牙卖出去的那些婆娘,绝对来历有问题。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下官这就去审许老汉,这回非得让他吐干净了!” 李叙白也吃不下了,跟着撂了碗筷:“走,一起看看去。” 第九十四章 有秘密的人 李叙白已经这还是头一回进武德司司狱,这司狱同样位于地下,但却比别的监牢更加的阴森可怖。 越往深处走,李叙白便越发的浑身冒寒气,看到郑景同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呼吸一丝不乱,不由的心中唏嘘。 这才是当一个合格的狗腿,啊不,龙爪该有的素质。 他也稳了稳心思,权当听不到那一声声的惨叫哭嚎,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架势来。 “大人,再有一刻就到了。”郑景同回头道。 “这里头这么深?”李叙白诧异不已:“这得是把这地下挖空了吧。” 郑景同像是很惊诧李叙白居然不知道这件事,比李叙白还要惊讶的回头道:“达人居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武德司的衙署就是建在司狱上的,衙署的地下挖了三层,最底下那层关押的都是西夏和辽国的细作,建的固若金汤,守卫森严,那些细作将秘密吐露干净之前,都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郑景同慢腾腾的补充了一句:“听说最底下那一层机关重重,关在里头的人,从来都没有活着出来过的。” 李叙白抽了抽嘴角:“那你,去过不?” 郑景同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校尉,没有资格,最底下那一层里关的犯人,只有副尉以上才有资格下去审问。” “那中间那层呢?都关的是什么人?” 郑景同沉声道:“中间那层常年都是空着的,之前是用来关押叛国者的,这些年朝政清明,边境也一向安稳,倒是没抓到什么叛国之人。” 李叙白微微挑眉,这司狱倒是规划的分明合理。 “那最上面这一层就是关押寻常的犯人的吧。”李叙白问道。 “对,”郑景同低声道:“说寻常其实也不寻常,咱们这司狱里关的,也未必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有些也未必不冤枉,只是要看,”他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头顶:“只是要看上面那位是怎么打算的了,他若说谁有罪,那没罪也有罪。” 李叙白深以为是的点点头:“外头都是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咱们武德司是有罪没罪就在官家的一句话里。” 听到这话,郑景同踉跄了一下,转过头干笑道:“大人,呵呵,真敢说。” 说话的功夫,李叙白二人便走到了关押许老汉和许大山的牢房外头。 许老汉他们算得上是武德司司狱里关押过的最没有秘密可挖,也没有什么泼天大罪可以罗织的两个人了。 李叙白站在牢房外,透过拇指粗的铁栅栏往里望去。 这一望,简直吃了一惊。 也不知是这武德司司狱的伙食太好了,还是这两个人自知没有犯什么掉脑袋的大罪,在司狱里关了半个月了,竟然还比关进来之前吃胖了些。 连那整日在山里熬得黢黑的许大山,都在牢里捂白了。 李叙白诧异的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摸了摸后脑勺,悻悻笑道:“咱们司狱的伙食已经很差了,可还是比他们那一天三顿野菜汤儿要好的太多了,这不,他们住下都不想走了。” 李叙白:“......” 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走进来,正在剔牙的许老汉赶忙把手里的稻草根扔了,扑到铁栅栏前,赔笑道:“官爷,二位官爷,小老儿知道的都交代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你看,”他骤然打了个饱嗝儿,涨的脸色通红:“你看,晚上能加个白面馍馍不。” “......”李叙白气笑了:“合着你是来我们这混吃混喝来了?” 许老汉嘿嘿一笑,油嘴滑舌的反驳道:“大人,小老儿又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大人非要抓小老儿来的,那不得关小老儿吃喝吗?” 李叙白脸色一沉,上下打量了许老汉一眼,觉得进了武德司的许老汉,似乎退去了在崖底之时的畏缩和木讷,变得奸猾,还有些混不吝了。 “看来是本官的不是。”李叙白挑了挑眉:“是本官让你们吃的太饱,吃的太撑了。” 他转头对郑景同吩咐道:“今日就不必审了,从今日起,他们俩一日三顿改一顿,每顿一碗清的可以见底的杂面糊糊,两个人分一碗。” 郑景同憋着笑称是。 李叙白和他对视了一眼,颇为默契的往外走去。 “诶,诶,别走啊,别走啊大人,大人还想听点啥,小老儿都知道,都能说。”许老汉双手紧紧的抓着铁栅栏,不停的来回摇晃,大声叫嚷:“大人,大人,小老儿啥都能说。” 李叙白脚步一顿,转头漫不经心道:“你想说?” “对,对,小老儿想说,想说!”许老汉点头如捣蒜。 “可我不想听。”李叙白毅然决然的扔下一句:“留着他们干什么,平白浪费咱们武德司的粮食。饿他们半个月,再把他们扔出去,只需他们在汴梁要饭,不许出城。” 郑景同简直要仰天大笑三声了,捂着嘴死死忍着,大声道:“是,下官定然给他们找个雨天漏雨,晴天暴晒的好地界儿。” 眼看着李叙白二人走远了,许老汉松开了手,踉踉跄跄的栽倒在稻草堆上,想哭却又哭不出。 “行了,他们人都走了,还装什么装,你装了这么久,他们也没打算放咱们出去,还不是连许四都见不到。”一直眯着眼没出声的许大山倏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的看了看牢房外,才低声冷笑。 “你现在知道厉害了?”许老汉俨然像是换了个人,目露凶光,恶狠狠的盯着许大山:“我就说不能留着那个小杂种,偏你心软,非要留着,养虎为患!现在好了,迟早要鸡飞蛋打!” 许大山原本懒洋洋的躺着,听到嚣杂张三个字,他倏然跳了起来,一把扼住许老汉的脖颈,双眼赤红,面目狰狞的低声威胁:“我说过,不许再说这三个字!” 许老汉被掐的双眼翻白,脸色铁青,手脚不断的挣扎,眼看着就要被掐断了气,许大山才慢慢的松开了手。 许老汉捂着脖颈不停的咳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磨着后槽牙恨声道:“你,你,你迟早得死在他手里!” 他虽恨的厉害,但到底惧怕许大山,终究是没再说过那三个字了。 第九十五章 这该死的好奇心 进了炎夏,午后的阳光灼热又刺眼,四下里被晒得白茫茫一片。 司卒端着水盆,往院中各处洒着水,聊胜于无的降些温。 骤然走出阴暗潮湿的司狱,李叙白的双眼一阵刺痛,他赶忙闭了闭眼睛。 “大人,方才为什么不审问?”郑景同不解其意的问道。 李叙白回首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黑漆铁门,眉心紧蹙,犹豫不决道:“你有没有觉得,许老汉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下官眼拙,没看出来。”郑景同一脸茫然。 李叙白哽了一下:“你不觉得在崖底的许老汉是个色厉内荏的猥琐老头儿,可关进司狱里的许老汉是个心机深重的滚刀肉吗?” “......”听到这话,郑景同当真偏着头,一本正经的回忆起当时与如今的情形,半晌才脸色一变,重重点头:“是,大人所言极是,这许老汉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下官仔细想了想,审了他这么些时日,他嘴里竟然没有一句可以考证的实话。” “没有一句实话?”李叙白眯了眯眼:“那他说许四的生母是个哑巴,那人牙带来的女子都是哑巴这话,也做不得真?” “正是。”郑景同重重点头:“此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早已经无从考证,而他口中所言的许四生母和人牙的长相,也无从考证了,下官也仔细问过他,他连那人牙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在何处落脚,要去何处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如今大人这样一提,下官也觉得,这许老汉的确奸滑的很。” 李叙白点头道:“现在看来,你我坠崖未必就是偶然,而走到许家也有可能是人为,我觉得,许家这三个人不简单,不,至少许老汉和他的儿子不简单,他们的背后,一定另有黑手,也一定另有企图。”他微微一顿,偏着头,对郑景同露出个狡黠的笑脸:“许老汉他们一定猜不到我们发现了这些,不如我们权当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吓他们一跳。” “......”郑景同愣了一下,骤然笑出了声。 他觉得,这个副指挥使大人着实有趣。 总是能将很紧迫的事情说的像个笑话。 在烈日下晒了半晌,李叙白出了一脑门子汗,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傻,赶忙躲进了树荫底下。 白茫茫的日光从叶缝漏下来,筛了满地斑驳的影,那影把李叙白的神情笼罩的晦涩而复杂。 他想了一瞬,陡然问道:“许四这些日子怎么样?” 郑景同思忖道:“他倒是很正常,也很安静,话十分少,人显得有些木讷呆板,对了,”他续道:“许四找下官要了些书,说是要自己看。” “他都要了什么书?”李叙白问道。 “要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郑景同道。 李叙白的目光一闪,笑道:“走,去看看他学的怎么样了。” 武德司衙署占地极广,前衙处理公事,后衙辟了一排后罩房,用来给武德司里没成家的单身汉暂住。 武德司里没有女子,而后罩房更是被人戏称连蚂蚁都是公的。 把许四塞进一群单身汉里,结果可想而知。 许四还是个孩子,在武德司里好吃好喝的养了这么些时日,脸颊和身上都长了些肉,渐渐露出眉清目秀的模样来。 可他那屋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子汗臭味儿,整日开着窗通风都无济于事。 李叙白和郑景同还没走到许四的屋子,就看到大开的窗里有不少人影在晃动。 “他们一个个儿都这么闲吗?”李叙白皱了皱眉头。 郑景同嘿嘿直笑:“大人,咱们这衙署里难得有个孩子,大家没事儿的时候,都愿意逗他两句,大人不知道,许四一逗脸就红,想来是在崖底见的人太少了。” 李叙白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屋里的人就已经看到了他们二人,赶忙出来行礼。 他摆了摆手,哼笑一声:“怎么我一来你们就散了,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呢吧?” 司卒们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李大人说笑了,卑职怎么敢啊。” “就是,李大人想多了。” 郑景同脸色一正,神情肃然的问道:“怎么,你们这是没事干了?差事都干完了?” 司卒们神情一凛,赶忙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去了前衙。 李叙白举步进屋。 郑景同很是心疼许四这个经常挨揍的孩子,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向最好的屋子。 门前一个高大的梧桐树,正好挡住了午时炙热的阳光。 李叙白有些能够理解那些司卒们为什么要挤在这间屋里了。 这屋里格外的沁凉,就像是用了冰盆一样。 许四坐在窗下,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翻看着。 看到李叙白进门,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赶忙行礼,他站起来的太慌张了,手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事儿,你别紧张,我不吃人。”李叙白嬉笑了一句,弯腰捡起拿书,轻轻搁在桌上。 他弯下腰的一瞬,看到许四的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隐隐发抖。 他的目光暗了暗,坐在一旁,点了点对面的椅子道:“坐下说,那椅子也不吃人的。” 分明是打趣的话,可许四却愈发的噤若寒蝉,连坐也不肯做,始终低着头,不敢多看李叙白二人一眼。 郑景同笑出了声:“许四,你都在这住了快半个月了,怎么还这么怕见生人,况且我们俩也不是什么生人啊。” 许四摇头道:“草民不怕,只是一直在这里白吃白住,草民,草民觉得汗颜。” 他的声音并不粗,只是有些暗哑,想来还是年少,在崖底的时候,日子又过的艰难。 李叙白巡弋了许四一眼。 他低着头,手上陈年的旧伤都养的差不多了,只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整个人虽然比之前白了些,但到底还是有些黯淡无光。 “不妨事,你一个孩子,能吃多少,武德司不会被你吃垮了的。”李叙白笑道,拿过那本书,翻了翻:“你很喜欢三字经?” 许四愣了一下,低声道:“是,草民最初学的就是这本书。” 李叙白挑了下眉:“这些时日忙,没顾上仔细问你,今日得空,想问问你在崖底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 听到这话,许四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愣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是,大人请问,草民定然实话实说。” 第九十六章 眼瞎心盲 李叙白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对你的生母还有印象吗?” 许四木然的摇了摇头:“她走的时候,草民还不满一岁,没有印象了。” “郑校尉审过许老汉了,他说你的生母买来的时候就是个哑巴,是被人毒哑的。”李叙白道。 许四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听到李叙白这话,他连头都没抬,仍旧木然道:“草民听爷爷说起过。” 午后的长风也带着热腾腾的气息,从大开的窗吹进来,屋里的沁凉之意被吹得七零八落。 风掀过许四身上宽大的灰色长袍,勾勒出袍子之下那把瘦伶伶的身子。 他竟然有几分弱不胜衣。 “那,你想找到她吗?”李叙白又波澜不惊的问道。 听到这话,许四倏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的寂灭了下去,声音暗哑又冷淡:“不想。” 李叙白微微挑眉:“为什么?” 郑景同在旁边听得有些心疼,不明白李叙白为什么专找许四的伤心处去戳。 许四掩饰着抿了抿唇,干干道:“她没养过我。” “那,许老汉和许大山把你养大,你想给他们求情吗?”李叙白不不紧追不舍。 许四露出一丝软弱和慌乱,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却又惊觉不对,赶忙微弱的点了一下头,抬眼望着李叙白,怯生生的问道:“能吗?” 李叙白玩味的一笑:“能不能,不是问我,是问你自己。” 许四慢慢的陷入左右为难的思忖之中。 不等许四回过神来,李叙白便又开了口:“那疯子是宫里出来的?” 这话头转的太快了,快的许四根本就没来得及过脑子,那话便脱口而出了:“是。” 说完他便察觉到自己说漏了,赶忙捂住了嘴,惊恐的盯着李叙白。 同样神情惊讶的还有郑景同。 他张口结舌道:“大,大,大人,那,那疯子,是,宫里的?” 李叙白点了点头:“是个太监。” 郑景同:“......” 许四不太明白,反正已经说漏了,他索性破罐破摔,偏着头问李叙白:“太监是什么?” “......”李叙白哽住了,这让他怎么说? “就是在宫里伺候官家和娘娘的。”郑景同道。 李叙白忙不迭的把这件事揭过不提:“他清醒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都说了些什么?” 许四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反倒问李叙白:“他的疯病,治好了吗?” 李叙白摇头:“没有这么快,但是我给他找的是宫里最好的医官,是医官院的院使,迟早会把他治好的。” 许四松了口气,这才道:“他曾经说过他姓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流落到青岩山崖底了,他疯疯癫癫的,对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起先还有人给他送口吃的,后来他打伤了几个人,崖底的人家又慢慢的都搬了出去,就没人在管他了,约莫是三年前,”他满身满心都是荒凉和苦涩,艰难的吐出后头的话:“有一次,爷高热不退,爹又进山没有回来,我只好出去给爷找些草药,碰到了大虫,是他救了我一命,我就隔三差五的偷着给他送点吃的,送的也不多,勉强活条命。” 李叙白深幽的一叹,继续道:“后来呢,他就开始教你识字了?” “是,”许四道:“他救我的时候,头磕到了石头上,当时流了好多血,他都昏过去了,醒来之后他好像比之前清醒的时候多了,疯的没那么厉害了,那日我给他送饭的时候,捡了本三字经,他看到了,刚给我讲了两句,就又疯了,我就这样断断续续的跟他学了三年,才把半本三字经给认全了。” 李叙白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把手上的三字经递给许四:“本官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武德司养得起你。” 许四动容的深深行了个礼,从始至终都再没提过要给许老汉和许大山求情的话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默然无声的走回前衙。 “大人,许四说的是真的吗?”有了许老汉和许大山做先例,郑景同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留意到他看的那几本书了吗?” 郑景同愣了一下:“桌子上放的那几本吗?” “对,”李叙白挑眉道:“你给他找的都是新书吗?” “那当然了,下官特意去书局买的,崭新的,花了下官二两银子呢。”郑景同有些肉疼。 李叙白哈哈直笑:“你该不会跟指挥使大人一样跪算盘珠子吧?” “......”郑景同倏然捂住了耳朵。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他一个听吆喝的碎催应该知道的吗? “行了行了,”李叙白把郑景同的手扒拉下来,撇着嘴一笑:“我就不信你们都不知道。” “......”郑景同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心里知道跟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李叙白一脸正色:“你给他买回来的是崭新的书,我也问他是不是最喜欢那本三字经,他说是,可是你没注意到吗,那几本书里,只有那本千字文被翻阅的痕迹是最明显的,三字经和百家姓都还是新崭崭的。” “大人是说,”郑景同都想自戳双目了,怎么他在屋里也坐了半晌,却像个瞎子一样什么都没看出来呢:“大人是说,他说谎了?那,他为什么要说谎啊?” 李叙白不置可否:“他说他用了三年时间,才把半本三字经学完了,那么千字文里一定有他不认得的字,去问问后罩房里的司卒,看他有没有向谁请教过千字文里的字。” 郑景同恍然大悟:“若他没有请教过任何人,却能把千字文翻成那个模样,那就证明了,他认识的字远比半本三字经要多,甚至,他根本就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他狠狠的捏了捏手:“下官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李叙白安慰了郑景同一句:“你有一双只能看到真善美的眼睛,这是好事,不会为假丑恶伤心。” “......”郑景同无语了,这怎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呢,他望着李叙白走远的背影,不甚确定的问道:“大人,你这是在骂下官吗?” 李叙白头也不回道:“眼瞎不要紧,心别瞎了,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郑景同简直要呕血三升。 第九十七章 一家子戏精 暮色四合,天色暗了下来,沿街的铺子都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温热的晚风袭来,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的,在渐渐暗下来的晚间,投下温馨的光。 晚归的行人个个行色匆匆,沿街的叫卖声热气腾腾的传的极远。 李叙白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迎着晚风沿着汴河慢慢走着,赏着汴梁城灯火琉璃的夜景,一路走回了家。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嬉笑声。 “哎呀,三哥,你别动,这是二哥最喜欢吃的。” “你眼里就有二哥,没有我这个三哥是吗?” “二哥当了一天的差,多累啊,我们得多心疼心疼他。” “那我还抱了一天五郎呢,胳膊都酸了,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真好啊。 李叙白慢慢的透了口气。 穿过来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他的生活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有了稳定的差事和住处,不再为生计发愁。 他有了体面的身份,这身份,几乎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上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群牵挂他的家人。 家人,这个曾经陌生的称呼,现在越来越熟悉了。 李叙白推门而入。 “大哥,你回来了!”李云暖笑着迎了过来,身后的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饭菜。 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院子又空寂又衰败,可现在,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西墙下开了一垄菜地,藤蔓爬到木架子上,凝翠的叶片郁郁葱葱。 院子正中摆了石桌石凳,天气好的时候,一边品茶一边看风清日朗,月明星稀,格外的惬意。 李叙璋抱着李叙玮,推着轮椅过来,举着李叙玮嫩生生的小手,跟李叙白打招呼:“来,小五郎,跟你顶门立户的二哥打声招呼,快,叫二哥,不叫不给你饭吃啊。” 听到小五郎这三个字,李叙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小五郎?毛利小五郎,什么鬼啊! 李叙玮哪会儿喊什么二哥,黑葡萄一样又圆又亮的眼睛懒洋洋的看了李叙白一眼,原本正笑着的嘴一撇,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三哥!”李云暖睇了李叙璋一眼,把李叙玮抱了过来,轻晃的哄了起来:“我们五郎还小,你别吓坏了他。” 李叙白哈哈大笑,把李叙玮吓得哭的更厉害了,他得意洋洋的伸手戳了戳李叙玮肉呼呼的脸蛋,手感软弹极了。 李叙玮没过过几天苦日子,李家就苦尽甘来了,他脸上的奶膘根本还没来得及往下掉,就以肉眼可见之势长得比从前更多了。 李叙白变本加厉的多戳了两下。 李叙玮哭的也更加的惊天动地了。 李叙白不禁笑的前仰后合。 可李云暖却只是抱着李叙玮哄,丝毫没有指责李叙白一句。 看到这样的情景,李叙璋翻了个白眼儿,不屑的嘁了一声,对李叙白低声道:“二哥,那疯子好像清醒了点儿。” “真的?”李叙白总算是收回了作乱的手,低声问李叙璋:“你发现什么了?” 安排李叙璋看着那疯子,李叙白根本就没想过他能看出什么来,只要那疯子平平安安的,不出意外就足够了,可没想到这李叙璋还真有些眼力,竟然能看出那疯子的细微变化来。 李叙璋坐到李叙白的对面,压低声音道:“之前王院使说过,他是个疯子,任何动作都是不受控的,所以要盯紧了他,防着他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这些时日我一直防着呢,他拉屎撒尿了我就赶紧收拾了,有几次没看住,他就糊了一嘴,可这两日,他反常的很,不但自己去恭桶了,而且绝不碰恭桶里的东西。” “呕,”李叙白都听吐了,刚吃到嘴里的菜都不香了,瞪着李叙璋骂道:“三郎,你故意恶心我呢?” 李叙璋用力压了压嘴角,啃了口鸡腿,佯装一脸茫然:“哪恶心了,二哥是说四妹做的鸡腿恶心吗?那就都给我吃吧,我不嫌恶心。” “......”李叙白抬起手。 “三哥,你真讨厌!”李云暖也抬起了手。 李叙璋抱着头,把轮椅推到一边:“二哥,二哥,你等等,等等,你再把他吓疯了。” 李叙白哼了一声,剜了李叙璋一眼,往李叙璋的房间走去,他却没有推门而入,反倒趴在窗下,把窗纸戳了个洞。 李叙璋见状,立刻出声笑了起来:“四妹,你这鸡腿做的有点咸,都把我给齁死了。”说着,他对着李云暖疯狂的挤眉弄眼,眼皮子都快抽筋了。 李云暖机灵过人,气呼呼的骂道:“嫌不好吃你就别吃!要饭的还嫌饭馊,都是大嫂和二哥惯得你,没有当公子的命,养出一身公子的病!” “诶,小四,你是找打呢吧。”李叙璋撸起衣袖,推着轮椅就追着李云暖打了过去。 李云暖抱着李叙玮边跑边躲。 李叙玮吓了一跳,再度张大了嘴嚎出了声。 这小院里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的,热闹极了。 李叙白微微一笑,凑近窗纸,望到屋里去了。 那疯子坐在炕上,睁着眼盯着虚空,木然的双眼里没有神采也没有情绪,疯病似乎也没被外头的吵闹声刺激发作。 李叙白仔细看了片刻,没从那疯子的神情动作中看出完全清醒过来的迹象,但看起来的确是比刚来时要好许多了。 他想了想,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摔倒在了地上。 李叙璋和李云暖顿时不吵不闹了,齐齐围到了李叙白的身边。 “二哥,你怎么了?” “二哥,你哪不舒服?” 李叙白哎哟哎哟的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李叙璋重重的拍着轮椅的轱辘,大喊大叫起来:“好啊小四,你敢给二哥下毒,你是要毒死二哥,然后把家产都霸占了吗?” “......”李云暖眨巴眨巴眼睛:“我还说是你下的毒,要毒死二哥,把家产都霸占了呢。” “......”李叙白痛苦的哀嚎声声:“你们再不去给我请郎中,我就,我就疼死了,疼死了我,你们,你们就要把家产都霸占了吗!” 李云暖脸色一变,把李叙玮往李叙璋的怀里一塞,扭头就往外跑去:“二哥,这毒害兄长的锅我可不背,我这就给你请郎中去。” 李叙白指着李叙璋,冲李云暖喊道:“你回来,让他去,带轱辘的比腿儿跑得快,去,去请王院使,哎哟,我快死了!” 第九十八章 大虞朝的职场刺头 李叙璋去的快,回来的更快,那轮椅的两个轮子就像是按了风火轮一样,都快滚出火星子来了。 王汝凯是骑马来的,气喘吁吁的下了马,看到躺在炕上的李叙白,顿时心头火气,指着李叙白的鼻子就要开骂。 李叙璋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了王汝凯的嘴,低声道:“王院使,别骂别骂,隔壁还住着个疯子呢。” 王汝凯瞬间偃旗息鼓了,点着李叙白的脑门,愤愤不平的低声道:“你有事儿说事儿,装病算什么?老夫还以为上回的毒没清干净,你又毒发了呢!” 上次李叙白受伤中毒,王汝凯没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毒物,继而解毒,简直就是他的毕生耻辱,看到李叙白就想起这耻辱,听到李叙白生病,就怀疑是余毒未清,又毒发了。 他这心里的愧疚哟,如同滔滔汴河水,川流不息。 他都魔怔了,落下病根了。 李叙白嘿嘿一笑,冲着李叙璋使了个眼色。 李叙璋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的拉开门,尽量没出声儿,照着李叙白的原样,趴在了窗纸的破洞前。 “王院使,我觉得拿疯子可能快清醒了。”李叙白将今日李叙璋的发现一五一十的说了,微微皱眉道:“可他好像又没全醒,今日不是你来给他问诊的日子,我怕这没病没灾儿的把你请过来,会惊了他,没法子才装病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个孩子一般计较。” “......”王汝凯喷了,谁家孩子长成这样,出门遇上了都得叫上一声壮士。 “他到底清醒了多少,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老夫的仔细的切一切脉才能知道。”王汝凯思忖道。 李叙白凝神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惊动那疯子,先查清楚了他的来历再说。 “王院使,你在宫里的时间长,见识多,可听说过宫里有什么姓田的太监。”李叙白问道。 王汝凯眼皮儿一翻,胡子一翘,还没等李叙白把话说完,他就冷着脸把话给噎了回去:“老夫只是个郎中,只会瞧病,别的都不知道!” 别逗了,他在医官院熬了一辈子,眼看就要熬到致仕了,好容易在风云诡谲尔虞我诈的争斗中活了下来,怎么可能晚节不保,在阴沟里翻船。 别问他,他老了,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叙白张了张嘴,无语的目送王汝凯背着药箱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真的是,好马配好鞍,好人逃得欢。 “二哥,他分明是知道点什么的。”李叙璋望尘兴叹。 李叙白摇头:“他就是全知道也没用。” 宋时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已经在门外看了多久,都听到了什么,悄无声息的走出来,幽幽道:“他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就别在他身上白费功夫了。” 李叙白和李叙璋被这把幽暗的声音吓了一跳。 “宋,大嫂,你演聊斋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李叙白拍着心口,心跳如擂鼓,半晌都缓不过神来。 宋时雨淡淡的瞥了李叙白一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二郎,你连人都怕成这样,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别是把谁家的祖坟给刨了吧?” “......”李叙白气了个倒仰。 今天开口说话之前没看黄历! “武德司的架阁库里什么都有,你这个副指挥使,可别是个摆设。”宋时雨走过李叙白的身边,细弱蚊蝇的低幽一语。 李叙白心神一凛,如同拨开云雾见天明。 次日天明,李叙白吩咐了李叙璋看紧了那疯子,一边往武德司衙署赶去,一边犹豫不决。 是要挑个良辰吉日再去探一探架阁库,还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呢? “李大人来了,司使大人等你有一会儿了,让你去架阁库找他。”季青临特意站在衙署门口等着李叙白,一见李叙白翻身下马,他殷勤的过来牵马扶人,笑道。 李叙白微微挑眉,没有多问,整了整官服,便往架阁库去了。 得咧,择日不住撞日,就今天吧。 武德司衙署的布局十分的讲究,西边是司狱和停尸房,取其日薄西山之意,而与其遥遥相对的东边就是架阁库,取的是旭日东升的意头。 站在足有五层楼高的架阁库顶层,武德司衙署的全貌一览无余。 李叙白在武德司当差有一段时日了,早就对这座神秘又森严的架阁库心驰神往。 之前他误打误撞的进来过一回,可因为做贼心虚,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哪像今日来的这般坦然从容。 李叙白走进架阁库的一层,看到韩炳彦站在琉璃窗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不知是什么内容。 听到李叙白的脚步声,韩炳彦转过身,目光莫名的审视了他一番,才把手上的文书递了过去,语气生硬道:“听说李大人博闻强记,这一卷名册,想来李大人看一遍就能记下了吧。” 李叙白:“......” 是谁在造谣生事,报上名来,他保证打不死他! “司使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有个烂笔头,没有什么好记性。”李叙白没有伸手去接那卷文书,反倒不卑不亢道。 韩炳彦愣了一下,语气和缓了一些:“今日文太后和杨太后召本官进宫,下了懿旨,陛下选秀的秀女名册由武德司仔细筛选,月底要宣召符合要求的秀女进京,一同前往行宫避暑,参加秀女遴选,此次要选出八到十六人充实陛下的后宫,这是各路报上来的秀女名册,一共是七百一十八人,给你三日时间,将这些秀女的身家查清楚,身份文书都在这架阁库里,你自己找吧。” 李叙白都要疯了,七百一十八人,三天的时间,要查个底儿掉。 这个时代又没有网络,又没有电脑,全靠人海战术,让他一个人干这活?这比零零七还狠。 “司使大人,是下官一个人做吗?” “此事隐秘,不足为外人道。” 李叙白态度强硬的将文书塞回韩炳彦的手里:“下官无能,一个人干不了。要么司使大人另外找人干,要么就给下官多派几个人一起干,或者,”他微微一顿,偏着头,把职场刺头的风格发扬光大:“司使大人可以自己干!” 第九十九章 武德司的好处 晨阳疏疏落落的透窗而入,宽敞的架阁库里寂然无声。 两个贴书胆战心惊的缩在角落里,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韩炳彦目光如刀,把李叙白剜了个体无完肤:“李副指挥使想好了?” “想好了,”李叙白不躲不闪,直视韩炳彦的双眼:“下官一个人,干不了这活儿。” 天光明亮,架阁库的一层很空旷,轻尘在一线线阳光里沉浮流转。 大门“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又吱吱呀呀的弹开了。 两个贴书吓得跳了起来,缩着脖颈面面相觑。 “李大人,李大人威武啊!” “李大人连司使大人的面子都敢下。” “李大人要倒霉了。” “韩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架阁库外头围了一群司卒,扒着窗户探头探脑的看完了全场。 看到韩炳彦一甩衣袖,绝尘而去,还把架阁库的大门摔得砰砰直响。 个个惊讶的眼珠子险些掉到了地上,扶着下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对李叙白的崇敬之意达到了顶点,简直比他端午那日替陛下挡刺客时还要高。 一个是以命犯险,一个是用前途犯险。 还真不好判断哪个更危险一些。 “行了,都别在外头偷看了,大大方方的进来看。”李叙白一屁股坐在椅中,翘着腿,懒洋洋的望着门外。 季青临笑嘻嘻的跳窗而入,身后跟了十几个司卒,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也跟着从窗户钻进来。 盛衍明和郑景同从大门走进来,担忧的望着李叙白。 盛衍明摇着头叹了口气。 这人就是个祸头子! “你呀你,你是不想升迁了吗?”盛衍明怒其不争道。 李叙白笑嘻嘻道:“不是,盛大人,下官要是升迁,不得顶了你的位置吗,那你不就没地儿去了?” “......”盛衍明重重的点着李叙白的脑门,恨声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就不能也升迁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求上进!”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摇头晃脑:“大人,我这叫真的勇士,是敢于躺平的纨绔,敢于摆烂的废物。” “......”盛衍明气急败坏的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顺手点了郑景同:“你,带四个司卒,协同李副指挥使筛选名册,三日内若是完不成,就自己来领罚!” 郑景同神情一凛,沉声称是。 李叙白“诶”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被季青临给打断了。 “大人,你就闭嘴吧!”季青临且笑且摇头:“盛大人没让你跪算盘珠子就不错了!” 盛衍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走的更快了。 郑景同很快便点了四个司卒出来,各自抄录了一份名册。 两个贴书战战兢兢的走过来行礼。 这可是城门失火,千万别殃及到他们这种小虾米。 看起来李叙白是被逼无奈才接下的这件差事,可实际上他暗地里欣喜若狂。 他原本就在盘算着怎样名正言顺的进架阁库找东西,现在,名正言顺这不就来了吗。 “大人,下官把名册按照籍贯都分开了,便于查找一些。”郑景同道:“大人放心,三日内定能将名册遴选出来。” 李叙白点头,冲着郑景同伸出了手:“辛苦郑校尉了,那我去找的名册呢?” 郑景同笑了:“这点儿活,怎么能劳烦大人亲自动手,阿蠢,阿笨,你们俩给大人奉茶。” 两个贴书齐齐点头。 “......”李叙白都傻了,谁家好人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啊。 “他们,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儿?”李叙白看着两个年纪不大的贴书,满心怪异,这俩人看着既不蠢也不笨,反倒机敏的很,一看就是长了十八个心眼子的那种。 郑景同也笑了:“他们俩是双生兄弟,父亲原也是武德司探事司的司卒,十八年前,缉捕一名江洋大盗时不幸遇难了,当时他们俩刚满两岁,母亲也难产过世了,老指挥使就做主把他们俩养了起来,起这两个名字,就是想着贱名好养活,六年前,盛大人就做主让他们做了贴书,在架阁库当值。” 李叙白敛了笑意,神情凝重的问道:“武德司对因公遇难的司卒,都是这样照顾的吗?” 郑景同也一脸正色:“对,凡是因公遇难的司卒,衙署都会一次性付一笔抚恤金,若留下的孩子还未成年,衙署每年还会另外付一笔抚育金,小郎长大后,若愿意进武德司当差,衙署会酌情安排差事,若不愿意,衙署也会另有安排,姑娘长大后,武德司不但会给姑娘挑选合适的婆家,还会以娘家人的身份准备嫁妆,送嫁,至于司卒身故后留下的未亡人,若愿意守节,衙署自会奉养到老,若想要改嫁,衙署也会另外准备一份嫁妆,只是,未亡人改嫁,就是自动放弃了,武德司司卒遗孀的身份,不再享受任何相关的待遇,孩子也不能带走,必须交由武德司抚养。所以,下官还真得没有听说过有改嫁的未亡人,毕竟不管嫁给谁,挣得都未必有衙署每年给的奉养金那么多。” 李叙白听的呆若木鸡。 这武德司的待遇竟然如此之好,难怪即便司卒们在外头一向名声不好听,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他阴差阳错的进了武德司,这么想来,一点都不亏! 冲着这点儿死后福利,他也要在这干到死! “你是说他们俩是双生兄弟?”李叙白看着俩人截然不同的长相,质疑道。 郑景同重重点头:“如假包换的双生兄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得一点都不一样,世人都说双生子不好养活,老大人也是怕他们俩夭折,才会给起了这么两个贱名。” 说着话的功夫,阿蠢端着乌木托盘走过来,奉了茶:“大人,这是今年的新茶,大人尝尝。” 李叙白对茶的要求很低,仅限于不苦,好喝,就行了,故而他偏爱加奶加糖的奶茶,不爱原汁原味的茶叶水,更抗拒苦药汤子一样的咖啡。 生活已经很苦了,为什么还要自己给自己找苦吃呢。 他浅浅的啜了一口,由衷道:“不错,一点都不苦。” 阿蠢:“......” 郑景同:“......” 第一百章 秘密收集狂 李叙白慢慢的啜着茶,郑景同五个人在二楼忙活,他思忖了片刻,开口道:“阿蠢啊,我初来乍到的,对这架阁库不是很熟悉,你能跟我仔细说说嘛?” 阿蠢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想知道什么?” “你别紧张。”李叙白轻咳了一声:“我听说每个衙署里都有架阁库,大理寺里不止有架阁库,还有卷宗库,那为什么武德司的架阁库被称为大虞朝第一秘阁?我看这,”他起身,在一楼转了一圈儿:“我看这把守也不严密啊,秘密泄露了出去怎么办?” 听到这话,阿蠢放松了些,条理清晰道:“武德司的架阁库收录了大虞朝开朝一来,所有人的生平过往和隐秘之事。” “所有人?生平?”李叙白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你确定?” 阿蠢隐隐有些自傲:“当然了,所有人的从生到死,都记录在武德司架阁库的卷宗里。”他微微一顿,指了指那一排排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铁架子,道:“大人请看,这一楼存放的都是平民百姓的生平,只要此人有大虞户籍,那他的生平就一定可以在这里找到。” 李叙白恍然大悟,这所有人指的是拥有大虞户籍的大虞人,若某个人是黑户,那就无从可循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这架阁库里收录的资料也极为惊人了。 只是若说所有人的隐秘都记录在册,着实是有些夸张了,即便武德司的耳目遍布大虞朝,也做不到无孔不入。 一层层的架子上码的整整齐齐的,有些只是薄薄的一页纸,便写尽了一生,有些确实厚厚的一本书,但那人还仍旧活着。 一楼的这些卷宗大半都只是记录,没有任何的用处,也就长年累月的无人翻看,上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无数人平淡的一生,就淹没在这厚厚的灰烬中,无人得见。 李叙白莫名得有几分沉重:“那,其他人的呢?” 阿蠢指了指头顶:“二楼存放的都是各路的大小官吏的生平,方才郑校尉带着那几位司卒,就是先去二楼查找卷宗去了。” 李叙白微微点头:“那么,三楼存放的就定是汴梁京官的生平了?” “不错,”阿蠢道:“三楼存放的是京畿路官吏的生平,四楼则是皇亲国戚的生平,需拿了韩大人的手令,才能进入。擅入者,格杀勿论。” 李叙白暗暗咋舌,心里一阵狂跳,面上却不露分毫:“那五楼呢?我刚刚从外头看到架阁库还有一层五楼呢。” 阿蠢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五楼就是宫里的了,太监宫女,娘娘,他们的了。” 李叙白唯一挑眉:“你去看过?” 阿蠢顿时如惊弓之鸟,吓得退了一步:“大人说笑了,小人连三楼都没上去过,怎么可能去五楼。五楼的门锁是机关锁,非得韩大人亲自来,才能打得开,这是武德司历来的规矩,架阁库五楼的门锁钥匙,都是由历任司使大人保管的,擅入者,诛九族!” 李叙白大吃一惊,笑了笑:“我逗你呢,看你吓的。” 他不再多问什么了,端着杯盏在一楼慢慢踱步。 他从外头仔细看过架阁库的构造,只有一楼二楼有窗户,三楼往上都是全封闭的,没有窗户,自然也就无法从窗户进入。 那就只能偷钥匙或者撬锁了。 偷钥匙的风险太大,容易被打死。 李叙白退而求其次,选择先偷偷溜上去看看。 “好了,你不用跟着我了,上去帮郑校尉他们的忙,早点把名册筛选出来,我在这眯一觉,吃午饭的时候叫我就行了。”李叙白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把竹躺椅搬到阴凉的地方,往下一躺,闭上了眼睛。 阿蠢满腹狐疑,喝了那么多茶水,能睡得着吗? 但他没敢多问,应了声是,便上楼去了。 听到阿蠢的脚步声消失,李叙白倏然睁开双眼,环顾了一圈。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楼梯口,试探的踩了踩第一节台阶。 这楼梯也是铁的,即便动作再轻,也难保会发出声音。 他一筹莫展的盯着已经磨得无比光滑的扶手,脑中灵光一闪,双手攥紧了扶手,踮着脚尖踩着扶手下的镂空花纹,悄无声息的爬到了二楼。 “郑校尉,你看看这个。” “郑校尉,这一笔要记吗?” 李叙白藏在楼梯口的暗影里,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二楼的情形。 郑景同和其他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铁架子旁,一边低头翻找,一边奋笔疾书,有时候还低声交流几句,并没有人注意到楼梯口的动静。 麻烦的是阿蠢和阿笨兄弟俩,他们就像两尊门神一样,一个靠在通往三路的楼梯口,一个站在不远处的铁架子旁,给郑景同提灯照亮。 只要有人出现,一定会被他们俩抓个正着。 李叙白没敢擅动,又无声无息的回到了一楼。 这一趟算是无功而返了。 他躺在竹躺椅中,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拗这件事。 他好像格外关注许家,格外关注那疯子。 这几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问,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是他就是想问清楚,想查个究竟。 他这该死的好奇心呐! 天热的发狂,膳房刻意做了开胃好消化的饭菜,李叙白心里有事,没吃太多,倒是把膳房准备的凉茶灌了个水饱。 喝多了凉茶的后遗症就是,李叙白腹痛如绞,往茅房跑了一趟两趟三四趟。 他,拉肚子了。 等跑到第五趟的时候,他已经双腿发飘,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郑景同忧心忡忡的扶着李叙白:“大人,下官让人去请王院使过来吧,你这么拉不行啊。” 李叙白有气无力的点头道:“去吧,扶我去歇歇。” 郑景同道:“大人,不如去后罩房歇着。” 李叙白苦笑一声:“你觉得我还走得动吗?” “......”郑景同道:“那下官,背大人过去。” “别,你再把我的屎给颠出来。”李叙白虚弱的一指竹躺椅:“就,躺那吧。” 阿蠢小心翼翼的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若是不嫌弃,去后头的茶水间歇一歇吧。” “对,对,我怎么忘了这茬。”郑景同一拍脑袋,解释道:“架阁库里不许见明火,就在架阁库的后头另外辟了间房当茶水间,烧个水什么的也方便些,跟架阁库隔了一条甬道,平日里若是无事,阿蠢和阿笨就轮换着当值,另一个人就在茶水间里歇着,有什么事叫一声就听见了。” “只不过那茶水间特别小,只有一个窄榻,委屈大人了。”阿蠢补充了一句。 李叙白哪还顾得上计较宽敞不宽敞,委屈不委屈,现在只要有个地方让他安生的躺着,他就谢天谢地了。 第一百零一章 装病谁不会? 茶水间和架阁库之间仅仅隔了一道窄窄的甬道,正对着甬道的墙上开了一扇窄小的窗。 甬道实在是太过深幽狭窄了,午后的阳光丝毫照不进来,茶水间里也就格外的阴暗,大白天的都得点蜡烛。 李叙白躺在窄榻上,哎哟哎哟的揉着肚子。 “大人,炉子上烧着水,那个小橱子里有各种茶叶,”阿蠢试探的问了一句:“大人,真的不用小人留下伺候?” 李叙白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颇有几分不耐烦的意思:“走走走,我不用谁伺候,让我清静清静。” 阿蠢“诶”了一声,倒退着出了门,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李叙白腾地一下从窄榻上坐了起来,脸上痛苦的神情转瞬消失不见了。 “这姓王的,给的药劲儿可够大的。”李叙白小声嘀咕了一句,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蜡丸捏开,将里头花生仁大小的深棕色药丸嚼着咽了。 药丸下肚,李叙白的腹中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暖流,他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的拉开门,蹑手蹑脚的走出了茶水间。 他贴着墙根儿走到甬道的尽头,向上一看,果然看到甬道尽头的那面墙上有几块砖凸了出来。 他心神一动,低声喃喃:“宋时雨上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连架阁库这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 宋时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提醒了李叙白架阁库里什么都有,也告诉了他在架阁库和茶水间之间的甬道尽头,那面墙上有几块凸起的砖石,这些砖石并不起眼,间距是非常的惊人,平时没什么用处,寻常人也难以攀爬上去。 但如果架阁库一旦走水,这几块砖石便瞬间可以架设起一道云梯,直通架阁库的顶层。 而顶层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入口,只有历代武德司的司使大人知晓。 可宋时雨竟然知道。 李叙白心中一顿,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天噜啦,宋时雨上辈子不会当过武德司的司使吧!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转瞬即逝,他轻轻一哂,抬头望着高的望不到顶的墙壁兴叹。 他又不是壁虎,怎么爬得上去。 况且那几块凸出来的砖石之间的间距,每一个都足有一人多高,恐怕他还没爬上第二个,就得掉下来摔的粉身碎骨了。 前世的法医朋友曾告诉他,年轻人从高处掉下来后,尸体是完整的。 那他的死状应该不会太吓人。 李叙白站在墙壁前头,胡思乱想了一瞬,解下了腰带,把搭扣打开,一头竟然成了飞爪状。 他挥动了几下,用力向上一甩。 “啪嗒”一声,飞爪掉在了地上。 李叙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向上一甩。 “啪嗒”一声,飞爪再度掉在了地上。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第三回,李叙白往手心儿唾了两口唾沫,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飞爪向上甩去。 飞爪越过了高高的墙头,挂在了墙壁的另一面。 李叙白大喜过望,拽了拽腰带,将飞爪扣在墙头上,随即拉住腰带,试探着踩着墙壁向上爬。 他手心儿里全是细密的汗珠,幸而当时是用麻布做的腰带的里面,手握着不容易打滑,不然他爬不了几下,就会掉下来了。 青砖墙壁没有经过打磨,也没有什么水泥磨平墙面漆之类的,墙面还是比较粗糙的,有一定的摩擦力的。 李叙白前世练过一段时间的跑酷,虽然这具身子不像他前世时那样肌肉发达有力,但是基本的攀爬要领他还是很熟练的。 他踩着墙壁,找到合适的着力点,越爬越顺手,很快便踩着凸起的砖石,爬到了墙头上。 他没有贸然顺着墙头爬到架阁库的房顶上。 据宋时雨所说,架阁库虽然是武德司里最高的一座楼,但武德司衙署的围墙四角上都建有望楼,不管是高处还是低处,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巡哨的司卒。 也只有在甬道这样狭窄阴暗的地方,做一些小的动作才容易瞒天过海。 他要是敢在青天白日里爬上架阁库的房顶,下一瞬就会被望楼里的司卒射成筛子! 李叙白借着交错的暗影掩饰身形,谨慎的观察架阁库房顶的地形,很快便找到了宋时雨所说的那个隐秘的入口。 他将那入口的特征位置死死的记在脑中,抓着腰带,顺利的爬了下来。 “李大人好点了没,你们也不知道时不时的过来看看。” 李叙白还没来得及把腰带系好,就听到了郑景同的声音。 他神情一凛,迅速跑回了茶水间,往窄榻上一躺,顺手将外袍和腰带扔到了地上。 他刚翻过身,就听到了敲门声。 “门没锁,进来吧。”李叙白鼻音浓重,气息不匀道。 郑景同推门而入,看到李叙白脸色潮红,喘气如牛,不禁担忧道:“大人怎么样了,怎么看起来像是比方才更严重了些,要不还是让王院使过来看看吧。” 李叙白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重重的吐出一口粗气:“我也觉得心慌的厉害,不然就辛苦王院使跑一趟吧。” 郑景同赶忙吩咐了阿蠢去请。 这次的王汝凯比前几次来的更快了。 几乎是一边跑一边骂娘。 王汝凯赶到的时候,背着药箱跟他一起来的小徒弟一口气没倒过来,险些跑晕过去。 “你个小兔崽子,就会给老夫找麻烦!”王汝凯一边装模作样的切脉,一边凑到李叙白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骂道:“老夫迟早得被你吓死!” “王院使,你看,你看我是不是,上次的余毒未清啊,我怎么觉得,我有点发热了。”李叙白捂着额头,一脸痛苦的直哼哼。 “......”王汝凯气的心梗,咬牙切齿的低声问李叙白:“你少装!你身强力壮的,一脚能踢死十个老夫这样的!” “王院使,你,你不知道,自从,自从我上次中了毒,我就一直浑身乏力,喘不上气,从前我一口气能爬五楼,现在我上二楼都得,都得歇三回,”李叙白一把抓主要王汝凯的手,越发的虚弱无力了:“王院使,你跟我说实话吧,我是不是快死了,无药可医了,你说实话吧,我,我承受得住。” 郑景同听得心痛不已,哀求道:“王院使,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李大人,李大人是个大好人啊。” “......”王汝凯简直要气的厥过去了。 李叙白是个大好人?那这世上就没有恶人了! 第一百零二章 看谁更会装? “你说吧,你这回要怎么样!”王汝凯甩开了李叙白的手,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的低声问道。 李叙白奸计得逞的笑了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让我留在茶水间过夜。” “你要......”王汝凯一语未竟,便想到了李叙白的用意,惊怒异常的低声道:“你想找死,别拉着老夫!老夫还没活够呢!” 李叙白嘿嘿低笑:“今日晌午我喝了你昨日开的药,就开始腹泻不止,王院使,你到底是医术不济呢,还是故意谋害呢?”他脸色一沉,威胁道:“难不成真的是你怕我泄露你没给我解毒解干净,要弄死我啊!” “......”王汝凯无力的松开了李叙白的衣领,用力揪住了自己的衣裳。 怎么办,快要被气死了,怎么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王院使,王院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莫非是我家大人没治了?”郑景同眼看着王汝凯的脸色从青转白,吓了一跳,扑到李叙白身上就开始嚎:“李大人,李大人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你救了下官,你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没有报答啊,李大人,李大人啊!” 这哭丧哭的实在是太专业了,颇具有一哭三叹之感。 看到郑景同这副模样,阿蠢也不好意思干站着了,但是一咧嘴,干嚎也有些不太像话,还是咬着牙,硬生生的挤出几滴眼泪来。 王汝凯:“......” 李叙白:“......” 郑景同这丫是祖传的哭丧专业户出身吧! 哭的太他娘的惨了,估摸着也就是死了亲爹才能哭成这样。 过了半晌,王汝凯才回过神来,气哼哼的骂道:“郑校尉,省点力气吧,等你家大人真的入了土再哭也不迟!” 郑景同的哭声骤然停了下来,停的太急,他打了个哭嗝,尴尬的看着王汝凯:“死,死不了?” 王汝凯看了李叙白一眼,阴阳怪气道:“放心吧,坏人活千年呢!” 郑景同:“......” 这话听起来怎么不那么像好话呢? “那,王院使,那我们大人要用些什么药?”郑景同问道。 王汝凯狠狠的磨了磨后槽牙:“老夫这就开方子煎药,只不过是,”他微微一顿,继续艰难道:“只不过是,李大人体虚,暂时不宜挪动,今夜就委屈一下李大人,就在这茶水间里过夜吧。” “啊,这,这怎么了得!”郑景同赶忙拦住了王汝凯:“怎么能让李大人在这过夜?这也太简陋了。” 王汝凯瞪了李叙白一眼,恨声道:“那你就把他背出去,换个地方过夜,他明天就看不到,哦,不,是以后都看不到早起的太阳了,”他偏着头,阴阳怪气道:“不过也要恭喜郑校尉,兴许能取代了李大人,当上副指挥使啊!” “......”郑景同惊慌失措,冲着李叙白语无伦次的辩解道:“李,李大人,我,下官,不是,下官没有,下......” 眼看着郑景同急的都快变成哑巴了,李叙白故作虚弱的劝慰道:“郑校尉别急,王,王院使在跟你说笑呢,我怎么会不清楚郑校尉的为人呢,没事啊,只要尽快能养好身子,不耽误了司使大人交代的差事,我在哪过夜都不委屈。” 郑景同一脸动容:“大人放心,下官今夜就是熬上一整夜,也要把名册遴选完!” “......”李叙顿时白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真的,倒也不必。 王院使一边写方子,一边憋着笑,憋得格外的辛苦。 此间事毕,郑景同好像是要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要取代李叙白的企图,殷勤的简直太卑微了。 亲自去抓药煎药就不说了,更要亲自喂李叙白喝药,还吩咐阿蠢再搬一个窄榻过来,要亲自看护李叙白一整夜。 李叙白都懵了,怎么推脱都不管用,恨得直咬后槽牙。 前世的他要是有这份溜须拍马的眼力见儿,早就混到人上人的队伍中去了。 短短一下午的功夫,李叙白病倒的消息便传遍了武德司。 来探望的司卒们络绎不绝,跟走马灯一样。 小小的茶水间险些都要人满为患了。 郑景同为了让李叙白能够有个安静的环境养病,便让阿蠢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外,采取了限时限人数的探病规则。 茶水间里一次只能进四个人探病,一次只能探望一炷香的功夫。 即便是如此,李叙白还是见识到了武德司司卒人数的惊人,人员的冗杂。 来探病的人里,有十之八九都是他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一炷香里说出的话,十句里头有七八句都是试探。 李叙白简直心累。 也不知这些人长这么多心眼儿干什么! 他懒得再应付下去,还要养精蓄锐,便吩咐了一句:“郑校尉,再来人就都拦了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郑景同应声称是,吩咐阿蠢看好门,不管是谁,都不许放进去惊扰了李叙白。 夜色渐深,武德司里成了家的司卒都下值回了家,单身汉们也回了后衙,前衙顿时空寂了下来。 用完了晚饭,郑景同当真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李叙白一筹莫展,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郑景同扯着闲篇儿。 “郑校尉今年三十几了?” “下官三十五了?” “郑校尉几个孩子啊?” “在崖底的时候大人就问过了,下官有两子一女。” “哦,对,郑大人的长子十六岁了,说亲事了吗?” “还没有,”听到这话,郑景同心头一动,他早就听说李叙白有个妹妹,只可惜年纪太小了,辈分也不太合适,否则还真是一门很不错的亲事,想到这里,话到嘴边,他改了口:“不知道李大人可认识什么合适的姑娘?” “我从前就是个落魄户,上哪去认识跟郑校尉家门当户对的姑娘去。”李叙白自嘲了一句,根本没往李云暖身上想,在他看来,李云暖这个年纪,根本就跟说亲事扯不上半点关系! 听到这话,郑校尉的神情失落一瞬,又打起精神道:“大人说笑了,大人的身份摆在这,从前结识不到,以后定然能认识的,犬子的年纪也不大,说亲还早,以后还得劳烦大人留心呢。” 李叙白对这种事情可有可无,随口应承了几句。 正说着话的功夫,阿蠢在外头扣门道:“郑校尉,府上来人问大人几时回去,说是夫人在家等急了。” 还不等郑景同说话,李叙白双眼一亮,大声道:“阿蠢,你去跟郑大人府上的人说,郑大人这就回去了,让郑夫人别着急。” “诶,是。”阿蠢跟没有等着郑景同说话,飞快的转身走了。 “......”郑景同一脸苦笑,无奈的看着李叙白。 “郑大人和夫人伉俪情深,我羡慕的狠呢。”李叙白表示理解并且羡慕。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郑景同今夜要是敢夜不归宿,那铁定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和月亮了。 他朝李叙白拱了拱手,歉疚道:“让大人见笑了。” 李叙白又多说了几句客气话,总算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劝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 险些摔死了 子时刚过,夜色深沉,武德司衙署里一片静谧。 李叙白倏然睁开双眼,盯着黑漆漆的横梁愣了会儿神。 听到外头只有高低嘈杂的蝉鸣声,没有半点人声,他猛然坐了起来,拉开门,蹑手蹑脚的往甬道尽头走去。 甬道深幽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高墙耸立在黑夜里,这甬道越发的逼仄了。 李叙白身形如风,飞快的掠了过去。 甬道尽头的高墙还如之前一样耸立着。 李叙白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的将飞爪扔上墙头,牢牢的扣住。 已经有过一次攀爬的经验了,李叙白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顺利,用了很短的时间便上了墙头。 他没敢贸然露头,只是藏在暗影里望向四周。 四角的望楼里灯火通明,每座望楼里都隐约可见两个司卒的身影。 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座望楼里便会闪现一道强光,把整个武德司衙署扫射一遍,不管这里藏着什么,都一览无余。 这四座望楼就这样整夜交替着,简直是严防死守,水泼不进针扎不进,让人难以找到漏洞。 李叙白很有耐心,在暗影里足足趴了一个时辰,终于将望楼闪动强光和司卒换岗的规律给摸了个清清楚楚。 李叙白在心里默默的盘算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其实就是十到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两次强光照耀之间,武德司衙署会有十到十五分钟的黑暗时刻。 他的机会,也只有这十到十五分钟。 如果他不能在十分钟之内找到入口,顺利进入架阁库的顶楼,并且将入口恢复原状,那么,就等着在房顶被射成筛子吧。 李叙白稳了稳扑通乱跳的心,眯了眯被强光刺激的酸涩无比的双眼,在强光消失的一瞬间,他以迅雷之势约上了墙头,随即攀援到了高高的屋脊之上。 武德司的屋顶上铺的都是又薄又脆,只有巴掌大的黑瓦,且黑瓦的表面上还刷了薄薄的一层清油。 这样的黑瓦一来可以防水,二来就是人一旦爬上屋顶,那黑瓦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管人的动作如何轻缓,那黑瓦都格外容易被压碎。 碎一块黑瓦,紧跟着就会碎一片,而那清脆的破碎声便会以燎原之势,响彻整个屋顶。 李叙白趴在隆起的屋脊上,回忆着宋时雨对他吐露的一切,他不敢有半点大幅度的动作,唯恐碰到任何一片黑瓦,最后就像在屋顶点了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那他就不用等着人来抓了,自己了断了比较痛快。 李叙白在屋脊上趴了片刻,按照宋时雨教的法子,一寸一寸的往前挪。 幸而宋时雨所说的那个隐秘的入口离屋脊并不远,李叙白按照她说的法子,没费多大力气就爬到了地方。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用时,格外怀念起前世的手表。 在这个时间全靠估计的时代,有一块手表该是多么逆天的存在啊。 那才是老天爷赏的金手指! 那处隐秘的入口就在屋脊最高的地方,也是同样的几块黑瓦,只是这几块瓦是粘合在一起的,而打开的地方押了一把黑黢黢的机关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叙白眯着眼睛,凑近了锁眼儿。 据宋时雨所说,这把机关锁每两个月就会换一把,算算时间,再有一日,这把锁就要废弃了。 这种机关锁,只有用钥匙才能打开,若是用蛮力破拆,锁里暗藏的机关便会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用来示警,而与此同时,锁眼会激射出数枚毒针。 李叙白自认没有那么好的身手,能够在这处处危机的屋顶上,躲避开那些毒针。 他强记下机关锁的样子,算了算时间,蹒跚着往下退。 刚刚退到屋檐处,一束强光陡然从他身后的望楼激射而出。 李叙白的心头咯噔一下,根本来不及多想,一览无余的屋顶上也根本无处躲避,他咬着牙往甬道尽头的那堵墙上一扑。 双手死死的抠在了砖缝里,身子紧紧贴在墙上,一动都不敢动。 那道强光几次在甬道中扫射而过,都没有发现李叙白的身影。 李叙白如同一只壁虎一般,双手牢牢的扒着转缝。 可他到底力气有限,手指头被粗粒的砖石划破了,磨得生疼。 身子沉甸甸的晃了几下,他手一松,如同落叶一般重重掉了下去。 李叙白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他还年轻,这样摔下去应该还是个全乎人吧。 就在李叙白掉下去的同时,那道强光也跟着消失了。 李叙白咬着牙在半空中调整了下姿势,双手一阵摸索,竟然一把抓住了挂在墙头上的腰带。 轻飘飘的腰带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李叙白整个人重重的砸到了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李叙白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散架了。 他顾不得察看自己伤到了什么地方,忍着浑身剧痛,抓着腰带,一点一点的落到了地上。 脚刚一沾地,膝盖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咧着嘴,“嘶”了一声,拖着伤腿,咬牙切齿的挪回了茶水间。 李叙白已经没有力气爬到窄榻上了,就地躺在了地上,也没敢燃灯,摸黑脱了衣裳。 茶水间里黑蒙蒙的,李叙白根本看不清楚自己的伤势如何,他只能凭着感觉在身上一阵乱摸,摸到哪疼,就在哪抹一点二花白矾酒,一直将疼痛之处搓的麻木了,热腾腾的感觉像是在冒火,他才停下手,去检查自己的膝盖。 好在膝盖也只是碰撞伤,并没有上到骨头,按照李叙白前世的说法,应该就是肌肉损伤了。 他如法炮制,将二花白矾酒抹在膝盖上,用力来回揉搓。 片刻过后,膝盖上冒出火辣辣的感觉,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受太大的伤,便将一切归于原位,艰难的爬到窄榻上,眯着眼回忆今夜的发现。 留给他翻墙,打开机关锁,进入五楼的时间并不宽裕,最难的步骤就是开锁。 强行破开显然是不可能的。 李叙白心头一动,明日,是换锁的时候。 他是不是有机可乘呢? 第一百零四章 三重梦 暗夜深深,汴梁城里一片沉寂。 榕树巷口的李家亮着一盏孤灯。 宋时雨重生以来,多了个毛病,夜里睡觉得点灯,否则就会噩梦频发,根本醒不过来。 她睡得并不踏实,睡梦中,前世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不停的在脑中闪现。 天气渐热,关着窗户睡觉,屋里难免又闷又热,只能一整夜都开着窗。 忽而一阵夜风吹进了屋里,窗下的烛火晃了晃,倏然熄灭了。 宋时雨的眉头紧蹙,双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了衣襟。 “走水了!走水了!宣平侯府走水了!” 离着景和门最近的铺兵大声疾呼,抱着水桶、洒子、麻搭、梯子,发疯一样跑到宣平侯府外。 滚滚浓烟遮天蔽月。 灼热明亮的火苗烧红了半边天际。 宣平侯府在烈焰的包裹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四个时辰。 煊赫了数十年的宣平侯府化为一片残垣断壁。 侯府里一百六十四口人全部葬身火海,无一人幸免于难。 包括刚刚回京三日的宣平侯李叙璋,和早已在家庙中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大夫人宋氏。 英帝赵宗书痛失良将,悲痛难忍,辍朝一日,寄托哀思。 春和景明,绿树浓荫,深宅府邸里处处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煊赫的富丽堂皇。 “浸猪笼,必须要浸猪笼,为了咱们李家的名声,也得浸猪笼!” “名声?今日赴宴夫人太太小姐们,谁没看到他李叙璋跟他的寡嫂躺一块了,咱们李家,还有什么名声!” “那你们说怎么办!” “要我说,浸猪笼是浸猪笼,这宣平侯的爵位,总不能落到李叙璋那个忤逆不孝,寡廉鲜耻的人身上吧!” “不能给李叙璋,就能给你们二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二房打的什么主意,你们想夺爵,也得问问我们三房答不答应!” “就是,李叙璋再无耻,人家是长房嫡子,你们二房只是庶子,三房和我们四房可都是嫡出,怎么轮也轮不到你们吧!” ...... 宋时雨沉溺在噩梦之中挣扎,脑门上出了细密的一层汗珠子,神情狰狞而痛苦,却始终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睡梦中的她,嘴被死死的堵着,手脚都牢牢捆着,瞪大了双眼,满心震惊。 她清楚的记得她死了,死在了明道二年的冬天,还是李叙璋给她收的尸,所以一路残魂才跟着李叙璋回了京。 她更清楚的记得,李叙璋带着她的尸身回了京,刚刚三天,李叙璋就中毒而亡,整个宣平侯府也葬身火海了。 她的残魂也被烈焰焚烧,烟消云散了。 谁知道她竟然重生了,重生成了李叙璋早年守寡的长嫂,宣平侯府的大夫人宋氏。 上辈子她跟李叙璋都是赵宗书手里的那把刀,她在暗,李叙璋在明,替赵宗书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谁知道造化弄人,这辈子她竟然成了李叙璋的寡嫂。 而自己重生过来的时间也太倒霉了点儿,正好赶在被人围观捉奸之后。 她总算明白了上辈子宣平侯府的爵位为什么会落到二房头上,为什么李叙璋会远赴边疆从军。 一个和自己的寡嫂有染的侯府世子,早就没有了前程和名声。 但她不相信,打死她也不相信李叙璋会做出这种事情。 她认识的李叙璋是个疯批美男,疯则疯已,但很有廉耻心! 风流而不下流,胡作而不下作。 隔壁的这一群人,毫不掩饰对侯爵之位的觊觎之心,人心贪婪,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她记得上辈子,李叙璋的寡嫂,宣平侯府的大夫人宋氏,是在家庙中带发修行了,并没有被浸猪笼。 怎么轮到她重生过来,就变成了非死不可了! 该死的老天爷,让她死了一回重生就好好重生得了,干嘛还要再活活淹死怎么惨!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不行!宋氏好歹是给大郎守了十年寡的,不能活活淹死,显得咱们太没良心了些!” “哼,大郎,大郎要是知道宋氏干的那些事儿,指不定要从坟里爬出来,亲手掐死她。” 这话一出,没有人再说话了。 “二叔二婶不就是想要这爵位吗?好,我可以不袭爵,还可以离开宣平侯府,但是她不能死,让她去家庙带发修行。” 宋时雨骤然瞪大了双眼。 李叙璋,是李叙璋的声音。 他怎么就认了莫须有的这件事? “二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做了如此没有廉耻之事,还敢与我们这些长辈讲条件?” “二叔,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说,就代表我心里没数的,登闻鼓院的大门,谁都可以进,谁的案子都接,这爵位也并非只有二房可以承袭,或者说,宣平侯府的爵位,在与不在,我并不在乎,二叔是想去登闻鼓院分辨分辨,还是答应我的条件?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隔壁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半晌,才有人说话。 “好,宋氏可以送去家庙安养,但是你,二郎,你今夜就得离开侯府!什么东西都不能带!” “好,我走!” 宋时雨气的嘴角直抽。 她就知道这事儿有猫腻,要不然二房怎么会轻易松口,这么大的把柄,还不扑上来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李叙璋这个傻子,他以为这样做是保住了宋氏的性命,可是他这么一走,和寡嫂私通的罪名就长在身上了,再也洗不清了。 随着李叙璋的脚步声远去,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走进来带走了宋时雨。 宣平侯府的家庙在侯府的最西边,房舍低矮,潮湿阴冷。 宋时雨被松了绑,推进最西头的厢房,外头传来落锁声。 “太夫人,您就好好在这吃斋念佛,洗刷您的罪孽吧!” 宋时雨打量了一眼屋里。 墙角挂着沾满灰尘的蜘蛛网,窗户从外头钉死了,明明天色还亮,却只能透进来稀疏微弱的光亮。 墙根上搁了一张又窄有小的床,被褥黑乎乎的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她狠狠啐了一口。 一群王八蛋,想把她困死在这,做梦! 上辈子,这辈子,她宋时雨都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啊,啊......”宋时雨尖叫了一声,终于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气喘吁吁的望着四围。 这间屋还是她入睡时的那般模样,是她在榕树巷李家的房间。 可那梦境,那梦境实在是太过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无法分辨,她究竟是做了一场噩梦,还是又重生了一回! 第一百零五章 烧艾 天光大亮,鸟雀和鸣,李叙白累了半宿,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的剧痛已经减轻了不少。 阿蠢从膳房取了早饭,送到茶水间,一推门,他就被屋里奇怪的味道熏得险些栽过去,偏着头疑惑问道:“大人,这屋里,怎么一股子酒味儿?” “嘘,”李叙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秘兮兮的低声道:“我认床,昨天半宿都没睡着,就喝了点,这不,睡得可真好。” 说完,他还作势伸了个懒腰。 阿蠢惊惧的合不拢嘴:“大人,武德司衙署里严禁饮酒,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挨鞭子的!” “......”李叙白吓了一跳,瞪着眼道:“我不知道啊,没人跟我说过还有这规矩啊!” 他急的连连打转:“这可咋办啊,挨鞭子,我这小身板怎么受得了啊。” 阿蠢想了片刻,心神一动,赶忙将门窗打开,又把夏夜里用来熏蚊虫的艾草点了,高高举着在屋里四处来回熏着。 艾草燃烧着,冒出滚滚烟气。 茶水间里很快就被熏得烟雾缭绕了。 幸而此处偏僻,不然外头的人看到了,搞不好会以为茶水间走水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李叙白被熏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不停的咳嗽,捂着口鼻,瓮声瓮气道:“差不多了吧,可以了吧,再这么熏下去,老子没被鞭子抽死,先被烟呛死了。” “大人稍等等,卑职闻闻。”阿蠢也呛得够呛,使劲儿抽了抽鼻尖儿闻了闻,才灭了艾草,拿蒲扇一通狂扇,把烟气给扇的四处散开,很快便消散了。 茶水间里的烟气散尽了,李叙白终于再次看清楚了眼前的那个人。 阿蠢的脸庞被烟熏得黢黑,身上头上满是艾草燃烧后飘落的灰烬。 他环顾了茶水间一圈儿。 酒味儿是没有了,可艾草留下的气味却经久不散,且到处都是艾草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熏了艾。 且熏了许多艾。 阿蠢顿时觉得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没有愧对自己名字里的这个“蠢”字。 “大人,这,”阿蠢摸了摸后脑勺,心虚又尴尬的低声问道:“大人,这,怎么办?” 李叙白抬头看了阿蠢一眼:“什么怎么办?” 阿蠢道:“这里的脏东西啊,茶水间弄得太脏了。” 李叙白浑不在意的一摆手:“我一个纨绔,不会烧艾熏蚊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阿蠢愣了一瞬,心领神会道:“那卑职去换衣裳。” 李叙白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一句废话都不用多说。 这小子一点都不像他的名字,一点都不蠢。 李叙白打开阿蠢带来的食盒,坐下刚吃了几口,郑景同便也提了个食盒进来。 “大人都吃上了啊,看来是下官来晚了。”郑景同把食盒一层层打开,端出早饭道:“这是下官内人做的,下官拿来给大人尝个鲜儿。” “哟,这么丰盛,看起来嫂夫人的手艺很不错啊。”李叙白赞叹了一句,立马把膳房做的千年万年都不变的早饭推到一旁,拿过郑景同带来早饭,大快朵颐起来。 郑景同笑了,抽了两下鼻尖儿,又环顾了茶水间一圈,诧异道:“大人,这茶水间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味儿?” “烧艾草的味儿啊”李叙白道:“夜里蚊子太多了,我就少了点艾。” “少了点?”郑景同伸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摸了满手的黑灰,不禁嘴角抽了抽:“大人这是烧艾吗,这是要点房子吧?” 李叙白哈哈一笑:“这个,从前家里穷,买不起帐子,也烧不起艾,就让蚊子使劲咬,现在家里富裕了,买了帐子,用不着烧艾了,我这还是头一回烧艾,谁知道那玩意儿烧起来这么大的烟,差点没熏死我。” “......”郑景同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烧了多少?” 李叙白冲着角落里的一堆还没烧完的艾草抬了抬下巴:“喏,就是那些,那是烧剩下的。” “......”郑景同喷了:“大人,你果真不是来烧艾熏蚊子的,而是来点房子的。” 郑景同真是惊呆了。 那么大一堆艾草,足够用一个多月了,却被李叙白一晚上就给点完了,他没被熏死真是命大。 一整日波澜不惊的过去。 郑景同带着四个司卒在架阁库的二楼遴选核对名册,李叙白在一楼假寐。 两拨人各安其事,很快便将大半的名册都核对了出来。 李叙白始终没能找到机会上到二楼以上仔细探查。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不禁有些着急,不知道韩炳彦什么时候来换锁。 他正盘算着怎么才能试探一下阿蠢,甬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阿蠢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外看了一眼,不知道跟谁说了句什么,转身便关上了架阁库的大门。 李叙白察觉到了不对劲,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沉着脸色问阿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关门干什么?” 阿蠢恍若无事的摆摆手:“没事,大人躺着吧,没事。” 李叙白眯了眯眼,已经在转瞬之间明白了外头出了什么事,便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了。 还能有什么事能让阿蠢如临大敌?分明就是韩炳彦要过来换锁了。 李叙白心中一凛,人却慢慢的躺下了。 不急,不急,得好好盘算,仔细思量,安排妥当了。 越是紧急的事情,越不能着急。 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李叙白不着急,却有着急的人。 阿蠢把阿笨从楼上叫了下来,附耳吩咐了几句,又朝甬道里看了两眼。 阿笨连连点头,转眼看到李叙白闭着眼睛躺着,根本没往他们这里多看一眼,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哥,你就放心吧,这活儿都干了多少回了,不会出岔子的。” 阿蠢神情凝重道:“虽说是干熟了的活儿,可也不能大意,出了差错,咱们兄弟俩谁都活不成。” 阿蠢不蠢,阿笨自然也不会真的笨,一脸正色的点头:“放心吧哥,架阁库就交给你了,我去接应大人去。” 李叙白说是闭着眼睛,其实是在假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阿蠢阿笨兄弟俩的窃窃私语。 这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好在架阁库的一楼格外安静,他还是听到了一星半点儿。 李叙白心头微微一动,看来,素来帮着韩炳彦换锁的人,就是阿笨。 第一百零六章 老天开了金手指 戊初的梆子刚响了一声,甬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阿笨早早的就在门外候着了,听到脚步声渐近,他立刻低下了头,没有看来人一眼。 韩炳彦满意的点了点头。 从前老帖书还在的时候,一向都是他和韩炳彦一起换锁。 三年前老帖书病故,阿蠢阿笨兄弟俩进了架阁库当贴书,韩炳彦便选了话少的阿笨来做这个活计。 韩炳彦面无表情的往阿笨手里塞了块黑布。 阿笨很熟练的用黑布将自己的双眼蒙上。 韩炳彦仔细探查了一下,才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盒子搁在阿笨的手中,继而又在他的腰间绑了一根拇指粗的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系在韩炳彦的手腕上。 他用力一扥,阿笨便紧紧地跟了过去。 阿笨每两个月都要蒙着眼睛走一遍这条甬道,他走的格外熟练,就算前面没有韩炳彦引路,他也不会撞墙了。 走到甬道尽头,韩炳彦拿出飞爪,抬头看了看高墙,用力将飞爪扔了上去。 就在韩炳彦牢牢抓住绳索,踩着墙壁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没有留意到甬道里的情形之时,原本蒙着眼睛的阿笨突然飞快的打开了木盒子,将里头的机关锁拿了出来,随即又放了一枚相同模样的机关锁进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石火光之间,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已经快要爬到墙头上的韩炳彦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转瞬之间的变故。 韩炳彦在墙头休息了片刻,便将原本系在手腕处的绳索解下来,将阿笨一点点的拉上了墙头。 若非换锁这种事情必须两个人才能完成,他才不愿意费这个功夫。 当初他选择阿笨来协助他换锁,也是看中了他身形比阿蠢瘦弱的多,拉起来比较省劲儿。 韩炳彦和阿笨配合了三年了,对每一步都捻熟于心。 二人十分顺利的爬到了架阁库房顶的暗门处。 韩炳彦从衣襟里掏出两枚钥匙,一左一右的插进机关锁的锁眼里,分别往相反的方向一拧。 只听得“咔吧”一声轻响,机关锁的锁扣便弹开了。 这时候戌时已过,天色黑蒙蒙的,用来照亮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是拿着灯的阿笨抖了下手,还是夜风吹过了屋顶。 韩炳彦出身行伍,排兵布阵是把好手,可心实在不算细,丝毫没有察觉到阿笨的异常,将拆下来的机关锁放在木盒中,拿出新的机关锁挂上,吩咐道:“阿笨,扶好,别动。” 阿笨闷声道:“大人放心,卑职知道轻重。” 他伸手扶住了大开的暗门,那暗门沉甸甸的,他的手臂上虬劲凸起,手臂连晃都没晃。 韩炳彦探身进去,将里头的机关配合着外头的机关锁做了调整,随后关上暗门,落了锁。 二人一言不发的回到了甬道中。 这一趟并没有耽误太长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一炷香的功夫。 阿笨回到架阁库一楼,不动声色的看了李叙白一眼,才朝阿蠢暗暗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的进了茶水间。 “哥,刚才没什么事吧?”阿笨低声问道。 阿蠢同样压低了声音:“没事,你得手了吗?” 阿笨点头:“自然。” 阿蠢眯了眯眼:“那今晚就动手,这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李叙白趴在窗户下,听的心惊肉跳,一直到他躺在躺椅上假寐时,那颗心还在扑通乱跳,暗暗后怕。 幸亏方才他没有冒险出去偷钥匙,不然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吃他了。 入夜,李叙白照例借着生病不宜挪动的由头,歇在了茶水间。 子时刚过,一直醒着的李叙白耳廓微动,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在茶水间外停了下来。 李叙白骤然提高了警惕,只见窗纸被戳了个窟窿,一支细长的竹筒伸进屋里,从竹筒里飘散出几缕白茫茫的轻烟。 “不好,”李叙白见势不妙,立刻捂住了口鼻。 来人似乎对这白烟的效用很有信心,收起竹筒,没有进屋查看李叙白的情况,便飞快的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不见后,李叙白放松了心神。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从前想要查姓田的太监的来历,那是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 现在,他觉得与其自己的作死的边缘来回试探,不如看别人在作死的边缘来回横跳。 他好奇心现在的换了目标。 他迫切的想知道阿蠢阿笨这兄弟俩,到底在干什么? 想到这儿,他脑中突然一阵剧痛,有东西在脑子里破土而出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那剧痛来得快,去的也快,疼痛消失的一瞬间,李叙白的脑子里骤然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好奇积分兑换系统?这是什么鬼?”李叙白盯着闪着金光的一行字,喃喃自语,一脸懵然。 金光闪闪的字迹徐徐向上滚动,李叙白憋着气,一眼不眨的看完后,呼的一声躺回了窄榻。 这所谓的“积分兑换系统”大部分都是灰蒙蒙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闪着金光。 李叙白仔细看了一遍,发现闪着金光的这部分是“好奇积分兑换”,就是按照他的好奇心和满足值来核算累计一定的积分,随后在系统里兑换各种各样的物品。 现在系统里显示他的积分为零,也就是说,他什么都兑换不了。 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任务栏,上面显示着两个未完任务,其中一个是田太监的身份,而另一个就是阿蠢阿笨要做什么。 可显示了任务,却没有显示相对应的积分。 李叙白哼笑一声,这系统做的太不专业了。 他转头去找能够兑换的物品,却惊愕的发现,系统里显示的能够兑换的物品只有三种。 一两银子,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分别对应一积分,五积分和十积分。 再往下就是一行让他想要骂娘的话。 介于宿主积分不足,可兑换的物品无法显示,请宿主继续发掘好奇心,满足好奇心! 他这颗脑袋里怎么会多了这么个老土的东西? 这算是穿越后遗症? 或者说这是老天爷给他开的金手指? 穿越之后自带系统,这都是什么时代的古董产物了? 现在连网络小说都不这么写了好吗? 李叙白震惊又绝望,丝毫没有惊喜可言。 好奇积分,满足值,那得既有好奇心,又满足了好奇心,才能累计积分。 说的容易做起来难。 而冒那么大的风险累计的积分,可以换的东西却如此的鸡肋,这是何苦来着? 第一百零七章 架阁库起火了 躺平当咸鱼的这个想法只不过是在脑中过了一瞬,李叙白的脑袋便突然袭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脑海中本来已经消散了的金色字迹再度浮现了出来。 机械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拒绝内卷,惩罚一次。” 声音消失了,剧痛也随之消失。 李叙白“腾”的一声坐了起来,气的七窍生烟,把窄榻捶的咚咚直响:“去他娘的,老子想躺平都不行了!这是什么鬼系统!老子解绑不行吗?” 可是无论李叙白怎么呼喊骂娘,那一片金色字迹始终都没有再度浮现出来。 李叙白“咚”的一声躺了回去,抱着脑袋哀嚎一声:“居然还强买强卖吗!!” 长夜漫漫,李叙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给强买强卖了,不能解绑,更不能痛快的做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了,他简直痛苦不堪,度日如年,无法入睡。 李叙白失眠了,在窄榻上翻来覆去的烙饼,外头传来的细微声音,落在他的耳中,都如同惊雷。 阿蠢和阿笨在甬道中走过,脚步放的极轻。 李叙白心神一凛,翻了个身儿,侧耳倾听。 阿蠢和阿笨二人轻车驾熟的上了架阁库的房顶,打开了被阿笨偷龙换柱的那把机关锁。 不多时,阿笨一个人从暗门钻了出来,衣襟里不知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李叙白拉开门,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刚走出甬道,架阁库的房顶就猛然窜出了一股浓烟。 又薄又脆的黑瓦成片成片的坍塌下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熊熊烈焰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呼啸着冲天而去。 刺眼的火光几乎点燃了半边天际。 李叙白脚步一收,回首看了架阁库一眼,犹豫了短短一瞬,眼看着阿笨越走越远,他心一横,飞快的追了过去。 “走水了!走水了!” “架阁库走水了!” “快,快,军巡铺来了没,军巡铺的人来了没?” 今夜是季青临值夜,架阁库失火的消息传过来,他草草的披上外衣,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了出来。 他惊骇欲绝的盯着被烈焰包裹住的架阁库,跺着脚,惨痛的喊道:“完了,全完了!” 武德司的司卒倾巢而出,再加上赶来救火的军巡铺的铺兵,人数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而武德司衙署里一向都备有极为齐全的救火之物,墙根的铜缸里的水也都是满的。 架阁库里都是容易燃烧的纸张,而这场火也来得极快,饶是司卒和铺兵扑救得力,这场火还是烧毁了不少地方。 尤其是五楼,简直是满目狼藉,损失惨重。 韩炳彦黑着脸在架阁库里走了一圈儿,心里沉痛的无以复加,不敢想这消息若是传到宫里,他要面对怎样的雷霆震怒。 想到这,他猛然转头,对着季青临怒目相视,凶狠的像是要吃人:“季副尉,今夜是你值夜,你说说,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季青临吓得不敢抬头,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的回道:“回司使大人的话,下官,下官子时还查过一次夜,当时并没有发现有异常情况。” 韩炳彦又气又急,但神志还是清楚的,清楚若是有歹人刻意放火,自然不会让值夜的人看出端倪来的。 “派人勘察过架阁库了吗?有什么发现?”韩炳彦深深的抽了一口气,问道。 季青临冷汗直流,沉声道:“在五楼发现了一具被焚烧损毁严重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模样来了,故而无法辨明身份。” “仵作呢?仵作来了吗?”韩炳彦问道。 季青临支吾着,望了盛衍明一眼。 盛衍明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大人,老李仵作病了,来的是他家大郎小李仵作,尸身已经收殓到了验尸房。” 韩炳彦微微点头:“架阁库的损失到底如何?盛指挥使可有轻点过了?” 盛衍明走近了一步,低声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韩炳彦愣了一下,和盛衍明走到了一旁。 盛衍明以手掩口,低声道:“大人离京前,将五楼的钥匙留给了下官,入夏前,工部发了新制的防火涂料,下官刻意在五楼多刷了几层,按理说是不应该烧的这么严重的。” 听到这话,韩炳彦愣住了,目光一闪,深幽道:“你的意思是说?” 盛衍明摇了摇头:“大人,下官没有别的意思。” 韩炳彦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在没有实证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盛衍明也不想贸然的将疑点指向工部,即便是要找个替罪羊,那也得是个无懈可击的替罪羊。 他略一沉吟:“大人,下官仔细查验过了,被烧毁的文卷主要集中在官家登基前的两年,也就是先帝在时的禧天五年和兴乾元年。” 韩炳彦思忖道:“那两年风雨飘摇,宫里和朝堂都十分混乱,架阁库里的文卷记录的也非常模糊,有什么是值得人为销毁的呢?” 盛衍明摇了摇头,在武德司多年,他进入架阁库五楼的次数都寥寥无几,更别说仔细翻阅其中的文卷了,就算是翻过一两遍的,也都是草草几眼,无法整本记背。 韩炳彦想了想,道:“去验尸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说着,他刚走了两步,隐约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陡然回身问道:“贴书呢?从架阁库起火到现在,看到阿蠢阿笨他们两个人了吗?” 盛衍明早已经清查过人数了,痛彻心扉道:“大人,不光阿蠢阿笨二人始终没有出现,连副指挥使李大人也不知所踪,下官已经命人四处搜索了。” 韩炳彦对李叙白是有偏见,但评价却格外中肯,听到盛衍明的话,他不假思索的就将李叙白的嫌疑给排除了:“李大人能有今日,全凭官家的恩典,我以为,他纨绔,不学无术,甚至是沽名钓誉,都是常理,但若说他纵火焚烧架阁库,给官家找麻烦,这不可能,他没有这个理由也没有这个必要。”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他安生的当他的纨绔外戚不好吗?说实话,说衍明你放火都比说他放火更让人可信一些。” “......”盛衍明一脸苦笑:“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大人还有心思开玩笑,下官都急的快上吊了!” 韩炳彦嘿嘿一笑:“你前脚上吊,我后脚就把纵火的罪名按你身上,给你来个畏罪自杀。” 盛衍明:“......” 第一百零八章 死的到底是谁? 连着做了两夜诡异噩梦的宋时雨不敢睡觉了,盯着灼灼燃烧的灯烛熬了半宿,终于熬不住了,“噗通”一声栽倒在桌子上。 一阵夜风徐徐吹过,灯烛微弱的火光跳了两下,无力的熄灭了。 黑暗转瞬将宋时雨笼罩的密不透风。 宋时雨再度陷入了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梦中难以自拔。 迷蒙的梦境中,穿着青绿比甲的婢女们有条不紊的在院子里忙碌着。 “大夫人还没起身,你们的手脚轻着些。” “是,刘妈妈。” 宋时雨在噩梦中挣扎,手紧紧抓着被角,冷汗浸透了软枕。 地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死尸和鲜血。 无数冷箭破空而出,穿透了宋时雨的身体。 她瞪大了双眼,重重倒在血泊中。 滂沱大雨如瀑落下。 一人一马冲出茫茫雨雾。 有人绝望的抱起她渐渐冰冷的身躯,无声呐喊。 “啊!”宋时雨突然惊恐的惨叫一声,坐了起来,茫然的打量着四周。 她想起来了,她曾经死在了平治四年的冬天,是李叙璋给她收的尸,一路残魂跟着李叙璋一路回了汴梁城。 然后呢,然后呢? 宋时雨痛苦的捶了捶头。 是了,她想起来了,李叙璋回京刚刚三天,就中毒而亡了,整个宣平侯府也葬身火海了。 她的残魂也被烈焰焚烧,烟消云散了。 后来,对,后来她竟然重生了,一觉醒来,她竟然成了李叙璋早年守寡的长嫂,宣平侯府的大夫人宋氏。 “大夫人醒了,太夫人脸色不好,可是梦魇了,今日是侯爷的生辰,侯爷二十二岁了,一直都在边关,这婚事就耽搁了,二房卯足了劲把侯爷的生辰宴张罗的这么热闹,就是想给侯爷相看呢,大夫人怎么着都得露个面才是,奴婢给大夫人上个妆。” 宋时雨木然的坐下,任由这些人伺候她洗漱打扮,心里哭笑不得。 “如今是什么年份?” “太夫人睡糊涂了,现在是道明元年啊。” 宋时雨心头一跳。 道明元年,正是她上辈子的那个家大祸临头的那一年。 她重生了,虽然跟那个家没有了血肉相连,但亲情割不断,她要设法阻止那场惨事的发生。 “哦,是我睡糊涂了,对了,最近外头有什么大事吗?” “大事?有啊,一个月前,顾太傅不知道怎么触怒了圣人,顾家满门下狱了!” “什么!”宋时雨惊呼一声,手上的玉簪掉到地上,摔成了两截。 “太夫人!”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顾家被封了,家里老老小小的都关进刑部大牢了,是砍头是流放,这两天就要发落了。” “顾家的事,你们多打听打听,回来说给我听。” “是,大夫人,您喝完参汤醒醒神,奴婢去传饭。” 宋时雨闻了闻那碗参汤,抬头看了刘妈妈一眼。 她重生变成宣平侯府太夫人两天了,这两天一直都是刘妈妈在伺候她。 一直循规蹈矩的,直到今日才露出马脚。 这是以为她傻吗,参汤和迷药的味儿都分辨不出来? 幸好她早有准备! 她借着衣袖掩盖,往嘴里塞了一枚避毒丸,一口气把参汤喝了个干净。 刘妈妈收了空碗,转头看了宋时雨一眼,才走出去。 “头晕,眼花,好想睡!” 宋时雨捂着头,趴在了妆台上,佯装自己晕了过去。 这梦境太过真实了,就像是真实发生的一切一样,宋时雨全凭着本能在应对。 她全然忘记了,明道元年的时候,李叙璋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来的二十二岁,又怎么会当上煊赫一时的宣平侯。 她眼前一花,周身骤然变了光景。 宋时雨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头晕,眼花,这是哪?” 捶了疼的几欲炸开的头,她才看清楚了左右。 看清楚了,却又像是没有看清楚。 目光所及之处,总像是笼罩着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 这个地方看起来似曾相识。 熏香的味道更是勾起了以往不堪的回忆。 她陡然坐了起来。 没错,她记得这个味道,上辈子,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上辈子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宋时雨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晃了两下门,不出意料的,门在外头被锁上了。 宋时雨聚起一口气,飞起一脚踹开了门,正好看到一行人急匆匆的走过来。 “哟,大夫人,这下人们满院子找你,你怎么在这啊?”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走在最前面,看到宋时雨竟然这么快就行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二婶的意思是,我不能在这?”宋时雨满心疑惑,她分明不认识这个女子,怎么头一回见面,就能叫出她的来历来,脑中更是有个声音在呐喊,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害了她,害得她名声尽毁,后半辈子惨淡凄凉度日。 “你看,这倒春寒也是厉害的很,二婶这不是怕你一个人睡的着了凉吗?”那面目模糊的女子说着,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门。 宋时雨横跨一步,死死的挡住了门。 “怎么,二婶以为我屋里藏了人?二婶以为我跟二叔一样,寡廉鲜耻?” “大夫人,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怎么能这样诋毁长辈!你二婶也是担心你!” “就是就是......” “诋毁?看来二婶是觉得二叔的妾太少了,侄媳妇明儿再给二叔多送几个。” 面目模糊的女子气的嘴角直抽。 宋时雨冷着眼扫过这群人。 每一个人似乎都长了同一张面孔,但仔细看下来却又各有各的不同。 她们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再说着什么,但宋时雨仔细的听下来,却始终都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 头疼欲裂的感觉再度如潮水袭来。 宋时雨抱住了脑袋,蹲了下来。 一个声音不停的在心中呼唤她。 宋时雨,这是梦,不要怕,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宋时雨,这是梦,快些醒过来。 “啊......”宋时雨陡然坐了起来,浑身冷汗淋漓,浸透了衣裳。 她抬眼环顾四周,榕树巷李家的宅子,让她心安又后怕。 第一百零九章 坐地起价 院子里空无一人,到处都长着一人多高的荒草。 反倒方便了李叙白藏身了。 院子一角坐落了三间破败的土坯房,只有正中间的那间亮着昏暗的油灯,旁边两间都是黢黑无光的。 李叙白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走过去。 土坯房实在是太破旧了,破的门也倒了,窗户也烂了。 李叙白低笑一声,这倒是省事儿了,省得他戳窗纸偷听了。 “拿到了?”屋里响起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 阿笨毫不犹豫的傲然道:“自然。” 屋里静了片刻,似乎是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粗嘎难听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怎么,后悔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阿笨哼笑一声:“后悔?我既然做了,就没想过后悔,只是,”他微微一顿:“我哥的性命搭进去了,之前谈好的价,就不行了,得涨涨价了。” “你敢在我们兄弟面前坐地起价?”屋里又响起另一个阴柔的声音:“你知道我们兄弟是谁吗?敢在我们面前坐地起价,都看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李叙白心神一凛,暗自庆幸。 要是方才自己贸然冲了进去,现在估计已经被群殴的只剩下半条命了。 听到阴柔的声音威胁的话,阿笨丝毫没有害怕,笑道:“不肯给银子也无妨,反正东西在我这里,你们是拿不到的。” 粗嘎的声音骤然大笑了起来:“拿不到?你小子太小看我们兄弟了,只要我们想要,就没有拿不到的东西。” 李叙白在窗下听得云里雾里,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摸了摸袖口,掏出一条帕子蒙住口鼻,随即点燃了一个药包,从窗户扔进了屋里。 “什么人,谁!” “有人偷听!” 屋里的三个人大惊失色,大喊着便要往外跑。 李叙白不慌不忙的数着“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他走到了门口,而屋里传来了三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深幽的天幕上骤然炸开一片明黄色的亮光,一簇簇一团团,看起来格外刺眼。 在亮光如星芒散开的同时,深夜里响起一声声如鸟雀鸣叫般的声音。 寻常人听到这声音,只会以为方才那是谁家放烟花弄出的动静。 可武德司的司卒看到这一幕,皆是心神一凛。 望楼里的司卒急匆匆的赶到前衙,朝韩炳彦行礼道:“大人,城西方向有人放了武德司的传信响箭。” 韩炳彦心头一动,对盛衍明沉声道:“衍明,你带一队司卒过去看看。” 盛衍明心里记挂着李叙白,也正有此意,忙点头称是。 刚走出去几步,韩炳彦又叫住了盛衍明,压低了声音叮嘱道:“若真是他出了事,先不要宣扬,带回来,咱们再商议。” “......”听到这话,盛衍明脸色一变,倏然抬头,声音都抖了起来:“大人。” “去吧,若有事,本官一力承担。”韩炳彦重重的拍了两下盛衍明的肩头。 望楼里的司卒很清晰的记下了响箭释放的方向,很快便确定了方位。 盛衍明带着司卒走进拿出荒废的院子时,没有闻到血腥味儿,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挥了下手道:“搜,给我仔细的搜!” 说完这话,他望向一人多高的荒草,心中的不祥之感越发的浓重了。 这么好的杀人埋尸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巧! 司卒们很快就将屋里屋外都搜了个遍,齐声回禀道。 “大人,没有人。” “大人,没有发现。” 大人,这里也没有人。 盛衍明蹙眉问道:“是这个地方放的响箭吗?” 司卒重重点头:“大人,不会错的,这里硝石的气味还没有散干净呢。” 盛衍明死死的盯着那一片荒草,眼皮突突直跳:“把那片荒草给我砍了,全部砍干净,一点都不能留。” 话音方落,从墙头上突然冒出个人来,朝盛衍明招手道:“盛大哥,是你啊,吓死我了,果然是你啊,我在这,快来帮我下来,我腿软!” 盛衍明被吓了个激灵,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等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后,他几步冲了过去,把那人从墙头上拉了下来,,又一拳捶到了那人的肩头上,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个臭小子,你去哪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被烧成灰了呢,正准备吩咐人找铲子给你铲起来!” 李叙白从盛衍明的话里听出来深深的担忧,动容不已,咧嘴一笑:“他日我若真的被烧成灰了,就把我抹在汴梁城里最高的楼的墙上,看谁以后还敢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此言一出,众多司卒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凝重的气氛随之有了些许消散。 “那樊楼就得改名了,改名叫鬼楼。”盛衍明看到李叙白平安无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心情也轻松了几分,都有心思打趣李叙白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笑道:“那樊楼才占便宜了呢,阴阳两界的生意都能做了。” 盛衍明拉住李叙白问道:“说,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架阁库起火的时候,你去哪了?” 李叙白指了指荒草,对盛衍明道:“大人,先让司卒把里头藏的人抬出来吧,我一个人实在抬不动他们,就只好先藏在这里了。” 盛衍明吩咐了一声。 司卒们在荒草里一阵扒拉,把三个昏迷不醒的人拖了出来。 盛衍明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阿笨。 “真的是他?”盛衍明错愕不已:“那,那架阁库里死的那个人,就是阿蠢了?” “阿蠢死?真的死了?”李叙白难以置信的瞪着盛衍明:“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敲诈勒索这两个人,故意编出来的呢。” 盛衍明摇了摇头:“火是从架阁库的五楼烧起来的,司卒在火场里发现了一具焦尸,身份不明,烧的太狠了,也看不出长相来,仵作正在验尸,至于,”他微微一顿,思忖道:“至于到底是不是阿蠢,还待证实。” 李叙白点点头:“大人莫急,这不是抓到阿笨了吗,审了就知道了。” 盛衍明道:“你小子倒是机灵,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章 内斗 武德司衙署前衙正堂。 看到李叙白平安无事,韩炳彦抿了抿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问李叙白:“起火的时候,你去哪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下官夜里睡在茶水间,有点认床,睡得不是很实在,听到有人在甬道走动,发现是阿笨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走出来了,下官觉得可疑,就跟过去了。” 韩炳彦头一回正视李叙白,头一回有了重新认识李叙白的念头,沉声问道:“人呢?” 李叙白道:“送到司狱了,让季副尉审问去了。” “东西呢?”韩炳彦朝李叙白伸出了手。 李叙白没有片刻犹豫,把一个蓝布包递给了韩炳彦:“这是下官抓人的时候,从阿笨身上搜出来的,下官没有打开看过。” 韩炳彦对李叙白的识趣很是欣赏,打开蓝布包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便一句话都没说,就将蓝布包重新包好,问李叙白:“阿笨可说了要将这东西送到哪去?” 李叙白摇头,坦荡道:“下官没问,但是下官把他要见的人一起都抓回来了。” “......”韩炳彦大吃一惊,与盛衍明对视了一眼。 盛衍明重重点头:“大人,李大人的确一个人就抓了阿笨和要他见的人,都带回来了。” “一共抓了多少人?”韩炳彦问道。 李叙白一脸平静:“一共三个。” “......”听到这话,韩炳彦简直难以置信,下意识的捏了两下李叙白的胳膊,瘦的像个小鸡崽子一样,能抓人? 没被人打死都是走运吧? 李叙白似乎猜到了韩炳彦的怀疑,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舔着脸笑嘻嘻道:“这是下官找王院使要的迷药,防身用的,都撒出去了,才抓住这三个人的,大人把这迷药钱给下官报了吧,怪贵的。” 韩炳彦:“......” 盛衍明:“......” 重点是报销银子吗,重点是这是大功一件,赏赐多多啊! 天边微明,忙活了一整夜,才将火场清理干净。 韩炳彦透了一口气,架阁库的五楼焚毁严重,文卷的损失极为惨重。 审问阿笨那一干人等,若是能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尚可以将功补过。 若是审不出什么来,他和武德司的一干人等,都难逃渎职的罪名。 一想到这里,他就头疼欲裂。 “大人,小李仵作那里剖验有发现。”季青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脸色有些青白难看,显然是刚刚观摩了一场十分惨烈,令人欲呕的剖验现场。 听到这话,韩炳彦心神一震,道:“走,去看看。” 李叙白也振奋了一下精神:“大人,下官也想去看看,下官还没见过验尸呢。” 季青临一脸惊恐的盯着李叙白。 不是,验尸有什么可看的?李大人这一脸兴奋,是个什么意思? “......”韩炳彦同样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不害怕?”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点头:“怕啊。” “怕你还要去看?”韩炳彦奇怪道。 李叙白兴奋的摩拳擦掌:“多看几次就不怕了。” 韩炳彦:“......” 季青临:“......” 剖验后的验尸房里笼罩着一股令人欲呕的血腥气。 小李仵作手脚发软,脸色发白,有气无力的行礼道:“诸位大人,死者死前吃过炊羊,葱泼兔,莲花鸭签和百味羹,喝了酒,若卑职没有闻错,应当是樊楼的茉莉酿。” “吃的还挺丰盛的。”韩炳彦“呵”了一声:“这些酒菜,应当都是樊楼特有的吧。” 季青临重重点头:“不错,下官已经命人去樊楼查问了。” 韩炳彦赞赏的嗯了一声,转头问李叙白:“你听到阿蠢和阿笨二人走到甬道的时候,像是喝过酒的样子吗?” 李叙白摇头:“没有,说话走路都很正常,没有喝过酒的样子,尤其是阿笨,下官跟了他一路,看的很清楚,而且他身上没有半点酒味。” “这就奇怪了,”韩炳彦眯了眯眼:“小李仵作,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吗?” 小李仵作摇了摇头,无奈道:“尸身焚毁的太严重了,卑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特征。” 韩炳彦也无计可施,沉声道:“那就先收殓起来,以后若是有了其他的发现,再做对比。” 听到这话,小李仵作的脸色白的更狠了。 料理完了验尸一事,韩炳彦转头问李叙白:“本官要去司狱审问阿笨三人,李大人要不要一起去观摩观摩?” “要。”李叙白双眼一亮:“自然是要去的。” “......”季青临扶额一叹,这都是什么毛病,怎么会对验尸审问这么感兴趣呢? 穿着青绿比甲的婢女们有条不紊的在院子里忙碌着。 “太夫人还没起身,你们的手脚轻着些。” “是,刘妈妈。” 宋时雨在噩梦中挣扎,手紧紧抓着被角,冷汗浸透了软枕。 地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死尸和鲜血。 无数冷箭破空而出,穿透了宋时雨的身体。 她瞪大了双眼,重重倒在血泊中。 滂沱大雨如瀑落下。 一人一马冲出茫茫雨雾。 有人绝望的抱起她渐渐冰冷的身躯,无声呐喊。 “啊!”宋时雨突然惊恐的惨叫一声,坐了起来,茫然的打量着四周。 她清楚的记得她死了,死在了崇宁二年的冬天,还是王叙白给她收的尸,所以一路残魂才跟着王叙白回了京。 她更清楚的记得,王叙白带着她的尸身回了京,刚刚三天,王叙白就中毒而亡,整个宣平侯府也葬身火海了。 她的残魂也被烈焰焚烧,烟消云散了。 谁知道一醒过来,她竟然成了王叙白早年守寡的继母,宣平侯府的太夫人宋氏。 “太夫人醒了,太夫人脸色不好,可是梦魇了,今日是世子爷的生辰,世子爷二十二岁了,给老侯爷守孝三年,这婚事就耽搁了,二房把世子爷的生辰宴张罗的这么热闹,就是想给世子爷相看呢,太夫人怎么着都得露个面才是,奴婢给太夫人上个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仗势欺人就是爽! “好了,都给我闭嘴!还嫌事情不够乱是吗!”韩炳彦看事情闹得也差不多了,重重一砸桌子,硬是将桌面砸出了个洞。 李叙白一个激励从地上爬了起来,懒洋洋的歪在椅子里,拍了拍滚了一身的灰尘。 石昆阳和崔赫夕把楚锡林按回椅子中坐好,又低声安抚了几句。 韩炳彦目光如刀,狠狠的剜了李叙白一眼,转头面无表情的对楚锡林道:“楚指挥使处事公允,本官深感欣慰。” 说着,他完全略过了对季青临的处置不提,却哼了一声,问李叙白:“起火的时候,李大人去了何处?为何现在才出现?” 李叙白目光不善的看着楚锡林,装出一副委屈又惧怕的模样来:“大人,下官怕有人抢功劳,要不还是让下官单独跟你说吧。” “放肆!”韩炳彦被李叙白的这副装模作样给气笑了:“你就在这说!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没人抢的走!” 石昆阳低声叨咕了一句:“一个街溜子,还怕人家抢功劳,说的好像谁稀得多看他一眼一样!” 崔赫夕嗤的一笑:“可不,从前只配待在武德司司狱的货色,如今都能在武德司的议事厅说话了,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此言一出,探事司的众人都变了脸色。 郑景同和其他几个校尉气急了,纷纷站起身来,拉开要开打的架势。 “哎呀,干什么,狗咬了你,你还要咬回去吗,”李叙白抬了抬手,让郑景同几人都坐下,笑呵呵的望着崔赫夕:“崔,是姓崔是吗,你说话这么难听,上完茅房没擦嘴吗?” “.....”崔赫夕愣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议事厅里爆发出一阵嚣张的狂笑。 而兵事司的几个校尉副尉,也紧紧抿着嘴角,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老子,老子打死你!”这下子轮到崔赫夕暴跳如雷了,冲了出来,攥紧了拳头就往李叙白面前砸了过去。 “你敢!”郑景同见势不妙,和几个校尉一起,一把拽住了崔赫夕的胳膊。 眼看就要发生一场混战了,而引发了这场混战的祸头子却毫无心理负担,不慌不忙的笑了笑,甚至还把自己的脸往崔赫夕的拳头上凑了凑,蛮横的威胁道:“你可想清楚了啊,这一拳头下去,你的副尉就当不成了,哦,不,说不定连武德司都待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崔赫夕的脸色变了变,只犹豫了短短一瞬的功夫,高高举起的拳头便垂了下来,瞬间偃旗息鼓了。 李叙白的身份让他被怒气冲昏了的头脑平静了下来,而李叙白刚才那副满地打滚恶人先告状的流氓样,更让他平静下来的头脑恢复了理智。 是啊,他惹不起,他只是个区区副尉,指挥使副指挥使都还没说话呢,他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干什么! 都怪晚上吃的太饱吃的太撑! 一场一触即发的混战转瞬消弭于无形。 李叙白见状,有些遗憾的挑了挑眉。 难怪人人都想抱大腿,仗势欺人的感觉就是爽! 韩炳彦深深的看了李叙白一眼,那目光中俨然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淡淡道:“李大人,你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李叙白挑了挑眉,行了个礼,一本正经道:“回禀大人,下官这几日病了,王院使说需要静养,不易挪动,夜里便睡在了茶水间,下官有点认床,睡得不是很实在,听到有人在甬道走动,出来才发现是阿笨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走出来了,下官觉得可疑,就跟过去了。” 韩炳彦头一回正视李叙白,头一回有了重新认识李叙白的念头,头一回觉得,李叙白似乎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废物,态度不禁温和了下来:“那阿笨他人呢,最终去了什么地方?” 李叙白坦荡道:“是去了苦水巷的一家民宅,下官已经他和接头之人都拿下了。” “......”韩炳彦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什么?” 楚锡林和石昆阳齐齐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错愕。 难道他们看走了眼,这人其实深藏不漏? 李叙白朗声重复了一遍:“大人,下官说,下官抓了阿笨和要他见的人,都带回来了,已经送到司狱,交给盛大人亲自审问了。” “一共抓了多少人?”韩炳彦难掩震惊之色,目光深深的审视着李叙白。 李叙白一脸高深莫测,摆出一副毫不在意,举重若轻的淡然模样:“一共三个人。” “......”听到这话,韩炳彦简直难以置信,下意识的伸手捏了两下李叙白的胳膊,心中更加疑惑不解了。 这人发达之前的日子应当过的挺苦的,又缺乏锻炼,整个人瘦的像个小鸡崽子一样,除了一层薄薄的皮,就剩下骨头了。 这么柔弱又干巴的身子,真的能抓人? 没被人打死都是走运吧? 李叙白似乎猜到了韩炳彦的怀疑,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舔着脸笑嘻嘻道:“这是下官找王院使要的迷药,原本是下官防身用的,这回都撒出去了,才抓住这三个人的,大人把这迷药钱给下官报了吧,怪贵的。” 韩炳彦:“......” 楚锡林:“......” 怪胎!这就是个怪胎! 今日给韩炳彦的冲击太多太大了,一个接一个的,他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阿笨带走的东西呢,你可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李叙白没有片刻犹豫,把一个蓝布包递给了韩炳彦:“这是下官抓人的时候,从阿笨身上搜出来的,大人放心,下官没有打开看过。” 韩炳彦对李叙白的识趣很是欣赏,打开蓝布包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便一句话都没说,就将蓝布包重新包好,拍了拍李叙白的肩头:“李大人做的很好,待此案告破,本官上折子替你请功。” 李叙白咧了咧嘴,满心的不屑。 请功?这是没等来送饼的,却等来了画饼的!还不如现在就给他把迷药的银子报了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起去看验尸啊 天边微明,忙活了一整夜,季青临才带人才将火场清理干净。 韩炳彦透了一口气,架阁库的五楼焚毁严重,文卷的损失极为惨重。 审问阿笨那一干人等,若是能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尚可以将功补过。 若是审不出什么来,他和武德司的一干人等,都难逃渎职的罪名。 一想到这里,他就头疼欲裂。 “大人,小李仵作那里剖验有发现。”季青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脸色有些青白难看,显然是刚刚观摩了一场十分惨烈,令人欲呕的剖验现场。 听到这话,韩炳彦心神一震,道:“走,去看看。” 李叙白也振奋了一下精神:“大人,下官也想去看看,下官还没见过验尸呢。” 季青临一脸惊恐的盯着李叙白。 不是,验尸有什么可看的?李大人这一脸兴奋,是个什么意思? “......”韩炳彦同样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不害怕?”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点头:“怕啊。” “怕,你还要去看?”韩炳彦奇怪道。 李叙白兴奋的摩拳擦掌:“多看几次就不怕了。” 韩炳彦:“......” 季青临:“......” 把验尸看习惯了,这是个什么毛病? 韩炳彦三人自觉忽略了兵事司一干人,并没有提出让他们一同去旁听。 楚锡林和石昆阳对视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方才闹了一场没脸的,这会儿着实找不出第二张脸贴上去让人家打了。 楚锡林和石昆阳等人朝韩炳彦行礼告退,皆有些心事重重。 “昆阳,你不是查过他的底儿吗,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吗?”楚锡林面色不虞的盯着石昆阳,语气生硬道。 石昆阳神情一滞,艰难的咧了咧嘴:“是,下官是查过的,他们从前住的甜水巷的街坊四邻都说过,李家二郎是个废物书呆子,除了会读书,别的什么都不会。” “别的什么都不会?未见得吧?”崔赫夕冷哼一声:“至少他阴阳怪气,骂人不带脏字儿就很得心应手。” “......”石昆阳无言以对。 “去查,给我仔细的查,挖地三尺,刨坟掘墓也得给我查清楚了。”楚锡林恨得咬牙切齿,脸色铁青:“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昆阳,让你手底下的暗线都去查这个人,给我查清楚,查不清楚,他们就不用回来了!” 他心里呕的快要吐血了。 多么好的机会啊,偏偏就让个棒槌个搅和了! 天色已经大亮了,温热的阳光穿透云层,稍稍驱散了验尸房内外的阴寒之气。 剖验后的验尸房里笼罩着一股令人欲呕的血腥气。 李叙白站在验尸房的门口,深深抽了一口气,举步不前。 前世他投身律师行业,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看不得验尸时的血腥现场,尤其是剖验现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职业发展遇到了瓶颈,卡在了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方,钱没挣多少,罪没少受。 他这才冲冠一怒为金钱,最终放弃了体面的律师行当,转而投身被骂的体无完肤的狗仔行当。 “怎么,李大人怕了,要是怕了就回去吧,里头也是怪吓人的。”韩炳彦看到李叙白的脸都吓白了,故意这样说,想激一激李叙白的胆气。 李叙白是遇强则弱,遇弱更弱的性子,根本就不是一激就能往上冲的人,听到韩炳彦这样一说,他本就胆怯的心顿时泄了气,小声嘀咕道:“那,下官,在外头等大人。” “......”韩炳彦愣了一下,猛然拉住李叙白的腕子,把他拽进了验尸房,随即朝郑景同使了个眼色。 郑景同心领神会的挡在了门口,像一座山一样,断绝了李叙白想要落荒而逃的退路。 那一声尖叫卡在李叙白的嗓子眼儿里,他看了一眼掀开了一半白布,露出大半截身子的尸身,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头好晕,现在晕倒还来得及吗? 季青临极快的扶住李叙白的胳膊,笑嘻嘻道:“大人,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不晕过去,以后就不会再晕过去了。” “真,真的吗?”李叙白结巴道。 季青临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这是下官的切身体会。” 李叙白脸色铁青:“你要是骗我,你这辈子都财来如大便干燥,财去如小孩撒尿。” “......”季青临哽了一哽:“大人,你这也太恶毒了。” 听到这种新奇的诅咒人的话,韩炳彦“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李大人这话倒是新鲜。” 李叙白的精神放松了些许,笑道:“大人喜欢啊,下官可以说一整天都不带重样的。” 韩炳彦挑眉,像是在开玩笑,神情却又有一丝怅然:“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之前在边关时,和辽国两军对战,他凭一口流利的辽国脏话,就能把对面的敌军骂的吐血好几个。” “......”听到这话,李叙白一脸神往:“大人说的这个人在什么地方,下官真想见见,跟他讨教讨教。” 韩炳彦收回了怅然的神情,苦笑的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去问小李仵作:“小李仵作,听季副尉说你剖验有所发现?” 小李仵作手脚发软,脸色发白,有气无力的行礼道:“诸位大人,卑职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还没有消化的羊肉,兔肉,鸭肉和一些酒,经过仔细辨别,可以确定死前吃过炊羊,葱泼兔,莲花鸭签和百味羹,喝了酒,若卑职没有闻错,应当是樊楼的茉莉酿。” “吃的还挺丰盛的。”韩炳彦“呵”了一声,眯起了眼睛:“这些酒菜,应当都是樊楼特有的吧。” 季青临重重点头:“不错,下官已经命人去樊楼查问了。” 韩炳彦赞赏的嗯了一声,转头问李叙白:“你听到阿蠢和阿笨二人走到甬道的时候,像是喝过酒的样子吗?” 李叙白很笃定的摇了摇头:“没有,他们说话走路都很正常,没有喝过酒的样子,尤其是阿笨,下官跟了他一路,看的很清楚,他神志清醒,而且身上没有半点酒味。” 第一百一十三章 残酷的职场斗争 “这就奇怪了,”韩炳彦凝神看着那辨不清模样的焦尸,问道:“小李仵作,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吗?” 小李仵作摇了摇头,无奈道:“尸身焚毁的太严重了,卑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特征。” “也就是说,并不能确认这个人就是阿蠢?”韩炳彦道。 小李仵作点头:“是,不能确认。” 听到这话,李叙白若有所思道:“下官跟踪阿笨到了苦水巷,听到他和接头之人说,他兄长为了这件事情丧了命,所以要坐地起价。” 季青临道:“那这具焦尸,还真的有可能是阿蠢了?” 韩炳彦思忖片刻:“也不能排除是阿笨要坐地起价,故意编出来的瞎话。”他微微一顿,如今实证不足,无法证明这具焦尸的身份,他也无计可施,只沉声道:“那就先收殓起来,以后若是有了其他的发现,再做对比。” 听到这话,小李仵作的脸色白的更狠了。 验尸房里放了这个,以后他就更没胆子进来了。 料理完了验尸一事,一行人刚走到前衙,就看到楚锡林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大人。”楚锡林行了个礼,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韩炳彦脸色一变:“来的是谁?什么旨意?” 楚锡林的神情有些紧张:“来的是垂华宫的胡公公,说是文太后召见大人。” “......你没看错吧?”韩炳彦疑惑不解,即便是召见他查问架阁库走水一事,那也该是余忠来啊,怎么会是文太后召见。 楚锡林哽了一哽:“......大人,下官不傻,余总管和胡公公长得也不一样。” 韩炳彦哈哈一笑,赶忙往前衙议事厅走去。 楚锡林看了李叙白几人,根本没有要跟他们说话的打算,轻哼了一声,桀骜的往兵事司的方向走了。 李叙白:“......” 季青临:“......” 郑景同:“......” 李叙白皱着眉头,疑惑不解的问道:“我就想不通了,探事司跟兵事司在差事上也没什么冲突的,他怎么会对咱们探事司的恶意是从哪来的啊?” 季青临想了想,一脸为难道:“大人真想知道?” “别卖关子,赶紧说!”李叙白不耐烦的踹了季青临一脚。 郑景同捂着嘴哧哧直笑。 “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季青临仔细的想了片刻,才谨慎的低声道:“说是差事上没有冲突,可是官位上却有冲突,”他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天空:“司使大人就一位,可指挥使大人却有两个啊。” “......”李叙白恍然大悟。 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武德司的内幕,就这样丑陋而狰狞的呈现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陡然惊觉,这个等级分明森严的朝代的职场争斗,可要比他前世经历过的那些职场争斗要无情血腥的多。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法躺平,无法拒绝内卷的职场。 只要他原地不动,就会有人将他拉下来,狠狠的踩到泥泞里。 前世职场争斗的失败者,顶多换个公司换个工作。 而这里的失败者,能平平安安的卷铺盖滚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更惨烈的包括而不仅限于夺职下狱,一个人掉脑袋和全家掉脑袋。 被人踩到泥泞里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李叙白不能也不愿重蹈覆辙! 上等人琢磨人又琢磨事,中等人只琢磨人不琢磨事,而下等人不琢磨人也不琢磨事。 而这武德司里的人,看起来都是上等人啊。 那他李叙白也不能落于人后不是? 想到这,李叙白继续问道:“那,也就是说,楚锡林是在跟咱们盛大人争夺司使这个位置了?” “对,大人说的极对。”季青临点头道:“武德司司使可是个香饽饽,历任继任者那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就说咱们的韩大人吧,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为司使大人会在探事司指挥使和兵事司指挥使中间选一个出来,可没想到临了了,官家竟然把韩大人从边关调了回来,来咱们武德司做了司使大人,而当年兵事司的指挥使就是楚锡林,他跟司使这个位置失之交臂,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这些年一直贼心不死,觊觎着司使的位置,今年年初的时候,朝中有消息说韩大人要进内阁了,那这司使的位置就又要空了出来,楚锡林已经四十了,只比韩大人小了五岁,若再错失这次的机会,以后恐怕就升迁无望了,他肯定是要卯足了劲儿把盛大人踩下去的。” 郑景同也早知道这些恩怨了,但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今日终于逮到了个机会问道:“不是,我一直想不通,若是韩大人最终没去内阁,楚锡林不就是平白得罪人了吗?” 李叙白高深莫测道:“这就是拼一拼,四品变三品。” 季青临重重点头:“是这话没错,三品已是朝中重臣了,不说别的,就说将来致仕,三品是可以留在京城养老的,可是四品就得卷铺盖回老家,要想留在回京,要么有官家的恩旨,要么就是儿子争气当了京官。可是楚锡林在官家跟前没什么面子,也没有什么争气的儿子,他家大郎已经二十一了,年年考年年不中,到现在还是个秀才,估摸着这辈子是中举无望了,二郎三郎四郎虽然还小,但是招猫逗狗坑蒙拐骗,在朱雀大街上走一遭,那是人人喊打,已经很有纨绔的苗头了。楚锡林要想留在京城,那就得拼了老命的升到三品。” 李叙白叹了口气:“听起来也挺不容易的,祖坟不能一直冒青烟啊,祖坟也得歇一歇,楚大人这么争气,家里的儿子不争气也是理所应当的。” 季青临:“......” 郑景同:“......”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爆笑声。 “你们笑什么呢?”盛衍明听到这嚣张跋扈到不可一世的笑声,神情复杂极了,就像是在看别人家的傻儿子一样,透着惋惜:“听着傻里傻气的。” 李叙白三人哽了一下。 季青临赶忙上前,低声将方才议事厅里出的事跟盛衍明复述了一遍。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身紫袍不好穿 盛衍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一身的血腥气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格外的狂暴:“丫的就是个疯狗,逮谁咬谁!”他转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李叙白:“下回再遇上他发疯,你就跟他打,打残了,老子替你赔钱,打死了,老子替你蹲大牢,别再装疯卖傻的,给老子丢人现眼!” “......”李叙白艰难道:“大人,会不会被打残打死的是下官?” “......”盛衍明气笑了,一巴掌拍在李叙白的肩头,重重的捏了两下:“你个废物,从明日开始,你就跟着司卒晨练去,我保证,不出三个月,像楚锡林那样的,你一拳能打死三个!” “......”李叙白无言以对。 他不想,他拒绝,他是新时代好少年,要以理服人拒绝暴力。 季青临也笑出了声:“是啊,李大人,是得操练起来了,总不能以后抓人都得靠迷药吧!” 李叙白暗自腹诽。 迷药怎么了,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提到迷药,李叙白就想到了被他迷翻得那三个人,问道:“盛大人,阿笨那三个人招了吗?” 说起这个,盛衍明就变了脸色,又气又怒道:“别提了,我从前怎么没看出那阿笨还是个硬骨头,你看,你看我这一身血,他都晕过去三回了,愣是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身份来。” 李叙白愣了一瞬,试探的问道:“盛大人,会不会是他真的不知道?” 盛衍明摇头:“不会,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身份,就为了一万两银子,他就敢纵火焚烧架阁库,盗取文卷,这可是灭九族的谋逆大罪,他是疯了吗?” “大人,那是一万两银子啊,换成我,我也敢啊。”李叙白惊呼了一声。 盛衍明气的要打李叙白:“你的九族呢?都不管了?让他们因为那几千两银子就去陪葬?” 李叙白躲了一下,嘟嘟囔囔道:“可是,阿蠢一死,阿笨就没有九族了啊。” 这话如同晴空惊雷,劈的盛衍明呆立在了原地,愣了一瞬,突然道:“你是说,阿笨一开始就知道阿蠢会死?”他微微一顿,急切道:“是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阿蠢身上,就是一早就知道阿蠢会死,认定了我们找不到证据证明他在说谎!” 季青临接话道:“大人,可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那具焦尸就是阿蠢啊。” 盛衍明眯了眯眼:“走,再去审阿笨,我就不信了,撬不开他的嘴!” “大人,等等我,我也要去。”李叙白的兴奋溢于言表,紧追不舍。 “......”季青临扶额一叹,这都是什么毛病,怎么就这么喜欢看血腥的场面呢? 垂华宫的正殿气氛有些凝重低沉,韩炳彦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而主座之上却空无一人,只有主座的一侧,站着个面目不清的宫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面目不清的年轻宫人,让一个久经沙场的彪形武将忌惮到惧怕,竟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韩大人,主子的话,你听清楚了吗?”那宫人慢腾腾的开口,语调有些怪异。 韩炳彦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拳了起来,指尖抠在砖缝里,挣扎了许久,一滴汗从额角落在了金砖上,飞快的洇开了。 “我,听清楚了。”韩炳彦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憔悴,似乎一夜之间就苍老了。 那宫人似乎不太相信韩炳彦的话,依旧慢慢道:“你记着,你能有今日,都是当年主子放了你一条生路,当年你承诺的,今日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她冷薄的笑了笑:“主子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去,韩大人,你也不想从此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吧?” 压抑的暴怒在韩炳彦的腔子里疯狂的乱窜,他几乎都要按耐不住了,要碎了牙根才暗哑开口:“是,我既答应了,就绝不会反悔!” “好,好。”那宫人轻笑一声:“主子相信韩大人的为人,也希望韩大人不要让主子失望才好。”她望向殿门处一闪而过的暗影,眸光暗了暗:“一会儿面圣,韩大人应该知道怎么说吧?” 韩炳彦走在幽长的暗红甬道间,明亮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沉重的暗影。 薄汗浸透了韩炳彦身上的一袭紫袍。 紫袍玉带原本是朝臣们最引以为傲的装束,可这会儿穿在韩炳彦的身上,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堪重负。 “哟,韩大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这一路上太热了,快,快给韩大人端一碗冰雪冷元子来。”余忠站在文德殿的殿门外,看到韩炳彦渐行渐近,他赶紧迎了上去,殷勤道:“今日老奴有事耽搁了,劳烦了胡公公去请韩大人,韩大人千万莫要怪罪啊。” 韩炳彦收回心神,脸上端着一如既往的洒脱笑意,与余忠格外的捻熟:“余总管说的这是哪里话,你我都是自己人,怎么能说怪罪呢。” 余忠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凝重:“官家生气了,韩大人一会儿进去,可要仔细些才是。” “多谢总管指点。”韩炳彦承了余忠的好意,不动声色的塞过去一只荷包。 余忠沉了沉衣袖,推开殿门,行礼道:“陛下,韩大人到了。” 赵益祯搁下玉管紫毫,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来,只淡淡一语:“进来吧。” 韩炳彦绷着心神行礼,不等赵益祯问话,他就再度跪下告罪,头重重的磕在了金砖地上,听声音就知道疼得厉害:“微臣有罪,愧对陛下信重,请陛下降罪,微臣心服口服。” 看到这一幕,赵益祯张了张嘴,原来满腹的责怪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这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老臣,为他浴血奋战,为他守护边境,一身伤病的归来,就算是出了些纰漏,他苛责又于心何忍呢? 赵益祯叹了口气,道:“起来回话。” 韩炳彦的心神放松了些,战战兢兢的回道:“陛下,此次架阁库走水,乃是武德司里出了内鬼。” 赵益祯沉了脸色:“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狐狸尾巴藏不住 韩炳彦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回禀了,期间还将李叙白的功劳说的格外详尽,甚至还做了些许夸张的描述,眼看着赵益祯严肃的神情松动了下来,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预料没有错,李叙白的确是简在帝心。 他在这件事中夸大李叙白的功劳,的确可以打消景帝的疑心和怒火。 听完了韩炳彦的回禀,赵益祯总算是有了一丝欣慰。 他没有看错人,也没有用错人。 “好,既然文卷找回来了,人也抓回来了,那就还是交由探事司严审,务必要查出幕后指使之人。”赵益祯给了韩炳彦足够的信任,看了他一瞬,漫声道:“韩大人,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韩炳彦心神一凛,低头道:“微臣不敢,定全力以赴,查明真相。” 上晌的天就热得让人发狂,文德殿里摆了足足六个冰盆,淡淡的白色寒气在殿中缭绕不绝。 但赵益祯还是觉得闷热烦躁,趁着没有朝臣在,他解开了衣襟,没什么形象的歪着,拿着蒲扇呼哧呼哧的大力扇风。 余忠端着冰碗上前,低声道:“陛下,这是大娘娘命人送来的,让陛下消消暑。” 赵益祯尝了一口,这一尝就停不下来了。 宫里的冰碗里的碎冰是加了牛乳的,吃起来香滑顺口,碎冰上面铺了切得薄薄的蜜瓜片和桃片,上头洒了一层碧绿的葡萄干,入口冰凉酸甜,很是开胃。 赵益祯连着吃了几口,才撂下沁出一层冰凉水珠的冰碗,抬头看着余忠:“来面圣之前,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谁,都说了什么?” 余忠不假思索的沉声道:“胡四说,刚进宫他就被内东门司的小黄门给叫走了,他留心了一下,看到是垂拱宫的洒扫太监来接的人,胡四甩开了小黄门,跟过去后算了算时辰,从进垂拱宫道出来,约莫是一刻的功夫,是洒扫太监又把人送了出来,胡四不敢靠的太近,故而不知道他都见了谁,也没听见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人出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 “不是一路走过来热的?”听到垂拱宫三个字,赵益祯就愣住了,问道。 余忠摇头:“不是,是在垂拱宫里时出的汗。” 赵益祯骤然笑了起来:“垂拱宫里是有豺狼虎豹吗,竟把人给吓成了这个样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半晌才下定了决心,冷然道:“吩咐人查吧。” 余忠低叹了一声:“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说着,他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等等,”赵益祯突然出声叫住了余忠,思忖半晌,提笔写了一张窄窄的字条,放进荷包里,想了想,又塞了个金锭进去,递给了余忠:“莫要惊动了他们,把这个给二郎,不用进来谢恩了。” 这一夜,武德司司狱里的凄厉的哀嚎惨叫声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天明之后才停。 关在头一层监牢的犯人们哪见过这种阵势,个个都被这惨叫声吓得不寒而栗,一整夜都惴惴不安,无法入睡。 还有犯人暗自嘀咕,从来还没见过把头一层的犯人给打成这样的。 难不成武德司改了规矩,凡是下狱不问罪行轻重,都得先打个半死? 盛衍明一行人去而复返,将刚刚清醒过来的阿笨又从牢房里拖了出来,重新绑到了刑架上。 阿笨被拷打了大半夜,整个人的心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了,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却又再度被粗暴的拉出去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裹了厚厚一层血迹的五花八门的刑具,嗷的一下就哭出了声。 “盛大人,盛大人,我都说了,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别打了,别打了,我都说了,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盛大人,我求求你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阿笨哭的泪涕横流,身上原本已经干涸了的伤口迸裂开,鲜血又哩哩啦啦的流了出来。 李叙白皱了皱眉头,就这么点胆子,敢谋逆吗?真的能为了一万两银子谋逆? 盛衍明也是满心疑惑。 就看这小子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模样,也不像是有胆子谋逆的货色。 再说了,他认识的阿笨,老实乖顺,身体弱话也少,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干出这么疯狂的事的人。 盛衍明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阿笨的真实模样,幽幽开口,极具蛊惑力:“阿笨,你说你都说了,可是你说的都不是我想知道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啊,你说,你这样让我怎么饶了你呢?” “盛,盛大人,能,能饶了我?”盛衍明的话就像是吊在骡马前面的口粮,引着阿笨一步一步的走向深渊。 盛衍明似笑非笑道:“自然,我可以在案卷中写明,你不是主谋,你也是被人胁迫,实属身不由己,砍头改成流放而已,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阿笨的眼睛亮了亮,难以置信道:“大人,没有骗我?” 盛衍明哈哈笑了起来:“骗你?你配吗?” “......”阿笨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怨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是,他贱命一条,的确不配盛衍明这样高高在上之人动脑子算计他。 盛衍明继续蛊惑人心:“阿笨,性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是死了,你可要想清楚了,自己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李叙白嘴角微抽,生与死的抉择的确很难,但他们这种凡夫俗子都是怕死的。 阿笨显然也是个凡夫俗子,听到盛衍明的话,他急不可耐大声喊了起来,扯到了伤口,疼的嘶了一声:“我想活,我想活!大人,我想好了,我想活!” “想活比想死简单多了。”盛衍明笑道:“阿笨,只要你说的是我想知道的,我便做主,饶了你。” “......”阿笨迟疑了一下:“大人,想知道什么?” 盛衍明根本没有给阿笨喘息和思量的时间,一连声的逼问了起来:“是谁指使你的?与你接头的两个人是什么身份?幕后之人是什么身份?阿蠢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阿蠢会死,阿蠢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白眼狼 “......”阿笨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哥安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哥说,干了这一票,后半辈子我们就吃香喝辣,什么都不用愁了。” 这套说辞,阿笨已经翻来覆去的说了半宿了,盛衍明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但是这一次听,他还真得另有发现。 阿笨的这一套说辞,每次说的都差不多,就算是这回在他如此急切的逼迫之下,阿笨慌乱至极的时候也没有说的跟之前不一样。 这至少证明了他的撒的谎里掺了实话,虽然不多,但是有。 盛衍明的目光闪了闪,继续逼问:“既然是阿蠢安排的,那为何最后是你去与那二人接头?” 阿笨嚎啕大哭:“是我哥说的,我哥说我笨手笨脚的,让我去接头,他留下来把架阁库里的痕迹清理干净,说这样可以让人查不到我们,然后过几个月,我们再辞了武德司的差事,离开汴梁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季青临听得又气又好笑,重重的踹了阿笨一脚:“你们兄弟俩是把我们这些武德司的司卒都当白痴了吗?” “......”阿笨嗷的惨叫一声,叫声惨烈凄厉,摇着头呻吟道:“没,没有,我,我不敢。” “你不敢?那就是阿蠢敢了?”李叙白走到阿笨的跟前,淋漓鲜血的味道格外的提神醒脑,他拍了拍阿笨的脸,阴恻恻道:“你刚走出甬道,架阁库就起火了,你可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的,那个时候,你就知道阿蠢已经死了吧!” “......”阿笨张了张嘴,惊恐的说不出话来。 盛衍明趁热打铁的补充道:“你想独吞这笔银子,又想把罪责都推到你哥身上,干脆杀了你哥,一把火烧了架阁库毁尸灭迹,可你没想到,你逃走的时候,被李大人看到了行迹,阿笨啊阿笨,你可真是又蠢又笨。” 阿笨变了脸色,慢慢的垂下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爆发出尖锐的狂笑,笑的疯狂又绝望:“是,是我放的火,可是你们猜错了,我哥不是我杀的!进入五楼的时候,他误触了机关,被毒针射伤了,活不了了!既然他注定要死,那不如死后再帮我一把,我一把火烧了他,烧了他!他日日骂我,讥讽我,欺辱我,最后呢?最后不还是成了我的垫脚石!你们,”他怨毒的看着盛衍明几人,那目光中的滔天恨意烧的他双眼通红:“你们高高在上,从未看得起过我们,那又如何?我一把火烧了架阁库,你们都有罪!我死了,你们也捞不着好!一样得挨板子,流放,坐牢!你们的儿女,也跟我一样,都是最下贱的贱民!我要让你们知道,你们和我,没有区别,你们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都攥在别人手里!” “你真是疯了!”季青临气红了眼,一把揪住阿笨被血染透了的衣领,“啪啪啪”的狂扇了他十几个耳光。 阿笨满嘴的牙混合着血沫子被打飞了出来,脸庞高高的肿了起来,布满了青紫色的巴掌印。 “青临!”盛衍明一把抓住季青临的手腕,李叙白赶忙抱住他的腰,拦住了已经发狂了的季青临。 架阁库失火那日,正是季青临当值,他本就是戴罪之身,若这阿笨死在他的手里,那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他没罪也有罪,小罪变大罪。 季青临平静了下来,咻咻喘着粗气。 盛衍明愤怒的盯着阿笨,控制住自己也想扇他的手,痛心疾首又百思不得其解:“你爹死后,武德司抚养你和你哥长大成人,武德司待你们兄弟俩不薄,你们为何要背叛武德司?” 阿笨凄凉而怨念的笑道:“不薄,是不薄,武德司把我们养大,可武德司也没把我们当人!”他连着喘了两口气,心痛和伤痛交织在一起,简直痛不欲生:“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以为给我们口吃的喝的,让我们吃饱穿暖,活着,就是对我们不薄了吗?都是故而,为什么我们只能当个人人都能践踏的贴书,却不能读书做官!是我们天生下贱,不配吗!” “......”盛衍明惊呆了,没想到养来养去,竟然养出一头白眼儿狼来,他气的发笑:“读书?你没读过吗?是谁夏天嫌热,冬天嫌冷,早起嫌困,晚睡嫌累,只读了半年就打死都不肯再读了?” “......”听到这话,阿笨的怨念一下子就攀升到了顶峰:“我小,我不懂事,难道你们也不懂事吗?你们就不会逼一逼我们吗?若是,若是我们的亲生父母尚在,一定会的,一定会逼着我们去读,去上进的!就是因为武德司从未将我们当人看过,才会对我们放任不管!随意践踏!”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世道真是乱了啊,竟然有人当白眼狼当的振振有词! 不过,没有人再有兴致去反驳阿笨了。 跟这样的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唾沫星子! 不过李叙白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的讽刺道:“都怪武德司让你吃的太饱吃的太撑,才会心生怨怼,饿你三天试试,当白眼狼你都没力气!” 阿笨根本无法理解李叙白的话。 从他不会再饱受饥饿的时候起,贪婪就在他的心上与日俱增,不断疯长,终于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在这条绝路上已经走的太远了,失去了迷途知返的资格。 盛衍明骤然生出心灰意冷来,吩咐司卒将阿笨押回去,严加看守,又吩咐郑景同再次提审那两个接头人,才拉着季青临出了司狱。 “青临,你冷静点,你真把他打死了怎么办!”盛衍明神色复杂,他既理解季青临的愤怒,却又不能纵容这种愤怒肆意发泄。 季青临难掩悲怆,痛苦道:“大人,下官的小女儿才一岁多,下官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好!”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吓人,吓死人 “胡说八道什么!”盛衍明狠狠的瞪了季青临一眼:“渎职而已,顶多挨几板子,咱们武德司人,什么时候怕过挨板子?别在这号丧,不吉利!再说了,你不还能将功补过呢嘛!” “......”季青临打了个嗝儿。 李叙白在旁边幽幽开口:“大人,怕就怕兵事司的人咬着季副尉不放,那就不是挨一顿板子的事了。” 听到这话,季青临的脸又垮了下来。 “......”盛衍明气的想捂李叙白的嘴:“快闭嘴吧你,有什么话咱不能私下说吗?” 李叙白不得不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响鼓要用重锤。 一个人担惊受怕不如一群人担惊受怕。 他不依不饶的继续道:“大人,防患于未然嘛,再说了,将功补过这种事,总得先把功抓住了。” 盛衍明思忖道:“你说得对,不能让兵事司那群棒槌抢了先。”他神情严肃的吩咐季青临:“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从现在起,探事司所有司卒不得离开衙署,休假的全数召回,随时待命,一旦郑景同那审问有了结果,即刻抓人!” 季青临心神一凛,应声而去。 安排好了此事,盛衍明转身,阴恻恻的看着李叙白,冷哼一声:“二郎,你这么处心积虑的撺掇,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不会告诉我,只是单纯的想吓死青临?” “要是我说是,盛大哥信吗?”李叙白嘿嘿一笑。 盛衍明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高悬在头顶的烈日,思忖道:“得了,该用午饭了,我请你去樊楼吃席。” 白日里的樊楼没有晚间看起来那般流光溢彩,但是热闹却是一样的。 樊楼的各个角落都放了冰盆,白蒙蒙的寒气驱散了盛夏的炎热。 李叙白一边走一边咋舌,这樊楼果然阔气啊,每日单单是这冰盆钱,就够寻常人家吃一年了。 一楼二楼都是宽敞的大厅,高台上朝歌暮弦从不停歇,更有花魁娘子时时翩翩起舞。 盛衍明带着李叙白径直上了三楼,熟门熟路的推开一个雅间的门。 李叙白着意看了一眼,那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笙歌远”三个字。 刚刚落座不久,伙计就送了饭菜进来。 李叙白吃惊极了,从进门到坐下,他都没看到盛衍明跟伙计多说话多寒暄,更没有点过菜,伙计怎么就知道他们要吃什么? “樊楼的招牌,炊羊,二郎尝尝。”盛衍明似乎看出了李叙白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樊楼的伙计都很有眼力,只要是来过一回的食客,伙计都能记下那人的喜好。” 李叙白惊讶不已:“所有的伙计吗?所有的伙计都是这样吗?” “是,记性好,有眼力,这是樊楼招伙计的最基本的要求。”盛衍明边吃边说。 李叙白吃了一口炊羊,连连点头:“这么好的记性,不去考科举,跑来当伙计,实在是可惜了。” 盛衍明摇了摇头:“你看着汴梁城里花团锦簇的,可实际上,如苦水巷里那般艰难的人家比比皆是,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有余力供养一个读书人的,二郎,你知道供一个读书人对一个寻常人家意味着什么吗?” 李叙白其实是有所体会的,前世时,他虽然父母俱全,可是谁都不想管他,把他当成累赘推来推去,幸亏是有九年义务教育,要不估计他连初中都上不了,后来因为成绩好,高中时不但免了学费,还有生活补助,上大学时,更是把奖学金助学金拿了个遍,再加上勤工俭学,虽然活的比一般人艰难些,但是他到底还是靠着知识改变了命运。 “我知道,之前我不就是我家的读书人嘛,读了那么些年的书,还是百无一用。”李叙白自嘲道,他这话,既是在追忆再也回不去的前世了,也是在送别再也回不来的真正的李叙白。 盛衍明却不认同李叙白这话:“二郎,读书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话,李叙白倏然想起了那句名言,话到嘴边,他略微改了改:“为大虞崛起?” “......”盛衍明喷了:“说正经的!” 李叙白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我读书,是因为我宁可做一个充满疑惑的聪明人,也不想做一辈子坚信不疑的大傻子。” 盛衍明也敛了笑意,神情凝重的点头道:“恩师曾对我说过,读书是让人知廉耻,明道理,是为了让自己变得高尚,而不是让自己觉得自己高尚。” “圣人啊这是!”李叙白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盛大哥,你的老师是个圣人啊。” 盛衍明一脸神往:“是,恩师的确是个圣人。”他微微一顿,慢慢道:“恩师曾做过帝师,后来归隐乡野,无数读书人前去拜师求教,他都悉心教授,遇上家境贫寒的学子,他不但不收束脩,还供给日常生活所用,恩师生平所愿,散尽家财,就是让天下人都有书读,扫除目不识丁者,后来恩师身故,官家缀朝一日寄托哀思,天下学子无不伤痛悲戚。可是,恩师的心愿终究成空了,寻常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实在是太难了,十年,二十年,或许还要更长的时间,或许根本看不到希望,大多数人都是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这辈子就够用了。” 李叙白被盛衍明的描述震惊到了,他脑中凝聚出了一个具象的圣人风范。 什么是圣人,都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圣人也如此,为国为民,更多了一份悲悯。 “盛大哥,我觉得,让天下人都有书读这件事是不太好实现的,不过可以先定一个小目标啊。”李叙白若有所思道。 盛衍明愣了一下:“什么小目标?” “比如说让大部分人都认识三字经里的字。”李叙白想了想,三字经算是这个时代的扫盲专用书了吧,便将这本书给提了出来。 盛衍明当真思忖起来,都忘了吃饭,半晌才道:“二郎,你这个想法的确不错,有些地方甚至与恩师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这件事办起来,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甚至,还要有官家的支持。”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武德司的事,不算公器私用 李叙白当然知道不容易。 想做一件事不容易,做成一件事更不容易。 这世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多了,更倒霉的是,自己什么样儿自己还心里没数,对别人指手画脚,硬是能把一件好事给搅和的恶心了。 他吃了口菜,笑道:“盛大哥,扯远了啊,还是看眼前吧。” “对,看眼前。”盛衍明挑了挑眉:“你今日为什么要吓唬青临,你不知道,他是家中幼子,父母都已经年近七旬了,姐姐们都外嫁了,哥哥们都在外地谋生,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支应,两儿一女又都年幼,他不容易。” 李叙白是头一回听说季青临的家境,他原以为季青临能在武德司当副尉,又混的风生水起,家境定然也不差,现下听来,也跟他前世时公司的同事差不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累死累活一个月,刚够一家吃喝,不禁摇头唏嘘道:“我并不是有意吓唬季副尉的,盛大哥,你今日是没看到议事厅的事,你要是看到了,也得气的半死。” 盛衍明哼笑一声:“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儿的,又不是头一回了,想都能想得到。”他微微一顿:“不过就是盯着司使的位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大人还没走呢,大人要是不走了,看他们的脸往哪搁!” 李叙白哈哈大笑起来,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我就知道盛大哥是个明白人,做事明白,看人也明白。” “二郎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了。” “不,二郎这是拍马屁。”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那大人爱听吗?” “爱听!爱听极了。” “盛大哥,”说笑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下来,李叙白一脸正色的问道:“盛大哥有没有想过,这样一味的回避兵事司的锋芒,若,韩大人果然调任,而楚锡林接任了司使的位子,今后盛大哥和整个探事司上下不得被人挤兑死啊?” 盛衍明却笃定的摇了摇头:“楚锡林是自己看不清楚自己的斤两,这个司使,他根本就没有半点夺取的希望,他在官家面前并没有几分面子,朝中人脉稀薄,身后也没有靠山,家族更不显赫,功劳嘛,只能说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的人,官家自然不会把他放在人选之内,内阁也不会推荐他,而六部,没有插手武德司人员调遣的资格,可以这样说,八年前他没能当上司使,八年后,他照样当不上这个司使,他就老老实实的在这个四品指挥使的位置上干到致仕吧。不,还有一个机会,”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若他肯去边关,和西夏,和辽国拼几年命,根本无需在朝堂汲汲营营,回来时就是三品大员了。” “可是他不敢。”李叙白摇了摇头:“他既然不敢,就不要妄想空手套白狼,天上掉馅饼,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 “有啊,”盛衍明笑道:“那么大的馅饼不是就砸到你头上了吗?” “......”李叙白讪讪一笑:“盛大哥,韩大人若真是去了内阁,你会不会升任司使?” “我也不会,”盛衍明很淡定,也很自知之明:“武德司的司使,一向都是简在帝心的孤臣,只听命于官家,我虽有这份忠心,但太年轻,历练不够,功劳也不够,武德司的司使,只有忠心是远远不够。” 二人说话的功夫,外头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上楼声,那声音在雅间门口停了下来,一把推开了雅间的门,季青临急切道:“大人,小李仵作有新发现。” 听到季青临的话,盛衍明来不及多问,拔腿就下了楼,出了樊楼的大门。 李叙白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好像是受了惊吓又有些心虚的模样。 季青临大奇,问道:“李大人这是怎么了,后头有鬼撵你?” “快走,别瞎说。”李叙白越走越快:“刚刚吃了顿没给钱的霸王饭,心虚的很,怕人家追上来打我。” “......”季青临愣了一下,嚣张跋扈的大笑起来:“大人,咱们武德司上谁家吃饭,那是给谁家面子,这满汴梁城的馆子,谁敢找咱们收饭钱啊,这是不想活了吧。” “......”这下轮到李叙白震惊了。 吃霸王饭吃的这么理直气壮的,真的不怕被打死吗? “二郎别听他胡说!”盛衍明狠狠的瞪了季青临一眼:“咱们是官差,又不是强盗,怎么能吃饭不给钱呢,顶多就是晚点给。” “晚点给,晚点是多晚?”李叙白笑问道。 盛衍明道:“那得看吃了什么,花了多少。” “......”李叙白茫然不解。 季青临在旁边低声道:“二百两以下,衙署当日就报了。” 李叙白松了口气。 谁知道季青临又讪讪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司卒们都拖家带口的,总不能自己吃细粮,放着家里的娘子孩子吃粗糠吧,每回都是双份,衙署就得耽搁两日了。” 李叙白恍然大悟。 难怪司卒们一年到头随叫随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挣得比小商小贩还少,也没有一个人辞了差事不干,更没有人说一句武德司不好的。 人家真是做到了雨露均沾,人人有份儿啊。 “那,朝廷,不管吗?我听说台院谏院是御用疯狗,逮谁咬谁,这,这不算报假账,公器私用吗,他们难道不会把武德司骂翻天吗?”李叙白疑惑问道。 “御用疯狗,这个名儿真不错,像极了那帮御史老货。”季青临笑了:“吃点喝点,那就算得上公器私用了,再说了,咱们武德司跟其他衙署不一样,一应开支走的都是官家的私库,从不动国库一两银子,只要官家不说话,谁也不敢跳出来说什么的。当然了,其他衙署每年都有的冰敬,碳敬这些额外的孝敬咱们也是没有的,只能是在吃喝日常上,给司卒们稍加弥补了。” 李叙白彻底明白了武德司的超然地位是从何而来了。 所谓的武德司,就相当于是官家自己掏银子养起来的家臣,没花朝廷一分银子,自然也就不受朝廷约束,而官家对武德司放权,武德司就更加凌驾于六部之上,隐隐有直逼内阁之势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阴谋变阳谋 晌午的阳光炎热刺眼,朱雀大街两侧绿树成荫,不少上工的人捧着大碗,蹲在阴凉的地方吃午饭。 李叙白三个人骑马穿过朱雀大街,轻尘在身后淡薄流转。 树荫底下,有个女子背身而立,直到再也听不到马蹄声了,她才转过身来,神情复杂的凝视着李叙白远去的背影。 半晌,她走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面前。 那少年面黄肌瘦的,气息奄奄的躺在树荫底下,面前的破碗里空空如也,既没有银子铜钱,也没有半口吃的。 少年的旁边还躺着个更加瘦弱蜡黄的女孩,看起来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女子从袖中掏出半个白面炊饼,放在少年鼻子下轻轻一晃。 白面炊饼都凉了,但是面香却依然浓郁勾人。 少年虚弱的睁开了眼,目光涣散的看了看女子。 那女子面无表情的冷然道:“炊饼给你,你跟我走!” 少年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女子淡淡一笑:“你不想活了,也不想让你妹妹活了?”她微微一顿:“我可以救她。” 听到这话,少年倏然睁开了双眼,嘴唇抖了抖,声音细弱蚊蝇:“当真?” 薄薄的冷笑在女子的眉眼间绽开:“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少年愣了一瞬,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女子见状,把那濒死的女孩抱了起来,对少年道:“回春医馆,你还走得了吗?” 少年咬着牙,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他眼前一黑,晕眩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 他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连着抽了几口气,才倔强道:“能。” 女子淡薄一笑:“我叫宋时雨。” 少年犹豫了片刻:“我叫秦苏然。”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宋时雨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如隔世啊,不,不是,分明是真的隔世。 宋时雨边走边问:“秦苏然,你多大了?” “十二。”秦苏然绷着脸,满脸稚气和故作老成交织在一起,看起来着实有趣。 宋时雨背过头去笑了一下,再转过来后,就还是方才那副冷淡模样。 这辈子十二岁的秦苏然,显然比上辈子十二岁的秦苏然要可爱的多啊。 “你妹妹呢?叫什么,几岁了?” “她叫秦欣然,五岁了。” 宋时雨暗暗摸了摸怀里瘦骨嶙峋的女孩,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这个叫秦欣然的五岁女孩死在了朱雀大街上。 临死也没吃上一口饱饭。 谁能想到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汴梁城里,竟然还会有人饿死。 验尸房里一片死寂,李叙白几个人看着眼前的一幕,皆面面相觑,神情格外复杂。 也不怪他们个个脸色发白,一副要晕倒的样子,眼前的情景实在是,见者惊心,嗅者恶心。 那具焦尸被拆的七零八落的,胳膊是胳膊,腿儿是腿儿,五脏六腑是五脏六腑,每一样都归置成一堆,码放的整整齐齐的。 狰狞可怖的令人发指! “小李仵作,你这是,在干什么?”盛衍明忍着恶心,错愕道。 李叙白被震惊的愣住了,都忘了恶心和害怕,抽了抽嘴角,问道:“你剖就剖吧,剖完倒是放回去啊,这么摆着,你是强迫症啊!” 小李仵作郝然道:“这不是,季副尉过来告诉卑职,说阿笨招认,阿蠢是被机关射出来的毒针刺伤,毒发身亡的嘛,可是这尸身已经烧焦了,实在看不出毒发的症状来,卑职就想着,看能不能在脏腑中找到中毒的症状来。” “那你都剖成这样了,找到什么了没?”盛衍明沉声道。 小李仵作摇了摇头:“没有,卑职没有在死者的脏腑中找到任何中毒的症状。” “也就是说,也没找到毒针?”李叙白问道。 小李仵作摇头:“没有,卑职也没有找到毒针。” 听到这话,季青临顿时怒目圆睁,暴跳如雷:“那个畜生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老子这回非得把他打得剩下半条命,看他招供不招供!” “你把他打个半死,他说的也未必就是实话!”李叙白一下子抱住了季青临,思忖道:“你别激动,你仔细想想,没有找到毒针,可未必就是阿笨没有说实话啊!” 季青临冷静了下来,若有所思道;“对,阿笨说,阿蠢是中了机关毒针死的,那尸身里没有找到毒针,要么,阿笨说的是假话,要么,”他震惊的望住了李叙白和盛衍明。 李叙白和盛衍明齐齐点头。 “要么,死者就不是阿蠢!”季青临瞠目结舌道。 小李仵作自然也听明白了,看着被他拆的七零八落的焦尸,目瞪口呆道:“不是,阿蠢,那是谁?”他突然抱住了头,懊悔道:“我完了,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贱呢,这要是个有家有主的,我不得被人打死啊!” 盛衍明几个人顾不得去管小李仵作的哀嚎,匆忙召集人手去了。 原本他们是将焦尸当做了阿蠢在查,而现在有了别的发现,阿蠢极有可能使了个障眼法,把他弟弟和他们都给骗了,来了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从火烧架阁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说不定阿蠢已经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开了京城,甚至都要走出京畿路了。 一旦让他远离京城,那么他就会像鱼入大海一样,再难寻到踪迹了。 留给盛衍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季副尉,你即刻前去汴梁府,查问这半个月以来,有没有失踪人口的报案。” “王副尉,你即刻带领司卒在汴梁城搜查阿蠢的下落。” “郑校尉,你继续拷问阿笨,可以将阿蠢蒙骗了他这件事情告诉他。” “张校尉,一旦汴梁府有失踪人口的报案,你即刻带人挨家挨户查问。” “于校尉,你带领司卒查访汴梁城内没有户籍之人中有无失踪人口。” 时间紧迫,盛衍明作了一番周密的安排,整个探事司的司卒几乎全都出动了,可偏偏漏掉了李叙白。 李叙白兴奋的摩拳擦掌:“大人,那下官呢,下官干什么去?” 盛衍明十分不客气的给李叙白挖了个坑:“有劳二郎进宫一趟,请旨关闭四门,严防罪犯逃窜出京。” “......”李叙白笑了:“大人这是阴谋变阳谋,我不答应都不行了?” 盛衍明微微一笑:“今日四门一关,明日弹劾二郎的折子就会堆满了官家的龙案,二郎可敢?” 李叙白微微挑眉:“我正想见识见识那群御用疯狗的厉害,有什么不敢的。” 第一百二十章 大虞最强嘴炮天团 未时刚过,汴梁城里突然乱了起来。 一队队武德司司卒在长街上纵马疾驰。 一队队御林军大喊着“陛下有旨,关闭四门,严禁出入,酉末宵禁,各家各户,关门闭户,不得在城中走动!”在汴梁城各处穿梭。 汴梁城的四座城门在骄阳下缓缓的关上了。 “砰”的一声重响,砸在人心上,将所有人都砸的心头沉重。 大白天的关闭城门,这可是史无前例的! 这汴梁城,莫不是要变天了? 盛衍明所料不错,四门关闭的旨意一出来,顿时引起了一阵恐慌,还没等到酉时,汴梁城里人家已经关门闭户了,就连素日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都看不到半个人影了。 可盛衍明没有料到的是,弹劾李叙白的折子,并不是次日才堆满了官家的龙案的。 四门一关,以太傅吕云亭为首的文臣们,便呼啦啦的跪倒在了文德殿前的广场上。 一群头发胡子花白的老臣带着一群年轻天真的新臣,把头磕的咚咚直响,什么“外戚弄权”,“家国不幸”,“为非作歹”,“祸国殃民”,“挟势弄权”这类话一串一串的,喊得震天响。 余忠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这群文臣把头磕的咚咚响,他皱着眉头,咧了咧嘴。 小毛子站在旁边,低声问道:“干爹,你怎么了,他们自己都不心疼自己的脑袋,你心疼啥?” “你个小崽子!我这是心疼他们的脑袋吗?我这是心疼前头那几块砖!”余忠重重的拍了一下小毛子的头,啧了啧舌:“那地砖是前阵子刚被御史台的人给磕碎了,刚换上的新的,看来今儿是保不住了,哎哟,又是一笔银子哟。” 听到这话,小毛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双眼一亮,指着不远处道:“干爹,你看,那是不是李大人?是李大人过来了吧?” “哎哟,我的祖宗哟,二郎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啊,这要是让他们这些官儿看见了,不得活吃了他。”余忠赶忙往下冲,一边跑一边给李叙白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儿,可李叙白愣是没瞧见。 余忠又不敢出声,眼睁睁的看着李叙白走近了,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哟呵,诸位大人跪着呢?跪的可好?”李叙白吊儿郎当的走到众人跟前,扫视了一圈儿,不等崔吉跳出来当出头鸟,他就突然指着罗崇勋道:“罗大人,你那跪的不行啊,歪歪扭扭跪没跪样的,你是没吃饭吗?头磕的一点儿也不响,这怎么能打动官家,严惩小爷我呢?就你这样的,哪来的脸来弹劾小爷?” 听到这话,罗崇勋差点没气的吐了血。 上回罗崇勋舍命弹劾了顾清执,将他落下了马,原以为那次辅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从此便一步登天了,谁曾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文太后的确是跟官家提了此事,可官家虽然没有一口拒绝,却用待首辅有了合适的人选后,再一并任命这样的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罗崇勋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 首辅的人选遥遥无期,他这个次辅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御史台里大半都曾经是顾清执的学生,或多或少都听过他的教诲。 罗崇勋弹劾了顾清执,间接导致了顾清执的自尽,顾家的败落,御史台的御史们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 这段时日他过的憋屈极了。 上值没有差事,下值没人打理,同僚们有个什么婚丧嫁娶之事,也都默契的无视了他的存在。 他问起来时,同僚就皮笑肉不笑的打个哈哈,什么贵人事忙,什么高攀不上。 呸,不就是看他没当上次辅,又得罪了官家,做了冷板凳吗? 今日到文德殿前请命,罗崇勋本是不想掺和的,可是转念一想,文太后和官家不睦已久,而这个李叙白似乎也不为文太后所喜,他所能推波助澜,让李叙白吃个亏倒个霉,说不定文太后就想起他来了。 那他离这个次辅的位置,不就更进一步了吗。 他跪在乌泱泱的一群人里,刻意降低了存在感,还没来得及推波助澜,就变成了出头鸟,先被李叙白给攻击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李叙白,而且李叙白入朝晚,时间短,肯定是不清楚他做过的那些事的,他倏然抬头,火冒三丈道:“你目无法纪,倒行逆施,人人都可以弹劾!本官为何不行!” 李叙白背着手,走到众人中间,走到罗崇勋的面前,讥讽笑道:“嘿,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呢,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顾太傅的冤魂,可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还敢出来见人?就不怕晚上睡觉做恶梦吗?”他微微一顿,扫了众多御史一眼,把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用的炉火纯青:“你们御史台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连疯狗都放出来咬人了,可见顾太傅走后,他的那些学生们,都成了软骨头喽!难怪杀人放火在你们眼里也都不算什么了。” 此言一出,罗崇勋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这件事是过不去了是吗?怎么谁都知道?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攻讦他! “李大人,罗御史的是非功过自有论断,与你的无法无天的作为又有何干?”崔吉听不下去了,让李叙白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他们有理也要变成没理了,他越众而出,怒目相视:“李大人,抓贼补盗于民何干?你如此肆意妄为,扰乱民生,这是亡国之相!你就是亡国的罪人!” “......”李叙白无语望天,这崔吉是读书读傻了吗? 他走远了几步,偏着头看着崔吉:“崔大人,你知道什么叫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吗?” “自然。”崔吉傲然道。 “昨夜之前的汴梁城,可称得上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李叙白问道。 崔吉犹豫了一瞬:“勉强算是。” 这个回答还算中肯,李叙白微微点头:“那昨夜之后呢?崔大人该不会以为汴梁城的百姓都瞎了吧?都看不见武德司衙署的那场火吗?他们会不会想,歹徒昨夜敢在武德司衙署里放火,今夜会不会就到自己家来杀人?明日会不会去别人家里抢银子?崔大人,长此以往,汴梁城还是汴梁城吗?州桥的夜市还能兴盛如昔吗?你崔大人晚上,还敢让自家的娘子带着孩子出门吗?” “......”崔吉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吕云亭轻咳了一声,站了出来:“李大人此言差矣,只是缉捕区区一个盗贼,便关闭了汴梁城的四门,惊扰百姓,动摇朝纲,这是自毁国本根基之举!李大人,你该去台狱好好自省!” “国本,根基?”李叙白突然想和这些食古不化的老学究们好好说道说道了:“什么是国本,什么是根基?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河清海晏,大虞国富民强,这才是国本根基,吕大人担忧缉捕盗贼便关闭四门,会动摇朝纲,放屁,你明明是怕被百姓笑话,笑话官兵没用,笑话当官儿的废物,连个放火的贼都抓不到,你们这才是动摇朝纲,祸害百姓!汴梁城是我大虞朝的京城,原本该是我大虞境内最安全的地方,如今有歹徒作乱,你们想的不是如何与武德司齐心协力,尽快将歹徒缉捕归案,反倒先想的是自己的面子,你们以为,你们的面子就是朝廷的面子吗?呸,狗屁,你们的面子才值几文钱?百姓的面子才是朝廷的面子!让歹徒祸害了百姓,祸害了汴梁城,你们都该辞官,回家卖烤红薯去!” 李叙白这一番话,说的吕云亭脸色铁青,他气的浑身直抖,指着李叙白哽的险些背过气去。 四周鸦雀无声,李叙白都说完了许久,都没有站出来指责他。 李叙白昂着头,狠狠的哼了一声,举步往文德殿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诸位大人跪着吧,好好跪着,再把头磕的响一点儿,兴许啊,今儿晚上,就可以去牢里笑话我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舌战疯狗 “......”李叙白一脸懵然,他是认识卢鸿志的,此人可谓御史台里的头号毒舌,曾经创造过连骂两个时辰不喘气,不重样儿,不带脏字的辉煌战绩,更曾经将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三个御史同僚给骂的当场吐血昏厥。 李叙白起初听闻此人的战绩之时,很是惊叹,今日一见,觉得不过尔尔。 一个年过五旬,须发皆白的老头,不过是仗着自己不积口德,骂起人来动辄就带上人家全家,才未逢对手。 遇上他李叙白,也算是倒霉了,从此怕是要把嘴缝起来了。 李叙白偏着头道:“卢御史,关闭四门是耽误你出去抓奸夫了,还是酉末宵禁耽误你喝花酒了,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吗?不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卢鸿志:“卢御史这把年纪估计花酒是喝不动,你老牛吃嫩草,的确是要把二八年华的娇妻给看紧了,万一卢御史六十寿宴的时候,再闹出个什么捉奸在床的乐子来,喜事变丧事了可完喽,下官知错,认罚,关闭四门耽误卢御史出去抓奸夫了,下回一定注意,下回关闭四门之前,下官一定亲自替卢御史把奸夫抓回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憋不住笑了。 尤其是小毛子,笑的脸颊上的肉不停的颤抖。 “......”卢鸿志气了个倒仰,咬紧了牙关,才咽下喉咙里的那股腥甜。 也难怪众人笑的要发疯,更难怪卢鸿志气的要发疯。 这汴梁城里谁不知道十年前的那件丑事。 卢鸿志年轻的时候有一房爱妾,宠的如珠如宝,风头几乎越过了他的嫡妻,可是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个爱妾,在他四十岁的寿宴上,被人抓到与人通奸,让他沦为了满京城的笑柄,更可恨的是,奸夫还跑了,始终将人抓到,他只好将小妾沉塘泄愤了。 这件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但并没有因为岁月变迁泛黄而变得模糊了,反倒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被更多的人知道。 这不,就被李叙白这个朝中新人给掀了个底儿掉! 李叙白环顾了一圈儿,撸起衣袖,龇着牙,一脸的混不吝:“还有谁不服气,也别一个一个的来了,怪费劲的,干脆一起上吧,小爷我不把你们骂的立马就想自杀谢罪,小爷我跟你们的姓!”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 “姓李的,你可知关闭四门,要引发多少百姓的恐慌吗?” “百姓都是见过大风浪的,情绪稳定得很,我看倒是你比百姓恐慌的厉害,怎么,你着急出城跟小寡妇幽会?” “你,你,你简直粗鄙不堪!” “李叙白,自大虞开国以来,就从未有过宵禁,骤然宵禁,坏了祖宗规矩啊!” “怎么,你这么听祖宗的话,你家祖宗昨天晚上喊你下去陪他,你咋不照办呢?” “李叙白,你,你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 “李大人,你所说的这些,与你的无法无天的作为又有何干?”崔吉听不下去了,让李叙白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他们有理也要变成没理了,他越众而出,怒目相视:“李大人,抓贼补盗于民何干?你如此肆意妄为,扰乱民生,这是亡国之相!你就是亡国的罪人!” “......”李叙白无语望天,这崔吉是读书读傻了吗? 他走远了几步,退出混乱的战局,偏着头看着崔吉:“崔大人,你知道什么叫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吗?” “自然。”崔吉傲然道。 “昨夜之前的汴梁城,可称得上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李叙白问道。 崔吉犹豫了一瞬:“勉强算是。” 这个回答还算中肯,李叙白微微点头:“那昨夜之后呢?崔大人该不会以为汴梁城的百姓都瞎了吧?都看不见武德司衙署的那场火吗?既然看到了,那他们会不会想,歹徒昨夜敢在武德司衙署里放火,那今夜会不会就到自己家来杀人?明夜会不会去别人家里抢银子?崔大人,长此以往,汴梁城还是汴梁城吗?州桥的夜市还能繁盛如昔吗?你崔大人晚上,还敢让自家的娘子带着孩子出门吗?” “......”崔吉愣住了,这一叠声的诘问逼得他脸色发白,一时间无言以对。 吕云亭轻咳了一声,站了出来:“李大人此言差矣,只是缉捕区区一个盗贼,便关闭了汴梁城的四门,惊扰百姓,动摇朝纲,这是自毁国本根基之举!李大人,你该去台狱好好自省!” “国本,根基?”李叙白突然不想给这些食古不化的老学究们面子了,不想和他们插科打诨了,想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什么是国本,什么是根基?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河清海晏,大虞国富民强,这才是国本根基,吕大人担忧缉捕盗贼便关闭四门,会动摇朝纲,放屁,你明明是怕被百姓笑话,笑话官兵没用,笑话当官儿的废物,连个放火的贼都抓不到,你们这才是动摇朝纲,祸害百姓!汴梁城是我大虞朝的京城,原本该是我大虞境内最安全的地方,如今有歹徒作乱,你们想的不是如何与武德司齐心协力,尽快将歹徒缉捕归案,反倒先想的是自己的面子,你们以为,你们的面子就是朝廷的面子吗?呸,狗屁,你们的面子才值几文钱?百姓的面子才是朝廷的面子!让歹徒祸害了百姓,祸害了汴梁城,你们都该辞官,回家卖烤红薯去!” 李叙白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说的吕云亭脸色铁青,他气的浑身直抖,指着李叙白哽的险些背过气去。 四周鸦雀无声,李叙白已经说完了许久,都没有站出来指责他。 “李大人,官家宣召大人觐见。”眼看众人闹的差不多了,没有人在李叙白的手里占了便宜,余忠赶忙上前低声道。 他怕再骂下去,这些文臣们就要上嘴咬人了。 李叙白昂着头,狠狠的哼了一声,举步往文德殿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诸位大人跪着吧,好好跪着,再把头磕的响一点儿,兴许啊,今儿晚上,就可以去牢里笑话我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画饼专家 稀疏而黯淡的阳光透窗而入,洒落在金丝楠的桌案上,泛起一层水波样的金色光芒。 赵益祯背身而立,整个人都有些萧索。 李叙白走进殿中,行了个礼,便没敢再多说多动了。 赵益祯听到动静,转身看了李叙白一瞬,突然冷声道:“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先来蛊惑朕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李叙白从赵益祯的话中听出了戏谑之意,便知道他并没有迁怒于自己,摇了摇头道:“微臣不怕。” 赵益祯看着李叙白,轻轻透了口气:“你不怕,可,朕怕。” “......”李叙白短促的“啊”了一声,疑惑不解的问道:“陛下,怕什么?” 赵益祯并没有回答李叙白的话,有些失落,又有些兴奋道:“方才二郎以一敌众,让朕......”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李叙白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赵益祯在怕些什么了。 恐怕,这就是世人常说的,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吧。 “陛下,微臣出身不高,眼界狭窄,想的做的难免都不够周全,陛下这是嫌弃微臣了?微臣冤啊。”李叙白装起糊涂,一脸委屈。 “......”赵益祯气笑了,重重的拍了一下李叙白的头顶:“你看看你给真惹的祸,让朕怎么替你善后!” 李叙白满不在乎道:“陛下不必为难,大不了让他们套微臣的麻袋,多揍几顿就得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朕还得给你准备上好的金疮药?”赵益祯接口道。 李叙白重重点头:“陛下圣明,太圣明了。” 赵益祯笑了:“看你那狗腿样儿。” “微臣不是狗腿,微臣是龙爪。”李叙白拍起马屁来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龙爪,”赵益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都说武德司是朕的爪牙,二郎,当朕的爪牙,你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微臣不委屈,能被陛下视为爪牙之人,都是极为信任之人,微臣定然不会辜负了陛下的这份信任的。”李叙白很能理解赵益祯心里的纠结,作为一个明君,身边是不该有这种监视百官的爪牙机构的存在的,可作为一个帝王,这种机构是有存在的必要性的。 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赵益祯微微点头,对李叙白的这种态度颇为欣慰:“二郎对武德司这次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吗?” 李叙白神情凝重道:“陛下,原本微臣等以为那具焦尸就是阿蠢,今日仵作再次剖验才发现疑点,排除了是阿蠢的可能性,微臣以为,阿蠢还在汴梁城,并没有出城。” “哦,为什么?”赵益祯饶有兴致的问道。 李叙白思忖道:“阿蠢大费周章的设了这么个金蝉脱壳的局,若只是为了顺利出城,岂不是有些太浪费了,微臣觉得,定然是他要交出去的东西事关重大,要见的人也是在朝廷的严密监视之下的,所以他才故弄玄虚,为的就是引开武德司的注意力,让他能够顺利的将东西交出去,换取他想要的好处,至于出城,其实即便关闭了四门,还是有不少可以出城的法子的。” 赵益祯点了点头:“二郎说说看,除了走城门,还可以怎么出城?” 李叙白心神一凛,郑重其事道:“陛下,偌大的汴梁城,总有那么一两个是排查疏漏的死角的。” “比如说?” “比如说,有着无数出口通往城外的地下暗渠,”李叙白胸有成竹的续道:“再比如,按规矩要连夜送出城安葬的身故之人。” 赵益祯舒心的透了口气,没有再问这件事情,反倒问起了别的:“二郎,你听说过韩司使要入内阁的这个消息吗?” 李叙白愣了一下,赵益祯用的是“消息”,而非“流言”,看来韩炳彦要入内阁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微臣听说了,”李叙白笑了起来:“不但听说了,还看了一场戏。” 赵益祯“哦”了一声,兴致勃勃的问道:“什么戏,说来听听?” 李叙白煞有其事的斟了一盏茶,搁在赵益祯的手边,又将点心盘推了过去,才一五一十的将当日议事厅里发生的一切说了,着重描述了自己撒泼打滚的模样,和盛衍明后来听说此事后,对自己的提点。 赵益祯的脸色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他知道武德司的探事司和兵事司素来有些龃龉,内斗的厉害,但没想到已经白热化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了。 看来有些人的野心被养的太大了,已经成了祸患了。 他问道:“二郎觉得,韩司使之后,谁最适合做武德司的司使?” “盛大人啊,”李叙白不假思索道。 赵益祯笑着摇头:“盛衍明说过,他年轻,资历不够历练也不够。” 李叙白无奈的一摇头:“那总不能是楚锡林吧,若真是让他当了司使,那微臣就辞官,回家安心当个纨绔。” “......”赵益祯气笑了:“二郎就没想过,自己当司使吗?” “......”李叙白“噗”的一声,吓喷了:“陛下,你别逗微臣了,盛大人那样的资历和历练都不够,微臣这样的就更不够看了,当了司使,还不得被那些武德司老油条给活活撕了啊。” “倒也不见得。”赵益祯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一脸认真的仔细思量了起来,最后竟然说出了一句让李叙白惊心动魄的话来:“在忠心和信任面前,什么资历,历练,都是可以弥补的,武德司既然是真的爪牙,那么这爪牙之首,自然一定得是最信任之人,朕,最信任的,”他抬眼看着李叙白:“是二郎你啊。” 听到这话,李叙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发寒,抽了抽嘴角:“陛下,只有信任吗?微臣就不配有能力吗?” “......”赵益祯哈哈大笑起来。 他明白李叙白的顾虑。 信任是缥缈虚无的东西,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在朝为官,若仅仅有帝王的信任,那就是无根之树,倾倒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二郎,信任是人心所定,而能力确实目光所及。”赵益祯笑眯眯的:“朕现在看到了二郎的忠心,至于能力,就看二郎能不能将眼前的危机化解了。” “......”李叙白彻底无语了。 呵呵,没有等来送饼的,等来了个画饼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最想见的人 夜色深深,李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石桌上摆了各色饭菜。 李叙白奇怪的环顾了下四围,诧异道:“大嫂怎么不在?这些日子大嫂经常出门?” 李叙璋点头道:“是啊,每日都是二哥你刚出门去上值,大嫂就出门了。” “那你们知道大嫂整日都在忙些什么吗?”李叙白问道。 李叙璋和李云暖齐齐摇头。 李叙白道:“你们也是,长了张嘴就知道吃饭,也不知道关心一下大嫂!” 李叙璋和李云暖羞愧的低下了头。 这些时日不缺吃不缺穿的,过得实在太安逸了,他们俩都被养出了惰性了。 正说着话的功夫,宋时雨推门而入,哼笑一声:“二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了,何苦为难两个孩子?” 李叙白故作吃惊道:“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担心大嫂吗,大嫂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独自出门,若是被登徒子盯上了可怎么办啊?” 宋时雨呵呵干笑两声,扬了扬拳头:“登徒子?二郎这样的吗,我一拳能打倒一片!” “......”李叙白哑然。 宋时雨在石桌旁坐下。 李云暖很有眼力的盛了一碗饭递过去。 李叙璋安安静静的扒着碗里的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李叙白顿觉无趣,叹着气走到灶房,提溜了一坛酒出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 宋时雨见状,将手盖在了李叙白的酒杯上。 李叙白扬眉:“怎么,没资格说话,也没资格喝酒?” 宋时雨低笑一声:“二郎要是喝了酒,今夜就见不到最想见的人了。” “最想见的人?”李叙白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宋时雨也莞尔一笑。 只有李叙璋和李云暖面面相觑。 “三哥,二哥最想见谁啊?”李云暖低声问道。 “不知道啊,或许是大嫂给二哥相看的娘子?要不你问问?”李叙璋也很好奇,但是不敢直接问,撺掇着李云暖去问。 李云暖当真问道:“二哥,你要成亲了?” “......”李叙白“噗嗤”一下,喷了出来:“谁?谁要成亲了?” 李云暖无辜道:“是三哥说的啊,说大嫂给二哥相看了娘子,二哥今晚要去相看啊。” “叫你胡说,带坏了云暖!”啪的一声,李叙白拍了李叙璋的后脑一下,气的发笑,转头对李云暖道:“四妹别听你三哥胡说八道,二哥是去办正事。” “可是书上说了,相看小娘子也是正事啊。”李云暖疑惑道。 “......”李叙白呛得连连咳嗽:“你看的是什么闲书?以后不许再看了!” 亥时刚过,更夫从榕树巷的巷口走过,李叙白和宋时雨二人便出了门。 今夜的汴梁城格外不同。 家家关门闭户,街巷里不见半个人影。 州桥夜市没有了往日喧嚣的烟火气。 酉末宵禁,每个路口都有巡检司设的路障,还有巡捕来回巡视。 李叙白早早的就将武德司的腰牌亮了出来,一路畅通无阻赶到了瓦舍外头。 今夜的瓦舍门前一片死寂,连门口高悬的那两串红灯笼都黯淡无光了。 要知道这两串红灯笼可是日夜不灭的,就连乱世时都没有熄灭过的。 李叙白唏嘘不已,直到此时,他才有些明白,从来没有宵禁的汴梁城骤然宵禁,对城中各行各业,各家各户的影响有多么大了。 “宋时雨,你带我来这干什么?”李叙白私底下从来不叫她大嫂,都是直呼其名。 宋时雨看了看黑黢黢的瓦舍,低声道:“怎么,二郎不敢进去?” “......”李叙白毫不犹豫的认了怂:“是啊,我害怕你找人绑架我,毕竟我现在是皇亲国戚,有钱有权又有颜。” “......”宋时雨扬起拳头,将李叙白逼到墙角:“信不信我把你打成没钱没权还破了相?” “我信,我信,我信还不行吗?”李叙白一叠声道:“大嫂别挨我这么近,容易叫人误会。” “......”宋时雨哼了一声:“误会?坏的是我的名声,又不是你的,你操个什么闲心!” 二人斗了几句嘴,便一前一后的往瓦舍里走去。 平日里灯火阑珊,人声鼎沸的瓦舍,此刻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不见半点亮光,也没有半个人影。 似乎连月华星芒都照不到这片黑暗中来。 越往里走,李叙白越是脊背发寒,他摸了摸汗毛乍起的胳膊,飞快的走了两步,赶上宋时雨,低声问道:“宋时雨,这儿怎么这么黑啊,怎么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啊?” “半个人影?”宋时雨头也不回的道:“半个人影那是鬼,你当真想看到?” “......”李叙白气了个倒仰。 走到瓦舍的尽头,向右边一拐,眼前豁然明亮了起来。 这里跟外头的黑暗和死寂俨然是两个天地。 一座瓦舍里灯火通明,无数人影在里头晃动,兴奋的尖叫声毫不掩饰的传了出来。 瓦舍的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神情肃然的打量着每一个靠近门口的陌生人。 李叙白这才发现,竟然有不少人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往这座瓦舍赶来。 “诶,宋时雨,这是什么地方?”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问道,心头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闭嘴。”宋时雨无情的低喝了李叙白一句。 “站住!”彪形大汉拦住了李叙白和宋时雨:“帖子!” 宋时雨紧紧抿着唇,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烫金花笺,递了过去。 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打开那花笺,而另一个彪形大汉拿出一枚精巧玲珑的印章,和花笺比对了一下,点了点头。 彪形大汉将花笺还给了宋时雨,面无表情的冷声道:“一百两筹码。” “掏钱。”宋时雨拿手肘捅了一下李叙白。 李叙白心疼的嘴角直抽,递过去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彪形大汉又查看了一下银票的真伪,才将一枚铜制的筹码搁在了李叙白的掌心中。 走进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瓦舍,李叙白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才算松懈了下来,这才觉出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香楼 李叙白走在瓦舍中,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这座瓦舍无疑要比外头的那些大上许多,宽敞的大厅中摆了数不清的赌桌,每一张赌桌旁都人头攒动,呐喊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而两侧都是门窗紧闭的雅间,暧昧的灯火在屋内流转,轻歌曼舞声时断时续。 “宋时雨,这是什么地方啊?”李叙白震惊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宋时雨淡淡道:“人间销金窟,汴梁法外地。” “......”李叙白对汴梁城有这样一个地方毫不意外的,但他意外的是,这个地方竟然这么大,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离六部衙署这么近。 “没有人,不,朝廷不知道这个地方吗?”李叙白问道。 听到这话,宋时雨看了李叙白一眼:“你是想问,为什么朝廷没有下旨查封这个地方吧?” 李叙白重重点头。 宋时雨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迷离的望着阑珊灯火,恍如看到了隔世的情景:“每个地方都有存在的意义,你以为朝廷不知道这里吗?武德司不知道这里吗?只是,装作不知罢了,这里牵连甚广,鱼龙混杂,有一些连武德司都不愿意轻易触碰的势力存在。” 李叙白沉声道:“那这里岂不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藏污纳秽之地?” “不,这里既然能长长久久的存在,自然跟朝廷是有私下的默契和约定的,只不过是不能有大批的官兵进来罢了,不然,”宋时雨目光深幽的盯着李叙白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 李叙白恍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说,有人要把这天大的功劳送给我?” “是功劳,也得二郎抓得住才行。”宋时雨目光一闪,望向一处:“毕竟,狼多肉少。” 李叙白循着宋时雨的目光望过去,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是楚锡林带着他的两个铁杆狗腿石昆阳和崔赫夕混在人群中,正左顾右盼。 “是他们,他们怎么来了?”李叙白赶忙躲到人后,避开了那三个人的目光。 宋时雨笑了笑:“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有人想把功劳送给你,难道就不会有人想把功劳送给他们?” “那就各凭本事吧!”李叙白撸起衣袖,突然间就兴奋了起来。 他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能让他的对手得到。 只要他没有道德底线,道德就奈何不了他。 瓦舍的尽头是一座二层小楼,门上悬挂着刻有“天香楼”三个字的匾额,楼里比大厅要安静许多,每一个窗户后头都笼着轻纱,灯火摇曳中,似乎有一丝一缕淡白的雾气从紧闭的窗缝间溢出来。 这些雾气汇聚在一起,将这不起眼的二层小楼笼罩的若隐若现,如同人间仙境。 李叙白站在楼前咋舌,心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这里,该不会是,澡堂子吧?” 宋时雨愣了一下,骤然笑道:“这里与外头寻常的浴堂不同,你进去就知道了。” 二层小楼的门口站着两个容貌秀美的婢女,查验过了李叙白二人的筹码,声音轻软的问道:“二位贵客选一间浴堂吧。” “要两间......”李叙白下意识的开口道,话还未完,就被宋时雨给打断了。 “要一间,二楼天香二号。”宋时雨漫声道。 “是,这是钥匙,贵客拿好。”婢女将钥匙找出来,递给了宋时雨,还戏谑的打量了二人一眼,问了一句:“贵客需要婢子进去伺候吗?” “不必,”宋时雨面无表情的拒绝了:“不许进来打扰我们。” 婢女捂着嘴哧哧一笑:“那请贵客将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出来,便不会有婢女前去打扰了。” 宋时雨神情如常的点头:“多谢。”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直到二人走出了老远,两个婢女还在捂着嘴一边笑,一边窃窃私语。 李叙白窘迫极了,连上楼都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了。 直到开门进了浴堂,一股带着甜香的热气铺面而至,李叙白才从窘迫的尴尬中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简直羞愤欲死,手脚无处安放了。 浴堂的正中搁了一只巨大的黄杨木浴桶,桶身上雕着美人出浴图,桶里已经灌满了温度适宜的泡澡水,浴桶旁边的架子上摆了各种香料和花瓣,用来调制水的香气。 另一边是一座四折屏风,隔出了一个隔间,屏风上绘制了四个怀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张床榻,和床榻旁边的衣架,格子柜之类的家具摆设。 李叙白尴尬极了,手足无措的问道:“宋时雨,你,你要干什么啊?” “洗澡啊,不然来浴堂干什么?”宋时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李叙白,竟然真的开始宽衣解带了。 李叙白大惊失色,慌忙转过身去。 他嘴上是个流氓,可身体是个君子啊! 宋时雨见状,轻笑声在李叙白的身后响了起来:“原来二郎是个敢说不敢做的草包啊。” 李叙白正要反驳宋时雨,一件黑色衣裳突然迎头罩了下来,他扯下来一看,倏然转过了身。 只见宋时雨已经换了身打扮,出门时穿的那套天水碧的衣裳撂在了衣架上,而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窄身夜行衣,头发紧紧的束了起来,脸上蒙了一块黑色的面巾。 李叙白简直被自己给蠢哭了,绕到了屏风后头,换好了衣裳。 再出来时,就看到宋时雨拿了个杯盏扣在墙壁上,正侧耳偷听着什么。 二人听了片刻。 隔壁的水声已经停了下来,似乎那人已经沐浴好了,正在穿衣裳了。 而不远处的楼梯上,传来了小心谨慎的上楼声。 宋时雨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 “指挥使,是这间浴堂吗?”楚锡林三个人小心翼翼的堵住了天香一号浴堂的门前,石昆阳趴在门上听了片刻,发现里头没有一点水声,惊疑不定的问道。 楚锡林点点头:“那人说的就是这间浴堂。” 石昆阳道:“可是,里头怎么没有动静啊,该不会是人已经走了吧?” “不可能,”楚锡林道:“外头已经宵禁了,他出去就是个死,只有呆在这,还能有一线生机。” “哎呀,有没有人,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崔赫夕是个急性子,“咚”的一脚踹开了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一大把澡豆冲着三个人便砸了过来。 随即一声尖叫紧跟着直冲云霄:“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啊,楚大人,你,你疯了,竟然偷看我洗澡,我,我要去官家面前告你!我的清白啊,被你给毁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搅浑了水 这声声尖叫格外具有穿透力,几乎要把浴堂的房顶给掀翻了。 不少人衣衫不整的从房里窜出来,挤在天香一号浴房的门外看热闹。 天香一号浴房里的白雾散尽了,原本隐约可见的几个人影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个男子像是刚从浴桶里爬出来的,仓促之间胡乱的裹了件衣裳,都不顾的擦干净身上的泡澡水,把衣裳浸的湿透了。 “楚锡林,你变态啊,大家都是男人,你偷看我洗澡有意思吗?”男子的手紧紧抓着衣襟,冲着楚锡林怒目相视,还丝毫不觉脸红的冲着围观众人大肆宣扬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有个变态啊,武德司兵事司的指挥使楚锡林是个变态啊,偷看同僚洗澡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武德司的热闹是他们能看的吗? 能,必须能! 大虞百姓最大的优点就是敢于用生命去看热闹! “那是武德司兵事司的指挥使楚锡林吗?” “是吧,应该错不了,你看旁边那两个人,不是他的手下吗?” “对,对,一个姓石,一个姓崔。” 楚锡林在看到浴房里的男子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楚锡林本就不是什么口齿利落之人,听到男子不要脸的污蔑,他的脸涨得通红,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李叙白,你少血口喷人!本官是在缉捕犯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是,你是不是跟兵事司的犯人是一伙的?就是为了包庇他们!”崔赫夕反应极快,听到楚锡林这样说,接着他的话头,顺其自然的便反咬了李叙白一口。 听到这话,围观之人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今天这天香楼可是来着了! 原来洗澡的是武德司探事司的副指挥使李叙白! 偷看的是武德司兵事司的指挥使楚锡林! 原来外头看起来肃杀无情的武德司,内里竟然这么劲爆! 这惊天大瓜吃的可太过瘾了! 李叙白脸皮是非比寻常的厚,被这么多人围观,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开始自污:“不是,楚锡林,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你这简直就是提起裤子就翻脸的嫖客行径啊,怎么,花楼里的行首的清白是清白,我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你不想负责任就直说,少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小爷我也是个有身份的体面人,不是哪个阿猫阿狗的赔礼都要的!有些人啊,就他娘的不是人!” “......”听到这话,楚锡林气了个倒仰,瞪大了双眼,双唇抖得就像是秋风里的落叶,抖了半晌才抖出破碎的一句话来:“你他娘的放屁!” 李叙白句句带血的继续冷嘲热讽:“放屁怎么了,你能憋着一辈子不放屁吗?你可真是一张贱嘴配了一个坏心眼,你犯贱犯的所向披靡啊!偷看小爷洗澡,你也不怕烂了眼睛!我可告诉你,今天这事儿小爷跟你没完!你要是不给小爷一个说法,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汴梁城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楚锡林的德行!我让你都没脸出门见人!” “我打死你!”论口舌,楚锡林根本不是资深狗仔出身的李叙白的对手,但轮拳脚,楚锡林又妥妥的占尽了上风,他被李叙白骂的心智大乱,恼羞成怒之下高高的扬起了拳头,冲着李叙白便砸了过去。 “你来,你来啊,朝这打,小爷我士可杀不可辱,服一下软小爷我跟你的姓!”李叙白跳着脚,继续刺激楚锡林。 “大人,大人!冷静点,大人你冷静点!”石昆阳和崔赫夕见势不妙,扑身而上,一个人抱住了楚锡林的腰,一个人抓住了楚锡林的手,把他拖到了屏风旁。 楚锡林靠着屏风,咻咻直喘粗气,看到李叙白那张嚣张跋扈的小人嘴脸,他就按耐不住要一记老拳挥过去。 但平静下来的他,心里止不住的一阵阵后怕,他很清楚自己是万万不能动手的。 一旦动手,事情就变了,有理也是没理了。 李叙白趁着这片刻平静的功夫,一边将衣裳整理好,一边不动声色的挪到门口挡着,口中还不断的宣扬叫嚷:“我告诉你啊,楚锡林,你偷看我洗澡这事儿没完,你别想轻易从这走出去!你不给我个说法,咱俩谁都别想好过!” 听到这话,楚锡林又炸了。 “大人,大人,”崔赫夕赶忙拉着止不住狂躁暴怒的楚锡林,压低了声音附耳道:“大人,这李叙白一定有问题,大半夜的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是冲着那人来的,他这么胡搅蛮缠的,要么是将那人藏在了浴房里,要么就是已经将那人送了出去。” 听到这话,楚锡林脸色一变。 石昆阳急切的低语:“那还等什么?赶紧追啊!” “等等,”崔赫夕低声道:“我说的送了出去,是说人已经不在这间浴房了,但肯定还在天香楼里,他毕竟不知道咱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外头有没有埋伏,怎么敢轻易带着人出去,下官估计,他是在这耗时间,想等着盛衍明带人过来帮他。” 楚锡林错了错牙:“你们俩出去,把人给我翻出来,我在这盯着他,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石昆阳和崔赫夕应声称是,齐齐往门口走去。 李叙白身形一动,牢牢的堵住了门:“你们干什么?想跑路?做梦,想都别想!” 石昆阳和崔赫夕对视了一眼,心里更确定了李叙白是在故弄玄虚,只是为了把那人藏起来,拖延时间,等到盛衍明带人来帮他。 “一边儿待着吧你!”石昆阳不由分说的一把推开李叙白,凶神恶煞的冲出了门。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面对这么大的热闹,还能忍住紧闭房门的浴房。 一看石昆阳和崔赫夕来真的了,砸门砸的震天响,围观众人顿时向一旁躲闪而去。 既舍不得真的离开,又不敢靠的太近。 这热闹,看的着实揪心。 锦衣男子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挤在围观的众人中,看到这一幕,他微抬下颌,朝楼梯口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顿时会意,急匆匆的下楼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浑水摸鱼 石昆阳和崔赫夕连着砸开了几间浴堂的门,要找的人是一无所获,可野鸳鸯却抓住了不少。 二人不禁唏嘘,世风日下啊,这汴梁城的风气是该好好的抓一抓了。 二人越找越心急如焚,最后索性不再敲门了,直接一脚把门踹开。 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啊,你们是什么人!”天香二号浴房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女子的爆鸣声。 石昆阳和崔赫夕站在浴房的门口,面面相觑,又想往里看,又怕往里看。 之前的几间浴房开门后,里头的人即便是惊慌失措的,但至少身上有衣物蔽体,这位可倒好,外头这么大的动静,她还能在浴桶里泡的下去! 崔赫夕心中疑窦丛生,侧过身子,尽量不去看那泡在浴桶里的女子,冷声问道:“我们是武德司的官差,奉命捉拿犯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出现!” 那女子似乎吓坏了,整个人都沉在水里,只露出脑袋来,声音虽然细弱,但说出的话却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奴家夫家姓李,来浴堂肯定是洗澡啊,还能干什么?官爷方才问那话是什么意思,怀疑奴家偷人吗?官爷就算是武德司的,也不能红口白牙的污人清白吧?” 崔赫夕被这一番话给问住了,站在门口草草环顾了一眼,外间一览无余,藏不了人,而里间虽然隔了屏风,但朦朦胧胧的还是能看到些影儿。 崔赫夕并不能确定隔间里没有人。 他想了片刻,突然走进了浴房。 石昆阳被崔赫夕吓了一跳,连连咋舌。 那小娘子虽然背着身,但听声音应该容貌不错,莫非崔赫夕这棵千年铁树开花了? 狭促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在看到崔赫夕下一刻的动作时,石昆阳的脸便僵住了。 果然,有些人就是靠实力打的光棍! “你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你个臭流氓!你出去,出去!”女子没有回头,但是听到了崔赫夕进门的脚步声,吓得大声喊叫起来。 崔赫夕没有搭理女子,反倒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天青色裙衫,一把扔到了女子的头上。 宽大的裙衫罩着女子的头,裙摆在水面扑开,把女子的惊呼声给一同笼罩的严严实实的了。 石昆阳“嘿”了一声,彻底服了崔赫夕,跟着一同进了浴房。 二人把隔间内外搜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不对之处。 看样子这浴房里果然只有这小娘子一个人。 “你们搜完了没有啊,我快闷死了!” “我能不能出去了!” “憋出人命来,你们偿命吗?” 那女子的声音嗡嗡的传了出来,罩在她头顶的衣裳一起一落,但浮在水面上的衣裳纹丝不动。 崔赫夕定睛看了会儿,并没有发现异样之处,便和石昆阳对视了一眼,慢慢走到了房门口,“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女子听到了关门声,急不可耐的一把扯下裙衫,狠狠的透了几口气,看来是憋的很了。 她正要起身,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飞快的转了一下头,骤然神情大变,尖叫了一声:“你们,你们怎么还在这!” 崔赫夕挑了挑眉,看来这女子的确没有异样,浴桶里也没有不妥,不然什么人藏在里头这么久,也得憋死了。 他没有说话,离开了天香二号浴房,走的时候,还贴心的关好了门。 女子这才飞快的从浴桶中站了起来,全然没了方才那副惊恐慌张的模样,有条不紊的把黑色的窄身夜行衣上沾的花瓣摘下来,几步便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毫不犹豫的翻身越了出去。 她一手扒着窗框,另一只手揪住吊在窗下半昏迷的男子衣领,口中衔着一枚锋利的匕首,割断了绑在男子手腕上的绳索。 她手一松,身形轻快的带着男子落在了地上。 她在地上翻滚了一下,把男子捆在背上,毫不犹豫的往瓦舍的大门奔驰而去。 崔赫夕走了两步,刚准备去踹天香四号浴房的门,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疾呼了一声:“不对!” “什么不对?”石昆阳一脸懵然的看着崔赫夕转身,再度一脚踹开了天香二号浴房的门。 可俨然已经迟了,浴房里空无一人,满地凌乱的水渍一直延伸到窗下。 他往浴房里看了一眼,疑惑道:“诶,那小娘子呢?没看到她出来啊。” 崔赫夕恶狠狠的盯着大开的窗户,重重锤了一下墙,咬牙切齿道:“跳窗了,该死的,让她跑了!” 听到这话,石昆阳赶紧冲到窗前,往下一看,楼下哪还有半个人影。 崔赫夕一把捞起挂在窗框上的绳索,懊恼后悔的无以复加,心中恨意顿生:“原来把他人藏在了这!她倒是不怕绳子断了,人掉下去摔死了,最后鸡飞蛋打!” 石昆阳摇了摇头:“这是二楼,掉下去也摔不死。” “......”崔赫夕哑然,暗暗发誓,下回在遇到这个戏弄了他的女子,他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可这个念头刚刚在脑中闪现,他就绝望的发现,方才自己根本没有看清楚那女子的长相! 既然人已经跑了,那么他们再待在这里也没有了意义和用处。 石昆阳和崔赫夕回到天香一号浴房,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低声回禀后,楚锡林看着李叙白的目光瞬间就变了。 愤怒交加,恨意丛生,像是要吃人一样。 李叙白瞬间就明白了,石昆阳和崔赫夕扑了个空,方才一直高高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他脸上不露分毫,骂骂咧咧道:“看着我干什么?我也是你能肖想的?就算你恨上我了,我也得进宫告你一状去,你毁我清白,这么些人都是亲眼所见的,他们都是人证!” 楚锡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再跟李叙白纠缠不休,拔腿就往外走去。 动作快一些,兴许还能追的上。 李叙白眉心一跳,下意识的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楚锡林的腿,放声嘶喊了起来:“你干什么,你别想着跑,今天你不把这事儿给说清楚了,就别想离开这!” 石昆阳和崔赫夕见状,赶忙使扒拉李叙白的手。 楚锡林顿时勃然大怒,再也控制不住了,一脚一脚的踹在李叙白的身上。 李叙白分明是可以躲开的,只要他一松手,楚锡林就拿他没法子了,可他不行。 他不能松手。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简单朴素的愿望,就是拦住楚锡林,让宋时雨带着阿蠢跑的再远点。 “大人,别打了,别踢了,不能再踢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崔赫夕最先清醒过来,赶忙拦住了楚锡林。 石昆阳气急败坏的抓着李叙白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阻挠兵事司办案,我可以抓你下司狱!” 李叙白嗤的冷笑一声:“咱俩都是副指挥使,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石昆阳气的要发疯,终于体会到了楚锡林的愤怒。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就在这三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韩炳彦那虎背熊腰的身影横在了浴房的门口,一声怒吼,吓得几个人都噤了声。 四下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围观看热闹的人,将退未退,将躲未躲。 李叙白“嗷”的一嗓子,抱住韩炳彦的腿,哭的泪涕横流,比死了亲爹还要惨烈:“司使大人啊,你可要替我做主啊,我的清白没有了啊,楚锡林偷看我洗澡,我不活了啊!” “......”听到这话,韩炳彦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里外都焦了。 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传信的人不是这么说的啊! 亲娘咧,早知道就不来凑热闹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猪队友太多了 这一夜的汴梁城实在是太不平静了,以至于次日天明,人们还在初醒的朦胧中,就被惊雷般的消息给震蒙了。 “什么?武德司的楚锡林偷看李叙白洗澡?”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什么?你们都看到了?那怎么不叫我!” “会不会是搞错了,武德司里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武德司可是官家的脸面啊!” “什么脸面,这回官家的脸都让他们丢光了!” 武德司里的气氛凝重而诡异。 司卒们的处境格外艰难。 按耐不住熊熊的八卦之心,想找人打听事情的始末内情,又怕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面对亲朋好友的打听,原本就知之不详的自己为了保住面子,又不能说不知道,还得替几位当事之人艰难的撇清辩白,挽回形象。 太难了,身为一个武德司的司卒,从来都没有这样度日如年过。 韩炳彦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绝望,愤怒,颜面尽失? 都不是。 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此时此刻,他体会到了满盘皆输大多数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队友太蠢的含义。 他慢慢的打量了一圈儿议事厅,看到坐着的武德司里所谓的中流砥柱,只觉身心俱疲,冷淡开口:“都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叙白和楚锡林对视了一眼,又恨恨的撇过头去。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个时候,谁先开口谁先输! “怎么哑巴了,把嘴都丢在天香楼了?”韩炳彦恨铁不成钢,就这样的几块料,让他怎么能放心的把武德司交给他们,他越想越气,指着装疯卖傻的几个人,痛心疾首道:“你们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他拍着自己的脸颊继续骂:“本官的脸被你们丢光了本官也认了,可是武德司的脸面呐,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武德司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李叙白和楚锡林几人齐齐低下了头,看起来像是羞愧难当,可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炳彦怎么会猜不到这些人的心思,不过就是你争我夺,谁都不服谁的气,谁都不想被人踩下去罢了。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声音陡然冷厉尖锐:“关起门来,你们怎样斗,本官都可以容忍,但这回,你们将家丑都宣扬了出去,叫外人,叫满朝文武看武德司的笑话,让官家的颜面尽失,本官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轻饶的!” 李叙白和楚锡林心中一凛,看了对方一眼,又飞快的躲开了目光。 “还不说吗?”韩炳彦重重拍了下桌子,桌案上的杯盏跳了一跳,滚落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无数的惨白碎片。 楚锡林惧怕的缩了一下脖颈,犹豫了片刻,支支吾吾道:“下官,下官,是去天香楼,抓,抓疑犯的。” “抓疑犯?”韩炳彦愣了一瞬,阴沉着脸问道:“什么疑犯,本官怎么没听说你们兵事司最近有什么重案,要犯夜去天香楼那种地方拿人?” “......”楚锡林左右为难,一时之间开不了口。 说实话吧,那就是他在抢探事司的差事,这是明晃晃的抢功,平日里私底下抢,大家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可现在摆到明面上来,那这摇摇欲坠的和气便将不复存在了。 他楚锡林怕是承受不住撕破脸皮的后果。 想到这里,楚锡林那张如同板砖一样四方扁平的脸抖动了两下,神情尴尬的支吾道:“就是,那个,下官,下官得到了线报,说是,说是,阿蠢在天香楼。” “好啊,楚锡林,原来你不但是去偷看我洗澡的,还是去跟探事司抢功的!”李叙白借机发作,跳起来三丈高,指着楚锡林的鼻尖骂道:“我们探事司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是扒了你家的墙头,还是挖了你家的坟头啊!你至于这么坑我们吗?都是一个衙署的同僚,你要是想看我洗澡,想抢我们的功劳,你直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说了,兴许我还能考虑考虑,吃个亏,让你占个便宜得了!可你这样偷偷摸摸的干,就不太像个人了吧!楚大人啊楚大人,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跟人沾边的事,你是样样都不做啊!” 楚锡林被李叙白骂的灰头土脸的,本来就不怎么利索的嘴皮子,这下更是有口难言了。 哪怕浑身都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了。 眼看着楚锡林快要被骂晕过去了,韩炳彦轻咳了一声,瞪着李叙白,冷声道:“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你的事还没说清楚呢!你说,你去天香楼干什么去了?” “洗澡啊。”李叙白毫不心虚道。 “你放屁!”韩炳彦重重拍了下桌子:“你以为你一同胡搅蛮缠,本官就能被你糊弄过去了吗?你做梦!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李叙白扯了扯嘴角,快步走到韩炳彦的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话。 韩炳彦的脸色一变,把桌子拍的啪啪直响,手掌心都拍的又红又痛:“胡闹,你胡闹,这种事情你都干得出来!你就不怕传出去,身败名裂吗!!” “......”李叙白掩面,痛苦道:“大人,下官,也是情非得已啊。” “......”韩炳彦啐了李叙白一口:“有谁拿着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着你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了吗?情非得已,你趁早把首尾料理干净了,不然他日事发,别说你只是官家的表弟,就算你是官家的亲弟弟,那也没人能保的了你!” 李叙白没想到韩炳彦竟然会这样说,竟然会提点他维护他,不禁有些动容,连连点头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一定照办,绝不会给武德司抹黑的。” 韩炳彦看了李叙白一瞬,摇头道:“不是给武德司抹黑,是给官家抹黑,李大人,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你是官家的表弟,是皇亲国戚,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和脸面。” 听到这话,楚锡林撇了撇嘴,不屑的轻哼一声。 什么皇亲国戚,打量着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出身吗? 这年头,皇亲国戚满街走,达官显贵不如狗,随便在汴梁城的犄角旮旯里一扫,能扫出十个八个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出来。 也就是眼下,他在官家面前尚是新贵,旁人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他日这新贵变成了旧恨,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挤破头落井下石,秋后算账! 第一百二十八章 阿蠢 天香楼的一场闹剧,最终以李叙白和楚锡林各自罚俸半年宣告结束了。 这个结果,既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又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毕竟这是一桩丑闻,若韩炳彦惩处过重,只怕会坐实了这件事。可若什么结果都没有,又显得韩炳彦威信全无。 罚奉这种处置,更多的是给尘嚣日上的流言蜚语一个交代。 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明亮的天光猝不及防的迎头罩了下来,李叙白抬起手搭在额头上,望住了湛蓝通透的遥远天际。 “李大人果然是好手段啊。”楚锡林从李叙白的身边走过,低沉而愤怒的冷笑一声。 李叙白懵然道:“啥,洗澡算是啥手段?楚大人是想让我帮着你搓背吗,抱歉啊,我手劲儿小,搓不动。” “......”楚锡林捂住了心口,气的险些厥过去。 石昆阳和崔赫夕见势不妙,赶紧扶住了楚锡林。 “你给我等着!”石昆阳凶神恶煞的瞪了李叙白一眼,咬牙切齿的恶狠狠道。 李叙白无所谓的挑了挑眉:“等着你请我吃饭啊,行啊,咱们约个日子,樊楼见。” “.....”听到这话,石昆阳恨不得落荒而逃。 樊楼见?别逗了,他这么个只有俸禄的穷鬼,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样,别说是樊楼了,朱雀大街上的小摊儿,他都快吃不起了! 崔赫夕抿了下干干的嘴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李叙白给打断了。 “你比小爷官位低,小爷不欺负你,你别找骂。”李叙白一脸的皮笑肉不笑,笑的崔赫夕心里发毛。 崔赫夕是楚锡林三人中思绪最缜密,口齿最伶俐的人,都被李叙白给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楚锡林和石昆阳面面相觑,心下皆是一沉。 看来以后跟李叙白起了冲突,宁可先动手也不能先开口。 楚锡林三人脚步沉重的往兵事司的方向走去,李叙白静了片刻,才转头往司狱的方向去了。 “李大人,有结果了。”郑景同急匆匆的迎面跑了过来,兴奋的低声道。 听到这句话,李叙白紧绷的心神才彻底松懈了下来,这一整夜的装疯卖傻,总算是没有白忙活一场。 幽暗潮湿的司狱中,时不时的传来一声声濒死的呻吟。 李叙白从幽长的甬道走过,听到那绝望的声音,身上顷刻之间便汗毛倒竖。 走到鞫问厅外,浓重的难以化开的血腥气熏得他脚步一滞,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惨状。 刑架上的人鲜血淋漓,手腕和脚腕上各自穿透了一枚长钉,将人和刑架固定在了一起。 鲜血沿着长钉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覆盖住了青砖地面上陈旧干涸的斑驳血迹。 “李大人来了,快进来,听听他是怎么自寻死路的。”盛衍明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到李叙白,神情轻松的就像是要宴请李叙白喝酒一样。 李叙白咋舌,站在鞫问厅外踟蹰不前:“大,大人,我,就站在听吧,我听得见。” “站外头像什么话!”盛衍明像是看穿了李叙白,不由分说的起身将他拽进了鞫问厅,按在身旁的椅子中坐下,朝刑架上奄奄一息的阿蠢抬了抬下巴:“他方才就要招了,我特意没让他说,叫郑景同叫你过来一起听的。” “......”李叙白扯了扯嘴角。 他可真是谢谢他了。 “大人,把他浇醒吗?”季青临褪去了和善文气的伪装,冷冰冰的问道。 盛衍明点头:“浇醒吧,赶紧让他说。” 两个司卒端着一同泡着碎冰的冷水,“哗啦”一声浇到了阿蠢的身上。 阿蠢下意识的呻吟了一声,打了个哆嗦,慢慢的醒了过来。 他的双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看到李叙白时,眼中顿时浮现出滔天的怒火和恨意。 也不知他是冷得还是恨得,亦或是受刑之后剧痛难当,总之是将牙关咬的咯吱乱响。 李叙白散漫的坐着,毫无畏惧的盯着阿蠢的双眼。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阿蠢便躲闪的垂下了眼帘。 “阿蠢,是谁指使你做这些事情的?你从架阁库五层都拿了些什么文卷出去,藏在什么地方了,你留在起火现场的那具焦尸是什么人?”季青临重重空甩了下长鞭,一叠声的问道。 那长鞭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缝隙里满是干透了的陈年血迹,在虚空中重重一甩而过,顿时掀起无数染了血腥气的劲风。 阿蠢咽了口唾沫,忍着浑身剧痛哼笑一声:“落到武德司探事司的手里,我自认倒霉,只是,你们来的太晚了,东西我已经交出去了,若不是你们关闭了四门,我早就带着银子远走高飞了,如今被你们抓住了,我也只有死路一条了,季副尉,盛指挥使,你们不用白费功夫了,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听到这话,盛衍明倏然变了脸色。 方才阿蠢受刑不住昏过去时,分明说过他要招认的话,可现在竟然矢口否认了。 但他的身子,俨然已经承受不住重刑了,再这么拷打下去,只怕还没来得及招认什么,命就没了。 “既然你不想招认季副尉问的那些,那就说点别的,”李叙白微微一顿,别有深意的问道:“说说你是怎么骗过阿笨的,他可是一直都以为你死了的。” “阿笨,呵,那就是个蠢货!”阿蠢不屑极了:“他以为他装出一副蠢笨的样子,就能骗得过我吗,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就凭他那个脑子,也想害死我,也配独吞那笔银子?”一想到当日架阁库里发生的事情,阿蠢便很是自鸣得意:“我提前弄了个跟我身形年岁都差不多的乞儿进来,提前勒死了藏在架阁库和甬道的夹缝墙里,用绳子吊着,那夜打开暗门后,我佯装中了暗器昏迷不醒,等阿笨拿了文卷,放了火后,我就把提前准备好的尸身拉进来,替我死在了火场里。阿笨是真的蠢啊,他以为他拿去的就是真正的文卷吗?不,他拿的只不过是我告诉他的,却不是对方想要的,就连去跟他接头的那两个人,也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鞫问 “你俩是亲兄弟吗?”李叙白问道。 “大人是想问,既然我与阿笨是亲兄弟,为什么要对他下此狠手?”阿蠢自嘲的一笑:“他素来胆小怕事,又懒又笨,做什么都不行,学什么都学不会,若非有我替他撑着,他怎么能在架阁库呆的下去?那笔横财分明是我一力促成的,他却要独吞,我又岂能容他?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李叙白微微挑眉:“听起来倒是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是,分明是你从一开始就对阿笨隐瞒了事情真相,你安排了假的接头人,对他说了假的文卷,甚至连阿笨偷换下来的那把锁,都是你提前做好了手脚的,他想独吞那笔横财,你又何尝不想杀了他?你俩都是畜生,干嘛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像个人。” “......”听到这话,阿蠢像是见了鬼一样倏然尖叫起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那把锁上动了手脚,你,你发现了什么?” “不过就是让人把你待过的那间浴堂给拆了,然后,你猜猜我们找到了什么?”李叙白拍了拍手,郑景同带着几个司卒走进了鞫问厅。 “不可能,那是天香楼,你们,你们怎么敢拆天香楼!”阿蠢剧烈的挣扎尖叫起来。 盛衍明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阿蠢,万般可惜的摇了摇头:“曹和勇已经不是枢密使了,天香楼着急改换门庭,把你供出来当投名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阿蠢啊阿蠢,你觉得阿笨愚不可及,你又何尝不是呢?” “可不是,你们真是亲哥俩,蠢的不相上下。”李叙白吩咐郑景同把搜出来的物件一一摆在了阿蠢的面前:“这是从你住的地方搜出来的,文卷你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看来与你接头之人,出门不那么方便啊。” 听到这话,阿蠢的双眼狠狠一缩,下意识的抿紧了嘴唇,生怕自己的心神略微松懈之下,会吐露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看到阿蠢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盛衍明笑出了声:“阿蠢,你在武德司长大,难道还不清楚武德司的手段吗?事到如今,你肯定是活不成了,不过是痛快的死还是备受折磨的慢慢死,总是有区别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阿蠢昂起了头,双眼紧紧的闭了起来,眼帘剧烈的颤抖不止。 半晌,他才倏然睁开了双眼,忍痛道:“六个月前,有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找我打听韩大人的行程。” “你说了?”盛衍明问道。 “一百两银子问一个行程,我没有理由不说。”阿蠢说起泄密这件事情来,毫无半点心理负担:“后来他又陆陆续续的送银子过来,打听的都是武德司里大人们的行程。” “你都说了?”盛衍明说完就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哼了一声,继续问道:“你一共收了多少?” 阿蠢想了片刻:“前前后后一共是三千,三千一百两。”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盛衍明惊愕的对视了一眼。 “三千一百两,只是为了打听武德司里大人们的行程,这可真是傻子太多了,骗子明显不够用了,你就不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吗?”李叙白问道。 阿蠢自嘲的笑了笑:“我当然知道,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银子都花光了,我收不了手了,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恐怕还有侥幸吧?”盛衍明阴恻恻的问道:“你说出去了那么多武德司的隐秘,但既没有被武德司察觉,而武德司也没有因为你的泄密而出事,所以你不是收不了手,而是舍不得收手。” 昏暗的烛火映照在盛衍明的脸上,他一字一句都在剜阿蠢的心:“是你的贪婪和侥幸让你舍不得收手,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我想有很多很多的银子,有错吗?我想过好日子,过人上人的日子,有错吗?”阿蠢静了片刻,突然情绪崩溃了,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大声喊叫:“你们没有仰人鼻息过,你们怎么会知道看人脸色,靠人施舍过活的艰难和痛苦!” “后来呢?他为什么让你盗取这份文卷?”李叙白懒得跟阿蠢在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上纠缠,索性单刀直入,利索发问。 阿蠢愣了一下,继续道:“半个月前,他送了五千两银子的定金过来,让我盗取垂拱宫所有太监的文卷,说是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一共是一万两银子。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谋划了整件事情。” 李叙白问道:“若不是韩大人每次更换暗门的机关锁的时候,都是让阿笨协助,你是根本就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对吗?” 阿蠢道:“自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告诉阿笨,而这件事,我原本也是想瞒着他的,本打算事成之后,我留一些银子给他,自己假死脱身,离开汴梁城,可是后来我发现,要想进入架阁库五楼盗取文卷,没有阿笨的帮助,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做到,只好将这件事情对他和盘托出了。” “和盘托出?”李叙白笑了:“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可不是?你骗阿笨盗取了文德殿掌事宫女的文卷,还安排了两个假的接头人,你都这么处心积虑了,居然还有脸说自己的和盘托出?”盛衍明也跟着讥讽道。 “我这是为他好!”阿蠢恼羞成怒的大喊了一声:“他那么笨,万一知道了实情,说漏了嘴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继续,你继续。”李叙白不再跟阿蠢掰扯这事,也不再言语刺激他了。 这个人的精神俨然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还是等他都招认了,再慢慢刺激吧。 阿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颇有些洋洋自得:“起初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我假死骗过了阿笨和你们所有人,带着文卷逃出了武德司衙署,住进了提前就准备好的天香楼,谁知道只过了一夜,汴梁城竟然宵禁了,还关闭了四门!” “你盗取了文卷,为什么不直接出门,反倒要住进天香楼,或者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去接头交货?”李叙白问道。 第一百三十章 古往今来都一样 “我当然想早早出城,可是,我们约定的接头之处都在城内,从来没有出过汴梁城,我便有过猜测,他应当是不便出城的,所以,在没有把文卷交出去,把银子拿回来之前,我又怎么敢随意出城呢?”阿蠢简直后悔不堪,若是他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天亮后就立刻出城,现在也早就天高皇帝远了,即便没有拿到最后的五千两又怎么样,他身上还揣着五千两,去哪都能过的逍遥自在。 怎么会像现在一样,沦为只有死路一条的阶下囚。 盛衍明问道:“你们通常都是在什么地方接头?” 阿蠢道:“我与他见面的地方从来都不固定,他很谨慎,每次都是在我家门外留一个记号,我看到记号后,就去云来客栈后墙边上的老榆树的树洞里找他留下的口信,上面会有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这是他约你见面,若是你要找他见面呢?”盛衍明问道:“就像这次,你拿到了文卷,却没有交出去,是没有提前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吗?” “是,他从来都不会提前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阿蠢道:“若我要见他,也是老榆树的树洞里留一个口信,三日后我再去取他留下的口信。” 这幅操作,李叙白越听越耳熟,怎么那么像谍战片里特务接头啊。 原来古往今来都一样。 听到这话,盛衍明微微变了脸色:“那这次呢?你给留了口信吗?” “留了,”阿蠢笑了笑:“盛大人,明日,明日就是我去拿口信的时间了,盛大人也要想好了,放我出去可是要担风险的,可不放我出去,你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盛衍明听出了阿蠢话中的威胁之意,沉了沉脸色:“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李叙白思忖问道:“你见过那人很多次,应该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吧!” 阿蠢摇头:“他很谨慎,每次出现都蒙了面,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顶多三十出头,身量很高,长得也很壮。” “他是京畿路口音吗”盛衍明追问道。 “是,”阿蠢刚说完,眉头一皱,却又摇了摇头:“听起来是京畿路口音,但是仔细听来又有些生硬,虽然说得很流利,但却又像是刚学没多久的一样。”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 凝神思忖了片刻,李叙白抬头看了阿蠢一眼。 这是个看起来忠厚老实,其实一肚子阴谋诡计之人,他不可能真的任由一个陌生人摆布的。 想到这,李叙白心头一动,问道:“这半年来,你就没有一次动过念头,想要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有。”阿蠢毫不隐瞒道:“我曾经试图跟过他几次,都在州桥夜市附近跟丢了。” 问完了这些,盛衍明对季青临道:“让他把每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都写下来,要详尽到什么时辰见的,什么时辰分开的,都说了什么,”他抬头盯着阿蠢,警告道:“若有一点隐瞒和不实之处,你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说了这许多话,本就被严刑拷打到奄奄一息的阿蠢早就虚弱无力的,他的那口心气也散了许多,神情痛苦又淡漠道:“既然开了口,说多还是说少又有什么区别?我还不如求个痛快。” “你最好是这样想的!”盛衍明冷厉道。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让他吐个干干净净的。”季青临都恨透了阿蠢了,要不也不会将人打得半死不活的。 要知道武德司审人也是有章法的,并不会一味的严刑拷打,季青临这样做,多少有些挟私报复了。 但盛衍明却默认了。 武德司里容不得叛徒,只有这样做,才能足够震慑那些怀有二心之人。 走出了司狱,炙热的阳光照下来,有一种重回人间的久违感。 李叙白深深的透了几口气,将方才在司狱里吸进来的阴湿潮冷的气息吐了出去,问道:“大人,你看阿蠢方才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好说,从前我以为他还是个孩子,现在看来,哼,他的心深的很啊。”盛衍明有一种自己眼瞎了的无力感,摇了摇头:“云来客栈那,需得派人过去探探虚实。” “武德司里的人不能去,万一附近有人盯梢,不就打草惊蛇了?”李叙白道。 盛衍明笑道:“李大人放心,探事司有的是从来不见光的暗探。这种事情,一向都是派暗探去的。” “......”李叙白愣住了。 这可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傻帽竟是他自己! 李叙白掩口打了个哈欠,困的泪涕横流:“大人,没有别的事儿吧,那下官回去补个觉吧,折腾了一夜,下官还没合眼呢,都快困成狗了!” 盛衍明笑了,抓到了阿蠢,他心里压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一半,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许多,点头道:“去吧,暗探那有了消息,我让人去叫你,对了,”他叫住了李叙白,压低声音道:“替我跟你嫂子道谢,这回幸亏有她,才能这么顺利的抓到阿蠢。” “......”李叙白皱眉道:“大人,你这就不对了,怎么,下官大嫂有功,下官出卖色相就没功了?大人怎么只谢大嫂,不谢下官啊!” “......”盛衍明气笑了,拍了一下李叙白的后脑勺:“谢你干什么,你是探事司的副指挥使,办你自己分内的差事,还敢来讨谢!” 李叙白不服气的嘟嘟囔囔道:“差事,差事,这差事办的,代价也太大了,我都快被人看光了,也没脸出门了。” “......”盛衍明知道李叙白是嘴硬心软,但这回也确实是吃了大亏,估摸着这几个月他走到哪,都会有人指指点点的说闲话,不禁劝道:“行了,办完了阿蠢这件要案,我请你去樊楼吃酒。” “再请个行首作陪。”李叙白脱口而出,便看到盛衍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他顿时想到了盛夫人那位河东狮,一句话都没敢再多说了,疾风一般转身就跑。 盛衍明的革靴顿时砸了个空,他又好气又好笑的骂道:“还行首,就一顿酒都得花光我的私房钱,我攒点银子容易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机械石英表 烈阳下,汴梁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四门依旧关闭着,不许进出,贴在大街小巷的画像也没有撤下来,阿蠢被抓的消息被瞒的一丝不漏,就连武德司的内部,也只有探事司的指挥使和副尉校尉知道内情,连对韩炳彦都没透漏一丝口风。 这也是李叙白一口咬定,他只是去天香楼洗澡的根本原因。 他们还指着放阿蠢这条长线钓幕后的大鱼呢,自然得把武德司都是一群废物,嫌犯依然在逃的这场戏唱到底。 李叙白在长街上纵马疾驰,心急如焚的往家赶,直到从州桥下来,远远的看到了榕树巷的巷口,他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速度渐渐缓慢了下来。 进了院门,李叙白把缰绳往李叙璋手里一塞,顾不得和任何人打招呼,便急匆匆的钻进了屋里,“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门。 李叙璋和李云暖惊诧的面面相觑。 “三哥,二哥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心情不太好,说不定是在武德司被上峰骂了吧。” “二哥那件事,汴梁城里都传遍了,三哥,你说二哥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心情不好的?” “肯定是啊,那话说的那么难听,二哥是个读书人,平时是最要面子的了,怎么会受得了,四妹,这几日你就别出门了,省的听到那些人胡说八道惹得自己生气。” “我不,我偏要出门,倒要听听他们那些人是怎么编排二哥的,我要骂狠狠的他们一顿!替二哥出气!” 李叙璋和李云暖在院子里忧心忡忡,而李叙白在屋里,陷入了一片忘我的境地,全然听不到的外头半点声音了。 就在阿蠢招供的同时,李叙白的脑中不受控制的叮铃一声,突然头疼欲裂,他一直强忍着,眼看着就要忍不住了,才会心急如焚的往家赶。 如今沉下心神,李叙白发现脑中再度出现那一排排金色文字,而脑袋里疼的炸裂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他暗暗叫苦,若是每次系统都用这种痛苦的方式来提示他,那他宁可没有绑定这个鸡肋的系统。 他咬着牙,看清楚了那金色文字的内容。 “宿主完成查明阿蠢阿笨兄弟二人在做什么的系统任务,系统奖励任务完成积分一百分,宿主请许愿。” 下面一行金色小字是许愿说明。 “请宿主左右双手交叠相握,心中默念“许愿”二字,三十息之内,将所求默念一番,系统便会自动达成愿望,并且扣除与之相对应的积分。” “但若是现有积分不足以兑换达成愿望,那么愿望便会降级达成,或者部分达成,请宿主谨慎许愿。” 李叙白懵然了。 什么叫积分不足,什么叫降级达成,什么又叫部分达成。 许愿嘛,不就是漫天要价,还谨慎许愿,这破烂系统,还不如庙里许愿池里的王八有求必应呢。 李叙白暗自腹诽了片刻,便沉了沉心思,按照系统的说明,左右手交叠相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愿望。 默念结束后,他脑中响起一声叮咛轻响。 随即一道金色的光芒在眼前一闪而过,落在了李叙白面前的桌子上。 光芒散尽,李叙白看到桌子上多了一只手表,他随意的扫了一眼,再沉下心神看了眼积分,便愤怒的骂了声娘。 这只手表并不是他许愿的那种功能齐全,可以无线续航的智能手表,而是一只机械石英表。 而换取这只机械手表,竟然扣掉了他的全部积分。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这个狗屁系统怎么不去抢! 这是什么心想事成系统,这他娘的是足额心想拼夕夕事成系统吧! 李叙白按耐着失望的情绪,仔细查看起那只机械石英表,看着看着,他心中生出了无限惊喜。 这手表虽然是不是他想要的智能手表,没有什么测心率测呼吸之类的功能,但也并不需要他自己上弦,而是李叙白前世见过的那种可以随着手臂的摆动,自动上弦的机械表。 更让他意外的是,表盘上除了手表该有的刻度和指针之外,还另外多了四个小盘,同样是刻度和指针齐全,甚至连手表的外圈上都有一圈刻度,还有五个六个按钮,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样子。 李叙白研究了半晌,只看明白了表盘上其中两个小盘的功能,一个是指南针,而另一个是日历。 只是奇怪的是那日历盘上除了小针和刻度外,底盘上还有日月星辰的图案。 除此之外,李叙白对表盘上另外两个小盘,和手表外圈上的刻度是做什么用的一无所知。 他想了想,看了眼更漏,估算了一下时间,开始仔细校对手表的时间。 就在表盘上的指针有规律的一个一个的挪动的同时,他发现日历盘上也有了变化。 日历盘上的指针也随之转动,而底盘上的日月星辰的突然竟然也开始了移动。 太阳移动到了底盘的最上头,而月亮和星辰沉到了底盘的最下面,被一片抽象的白色云朵给掩盖住了。 李叙白惊喜万分,没想到这日历盘还挺高科技的。 “啪”的一声,李叙白把这只倾家荡产换来的石英表戴到了手腕上,用宽大的衣袖给遮的严严实实的,心里那点失望瞬间烟消云散了。 有了这只表,他就能更准确的判断时间了,再也不用依靠更漏和梆子声来估计时间了。 “二哥,午饭做好了,出来吃饭吧。”李云暖在外头轻声道。 李叙白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二哥,你尝尝这个,是三哥亲手做的。”李云暖给李叙白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神情。 “二哥,怎么样,好吃不。”李叙璋也是同样一副神情,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叙白。 “三郎的手艺见长啊,不错,不错,将来就算读书不成,二哥给你开个饭馆,你也不用愁生意不好了。”李叙白笑了起来。 李叙璋和李云暖齐齐松了口气。 李叙白奇怪道:“你们俩怎么了,碰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怎么都哭丧着脸?” 李叙璋和李云暖对视了一眼,想了片刻,开口道:“二哥,那个,外头都传遍了,我们都听说了,二哥就别瞒着我们了。” “是啊,二哥,你别难过,我和三哥都相信二哥的。” 李叙白愣了一下,骤然笑了起来:“就这点事儿啊,还值当你们俩愁眉苦脸的啊,我都没放在心上,你俩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官学 “二哥你不难过吗?他们说的这么难听。”李云暖一脸诧异。 “我不难过,”李叙白无所谓的一笑:“但是我记仇。” 李叙璋和李云暖不明就里的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笑容中带着薄薄的冷意:“难过是折磨自己,记仇是惩罚别人,你们俩记着,咱们李家人,只记仇不难过。” 李云暖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但又摇了摇头:“可是书上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又该如何解释呢?” “......”李叙白只觉万般可惜,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学成了书呆子呢? 李叙白思忖片刻,郑重其事道:“云暖,圣人教化世人,并不是让世人以德报怨,而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做人善良是对的,可善良也要有底线锋芒,否则就不是善良,而是软弱可欺,云暖,我们不欺辱任何人,但也绝不容忍被人欺辱,有恩必报,有仇必记,人生才是圆满的。” 听到这一番话,李叙璋像是打开了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认知,他像是有些明白,又有些茫然,思忖道:“麻家大哥从前说,被别人打了右脸,还把左脸也送过去打,这就是蠢到家了,要是换成他,他不但不会把左脸送出去,还要把打他的人揍成猪头。” “对,就是这个道理。”李叙白觉得这麻家大郎可太有意思了,只可惜他们从甜水巷搬出来了,没有机会跟他深交了。 “你们这都是什么歪理,二郎,你就会教坏三郎和四妹。”宋时雨在门口翻身下马,奚落道。 李叙璋见状,赶忙迎上来,将马牵到了角落里简陋的马棚里拴好。 自从李家发达之后,李叙白便斥巨资给家里添了两匹马和一辆马车,虽然院子里陡然就变得局促拥挤起来了,但是李家人从此过上了出入有车,风雨不催的生活。 李云暖盛了一碗饭摆在宋时雨的面前。 宋时雨道了声谢,摸着李云暖的发髻笑道:“云暖,别听你二哥什么善良有锋芒,什么以德报德之类,什么不欺负别人,也不让别人欺负的鬼话,你就记着一件事,你是太后亲封的秀荣县君,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你欺负谁,就是给谁面子。” 李云暖:“......” 李叙璋:“......” “......”李叙白轻咳了一声:“她才九岁,你就教她仗势欺人,真的好吗?” 宋时雨想到了上辈子的李云暖,神情陡然萧索了几分:“九岁怎么了,这世上有的是仗势欺人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可是少她一个,她就有可能被人欺负死!” 李叙白听出了宋时雨话中的悲戚,神情微微一动,认同的点了点头:“大嫂说得对,大嫂,三郎的腿痊愈了,我想着送他去念书,不知道汴梁城里,哪家私塾教的好?” 宋时雨认真的想了片刻:“最好的当然是官学,三郎的年纪进官学也是够的,但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叙璋:“官学子弟都是三岁开蒙,进入官学之前,都在私塾里读过许多年的书了,可三郎开蒙晚,也没有正经的读过几年私塾,我怕他会跟不上官学。” “何止是跟不上。”李叙白摇头道:“官学里大多都是家世背景深厚的二代三代,咱们家家底儿薄,又被他们当做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典范,三郎进了官学,根本就不是跟得上跟不上的问题,而是会不会被排挤欺凌。” “说的也是,”宋时雨点头道:“那还是送三郎去读私塾吧,读过几年书,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后,再入官学也不迟。” 李叙璋被李叙白和宋时雨一唱一和的,硬是把那股子倔强的胆气给激了出来,昂着头道:“官学又怎么样,世家子弟又如何,我自然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可是他们若是欺负我,我也是不怕的,我书没他们读的多,学问没他们好,可夫子说过,勤能补拙,我比他们勤奋,定有一日会超过他们,二哥,”他陡然站了起来,神情坚定道:“我要读就读这汴梁城里最好的学堂,二哥,我要去官学。”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皆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叙璋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后脑勺。 李叙白笑道:“三郎啊,他日进了官学,可不能这样受不得别人三句话的挑唆,就当了出头鸟。” 宋时雨也笑道:“三郎,出头的橼子先烂,进了官学,你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像从前那样了。” 李叙璋茫然道:“二哥,大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傻不傻啊你,”李叙白笑着拍了拍李叙璋的肩头,语重心长的交代道:“官学里的那些二代三代,你不要惹他们,但也不要怕他们,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少听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鬼话,有二哥我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用怕,只管在官学里横着走!” “二哥,你,这是答应我让我去读官学了?”李叙璋兴奋不已道。 “废话,不让你去读官学,我费这个劲教你这些干什么?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啊。”李叙白笑道。 “三哥,你要去读官学了,太好了,三哥,你一定能考上功名的。” 李叙璋重重点头:“二哥,大嫂,四妹,你们放心,我一定上进,一定榜上有名。” 宋时雨的目光闪了闪,一时间有些失神了,像是透过了十一岁的李叙璋,看到了上辈子的他。 上辈子的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开怀过,也没有意气风发过。 宋时雨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但从身体到心神,都像一个早已没了斗志激情的暮年人。 没有念想牵挂,也没有指望和盼头。 形如枯槁,心如死水。 哪里像现在,是鲜活的,明媚的,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冲劲。 宋时雨也深受感染,笑了起来:“三郎,我亲手给你缝个书袋,再做一身新衣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只挑肉吃的疯子 “二哥,二哥,快醒醒,快醒醒!”吃完了午饭,李叙白睡了个午觉,可银票刚拿到手里,还没来得及数,美梦就被震天响的砸门声给敲醒了。 他神情呆滞的看了眼窗外,来到这个大虞朝已经两个多月了,他已经习惯了用天色来判断时间了。 他懵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有了手表的人啊。 低头看了眼时间,也不过才睡了半个时辰。 “怎么了,灶房烧了还是茅房淹了,你二哥我已经一天一宿没合眼了,你看看我这俩大黑眼圈!”李叙白哀怨的盯着李叙璋,一脸倦容,脸色苍白暗淡,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没有什么震慑力:“三郎,你最好有个必须把我叫醒的正当理由,不然我打死你。” 李叙璋神秘兮兮的低声道:“二哥,那个疯子清醒了。” “醒了?这回是真的醒了?”李叙白眯了眯眼:“你没看错?” 李叙璋重重点头:“绝对没看错,我看的真真的,错不了,他就是清醒了。”他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道:“我在他房里摆了两碗饭,一碗是隔夜的,没有肉,一碗是今天新做的,有肉有菜,他连想都没想,直接就端了有肉有菜的新鲜饭吃了,这不是清醒了是什么?” “......”李叙白匪夷所思的瞪大了眼睛:“三郎,他是疯了,不是傻了,还能分不清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吗?” 李叙璋摇着头,急切道:“不是,不对,王院使说了,他的疯病太厉害了,已经丧失了人的本能,如果有一日他恢复了本能,那就是他清醒过来的征兆。”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中一凛,没有说话,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两个人扒着窗户往里望去。 只见那疯子端着碗,飞快的往嘴里扒着菜。 而且只挑肉吃! 李叙白的目光闪了闪,狡黠一笑,突然捏着嗓子,隔窗大喊了一声:“田公公!” 那疯子吓了个激灵,几乎是本能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老奴,叩见娘娘!” 话音方落,四周便陷入了一片死寂,诡异的死寂。 话一出口,疯子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他后悔不迭,暗暗叫苦,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站起来。 他看到两双脚出现在面前,心神飞快的转动。 “田公公,你不用瞎琢磨了,你已经露馅儿了,装疯卖傻也躲不过去了。”不等疯子开口说什么,李叙白边先发制人,彻底断了疯子的后路。 听到这话,那疯子慢慢的抬起了头,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常年没有正常开口说话,声音生硬而沙哑,欲哭无泪道:“小郎君,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李叙白都气笑了:“老头儿,你讲不讲理啊,分明是我救了你的命,你怎么倒打一耙,说我害你呢?” 疯子站了起来,恨得咬牙切齿的:“救我?”他又哭又笑:“小郎君,我在崖底待得好好的,虽然活不好,但也死不了,你多此一举把我带了出来,这就是在要我的命!” “那你可以走啊,我不害你,你也别连累我。”李叙白痛痛快快的拉开了门,指着门外道。 “......”疯子愣住了。 午后的阳光炙热而明亮,洒落在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人的地方,都明晃晃的晾在了阳光里。 一切都一览无余,无处可逃。 疯子试探着走出了屋子,一步迈出了门槛,站到了院子里,转头看到李叙白二人一动不动,果然没有要阻拦他的意思,他大喜过望,拔腿就往外走。 “二哥,不拦住他吗?”李叙璋不明就里的低声问道。 “不用,他自己会回来的。”李叙白胸有成竹的低语。 果然,疯子刚走出去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转身飞奔回屋,老神在在的往炕上盘腿一坐 “二哥,你真是神了啊,你怎么知道他会自己回来?”李叙璋笑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他一没户籍二没路引,出去不是别汴梁府抓,就是被巡检司抓,说不定还会被武德司抓,哪一种都比留在咱们家要惨。” 疯子一脸懵然:“小郎君狡猾的很!” 李叙白得意洋洋的一笑:“既然你清醒了,那就不好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吧,还有之前的药费,你也得赔给我了吧?” “......”疯子错了错牙:“小郎君想知道什么,问吧。”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叙白问道。 疯子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那得看你都问了什么。” 此时此刻的李叙白,像是一个十足的奸商,跟疯子讨价还价:“那不行,这些日子给你求医问药,供你吃喝,我可是半点折扣都没打的,问你个问题,你怎么还要避重就轻的答呢?” “我又没求着你救我,给我看病,这不都是你自愿的吗?”疯子脱口而出。 “......”李叙白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个超大号的冤种。 疯子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叙白,那态度摆明了问什么是李叙白做主,可答什么就是他自己做主了。 李叙白想了想,道:“我问,你不用说话,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 疯子道:“好,小郎君问吧。” “你姓田?” 疯子微微点头。 “你是个太监?” 疯子愣了一下,慢慢的点了下头。 “你是文德殿的太监?” 疯子摇头。 “你是垂华宫的太监?” 疯子还是摇头。 “是垂拱宫的太监?” 疯子明显的愣了一下,再度摇了摇头。 李叙白没有错过疯子转瞬之间的怔忪,微微一笑,继续问道:“你从前就认识许老汉?” 这回疯子虽然摇了摇头,但摇头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并不像起初那般坚定了。 李叙白唇边的笑意越发的深邃了,慢慢问道:“你到崖底是为了躲避追杀?” 疯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田占双和许四 验证了心中的猜测,李叙白这话问的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追杀你的是垂拱宫的人?” 听到这话,疯子倏然抬头,转瞬便摇了摇头。 但是李叙白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疯子在摇头之前,先极其微弱的点了一下头。 他顿时心中有数了。 “你叫什么?”李叙白突然换了个问题。 疯子微怔:“我姓田,名占双。” “这是你进宫之前的名字吧?你在宫里叫什么?” 田占双紧紧盯着李叙白:“小郎君,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李叙白恍然大悟:“哦,难怪你会被垂拱宫的人追杀,原来是因为耳朵太长了,知道的太多了啊。” “......”田占双哽住了。 李叙白也不再问下去了,他很清楚,连在宫里的名字都不肯说的人,除了用上武德司的手段之外,寻常的法子是不可能让他吐露的更多了。 “三郎,你收拾收拾东西,搬到我屋里去跟我住,给这位田,田公公,留个可以守得住秘密的屋子。”李叙白话中有话的奚落道。 此间事毕,李叙白骑马赶回了武德司。 他简直忍不住要将田占双清醒过来的消息告诉许四,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许四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武德司这几日的气氛都格外紧张,连带着许四也怕极了,尽量躲在屋里闭门不出,少在人前晃悠。 李叙白进门时,正看到许四慌乱的将那本颜氏家训塞到枕头底下。 那本书显然已经翻过许多次了,书角都卷了边。 李叙白的目光闪了闪,不动声色的坐下了。 许四生硬的行了个礼,局促不安的站在了一旁。 “坐吧,没事,这没有外人。”李叙白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许四摇头道:“草民不敢。” 李叙白也不再强求了,巡弋了许四一眼。 许四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拳了起来。 “那个姓田的疯子醒了。”李叙白没做任何铺垫,直言道。 许四短促的“啊”了一声:“大人说的是真的?” 李叙白笑了:“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他微微一顿:“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许四明显的畏惧和紧张了一下,连忙摇头道:“不,不必了。” “怎么,他对你好歹有半师之谊,你一点都不挂念他吗?”李叙白步步紧逼:“难道你不想亲眼看看他清醒过来是什么样子的吗?” “......”许四的双手紧紧握了起来,又飞快的松开了,摇了摇头:“大人既然这样说了,那他的疯病一定还没有痊愈,草民就不去打扰他静养了,等他痊愈了,草民再去探望。” 李叙白点了点头:“也好。” 走出了后罩房,阳光猝不及防的洒落下来。 李叙白抬手看了眼表。 他在后罩房里一进一出,总共用了不到一刻的功夫,许四的头就没抬起来过,而那双手,几乎是在不停的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可见他心里是何等的紧张。 走出了那排后罩房的范围,一个人影陡然从房顶落了下来,直挺挺的站在了李叙白的面前。 李叙白吓了一跳,险些惨叫出声,定睛看到来人,他又气又好笑道:“人吓人吓死人啊,于校尉,你是要吓死我,然后继承我那一身的债务吗?” 于平阁憨憨的笑了笑:“大人。” 李叙白扯着于平阁往外走了几步,直到彻底走远了,才低声问道:“盯了这几日,可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于平阁思忖道:“要说不对劲的地方,倒也没有,他生活的很规律,每日卯正起床洗漱,在院子里跑几圈,然后读书写字,辰正去膳堂吃饭,辰末返回,继续看书写字,午正去膳堂吃饭,午末返回,未初午睡,申初气床,继续读书写字,酉正吃饭,酉末返回,还是读书写字,亥正洗漱睡觉。”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摇头:“下官都想不通,那书到底有什么可看的!翻来覆去的就看那一本!” 李叙白心神一动:“他看的是哪本书?” “就是那本颜氏家训啊,都翻烂了。”于平阁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许四会有问题,他小心翼翼的问李叙白:“大人,那颜氏家训怎么了?有问题?不能看?” 李叙白摇头:“不是颜氏家训有问题,是看颜氏家训的人有问题。” “......”于平阁不明白。 李叙白低声道:“方才于校尉说他的生活很规律,在武德司的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变过,那么想来是他在家里养成的习惯,那我想问问于校尉,你行吗,你这样做得到吗?十几年如一日的循规蹈矩,没有半分松懈?” “......”于平阁由衷的摇了摇头:“下官做不到。” 此话一出,于平阁心神一凛。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都做不到,那许四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是怎么养成的这样的习惯的。 李叙白看到于平阁想明白了,便问道:“这些时日以来,他跟谁的关系比较亲近,常去哪家铺子?” 于平阁仔细想了片刻:“他很腼腆,话也少得可怜,看不出他跟谁的关系特别好,也看不出他跟谁的关系特别亲近,至于出门逛个街,就更少了,总共就两次吧,头一次就是刚住进武德司,拿着大人你给的五两银子出了一趟门,买了些衣物之类的东西,第二次是,就是,对,就是郑校尉给他买回了颜氏家训的第二日,他出了趟门。” 听到这话,李叙白眉心一跳,问道:“知道他去哪了吗?” 于平阁道:“下官查过了,是一个书肆,就在金水巷里,名字叫墨香。”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下官跟掌柜打听过了,他去的那一日,什么都没有买,就只是站在书架前头,翻了几本书。” “掌柜还记得他都翻了什么书吗?”李叙白问道。 于平阁摇了摇头:“下官也问了,掌柜说实在是记不得了,客人是可以在他们书肆随意看书的,看的人也多,掌柜也没有要求伙计都记下来。所以,查不出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狂野的史书 下晌的汴梁城笼罩在一片炙热里,路上行人稀少,铺子里更是空荡荡的,生意格外的惨淡。 热腾腾的阳光照在墨香书肆的门前,店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客人,唯一的一个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李叙白走进书肆,轻咳了一声。 他今日刻意的打扮了一下,头发一丝不乱的梳成了发髻,簪了一支素净的桃木簪,正是如今汴梁城里的读书人最时兴的发式。 他身穿一袭天水碧的圆领袍衫,腰间配了同色略深的腰带,一枚青色玉佩垂在腰际,显得既清贵又文雅。 伙计看了李叙白一眼,顿时清醒了过来,两眼火热的迎了上来:“小郎君想挑点什么,敝店里笔墨纸砚,孤本古籍都是应有尽有的。”说着,他还给李叙白上了一盏香茶,单凭气味,便能分辨出这茶极好。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默默的给于平阁点了个赞。 这人不愧号称是探事司百晓生,竟然连汴梁城里的书生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要知道读书人素来最看不起他们这些官家爪牙,根本不会给他们接近和揣摩的机会的。 站在读书人的圈子外头观望,都能把读书人的喜好琢磨的这么到位,于平阁绝对是个人才。 李叙白一边暗暗赞叹,一边按照于平阁的描述,找到了许四曾经稍作停留的那处书架,默默的打量了起来。 他一层一层的往下看,不敢看的太快,怕错过了什么特殊的书籍。 “小郎君是想挑一些史书来看吗?”伙计亦步亦趋的跟着李叙白,热情异常的介绍着:“敝店里的史书不敢说是汴梁城书肆里最全的,但也是能排进前三的,郎君请看,这里是两汉史书,这里是隋唐史书,还有这里,这里,敝店的史书都是按照朝代年份摆放的,很容易找到的。” “一个倒反天罡的男人?”李叙白看到夹杂在两汉史书中间的一本书,难以置信的念出了书名:“这个,也是史书?写的是哪朝哪代的事?” 伙计对李叙白的反应见怪不怪,得意笑道:“这是敝店刊印的独家史书,也是敝店销量极好的一本,”他卖了个关子:“至于内容嘛,小郎君看看就知道了。” 李叙白好奇的把《一个倒反天罡的男人》这本书拿了下来,只看了两页,便恍然大悟了:“原来写的是王莽新朝的事,难怪啊,” 他没有把这本书放回去,握在手里继续在书架上来回打量。 李叙白在隋唐史书那一层里发现了一本名叫《虎毒食子的一生》的书,不禁笑道:“不用说,这肯定是武周史。” 伙计大奇:“小郎君怎么知道这本书的内容?这本是敝店新出的,昨日才刚刚到货,小郎君就已经看过了?” 李叙白且笑且摇头:“武则天把自己的儿子都快杀绝了,不就是虎毒食子嘛,光看书名就知道内容。” “......”听到这话,伙计对李叙白的佩服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恭维的话就跟不要钱一样,不停的往外蹦:“小郎君真是博学多才,对史学颇有研究,学问真是高深啊。” 李叙白被夸得心虚不已,连连摇头:“小哥过奖了,这点史学知识真是不算什么,读书人都知道的。” 伙计却摇头道:“并非如此啊,来敝店的贵客里,十个有八个都只知道牝鸡之晨,却讲不出方才小郎君说的那番话,有人甚至都不知道她杀过许多自己的儿子呢。” “......”这下轮到李叙白愕然了。 古人的知识面都这么匮乏的吗? 其实是他想左了。 大虞朝的读书人以读书科举做官造福百姓为己任,以读史明理以史为镜为目的,自然只会去读那些一本正经的严肃正史,没有几个人会去抱着十句里头有九句是编的,还有一句是夸大其词的野史看个没完的。 可李叙白不一样啊,他所谓的爱看历史,是只爱看野史,绝不碰正史。 他是一句正经历史都不看的。 别说他知道武则天杀了许多儿子,就算是那些死了的儿子都叫什么,娶了几个老婆,生了几个孩子,他都摸得门清。 这就是他和正经的大虞读书人的本质上的区别。 李叙白目光如炬,接着又从满满当当的正经史书里依次找到了数本不正经的史书。 《不爱皇权爱婉约》、《一生只为搞钱》、《三国里妻》、《三国里的基》、《三国里的萝莉》。 李叙白看的目瞪口呆,心里一阵狂跳。 他按耐住激动和兴奋,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小哥,这几本书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吧?” “小郎君又是看书名猜到的?不愧是读书人啊,就是学识深厚。”伙计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点头道:“小郎君猜得不错,这几本史书和之前小郎君找到的那两本,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听到这话,李叙白简直要笑喷了。 史书,这也能算是史书? “我对这写书的先生十分的仰慕,贵店可否引荐一二。”李叙白试探的问道,心里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这个朝代,读书人是稀缺品,会写书的读书人更是稀缺品里的奢侈品,书肆定然捂得像传家宝一样,等闲不会让外人见到的。 果然,伙计在听到李叙白的话之后,顿时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一般,戒备的盯着李叙白:“小郎君当真是来买书的吗?不是来挖墙脚的吗?” 李叙白的脑子转的飞快,笑的单纯无害:“小哥多虑了,在下怎么会是来挖墙脚的呢,在下分明是来投奔伯乐的。” “……”伙计愣住了,这是从哪来的愣头青? 伙计摸不清李叙白的深浅,不敢大意,认真的问道:“小郎君的意思是,也会写史书?” 李叙白重重点头:“自然了,什么三个女人和一百零五个男人的故事,什么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的故事,我都会写。” “……”伙计拉下了脸:“小郎君莫不是再跟我说笑,你说的这些是史书吗,话本子都不会起这么粗俗的名儿!” 第一百三十六章 胡搅蛮缠 听到这话,李叙白顿时像是受到了侮辱一般,恼羞成怒了,气的涨红了脸,声嘶力竭的喊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才华横溢吗?我写的这几本书若是能够刊印,那必定是可以流芳百世,成为一代名著的!岂容你这样羞辱!” 李叙白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恃才傲物到疯魔的书呆子! 伙计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这样的读书人可不能惹,一旦犯了倔劲儿,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只能哄着! “郎君,郎君息怒,是小的才疏学浅,有眼不识金镶玉,郎君就莫要跟小的一般见识了。小的给郎君赔个不是。”伙计好声好气的哄着李叙白,指望着自己的低三下四能让这个犟种消了气。 谁知道这个犟种竟然是个顺杆爬的,软硬不吃! “你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就不配在这胡乱点评,赔不是有用的话,还要汴梁府干什么!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李叙白捂住心口,歪着头,蹙着眉,把柔弱委屈外加被羞辱后的心如死灰都展现的淋漓尽致:“我的身心受到了伤害和侮辱,让你们掌柜的出来,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呵,原来是来碰瓷的! 伙计顿时恍然大悟,拉着脸冷笑一声:“小郎君想要什么说法,小的就能做主,不用劳烦我们掌柜的。” “你能做主?你一个小伙计,能做什么主?”李叙白明面上是在对伙计胡搅蛮缠,但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书架,来回打量个不停。 伙计看着李叙白的神情,以为他是盯上了店里的史书,但又是个穷书生没钱买,才会在这故意找茬,立刻倨傲不屑道:“这样吧,小的做主,赠予郎君一本史书,算是敝店的赔礼,郎君在店里随意挑选。” 听到这话,李叙白双眼一亮,竖起两根手指:“两本。” 伙计恨恨的咬了咬牙:“行,就依小郎君!” 李叙白当真认认真真的在书架上翻找起来,很快便挑了两本史书出来。 伙计看了眼书名,暗暗的松了口气,心里倍感庆幸。 万幸这犟种是个不识货的,竟然挑的是店里最便宜的简装本。 伙计把心满意足的李叙白送出了门,看着他走出了金水巷,随即上了一半门板,转身进了后院。 藏在拐角暗影里的于平阁看到这一幕,犹豫了一瞬,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借力攀上了前头,趴在了墨香书肆后院正房的房顶上。 他小心翼翼的揭开一片屋瓦,向里望去。 只见屏风后头有两个人影在晃动,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分明。 从金水巷走出来,回武德司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深幽僻静的陋巷,巷子里没有人家,也很少有人出入,巷子两边都是其他巷子里的人家的后墙。 临来时,李叙白和于平阁把马匹拴在了这条陋巷的尽头,这会儿要回武德司,须得走过这条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幽深的巷子。 李叙白在阴凉的暗影中走了几步,就觉得浑身有点发毛。 他频频扭头去看,心里很是奇怪,明明是约好了,他离开墨香书肆后,就在这里见面的,可于平阁怎么还不来? 他的心莫名的一阵发慌,扑通扑通的跳动间,莫名的生出一丝不详。 就在此时,他耳廓微动,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窸窣声。 一阵温热的夏风在耳畔掠过,李叙白闻到了一丝靡靡的甜香,香味中带着些许腐败的气息。 他的心神恍惚了一下,迅速咽了一枚避毒丸,顿觉神志清醒了几分。 他听到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边暗叹王院使神鬼莫测的医术,一边咬着牙硬着头皮栽倒在了地上。 李叙白感觉到有人把他怀里的两本书掏了出来,随即整个人都塞进了麻袋中,大头朝下扛在了肩膀上。 他睁开眼,从麻袋细密的缝隙中望出去,察觉到外头的环境从阴暗变得明亮了起来。 扛着他的那个人应该是个练家子,肩上扛着个人,呼吸竟然丝毫不乱,走路也不见半分吃力,似乎还有余力再扛一个人。 “要不要把他的手脚绑起来。”扛着李叙白的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是尖细,听起来男女莫辨。 “不用,就是个穷书生,失魂香一用,连三息都没挨过的废物,还绑手脚干什么!”另一个嘲讽的声音响起,赫然正是方才招待过李叙白的伙计。 李叙白在黑蒙蒙的麻袋里无声冷笑。 谁是废物,一会他就让这些人长长记性,看看到底谁才是废物。 “那掌柜的抓这么个穷书生干什么,没权没势没钱,抓来不就是浪费粮食吗?”尖细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伙计道:“掌柜说他方才拿走的那两本书有问题。” “书,有问题,什么问题?” “那我哪知道啊,反正掌柜的让我抓谁我就抓谁,别的问那么多干什么。” “也是,谁让他不长眼,在咱们墨香书肆撒野,活该他吃苦受罪。” 李叙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这个墨香书肆果然另有猫腻,而他挑的那两本史书更是引蛇出洞了。 他沉下心思,默默估算起这一路走过来的距离。 显然已经超过了从陋巷走到金水巷口的路程。 这里肯定已经不是墨香书肆了,要么是金水巷的深处,要么便是走进了金水巷旁边的梧桐巷。 李叙白一动不动的趴在那人的肩膀上,脸贴在麻袋上,外面的景象透过麻袋的缝隙映入眼中,变得清晰了一些。 这里的青砖地面看起来比金水巷平整了许多,应当是刚刚翻新不久的,巨大而斑驳的树影落在地上,那青砖显得油亮油亮的。 没错了,就是梧桐巷没错了。 梧桐巷的青砖地面是半个月前刚翻新过的,将已经布满了裂痕的正面翻了过来,而经年深埋泥土的背面朝上,将泥土清理干净之后,这里又是条崭新的路面了。 李叙白还曾经暗自感慨过,想出这个招数的人,一定是个谁也不得罪的不倒翁。 而梧桐巷的两侧种了八棵梧桐树,树龄已经长达几十年了,巨大的树冠郁郁葱葱,梧桐巷也是因此而得名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美人掌柜 “吱吱呀呀”的一声门响,李叙白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李叙白咬着牙没有出声,脸朝下趴在地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在心里悼念了一下自己英俊帅气的脸庞,这回不会被摔平了吧。 有人把麻袋松开,一缕明亮的天光猝不及防的笼罩了下来。 李叙白紧紧闭着双眼,不敢擅动。 “哗啦”一声,一盆冷水迎头浇了下来。 李叙白适时发出一声闷哼,佯装着慢慢醒过来,茫然的看着四围,张口就骂:“我操你板板仙人,是谁偷袭小爷!”他一抬眼,目光在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脸上划过,转眼看到伙计那张欠扁的脸,顿时怒目相视,破口大骂:“卧槽你个小瘪三,不愿意送你就直说,小爷是差你那点书钱的人吗?你知道小爷是什么人吗?敢套小爷麻袋明抢?信不信小爷送你们全家下去团聚!” 听到这话,伙计和那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愕。 难道这小郎君是什么不得了的出身? 看他的这副大半,顶多算是薄有家资,看不出大富大贵来。 不过,进了他们墨香书肆的门,就算是最凶的狼,也能被训成只吃屎的狗! 想到这里,伙计重重的踹了李叙白一脚,啐了一口:“呸,我管你是谁呢?落到我们手里,山中老虎都能给你打成快死的病猫!” 话音方落,伙计看了中年男子一眼。 中年男子会意的捏住李叙白的脸颊,逼迫他张开了嘴,扯下汗巾塞进了他的口中。 这汗巾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了,上面的汗渍都凝结成了一层白霜,上头的馊臭味熏得李叙白眼泪直流。 他恶狠狠的盯着中年男子和伙计,心中不禁大恨。 他这是虎落平阳被狗咬,迟早他得咬回去! “看什么看!”伙计再度踹了李叙白一脚,凶神恶煞道:“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李叙白缩了缩脖颈,佯装一脸惧怕,不敢再炸毛反抗,任由这两个人将他拖进了屋,绑在了椅子上。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儿。 暗沉沉的屋里十分简陋,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唯独在他面前有一座座屏风,屏风的后头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 “你的胆子很大啊。”屏风后头响起一声游魂一般的男子声音,听得李叙白汗毛乍起。 伙计很识趣的把李叙白嘴里的汗巾扯了出来。 李叙白深深的透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胆子大?废话,小爷我又不是头一回被人绑架打劫了,只要给够赎金,你们是要钱不要命!”李叙白把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的形象装的淋漓尽致:“说吧,你们要多少银子,小爷我有的是钱,绝不还价。” 屏风后头的男子显然没有料到李叙白是这样的读书人,硬是愣了一瞬,气笑了:“小郎君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铜臭味?” “你不爱财?开什么书肆,该去开善堂才是啊!”李叙白呵呵两声,嘲讽道:“小爷我隔着屏风都能看出来你牙又黄,嘴又臭,胳肢窝里都生锈,一身的臭,还嫌弃我有铜臭味!” “......”屏风后头的男子气疯了,“哐当”一脚将屏风踹翻在地,抬手就抽到了李叙白的脸上,柳眉倒竖,呵气如兰:“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看仔细了!” “......”李叙白被打蒙了,也被眼前之人给震惊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怎么会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这个年月应当没有香烟可以抽吧,这姑娘怎么一股子烟嗓,难不成是天生的? 这把嗓子可真对不起这张闭月羞花的脸! 跟李叙白一样呆若木鸡的还有伙计和那个白面男子。 “掌,掌柜的,你,你怎么出来了?”伙计一脸惊恐的磕巴道。 “掌柜的,你不是说,不能露,露真容吗?”白面男子也吓得够呛。 女掌柜回头,啐了二人一口:“要你们有什么用!掌柜的我都被人骂成丑女了,你们还留着他那对睁眼瞎的招子干什么!” 伙计顿时回过了神,摸出个匕首便走到了李叙白的跟前。 那匕首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喋血寒光在一闪而过。 李叙白很清楚的看到伙计的手在抖,腿在晃,明显是个杀人越货的生手。 还没动手呢,自己都快把自己吓死了。 “停停停,”李叙白唯恐那伙计手抖的太厉害,真的伤到了自己的眼珠子,赶忙一叠声的叫了停。 “怎么,知道害怕了?”女掌柜抱臂而立,威胁道:“说,你拿那两本书干什么?老老实实的说,不然就让你变成真的瞎子!” 李叙白茫然道:“拿书,当时是用来看的,难不成是用来吃的?” “......”女掌柜拿着那两本书,气急败坏道:“书肆里那么些书,你为什么就单挑这两本?” “好看啊,一看这书名就知道这书好看啊,”李叙白念叨着书名:“慧眼识无赖,从陪嫁到太后,这两本书,光看书名就知道,小娘子没嫁到好郎君。” “......”听到这一番话,女掌柜顿时将绑了李叙白的原因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好奇的问道:“小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李叙白一脸的高深莫测:“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有文化,一张好嘴配上一颗没有底线的坏心肠,这无赖迟早得一飞冲天,也迟早得把糟糠扫地出门。这糟糠陪着无赖爬到高位上,要是没两把刷子,迟早也是个死,何必呢,与其托举别人,不如成就自己了。” 女掌柜听得若有所思,慢腾腾的又问:“那从陪嫁到太后呢?这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吧?” “是最尊贵的寡妇!”李叙白纠正道:“这小娘子起点太低,终点又太高,过程必然艰辛而曲折,手上人命无数,心里也住着恶鬼,好好的如花美眷磋磨的面目可憎,换成是美人掌柜你,你愿意?” 女掌柜重重点头,旋即又飞快的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厉声问道:“你少在这花言巧语,你说,你来偷书干什么!” “......”李叙白一愣,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美人掌柜,我这可不是偷的,是你家伙计赔的礼!” 第一百三十八章 巧舌如簧 女掌柜被李叙白这一声美人掌柜说的脸颊微红,眉眼间微微有些羞涩。 白面男子和伙计暗叹一声不好。 自家掌柜的哪哪都好,就是这个爱听好听话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小郎君嘴倒是甜,你以为夸我两句,我就能放了你?”女掌柜愣了一瞬,极快的回了神,冷着脸道:“小郎君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也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不是?” 李叙白委屈道:“美人掌柜让我交代什么啊,那两本书就是你们家伙计赔给我的,”他微微一顿,将方才在书肆中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最后一锤定音:“人家开客栈,搞个黑店,做点人肉包子什么的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可你们一个开书肆的,也搞什么黑店算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能做点人皮书卖卖?” “你也会写史书?”女掌柜双眼一亮,自动忽略了李叙白话中的嘲讽,看着李叙白的目光,就像看着金山银山一样,急不可耐的问道:“小郎君当真会写史书?都会写哪个朝代的,什么内容的?” “......”李叙白被女掌柜看的心里发毛,想了想,道:“三个女人和一百零五个男人的故事,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的故事,美人掌柜觉得可还行?” 女掌柜当真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听起来很是不错。” “......”伙计直接喷了出来。 白面男子拉了拉女掌柜的衣袖,低声道:“掌柜的,这书名听起来低俗的很,根本不像史书啊。” “你懂什么?”女掌柜哼了白面男子一眼:“这叫噱头,现在有几个正经人愿意看正经史书?野史野史野史!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只有越野越好的野史才能卖的好,你们想想,咱们书肆自从刊印了这些野史后,是不是在汴梁城里的名气越来越大了,银子也越挣越多了?” “......”李叙白神情微动,他以为这女掌柜跟他一样也是个穿越者,可是在他说出那两个书名之后,这女掌柜却没有身为穿越者该有的反应,他赞叹了一句:“美人掌柜果然是个做生意的高手,见地非同一般啊。” 女掌柜微微挑眉,倒是没有居功:“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有个书生写了几本史书放在我店里代卖时,跟我说的这些话,我原本没有当回事的,可不想这几本书竟然成了我店里的畅销书。” 听到这话,李叙白恍然大悟,看来在这个大虞朝,果然不单单只有他一个穿越者,这个写了畅销野史书的文人,八成跟他的来历一样。 李叙白瞬间起了结交之心,但是没有显露出来,问道:“美人掌柜,我也想写几本书放在贵店代卖,不知道美人掌柜意下如何啊?” 女掌柜对李叙白早就没有了起初那么深的防备之心了,听到他的话,思忖了片刻道:“也不是不行。” 此言一出,白面男子和伙计齐齐出声:“掌柜的!这个人一看就是个骗子!!” 女掌柜瞪了二人一眼:“那吕书生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写出来一个字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书肆就要倒闭了,就算他是个骗子,也得试试!”她微微一顿,对伙计道:“去,把他解开!” 那伙计磨磨蹭蹭的,不肯动手。 女掌柜抬腿踹了伙计一脚:“还不动?等着我亲自动手?” 伙计恨恨的瞪了李叙白一眼,揭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李叙白心中大喜,把胸脯拍的啪啪响:“美人掌柜放心,我的文笔不比那吕书生差,他能写的出来的,我能比他写的更好,一定能大卖的!” 白面男子不屑的哼了一声:“吹牛谁不会?人家吕书生是个举人老爷,你是个什么功名?” 女掌柜虽然答应了李叙白,但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亦是问道:“不错,吕书生有举人的功名,不知小郎君姓甚名谁,可有功名在身?” “......”李叙白愣住了,没听说过写个小说还要问出身学历的! 在前世时,写小说可是不问出身的! “怎么?小郎君是个白身?”伙计冷笑一声:“掌柜的,我就说他是个骗子吧!白身怎么能写得出史书!” “谁说白身就写不出好文章来!”李叙白愤愤不平的大喊了一声,对上女掌柜怀疑的目光,他赶忙道:“拿纸笔来,看我现场给你们写一段!” 伙计忙不迭的在书桌上铺开笔墨纸砚,一脸看笑话的神情,等着看李叙白出丑。 李叙白气定神闲的吸了一口气,拿起毛笔,在纸上挥毫泼墨起来。 可是他忘记了一件事,最重要的事。 大虞朝是没有硬笔的,都是用的毛笔,对于他一个用惯了硬笔书写的蓝星人来说,毛笔在他手里就跟扫帚没什么两样。 写出来的字,一个个其丑无比,跟鬼画符一样。 别说女掌柜三人看的目瞪口呆。 就连李叙白都不忍直视了。 “哈哈哈哈,”伙计笑的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你,你还,还敢冒充读书人,你看,你看你这一笔字儿,哪个读书人写得出这样的狗爬字啊。” 女掌柜一下子勃然大怒:“你果然是个骗子!老娘今日非得把你做成人皮书不可!” 听到这话,白面男子抄起书桌上的端砚,就往李叙白的头上砸去。 李叙白双眼一眯,身形一闪,飞快的躲到一旁,大喝了一声:“停,停,我有话要说!” 女掌柜啐了一口:“有话要说,你说啊,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 “你等等啊,让我想想怎么编!”李叙白脱口而出,看到女掌柜三人变了脸色,他回过神来改口道:“让我想想从哪开始说。”他想了想,继续道:“我姓李,家里穷,没人给我起大名儿,在家里排行老二,就都叫我李二郎,我字虽然写的不好,但是我书念得好,文章也写得好,但是就是因为这一笔狗爬字,我考了几次都落榜了,这不,不想再连累家里人了,就想出来找口饭吃,抄书我是不行了,但是写书我在行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会写狂野的史书 听到李叙白这话,女掌柜犹豫了。 书肆的经营窘境最终让女掌柜选择再给李叙白这个骗子一次机会,她对李叙白道:“你来说,”又转头吩咐伙计:“你来写。” “......”李叙白懵然。 “......”伙计也蒙了。 李叙白稳了稳心神,秉承着绝不抄袭前世的名著,绝不把名著改的面目全非的原则,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那么多狂野野史小说和电视剧,沉声开口。 伙计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一张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那字说不上多漂亮,但绝对工整。 伙计一脸震惊的将只写了短短一小段的书稿递给了女掌柜。 女掌柜刚读了几句,便惊愕的抬起头:“这是小郎君你写的?” 李叙白洋洋得意的点点头:“美人掌柜刚才不是亲眼看着呢吗?” “哎哟,这可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女掌柜顿时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赶忙请李叙白坐下,吩咐伙计端茶倒水上点心,就差把他给供起来了,好听话跟不要钱一样,滔滔不绝的往外倒:“小郎君真是才华横溢之人,榜上无名是朝廷的损失,小郎君不必自怨自艾,假以时日,小郎君一定会高中的!” 李叙白听得心虚不已,尴尬的打着哈哈:“美人掌柜真是太会说话了,我这都,不好意思了,我可是要当真的啊。” 女掌柜笑眯眯拉近了自己和李叙白之间的关系:“我说的都是实话,二郎当然要当真了,二郎也别掌柜掌柜的叫我,平白疏远了许多,我姓方,虚长二郎几岁,二郎就叫我方娘子好了。” “方娘子,”李叙白从善如流的点头道:“我方才的提议,不知方娘子觉得意下如何?” 方掌柜想了想:“之前那吕书生写了书,自己找了书商刊印,然后放在我的书肆里寄卖,扣除掉印书的银子后,利润是书肆和吕书生五五分成,若二郎也想写书赚银子,不如直接将书稿交给我们书肆刊印售卖,利润依旧是五五分成,如何?” 李叙白笑了笑,既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反倒问起了那位吕书生:“方娘子,那位吕书生给书肆写了几年书?” “前前后后的,得有五年了吧。”方掌柜仔细回忆了一下。 伙计在旁边接话道:“没错,是五年了,吕书生是五年前的春闱落榜后活不下去了,才会写了书稿寄卖的。” 听到这话,李叙白大奇:“既然是活不下去了,那为什么他要自掏腰包找书商刊印,而不是把书稿交给书肆刊印,他直接坐等分钱就行了啊。” 方掌柜笑着解释道:“五年前敝店还没有印书的本事,这五年靠着吕书生写的史书,敝店慢慢的有了进项,才开始拦一些刊印的活计的。” “那书肆里的那些野史,都是这位吕书生写的吗?”李叙白又问道。 方掌柜点头:“不错,吕书生文采过人,每一本书一经售卖,都是很快都被抢购一空的,十分的抢手。” “既然如此,那为何这三个月吕书生没有写过一个字呢?”李叙白问道。 方掌柜道:“刚过完年,吕书生便说过,他将手头上的文稿写完,他就不写了,要安心备考,明年春闱还要再下场的。” 李叙白恍然大悟,这位吕书生是个有大纸箱的读书人。 说到这里,李叙白已经决定要和墨香书肆合作了。 并不是为了那些卖书的银子,而是要盯着那位吕书生。 搞不好这位书生跟他是老乡呢。 “好,那我就和你们合作,不过我有个条件。”李叙白沉声道。 听到这话,方掌柜大喜过望:“什么条件,二郎只管说就是了。” 李叙白想了想,顺嘴扯了个慌:“我有个妹妹,小的时候元宵节看灯被拐子拐了,这些年要无音讯,我写的这两本书,从前给她讲过一些里头故事,卖书嘛,挣银子是其一,其二就是我想请方娘子留意一下,有没有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姑娘特别喜欢这两本书,或者要见一见写书的人。” 方掌柜转瞬明了:“二郎是想用书找人?” 李叙白占据了原主的身躯,冒用了原主的身份,编排起原主一家子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对,爹娘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妹,我在爹娘的灵前发过誓,无论如何都把小妹找回来。”他朝着方掌柜行了个礼:“还请方娘子成全。” 方掌柜一脸动容:“二郎放心,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李叙白的嘴甜的像是抹了蜜:“方娘子古道热肠,真是汴梁城商人里的典范啊,人美心善。” 方掌柜被夸得脸颊微红。 看到这副情形,伙计和白面男子对视了一眼,觉得事情越来越诡异了,已经不可控制的局面发展了。 这个李二郎明明是来撬墙角的,怎么跟掌柜的一番相谈甚欢之后,竟然当真成了给书肆写书的了? 伙计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李叙白的这种转变,开口便是冷嘲热讽:“小郎君写书可以,但是可得把字写的好一些,也别指望着小人来写,小人没空,文稿若是刊印错了,汴梁城里的读书人可是要笑死的。” 李叙白嘁了一声:“小二哥这样的,我还真看不上,我家里有个弟弟,能写会画,就不用劳烦小二哥出来丢人现眼了。” “......”伙计顿时恼羞成了,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说完了此事,方掌柜又和李叙白约定了一些细节上的东西。 书稿分几次交,刊印多少份,书的定价是多少,等等。 敲定好了这些,方掌柜拟好了契书。 李叙白和方掌柜很利落的签字画押。 拿着契书和半个月后交头一次稿的吩咐后,李叙白走出了梧桐巷,勾了勾唇角,觉得今日自己收获颇丰。 不但把盯梢的活计安排的明明白白了,还额外的有了个兼职。 一直到走进了那处偏僻的陋巷,李叙白火热的心才凉了下来,想起自己一直觉得想不起来的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 于平阁,于平阁去哪了! 第一百四十章 密室逃脱 下晌天热,很多铺子都在这个时候上了门板,等到傍晚天凉了再开,墨香书肆短暂的关了一会儿门,倒是没有什么令人觉得反常的地方。 “掌柜的,人关在旁边的仓房了,去看看吗?”伙计打开了墨香书肆的大门,低声问道。 听到这话,方掌柜捡到宝的狂喜就一扫而空了,瞬间变了脸色,怒气冲冲道:“去,当然要去,我要去看看谁家那么不要脸,又来扒我家的墙头,刺探我家的秘密。” 伙计也气呼呼道:“可不是么,自从咱们书肆出了畅销书之后,每个月都会有别的书肆来打探消息,门口贴了同行勿进,面斥不雅都拦不住。” 方掌柜嗤了一声:“都告诉你了贴那个没用,他们都是一帮没脸的玩意儿,还面斥不雅,扇他们的脸,他们都不会疼的!” 说着话的功夫,伙计打开了仓房的门。 这仓房里堆得都是往年的积压书,虽然早已经滞销了,但是还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的。 仓房里也没有燃灯,做了最严密的防火措施。 阳光照进仓房门口,宽敞的仓房深处也一览无余。 “诶,人呢?人去哪了。”伙计在门口扫了一眼,只见仓房里空无一人,他吓了一跳,赶忙绕着柱子找了一圈儿,奇怪道:“诶,我明明绑在这了啊,怎么不见了!” “你个废物!”方掌柜一把将伙计推开,仔细端详起柱子来:“连个人都绑不住,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她指了指柱子上留下的簇新的擦痕,气的发笑:“都教了你八百回了怎么绑人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绑成这样,傻子都能跑出去!” “掌柜的,可是我锁门了啊!”伙计大声喊冤:“刚才咱们不就是开门才进来的吗,这仓房又没窗户,门又锁着,他是怎么出去的啊!” 方掌柜一抬头,看到屋顶上的青瓦少了一大片,扯着伙计的衣襟,让他抬头:“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人家能爬墙头,就不能掀房顶吗!”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落下来,正好照在伙计的脸上身上,他理亏词穷的低了头。 他哪想到这么高的屋顶,都有人能上房揭瓦呢! 方掌柜在仓房里找了一圈儿,没有发现旁的异常,心里认定了逃跑之人就是旁的书肆派来打探消息的,不禁心中大怒,冲到院子里破口大骂:“臭不要脸的王八蛋,天天往寡妇院里钻,敢做不敢当的孬种,顾头不顾腚的蠢货,有种的你出来,老娘看你就不是个男人,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金水巷里多是铺子,门对门的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住,更何况方掌柜也没有刻意瞒着,左邻右舍听到了动静,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方家大姑娘又在开骂了?” “这能怪谁,还不是怪她长得太招眼了吗?” “可不是么,她这个望门寡守得也是委屈,天天都有人扒她的墙头,你说这还守个什么劲儿,早早的改嫁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她那未婚夫婿对她可不错,婚事不成之后,婆家一文钱彩礼都没拿回去,说是方家大姑娘无依无靠的,这彩礼就留着给她傍身了,多仁义啊。” “这倒也是,我要是能得那么多彩礼,别说让我守几年寡了,就是一辈子都不碰男人,我也愿意。” “呵,就你这样的,还一辈子不碰男人,这辈子能有男人乐意多看你一眼,你就烧高香吧!” “......你放屁!我比姓方的是少个鼻子还是少个眼?” “对对对,我放屁,人家方家大姑娘那是桃花眼,你那是啥,老鼠眼,人家是悬胆鼻,你那是蒜头鼻,人家是二八芳华,你那是明日黄花,能一样吗?” “......啊,我不活了,你羞辱我!” 就在此时,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墨香书肆的门前。 大片大片的暗影将门前的阳光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武德司,是武德司的司卒!”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武德司的人?” “没有,我们邻居家的老大是给武德司倒泔水的,回来说武德司的人就是穿这样的官服的!” “扒了小寡妇的墙头,不犯法吧?不至于被抓进武德司吧?” 一听这话,围观看热闹的顿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了。 “好啊,你竟然敢去扒方家小寡妇的墙头!看我不打死你!”围观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女子喊叫,随即便是抽耳光的“啪啪”声,格外的响亮。 “娘子,娘子,你听我解释,我,我是被逼无奈啊!”男子似乎被打得十分厉害,捂着嘴一边嚎叫,一边解释。 “解释什么,还被逼无奈,是那方家小寡妇逼着你去扒墙头的?你也不看你这幅德行,人家小寡妇看你一眼,得吐半年!老娘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了你这个杂碎!”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武德司的人来了,说是要查抄咱们书肆!”伙计急匆匆的跑到后院,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方掌柜大吃一惊,吓得身子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也顾不得骂了,赶忙往前头跑去。 “官爷,官爷,敝店一直都是守法经营的,税赋也都是按时缴纳,从未偷税漏税,这,这怎么就要查抄呢?总得有个罪名吧。”面对如狼似虎的武德司司卒时,方掌柜也是满心惧怕的,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业,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这些不讲理的人掰扯道理。 果然,听到罪名两个字,为首的司卒冷笑了一声:“罪名?我们武德司抓人,还需要罪名吗?” “......”方掌柜心头暗恨,咬了咬牙:“官爷说笑了,武德司,武德司不也得守着朝廷法度吗?” 眼看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尘嚣日上,为首的司卒也不想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有人检举你袭击公差,有非法不轨行为,我们武德司需要查抄你的书肆。” “哪个鳖孙陷害我!”一听这话,方掌柜顿时炸了,跳起来便骂:“官爷,这是诬陷,这是有人眼红我们书肆生意红火,故意陷害我的,官爷明鉴啊!” 司卒一把推开了方掌柜,带着人就往墨香书肆里冲:“冤枉不冤枉的,得抄了才知道,你这样阻拦武德司办差,难不成你这书肆里的确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伙计几步冲了过来,分明已经怕极了,但是牢牢的挡在门口:“你们,你们,你们要是敢冲进来,就,就先杀了我!” 司卒呵的一笑,抽出大刀往伙计的脖颈上一架:“行啊,我成全你啊。” 一见这架势,伙计止不住的腿软,整个人都贴着门框往下出溜。 方掌柜赶忙扶住伙计,把他拖到一旁,咬牙切齿的训道:“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你跟他们一群强盗拼什么命,抄了就抄了,只要人还活着,咱们就能翻身!” 司卒刚走进书肆的大门,白面男子便迎了上来,挡在前头道:“你们不能进去!” “哟呵,又来一个不怕死的!”司卒笑道。 白面男子不卑不亢道:“武德司查抄,需出示腰牌,抄家文书。” “......”司卒拍了拍自己的脸庞:“看看,记清楚我这张脸,我的脸就是腰牌,就是抄家文书!” “你的脸不管用!”白面男子依旧寸步不让。 “那我的脸管不管用?”声音方落,有人拨开了人群,走到了墨香书肆的门前。 看到这人,伙计脸色大变,战战兢兢道:“你,你,怎么是你?你到底,到底是谁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演戏 “怎么,我的头还疼着,你就这么快不认识我了?”来人顶着骄阳,脸上一片冷肃的神情。 伙计吓得浑身哆嗦,腿一软便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你认识他?”方掌柜拎着伙计的衣襟,看他抖得厉害,心里不禁也一阵发虚,原本粗哑的烟嗓也变得尖利了:“你说话啊,他是谁啊!” 伙计面如死灰,嘴唇颤抖,支支吾吾道:“他,他,就是,就是我,我刚才,刚才抓的,那个人!” “......”方掌柜一脸懵然:“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扒寡妇墙头还扒出道理来了?” “我来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来人往前跨了一步,阴恻恻的盯着方掌柜和伙计:“本官是武德司探事司校尉,来此查案却遭袭击,本官怀疑你们窝藏武德司案犯,现在要查抄书肆。”他顿了顿,摘下腰牌在两个人眼前一晃:“这是本官的腰牌!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掌柜:“......” 伙计:“......” 二人面面相觑,白面男子虽然满心不甘,但到底不敢跟武德司的人硬碰硬,最终还是屈服的让开了路。 于平阁一声令下,司卒们顿时将墨香书肆的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围观看热闹的人一看到这个架势,顿时后怕不已的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掌柜的,我,我,我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伙计面如枯槁,欲哭无泪的抱着方掌柜的腿,一脸绝望。 “你给我起来!”方掌柜嫌弃的扯开伙计,重重的点着伙计的额头,怒其不争道:“嚎什么嚎,我还没死呢!店也还在!不就是查抄吗?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翻身的一天,你嚎个什么劲儿!” 白面男子把伙计拉起来,应声道:“快起来,别哭了,吕书生那书是怎么写的你忘了?只要没有死,就往死里干!” “......”伙计爬了起来,听到书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脸色骤然一变。 他还不如死了呢! 就在此时,李叙白溜溜达达的走过来,看到墨香书肆外头的景象,他惊恐的大叫了一声:“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被人打劫了?”他微微一顿,冲到了方掌柜的面前:“方掌柜,怎么了,谁欺负你的,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你怎么又回来了?”方掌柜看到李叙白,顿觉不妙,急忙一边往外推他,一边低声道:“快走,他们是武德司的人,都是要钱又要命的主儿,你快走!这不关你的事!” 李叙白佯装吓了一跳,朝正要开口的司卒无声的使了个眼色,那司卒顿时心领神会,默默无声的退了下去。 “方掌柜,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呢,你们书肆要是完了,我上哪写书卖书去啊。”李叙白撸起衣袖,伸手推搡开挡在门口的司卒:“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要个说法去!” 门口的司卒哪敢真的阻拦李叙白,只是装模作样的拦了两下,便顺水推舟的躺地上了。 李叙白闯进了书肆,就听见里头哐啷啷的一阵乱响。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阻拦武德司办案,来人,把他打一顿丢出去!” “汴梁城天子脚下,你们这群为非作歹的爪牙,我,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告你们去!” “你去啊,你要是不知道登闻鼓在哪,本官派人带着你去!” “......哎哟,你们,你们是要打出人命来吗?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王法,武德司就是王法!本官说的就是王法!” 方掌柜三人听到书肆里的动静,个个心急如焚,正要往里冲去,就听见不远处有几声“咻咻”轻响传来。 几支冷箭以迅雷之势射到了书肆里,齐齐刷刷的钉在了书肆的墙上。 那箭矢入墙极深,其中一支箭矢上还钉着一根布条。 事发突然,司卒们根本来不及细想,在冷箭激射而出的同时,便飞身追了出去。 方掌柜三人早就是惊弓之鸟了,看到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平阁见状,脸色一暗,拔下箭矢,拿起布条仔细看了下来。 那布条上用墨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 “要抓人,来城隍庙。” 于平阁心头一动,望向了趴在长条椅上,装腔作势惨叫不停的李叙白。 “你看我干啥啊!赶紧去啊!”李叙白假戏真做,当真是挨了几板子,虽然司卒没敢下狠手,但这具身子真是身娇体弱的,扛不住半点疼。 “大人,这,墨香书肆就不查了吗?”于平阁犹豫了一下。 “查,当然得查,不过你这样查是没用的,”李叙白忍痛道:“墨香书肆交给我,你立刻带人去城隍庙。” 于平阁毫不犹豫的应声称是。 李叙白哎哟了两声,低语道:“快,踹我,把我踹到地上。” “......”于平阁犹豫了:“大人,这不好吧。” 听到这话,方才被逼打李叙白板子的司卒不服气的望了眼于平阁。 李叙白哼了一声:“怎么,你敢逼着他打我的板子,你就不敢踹我了?”他冷笑道:“于校尉,人家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怎么反过来了,比他还怂。你这么怂,不然你的校尉给他坐?” 听到这话,那司卒心里总算是舒服了。 这顿板子打的值了! “那,下官就得罪大人了。”于平阁咬了咬牙,飞起一脚,狠狠的将李叙白踹到了地上。 李叙白“哎哟”惨叫一声,这下可摔了个狠的,险些摔个筋断骨折。 他恨恨的盯了于平阁一眼,合理怀疑这人是在故意打击报复。 做完了戏,于平阁一声令下,带着武德司的司卒们撤出了一片混乱的墨香书肆,径直扑向城隍庙的方向。 墨香书肆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店里店外一片狼藉。 方掌柜急忙冲进店里,只见李叙白趴在地上,背上鲜血淋漓,她大吃一惊,赶忙一叠声的吩咐伙计去请郎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郎中还是爪牙 “二郎,你怎么样?伤到什么地方了?这些人下手真狠!”方掌柜扶起李叙白,芙蓉秀面上满是惊慌,急的眼眶都红了,说话的时候,连粗哑低沉的烟嗓都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其实李叙白伤的并不重,主要是板子打下去太疼了,他这幅身躯的原主是个肩不能挑的读书人,根本没受过罪,养的身娇体弱的,这几板子打下去,他觉得骨头都快断了,疼的不停的倒抽冷气,不禁一边在心里暗骂,回去要好好收拾了打板子的司卒,装装样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一边气息奄奄的摇头道:“没,没事,只是,只是些皮外伤,死不了,死不了的,方掌柜别担心。” 方掌柜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寡妇又开了书肆,士农工商,商人最为低贱,故而这一路走来,她没少遭人白眼,明抢暗夺,明枪暗箭的,也没少见过市面,但终究没见过武德司喊打喊杀这样的活土匪,这样凶险的场面早就超出了她的见识,她吓得手足无措,几欲落泪:“怎么会没事,这都是血,怎么会没事,走,走,先回后院,小六子去请郎中了,郎中一会儿就来了。” 也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李叙白,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口中反反复复的不停的说着,没事,没事,都会好起来的这几句话。 经过了这件事,白面男子对李叙白也龃龉尽消,不等方掌柜吩咐,便默不作声的背起李叙白,将他安置在了后院的厢房里。 李叙白伤在背上,不能躺着,只能趴着,整个背上的衣裳都被鲜血浸泡透了,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静了片刻,白面男子艰难开口:“小郎君,这个,衣裳和裤子都得脱下来,不然血迹干了,衣裳粘在身上了,就得生生的撕下来了,那可疼的很。” 李叙白嘶了一声,转头道:“那就,脱吧。” 方掌柜俏脸一红,识趣的离开了厢房,关门的时候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 白面男子小心翼翼的用剪刀剪开染了血的衣裳。 李叙白觉得一阵风袭来,吹得裸露出来的皮肤凉飕飕的,伤口更疼了,不禁打了个哆嗦。 白面男子赶忙搬了两个小杌子搁在李叙白的两侧,扯过薄被搭在杌子上。 李叙白没有做声,默默盘算着一会儿郎中来了,要怎么应对才能不露馅。 不多时,伙计带着个年轻郎中进了门。 方掌柜一见这看起来不过刚满二十的年轻郎中,脸色便难看了几分,压着怒火问伙计:“小六子,我不是让你去请回春堂专治外伤的老陈郎中吗?咱们又不是请不起!怎么,请了个这么年轻的郎中回来。” 李叙白闻声,转过头一看,心神微动,和那郎中对视了一眼。 原来那伙计叫小六子,听起来不像正经伙计,像正经太监。 小六子欲哭无泪道:“掌柜的,我去了,我去回春堂了,谁知道那些武德司走狗就在那,还严令汴梁城里的药铺医馆不准给咱们墨香书肆的人瞧病,谁给咱们墨香书肆的人瞧病,就把谁抓进司狱里,汴梁城里没有一个郎中敢来的,这位小郎中是在州桥上摆摊卖药的,说是不怕武德司,情愿以后不摆这个摊子了,也要来看看的。” 听到这话,李叙白惊愕不已,于平阁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血本无归啊。 而方掌柜郝然极了:“多谢小郎中仗义援手,不知小郎中怎么称呼。” 那小郎中说了句“无妨”,不卑不亢的淡声道:“在下姓元,掌柜的若信得过在下,就叫在下元郎中吧。” 听到元郎中的话,李叙白抿了抿唇,忍笑忍得很是辛苦,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隐隐发抖了。 “元郎中,你快瞧瞧二郎吧,你看他都疼的浑身直抖了。”方掌柜见事不好,也顾不得计较元郎中的冷嘲热讽了,心急如焚道。 元郎中点了点头,揭开薄被,草草的看了眼李叙白的伤口,连脉都没有切,心里便有了数:“方掌柜,这小郎君这是怎么得罪了武德司,为何会被打了板子,还打得这样重?” 一听这话,方掌柜就怒从心生,咬牙切齿的恨声道:“武德司的那帮畜生,横行霸道惯了,他们要打人板子,哪里用得着要罪名,想打就打了。” “可不是么,那群走狗诬陷我们窝藏逃犯,看把我们书肆给糟蹋的,小郎君还被打成了这样,还不许郎中给瞧伤,不许我们喊冤,这不是要活活的逼死人吗,老天爷也是不开眼,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他们!”小六子紧紧握着拳头,喋喋不休,痛骂不止。 元郎中微微有些尴尬,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了,小郎君伤的不轻,可得好好静养些时日,若是落下病根暗伤可就不好了。” 李叙白也被骂的满身的不自在,对武德司在百姓口中的形象,又有了新的认知。 武德司的司卒大于等于汉奸走狗,自带人人喊打的BGM。 “那,元郎中,可有什么法子医治吗?”方掌柜的态度越发恭敬了:“我们不缺银子,郎中只管开药,要最好的,最贵的,只要能治好二郎,元郎中尽管开口便是。” 元郎中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看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这一顿板子挨得不亏,打来三个铁粉。 元郎中轻咳一声,一脸正色道:“倒也不必如此,只用些寻常的金疮药和补气血的方子便已经足够了,小郎君年轻,气血足,恢复的快,不会有什么后患的,掌柜的放心便是。” 言罢,小六子殷勤的铺纸研墨,元郎中利落的提笔开方。 而白面男子领了煎药的活计。 很快,书肆的后院飘起了一阵药香。 此间事毕,李叙白挣扎着起身,白着脸,气喘吁吁的开口:“方,方掌柜,我,我得回家,家里人等不到我,会,会担心的。” “没事,我让小六子去你家里带个口信,这几日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药费我全包了,你什么都不必想,万事有我。”方掌柜把李叙白按了回去,转头吩咐小六子:“去二郎家里传个口信。” 小六子也跟着连连点头:“小郎君别推辞了,就听掌柜的吧,尽快养好身子,才能写书挣银子不是。”他微微一顿,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问道:“小郎君家住在何处?我这就去一趟。” 李叙白满口苦涩,神情艰难,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仰仗武德司的司卒们绕汴梁城的给他散德行,他和楚锡林不得不说的那点破事,已经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几乎每日都有人在榕树巷李家的门前探头探脑,想看看能惹得楚锡林偷看洗澡的李叙白是何方神圣。 如今的榕树巷李家的知名度,不亚于李叙白前世时的任何一个网红打卡点。 若是他将这个地方说出来,身份暴露是小事,盯梢计划破灭也不算什么,被眼前这几个人活活打死才是最要命的! 他的心神飞快的转动,琢磨着怎样编才能打消他们想要传口信这个可怕的念头。 就在李叙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白面男子送了郎中出门,突然急匆匆的折返回来,大声喊道:“掌柜的,不好了,外头来了个小娘子,非说他家二郎被掌柜的拐骗了过来,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让掌柜的把人交出来呢。” 方掌柜:“......” 伙计:“......” 李叙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哭坟的好苗子 “二郎,成婚了?”方掌柜美眸一眨,流露出几丝失落和寂寥,烟嗓越发的暗哑了下来。 李叙白懵然摇头:“没有啊。” “没有?”白面男子疑惑道:“那来找我们掌柜要人的小娘子是个鬼啊?她还骂我们掌柜是狐狸精,勾引她家二郎,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街坊四邻都出来瞧热闹了。” 李叙白茫然一瞬,便想到了来的是谁,挣扎着爬下来:“我,我知道是谁了,我去跟她说。” 白面男子有些生气,但看到李叙白是因为自家书肆伤的连路都走不了了,又有些于心不忍,想了想,最终还是背着李叙白走了出去。 方掌柜和伙计紧随其后。 只见墨香书肆的外头围了一群人,一声声尖利的叱骂不绝于耳。 今日的墨香书肆可是真热闹! 给左邻右舍贡献了一整年的谈资。 “我们家二郎才十八啊,就被个小寡妇给勾搭了,朗朗乾坤,哪里有王法啊!” “二郎啊,你让嫂子怎么跟去世的爹娘,还有你兄长交代啊!” “二郎啊,嫂子对不住你啊,要是早早的给你相看了姑娘,成了亲,你也不能被个小寡妇给祸害了啊!” “......”李叙白硬生生的收住了脚步,尴尬的想立马转身就走。 他家这位大嫂,倒是个哭坟的好苗子! 方掌柜听到这些叱骂声,一颗心忽忽悠悠的落回了远处,不怒反喜,神采飞扬道:“二郎,外头的是你家大嫂?” 李叙白尴尬的点点头:“是,是我大嫂,兄长过世后,她操持一个家不容易,今日出言不逊,言行无状,还请方掌柜原谅。” “嗐,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二郎见外了不是。”方掌柜摆了摆手,脚步轻快的挤进了人群,朝着坐在地上的宋时雨行了个礼:“大嫂。” 宋时雨骤然看到个眉目如画的小娘子,着实愣了一下,突然啐了一口:“呸,你个小狐狸精,谁是你大嫂,你可别乱攀亲戚,脏了我们李家的大门!” 听到这话,方掌柜也愣住了。 没料到眼前这个眉目精致,冷然又端庄的女子,开口竟然如此的粗鄙。 她压着火气改了口:“这位娘子,二郎的确在我这里,他被武德司的人打了,行动不便,我才留他在店里养伤的。” 宋时雨愣了一下,吃惊不已:“武德司?武德司不是官家的狗腿子吗,什么时候管起通奸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这小娘子也太敢说了! 方掌柜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怒气冲冲道:“娘子慎言!就算我是个小寡妇,可以不要名声,难道娘子的二弟也不要名声了吗!” 宋时雨:“......” “大嫂,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消停点,别给我惹事了!”李叙白适时走到了人前,无可奈何的苦涩道:“大嫂,别闹了,咱们回去吧。” 宋时雨狠狠的瞪了李叙白一眼:“我闹,我还不是怕你吃亏吗?你还埋怨我!” 李叙白郝然的朝方掌柜行了个礼:“方掌柜,今日是在下行事不当,给方掌柜添麻烦了,在下这就告辞了。” “......”方掌柜张了张嘴,神情一暗,到底没能说出挽留的话来。 宋时雨早有准备,挥了挥手,两个人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她扶着李叙白趴在上头,还不忘一个劲的念叨:“二郎,人心险恶,尤其是手里有点钱,长得又有点好看的年轻小寡妇,最喜欢勾搭你这种年轻小郎君了,嘴里说着供你念书科举,其实心里想的是招你入赘,你可不能上这个当!” 李叙白哭笑不得的点点头:“大嫂放心,二郎知道轻重的!” 李叙白一行人走了,围观的众人也议论纷纷的散开了。 今日墨香书肆的热闹,足够他们念叨一年的了。 方掌柜默然无声的静立着,看着李叙白一行人渐渐走远了。 “掌柜的,怎么不把小郎君留下?”伙计似乎看出了方掌柜的细微心思,不解问道。 方掌柜没有说话,只默默的转身进了书肆,心不在焉的收拾起满地的狼藉。 “诶,你说掌柜的为什么不把小郎君留下来啊?”伙计拿手肘捅了捅白面男子,继续不解的问道。 白面男子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伙计一眼:“小郎君是想留就能留下的吗?你没看他那嫂子有多凶?再说了,”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走了这个小郎君,下一个小郎君会更好,掌柜的都不着急,你着哪门子急?” 李叙白一行人走出了金水巷,穿过那道被人套了麻袋的僻静小巷后,宋时雨才笑眯眯的问李叙白:“二郎,我搅和了你和小寡妇的好事,你不会恨上我了吧?” 李叙白被宋时雨笑的毛骨悚然,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不怀好意,不禁扶额长叹:“大嫂啊,你还别说,那方掌柜长得真挺好看的!” “你说什么?”宋时雨拎起李叙白的耳朵,似笑非笑道:“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李叙白赶忙一叠声的告饶:“我错了还不行吗?” 宋时雨这才松开了李叙白,苦口婆心的劝道:“二郎,你如今是新贵,是皇亲国戚,还是个官身,那方掌柜是个寡妇,是个小商贩,当然,我不是说寡妇小商贩不好我是说门第之差,老话说的门不当户不对,那是多少怨偶流过的泪,你可不能重蹈覆辙。” “可是咱们李家从前比她还不如呢!”李叙白小声的嘟囔起来:“这才刚吃了几顿饱饭啊,就不知道西北风是打哪刮得了。” “......”宋时雨被噎的够呛,怒其不争的点了点李叙白的额头:“你现在是官家的表弟,你以为你要娶谁,不娶谁,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吗!” 李叙白瞬间清醒了过来,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大嫂,歪楼了啊,我去墨香书肆可不是冲着那掌柜的去的!” 宋时雨不明就里:“那你是冲着谁去的?” “吕书生!”李叙白磨了磨牙,慢慢的吐出三个字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跪荆请罪 榕树巷李家难得的一片静谧。 没有人说笑吵闹,就连那个装疯卖傻的田占双都瑟缩的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襁褓中的李叙玮睡得正的正沉,李云暖和李叙璋躲在窗子下面,看着院子里那群神情凝重的武德司司卒。 “三哥,外头多晒啊,他们怎么都不进屋呢?” “他们犯错了,是来负荆请罪的。” “......那荆条呢?” 听到这话,李叙璋赶忙往门口走去。 “三哥,你干什么去?” “我去拿荆条。” 李叙璋说干就干,从柴房搬了一捆荆条出来,挨个摆在了司卒们的面前。 “三哥,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背着?”李云暖在窗户后头看到这一幕,奇怪道。 李叙璋回屋关门,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 “跪着更疼。” “......”李云暖瞪大了双眼。 李叙白被抬进院子里,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一幕。 明晃晃的阳光下,整整齐齐的站着一排武德司的司卒,个个都晒得脸颊通红,汗珠子浸透了鬓角和衣衫。 而每个司卒的面前都整整齐齐的摆着几根荆条。 “怎么了这是?”李叙白大奇。 于平阁心虚的不敢抬头,低声讷讷道:“副指挥使,今日下官等僭越了,冒犯了大人,这是,是特来请罪的。” 李叙白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趴在担架上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众人一瞬:“哦,是来请罪的啊,那今日是谁打的本官板子?” 打板子的两个司卒齐齐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好死不死的正好跪在了荆条上,疼的“嗷”的惨叫了一声。 “是,是,是卑职,卑职,卑职知罪,求,大人恕罪。”那荆条的尖刺又利又硬,扎的二人膝头生疼,二人忍痛齐声道。 李叙白不置可否,笑眯眯的望向剩下的几个司卒:“是谁给本官按住的手脚?” 此言一出,另外两个司卒站都站不稳了,也不知是被灼热的太阳晒的,还是被李叙白的话吓的,也跟着“噗通”一声,硬生生的跪在了荆条上,颤颤巍巍道:“卑职,卑职知罪了,求大人开恩,卑职再也不敢了。” 李叙白转头看向于平阁,阴恻恻的问道:“我若是没记错,是于校尉踹的本官吧?” 于平阁满脑子是汗,都快疯了,膝盖发软,可若是当着这几个司卒跪了,那他以后也就不用在武德司里混了,他硬撑着没有跪下,只是颤声道:“是,是,是下官。” 李叙白看着地上的荆条,眯了眯眼:“这荆条是怎么回事?” 于平阁咽了口唾沫,觑着正房的窗户道:“是,是三公子拿出来的。” 静了片刻,李叙白突然问道:“都还没吃晚饭呢吧?”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这才什么时辰啊,吃晚饭不早了点吗? 于平阁硬着头皮回话:“回大人的话,还没有,下官等是直接从城隍庙赶过来的。” “城隍庙啊,于校尉在城隍庙有什么发现吗?”李叙白问道。 于平阁微微摇头:“没有,下官等在城隍庙一无所获。” “嗯,那正好,那就一起吃晚饭吧。”李叙白笑了笑:“都一起啊,一起吃,你们几个谁都不许走。” “......”于平阁不明就里,不知道李叙白还有什么后招,不敢随意应承。 于平阁都不敢带头应承,那其他几个司卒就更不敢说话了。 个个都低着头,恨不能一脑袋扎进土里,权当自己死了。 李叙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朝着窗户扬声道:“三郎,云暖,别偷看了,出来!” 李叙璋和李云暖郝然的笑着走出来,齐声低语:“二哥。” 李叙白笑眯眯的吩咐道:“三郎,做晚饭去,今日二哥要留于校尉他们一起用饭,做丰盛一些。” 李叙璋抬起头,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深深的点头道:“二哥放心,我一定拿出看家本事来,好好招待于校尉他们。” “这就对了,”李叙白面无表情的对于平阁几人道:“天色还早,几位先回家去吧,酉末过来吃饭,”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给几位留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够跟家里人说说话的了吧。” 听到这话,于平阁几人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晚上这顿饭不会是鸿门宴吧,酒菜里不会有毒吧! 就算李叙白是皇亲国戚,炙手可热的新贵,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毒杀同僚吧! 于平阁几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惶和绝望。 “呃,大,大人,”于平阁哆嗦着,率先开口:“下官,下官,下官家母年事已高,下官每日,每日都得陪家母用,用晚饭。” 于平阁起了个头,其他司卒也七嘴八舌的开了口,借口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无可奈何。 “卑职的儿子刚开蒙,卑职,卑职得回去看着他们做功课。” “卑职的娘子有孕了,卑职,卑职每日都要陪她做晚课。” “卑职的,卑职的女儿这两日相看,卑职,卑职得回去把把关。” 听到这争先恐后的拒绝之语,李叙白眯着眼笑了:“原来本官这么没面子,想请各位用个晚饭,各位都推三阻四的,怎么,本官的脸不是脸么?打了本官的脸,就想这样算了吗?”他陡然敛了笑意,沉下脸色,阴恻恻的逼迫道:“本官只等你们到酉末,若不来,明日就武德司见分晓吧。” 几个人抖了三抖,顿时面如枯槁,心里最后一丝指望也破灭了,只好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 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这是非死不可了! 宋时雨一直没开口,默默的看着李叙白唱念做打演完了全场,不禁“噗嗤”一笑:“你费尽心思的演这么一场,不会就只是为了吓唬他们的吧?” 李叙白也笑了:“那不至于,我还没这么闲,只是觉得今日的事情有点邪门,想试探试探他们。” “你打算怎么试探?”宋时雨好奇问道。 李叙白别有深意道:“这就要靠大嫂了。” “我,哼,你想多了。”宋时雨一口拒绝了。 “大嫂,别拒绝的这么快啊。”李叙白笑道:“大嫂可是盛指挥使亲口夸赞过的女中豪杰,怎么忍心看着我去死呢?” “.....”宋时雨冷哼一声:“少来这套。” 李叙白拱了拱手:“劳烦大嫂去盯一盯于平阁,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 听到这话,宋时雨神情一肃:“你迟早得把自己的命给玩没了。” 李叙白嬉皮笑脸道:“有大嫂保着,我就是九命猫妖,死不了的!” “......”宋时雨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骤然一红,忙不迭的冲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客似云来 “二郎,成婚了?”方掌柜美眸一眨,流露出几丝失落和寂寥,烟嗓越发的暗哑了下来。 李叙白懵然摇头:“没有啊。” “没有?”白面男子疑惑道:“那来找我们掌柜要人的小娘子是个鬼啊?她还骂我们掌柜是狐狸精,勾引她家二郎,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街坊四邻都出来瞧热闹了。” 李叙白茫然一瞬,便想到了来的是谁,挣扎着爬下来:“我,我知道是谁了,我去跟她说。” 白面男子有些生气,但看到李叙白是因为自家书肆伤的连路都走不了了,又有些于心不忍,想了想,最终还是背着李叙白走了出去。 方掌柜和伙计紧随其后。 只见墨香书肆的外头围了一群人,一声声尖利的叱骂不绝于耳。 今日的墨香书肆可是真热闹! 给左邻右舍贡献了一整年的谈资。 “我们家二郎才十八啊,就被个小寡妇给勾搭了,朗朗乾坤,哪里有王法啊!” “二郎啊,你让嫂子怎么跟去世的爹娘,还有你兄长交代啊!” “二郎啊,嫂子对不住你啊,要是早早的给你相看了姑娘,成了亲,你也不能被个小寡妇给祸害了啊!” “......”李叙白硬生生的收住了脚步,尴尬的想立马转身就走。 他家这位大嫂,倒是个哭坟的好苗子! 方掌柜听到这些叱骂声,一颗心忽忽悠悠的落回了远处,不怒反喜,神采飞扬道:“二郎,外头的是你家大嫂?” 李叙白尴尬的点点头:“是,是我大嫂,兄长过世后,她操持一个家不容易,今日出言不逊,言行无状,还请方掌柜原谅。” “嗐,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二郎见外了不是。”方掌柜摆了摆手,脚步轻快的挤进了人群,朝着坐在地上的宋时雨行了个礼:“大嫂。” 宋时雨骤然看到个眉目如画的小娘子,着实愣了一下,突然啐了一口:“呸,你个小狐狸精,谁是你大嫂,你可别乱攀亲戚,脏了我们李家的大门!” 听到这话,方掌柜也愣住了。 没料到眼前这个眉目精致,冷然又端庄的女子,开口竟然如此的粗鄙。 她压着火气改了口:“这位娘子,二郎的确在我这里,他被武德司的人打了,行动不便,我才留他在店里养伤的。” 宋时雨愣了一下,吃惊不已:“武德司?武德司不是官家的狗腿子吗,什么时候管起通奸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这小娘子也太敢说了! 方掌柜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怒气冲冲道:“娘子慎言!就算我是个小寡妇,可以不要名声,难道娘子的二弟也不要名声了吗!” 宋时雨:“......” “大嫂,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消停点,别给我惹事了!”李叙白适时走到了人前,无可奈何的苦涩道:“大嫂,别闹了,咱们回去吧。” 宋时雨狠狠的瞪了李叙白一眼:“我闹,我还不是怕你吃亏吗?你还埋怨我!” 李叙白郝然的朝方掌柜行了个礼:“方掌柜,今日是在下行事不当,给方掌柜添麻烦了,在下这就告辞了。” “......”方掌柜张了张嘴,神情一暗,到底没能说出挽留的话来。 宋时雨早有准备,挥了挥手,两个人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她扶着李叙白趴在上头,还不忘一个劲的念叨:“二郎,人心险恶,尤其是手里有点钱,长得又有点好看的年轻小寡妇,最喜欢勾搭你这种年轻小郎君了,嘴里说着供你念书科举,其实心里想的是招你入赘,你可不能上这个当!” 李叙白哭笑不得的点点头:“大嫂放心,二郎知道轻重的!” 李叙白一行人走了,围观的众人也议论纷纷的散开了。 今日墨香书肆的热闹,足够他们念叨一年的了。 方掌柜默然无声的静立着,看着李叙白一行人渐渐走远了。 “掌柜的,怎么不把小郎君留下?”伙计似乎看出了方掌柜的细微心思,不解问道。 方掌柜没有说话,只默默的转身进了书肆,心不在焉的收拾起满地的狼藉。 “诶,你说掌柜的为什么不把小郎君留下来啊?”伙计拿手肘捅了捅白面男子,继续不解的问道。 白面男子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伙计一眼:“小郎君是想留就能留下的吗?你没看他那嫂子有多凶?再说了,”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走了这个小郎君,下一个小郎君会更好,掌柜的都不着急,你着哪门子急?” 李叙白一行人走出了金水巷,穿过那道被人套了麻袋的僻静小巷后,宋时雨才笑眯眯的问李叙白:“二郎,我搅和了你和小寡妇的好事,你不会恨上我了吧?” 李叙白被宋时雨笑的毛骨悚然,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不怀好意,不禁扶额长叹:“大嫂啊,你还别说,那方掌柜长得真挺好看的!” “你说什么?”宋时雨拎起李叙白的耳朵,似笑非笑道:“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李叙白赶忙一叠声的告饶:“我错了还不行吗?” 宋时雨这才松开了李叙白,苦口婆心的劝道:“二郎,你如今是新贵,是皇亲国戚,还是个官身,那方掌柜是个寡妇,是个小商贩,当然,我不是说寡妇小商贩不好我是说门第之差,老话说的门不当户不对,那是多少怨偶流过的泪,你可不能重蹈覆辙。” “可是咱们李家从前比她还不如呢!”李叙白小声的嘟囔起来:“这才刚吃了几顿饱饭啊,就不知道西北风是打哪刮得了。” “......”宋时雨被噎的够呛,怒其不争的点了点李叙白的额头:“你现在是官家的表弟,你以为你要娶谁,不娶谁,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吗!” 李叙白瞬间清醒了过来,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大嫂,歪楼了啊,我去墨香书肆可不是冲着那掌柜的去的!” 宋时雨不明就里:“那你是冲着谁去的?” “吕书生!”李叙白磨了磨牙,慢慢的吐出三个字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六品官 酉末时分,天还蒙蒙亮着,宋时雨先一步赶回了榕树巷李家。 袅袅炊烟在院子上空升腾盘旋,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宋时雨被这浓浓的烟火气惊了一下,在门槛前停滞了脚步。 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有一种偷了别人的人生的心虚和愧疚。 她记不起来到底有多久没有回家的感觉了,也害怕眼前的浮生宁静是南柯一梦,再醒来还是上辈子的血雨腥风。 “大嫂回来了,怎么在外头站着,是累了吧,饭马上就好了,三哥这回可是把看家的手艺都拿出来了呢。”李云暖端着饭菜从灶房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宋时雨,赶忙搁下手中的盘子,跑过去牵起她的手。 宋时雨任由李云暖牵着她,笑道:“是吗,三郎的手艺竟然都这么好了吗?” 李叙白听到动静,从正房走出来,看到宋时雨,被她冷然和温暖交织而出的笑颜惊艳的晃了眼,愣了个神,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大嫂可真美啊!” “......”宋时雨闻言,狠狠的瞪了李叙白一眼。 李云暖倒是没想别的,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二哥说的对,大嫂是大美人呢。” “去端菜。”李叙白吩咐了李云暖一声,低声问宋时雨:“可有什么发现?” 宋时雨迟疑了片刻,疑惑不解道:“于平阁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异常,他先是回了家,的确是去给他的母亲磕了头,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又把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才出门往咱们家里来了。” 李叙白凝神问道:“他没有成婚么?” 宋时雨摇了摇头:“没有,他家人口简单,他是家中长子,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早亡,寡母拉扯他们兄妹长大,他的大弟二十岁,已经考中了举人,在准备明年的春闱了,二弟十七岁也中了秀才,准备明年下场,妹妹十五岁,在相看人家了。” “生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十分的安稳,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日了,”李叙白若有所思道:“的确没有必要铤而走险。” “不错。”宋时雨点了点头。 “那你方才说于平阁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也就是说别人有异常?”李叙白敏锐的察觉到了宋时雨话中的未竟之意。 宋时雨的眉心紧蹙着,疑惑之色更深了:“你还记得当初按住你手脚的两个司卒吗?” 李叙白偏着头,想了想:“记得,两个人个头差不多,只是一个是容长脸,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不太稳重的样子,另一个是方脸,眼睛不大,看起来很是憨厚。” 宋时雨道:“对,就是那个看起来憨厚的司卒,我发现他离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槐花巷里的一户人家,呆了有一刻的功夫便出来了,出来时看起来似乎轻松了些。” “槐花巷,槐花巷有谁?”李叙白也有点蒙。 宋时雨道:“我看了那户人家的门匾,写的是张府两个字,看规制是个六品之家。” “姓张,六品,”李叙白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这会是谁。 汴梁城这个地方,大官小官多如牛毛,一个六品,属于扔到人堆儿里都看不着的那种。 实打实的微末小官。 他自己身上这个副指挥使也是个六品,若非还有另一重皇亲国戚的身份,只怕单靠俸禄,都养不活家里这几张嘴! 李叙白有个好处,那就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吃饱了再说。 “行了,别想了,他们一会就来了,多吃几口,多喝几杯,兴许就会说漏了嘴。”李叙白没把这点异常放在心里。 若那姓张的六品官果真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不拉拔这司卒一把呢? 只要他动,迟早都会露出马脚来的。 说着话的功夫,于平阁和四个司卒心事重重的踩着酉末的点儿进了门。 李叙白微微挑眉,赶忙道:“哟,来的不早不晚正正好啊,快,快落座吧。”他微微一顿,朝灶房喊道:“云暖,把酒拿过来。” 李云暖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和宋时雨一起,往每个人的脚边都搁了一坛子酒。 坛子口封了红纸,但酒香还是溢了出来。 于平阁轻轻闻了一下,有意放松气氛,便笑道:“是樊楼的眉寿,让大人破费了。” 李叙白笑道:“这有什么破费的,樊楼的眉寿我还是买得起的,再说了,也就喝这一回了,当然是得喝最好的,最贵的了。” 此言一出,于平阁和几个司卒都惊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道李叙白还是没有打消要弄死他们的念头吗? 于平阁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抖着手打开酒坛子,一股酒香溢了出来。 他自斟了一杯,勉强稳着手端着,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绝望:“大人,今日是下官莽撞了,得罪了大人,大人要打要杀,下官绝无二话,下官先自罚三杯,还请大人消消气。” 说着,他仰头一饮而尽,紧跟着便又倒满了酒,再度一饮而尽。 如此连饮了三杯酒。 “于校尉,”边上的司卒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变眼睁睁的看着于平阁喝完了三杯酒,恍然无事的坐了回去。 “于校尉,没事吧。”方脸憨厚的司卒扶着于平阁的身子,低声问道。 于平阁摇了摇头:“喝的有点猛,没事。” 李叙白似笑非笑的看了几人一眼,若有所思道:“你们五个人,我只认得于校尉,剩下的四位,我都不认得,这样吧,你们每人自罚三杯,自报家门,让我也挨打挨个明白,知道自己是被谁给揍了。” 四人面面相觑,满是惊恐。 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 院中的气氛诡异的沉寂了下来。 静了片刻,那容长脸的司卒突然打开了酒坛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咬着牙道:“卑职姓陈,名远望,今日按了大人的手,是卑职冒犯僭越了,还请大人息怒。” 说着,他一饮而尽,最后一杯他喝的猛了,连着咳嗽了几声。 他这一咳嗽,简直咳断了其他几个司卒紧绷的心神。 其他几人顿时绷不住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酒入愁肠愁更愁 “大人,卑职姓柳,名金亚,今日卑职打了大人的板子,卑职知罪,请大人责罚。”黑脸司卒依葫芦画瓢,先是自报了家门,再抱着必死的心通饮了三杯。 酒入愁肠,他这才发现,原来临死前的断头酒,喝起来还挺香。 “大人,卑职姓穆,名怀仁,今日是卑职打了大人的板子,卑职,卑职也是,罢了,被自己就不狡辩了,一切都在酒里了。”瘦高个子司卒看到前头几位同僚喝了酒,都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心神不由的轻松了几分。 所有人都自罚了三杯,最后只剩下那个方脸憨厚的司卒了。 李叙白恍若无意的看了他一眼。 他畏缩了一下,像是真的吓到了一样,半晌才回过神来,哆嗦着站起来道:“大,大,大人,卑职姓连,名无尘,卑职错了,卑职知道错了,不该按着大人的腿,大人,大人饶了卑职吧。” 他像是怕极了,说了没两句话,便酒也撒了,杯盏也摔了,整个人都哭的不像样子了。 李叙白唏嘘不已。 要不是宋时雨有之前的发现,他还真看不出这连无尘有什么不对劲。 就冲他这挑不出瑕疵的演技,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李叙白捻着杯盏,漫不经心道:“好,诸位的赔酒本官就收下了,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本官绝不会再提,”他微微一顿,郑重其事的保证道:“诸位放心,本官绝不会秋后算账,给诸位穿小鞋的。” 听到这话,于平阁和几个司卒都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大人心胸宽阔,是下官等的福气,来下官敬大人一杯。”于平阁的精神松懈了下来,态度上也有了细微的变化,笑容真挚了许多。 李叙白自然无有不应。 如此一来,四个司卒也轮番上阵,一杯接一杯的敬酒,那架势,显然是要将李叙白灌倒。 李叙白丝毫不惧,来多少喝多少,来者不拒,且喝的脸不变色心不跳,俨然是千杯不倒。 “大人好酒量啊,看大人这个酒量,在咱们武德司足以排进前三了。”柳金亚大着舌头道。 李叙白轻笑一声:“那武德司里酒量最好的两位是谁啊?” “还能有谁,不就是楚锡林和石昆阳吗。”于平阁也喝了不少酒,但是丝毫没有醉意,只是脸庞微微泛红。 李叙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都是兵事司的人啊。” “可不是,也不知道兵事司里的那些兵鲁子怎么那么能喝,每次拼酒时,咱们探事司都拼不过!”陈远望打了个酒嗝,愤愤不平道。 穆怀仁哼了一声,说起这件事情时,言语中多有不屑:“兵事司里的那些人,多半都是从军里熬出来的,咱们探事司里的人,怎么拼得过!” 李叙白心头一动,故作不知的奇怪问道:“咱们探事司的司卒们,不也都是从军里熬出来的吗?怎么,你们不是?” 几个司卒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半晌,穆怀仁才语焉不详道:“我们,这个,我们这等家世的,自然都是的。” 李叙白打量了几人一眼,心里的疑影渐渐清晰了,抿了一口酒,慢腾腾的吐出一句话来:“你们,这等家世?什么意思?你们和别人家世有什么不一样吗?” “......”穆怀仁愣住了,下意识的转头去看于平阁。 于平阁神色平静,轻咳了一声:“自然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李叙白的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于平阁犹犹豫豫的,半晌没有说话。 “这有啥不能说的!”穆怀仁最是心直口快,愤愤不平道:“探事司里多得是混日子攒资历的勋贵世家的子弟,这帮人又矫情又算计,正事是一点不干,功劳是一点不让,可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从军里苦熬出来的......” “好了,别说了,隔墙有耳。”陈远望突然想到了李叙白的来历,赶忙打断了穆怀仁的话。 穆怀仁也反应过来了,作势打了自己的嘴一下,讪讪笑道:“大人,卑职多嘴了,大人莫怪。” 李叙白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心里如明镜一般清楚。 看来于平阁和他手下的这几个人,都是从军里苦熬出来的,身家背景和那些熬资历的司卒们截然不同。 他们这种出身的司卒,上进心强,忠诚度高,容易笼络,更容易抱团。 只是不知道,武德司里还有多少和他们一样出身的司卒。 想到这里,李叙白心头一动,骤然笑道:“那些熬资历的子弟们,很容易就会有了晋升的门路,他们走了,不就会空出来很多位置吗,副尉的确不太容易够得着,可武德司有那么多校尉,机会应当会很多。” “是,机会是很多,可勋贵子弟更多。”一直没有作声的连无尘突然开口,似乎有许多的怨气,接着酒劲一口气的发了出来:“武德司的校尉,几乎每年都要换一批,可十之八九都被那些勋贵子弟给占了去,落到我们这种寻常出身的司卒身上的,不足一二,如此一年一年下来,寻常司卒的晋升之路皆被堵死,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李叙白问道。 “铁打的司卒,流水的校尉,世袭的副尉,内定的指挥使,再加一个老天爷才知道的司使。”连无尘全然不顾陈远望几乎眨的抽筋的眼睛,连着灌了几杯酒,满身是胆的拍着桌子:“我们这些人,就是铁打的司卒,千年万年,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改变不了命运的司卒!干的再多,也没有晋升之路的司卒!” 这一声呐喊震耳发聩,院子里坐着的几个人都低着头,沉默以对。 “来,说这丧气话干什么,这可是樊楼的酒,最好的眉寿,该高高兴兴的喝才是!”于平阁率先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死寂,举杯道。 穆怀仁心思活络,也跟着招呼了起来:“对对,李大人的席面,来,连无尘,喝痛快了,就什么烦心事儿都没了。” 李叙白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心里慢慢的有了打算。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生的犟种 酒至半酣,月上中天,该说的不该说的,众人也都吐露了个七七八八。 送走了于平阁几人,李叙白坐在院里,自斟自饮着,丝毫没有要回房睡觉的意思。 李叙玮一声尖利的嚎啕声打断了李叙白的思绪,把他从神游拉回了现实中。 “怎么了,云暖,五郎哭什么呢?”李叙白喊道。 李云暖抱着李叙玮出来,喂了一勺羊奶,却被他用舌头顶了出来,不禁焦急道:“二哥,五郎不肯喝奶,喂进去的都吐出来了。” 李叙白愣了一下,他对孩子一向都没什么耐心,尤其是这种人形挂件阶段的孩子,更是连一眼都不想多看,皱着眉头道:“那他就是不饿,饿了就吃了,你别管他。” 李云暖锲而不舍的试了几勺,都被李叙玮给吐了出来,又看到他哭的脸都红了,心疼极了:“怎么会不饿呢,二哥,五郎都饿哭了,可就是不肯喝奶,你快来看看啊。” 李叙白无可奈何的走过去,抬手试了试李叙玮的额头:“不发烧啊,”他又摸了摸李叙玮的肚子:“这也没胀气啊,他哭什么哭!” “云暖,羊奶里是不是没放糖啊?”李叙璋在灶房里洗碗,听到动静,他隔着窗户问了一声。 “是啊,晚上这一顿没放糖。”李云暖点头道:“王院使说婴孩吃太多糖,以后会坏牙的,我就没放糖了。” “这就对了嘛,五郎喝惯了放糖的羊奶,突然换了不甜的,他肯定是不喝的。”李叙璋端了糖罐子出来,舀了一大勺糖,正要往羊奶里放,却被李叙白给拦下来了。 “不放糖,饿他一顿,看他喝不喝!惯的他!”李叙白瞪了李叙玮一眼:“想当初家里穷的时候,他喝米汤喝的不是好得很吗,现在连不加糖的羊奶都看不上了,真是喝刁了嘴!” “......”李叙璋于心不忍:“二哥,你看五郎哭的,他还小呢。” 像是为了应和李叙璋这句话,李叙玮哭的比方才的声音更大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李叙白哼了一声:“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们就惯吧啊!” 宋时雨盯梢回来,听到李叙白这话,走到李叙玮跟前啧啧两声:“难怪啊,从小就是个犟种!”她微微一顿,察觉到李家兄妹都看着自己,她赶忙找补了一句:“听你们二哥的,他说的不错,不喝,那就是不饿,饿极了,什么都喝!” 李叙璋和李云暖对视了一眼,只好把已经没有力气再哭的李叙玮抱回了屋里。 宋时雨转头看到桌上的酒菜,“噗嗤”一笑:“怎么,方才还没喝够?” 李叙白摇了摇头:“诶,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话?”宋时雨愣了一下:“哦,你说的是五郎吗?” “对,”李叙白点了点头。 宋时雨凝神片刻,突然直视李叙白的双眼,神情凝重的问道:“二郎,你为何从来没有问过我,你们的结局?” “......”李叙白愣住了:“那不是天机吗,泄露天机是要折寿的!” “......”听到这话,宋时雨有一瞬间的动容和动摇,她想,就算是冲着这句话,她把一切都告诉他,她从此死心塌地的留下来帮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这动容和动摇也只紧紧维持了一瞬,前世的颠沛流离和血雨腥风实在是太惨烈了,惨烈到宋时雨无法全心相信任何人。 她只相信她自己。 “也,不尽然。”宋时雨犹豫了一下,直白道:“五郎现在还小,等他再大一些,若是条件允许,将他送出汴梁城,成了婚再回来。” “为啥?”李叙白不明就里的问道。 宋时雨皱眉道:“上辈子,五郎娶了官家的长女,夫妻不睦,最后,公主一把火把李家付之一炬了,只有三郎和云暖逃了出来,被官家问罪,发配到了苦寒之地。” “......”李叙白彻底懵了,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说啥?五郎,娶了公主,做了驸马?不是,这都是哪跟哪啊,官家是表哥,表弟娶了表哥的女儿,这,这不是差了辈分吗?” 宋时雨叹息道:“上辈子,官家根本就没有跟李家相认!李家一直到五郎娶了公主才发迹的!” 李叙白还是有些理不清楚,疑问如同阴云,把他的心神笼罩的密不透风:“也就是说,上辈子的李家一直是个破落户,官家是疯了吗,竟然把自己的金枝玉叶嫁给个破落户的女儿!” 宋时雨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摇头道:“当时我远离京城,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就连公主出嫁这事,也是我从朝廷邸报上看到的,那时我连李家是谁都不清楚,一直到公主纵火焚烧驸马府,三郎和云暖被贬到大虞和辽国的边境苦寒之地,我和三郎结识后,才知道李家是谁的。” 李叙白心中生出了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感。 五郎如今快四个月了,官家的女儿还没生出来,但按照官家的勤劳程度看,这女儿应该也不远了。 年岁相当,再加上官家又有刻意弥补之心,那所谓的辈分之别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了。 如此看来,那五郎这辈子,很有可能继续当驸马。 李叙白的心一阵狂跳。 他死里逃生穿越而来,好不容易混了个皇亲国戚,眼看着过上了挥金如土的纨绔生活,可不能被一对疯批怨偶给毁了! 他要制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必须把五郎当驸马的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对,送走,远远的送出汴梁城! 李叙白下一瞬便朝着窗户喊道:“三郎,云暖,把五郎的东西收拾起来,快点!” “......”宋时雨哭笑不得道:“你疯了,现在就要把人送走吗?他才四个月,你这不是要他死吗?” “......”李叙白抿了抿唇:“在他死还是我死之间,你猜我会怎么选?” 宋时雨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瞪着李叙白,再次释放出了浓浓的杀意,一字一句的咬着他的名字道:“李叙白,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李家人的命就是你的命,否则,你就不再是李叙白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银子是个好东西 月华似水,清冷又淡薄。 月色笼罩下的宋时雨,潋滟杏眼里盛满了腥风血雨。 李叙白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那惊艳直击心灵。 他张了张嘴,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宋时雨,你真好看,比我见过的女明星都好看。” 宋时雨微一皱眉,伸手点着李叙白的肩头,呵气如兰:“是么?二郎见过许多美人?跟见过的美人都说过这句话?” “......”李叙白陡然回神,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晌。 “原来二郎是个草包,有色心没色胆。”宋时雨哈哈大笑了几声,慢慢的走近李叙白,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他的肩头狠狠一点,冷薄的在他的耳畔吐出一口气:“二郎,别忘了你到底是谁!” 李叙白出了一身的冷汗,头一回对美女蛇这个词有了具象的认识。 这他娘的李家大嫂,活脱脱的就是一条美女蛇! 就算是修炼成人,也变不成白素贞,只配是葫芦娃里的尖脸蛇精! 李叙白慢腾腾的坐了回去,扬了扬眉,申请桀骜:“我记得又如何,忘了又怎样?” “......”宋时雨哽住了,蓦然发出一声冷笑:“二郎觉得,若是方才那几人知道了二郎的秘密,会怎么样?” 李叙白认真的想了想,不禁嘶了一声:“大嫂好狠的心啊,他们个个都官迷心窍,要是知道了我这么个垫脚石,不得拼了命把我踩烂了!” “二郎明白就好。”宋时雨杏眼微弯,在李叙白的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二郎今日可有所收获?” 李叙白遥遥的敬了宋时雨一下:“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道,武德司里和于平阁他们一样的人有多少。” 宋时雨微微挑眉:“看来二郎是要赌一局大的了,那我祝二郎得偿所愿。” 李叙白嘿嘿一笑,换了个话头:“大嫂,咱们凑了多少银子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宋时雨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捧了一个狭长的木盒子出来。 那盒子是最寻常的老榆木所制,看起来平平无奇。 “大嫂,这是啥?”李叙白好奇的问道。 宋时雨开了锁:“自己看吧。” 李叙白看了一眼,脸色突变,啪的一声关上了盒盖,用手死死的捂着木盒:“大,大嫂,这么,这么多银票,你就这样拿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环顾了四周一眼:“万一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 宋时雨见不得李叙白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嗤的一笑,推开他的手,拿出一沓银票,一张一张的数给李叙白看:“御赐之物不太好出手,有些有宫里的标记的,得先把标记抹了,为了稳妥起见,我把东西分开卖给了汴梁城里的典当行,都用的是死当,价钱虽然比卖给寻常铺子少了一成,但是省却了不少麻烦。”她把数好的银票放到桌子上,沉声道:“这里一共是二十万两银票,听起来很多,但是药材和棉花价格昂贵,这些银票根本买不了多少,二郎可想好了,当真要把这笔巨款这样花掉吗?” 听到宋时雨的话,李叙白陷入了沉思。 这些时日,宋时雨四处奔波,暗中出售手里的御赐之物,李叙白也没有闲着,而是利用在武德司当差的种种便利,掌握了大虞朝的一手官方资料。 大虞朝的棉花种植主要集中在福建路和广南东路一带,而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和淮南东路、淮南西路都有小面积的种植。 总体而言,大虞朝的棉花种植并没有大范围的推广开来,棉花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仍属于奢侈品的范畴,寻常百姓是享用不到的。 至于曾经大面积种植棉花的西域,由于数十年来战乱不断,和大虞朝的交通几乎断绝,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西域之物流入汴梁城了。 这便直接导致了棉花价格的直线上涨。 而雪灾之后,寻常百姓因缺少御寒之物而被冻死,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叙白回忆了自己掌握的一手资料后,那颗心蠢蠢欲动起来。 “二郎是有什么想法吗?”宋时雨看到李叙白的脸色阴晴不定,淡声问道。 李叙白思忖片刻:“我在武德司架阁库里曾经看到一份案卷,是一年前两浙路的一桩贪腐案,两浙路从州府到县里的官员,几乎都被一锅端了,而这种贪腐案中的其中一个小案就是州府控制了当地的棉花种植,串通当时宫里的供奉太监,谎报棉花的收购价格,贪污了大笔中间差价。” “然后呢?”宋时雨偏着头问道。 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道:“我查到,从前两浙路的棉农其实有很多,都是做的宫廷供奉,价格也始终都被压得极低,而贪腐案查清后,宫里今年春天便停了两浙路的棉花供奉,可那个时候,棉农们的棉花都已经种下去了,那么,两浙路的棉花要卖给谁?” 宋时雨心领神会:“素来棉花收购商们都有各自的收购门路,收购的契书也是一签就是许多年的,两浙路做了多年的宫廷供奉,今年这棉花怕是要滞销了。不过,”她微微一顿,盯着李叙白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别人也能想得到,二郎,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盯着两浙路的棉花的。” 李叙白不以为意道:“可是,盯着两浙路的棉花的,只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更多的内情,毕竟不会再有第二个地方,会比武德司的架阁库的文卷更全的了。” “......”宋时雨愣了一瞬,骤然笑了起来:“你想怎么做?” 李叙白看了下天色,飒然笑道:“现在才五月,听说今年官家有意出京避暑,等避暑回来,我要亲自走一趟两浙路。” 宋时雨微微挑眉,斩钉截铁的拒绝道:“不行,这么大笔银子,我怕你卷了钱跑了。” “......”李叙白无语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么脆弱的吗,这样真的好吗? 第一百五十章 青青草原 夜色深沉如墨,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左顾右盼的慢慢靠近了老槐树。 高高的树冠上蹲着两个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底下的女子。 “二哥,有人过来了。”老三对近在迟尺的老二眨了眨眼睛,无声的动了几下嘴唇。 “我没瞎,我看见了。”老二脸色一肃,无声动唇。 “......”老三皱了皱鼻尖,算是无声的哼了一声,又动唇道:“二哥,要不要摁住她?” 老二瞥了老三一眼,皱着眉头无声道:“摁住她,说点啥,人啥都没干啊!” 老三无奈抿了抿唇,正要动唇,便看见那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吓得他以为自己暴露了,惊恐的缩了缩脖颈。 可那女子似乎并没有发现树冠上的两个人,只低着头在树下走来走去,看起来像是十分焦灼。 “二哥,她干什么呢?”老三无声问道。 老二的双眼眯了眯,无声道:“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老三抬头看了看天色,暗自腹诽,这三更半夜的,不会是来会情郎的吧! 他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便看到从不远处又跑过来个男子。 女子一见男子的身影,赶忙冲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男子的腰。 男子打横抱起女子,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相拥而坐,眼神缠绵的难分难舍。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袭过,吹散了流云,吹开了密密匝匝的叶片,一缕月华照在了仰面而卧的女子的脸上。 蹲在树冠上的老二和老三终于看清楚了那女子的脸。 老二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双手死死的攥住树枝,抓的骨节发白。 只听得“咔吧”一声轻响,那树枝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二哥!”老三无声的疾呼了一声,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树枝,担忧的望着老二。 树下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树冠里的动静,亲热的几乎黏在一起。 老二几次都控制不住的想要从树上跳下去,都被老三抓着手腕给拦住了。 月色再度被流云遮盖住了,树下的两个人的身影融在黑暗中,有些分辨不清了,只剩下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 老二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整个人都在隐隐发抖,明显是在强忍着刻骨铭心的痛苦。 老三忧心忡忡的看着老二,唇角嗫嚅,几次想要开口,又怕惊动了树下的两个人,令事情更加的难堪。 痛苦的等待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树下终于归于了平静。 男子将女子搂在怀中,抚摸着她完全散乱下来的长发,舒畅的透了口气。 女子喘了口气,低声道:“裙子都皱了,你也不知道轻一些,我待会儿怎么回去啊。” 男子低低一笑:“我在云来客栈备了一身衣裳,一会儿带你去换了。” 听到这句话,女子陡然直起了身子,诧异的看着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在客栈里开了房间,为什么要在野地里......” 她羞臊的说不下去。 男子捏住了女子的下巴,伏在她的耳畔低语一声。 女子顿时羞红了脸,趴在男子的怀里不肯抬头,瓮声瓮气道:“你真流氓。” 男子哈哈一笑:“姓詹的那小子不流氓,可你不要他啊。” 女子轻哼了一声:“那就是块木头,一点风情都不解。” “可他是块有前程的木头啊,我听说,蒙巡检使要致仕了,上了折子举荐了那块木头继任,”男子微微一顿,一眼不错的盯着女子的脸,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别的情绪来:“慧娘,我误了你,我怕,我会后悔。” “林郎!”慧娘一下子捂住了男子的嘴,含情脉脉道:“我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我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别想抛下我!” 听到这番话,老二气的双眼赤红,几欲喷血。 林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得意洋洋的哈哈一笑,打横抱起慧娘,快步走出了小巷,朝云来客栈走去。 看到这一幕,老二再忍不住了,重重的捶了一下树枝。 被捏出了裂痕的树枝不堪重负,哀鸣了一声掉到了地上。 “二哥。”老三忧心忡忡的喊了一声。 老二的牙关咬的咯吱乱响,声音颤抖的吩咐老三:“你,你去,去跟着他们!” 老三“诶”了一声,犹豫的又问了一句:“二哥,你,自己行吗?” 老二闭了闭双眼,生无可恋道:“差事要紧,你去吧。” 老三没有再多劝什么,飞身下树,追着二人往云来客栈跑去。 他刚跑进大堂,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老四,正一脸茫然无措的望着楼梯。 “老四,”老三疾步走过去,拦住了老四的动作。 “三,三,三哥,我,我看到,我看到一个长得特别像慧姐姐的人!”老四难以置信道:“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行了,你盯着大堂!什么也别想!”老三没敢多说什么,蹑手蹑脚的跟着上了楼。 可那两个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老三竟然没有看到他们进的是哪间房间。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一行人手拿棍棒上了楼,直奔天字三号房而去。 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生的眉目清秀,身子窈窕,只是眉目间的戾气深重,指着紧闭的房门大喊了一声:“给我砸!” 老三顿觉不妙,可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只见几根木棍重重的砸了下去,那房门就像纸糊的一样,三下五下就被打了个稀巴烂。 妇人和七八个健壮的家丁飞快的冲进房间里,房间里顿时响起了尖叫声和不堪入耳的打骂声。 这动静大的几乎要掀翻了房顶,惊动了云来客栈的客人们,纷纷跑到了门口看热闹。 老三挤在人群中,看到慧娘被那妇人揪着头发拖到了走廊上,身上不着寸缕,脸上还被明亮的烛火刻意照着。 而那林郎被家丁狠狠的压在地板上,头扭到了面对着围观众人的方向。 两个人的身份,俨然是瞒不住了。 他绝望的闭了闭双眼,一阵无力袭来。 完了,都完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型社死现场 “那光着身子的,不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小女儿谢慧娘吗?” “礼部谢员外郎的小女儿,那不是跟人定亲了吗,我记得六礼都过完了。” “跟她定亲的那小子好像是巡检司的!” “诶,光着身子的郎君,我认得啊,是御史台刘御史的长孙刘林枫。” “是他啊,京城里有名的二世祖,听说他娶的是工部郎中的女儿啊,叫什么来着,叫,对,叫凌婉祯,听说才貌双全,他怎么还在外头沾花惹草?” “这你就不懂了吧?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听到众人的议论,凌婉祯既没有阻止也没有澄清,只面无表情的看着刘林枫和谢慧娘,一言不发,没有悲痛欲绝,更没有破口大骂。 反倒是她带来的婢女,喋喋不休的痛骂不止。 “婉祯,婉祯,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我甩不掉,是她贴上来的,是她自己贴上来的!”看到这一幕,刘林枫再也顾不得自己衣不蔽体的丑态了,毫无形象的爬到凌婉祯的面前,抱住她的腿,哭的泪涕横流,把所有的丑事,一股脑全都推到了谢慧娘的身上。 听到这话,谢慧娘顿时裂眦嚼齿,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刘林枫,一声声的泣血呐喊斥骂:“你胡说!畜生,王八蛋!明明是你勾引的我!是你说的,你跟那个黄脸婆早就分房了!你看到她就恶心!迟早要休了她,娶我的!我才会跟了你的!” “呸,就你这样的,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要是不贴上来,我能要你?”刘林枫扭头啐了谢慧娘一口,英朗的脸上满是狰狞:“要不是看你比花楼里的妓子干净,我能稀罕沾你的身?” “刘林枫,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谢慧娘被刘林枫的一番话刺激的心神崩溃,双眼赤红,拼尽了全力挣脱了婢女的控制,攥着尖利的银簪子,便冲着刘林枫冲了过去。 两个家丁见状,一左一右的冲出来,伸手便将谢慧娘按在了地上。 银簪子尖利的一头堪堪抵上刘林枫的眉心。 眼看自己功败垂成,备受羞辱,谢慧娘挣扎的更加剧烈了,恨意如同烈焰焚身,烧的她眉眼扭曲,怒骂不止。 “谢慧娘,”凌婉祯慢慢的走到谢慧娘的面前,无悲无喜,无惊无怒道:“我该谢谢你,这么脏的男人,你要,就给你,我凌婉祯,不要了。” 说着,她转身便走。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凌娘子说这话,是要和离的意思吗?” “呸,这么龌龊的男人,不赶紧和离,难不成留着过年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世道,女子和离了,日子可不好过。” “有什么不好过的,怎么过,都比跟个禽兽睡一被窝要好过!” 听到凌婉祯的话,刘林枫顿时慌了,连滚带爬的追了过去,一把抱住凌婉祯的腿,苦苦哀求道:“婉祯,婉祯,我错了婉祯,婉祯,我再也不敢了,婉祯!” 凌婉祯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林枫,淡薄而又凄然的一笑:“刘林枫,你从来都不知道错!只要是别人的女人,你都惦记,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刘林枫,你若还要你刘家的脸面,别逼着我撕下脸面把你告上公堂! 刘林枫被吓着了,惊惧的松开了手,讷讷道:“婉,婉祯,你,你......” 凌婉祯轻轻的抹了一下脸,似笑非笑的决然道:“对,没错,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娘家,婆家,孩子,产业,都没有我的性命要紧!” “公子,公子,衣裳,”看到场面平静了下来,刘林枫的小厮才敢拿着衣裳裹住了刘林枫的身子。 刘林枫草草系好腰带,眼睁睁的看着凌婉祯带着人下了楼,顿时换了一张脸,凶神恶煞的盯着围观众人,咬牙切齿的大声骂道:“看什么看,都给小爷滚,想去牢里带着的,你们尽管看啊!” 围观的人中,有些畏惧刘御史的权势,往后头散开了些,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而有些人根本根本没有把刘家放在眼里,不但没有退后,反倒往前站了站,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起狼狈不堪的两个人,毫不掩饰自己说笑议论的声音。 刘林枫眼见着自己的名声尽毁,再也无可挽回,他把满腔怒火撒在了谢慧娘的身上。 “贱人!贱人!毁我的名声!毁我的清白,你这个贱人!”刘林枫揪住谢慧娘的头发,对着她的脑袋和肚子拳打脚踢。 “你个畜生,你始乱终弃,你会遭报应的!”谢慧娘尖叫一声,身上便被刘林枫踢得紫了一块。 “小爷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有多少人想让小爷始乱终弃,小爷还看不上!”刘林枫发了狂一样拳打脚踢,俨然也不想把掉在地上的脸面和名声捡起来了。 谢慧娘起初还能尖叫着,挣扎反抗,渐渐的就没了力气,只能蜷缩着身子,勉强护住头面和肚子。 就在谢慧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时,雨点一般落在身上的拳头被人一把扯开了。 谢慧娘勉强睁开肿胀的双眼,一双革靴映入朦朦胧胧的眼帘。 “詹,詹二郎,你,你怎么在这?”刘林枫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慧娘的脸色也变了,只是她的脸被打得一片青紫,看不大出来。 围观众人也惊呆了。 “这人是谁啊?刘林枫这个二世祖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那是谢慧娘的未婚夫,詹湛乐!他能不怕吗?” “哎哟我去,这是捉奸捉了个活的啊,这热闹必须看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捉奸捉了个死的,那是凶杀案!” 挤在众人中间看了半晌热闹的老六也变了脸色,疾步上前,扯了一下詹湛乐的衣袖:“二哥。” 詹湛乐看都没看刘林枫一眼,只神情复杂的巡弋了谢慧娘一眼,忍着锥心之痛道:“退婚文书明日会送到府上。” 此言一出,谢慧娘绝望的闭了闭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斜逸而下。 “詹二郎,这女人我也不要啊!”刘林枫落井下石的吼道。 詹湛乐掀了下眼皮儿,轻轻吐了一个字:“滚!” “你......”刘林枫刚要说话,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老三连拉带拽的,将刘林枫拖下了楼。 “老四,把她弄进屋,去叫谢府的人过来。”詹湛乐吩咐道。 老四抿了抿干干的唇,一句话都不敢多问,脱了长衫裹住谢慧娘,把她拖进了房间。 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老大忧心忡忡的问道:“老二,你,怎么过来了,老槐树那?” 听到这话,老二脸色陡然大变,根本来不及下楼了,冲进房间,推开窗户,飞身跳了下去。 他伸手往树洞里一摸,身躯摇摇欲坠的晃了晃,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了,靠着树干往下出溜。 第一百五十二章 祸不单行 今夜注定是云来客栈最不平静的一夜。 入住云来客栈的客人们,前半夜看了一场捉奸大戏,后半夜就被武德司的司卒们给哄到了院子里。 掌柜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跟在季青临的屁股后头打转。 “季副尉,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人一直是本本分分的,守法经营啊。” “小人半点作奸犯科的事都不敢干的,季副尉明察啊。” 季青临被掌柜吵的头疼,翻了个白眼儿,不耐烦的朝旁边的司卒吩咐道:“把他给我拉下去。” “......”掌柜惊恐的连连挣扎,声嘶力竭的喊道:“小人冤枉啊,小人什么都没做过啊!” 季青临掏了掏耳朵,面无表情的审视着院里众人。 云来客栈在汴梁城经营了二十余年,是有一群很稳定的客人的。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行商,在汴梁城只做月余的停留,看中了云来客栈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饭菜物美价廉,量大管饱。 而很少一部分则是幽会的男女,只会在客栈中过个夜,看中了云来客栈中多是外乡人,极少遇到汴梁城里的熟面孔,被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加上云来客栈前后临街,就算是一个不甚暴露了,进可攻退可守,哪怕是跳窗户,也不至于被人当场捉奸在床。 今夜刘林枫和谢慧娘事发,就纯属倒霉。 季青临心里早有了打算,有条不紊的吩咐司卒:“一个一个的仔细核查户籍路引,行商文书,一旦发现有异常的,即刻拿下!仔细查问!” 说完,院子里顿时乱哄哄起来,刚有人不服气的叫嚷出声,就被司卒手上长刀的凛凛寒光给吓得噎住了。 大家都是惜命之人,只是核查个身份而已,犟着把性命搭进去,那是犯蠢。 院子里的反抗还没有开始,便被扼杀了,云来客栈的客人一个一个的,沉默无语的接受武德司司卒的核查问询。 天字号房里灯火通明。 盛衍明装束严谨,正襟危坐着,脸上浓云密布,阴沉的几乎滴下水来。 旁边的李叙白显然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脸带倦容,睡眼朦胧,东倒西歪的瘫在椅中,困得哈欠连天。 “盛大人,下官在沿途加设了路障,巡检们也增加了盘查和巡视的力度,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蒙易合小心翼翼的觑着盛衍明的脸色,他格外的心虚,连说自己分内的职责都觉得没有底气。 蒙易合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不留神,寄予厚望的下属能把武德司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他还能安安稳稳的致仕吗! 其实蒙易合刚刚年过五旬,还不算老,也根本没到致仕的年纪,再熬几年,未必不能熬进六部。 可惜的是他身患哮喘,年轻的时候还不影响他抓贼缉盗,屡立功劳,可现在,年纪越大,越觉得气喘的厉害,当值的时候,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尤其是近五年,巡检司的差事全靠副巡检使詹湛乐撑着,他这个巡检使,成了个挂名的吉祥物。 巡检司里没什么门第之见,蒙易合也很看好出身不高的詹湛乐,一直在刻意培养提拔他,将他视为自己的继任者。 可如今,这板上钉钉的继任者捅了武德司这个马蜂窝! 巡检司后继无人啊! 盛衍明虽然不知道蒙易合在想什么,但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他没琢磨好事。 这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好,蒙巡检使处事周密,本官自然是放心的,”盛衍明温和道,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的蒙易合,他陡然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冷肃问道:“詹副巡检使,你可知罪!” 李叙白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坐正了身子,觑了盛衍明一眼。 陪着一起罚站的另外三个人也哆嗦了一下,齐刷刷的望向詹湛乐。 詹湛乐承受着锥心之痛,面对武德司指挥使的诘问,他也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回话:“下官知罪,请大人责罚。” “盛大人,”蒙易合赶在盛衍明发落詹湛乐之前开口道:“詹副巡检使还年轻,缺乏历练,还求盛大人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就是要力保詹湛乐的意思了。 盛衍明轻咳了一声,转头望向了李叙白。 李叙白:“......” 赶到云来客栈之前,司卒就已经将客栈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回禀给了盛衍明和李叙白。 李叙白对詹湛乐出了这么大纰漏的缘由一清二楚。 这个倒霉蛋刚刚遭遇了人生一大打击,如果现在再给他来一次祸不单行,是不是有点不太人道。 李叙白凝神一瞬,点了点头:“大人,要不先听听詹副巡检使是怎么说的?” 罢了,他人好心善,就给这个倒霉蛋一个狡辩的机会吧。 盛衍明嘴角一挑,露出个微不可查的淡笑,声音却依旧冷薄:“詹副巡检使,那你就说说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詹湛乐意外的看了李叙白一眼,一板一眼道:“下官等赶到云来客栈后,先仔细检查了老槐树的树洞,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田志礼一直在老槐树的树顶守着,侯哲忠在大堂,都没有发现异常,亥正时分,下官和田志礼换岗,仔细检查过,也没有可疑之物,亥正二刻时,下官从客栈返回老槐树,就发现树洞里的多了一张字条,下官没有追到放字条的人。下官知罪。” 听完詹湛乐的回禀,盛衍明没有追问他为何擅离职守,只不怒自威的沉声问道:“詹副巡检使,临来之时,蒙巡检使可有与你仔细交代过此次任务的重要?” “是,蒙大人反复交代过。”詹湛乐毫不犹豫道:“此事是下官一人之责,下官认罪,不敢求盛大人恕罪,只求盛大人允许下官戴罪立功,亲手将疑犯抓捕归案。” 盛衍明不置可否,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季青临极快的走了进来。 “大人,客栈里有六个人有异常,下官已经将人单独关押审问了。”季青临轻声道。 盛衍明沉声问道:“都是什么人?” 季青临道:“有四个人自称是行商,但是行商文书各有纰漏,还有两个人,”他微微一顿,瞥了詹湛乐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是御史台刘御史的孙子刘林枫,一个是礼部员外郎谢大人的女儿谢慧娘!”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早有准备 听到这话,天字号房里的几个人都不可思议的愣住了。 若说行商有问题,或是掌柜的,伙计有问题,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刘御史的孙子有问题,那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刘林枫是谁啊,那是刘御史的孙子,是汴梁城里赫赫有名的二世祖,是名声远超李叙白的纨绔子弟。 没有成婚之前是明目张胆的欺男霸女,成婚之后是略有收敛的欺男霸女。 刘御史人生路上的污点和被骂的体无完肤的折子,十之八九都是拜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所赐。 说他指使人窃取武德司的机密,纵火焚烧武德司架阁库,别说刘御史自己不信,这满汴梁城人都不信。 那就是个只有色胆的草包! “怎么,那个刘林枫不能有嫌疑吗?”李叙白刚刚开始在京城纨绔圈里打滚,对这里头的人和事并不是很清楚,看到众人一片愕然,他不明就里的问道。 他的想法很朴素,一个可以勾搭别人的未婚妻的有夫之妇,就是没有人生底线,那他什么龌龊事干不出来! 季青临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李大人有所不知,刘林枫他,怕死。” “......怕死?那他怎么敢......”李叙白险些脱口而出,幸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怕死,这不正好吗,他被人威胁,所以铤而走险!他不肯说是吗,打一顿,打一顿他就什么都说了。” “......”季青临为难的额看了看盛衍明:“大人,刘御史,最是护短。” “谢慧娘呢,她是怎么回事?”盛衍明微微皱眉。 季青临同情的看了詹湛乐一眼,继续道:“谢慧娘说,她是收到了刘林枫约她见面的书信,才会来这里赴约的,可刘林枫一口否认了,还拿出了谢慧娘写给他的书信,言辞凿凿说是谢慧娘主动约得他。” 听到这句话,詹湛乐整个人都麻木了,心痛的几乎要滴血了。 李叙白也同情的看了詹湛乐一眼:“那笔迹呢,笔迹对照了吗?谢慧娘那可有刘林枫写给她的书信?” “没有,”季青临摇了摇头:“谢慧娘说每次收到的书信她都烧掉了。” “......”李叙白倒是很认同谢慧娘的做法,深以为是道:“这才是干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正常反应,换成我我也得烧了。” 盛衍明哼笑一声:“李大人这话说得很对,谢慧娘把信烧了,才是保守秘密的做法,刘林枫出来幽会,还带着书信,这是明摆着准备把谢慧娘推出来挡灾啊。” “......这个畜生!”季青临鄙视的啐了一口:“简直不是人,大人,用刑吧,不用刑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季青临这样说,多少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报的不单单是詹湛乐的私仇。 大家都是同僚,同僚被辱,他们合该拔刀相助! 李叙白也站了起来,兴奋道:“大人,下官也想去看看。” 盛衍明一锤定音:“走,一起去。” “......”蒙易合无语了。 这些武德司的人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谁家好人看别人倒霉,这么兴奋的! 有异常的六个人分别关押单独在一楼的客房里,那四个行商交代的很快,那点异常不外乎是货品中夹带了违禁品,私活这类,用来逃避监管和税收。 盛衍明一行人推开门,坐到了刘林枫的面前。 刘林枫看到这阵势,顿时吓得腿都软了,从椅子滑到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詹副巡检使,詹大人,求求你,饶了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跟他们说说,跟武德司的大人们说说,我,我真的除了睡了谢慧娘,别的,别的什么都没干啊!”刘林枫抱住詹湛乐的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詹湛乐气的脸色铁青,挣扎了几下,才挣脱出来,站到了蒙易合的身后。 李叙白“嘿”了一声:“刘林枫,你这么怕死,怎么还敢睡别人的未婚妻,你就不怕被人打死吗?” 反正事情都已经出了,天一亮,一定会宣扬的满汴梁城沸沸扬扬的。 刘林枫闭了闭眼,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什么脸面名声,统统都抛之脑后了:“怕啊,怎么不怕,再说了,我也不是谁都睡的,我睡得那些,都是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你......”詹湛乐气急,扬了扬拳头。 刘林枫缩了下脖颈,赶忙道:“詹大人,詹大人,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你饶了我吧!” 他并不是真的知道错了,也不是真的怕詹湛乐,他怕的是这些武德司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刘御史见了武德司,也是避猫鼠。 刘御史可以收拾了詹湛乐,但绝对动不了武德司! 武德司的人若是想弄死他,刘御史就是把紫宸殿的柱子撞烂了也拦不住! 他从来都不会去招惹武德司的人,哪怕是遇见武德司里的一个厨子,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谁想到,一个区区巡检司副使,背后竟然有武德司撑腰! 刘林枫真正怕的是谁,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李叙白心头一动,附耳对盛衍明低语几句。 盛衍明连连点头,面无表情的对詹湛乐道:“詹副巡检使,你来问话。” 詹湛乐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武德司在替他立威,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他应了声是,走到刘林枫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问道:“刘林枫,本官封武德司指挥使大人之命问话,你若信口雌黄,就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刘林枫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哪见过这个阵势,当场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道:“我,我,我说实话,说实话。” “你和谢慧娘来这里幽会过几次?”詹湛乐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这羞辱难堪的话问了出来,话一出口,他顿觉方才深深扎进心头的刺似乎被拔了出来。 刘林枫毫不犹豫道:“一次,一次,就这一次,这是第一次!”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事请家长 此言一出,詹湛乐愣了一瞬,继续问道:“之前你们都在何处幽会?” 刘林枫胆战心惊道:“大多数时候都是去樊楼,我在樊楼常年包了一间雅间,但是谢慧娘她嫌樊楼吵闹,熟人多,有时候会去刘家在朱雀大街的别院。” 詹湛乐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勉强忍着没有动手,继续问道:“那这回,你们为什么改了地方?” “是谢慧娘,是谢慧娘让她的丫鬟给我的小厮送了一封信,约我今日到这里来的!”刘林枫陡然尖叫道:“我刚才说过了,是她给我写的信!是她勾引我的!” 詹湛乐再也忍耐不住了,“啪”的一声,重重的抽了刘林枫一个耳光:“你无耻!” “我无耻!”刘林枫捂着火辣辣的脸庞,浑身发抖:“我无耻,她下贱,也就只有你这个眼瞎的,拿她当个宝贝!” 詹湛乐抿了抿唇,心中的怒火渐渐消减了一些,转头问季青临:“季副尉,刘林枫的小厮和谢,谢慧娘的丫鬟,审了吗?” 季副尉暗自唏嘘了一声,道:“审了,和刘林枫谢慧娘二人说的一样。” “你们看,我说的是实话吧,我没有撒谎吧!”刘林枫急不可耐道。 问到这里,众人心如明镜,刘林枫和谢慧娘极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再问下去,也只会是一无所获。 回到大堂,掌柜战战兢兢的迎了上来,讨好的问道:“诸位大人忙了整夜,累了吧,小人准备了宵夜,请诸位大人赏光尝一口?” 盛衍明看了李叙白一眼:“李大人饿了吧?” 李叙白心领神会:“那就尝尝吧。” 盛衍明挑了一筷子三鲜面,低声问李叙白:“今夜之事,二郎怎么看?” 这张桌子上,只坐了李叙白和盛衍明两个人,他说起话来,也就随意了很多,吸溜了一口三鲜面,才思忖道:“阿蠢的口信是三日前留下的,今日是第三日,恰好就是幕后之人送口信的日子,这口信还真就来了,说明平时一定有人盯着这里,既然是这样,那巡检司的几个人刚一到云来客栈,就一定被人发现了。”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刘林枫和谢慧娘也一定是被人利用的,只是幕后之人应当提前并不知道武德司会有所安排,有这么一招,看来他是个行事极为谨慎之人,今夜大闹云来客栈,瞒不过他的耳目,那张口信,自然而然也就作废了。” 盛衍明万般可惜的叹了口气:“多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李叙白安慰道:“大人,好事多磨,咱们迟早会抓住他的。” 吃完宵夜,盛衍明正要吩咐司卒将那六个人带回武德司,再仔细甄别一番,就看见季青临急匆匆的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刘御史和谢员外郎来了。” 盛衍明毫不意外:“来的还挺快。” 李叙白微微挑眉:“俩人没打起来吧?” 季青临低低一笑:“谢员外郎怕刘御史讹上他。” 话音未落,年逾六旬的刘御史便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大堂,一眼看到蒙易合,张嘴正要开骂,就被一道寒光晃了眼。 他扭头看到盛衍明和李叙白,心头一跳,忙不迭的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声如洪钟,喘气均匀道:“不知盛大人,李大人在此查案,老夫莽撞了。” 李叙白皱了皱眉。 方才分明是副一指头就能戳倒在地的老迈模样,这会儿见了武德司的人,立马就生龙活虎了? 武德司这三个字还有返老还童,起死回生的功效? 盛衍明知道刘御史的嘴厉害,不敢托大找骂,思忖道:“本官奉圣命在此查案,查的差不多了,这就要走了。” 刘御史显然还不知道自家孙子闯了什么祸,只以为是睡了不该睡的人,客客气气道:“好,那老夫就不送盛大人了。” 盛衍明存了看好戏的心,挥了下手,让明明可以从后院绕出去的那六个人,偏要从大堂带出去。 刘御史上了年纪,眼神有些不济,根本没能从司卒押送的那群人中认出自家的倒霉孙子,还在暗自盘算着,等武德司的这群豺狼虎豹走了,他要怎么痛骂姓蒙的一顿。 “祖父!祖父救我!祖父!” 刘御史被一声凄惨的疾呼吓得够呛,打了个激灵,眯着眼望向门口:“那是谁?跟枫儿长得可真像。” 老管家在旁边直咧嘴:“老爷,那就是小少爷。” “......”刘御史蒙了,转头盯着盛衍明,敢怒不敢言的问道:“盛大人,你这是何意?我家枫儿的确是私德不修,老夫训斥一顿,罚跪祠堂便罢了,不至于送进武德司吧!” 听到这话,还不等盛衍明说话,谢员外郎就炸了,跳起来八丈高:“刘大人,你家刘林枫拐骗良家姑娘,就该武德司收监审问!武德司抓他,抓的一点都不冤!” 刘御史气了个倒仰,胡子一翘,说出的话字字扎心:“拐骗?谢大人,你家姑娘几岁了,能轻易被人拐骗,看来这脑子似乎不大清楚啊,老夫跟医馆院的王院使有些私交,可以请他给谢姑娘瞧瞧病,对了。听说谢姑娘跟巡检司的詹副巡检使定了亲,这闺训女则可得教起来了,别回头嫁去了詹家,闹出什么没脸的事情来,詹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是耕读传家的好人家,谢大人,门第之见可要不得,你可不能因为詹家是小门小户,便不教导姑娘,纵容姑娘糟践人家的门楣啊,对了,谢家若是没有闺训女则,老夫可以抄上几本赠予谢大人。” 听到这话,谢慧娘跪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的哭个不停。 “......”谢员外郎年轻,是个干实事的,嘴皮子远远不如刘御史利索,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谢慧娘的确有错,可刘林枫也绝不无辜。 他很清楚刘御史是胡搅蛮缠倒打一耙,但偏偏被挤兑的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叙白见不得这样欺负人家嘴笨的,撸起衣袖就冲了出来,笑眯眯道:“刘大人,你家刘林枫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个智障,人家谢姑娘是拿刀逼着他了还是拿剑逼着他了,自己不要脸,还把脏水往人家姑娘身上泼,他要是管不住自己,本官跟宫里的余总管有些私交,本官跟他说说好话,他定然不会嫌弃你家乖孙脏透了,会网开一面,阉了你家乖孙进宫当太监去,也免了嚯嚯好人家的姑娘,刘大人,有这样的子孙,我真替你臊得慌,你还好意思给人家写闺训女则,我看啊,你们全家才该好好看看男德,免得丧了德行,叫祖宗在底下跟着丢脸!”说着,他还作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明儿上朝,你还是把头塞进裤裆里吧,免得污了官家和文武百官的眼睛!” 这一翻连消带打,说的众人都惊呆了。 个个咬着牙辛苦憋笑,场面精彩至极。 百官受刘御史这张嘴之苦久已! 比他嘴皮子溜的没他老,怕被他躺地讹上。 比他老的嘴皮子没他溜,三句话就被他怼的羞愤欲死! 如今有一个比他嘴毒,还不怕被讹上的年轻人横空出世,替众人狠狠的出了口恶气,众人顿觉,简直太痛快了! 李叙白在早朝上,素来都是个安静的美男子,刘御史基本没他说过话,被他这一番话气的发蒙,半晌也没认出这口齿恶毒的小郎君是谁,转头问管家:“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小杂种?” “......”管家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李叙白嘿嘿一笑:“先帝淑妃娘娘的侄子,当今官家的表弟,不才正是在下,小杂种李叙白!”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又菜又爱玩 此言一出,刘御史险些没晕过去。 虽然朝廷没有明旨,但成了精的官油子们谁看不出来,先帝淑妃和官家的真正关系! 他方才骂了李叙白一声小杂种,深究下来,那就是在打官家的脸! 这话要是被他的政敌知道了,弹劾他的折子,能把他活活砸死! 刘御史惊惧的退了一步,咬着牙忍气吞声:“李大人,老夫可没有这么说!” 李叙白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说出去的话真的能再吃回去啊!” 刘御史涨红了脸:“李大人,不要欺人太甚!” 李叙白满不在乎道:“欺人太甚算什么,我还会仗势欺人呢。”他微微一顿,讥讽道:“话说回来,你家乖孙敢这么为非作歹,不就是仗着你刘御史的势吗?那今天,我倒要看看,是我仗的势厉害,还是你家乖孙仗的势厉害!” 说着,他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带走,我看谁敢拦!” 武德司的司卒们押着这六个人,往云来客栈的大门走去。 刘家家丁拿着棍棒堵在门口,拦又不敢拦,让又怕挨骂,实在是尴尬极了。 看到这一幕,刘御史生出一股大势已去的不祥之感,吩咐了管家一句:“让他们散了。” “老爷,那小少爷怎么办?”管家疾呼一声。 刘御史阴鸷的打量了一番李叙白,咬牙切齿道:“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也该让他受受罪了!” “诶,这就对了。”李叙白笑出了声:“虽说歹竹出不了好笋,但今日挨一顿揍,歹笋不至于歪的太狠了!也比他日被人套了麻袋活活打死的好。” “......”刘御史今日连连受挫,已经气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了,再被李叙白这么一激,他两眼一翻,硬生生的厥了过去。 “老爷,老爷!”管家尖叫一声,指着李叙白骂道:“你,你,你给我等着!”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等你干啥,等你来揍我?我傻啊!” 走出了云来客栈,季青临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盛衍明指着李叙白,哈哈大笑道:“二郎啊二郎,你这张嘴啊,我还真从来没加过刘老儿被谁骂的厥过去!” 詹湛乐走到李叙白的面前,郑重其事的深施一礼:“多谢李大人仗义援手,下官没齿难忘。” 李叙白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这都不叫个事儿,詹大人,那老匹夫要是再来找你的麻烦,你就告诉我,我替你骂他!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这么些日子不能骂人,我都快憋死了。” “......”听到这话,詹湛乐心中的阴云一扫而空,不禁莞尔一笑:“是。” 刘林枫被武德司带走了,作为疑犯之一的谢慧娘自然也不能幸免,一同被押上了车。 谢员外郎挪到盛衍明的面前,艰难的开口道:“盛大人,下官,舔着脸求大人,能不能,别对小女用刑?” 盛衍明感怀的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子女再如何的顽劣不堪,父母也不忍心让他们吃太多的苦头。 他不苟言笑的点了点头:“谢大人放心,只要谢姑娘把事情都说清楚,武德司不会为难她的,更不会扣着人不放。” 谢员外郎深施一礼,转过身去,随着押送的车辆一起走入夜色中。 分明刚刚四十岁的人,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却背影沧桑,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 李叙白站在盛衍明的身后,望着谢员外郎远去,唏嘘不已:“幸而我这辈子没有结婚生孩子的念头。” “......”盛衍明惊诧回头:“二郎这个念头,官家知道吗?” 李叙白茫然摇头。 盛衍明含混其词的尊称了淑妃娘娘一声,沉声道:“李家的香火还得靠二郎传承,不成婚不生子,小心官家打断你的腿!” 李叙白毫不在意的笑了:“没事,我还有两个弟弟,传承香火的重任就交给他们俩了。” “......”盛衍明无语了:“二郎是担心子嗣不孝?” 李叙白扬眉:“倒也不是,他们不孝顶多就是不养我,我怕的是他们给我来个九族消消乐,连累我陪着一起死一个。” “......”盛衍明无奈的摇头一笑。 大张旗鼓的折腾了半宿,最后只抓了六个没有嫌疑的疑犯,武德司探事司这一回,算是铩羽而归了。 回到武德司的时候,迎接盛衍明他们的就是探事司那帮人奚落嘲讽的目光。 “哟,盛大人,你们探事司倾巢而出,这回收获肯定不小吧?” “诶,这不是刘大少吗?哎哟,怎么被打成这样了,这探事司下手真狠啊。” “盛大人,人家刘大少哪有胆子通敌啊,你们不能为了功劳就胡乱抓人啊。” 盛衍明和李叙白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的走过去,这些话过耳即散。 韩炳彦在议事厅听完盛衍明的回禀后,气的额角突突直跳,重重砸了一下桌子:“巡检司这帮废物点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地一盘棋,硬是让他们给下死了。” 盛衍明和李叙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装鹌鹑。 猪队友太多了,实在骂不过来。 韩炳彦气的喘了两口粗气,又点着盛衍明骂了起来:“盛衍明啊盛衍明,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刘林枫给抓回来了,好好的你招惹刘老儿那个御赐疯狗干什么?这下好了,明天早朝不定热闹成什么样!” “......”盛衍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司使大人,”李叙白赶忙插话道:“刘御史明日估计连早朝都不敢上了,他不敢找咱们武德司的麻烦的。” “......”韩炳彦大奇:“为啥?” 李叙白挑眉道:“下官把他给骂厥过去了。” “......”韩炳彦神情复杂道:“二郎明日就别上朝了,告假吧。” “为啥?” “我怕你被刘老儿的唾沫星子淹死!”韩炳彦怒其不争的吼道。 “......”李叙白惊恐的退了两步:“不会吧,朝堂之上,公然杀人,太嚣张了吧!” “怎么不会,”盛衍明在旁边幽幽接口:“刘老儿的骂战从无败绩,曾经一日之内骂晕过去八个文臣,三个武将,外加六个太监,七个宫女,还有外命妇无数!” 李叙白微微挑眉:“你们太弱了。” 韩炳彦:“......” 盛衍明:“......”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阴阳怪气 次日一早,汴梁府尹程玉林的一本折子砸进平静的朝堂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程玉林身为汴梁府尹,弹劾台院御史刘谦修沽名钓誉,治家不严,纵容子孙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这本折子的威力巨大,一下子便将在场的朝臣们都给砸蒙了。 “老程,老程,你是疯了吗,好端端的,你惹那条疯狗干什么?他自己不跳出来咬人就算万幸了,你怎么还追着他不依不饶的,你不怕他反咬你一口啊?”崔吉震惊的望着程玉林,憋了半晌,才脸色铁青的压低了声音,低着头问道。 程玉林一脸坦然的站着,面不改色心不跳,沉声低语道:“我跟谢苏恒是同乡,他的女儿受辱,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崔吉啧啧两声:“只是因为是同乡?” 程玉林逆着光站着,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不然呢?” “......”崔吉撇了撇嘴。 就在程玉林和崔吉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之时,御史刘谦修下跪磕头认罪哀求,一连串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像极了早有准备。 “陛下,老臣,老臣,老臣知罪,老臣管教不严,子孙不孝,惹下如此塌天大祸,老臣死罪!死罪啊!”刘谦修跪在地上,把头磕的一片青紫。 那咚咚声,听的人心惊肉跳的。 蔡天齐站在崔吉的身边,低声问道:“他得有五十了吧?” “五十五了。”崔吉盘算了一下。 蔡天齐啧啧两声:“难怪他这么能豁的出去,这把年纪要是磕死在当场,他可是要名垂青史的。” “名垂青史倒是其次,一大笔抚恤银子是少不了的。”崔吉低笑一声。 刘谦修显然听到了蔡天齐和崔吉的窃窃私语,猛然转头,愤恨不已的瞪了二人一眼。 蔡天齐毫无畏惧的回敬了刘谦修一眼。 “刘御史,这折子上所写的,可是句句属实?绝无虚假夸大?”赵益祯慢慢的放下折子,一向温和的年轻脸庞上,头一次出现了凌厉之色。 刘谦修莫名的哆嗦了一下,咬着牙,心虚的避重就轻:“老臣,老臣为官数十载,疏忽了对子孙的约束管教,是老臣之过,老臣知罪,认罪,求陛下息怒。” “息怒?”赵益祯无惊无怒的反问道:“有不肖子孙的不是刘御史你吗?朕为何要生气?” “......”刘谦修愣住了,从前听到这话,官家不应该先体恤一番他兢兢业业为官数十载的辛劳,再把他的不肖子孙的那点破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吗? 怎么这一回阴阳怪气起来了,语气还挺耳熟的。 他一阵心惊肉跳,心里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来。 这龙椅之上的官家是个假冒的吧? 赵益祯眼看着刘谦修的脸色复杂的变幻了几番,心里暗暗发笑。 按照李叙白教的法子说话,果然很爽! 赵益祯轻咳了一声,继续趁热打铁:“再者说了,朕若是替你宽恕了你的不肖子孙,那么刘御史你在家中岂不是没有了威严,朕细想了想,你的不肖子孙,还是留着你自己宽恕吧,朕就不去越俎代庖了,等朕有了不肖子孙,朕肯定是要严加管束的。” 此言一出,刘谦修抖得更厉害了,险些扑上去哭着问官家是不是被人下了蛊,这样说话他真的很害怕! 跟刘谦修有一样想法的朝臣不在少数,皆惊诧的面面相觑,若非是在朝堂之上,恐怕就要大声议论起来了。 李叙白看着赵益祯生涩的阴阳怪气,微微挑眉,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坐在珠帘之后的文太后也愣住了,轻咳了一声,低声道:“皇帝,慎言。” 赵益祯连头都没回,看到李叙白隐隐含笑的双眼,他心中大定,继续语出惊人:“朕一早听闻此事后,心里就有了个想法,说出来给诸位爱卿参详参详。”他微微一顿,还有些不太适应,调整了一下语调,继续道:“朕还没有子孙,不知道如何管教,以后有了子孙,朕可不想让他们也变成不肖子孙,朕想了想,武德司的司狱还空着一层,诸位爱卿若是管不好自家子孙,那就关进司狱里,朕得空了,就管教管教他们练练手,不至以后养出一群废物来,把朕气的早早的去见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刘谦修顿时磕头如捣蒜。 这一番话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了。 在朝为官之人,若是管不好自家子孙,官家就要亲自管了。 武德司的司狱里,以后会单独留出一层来,专门给官家练手用。 朝臣们的天都要塌了。 以前的官家可不会这样对待他们这些肱股之臣的! “陛下,陛下,微臣惶恐,这等家事,怎好劳动陛下辛苦!”刘谦修声嘶力竭的喊道。 他很清楚,昨夜进了武德司抓紧去的,他还能捞出来,可今日官家下旨送进去的,他就是拼了老命,都捞不出来了! “是啊,陛下日理万机,区区微末家事,怎能让陛下劳心劳力!” “陛下,武德司乃是大虞公器,几个不肖子孙而已,杀鸡焉用牛刀啊!” “陛下,微臣等能管好自家子孙,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了刘谦修的呐喊,朝臣们纷纷大声应和。 开玩笑,谁家没有几个招猫逗狗惹事不断的纨绔子弟,都送进司狱里,那司狱还得扩建! “家事?这样说来,朕以后子孙的事也是朕的家事,诸位爱卿也是不能插手的了?”赵益祯的目光闪了闪,赤裸裸的给满朝文武挖了个坑。 “......”朝臣们哽的险些背过气去。 官家的子孙怎们能是家事呢! “陛下,这,这......陛下的子孙,自然,自然不能是家事!”刘御史有点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陛下,龙子凤孙,天潢贵胄,都关系到大虞江山稳固,自然不是家事!” “陛下,皇家之事,乃是天下之事。” “......”赵益祯错了错牙。 他很清楚,这些人明里暗里的,都是要死死的攥住议储一事。 他这还没孩子呢,这些人就这样急不可耐了,若是有了孩子,这些人还能睡得着觉吗? 他不动声色的瞟了李叙白一眼。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一个被抓的人 李叙白心领神会的越众而出,朗声道:“怎么,你们养孩子是家事,陛下养孩子就是朝事了?你们够双标的啊!”他微微一顿:“都是生孩子养孩子,管教孩子,怎么,你们的孩子就是金疙瘩,犯了事儿不能打不能骂,陛下的孩子就是野孩子,随便你们怎么指手画脚?嘿,你们的脸皮呢,都不要了?都撕下来踩到脚底下了?” “......”刘谦修气的咻咻直喘粗气,他可算是知道官家方才说话的语气像谁了。 跟李叙白这个混不吝的简直一模一样! “李大人!慎言!陛下的子孙是龙子凤孙,怎么能是,野孩子!”吕云亭听不下去了,激怒之下,完全忘记了当初李叙白令人骇然的战斗力,首当其中站了出来。 李叙白瞥了吕云亭一眼,笑了:“哟,吕大人啊,亏你还知道陛下的孩子是龙子凤孙啊,那怎么还不如你们的孩子呢?你们的孩子都不许陛下管教惩治,怎么,陛下的孩子就能让你们管教惩治了?那怎么着?你要翻天啊?” “......”吕云亭气的七窍生烟,可到底不敢再说什么了,再说下去,一口大不敬的锅就要砸下来了。 眼看着吕云亭铩羽而归,刘安泽从最后面走出来,朗声道:“李大人,龙子凤孙关乎大虞的江山稳固,岂能以平常人家的子孙相待!” 李叙白还记得这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上回忘了套你的麻袋,你又活过来了?” 刘安泽:“......” “你这是无人扶你青云志,你自队尾找骂来?”李叙白不屑道:“我问问你啊,是你们这些人的子孙加起来多,还是陛下的子孙多?” 这话怎么说呢?刘安泽愣了一瞬:“自然,自然是,朝臣们的子孙加起来多。” “那就是了,”李叙白胡搅蛮缠来,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手,胸有成竹的走了一步:“你们那么多不肖子孙,都没有殃及江山稳固,怎么,你们就认定了陛下的子孙个个都跟你们的一样吗?大虞的江山就这么容易被祸害了吗?” “......”刘安泽低下了头。 眼见这情形,卢鸿志越众而出,誓要一血前耻,张口便喷:“李大人还没有孩子,以后会不会有也未可知,这教养孩子的辛劳,李大人没有体会,估计以后也体会不到,就不必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了。” 李叙白偏了偏头:“听卢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孩子的人就不配在朝堂之上议论此事了?” 卢鸿志全然不知道李叙白在暗戳戳的给他挖坑,点头道:“李大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李叙白微微点头:“那卢大人也可以闭嘴了。” “......”卢鸿志愣住了:“老夫膝下有五子六女,为何要闭嘴?”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问道:“卢大人能保证这些孩子都是你亲生的?” “......”卢鸿志气了个倒仰:“你放肆!” 李叙白不惊不怒,一脸正色:“卢大人,我好心提醒你,你怎么骂人呢?你家小妾又不是我睡的,你家娃又不是我生的,你这可就是什么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卢鸿志的喉间发出一声浑浊的呻吟声,双眼一番,身子直挺挺的向后仰去。 刘安泽见状,尖叫一声,赶忙扶住了卢鸿志。 “李大人,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这样羞辱卢大人,就过分了吧!”罗崇勋撸起衣袖冲了过来。 李叙白微微挑眉:“罗大人啊,我看你刚才看卢大人的笑话看的也很开心吗,刚才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 “......”罗崇勋脸色一红,站到了一旁。 李叙白笑了笑,继续道:“我觉得啊,谁养的孩子谁管教,犯了国法自有国法严惩,这一点儿毛病都没有,若是我今天说你们家的娃该读什么书,明天说该娶谁进门,后天说该嫁给谁,你们乐意吗?” “......” 虽然朝臣们都知道李叙白说的是谬论,是在胡搅蛮缠,但偏偏就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俨然就是明明是没有道理的,可听起来却很有道理。 赵益祯慢慢的站了起来,一锤定音道:“武德司的司狱,乃是大虞公器,关的了违法乱纪的大虞人,自然也关的了诸位爱卿管不了的子孙!除非,”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诸位爱卿不认自己是大虞人!”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说的众人心头一跳,齐齐跪倒在地。 文太后坐在珠帘之后,神情深沉极了。 起初,她以为李叙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后来,偏偏就是这纨绔子弟在端午之日救了官家一命。 也是这纨绔子弟在武德司里混的如鱼得水。 今日,他又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官家眼前的危机,替官家出了一口恶气。 文太后渐渐的收起了对李叙白的轻视之心。 她站起身,走出了珠帘,开口道:“皇家之事,皇子们的教养之事,自然不全是私事,但绝也不是诸位结党营私的借口,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诸位朝臣们若想试探老身和陛下的底线,尽可以来,看看武德司的司狱,能否装得下诸位的满门!” 此言一出,朝臣们便明白了。 不论官家和文太后有多少龃龉,在朝堂之中,他们始终都是一体的。 文太后始终都站在官家的身后! 给予他最大的支持! 刘林枫一事,往小了说,的确只是刘谦修的家事,但往大了说,却是在挑战赵益祯的权威。 从前碰到这种事,朝臣们往往都会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家丑而已,自家料理的便是。 才会纵容了权贵之家在汴梁城横着走,而朝廷法度,陛下权柄,都成了一纸空谈。 陛下管不了朝臣的家事。 朝廷法度也管不了只是触及了道德底线的纨绔子弟。 这何其可笑。 而今日的朝堂,这种局面有了转变。 刘谦修的孙子刘林枫,成了头一个没有触及大虞法度,却被关进武德司司狱待审的纨绔子弟。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出宫透个气 五月下旬的每一天,汴梁城都热的让人发狂,连朝堂上一个接一个的重磅奏折,都砸不醒热的头昏脑涨的朝臣们。 这样炎热的天气,直接影响了个个衙署公事公办的效率和朝臣们建功立业的速度。 赵益祯几番权衡之下,最终采纳了太常寺夜观天象得出的结论,下旨定于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启程前往凤凰山避暑。 这旨意一下,御林军和武德司便都忙了起来。 半夜时分,朱雀大街上便封了路,御林军们腰带佩刀,神情肃然,整整齐齐的分列在朱雀大街的两侧,从天黑站到天明,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活生生的像一尊尊杀意凛然的泥塑。 卯初时分,天光初亮,承天门外吹响一声悠长浑厚的号角声,李叙白和盛衍明策马跟在韩炳彦的身后,率领着众多武德司的司卒,走上了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百姓,个个翘首以盼。 李叙白紧紧的贴着盛衍明,身子不自然的绷着。 “二郎这是紧张?还是害怕?”盛衍明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笑道。 李叙白的嘴唇抿的紧紧的,听到盛衍明的声音,他下意识的攥紧了缰绳,佯装轻松的摇头否认:“不紧张啊,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盛衍明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垂眸扫了一眼李叙白的手:“那你就是跟这匹马有仇,你要活活勒死它。” 一听这话,李叙白低头一看,立马松了松缰绳,尴尬的“嘿嘿”笑了笑:“这不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还怪不好意思的。” “......”盛衍明无语望天。 “......”韩炳彦突然转头低声道:“你又不是大姑娘上轿,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把腰杆儿挺直了!” “李二哥,那是从前咱们甜水巷的李家的二哥,李二哥,李二哥!”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李叙白循声望去,只见甜水巷麻家七个葫芦娃中的老四挤在最前头,朝着他疯狂摆手呐喊。 而站在旁边的麻家大郎一脸惊恐的捂住了麻家四郎的嘴,在他耳畔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 麻家四郎脸色一变,顿时惊恐的闭紧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见到这幅情景,原本正要兴奋的打招呼的李叙白也寂寥的放下了手,默然无声的直视远方,绝尘而去。 熔金般的阳光洒落下来,浩浩荡荡的车队紧随着武德司的队伍,驶入了朱雀大街。 这队声势浩大的车队方一出现,便引起了百姓们喧哗惊呼。 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此生遥不可及的仰望之人。 遮天蔽日的华盖鸾旗华丽而夺目。 膘肥体壮的骏马井然有序的前行,发出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这样的盛景,汴梁城里已经十几年没有出现过了。 官家刚登基时还是个年幼稚童,朝局尚且动荡,出于种种考虑,这十几年来,官家从未离开过汴梁城一步,甚至从未离开过宫城一步。 除了宫里人和朝臣之外,几乎没有人见过官家的真颜。 而这一次,官家乘坐的龙辇驶过朱雀大街时,赵益祯吩咐余忠将龙辇四面的帷幔都挑了起来。 这个举动,直接引发了汴梁百姓的跪地高呼。 “陛下,百姓们对陛下的崇敬之心日月可鉴啊。”看到这一幕,余忠紧紧贴着龙辇的一侧,双目中精光闪动,在人群中来回巡弋,压低了声音恭维道。 赵益祯也是头一次见到将“万岁”喊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心中的豪气油然而生,连连点头道:“朕更要励精图治,才能不辜负百姓的一番崇敬之心呐。” 杨太后看到左右百姓的举动,抬手唤了芷汀上前,低声问道:“前头出什么事了?” 芷汀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是陛下,吩咐余忠把龙辇的帐幔都挑了起来。” 听到这话,杨太后的目光闪了闪,对芷汀吩咐道:“去打探一下垂华宫的动静。” 哒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走远,晨光渐亮,明黄色的幡幢和旌旗遮天蔽日,颜色显得格外鲜艳刺眼,气势恢宏。 一直到这支象征着帝王的权利地位的大驾卤薄完全走出了朱雀大街,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帝王出行才算刚刚过半而已。 看到景帝的銮驾驶出金光门之后,在朱雀大街上等待已久的朝臣家眷的车马,也纷纷的紧随其后。 “陛下,韶音来了。”余忠低声道。 沉浸在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中的赵益祯猛然清醒过来,诧异问道:“大娘娘怎么了?” 余忠摇头:“老奴不知,韶音什么也没说。” 赵益祯忙坐直了身子,道:“宣。” 话音方落,韶音便登上了龙辇,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韶音,大娘娘怎么了?”赵益祯急切问道。 韶音一脸正色道:“太后娘娘一切安好,遣婢子来问问陛下为何要将龙辇的帐幔挑起来?” “......”听到这话,赵益祯愣了一瞬,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怎么,朕如此做,有什么不妥吗?” 韶音肃然道:“陛下龙颜尊贵,岂可随意直视亵渎,太后娘娘对陛下一番苦心,还请陛下下旨,将帐幔放下来吧。” “......”赵益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口气愈发的僵硬了:“朕此次出行,便是要与民同乐,怎么,朕这张脸是见不得人吗?为什么躲躲藏藏?” “......”韶音一直陪伴着赵益祯长大,虽然也见过他执拗叛逆,但从未见他这样直白的抵触,这样的阴阳怪气,足足诧异了一瞬,才勉强平静道:“陛下,汴梁城不比宫中,形势混乱,鱼龙混杂,为陛下的安全计,还请陛下放下帐幔!” 赵益祯错了错牙,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这汴梁城里不只有多少人想要朕的性命吗?朕不配坐这这大虞的江山?” “......”听到这话,韶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跪的笔直,不卑不亢道:“婢子不敢!还请陛下将帐幔放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排挤 赵益祯气的脸色铁青,龙辇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了下来。 余忠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默然无声的装鹌鹑。 就在此时,龙辇外突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请安声:“微臣李叙白叩见陛下。” 这一声打破了龙辇内凝重而肃然的气氛。 赵益祯深深的瞥了韶音一眼,语气不善道:“宣。” 李叙白举步走进龙辇,看了看四周。 龙辇一角搁着个冰盆,盆上挂满了细碎的水珠,丝丝寒气笼罩着,巨大的冰块融化了大半,已经碎裂成了小块小块的碎冰。 “哎哟,这冰怎么都化了,外头这么热,没有冰盆,热坏了陛下怎么办,余总管,赶紧吩咐人换个冰盆进来啊。”李叙白夸张的惊呼了一声,摇着扇子靠近了赵益祯,笑嘻嘻道:“微臣有个最大的长处,陛下有没有兴致猜猜看?” 赵益祯绷着脸,没好气道:“什么好处?难不成你扇出来的风是凉风?” 李叙白佯装诧异的惊呼了一声:“陛下果然圣明,连这种微末小事都猜得出啊!” 赵益祯冷哼了一声:“二郎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若扇出来的是热风,这可是欺君之罪。” 李叙白浑不在意的笑道:“那微臣若真的扇出了凉风,陛下要怎么赏微臣呢?” “......”赵益祯气笑了:“你个惯会钻营的,无时无刻不想着讨赏。” 说着话的功夫,余忠带着两个小内监抬了个新的冰盆进来,将化了半盆水的冰盆换了下去。 李叙白极其自然的放下了四面帐幔,拿着扇子在冰盆上猛扇了几下,狡黠笑道:“陛下,微臣扇出来的是不是凉风?”他微微一顿,继续边扇边笑:“可得把这些凉风挡严实了,这可是微臣的本事,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赵益祯领了李叙白的好意,看了韶音一眼,平静道:“好了,你可以回去和大娘娘复命了。” 韶音低头称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李叙白一眼。 龙辇缓缓前行,外头鸦雀无声。 赵益祯感受着徐徐凉风,心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焦躁随风而逝。 “二郎来的好快啊。”赵益祯别有深意道。 李叙白恍若不知的一笑:“那可不是快吗?余总管让小毛子去叫微臣,说陛下和韶音快打起来了,这怎么得了,微臣要是不跑快点,那韶音赖上陛下可怎么办?” “......”赵益祯愣了一瞬:“赖上朕?什么意思?” 李叙白道:“陛下一怒之下若是挠花了韶音的脸,韶音嫁不出去了,不得赖上陛下啊。” “......”赵益祯气笑了:“胡言乱语!” 看到赵益祯的心情好转了几分,李叙白才收了笑容,一本正经道:“陛下,不是微臣来的快,是太后娘娘来得快。” 赵益祯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大娘娘上了年纪,一上车辇就半睡半醒,外头的事情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快?” “韶音也不是多事的人,”李叙白补充道:“应该说垂华宫的人,都不是多事的人。” “不错,垂华宫的人向来口风严谨,从不会搬弄是非,尤其不会搬弄朕与大娘娘的是非。”赵益祯说的格外中肯。 李叙白更加直白道:“大娘娘和陛下是一荣俱荣,自然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事事都以陛下为先,但是这宫里,并不是只有大娘娘和陛下,还有许多人,这些人中,未必都是与陛下和大娘娘一条心的。” “二郎的意思是,垂拱宫?”赵益祯沉声问道。 李叙白摇了摇头:“线索都断了,但是微臣知道,无风不起浪。” 赵益祯思忖片刻:“你心里有数便好,这次朕下旨前往凤凰山避暑,也是存了引蛇出洞的意思的,你和武德司众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这蛇给朕抓住。” 李叙白心神一凛,应声称是,脸上挂着笑,不正经的问道:“陛下,也就是说微臣从今日起就要上刀山下火海了,那容微臣去跟家里人告个别可好?” “......”赵益祯气的踹了李叙白一脚,笑骂道:“整天就会胡言乱语,也不嫌晦气!”他微微一顿:“你昨夜就出来了,一直没见到三郎四妹他们,行了,你不用在朕这守着了,去看看他们吧,他们是头一次出远门,定然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 李叙白大喜过望,雀跃的跳下了龙辇。 李家的马车位置十分的尴尬。 按照身份而言,李家是皇亲国戚,应该和皇家车队归为一队。 若按照官位而言,李家又是朝臣家眷,应该和朝中百官的家眷车队归为一队。 可偏偏这两个车队,都委婉而坚决的拒绝了李家的车队。 如此一来,李家的车队便跟在了宫中车队的后头。 前面是内监的车队,而后头是宫女的车队。 李叙白在乌央乌央的车队里来回找了几趟,踩在内监和宫女车队的夹缝中,看到了马车上那个不起眼的“李”字徽记。 “你们怎么走到这来了?”李叙白放缓了速度,不紧不慢的跟着马车。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当差吗?”宋时雨穿着灰色短打,坐在车辕上赶车,她刻意抹黑了脸,发髻上空无一物,根本看不出是个女子。 李叙白道:“我跟官家告了个假,过来看看你们。” “二哥,”李云暖听到李叙白的声音,赶忙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二哥,他们都欺负我们,不让我们跟着!” “......”李叙白愣了一瞬:“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们了?” 宋时雨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过就是皇亲国戚看不起李家这个新贵,文武百官鄙视李家这个狗腿。” 听到这话,李叙白松了口气:“嗐,就这点儿事啊,不算啥,不让跟着就不跟着,那也不至于走到这来了,怎么不去跟着武德司司卒的家眷车队?” 宋时雨淡淡道:“你忘了?按照规矩,武德司的家眷是最后出城的那一批,咱们得等到晚上了!” 李叙白摸了摸后脑。 这就是作为一个合格的爪牙狗腿,最不方便的地方了。 为了防止泄密,武德司的家眷被安排在了最后,和最后那批戍卫车队的御林军一起离开汴梁城。 第一百六十章 青云志 “二哥,你骑马的样子真好看。”李云暖抬着头,艳羡的看着骑着高头大马,丰神俊逸的李叙白。 听到这话,李叙白得意的扬了扬眉,朝李云暖伸出手:“羡慕吧,眼红了,要不要一起?” “二哥要带我一起骑马?” “要不要骑?” “要!”李云暖雀跃的欢呼了一声,下了马车。 宋时雨赶紧拦住了李云暖,瞪了李叙白一眼:“别胡闹,云暖才多大,你也不怕摔着她!” “我的骑术这么好,怎么会摔到云暖。”李叙白翻身下马,先把李云暖抱上了马背,随即自己翻身上马,把李云暖护在怀里,绝尘而去。 宋时雨看的发笑,催马不紧不慢的跟了过去。 李叙璋看了眼睡得深沉的李叙玮,掀开车帘羡慕的叹了口气。 “三郎会骑马吗?”宋时雨听到了李叙璋的叹息声,头也不回的问道。 李叙璋沮丧的摇了摇头,艳羡的神情中带着些许失魂落魄:“我不会。” 宋时雨想了想李家从前的境况,兴许李叙璋都没怎么摸过马,不会骑马也半点都不稀奇了。 “到了凤凰山,有的是机会学,三郎聪明,准能一学就会。”宋时雨笑道。 李叙璋兴奋的连连点头:“对啊,咱们要在凤凰山待一个多月呢,我肯定能学会骑吗。” 宋时雨笑着扬鞭催马,跟着滚滚车流一起,出了汴梁城,一路向西而去。 凤凰山离长安城一百多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用驿卒的速度催马急行,一天也就到了。 可景帝一行人里除了青壮年,还有一多半是老弱病残妇,想快都快不起来。 浩浩荡荡上万人的车队足足得走上两日才能抵达凤凰山。 从汴梁城到凤凰山的官道修的十分平整宽敞,途中还专门修建了一所具有皇家规格的驿馆,只供官家和皇亲国戚落脚休息。 只可惜大虞朝的皇室子嗣单薄,皇帝更是惜命到了极致,基本很少离开汴梁城,从这驿馆修建之日起,就没正经的招待过几个皇亲国戚。 这一次,算是这间驿馆头一回正经招待官家和皇亲国戚了。 戌正时分,景帝的圣驾赶到了驿馆外。 这处驿馆平日里并不接待往来官员,只安排了驿丞和驿卒日常打扫和修缮。 赵益祯一行人赶到时,御林军已经戍卫在了驿馆内外。 人困马乏的皇亲国戚们,根本没有心思欣赏驿馆内驿卒们精心打理的景致,便各自去了早已经安排好的院子。 “二哥,这可真大,比咱们家大多了。”李云暖跟着李叙白跑了一整日的马,都没觉得疲累,进了驿馆后,反倒愈发的兴奋了,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使了,看什么都新鲜。 李叙白笑道:“云暖,你又不是没有进过宫,比这大的场面都见过,怎么就高兴成这样了?” “那不一样。”李云暖趴在床上,看着满桌子的佳肴,笑道:“宫里规矩大,我一进去就吓得直哆嗦,不敢说也不敢动,再好看的景儿我也看不出来啊,这多自在啊,我想怎么笑就怎么笑,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谁也不会笑话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桌子上的饭菜是驿卒刚刚送过来的,尽是些汴梁城里都不常见的山珍野味,送来时还冒着热气。 看来这驿馆为了这次接驾,没少耗费心思。 李叙白也承他们的情,入乡随俗的赏了几个驿卒不少赏银。 李叙白是今非昔比了,再也不是当年甜水巷里那个穷的几乎要典当裤衩子的李家二郎了,他家大业大,单单是手里的银票就有二十万两之巨,这可是许多汴梁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了。 “哎哟,原来咱们云暖这么怕进宫啊,那可怎么办啊,上了凤凰山,咱们可是要住在行宫里的,那的规矩可跟宫里是一样的,咱们云暖岂不是要憋死了。”李叙白捏了捏李云暖的鼻尖儿,故意打趣道。 听到这话,李云暖脸上的笑倏然收了个干干净净,哭丧着脸问道:“二哥,是真的吗?真的要住在行宫吗?” 李叙璋在旁边点头道:“可不是嘛,别的皇亲国戚在凤凰山都有别院,咱们家哪有银子买别院啊,只能跟官家挤行宫了。” “......”李云暖险些哭了,带着重重的哭腔道:“我要回汴梁。” 李叙白:“......” 李叙璋:“......” “行了,你们俩是不是闲得慌啊?干嘛要吓唬云暖!”宋时雨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笑道:“他们俩是故意的,吓唬你的,云暖别怕,临来的时候,官家就赏了一处别院给咱们李家,就是荒废的时间久了,好多地方得咱们自己收拾。” “我不怕干活。”李云暖恨恨的瞪了李叙白和李叙璋一眼,抱着宋时雨的胳膊道:“我和大嫂一块收拾,和大嫂一起住,不理二哥三哥。” 李叙白和李叙璋对视了一眼,齐齐爆发出狂笑声。 “二哥,我看着驿馆也不大啊,住不下那么多朝臣和家眷吧?”李叙璋好奇的问道。 李叙白点头:“肯定是住不下的,就算能住下,他们也不敢住的,这个驿馆是专门接待皇亲国戚的。” “那他们今天夜里住在那啊?”李云暖转脸就忘了方才自己说的话,问道。 宋时雨道:“官位高的朝臣和家眷们会在外头搭个帐篷凑合一宿,官位低的就只能在马车上将就着挤一挤了。” 听到这话,李叙璋的目光闪了闪,半晌,突然喟叹了一声:“难怪人人都有青云志呢。” “......”李叙白好奇的问李叙璋:“三郎也有青云志吗?” 李叙璋毫不犹豫的点头道:“那当然了。” “可惜了,”李叙白惋惜的一叹:“可惜咱们家底薄,我又只是个官家的狗腿子,帮不了你什么,志向太远大,你会很辛苦的。” “二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李叙璋微微挑眉,隐隐自傲:“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好书好人好地方 听到这话,李叙白“噗嗤”一声,把汤喷了满地。 这小子该不会跟他一样,也是穿越而来的吧。 “二哥,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李叙璋抹了把满脸的汤汤水水,茫然无措的问道。 愣了半晌,李叙白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三郎啊,你是从哪知道的这两句话啊?” 李叙璋擦干净脸和手,茫然道:“就是金水巷的墨香书肆啊,那书肆里什么书都有,我是从一本,叫什么,虎毒食子的一生里看到的,简直震耳发聩啊。” “......”李叙白抿了抿干干的唇,张口结舌的问道:“你,经常去那看书?” 李叙璋深深点头:“那书肆的掌柜和伙计都和气,只看书不买书,他们也不会哄人走的。” “......”这下子轮到李叙白茫然了。 这是他认识的那几个人吗? 他和李叙璋说的是同一个墨香书肆吗? “三郎啊,你在那还看过什么书啊?”李叙白沉痛问道。 李叙璋不明就里道:“一个倒反天罡的男人、不爱皇权爱婉约、一生只为搞钱、三国里妻、三国里的基、三国里的萝莉这几本史书我都看过啊,怎么了二哥?” “三郎啊,以后别再去墨香书肆了。”李叙白痛彻心扉的叹了口气。 完了,全完了! 他老李家的好孩子啊,唯一一个有希望改换门庭的好苗子啊,险些就要被那个寡妇门给带偏了! 等回了京,他非得抄了那墨香书肆不可! 李叙璋完全不明白自家二哥为何会一脸的沉痛,茫然道:“二哥,那墨香书肆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啊?” “二哥,三哥,什么墨香书肆啊?”李云暖听的云里雾里的,托腮问道:“那些书听起来都好有意思啊。” 宋时雨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别有深意的一笑:“那是个不教人学好的地方,书也都不是什么好书,咱们云暖最乖了,不跟你二哥三哥学啊。” “......”李云暖一脸茫然。 李叙璋:“......” 李叙白:“......” 这下子,他可算弄明白了,李家这个二郎压根儿不是什么穿越者,他分明就是在墨香书肆里看闲书看多了! 夜色渐深,白日里圣驾出行的喧嚣散尽了,汴梁城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和黑暗之中。 位于槐花巷的谢家灯火通明,无人入睡。 家丁们进进出出,慌乱不堪。 正堂里的气氛格外的压抑,连灯火流泻出来的光芒都变得暗淡而惨白。 谢苏恒坐立不安,一会儿焦躁的来回踱步,一会坐下长吁短叹。 他原本也在此次凤凰山避暑的随扈名单之中,但家里出了那桩丑事,他实在没有脸面在人前晃悠,索性告了假,在家中躲着,等满京城关于谢刘二家的流言蜚语被新的流言蜚语所掩盖,让他能把踩到烂泥里的脸面再重新捡回来。 谢夫人满面愁容的坐在一旁,悲戚的哭个不停,已经哭湿了十八条帕子了,旁边的丫鬟正准备将第十九条帕子递过去。 “老爷,老爷!”家丁急匆匆的跑进正堂,高呼声吓了谢苏恒和谢夫人一跳。 “怎么样,小姐有消息了吗?”谢苏恒“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切问道。 “还没有,老爷,”家丁摇了摇头:“报官吧老爷!” 谢苏恒颓然跌坐了回去,手紧紧的攥住了扶手,转瞬又松开了。 “我的慧娘啊,我可怜的慧娘啊!”谢夫人见状,捂着嘴大声嚎啕痛哭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才刚从武德司的司狱里放出来,人怎么就不见了啊!” 谢苏恒被谢夫人哭的额角突突直跳,突然重重的砸了一下扶手,怒喝道:“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你还有脸哭!哭什么哭!” 谢夫人吓得一个哆嗦,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嗝儿,瞬间止住了哭声,惊恐的瞪着谢苏恒,心虚又委屈的抽泣道:“老爷,慧娘,慧娘,就不救了吗?她,她可是老爷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啊!” 谢苏恒闭上了双眼,神情哀伤而绝望。 谢慧娘是他的幼女,是盼了许多年才盼来的唯一的女儿,更是他和老妻唯一的骨肉。 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他自然多有偏宠。 宠来宠去,终于宠出了天大的祸事。 把人给宠进了武德司的司狱里。 关了这些时日,今日晨起才放出来。 下人们去司狱接了人,还没到家,人就不见了。 他的这个女儿,纵然有天大的错处,也不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想到这,谢苏恒突然睁开双眼,一锤定音道:“去报官,去汴梁府见程玉林,报官!” “老爷,不能报官,不能报官!报了官,慧娘的名声就完了!就,就再也嫁不出去了!”听到这话,谢夫人一下子扑到了谢苏恒的身上,苦苦哀求不已。 “你,你糊涂!你是想要你女儿的命,还是想要你女儿的名声!”谢苏恒沉甸甸的透了口气:“出了那样的丑事,慧娘,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你还想指望慧娘嫁到谁家去?谁家敢娶?谁家肯娶?” 谢夫人痛苦的哀嚎了一声,委顿在地,哭的不能自已,但终究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了。 “去吧,拿着我的名帖,去求见程府尹。”谢苏恒沉声吩咐了一句,转身扶住谢夫人,结果丫鬟拧好的热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脸,温声道:“只要慧娘能平安回来,咱们,养她一辈子又有何妨?” 谢夫人的一双眼哭的通红,肿的像桃一样,嗓子都哭哑了,认命的点了点头:“都听老爷的。” 就在正堂吵闹不休的时候,内宅里却诡异的一片安静。 虽然院子各处都亮着灯,显然是没有人能睡得着的,但是却没人走动,更没人大声说话。 谢苏恒与谢夫人成婚后,一直没有子嗣,后来为了传宗接代,便一房小妾一房小妾的抬进府,几年下来,竟然足足纳了五房妾室。 这五个妾室也足够争气,一口气给谢苏恒添了六个儿子。 凭着谢苏恒礼部员外郎的官阶俸禄,是绝对养不活这么一大家子的。 但幸好他的祖宗经营有方,给他积累下了足够丰厚的家产,让他这一家子能心安理得的坐吃山空。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是谢慧娘 晨光微熹,官道上已经开始有赶路之人匆忙穿行而过了。 一道瘦弱的身影踉踉跄跄的从远处跑过来,跑了满身的尘土。 他跑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猩红的血迹。 一夜无话,前往凤凰山避暑的车队再度启程,驿馆门前一时间热闹喧天,忙的人仰马翻的。 赵益祯前呼后拥的从驿馆走出来。 李叙白微微躬身,站在御撵的一侧。 就在此时,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竟然从鸦雀无声的朝臣中间冲了出来,以迅雷之势冲到了御撵前。 而此时,赵益祯扶着余忠的手,刚要踏上御撵。 眼看着二人就要撞到一起了。 李叙白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先转身护住了赵益祯,随即大喊了一声:“有刺客!” 这一声呐喊简直惊天动地,把还在懵然的众人吓得回了魂。 “有刺客!抓刺客!” “有刺客!” “快来人啊!”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御林军大喊一声,提着刀剑冲上前来,死后着将那人围在了中间。 那人似乎身上有伤,也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就那样轻而易举的被御林军给按住了。 “我,我冤枉啊,我不是刺客,我是,我是李,李副指挥使的邻居,我是来找他的!”那人拼了命的挣扎了两下,刀剑倏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他顿时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趴在地上哑着嗓子苦苦哀求。 惊魂未定的李叙白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和赵益祯对视了一眼,游魂一般发问:“陛下,他说的是微臣吗?” 赵益祯也茫茫然的点了点头:“好像,是吧。” 御林军才不管那人是谁的邻居,又是来找谁的,冲撞官家这么大的罪过,当场砍了都不为过。 御林军不由分说的便要将那人押下去。 那人疯了一般大喊大叫起来:“我不是刺客,我真是来找,李,李,李家二郎的,我,我是甜水巷的,甜水巷的,你们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李叙白终于听出了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愣了一瞬,呆呆道:“陛下,他好像真的是冲着微臣来的啊。” 说完,他刚要走过去仔细查问一番,却被赵益祯拦住了。 “余忠,你去,去问问他到底是谁,来干什么的?”赵益祯冷声吩咐道。 余忠不敢大意,应声称是。 看到这一幕,百官各怀心思的面面相觑。 不过片刻功夫,余忠便回禀道:“陛下,那人自称是甜水巷麻家的四郎,来找李大人的。” “二郎,你可认识麻家四郎?”赵益祯郑重其事的问道。 李叙白恍然大悟,原来是麻家的七个葫芦娃中的老四啊,难怪他听着这么耳熟呢,忙点头道:“认得认得,那是微臣以前的邻居,微臣这就过去仔细查问。” 赵益祯若有所思的提点了李叙白一句:“二郎,你这个邻居,身手不一般啊。” 李叙白的脚步狠狠一顿,转瞬便明白了赵益祯的意思,心里也没那么急不可耐了,深思道:“微臣明白了,会小心谨慎的。” 赵益祯望着李叙白走过去,心头一阵狂跳,隐约有几分不详。 这一番风波转瞬而来,又转瞬而散。 御驾再度启程,百官和家眷紧随其后。 李家的马车落在了最后头,和其他武德司家眷的马车一起启程了。 麻四郎局促不安的坐在角落里,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再流血了。 “四郎,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李叙白端坐着,身子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晃动。 车厢四周都被厚重的帘子遮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李叙白的脸庞半明半暗,神情晦涩难言。 麻四郎莫名的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这样的李叙白有些可怕,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可怕。 “二哥,李二哥,你救救我大哥吧,你救救他吧!”麻四郎没有多想什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李叙白的腿嚎啕大哭。 李叙白哪经历过这个,他虽然穿越到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但心里还是对这个时代森然的等级制度接受无能,面前骤然跪倒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子,他一时之间吓蒙了,唇角嗫嚅,不知该说点什么。 “四郎,你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你这样跪着,二郎就算是想帮你,也要被你逼的只能袖手旁观了!”宋时雨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掀开车帘,冷着脸道。 麻四郎愣了一下,赶忙坐了回去,羞愧不已的低着头。 李叙白暗暗松了一口气,尽量温和的问道:“四郎,你好好说,麻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麻四郎苦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就是昨天夜里,都亥末了,我们都睡下了,汴梁府的官差突然就冲进来了,把大哥给锁拿下狱了。” “汴梁府?抓了麻大哥?”李叙白一脸震惊,被抓的真的是他认识的麻家大郎? 李叙白平静了一下思绪,继续问道:“那汴梁府抓人,总得有个罪名吧?他们为什么要抓麻大哥?” 麻四郎至今都觉得难以置信,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尽量说的详尽一些:“当时汴梁府什么都没说,后来阿爹使了银子,汴梁府的官差才说是一个,一个姓谢的姑娘,叫,叫谢慧娘,对,谢慧娘失踪了,有人指认说谢慧娘失踪前,是跟大哥一起的,汴梁府的官差就拿了大哥回去审问。” “谢慧娘?”李叙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下意识的问道:“她昨天早上不是才从武德司的司狱里放出来的吗,怎么会失踪了?又怎么会跟麻大哥扯上关系的?” 听到这话,麻四郎又惊又喜:“李二哥认识这个谢慧娘?” 李叙白摇了摇头:“我只是抓过她。” “......”麻四郎失望的继续道:“汴梁府的官差说只要大哥说出谢慧娘的下落,就会放他回来的,可是,可是昨日我和大哥一直在一起,根本就没见过什么谢慧娘啊!” 李叙白心头一跳,问道:“你们昨天是不是在朱雀大街上叫我来着?” 麻四郎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道:“是,是我,叫李二哥来着,后来被大哥骂了。” 李叙白似乎有点明白什么了,但是这点明白终究只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影。 “汴梁府的程府尹是个讲理的人,若麻大哥与谢慧娘的失踪没有关系,他肯定会把人放回来的,你放心就是。”李叙白冷静道。 “可是,可是,”麻四郎“哇”的一下哭出了声:“可是,汴梁府的官差后来从大哥的房里找到了姑娘用的首饰啊,而且不是大嫂的,大嫂已经气得回了娘家!”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明晃晃的圈套 这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顿时将李叙白劈了个外焦里嫩,张口结舌。 “都搜出了什么首饰,能把你家大嫂都气跑了?”李叙白问道。 麻四郎掐着手指头算道:“两支金簪,一对金耳坠子,一对金镯子,还有一条赤金璎珞。” “......”李叙白惊叹不已:“麻大哥够阔的!” “这些东西不是我大哥的!”麻四郎皱巴着脸急切道:“汴梁府的官差拿着东西找姓谢的姑娘家里人辨认过了,说正是那个叫谢慧娘身上的,金镯子上还刻了她的名字呢!” “......”李叙白“噗”的一声喷了,呛得连连咳嗽:“辨认过了?也确定没有认错?” “是,确凿无疑的!”麻四郎重重点头,眼眶通红,几欲落泪:“汴梁府让我阿爹跟大哥见了一面,劝大哥如实交代谢慧娘的下落,免得受皮肉之苦,大哥跟阿爹哭诉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认得什么谢慧娘,那些东西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根本没法找人,汴梁府的官差已经要给大哥上刑了!李二哥,你救救我大哥吧,我大哥是冤枉的!” 李叙白想了想,其实这案子称得上是漏洞百出,他不相信汴梁府尹程玉林是一个不问缘由是非,随意屈打成招的昏官。 但是这次,为什么就这么急切呢? “四郎,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呢?”李叙白凝神问道。 麻四郎道:“我在汴梁府的牢房外头等着阿爹的时候,听到谢家的大公子跟府尹大人说,说,”他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我们麻家跟,虽然从前跟什么武德司的李大人是邻居,亲近的很,但是人命关天,汴梁府要是敢因为这点关系就徇私枉法,他们谢家就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我和阿爹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李大人说的是二哥你,阿爹这才让我连夜来找你帮忙的。” 李叙白的心头咯噔一跳,心中顿生不详,打量了麻四郎一眼:“四郎,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还有,大半夜的,城门都关了,你又是怎么出得城?” 麻四郎憨直道:“二哥,说了你都不信,都是我运气好,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个车队叫开了城门出城,我就藏在他们的马车底下混了出去,谁知道被车队的人发现了,砍了我几刀,我靠装死才躲过去的。” 听到这一番话,李叙白心中的疑影渐渐变得凝实了,神情也越发的严肃了。 这恐怕不是简单一桩人口失踪案。 眼看着李叙白的脸色阴沉的厉害,即便憨傻如麻四郎一样,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禁忐忑不安的问道:“二哥,我大哥,还有救吗?他们都说你现在当了大官了,肯定能把我大哥给救出来的吧?” 李叙白没有回答麻四郎的话,反倒神情凝重,郑重其事的问道:“四郎,我问你几件事,你想好了再说,绝对不能说假话。” 麻四郎重重点头:“二哥你问。” “四郎,你们家和谢家打过交道吗?” “听汴梁府的官差说,谢家也是个大官儿,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庶民,从哪认识当官儿的啊!” “那,你们家跟谏院的刘御史刘家认识吗?叫刘谦修的。” “没听说过,不认识。” “那这些日子,去甜水巷里打听我们家的人多吗?” “多,可多了,每天都有,我阿娘每天都跟他们说好几遍咱们两家从前的交情呢。” 李叙白闭了闭双眼,慢慢的透了口气:“四郎,你是跟我一起去凤凰山,还是回汴梁城?” 听到这话,麻四郎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座榻上滑到地上,腿软的站不起来,带着哭腔问道:“二哥,二哥,我大哥,是不是,是不是没救了?”他一把抓住李叙白的一脚,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二哥,我小侄子小侄女还那么小,要是没了爹,可咋办啊!” “你起来,我啥时候说过麻大哥没救了!”李叙白嫌弃的瞥了麻四郎一眼:“算了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凤凰山吧,有什么事儿,你还可以往京城送信儿。” “二哥,你这是,答应救我大哥了?”麻四郎又惊又喜。 李叙白撇嘴道:“我怕你把我的衣裳哭湿了,一会我没法见人了。” 麻四郎抹了一把眼泪,郝然道:“二哥,你真是个好人。” 李叙白暗暗叹了口气,什么好人,不过是赎罪罢了。 “行了,你别嚎了,你去后头,跟三郎云暖他们坐一辆车,让我安静安静,好好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李叙白哼笑道。 麻四郎“诶”了一声,麻溜下了车。 静了片刻,李叙白和宋时雨并肩坐在车辕上,低声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宋时雨不假思索道:“很显然,麻家是替李家受过。” 李叙白静静的望着前方。 天光穿透淡薄的灰尘,朦朦胧胧里,隐约可见前头蔚为壮观的车队。 那些骑在马上的,坐在车里的,被万民供养的所谓显贵,在李叙白的眼中,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更不存在不可冒犯。 静了半晌,李叙白慢腾腾道:“有人想毁了李家,有人想试探官家的底线,还有人想往官家心里埋个钉子,得先问问我李叙白答不答应!” 宋时雨诧异的转头望了李叙白一眼:“听你这话的意思是,麻家大郎的事,你是不打算插手了?” 李叙白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麻家大郎就是那颗钉子,二郎看不出来吗?”宋时雨沉声道:“前些日子,你方才在朝堂上跟刘谦修对骂过,以一己之力暂时扭转了法不上勋贵的陋习,将刘林枫送进了司狱受审,至今都没有放出来,如今,”她微微一顿:“他们做了这么个局,把麻家大郎送进了汴梁府的监牢中,连罪名都做的扎扎实实的,你仔细想想,刘谦修都没有插手自己亲孙子的案件,你一个外人,又凭什么插手麻家大郎的案件?” “......”李叙白微微挑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若是不管,顶多落下个无情无义的名声,但是可以保住清净和富贵,可若是我管了,一定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说不定连官家都会嫌我惹事烦人,可是,”他叹了口气:“我明明知道麻家大郎是遭了无妄之灾,是被人设了圈套,是替李家,不,是替我受过的,我又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呢?享受这样的富贵,还不如去喝西北风呢!”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凤凰山,我来了 宋时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李叙白,她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样,听到他方才的那番话,心中生出匪夷所思的诧异感。 “你,是跟我说笑呢吧?”宋时雨试探问道。 李叙白一脸正色道:“没有啊,我是认真的。” “你确定要替麻家出头?” “对!” “认真的?” “废话,搞钱我能不认真吗?” “......”宋时雨不明就里,挑眉道:“搞钱?” “我大获全胜,从此在京城贵族圈里指谁谁死,不就是在钱堆儿里横着走了吗?”李叙白不可一世的狂傲道。 “......那要是一败涂地呢?” “那不可能。” 圣驾被疑似刺客的人给冲撞了,而这个疑似刺客竟然跟官家跟前的新贵李叙白有关系! 这个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晨起发生的事情,刚刚过了一个多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前往凤凰山的车队。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看事情的最终走向。 连大刺头刘谦修的宝贝孙子都被关进武德司的司狱了。 区区一个庶民,又是冲撞了圣驾这么严重的罪行,岂能逃脱在外! 在听说了李叙白竟然出面保下了此人,此人不但没有坐牢,反倒坐上了马车,好吃好喝好招待之后,家里有不肖子孙,正在惴惴不安的众多朝臣顿时炸了。 无数言辞犀利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了赵益祯的龙案上,气的他还没看到凤凰山的影子,就想转头回京了。 真是走到哪都没有清净日子! 溪流淙淙,衰草倏忽,几十里的官道恍若流光,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高大巍峨的山门掩映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里,熔金般的残阳照在山门上,上头繁复的花纹闪耀着一片流光溢彩。 整座凤凰山明暗交错,深不可测的令人有些窒息。 李叙白站在山前仰望,惊叹了一句:“这山好高啊!”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李叙璋走到李叙白的身旁,幽幽开口:“二哥,你的书都读哪去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轮得到你笑话我没念过书?”李叙白跳起来,一边打李叙璋的头,一边笑骂不止。 李叙璋抱头鼠窜:“我错了错了,二哥我错了!” 大多数朝臣已经先行上了凤凰山,这会儿家眷们也都陆陆续续的下了车,看到李家人时,都默契十足的绕着走。 李叙白入朝时间短,跟这些朝臣家眷们没有打过交道,连谁是谁家的分不清楚,这会儿无人寒暄,李叙璋和李云暖都不觉得奇怪,在山门外闹得不亦乐乎。 宋时雨看着过往之人,压低了声音对李叙白详说一二。 李叙白边听边暗暗点头,低声笑道:“大嫂,你上辈子是个狗仔吧?” “什么?狗仔是什么?”宋时雨皱眉问道。 李叙白嘻嘻一笑:“就是擅长打听别人的私事的人。” 宋时雨想了片刻,才回过味儿来,狠狠睇了李叙白一眼,哼道:“你是骂我像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叙白吓得往旁边一跳,大声招呼李叙璋和李云暖:“走了,上山了,三郎,你把五郎抱好了啊,当心掉在山里喂了狼!” 从凤凰山的山门入,绕着侧峰寿峰的山路走过去,远远的便望见了半山碧波荡漾而凤凰山的主峰万岁峰就伫立在碧波后头。 皇家行宫华阳宫就修建在万岁峰的山腰上。 皇亲国戚的别院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拱卫着华阳宫。 李叙白买的别院也在万岁峰上,只是离华阳宫尚远。 万岁峰位于凤凰山的最北侧,从山门步行过去,足足要走上一个多时辰。 此时山中草木丰茂,绿水潺潺,景致绝佳。 一行人赏景缓行,别有一番意趣。 “二哥,这里也有许多院子,你怎么不在这买别院啊?”李云暖人小腿短,咬着牙撑着走了半个时辰,便叫苦连天。 李叙璋一手抱着呼呼大睡的李叙玮,一手拽着李云暖,也奇怪道:“就是啊,二哥,你干嘛要把别院买那么远啊。” 寿峰的山边修了一条直通万岁峰的山路,皆是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而成,宽敞的山路能容死人并行。 站在山路上,可以清楚的看到树木掩映间的一座座格局不同,规模各异的院落,布满了整个寿峰。 李云暖艳羡的看着在山间往来穿梭的身影。 宋时雨哑然失笑,拉过李云暖道:“寿峰上的别院都不大,住不下咱们这一家子人。” 听到这话,李叙璋愣了一下,不那么确定的问道:“大嫂,寿峰上的别院住的都是低阶的官员吧?”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李叙白诧异问道。 李叙璋指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院落道:“本朝律法,六品以上官吏宅邸才可用乌头门,你看那些别院,没有一座用的是乌头门,也就是说,这些别院的主家,都是六品以下的低阶官员。” 李叙白被李叙璋的心细如发震惊到了,有意考一考这个弟弟,看看他有没有一人得道的资质,便笑着问道:“你倒是看得清楚,那你看看那两座山,住的都是什么人。” 李叙璋顺着李叙白的手望过去,只见两座一高一矮的山峰绵延矗立,他眯了眯眼。 这两座山峰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楚山里院落的建制。 但却能隐约可见最高的那处山峰半山腰上,露出了一角气势恢宏的飞檐翘角。 他抿了抿唇,思忖道:“那高一点的山上,应该就是皇家行宫所在,而皇亲国戚的别院应该也是在那座山上,边上矮一点的山上,应该是高阶官吏们的别院。” 李叙白笑了:“那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把别院买在那里了吗?” 李叙璋点点头:“明白了,二哥的官位虽然不高,但是爹被追封了郡王,云暖被封了县君,咱们是正经的皇亲,李家现在应该被称作李府,就该和其他的皇亲国戚住在一起。” “不错,”宋时雨平静道:“不论过去如何落魄,也不论以后有什么样的前程,只但看眼下,你们和李家,是有和他们并肩而立的资格的,而这个资格能否长长久久,靠的就是你们兄妹几人的打拼了。” 李叙璋和李云暖对视了一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这个话题有些许沉重,李叙白嘻嘻哈哈的打断了:“哎哟,快别提什么资格了,这个资格,可花了我一笔巨资,心疼死我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锦上添花 李叙白那呼天抢地的抠门样顿时逗笑了几个人。 宋时雨轻松一笑:“走,去看看让二郎心肝肺都疼的别院长什么样!” 就在李叙白一行人说笑着往万岁峰上的李家别院赶去时,寿山山腰上的一处别院门口,几个男子正盯着李叙白一行人。 其中就有路路通车马行的掌柜苏懂车。 “你是说,李叙白买下了万岁峰上的那处别院?”锦衣郎君神情不虞的问道。 苏懂车胆怯的畏缩了一下,低着头心虚道:“前,前阵子,李叙白来找小人帮忙打听凤凰山上对外出售的别院,小人没想到他如今出售如此阔绰,竟然当真会买下万岁峰上的那处别院,东家,是小人考虑不周,坏了东家的大事。” “你的确是大意了。”锦衣郎君神情淡漠的瞥了苏懂车一眼:“罢了,这凤凰山上别院无数,你手里没有,他也能从旁人手里买,只要手里有银子,迟早能买到合心意的,这个人情,与其拱手送给别人,不如留给自己。” 苏懂车低着头,讷讷称是。 “不过,”锦衣郎君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一顿:“那别院的图纸你可带了?” 苏懂车不知道锦衣郎君究竟要做什么,微微犹豫了一瞬,对上了锦衣郎君的深眸,心头一颤,赶忙点头道:“带了,小人一直带在身上。” 锦衣郎君思忖片刻,淡声道:“去备一份礼,你去贺一贺他的乔迁之喜。” 苏懂车一愣,虽然没能明白锦衣郎君的用意,但还是飞快的应了下来。 天色向晚,凤凰山连绵不绝的山峰笼罩在了晦暗的天色中,山间此地不断的亮起了点点灯火。 李叙白一行人插着腰望着乌头高门兴叹。 “二哥,这别院多久没人住过了?”李叙璋伸手扯下房檐上垂落的蛛网,顺手带下了一片呛人的灰尘。 “我去,这么厚的灰啊。”吱吱呀呀的一阵沉闷的响声,李叙白推开了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夹带着腥气铺面而至。 几颗脑袋瞬间挤了过来,齐齐爆发出惨叫。 “二哥,这都是灰,怎么住人啊!” “二哥,这荒草长得都比我还高了!” “二郎,怎么没有提前派人过来收拾洒扫啊!” 李叙白瞠目结舌的呆立着,整个人恍若被惊雷劈过一般,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前世时住的都是出租屋,随便一张简易床一个简易衣柜就打发了。 十平米的出租屋也用不着请保洁打扫,他自己一个下午的功夫也就收拾完了。 他是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这别院,能荒成这个样子。 除了房舍院墙完整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完整的东西了。 几个人一脸茫然的走出荒草堆。 从破败的窗棂可以看到屋里布满了灰尘,墙面也发了霉。 青砖地面满是裂痕。 屋里更是空无一物。 李云暖欲哭无泪道:“二哥,这,怎么住啊?” 李叙白挽起衣袖,硬着头皮道:“没事啊云暖,二哥有法子,今天先收拾干净凑合一宿,明天二哥就去把家具买回来,咱们有钱,买最好的。” “......”李叙璋迟疑道:“二哥,这荒郊野岭的,能有卖家具的?” “......”眼看着李云暖的脸又变了,李叙白狠狠的瞪了李叙璋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云暖就抱着五郎,”宋时雨忍着笑,点头道:“二郎三郎,咱们先收拾干净一间屋子,明日我和二郎一起去买家具。” 三个人挽起衣袖,硬着头皮正要大干一场,外头却突然传来叩门声。 “请问,是李府吗?” 李叙白赶忙应了一声,从荒草堆里艰难的钻了出来。 只见苏懂车站在院子门口,抄着手,笑眯眯道:“小人见过李大人。” 李叙白一时之间还没有适应自己身份的转换,受宠若惊的扶住了苏懂车的手:“哎哟,苏掌柜,这,这我怎么敢啊。” 苏懂车坚持行礼道:“李大人,今时不同往日,这个礼是小人该行的,李大人是个念旧情的人,可小人却不能坏了规矩。” 李叙白知道自己拦不住,索性也就不拦了,好奇问道:“苏掌柜怎么也来凤凰山了?” 苏懂车道:“小人是跟着东家一起来的。” 李叙白微微点头,没有再深究:“苏掌柜一路舟车劳顿,怎么没有休息,反倒来我这了?” “小人是来给李大人锦上添花的。”苏懂车轻轻拍了两下手。 一行人气喘吁吁的走到了院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看起来健硕能干的妇人。 而紧随其后的是抬着各式各样家具的男子。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捧着各种摆设的姑娘。 李叙白看直了眼,茫然问道:“苏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苏懂车哈哈一笑:“小人猜到李大人来的仓促,定是没来得及提前洒扫安置,这不,就带了这些过来,权当是贺一贺大人的乔迁之喜了。” “这,这可不行,这礼太重了,我可受不起。”李叙白本能的拒绝道。 苏懂车根本不听李叙白这一套,挥了挥手。 那群妇人拿着洒扫的物什就进了院。 这些人俨然是收拾屋舍的行家里手,割草的,拖地的,修整墙面地砖的,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见到这幅动静,宋时雨三人也诧异的走了出来。 “二哥,你这么快就找来了帮手吗?”李叙璋惊奇道。 李叙白赶忙介绍:“这是二哥从前做工的路路通车马行的苏掌柜,三郎,云暖,过来见个礼。” 李叙璋和李云暖刚忙行礼。 苏懂车侧过身子,躲开了,连连摆手道:“当不得当不得,小人哪里担得起县君的礼,快别折煞小人了。” 李叙白知道古人规矩大,也就不再勉强了,继续道:“这些人和家具都是苏掌柜带来的,让咱们应应急,今天咱们就不用睡地板了,还不赶紧谢谢苏掌柜。” 听到这话,李叙璋和李云暖不禁喜形于色。 宋时雨站在一旁,目光深幽的打量着苏懂车。 心里有一丝丝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第一百六十六章 阳谋 几名妇人的手脚十分利落,院子里的荒草以肉眼可见之速变得稀疏了。 “她们还得忙活一阵子呢,李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是还没有用晚饭,小人带了些酒菜,大人若是不嫌弃,先用一些垫垫肚子可好?”苏懂车微微欠着身子道。 李叙白愣了一下,很有些不太习惯苏懂车如今的卑微和亲热,只觉得这亲热来的有几分莫名,他没有拒绝,笑道:“哎呀,苏掌柜想的就是周到,可不是饿了吗,刚才云暖都饿哭了。” 听到这话,苏懂车暗暗的松了口气,忙不迭的挥了下手,吩咐丫鬟支起桌椅,摆好饭菜。 李叙白意外极了,没想到苏懂车竟然准备的如此周全。 并不是带了简单的干粮,而是酒菜俱全。 李叙白诧异的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怀着静观其变的心思默默坐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几个丫鬟赶忙捧了灯盏站在四角,无声的照亮院门前的方寸之地。 李家从前虽然穷,但是规矩教的还是极好的,至少在外人面前,维持住了食不言的体面。 不多时,一个妇人走出来,朝苏懂车躬身道:“苏老爷,别院都已经收拾好了。” 苏懂车忙挥了挥手,吩咐后头抬着格式家具的男子上前。 看到这一幕,宋时雨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突然站了起来,冷声道:“站住!” 这一行人吓得脚步一顿,站在院门外踟蹰不前。 苏懂车吓了一跳,赶忙陪着笑脸问道:“怎么了这是,家具不合娘子的心意吗?” 宋时雨眯了眯眼,冷冷的望着苏懂车:“无功不受禄,这些家具,苏掌柜还是抬回去吧。” “......”苏懂车讪讪笑道:“只是几件家具,值不了多少银子,娘子不必与小人客气。” 笑话,送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再收回去! 宋时雨张口,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李叙白给拉住了。 “苏掌柜,我家大嫂就是这样的,绝不肯占人家一文钱的便宜的,这样吧,苏掌柜算算这些家具多少钱,算是我们买的。”李叙白不动声色的拉了拉宋时雨的衣袖,一脸和煦的笑道。 苏懂车哽住了,收银子可不是他来送礼的初衷。 但是,只要能把家具顺利的送进去,收点银子也无伤大雅。 苏懂车点了点头:“也好,也好,这样吧,先把家具抬进去安置好,小人再一一的算价钱。” 说定了此事,一行人才开始再度往院子里搬家具。 宋时雨目光如炬的盯着每一个进院的人。 李叙白察觉到了宋时雨的紧张,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这些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宋时雨摇了摇头:“不是人不对劲,是家具不对劲。” “家具?有什么不对劲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郎没听说过?二郎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叙白错了错牙,这人一天不怼他,嘴就难受! 李叙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哼道:“能留下来的才会是有问题的,这些人肯定留不下来,那就只有家具了,可是大嫂,”他微微一顿,戏谑笑道:“你把这么浅显的阳谋推出了门,就不怕他们换个让人察觉不到的阴谋吗,那咱们可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宋时雨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浅显吗,那待会儿可要靠二郎查出这些家具有什么问题了。” “......”李叙白暗戳戳的翻了个白眼儿。 呵,女人的报复心真强。 苏掌柜带来的这些人果真是搬家的老手,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李叙白买下的这处别院不算太大,但也不小,前后两进院子,李家的每个人都能单独拥有一间房,议事厅花厅书房灶房一应俱全。 后院更是单独辟了菜地和马厩。 家具安置妥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苏掌柜客客气气道:“夜深了,小人就不多打扰了,过几日再来拜见李大人。” 李叙白大大咧咧道:“苏掌柜太客气了,说什么拜见不拜见的,明日,明日我就把银子给苏掌柜送过去,苏掌柜住在什么地方呢?” 听到这话,苏掌柜的双眼微微一缩,那么多不可告人的隐秘,他哪敢让李叙白蹬他的门,他恭恭敬敬道:“李大人这话说的,小人可承受不起,那么点儿银子,哪里就要李大人亲自跑一趟了,李大人诸事繁忙,还要料理家事,明日必定还要去御前,这样吧,三日后的晚间,小人再过来拜见李大人,银子也就顺便拿了。” 夜色深沉,四周寂然无声。 凤凰山笼罩在一片沉默的黑暗中。 葳蕤草木,嶙峋怪石都静谧的望着这满山的不速之客。 李叙白和宋时雨在院门前静立了许久,直到看不见苏掌柜那一行人的身影后,才提灯进门。 “大嫂,这凤凰山避暑的规格也不怎么高嘛。” “这话怎么说?” “一个车马行的掌柜都能一起来,规格能有多高,亏我以前还以为这避暑多高大上呢。” “......”宋时雨对李叙白的话似懂非懂,但是不耽误她听出了李叙白话中的嘲讽之意,无语道:“你以为他只是一个车马行的掌柜吗,汴梁城里处处都是显贵,随便一个铺子后头都另有东家。” 李叙白恍然大悟。 前世的他没有机会接触到什么达官显贵,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也只是一知半解,现如今他自己成了达官显贵中的一员,眼界和所思所想都有所改变了。 “你的意思是说,苏掌柜是跟着车马行幕后的东家一起来的凤凰山?”李叙白微微挑眉:“也就是说,车马行幕后的东家,非富即贵?那,苏掌柜今夜这一番动作,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东家的意思?” 宋时雨转头看了李叙白一眼,哼道:“你说呢?” “......”李叙白仰天长叹:“阳谋啊阳谋!”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今夜无眠 李叙白和宋时雨提着灯笼,一间一间房间仔细查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二郎,这个阳谋简单吗?”宋时雨眼角飞扬,斜睨着李叙白,戏谑道。 李叙白丝毫不见心虚惭愧,反倒大大咧咧的一笑:“大嫂,今儿就这样吧,睡个安稳觉,明儿还有的忙呢。” 听到这话,宋时雨的神情一滞,微微挑眉:“哦,对,明日你还得去武德司审麻四郎。我还以为你要跟那些朝臣们犟到底,谁知道你那么痛快的就将麻四郎交了出去。” 李叙白一本正经道:“我先发制人把他送进武德司,总比他们撞柱子逼着官家把他送进刑部好吧。” 宋时雨点头一笑:“不错,武德司是你的地盘,你可以为所欲为了。” “......”李叙白撇嘴道:“呵,这话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话!” 宋时雨微微挑眉:“你听的对。” “......”李叙白无语的错了错牙,碍于宋时雨的拳头,他没敢发作,忍气吞声的问道:“前世,凤凰山里出什么事了吗?” 宋时雨思忖了一瞬:“前世圣驾就没有来过凤凰山。” “......”李叙白万般可惜道:“你这重生的也挺没用的!” 暗夜沉沉的深山里,注定有些人一夜无眠。 苏懂车夤夜赶回寿峰的别院,喘匀了气,才敢走进书房面见锦衣郎君。 “回来了,事都办好了?”锦衣郎君波澜不惊的,折扇在他的手中一开一合。 苏懂车小心谨慎道:“东家,都安置好了,只是,”他欲言又止的抬了抬眼。 锦衣郎君淡漠的掀了下眼皮儿:“怎么了?有话就说!” 苏懂车斟酌了一下:“东家,小人看李家那个大嫂精明的很,那个李叙白也不是个蠢人,小人怕,他们会察觉到家具有问题。” “家具有问题?”锦衣郎君啪的一声撂下了折扇,冷哼道:“我是诚心诚意去贺他的乔迁之喜的,送去的礼怎么会有问题呢?家具没有问题。” “家具没有问题?”苏懂车懵然了一瞬:“东家是说,家具没有问题?那,那是什么有问题?” 锦衣郎君目光冰冷的淡淡掠了苏懂车一眼。 苏懂车顿时回过神来,狠狠打了个激灵,低头认错:“小人多嘴了,求东家恕罪。” 锦衣郎君没什么表情道:“退下吧。” 一盏孤灯在暗沉沉的山间缓缓移动,照亮脚下的方寸之间。 凤凰山极大,山势绵延不绝,多得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昏黄的孤灯随夜风飘摇,停在了与万岁峰遥遥相望的一处别院前。 这处别院的位置很高,几乎能将下方的雁池一览无余。 锦衣郎君轻轻扣了三下门。 不过片刻功夫,“吱呀”一声,大门拉开了一道缝,锦衣郎君吹灭了灯笼,闪身进去。 走过一重一重深幽的院落,锦衣郎君的脊背不自觉的便绷直了。 他分明已经来过许多次了,但每一次来,都觉得有泰山压顶之感。 书房的灯不知亮了多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双眼被明晃晃的灯火狠狠闪了一下。 “晚生见过大相公。”锦衣郎君躬身行礼。 书桌后头的老者似乎刚刚睡醒,浑浊的双眼有些迷蒙,精神不济的轻咳了一声:“来了,坐吧。” 锦衣郎君心神紧绷,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椅子的一角上,即便老者态度温和,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见到锦衣郎君这副模样,老者低低一笑:“你啊,也不是头一次替我办事了,不必这么拘谨。” 话是这样说的,锦衣郎君哪敢松懈,恨不能端出一片赤诚之心来给老者看。 “大相公,他都收下了。”锦衣郎君恭敬道。 “他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看到那么多好东西,岂有不收之理。”老者淡淡的鄙夷道:“后面的事,就按原来定下的一步一步做,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锦衣郎君毫不犹豫的应声称是。 老者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幅字,从靛蓝色锦盒里捡了一枚章子盖上去,吹干了墨递给锦衣郎君:“这幅字是早就应了你的,我一直忙,今日才想起来。” 锦衣郎君郑重其事的结果那副字,脸色顿时大变,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捧着字倒头便拜:“大相公大恩,晚生,晚上愧不敢受。” “诶,一副字而已,你何必行如此大礼呢,什么愧不敢受,长者赐不可辞,快起来吧。”老者和煦笑道。 锦衣郎君抱着字站了起来,神情动容:“晚生多谢大相公。” 老者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好了,夜深了,你回去吧,这几日打起精神来,朝中定会有些波澜的。” 锦衣郎君神情凝重:“是,晚生告退,大相公也早些安置。” 锦衣郎君走后不久,老者也离开了这处别院,坐着肩舆,趁着夜色,无声的往万岁峰的方向赶去。 “老爷,他靠得住吗?”老管家一步不落的紧紧跟着肩舆。 老者微阖双眼,脸上似乎笼罩了一层薄雾,神情晦涩不明:“他入局也有两年了,做事情是一把好手,至于靠不靠得住,老夫还得再看看,你也再派些人手,盯着他一些。” 老管家点头道:“是,老奴明白了。” 老者在肩舆上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像是昏昏欲睡,可说出的话却是阴狠毒辣至极:“这次所图之事,咱们在暗,让他在明,他不是一直都想拜老夫为师吗,此次若是事成,老夫就收下他这个学生,若是事败,那就只能委屈他了。” 暗沉沉的深夜里,这低幽的声音寒津津的,如同夜风呜呜咽咽的回旋。 老管家习以为常的点了点头:“他家的门庭可不是那么好改换的,总要付出些代价才行。” 听到这话,老者骤然睁开了双眼,哼的一笑:“改换门庭,他要是像李家那样,有个争气的姐姐,哪里用得着求到老夫门下,低三下四的做人呢?他家的门庭,好歹也曾经高过,李家,哼,又算个什么东西!”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东窗事发 老管家跟随老者数十年,自然明白老者心中的痛楚和愤恨在何处。 “老爷,李家是小人得志,不足为虑,这种跳梁小丑哪里配老爷亲自出手。”老管家低声道。 老者闭着眼,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李家自然是不足为虑,可官家,官家的心性,实在是让老夫忧心。” 老管家哪敢说官家的是非,讷讷道:“老爷为大虞江山殚精竭虑,官家心里是清楚的,更是念着老爷的情分的,这次不是还专门命余总管来请老爷伴驾嘛。” “情分,”老者冷笑了一声:“官家年岁渐长,越来越像个帝王了,操控人心,鉴空衡平,唯独,不会念旧情。” 这一句话,格外的寂寥绝望。 这是老者宦海沉浮一生的血泪。 老管家生出兔死狐悲的哀凉来,低声劝道:“老爷,大公子已然身居高位了,老爷后继有人,家族兴旺定会绵延不绝的。” 老者微微摇头:“他,心性不够坚韧,难成大器。” 深夜的山间起了薄雾,虬枝诡谲,虫鸣低幽。 一行人渐行渐远。 “哎哟卧槽,疼死老子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李叙白从睡梦中疼醒了,捂着头揉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窗外天色微明,绿意明媚,风光绮丽。 李叙白一时之间看呆了。 直到脑中刺痛再度袭来,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倒霉催的系统又在向他招手了。 什么心想事成系统,分明是索命系统! 李叙白沉下心神,发现脑中又多了几行金灿灿的自己。 “查明苏掌柜的用意,奖励积分若干。” 李叙白暗暗啐了一口,这是什么鬼任务! 他本能的想要拒绝,这个念头刚刚冒了个头,他就打了个激灵。 拒绝内卷,系统是要惩罚的。 对,他要做任务攒积分,许愿取消系统的惩罚机制。 想到这,李叙白立马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跳下了床。 他打开门,清冽的空气铺面而至。 他长长的透了口气。 这可是天然氧吧。 在前世时,来这样的地方,那都是要掏门票的。 就在李叙白陶醉之时,突然墙头上掉下了一片瓦,“噗通”一声,吓了他一跳。 他循声望去,只见墙头上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来。 “哟,这是谁啊,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李叙白抬着头,戏谑笑道。 宋时雨扒着墙头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李叙白会这么早起床。 但她也仅仅只是一愣,便身轻如燕的翻过墙头,轻巧的落在了地上。 宋时雨偏着头,盯着李叙白,语气不善,目光危险:“二郎监视我?” “刚才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吓我一跳,哎哟大嫂啊,你也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出来的吧,没事,就是一片瓦,别害怕,大嫂没事吧,那我接着睡觉去了。”李叙白一脸无辜的喋喋不休几句,不等宋时雨回过神来,他就旋风一般冲回了屋子,“砰”的一声,把门紧紧关上了。 宋时雨盯着紧闭的房门,就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低低哼笑一声:“算你识趣。” 听到外头没了动静,李叙白才长长的透了口气:“太吓人了。” 武德司身负监视百官,拱卫陛下的职责,驻地安置在万松峰和万岁峰交界的濯龙峡。 李叙白被神出鬼没的宋时雨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时之间不敢再跟她一张桌子上吃饭了,索性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直奔武德司的驻地而去。 “哟,李大人来了。” “李大人早啊。” “李大人真是勤于公事啊,这么早就来上值了。” “这天才刚亮,李大人这不是来上值的,是来用早饭的吧。” 李叙白被人一语戳破了心思,但却毫不尴尬的一笑:“可不是嘛,衙署里不要钱的早饭,吃着香。” 刚走进膳房,李叙白就突然别人拉到了一旁。 “你还敢来?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来!” 李叙白抬眼一看,噗嗤笑了:“盛大人,你怎么了,看到我吓成这个样子。” 盛衍明一脸沉痛道:“你还笑,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你知道你给武德司惹了多大的麻烦吗?韩大人昨天夜里就想骂你来着,硬是被我拦下了。” “骂我,为啥啊?”李叙白茫然道:“我这几日多老实啊,没闯祸啊,怎么会给武德司惹了麻烦啊?” 盛衍明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麻四郎是你送进来的吧?” “是啊,送进来的时候,我都跟季副尉说清楚了啊。” “季青临,季青临他就是个棒槌!他哪知道这事情的轻重!” “盛大人,天又没塌,别着急,你慢慢说。” “是,天没塌,你完啦!” “......” “你知不知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台院和谏院所有的御史联名上了折子,弹劾你以权谋私,包庇刺客,纵奴行凶,强抢官眷,强取豪夺,收受贿赂,条条状状都有实证,官家大怒,就连你昨天送进来的麻四郎,都被送进了御史台,有那帮颠倒黑白比吃饭还容易的御史在,那麻四郎不把你咬下一块肉来,都是他们手下留情了!” “不是,颠倒黑白不应该是咱们武德司最擅长的吗?”李叙白愣了一瞬,语出惊人。 “你,我,武德司擅长什么,我比你清楚?”盛衍明气急败坏的直跺脚:“你还是好好想想,一会到御前,你怎么奏对吧!”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道了个谢:“好,多谢盛大人提醒,我好好想想一会儿怎么编。” “......”盛衍明顿时气了个倒仰,扭头就走:“我就多余管你!” 李叙白赶忙拉住盛衍明,陪着笑脸儿道:“盛大人,盛大人,盛大哥,我错了,错了,错了。” 盛衍明转头瞥了李叙白一眼,哼道:“你错了?你就是死了,都不知道错字儿怎么写!”他微微一顿,拉着李叙白从膳房的后门出去,避开人往韩炳彦的书房走去:“韩大人在书房等你,你可给我老实些!” 李叙白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别逗了,一顿揍和顿顿揍的区别,他还是知道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以退为进 书房里黑蒙蒙的一片,没有燃灯,窗纸糊的密实,外头明亮的天光也透不进来。 书房的门没有锁,李叙白和盛衍明推门而入,听到书房里鼾声如雷,震耳欲聋。 韩炳彦背身蜷缩在角落里的软塌上,睡姿虽然格外别扭,可睡意却很深沉。 连大力的开关门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 “大人,司使大人。”盛衍明凑近了韩炳彦,低呼了一声。 韩炳彦陡然睁开双眼,坐了起来,看到眼前的李叙白,原本还有些睡意朦胧的他,一下子便清醒了。 “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个祸头子!”韩炳彦愤怒的低吼了一声,恨得咬牙切齿,虎目圆瞪,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 看来他这一整夜,过的着实不容易。 也难怪一见李叙白,就面目狰狞的想要咬死他。 “下官有罪啊,求大人恕罪,下官再也不敢了!”韩炳彦的话音未落,李叙白就“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跪倒在地了。 这一幕,把韩炳彦和盛衍明都给看呆了,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麻家的事,李叙白若是真的撒手不管了,对武德司没有半点不利之处。 若是他要死了管到底,那么武德司也可以将他弃之如履,自然也没有半点不利之处。 说白了,在上位者的眼中,麻家的事实在是微不足道的,重要的是李叙白的忠诚度和服从性。 韩炳彦根本没有想到李叙白会因为这点微末小事下跪,吓得一下子就从软榻上跳了起来:“二郎你疯了!多大点事儿你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知不知道!还有没有点尊严了!” “二郎,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起来,你给我起来!”盛衍明也回过神来,生拉硬拽的,把李叙白给拽了起来。 李叙白悔愧难当的低声道:“下官,下官给武德司惹了麻烦,给,给司使大人丢脸了,下官,真是死的心都有了,但是下官不能死,下官,得跟他们死磕到底!”他微微一顿,提高了几分音量:“不把麻大郎和麻四郎捞出来,不把那帮疯狗气晕过去,下官从今以后,就绝不踏进武德司衙署的大门!” “......”韩炳彦气笑了:“二郎,你在这等着本官呢是吧?若真的不让你踏进武德司的大门了,外头的人岂不是要骂咱们武德司尽是些无情无义之辈,官家岂不是要怪罪本官,没有照应好你?” 李叙白舔着脸嘿嘿一笑:“司使大人简在帝心,官家怎么会怪罪。” 韩炳彦冷哼一声:“滚滚滚,本官简在帝心,也比不上你这个新贵红人!” 李叙白咧着嘴,笑的更加轻松了。 这一番插科打诨,韩炳彦的气也渐渐消了,不像刚醒来的时候那般戾气罩顶了,披着衣裳坐在了书桌后头。 见此情景,盛衍明赶忙点亮了灯烛,暗暗松了口气。 韩炳彦看了李叙白一瞬,神情凝重道:“二郎,麻家的事,你是非管不可吗?” 李叙白毫不迟疑的点头道:“对,下官非管不可。” 听到这话,韩炳彦的脸色微微一沉。 “......”盛衍明赶忙杵了李叙白一下:“二郎,你再想想,再想想,好好说。” 李叙白决然道:“不必了,麻家的事,下官管到底了。” “......”韩炳彦怒其不争的盯着李叙白,半晌无语。 盛衍明偏过头,默默的躲开怒火风暴的中心,无声的打量着书房。 这书房实在没有半点正经书房该有的模样。 书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皆是上等之物。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但笔墨纸砚是没开封的,书籍是簇新的,都彰显了主人不爱读书的本性。 “衍明,你看什么呢?”韩炳彦冷冰冰的问道。 盛衍明回过神来,心虚的收回了目光。 韩炳彦哈哈一笑:“本官一介武夫,只爱俗物,不过呢,这些书倒是也有些用处,至少能稍稍掩盖了本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本性啊。” “司使大人说笑了,说笑了。”盛衍明哪敢点头,拼命的摇头赔笑。 “行了,二郎,”韩炳彦神情凝重道:“麻家的事,本官不会插手,也不会派人相助于你,你只能一力承担,武德司的任何人,你都不得调动。” “......”李叙白愣了一瞬:“下官明白。” “......”韩炳彦注视着李叙白,看出了他不撞南墙不罢休的倔强,颓然卸力气的挥了挥手:“去吧,官家在行宫,宣你即刻面圣。” 虽然是在深山里避暑,但该有的皇家排场还是一点都不少。 从武德司的驻地一路走来,李叙白在万岁峰上看到了如临大敌的御林军,看到了盘查严密的岗哨,密林间还隐约可见神出鬼没的暗哨。 他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宫门,抬头看到“华阳宫”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一时间有些心神恍惚,熟悉而又陌生,恍如隔世。 他依稀记起,前世在蓝星时,自己似乎来过这个地方。 那时,这里也叫凤凰山。 只是那时的凤凰山一片荒芜,处处都是荒草残垣。 眼前巍峨恢弘的宫殿,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几块分辨不出模样的乱石。 唯一没有变了模样的,是万岁峰脚下的那片湖水。 李叙白一时茫然无措。 原来,这个史书上没有记载过的朝代,是真的曾经存在过的。 那么,他李叙白,到底有没有真的存在过? “李大人,李大人。”余忠看到李叙白站在宫门前发愣,赶忙快步走下台阶,在他耳畔低呼。 李叙白骤然回神,看到余忠探究的目光,他自嘲的笑了笑:“走神儿了,让余总管见笑了。” 余忠体贴的低声道:“李大人,官家动了大怒了,李大人待会儿可要仔细应对,顺着官家,莫要再让官家动怒了。” 李叙白点头道谢:“多谢余总管指点,我记下了。” 余忠又低声道:“今日台院和谏院的御史联名上折弹劾大人,官家虽然动了怒,但依老奴看,多半都不是冲着大人来的,大人放心便是。” 李叙白再三道谢,才提着心神进宫面圣。 第一百七十章 无所畏惧 华阳宫是大虞朝皇家的避暑别院,这十几年间,除了留守的宫人每日打扫,每月修缮之外,就再没有来过其他人了。 圣驾驾临前,华阳宫里里外外都重新修缮清扫了一番。 墙面和立柱重新漆了,雪白的墙和朱红的立柱显得异常绮丽。 园子里的枯败的花木都尽数拔了个干净,种上了凤凰山里没有的稀罕品种。 书房里的摆设更是焕然一新,虽然这里远离了汴梁皇城,但处处都有大内文德殿的影子。 李叙白恭恭敬敬的行礼请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四周一眼。 心中暗叹,难怪官家一刻都离不开余忠,看这书房打点的,官家出趟远门都像是回了家。 赵益祯听到李叙白的请安声,抿了抿薄唇,骤然把桌案上的折子扔了下去:“自己看看,好好看看。” 李叙白早就从盛衍明的口中听到了御史弹劾一事,也大约能猜到这折子里的内容,着实没有什么惶恐之心,淡定的捡起折子,默不作声的看下去。 这不看还不觉得,一字一句的看下来,李叙白真的绝望了。 竖版繁体字,真的很伤眼! 他不耐烦的合上折子,磕了个头:“陛下,微臣冤枉,这是他们诬陷微臣,求陛下明察。” “冤枉?”赵益祯笑了:“麻大郎的事儿,你没有包庇?” 李叙白直起身子,坦然道:“陛下,麻大郎还关在汴梁府大牢里,案情也未查明,微臣哪有什么包庇,微臣连他的面儿还没见过。” 赵益祯当然知道这折子里写的都是些欲加之罪,李叙白当真是冤枉的,但他必须得有个态度出来,总不能叫群臣暗中诟病他有失偏颇。 “麻四郎的事,你又怎么说?” “陛下,麻四郎冲撞了圣驾,理应受罚,微臣已经将他交给武德司了,要杀要剐,都按着律法来。”李叙白更加的坦然了。 赵益祯狠狠的剜了李叙白一眼,气笑了:“冲撞了圣驾就要杀要剐,你当朕是什么,暴君吗?” 李叙白笑了:“陛下是仁君,是最宽仁的了。” 赵益祯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问道:“那强取豪夺,收受贿赂,你又怎么分辩?” 李叙白大呼冤枉,从怀里掏出一页薄纸递上去。 “这是什么?”赵益祯诧异的接过来。 李叙白道:“这是昨夜路路通车马行的苏掌柜给微臣列的清单,约定好了三日后,他登门前来取这清单上的银钱。” 赵益祯愣了一下,仔仔细细的查看起来。 这清单上一项一项罗列的十分清楚,从大小到用料,从名称到颜色,从雕花到做工,乃至最后的银钱,都写的详尽细致。 明细的最后面,写明了清单签订的时日,落了路路通车马行的掌柜和李叙白的签章。 更是约定了交钱的时日。 这清单签订的时日晚于御史台的御史上折弹劾李叙白的时日。 御史台的御史弹劾李叙白一事,是秘而不宣的,尤其不可能泄露给李叙白。 李叙白入朝时间又短,还没来得及笼络心腹,就更不会有人提前给他透漏口风了。 也就是说,这张清单,是李叙白自证清白的实证。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益祯总算是会心一笑,目光轻轻的往旁边一掠:“二郎,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每一步都想到了前头,也做到了前头。” 李叙白神情平静随着赵益祯的目光望过去,会意道:“陛下所思所想,便是微臣所思所想,陛下所愁所盼,微臣即便赴汤蹈火,也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这一番话说出来,李叙白心里暗自唏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异世之人越来越像个古代人了,也能流利的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了。 “好了,起来吧。”赵益祯连连点头:“朕也知道这折子上多是无稽之谈,委屈你了。” 李叙白站了起来,听到这话,忙躬身道:“陛下,微臣惶恐。” 静了一瞬,赵益祯平静道:“麻家大郎的事,就交给汴梁府察查,你身为武德司副指挥使,身负重任,这些微末小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下一沉。 看来景帝是不想让他插手这件事了。 “陛下,若是,若是不让微臣插手这件事,那,那麻大郎不就死定了!”李叙白急切之下,脱口而出。 赵益祯脸色一变,怒斥道:“你放肆,你以为只有你才能还麻大郎一个清白吗?你以为满大虞朝就只有你一个忠臣良将吗,你把朕的汴梁府当什么了?都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李叙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梗着脖颈道:“陛下,微臣并无此意,只是麻大郎是庶民,谢慧娘是官眷,汴梁府尹与谢员外郎同朝为官,同僚之情在前,受害之悲在后,汴梁府尹天然就会同情偏向谢家,判断上有失偏颇也是有可能的。” “那你呢?”赵益祯冷飕飕的望着李叙白,对他的执拗并不认同:“二郎,你与麻大郎曾经是邻居,他还曾经在你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过,难道你就不会同情偏向于他?继而判断上出了偏颇?” 听到这话,李叙白重重的磕了个头,神情有几分悲怆:“陛下,正因为微臣与麻大郎曾经是邻居,才会更了解他的为人和品行,才会笃定他做不出任何违法乱纪的事,而微臣跟谢家无冤无仇,更加会查明案情,秉公执法,陛下,”他目光灼灼,倔强而坚决:“微臣以为,放眼满朝,在此案中,微臣才是那个最中直之人。” “......”赵益祯愣住了。 他重新审视打量了一番李叙白。 半晌,他才问道:“韩炳彦都与说清楚了吗?” 李叙白凝重点头:“说清楚了。” “那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明白。” “你明白?” “是,微臣明白!” “麻家这事,武德司的人和架阁库,都不能任你动用,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困难重重?” “......”李叙白微微挑眉:“明白,可微臣不怕!” “......”赵益祯愕然:“赔上官位前程也不怕?” “不怕!” “赔上富贵荣华也不怕?” “不怕!” “为了区区一介庶民,值得吗?” 李叙白微微抬头,双眼卓然生辉:“不是庶民,是大虞子民,是陛下的子民。”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互怼 书房里一片寂然。 只有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赵益祯满心激荡。 是啊,他们是庶民,但更是大虞的子民,是他的子民。 这千千万万的子民,正是那能载舟的水。 他的子民,从未辜负过大虞的江山。 他又如何能够辜负这万千子民。 想到这里,赵益祯倏然起身,朗声道:“既如此,二郎,朕就......” 话未完,屏风后头突然传出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咳声,打断了赵益祯激昂的话音。 李叙白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华丽的山水屏风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赵益祯犹豫了一瞬,神情坚毅道:“李副指挥使,朕命你主理详查谢慧娘失踪一案,武德司司卒及架阁库的文卷任你调动查阅,务必要找到谢慧娘,决不可放过一个凶手,也不可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听到这话,李叙白长长的透了口气,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几分。 “陛下,微臣领命,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李叙白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如获至宝一般捧着赵益祯的手谕,脚步轻快的转身离去。 赵益祯盯着李叙白雀跃的背影,突然觉得,即便要面对再多的狂风骤雨,也是值得的了。 书房里寂静了一瞬,赵益祯没有回头,情绪低沉道:“出来吧。” 屏风后头一阵窸窣轻响,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绝的老者走了出来。 “吕阁老,你都听到了。”赵益祯平静道。 吕简夷的脊背清瘦,微微低头道:“是,老臣都听到了。” “那阁老以为如何?”赵益祯问道。 吕简夷年轻的时候以说话直白,性子执拗,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而出名,如今年纪大了,性子也打磨的圆滑了许多,开口之前也多了几分思量:“老臣以为,李大人年纪轻,历练不足,心性不稳,若骤然委以重任,只怕他日难保会沦为沽名钓誉之徒。” 听到这话,赵益祯的脸色微微一变:“阁老此话是从何说起的?二郎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一片赤子之心,是绝不会变的。” “陛下,”吕简夷一脸的不认同,甚至还有些沉痛:“陛下,李大人出身寒微,未曾被圣人教化,入朝时间短,心性不定,极易被富贵迷了眼,经受不住功名利禄的诱惑,而改变了心性,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朝臣的重用任免关乎国本,老臣恳请陛下慎重,不可以貌取人,亦不可凭喜好任人唯亲。” 这话俨然是在指责李叙白的任命和升迁都不是光明正大的,也并非是凭着真才实学的。 更加暗暗讥讽了官家。 其实朝中对李叙白的横空出世颇有微词,只是没有人敢如此当着官家的面直言不讳。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也只有曾经的帝师,阁老吕简夷敢说了。 “吕简夷,你放肆!你是在指责朕行事荒诞,是个昏君吗!”赵益祯控制不住心头的愤怒,猛然抓起书案上的紫金铜镇纸,高高的扬了起来。 “老臣不敢!”吕简夷微微抬头,阳光透窗而入,落在那镇纸上,凝结出一点细碎的金光,骤然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绷直了脊背,微微闭了闭眼。 “陛下,陛下!”余忠见势不妙,变了脸色,赶忙冲到赵益祯的身旁,练连低呼。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路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君仁臣义,君正国定。” 赵益祯看着吕简夷清隽的脸庞,当年的呕心沥血的教诲犹在耳畔,他一时之间怔住了,高高举起来的手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余忠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忙不迭的把紫金铜镇纸拿了下来,暗戳戳的藏到了书架里。 吕简夷的脊背也倏然放松了下来。 他从未见过情绪失控后如此暴躁的景帝,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也吓得够呛。 但是他嘴上却不肯服软,言语又冷又硬,只是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陛下,老臣以为,李大人出身微寒却又少年得志,此乃为官之大忌,为官之路漫漫,权势荣华迷人眼,微寒之人未受圣人教化,心性不够坚毅,误入歧途者比比皆是!”吕简夷面色幽冷道。 赵益祯在心中喟叹一声。 人心中的偏见果然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依阁老所言,出身微寒之人是做不到一心为国为民的,而唯有世家子弟才能做一个忠臣良将?”赵益祯淡漠问道。 吕简夷微微一滞:“老臣并没有这样说,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老臣以为,李大人之流,仍需历练鉴别。” 赵益祯慢慢道:“阁老还记得曾经教过朕,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吗?” “......”吕简夷的脸色变了变。 赵益祯又漫声道:“阁老还记得曾经教过朕,不可只认衣冠不认人,不可因门第之见令寒门之士对朝廷望而却步吗?” “......”吕简夷唇边嗫嚅,半晌无声。 “看来阁老宦海沉浮数十年,早已忘了初心,可是,”赵益祯一字一句道:“朕没有忘!寒门难出贵子,但并非没有贵子,若因门第之见,出身之论,断绝了寒门贵子的报效朝廷之路,岂非是朝廷的损失,大虞子民的损失!” 话说到这里,吕简夷明白了赵益祯想要借李叙白这个人,扭转如今朝中唯出身论的风气,也知道了赵益祯心意之坚,并非他三言两语能够打消改变。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一翘,也犯了倔,冷声而又含蓄的劝诫道:“陛下,如今朝中风清日正,即便略有龌龊浮尘,但不足为虑,可若强行扭转,只怕会激起门阀异心,致使朝纲不稳!动摇国本!” 吕简夷的话也不无道理。 历朝历代都有数不清的世家,而这些世家经历了无数的改朝换代,大多数都灰飞烟灭,断绝了传承,而极少数却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这些传承不断的世家,如今早已成为无法估量的门阀。 他们渗透进了大虞朝的个个角落,有的从商,有的为官,有的为将。 门生故旧,大将兵卒,遍布整个大虞朝。 换句话说,大虞朝是赵家的天下,可也是门阀的天下。 市井中也流传着一句话,铁打的门阀,流水的皇家。 赵益祯坚毅的神情有了一丝破碎,声音暗哑道:“阁老的苦心,朕心知肚明,阁老放心,没有万全之策,朕不会冒进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围猎 天光大亮,灿烂的阳光渗透到凤凰山的各个角落,整座山林明媚而又璀璨。 濯龙峡边,三声号角声响彻云霄。 无数黑压压的飞鸟冲天而去,遮天蔽日。 赵益祯身着铠甲,神情肃穆的弯弓射箭,一箭正中红心。 四周响起了如潮水般的呐喊声。 这一箭拉开了道明元年夏猎的序幕。 大虞朝人并不好勇斗狠,甚至重文轻武,无论是夏猎还是秋猎,都是玩乐重于竞技。 就连礼部备下的获胜者的彩头,也处处都显露着敷衍。 号角声渐渐消散在了云端。 下一瞬,早已在马背上跃跃欲试的众人顿时穿入林间,广袤的山林里响起了嘈杂急促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沿着山间小路,悄无声息的纵马疾驰而去。 凤凰山的主峰万岁峰极高,站在山腰向下俯视,拱卫着万岁峰的万松峰和寿峰一览无余。 赵益祯站在山腰的巨石上,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山林疏影,一直望到蜿蜒的山路上。 一阵轻尘在山路上狂卷飞扬,一队人马迎着璀璨晨阳,渐行渐远。 “陛下,李大人他们已经下山了,晚间就能赶到汴梁城,有武德司的精锐保护着,陛下不必担心。”余忠站在巨石旁边,伸出手扶住赵益祯,低声道:“陛下昨夜一夜未眠,先回行宫小憩一会,下晌围猎结束后,陛下再来论功行赏。” 赵益祯扶着余忠的手,跳下巨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压着一样,沉重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可知,如同谢员外郎那般的文官,遍布朝堂,虽力弱,但汇聚成海,力量却不容小觑。” “陛下可知,谢慧娘不单单是谢慧娘,麻大郎也不单单是麻大郎,谢慧娘是引子,麻大郎是刀。” “陛下可知,是非曲折并不重要,真凶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慧娘是不可能再出现了,而麻大郎非死不可!” “陛下可知,不处置了麻大郎,他那把刀就会刺痛低阶文官的心!也会,断送了李叙白的前程官路!” 吕简夷沉痛的话语犹在耳畔,赵益祯心头一跳,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微臣不怕!” 赵益祯陡然睁开了双眼,晨起的那一声“不怕”就像天光穿透了云霄,直直的洒落下来。 他不知道当时的李叙白在殿外听了多久,听到了什么,他只知道李叙白是无所畏惧的走进来的,更是无所畏惧的与吕简夷四目相对。 “你不怕断送了前程官路,难道也不怕断送了性命?” “我不怕,吕阁老,我不是你,你是越老越胆小了,我还年轻,错了顶多重头再来,有什么可怕的!” “连性命都没有了,又何谈重来?” “头可断血可流,正义会迟到,但绝不能没有!” 赵益祯只觉得,这一声声足够震耳发聩,足够打消他所有的顾虑。 李叙白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能够阻拦他? 就这样,吕简夷最终选择了让步妥协,只要李叙白能够找到谢慧娘的下落,安抚了低阶文官,那么,他就愿意出面安抚御史们,给李叙白争取足够的时间,还麻大郎一个清白。 赵益祯转头,望向消失远处的山路,想到李叙白最后说的那句话。 “人总是在为一个时辰和十六里路之外的事情担忧,其实那些事情大多数都从未发生过。” “烦恼如同无根之木,不主动去拾取,自然不会存在;困惑也像无源之水,不深入探究,自然能够保持轻松。” “一个时辰和十六里路之外的事情,未必会发生,即便发生了,那就让一个时辰和十六里路之外的我去解决,又何必让现在的我就开始担忧?” 赵益祯想,他似乎应该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洒脱肆意的表弟了。 就在赵益祯返回行宫的时候,雁池旁也有几个人目送了李叙白一行人的远去。 “大相公,他下山了,带了武德司探事司的两名校尉,四名副尉和八名司卒。”锦衣郎君束手而立,恭恭敬敬的低声道。 老者似乎是站累了,扶着老管家的手坐了下来,淡声道:“陛下的心性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大相公,那咱们,要不要拦住他。”锦衣郎君犹豫了一瞬,问道。 老者轻蔑的哼笑了一声:“就凭他,一个出头的橼子,毫无根基,还不配我们亲自送他上路。” “......”锦衣郎君微微低头:“那,大相公,京里可要重新布置?” 老者淡淡的掠了锦衣郎君一眼:“京里的事情你不必多虑,我自有安排,今日狩猎,你们年轻人也该下下场才是,便是不能拔得头筹,也会有所收获。”说着,他看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名帖递给了锦衣郎君。 锦衣郎君一看到那帖子的颜色,双眸便狠狠一缩,双手垂落在身侧,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怎么?后悔了?”老者抬眼,淡淡问道。 锦衣郎君心神一凛,慌忙结果帖子,畏惧道:“没有,晚生没有后悔。” 老者轻轻笑了笑:“没有后悔,那就去吧,你还有半日的时间。” 听到这话,锦衣郎君不再犹豫,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凤凰山围猎也并非是避暑之人没有章法的,一窝蜂的冲进山里打猎。 尤其是礼部安排了彩头的围猎,虽然彩头敷衍,但也还有有些规矩约束的。 参加彩头争夺的围猎,皆需以家族的名义,每个家族只允许十人进入围猎范围的深山中,男女不限,酉正时分,这十人携带猎物前往濯龙峡清点猎物,超时者的猎物不计入家族所得。 也就是说,从巳初时分进入猎场,到酉正时分清点猎物,所有人都有一整日的时间,在深山里寻找猎物。 这猎物不仅仅是动物,还包括人。 凤凰山的范围极大,有许多人迹罕至,却又遍布猛兽的地方。 而围猎的猎场就将这种地方划定在了其中。 若有人死在其中,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斗气 凤凰山的范围极大,数千人在山中围猎,如同星辰散落林间,倏忽之间就没了踪影。 “二姐,二姐,这山里危险的很,听说还有老虎和熊,二姐就不要独自进山了,还是跟我们在一起吧。”杨宛青纵马追上了杨宛容,拉了拉她的衣袖,担忧道。 杨宛容推开杨宛青的手,高高抬起下巴,盯着跟在杨宛青身后的杨宛筠,盛气凌人道:“你走开,别拦着我,我非得拔个头筹不可!” 杨宛筠像是被杨宛容吓着了,脸色青白的牵着马走过来,期期艾艾道:“二姐,刘家姐姐只是随口一说,二姐别当真啊,又何必为了斗气丢了性命。” 杨宛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了一声:“谁跟她斗气了!你胡说什么呢!”她抬手便打了过去:“我让你胡说!让你嘴贱!” 杨宛筠抱着头左躲右闪,咬着牙不敢发出惨叫声,只低声求饶:“二姐,二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说了,二姐饶了我吧。” “二姐,二姐,时辰不早了,二姐要是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时辰了。”杨宛青拉住杨宛容的手,轻声细语的劝道。 杨宛容这才停下了手,艳丽的眉眼间满是凌厉的轻视:“三丫头,你少在这装好人,你个四丫头一样,都在看我的笑话!” “二姐,我,我没有。”杨宛青唇角下挂,泫然欲泣:“二姐,我是担心你。” “哼,谁信呐。”杨宛容冷哼一声,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杨宛青看着杨宛容远去的方向,神情一暗,脸上满是忧色。 杨宛筠漫不经心的走过来,目不斜视道:“三姐,自从宫里选秀之事没了消息后,二姐的脾气可是越来越暴躁了。” 杨宛青淡淡的看了杨宛筠一眼,全然没了方才娇怯怯的模样:“四妹妹,你之前和二姐好的就像一个人一样,自打从万佛寺回京后,二姐就再没给过你一个好脸色了,想是二姐学聪明了,看出了四妹妹的真面目了。” 杨宛筠娇媚的脸庞倏然沉了下来,满满都是戾气:“三姐不必说这种风凉话,你与二姐只相差两岁,我就不信你不想飞上枝头!” 杨宛青目光澄澈,不带一丝情绪:“我有自知之明,自知性子温吞,样貌平庸,不比四妹,才貌双全,心比天高!” “三姐明白就好。”杨宛筠神采飞扬的翻身上马:“三姐放心,妹妹我不像二姐不容人,他日妹妹若是飞上了枝头,必定会拉扯三姐一把的。” 说着,她策马往相反的方向离去,带起一串得意洋洋的笑声。 杨宛青眯了眯眼,转头看见杨宛容正红的骑装像是一团鲜艳的火,在山间穿梭跳跃,渐行渐远,最后成了模糊不清的一抹艳色。 她抬手唤过旁边牵马而立的丫鬟:“红玉,你快马去前头找大哥,告诉大哥,二姐进了猎场了,叫他赶紧带人过来。” 红玉应声称是,犹豫了一瞬:“三小姐,那你呢?” 杨宛青略一思忖:“我跟着二姐,一路会留下标记,你带着大哥来找我们。” 红玉看了看跟在杨宛青身旁的四个婢女,微微点头:“那三小姐当心,你们几个,务必要保护好小姐。” 山深林茂,山路越来越难走了,杨宛容策马的速度变得缓慢了下来。 “这个破路,怎么这么难走!”杨宛容焦躁不安的在马背上扭了扭,临来的时候,她做了完全的准备,可偏偏没有想到这山路这么难走,时间都耽搁在了路上。 “二小姐,就快到了,前头有御林军驻守的就是围猎场的入口了。”红云小心翼翼的低声道。 杨宛容坐直了身子,抬头眺望,只见极远的地方竖着一座高大的辕门,两侧旌旗飘扬。 辕门内隐约可见尘土飞扬,暗芒闪动。 呐喊嘶吼的声音遥遥传来。 杨宛容的心神骤然激动了起来,大喝了一声,催马冲了过去。 参加围猎比拼的人可以在辕门外狩猎,也可以进入辕门内狩猎。 区别在于,进入辕门内狩猎的,不管男女,都要有礼部签发的帖子。 辕门内的范围属于凤凰山的深山,处处都是怪石密林,遍布凶猛的野兽。 在辕门内,的确有可能猎到大型的猎物,但丧命的危险也同样如影随形。 御林军仔细查看了杨宛容的帖子,没有多说什么,便放了一行人入内。 “二小姐,许三小姐说辕门里头多是猛兽,太危险了,要不,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咱们就算是拿了头筹,也,也没有彩头的。”芳芝惊惧的打量着危机四伏的猎场,怯生生道。 杨宛容神情不虞,瞥了芳芝一眼:“怎么,许三说危险就危险?她许三敢进来,我就不敢进来?看不起谁呢?你到底是我的丫头,还是她许三的丫头?” 芳芝哆嗦了一下,低着头讷讷不语。 “就是,咱们带了这么多人,都是大公子给二小姐精心挑选的武婢,怕什么野兽,明明该是野兽怕我们才对。”红云也有些怕,但一想到围绕在身旁的这二十多个壮硕武婢,能以一敌三,心里顿时又有了底气。 “就是,你看看人家红云的胆子,”杨宛容赞许的看了红云一眼,抬着下巴傲气道:“我就是要让许三看看,她一个野种想攀高枝,她不配!” 说完,她扬鞭策马,向着深山里疾驰而去。 身后的一众武婢立刻催马紧紧跟随过去。 “......”芳芝唇角嗫嚅,欲言又止。 红云猛推了芳芝一把:“还愣着干什么,上马啊。” 芳芝快急哭了,眼眶通红,怯弱道:“红云姐姐,这里,太危险了,要是,要是二小姐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呸呸呸,快闭嘴吧你。”红云抬了下手,作势要打芳芝。 芳芝忙抱着头躲开了:“红云姐,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 红云也只是吓唬一下芳芝,听到这话,指着芳芝的鼻尖道:“这话是我听见了,要是让小姐听见了,你少不了一顿打。” 芳芝赶忙道谢,翻身上马,犹豫不决的跟在最后面。 “芳芝你快点,磨蹭什么!”红云扭头骂了一句。 芳芝畏缩了一下,赶忙追了上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危机四伏 “都说辕门以内处处危机,步步凶险,我看这也没什么危险啊。”杨宛容漫不经心道。 红云亦是随声附和:“可不就是嘛,都是许家那群胆小鬼编出来吓唬人的。还是二小姐最英明。” “......可是,”芳芝欲言又止,胆战心惊的望了望左右,她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可怖,密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好像总有一双眼睛阴恻恻的盯着自己,令她浑身发寒。 “可是什么,你又想找打是吗?”红云压低了声音骂道。 芳芝吓得打了个激灵,脸色一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杨宛容没有听到红云和芳芝说了些什么,转头看了看马背上的猎物。 红云和芳芝的马背上驮满了猎物,鲜血哩哩啦啦的落了满地。 杨宛容嫌弃的撇了撇嘴:“怎么都这么小,都是些野鸡野兔,这怎么拔得头筹,”她看了眼左右:“你们,都去,都去给我打猎物去。” 武婢们面面相觑,半晌没动。 “怎么,我使唤不了你们是吗?”杨宛容柳眉倒竖,脸色一寒,气哼哼道。 武婢们对视了一眼,为首的武婢越众而出,沉声道:“二小姐,大公子吩咐过的,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小姐,保护二小姐。” “我不用你们保护!”杨宛容陡然尖叫一声,指着众多武婢大喊大叫:“你们,你们滚,滚!都给我滚去打猎物,这回我要是输给许三了,你们就都等着吧,等着我让大哥把你们都卖了!” “二小姐,就算是卖了婢子们,婢子们也恕难从命。”为首的武婢沉声道。 听到这话,杨宛容简直要气疯了,跳着脚道:“我不用你们保护,你们都去给我打猎,我大哥不会怪罪你们的,我不会让他怪罪你们的!你们赶紧去!都给我打猎去!” 看到杨宛容发疯,武婢们对视了一眼。 为首的武婢凝神想了片刻,艰难道:“那,那婢子们可以去打猎,但是,二小姐就留在此地,不要再往深处走了。” 杨宛容想了片刻,勉强点了下头:“行,我就在这等着你们。” 为首的武婢无可奈何的应声称是,带着众人往猎场深处赶去。 “二小姐,坐下歇会儿吧。”红云打扫干净了一片地面,铺了毡毯,扶着杨宛容坐下休息。 跑了这大半日的马,杨宛容早就累的腰酸腿软了,坐下就让芳芝给她按腿。 “红云,这一路上怎么也没看到许三,她真的进猎场了吗?”杨宛容靠着树干,微眯着双眼问道。 红云殷勤的斟了盏茶递过去:“小姐,婢子看的真真的,许三带着好几十武婢进了辕门,还扬言这次闺秀里的狩猎头筹一定是她。” 杨宛容哼笑一声:“她许三也就会吆喝吆喝了,他们许家,哪有银子养得起那么多武婢,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就是,许家是什么破落户,怎么配跟咱们杨国公府比。”红云不屑道。 听着二人的话,芳芝低头不语,只一味的卖力的杨宛容按腰按腿。 这里是一片被密林环绕的空旷之地,阳光穿透密密匝匝的叶片,筛去了炙热,只留下一片舒适宜人的灿烂明媚。 杨宛容眯着眼靠着树干,昏昏欲睡。 红云和芳芝相互依靠着,也疲惫的昏昏沉沉了。 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道黑影猛然窜了出来。 一直提心吊胆的芳芝最先被惊醒过来,大叫了一声:“啊,有狼,有狼!” “狼,哪有狼,什么狼!”没了依靠的红云“咚”的一下摔倒在地,短暂的懵然后,也跟着大叫起来。 “什么人,放开我,放开我,红云,芳芝,救我,救我!”与此同时,杨宛容凄厉的大声哭喊。 红云和芳芝总算回过神来,只见杨宛容被一道黑影拖着拽着,往密林方向而去。 长满了杂草的地上,留下了一道凌乱的拖痕。 那道黑影是个人,不是什么猛兽。 看到这一幕,红云爆喝一声,毫无畏惧的冲上前去:“放开二小姐!” 芳芝哆哆嗦嗦的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黑影扔了过去。 她的力气不大,准头却不错,那块尖利的石头正中黑影的额头。 那黑影“哎哟”一声,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贱货!”黑影气急败坏的摁住了杨宛容的脖颈,一巴掌甩了过去,把尖叫咒骂不止的杨宛容给打懵了。 “苟金龙!你敢打我,你找死啊!”杨宛容乍一听到这黑影的声音,就觉得耳熟,再定睛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眼前这个男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人五短身材,头顶微秃,年近五十了,一张脸生的黢黑,双眼吊梢,脸上是当年出痘后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痘印。 “苟金龙,你敢冒犯我们家小姐,就不怕被乱棍打死吗!”红云也认出了这个人,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一巴掌甩到苟金龙的脸上,又推搡了他几下。 “滚,什么小姐,老子就是动了,你能把我怎么样!”苟金龙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了红云,嘿嘿一笑,嘴角留下几滴口涎,目光淫邪的在杨宛容身上连连打转。 杨宛容被苟金龙看的心里发毛,脊背生寒,头一回对这个寄居在杨国公府的穷酸亲戚生出了惧怕之心,声音哆嗦道:“苟,苟金龙,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苟金龙阴恻恻的笑了起来:“你们杨国公府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我吗,那你说我要是求娶你这个杨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会怎么样呢?” “你疯了!”听到这话,杨宛容吓得面无人色,凄厉的尖叫了一声:“你敢,你配吗!” “我配不配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苟金龙一边嚣张的狂笑,一边伸手去解杨宛容的腰带。 杨宛容的心神彻底崩溃了,拼尽全力的冲着苟金龙拳打脚踢。 “放开,放开二小姐!”红云躺在地上缓过一口气,忍着剧烈的腹痛冲了过去。 芳芝也顾不上害怕了,提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朝着苟金龙的后脑便重重砸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百里照夜 与此同时,杨宛容胡乱抓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也重重的砸向了苟金龙的后脑。 “砰”的一声,树枝应声断成了两截,飞射而出。 石头锋利的尖叫刺进了苟金龙的发髻。 苟金龙闷哼了一声,栽倒在地。 后脑洇开一片猩红的血迹。 “小姐,小姐。”红云推开苟金龙,把呆若木鸡的杨宛容拉了出来。 芳芝忙不迭的扔掉手中仅剩的半截树枝,扶着杨宛容坐了下来。 骤逢大变,杨宛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惊魂未定的看了眼没有动静的苟金龙,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儿:“红,红云,他,他,他没气儿了吗?” 红云壮着胆子把苟金龙翻过来,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刚试了两下,她便踉跄着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剧烈的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了。 “红,红云,红云,他还活着吗?”杨宛容爬到红云面前,抓着她的肩膀来回摇晃:“你,你说话啊!” 红云“哇”的一下哭出了声:“二,二小姐,他,他死了,他死了。” “死,死了!”杨宛容也跌坐在地,欲哭无泪的怔怔望向四周。 芳芝爬到杨宛容的身旁,怯生生道:“小姐,报,报官吧。是他先欲行不轨的,还是报官吧。” “......不行,不能报官!”红云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尖利喊道:“不能报官!报了官,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对,不能报官,不能报官。”杨宛容也终于找回了心智,哆嗦道:“我,我还没进宫,报了官,我,我就进不了宫了!” “......”芳芝白着脸,犹豫不决的问道:“那,那他怎么办?” 此言一出,杨宛容和红云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密林间突然传出一声箭鸣之声。 一道惨白犀利的箭光刺破了天光,一头扎进了这片空旷之地。 继而好死不死的,冷箭下坠之时,径直刺进了苟金龙的后背。 苟金龙发出一声惨烈的呻吟,抽搐了两下,趴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看到这一幕,杨宛容和红云意外的对视了一眼。 “这,诈尸了?” “应该是,死透了。” “让你们看着点,当心点,伤到人了吧,还不快点!”密林中响起凌乱的马蹄声和仓皇的人语。 一行人急促的从林中冲了出来,闯入这片凌乱不堪的空旷之地。 入目便是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荒草地里趴着一个男子,长箭扎在他的脊背上,箭尾在微风中摇动,闪着冷光。 鲜血渗透了衣裳,漫到了草地里。 在男子的不远处,三个年轻女子瘫坐一团,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惊恐的脸上泪痕未干。 “杨二姑娘?”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随从,走进那三个女子,认出了其中一个女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把声音温润如玉,杨宛容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来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是,我是杨国公府的二姑娘,不知公子是谁?” 听到这话,男子退了两步,避嫌的微微侧身:“唐突姑娘了,在下百里照夜。” 百里这个姓氏,在先帝时算是世家大族,但后来没落了,如今只是汴梁城里的寻常人家,比庶民富贵一些罢了。 杨宛容没有料到,曾经没有看在眼中的小门户里,竟然能养出如此温润清雅的贵公子。 她心里原本的几分轻视之意顿时消散了,放轻了声音道:“奴见过百里公子。” 百里照夜转头望向荒草堆,温和问道:“杨二姑娘,可认识被我随从的箭伤到的那个人。” 一听这话,杨宛容恨意顿生,根本没有多思多想,冷笑讥讽道:“他?他就是个流氓无赖,死了也活该,他叫苟金龙,是我祖母的远房外甥,这些年一直寄居在杨国公府,今日不知他抽了什么风,竟然跑到这个地方,意图,意图轻薄于我,我和我的婢女一人给了他一下,才逃脱出来,”说到这,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公子来的更是及时,幸亏你的随从放了这一箭,不然他醒过来肯定要变本加厉的报复我的。” “原来是这样,那他还真是该死。”百里照夜沉稳吩咐道:“你们去检查一下,看看他还有气儿没有。” 杨宛容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百里照夜,她觉得这个人的样貌和声音,莫名的都有一种力量,足以安稳人心的力量。 不过片刻功夫,随从们便低声回禀道:“回禀三公子,他没气儿了。” “真的死了?他真死了?”杨宛容整个人的如遭雷击,身子晃了几晃,险些再度栽倒在地。 “二姑娘当心。”百里照夜见状,赶忙扶住了杨宛容,温和低语:“他欲行不轨,死不足惜,二姑娘不必担心,他的死于在下也脱不了关系,在下会处理妥当,绝不会牵连到姑娘的。” 杨宛容难以置信的望着百里照夜的眼睛,心神莫名的就平静了下来:“百里公子此话当真?” 百里照夜当然听出了杨宛容的质疑之意,下巴微抬,傲然道:“我百里家如今虽然落魄了,但料理一个泼皮无赖的本事,还是有的,二姑娘放心便是。” 听到这话,杨宛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支吾了半晌,都没说出什么来。 百里照夜笑了笑,不以为意的继续道:“二姑娘稍躲远一些,在下把这里清理干净。” 杨宛容低低的“嗯”了一声,扶着红云的手走到了远处。 她还是有些怕,没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不断的传来窸窣声,挖土声和填埋声。 “二小姐,这个百里照夜是什么人?他靠得住吗?”红云低声问道。 杨宛容仔细想了想,点头道:“百里家在先帝朝时,是汴梁城的高门大户,先帝晚年时,百里家被牵连进一桩贪墨案里,后来就没落了,这个百里照夜是百里家的三公子,我记得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下头有是四个妹妹。” “这百里老爷,挺能生的。”红云暗叹道。 “不是说他们家败落了吗?生这么多,养得活吗?”芳芝好奇问道。 杨宛容“噗嗤”一笑,心情都好了几分:“他家败落了,是因为没人当官了,别的营生还是有的,至少衣食无忧。”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争吵 “是这样啊,”红云若有所思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惊诧的低声道:“二小姐,之前夫人是不是提过这个人,说是要给四小姐相看的?” 杨宛容仔细回忆了一下,微微皱眉:“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芳芝也想起了这件事,连连点头:“没错,大夫人是说过这件事,要给四小姐相看的就是这位三公子,只是当时国公爷说百里家家世不好,才没有了下文。” 说到这里,杨宛容也彻底想了起来,转头又看了眼玉树临风的百里照夜,不禁冷哼了一声:“百里家家世再不好,这三公子也是不到二十,就有了举人的功名,明年下场,定然是榜上有名的,她四丫头又算个什么东西,还嫌东嫌西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此言一出,红云和芳芝对视了一眼,皆微微低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远处恢复了平静。 百里照夜微微含笑的走了过来。 杨宛容对上百里照夜眼波粼粼的双眸,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骤然一红,低下了头。 百里照夜侧着身子,并不直视杨宛容的脸,始终紧守礼节,温声细语道:“二姑娘受惊了,这里已经料理干净了,二姑娘放心便是。” 杨宛容低着头,捏着嗓子道:“辛苦三公子了,只是,连累了三公子,我实在愧疚。” 百里照夜毫不在意的一笑:“二姑娘多虑了,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此人也中了在下随从的箭,在下也难逃干系。”他微微一顿,神情凝重的叮嘱杨宛容:“二姑娘要记着,今日你没有来过此地,也从未见过在下。” “......”杨宛容心头一跳,急切问道:“三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事还是会有暴露的危险是吗?” 百里照夜犹豫了片刻,温和道:“二姑娘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在下都会一力承担,绝不会将二姑娘牵扯进来的。” 听到这话,杨宛容顿时变了脸色,心神大乱,急的连连打转,泫然欲泣:“那,这,这可怎么好,你,你明年就要下场了,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情,你的前程,前程怎么办?” 风簌簌而过,吹得树叶哗啦啦轻响。 一片云悄无声息的挪动,大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二姑娘怎么知道在下明年要下场?”百里照夜微微倾身,声音温和而轻软,就像一阵暖风轻拂而过,撩拨起平静的湖面。 杨宛容的心里起了一阵旖旎波澜,退了一步,低声道:“我就是知道。” 说完,她扭过身子,翻身上马,朝着怔怔的红云和芳芝大喊了一声:“还不走?愣着干嘛!” 红云和芳芝回过神来,急匆匆的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云翳消散,天光灿烂。 百里照夜看着远去的一团火红的背影,抿了抿唇,荡漾出一片深邃的笑意。 酉正时分,参加围猎的众多世家子弟皆赶到了濯龙峡。 往日平静的峡谷,此时弥漫着重重的血腥气。 “二小姐,没有找到百里三公子。”芳芝挤在人群中找了半晌,都没有看到要找的人,怕杨宛容等的着急了,只好无功而返。 听到这话,杨宛容难掩失落,低声道:“到底还是连累了他,不然他打了那么多猎物,不会不来清点的。” “宛容,你的胆子太大了!竟然敢进辕门!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母亲交代!” 杨宛容正失魂落魄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暴怒声,她寻声望去,看到了杨翊辰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她浑然不怕,娇声道:“大哥,你吓到我了。” 听到这话,杨翊辰顿时气笑了,抬手拍了一下杨宛容的发顶:“平日里就属你娇气,怎么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又不怕血了?” 杨宛容正要说话,旁边却传来了她最熟悉又最嫉恨的声音。 “二姑娘今日也进了辕门了?可有伤到哪里?”许知窈款款走过来,关切问道。 杨宛容看到许知窈那张千年不变波澜不惊的脸就烦,柳眉一横,咬牙切齿道:“怎么,许姐姐就这么想看我受伤吗?” 许知窈平静道:“二姑娘误会了,我是关心你。” 杨翊辰沉下了脸色,低喝道:“宛容,你怎么说话呢,给三姑娘赔不是,快点!” “大哥,你也不向着我!”杨宛容跺着脚道:“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拒了咱们家的吗?” 杨翊辰的神情变换了一瞬,才情绪复杂道:“宛容,都时过境迁了,你不可失礼,快,给三姑娘赔不是。” “......”杨宛容气急败坏的一跺脚:“我就不!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护着她!她都是个寡妇了,你还想着她,你就不怕她克死你!” 言罢,她连猎物都懒得清点了,捂着脸跑出了人群。 他们几人的争吵声音不算低,尤其是杨宛容,更是不遗余力的自曝家丑,声音拔的极高,聚拢在这里等着清点猎物的众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诶,当年许家是要跟杨国公府结亲的吧?” “是啊,你不知道吗,这事当年都闹得满城风雨了。” “什么事,快,快说说。” “当年杨国公府看上了许家的清贵门楣,提出给杨家大郎迎娶许家姑娘为妻,挑中了许三姑娘,两家都换了八字了,可三姑娘却放话出来,说是杨家大郎若春闱榜上无名,她宁死不嫁,杨家大郎也是时运不济,连着考了两次,足足四年都没中,把许家姑娘从十六拖到了二十,拖不起了,许家老太爷亲自去杨国公府退了婚。” 听完了这一段,众人唏嘘不已。 “那后来呢?怎么也没听说杨家大郎娶亲,许三姑娘嫁人啊?” “怎么没有?一年前,杨家大郎娶了国公夫人娘家的侄女,许三姑娘扭头就嫁了那年的二甲第一名的进士。” “这都各自婚嫁了,那方才杨二姑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哎,要不说天意弄人呢,今年年初,杨家少夫人,难产母子俱亡了,许三姑娘的郎君也因病亡故了,这不,许三姑娘就回了娘家。”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众人的闲言碎语,丝毫不落的吹进了杨翊辰和许知窈的耳中。 这是他们二人经受了天意的捉弄后,头一次见面。 再见面,旧事不堪回首,前尘恍如隔世。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生处处是真理 杨翊辰和许知窈相对而立,百感交集。 半晌,二人只微微点了下头,便往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杨宛容一路纵马疾驰,不管不顾的狂奔,一直冲到了雁池畔,才停了下来。 一汪看不到尽头的碧水在阳光下徜徉,水面上金光粼粼。 杨宛容刚刚靠近雁池,就闻到了熏人的血腥气。 她心头一跳,看到池边堆积如山的猎物,其中甚至有体型硕大的灰狼。 猎物的旁边,燃起了个火堆,火堆上正烤着一只清理干净的兔子。 而一群人正忙着清理其他的猎物。 杨宛容看到火堆旁的男子,不禁“噗嗤”一笑,走过去道:“这么多猎物,不去清点领赏,却在这烤着吃,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百里照夜抬头看着杨宛容,只见她眼眶微红,笑容勉强,静了一瞬,才温声道:“在下烤的兔肉别有不同,二姑娘吃了,就不伤心了。” “谁伤心了!”杨宛容瞪着双眼,嘴硬道。 百里照夜的双眼沉静似水,一瞬不瞬的盯着杨宛容的眼睛。 杨宛容被看的心虚,微微低下了头,躲开了百里照夜澄净的目光,嘴上却仍不肯服软:“那我,勉为其难的尝一口。” 百里照夜抿唇一笑。 亥时,夜色深沉,白日的炎热消散了大半。 巍峨的城楼上灯火灿若星辰。 守城的兵卒神情肃穆的往来巡逻,寒甲触碰间发出冷然的摩擦声。 一队人马倏然冲破了夜色,跑在最前头的人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一叠声的大喊。 “武德司奉旨查案,速速打开城门!” “武德司奉旨查案,速开城门!” 城墙上的兵卒皆吓了一跳,赶忙冲下了城楼。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了起来。 黑压压的城门拉开了一道门缝。 不等城门完全打开,这一队人马便恍若疾风般冲了进去。 汴梁府尹程玉林有早睡的习惯,雷打不动,沾枕头就着。 可这几日,他这保持了几十年的好习惯被彻底打碎了,碎的七零八落。 今日他喝了点小酒,搂着爱妾,难得的再次恢复沾枕头就着的好习惯,却被一阵惊雷般的砸门声给吓醒了。 程玉林披着衣裳开门,也不管来人是谁,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敲敲敲,敲什么敲,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你是存心不让本官睡个好觉吗!想吓死本官吗!” 秦福玉一脸焦色的站在门外,等程玉林骂够了,痛快了,才急切道:“大人,武德司来人了,要提审麻大郎。” “......”听到这话,程玉林站不住了,顺着门框往下溜。 老天爷不开眼啊,怎么让武德司这群爪牙回了京! 但凡让刑部大理寺的堂官回来一个,他程玉林也不会死的太难看! “来,来,来的是谁?”程玉林哆嗦着嘴唇子问道。 秦福玉扶着程玉林,艰难道:“是,李叙白,李副指挥使。” 听到这个名字,程玉林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大人,快,快起来。”秦福玉连拉带拽的,将程玉林扶了起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大人,李叙白一个生瓜蛋子,有什么可怕的?” “你懂个屁!”程玉林骂道:“且不说他背后有官家撑腰,就说他那张骂死人不偿命的嘴,你家大人我,能骂的过他?” “......”秦福玉低声嘀咕道:“大人的嘴,能把死人给骂活了,跟他不相上下。” “你说什么?”程玉林双眼一瞪。 秦福玉缩了缩脖颈:“大人,李副指挥使在前厅喝茶,大人躲着不见,不合适吧。” “谁躲了!”程玉林接过官家手里的外衣穿好,深吸了一口气,大跨步走进了前厅。 双方公事公办的一阵寒暄,李叙白开门见山道:“程大人,本官奉旨察查谢慧娘失踪一案,烦请程大人将嫌犯麻大郎和此案的一应卷宗证据移交给武德司。” 程玉林算是头一回跟李叙白正面打交道,此前都是亲眼旁观了他和旁人的唇枪舌战,对这个人口齿恶毒的程度心有余悸,突然见李叙白一本正经的公事公办,他还有些不习惯。 但,他很清楚,麻大郎是个大麻烦。 他更意外的是,官家竟然不是命武德司监督他办案的,而是命武德司前来接收此案。 这个做法,简单粗暴但是行之有效。 解决他眼前的麻烦,足够行之有效。 他巴不得立刻马上把麻大郎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到汴河里去。 “好,好,一应卷宗证据都在议事厅,麻大郎在牢里,本官这就命人去提人,李大人派人交接就可以了。”程玉林答应的极其痛快。 李叙白看了四周一眼,一本正经的吩咐道:“郑校尉,于校尉,你们二人前去接收人犯,王副尉,张校尉,你们二人前去接收卷宗。” 众人应声称是,跟着汴梁府的参军往议事厅走去。 眼看事情一切顺利,程玉林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问道:“不知李大人可否了解此案的内情?” 李叙白微微挑眉,隐隐含笑:“程大人不如直接问,为啥我跟嫌犯麻大郎曾经是邻居,也有些交情,官家非但没有让我回避,反倒命我接收此案。” “......”程玉林很是意外李叙白这会儿的好脾气,竟然没有开骂,尴尬的嘿嘿一笑:“那,李大人可否给本官解惑?” 李叙白眯了眯眼,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来:“程大人可知道我是谁?” “......”程玉林一脸茫然:“知道啊,武德司的副指挥使嘛。” “那程大人可知道我爹是谁?” “......”程玉林暗骂了一声,这不废话吗! 李叙白一本正经道:“我是官家跟前的新贵,红人,官家不护着我,难不成去护着那群咬死人不偿命的疯狗?” “......”程玉林无语凝噎,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 见程玉林不语,李叙白嘿嘿一笑:“程大人与其不服气,不如从自己女儿里扒拉扒拉,万一有一两个争气的,自己不也能混个新贵当当吗?程大人,”他语重心长道:“自己吃苦不如别人吃苦,别人享福不如自己享福,最妙的就是,自己享福,看着对头吃苦!” “......”程玉林更加无语了,太有道理了,可是他没有女儿怎么办! 现在生也来不及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专业忽悠人 眼看着程玉林被自己说的一脸懵然,李叙白忍住了暗笑,一本正经道:“程大人,官家还年轻,宫里也还清净,一切都还来得及。” “......”程玉林茫然点头。 “所以,程大人,你知道你现在要干什么了吗?”李叙白眨巴眨巴双眼,一本正经道。 “我明白了,多谢李大人指点。”程玉林回过神来,诚心诚意的跟李叙白道了声谢,转身便往内宅走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他也还年轻! 季青临看的瞠目结舌:“大,大人,程大人,就,这样,走了?” “对啊,走了。”李叙白扬眉:“所以,你们的担忧,不存在了。” 季青临抚额长叹。 天爷啊,他都看到了什么! 回京的路上,他们把所有的阻碍都设想了一遍,发现最大的阻力应该会来自于汴梁府尹程玉林。 他们做了周密的应对措施,可没想到,这些措施统统都没用上,最大的阻力被李叙白三言两语的就给打发了。 “大人,你就不怕程大人当真生个女儿送进宫?”季青临问道。 李叙白一脸正色道:“程大人丑。” “......”季青临茫然道:“然后呢?” “女儿像爹。”李叙白言简意赅道。 “......”季青临转瞬明了,噗嗤一下笑喷了:“大人这话说的,女儿就没有像娘的吗?” “有啊。”李叙白回忆了一下程玉林的长相,也笑出了声:“不过程大人的基因太强大了,凭个貌美的娘,恐怕不会有啥改善。” “什么,基因是什么?”季青临没有听懂李叙白的话,疑惑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叙白微微挑眉:“程大人丑的太冒昧了,得多倾国倾城的美人才能压的住啊。” “......”季青临笑的前仰后合,直不起身来。 夜色深沉,李叙白一行人来去如风,很快便从汴梁府衙署赶回了武德司衙署。 进京的时候,李叙白一行人分成了三波,他带着一波赶往汴梁府提人和卷宗,而另一波司卒则直接去了甜水巷麻家,最后一波人则押着麻四郎先行回了武德司衙署。 此时的探事司议事厅里,热闹非凡。 李叙白一行人走进议事厅,看到空旷的地上坐满了人。 麻伯麻婶拘谨的站在角落里。 麻二郎拉着麻三郎,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麻五郎和麻六郎坐在地上,身边摆了两堆杂草,二人正兴致勃勃的斗草。 麻七郎和麻八姑娘坐在高高的椅子里,小心翼翼的吃着盘子里的点心,四条小腿儿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是这群人里最悠闲的了。 李叙白一时之间愣住了。 一贯气氛严肃的探事司议事厅,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菜市场! 没等李叙白说话,麻伯麻婶便拘谨而小心的走到了门口,粗糙的双手简直无处安放。 见此情景,李叙白率先开口,一如往常一样行了个子侄礼:“麻伯,麻婶。” 麻伯吓了个激灵,赶忙左躲右闪:“哎哟,大人,大人,可不敢这样,这不是要草民的命吗。” 李叙白也就不再勉强什么了,坐在主座之上,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麻伯是很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与李家之间如同鸿沟般的差距,赶忙一脚把麻五郎和麻六郎踹了起来:“快起来,没看到大人回来了?还不赶紧行礼!” 二人麻溜的爬了起来。 麻六郎定定的望着李叙白,张口便道:“他是李家二哥,不是什么大人。”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麻二郎眼疾手快的捂住了麻六郎的嘴,胆战心惊道:“大人,小六年幼无知,还望大人恕罪,恕罪。” 麻伯的反应就更加剧烈了,直接一脚就将麻六郎踹的跪倒在地,低声骂道:“快点磕头,快给大人磕头,满嘴胡吣什么!” 李叙白心里一阵唏嘘。 “好了,麻伯,孩子小,别吓坏了。”李叙白淡淡的吩咐司卒:“把五郎六郎七郎和八姑娘带到偏厅去。” 司卒应声称是,带着几个孩子离开了。 议事厅转瞬便安静了下来。 麻伯麻婶更加的局促不安了,手足无措的站着。 “麻伯,你可清楚麻大郎犯了什么事儿?”李叙白居高临下的看着麻伯,面无表情的问道。 麻伯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喊冤:“大人,大人,草民,草民的儿子冤枉啊。” 这一声冤顿时把麻婶紧绷的神经给哭断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二郎,哦,不,李大人,李大人,我家大郎他,他是个老实孩子,哪会有胆子干,干掉脑袋的事儿啊,李大人,看在,看在咱们从前是邻居的份上,放了大郎吧!” 哭声响起来,麻二郎和麻三郎也跟着跪倒在地,一脸悲戚的望着李叙白。 见此情景,李叙白心下一沉。 朝臣们尚且惧怕武德司的权势,更遑论寻常百姓了,见了武德司的人就像见了活阎王,多看一眼都怕丢了性命。 连武德司的厨子都能在市井中横着走。 那么,麻家人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敢在武德司衙署里撒泼打滚? 究竟是他们仗着和自己是旧日的邻居,才无法无天,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了他们,将他们视作一把刀? 李叙白静静的看着议事厅里的麻家人哭的哭嚎的嚎,喊冤的喊冤,半晌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麻婶哭的嗓子都哑了,眼睛也哭疼了,挤不出几滴眼泪来了,她才停下了哭闹,斜着眼睛小心翼翼的觑着李叙白的神情。 李叙白慢慢的透了一口气,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手指:“麻婶,这里是武德司,不是甜水巷的巷子口,撒泼打滚是没用的,你要是不嫌累,就接着闹,左右耽搁的是麻大郎的命,与本官何干!” 他的声音一如往昔,和在甜水巷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麻婶却打了个寒颤,被李叙白这话吓得遍体生寒。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封信 麻婶惊恐的打了个嗝儿,猛然抬手死死捂住了嘴,转头望着麻伯。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低微的抽泣声都听不到了。 见此情景,麻伯咬着牙狠抽了麻婶一巴掌,硬着头皮骂道:“你个败家婆娘,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泼打滚?你要是害了大郎的性命,老子我,我,我非休了你不可!” 麻婶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捂着脸半晌回不过神来,也说不出话,再也不敢拍着大腿放声痛哭了,只死死的咬着下唇呜呜咽咽的直落泪。 忍得脸庞都扭曲变形了。 麻伯和麻二郎麻三郎看不下去了,偏了偏头。 李叙白对麻伯的苦肉计心知肚明,也不戳破他们的心思,微微倾身,神情平静而淡漠的问道:“闹够了?哭累了?要是不够,本官可以给你们腾地儿,让你们闹个够。” “......”麻伯张了张嘴,艰难开口:“大人,草民知罪了。” 李叙白微微一笑,换了个姿势,看起来很是散漫,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是谁指使你们的?” “......”麻伯神情大变,支吾了半晌才道:“没,没,没谁。” “没谁?”李叙白挑了挑眉,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大人,大人!”麻伯还没有回过神来,看到李叙白往外走,他下意识的大喊了出来。 李叙白根本没有搭理麻伯,连头都没有回,径直走了出去。 麻伯见状,顿时慌了神,连滚带爬的追到门口,一把抱住了李叙白的腿,哭的泪涕横流:“大人,大人,二郎!二郎!” 李叙白停下脚步,慢慢的转过身,一瞬不瞬的盯着麻伯痛苦而绝望的脸。 麻伯被李叙白没有情绪的目光看的心里发寒,畏缩了一下,突然咬着后槽牙大喊起来:“草民说,草民都说,大人,草民说!” 李叙白微微挑眉:“愿意说了?” “愿,愿意。” “想通了?” “想,想通了。” “这就对了,自己儿子的命,你自己都不在乎,本官就更不在乎了。” “......”麻伯情绪低沉道:“是,是。” 李叙白正襟危坐着,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是谁指使的你们?” “草民真的不知道,”麻伯欲哭无泪道:“就是今日晌午的时候,有人往家里送了封信,说是大郎这案子交给了武德司,负责查这个案子的李大人是草民从前的邻居,只要草民按照信上说的去做,他保大郎平安无事的回来。”他微微一顿,忍了又忍,终于大声嚎啕起来:“草民没有办法啊,大郎真的是冤枉的,可是,可是草民,草民没法子啊,草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郎去死啊!” “你没有见到送信的人?” 麻伯短暂的犹豫了一下:“没有,信是隔着院墙扔进院子里的,草民,草民追出去的时候,没有看到人。” 静了片刻,李叙白沉声问道:“信呢?带来了吗?” “带,带了。”麻伯愣了一瞬,磕巴道。 “拿来。”李叙白伸出手。 赶忙从怀中掏出一页已经捏的皱巴巴的薄纸,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李叙白正要结果来,突然眼风一扫,看到麻婶正心虚又惧怕的盯着自己,他心神一动,收回了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放这。” 麻伯狠狠一怔,唇角嗫嚅,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按照李叙白的交代,将那页纸搁在了桌案上。 出于做过狗仔的敏锐性和警惕性,李叙白没有贸然拿起那张纸,反倒拿了个镇纸过来压在上头,又抓了支毛笔在上头逐字逐句的点着看。 麻伯和麻婶看到这一幕,更加心虚了,躲避着李叙白的目光,心虚的彼此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前世当了许多年的狗仔,练就了一副格外敏锐的心肠,麻伯麻婶方才一动,他便察觉到了他们满心的不自在,便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二人。 这页纸上所写的内容,跟麻伯方才所说的内容分毫不差,可以说一字不差,看起来像是没有丝毫破绽。 可偏偏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李叙白轻轻的放下毛笔,突然平静问道:“麻伯,你认字吗?” 麻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草民两口子连名字都不会写,草民一家子穷,只有四郎读过书,其他几个孩子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要不,要不也不会让四郎去,出京求大人。” “你们一家子文盲,目不识丁,那这信上的内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李叙白面无表情的问道。 “......”麻伯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季青临可没有李叙白这么好的耐性,眼看着麻伯一而再再而三的编瞎话哄人,他重重一砸桌案,怒目圆睁,凶神恶煞的骂道:“你个老小子,本官看你是想尝尝武德司的手段了吧,你再不老实,本官就打到你老实!哦,还有你的这几个儿子,本官的手早就痒痒了,正好拿你们泄泄火!” 麻伯狠狠的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草民,草民,草民说的都是实话啊!草民不敢蒙骗大人啊!” 李叙白终于不耐烦了,懒得再跟麻伯云遮雾绕的说废话,挥了挥手,冷声吩咐道:“都带下去,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 听到这话,麻伯麻婶彻底慌了神,声嘶力竭的喊叫求饶:“大人,李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真的没有撒谎啊!” 李叙白转过身,不听不看,任由人将麻伯一家子给拖了出去。 “大人,下官去动刑,肯定让他们老老实实的都交代了。”季青临撸起衣袖,克制不住熊熊怒火,简直想立刻冲进鞫问厅,给麻家人来个大刑伺候。 “动什么刑!”李叙白气笑了,听到麻家人哭叫喊冤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了,才哼笑一声:“就麻家那一家子的身板儿,能扛得住你几鞭子,他们可是如今唯一的线索了,万一打死了,咱们都得歇菜。” “......”季青临不甘心的问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大人,他们可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啊!” “放过?把老子当傻子糊弄,老子能饶了他们?”李叙白冷哼道:“先关一夜,他们怕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明天一早,肯定吐口。” 第一百八十章 倒霉的麻家 夜色渐深,武德司的司狱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凝重气氛。 麻家人被投入司狱中时,还是懵然的,直到厚重的牢门被重重关上,砸出沉重的“砰”的一声,将麻家人震得回了魂。 面前的铁栅栏上还残留着暗红色血迹,看起来斑驳狰狞。 他们是来喊冤的,对吧? “爹,咱们是来喊冤的吧?”麻二郎扒着拇指粗的铁栏杆,直着眼向外望去。 麻伯重重的摇晃了几下铁栏杆,发现那栏杆竟然纹丝不动,甚至连点声响都没发出,他才后怕起来,直起身子朝外望去,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无声的闭上了嘴。 “老头子,二郎说的对啊,咱们是来喊冤的,怎么把咱们给关起来了?”麻婶抹着眼泪哭哭啼啼道。 麻伯被麻婶哭的心焦,抬了抬手,这一巴掌到底没能落下去,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的骂道:“你个死婆娘,哭哭哭,就知道哭,哭丧啊!大郎就是让你哭的才这么倒霉的,你再这么号丧,这一家子迟早都得让你哭的死绝了!” 麻婶张了张嘴,惧怕的捂住了嘴,无声的抽泣。 麻七郎和麻八姑娘都还小,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更不清楚武德司司狱有多恐怖,甚至有些新奇,扑到角落里的干草堆上,扒拉的十分欢快。 麻五郎和麻六郎已经懂点事了,惊惧的对视了一眼,齐齐扑到麻婶的怀中,哭喊了一声:“娘!” 麻三郎走到麻伯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爹,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今天晌午的时候,明明没有人来咱们送过信!”他微微一顿咬牙切齿的问:“爹,你对武德司说谎了是吗?那是大哥啊,你要害死大哥啊!” “你!你胡说!”麻伯狠踹了麻三郎一脚:“我这是为了救大郎,你懂个屁!” “救大哥?怎么救?咱们一家子现在可都在牢里呢!”麻二郎扭过头,愤怒的低语。 “一家子,不,玉娘,玉娘在家,玉娘没有来。”麻婶突然发了疯一样大喊大叫:“玉娘,玉娘,玉娘啊。” “娘,你忘了,大嫂她回娘家了,说再也不回来了。”麻八姑娘抬起头,怯生生道。 “......”麻婶怔住了,打了个嗝儿,停下了哭嚎。 就在麻家人被一片愁云惨淡笼罩之时,几个武德司的司卒押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从栏杆外头走过。 “大郎,大郎!是你吗大郎!”麻伯抓着栏杆,朝那一行人大声喊着。 武德司的司狱幽暗潮湿,声音回响间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那高大的身影微微一顿,陡然转过头,一脸悲戚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爹!”麻大郎刚刚喊出一个字,就被身后凶神恶煞的司卒重重推搡着走远了。 麻伯眼睁睁的看着麻大郎消失在了甬道中,他的心神彻底崩溃了,死死的抓着栏杆,拼命的摇晃。 他的嘴张的极大,无声又绝望的呐喊。 与麻家人所在的牢房仅一墙之隔的鞫问厅里,李叙白闲散的歪坐着,一瞬不瞬的盯着刑架上的人。 押送麻大郎的司卒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李叙白微微挑眉,朝季青临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开了口:“动刑吧。” 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裹挟着浓重的磅礴血色,传到了隔壁牢房里麻家人的耳中。 麻家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爹,爹!”麻二郎和麻三郎突然齐齐跪倒在地,磕着头苦劝不止:“爹,大哥是冤枉的!你,你,你就跟大人说实话吧,别让大哥遭罪了!” 越来越凄惨的叫声和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周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粘稠的几乎难以化开,令人欲呕。 “我说,我说!”麻伯被这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熏得陡然清醒了过来,手伸出了栏杆,声嘶力竭的大声起来:“我要见李大人,李大人,李大人,我说!我都说!让我见李大人!” 经历了这样一番波折,麻家人已经失去了在议事厅面见李叙白的资格,自然更没有在他面前坐着的体面了。 李叙白正襟危坐着,神情淡漠的打量着麻家人。 麻家人齐刷刷的跪着,不敢抬头直视李叙白。 刑架上空空如也,次第不断滴落下来的鲜血昭示着方才的惨叫声不是幻觉。 李叙白轻咳了一声:“麻伯,你有什么话要说?” 麻伯哆嗦了一下,毫不犹豫道:“大人,草民方才没有说实话,草民有罪。”他微微一顿,继续开口:“那封信不是晌午送来的,是夜里武德司的官爷们去家里传唤草民之时,一位官爷塞给草民的,然后教了草民进了武德司,要怎么做,怎么说话,他还逼迫草民吃了个毒药,威胁草民如果不按照他交的这样做,要是说错了话,他就不给草民解药,要,要毒死草民。”他微微一顿,浑浊的双眼里老泪纵横:“草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可是草民的孩子们都是老实孩子,不该被冤死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你个死老头子,你为啥不说啊!你,你还要瞒着我!”麻婶头一个扑了过去,对着麻伯就是一阵捶打:“老头子,你,你有没有哪不舒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啊!” 说出了刚才的话,麻伯算是卸下了心里沉重的包袱,坦然却又心如死灰,劝慰着麻婶。 麻二郎和麻三郎也回过神来,朝着李叙白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李大人,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爹是被人胁迫,逼不得已的份上,饶了他这会吧。” 李叙白对麻伯没能扛到天亮就吐了口毫不意外,但是对他说出的话十分意外。 他知道武德司不是铁板一块,但没想到,武德司竟然漏的像筛子一样。 他抬头看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心领神会,阴恻恻道:“大人放心,敢在武德司里动手脚,就得有露马脚后的觉悟,下官这就亲自去拿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有毒 李叙白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他不认为哪个司卒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威胁了麻伯之后,还会留在武德司里等着被抓。 “大人,我爹,我爹这毒......”麻二郎大着胆子抬头看着李叙白,神情悲怆,欲言又止。 李叙白连看都没看麻二郎一眼,转头问麻伯:“那人喂了你毒药,除了教了你怎么应对,还对你说了什么?” 麻伯仔细回忆了片刻:“说了,他说,他说,”他欲言又止,最后心一横,咬牙道:“他说李大人在武德司里就是个摆设,抓着大郎这件事不放,就是要拿大郎当筏子立功,根本不是真心实意的要帮大郎,也不会管大郎的死活,他,他还说,大人是自身难保,也保不住大郎,只有他能救大郎,草民,草民,草民害怕啊,除了照他说的做,没有别得办法。” “没有了?”李叙白掀了下眼皮儿,淡漠问道。 麻伯畏缩着摇了摇头:“大人,真的,没有了。” “麻伯,你这样说一半藏一半,让本官很难办啊。”李叙白弹了弹手指,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压在桌案上的那页薄纸。 听到这话,麻伯的脸骤然就垮了,是方才从没有过的惊恐惧怕,欲哭无泪道:“大人,不是,不是草民要隐瞒啊,是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那人,是那人说,务必要让大人亲手接过这封信。” “......”李叙白微微挑眉,心中的那一丝猜测隐隐得到了证实,眉心浮现出了戾气:“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让本官亲手接过这封信。” 麻伯都快吓哭了,摇着头道:“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啊。” “砰”的一声,李叙白重重的砸了一下桌案,拍的自己手掌都麻了,怒不可遏的痛骂道:“说,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要给本官下毒,要毒死本官!” 麻伯吓的哆嗦了一下,瘫软在地,半晌动弹不了。 他是目不识丁,又不是傻,那人把信塞给他的时候,虽然没有说别的,但那句话交代的郑重其事,眼睛里的杀意藏都藏不住。 他一猜,就猜出了那人究竟想干什么。 “大人啊,草民有罪,草民是真的害怕,不敢说啊,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啊。草民有罪,草民知罪了。大人,大人,咱们是邻居啊,以前是邻居啊。”麻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怕极了。 既怕李叙白不肯救他,更怕李叙白也不肯救麻大郎。 李叙白对麻伯在想什么心知肚明,他没有戳破,只无声的等着季青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季青临便气喘吁吁的回来了,身后跟着当时去传唤麻家人的四个司卒。 “大人,夜里就是他们四个去的麻家,下官都给带来了。”季青临低声道。 那四个司卒个个神情泰然,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李叙白打量了一眼,对麻伯道:“你辨认一下。” 麻伯唯唯诺诺的抬起了头,目光闪烁,想看却又不敢直视。 “你不辨认,那本官就只能把你和大郎都当筏子了。”李叙白语出威胁。 听到这话,麻伯壮着胆子,一个人一个人仔细的查看端详,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季青临去叫人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这几个人原因,但武德司里没笨蛋,谁心里都清楚,无缘无故的,是不会随意把司卒提到鞫问厅问话的。 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心里没鬼,一脸坦然,任由麻伯端详,也任由李叙白和季青临审视。 “大人,没有啊,没有那个人啊。他们都不是!”麻伯惊呼了一声,满脸震惊之色。 “果然没有?”李叙白和季青临毫不意外的对视一眼。 麻伯点头如捣蒜:“大人,没有,真的没有。”他急赤白脸的辩白道:“大人,草民这回说的全是实话,没说一句假的!” 李叙白长长的“哦”了一声:“那之前,有假话?” “......”麻伯哽了一下,讪讪笑道:“大,大人,草民,这,这不都改了。” 李叙白不置可否的挑眉,问道:“你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发,鼻子眼儿都长什么样?” 麻伯一通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的描述道:“就是,就跟他们穿的都一样,头发,头发梳的也都一样,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季青临笑喷了:“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 麻伯的神情讪讪的,支吾道:“草民,草民不识字,说,说不好。” 李叙白摆了摆手,对季青临吩咐道:“把武德司里能画像的司卒找来,去议事厅,麻伯口述,让他把人画出来。” “是,按图索骥,下官这就去。”季青临应声称是,带着局促不安的麻伯退了出去。 “你们几个......”李叙白看了那四个司卒一瞬,沉声道:“你们几个把当时去麻家的经过,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到的,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都写清楚。” 这四个司卒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神物武德司司卒的首要就是不瞎打听,服从命令。 四个司卒其声称是,彼此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便各自找了个背人的角落,低着头奋笔疾书。 安排好了这些,李叙白这才抽出空去问剩下的麻家人。 麻婶就不必多说了,用李叙白前世的话来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日常生活就是围着自家男人孩子还有锅台转,眼力见识自然受限。 再加上没读过书,目不识丁,想要从她口中获得有用的线索,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叙白率先放弃了麻婶和几个年幼的孩子,命人将他们带回了议事厅,只留下了年纪稍大的麻二郎,麻三郎,麻五郎和麻六郎。 四个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流水样的刑具还是让人招架不住的审问。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飞了 鞫问厅里阴气森森,长年累月的鲜血浸淫,这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麻家的这四个儿子,四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几乎跳出了腔子。 “说说吧,这几日,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叙白在面对麻家这几个儿子时,倒是不像面对麻伯麻婶那般疾言厉色,更加的单刀直入。 麻家的这几个儿子,与李叙白算是同龄人。 在他的浅意识中,与同龄人交流,总是会容易一些。 而与明白的同龄人交流,更是少了花哨的废话。 听到李叙白的话,麻家的四个儿子面面相觑。 半晌,麻二郎率先开口:“前儿个夜里,约莫亥时,汴梁府的官差到家里去抓大哥,说是大哥拐带了礼部员外郎谢大人家的千金谢慧娘,要抓他回汴梁府审问。草民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认识当官家的千金,大哥自然喊冤,但是汴梁府从大哥的房里搜出了谢慧娘的首饰,最后还是把大哥给押走了。” 这一番说辞,倒是与麻四郎所说的不谋而合。 “后来呢?”李叙白问道。 麻三郎接着开口道:“大哥刚被抓走不久,草民和四郎就去汴梁府打听大哥的消息,汴梁府的官差说是大哥这案子是板上钉钉的了,但是他死活不肯说出谢慧娘的下落,他们,他们怀疑谢慧娘已经被大哥杀了,说,说大哥这次是死罪难逃了,如果能说出谢慧娘在哪,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要是还是死扛着不说,那就只能上刑了,挨一顿打最后还是个死。” 听到这里,李叙白已经咂摸出点不对劲了。 刚抓到人,既没有招供,也没有什么证据,就凭几件首饰,便能定一个人的死罪。 到底是这大虞朝的律法太儿戏呢? 还是这汴梁府的官差草菅人命呢? “除了那些首饰,汴梁府还有没有搜出别的东西?”李叙白沉声问道。 麻家四人齐齐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麻三郎摇头道:“没有,汴梁府就只搜到了那些首饰,所以草民一家商量后,才会让四郎出京去找李大人求救。” 李叙白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打了个转:“为什么会让四郎来找我,你和二郎都比他岁数大。” 麻二郎窘迫道:“草民,草民家里只有四郎读过书,认识字。”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神一动,突然问道:“四郎只是读过书?没有想过参加科举?” 麻二郎和麻三郎的神情一暗,皆是沉默不语。 麻五郎怯生生的开口道:“四哥六年前考过一回,没考中,爹就不让四哥再考了,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一个读过书的就行了,再考就是浪费银子。” “六年前,”李叙白震惊的合不拢嘴:“六年前四郎多大,有十二岁吗?没考中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麻五郎磕磕巴巴道:“当时四哥十四岁,爹说家里穷,供不起,就不让四哥再去私塾了,也不让他再考了,后来四哥就去学了木匠。” “木匠?”李叙白更加吃惊了,寻常人家供个读书人的确很难,而麻家只会更难。 孩子多,吃饭的嘴多。 但麻四郎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都到了可以挣银子养家糊口的年纪了,举全家之力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哪怕只是考到举人,也足以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了。 麻伯这样做,多少有些目光短浅了。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家里只有大郎娶妻了吗?” 麻二郎点头道:“是,爹说家里穷,只能紧着大哥先娶妻,草民几个小点的,慢慢往后排。” 李叙白皱了皱眉,问道:“你们都做什么营生呢?” 麻二郎道:“大哥和五郎在樊楼当跑堂伙计,草民和三郎都在樊楼后厨打杂,四郎在樊楼当木匠,五郎在樊楼迎客。” 李叙白懵了。 这一家子,这是跟樊楼套牢了吗? 看来樊楼不仅是大虞朝的纳税大户,更是给大虞朝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啊。 “那麻伯呢?麻伯在做什么营生?”李叙白问道。 麻二郎道:“爹说他年纪大了,做不动工了,就在家侍弄侍弄菜地,到州桥卖卖菜。” “出事之后,你们大嫂就回了娘家,一直没有再回来过吗?”李叙白问道。 说到这里,麻五郎露出了悲戚之色,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页纸,递给了李叙白:“方才,爹娘都在,草民不敢说,大人,这是今儿早上大嫂娘家送过来的。” “写了什么?”李叙白没有贸然伸手去接,只是示意麻五郎将信放在桌案上。 麻五郎急的都快哭出声了:“大嫂,大嫂要跟大哥和离!” 听到这话,李叙白愣住了。 心里的疑惑不断放大不断凝实。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谢家急匆匆的确认了谢慧娘的身亡。 汴梁府不加详查就定下了麻大郎的罪名。 麻大郎的媳妇迫不及待的要跟他和离。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一双手,在后头推着他,催着他赶紧不问是非的了结了这桩事,把麻大郎给捞出来。 既然幕后黑手急不可耐,那么麻家人的性命就是暂时安全的了。 想到了这些,李叙白反倒不着急了,一颗心沉静似水。 “好,你们还有什么没说的吗?好好想想。”李叙白平静道。 麻家的四个儿子齐齐对视了儿一眼,又齐齐摇头。 他们日日天不亮就上工,后半夜才下工回家,除非是天塌地陷的大祸,不然他们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事已至此,李叙白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挥了挥手,吩咐道:“带他们去议事厅。” 看到麻家的四个儿子都离开了,李叙白才小心的用竹镊子打开那封所谓的和离书。 薄纸上写着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全是繁体字,看的李叙白头疼眼晕。 他穿越到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衣食住行都适应的很好,唯一始终适应不了的,就是这笔画复杂的繁体字。 在这些繁体字的面前,他一个高等院校毕业的高材生,约等于文盲。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辨认了半晌,才勉强辨认出这封信的内容。 的确是一封如假包换的和离书。 只是看这字体,应该是请人代笔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拒绝内卷 四个司卒很快写好了当夜的行程。 李叙白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问道:“就这些了?没有遗漏?” 四个司卒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名司卒笃定道:“没有了,大人,卑职等知道规矩,背叛武德司者,诛九族,卑职等是武德司的老人了,绝不会背叛武德司的。” 李叙白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了。 即便这四个人有问题,眼下是绝对问不出什么来的。 夜色深沉如墨,李叙白走在幽暗的武德司里,整个人被无力的虚弱感笼罩住了。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大虞朝后,头一回有这样的感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个坑已经是清晰可见的了。 明知是坑,还要往里跳,这不是他李叙白的作风。 现在收手还来得急。 但是现在收手,就等于服软认输。 从此以后,他李叙白在大虞朝堂上就无法抬头做官了。 位极人臣是不必再想了。 从此,就只是个富贵闲人了。 李叙白心神一动。 富贵闲人,这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所追求的吗? “大人,大人,画像,画出来了。”季青临的声音把李叙白发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叙白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竟已经走到了议事厅外,而季青临刚好拿着画像,兴冲冲的迎了出来。 “画好了?我看看。”李叙白顿时将位极人臣还是富贵闲人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拿过画像仔细端详。 这一端详不打紧,李叙白心中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李叙白点着画像上那人的双眼,若有所思的问道。 季青临重重点头:“是眼熟,这眼睛,像是在哪见过一样,但是下官可以确定,这人不是武德司的司卒。” “但一定是我在武德司里见过的人。”李叙白重重的点了两下那画像上的双眼,眯了眯眼睛,心神一动,突然道:“这不是许四吗?” “许四?”季青临大吃一惊:“这不可能吧,这画像上的人看起来都得四十出头了,许四那孩子才十二岁,这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啊。” 李叙白也看出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这画像上的人,一眼看上去便老于世故,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算计的意味。 而许四脸庞青涩稚嫩,目光干净清澈,整个人怯弱的很,一眼就能望到底。 这两个人,乍一看像是同一个人,但仔细一看,却是气韵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的确不是许四,”李叙白点头道:“但是这两个人长得也太像了,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季青临中肯道:“大人,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何止千万,仅凭一张画像,并不能断定此人就跟许四有关系,况且许四现在凤凰山,和武德司的司卒在一起,一举一动都受到武德司的监视,别说他来不及返回京城做这些事,就算来得及,他现在要离开凤凰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叙白沉凝片刻,单凭一张画像,的确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和认定,而所谓的按图索骥就更是大海捞针了。 那么既然画像这条路走不通,不如果断的换一条路去试试看。 李叙白对查案并没有太多经验,但前世他多年狗仔的从业经历,降低了他的人生底线,而提高了他知难而退的适应性。 这让他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首先不会为难自己,其次要先去为难别人。 “麻伯的毒,医官怎么说?”李叙白担忧的问道。 听到这话,季青临笑出了声:“那哪是什么毒啊,就是点泻药,吓唬麻伯的,医官让他这几日不沾荤腥,自然就好了。” 李叙白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幕后之人,果然没有真的想要麻家人的性命,那就好办多了,他想了想,沉声吩咐道:“送他们回去,安排人盯着他们,不管他们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盯死了!” “大人放心,下官早就安排好了。甜水巷里里外外全是咱们的人。”季青临笑道。 “你办事,我放心,得啦,你熬着吧,我先走了。”李叙白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往前走。 “大人去哪?”季青临急切问道。 李叙白回过头,诧异道:“这大半夜的,我不睡觉还能干啥?” “......”季青临一脸懵然:“那大人早些休息,下官继续抓人。” “......”李叙白瞪大了双眼,一本正经的问道:“人在哪?。” “......”季青临一脸呆滞的看着李叙白,张口结舌道:“啊,什么?” “都不知道人在哪,怎么抓?”李叙白笑道:“行了,都散了吧,都回去睡觉,武德司加班又没加班费,这么拼命干嘛!” “大人是说真的?差事未了,就可以,下值休息了?”季青临彻底无语了。 他虽然听了个似懂非懂,不明白李叙白说的加班和加班费是什么意思,但并不耽误他听明白了别的。 差事没干完,就可以先休息了,这可是武德司里破天荒头一回的啊。 “不是,差事哪有干的完的,难不成你们就一直不睡觉?这也太没人性了吧!”李叙白比季青临还要无语:“有你们这么卷的吗,武德司每个月发你们多少牛马费啊,睡觉睡觉,都回去睡觉,不要影响我躺平的心情。” “可是,谢慧娘,还没有找到,不知是死是活。”季青临犹豫不决道。 李叙白微怔了一下,沉凝道:“在汴梁城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就算把武德司的人都撒出去,也未必能找到。不如派人去谢员外郎家外头守着,兴许会有所发现。” 季青临应声称是,赶忙安排去了。 李叙白嘴上说的轻松,可真正躺到后罩房的床上时,他却又疲惫又难以入睡。 窗外深邃的一片,俨然像极了他此时茫然的心境,和看不清未来的前路。 前世时,他困于生计,为柴米油盐奔波挣扎。 这一世,他不必再未几两碎银慌张,老天还给他开了一扇人上人的窗,他干嘛要心生胆怯,不去搏一搏呢。 搏一搏,说不定在这历史的大江大河里,他李叙白也不再是个无名的沙砾了! 大江大河,许四! 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坐了起来,点燃了灯烛,掏出那张画像,再度仔细端详。 明晃晃的烛火下,李叙白的双眼,简直比跳跃的火焰还要明亮。 灿若星辰! 第一百八十四章 谢慧娘死了? 天刚蒙蒙亮,李叙白就被急促而嚣张的砸门声给惊醒了。 “李大人,李大人,谢宅有动静了。”季青临在外头砸门砸的震天响。 李叙白睡眼惺忪的打开门,季青临那张焦急的脸在他的面前有些模糊,他掩口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有什么动静?谢慧娘回去了?” “不是,”季青临急切道:“是谢慧娘的灵堂搭起来了!” “......”李叙白喷了,惊讶的瞪大了双眼:“死了?能确定是谢慧娘死了吗?” “......”季青临摇头,一把将旁边的司卒薅了过来:“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 司卒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情有一丝萎靡不振:“卑职也不知道是不是谢慧娘,天还没亮的时候,谢宅派出去的人突然回来了几个,没过多久,谢员外郎和谢夫人就跟疯了似的冲出去了,后面还跟着一口棺椁,卑职看着不对,就安排了两个司卒暗中跟着,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谢员外郎和谢夫人就带着棺椁回来了,谢宅的灵堂也搭起来了,跟着一起回来的司卒回禀说,是下人在一处荒宅里找到了谢慧娘的尸身,卑职觉得事情不对,就赶紧回来回禀大人。” “你们亲眼看到谢慧娘的尸身了吗?”李叙白心里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司卒摇头:“没有,跟过去的两个司卒赶到的时候,谢慧娘已经被收殓了,他们就没敢贸然现身。谢员外郎毕竟是朝臣,而谢慧娘又是个姑娘,还是得慎重一些。” 李叙白微微点头。 他前世时,世人尚且讲究死者为大,而大虞朝这个古代,讲究就更多了。 “大人,你看这,怎么办?”季青临皱眉问道。 李叙白才不相信谢慧娘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着回来了,这也太巧了,他抬了下眼皮儿:“你信吗?” “下官不信。”季青临摇头道。 “你呢?”李叙白看向司卒。 司卒愣了一下:“咱们正找人呢,她就死着出现了,这也太巧了,卑职也不信。” 李叙白笑了:“既然咱们都不信,那就一起看看去吧。” 槐花巷谢宅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谢慧娘是小辈,又未出阁,丧事不能大操大办,谢宅的门楣上没有挂白,只是将两盏红灯笼给撤了下来。 整座宅院里也没有丝毫办丧事的样子,只是将谢慧娘生前住过的绣楼挂了白,用作停灵。 这灵堂格外的简薄。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椁。 谢慧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并没有提前备下棺椁之类的丧葬之物,这口黑漆漆的棺椁,也是临时找来的。 灵堂里,白烛闪动,轻烟袅袅。 几个小丫鬟跪在灵前,哭哭啼啼的往火盆里扔着纸钱。 只是这哭泣能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李叙白几人一路走来,看到谢宅的下人们都行色匆匆,神情哀伤。 “大人,夫人悲伤过度,几次昏厥,老爷分身无暇,让小人前来迎接大人。老爷稍事整理,便来拜见大人。”谢管家恭敬而卑微的低声道。 李叙白微微点头:“是本官叨扰了,谢小姐失踪一案现在由本官接手,本官定会查清楚此案。” 一听这话,谢管家激动的老泪纵横:“大人,小姐,小姐死的冤枉啊。” “本官知道,本官定会查明案情,严惩凶手,还谢小姐一个公道的。”李叙白淡声道,走进了灵堂。 入目是一片惨淡的白幡,悲戚的哭声不绝于耳。 李叙白唏嘘不已。 不管谢慧娘曾经如何,十几岁的她死于非命,到底可惜可叹。 “李大人,下官来迟了,李大人莫怪。”就在李叙白愣神的时候,谢苏恒急匆匆的走进灵堂,行礼道。 李叙白摆了摆手:“谢小姐一案,现在由本官接手了,还请李大人配合本官。” 谢苏恒愣了一下:“李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 李叙白环顾了灵堂一圈儿,目光落在跪在一旁的几个丫鬟身上。 谢管家顿时心领神会,对几个丫鬟道:“你们先下去。” 几个丫鬟静默无声的退了出去。 看到灵堂里没有了外人,李叙白面无表情的淡声道:“本官需要开棺验尸。” “......”谢苏恒变了脸色,痛彻心扉的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啊大人,小女含冤而死,下官又怎么忍心让她再死后受辱啊大人。” “......”李叙白张了张嘴:“怎么,谢大人这是不愿意将凶手捉拿归案,让谢姑娘沉冤得雪,大仇得报?” 谢苏恒急切道:“凶手,凶手不是已将在汴梁府监牢了吗?” 李叙白平静问道:“谢大人觉得,麻大郎是凶手?” 谢苏恒口舌发干,脸色发白,心里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麻大郎跟谢慧娘素不相识,无仇无怨的,根本不可能对谢慧娘痛下杀手。 可这话,他不能说。 “麻大郎是不是凶手,这是李大人该查的,下官无法揣测。”谢苏恒毫不退让道。 李叙白哽了一哽,淡淡道:“既然谢大人知道此案是本官在查,那么,本官要开棺验尸,还需要谢大人同意吗?” 谢苏恒的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来,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的确,武德司要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现在李叙白跟他商量开棺验尸,不过是出于同情。 换言之,就是给他脸了。 季青临站在李叙白的身后,像是猜到了谢苏恒在想什么,长眉一轩,冷着脸,蛮横无理道:“谢大人,武德司的规矩,跟你商量事给你脸了,你别给脸不要脸,等武德司不跟你商量的时候,你可别后悔!” “......”谢苏恒没跟武德司打过交道,但没少听武德司的赫赫凶名,听到季青临这话,他踉跄了一步,脸上一派枯败。 那黑漆漆的棺椁里,躺着的是他的幼女,如珠如宝疼了十七年的幼女! 活着时受辱,死后还要受辱! 谢苏恒挣扎了许久,才咬着后槽牙道:“好,好,不过,不能,不能外传!” 李叙白微微挑眉:“好。” 第一百八十五章 验尸也没结果? 灵堂的门紧闭着。 灵堂里只剩下了武德司的一行人,连谢苏恒和谢管家都被打发了出去。 谢慧娘的尸身已经收殓了,但是还没有封棺。 说是开棺验尸,其实只需要验尸。 这次官家出巡凤凰山,武德司的大部分司卒都跟着一起去了,只留下了少数司卒驻守京城。 仵作路无尘也没跟着一起去。 正好被季青临给抓了壮丁。 路无尘踩着椅子扒着棺椁,脑袋探到棺椁里,仔细查看起谢慧娘的尸身。 他一边说,季青临一边奋笔疾书的记录。 “死者女,尸身完整无外伤,”路无尘缓缓的摸着谢慧娘的头:“头骨无塌陷,口鼻干净,颈部无勒痕,手指干净,脸色发黑,初步判断是中毒而死,死于今日寅初到辰初。” 听到这些,李叙白惊诧的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 谢慧娘失踪了这么几日,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在今日遇害了? 静了半晌,李叙白问道:“中毒?能查出中的是什么毒吗?” 路无尘仔细验完了谢慧娘的尸身,摘下护手,清洗着双手,摇头道:“只这样验尸是验不出来的,只有剖验,才能查出死者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而丧命。” “剖验,那不可能。”季青临摇头道:“谢苏恒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是啊,”李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就这样简单的验尸,都跟他掰扯了半天,这要是再跟他说剖验,那他不得拿刀砍死咱们啊!” 季青临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来,低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叙白问道:“停灵是三天,对吧?” “对。” “那就,先回武德司,审麻大郎。” “......”季青临想不通李叙白的胸有成竹是从何而来的,唯一的线索死了,还不能剖验,明明这案子现在陷入了毫无头绪的境地,可李叙白怎么能这么镇定自若呢。 李叙白看出了季青临的不解,嘿嘿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虽说这路不知道是生路还是绝路,但是早早的把自己给愁死了,生路也就变成绝路了,那多冤枉。” 麻大郎从汴梁府监牢换到武德司司狱后,整个人一直都处于惴惴不安中,吃不下也睡不着。 尤其是去了鞫问厅,亲眼目睹了司卒将一个犯人打得血肉模糊后,他直接就绝望了。 这直接导致,麻大郎再度被带进鞫问厅的时候,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拉都拉不起来了。 “大人,草民,草民真的不认识什么谢慧娘啊,大人,草民真的冤枉啊。”麻大郎瘫在地上,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李叙白听这话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这麻家人似乎除了会哭着喊冤,一点有用的事儿都说不清楚。 不过也可以理解,大虞朝的朝臣和百姓,对武德司天然都有一种畏惧。 进了武德司的人,没几个能全乎出来的。 “麻大郎,你先起来,本官有事要问你,你这样,本官没法问话,那就只能让你当个冤死鬼了。”李叙白耐心的劝道。 麻大郎愣了一下:“大人,相信草民是冤枉的?” 李叙白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就你这个胆子,别说是杀人了,就是多看谢慧娘一眼,你都得哆嗦!” 麻大郎哭笑不得:“大人,草民都快,都快吓破了胆了,大人还,还,还说笑。” 看到麻大郎的情绪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李叙白沉声问道:“前日白天,你都去了哪,跟谁说过话,都做了什么?” 麻大郎边想边说:“前日,草民辰初时分去樊楼做工,见得就是掌柜和伙计,还有食客,没有见过别的什么人,也没有做过什么别的事,一直到戌末下工回家。” “路上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情?”李叙白问道。 麻大郎摇头:“没有,前日草民下工比往常晚,下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草民急着回家吃晚饭,走的很快,没有碰到什么人。” 这一切都在李叙白的预料之中。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他吩咐人将麻大郎送回了牢里。 “大人,这人什么都不知道,一看就是谨小慎微的,跟谢宅和谢慧娘也扯不上半点关系,这些是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事情,汴梁府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就将他定成了拐带谢慧娘的嫌犯?”季青临皱眉道:“而且仵作验尸发现,谢慧娘是死于今日晨起,这个时候,麻大郎正在武德司司狱里关着呢,时间也对不上啊。那这几日到底是谁在看守谢慧娘,又是谁杀害了她?” 李叙白思忖道:“现在首要的事,就是要先查到谢慧娘这几日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到底是中了什么毒死的。” 季青临无奈道:“这些只能剖验,谢苏恒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明着不能来,暗着还不能来吗?”李叙白挑眉道。 夜色深沉,四周静谧无声。 谢慧娘的死并没有刻意对外宣扬,槐花巷里都没有几户人家知道这件事。 但笼罩着谢宅上空的阴云凝聚不散,谢家人个个屏息静气,不敢乱说乱动。 谢慧娘是嫡女,生前极受宠爱,所住的绣楼位于谢宅中最好的位置。 景致秀丽雅致,三层小楼也修建的格外精巧。 可如今,这里变成了谢宅最为阴森恐怖的地方。 白幡在夜风中起起伏伏,白烛的光影影绰绰的。 丫鬟们压抑的哭声在深夜里传的极远,听起来有些瘆人。 “小姐,婢子知道你死的冤,婢子给你多烧些纸钱啊,你在下头也要穿金戴银的啊。” “嘘,你听,外头好像有人在哭。” “哪有,你别吓唬人了,明明是刮风的声音。” “你们还不知道吗?小姐死的冤,夫人说,要,要把咱们这些保护不力的下人都发卖了。” “卖,卖了?卖去哪?” “卖去哪也不如待在谢家啊!” “你们听,那不是风声,就是哭声,就是哭声!” “小姐啊,小姐,婢子们知道你死得冤,你,你别吓唬婢子们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谁在哭? 哭声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像是远在天边,却又像是近在耳畔。 几个哭灵的人都是谢慧娘的丫鬟,本来就因自家小姐的意外枉死心怀忐忑,现在一听这凄惨阴森的哭声,顿时汗毛乍起,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会是,是小姐回来了吧?” “别胡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小姐,小姐就不能回魂吗?” 像是为了应和这句话,忽然一阵夜风吹了进来,灵堂里的白幡被吹的起起伏伏,烛光忽明忽暗。 “小,小姐,小姐,婢子,婢子知道你死的冤枉。” “小姐,你,你可别吓唬婢子啊!” “哐当”一声,窗户被重重的吹开了,夜风狂卷而入,将灵堂里的东西吹了个七零八落。 所有的白烛齐刷刷的倏然熄灭了。 灵堂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阴森森的黑暗中。 几声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了起来,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丫鬟们惨叫着,争先恐后的冲了出去。 黑漆漆的棺椁轻微晃动了几下,骤然出现了一只毫无血色的手。 后半夜下了一场急雨,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晨起推开窗,空气清新,碧叶冲刷的纤尘不染。 李叙白心情大好,正往膳房赶去,却被人堵在了半道上,一句话就将他的好心情给说的烟消云散了。 “大人,谢慧娘出殡了!”季青临气喘吁吁道。 “什么?这才第二天,怎么这么着急就出殡了!”李叙白惊呼一声,变了脸色。 季青临摇头道:“下官也不清楚,盯梢的司卒刚刚回禀的,下官已经吩咐司卒去拦着送葬的队伍了。” “走,看看去。”李叙白也顾不得吃饭了,拔腿便往外走。 槐花巷里住的多是和谢苏恒一样,有些祖产的低阶官员,大家家世相似,官位不相上下,平日里往来极多,谁家有个动静,顷刻间便会从巷口传到巷尾。 昨日晨起,一口漆黑的棺椁抬进谢宅的时候,就惊动了不少人。 各家都在私底下悄悄的打听着,只是谢宅的下人口风极紧,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事。 而今日晨起,一队送葬的队伍竟然抬着那口漆黑的棺椁,从谢宅走了出来。 这支队送葬队伍的规格,正是未出阁的女儿该有的。 哀乐一响,纸钱撒了满地,槐花巷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哀叹惋惜不已。 纵然谢慧娘生前的名声多有不堪,可她现在死了,人死如灯灭,所有的不堪和可悲都化作了一抹青烟。 散尽了。 可送葬的队伍还没走出槐花巷,就被武德司的司卒给拦住了。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谢苏恒气的咻咻喘着粗气,怒火冲天的质问李叙白。 李叙白带着人,在送葬队伍前头抱臂而立,面色凝重的问道:“谢大人,今日才是谢姑娘停灵的第二日,为何这么着急就出殡下葬?” 谢苏恒错了错牙,忍着怒气道:“李大人,小女未婚早逝,按着规矩,是不能在家中停灵,也无法葬入祖坟,昨日在家中停灵一日,今日才出殡,已经是破了规矩了,怎么?李大人连下官的家事也要管吗?” “谢大人的家事,本官不感兴趣,但,”李叙白挑了下眉,望向令人窒息的棺椁,沉甸甸的开口道:“但是,谢姑娘的尸身,本官要带走。” “李叙白,你不要欺人太甚!”谢苏恒勃然大怒,气的脸色青白,嘴唇颤抖不止。 “那些人是武德司的人吗?” “看着像。” “什么像,那就是!你看他们穿的官服,就是武德司的官服!” “武德司怎么了,武德司也不能开口就讨要人家姑娘的尸身吧!” “莫非,莫非是谢姑娘,死的,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你不是废话吗,看送葬的架势,明显不是病亡啊。” “你们不知道吗,前些日子谢姑娘失踪了。” “那就难怪了。” “就算是失踪过,人家姑娘也没了,还不能放过她吗?” “武德司的人就是蛮横的狠。” “他们怎么能算的上是人?”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渐渐将矛头都指向了李叙白一行人。 李叙白坦然以对,寸步不让。 “李叙白,你当真不让?”谢苏恒怒气未消,强忍着没有再度发作,平静的问道。 李叙白也平静的回道:“谢姑娘的尸身,本官必须带走。” “你,你敢,你想动我的女儿,除非,除非我死了!”谢夫人“嗷”的惨叫一声,从送葬的队伍中冲了出来,抓着李叙白的胳膊来回摇晃,哭的声嘶力竭。 季青临见状,赶忙带着司卒冲了过去,一把就将谢夫人给拉开了。 “谢大人,谢夫人,”季青临扭着谢夫人的手腕,一脸凶相的盯着谢苏恒:“武德司的手段你清楚,向来就没有武德司办不到的事!” 说完这话,他手一松,将谢夫人重重的推了出去。 谢苏恒赶忙扶住了踉跄的谢夫人。 “老爷,不能,不能让他们带走慧娘,不能让慧娘死后受辱啊!”谢夫人瘫软在谢苏恒的怀中,哭的站都站不住了。 谢苏恒抿了抿唇,将谢夫人交给丫鬟,脚步沉重的走到李叙白的面前,咬牙切齿的低声问道:“李叙白,你到底要干什么!昨日,不是已经验过尸了吗?你现在要慧娘的尸身干什么!” 李叙白也压低了声音道:“谢大人,谢姑娘死的冤枉,昨日验尸,并没有验出她真正的死因,难道谢大人不想知道,谢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谢苏恒低语:“李叙白,你想干什么?” 李叙白听出了谢苏恒话中的松动之意,趁热打铁道:“剖验,只有剖验,才能知道谢姑娘真正的死因,知道她最后被囚于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剖验!”谢苏恒大吃一惊,低声喃喃自语,踉跄了几下,陡然回过神来,克制着满眼的泪水连连摇头,低声道:“不,不行,绝对不行!” 李叙白进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谢大人,你要明白,本官不是再跟你商量。” 谢苏恒倏然抬头,盯着李叙白的双眼,唇角嗫嚅了半晌,脸色最终变得一片灰败。 第一百八十七章 挖坟 傍晚的时候,天边残阳似血,旷野里长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金灿灿的晚风中摇曳,暗沉沉的墓碑在荒草间若隐若现。 这片坟地与别的坟地不太一样,并不是一片无主的乱坟岗那样简单。 这片坟地里埋得多半都是世家大族早夭的子孙。 祖宗规矩,早夭的,未出阁的子孙,都是不可以葬入祖坟的。 世家大族不忍心子孙身后落魄,埋在乱坟岗里无人祭拜,尸身被野狗啃食。 经年累月下来,这片荒野里渐渐的坟头林立,墓碑森然,乌鸦成群结队的在坟堆间盘旋。 这日晨起,荒野里起了一座新坟,墓碑上的字迹还是簇新的,闪着幽幽的冷光。 残阳黯淡了下来,只余下天边的一抹微光。 这座新坟旁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晚风瑟瑟,吹动坟旁的荒草,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一群漆黑如墨的乌鸦从坟间窜了出来,冲天而飞。 谢苏恒目光悲戚的望着潮湿的坟土,哽咽道:“李大人,求你看在小女身后凄凉的份上,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李叙白负手而立,郑重其事的点头道:“谢大人放心。” 谢苏恒张了张嘴,颓然道:“还请李大人保密,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内子。小女早逝,内子悲痛欲绝,已经卧床不起了,若是,若是知道小女下葬后又被开棺验尸了,她,她定然受不了这个打击的。” “谢大人放心,本官只开棺验尸,多余的话,本官不会乱说的。”李叙白平静道。 谢苏恒知道事已至此,他再也没有阻拦的借口了,神情沉痛的点了下头。 李叙白透了口气,吩咐道:“挖吧。” 司卒们扛着锹,一锹一锹的挖开了早上才埋好的新坟。 那口黑漆漆的棺椁露了出来。 几个司卒跳下深坑,合力将棺盖上的长钉起了出来。 深坑里响起沉闷的摩擦声。 棺盖被一点点的推开了。 露出了静静的躺在棺椁里的女子。 如今正是夏日,天气炎热,棺盖推开的一瞬间,一股腐败的气息便蜂拥而出。 棺椁里的尸身已经开始有了腐败的迹象。 包裹着尸身的衣裳,被污渍浸透了。 路无尘系好护脸,捂住口鼻,扒着棺椁,重新勘验尸身。 锋利的薄刃划过腐败的皮肉,发出瘆人的动静。 李叙白摸了摸寒毛乍起的胳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谢苏恒听到这动静,难以控制的泪如雨下。 路无尘的动作极是利落,剖验很快便有了结果。 “大人,经过剖验发现,死者胃部还残留着没有消化完的佛豆,另外,卑职可以断定,死者死于鹤顶红。”路无尘将尸身上剖验的痕迹收拾干净,爬出深坑,一边清洗双手一边沉声道。 李叙白微微点头。 佛豆是啥,他还不太清楚。 但是鹤顶红,他知道,就是砒霜。 古代的砒霜纯度不高,但是一指甲盖的分量也足以毒死人了。 李叙白问道:“本官记得昨日勘验的时候,路仵作说死者没有挣扎的痕迹,那这鹤顶红,难不成是她主动喝下去的,或者是她根本不知道她吃的东西里有鹤顶红?” 路无尘思忖道:“死者是怎么喝下鹤顶红的,卑职不知道,但是死者的确没有挣扎的痕迹,脸颊也没有被掐过的痕迹,很明显,鹤顶红不是人灌进去的。还有,那些少量的佛豆是生的,甚至可以说是新鲜的,也就是说刚刚摘下来,就被死者吃下去了。” “刚摘下来的,新鲜的生佛豆。”李叙白转头问季青临:“发现谢慧娘的地方种的有佛豆吗?” 季青临摇了摇头:“下官带着人在那处荒宅里里外外仔细搜过了,只有一些常见的荒草,更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别说是佛豆了,连野菜都没有一棵。” “汴梁城里种佛豆的地方不多吧?”李叙白问道。 “不多。”季青临沉思道:“佛豆耐寒不耐热,汴梁城不宜种植,产量也不如别的地方高,所以城里并没有大规模的种植,只有些农户零星种植,这个时节,正是新鲜的生佛豆上市的时候,市面上不算少见。” 听完了季青临对佛豆的描述后,李叙白又看了路无尘从谢慧娘的胃里取出来的残余佛豆,他拼凑出了一颗完整的佛豆的模样。 佛豆,其实就是蚕豆。 生蚕豆比熟蚕豆鲜美。 就在李叙白和季青临几人分析剖验的结果时,谢苏恒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暗,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李叙白不动声色的瞟了谢苏恒一眼,问道:“谢大人,不知谢姑娘的丫鬟还都在府里吗?” 谢苏恒微微一怔:“在,都在,慧娘虽然不在了,但那些丫鬟都是签了活契的,是要去别的院当差的。” “好,本官需要查问这些丫鬟。”李叙白平静道。 谢苏恒犹豫了短短一瞬,便点头同意了。 一行人重新折返槐花巷谢宅,谢苏恒吩咐谢管家将谢慧娘用过的丫鬟带来时,谢管家神情大变。 “怎么了?丫鬟人呢?”谢苏恒神情不虞的问道。 谢管家支支吾吾道:“那几个丫鬟,那个,小姐下葬之后,那个,夫人就让小人,把,把那几个丫鬟给发卖了。” “发卖了?卖给谁了?卖去哪家牙行了?”谢苏恒脸色一变,一把揪住了谢管家的衣襟,疾言厉色的问道。 谢管家吓了个踉跄,胆战心惊的回道:“就,就卖给过路的,过路的人牙了,不是,不是汴梁城的牙行,下晌,人牙就带着,带着人出,出城了。” “从哪个城门走的!”季青临大声问道。 “听,听人牙说,他们,他们要往西去。”谢管家吓得满头是汗。 听完这句话,季青临一言不发的转身,带着众多司卒纵马疾驰,绝尘而去。 “谢大人,这丫鬟,卖的可够着急的,你就这么缺银子吗?”李叙白似笑非笑的瞥了谢苏恒一眼。 “......”谢苏恒的脸色一白,张口结舌的支吾了半晌,最终心虚理亏的沉默了下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自救 “诶,大哥,这批货看着成色都不错啊,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这回咱们可发了。”牛二看着身后塞得满满当当的牛车,眼角眉梢满是喜色。 牛大粗着嗓子吆喝道:“货是不错,卖的出去才是咱们的银子,这一路上可得当心着点,别让货跑喽。” “那不能够!”牛二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谁敢跑,我就把谁的腿打断!” 两个人说着话,在官道旁搭好了帐篷,连吼带吓的把牛车上的人都轰了下来。 这些人全部都是十几岁的姑娘。 个个生的眉清目秀的。 有几个甚至姿容不凡。 这些人的手腕都被绳索捆着,又被一条长长的绳索连在一起。 为了防止这些人逃跑,牛大牛二兄弟俩每日只给她们一顿饭,而且是一眼能看的到底的清汤寡水,也就勉强活命而已。 这样折腾几天,这些身体娇弱的姑娘就被折腾的腿脚发软了,别说是逃跑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二十几个姑娘走的踉踉跄跄的,只是从牛车到帐篷这短短的几步路,她们便气喘吁吁了。 牛大牛二搭的帐篷不大,二十几个姑娘一进去,立马塞得满满当当的。 牛二在帐篷外头又扎了一圈儿挂满了尖刺的栅栏,足足有一人多高,紧紧的贴着帐篷围了一圈。 牛大将牛车赶到帐篷门外,牢牢的挡着门口。 “大哥,我这心里老是突突跳,老觉得不安稳,像是要出事一样。”牛二绕着帐篷又检查了一遍,和牛大一起坐在了牛车上。 听到这话,牛大啐了牛二一口:“呸,说什么晦气话!”他微微一顿,皱着眉头道:“不过这生意挣钱是挣钱,风险也大,我也打算走完这趟货,咱们就慢慢的脱身出来,换个地方做正经营生。” “大哥真这么想?”牛二诧异问道。 牛大仰头望天:“这种货走多了,伤阴德,我可不想让咱们牛家断子绝孙。” 黑漆漆的帐篷里挤满了姑娘,顶着炎炎烈日赶了一整日的路,帐篷里的气味不那么好闻。 “月白姐,月白姐,你怎么样,好点没有?”风清抬手试了试月白的额头,急的眼眶都红了:“怎么,怎么还这么烫。” 姑娘们被送进帐篷里时,就被松了绑。 那绳索绑的极紧,把手腕都勒出了深深的痕迹,白日里捆着也就算了,如果深夜还捆着,只怕还没到地方,所有人的手就都不能要了。 一身粗布衣裳的风清和月白挤在帐篷的角落里,背对着其他人,她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掰开了喂到月白的口中。 “风清,”月白勉强睁开双眼,察觉到了唇边的一股清甜,她偏了偏头,气若游丝的低语道:“风清,别浪费了,我,我是不成了,你,你好好活着。” “月白姐,你别这样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风清泫然欲泣,长时间的缺水,她的嘴唇都干裂起皮了,稍稍一动唇,血珠子便渗了出来。 说着,她把掰开的点心又往月白的口中喂去。 月白摇了摇头,躲开风清的手:“风清,你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风清红着眼眶道:“月白姐,别的姐姐,出京的时候就都,都被卖了,现在,就剩咱们两个人了,月白姐,你别丢下我,我,我怕。” 白日里烈日当空,深夜时皓月千里。 似水月华洒落在帐篷上,黑漆漆的帐篷里明亮了几分。 带着尖刺的栅栏的影儿倒映在帐篷上,看起来格外诡谲。 “风清别怕,”月白勉强抬手,整理了一下风清散乱的头发,伏在她的耳畔低声道:“夜里,丑时到寅时,人,睡得最熟,趁着,趁着只熬了一日,你还有体力,跑出去。” 风清疯狂摇头:“月白姐,我,我不能,我做不到。” 月白抱住风清,把她揽进自己的怀中,断断续续的低语:“好姑娘,不怕,我,我和你一起。”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但对于心怀希望的人而言,又是短暂的。 帐篷外,干了一整日的牛大牛二,睡得鼾声如雷。 帐篷里,胆战心惊了一整日的姑娘们终于疲惫不堪的睡着了。 月白和风清倏然睁开了双眼,彼此对视着。 风清动了一动。 月白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 风清趴在地上,揭开了帐篷的一角。 “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风清刚刚感受到帐篷外头新鲜的气息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阴恻恻的低语。 月白和风清惊恐的齐齐回头。 只见紧挨着她们身后的姑娘不知何时竟然醒了过来,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极大的杏仁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但说出的话却幽冷又无情:“你们如果不带我一起逃,我就跟外头两个人告发你们。” 听到这话,风清正要发火,月白却按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若想逃,大可以自己逃,为何要为难我们?” 那姑娘动了一下腿:“下牛车的时候扭了脚,没有人帮忙,我爬不过那栅栏。” “......”风清低哼了一声:“原来你是要求我们帮忙?那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那姑娘讥讽道:“我求你?你以为就凭你们俩,能逃得出去?”她定定的望着映在帐篷上的栅栏影儿:“那栅栏上有尖刺,看你养的身娇体弱的,能爬得上去?” 听到这话,月白的脸色一暗,破釜沉舟一般咬牙道:“那就,一起逃,大家一起逃。” 姑娘神情一滞,微微笑了,朝月白抬了抬下巴:“我叫楚流萤。” 月白亦是一笑:“我叫月白,她是我妹妹风清。” 楚流萤爬到月白和风清身边,低声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月白虚弱的喘了口气,低语道:“外头的栅栏离得太近,没有办法从帐篷底下钻出去,不如,想办法把帐篷撕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打他! “撕帐篷?”楚流萤低笑出声:“这帐篷是油布的,你想徒手撕开,别做梦了?” “月白姐说行,就肯定行,”风清狠狠的剜了楚流萤一眼:“你自己做不到,就别在这说风凉话。” 楚流萤也不恼怒,只是轻讽着望着月白,看她究竟想怎么做。 “风清,你来帮我,”月白沉稳道:“楚姑娘,等我和风清把帐篷撕开后,你小心的将其他人都叫醒,千万不要惊动外头的两个人。” 楚流萤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风清也皱了皱鼻尖,冷哼一声。 月白抿了抿唇,从发髻中摸出一枚磨得尖利的绣花针。 月白捏着针,闪着微光的针尖从下往上在帐篷上戳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洞。 月白和风清拉着帐篷的底边,用力往两边一拽。 静谧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撕裂声。 帐篷从下自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夜风瞬间吹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楚流萤不禁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你还愣着干什么,把她们叫醒啊。”风清轻讽道。 楚流萤回过神来,赶忙轻手轻脚的叫人。 月白和风清继续撕扯着帐篷。 那二十几个姑娘醒过来后,懵然中,便看到帐篷被一道口子撕成了两半。 皓月繁星在裂缝间若隐若现。 二十几个姑娘懵的都忘了尖叫,也忘了动。 月白转头,对着帐篷里鸦雀无声的一群人低声道:“姐妹们,把这铁栅栏推了,咱们就有生路了。” 姑娘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怯生生的问道:“可是,咱们没有户籍,活契也在别人手里,又能跑到哪去?” 月白低声道:“大虞律法,贩卖人口是重罪,只要能跑出去,汴梁府自然有法子查实咱们的身份。” 姑娘们踟蹰不前,帐篷里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楚流萤知道再耽搁下去,谁都跑不了,索性不再跟这些胆小又愚昧的人废话,拖着扭伤的条腿,挤到了月白和风清的身旁。 外头一人多高的栅栏上挂满了尖刺,简直无处下手。 月白想了想,脱下了鞋子套在手上,握着尖刺,用力往外推着栅栏。 风清和楚流萤见状,也如法炮制。 三人合力之下,栅栏终于有了一些松动和倾斜。 这动静终于惊醒了外头守门的牛大牛二。 二人掀开帘子一看,怒吼了一声。 二十几个姑娘也终于回过了神,一起往月白三人所在的方向涌去。 牛大牛二也反应极快,一个人守在门口,另一个则绕到了帐篷的后头。 月白见势不妙,赶忙虚弱的喊了一声:“去门口!” 众人不假思索的调头往门口冲去。 牛二一看如潮水般涌过来的人群,惊恐的尖叫了一声。 “你们,你们干什么!” “你们没有户籍文书,没有身契,跑了就是流民!” “是逃奴!” 众人脚步一顿,踟蹰了起来。 “别听他吓唬人!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怕跑不出去吗!”楚流萤大喊了一声:“我们都是良民,朝廷法度,买卖良民是重罪!抓住他们俩,我们是大功一件!” 听到这话,原本气息奄奄的众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蜂拥着冲了出去。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狠狠的推了牛二一把。 这一下子可算是挑动了众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七手八脚的把牛二给按倒在地。 “打他,打死他!”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煽动起了众人的激愤情绪,不约而同的冲着牛二拳打脚踢起来。 “诶哟,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打我!” “你们,你们是在找死!” “大哥,大哥救我,大哥!” 有人打了头一下,后面的人打起来就更顺手了。 牛二从中气十足的大喊,渐渐变得声嘶力竭,最后气若游丝起来,连“救命”两个字都快喊不出来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牛大回过神来,回到前头一看,便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牛二被打得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最后被人捆的像粽子一样,扔到了牛车上。 牛大的脚步一滞,心神飞转,他掉头就跑,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看到抓住了一个人,众人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人去哪了?”月白抬头一看,看到了牛大跑得飞快的背影。 楚流萤脸色一变,大声喊道:“跑了,不能让他跑了!” 听到这话,众人亢奋的狂追而去。 “李大人,卑职打听到买走谢慧娘的大丫鬟的人牙,走的就是这个方向,咱们沿着这条路追,今天夜里准能追上。”司卒勒马而立,转头对李叙白道。 李叙白点点头:“先前找到的那几个丫鬟都是干杂活的,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必须得尽快找到那两个大丫鬟。” 季青临催马赶上,低声问道:“大人,你是觉得这几个丫鬟有问题,还是觉得谢慧娘死的有问题?” “说不准,但是卖丫鬟卖的这么快,谢大人好像没这么缺银子吧?”李叙白思忖道。 季青临皱眉道:“谢大人祖产丰厚,别说不缺银子,就算是缺银子,也不是卖几个丫鬟能凑出来的。” 李叙白扬鞭催马:“那谢夫人这么着急的卖丫鬟,就不是因为缺银子,而是要隐瞒什么了。” “大人,前面有发现。”先行一步打探消息的司卒急匆匆的回转报信。 季青临催马迎了上去:“怎么了,什么发现,前面出什么事了?” 司卒气喘吁吁道:“前面发现了一顶破损的帐篷,附近没有人,帐篷外头有铁栅栏,帐篷门口有打斗的痕迹,还有牛车在帐篷外头停留过。” 听到这话,季青临神情大变,转头对李叙白道:“大人,看来真的出事了,咱们得快些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叙白沉声问道。 “大人,这是人牙拐子运人时惯用的伎俩,看来咱们追上了,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不见了。”季青临催马疾行,一叠声的急切道。 李叙白顿觉不妙,也追了过去。 赶到时,李叙白看到了满地狼藉。 先行赶到的司卒已经将现场仔细勘查过了一遍。 “怎么样?”季青临问道。 司卒回禀道:“大人,卑职仔细勘查过了,这里曾经有两名人牙停留过,帐篷里关押了至少二十人,是用牛车运送的,而且发生过打斗,现所有的人都不见了,根据残留的痕迹分析,有许多人跟着牛车往汴梁城方向去了,只有一人是往相反的方向跑了,卑职已经安排人分头去追了。” 李叙白对汴梁城附近的路还不是很熟悉,转头问季青临:“从这里到汴梁城有几条路?既然是往汴梁城方向来的,那为什么咱们没有遇上?” 季青临点点头:“是有三条路都通往汴梁城,所以咱们才没遇上。” 司卒接口道:“大人放心,这三条路,卑职都派人去追了。” 第一百九十章 事变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在偏僻的小路上疯狂疾驰。 马车里捆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老大,还是你料事如神啊,知道姓牛的那兄弟俩要坏事,就带着弟兄们来堵人了。”车辕上坐着一胖一瘦的两个男子,皆是一袭黑色的窄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色面巾,露出来的眉目端的一派冷厉狠毒。 瘦高男子神情漠然的盯着前路,鄙夷道:“那兄弟俩就是个废物点心,连两个丫头片子都看不住!” “可不就是废物吗!”矮胖男子极为信服瘦高男子,点头如捣蒜:“幸亏老大反应快,要不这俩臭丫头就跑了!”他微微一顿,有点想不明白:“为啥不直接弄死她们俩,不就一了百了了,干嘛非要费劲的再把人送回汴梁城啊。” 瘦高男子淡漠的瞥了矮胖男子一眼:“公子的事,是你我可以打听的吗?” “......”矮胖男子顿时神情一肃,闭紧了嘴。 夜色幽深,一队人马急促的冲破茫茫深夜。 “大人,这里。”司卒大喊了一声。 李叙白和季青临齐齐翻身下马。 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磅礴的血色中,隐约可见不少人一动不动的在地上趴着躺着。 一架牛车散了架,显然遭受了不小的冲击。 李叙白被这令人欲呕的血腥气熏得神情一滞,赶忙大声疾呼:“快,快救人,看看还有没有活的,快救人!救人!” 司卒们赶忙挨个检查。 “这有个活的!”季青临把摞在一起的两个人扒拉开,骤然大声喊道:“快来个人,过来个人。” 趴在上头的姑娘后背上插着一把刀,季青临翻过来才发现,那刀洞穿了姑娘的身体,刀尖探了出来,正好扎在下面那个姑娘的肚子上。 血洞不大,但是伤口极深,将两人扒拉开后,鲜血汩汩的往外冒。 “姑娘,姑娘,醒醒,姑娘,醒醒。”李叙白轻轻拍了拍那姑娘的脸。 那姑娘呻吟了一声,幽幽的睁开了双眼,入目就是一双妩媚和英气兼具的凤眼,一时之间看了愣神儿。 “姑娘,你叫什么?”李叙白温和的问道。 那姑娘回了神,眨了眨双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楚楚可怜的低语:“奴,叫楚流萤。” 李叙白微微颔首,看着只剩半条命的楚流萤,不禁目露怜惜:“楚姑娘,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出了什么事?” 楚流萤气息奄奄道:“我们,我们都是良民,是被人牙胁迫买卖的,原本我们抓了一个人牙往京城逃跑,可是,可是跑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两个黑衣人,袭击了我们,那两个黑衣人抓走了两个姐妹,人牙,人牙也跑了。” 李叙白神情一滞,急切问道:“抓了谁?知道叫什么吗?” 楚流萤喘了口气:“是,是一对姐妹,姐姐,姐姐叫月白,妹妹叫风清。” 李叙白和季青临齐齐对视了一眼,顿觉不详。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李叙白问道。 楚流萤往京城方向看去:“他们,往京城方向走了。” “追!快追。”季青临安排了一部分司卒,急切的大声吩咐起来。 这些司卒闻风而动,跟着季青临倾巢而出。 “大人,一共还有六个活着的,但都受了重伤。”剩下的司卒清点完现场的姑娘,神情沉重的回禀。 李叙白心里一沉。 这里躺着的足有二十多个姑娘,却只有六个还活着。 十几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散在了盛夏的深夜里。 难怪这里的血腥气如此的浓重。 “都带回去吧。”李叙白顿了一顿,轻声道。 司卒应声称是。 听到这话,楚流萤怯生生的抬眼,看着李叙白问道:“不知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李叙白一对上楚流萤那双柔弱无骨的眼睛,态度便不由自主的温软了下来,轻声道:“楚姑娘别怕,我们是武德司的官差。” 楚流萤神情一滞,若有似无的点了下头:“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了。” 她看的很清楚,这群武德司,都以眼前之人马首是瞻。 看来这人是领头儿的,而且官还不小的样子。 司卒将楚流萤扶上马车,她依靠着门口,凝神片刻,低声问道:“大人,不知回京之后,大人要如何安置我们这些人?” 李叙白看了马车里挤挤挨挨的六个人,这六个姑娘经过了简单的包扎,都已经苏醒过来了,只是伤势严重,情况都还不是很稳定。 他很是发了一阵的愁,思忖片刻才道:“你放心,武德司会妥善安置你们的。” 黑漆漆的马车在夜色中疾行。 瘦高男子突然眯了眯眼,飞快的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老大,怎么了?”矮胖男子疑惑不解的问道。 瘦高男子冷厉道:“后头有人追过来了,人数不少,都是铁骑。” “......”矮胖男子诧异的惊呼:“就为了俩丫鬟,不至于派铁骑吧?” “那谁知道!”瘦高男子疯狂的扬鞭催马,深夜里的茫茫薄雾被冲的七零八落。 “大人,前头有马车疾驰的声音。”司卒凝神侧耳听了片刻,转头道。 季青临神情冷厉的重重一扬鞭子:“追,谁放走了他们,明日就不必再进武德司的大门!” 武德司的追风快马哪是黑衣人所驾的马车所能比的。 饶是黑衣人用尽了全力扬鞭催马,也渐渐的被身后的铁骑给追上了。 瘦高男子索性不再逃窜,而是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武德司的司卒借机将黑衣人和马车包围了起来。 季青临堵在马车前头,目光狠厉的盯着车辕上的两个黑衣人。 瘦高男子看到季青临,跳下了马车,骤然一笑:“原来是武德司,兄弟们何德何能,竟然能惊动了武德司的副尉大人亲自捉拿!” “竟然忍得本官,那就是老熟人了,就没有必要藏头露尾了吧。”季青临居高临下的盯着瘦高男子,妄图看到那黑色面巾覆盖住的长相。 瘦高男子仰天大笑:“季副尉就不必诈在下了,这汴梁城里,有谁不知道季副尉的赫赫威名,在下一介小卒,还是不要污了季副尉的眼睛!”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连环套 眼看着黑衣人不上套,季青临索性也就不再废话了,提着鞭子一指马车,扬声道:“把马车里的人留下,本官放你们走。” 瘦高男子和矮胖男子对视了一眼,骤然狂笑了起来:“季副尉,在下知道,武德司要的人,没有要不到的,但是在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恐怕不能如此轻易的将人交出去。” 季青临挑眉一笑:“那,就只能手上见真招了!” “老大,咱们,就两个人,打,打不过他们一群啊。”矮胖男子压低了声音道。 “你给老子闭嘴!”瘦高男子转头凶狠的吼了一嗓子。 听到这话,季青临都笑出了声,这是从哪来的两个活宝,还没打呢,就打算先认怂了。 “要么打,要么滚,利索点,别浪费本官的时间!”季青临晃了一下长刀,刀身上明晃晃的寒光晃了对面两个黑衣人的眼睛。 瘦高男子和矮胖男子对视了一眼。 “老大,要不咱们,跑吧。”矮胖男子是知道武德司手段的厉害的,胆战心惊道。 瘦高男子掀了下眼皮儿,漫不经心道:“怂包才会不战而逃!你是怂包吗?” “我,我不是。”矮胖男子疯狂摇头。 瘦高男子抽出长剑,遥遥一指季青临,挽了个剑花。 冷厉寒凉的剑光直逼季青临的面门而去。 矮胖男子见状,从车辕上飞身而起,双手一晃,手上骤然多了两柄大刀,舞的虎虎生风。 季青临在马背上微微侧身,躲过了犀利的剑光,随即长刀一横,迎上了矮胖男子的双刀。 “当啷”一声巨响,矮胖男子手上的双刀被齐齐的崩断了,刀尖激射而出,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树冠应声晃动了几下。 矮胖男子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激起了无尽浑浊的灰尘。 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吐了口血出来。 瘦高男子听到动静,提着剑冲着季青临刺了过去。 黑漆漆的马车顿时没有任何阻拦的暴露了出来。 司卒们见状,蜂拥而至,将黑棚马车给捂了个严严实实。 季青临察觉到了瘦高男子犀利剑气中的杀意,赶忙聚起一口气,长刀向前一横,神情凛然,严阵以待。 谁料那瘦高男子却突然重重甩了一下衣袖。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凭空响起。 半空中骤然腾起一阵浓重的白烟。 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季青临神情大变,提着长刀便冲进白烟中,一阵疯狂的劈砍。 可白烟中却没有始终半点动静。 没有惨叫声,更没有鲜血飞溅。 白烟散尽,这里变得空无一人了。 方才那瘦高男子和矮胖男子早已没了踪影。 季青临盯着白烟消散的地方,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李叙白催马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的喊出了声:“哎哟我去,烟雾弹啊!” 季青临微微低头,惭愧低语:“大人,下官办差不利。让歹徒跑了。”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跑了就跑了,两个拿钱办事,与人消灾的小喽啰,就算是抓到了,也问不出什么来。” 听到这话,季青临更加羞愧难言了。 在武德司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喽啰和大喽啰之分,只要进了武德司的大门,不吐出点货真价实的东西来,就别想好好的去见阎王。 “吱吱呀呀”的一阵轻响,早已关闭了的汴梁城门缓缓的打开了一道缝隙。 城门内的绚烂的灯火琉璃,市井光景,温暖如昔。 一队人马快若疾风般的闯进了城门,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校尉,这些人就是武德司的吗?” “可不是么,要不能这么嚣张?大半夜的砸门,咱们不但不能开骂,还得老老实实的给人家开门。” “这可真够憋屈的!” “这满京城的人,有几个人对上武德司能不憋屈的?” 武德司门口的司卒远远的看到李叙白一行人,赶忙打开大门,迎了上来。 “李大人,”司卒殷勤的扶了李叙白下马。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李叙白诧异的问道。 司卒一脸难色,压低了声音道:“医官院的王院使来了,哭着闹着要见大人。” “......”李叙白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张口结舌道:“哭着,闹着,要见我?” “对,”司卒重重点头,神情怪异的难以言说,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还,还满地打滚来着。” 李叙白和季青临齐齐对视了一眼。 这真的是王汝凯? 李叙白知道这次前往凤凰山避暑,王汝凯以自己年老为由,没有伴驾出行。 那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武德司里闹腾什么! “走,看看去。”李叙白把马鞭塞到司卒手中,大跨步的进了衙署。 还没走到议事厅,就听到了里头鬼哭狼嚎般的叫嚷声,其间还夹杂着司卒忍笑的劝慰声。 “不行,你们就得给我找出来!” “今天找不出来,我就在你们武德司赖着不走了!” “李叙白呢!让那小子出来!” “哎哟我的宝贝儿哟!你怎么就丢了啊!” “王院使,你的什么宝贝儿丢了啊?跑到我们武德司撒泼打滚来了,正好,我们司狱空牢房多的是,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李叙白走进议事厅,看到坐在地上,一边拍大腿,一边硬生生挤着眼泪,嚎啕大哭的王汝凯,戏谑笑道。 “你,你个忘恩负义的小郎君!”王汝凯打了个嗝,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李叙白的手,神情凝重的低语:“我丢了个药匣子,你赶紧给我找回来。” “药匣子?里头都有什么?”李叙白也敛了笑意,严肃问道。 王汝凯沉声道:“里头是两丸假死药!” 听到这话,李叙白愣了一下,神情微变:“王院使,你那药匣子丢了几天了?” 王汝凯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啊,这假死药我早就制出来了,只是解药始终没有头绪,怕假死药被人误服了,便给锁起来了,就刚刚,就刚刚,我把解药制出来了,想要看看效果,这才发现放假死药的药匣子不见了。” “……”李叙白懵了:“王院使,假死药不都是吃了之后,到时间药效就没了,自己就醒过来了吗,你这怎么还要解药啊,你这是假死药还是真死药?” “……”听到李叙白的话,王汝凯两眼放光,像一头饿极了的狼,绿油油的盯着李叙白:“你怎么知道假死药不用解药?你是从哪看到的不用解药的假死药?方子呢,拿给我看看!” 第一百九十二章 醒了 李叙白被王汝凯这一连串的发问给问蒙了,突然心神一动,问道:“王院使,你那假死药吃了以后是个什么症状?” 王汝凯皱了皱眉:“这次的两丸假死药是我新制的,还没人吃过,不过,”他微微一顿,凝神道:“不过药童试过之前几次的假死药,症状应该差不多,都是气息全无,面色发青,身体冰冷,一脸死人样呗。” “那这个解药,几天之内要吃下去?要是不吃解药,会是什么后果?”李叙白问道。 “还能有什么后果!若是三日之内不服用解药,假死就变成真死了!”王汝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李叙白,李郎君,李大人啊,人命关天的大事啊!赶紧,你赶紧派人,找药匣子去啊。” 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疾言厉色的问道:“季副尉,槐花巷那还有司卒盯着吗?” 季青临愣了一下:“有,下官没有让司卒撤回来。” “好,”李叙白招了下手,让季青临靠近些,附耳低语了几句。 季青临连连点头,沉着脸色出了门。 “李大人,李大人,我那药匣子,药匣子啊!”王汝凯抓着李叙白的衣袖,唯恐他也借机溜了。 “王院使,别这样,容易让人误会。”李叙白哭笑不得扯开王汝凯的手,胸有成竹道:“王院使放心,你的假死药,我肯定给你找回来。” 王汝凯张口结舌了半晌,才坐了回去,一本正经的掸了掸衣袖:“那好,我就在这等着,什么时候找到,我什么时候再走。” “......”李叙白气笑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狡黠道:“不走就不走吧,正好,我这有两个病人,正好请王院使给看看啊。” “......”王汝凯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上了李叙白的贼船,下都下不来了。 李叙白嘿嘿一笑,不由分说的就将王汝凯给拖出了议事厅。 厢房里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丫鬟。 “不是,这,李大人,欺男霸女的事儿,老夫,老夫可不干啊!”王汝凯一看这情景,脸色大变,调头就往外跑。 “欺男霸女?别逗了,王院使,我是谁?我们武德司要欺男霸女,还用得着把人弄晕了?”李叙白一把拽住了王汝凯。 “......”王汝凯微微挑眉,花白的胡须翘了翘。 这话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王汝凯就这样被李叙白给说服了,伸手给两个丫鬟切了个脉:“这俩丫头没有大碍,就是被人打晕了。” “哦,被人打晕了,”李叙白明白了,转头吩咐司卒:“去端盆冷水过来。” “回来!用冷水,醒过来也得伤了风。”王汝凯横了李叙白一眼,狠狠的掐住了丫鬟的手腕。 不过片刻功夫,两个丫鬟嘤咛一声,一先一后的醒了过来。 李叙白惊讶极了。 这其貌不扬的白胡子老头,还真有几分手段。 武德司接手这桩案子之后,便到谢宅查问过谢慧娘身边的丫鬟,李叙白和季青临在发现二人的时候,便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月白从迷蒙中清醒过来,一眼就认出了李叙白,挣扎着行礼道:“婢子,叩见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风清也跟着行了个礼。 “行了,你们现在能回话吗?”李叙白面无表情的问道。 月白点头道:“婢子无碍。” 王汝凯见状,掩口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道:“年纪大喽,熬不住了,老头子去眯一会儿,你小子,”他瞪了李叙白一眼:“要是找不到我的药匣子,老头子跟你没完!” “正好,还带回来了几个受了伤的人,王院使正好去看看。”李叙白一脸深沉的道。 王汝凯的脚步一顿,无可奈何的瞪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权当没有看见,故作深沉的抿唇不语,上下打量起月白和风清。 月白和风清满心不自在的对视了一眼。 “大人,”月白紧张道:“你想问什么,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叙白正襟危坐着,思忖问道:“谢慧娘为什么会急匆匆的出殡?” “......”月白和风清的脸色齐齐一变,紧张的对视了一眼。 “怎么?不想在这说?想换个地方说?”李叙白脸色一沉,威胁道。 月白顿时白了脸,唇角嗫嚅道:“不,不是,婢子,婢子不敢。”她微微一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是,是夜里灵堂闹了鬼,老爷和夫人,才,才,才着急,着急安葬了小姐。” “闹鬼?”李叙白来了精神:“是怎么回事?” 月白哆哆嗦嗦道:“婢子,婢子也不知道,夜里,夫人让婢子和风清几个小姐的贴身大丫鬟把小姐的东西收拾了,出殡的时候一并带着,灵堂里只留了几个小丫鬟守灵,子时刚过,棺椁里就有了动静,把小丫鬟们都吓跑了。” “那后来呢?”李叙白问道。 “后来,小丫鬟们都跑了,灵堂空了,婢子和月白姐姐,还有其他两个姐姐一起进了灵堂,但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风清惊魂未定道:“但是,但是小丫鬟们都说的真真的,老爷和夫人就着急了,吩咐下来,当天出殡安葬。” 李叙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灵堂闹鬼,为什么要卖了你们?” 月白和风清对视了一眼,神情凄苦道:“婢子们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出了事,婢子们难逃罪责,主家迁怒婢子,发卖了婢子,是婢子罪有应得。” 李叙白皱眉问道:“你们都被发卖了,那当夜在灵堂守灵的丫鬟呢?不得被活活打死啊!” 月白摇了摇头:“老爷夫人都不是嗜杀之人,不会随意打杀奴婢的,最多,最多也就是发卖了。” 李叙白微微颔首,神情凝重的问道:“上次你说,你是谢慧娘的贴身大丫鬟,谢慧娘被放出来的时候,是你来接她的,那么,你再仔细说一遍当日的情景,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能漏掉。” 这话,武德司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 月白并没有流露出意外或者不耐烦的神情,冥思苦想的回忆,还是之前武德司查问时的那套说辞。 没有半点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无所获 李叙白也没有从月白的话中听出什么异常。 他凝神片刻,问道:“你没有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信?” 月白摇了摇头:“婢子不知道,那封信是从车窗外头扔到马车里的,小姐看到那封信后,就立刻让车夫停车,还不许婢子们跟着,自己下了车。” “她不让你们跟着,你们就真的没有跟着?”李叙白一脸怀疑的问道。 风清夹着哭腔道:“大人,小姐,小姐的脾气不好,婢子们,从来都不敢在小姐面前阳奉阴违。” “......”李叙白一阵无语。 也不知道这俩丫鬟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装的一无所知,反正在李叙白看来,不上点手段,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想了想,挥了挥手,招过司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司卒的脸色变了几变,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天边微明,深幽的天幕变得灰蒙蒙的。 忙活了一整夜,基本是一无所获,白忙活一场。 李叙白走出厢房,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对这件案子,他心里隐隐的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只是还需要证实。 他刚走回议事厅,季青临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怎么样?”李叙白急切问道。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季青临满脸喜色,唇边的笑意按都按不下去:“早上谢慧娘出殡的时候,的确有一辆马车从后门出去了,但是当时时辰尚早,而且槐花巷里正乱,没有人留意到,只有后巷的一个拉泔水的老伯看到了。” 李叙白也喜形于色,忙追问道:“查到马车去哪了吗?” 季青临道:“那马车上没有徽记,又是最寻常的灰棚马车,下落不太容易查找,下官已经吩咐司卒全城搜查了。” 李叙白知道在这个没有监控的古代,要想找一个人,一辆车,有多难。 这事儿,急不得。 但是人命关天,他又怎么可能不急。 “月白和风清简直是一问三不知,一句有用的都说不出来。”李叙白恨得咬牙切齿的,苦恼的按了按额角。 一整夜没睡觉,李叙白熬得头疼。 他暗自唏嘘,这要是放在前世,熬这点夜算得了什么! 都怪穿越到这个大虞朝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太有规律了。 看到李叙白满脸郁结,季青临忍笑道:“大人,像月白风清这样的大丫鬟,都不是从外头买的,都是从小就养在府里的,对主家是绝对的忠心耿耿,不上点手段,轻易是不会说的。” 李叙白认同道:“可不是吗,嘴那叫一个严实,不过,”他狡黠一笑:“我已经想到对付她们的的手段了,不见血的那种。” 季青临好奇问道:“什么法子?” 李叙白故弄玄虚的挑了挑眉:“你猜!” “......”季青临哑然失笑。 李叙白也笑了,问道:“那俩人贩子抓到没?” 季青临无奈道:“找到是找到了,可是找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死了。” “都死了?”李叙白大吃一惊:“俩人贩子,干的招人恨的事多了,估计想让他们俩死的人也不少,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杀人,搞不好就是为了灭口呢?” 季青临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汴梁城是一座不夜城,深夜里有深夜的忙碌,天明后又有天明的繁华。 天光初亮,苦水巷里便有了脚步声和人影在晃动。 这巷子里住的多是穷苦人家,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了。 这日晨起,窄窄的巷子口里堵着一辆灰棚马车,把本就不宽敞的苦水巷口,给挡了个严严实实,给进出巷子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这是谁家的马车啊,怎么停到这了。” “就是啊,这多挡路啊!” “谁家这么阔,都坐上马车了!” “这肯定不是咱们苦水巷的马车!” “怎么,咱们苦水巷就不能阔气起来了?” “还阔气?咱们苦水巷穷的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就在苦水巷的百姓围着马车议论纷纷之时,一队司卒纵马疾驰而来。 “武德司办案,闲人退散!” 听到这声怒吼,围观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武德司办案,还不有多远跑多远,等着掉脑袋啊! “大人,就是这辆马车。”司卒翻身下马,在马车旁束手而立。 李叙白和季青临走到马车旁,仔细查看了一番。 “可以确定是谢慧娘失踪前乘坐的马车吗?”李叙白沉声问道。 司卒赶忙从马车里抱出一包衣裳:“马车里有换下来的裙衫和珠钗。” “那就赶紧拿给谢大人和谢夫人辨认啊。”季青临急切道。 司卒应声称是。 “等等,先别让他俩辨认。”李叙白赶忙拦住司卒:“这衣裳还有用,先回武德司。” “......”季青临心领神会:“大人是要拿这衣裳诈一诈那俩丫鬟?” 李叙白高深莫测的眯了眯眼:“你猜!” 月白和风清二人只是被人打晕了,实际上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休养了一阵儿,便恢复的差不多了。 但是二人置身于武德司衙署中,谨慎的连门都不敢出。 月白倒还好,性子安静稳重,也不觉得有多么憋闷。 可风清就受罪了,她一向活泼,骤然遭逢大难,她萎靡不振了一阵儿,用过早饭后,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风清困在这方寸之间,不能出门走动,也不敢大声说话,憋得她抓心挠肝的难受。 “月白姐,咱们要在这呆多久啊?” “月白姐,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关着咱们?” “月白姐,你说老爷和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卖了咱们?” “月白姐,我们,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的,老爷夫人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风清压低了声音,一句接一句的问着。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乱说话!”月白看了四周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风清,你要记着,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以后不管到哪去,你都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 风清吓的哆嗦了一下,白着脸色问道:“月白姐,你的意思是说,老爷夫人,不是,不是要卖了,卖了我们,而是想,想杀了我们。” 月白淡淡的瞥了风清一眼:“刚跟你说过不许乱说话,你又不长记性,从前吃亏吃的还少吗?这回连性命都险些丢了,还不把嘴逼紧点!” 风清吓得噤了声,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不厌诈 日头渐高,晌午炽热明亮的阳光斜入厢房。 风清揉了揉肚子,郝然低语:“月白姐,我饿了。” “你啊!”月白伸手点了风清的额头一下,无奈的摇头笑了笑:“等着,我去膳房取些饭菜。” 风清赶忙站了起来,娇嗔笑道:“哎呀,这点小事怎么能让月白姐亲自去呢,我去,我去取些饭菜回来。” 自从李叙白问完话后,月白和风清二人就被安置到了后罩房,离着议事厅极远,远离了令她们心生畏惧的武德司司卒,但好在离膳房极近,吃饭方便。 风清的胆子大了几分,脚步轻快的往膳房走去。 “哟,风清姑娘取午饭来了,来,都给你们备好了。”膳房的厨娘并不知道月白风清二人的来历,但看武德司对二人的态度,俨然不是对待犯人,厨娘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对两个年轻貌美又安分守己的姑娘,也是客客气气的。 风清笑眯眯的道了声谢,目光在食案上一扫而过,看到还有几个搁的满满当当的乌木托盘,不禁诧异的问道:“大娘,都这个时辰了,还有这么多人没有吃午饭啊,武德司里这么忙啊。” 胖乎乎的厨娘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像一池温润的春水:“大人们都吃过了,这是给重伤的那几个姑娘准备的,一直温在灶上,这不,大人们传话过来说,那几个姑娘醒了,我这就把饭菜盛出来了,等着大人们过来拿呢。” “姑娘,重伤?”风清愣了一下,问道:“大娘,是昨天夜里和我们一起的那些姑娘吗,就是大人们从人牙手里救出来的?” “大人们的事,我哪知道啊,”厨娘摇着头笑道。 风清想了想,若有所思的又问:“大娘,那你知道那姑娘都叫什么名字吗?” 厨娘愣的更狠了:“那我就更不知道了。”她朝外努了努嘴:“你看,那是我刚洗的衣裳,昨夜里那几个姑娘换下来的,都是血啊。” 湿哒哒的衣裳挂在麻绳上,迎风飘扬。 水珠子沿着衣角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院子里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水渍。 风清看了一眼那衣裳,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提着食盒,疾步冲到院中,拎起湿漉漉的衣角端详了一瞬。 “风清姑娘,怎么了?”厨娘也跟了出来:“这衣裳我没洗干净?” 风清回过神来,尴尬而又紧张的摇头道:“没,没有,大娘这衣裳,我是看大娘这衣裳洗的可真干净啊。” 厨娘洋洋自得道:“那可不,我没和离时,每日都要洗一家子十几口人的衣裳呢,手都洗的秃噜皮了,洗这几件衣裳算什么。” 风清根本没听清楚厨娘在说些什么,只魂不守舍的随便应付了两句,便提着食盒,慌不择路的跑回了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重重的关门声吓了月白一跳,她回过头,看到风清面无人色,吃惊的低声问道:“怎么了,怎么慌成这样,后头有鬼撵你?” “不是,不是鬼,月白姐,不是鬼。”风清急得都快哭了:“是小姐,月白姐,是小姐,我看到小姐了。” “什么,你看到小姐了,在哪看到的?”月白一把抓住了风清的手腕,急切道:“不对啊,算算时辰,小姐,小姐应该已经出城了,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在武德司看到,风清,你是不是看错了!” 风清连连摇头,带着哭腔道:“不是,不是小姐。” “不是小姐,你到底看到谁了啊!你说清楚!”月白喝道。 风清欲哭无泪道:“我,我看到小姐的衣裳了!” “小姐的,衣裳?”月白微微一顿:“什么衣裳?小姐的哪身儿衣裳?” “就是,就是小姐,小姐从武德司放出来的那天,换上的,换上的衣裳。”风清急的团团打转,抽抽搭搭道:“厨娘说是昨天救回来的姑娘换下来的,衣裳上全是血,她刚给洗干净的。”她一把拉住月白的手,胆战心惊的问道:“月白姐,你说,你说小姐,小姐怎么会受伤呢,怎么会,会一身血,她伤的重不重,怎么会,落在武德司的手里呢?” 听到这些话,月白反倒镇静了下来,看着风清,若有所思的问道:“风清,你别慌,你好好想想,确定方才看到的是小姐的衣裳?” 风清神情慎重,不住的连连点头:“没错,月白姐,我看的真真的,那就是小姐的衣裳,当时,当时还是我亲手收拾的,带到车上去的,又伺候着小姐换上的。” 月白也有一瞬间的慌神,陡然站起身来,稳了稳心神,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道:“我去看看。” 风清“诶”了一声,抬腿就要追过去。 月白头也不回的低语:“你待着,别出去,把饭吃了。” 风清不情不愿的坐了回去。 武德司里大部分的司卒都去了凤凰山戍卫,留下来的都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 这个时辰正是忙的时候,后罩房外头空无一人。 月白小心翼翼的走到膳房外,一眼就看到了晾在太阳底下的衣裳。 阳光暴晒了半晌,湿漉漉的衣裳已经晒得半干了,颜色比方才变得浅了一些。 月白远远的望过去,双眼狠狠一眯。 她快步走过去,翻开衣角,一眼就看到了绣在暗处的,精巧细密的“慧”字。 她的脸色一沉,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 她认得这个“慧”字,是谢慧娘的闺名,也是她亲手绣到这件衣裳里的。 月白的心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这些衣裳为什么会出现在武德司里? 小姐,小姐最后并没有穿这身儿衣裳。 这身儿衣裳,应该是被丢弃了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下,心神一动,一丝灵光倏忽闪现。 “哟,月白姑娘,怎么在这愣着,是饭菜不合口味?”厨娘站在膳坊门口,看着月白的背影,突然笑道。 月白吓了一跳,转头笑的紧张而心虚:“哦,没,没什么,我是来谢谢大娘的,饭菜很可口,多谢大娘的照顾了。” “好吃就成。”厨娘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的手艺变差了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果然是假死 听到这话,月白刚刚吊起的那颗心又放了回去。 看来这位胖厨娘并没有对她起疑。 月白绽开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大娘的手艺极好,我就是来问问大娘还有没有多余的饭菜,我,”她郝然一笑:“我没吃够,还想再吃一点。” “有,有,月白姑娘想吃多少都有。”厨娘笑眯眯道:“月白姑娘到灶房来端吧,想吃什么端什么。” “诶,”月白俏生生的应了一声,转头又看了一眼迎风飘扬的衣裳。 月白又提了个食盒,魂不守舍的回了后罩房。 “月白姐!”风清慌忙站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小姐的衣裳?” 月白神色凝重的微微点头:“是。” “那,那怎么办,月白姐,怎么会,小姐,怎么会!”风清心神大乱,慌得语无伦次的。 “别慌,别慌。”月白慢慢的走了几步,思忖道:“这事儿不对,这身衣裳小姐换下来后,就放到了马车上,小姐就再没有穿过了。” “可是,可是,这事,得赶紧告诉老爷和夫人,早做打算才是。”风清愁眉不展道。 月白沉凝片刻:“还是先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了,在回禀老爷和夫人。” “弄清楚?怎么弄清楚!”风清瞪大了双眼,头摇的飞快:“月白姐,这,这可是武德司啊,咱们,咱们,月白姐,我,我不敢。”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炙热,四下里被晒的惨白惨白的。 滚滚热浪一阵一阵的扑过来。 空荡荡的回廊下闪过两道蹑手蹑脚的人影。 “月白姐,我怕。”风清拉了拉月白的衣袖,吓得脸色白惨惨的,嘴唇抖得厉害。 月白的手也是冰凉一片,手心里满是腻腻的冷汗,抿紧了唇,默不作声的走过了回廊,往厢房摸去。 武德司救回来的那几个姑娘起先就安置在这几间厢房里,后来陆陆续续醒过来后,便搬去了后罩房,月白已经仔细打听过了,只有一个重伤没醒的姑娘还留在厢房里,特意请了医官院的医官照料着。 她们俩这次冒险摸到厢房,就是为了看看,重伤没醒的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空无一人。 “吱呀”一声轻响,月白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风清寸步不离的紧随其后。 帐幔紧紧合拢着,看不出帐幔深处的情景,但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个人。 看不出男女,只能看到那人一动不动的背身侧卧,呼吸绵长,像是睡得极沉。 床边的桌案上搁着几件首饰,天光之下,闪着明晃晃的金光。 “小姐,那,那是小姐的首饰,月白姐,那是小姐的首饰!”风清惊呼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死死捂住了嘴,一脸惊恐。 听到这话,月白脚步一顿,扭头掠了桌案上金光闪闪的一片。 她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唰的一下,猛然扯开了帐幔。 床榻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的。 月白双眼微微一缩,伸手扳过那人的肩头,惊呼道:“小姐!” 床榻上的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茫茫然的看着月白。 “你,你不是小姐!”月白惊恐极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哐当”一声,厢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武德司的司卒涌进了厢房。 有司卒冲到床榻前,将还没回过神来的女子给拽了出去。 “说吧,谢慧娘在哪!”李叙白越众而出,不怒自威的问道。 月白和风清惊惧的难以自持,剧烈颤抖着,连站都站不住了,只能相互搀扶,勉强站着,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非得大刑伺候才肯说?”李叙白挑了挑眉,看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心领神会,搬了张椅子请李叙白坐下。 旁边的司卒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根浸了盐水的长鞭,在半空中狠狠一甩。 “啪啪”两声巨响,惊得月白和风清齐齐跪倒在了地上。 李叙白正襟危坐,漫不经心的抬了抬下巴。 季青临的目光在月白和风清的脸上打了个转,抬手一把薅住了月白的发髻,狠狠的往后一拽。 “啪啪”两声,季青临重重的连扇了两个巴掌。 月白的脸颊转瞬就肿了起来,通红一片,她疼的“嘶”了一声,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忍了又忍,才没落下来。 “月白姐!”风清吓得尖叫一声,哭着扑到了李叙白的脚底下,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大人,大人!小姐,小姐已经出城了,大人在这里严刑拷打我们也没有用啊!” “风清!”月白绝望的大喊了一声,严厉的盯着风清。 风清顿时吓得不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轻笑了一声:“出城了啊,那打你们确实是没用了,那留着你们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他看了眼季青临:“她们本来就该死的。既然没用了,那就送她们去该去的地方吧。” 季青临阴恻恻的应了一声,抓着月白的发髻,把她往厢房外头拖去。 风清见状,根本不用李叙白再逼问什么了,哭哭啼啼的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倒了个干干净净。 “小姐,小姐是,就是,闹鬼的那天夜里,醒,醒过来的,那时,那时,婢子才知道,小姐,小姐是吃了假死药,时辰到了,自己就醒过来了。”风清泪涕横流道:“老爷,老爷说,小姐,小姐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是绝对,绝对不能再活着露面的,就决定让小姐回,回祖家避避风头。” 听到这话,月白彻底绝望了,紧紧闭上了双眼。 这一番话,算是印证了李叙白心中那模糊的猜测。 “假死药是谁给谢慧娘的?既然谢慧娘没有死,那开棺验尸,验的又是谁?”李叙白神情冷厉,一叠声的发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姐醒过来之后,老爷就把婢子,把婢子给轰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风清吓得狠了,语无伦次的哭喊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绝世小白花 听到这话,司卒脸色一沉,提着长鞭就往风清身上抽去。 风清吓得抱住了头,惨烈的大叫了一声。 “我说!我都知道,大人想问的,我都知道!”月白见势不妙,大声喊道。 司卒手上的长鞭到底还是没有落到风清的身上。 李叙白掀了下眼皮儿:“你说。” 月白平静了一下心绪,颤声道:“小姐醒来后说,假死药是刘林枫身边的小厮交给她的,还带了刘林枫给她写的信,信上说要小姐假死脱身,他出狱后,愿意跟小姐私奔,姓刘的虽然辜负过小姐,但是小姐还是对姓刘的死心塌地的,吃了假死药,老爷知道这件事后大怒,吩咐护卫护送小姐回祖家严加看管。”她微微一顿,艰难开口道:“死的那人是云淡,她,她和小姐长得极像,再稍加乔装打扮,就很难被人发现了。” “云淡!”听到这话,风清一把抓住了月白的手,震惊的无以复加:“月白姐,你说什么?你是说,死的那人是云淡!为什么啊,为什么是云淡啊!月白姐,为什么会是云淡!” 月白微微闭了闭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满口苦涩道:“小姐身边四个大丫鬟,云淡和小姐长得最像,自幼就是养来做小姐的替身的,隋柳是养来做小姐的陪嫁通房的,现如今,活着的,只有你我了。” “......”风清的心深彻底崩溃了,她和其他三人跟在小姐身边十几年了,同吃同住,一同伺候谢慧娘,这十几年的情谊,说没就没了。 李叙白没工夫听她们缅怀什么逝去的姐妹情谊,面无表情的继续问道:“谢慧娘现在在什么地方?” “......”月白抿了抿唇。 “怎么,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想当个忠仆吗?”李叙白轻讽一笑。 月白撇过头去,神情挣扎,半晌不语。 风清看了看月白,又看了看李叙白,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大声喊道:“在红叶山庄!” 李叙白愣住了:“红叶山庄?那是什么地方?” 风清口舌发干,一鼓作气道:“那是,那是小姐的私产,连老爷夫人都不知道,小姐,一心想跟姓刘的私奔,一定会去红叶山庄取她从前藏在那的私房钱的!”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心一阵狂跳,但脸上却不露分毫,挥了挥手。 季青临会意,沉声问道:“红叶山庄的位置!” 风清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只是,只是听小姐提起过,我不知道在哪?” “你应该知道吧?”李叙白转头望着月白。 月白心知大势已去,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微微点头道:“西城门外,惠山。” 烈烈阳光下,李叙白目送一队司卒纵马疾驰,冲出了武德司衙署的大门。 他一转头,看到墙角里抬头探脑的白胡子老头儿。 他气笑了,几步冲过去,抓住老头儿花白的胡须,哼道:“王院使,我想问问你,你那假死药到底是怎么丢的?” 王汝凯自知理亏,讪讪笑道:“没丢没丢,老夫这不是,哎,说来也是惭愧啊。” 李叙白微微挑眉:“惭愧?什么惭愧的事,说来听听,让我也鄙视王院使一回啊。” 王汝凯悻悻道:“之前老夫遇到些麻烦,是刘林枫帮老夫解决的,老夫欠了他一个人情,那日他的小厮带着刘林枫的书信来找老夫讨要假死药时,老夫没有多想,就给他了,谁知道后来失踪了的谢慧娘的尸首就被找到了,当天夜里还闹了鬼,老夫觉得不对,这事儿怎么能这么巧,这不就赶着来给大人通风报信了吗!” “......”李叙白喷了:“王院使,王大人,你这叫通风报信?你对通风报信是有什么误解吗?” 王汝凯洒脱的甩了一下衣袖:“都一样,一样的。李大人就不必道谢了。” “......”李叙白哑然失笑:“我谢谢你全家!” 只短短几日的功夫,就查到了谢慧娘的下落,李叙白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脚步轻快的往议事厅走去。 找到了谢慧娘,并不是整件事情的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他要顺着谢慧娘的这条线,查出利用麻家人,给他设套,让他往里钻的幕后黑手。 李叙白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远远的看到了议事厅外一个娉婷的身影。 他微微一愣,不紧不慢的踱了过去。 楚流萤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娇弱无力的行了个礼:“奴见过大人。” 这把声音像是一根羽毛,在李叙白的心上轻柔的挠了挠。 李叙白愣了一下,在离楚流萤还有三步远的位置上停了下来,波澜不惊的问道:“楚姑娘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楚流萤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脖颈,轻声道:“奴是来叩谢大人的救命之恩的,”说着,她利落的提裙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个头:“若非大人出手相救,奴如今早就不堪受辱,一头碰死了。” 李叙白哪见过这个阵仗,吓得硬生生的退了两步,偏着头磕巴道:“别,楚姑娘别这样,我,我可不是刻意去救你们的,就是顺手,顺带手的事儿,你还是快起来吧,叫别人看见了不好。” 楚流萤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轻笑道:“大人说的轻巧,只是顺手而已,可奴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救命之恩,奴万不敢忘,只能以身相报。” “......”李叙白哽住了。 长得好就以身相报,长得不好就来世再报。 看这楚流萤上赶着要以身相报的模样,可见他如今的这幅尊容,还是不错的。 李叙白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楚姑娘,以身相报就不必了,外面的世间那么大,你应该去看看,没必要非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下头死耗。” 楚流萤抬起头,一双杏眼楚楚可怜的看着李叙白:“大人是嫌弃奴出身不明,姿容平平吗?” 李叙白自诩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衣冠禽兽,干不出趁人之危这种事。 更何况,这楚流萤绝世小白花一样的气质,也不是他的菜。 李叙白又连退两步,严词拒绝道:“楚姑娘,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无情的拒绝 “......”楚流萤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她还从来没见过能这么直白的拒绝自己的郎君。 “大,大人,”楚流萤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脸颊微红,像是有些羞涩的一笑:“大人多虑了,奴不敢有非分之想,奴这身份,只配在大人身边为奴为婢。” “别,千万别。”李叙白唯恐避之不及的往旁边一闪,飞快的躲进了议事厅,留下一句话:“我家穷的叮当响,养不起这么多张嘴,楚姑娘还是另谋高就吧!” “大人......”楚流萤往前追了两步,却被门口的司卒给拦住了。 “武德司重地,闲人勿进!”司卒话说的客气,但神情格外森然,拔剑也毫不犹豫,剑锋上的寒光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楚流萤这时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武德司,不同于过去她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是方才温情脉脉的假象迷惑了她。 这个地方是最没有人情,最凶残的地狱。 楚流萤难堪的愣了一瞬, “哎哟,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薄柳之姿,为奴为婢哟!” 李叙白方一走进议事厅,戏谑的笑声便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笑什么笑!”李叙白绷着脸横了众人一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郑景同笑得前仰后合的,断断续续的狂笑,双眼里闪着极度好奇的光:“大,大人,你,你是不喜欢,不喜欢那样的?那,那你喜欢,哪样的?” 李叙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缓缓的看了众人一眼:“你们都想知道?” 众人齐齐点头:“想,太想了!” “那就想着吧!”李叙白嘁了一声,在上首坐了下来,一本正经道:“都说说吧。” 这个时节的惠山比山下凉爽的多,满目葱茏,绿水徜徉,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汴梁城里的人家,只要手里有点儿闲钱的,多半都会首选在惠山上买个别院。 既彰显了身份,又过了富家翁的瘾。 汴梁城里也流传着一句话,惠山上的别院,比惠山上的石头都要多。 谢慧娘买的别院位置偏僻,是个窄小的一进院子,放在豪华别院林立的惠山上,实在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别院的门楣上挂了个不起眼的匾额,上头只描了个“谢”字。 匾额上布满了灰尘,蛛网垂落下来,在山风里飘摇。 紧闭的铁门上有刚刚冲洗过的痕迹。 院墙下的荒草也是刚拔干净的。 司卒从墙头上跳下来,朝季青临点了点头。 季青临不动声色的挥了下手。 司卒们不动声色的将别院围了起来。 谢家算不上是家大业大,养不起侍卫死士,顶多比寻常人家多养一些护卫。 这些功夫稀松的护卫根本拦不住强悍的武德司司卒。 两名司卒利落的翻墙而入,院里刚刚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喊声,就被一阵重物栽倒在地的声音给淹没了。 “吱呀”一声,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季青临一行人鱼贯而入。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私闯民宅!”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几名强壮的护卫从厢房冲了出来,把司卒们挡在了厢房门口。 季青临一句废话都没多说,挥了下手:“拿下!” 司卒们如狼似虎的扑了过去。 这些看起来身强力壮的护卫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只一个照面,便被护卫们按在了地上,连挣扎都挣扎不了了。 就在此时,正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季青临脸色一变,疾步冲进了正房。 只见正房的后窗大开着,窗下的花几倒在地上,边上还有个姑娘,捂着腿委顿在地。 “谢慧娘?”季青临冷着脸问道。 谢慧娘的脸色灰白一片,哆嗦着嘴唇道:“是,是我。” 听到这句话,季青临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一趟,找到了谢慧娘,总算是没有白忙活一场。 事情,终于看到了结局的曙光。 凤凰山万岁峰。 万岁峰上的狩猎热闹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平静了些许。 山林里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多了些缱绻的意味。 没有树荫遮挡的烈阳下头,两个女子焦灼的眺望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皇后娘娘,这会儿日头太晒了,先回宫吧。”清锁扶着郭昭蘅的手,轻声细语的劝道。 郭昭蘅的脸颊被烈阳晒的微微泛红,神情倔强的摇摇头:“不,我就要在这等,不是说他每日都要到这来吗?我倒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勾着他每日都来!” “......”清锁抬头看了看日头,不动声色的将手上的遮阳伞往郭昭蘅的头顶挪了挪:“娘娘,兴许官家今日有事耽搁了,不来了呢,都这个时辰了。” 一片阴影笼罩在了郭昭蘅的头顶,她察觉到了清锁的小动作,一把推开了清锁的手,不耐烦道:“这什么阳,这点儿太阳还能晒化了我不成?”她微微一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容格外凄楚:“幼时他们都不管我,将我塞到舅舅家,整日里风吹日晒的,我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照样进宫当了皇后。” 清锁听的满心凄凉,握住了郭昭蘅的手,放轻了声音低呼:“娘娘,别等了,回吧,身子要紧。” 郭昭蘅骤然尖利的笑了起来:“身子,我这样一个连洞房花烛夜,夫君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人,要这身子又有什么用!!”她悲从心来,扑到清锁的肩头,似笑似哭道:“清锁,你说他为什么不要我,清锁,他凭什么不要我!!” 清锁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她的喉间哽的难受,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在她的眼中,她家姑娘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可偏偏没有嫁到最好的人家,落了个姻缘不顺,独守空房。 “姑娘,回吧,咱们回宫。”清锁轻轻的拍了拍郭昭蘅的脊背。 那脊背比过年的时候更加清瘦单薄了。 郭昭蘅的心绪平静了下来,摸了一把脸,倔强道: “我不,我要等,今日等不到,就明日,明日等不到就后日!” 第一百九十八章 黑脸太监 日头渐渐偏西,灼热的阳光凉了下来。 清锁收起了遮阳伞,跺了两下已经站到麻木的双腿。 郭昭蘅神情木然的看着远处,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动不动的,似乎心如死灰一样。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娘娘,”清锁赶忙拉了拉郭昭蘅的衣袖,低呼了一声。 郭昭蘅回过神来,此时转身离开一定会被人发现,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堂堂一国之后,被人撞见在疑似官家经常出现的地方苦等,丢的不止是他皇后的脸面,还有郭家的脸面。 念头刚刚转过,郭昭蘅和清锁二人便不约而同的蹲了下来。 前方一人多高的荒草正好将二人的身影掩盖的严严实实,分毫不漏。 与此同时,一道浅灰色的身影踉跄着跑了过来。 一边仓皇奔跑,一边转头往后张望。 那模样看起来极其狼狈。 直到那人跑到近前,踉跄的栽倒在地,郭昭蘅才看清楚那人竟然是个身受重伤,浑身浴血的男子。 她惊诧的和清锁对视了一眼。 郭昭蘅自幼长在边关,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一样,练就了极好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这人身上的伤,绝非是野兽所致,而是人为的。 “娘娘,他是被人追杀的。”清锁无声的说道。 郭昭蘅微微颔首,并没有擅动。 她不像寻常的大家闺秀那般柔弱讨人喜欢,但也比寻常的大家闺秀多了些坚韧和缜密。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男子倒伏在荒草丛里,一人多高的荒草合拢到了一起,把那人的身影掩盖了起来。 不多时,果然从远处追过来一群黑衣人,在荒草丛的边缘眺望了片刻。 这群黑衣人正要往荒草丛里搜查,身后突然传出“嗖嗖”几声轻响,数支羽箭激射而出。 箭矢深深的钉在了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尾羽止不住的轻颤。 “不好,他们追上来了,快,快撤,快撤,撤!” “可是,人还没找到!” “不找了,他伤的不轻,逃出来也是活不成的。” 几句话的功夫,这群黑衣人便放弃了搜查,绕过了荒草丛,沿着偏僻的山间小路绝尘而去。 就在这群黑衣人刚刚离开不久,一队御林军便追了过来,在荒草丛外停了一瞬,便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这处僻静之地转瞬间重归平静。 郭昭蘅和清锁又蹲着等了一阵,直到这里再也没有陌生人出现了,二人才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走,看看去。”郭昭蘅蹑手蹑脚的往荒草丛走去。 “姑娘,”清锁一把拉住了郭昭蘅的衣袖,摇了摇头:“婢子过去。” “......”郭昭蘅一愣,还没来得及阻止清锁,就看到她一头扎进了荒草丛中,不见了身影。 郭昭蘅等了片刻,等的心焦,正要进去找人,便又看到清锁神情怪异的从荒草丛中钻了出来。 “怎么了?那人死了?”郭昭蘅问道。 清锁摇了摇头:“没有,还有一口气。” “那你这是,怎么了?”郭昭蘅更奇怪了。 清锁神情艰难,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思忖道:“姑娘,那人是个太监。” “太监?”郭昭蘅惊诧道:“是哪个宫里的?怎么会被人追杀?” 清锁斟酌道:“婢子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但是他的下巴没有胡须,又不是新刮的,而是没有长过胡须。” 郭昭蘅听明白了。 郭昭蘅这个空有虚名的皇后素来深居简出,不在外头走动,但是清锁却是她放在外头的眼睛耳朵。 清锁是郭昭蘅身边最机敏之人,凡是她见过的人,即便只看过一眼,她也过目不忘,能牢牢的记住那个人的长相来历。 这会儿清锁说不认识这个人,那必然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清锁常年替郭昭蘅在宫里走动,放眼如今的宫里,连她都没见过的陌生太监,少之又少。 郭昭蘅心头一动:“你说他还活着?” “对,还活着。”清锁重重点头。 “走,看看去。”郭昭蘅下定了决心,扎进荒草丛。 那人仰面躺在草丛里,双眼紧闭,显然已经陷入了严重的昏迷。 刺眼的鲜血更是哩哩啦啦洒的到处都是。 他身上穿着最寻常的灰色粗布衣裳,已经被鲜血染透了,根本看不清楚伤在什么地方。 只能从衣裳的破口处依稀分辨出,他身上的伤都是什么武器造成的。 郭昭蘅目光上移,在那人的脸上打了个转。 那人的脸庞干巴巴的,瘦的惊人,皮肤粗糙黝黑,若非没有胡须,根本看不出这人是个面白太监。 郭昭蘅眯了眯双眼。 宫里的太监虽然身份各有高低,各自都有各自的活计,也免不了做些粗活,但脸上都保养的不错。 毕竟都是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不能面目丑陋吓着主子。 可眼前这个太监,这张脸,显然没有做过任何的保养,才能糟蹋成这副模样。 这个太监,莫非是冷宫的里的太监? 那么黑衣人为什么要追杀一个冷宫里的太监? 能被人追杀,必定身负不可告人的秘密! 几乎是短短的转瞬,郭昭蘅便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且做出了个大胆的选择。 “清锁,你回宫传轿辇,就说我崴了脚,走不了路了。”郭昭蘅轻声吩咐道。 “姑娘!”根本不用郭昭蘅多做解释,清锁便猜到了她要做些什么,吃惊的换了个称呼:“姑娘想好了?” 郭昭蘅点了点头:“想好了,虽然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但祖父说的也没错,手里握着别人的秘密,就是握住了别人的把柄,那么自己的生路,总是要比别人多一条,”她微微一顿,倔强而又决然道:“我既入宫做了皇后,自然是生路越多越好,那么,别人的秘密把柄,自然也是越多越好。” “不管姑娘做什么选择,婢子都生死相随,”清锁抿了抿唇,目光坚毅,沉声称是:“姑娘略等等,婢子这就去传轿辇。”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什么最重要 汴梁城,武德司。 谢苏恒和谢夫人这算是第二回走进武德司衙署的大堂了。 这武德司的大堂,还是一如既往的森严冷肃。 谢苏恒倒还能勉强镇定自若的站着。 谢夫人就不行了,吓得腿肚子直打转,整个人都靠在丫鬟身上,才能撑得住。 “李大人,不知传下官夫妻二人到堂,是有什么事吗?”谢苏恒沉声问道。 李叙白慢慢的抿了口茶:“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让谢大人见个人。” “见什么人?”谢苏恒的心头打了个突。 李叙白混不吝的撇了撇嘴:“人来了就知道了,谢大人着什么急啊。” “李大人!”谢苏恒突然提高了声音,愠怒道:“李大人莫非是在戏耍下官!下官夫妻刚刚痛失了爱女,没有心思见什么外人!” “谢大人别生气啊,气大伤肝。”李叙白嬉笑道:“等谢大人见到人了,火气自然就消了。” 谢苏恒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咬牙切齿的问道:“李大人究竟要让下官见谁?” 李叙白直白道:“当然是谢大人最想见的人。” “......”谢苏恒嘴唇嗫嚅,无言怒视。 “老爷,”谢夫人拉了拉谢苏恒的衣袖,怯弱低语,还没多说什么,就被谢苏恒瞪了一眼,把话都给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也只是短短的一刻的功夫,但对谢苏恒和谢夫人而言,就像过了千年万年那么久。 大堂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几个踉跄凌乱的沉重脚步。 司卒们推搡着谢慧娘进了大堂。 “爹,娘!”一见谢大人和谢夫人,谢慧娘声嘶力竭的扑了过去。 谢夫人一见谢慧娘,顿时悲从心来,搂着谢慧娘嚎啕大哭起来。 “慧,慧娘,你......”谢苏恒张口结舌,转头质问李叙白:“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叙白重重拍了一下桌案,不怒反笑,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姓谢的,你少猪八戒倒打一耙,给脸不要脸,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怎么,你这是让你这见不得人的女儿假死脱身,顺带陷害良民,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一鱼两吃,你厉害了啊,狼心狗肺都比不上你的黑心烂肝啊!” 谢苏恒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脸红脖子粗的,原本理直气壮的气焰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但还是撑着反驳道:“李大人,为人父母者,给儿女谋一条前程生路,何罪之有!” “你为自己家女儿谋前程就谋,害别人家儿子干什么?”李叙白鄙夷的轻讽道:“你从圣贤书里就学会了不择手段,损人利己?圣人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你就不怕圣人夜里来找你算账吗?” 像谢苏恒这种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质疑他的学识和人品,尤其是李叙白这种不学无术,靠荫封当上的官家爪牙,质疑他读的圣贤书,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他的脸色青白一片,格外的难看,唇角嗫嚅半晌,才毫无底气的吼了一句:“你,你污蔑下官!” “污蔑?”李叙白冷笑一声,走了下来,走到谢苏恒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季青临见势不妙,赶忙拉开了李叙白,压低声音道:“大人,大人,撒手,撒手,别冲动啊。” 李叙白从善如流,松开了手,撸起衣袖道:“你说本官污蔑你,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谢苏恒无言以对。 李叙白又逼近了一步:“可是我倒是有你陷害良民性命的证据,她,”他反手一指谢慧娘:“她还活着,就是证据!”他微微一顿,冷笑讥讽:“不过,依谢大人这心黑手毒的样,大可以让她再死一回,真的死一回,倒是还有翻盘的机会!” 听到这话,谢苏恒的脸色顿时大变。 李叙白这样说,等于是断了他所有的后路,连故技重施,让谢慧娘再假死一回都不行了。 谢夫人抱着谢慧娘哭的惨烈,听到李叙白这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跪倒在地,手脚并用的爬到谢苏恒的身边,抱着他的双腿边晃边哭:“老爷,老爷,就这么算了吧,别送慧娘走了,我,我情愿养她一辈子,老爷,我情愿养慧娘一辈子,老爷留下慧娘吧。” 谢苏恒喉间哽咽,忍得眼眶通红,低喝了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谢夫人又愤怒又哀伤,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谢苏恒的鼻尖儿吼道:“我知道慧娘是我的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知道你把官位前程看的比亲生儿女重得多!我知道若是我不护着慧娘,你迟早得拿她垫了你的前程!” “......”谢苏恒低吼了一声:“你闭嘴!” 李叙白从谢夫人的话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微微挑眉:“哦,听这话的意思是,谢大人想试试武德司的刑具,才肯说实话了?” “你敢!”谢苏恒踉跄了一下:“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武德司爪牙随意羞辱动刑!” “哎哟,可吓死我了,朝廷命官啊。”李叙白转头问季青临:“礼部员外郎是几品来着?” 季青临一本正经道:“大人,七品,礼部员外郎是正七品。” 李叙白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季副尉,谢大人是正七品啊,你以前打过正七品的官儿吗?你敢打吗?” 季青临的神情更加凝重了,摇了摇头:“大人,下官以前打得都是六品五品的官儿,还真没打过七品这么小的官儿,不知道好打不好打呢。” “......”谢苏恒的神情尴尬极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意味深长的问谢苏恒:“谢大人,之前不对你用刑,那是本官嫌你官儿太小,别侮辱了我们武德司的刑具,现下,看谢大人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儿,该侮辱还是得侮辱啊。” “......”听到这话,谢苏恒这下子真的硬气不起来了。 李叙白朝季青临抬了抬下巴:“季副尉,可不要因为谢大人是堂堂七品官,就吓得手软了。” “啪”的一声,季青临重重的甩了一下鞭子,阴沉沉的一笑:“那不能够!” 第二百章 大蠢如智 武德司鞫问厅的刑架上布满了干涸的鲜血,血腥气浓的难以化开,都快凝实了。 谢苏恒是头一次走进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被浓重的血腥气熏的呼吸一滞,神情艰难。 “谢大人,请吧。”季青临重重的推搡了一下谢苏恒。 谢苏恒一个踉跄,扑到了布满鲜血的刑架上,糊了满手粘稠的血迹。 他顿时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季青临阴恻恻的一笑:“巧了不是,今儿刚打过麻家大郎,那血就是他留下的,哎哟不好,”他揉了两下肩头,故意吓唬谢苏恒:“我今儿下手重了,麻大郎估计活不久了,你说他要是冤死了,会不会变成恶鬼找你去。” 谢苏恒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走仕途的文弱书生,家里祖产丰厚,他一向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罪,别说是挨鞭子了,就连鞭子声他都没听到过几次。 眼前这一切,已经吓软了他的腿,整个人都抖若筛糠。 他扶着膝头,弯着腰干呕了两口,便虚弱的冷汗淋漓,咻咻喘着粗气。 “谢大人,你说说就你这点儿胆子,就算拿自己的女儿填了自己前程,你就不心虚吗,你能吃得下睡得着吗,能心安理得的往上爬吗?”李叙白跟着走进了鞫问厅,看到谢苏恒狼狈的模样,他无奈的摇头苦笑,长叹了一口气。 “你不懂。”谢苏恒缓了口气,惨然道。 “我是不懂。”李叙白唏嘘道:“可我懂谢夫人的话。”他微微一顿,心知这谢苏恒的嘴,不用刑是撬不开了,便不再多啰嗦什么了,平静道:“季副尉,动刑吧。” 季青临应了一声,吩咐司卒将谢苏恒绑到刑架上。 司卒的手刚刚按到谢苏恒的身上,他突然脸色一白,大喝了一声:“等等!” 李叙白坐了下来,看着谢苏恒道:“怎么,谢大人这是想通了?” “......”谢苏恒佝偻着背,抬眼看着李叙白,一字一句道:“那夜慧娘出丑,李大人帮了下官,下官承大人的情,现在,下官想问大人,若是下官说出实情,认罪伏法,大人可否给下官一个承诺,赦免下官的家人亲眷?”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 “好,本官答应你,此案只处置你一人,绝不牵连你的家人。”李叙白想了片刻,应下了谢苏恒的话。 听到了李叙白的承诺,谢苏恒神情一松,一直紧绷着的心神顿时断了,他跌坐在了地上,长长的透了口气。 “这件事,要从慧娘出丑的那夜说起。”谢苏恒的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口舌发干,声音艰涩道:“慧娘出丑,关进了武德司司狱,当夜,台院御史罗崇勋过府,与下官一叙,说出了一件极具诱惑力的惊人之事,让下官无力回绝。” “什么惊人之事?”李叙白问道。 谢苏恒闭了闭双眼:“下官与罗崇勋是同科进士,因年长他几岁,他称呼下官一声世兄,他告诉下官,是奉了文太后的懿旨,前来给下官和慧娘指一条明路的。”他透了口气,对那夜的谈话似乎颇有些不堪回首:“对于罗崇勋投到文太后的门下,下官并不吃惊,毕竟在朝为官,身后无人,寸步难进,下官四十了总不能真的止步于七品,罗崇勋告诉下官,文太后懿旨,要慧娘假死离京,隐姓埋名,后面的事情皆由罗崇勋去处理,而此事结束后,下官便擢升为礼部郎中。” “你就答应了?”李叙白诧异道:“他们让你的女儿假死,从此以后都不能显露于人前,你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答应了?” 谢苏恒目光呆滞的一转:“礼部郎中这诱惑太大了,下官无法拒绝,慧娘的名声毁了,这一辈也就毁了,用她来换下官的一个擢升,下官觉得,值得。” “那后来呢?”听到这话,李叙白紧紧的捏起了拳头。 谢苏恒低下了头:“后来的事,是怎么安排的,下官起先是不知道的,后来得知麻大郎被汴梁府抓了,我才猜到,文太后想要对付的,其实是,”他抬眼看着李叙白,轻讽道:“是李大人你啊!” 李叙白在听到文太后这三个字后,就已经心头一震了,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面上波澜不惊道:“谢大人这话,本官就听不懂了,本官对文太后从来的是恭恭敬敬的,不敢逾越一分,好端端的,文太后对付下官干什么?” 谢苏恒心头一跳,不敢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宫内朝中都对李家人的身份讳莫如深,文太后对李家人更是格外忌惮。 “文太后为什么要对付李大人,这得问文太后和李大人,下官怎么会知道?”谢苏恒换了个话头,继续道:“后面的事,都是大人回京之后经历过的,始末大人都清楚,下官就不必累述了吧?” 李叙白憋着一口气,也憋着满心的疑惑,语气越发的不善了:“谢大人,如今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又牵涉到了文太后,没凭没据的,本官怀疑,你这是想拉着本官一起死啊。” “大人说的极是,这样一封折子呈上去,死的可不只是大人,只怕下官和下官的满门,都得给大人陪了葬。”谢苏恒轻讽一笑,透了口气:“罗崇勋说是奉了文太后的懿旨,但下官从来没见过垂华宫的人,也不能只听罗崇勋的一面之词,在罗崇勋出京之前,从他的手上,讨到了一封文太后的手书。” “手书!”李叙白“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谢苏恒道:“谢大人啊谢大人,你说我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呢?夸你聪明?还是骂你蠢?” “......”谢苏恒茫茫然的抬起头:“怎么了,这手书有什么问题吗?” 李叙白来不及跟谢苏恒解释什么,只问了一句:“那手书你藏哪了?” 谢苏恒低下头道:“这么要紧的东西,下官怎么可能藏在府中,自然是一直贴身带着的。” “......”李叙白转头,疾言厉色的吩咐季青临:“快,带一队司卒,不,两队,把谢宅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去!” 季青临也反应了过来,应了声是,冲了出去。 “......”谢苏恒慌了神,脸色惨白:“大人,这是干什么?” 李叙白错了错牙:“干什么?救你满门的性命!” 听到这话,谢苏恒委顿在地,连动都动不了了,只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我怎么这么蠢,这么蠢!” 第二百零一章 都死了? 这个时辰,天刚刚擦黑,街面上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可奇怪的是,槐花巷里却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走动。 刚刚冲到巷子口,季青临就已经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他脸色一变,顿时心生不详,马鞭抡的都快冒火星子了,一口气冲到了谢宅门外。 门外的青石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斑驳血迹,有的已经干透了,有的还是湿润的。 沉重的铁门大敞着,门上被砸的坑坑洼洼的,大半门扇都过了火。 放眼望去,铁门内满是狰狞血腥的景象。 地上墙上蜿蜒着触目惊心的血迹,碗口粗的树枝凌乱的倒在地上。 死尸和残肢断臂就那样横七竖八的散落着。 一切都让人惊惧的喘不过气来。 季青临一行人在铁门外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武德司的人,都是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可还是让眼前的一切吓得浑身直冒寒气。 季青临率先翻身下马,跨过血迹蜿蜒的门槛,走进了血流成河的前院。 整个谢宅静悄悄的,别说是人语了,就连呻吟声都听不到半点。 像是没有一个活人了。 季青临的心沉甸甸的,挥了挥手:“搜!” 司卒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的搜查和做标记,不放过任何有用的线索。 “青天白日的,灭人满门,不可能没有人听见看见。”季青临满脸戾气的沉声吩咐:“去,给我挨家挨户的敲门查问。” 余下的司卒应声称是,急吼吼的窜了出去。 不知不觉间,天色黑透了,一辆辆马车盖着白布,吱吱呀呀的驶过街巷。 夜风无声的掀过被鲜血洇透的白布一角,腥臭的血气喷薄而出。 谢苏恒吐露了一切,已是戴罪之身,原本是该关进司狱的。 可想到谢苏恒可能即将面临的局面,看在他交出了文太后的手书的份上,李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心生不忍,还是把谢苏恒放了出来,让他在大堂等消息。 谢苏恒心乱如麻,时不时胆战心惊的望一眼黑透了的天色。 “老爷,”谢夫人搂着谢慧娘,小心翼翼的低呼了一声。 “你闭嘴。”谢苏恒没心思跟谢夫人多说废话,不耐烦的骂了一句。 谢夫人抿了抿唇,虽然满心不忿,但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了。 “娘,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谢慧娘重新见到了父母,逃亡路上忐忑不安的心安稳了下来,娇声娇气的问道。 谢夫人轻抚着谢慧娘的发髻,低声道:“快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听到这话,谢苏恒神色哀戚的看了谢夫人和谢慧娘一眼。 谢夫人似有所感,抬头也看了谢苏恒一眼。 二人正好对视了一眼,却又飞快的错开了目光。 就在谢苏恒和谢夫人各怀心思之时,大堂外头传来了沉甸甸的脚步声。 谢苏恒心神慌乱的猛然站了起来,忐忑不安的向外望去。 季青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走了进来,目光悲悯而复杂的看了谢苏恒一眼。 李叙白心有所感,沉声问道:“怎么样?” 季青临神色凝重,声音沙哑:“下官等还是迟了一步,赶到谢宅时,谢家人已经被杀戮殆尽了。” 此言一出,谢苏恒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瘫软在了地上,悲痛欲绝的连连摇头呼喊:“不,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谢夫人也错愕不已的盯着季青临,脸上的神情格外怪异,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谢慧娘整个人都懵然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叙白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有活口吗?” 季青临抿了抿唇,艰难道:“只有,两个重伤的,只剩下一口气了,下官已经命人去请王院使了。” 不等李叙白说什么,谢苏恒一下子就扑到了季青临的身旁,浑身颤抖不止,绝望而又期盼的大声嘶吼:“还有活着的!谁,是谁,你告诉我,是谁还活着!是不是我儿子,是不是我儿子!” 季青临被晃得站都站不住,摇头道:“谢大人,你平静点,你平静点,我真不知道那俩人是不是你儿子,但是那俩都是男的,一会你见到人,就知道了。” 谢苏恒从大喜大悲中回过神来,一叠声道:“对,对,都是男的,那就有希望,有,大人,”他突然冲着李叙白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不止:“大人,求你,求你让我见见他们,求你救救他们吧!” 李叙白深深的抽了一口气,沉声道:“谢大人放心,这两个人是唯一的活口,本官一定会全力救治的,至于什么时候能让你见他们,这得看王院使诊断后的结果。” “对,对,李大人说的对,救人要紧,救人要紧。”谢苏恒癫狂的语无伦次的,松开了李叙白的衣角,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去抓季青临的衣角,颠三倒四的问道:“季副尉,季副尉,我府里的那些,那些,那些金银,财物,还,还在吗?” 季青临很清楚谢苏恒想问什么,平静道:“不知道那些人是在找什么东西,府里府外都翻得乱糟糟的,瓷器家具什么的都砸烂了,金银财物洒了一地,我没有命人清点,只是吩咐司卒将贵府看管了起来,但是,”他微微一顿,别有深意的看向了谢苏恒:“但是就看面儿上的那些,足够谢大人一大家子花好几辈子的了,谢大人放心就是。” 谢苏恒脸色一变,畏缩了一下,支支吾吾的分辩道:“这,这些,都是祖上,祖上留下的,就凭下官这点俸禄,这,一家子,早就,早就饿死了。” 听到这话,一声冷笑突兀的响了起来。 李叙白循声望去。 只见谢夫人脸上毫无悲戚之色,眉宇间反倒全是释然和淡漠。 “谢夫人有话要说?”李叙白试探问道。 听到这话,谢苏恒的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转过头,死死的盯着谢夫人,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来:“你,闭嘴!” 谢夫人似笑非笑的咧了咧嘴:“季副尉,敢问我的那些嫁妆,可还在?” 听到谢夫人这话,谢苏恒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季青临神情怪异道:“本官不知道哪些是谢夫人的嫁妆,待此案告破,谢夫人自己清点便是。” 第二百零二章 反常 李叙白对谢夫人的反应也觉得格外怪异。 但他没有贸然多问什么,只是吩咐季青临妥善安置谢苏恒三人,等王汝凯给那两名男子治过伤后,再安排谢苏恒与他们相见。 “大人,你是不是也觉得谢夫人的反应很不正常?”季青临亦步亦趋的跟着李叙白,低声问道。 李叙白点点头:“正常人听到自己满门都被灭了,不应该都是谢大人那样悲痛欲绝的吗?谢夫人的反应,有点儿太平静了吧,只有关心自己嫁妆的时候,情绪才稍稍有一点波动。” 季青临想了想,低声道:“大人不知道谢家的情形吧?” “谢家怎么了?”李叙白疑惑不解的问道。 “谢大人虽然儿女众多,但只有谢慧娘这一个孩子是谢夫人所生,其他的子女都是谢大人的妾室所生。”季青临神秘兮兮的低声道:“大人想想,妾室和妾室生的子女都死了,只有谢夫人的亲生女儿逃过一难,她能哭的出来?” “呃,她没有笑出声就已经是定力过人了。”李叙白一本正经道。 季青临忍笑道:“大人说的极是,若是换个定力差的,指不定都要放炮仗庆祝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便走到了安置着两名幸存谢家人的厢房门外。 推门而入,只见王汝凯正脸色阴沉的切着脉。 搭在伤者手腕上的两指似乎有千斤重,他的周身更是阴冷的直冒寒气。 李叙白方一走进来,就察觉到了王汝凯浑身的杀气,不由的脚步一顿。 王汝凯也听到了动静,转头一看,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诊完脉,王汝凯走到隔间斟酌方子,李叙白蹑手蹑脚的跟了过去。 “你小子就会给老夫找事干!老夫没有伴驾去凤凰山,那是想躲个懒的,这回可好,懒是一天没躲成,倒让你使唤的像个碎催!”王汝凯气的七窍生烟,又不敢高声爆喝,只忍着愠怒,压低声音骂道。 李叙白陪着笑脸儿道:“别发火啊,火大伤肝,这俩人伤的这么重,放眼大虞朝,也就只有王神医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了,我不去求你,反倒去求别人,那不是瞎了眼嘛。” 这马屁拍的王汝凯浑身舒泰,他一把年纪了,生平醉心医术,听得最入耳的一句话,就是别人叫他一声神医了。 他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你要是真去求了别人,老夫非跟你没完!” 李叙白嘿嘿一笑:“王神医,那这俩人,怎么样了?能救活吗?” “他俩伤的这么重,神仙难救啊!不过,”看到李叙白脸色骤变,王汝凯胸有成竹一笑:“老夫的本事,可比神仙大得多。” 李叙白顿时大喜过望:“那,他们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能问话?” “你急什么!”王汝凯不耐烦的低喝了一声,手上笔耕不辍,眼角扫了李叙白一眼:“他们俩一身的伤,带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其实跟死人差不多了,这会儿强行让他们醒过来问话,无异于饮鸩止渴,问完话,这一口气散了,人立时就没了。” “......”李叙白张口结舌:“那,那,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人命关天,等不得啊。” 季青临拍司卒去请王汝凯的时候,也跟他提过几句案情,他知道这两个人是谢家灭门惨案的幸存者。 虽然王汝凯跟谢家没有什么交情,但医者父母心,他终归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人枉死。 “好吧,”王汝凯无奈的叹了口气:“谁让老夫心软呢,老夫豁出去了,今夜熬一宿,最迟明晚,你们就能来问话了。” “哎哟,王神医,要不说你是慈悲心肠呢。”李叙白殷勤的拍着马屁。 “去去去,少来这套!”王汝凯一脸嫌弃,把拟好的方子塞给李叙白:“去,吩咐人抓药,再搬两个炉子到院里去,煎药这活计,得老夫亲自动手。” “诶,辛苦王神医了。”李叙白脆生生的应了,赶忙吩咐下去了。 “大人,留在槐花巷问话的司卒回来了。”季青临低声回禀道。 “叫他们进来回话。”李叙白心神一凛,转身去了议事厅。 槐花巷里住了有十几户人家,皆是有些门第的,如今时辰又晚了,查问起来殊为不易。 直到天色都黑透了,负责查问槐花巷里的人家的司卒才赶了回来。 李叙白正襟危坐着,垂了垂眼帘:“都说说吧。” 郑景同越众而出,沉声回禀道:“下官等查问了槐花巷里一十六户人家,并没有太大的收获,巷口的一户人家说是酉初时分听到了马蹄声,因为当时正是下值的时辰,平常这个时辰,槐花巷里的也有马蹄声,她就并未在意,紧挨着谢宅的那户人家说没有听到谢家有敲门声,但是听到了重物撞门的声音,谢宅对面的人家说听到撞门声的时候,她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撞门的是一群黑衣人,用的是极粗的木头,只用了两下就撞开了。” “只用了两下就把门撞开了?这谢宅的大门也太不结实了吧!”李叙白吃惊道:“他们没听到谢家人呼救?看到有人撞门,他们也没出来管管?” 郑景同摇了摇头:“谢家左右和对面的邻居并没有听到谢家人呼救。再者,”他微微一顿:“看到黑衣人撞门的人家说,黑衣人人数众多,足足有数十人,她,她家主君还未下值回家,她不敢出来,只能当做没看见。” “......”李叙白沉凝片刻:“其他人家呢?灭人满门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能什么都没听到吗?” 郑景同艰难道:“槐花巷里多是深宅大院,若杀手下手利落,的确不容易有声音传出来的。” “......”李叙白无言以对。 好吧,像他这种从和平年代走出来的五好青年,没有经历过刀山血海,不太能理解一刀毙命的感觉。 李叙白想了片刻,问季青临:“验尸有结果了吗?” 季青临摇头:“尸身实在是太多了,足足有六十多具,一时半刻不会有结果的。” 第二百零三章 局中局 炎炎夏日里,平日里一向阴森的验房都被晒透了,四下里溢满了滚滚热浪。 从槐花巷拉回来的尸身都送到了开凿在验房地下的冰窟里保存。 验房里摆了几个冰盆,冰块堆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其上白茫茫的寒气缭绕不绝。 “我去,这么冷!”李叙白走进验房,冻得打了个激灵。 路无尘的脸上蒙着面巾,身上捂着棉袄,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道:“大人穿少了,这个时节来验房,都得穿棉袄。” 李叙白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转头看了一眼。 只见随行而来的几个司卒都穿的极为厚实。 而季青临也披了件粗布棉袄,鼻尖儿冻得微红,察觉到李叙白的目光,他抬头嘿嘿一笑。 “过分了啊,季副尉。”李叙白横了季青临一眼,轻嗤道:“你壮的像一头牛一样,这点冻都扛不住吗?” “......”季青临闻弦音而知雅意,脱了棉袄披到李叙白的肩上,殷勤道:“大人说的极是,下官这么壮实,怎么能怕冷呢,下官不怕冷。” 李叙白心安理得的裹紧了棉袄,问路无尘:“怎么样,验尸有结果了吗?” 路无尘不知道已经验了多少具尸身了,一身血色触目惊心,他头也不抬道:“卑职初步验尸发现,这些人的致命伤都集中在脖颈和腹部,极少有人反抗过,大部分人都是一刀毙命。” “那这些伤都是什么造成的?”季青临问道。 路无尘踟蹰了一下,看了李叙白和季青临一眼,竟然转身走进了里间。 李叙白和季青临诧异的对视了一眼,跟着路无尘走了进去。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季青临疑惑不解的问道。 路无尘思忖了片刻,小心翼翼道:“卑职自认为眼力不差,可这回,卑职心里着实没底。” “怎么没底?”季青临道:“你的本事那是仵作里头顶尖儿的,你要说验不准,那就没有验的准的了。” “......”路无尘张了张嘴:“可是,卑职若是说错了,那可是大祸啊。” “有李大人在,你怕什么!”季青临道:“李大人是咱们探事司的副指挥使,有他给你撑着,你尽管大胆的说,天塌下来,有李大人顶着呢!”他转头看着李叙白问道:“对吧,李大人。” “......”李大人一脸懵然,他是应该点头呢点头呢还是点头呢。 “啊,对,你就大胆说,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了,”李叙白跟季青临比了比个头儿:“有个高的顶着呢!” 路无尘的心境放松了几分,低声道:“卑职发现,死者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寻常的刀剑所致,可有几个死者,是死于陌刀。” “陌刀!”李叙白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心下一沉。 李叙白穿越到大虞朝的时间短,对这里的许多事情都不太明白,但在宋时雨的填鸭式恶补下,他还是很清楚陌刀的分量的。 大虞朝能够装备陌刀的只有由景帝亲自掌控指挥的军队,也就是说,只有戍卫宫城的御林军和驻守各地的八十万禁军能够使用陌刀。 陌刀的锻造材料和工艺,牢牢的掌握在景帝手中,至于陌刀的锻造,则由军器监完成。 这样的严防死守之下,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陌刀流入市井。 也就是说,一旦有陌刀出现的地方,便是御林军或者禁军曾经出现过。 八十万禁军都驻守大虞朝各地,没有圣旨,不得擅自进京,绝不可能出现在谢家杀人灭口。 那么,也就只剩下御林军了。 可是好端端的,没仇没怨的,御林军没必要去灭谢家的门。 难不成,谢苏恒所说的,都是真的? 文太后果然身涉其中? 对谢苏恒所招认的,李叙白起先是抱有怀疑的,并没有十足的相信。 文太后是何等身份,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事。 李叙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如果文太后真是看自己不顺眼,一道懿旨就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单单针对他,设一个这样的局,还要牵连了六十多条人命,这不是杀鸡用了牛刀吗! 完全没有必要啊! “大人,大人。”季青临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低声道:“大人,这看着,不像是冲着大人来的。” 李叙白眯了眯眼,哼道:“这还用你说?我这么个小喽啰,下这么狠的刀,也不怕把裤衩子都给赔光了。” “......”听到这话,季青临笑喷了,稳了稳心神才道:“那,大人以为,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 李叙白凝神道:“如果只是为了找一封手书,你觉得用得着灭人满门吗?” 季青临脸色一寒:“不是为了找东西,那就是为了找人,不,就是为了杀人!”他微微一顿:“可是,那群黑衣人究竟要杀的是谁啊?” “那,就要问问,谢家究竟有什么人,是这些黑衣人非杀不可的了,”李叙白沉声续道:“有什么人,是黑衣人宁可错杀满门,都不能放过的。” 听到这话,季青临满脸厉色的啐了一口:“这谢苏恒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一大家子都死了,他还一句实话都没有!” “知道自己满门被灭,他都没有吐露实情,估计现在咱们再去审,也问不出什么来的。”李叙白说着话,抬腿走出了验房。 季青临在后头紧追不舍:“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李叙白望向了厢房方向:“去问谢夫人。” “谢夫人?”季青临疑惑道:“如果真的是机密之事,谢苏恒能对谢夫人说?” 李叙白笑了:“他不会说的,他对谁都不会说的,但是谢夫人当了几十年的谢夫人,总不会一无所知的,只要她知道一点细枝末节,本官相信,”他抬眼,狡黠的盯着季青临:“季副尉一定能拔出一棵参天大树出来的。” “......”季青临无奈道:“李大人,你这是在报复下官吗?” 李叙白狭促道:“怎么会,本官看好你哦。” 第二百零四章 闵静姝 夜色深沉,厢房里亮起一盏孤灯。 谢夫人心事重重的,对着桌上的晚饭食不知味,一筹莫展。 “娘,你怎么不吃啊?”谢慧娘没那么多心事,终于不用再过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日子了,她胃口大开,看什么都好吃,似乎要把这段时间的风餐露宿给弥补回来。 “你吃,你吃,娘不饿。”谢夫人浅尝辄止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魂不守舍的望着窗外。 茫茫的夜色中,似乎有无数的未知在等着她。 愣神儿的功夫,外头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谢夫人一个激灵,赶忙站了起来:“谁!” “谢夫人,是我,”季青临隔着门沉声道:“我们大人有话要问夫人。” 谢夫人微不可查的透了口气,露出终于来了的释然神情,扬声道:“好,容我换身衣服。” “娘,”谢慧娘紧张的拽住了谢夫人的衣袖,仰起头,小心翼翼的低唤了一声。 谢夫人摸了摸谢慧娘的发髻,笑道:“慧娘,娘去去就回来。” 走过更深露重的回廊,谢夫人抬手整了整衣襟,抿了抿发髻,才跨进了议事厅的大门。 “大人,谢夫人来了。”季青临朗声道。 李叙白瞥了季青临一眼,抬了抬手:“谢夫人坐吧,请夫人过来,是有些话要问夫人。” 听到这话,谢夫人丝毫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大人尽管问吧,只要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大人容禀,我娘家姓闵,闺名静姝。” “......”李叙白愣住了,转头看着季青临。 季青临明白了谢夫人这话的意思,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闵姑娘,是打算与谢大人和离吗?” “......”听到这话,李叙白满脸震惊的盯着闵静姝。 闵静姝微微一笑:“大人是觉得,我有些落井下石了?” 李叙白神情平静道:“这是闵姑娘的私事,与旁人无关,闵姑娘不必在意旁人怎么想。” 闵静姝的神情也格外平静,飒然道:“大人所言极是,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李叙白看了看季青临。 季青临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闵姑娘,我们怀疑,谢家的灭门惨案,不是简单的为了找东西,而是为了找人,”他微微一顿,继续道:“闵姑娘在谢家数十年,可否知道谢家藏着什么异常之人?” 听到这话,闵静姝半晌无声,议事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谢苏恒的儿子都死了吗?”闵静姝突然出声,说出的话吓了李叙白和季青临一跳。 李叙白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惊诧不已。 “闵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季青临问道。 “我是问,谢苏恒是不是绝后了?”闵静姝面无表情的问道。 李叙白思忖片刻:“谢苏恒才四十几岁,就算这次儿子都死完了,他以后还能再生。”他微微一顿,话中有话道:“想让一个人绝后,得从根儿上绝。” “......”听到这话,季青临神情复杂的笑了笑。 闵静姝神情一滞,骤然冷笑出声:“大人说的极是,是我想窄了。”她思忖了片刻,犹豫不决道:“其实说起来,除了谢苏恒没完没了的纳妾生儿子之外,谢家算得上是人口简单的,而谢苏恒的妾室,大多数都是卖进府的良家子,家世清白,只有两个妾室,不,准确的说是只有一个妾室,来历不太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季青临问道。 闵静姝仔细回忆道:“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谢苏恒突然看上了本家侄子的未婚妻,成婚的前一日,他使了手段,硬是让两人退了婚,把人给抢进府里做了四姨娘,一个月后四姨娘有孕,很是受了一段时间的宠,但是,”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了李叙白,似笑非笑道:“乐极生悲啊,她难产去了半条命,拼命生了个女儿,可自己的身子坏了,再难有孕了,一个生不了儿子的妾室,谢苏恒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从此就把她们母女俩抛到了脑后。” 李叙白从这话里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上下打量了闵静姝一眼:“那四姨娘得是多么国色天香啊,才能让谢苏恒这么的不择手段?” “......”闵静姝愣住了,若有所思的喃喃道:“如此说来,四姨娘的样貌,的确过于寻常了。” 季青临双眼一亮,急切问道:“那,那出事时,四姨娘和她的那个女儿在府里吗?” 闵静姝点头:“自然。” 李叙白和季青临齐齐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狂喜。 “那,闵姑娘可愿意认一认尸?”季青临问道。 “......”闵静姝思忖片刻,定下了心思:“好!” 暗夜中的验房,远比白日里更加的森然可怖,阴气逼人。 李叙白三人没有带司卒,压着脚步赶到了验房外。 远远的望过去,昏黄的灯火在黑夜里飘摇游荡,让人莫名的心里发寒。 谢家灭门惨案的尸身实在太多了,路无尘只好挑灯夜战,连夜验尸。 季青临推门而入,满屋子的血腥气熏得他脚步一顿,险些栽了过去。 “哎哟我去,路仵作,你这比灭门惨案现场还要血腥啊。”李叙白一步踏了进去,又踉跄着退了出来,脸色大变,皱着眉头惊惧道。 跟在二人身后的闵静姝哪见过这种场面,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举步不前。 路无尘抬起头,熬得脸色惨白,眼圈乌黑,哑着嗓子哀嚎:“大人,能不能从汴梁府给卑职借个仵作来帮个忙,卑职都快腌出味来了。” 季青临摇了摇头:“这我可帮不了你,我跟汴梁府不熟。” “......”路无尘抬起头,目光越过季青临,无声的看着李叙白。 那神情,悲怆而又凄凉,让人心生不忍。 李叙白摊了摊手:“我跟汴梁府有仇。” “......”路无尘绝望的低下头,神情麻木的继续验尸。 第二百零五章 惨痛 季青临深深的抽了一口气,走进验房,问道:“谢家女子的尸身都在何处?” 路无尘道:“都在下头冰窟呢,我刚把最后一具验完送下去。” 听到这话,季青临轻车熟路的打开了通往冰窟的门。 一股阴寒之气狂涌而出。 李叙白跟着季青临走下台阶,冻得打了个激灵。 三个人都早有准备,裹着厚厚的棉袄,下到了天寒地冻的冰窟里。 地下冰窟寒气缭绕不绝,四周贴着墙根开凿了一圈沟渠,沟渠里填满大块的冰块。 几十具尸身被摆放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季青临掀开其中一具尸身上盖着的白布,看了一眼,转头道:“大人,是女子。” 李叙白点点头:“闵姑娘。” 闵静姝一口答应认尸时,全凭着一腔孤勇,根本没有想过要面对什么样的情景。 现下走进冰窟,突然看到这么多曾经熟悉的人变成了一具具了无生息的尸身,她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眼前是何等惨烈的情景啊! 那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有的是全然陌生的,可有的却是与她相伴了数十年的。 闵静姝挣扎了一瞬,咬着牙走上前去,一个一个的看下来。 血腥气将旧事无限放大,伤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闵静姝觉得呼吸间都带着刺痛,针扎一般的密密麻麻。 这个是跟着她陪嫁进了谢家的奶娘,无婚无子,用了一辈子来陪她。 那个是她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谢府的小厮,生了二儿一女,最大的那个,都已经娶妻了,万幸,万幸她做主给丫鬟一家放了身契,三个孩子都是良民,没有留在谢府为奴为婢,也在这次惨案中逃脱了性命。 远处的那个是她新买来的小丫头,刚满十二岁,跟着她也不过才一年,但聪明伶俐很合她的心意,她很喜欢。 那个厨娘,做的冰糖肘子是一绝。 那个花匠,栽培的花木让府里四季都有繁花丽景。 还有那个绣娘,裁衣绣花样样出众,什么时新的花样,只消看一眼,就能做得出来。 还有梳头丫鬟,浆洗婆子,门房小厮,车夫护卫。 这些人,都曾经,从她身边走过。 可现在,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身。 闵静姝捂住了心口。 痛彻心扉的眼泪一滴一滴的砸了下来。 闵静姝咬着牙,浑身颤抖着,将所有的尸身辨认完,其中有她熟悉的,也有她陌生的,但,却唯独没有她所说的那母女俩。 “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闵静姝满脸是泪,震惊的无以复加,含着眼泪连连摇头:“大人,不可能,这里,这里怎么,这里根本就没有她们母女二人!” 李叙白和季青临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闵姑娘没有看错?”季青临问道。 闵静姝从前恨毒了那四姨娘,可时过境迁了,那母女二人早就失了宠,她心里的恨也渐渐的散了。 如今旧事重提,她突然觉得心情复杂,百感交集。 “大人,我做谢家的当家主母已有二十多年了,对谢家的人事还是心里有数的,”闵静姝平静了一下心绪,如数家珍的继续道:“谢家一共有五个姨娘,生了六子一女,至于下人,谢家的下人大多都是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谢家做工,共有丫鬟婆子三十六人,管家小厮护卫二十四人。” 听到这话,季青临对闵静姝的最后一丝疑心也没有了,问道:“闵姑娘,如你所说,虽然没有那四姨娘母女二人,但谢家主子的尸身数目却是对得上的,那么,也就是说,有两具女尸并不是谢府之人。” “......”闵静姝愣了一瞬,移眸望向方才一一查看过的那些尸身,思忖道:“即便我不认得所有的谢家所有的下人,但是,主子和下人之间,还是有些不同的......” “对,!”李叙白顿时心领神会,急忙把盖着尸身的白布全部打开了。 季青临赶忙仔细的一一检查尸身的双手。 过了半晌,季青临突然惊呼一声:“大人,大人,在这里,就是这两个人!” 李叙白和闵静姝齐齐走了过去。 季青临拿着其中一具尸身的手,举起来给李叙白看:“大人你看,这两个人,虽然穿衣打扮都是谢家主子的模样,可这手,看着确实不像。” 听到这话,李叙白看了一眼。 那只手肤色暗淡发黄,骨节粗大,指腹和掌心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 “看着是糙了点儿,”李叙白若有所思道:“闵姑娘,谢家的主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吧?” “这是自然。”闵静姝盯着那二人的脸庞,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半晌才摇头道:“我可以肯定,这两个人我从未见过,她们绝不是谢府之人。” 李叙白看了闵静姝一眼,二十多年的谢家主母不是白当的,即便不知道所有人的姓名,但至少对所有人都会有个印象。 对锦衣玉食的谢家主子,更是了如指掌才对。 她说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也绝不是谢府之人,那必然错不了。 “安排这两人在谢家换了衣服替死,那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李叙白突然冷笑一声:“姓谢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满门都死了,他的嘴还这么硬!” 季青临撸起衣袖,气冲冲的走了出去:“我还从来没见过进了武德司,还能这么嘴硬的,我今儿要是不撬开他的嘴,我就,我就......” “大人,大人,那两个人醒了!”就在季青临怒不可遏之时,外头突然传来了郑景同的呼喊声,打断了季青临还没放出来的狠话。 季青临大步迎了出去:“睡醒了,你说睡醒了!” 郑景同喘了两口粗气:“就是,就是,谢家那两个活口,醒,醒了,醒了!” “嘿,这王老头还真有两把刷子。”李叙白松了一口气道:“那会儿他说明日才能行,这才半夜就醒了。” 闵静姝也追了出来,听明白了他们所说的人是谁,她上前一步,试探问道:“大人,可否容我先去看看那两个人?” 第二百零六章 想死还是想活? 还没靠近厢房,众人便闻到了一股又腥又苦的药味儿。 王汝凯扶着腰站在厢房门口,花白的胡须迎着夜风飘动。 一看到李叙白几人,他大着嗓门嚷嚷了起来:“你小子还敢来,老夫这半条命都快交代给你们武德司了,你小子竟然敢空着手来!连口饭都不给老夫带!” 听到这话,李叙白脚步一顿,只觉心虚无比,讪讪一笑:“那个,大半夜的,吃宵夜容易胖。” 王汝凯气的胡须一翘:“老夫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跟我说胖!我这把年纪了,还会怕胖!” 季青临转头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心领神会,跳起来大声道:“王院使,我这就让厨娘给你做,做一桌宵夜。” “这孩子真懂事。”王汝凯大声追了一句:“再烫一壶酒!” 季青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我现在告诉王院使,武德司里禁止饮酒,他会不会跳起来揍我?” “......”李叙白笑了:“你试试。” 季青临缩了下脖颈:“我不敢,我怕他下巴豆。” 厢房里苦药味儿和血腥气混合着,气味实在不算好闻。 两个重伤的男子躺在床榻上,已经悠悠转醒过来了,发出细若游丝的呼痛声。 “他俩最多能清醒一刻的功夫,有什么话就赶紧问!”王汝凯没好气道。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季青临顿时打起了精神,一人向左,一人往右,分别问话。 这两个男子刚刚苏醒过来,身体还十分的虚弱,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了。 看到李叙白一行人,其中两个男子吓得哆哆嗦嗦的,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你们别怕,这里是武德司,不会再有人能伤到你们了。”季青临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免得将重伤的男子再给吓死了,尽量放缓了语气问道。 听到这话,两个男子抖得厉害了,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世上,还能有谁比武德司的司卒更可怕的! 李叙白和季青临无奈的对视了一眼。 “闵姑娘,还是你来问吧。”李叙白低声道。 闵静姝微微点头,走到窗前。 两个男子看到闵静姝出现,顿时齐齐惊呼:“夫人。” 闵静姝看了二人一眼,这两人倒都是她认识的人,沉静点头:“你是门房的小厮陈阿裕,你是大公子身边的随从书墨?” 二人齐齐点头。 “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闵静姝沉声问道,自有一番不怒自威。 陈阿裕缩了缩脖颈,很是畏惧闵静姝的威压,虚弱道:“回,回夫人,昨日,昨日,酉初时,一队黑衣人,撞,撞开了,撞开了大门,在,在府里乱砍乱杀!” 说起当日的情景,陈阿裕心有余悸,无法直面那血腥惨烈的景象,那些丧命之人中,有他的亲朋好友。 闵静姝思忖问道:“认得出他们是什么人吗?” 陈阿裕和书墨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夫人,小人,小人认得,认得他们使得刀。”书墨想到了什么,突然挣扎着支起身子,虚弱无力的疾呼。 “刀,什么刀?”闵静姝问道。 书墨道:“是,是陌刀,小人,小人在大公子的书上看到过。” “陌刀?你看清楚了,是陌刀?”李叙白挤了过来,急切问道。 书墨犹豫了一下,虚弱又坚决的点了点头:“小人认得陌刀,绝,绝没有看错。” 季青临也挤上前来:“他们拿的都是陌刀吗?” 书墨摇了摇头:“不是,只有几个人,很少的几个人,手里拿的是陌刀,别人,别人拿的都是普通的,刀剑。”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那,在那群黑衣人出现之前,谢府可有什么特殊的人出入过吗?” “特殊的人?”陈阿裕疑惑道:“昨日老爷出门时,吩咐了关门闭户,任何人不准出入的,不过,”他愣了个神儿,突然道:“不过,老爷夫人刚走一刻,就来了两个娘子,说是五姨娘的娘家大嫂和小妹来看她,手里还,还拿着老爷给,给的印信,小人,小人就放了她们,她们进府,她们只,只待了两刻的功夫就走了。” “应该就是这两个人了。”李叙白透了口气。 季青临点头:“没错,就是这俩人。” 闵静姝满心疑惑:“若真是这两个人,那手里怎么会有谢苏恒给的印信?” 听到这几句话,陈阿裕后悔的直掉眼泪:“夫人,是她们吗,是她们把黑衣人带来的?”他不停地抽自己的脸:“都怪小人,小人不该给她们开门的!不该放她们进门的!” 抽了没两下,陈阿裕就连着呕了几口血出来。 “诶,诶,你别激动啊,”王汝凯见状,吓了一跳,赶忙按住了陈阿裕的手,气的七窍生烟,花白的胡须都要炸开了:“老头子我费了老大的功夫才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你要是一心寻死,等老夫走了,看不见了,你再死,爱死哪死哪!” 李叙白也慌了神,这可是谢家唯二的活口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那么多人都死了,凭什么我还活着啊!”陈阿裕哭哭啼啼,挣扎不休,那血从鼻子和口中涌了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重伤之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李叙白几人齐齐上前按着他,都有些勉强。 “王院使,你让他抽,谢家的案子不好破,本官正发愁呢,这就来了个替死鬼,你前脚死,本官后脚就上折子,说你是畏罪自杀,诶对了,你家还有别人不,本官让他们都下去陪你,给你来个九族消消乐。”李叙白松开了手,退了一步,笑意凛然,作势要去拿纸笔:“来来来,继续抽,本官先把折子给写了。” 季青临心领神会,也跟着松开了手,拿着墨块,一本正经的研起了墨。 “早说你这打算啊,老夫就不费这么大劲儿救人了。”王汝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松开陈阿裕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只长颈瓷瓶,捏着陈阿裕的脸颊就往他嘴里灌:“来,喝了这个药,死的利索不受罪。” 陈阿裕吓蒙了,死死咬着牙关不张口,疯狂的摇着头。 方才挣扎时喷出来的血珠子摔得到处都是。 李叙白见状,一脸冷寂的问陈阿裕:“还想死吗?” 陈阿裕疯狂摇头。 “能好好说话了吗?” 陈阿裕不假思索的连连点头。 李叙白把笔塞给了季青临,冷肃道:“给他录口供,少一个字,都别让他活!” 第二百零七章 变化 约莫两刻的工夫,季青临和司卒们走出了厢房。 厢房里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一股苦涩的药味随即弥漫开来。 “怎么样,都交代清楚了吗?”李叙白率先落荒而逃,头也不回的问道。 季青临点头道:“酉初时,黑衣人撞开了大门,进门后没有说过一句话,陈阿裕守着门房,是最先受到攻击的,他倒地的一瞬间,黑衣人就已经砍杀了一片了,他被尸身压在了下面,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黑衣人在清点人数,他很清楚的记得,那些黑衣人都不是汴梁口音,听起来像是卫州一代的口音,还有五姨娘的大嫂和小妹,进出都带着帷帽,他没有看到那两人的脸,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只是凭借着她们手里的印信确认了二人的身份,他说她们说话的口音是汴梁口音,他就没有怀疑。” “卫州?”李叙白穿越过来的时间尚短,也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更没有看到过大虞朝的大好江山,根本无法将大虞朝的地名和他前世的地名对应到一起,听到季青临口中的“卫州”,他简直是一脸懵然。 季青临诧异的看着李叙白:“大人不知道卫州?” 李叙白打了个哈哈:“知道,就是没去过。” 季青临毫不怀疑李叙白这话的真伪,他很清楚李叙白发迹之前的家世,别说是没去过卫州,就算是没去过州桥夜市,他也毫不怀疑。 二人走进议事厅,季青临继续道:“书墨也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有四个黑衣人拿着陌刀,而且那刀看上去并不是崭新的,而是用惯了的旧刀。” 陈阿裕和书墨的证词,确认了有人把四姨娘母女二人给偷梁换柱了,而灭了谢家满门的黑衣人中,也的确有人用了军中才有的陌刀。 “走,拿着这口供,咱们去看看谢大人是怎么自圆其说的。”李叙白冷笑了一声。 厢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燃灯。 谢苏恒坐在窗下,面无表情的盯着窗户。 虬枝繁复的在窗纸上盘旋,暗影深幽而诡谲。 谢苏恒神情麻木,整个人都和黑暗融在一起,似乎看不到半点生机和希望。 窗外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只一个错眼的功夫,那光亮便消失不见了。 谢苏恒倏然站了起来,神情惊慌的盯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 “谢苏恒。” 窗外响起悠悠荡荡的声音,像是夜风穿过树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像是低低的哭声,如诉如泣。 谢苏恒骤然变了脸色,靠在墙边,盯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妄图从那片深幽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谢苏恒,今日这个局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声音雌雄莫辨,微微有些沙哑。 谢苏恒的身躯颤抖了两下,唇角嗫嚅半晌,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我,还有机会。” “机会?”窗外的声音骤然冷笑:“他们离揭开真相只差一步之遥了,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机会。” 谢苏恒不甘心的低语道:“他们,他们,查不出,什么都查不出。” “查不出?”窗外的声音哼了一声:“你以为人死了,什么痕迹就都抹干净了?” 谢苏恒愣了个神儿,慢慢道:“痕迹虽然抹不干净,但,他们也没有证据。” 听到这话,窗外的声音停了片刻,才深幽道:“你果然对她们没有半分情意。” 谢苏恒神情一滞,眉目间晃过一丝阴霾,低声道:“我这种人,不配有情意。” 窗外刚刚响起一声冷笑,远处便传来了突兀的脚步声。 窗外黑影一晃,声音转瞬消弭于无形了。 谢苏恒脸色微变,迅速躺到了床榻上。 与此同时,叩门声响了起来。 “谁?”谢苏恒装作刚刚惊醒的样子,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句,听到季青临的声音,他脚步微顿,满心警惕的打开了门。 看到谢苏恒身着中衣,睡眼惺忪的样子,李叙白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感到十分的意外。 一家子都死了,这人居然还能睡得着。 这心得有多大啊! 谢苏恒点了灯,沙哑问道:“深更半夜的,不知大人过来所为何事?” 季青临上下打量了谢苏恒一眼,沉声道:“谢大人,你昨日为何要吩咐府上关门闭户,不许任何人外出?” 谢苏恒神情不变,淡声道:“出了慧娘的丑事,为免府里人出去惹是生非,丢人现眼,我吩咐关门闭户,有什么不妥吗?” “......”季青临被怼的一时无言。 李叙白挑了挑眉:“怕丢人当然没啥,不过,”他微微一顿,骤然笑了:“谢大人的心是真大,睡得真好。” 谢苏恒的脸色阴沉似水,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他的脸庞上,那愤恨和阴霾明晃晃的,昭然若揭。 “李大人,我对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就不必对我杀人诛心,赶尽杀绝了吧?”谢苏恒心神微动,转瞬敛尽了复杂的神情,落寞的服了个软。 “......”李叙白愣住了。 他是遇强则强,遇弱更弱。 他无助的看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心领神会道:“谢大人,你为何要给你的五姨娘印信?” “印信?”谢苏恒愣了一瞬,回过神来:“那不是什么正经印信,我妾室众多,她们总有些亲戚要走动,每回过府都要来回通禀也是繁琐,我就给每个妾室都刻了个印信,亲戚走动就不用次次都通禀了,也方便些。”他抬头看着季青临,疑惑问道:“怎么,谢家的惨案,跟小五手里的印信有什么关系吗?” “谢大人可知,案发当日,谢大人和谢夫人刚刚出府,你那五姨娘的娘家大嫂和幼妹就拿着你给的印信登了门,带了约莫两刻的功夫,她们才离开,她们走了没多久,杀手就到了你的府上。”季青临沉声道。 “季大人也说了,她们登门是我出府之后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谢苏恒不软不硬的回敬了季青临一句。 听到这话,李叙白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谢苏恒一眼。 他突然觉得,此时的谢苏恒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没有了之前的八面玲珑,又卑微又有骨气的复杂感,这会儿的谢苏恒,只剩下了狡诈和难缠。 第二百零八章 束手无策 厢房里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半晌没人说话。 李叙白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谢大人,你的四姨娘和她的女儿去哪了?” 谢苏恒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大人这是知道四姨娘母女俩还活着?”李叙白一把揪住了谢苏恒话中的漏洞,步步紧逼。 谢苏恒没想到李叙白这么敏锐,他只是下意识的回答,就被抓住了破绽。 他退了一步,掩饰着心虚:“李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四和灵娘两个弱女子,难道能敌得过武艺高强的杀手?” 李叙白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杀手她们是敌不过,可有人送了两个人进去,替她们死了,谢大人,在你的府上,这种李代桃僵的法子,除了你,别人办不到!” 不等谢苏恒否认什么,季青临便开口道:“谢大人,谢家的人没有死绝,除了你,还有好几个活口,四姨娘也不是没有娘家的人,这些人,都可以指认死者的身份。” 谢苏恒什么都不肯说,只咬死了一句话:“大人若能找到她们母女,我必给大人送副牌匾!” “......”李叙白气了个倒仰。 这一番对答,他对谢苏恒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人之前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腹黑男。 这会儿才露出了真面目! 凤凰山,万岁峰行宫。 今日的围猎格外热闹,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文太后和杨太后都露了面,也在山林里跑了几趟马,猎了几只体型不大的猎物。 只是入夜后不久,华景宫里传来消息,杨太后不知是白日里受了惊吓还是染了风寒,回到宫里后,她就神志不清,卧床不起了。 医官院的医官倾巢而出,依次切脉,斟酌拟方,折腾了大半宿,都没顺利的将杨太后给唤醒。 更惨的是,此事还惊动了官家赵益祯。 赵益祯放出话来,若是天明时,杨太后的情形未见好转,医官院的医官们统统都要卸职滚回家。 医官们坐在华景宫的偏殿,苦恼仓皇的面面相觑。 “这,陛下一向温和,从来还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啊。” “陛下一向敬重杨太后,事关小娘娘,陛下怎么可能不动怒。” “那这可怎么办啊,君无戏言啊,咱们,咱们明天一早,不会都要卷铺盖回家了吧!” “不行,我,我得再想想,想想,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十几张嘴,都等着我的俸禄养活啊,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差事。” “就是啊,咱们这么多人,还能斟酌不出一个方子来吗?” 偏殿中一时之间嘈杂了起来。 “都闭嘴,”医官院的副院使沈济安听不下去了,骤然低声喝断了众人的议论:“在太后宫里,你们这样不顾体面,像什么样子!” 众人神情一滞,顿时闭紧了嘴。 “沈大人,你话说的轻巧,体面,谁不想要?可我们都快朝不保夕了,谁还顾得上体面不体面!” 沈济安年纪轻轻的就坐了医官院的第二把交椅,自然有许多上了年纪,有资历的医官不服气,嘴上嘲讽几句是寻常事,暗地里使绊子才是最可怕的。 “体面,是要用真本事来挣的,不是靠嘴皮子骗的!”沈济安巡弋了四周一眼,冷声道。 “是啊,谁能像沈大人这样,靠着家里的荫封,没有真才实学,却能坐稳了副院使的位子啊。” 听到这话,沈济安得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偏殿。 “公子,他们这样羞辱公子,实在是,太过分了!”小厮跟了出去,愤愤不平的嘀咕道。 山里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草木之香清冽扑鼻。 沈济安的心神一下子就清明了。 “派人快马回京,连夜去请院使大人过来。”沈济安思忖片刻,突然低声吩咐小厮。 小厮愣了一下,诧异道:“公子,请了院使大人过来,那公子的面子,可真的就要掉地上了,公子,咱们还是自己想法子吧,不能去请院使大人啊。” “荒唐!”沈济安狠狠的瞪了小厮一眼:“是我的面子要紧,还是杨太后的凤体要紧?” 小厮畏惧的缩了缩脖颈:“公子,杨太后的病这么棘手吗,竟然连公子都束手无策?那小人看王院使那么个半百老头子,除了会喝酒骂人,也没见他正经的瞧过几个病人!” “你怎么越来越口无遮拦了,都是平日里我太放纵你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胡言乱语!”沈济安冷喝了一声,吓得小厮一个激灵。 小厮慌乱的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行了,起来吧。”沈济安怒其不争的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沈家这样的家世,已经足够惹人眼红了,我在医官院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必和旁人争名逐利。”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名利于旁人是雪中送炭,于我却是锦上添花,我又何必与人争利,平白遭人记恨呢?” 小厮连声称是:“那,公子,小人这就安排人手回京,去请院使大人。” 沈济安点头道:“多安排些人手,一定要见到院使大人,将这里的情形仔细告知大人,请他务必赶来凤凰山。” 看到沈济安如此的郑重其事,一脸凝重,小厮也严肃了几分,沉声道:“公子放心,此番出来,老爷让小人带了不少府中的好手,定能将院使大人平安带回来的。” 小厮的动作很利落,很快便走入黑暗之中,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蜿蜒的山路上,夤夜下山,往汴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济安站在半山腰上,看了半晌,看到派出去的人没有波澜的下了山,他才放下心来,头也不回的幽叹了一声:“偷偷摸摸的看了半晌,也不嫌累得慌。” 林间一阵窸窣轻响,百里照夜披着一身黑衣走了出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济安:“你整日想方设法的藏拙,不也没见你累死吗。” 沈济安哼了一声,懒得跟百里照夜打嘴皮官司,捡了块平整的石头,仔细擦了几下,才撩开衣摆坐了下来。 第二百零九章 不想见的人 他出身大家世族,一向规矩严谨,即便是在没有外人的暗夜里,他的坐卧举止也是规规矩矩,一丝不乱的。 百里照夜看的直摇头,啧啧两声,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沈济安的旁边。 沈济安扭头看了百里照夜一眼:“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吗?” 百里照夜往石头上一躺,头枕着手臂,闭上了双眼,一脸的懒散:“我在采日月之精华,吸天地之灵气。” 沈济安正襟危坐,一脸正经:“你要现原形吗?” “......”百里照夜无语至极,伸手抓住了沈济安的衣领,往后一拽,笑嘻嘻道:“济安,你总这么绷着,容易老。” 沈济安挣脱不开百里照夜的手,只好借着他的力道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清冽的山风吹过眼睫,一扫往日沉重的心绪,身上的枷锁仿佛在顷刻间都卸掉了。 “你整日与虎谋皮,小心遭了反噬。”沈济安用最冷漠的声音,说出了对百里照夜最深的担忧。 百里照夜丝毫不惧,不以为意的嬉皮笑脸:“老虎皮我都扒了,我还怕什么反噬,总之都是我赚了。” 听到这话,沈济安深深的看了百里照夜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人各有命,强求不来。 万岁峰行宫宫殿林立,即便在深幽的暗夜里,也难掩富丽堂皇的光芒。 行宫里最大最华丽的便是大虞朝帝王所住的华阳宫。 赵益祯大婚之后,与皇后不和,为了避免给自己添堵,他很少进出后宫。 自从来了凤凰山行宫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行宫不像皇宫里那般规矩森严,他也生出了几分别的心思。 虽不至于是夜夜笙歌不休,但也比在皇宫里自由自在的多。 “国公爷,官家已经歇息了。”余忠一脸难色的看着眼前之人,无奈道。 赵益祯的睡眠一向不算安稳,外头稍稍有一点动静,他便会惊醒过来。 “余忠,怎么了,谁在外头?”赵益祯刚刚醒来,只懵然了一瞬,神志便很快恢复了清晰,掀开明黄色的帐幔,不耐烦的扬声问道。 紧闭的殿门上映照出几道颀长的身影,有一道是赵益祯格外熟悉的,另外还有一道似曾相识,他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余忠听到了赵益祯的声音,不禁暗暗叫苦,赶忙闪身进殿,行礼道:“陛下,是,杨国公在外头求见。” 赵益祯微微皱眉:“只有杨国公吗?” “......”余忠踟蹰了一下:“还有杨国公的嫡女,杨二小姐。” 听到这话,赵益祯心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嚣张跋扈的明艳身影,下意识的紧紧皱眉,言语中不自觉的带出了厌恶:“深更半夜的,她怎么来了?” 余忠一脸难色道:“杨国公和杨二小姐是听闻小娘娘病重,前来请旨进宫侍疾的。” 赵益祯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神情不虞,顿觉不详:“侍疾?侍什么疾?杨母后只是偶感风寒,他们深更半夜的,这么大张旗鼓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息怒,杨国公也是关心则乱。”余忠小心谨慎的低语:“陛下,杨国公府日渐式微,小娘娘是杨国公唯一的指望了。” “......”赵益祯心神一动,深深的看了余忠一眼,吩咐道:“夜深了,让人带杨二姑娘去华景宫,传杨国公进来回话。” 余忠顿时心领神会。 官家这是根本就不想见杨宛容。 杨宛容在殿外听到赵益祯的旨意后,顿时撅起了嘴,虽然有满心的不情愿,但到底不敢违抗圣命,只好嘟嘟囔囔的往华景宫去了。 杨宗贤想不透赵益祯的意思,若是不待见他们杨国公府,干脆将他一起打发了,若是对他们杨国公府心无芥蒂,那又为何不肯见杨宛容。 他一向都不聪明,这辈子所做的决定,不是听从当了太后的妹妹,就是听从以聪颖名满京城的弟弟。 杨宗贤想了想,低声问余忠:“余大总管,容儿粗陋的很,惹了陛下烦心,还请大总管美言几句。” 说着,他往余忠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余忠身为赵益祯的心腹,跟在他的身边十几年了,过手的银子不知道收了多少,多么贵重的礼他都收的心安理得,更何况是这点儿银子了。 他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的将荷包揣进衣袖,压低了声音道:“国公爷说笑了,陛下性子沉稳,有二小姐这样活泼开朗的闺秀陪伴,太后娘娘才最是放心。” 听话听音,杨宗贤一下子就明白了余忠的意思。 这件事情的症结,不在太后,而在赵益祯。 两宫太后对杨国公府都不设防,哪个女儿进宫她们都是乐见其成的。 倒是赵益祯,也不知道是太后往他身边塞得人太多了,还是他厌烦了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 总之是对于纳杨国公府的女儿入宫为妃这件事,他始终没有点头。 眼看着杨宛容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杨宗贤也难免心急如焚起来。 杨国公府不止杨宛容这一个女儿,可嫡女却只有她一个。 即便别的庶女比她容色倾城,比她性情柔婉,也只有她最适合进宫。 杨国公的嫡女,进宫定能为四妃之一。 可杨国公的庶女,进宫能堪为嫔位,便是官家恩典了。 “余大总管,陛下为了大虞江山殚精竭虑,微臣也该为君分忧,只是,不知道陛下身边可有......”杨宗贤欲言又止,又塞了个荷包过去。 余忠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望着映在殿门上那道清隽的背影,不禁感慨万千:“陛下夙夜兴寐,哪有功夫往别的地方去,那书房,都快成了陛下的寝殿了。” 听到这话,杨宗贤转瞬明了,他心中大定,胸有成竹的走进了偏殿。 赵益祯仍旧是一身明黄寝衣,歪在榻上,神情温和而宽容:“国公爷去看过杨母后了吗?” 杨宗贤行礼道:“太后娘娘未醒,没有旨意,微臣不敢擅入后宫,故来向陛下请旨,惊扰了圣驾,微臣知罪。” 第二百一十章 凤凰山来人 赵益祯不动声色道:“今日杨母后在猎场狩猎,朕瞧着精神头还不错,凤体也很安康,谁想到晚间竟然就病倒了,朕已经命医官院的医官全力医治了,国公爷不必太担心了。” 杨宗贤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听人说话,只听得出字面意思,完全听不出深层的意思。 听到赵益祯这话,杨宗贤忧心忡忡道:“陛下说的是,太后娘娘上了年纪,凤体难免会有不适,微臣不担心,不担心。” 赵益祯思忖了片刻,突然道:“说起来,杨母后的寿辰快到了,是杨母后的整寿,朕想要好好的操办一番,不知国公爷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杨宗贤愣住了,斟酌道:“太后娘娘一向简朴,寿宴从来不许大操大办,总是说一家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个饭,便再高兴不过了。” 赵益祯深思着微微点头:“不错,国公爷果然是杨母后的至亲,对杨母后的喜好,了如指掌。” 杨宗贤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才是太后娘娘的至亲,微臣是外臣,如何敢僭越,只是,揣摩一二。” 赵益祯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头:“方才听余忠说,二姑娘也来了,二姑娘一片孝心,日月可鉴,就让二姑娘留下侍寝吧,国公爷诸事繁忙,时时进宫请安便罢了,不必守在宫里了。” 听到这话,杨宗贤心头大定,只觉一块石头落了地。 赵益祯能主动开口让杨宛容留在行宫,看来并非真的厌恶她,只是刻意避嫌而已。 杨宗贤的神情都变得轻松了起来:“是,微臣谨遵圣命,明日天亮,微臣便出宫。” 赵益祯仍旧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国公爷去吧,朕也乏了,明日国公爷就不必来请安了。” 看着杨宗贤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赵益祯攥紧了手,良久才慢慢的松开。 余忠担忧的望着赵益祯,苦劝道:“杨国公府姑娘众多,动些心思也是难免的,陛下息怒,等国公爷看不到指望,也就歇了心思了。” 赵益祯思忖道:“杨宗景有消息了吗?” 余忠摇头道:“还是半个月前传来的消息,杨宗景一直待在卫州,并未有什么动作。” 赵益祯直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又问道:“京城有消息了吗?二郎都回去好几日了,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余忠亦是摇头:“也没有,陛下知道的,李大人一向不喜欢用飞鸽传书的。” “他何止是不喜欢用飞鸽传书?”赵益祯冷哼了一声:“他就是一头野驴,根本就不想传书!” “......”余忠忍俊不禁:“李大人是挺倔的。” 赵益祯白了余忠一眼,吩咐道:“让人连夜回京,将这里的情形告知二郎,告诉他,不管谢家和麻家的案子进展如何,明日酉初,他必须出京,返回凤凰山。” 余忠心神一凛,应声称是,转身出去安排了。 暗沉沉的深夜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若有似无的歌声,曲调呢喃而缱绻,像是暖洋洋的风吹过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听起来格外的柔弱无骨,让人心驰荡漾。 赵益祯只浅浅的听了一耳朵,并未留意,累极了的他,沾枕头就着。 后半夜,汴梁城里落了一场雨,街巷里冲刷的洁净如新。 碧叶如洗,红花娇艳。 处处都是一片明媚风光。 李叙白走出厢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雨后的空气清新,阳光也不像平日里那般炙热。 他深深的抽了口气,听到庭前有动静,转头一看,就见王汝凯身边的小厮,那个叫连翘的小药童,正昏昏欲睡的守着药炉子,手上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动,一个不留神,蒲扇险些把药罐子给掀翻在地。 李叙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站在连翘身后,啊的大叫了一声。 连翘“嗷”的一声惨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大人!”连翘吓得够呛,转头一见是李叙白,他也不敢开骂,咬牙切齿的,忍得格外艰难。 李叙白笑嘻嘻道:“药都要煎糊了,小心王院使骂你。” 连翘吓得更狠了,赶忙去看药罐子,看到汤药没有异样,他才长长的透了口气,敢怒不敢言的瞪着李叙白。 “嘿,还真生气了啊。”李叙白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连翘发顶的小揪揪:“连翘,你有十岁了吗?” 连翘撇着嘴,不满的哼了一声:“我都快满十一了。” “哟,那你这个儿,可不高。”李叙白继续笑,看到连翘都快气哭了,他笑的更开心了:“是不是王院使虐待你,不给你饭吃啊。” 话音方落,厢房里就传来了重重的咳嗽声。 王汝凯重重的剜了李叙白一眼,懒得搭理他,揭开罐子盖看了一眼,对连翘严肃道:“药煎好了,分成两份,端进去,让他们俩喝了。” 连翘连声称是,小心翼翼的把药端进了厢房。 “看来你小子还是不能太闲了,闲了就惹是生非。”王汝凯侍弄着药材,瞥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嘿嘿一笑,正要开口,前厅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季青临仓促的冲到李叙白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內侍传旨。” 李叙白脸色一变:“在哪?” “已经在大堂了。”季青临道。 李叙白赶忙和季青临一同往大堂走去,正好一个司卒迎面撞上。 司卒“哎哟”一声,看到是李叙白二人,赶忙连连告罪。 “怎么了,这么慌张!”季青临皱起了眉头。 武德司是官家心腹,一切行为都代表着官家的颜面,不管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司卒们都应该有条不紊,不得露出慌张的神态。 司卒躬身道:“卑职知罪,是医官院的沈副院使命人来请王院使,说是,说是杨太后病重昏迷了,医官院的医官们束手无策,官家大怒,下旨杨太后今日若是不能醒过来,就让医官们统统卸职。” 李叙白和季青临齐齐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错愕和不详。 “事情紧急,赶紧去请王院使吧。”李叙白淡声道。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返程 “大人,这事有些蹊跷啊,”季青临边走边说,疑惑不已:“杨太后的年纪不大,平日里保养得宜,怎么会突然重疾。” 李叙白也深以为是的连连点头。 虽说这个大虞朝与其他的古代一样,医疗技术落后,人的平均寿命都很短,但是太后是大虞朝最顶尖的存在了,享受着最好的吃穿住行和医疗。 而杨太后才四十几岁,按理说应该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平时也没听说她有什么基础病,就更别提是什么大病了。 怎么会毫无征兆的,突然病重昏迷了呢? 李叙白心神一跳。 若不是有人谋害中毒,那就是心梗脑梗中风什么的? “一会把医官院报信儿的人留下,问问凤凰山是个什么情形。”李叙白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季青临沉沉点头:“是,下官明白。” 几名內侍在大堂等的心焦,看到李叙白进来,为首的內侍赶忙迎了上来,朗声道:“李大人,陛下有旨。” 李叙白一撩衣摆,赶忙跪下。 內侍却一把扶住了李叙白,看了季青临一眼,朗声道:“密旨。” 季青临顿时明白了,低声对李叙白道:“大人,下官先去查问医官院报信儿的人。” 大堂里转瞬只剩下了几名內侍和李叙白。 为首的內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旨,递给了李叙白:“李大人,接旨吧。” 李叙白这才恭恭敬敬的跪下,双手接过密旨,打开一字一句的看了下来。 他的脸色阴沉的有些厉害,沉凝了片刻,才磕了个头:“微臣,领旨。” 为首的內侍朝凤凰山的方向拱了拱手:“官家的意思,李大人既然已经明白了,那小人等就告退了。” 李叙白赶忙给为首的內侍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辛苦公公走这一遭了。” 为首的內侍眉眼俱笑的客气道:“李大人太可气了,这些都是小人应该做的,李大人公事繁忙,又要赶路,才是最辛苦的。” “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叙白又塞了个荷包过去,凑近了內侍,低声问道:“不知,凤凰山的情形,如何了?” 为首的內侍心领神会,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华景宫病重,国公府进宫侍疾,把二小姐留下了。” 李叙白对那嚣张跋扈的杨二小姐同样印象深刻,脸色一变,讥讽道:“杨二?她也能伺候人?” 为首的內侍低低的笑出了声:“哪能真的让她伺候?不过是坐着看旁人伺候,她担个虚名罢了。”不过,內侍进了一步,低声继续道:“大人返回行宫后,在华阳宫里,可要仔细些。” “......”李叙白不明就里的看着为首的內侍,还没等他咂摸出这话的味儿来,那內侍便已经告退了。 他愣了片刻,直到季青临前来找他,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医官院的人是怎么说的?”李叙白问道。 季青临摇着头无奈道:“哪是什么医官院的人,是医官院副院使沈济安府上的护卫,根本说不清楚杨太后的情况,只知道杨太后病重昏迷,连沈济安都没有法子,只好派人快马加鞭,来请王院使了。” 李叙白抿了抿唇,没有提密旨上的内容,只说了赵益祯命他酉初前出京返回凤凰山。 “这么着急?是凤凰山上有什么事吗,大人又不是医官,杨太后的病,大人也没有办法啊。”季青临问道。 李叙白想了想,将杨宛容留在华景宫侍疾一事,和內侍留下的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一一说了。 季青临微微皱眉,神情怪异:“杨宛容,侍疾?”他微微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大人,帝后不和一事,大人是知道的吧?” 李叙白挑眉:“知道,怎么了?” 季青临神秘兮兮道:“杨国公府一直想送一个女儿进宫为妃,图谋后位。” “图谋?后位?”李叙白惊诧不已,捂着嘴道:“就凭杨二?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 “......”季青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大人,你要不要这么说的这么直接啊。” 李叙白嘿嘿一笑:“我说实话而已。” “可是,大人,”季青临郑重其事道:“杨国公府的这个打算,宫里宫外,朝野上下,也都是知道的,但是两宫太后都是默许的,而官家,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 李叙白深思道:“没有反对,难道不是因为,反对无效吗?” “......”这回不用李叙白自己捂嘴了,季青临就急不可耐的捂住了李叙白的嘴:“我的大人哟,咱能喊得再大点声儿吗?” 李叙白挣脱了季青临的手,神情怪异,百思不得其解:“杨国公心大就心大呗,方才那內侍,为啥要提醒我,在华阳宫里,要仔细些。” 季青临摸着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的下巴,思量道:“莫非是杨二打算对官家做些什么,內侍提醒大人,护着点官家?” “......”李叙白无语望天。 送走了传旨的內侍,李叙白便开始忙活了。 找到了谢慧娘,麻大郎身上的冤屈自然就洗脱干净了。 谢家的灭门惨案还毫无头绪,谢苏恒抵死不肯吐露事情。 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武德司也不好对身为受害者的朝廷官员动用大刑,只好先放了谢苏恒,徐徐图之。 至于闵静姝,前脚出了武德司的大门,她后脚就进了汴梁府的大门,递了状子,要跟谢苏恒和离。 谢家此前闹出了谢慧娘的丑事,后来的灭门惨案闹得沸沸扬扬,汴梁城里的人还没从这些事中回过神来,汴梁府又传出了谢夫人要和谢大人和离的消息,真的是满城风雨。 只不过这些风雨都和李叙白毫无半点关系了。 他将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袱重新背上,带着随他一同回京的武德司众人,踏上了返回凤凰山的官道。 只是这次回程,他们这行人中还多了一老一小。 一老是嘴里骂骂咧咧的王汝凯。 一小是嘴里吃个不停的连翘。 第二百一十二章 瓮里捉鳖 “王院使,你的嘴累吗?”李叙白转头,笑眯眯的问道。 “......”王汝凯的胡须一翘,抬手拍了李叙白的后脑勺一下,笑骂道:“怎么,嫌老夫我啰嗦?你是这是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等你娶了妻就知道了。” “啰嗦跟娶妻有什么关系?王院使,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李叙白满不在乎道。 “......”王汝凯捋着胡须,高深莫测道:“夫妻俩吵架的时候,你说话,那就是你长本事了,都敢跟她对着吵了,你不说话,那就是你嫌弃她了,连架都懒得跟她吵了......” “停,停停停。”李叙白撇过头去,无语道:“王院使,你彻底打消了我娶妻的念头!” 王汝凯微微挑眉,继续往李叙白的心口上插刀:“你以为娶不娶妻是你想还是不想的吗?” “......”李叙白一脸哽住的模样,朝王汝凯拱了拱手:“告辞!” 王汝凯捋着胡须,笑呵呵的看着李叙白纵马疾驰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他微一挑眉,晃晃悠悠的,不紧不慢的往前去了。 “王院使,你有点慢啊。”李叙白笑道。 王汝凯嘁了一声:“你小子要问什么,赶紧问,磨磨唧唧的,他日娶了妻,也得把娘子磨叽死!” “......”李叙白沉声问道:“杨太后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王汝凯的双眼狠狠一眯,声音陡然变得阴沉了:“李大人,此事,不该是你知道的。” “王院使,别这么严肃嘛。”李叙白不以为意的笑道:“咱们就是随便聊聊,我肯定不往外说。” “......”王汝凯上下打量了李叙白一眼:“你确定,你的嘴很严?” 李叙白重重点头:“打死我都不会说的。” “这样啊,那我就跟你念叨念叨。”王汝凯朝李叙白勾了勾手指。 李叙白见状,赶忙靠近了些,将耳朵凑了过去。 王汝凯神秘兮兮道:“杨太后的病啊,我不知道啊。” 说完,他纵马疾驰,一下子就蹿了出去。 “......”李叙白气急败坏的策马追了上去。 从汴梁城到凤凰山的官道上,途中只有一处驿馆,且还只有皇亲国戚才能入住。 李叙白勉强算得上是个正经的皇亲国戚,但他带着这么多人,总不好自己去住驿馆,却让其他人露宿荒野。 深夜中的官道上寂静无声,幽蓝如墨的天际挂着一钩冷月。 官道旁几座营帐连绵,虽然规模不大,但这安营扎寨的手法正是军中常用的,对宵小之徒颇有些震慑之力。 营帐前头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堆里“噼啪”作响,烈烈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际。 “大人,都安顿好了。”郑景同行礼道。 火光映照着李叙白的脸庞,他吃的满嘴流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话都说不清楚了:“行,好,你办事,我放心。”他举起手里的鸡腿:“一起吃点。” 郑景同依言坐下,拧下一根鸡翅膀,啃了起来。 王汝凯一口小酒一口肉,双眼微眯,时不时的还无比畅快的砸吧砸吧嘴。 “喝一口?”王汝凯拿了个干净的杯盏,斟了一盏酒,递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可惜的叹了口气:“武德司的规矩,当值不能喝酒。” “迂腐!”王汝凯斥道:“你的皇亲国戚的身份,是用来干嘛的?” 李叙白双眼一亮:“有道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说着,他接过了王汝凯手里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再来一杯。”王汝凯狡黠笑道。 李叙白瞥了王汝凯一眼:“王院使,你没怀好意啊,这是想把我灌醉啊。” 王汝凯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个小娘子,灌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听到这话,郑景同哈哈哈笑出了声。 李叙白嘁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营帐。 夜色深沉如墨,营帐里的灯火尽数熄灭了,只留下营帐前头空地上的两堆篝火,火光摇曳,劈啪作响。 静谧的深夜里,从远处传来轻盈而又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速度极快,来的人也不止一个,径直奔向了营帐的方向。 片刻之后,无数飞快挪动的身影围住了营帐。 有人在营帐外停了下来,闪着寒光的匕首在营帐上划了个小口,一根细长的竹管从小口伸进了营帐中。 不过片刻功夫,黑衣人掀开了营帐,无声无息的潜入了进去。 而就在此时,静谧中突然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破声。 那两堆篝火突然火光大作,火苗迅速的向两边扩散开来,半人高的火墙将几座营帐牢牢的围在了中间。 “嗖嗖嗖”几声破空之声传来,无数夹带着火光的箭矢激射而来,纷纷落在了营帐上。 那营帐像是浸了火油,方一触碰到箭尖上的火光,就“噗”的一声,爆燃了起来。 火借风势,几座营帐烧的如火如荼。 “不好,中计了!” 在篝火爆燃的一瞬间,营帐里的黑衣人便察觉到了动静,纷纷大喊着跑了出来。 可惜,为时已晚。 带着火焰的箭矢如同明亮的星辰,激射到了营帐所在的地方。 “大人,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夜袭咱们?”季青临奇道。 “我不知道。”李叙白摇了摇头。 “不知道,”王汝凯挤上前来:“不知道,你怎么会设这么个陷阱?” 李叙白苦笑道:“我怕死啊。” 季青临:“......” 王汝凯:“......” 李叙白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是真的,我胆子小,贪生怕死的很,就咱们这么点人,睡在野地里,不做点防备,我睡不着。” 季青临:“......” 王汝凯:“......” 好吧,怕死也勉强算是个理由吧。 武德司的司卒都是训练有素的,动作极为利落。 营帐外头火光四溅,阵阵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叫的格外的惨烈。 火墙只烧了半刻的功夫,火势便渐渐的削弱了。 但这半刻功夫也已然足够了。 火墙之内被烧的一片焦黑。 第二百一十三章 集市 这数十名黑衣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可面对这一场不在意料之内的大火,还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被烧的惨不忍睹。 有的已经成了一具具焦尸。 有的则在地上不停的打滚呻吟。 司卒们仔细清理起现场。 “大人,”郑景同安排完清点之事,跑到李叙白的面前,彻底对他心服口服了,恭恭敬敬的回禀道:“大人,一共是五十六名刺客,死了三十二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十三人。” “不管重伤轻伤,统统捆了。”直到此时,李叙白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一场危机就这样歪打正着的化解了,他才觉出后怕不已:“用五十多人来杀咱们十几个人,这是非要让咱们死透了算啊。” 王汝凯在一旁戏谑道:“可不是,也不知道你这嘴贱得罪了谁?让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一起死。” “......”李叙白反唇相讥:“难道不是你治死了人,人家找你寻仇,拉着我们陪葬?” “......”王汝凯抬手去打李叙白:“我打死你。” 李叙白灵活的闪身躲开,做了个鬼脸:“打不着。” “......”王汝凯气了个倒仰。 司卒们清理干净现场,另外找了地方重新安营扎寨,一切收拾利落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前半夜紧绷着心神,化解了危机,后半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时值夏日,天亮的极早,刚刚卯初,官道上就已经有了车马行人来回穿梭。 赶路之人行色匆匆,路过昨夜的那片焦黑之地,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未多做停留。 人在路上,难免会有意外,都是各有命数罢了。 凤凰山山势巍峨,绵延不绝,山里物产丰饶,各种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但凤凰山的主峰万岁峰上建有皇家行宫,两座侧峰上亦是达官显贵的别院林立,虽然官府没有明令禁止庶民上山,但寻常百姓为了避免招惹麻烦,耕种也好,狩猎也罢,哪怕是砍柴,或是路过,都刻意绕着凤凰山走。 久而久之,凤凰山成了寻常百姓心里的禁地。 能不靠近就不靠近。 而凤凰山也长年累月的冷寂了下来,除了两座侧峰上经常有富贵人家小住避暑,主峰上就只剩下了打理行宫之人。 可这些日子的凤凰山明显有了不同,主峰侧峰上都住满了人,每日都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擂鼓声和纵马声。 附近的村民们在山脚下摆摊设点,售卖起各种山货和小玩意儿。 此时住在凤凰山上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大世面见过不少,可乡野间的小市面着实没怎么见过。 这些人看到村民们售卖的东西,个个都稀罕不已。 这处临时聚集起来的集市,一时之间变得热闹非凡。 甚至有人在地势平坦之处,一夜之间建起了几座二层小楼,挂上了酒肆、客栈之类的牌匾。 李叙白一行人牵着马,从集市中走过,若非远远的能看到凤凰山的山门,他们险些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了。 “咱们走的时候,这好像还是一片荒地啊。”李叙白看着左右熙熙攘攘的人群,用力眨了眨眼睛:“我这,不是幻觉吧?” 季青临啧啧称奇:“这才几天的功夫啊,这就这么热闹了。” “诶哟,老山参,还是三百年的!”王汝凯惊呼了一声,像是捡到宝一样扑到了旁边的小摊儿上,拿起一株老山参,仔细端详了起来。 李叙白走过去,拍了拍王汝凯的肩头:“诶,诶,走了,咱们该上山了,都这个时辰了。” 王汝凯摇头拒绝了:“你们先去,这儿的宝贝太多了,我从前怎么没发现,我得好好的挑挑。” “......”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附耳道:“杨太后病重,还等着你救命呢!” “......”王汝凯挣扎了一下,咬牙道:“没事,有沈济安他们呢,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李叙白无语的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 这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人啊! 李叙白想了想,又附耳问道:“你带银子了吗?” 听到这话,王汝凯明显愣住了,面露难色,挣扎了良久,才郝然低语:“要不,你借我点,回头还你?” 李叙白哼笑一声,背着手站了起来:“你要是猜到我的做人准则了,我就借给你” “......”王汝凯茫然道:“升官发财死老婆?” “......滚!” “万般皆下品,唯有搞钱高?” “......错!” “那是什么?” “唯有娘子和银子不可外借!”李叙白戏谑一笑,下一刻便跳了出去。 “......”王汝凯气急败坏的追打了过去,连手上的老山参都忘了放下。 “老头儿,你站住!”十七八岁的年轻小贩见状,抬腿就跨过了小摊儿,伸手便去抓王汝凯的发髻,气的怒目圆睁:“你还没付钱!” 季青临赶忙拦下了年轻小贩,粗声大嗓道:“我给,我给,多少钱,我付。” 年轻小贩这才消了气,看到季青临生的五大三粗的,一副管杀不管埋的凶悍模样,也收了狮子大张口的念头,小心翼翼的报了个不算很坑人的价钱。 季青临连价都没还,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子,抛给了年轻小贩:“不用找了,剩下的赏你了。” 年轻小贩大喜过望,笑的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边上的商贩见状,艳羡不已,一窝蜂的上前,将季青临围在了中间,纷纷把自家的货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季青临一时之间走不出去,又眼看着李叙白几人越走越远,他心下一急,长剑出鞘,大喝了一声:“你们再凑过来试试,老子可管杀不管埋!” 听到这话,商贩们顿时作鸟兽散状。 方才捡了便宜的年轻小贩庆幸不已。 看来还是多看两本书有好处,一眼就能分辨出书上写的绿林好汉长的什么样。 靠近凤凰山山门处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挂着无忧阁的牌匾,但从名字上,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这座小楼是做什么营生的。 二楼的雕花窗扇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双眼睛透过那道缝隙,森然的盯住了李叙白一行人的身影。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多的好处 山风轻拂,拾阶而上,李叙白远远的就看到了华阳宫的宫门,和站在宫门旁的盛衍明。 “回来了。”盛衍明的手扶着剑鞘,含笑问道。 李叙白顿感亲切,笑着回道:“回来了,今日是大人当值?” 盛衍明点头道:“一会儿兵事司的楚指挥使就来交接了,你快进去吧,官家一直等着你呢。” 走进殿中,李叙白端端正正的磕头行礼,规矩做的一丝不差。 来到这大虞朝几个月的功夫,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越来越像个正经的古人了。 “起来吧,回来了就好。”赵益祯欣慰极了,点着桌案上的密折道:“你命人带回来的密折,朕已经看过了,很不错,二郎,你果然没有辜负了朕对你的厚望,谢家的案子,你做的很不错。” 李叙白嘿嘿一笑:“那陛下是不是要赏微臣点东西?” “......”赵益祯笑骂了一句:“公然讨赏,二郎,你这是在公然讨打。” 余忠在旁边眉眼俱笑道:“陛下,二公子怕不是想娶亲了吧。” 李叙白“噗嗤”一声,疯狂的摆手摇头:“不是,没有,我不想娶亲,陛下,这赏,微臣不讨了还不行吗。” 赵益祯哈哈大笑起来:“余忠,还得是你啊,一下子就拿住了这小子的命脉。” 李叙白讪讪的笑了笑。 说笑打趣了几句,赵益祯隐晦的看了余忠一眼。 余忠心领神会的轻咳了一声,挥手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挥手摒弃了在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随即也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殿门。 见此情景,李叙白的脸色凝重了下来。 赵益祯走下来,盯着李叙白的双眼道:“小李子跟你说过了吧?” 李叙白微微一愣:“说了,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哪里不明白,你说。”赵益祯问道。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陛下既然对杨二无意,为何不直接拒绝?” “你以为朕不想拒绝吗?”赵益祯无奈的透了口气,神情寂寥:“朕拒绝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只要朕没有做到两宫太后和满朝文武想要的,这种事情便会层出不穷,如今有杨二挡在前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头脑简单,家世显赫,有杨国公府的嫡女这一座大山横在进宫的路上,其他的世家女想要前仆后继的冲上来,至少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翻过杨二这座大山。” “......”李叙白一时间哑然,感慨唏嘘不已。 原来身为帝王,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有诸多的不如意,不自在。 原来不管是谁,都要有为人棋子,受人摆布,被人利用的觉悟。 “朕,是不是很可怜?”看到李叙白半晌无语,赵益祯突然自嘲一笑。 听到这话,李叙白秉承着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宗旨,一本正经的问道:“陛下要听实话吗?” 赵益祯愣了一下:“废话,二郎,莫非你想欺君?” 李叙白笑了:“那微臣就实话实说了,陛下可别恼。” “你说。” 李叙白微微挑眉:“陛下这是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看到赵益祯的脸色变了一变,他继续道:“昨日在京城,有人跟微臣说了一番话,让微臣简直醍醐灌顶,他说,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能让夫妻百事哀的,肯定不止是只有贫贱,还有夫妻俩吵架的时候,你说话,那就是你长本事了,都敢跟她对着吵了,你不说话,那就是你嫌弃她了,连架都懒得跟她吵了......等等,诸如此类,能让人左右为难道绝望的事情。” 赵益祯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虽已大婚,宫里有一皇后两宫妃,但是他不喜皇后,为免麻烦,他也很少亲近那两个宫妃。 别说是争吵了,从大婚道现在,已经快三年了,他连话都没怎么跟这三个人说过。 “陛下没有这种体会对吧?”李叙白眼看着赵益祯满眼茫然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陛下富有四海,自然不会有因为贫贱而争吵的时候,但是,争宠有啊,陛下想想,若是只有杨二那种头脑简单的人进了宫,四个人当中,她是不是就是个活靶子?陛下再想想,到底是人多搅浑了水,让她们自己斗都斗不过来,还是只有一个又蠢又笨的活靶子,让她们还有力气来恼陛下呢?” 听到这话,赵益祯露出了深思的神情来。 他可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的看着李叙白,问道:“二郎,你果真没有娶妻纳妾吗?” “......”李叙白得意洋洋的点头:“陛下也觉得微臣很厉害对不对,微臣是没有娶妻纳妾,但是架不住有数不清的小娘子生扑啊,正所谓实践出真知啊。” “......”赵益祯无语,觉得不要脸这三个字头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 “那依二郎所见,这后宫之事,朕,该如何处置?”赵益祯问道。 在李叙白看来,这赵益祯虽然二十多岁了,但却还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毛头小子,实践经验少得可怜,还需要他这个情场老手多加点拨才行。 李叙白的自信心油然而生,一本正经道:“陛下不如在凤凰山上搞个选秀大赛,让她们来个才艺比拼,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可以,不想进宫的、和自觉技不如人却又要面子的,自然就不会参赛,而那种心里没谱的、还有想攀高枝的,陛下也不用手软,统统纳进宫里来,这样也堵了朝臣的嘴,也如了太后的愿,陛下也能挑拣几个合眼缘的,简直是一箭多雕啊。” “统统,纳进宫里?”赵益祯犹豫了:“满京城有点门第的人家都到凤凰山了,谁家没几个年龄合适的女儿,这要是都纳进宫里来,”他一想到那么多女子,在宫里叽叽喳喳个没完,简直没有一刻是清净的,他就头疼欲裂,疯狂摇头:“不行,这绝对不行,人太多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打击报复 “......”李叙白偏着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赵益祯:“陛下,你该不会是没钱,养不起吧?” “......”赵益祯觉得自己的尊严和实力收到了质疑和侮辱,立马重重的拍了一下李叙白肩头,拍的他踉跄了一下:“二郎,主意是你出的,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办了!”他微微一顿,好整以暇的笑道:“你说的那个,那个什么,选秀,大赛,三日内,对,三日内,朕就要看到你的选秀大赛!” 听到这话,李叙白简直欲哭无泪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赵益祯,问道:“陛下,你确定不是在打击报复微臣?” 赵益祯高深莫测道:“二郎,朕这是看重你。” 说干就干,定下了此事,赵益祯立刻召了余忠进殿,拟好了旨意,命李叙白亲自张榜传旨。 李叙白唏嘘不已,这下子真是上了贼船,不鞠躬尽瘁,算是下不来了。 华景宫。 自从杨太后病倒昏迷后,华景宫内外便弥漫着浓浓的紧张而凝重的气氛。 偏殿里的医官们始终没有拟出中用的方子,忐忑不安的等着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落下来。 有些人都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卷儿,准备随时滚蛋。 但自从王汝凯走进华景宫后,这种紧张而凝重的气氛突然就散了。 虽然王汝凯还是那般醉醺醺,骂骂咧咧的不靠谱的模样。 但他往华景宫里那么一站,就是让人格外心安。 医官们和华景宫的宫人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太后娘娘有救了。 “二小姐,二小姐,出大事了!”红云急匆匆的闯进偏殿,将刚刚入睡的杨宛容给吵醒了。 杨宛容说是来侍疾,其实并不需要她真正动手做些什么,只要守在杨太后的榻前就是了。 可这半夜半夜的守着,也不是件轻省的事。 至少睡得不好,熬人的很。 杨宛容昨夜熬了大半夜,天亮时刚刚睡着,骤然被红云给叫醒了,她顿时心浮气躁,一脸戾气,伸手就给了红云一巴掌。 “你最好有个好理由,不然就不是一巴掌能解决的了。”杨宛容脸色铁青,姣好的容貌都失色了几分。 红云捂着热痛的脸,委屈的低语:“二小姐,陛下,陛下今日传了旨意。” “陛下,什么旨意。”杨宛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是陛下终于想通了,肯纳我进宫为妃了?”她欣喜若狂道:“太好了,我总算可以压杨四一头了,看爹爹这次还有什么话可说!” “不是,二小姐,”红云尴尬道:“是,陛下下旨,三日后要办选秀大会,凤凰山上的世家女子,凡年满十四,不满十九,不论嫡庶,都可参加比拼,择优入宫。” 这话简直像是晴天霹雳,直接把杨宛容劈了个呆若木鸡,张口结舌的问道:“选秀比拼,比,比什么?” 红云想到自家小姐的作风,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神情艰难的开口道:“就是,无非,就是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小姐,小姐不必慌张。” “慌,我没慌啊!”杨宛容嘴硬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嘛,谁不会啊!” 选秀大会的旨意一下,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凤凰山里一下子就沸腾了。 凡是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心思都活了起来,纷纷暗自做起了准备。 “小姐,”红玉抽出杨宛青手里的书,问道:“小姐不准备参加选秀大会吗?” 杨宛青的手一下子空了,无奈的笑着又重新拿了一本翻开,摇了摇头:“取悦于人的事情,我不做。” “小姐,”红玉苦劝道:“皇家的事,怎么能叫取悦于人呢,小姐若是能进宫为妃,说不定老爷会将姨娘接回来呢?” 听到自己的生母,杨宛青的神情怔忪了一下,平静道:“姨娘在庄子上比在府里自在的多,何必要回来受气。” “......可是小姐,”红玉劝道:“小姐该议亲了,国公爷不上心,婚事落在了国公夫人手里,国公夫人心窄,定会在婚事上为难小姐的,难道小姐不想替自己搏一个前程吗?就算不进宫,能嫁个好人家,也不错啊。” 听到这话,杨宛青总算正视起选秀这件事了,她静默了片刻,问道:“四姑娘那里,有什么动静?” 看到杨宛青主动起来了,红玉也高兴了,笑道:“还能有什么动静?三姨娘简直把压箱底儿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还央着国公爷派人把京里的琴师请过来,让四姑娘临时抱佛脚。”她不屑的轻哼了一声:“临时抱佛脚,也不怕佛踢她一脚。” 这俏皮话逗得杨宛青浅浅一笑,轻点着红玉的额头道:“你呀,就会胡说。” “那小姐也练会儿琴吧。”红玉笑道。 杨宛青摇头。 “那下个棋?” 杨宛青还是摇头。 “那,练练字?” 杨宛青摇头。 “那小姐想干点什么?”红玉无奈问道。 杨宛青摩挲着手腕,轻声道:“给二姐递个口信,我要见她。” 选秀的旨意上写的明明白白,这次选秀竟然不是礼部负责承办,而是由武德司负责承办,而主办官员正是武德司探事司的副指挥使,新鲜出炉的皇亲国戚李叙白。 所有人对赵益祯的这个安排都百思不得其解。 一群武德司的大老粗,能懂得什么是才色双绝! 岂不是糟蹋了那许多如花美眷!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选秀官儿回来了吗?”宋时雨站在门口,看到李叙白进门,冷嘲热讽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李叙白不明就里,站在院子里问李叙璋:“大嫂这是怎么了?谁惹大嫂生气了?” 李叙璋摇头:“我刚回来,不知道啊。” 李叙白又问李云暖:“云暖,是不是你不乖了,惹大嫂生气了?” 李云暖赶忙自证清白:“我没有,是,是刚才有人说,官家有意从参加选秀的闺秀里挑一个许给二哥当娘子,大嫂听到了,回来就不高兴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身体健康最重要 “......”李叙白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几步就走到了灶房门口,剖白道:“大嫂,你想多了,这选秀,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最好!”宋时雨“啪”的一声,把抹布重重扔到水盆里,指着李叙白的鼻尖儿道:“李二郎,你最好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别以为自己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就妄想攀高枝,什么世家大族,是你能够肖想的吗,别高枝没攀上,最后连累的一家子给你陪葬!”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这颗心啊,一下子就浸在了冷水里,拔凉拔凉的。 亏他方才还在赵益祯的面前放大话,自己觉得自己是情场老手,其实他也是个情场菜鸟。 他赶忙道:“大嫂,你放心,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不会忘了西北风是什么滋味儿的。” 宋时雨哼了一声:“二郎,咱们李家这样的,找个小门户的姑娘,才是最好的。” 选秀的旨意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宫外众人各怀心思,宫内也风起云涌。 郭昭蘅纵然对赵益祯已经灰心意冷了,可听到这旨意后,还是难以克制的恨意顿生,只觉羞辱异常,手不自觉的紧紧攥了起来。 “娘娘,娘娘。”清锁见状,赶忙扒开郭昭蘅的手,可掌心中还是留下了两道带着血痕的指甲印。 郭昭蘅紧绷的脊背慢慢的放松了下来,神情凄厉悲伤:“是谁?是谁蛊惑了陛下?” “娘娘,这旨意是陛下下的,又交给了李叙白那个新贵,看来陛下是铁了心的,还有谁能蛊惑了陛下?”清锁不明就里的偏了偏头:“难道,是杨二?她的心可大得很!” “不是杨二,她没那个脑子。”郭昭蘅沉声道:“陛下从不耽于女色,为人正经又宽容,根本不可能想出这种大张旗鼓的选美法子。” 清锁深以为是的连连点头:“可不就是选美吗?说是比拼才艺,可谁不知道,郎君们都是看脸的!”她想了想,道:“听说这旨意,是陛下见了李叙白,才下的。” “李叙白,肯定是他。”郭昭蘅冷哼了一声:“他出身市井门户,根本不懂规矩是何物,也不知道脸面是什么,能想出这种不体面的法子来,不足为奇。” 清锁眉头紧皱,苦恼道:“娘娘,选秀,肯定不会只选一个人,到那时,这宫里......” 郭昭蘅的手慢慢的拂过帐幔上低垂的明紫色流苏,声音又酸又涩:“没有她们,还有别人,总归新人是不会断了的,这宫里,早晚都会热闹起来的。” 华延宫。 文太后听到赵益祯要大张旗鼓的选秀的消息后,并没有格外吃惊,反倒是一派意料之中的平静。 “娘娘,这主意肯定不是陛下想的。”韶音将茶盏奉给文太后,轻声道。 文太后浅浅的啜了一口,慢条斯理道:“皇帝为人持重,又有些固执,当然想不出这种八面玲珑的主意来,不过,我倒是很意外,皇帝最重规矩,竟也会由着李叙白胡来,选秀这法子虽说是荒唐了点,但好在仅限于凤凰山上,不劳民也不伤财,还颇有制衡之效,我倒是满意得很。” “娘娘,是不想让杨国公的嫡女进宫吗?”韶音小心翼翼的问道。 文太后看了韶音一眼:“不是不想,而是,杨二不适合,不适合的人进了宫,不过是给宫里平白添一个红颜枯骨,又是何必呢?” “娘娘说的是,”韶音深以为意:“可是,婢子听说,许多没有把女儿带上山的人家,都派人回京去接了,这动静闹得是不是有些大了。” 文太后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不妨事,李家二郎虽然纨绔,但却有分寸,又是个难得的通透人,不会做的太出格的,再说了,能舍下脸面让自己女儿抛头露面,就该有丢人现眼的觉悟,且看看吧,看他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可,皇后娘娘气的狠了,在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韶音犹豫了一下。 文太后浑浊的双眼一凝,恨其不争的叹息道:“原以为她在边关养了几年,是个性子爽利的,不曾想竟和京里的闺秀们没什么不同,也是个不争气的,白白糟蹋了老身的一番苦心。” “皇后娘娘还年轻,不经事,时间久了就明白了。”韶音劝道。 文太后摇了摇头:“三年时间,她还没明白过来,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明白了。” 李叙白是武德司的副指挥使,自然把选秀报名点设在了武德司在凤凰山的衙署内。 他单辟了一间议事厅做报名点,季青临一群人都挤在议事厅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大人,你这写的不行,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说是宫妃,其实就是官家的妾室,有没有德才都不重要,最重要就是长得漂亮,当然了,能才貌双全就更好了。” “你这话说的才有失偏颇呢,宫妃是官家的妾室不假,但也得垂范天下,德才是第一位的,才貌其次才对。” “那要是德才出众,貌比无盐,你让官家怎么下的去嘴!” “哎呀,关了灯,都一样!” 众人越说越不像话,再说下去,就有侮辱皇室的嫌疑了,李叙白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一锤定音道:“行了,这个报名须知,就这么写,来,我来说,郑景同来写。” 郑景同“嗯”了一声,在红纸上先写下了四个大字“报名须知”。 “第一,年满十四未满十九;第二,身体健全没有隐疾,心智正常,祖上三代精神正常,没有遗传病;第三,头发浓密,祖上长寿且子嗣兴旺者优先。” 李叙白话音方落,季青临等人面面相觑。 “大人,就,这些?”季青临诧异问道。 李叙白点点头:“这些就够了。” 季青临拿着那墨迹未干的报名须知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大人,你这里既没说才也没说貌,更没提德,这,这是为什么啊?”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严重超标 李叙白摇头晃脑道:“这是报名须知,所谓报名须知,就是门槛,不符合这些条件的,连名都不能报,而你说的那些才啊,德啊,貌啊,这些都是择优选拔的条件。” “可是,这门槛好奇怪啊。”郑景同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叙白道:“哪里奇怪?” “这门槛怎么都跟身体健康有关?”于平阁问道。 李叙白道:“娶妻纳妾是为了什么,总不单单就是为了好看,听曲儿,那这些上哪不能看,干嘛非要娶回家,娶妻纳妾不就是为了繁衍子嗣吗?娶个体弱多病的回来,不能生,只能看,那又何必呢?”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 这话虽然粗俗,可是听起来真的好有道理的样子啊。 李叙白继续道:“先帝爷子嗣单薄,只有陛下这一脉单传,先帝这一生求子求得有多艰难有多疯狂,诸位,不会不知道吧。” 这下子,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了,对这份报名须知,再也没有半点异议了。 “李大人这话,说的确有道理。”郑景同刚刚把那报名须知贴道衙署的大门的柱子上,韩炳彦拿着名帖,大跨步的走进了议事厅。 众人见状,赶忙纷纷起身行礼。 李叙白行礼道:“司使大人怎么过来了?” “报名啊。”韩炳彦挥了挥手上的名帖,“啪”的一声拍在了桌案上。 “报,报名?”李叙白又好笑又惊讶:“司使大人,别逗了。” “谁跟你逗了,”韩炳彦一本正经道:“我家有一女,年十六,身体健全,心智正常,没有隐疾,祖上三代皆活到了七旬,我膝下有六子一女,也算得上是子嗣兴旺了吧。” “......”李叙白惊得下巴险些掉到了地上,用手托着下巴,磕磕巴巴道:“大,大人,你是说真的?” 韩炳彦突然就泄了口气,坐在椅子中,叹气道:“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那个什么选秀大会的旨意一下,这丫头就在家里发了疯,非要参加,说是就算进不了宫,能嫁个书香门第也不错,总归是,她不想从一个武将人家里,嫁到另一个武将人家,天天都泡在汗臭味里!” “......”李叙白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的忍着,艰难道:“能,能,被自家,被自家闺女嫌弃成这样,大人,你,你不亏。” 此言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了,一阵狂笑不止。 韩炳彦也跟着无奈的笑了,将名帖往李叙白的手边推了推:“劳二郎给记录了,再给个回帖,我也好回去给我那女儿交差。” 李叙白“呃”了一声,老老实实的将名帖手下,抄录在了报名册中,又写了个回帖给韩炳彦。 韩炳彦看的直皱眉头,奚落道:“二郎啊,咱们武德司养的狼犬爬出来的字,都比你这笔字好看的多!” “......”李叙白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儿:“大人,我严重怀疑你是在公报私仇。” 看着韩炳彦小心翼翼的收好名帖,走出了议事厅,李叙白问季青临:“看起来,司使大人很宠他的女儿啊。” 季青临点头:“可不是宠吗,司使大人这个女儿是他唯一的女儿,司使大人的夫人在生这个女儿的时候,难产过世了,大人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这个女儿渐渐长大了,大人才慢慢的开怀了。”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大人的子女,都是他夫人生的吗?” 季青临含笑道:“是啊,韩家有规矩,四十无子才许纳妾,司使大人的夫人一连生了六个儿子,大人没有纳妾的借口啊,夫人去世后,大人也没有了纳妾的心思,连续弦都不肯的。” 那张报名须知一贴出来,就在凤凰山中引起了无数非议。 不少人都暗暗嘲讽,不愧是武德司的莽夫,这哪里是在选宫妃,分明是选牲口的把戏,简直是一种侮辱。 可是说归说骂归骂,报名的人并没有因为这张报名须知而停下脚步,反倒络绎不绝,险些要踏破了武德司的门槛。 华延宫。 文太后捧着宫人抄录下来的报名须知,看的眉眼俱笑,转头对韶音道:“你看,这李家二郎还真是个妙人啊。” 韶音也听到了宫人对李叙白那番话的转述,一想到先帝不择手段疯狂求子的一生,她便不寒而栗,心有余悸。 再看看李叙白这张报名须知,就打心眼儿里觉得,文太后对李叙白的评价,真的是再准确不过的了。 “太后娘娘真是慧眼识英才,李大人也没有辜负太后娘娘的希望。”韶音附和道。 文太后笑的格外舒畅,对李叙白的这套做法,简直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她很认同李叙白的那套说辞。 什么貌丑貌美,什么有才有德,那都是虚的。 能繁衍子嗣,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只有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才讲什么情投意合,矫情。 没有子女的牵绊,只剩下了柴米油盐的纠缠,和一眼就能看到八十岁的平淡,再多的情投意合,也要消磨成了两看相厌。 有了子女,未必就能天长地久,但一定没那么容易曲终人散。 尤其是在这寂寂深宫里,子女是后宫女子的立足之本,古时是不被殉葬的根本,今时是泰然自若的底气。 有了这纸报名须知,文太后对这场不那么正经的选秀大会,多了几分期待。 三日时间过去了,人潮鼎沸了三日的武德司衙署安静了下来。 那三日的热闹,几乎让人忘了,武德司这个地方,曾经沾满了人命和鲜血。 李叙白按照前世那些选秀节目的流程,制定了一系列的考核项目,报名之后还有遴选,类似于他前世的海选,只是大虞朝的遴选略有不同罢了。 李叙白带着探事司众人初筛了一遍名单,将不符合报名要求之人淘汰,留下了符合要求的名单。 即便淘汰了近三成,但是进入遴选的人数,还是达到了三百六十人之巨。 第二百一十八章 文化课考试 李叙白看着那厚厚一摞名单,突然觉得自己给赵益祯出了个与愚蠢之极的主意。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三百六十人都进宫的后果。 他突然后怕不已,这场选秀不会最终变成他李叙白妄图谋害陛下,颠覆大虞朝的江山吧! “大人,大人?”季青临看到李叙白走了神,赶忙轻唤了几句。 李叙白回了神,问道:“怎么了?” 季青临道:“大人,这名单都整理好了,下官送去尚宫局吧。” 说是由李叙白全权主办选秀大会一事,但他其实并不太熟知这里头的具体章法,听到季青临这话,他愣了一下:“尚宫局?难道不是送去给皇后?” 季青临沉声道:“虽然说皇后娘娘摄六宫事,但皇后之上还有两宫太后,这些年皇后又不得宠,几乎活成了个虚名,根本没有半分实权,即便有实权,遴选这种事,也无需皇后亲力亲为,尚宫局的经年女官们就足以应付了。” 李叙白恍然大悟。 赵益祯的皇后,就是个吉祥物。 他点点头道:“行,送进去吧。” 尚宫局的遴选规则比李叙白拟定的报名须知可要严苛的多了。 女官们要对参选者做身体复检,仔细查验每一位参选者的身上有无疤痕、胎记、黑痣、体味和隐疾。 甚至对参选者的身高、四肢的长短、双脚的大小都有严格的标准。 经过这样一套遴选规则筛选下来,两日后送回到李叙白手中的名册,也只剩下了区区一百八十三人。 将近五成的淘汰率,简直令李叙白瞠目结舌。 不过,若这一百八十三人最终都进了宫,也是极为震撼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这两日,李叙白做梦都在琢磨,怎样才能让参加最后一轮才艺比拼的女子越少越好。 “二哥,这几日你是不是吃不下睡不好啊,人都瘦了。”李云暖给李叙白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大嫂亲手做的,二哥尝尝。” 也不知道是李叙白这些日子公务繁忙,还是凤凰山上没有宋时雨熟识的人,李叙白总觉得,自从上了凤凰山,宋时雨出门的次数都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李家,足不出户。 李叙白食不知味的尝了几口,敷衍的点了点头。 宋时雨戏谑道:“云暖,你二哥在琢磨那许多小娘子们呢,没工夫琢磨午食好不好吃。” 李叙白呛得咳嗽了一声,一脸正色道:“大嫂,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出些什么难题,能让淘汰下来的人多一些。” “......”宋时雨斟酌问道:“现下究竟留下了多少人,你竟然愁成这样?” 李叙白苦恼的揉了揉额角:“一百八十三人啊,大嫂,小二百人呢,这要是都进了宫,我怕她们能把陛下给吃破了产。” “......怎么会。”宋时雨笑出了声,一句话就道破了李叙白的小心思:“你是怕进宫的人太多,伤了龙体,你要背黑锅吧?” “背什么黑锅?”李云暖不明就里,好奇问道。 李叙白尴尬极了,用手挡着脸,觑着宋时雨:“别瞎说,再带坏了云暖。” 宋时雨弯唇一笑:“前朝遴选宫妃,要求女子通晓《女则》《列女传》等典籍,能诵《诗经》篇章,后来先帝在时,所选的宫妃都格外注重家世背景,多半出自世家大族,几乎不会从低阶朝臣和小门小户中采选,也就渐渐废除了这条遴选规则,而这次选秀,有很大一部分女子的家世并不显赫,更有不少是家族临时起意送来的,闺训未必就都是良好的。” 李叙白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次选秀遴选,可以分这样几步走。 第一步是报名,先淘汰一部分不具备报名资格的人。 第二步是体检,淘汰一部分身体条件不合格的人。 第三步是文化课考试,再淘汰一部分文化课不过关的人。 最后一步就是艺术课考核,优中选优,从高分往低分录取。 他恍然一笑,没想到自己这个高考的亲历者,穿越到了大虞朝,竟然能亲手组织一场简化版的高考。 “大嫂这话,真是让我豁然开朗,我这就出题去。”李叙白兴奋的站了起来,急匆匆的走出去。 当天晚上,武德司便贴出了第二张遴选须知。 许府别院。 许知窈是丧夫归家的不祥之人,幸而许府规矩森严,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但她自己却很是识趣,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别院,她都选了最偏僻最荒凉最窄小的院子去住。 “小姐,这是你要的书,婢子都找出来了。”明熙抱着厚厚一摞书,推门而入。 那书是许久不曾被人翻阅过了,上头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书页都发黄了,看起来着实有些年头了。 “放那吧。”许知窈头也没抬的轻声道,手上奋笔疾书,没有一刻停歇。 明熙搁下书册,挑亮了烛火,担忧道:“小姐,天黑了,烛火也不够亮,你仔细眼睛。” 许知窈抬头,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后日便要开考了,我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抄录完。” 明熙心疼不已:“小姐,何必呢,那杨二都恨死小姐了,小姐就是抄了,她也不会看的。” 许知窈笑了一下:“宛青给她,她会看的。” “不告诉杨二这是小姐抄的?那不就是锦衣夜行吗?就更没必要费这个劲了!”明熙顿时替许知窈觉得不值。 许知窈平静道:“当初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他,如今我帮一帮他的妹妹,也算勉强弥补一二吧。” 明熙皱眉道:“小姐,当初那件事,分明是老爷......”她还没说完,被许知窈看了一眼,顿时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替许知窈喊冤:“小姐平白担了这许多年的骂名,婢子都替小姐冤得慌!” 许知窈神情泰然,一言不发,静了片刻,又低下头,奋笔疾书起来。 华景宫。 自从官家下旨选秀,杨太后便清醒了过来,用了药,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了,竟然都有余力指点杨宛容练琴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临时抱佛脚 这几日,杨宛容简直过的苦不堪言。 日日天不亮就要开始练习,手指头都磨得血迹斑斑了。 夜深了还得秉烛夜读,抄书抄的头晕眼花的。 杨宛容支棱着双手,叫苦连天,不肯再摸一下琴弦。 “小姐,一会太后娘娘要过来检查,小姐还是再练一会儿吧。”红云低声苦劝。 杨宛容哭丧着脸,嘟囔了一句:“红云你说,她,她怎么就醒了呢,怎么这个时候醒了呢!” “小姐!”听到杨宛容的嘟囔声,芳芝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关窗关门,去捂杨宛容的嘴。 杨宛容自知失言,嘴上又不肯服软,哼了一声:“好了好了,我练还不行吗?” 红云将一摞书摆在了案头,轻声道:“小姐,这是三小姐命人早上送过来的,小姐先看看这些吧,说是明日要考的。” “老三?”杨宛容意外极了。 “是三小姐亲手抄的,抄了一整夜呢。”红云翻开其中一本,递给了杨宛容。 杨宛容漫不经心的翻了翻,那书上的字迹正是她熟悉的,她哼了一声:“算她有点良心,没白费了我平日里分给她的用度。” 次日天明,艳阳高照,是一个极晴好的天。 万岁峰上的行宫宫门大开,华阳宫的偏殿收拾一新,那些摆件之类的都被收了起来,空旷的大殿中,摆放了整整一百八十三套桌椅。 桌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桌角上还写着一个小小的数字。 武德司的司卒神情肃然的把守着殿门和殿中四角。 而一百八十三名女子进入行宫后,由尚宫局的女官领着,换上了统一的服饰,腰间挂着一个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数字,背面刻着名字。 女官领着一队队女子走到偏殿门口,便退了下去,换成武德司的司卒,引领女子们找到相对应数字的桌案。 这些女子们年纪都不大,涉世未深,更是没见过这种杀气森严的情景,个个都吓得神情木然,僵硬的走进殿中。 杨宛容游魂一样走进殿中,游魂一样找到自己的桌椅坐下,才觉出一颗心砰砰砰跳的厉害。 辰正时分,“当啷”一声,郑景同重重的敲了一下金锣。 杨宛容吓得一个激灵,回了神。 “开考!”李叙白站在上首,聚起一口气,朗声道。 他的声音落下,司卒们四散开来,按照桌角上的数字开始分发试卷。 这是李叙白按照前世时高考AB卷的模式衍生而来的。 一百八十三名考生,一百八十三分考卷,每一张对应一个号码一名考生,各有不同。 抽到的考卷题目难或是易,全看天意。 杨宛容拿到试卷,一目十行的看完题目,才觉出自己的手颤抖的厉害,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其实题目并不十分难。 两道默写,一道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 五道题而已。 一整日的作答时间。 杨宛容默默的念叨了几句,心神才平静了下来,没有那么紧张了。 两道默写没什么难度,诸如女则女戒列女传之类的闺训书,都是杨国公府教养女儿必读的,杨宛容不说能够倒背如流,至少也能一字不错的默完全文。 她平静了片刻,提笔一字一句的写完了默写题。 李叙白身为主办官员,无需亲自监考,但他对那刁蛮的杨二着实感兴趣,这才特意在大殿中逗留了片刻,还往杨宛容的身边走了一圈儿。 他眼风一扫,只见杨宛容的卷子上写的满满当当的,字迹工整,很是娟秀。 李叙白意外不已。 没想到这杨二蛮横无理的外表下,还包裹着一颗蕙质兰心啊。 这些女子要在大殿中考一整日,午食由尚宫局统一送进来。 若要如厕,也由尚宫局的女官引领着进出。 总之是想尽一切办法,尽量杜绝作弊的情况发生。 用罢了午食,杨宛容开始琢磨仅剩的最后一道题。 默写题她答得很顺畅。 经义题和诗赋题,她虽然有些生涩,但好在昨日她刚刚翻过杨宛青送来的书和注解,还有些印象,琢磨了半晌,好歹还是答了出来。 而这最后一道策论题,她参详了半晌,竟然毫无头绪。 她不由的有些心慌紧张了。 转头往左右一看,正好对上了杨宛筠的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看着就让人生气。 杨宛容恼羞成怒的哼了一声,低下头深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交白卷。 不能落选。 决不能让杨四看她的笑话! 大约是许多人都去了行宫外,等着遴选散场,平日里人迹不断的雁池旁,此时竟只有两个人相对而立。 杨翊辰望着眼前之人,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心中的酸涩无法言说,直冲眉眼。 许知窈微微侧身,不敢直视杨翊辰的双眼。 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二次见到这个人。 原以为再次见面,她可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三姑娘,”杨翊辰遥遥行了个礼:“多谢三姑娘替二妹妹费心了。” “你,都知道了?”许知窈诧异道。 “是,三妹妹都告诉我了。”杨翊辰神情复杂道,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将满腹的话问出口,只一个谢字,便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许知窈微微垂着头,嗫嚅唇角良久,才轻声道:“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大公子一个谢字。” 说完,她不待杨翊辰出声,便用最冷薄的姿态转身远走了。 日影西斜,酉正将至。 这一场文化课的考核引来了无数人探究的目光。 许多人都守在行宫外,焦灼不安的等着自家女儿归来。 酉正时分,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从行宫内传了出来。 女子们心怀忐忑的走出了行宫。 “二姐,二姐,你等等我,方才在殿中,我远远的看着就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二姐啊,原来二姐也来参加遴选了。”杨宛筠追上了杨宛容,故意大声喊道。 杨宛容厌恶的看了杨宛筠一眼:“怎么,我不能参加遴选吗?你一个小小的庶女,都能舔着脸参加遴选,我堂堂嫡女,凭什么不能?” 第二百二十章 学渣的苦恼 听到这话,杨宛筠转瞬红了眼圈儿,泫然欲泣道:“二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关心二姐啊,二姐一直在华景宫侍疾,我没有看到二姐,才有此一问,二姐千万别生气,二姐别打我!” 她故意带着哭腔大声叫嚷,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 杨国公府的女儿名声在外,二姑娘是嫡女,素来娇纵跋扈;三姑娘和四姑娘是庶女,一个文静低调,一个柔弱娇媚。 她这样一喊,无异于坐实了杨宛容跋扈无理的名声。 周围循声望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还有人对着杨宛容指指点点。 杨宛容一下子便恼羞成怒了,高高扬起了手:“我让你装!” 眼看着她的手便要落下来了,芳芝一下子便扑了过来,抓住了杨宛容的手。 杨宛容愣住了,看到四周变幻莫测的目光,她这才察觉到自己中了杨宛筠的圈套了。 “小姐,”芳芝抓着杨宛容的手不放,微微摇了摇头。 杨宛容平静了下来,忍着怒气,似笑非笑道:“四妹说笑了,我身为姐姐,理应照应妹妹们,侍疾这种事,当然是姐姐我一力承担了,竟让四妹误会了我,真是对不住了。” 杨宛筠一口气憋在了心口,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一扫,却见杨宛青从远处走了过来。 红云就跟在她身旁,俨然正在说着什么。 “二姐,”杨宛青快步走到近前,牵起了杨宛筠的手,低声道:“二姐仔细手疼。” 杨宛容愤恨低语:“是她先挑事儿的。” 杨宛青微微摇头,对杨宛筠道:“四妹,姨娘还病着,四妹不着急回去侍疾吗?”她微微一顿,夹着软刀子低笑:“给姨娘侍疾这种事,旁人可替不了。” “你,”杨宛筠气结,重重一甩衣袖,大步走开了。 参加遴选的女子和家人们都走远了,行宫前头很快便空了。 天色似乎在一瞬间便黑了下来,四下里响起了高低嘈杂的虫鸣和鸟叫。 雁池水波光粼粼,月华倒映在水面上,如同在水中洒了一把灿烂星辰。 百里照夜站在雁池旁,哑声问道:“你想好了?” 杨宛容重重点头:“想好了。” “不后悔?” “只要能让小四丢人,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百里照夜神情一滞,艰难问道:“若是事败,你可能就进不了宫了。” 杨宛容不以为意道:“我本来就不想入宫。” “那你,那你为何要参加遴选?”百里照夜奇怪问道。 “为了压小四一头啊!”杨宛容昂然道:“我进不进宫无所谓,我只要她进不了宫。” “......”百里照夜一时无语,静了片刻,才沉声道:“你要的东西不太好找,才艺比拼是三日后,明日武德司会张榜才艺比拼的名单,若名单中果真有她,后日,我把东西交给你。” “好,”杨宛容笑了,一笑灿若繁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百里照夜的双眼微微一缩,神情有几分寂寥和落寞:“对,我会帮你的。” “不过,若是,名单里有她没我,可怎么办?”杨宛容突然道。 百里照夜抿了抿薄唇,眸光复杂,声音晦涩:“若,那我会另想法子帮你,总归,定让她无法如愿以偿。” 杨宛容顿时雀跃起来,心下大定:“照夜,你最好了。” 百里照夜艰难的扯出一抹笑,抬起了手,刚要落到杨宛容的发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白日里的考卷全部都封了姓名和号码,送进了武德司中,堆满了半间议事厅。 李叙白望着这堆山填海般的考卷,愁的唉声叹气的。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打死他他也决不再干第二回了。 太特么的折腾人了。 尤其是他这种看到字多就头疼的学渣。 好在赵益祯体恤武德司里多是些武夫,杀人在行,可判卷就是外行了,便指派了两名翰林学士和数十名从六部挑选的小吏,前来协助武德司判卷阅卷。 他们只有一夜一日的时间阅卷,次日酉正时分,便要张榜公布遴选出来的名单了。 更漏声声,月影轻移。 议事厅里翻阅声和落笔声交错响起。 阅卷判卷李叙白插不上手,但暮食夜宵他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明明白白。 两位翰林学士也无需亲自阅卷,只需在考卷有争议之时,做一个决断。 李叙白眼看他们二人岁数大了,熬不得夜,便亲自上前,请二人移步偏厅,用点宵夜,休息片刻。 二人对李叙白的知情识趣,体贴入微很是满意,没有丝毫的犹豫推辞。 “二位大人,这些宵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吩咐人重新做。”李叙白客气道。 二人看了看琳琅满目的珍馐,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笑容可掬道:“极好,极好,李大人客气了,太客气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那二位大人慢用,我就先出去了。” 不待二人挽留,他便飞快的走出了偏厅。 季青临狐疑不已,皱眉问道:“大人,下官还从来没见过你对谁这么客气过呢。” “你不懂,他们是文官,文官得罪不得。”李叙白道。 “不对啊,大人,”季青临想到了李叙白往日舌战群臣的战绩,疑惑道:“大人你从前可没少骂过文官,怎么会怕得罪这两个翰林学士?” 李叙白正色道:“文官和文官也是不一样的,我骂的那些文官,都是争名逐利的文官,就像那几个御史吧,有仇当场就报了,上折子弹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俩文官一看,就是那种无欲无求的,这种人,一向都是记仇又爱算后账的,你得罪了他,他可能当时没有发作,可事后却能将你的罪过写满整个史书,让你遗臭万年,这种人,我可惹不起。” 一想到能臭上千年万年,季青临也觉得着实可怕,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出了偏厅的范围。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谁说李叙白是文盲? 另一间偏厅布置成了李叙白临时休息的地方。 他从蓝星穿越到大虞朝,还不太能接受官宦人家亮瞎双眼的审美。 故而就算是他的临时住处,也布置的极其单调,除了必不可少的用具之外,没有半点装点之物。 这样一幕,落在武德司众人眼中,就成了这位官家跟前新晋的红人不嗜奢华铺张的良好品质。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忙碌了一整日的李叙白,终于有功夫坐下来好好的吃一顿正经饭了。 这一整天,他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过了饭点儿,膳房送来的饭菜都凉透了,他只是草草的扒拉了几口。 他安安稳稳的把最后一口热汤喝完,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大人,申大人和连大人请大人去议事厅。”季青临推门而入,沉声道。 申大人便是翰林学士申文渊,连大人便是翰林学士连允谦。 这二人都是年过半百的老臣了。 在朝中德高望重,才华过人。 李叙白顿时觉得不妙,抬头问道:“咋了,卷子上有他们不认识的字儿?” “......”季青临险些笑喷了:“大人,连两位翰林学士都不认识的字儿,请大人去有用吗?” “......”李叙白佯怒道:“怎么,我就是个目不识丁的莽夫吗?” “不是不是不是,”季青临赶忙连连否认,低声嘀咕:“目不识丁不至于,大字不识一车有可能。” “......”李叙白嘁了一声,快步走到了议事厅,朝二位翰林学士行了个礼:“二位大人,敢问出了什么事?” 申文渊指着桌案上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考卷,愁道:“我和连大人经过一番仔细斟酌,选出了前十名,但是前三名考卷的位次,始终难以抉择,故而请李大人前来评判一二。” “......”李叙白尴尬极了,赔笑道:“申大人别说笑了,我,我可不敢胡乱评判。” 连允谦不认同的摇了摇头:“李大人此言差矣,我与申大人都学的是正经的儒学,评判难免过于单一和主观,李大人就不一样了,你出身市井,对庶民之心最能感同身受,有你参详一二,自然是更加周全的。” 李叙白觉得这话格外别扭,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但他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毕竟人家没有指着鼻子骂他。 只是说他家里穷,读书少,这也是事实。 总不能因为人家说了两句实话,他就开骂。 这不是将把柄往人家手里塞嘛。 李叙白叹了口气,做出一派为难的模样来:“那,二位大人想让我怎么参详呢?这可是二位大人的差事,我要是参详了,算不算是抢了二位大人的功劳啊?” 申文渊和连允谦对视了一眼。 申文渊捋着长髯含笑道:“李大人过虑了,都是为君分忧,何来抢功一说?只要将差事办好了,功劳只不过是身外之物。” 连允谦也点头道:“不错,李大人不必有什么顾虑,只管参详评判便是了。” 季青临看热闹看的高兴,怎么甘心这热闹草草收场,也在旁边怂恿道:“大人,你就参详参详呗。” 李叙白狠狠的白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压低了声音道:“大人,你该不会不认识那上面的字儿吧?” “......”李叙白哼了一声,拿起申文渊整理好的前三考卷中的一份,只看了一眼,脑瓜子便“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鬼啊! 竖版,繁体,密密麻麻,不便阅读也就算了,还真没几个他认识的字。 李叙白艰难分辨着每一个字,然后搜肠刮肚的拼凑出这些字的意思。 为了不被人真的当成文盲,脸上还得端着轻松平静的神情。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李叙白才将这三份考卷勉强看完。 他斟酌了一下,思忖道:“呃,这三份考卷,默写,经义和诗赋都差距不大,只有策论,能看出不同来。”他微微一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二十三号考卷,策论中规中矩,没有什么推陈出新的地方,乏善可陈吧,这个九十号考卷,立意高远,颇有忧国忧民之心,但是咱们这是选宫妃,又不是考状元,陛下上朝的时候就够忧国忧民了,下朝对着后妃还要忧国忧民,这不是给陛下添堵吗?倒是这个一百一十号卷,观点新颖,遣词造句也很俏皮有趣,我倒觉得,能跟陛下投脾气。” 听到这话,申文渊和连允谦惊诧无比。 静了片刻,申文渊中肯道:“李大人所说的,我听明白了,只是,后妃不同于寻常的妾室,才德品行最是要紧,性情太过跳脱,难免轻浮不够稳重,我以为,这一百一十号卷,堪为第三,而九十号卷,应为头名。” 连允谦却不认同的连连摇头:“申大人,一百一十号卷排第三,我没意见,但是二十三号卷排第二,我不认同,身为后妃,最要紧的是什么,是谨言慎行,这二十三号卷,正是谨慎端庄的典范。” 听到这话,李叙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古董,脸上却笑眯眯的,说出的话简直让二人心神一震:“二位大人家里都有妾室吧?” 申文渊和连允谦齐齐点头。 他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不纳妾。 上司赏的,同僚送的,逢场作戏纳的,谁家后院要是没有三五个妾室,那都不好意思跟同僚一桌喝酒。 李叙白笑眯眯的又问:“二位大人的妾室,美吗?” 申文渊和连允谦老脸一红,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不是废话吗,娶妻娶贤,纳妾纳美,谁家能纳个丑女回家给自己添堵? 李叙白挑了挑眉,又问:“若是二位大人的妾室,每天都跟大人念邸报,大人嫌烦不?” 申文渊和连允谦瞬间心领神会。 “就这么定了,”静了片刻,申文渊突然重重一拍桌案,拿起那份一百一十号卷,仔细端详了一瞬:“一百一十号卷为透明,九十号卷为第二,二十三号卷为第三!”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虞朝的“高考” 酉正时分,武德司衙署外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吵嚷一片。 遴选名单张榜贴出来的一瞬,人潮便都涌了过去,不停的有人高喊。 “有,有我们家小姐!” “我们家小姐在这!” “诶,这,怎么每个人的名字前头和后头都还有一串儿数?” “不知道啊,咱们以前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武德司的司卒又出来贴了一张“阅卷评判标准”。 围在这里的人都是识字的,一目十行的看下来,皆是面露震惊。 这阅卷评判标准上写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认得,可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不清楚了。 “二郎,你这个阅卷评判标准,是什么意思?”赵益祯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了几遍,最终只能无奈的承认,李叙白这写的是天书。 李叙白轻咳了一声,指着那页纸上的条款,一条一条的解释起来。 “陛下,这第一条是规定了每道题的分值,两道默写题一共十分,经义题是十五分,策论题是五十分,诗赋题是二十五分,算下来总共是一百分;剩下的这四条便是分别规定了每道题的评分标准,尤其是这第四条,陛下请看,”李叙白点了点纸上的第四条,继续道:“策论文是这五道题里分值最高的,也是评判最严谨的,从立意、中心、内容、结构和语言这几个角度来评判,共分为五类,第一类得分最高,第五类得分最低,每类分值相差十分。” “这什么评分标准,还真是前所未闻,”赵益祯对策论题的评判标准起了兴趣,望向了旁边的申文渊和连允谦,问道:“你们呢,也由着他这样胡闹?” 这话听起来像是责怪,可赵益祯的神情却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满面笑容,尽是欣慰之意。 申文渊向前一步,行礼道:“陛下,李大人所制定的评分标准,虽然之前闻所未闻,但这规则考虑的极其周全,标准制定的也十分公平,微臣以为,若加以完善,未必不能在来年的春闱上略加推行。” 赵益祯听得连连点头,看李叙白的目光笑意盈盈的:“申大人说的倒是深得朕心啊,也好,此次文试遴选就权当是试金石,正好看看咱们李大人的本事,若当真得用,在春闱上一试也未尝不可。” 李叙白听得目瞪口呆,他全然没有料到这件事还有这样的后续。 虽然意外,他却并不后悔这样做,也不害怕这样的后果。 这次文试遴选,作答的都是女子,遴选出来的或许能够成为后妃。 假以时日,这些人中,或许有人能够名垂青史,或许籍籍无名,还有许多只能在深宫中凋谢枯萎。 由于这些人的身份不同,前程不同,他日的境遇不同,阅卷评判的标准自然要与科举的标准截然不同。 李叙白参照前世时高考的判卷标准,特意为这次文试遴选制定了全新的阅卷评判标准。 起初申文渊和连允谦这两个老顽固并不能够接受这些,但又拗不过他这个固执己见的犟种,只好妥协了。 如今看来,他这样做,虽然带来了未知的结果,但目前看,他做法是对的,效果也是好的。 想到这,李叙白嬉皮笑脸的行了个礼:“陛下这么夸微臣,微臣都飘起来了,陛下不赏点微臣什么,微臣就不下来了。” “......”赵益祯看了看左右,哈哈大笑起来:“看看,看看,这就开始跟朕讨赏了。” 申文渊和连允谦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此次选秀,李大人有功,是该赏的。” “好,连申学士和连学士都这样说了,看来二郎果然是立了大功的,朕的确该赏。”赵益祯笑眯眯的点头道:“这样吧,待选秀一事结束,朕论功行赏,二郎别着急,你的功劳跑不了。” 李叙白当然不怕,他一个炙手可热的新贵,不去抢别人的功劳就是他厚道了,哪会有人不怕死的来抢他的功劳。 那张阅卷评判标准方一贴出来,便以其前所未有的内容引发了轩然大波。 李叙白从华阳宫返回武德司衙署后,议事厅里的声音就没停过,全是再说外头人是如何议论文试遴选的结果的。 “怎么了,他们都是怎么说的?”李叙白问道。 众人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 “怎么,他们说的很难听?”李叙白奇怪问道。 “大人,那就不是难听,那是脏!”穆怀仁大声嚷嚷道:“他们说大人拟定的那张阅卷评判标准简直就是倒反天罡,他们不服。” “不止,很多人都要求翰林院的学士重新阅卷。”陈远望接口道。 “重新阅卷?”李叙白想到了此事一定会有反对声和质疑声,但是没有想到会有人提出重新阅卷,眯了眯眼,问道:“他们提出重新阅卷的理由是什么?” 柳金亚道:“头名是司使大人家的小姐韩令仪,他们不服,说,说怀疑大人营私舞弊了。” “......”李叙白“呵”的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韩炳彦高大的身影晃进了议事厅中。 韩炳彦一把抓住了李叙白的肩膀,重重的来回摇晃:“二郎,我家小七,真的拿了头名?” 李叙白重重点头:“是啊。” 韩炳彦难以置信的问道:“是凭自己本事拿的?” “对啊。” “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李叙白无奈道:“司使大人,阅卷的时候,那卷子的姓名是密封着的,我们谁都不知道手上的卷子是谁的,再说了,韩小姐的头名,是翰林院的两位学士大人一起审定的,”他看着韩炳彦笑道:“司使大人莫非是买通了两位学士大人?” “......别胡说!”韩炳彦吓了一跳:“我又没打算真的让小七入宫为妃,买通他们做什么,吃饱了撑的吧。” “那就是了,”李叙白戏谑道:“我都不怕,大人怕啥?” 韩炳彦也跟着笑了起来:“就是,让他们尽管来查。” “大人放心,下官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查。”李叙白的双手重重拍了一下桌案,站了起来,冷声吩咐道:“将所有考卷全部张贴于衙署门外,让他们随便看,谁丢人谁自己知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 谁丢人谁知道 将考卷贴在武德司衙署门外,无异于釜底抽薪,彻底将所有人的脸面都撕了下来。 此次文试遴选,淘汰了四成的人,最终只留下了一百零八人。 被李叙白戏称为一百单八女将。 这一百零八人里,自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文采斐然。 但最丢人的并不是那些原本便才华平平之人。 而是那些平日里素有才名在外,可这次却作答的一塌糊涂之人。 虽然不能完全说明那些所谓的才名是夸大其词,但至少告诉了世人,这些才名是添了水分的。 考卷在衙署门外不过短短半日的功夫,在门外高喊着舞弊的众人,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以前是丢人也就算了,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现眼,不赶紧跑还等什么!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山脚下的集市依旧人潮熙攘,格外热闹。 文试遴选之后,距离才艺遴选还有三日的准备时间,被文试折磨了好几日的女子们有不少人都下了凤凰山,在集市上闲逛散心。 短短几日的功夫,集市上便多了几座小楼,坐落在山脚下的绿荫旁。 这些小楼有的富丽堂皇,有的清幽雅致,与碧叶繁花相映成趣。 山脚下原本泥泞的土路也平整修缮一新,日日净水泼街,即便在集市纵马疾驰而过,阳光里也不见半点灰尘流转。 “小姐,无忧阁,就是这了。”红云眼力好,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浓荫后头的牌匾,巨大的暗影笼罩着牌匾上的三个字,无忧无忧,也带了轻愁。 杨宛容抬头看了一瞬,骄纵的吩咐道:“你们就在这等着。” 无忧阁内酒香四溢,熏香袅袅,连流光溢彩的灯火,都流泻出暧昧婉转的气息。 一阵阵嬉笑声肆无忌惮的传了出来。 芳芝望而却步,拉住了杨宛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这,这个地方不好,若是叫国公爷知道了,小姐,难免要受罚的。” 杨宛容看了眼身后,甩开了芳芝的手,满不在乎道:“你们俩不说,我也不说,谁会知道?” “小姐!”芳芝又一把拉住了杨宛容的衣袖,焦急的摇了摇头。 眼看着杨宛容就要发火,红云先发制人,不轻不重的拍开了芳芝的手,厉声喝道:“你个小蹄子,还不赶紧松开,若是耽误了小姐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她朝芳芝微微摇头。 杨宛容快步走进了无忧阁。 一股浓的熏人的香气铺面而至,呛得她踉跄了一下。 无忧阁里轻烟袅袅,光影朦胧,杨宛容在门口站了半晌,在看清楚里头的情景。 一楼的大堂中用座屏隔出了小隔间,隔间门口用细密的竹丝帘子遮挡。 这帘子轻薄透光,几个相对而坐的人影隐约透了出来。 跑堂的伙计一看到杨宛容,就赶忙迎了上来,陪着殷勤的笑脸道:“姑娘来了,公子在楼上秋月雅间。” 杨宛容微微点头,稳稳当当的上了楼。 “你来了。”百里照夜听到动静,赶忙打开门,将杨宛容迎了进来。 桌上满满当当的,摆了各色珍馐。 杨宛容看了一眼,心下一暖,这桌上的饭菜,都是她最爱吃的,就连那一壶茶,也是她一向喝惯了的信阳毛尖。 杯盏里绿水盈盈,清波微漾,茶香袅袅的溢了出来。 这是今年的新茶。 “今日放榜耽搁了,让你久等了。”杨宛容在面对着百里照夜时,整个人都温婉平和了许多,不骄不躁的笑道。 “放榜虽有波折,但我知道你肯定行的。”百里照夜斟了一盏酒递过去,含笑道:“来,这一杯酒,我敬你。” 杨宛容笑若生花,灿然道:“多谢你。”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神情黯然了几分:“可爹爹不信我,放榜之后,爹爹特意将我叫了回去,把我一通痛骂。” “痛骂?这是为何?”百里照夜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疑惑不解的问道:“你是榜上前三,怎么,国公爷怎么,还不满意?莫非非得榜上头名才行?” 杨宛容黯然的摇了摇头:“他哪是嫌我考得不好,他是嫌我考的太好,抢了他的心头肉的风头!” 百里照夜给杨宛容夹了一筷子菜,劝道:“世人都有喜好,你不必忧思挂怀,来,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吩咐厨子做的。” “我才不会想那么多呢!”杨宛容笑的眉眼弯弯:“我自己高兴了,痛快了就行了,管别人那么多呢。” 百里照夜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得对,为了如别人的意,让自己不高兴,傻子才这么干呢。” 二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越说也是畅快。 可百里照夜始终没有拿出杨宛容要的东西来。 她不禁有些着急,问道:“照夜,东西呢,你该不会没有拿到东西吧?” 百里照夜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旁边博古架上的抽屉里拿了个狭长的檀木盒子出来,摆在了桌案上,手覆在盒子上,往杨宛容的方向推了推:“拿到了。” 杨宛容大喜过望,赶忙伸手去接盒子。 可百里照夜却突然又将盒子拿了回来。 “照夜,怎么了?”杨宛容疑惑道。 百里照夜的神情格外凝重:“这个东西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一旦用了,就有可能会被人发现,你,确定要用吗?” “当然,我一定要用!”杨宛容不假思索的一把抢过檀木盒子,打开一看,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只长颈白瓷瓶,她彻底安心了,偏着头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是我做的。” 百里照夜忧心忡忡的“诶”了一声,张了张嘴,看到杨宛容胸有成竹的笃定模样,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咛道:“这药会让人发狂疯癫,且没有解药,一旦用了,一刻之内便会起效,非得疯到力竭不可。”他微微一顿,再度问道:“此次文试,你入了前三,且是九十四分,而杨宛筠是三十六名,分数不过只有八十分,即便不用药,她也未必能胜得过你。” 杨宛容摇了摇头:“你哪里知道那贱人的厉害,她的琴棋书画样样都比我强百倍,才艺,我是累死也比不过她的,就算是这次文试,”她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对百里照夜道:“那也是三妹连夜给我抄书,让我临时抱了佛脚的功劳。” 第二百二十四章 踩踏事故 百里照夜愣了一下,突然好奇问道:“你三妹,也参加文试了吗?” 杨宛容重重点头:“自然,她在榜上四十名呢。” 百里照夜眼波一动,更加奇怪了:“她帮了你,你便考中了榜上前三,那她为何才只是四十名呢?” “你的意思是?她在藏拙?”杨宛容只是莽撞容易冲动,可人却一点都不笨,再有了百里照夜的点拨,她瞬间便想通了始末,可又有些迷糊,疑惑不解的问道:“可是,她为什么要藏拙呢?参加了选秀,却又藏拙,这不是瞎子点蜡白费功夫吗?” 百里照夜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颌:“或许,她并不是本着入宫为妃去的,而是冲着觅得佳婿去的。” 杨宛容的心神一动,自己这个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三妹,倒是很有些自知之明。 “那,三日后的才艺比拼,会有很多人看吗?”杨宛容问道。 百里照夜慢条斯理的给杨宛容递了一盏茶:“当然,你这几日都关在宫里准备文试,肯定对外头的情景一无所知。”他微微一顿,含笑道:“外头对这次的选秀大会的事情都传疯了,许多原本留在京城的官宦人家,这几天都赶到了凤凰山,都是为了来凑这个选秀的热闹的,其中不乏是打着相看的主意来的人家,你想想,一百多个姑娘,总不能都入宫为妃吧。” 杨宛容顿时恍然大悟。 第二日晚间,行宫外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这次选秀,是景帝登基十几年来的头一次,人数众多,遴选繁复,引起了满朝震动和关注。 所有人都紧绷着心神,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进入才艺比拼的共有一百零八人,李叙白斟酌了几日,制定了大虞朝从未有过的全新的比拼内容和遴选规则。 比拼时间长达三日,而比拼的内容分为了琴、舞、棋、书、画、茶、绣、香、花和厨十个大类。 其中绣和茶为两项必考项目,棋、香、花和厨四项为抽考项目,琴、书、画和舞四项为选考项目,分值各有不同。 才艺比拼的第一日,所有人除了要参与必考的绣艺和茶艺两项之外,还有按照这两项的总分数的排名,抽签决定第二日的抽考内容。 天光初亮,行宫外已经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 行宫前的空地上连夜筑起了一圈围栏,圈出了比拼赛场的范围。 赛场之内整整齐齐的摆了一百零八张桌椅,每张桌椅上都写着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正是文试遴选的排名,但这位次,却并不是按照这个排名来排列的,而是打乱了顺序。 而赛场的最前面,摆了一排十张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据说这是今年才艺比拼的十个考官,分别对应才艺比拼的十个大类,俱是久负盛名,惊才绝艳之人。 这些人都极其的清高自傲,单凭李叙白这个素有纨绔之名的新贵,是请不动的。 皆是李叙白和两名翰林学士经过一番仔细斟酌商议,将考官名单呈给了赵益祯,继而由文太后下了懿旨,征招而来的。 奉了文太后的懿旨,前来担当才艺比拼的考官,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正是明白的告诉了天下之人,他们这十个人,才是真正顶尖儿的强者和典范。 景帝,两宫太后,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都坐在行宫的二楼观赛。 而所有其他的观赛之人都只能挤在围栏外头,扒着栏杆看着赛场内情形。 围栏外头一开始拥挤嘈杂,没有半点秩序,眼看着就要将围栏挤垮了,武德司校尉张建阳带着司卒们赶到了。 “往后退!都往后退!”陈远望厉声大喝。 可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声音如同潮水,一浪盖过一浪,将陈远望的声音给掩盖住了,根本听不到半点。 柳金亚也和陈远望一起,厉声吼道:“退开,赶紧退开!” 可围观之人实在是太多了,到处都是嗡嗡乱声,柳金亚和陈远望的声音就像一一滴水落入大海,连半分涟漪都没有。 柳金亚和陈远望见状,对视了一眼,齐刷刷的抽出了寒刀,往围栏上重重一劈。 “当啷”一声巨响,寒刀瞬间将精铁围栏的顶端削掉了一块。 精铁碎片飞溅到了人群之中,不知道划破了谁的脸,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杀人了!” “武德司杀人了!” 人群中倏然迸发出惊惧的吼声,纷纷唯恐避之不及的四散而去。 围栏外瞬间清净了。 张建阳冷着脸站了出来,寒刀往众人面前一横,神情冷肃而淡漠,周身都充斥着浓重的煞气:“都给我往后退,所有人都不得靠近围栏一丈以内!违者,杀!” “一丈?这么远,这还能看见啥?” “就是啊,这别说是看脸了,连声儿都听不见!” “那怎么办,忍着吧,武德司的刀剑可不长眼!” 张建阳巡弋了众人一眼,转头对陈远望和柳金亚道:“你二人就守在此处,严禁围观之人出现喧闹和拥挤!” 陈远望和柳金亚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应声称是。 看到张建阳带着其他司卒走远,柳金亚低声对陈远望愤愤不平道:“姓张的太欺负人了,这几千上万人,就留咱们两个维持秩序,这,这是明摆着等着出事,好借机排挤咱们呢!” 陈远望一脸深思的看着面前的人头攒动。 这些人对武德司的手段很是畏惧,可是这畏惧也只是一时的,并不足以维持整日。 才艺比拼开始后,这些人情绪激动之下,难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冲击了围栏也未可知。 就凭他们这两个人,两柄刀,根本拦不住。 “老柳,你还记得昨夜大人对咱们说的话吗?”陈远望凝神道。 “......”柳金亚紧蹙眉头:“是大人说,人多的地方,容易发生踩踏事故,造成群死群伤?”他摇着头道:“大人说话就是高深,我琢磨了一宿,也没琢磨出大人这话的意思,啥叫踩踏事故,啥叫群死群伤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敛财 陈远望无语的看了柳金亚一眼:“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乱了。”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你看地上,大人昨夜安排了司卒在地上画了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了数字。” 柳金亚低头一看,果然看到地上用白色大漆整整齐齐的画了一排排格子,每个格子都对应一个数字。 “那这些,有什么用?”柳金亚不明就里。 陈远望拿出一本册子,把笔墨纸砚和收银箱摆好,朗声道:“李大人有令,地上绘制有观赛位子,诸位可以随意挑选,我这里有每个位子相应的费用,诸位选好之后,可以来我这里缴纳费用,领取凭证,这三日内,这个位子的使用权就归缴纳费用之人。” 此言一出,围观之人皆惊,低头看着地上的白色格子,半晌言语。 “仅有一千个位子,先到先得。”柳金亚赶忙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围观之人一下子就沸腾了。 有人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银子,一下子就冲到了陈远望的面前,大声疾呼道:“一号,我要一号!” 这会儿能在凤凰山出现的人,没有一个是庶民身份的,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有人起了个头儿,后头的人便也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的定位子交银子,唯恐迟了一步,被人抢先占了好地方。 在有钱人不遗余力的砸银子推动下,一千个位子顷刻间就被抢了个精光。 柳金亚看了眼面前堆得满满的收银箱,再看一眼面前整整齐齐的围观之人,整个人都懵然了。 这银子来的也太容易了吧。 “老柳,老柳。”陈远望重重的拍了一下柳金亚:“怎么了,傻了!” 柳金亚吓了一跳,看着这收银箱子时,双眼都闪着绿光:“可不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可不,临来的时候,大人还吩咐了,说这些银子,五成交到衙署,四成交到咱们探事司,剩下的一成,分出一半交给大人,剩下的一半是咱们俩这趟差事的好处。”陈远望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册子,那册子上记录了每个位子所缴纳的银子,他粗略一算,惊讶的险些咬了舌头:“你猜猜,咱们俩这一趟的好处是多少?” 听到这话,柳金亚比方才更加吃惊和懵然了,他在武德司当差这么多年,油水自然是没少拿,可是如此光明正大的拿油水还是头一回。 他张口结舌的说了个数儿:“一千?” 陈远望摇了摇头:“五千!” “......”听到这话,若非眼前人太多了,柳金亚简直要狂笑起来了,勉强控制住唇角,低声道:“一人两千五,我可以把之前看上的宅子买了!” “不是一人两千五!”陈远望笑的合不拢嘴:“是一个人五千两!” “......”柳金亚脸色一变,一句话都不再多说了,忙不迭的和陈远望合力将四个收银箱子搬到远处。 “我去禀告大人,这银子不能一直放在这,得尽快送走。”陈远望道。 柳金亚重重点头:“幸而大人早有准备,不然,咱们哥俩还真是束手无策了。” 为了这次才艺比拼,行宫单单辟出了一处闲置的宫室,准备了茶水点心,用作秀女们休息之所。 为了避嫌,更是为了监视,武德司的司卒们则将临时的办公之所安置在了前面的宫室,一整排的后窗推开,正好可以看到秀女休息之所的前窗和宫门,还有一条幽长的甬道。 那是秀女们的必经之路。 皆在武德司司卒们的严密监视之下。 李叙白听了陈远望的回禀后,也大吃一惊,对财大气粗这个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没想到这大虞朝竟然有这么多人傻钱多的人。 他赶忙吩咐了于平阁带着穆怀仁和连无尘一起,去搬收银箱子。 静了片刻,他推开后窗,刚好看到宫女打扮宋时雨带着一队侍女,在殿中给众多秀女奉茶。 宋时雨心有所感,抬起了头,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辰正时分,通过了文试遴选的一百零八名秀女们全部站在了赛场中自己的位子前。 而十名考官也站在了自己的位子前。 景帝赵益祯和两宫太后登上了二楼,皇亲国戚,朝中重臣皆紧随其后。 李叙白站在赛场中,手提铜锣,重重的敲了一下。 “当啷”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山间盘旋。 “开考!”李叙白朗声道。 桌案上早已经摆好了各色绣线,而桌旁则放置着一座绣架。 才艺比拼的第一日第一场,便是必考项目,绣艺。 宫妃们虽然不用亲自做衣裳鞋袜,但给官家绣个荷包腰带什么的,以示情意,也是应当应分的。 不说宫妃们绣艺必须堪比绣娘,但要是把鸳鸯绣成水鸭,出来丢人现眼没什么,出来恶心人就不应该了。 绣艺是必考项目,一共一百零八份题目,每份题目中共两道题目,一道必考题,一道自由发挥题,秀女们当场抽签,题目是易是难,就全看天意了。 秀女们落座开考,李叙白登上了二楼。 赵益祯和两宫太后是不必每日都到场观赛的,只是在第一日露个面,最后一日露个面就行了。 而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们,各怀心思,兴许有人能坚持着看完全场。 “二郎啊,你这卖的是什么关子啊,谁家才艺比拼连比三日啊,连晌午都得比,你都不怕把这些闺秀们给晒黑了,他们的爹娘找你的麻烦啊!”赵益祯笑呵呵的问李叙白。 赵益祯身后的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们跟着笑了起来。 吕云亭陪着笑脸道:“李大人这是头一次办差,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是啊,毕竟要是连选秀这种小事都办不好,陛下以后怎么放心把更重要的差事交给李大人啊。”稍稍靠后的地方传来了个不善的声音。 李叙白寻声看了一眼,没有发现是谁在说话。 而大多数人似乎都怀着一样的心思,目光不善的盯着李叙白。 第二百二十六章 挑事 李叙白微微挑眉,一脸苦笑,无奈又尴尬道:“陛下,这可是个苦差事啊,微臣这样安排,有两重意思,一重呢就是,力求公平公正,绝不会有失偏颇,这些闺秀们个个都家世不凡,各有各的背景,微臣谁都得罪不起啊,简直是薅光了头发,才想出这么个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的法子。” 李叙白这话说的直白又俏皮,赵益祯听得狭促笑道:“你啊,看起来什么都明白,但装糊涂又是一把好手,真是拿你没办法。” 听到这话,后头众人对视了一眼,又各怀心思的错开了眼。 “二郎,”文太后若有所思问道:“你方才说这样安排有两重意思,第一重意思老身听明白了,那第二重意思呢?” 李叙白行了个礼,一本正经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微臣以为,身为宫妃,首要就替陛下开枝散叶,繁衍子嗣,而女子孕育是个辛苦事,生产更是过鬼门关,事关性命,身体不好可不行,若是连三日的才艺比拼都扛不下来,下官以为,这样的身体素质,也扛不过孕育生产的辛苦和凶险,还是不要占个宫妃的位子,白耽误工夫。”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李叙白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文太后心坎里,她欣慰的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二郎看事明白,思虑周全,说的正合老身心思。” 杨太后也应声附和道:“陛下慧眼识英才,二郎也不负陛下重托,选秀一事,二郎做的的确周全漂亮。” 有了文太后和杨太后二人的夸赞,其他人也都无话可说了,连连含笑恭维起来。 秀女们捻针刺绣,赛场内鸦雀无声。 杨宛容低头绣上几针,又抬头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杨宛筠。 秀女们要在这赛场上一直待到酉末时分,其间茶水点心不断,午食暮食也极其丰盛。 阳光最盛的那几个时辰,还有内监们在赛场上空搭了遮阳的顶棚。 说起来其实并不怎么受罪。 但这些秀女们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别说是顶着烈阳在外头待上数个时辰,就算是日头稍大点,都不会出门半步的。 文太后站起来,扶着围栏向下望去。 赛场之上的情景一览无余。 秀女们的一举一动也尽收眼底。 没有人敢在御林军和武德司的严密监视下,还有景帝和两宫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 “皇帝,你来看。”文太后轻声道。 赵益祯闻声站了起来,走到文太后的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第四排的中间位置的女子抬手飞针之间,竟然别有一番凌厉之气。 而她绣架上正在绣的一副图,并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副已见雏形的江山图。 “这姑娘气韵清绝,英姿勃勃,很是不凡,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文太后目露赞赏,连连点头。 赵益祯也点头道:“母后的眼光是最好的,这姑娘的确与寻常姑娘不同。” 李叙白向下一看,笑道:“这是司使大人家的小娘子,韩姑娘。” “你认识?”赵益祯诧异的转头问道。 “李大人果然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谁家的小娘子都认得。”不远处又传来了那个讥讽的轻笑声。 声音不大,可话说的却格外清楚。 这回李叙白却连头都没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朗声道:“韩姑娘名列文试头名,桌上有她文试排名的数字,微臣不认得韩姑娘,但是认识数字,不像有些人,只认识各种各样的姑娘,但是连个数儿都不认识,要微臣说,朝廷该半个扫盲班了,把这些连数都不认得的朝臣们都归拢归拢,好好教教,省的时不时的出来狂吠丢人现眼。” 此言一出,彻底把后头那阴阳怪气之人给惹怒了,他恼羞成怒的大喊了一声:“李大人!士可杀不可辱,你折辱本官,本官跟你不死不休。” 李叙白这下子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正是站在后头,官阶不高的台院御史刘谦修。 他哼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你个姓刘的老匹夫,怎么着,你自己养了不肖子孙,就觉得别人的子孙都不孝吗?我呸,我家姑娘就算是再不济,你姓刘的那些子孙都捆一块,也比不上!”韩炳彦早就听不下去刘谦修的大放厥词了,更别说他这些话还伤及了自己的女儿。 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谦修气的脸涨得通红,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唇角嗫嚅,反唇相讥:“你姓韩的一介兵鲁子,粗野无礼,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能教出什么好子孙出来,还宫妃,就算是配给庶民,都得被人嫌弃粗俗,登不得大雅之堂。” 此言一出,刘谦修就是把二楼出身军旅之人都给得罪了个遍。 不少人对他怒目相视。 “姓刘的,你个老匹夫,一向沽名钓誉,还瞧不起我们?” “怎么着,我们在边关流血流汗,你们在京里吃香喝辣,这是吃的太饱,吃的太撑了吧。” 听到这话,刘谦修简直羞愤欲死,梗着脖颈,想要还嘴,但却一人难敌众口。 “韩卿,你的女儿教的好,不同于寻常的闺阁女儿,老身很是喜欢。”文太后招过韩炳彦,不疾不徐道:“若有缘,老身必不会亏待了她,若无缘,老身做主,定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韩炳彦大喜过望,赶忙跪了下来,磕头谢恩。 有了文太后的这句话,再也没人敢对韩炳彦的女儿有所非议了,而韩家的小娘子,也能有个不错的归宿。 直到此时,韩炳彦才觉出自家女儿参加选秀大会的好处来。 他抬头,感激的看了李叙白一眼。 若非是李叙白定了这样千奇百怪的报名门槛,又定了名目繁多的考核内容,他这个武将出身,教养平平的女儿,根本没有机会一展才华。 其实并不只是韩炳彦有这样的想法,众多武将出身的人家,都有这种想法。 寻常时候遴选宫妃,看中的是家世样貌和德行,多数选的都是文官之家的女儿,只因文官之女举止温婉得体,样貌也清婉动人。 而武将之家的女儿入宫为妃,多半是因为家世,更偏重于政治权衡,总归是少了几分真情实意。 再加上大虞朝素来重文轻武,武将被文官瞧不起,武将之女在宫里的地位也逊于文官之女。 境遇自然天差地别。 可这次却不一样了。 武将之女也有了和文官之女公平竞争的机会。 不再只是因为利益权衡,政治交易而入宫为妃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骂错人了 李叙白并不知道眼前这些人的那么多心思,只一门心思的陪着赵益祯和文太后凭栏观赛。 “那个姑娘,看起来品貌端庄,绣艺娴熟,绣品也别具一格。”杨太后望着赛场,抬手遥遥一指。 文太后顺着杨太后的手指望过去。 只见那姑娘的身量纤长,坐在赛场中,硬是比一般的姑娘高出许多来,颇有种一枝独秀的出众之感。 她举手投足间的规矩一丝不差,但又洒脱飘然,像是方外之人那样超然物外。 绣架上绣着的一副雨后残荷图,远远望去,烟雨蒙蒙,残荷独立,遗世风姿清婉孤绝。 “这个姑娘,看起来眼生的很,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文太后问道。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了李叙白。 虽然后头的人一点都看不到赛场里的情景,更不知道两宫太后问的是谁,但这不耽误他们为难一下李叙白。 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对这些秀女了如指掌。 李叙白看了一眼那秀女桌子上数字,坦坦荡荡的翻开名册,快速的相对应的那一页,朗声念出了声:“八十四号程空霁,汴梁人,文试排名八十四名,分数七十分,其父程玉树,伯父是汴梁府尹程玉林。”他捻着册子角道:“这小娘子是程大人的侄女。” 念完了这程空霁的来历,李叙白简直忍不住摇头发笑。 没想到他才点拨过程玉林,来不及再生个女儿的程玉林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侄女头上。 “老身记得这姑娘,当初给皇帝选后,老身看过这姑娘的画像,看起来比几年前长开了不少。”文太后点了点头,当初为了给赵益祯选个合意的皇后,她殚精竭虑,可没少费脑筋,几乎选遍了汴梁城的闺秀,原以为自己的眼光好,选的人定能与景帝琴瑟和鸣,可谁想到,大婚头一日,便是两看相厌的开始。 想到这里,文太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世事弄人! 赵益祯当年也看过这些闺秀们的画像,但是他过目即忘,程空霁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如今一看,果然不能轻信画像。 杨太后察觉到了文太后转瞬即逝的失落,看了看那程空霁:“这姑娘,看起来得有十八了吧,年岁是不是大了点?” 李叙白行了个礼道:“小娘娘,微臣曾看过一本医书,上有记载,女子最佳的孕育生产年纪,乃是二十三岁到三十岁之间,过早剩余,对胎儿和女子的健康不利,会增加难产的可能性,故而,微臣才将选秀的年纪定在了年满十四未满十九,既不算小也不算大。” “二郎还看过医书啊,果然是博学多识啊。”杨太后笑了笑,这笑容落在李叙白的眼中,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了。 李叙白也不傻,听出了杨太后在阴阳和质疑他,他暗戳戳的翻了个白眼儿。 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一座大山,他翻山越岭也改变不了。 “二郎看的那本医书叫什么?老身挺感兴趣的,也想拿来看看。”看到李叙白不说话,杨太后又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启禀小娘娘,李大人看的那本医书是《黄帝内经》,小娘娘若是有兴趣一读,微臣明日便呈给娘娘。”王汝凯越众而出,不卑不亢的朗盛道。 李叙白诧异的看了王汝凯一眼,他一直以为王汝凯是那种明哲保身之人,没想到竟然会替他挺身而出。 听到这话,杨太后神情一滞,脸色阴沉的转过头,不置可否。 王汝凯是医官院的院使,他说的话一向被奉为经典,从没有人质疑过。 他都认可了李叙白的话,那么就证明,李叙白所言非虚。 文太后也点头道:“二郎这话说的不错,老身也知道这个说法。” 此言一出,杨太后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赵益祯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文太后,又看了看杨太后,最后,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看赵益祯的神情,显然对这个程空霁有几分好感。 赛场上的比拼无声而激烈,而赛场之外的比拼亦是刀光剑影不断。 “咦,那考官中的女子,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可不是眼熟吗,那是许老太傅的孙女许知窈。” “许知窈?”听到众人的议论,吕简夷越众而出,扒着围栏向下一看,一下子就恼了,指着李叙白的鼻尖,跺着脚,痛彻心扉的吼道:“李大人啊!那许知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她是个寡妇!是未亡人!” 李叙白茫茫然道:“下官知道啊,那又怎么了?寡妇怎么了?” “寡妇是不祥之人,许家没有将她困于家庙已是大错了,你怎么还能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做遴选宫妃的考官!这,这,”吕简夷气的七窍生烟,浑身颤抖:“这岂不是伤风败俗,离经叛道!” “......”李叙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暴脾气也上来了,冷笑道:“嘿,我这个暴脾气,寡妇是挖了你老吕家的祖坟还是怎么了,寡妇就该死啊!寡妇就不配活着么?难不成天底下死了男人的女人,就都该一头碰死吗?呵,吕老头,你这可比阎王爷还像恶鬼,人家阎王爷顶多是锁魂,你丫就是催命,再说了,”他微微一顿,看向了文太后和杨太后,利落的来了个祸水东引:“大娘娘和小娘娘都是寡妇,那照你的意思,大娘娘和小娘娘就不该出来了?” 听到这话,吕简夷气的胡须的炸了,险些一头栽倒过去,可他不敢晕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老臣知罪,求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饶命啊!” 文太后和杨太后在听到吕简夷那句“寡妇是不祥之人”的话时,就已经气不打一处来了,可偏偏要绷着不能失态,更不能暴怒。 吕简夷是老臣,而且是身后站着无数朝臣,有体面有地位的老臣。 简直就跟那掉进灰堆里的豆腐,拍不得打不得。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吃饭也有讲究 可李叙白替两宫太后出了口恶气,还骂的酣畅淋漓,痛快不已,硬是把一向把脸面看的比命还重的吕简夷给骂的跪地求饶,磕头不止。 文太后觉得自己心中的那口闷气一吐而光,欣慰的看着李叙白:“吕老大人劳苦功高,纵有天大的过错,老身和小娘娘都不会怪罪你的,你实在不必如此惊慌。” 杨太后勉强松了面皮,似笑非笑道:“二郎,你莫要信口开河,诬陷吕老大人,看你把吕大人给吓的,吕老大人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这样玩笑。” 赵益祯轻咳了一声,也出来打了个圆场:“二郎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做事没个分寸,快,给吕老大人赔个不是,这事儿就过去了。”他往前一步,亲自扶起了吕简夷:“吕老大人,快起来。” 吕简夷吓出了一身冷汗,哪敢真的让景帝扶他起来,胆战心惊的磕了个头,让同样胆战心惊的亲儿子吕云亭把他扶了起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了一旁。 李叙白自然是不怕吕家父子给他穿小鞋的,大不了脱了这身官服,继续当纨绔,但是,赵益祯待他不薄,他不能让赵益祯为难。 他几步走到吕简夷的面前,深深的行了个礼:“吕老大人,下官信口开河,冒犯了老大人,还请老大人看在下官年轻无知的份儿上,饶了下官吧。” 李叙白的身段儿都放得这么低了,又有文太后和杨太后,还有景帝给他撑腰,吕简夷还能说什么?他又敢说什么? 吕简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捏着鼻子认栽。 看到这一幕,众人面面相觑,连一向备受倚重的吕简夷都在李叙白面前吃了瘪,看来这人还真是个炙手可热的新贵。 贵到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冒犯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官家和两宫太后都能一笑置之。 临近晌午,余忠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午膳已经备好了,是在这里摆膳,还是移驾偏殿?” 赵益祯正要开口说话,文太后突然问了李叙白一句:“二郎,这些闺秀们在何处用饭?” 李叙白转瞬心领神会,笑道:“闺秀们的午食会送到赛场中,微臣以为,不如就把午膳摆在这里,陛下和太后娘娘,也算是与民同乐,如何?” 文太后格外喜欢李叙白的知情识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闺秀们在这晒太阳,老身和陛下也不好躲清凉。” 听到这话,余忠赶忙带人下去安排了。 说话的功夫,內侍们已经在赛场上空搭起了巨大的顶棚,遮住了灿烂如金的烈阳。 一大片暗影投射在了赛场中。 內侍们又在每张桌案旁摆了一个不大的冰盆。 一片沁凉的寒气在赛场中交织缭绕。 余忠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的功夫,二楼的午膳便已经准备妥当了。 而秀女们的午食也都送到了桌案上。 二楼的地方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一起用膳,赵益祯命李叙白陪着一同用膳,而其他人则移步去偏殿用饭。 “二郎,这几日忙于选秀之事,你好像都瘦了。”赵益祯抬头看了李叙白一眼,笑道。 李叙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诧异道:“是吗?真的瘦了?那微臣可得多吃点,得补回来。” 听到这话,杨太后笑出了声:“二郎啊,你这话可不能让下头的那些闺秀们听到了,会气出人命来的。” 文太后也笑了,浅尝了几口饭菜,便站了起来,凭栏远眺。 “皇帝,你来看。”文太后看了一瞬,低声道。 赵益祯闻声走了过去。 李叙白也赶紧跟上前去。 文太后平静问道:“皇帝,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赵益祯凝眸看了半晌,低声道:“母后是让儿子看这些闺秀们的举止做派?” 文太后点头:“不错,你仔细看看。” “文臣武将果然泾渭分明。”赵益祯看了片刻,低声道:“母后,大虞朝重文轻武,文臣和武将之间虽然不至于有宿怨,但却隔阂极深,从这些闺秀们的举止做派中也能看得出来,文臣之女多温婉内敛,而武将之女多肆意洒脱。” 文太后直白问道:“皇帝,你更偏向那种?” “......”赵益祯一时间愣住了,神情有几分尴尬。 李叙白赶忙笑道:“不说别的,只说一起用饭,那肯定是愿意跟武将之女一起了。” “为何?”赵益祯疑惑不解的问道。 李叙白笑道:“陛下你看,那些文臣之女吃饭跟鸡啄米一样,恨不得一粒米一粒米的数着吃,看着就吃不下去饭,你再看那些武将之女,大快朵颐的样子看起来多痛快,看着就有食欲,要不怎有秀色可餐,看她们吃饭,自己都能多吃两碗。” “......”赵益祯愣了一下,骤然笑出了声。 文太后和杨太后相视一眼,也笑了起来。 赵益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皇后郭昭蘅,虽然出身文臣之家,但却在边关养了数年,他与她大婚数年,却连她用饭时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他突然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 用罢了午食,秀女们净手净面,才开始继续完成绣品。 申初时分,一声锣响,昭示着绣艺比拼结束了。 秀女们放下针线,端坐不动,任由考官们走到近前,仔细端详察看绣品。 许知窈是十名考官中唯一的女子,更是当年名冠京城的才女。 她的才名,是得到过两宫太后的认可的。 此次才艺比拼所设立的十个大类,至今都仍没有人能够超越许知窈。 如今虽然顶着个寡妇的身份,但许知窈仍是汴梁城里闺秀们仰望的存在。 而其他九个考官,也隐隐都在等着许知窈的意见。 不仅仅因为她的祖父是两任帝师,更因为她是有真才实学的。 许知窈一行人仔细看过了所有人的绣品记录在册,经过一番商议后,将排名和分数誊抄在了册子上,呈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很识趣的将册子交给了赵益祯和两宫太后评判。 第二百二十九章 福气给你要不要 三个人看了片刻,最终又将册子交还给了李叙白。 “二郎,此次选秀,皇帝全权交给了你,便是信任你,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不必因为她们各有家世,便束手束脚,若真得罪了谁,老身和皇帝自会为你撑腰。”文太后眯着眼睛,看到李叙白默默的松了口气,最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连吕老大人都敢骂,老身觉得,你也不会有什么不敢得罪的人了。” 这话好说不好听,尤其是二楼的其他人听到后,心情远比神情要复杂的多。 李叙白赶忙跪下谢恩:“太后娘娘说的是,微臣没什么可怕的。” 第一场绣艺比拼的排名和分数就这样一锤定音了。 而第二场的茶艺比拼也接近了尾声。 茶艺这项才艺,没有半分滥竽充数的可能性,也不像绣艺那样,技法之外,更讲究意境。 茶艺就是茶艺,入口的东西,好喝与难喝,泾渭分明。 所有人用的茶一样,用的水一样,用的茶具也一样,可技艺不精,泡出来的茶水,滋味千差万别。 考官们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确定了所有人的排名和分数,一并呈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吩咐司卒们誊抄统计,仔细核对之后,便张榜贴在了赛场上的布告栏上。 闺秀们站在布告栏议论纷纷。 这张榜单与从前的榜单截然不同,简直从未见过。 红色的榜单上,用墨写了所有闺秀的名字,而名字后头有两栏是掏空的格子,其余的几栏,有的写了数字,有的则是空白的。 第一栏是闺秀们的排名,第二栏选秀大会的总分数,第三栏是文试的分数,第四栏之后则是才艺比拼的分数。 这会儿这张榜单上的第三栏、第四栏和第五栏已经填上了相应的数字。 而第一栏的排名和第二栏的总分数,则是用小块的竹简刷了红旗,插在榜单后头,便于日后随时更改。 看到这张榜单时,秀女们即便有些愤愤不平,也只是议论了几句,没有谁敢真的去找李叙白的麻烦。 她们对李叙白的认知,比对自己真实水平的认知,更加清醒。 毕竟敢把她们之前文试的考卷都贴出来,任人评头论足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秀女们看完了排名和分数,拿到了相应的牌子,随后抽签决定了自己第二日的抽考内容。 “奇怪了,她们这次怎么没有闹腾?”李叙白站在二楼,看着秀女们三三两两的离开了,摸了摸下巴,奇怪道:“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季青临无奈的摇头一笑:“大人,她们都怕了你了。” “怕我,怕我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大人,那要是她们真的不服气,闹了起来,你怎么办?” “这好办,谁不服气,我就在汴梁城的城头上单给谁摆一局,让汴梁城的老百姓们一起来评评理。” “......”季青临无语道:“大人,你说,她们能不怕你吗?” “......”李叙白笑出了声:“对哦,丢人和现眼还是不太一样的。” 结束了一整日的牛马生活,李叙白回到自家别院时,深深的透了一口气。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当牛马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在前世时,牛马当不好,顶多就是开除扣工资。 可在大虞朝,牛马当不好,那真的是会掉脑袋的。 李云暖早就做好了暮食,摆在了院子里,李叙白方一进门,她便兴冲冲的迎了过来,一叠声的问道:“二哥,才艺比拼好看吗,有没有好看的小娘子,可以讨回来做二嫂啊。” “......”李叙白果断摇头:“没有。” “怎么会?”李云暖有些失望:“三哥说她们都是汴梁城里顶顶好的小娘子,二哥要是能娶一个回来,那是咱们李家,祖坟冒青烟,蓬什么来着,哦,对,蓬荜生辉。” 听到这话,李叙白都气笑了,冲着紧闭的房门大喝了一声:“三郎,你给我滚出来。” 屋内适时想起了婴儿惊恐的大哭声,李叙璋抱着李叙玮,缩头缩脑的走出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哥,我说的不对吗?” “对,那给你从她们中间挑一个当娘子,你要不要?”不等李叙白说话,宋时雨便笑眯眯的接口道。 她接过嚎啕大哭的李叙玮,抱着哄了哄,李叙玮总算是安静下来后,她才又笑问李叙璋:“怎么样,你要不要?” “不要!”李叙璋毫不犹豫的摇头:“书上说齐大非偶,必心生怨怼,我可不要过天天争吵的日子。” “哎哟我去,”李叙白气笑了,重重的拍了李叙璋一下:“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弟啊,你不愿意过的日子,给我过,呵,真孝顺。” “二哥你不一样,”李叙璋丝毫不觉得心虚:“二哥你是武德司的副指挥使,身上杀气重,镇得住。” “......”李叙白抬腿踹了李叙璋一脚:“滚!” 宋时雨和李云暖笑的前仰后合的。 李叙白连着扒了几口饭菜,饥饿感消减了几分后,才抬头问宋时雨:“今日那些人没有什么异常吧?” 宋时雨摇了摇头:“异常是没有,但是她们斗得可够厉害的。” “是吗?”李叙白丝毫不觉得意外,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更何况还是有这么多姑娘的地方,是非定然少不了:“都怎么斗的。” 宋时雨神情凝重,思忖道:“之前文试的时候,倒是没有看出来什么,可这才艺比拼刚开始,她们之间的龃龉就明显了,文臣和武将之间很少有往来,而以五品官为界,五品以上的人家基本上都是坐在一处的,五品一下的待在别的地方,彼此之间也无话可说,还有,”她微微一顿,继续道:“你让我格外盯着的那几户人家,姐妹之间的确仇怨极深,别说是说话了,就连坐都不会坐到一起的。” 说着这些,宋时雨唏嘘不已。 重生之前的宋时雨在顾家,没少见到这种姊妹相争的场景。 后来顾家一夜之间倾覆了,她被迫从内宅走到了江湖,又从江湖看到了朝堂。 才惊觉内宅女子之间的斗争,是多么的无情又可笑。 简直不堪一提,也不堪一击。 第二百三十章 子嗣 不知道为何,自从开始了才艺比拼,李叙白的心里始终不那么踏实,总有一种要出事的不祥之感:“她们,就没打起来?” 宋时雨一脸诧异:“什么意思,你就这么盼着她们打起来?” “哪是我盼着她们打起来,”李叙白摇头苦笑:“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打起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们明面上不打,暗地里杀。” 上辈子的宋时雨,见过了太多的蝇营狗苟,对李叙白这话倒是很认同。 只是闺秀之间的争斗,虽也有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但应该出不了人命。 “不至于,这些闺秀们都是要脸面的,明面上打不起来,那就天下太平了。”宋时雨胸有成竹道:“再说了,有我盯着她们,谁敢闹事,我就把她们打晕拖出去。” 听到这话,李叙白总算是放心了,照宋时雨往日行事的凶悍样儿,这种事儿她干的出来。 说到这,宋时雨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的望着李叙白,眸光闪动,所有所思的问道:“二郎,从前遴选宫妃,都是先看才貌品行,温婉顺从,弱柳扶风最佳,你可倒好,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专挑些健壮的,胳膊恨不得都要比人家的腰还粗了,你也不怕官家看了嫌弃。” “你不懂。”李叙白连连摇头,笑的意味深长。 宋时雨皱了皱眉:“我不懂,你说来听听,什么是我不懂的?” “......”李叙白看了李叙璋和李云暖一眼,笑道:“三郎,云暖,抱着五郎进屋吃饭。” 李叙璋和李云暖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的扒了两碗饭菜,抱着李叙玮进了屋。 李叙白这才笑嘻嘻的开口道:“大嫂,你不知道吧?男人都喜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姑娘。” “......”宋时雨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扬了扬眉:“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走在路上,二郎的眼睛里都像是带了钩子,原来是要仔细看看那些小娘子的衣裳下面有没有肉!”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脸骤然爆红,唇角嗫嚅,磕磕巴巴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到李叙白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宋时雨眉眼俱笑,狭促道:“原来二郎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李叙白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中看不中用?” “......”宋时雨倏然靠近了李叙白,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眸光潋滟的盯着他的双眼,一笑恍若冰雪消融,明媚如春光丽景,手指勾住了李叙白的腰带:“中用吗?我又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天噜啦,青天白日的,被惊为天人的便宜大嫂给调戏了! 李叙白如遭雷击,浑身僵硬,上辈子和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有经受过这样的考验。 他慌乱的都不知道该将双手放在什么地方了,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宋时雨的脸,更不敢跟她目光相接。 宋时雨笑的前仰后合,松开了李叙白的腰带,身形飞旋,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衣袂翩跹,在李叙白的心间划了个牙白色的涟漪。 “二郎,你该不会是听我说过官家无子,才有此一招吧?”宋时雨笑够了,直起身子,一脸正色的问道。 听到这话,李叙白也收回了微漾的心神,只是微微泛红的脸颊,显示了方才他的心有了一瞬间的荡漾。 他重重点头,神情凝重道:“不错,你之前说过官家无子,虽然最后传位给了远房侄子,可晚年储君之争还是斗得一片血雨腥风,朝堂动荡,大虞朝元气大伤,数十年都没有缓过来,边境因此被西夏和辽国步步蚕食,连燕云十六州都丢了,我想,”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如果官家有自己的子嗣,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了,燕云十六州会不会就丢不了。” “......”宋时雨的神情一时之间变得凝重了,偏着头,认认真真的看着李叙白,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一样:“没想到,二郎还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 “不,”李叙白飞快的摇头:“官家有了子嗣,必定会费尽心力培养自己的孩子,才不会把精神放在我的身上,我才能不忘初心,做回从前的纨绔子弟。” “......”宋时雨看着李叙白一本正经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装模作样,还是真的不求上进。 静了片刻,宋时雨淡声道:“好,就算官家有了自己的子嗣,可以不用传位给侄子,但是皇子们之间的储位之争丝毫不逊于宗室子,否则史书上又何来的那么多血迹斑斑?” 李叙白不以为意道:“那是自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更何况是富有四海这么大的诱惑,只是,”他骤然笑出了声:“只是,都是斗得死去活来,那有何必传给侄子,传给自己的儿子,总归还是把肉烂在自己锅里了。” 这话虽然说的粗俗,但却格外的中肯有理。 宋时雨心服口服:“你说得对,管束自家的儿子名正言顺,可管束别人家的儿子就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她眯了眯双眼,看向深幽黯淡下来的天际,声音幽长的恍若一缕汗津津的晚风,吹过前世,吹到了眼前:“我还记得前世时,官家晚年,宗室子争斗不休,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官家最后虽然过继了宗室子,可新皇方一登基,便追封了自己的生父为皇考,引发了朝堂动荡,物议沸然。” 李叙白不太明白宋时雨这话的意思,问道:“皇考?皇考是什么?” 宋时雨耐着性子解释道:“新皇登基,追封先帝,也就是自己的生父为皇考,前世是,新皇是过继的,按照礼法,应当追封先帝为皇考,追封自己的生父为皇伯,可他追封了自己的生父为皇考,无异于否认了先帝和太后。” 李叙白明白了,哼笑一声:“这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过了河就拆桥呗。好吧,看来我这次选秀的门槛定的歪打正着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偷听 宋时雨被李叙白这话逗得发笑,一扫心头的阴霾:“没错。” 李叙白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还记得前世时,是哪个宗室子过继给了官家,最终继承了大统吗?” “记得,就算我再死千百遍,我都忘不了。”想起前尘往事,宋时雨恨得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把那个名字吐了出来:“赵宗书,他叫赵宗书!” “赵宗书?没听过?不是说他是宗室子吗,他没住在汴梁城吗,皇亲国戚应该都在凤凰山上吧?不然咱们抢先断了他的皇帝梦?”李叙白问道。 宋时雨笑了,学着李叙白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宣泄着自己心中的恨意:“他算哪门子皇亲国戚,他是太宗皇帝的曾孙,皇家血脉传到他那一代已经稀薄的可以忽略不计了,被官家过继之前,甚至连汴梁城都没踏进过一步,算算时间,他如今应该还没投生到他娘的肚子里呢,你怎么断了他的皇帝梦?” “那这就更好办了!”李叙白重重拍了下手:“诶,前世时,官家是没有子嗣,还是子嗣都早夭了?” “早夭了,”宋时雨很笃定道:“据我所知,前世时,官家的后妃至少诞下了三个皇子,可惜都早夭了,而公主就更多了,只可惜长成的也寥寥无几。” “原来是这样。”李叙白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半晌无语。 古代的医疗技术落后,人的寿命短,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丢了性命。 而女子生育的年纪也都很小,母体都没有发育好,更遑论胎儿了,必然会孱弱难养活。 再加上大家闺秀都少吃少动,养尊处优,必然会增加难产的概率。 要不都说女子生产是过鬼门关,在这个大虞朝,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并且能健康的长大成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二郎,二郎!”宋时雨连着喊了几声,看到李叙白回了神,才皱眉问道:“二郎,你怎么了,想环肥燕瘦呢?” “......”李叙白的脸骤然一红:“别胡说,我在想怎么才能让官家的子嗣都健康的长成。” “那是医官该操心的事情。”宋时雨笑道:“你该操心的是,这次怎么才能遴选出能诞下健康子嗣的宫妃。” 二人正说这话,宋时雨突然心神一凛,耳廓微动,悄无声息的窜到了门口,拉开院门,大喝了一声:“谁!” 门口那人吓了个踉跄,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的锦盒“啪”的一声也掉了下来,满脸惊恐道:“我,是我,小人,小人是来拜见李大人的。” 李叙白追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人,脸色微微一变:“苏掌柜,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跑我家门口偷听啊!” 听到这话,原本刚刚站起来的苏懂车又吓得坐在了地上,连脸色都白了:“不是,小人刚到啊,正准备敲门,小人没有偷听啊。”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并不能确定苏懂车这话所言非虚。 更好的做法当然是杀人灭口。 毕竟方才他们说的话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否则便是杀身之祸。 李叙白和宋时雨一前一后挡住了苏懂车,既挡住了他的前路,也挡住了他的退路。 苏懂车满心茫然,他的确是刚到,也的确没有刻意偷听,但还是听到了语焉不详的一句半句,虽然事关选秀,但也不应该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话吧。 他看到李叙白和宋时雨面露杀意,不禁畏缩了一下,磕磕巴巴道:“那个,小人,小人听到,听到李大人说,说遴选宫妃的事,这,这应该不算,不算是什么,什么秘事吧?” “是不是秘事,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李叙白阴恻恻的看了苏懂车一眼,对宋时雨道:“大嫂,看来咱们得跟这位苏掌柜好好聊聊了。” 宋时雨冷面寒霜,一把揪着苏懂车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推搡着进了院。 “砰”的一声,院门重重的关上了。 苏懂车吓得哆嗦了一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李叙白和宋时雨两个人一左一右,沉着脸色盯着苏懂车,一言不发。 拉开一道缝隙的窗户后头露出两颗脑袋,疑惑不解的望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三哥,那不是二哥以前的掌柜吗,怎么吓成这个样子?”李云暖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家二哥和大嫂这副要杀人的样子。 李叙璋兴奋的看着外面,简直按耐不住要冲出去了:“他们要杀人,那掌柜能不害怕吗?” 听到这话,李云暖见了鬼一样看着李叙璋,张口结舌道:“三,三哥,二哥和大嫂要杀人,你,你,你高兴什么?” 李叙璋揉了揉脸颊,平静道:“我没有高兴啊,我害怕啊。” 虽然李云暖怎么看李叙璋都不像是害怕的样子,但她是真的害怕,伸手重重的关上了窗户。 “砰”的一声,关窗声把苏懂车惊得回了神,拼命的磕头求饶:“小人,小人真的没听到别的什么话,只听到遴选宫妃,大人,大人,小人真的,真的冤枉啊。” 李叙白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到苏懂车的面前,笑眯眯道:“苏掌柜,说谎可是要下武德司司狱的。” 苏懂车虽然没有见识过武德司司狱的手段,但身为大虞人,谁能不知道武德司司狱的恐怖。 十个人竖着进去,九个半都得横着出来。 他欲哭无泪道:“真的没有了,小人可以发誓,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叙白却无动于衷的摇了摇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种毒誓就别发了,发誓有用的话,还要武德司干什么?” 苏懂车后悔不迭,干嘛非得这个时候来送礼,这哪是送礼啊,分明是送命! “那,那大人要怎样才能相信小人?”苏懂车绝望的看了看李叙白和宋时雨。 李叙白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神情无害而又悲悯,可说出的话却像是幽冥之声:“我只相信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想让我相信,只能劳烦苏掌柜死一下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交换 “......”苏懂车顿时汗如雨下,面露绝望。 李叙白阴恻恻的继续道:“苏掌柜莫怕,我这大嫂是杀鸡宰羊的熟手,下手很是利落,不疼的。” “......”苏懂车闭了闭眼,这是疼不疼的事情吗! “既然苏掌柜无话可说,认命了,那就辛苦大嫂了。”李叙白似笑非笑道。 宋时雨也似笑非笑的接口:“二郎放心,苏掌柜是熟人,我不会让他受罪的,只是,后头的事情,就得辛苦二郎料理了。” 李叙白不以为意道:“寻常人是杀人容易埋尸难,可我是寻常人吗,别说是杀一个车马行的掌柜,就是屠了掌柜全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这话虽然说的有些夸大,但苏懂车却是十足十的相信。 他狠狠的哆嗦了一下,身子下面漫出一股骚臭的气味,衣摆被水渍染成了深深浅浅的一片。 他看到李叙白走到了一旁,又看到宋时雨提着杀猪刀走到了近前。 苏懂车吓得抖若筛糠,面无人色,直到雪亮的刀锋落到他的头顶上,寒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在绝境中突然声嘶力竭的大叫了一声:“交换!交换秘密!” 宋时雨的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停在了半空中。 李叙白再度坐到了苏懂车的面前,神情平静的问道:“交换秘密?那得看苏掌柜所说的秘密,够不够保住苏掌柜这条命!” “够,一定够!”听到李叙白的话,苏懂车简直是绝地逢生,瞪大了双眼,疯狂的点头。 李叙白歪在椅中,懒洋洋的看了苏懂车一眼:“那就说说看吧!” 苏懂车不假思索道:“那夜小人来给李大人送家具,是奉了小人之主的命,来探查李大人有没有把那个太监带到凤凰山上,之后,小人的主子便命小人派人将那个太监驱赶到了凤凰山。” 听到这话,李叙白大吃一惊,连脸色都变了变。 李叙白猜到了那个叫田占双的太监来历不凡,身份有异,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惦记他,算计他。 “那,那个太监来了凤凰山吗?”李叙白缓过一口气,平静问道。 苏懂车重重点头:“来了,当然来了,小人派了杀手一路追杀,他怕死,又没有别的路可走,小人是守在山下,亲眼看着他上的山。” 李叙白心头一动,很是奇怪。 这田占双的命是自己救的,他应该很清楚,自己对他没有恶意。 那么在他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都上了凤凰山,为什么却没有找自己求救? 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落脚之处吗? 还是,出了什么别的岔子? 李叙白来不及多想什么,沉声问道:“那你可知道那个太监的身份?” 苏懂车茫然摇头:“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听命行事,主子不说的事,小人从来都不会多问半句的。” 李叙白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那个太监现在在何处?” 苏懂车继续摇头:“这个小人也不知道,主子只是命小人派人追杀他,把他逼上凤凰山。” “苏掌柜,你这一问三不知,这秘密,可不够保你一条命的。”李叙白慢腾腾道。 苏懂车愣了一下,艰难开口:“李大人,小人,小人就是一个车马行的掌柜,实在,实在所知有限啊!” 李叙白神情复杂的摇了摇头:“苏掌柜,你这,让我很难做啊,”他摆了摆手:“大嫂,我看还是杀了吧,省的多费口舌。” 宋时雨也很认同:“我也觉得是,还得时刻提防着他哪天把咱们的秘密说出去。” “别,别,我,我还有一箱册子!”苏懂车骤然大喊了一声:“我还有一箱册子,李大人一定用的着!” “册子,什么册子?”李叙白心头一动,突然生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来。 苏懂车咬着牙艰难道:“是,是,是这些年,小人借车马行的生意,探查,探查到的汴梁城中各府的隐秘之事,小人,小人都将其记录在册了,小人,愿意将这些册子呈给大人,只求大人,饶,饶小人一命。” 李叙白屈指轻叩椅子的扶手,慢条斯理道:“这册子,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看过吗?” 苏懂车摇头:“没有了,小人知道这册子是催命符,小人不敢拿出来。” “哦,催命符你扔给我,苏掌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居心叵测啊!”李叙白立时跳了起来,喊得脸红脖子粗的。 苏懂车根本没有想到李叙白的心思如此诡谲多变,一时之间愣住了,半晌才回神道:“大人啊,那册子对别人而言是催命符,可大人是谁啊,大人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是炙手可热的新贵,更是武德司的副指挥使,这册子交给大人,才是恰逢其时,物尽其用啊。” 李叙白被苏懂车恭维的脸都红了,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挥手道:“行了行了,这恭维话说的,怪不好意思的,行了,那册子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听到这话,苏懂车微不可查的透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刚透了一半,又被李叙白个吓得再度憋住了。 “你的主子是谁?”李叙白突然扬声问道。 “......”苏懂车半晌无语。 “怎么,不能说?”李叙白脸色一变,狠厉道:“大嫂,杀了吧!” “能,能说,能说!”苏懂车放弃了抵抗,反正吐露一点秘密和吐露全部的秘密也没什么区别。 他连那一箱子视如性命的册子都舍得出去,还有什么舍不了的。 “小人的主子,是,汴梁城百里世家的三公子,百里照夜,整个路路通车马行,都是三公子的产业。”苏懂车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个干干净净。 李叙白听得心满意足了,点头道:“行了,苏掌柜,你这条命,我先留下了,等你把册子送来,我验证了真伪之后,咱们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了。” “......”苏懂车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了狐狸窝里,怎么还要验证了真伪,这真伪要怎么验证啊。 这要是验证个十年八年的,他这半辈子不都得受人胁迫吗? 只是这话他有胆子想,却没胆子问。 李叙白像是看出了苏懂车的心中所想,狡黠笑道:“苏掌柜以为,还能脱得了身?从苏掌柜开口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要一辈子被我胁迫了,认命吧,你要保住性命,那就得被我胁迫。” 第二百三十三章 隐私档案 深夜幽幽,灯火如豆。 凤凰山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一片沉寂中。 苏懂车忐忑不安的离开后,李叙白就一头扎进屋里不出来了。 他早就扛不住了,就在苏懂车说出自己上次来送家具的用意时,他的额角便突突突的跳个不停,头疼欲裂。 李叙白重重的关上房门,沉下心神一看。 脑海中浮现出一行行的金色小字。 “宿主完成查明苏懂车在做什么的任务,奖励五十分积分,请宿主许愿。” 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积分,李叙白简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上次好歹还奖励了一百积分,只换了一块石英机械表,这一百积分就被扣了个精光。 如今只有五十积分,能换什么惊喜出来? 最后别是惊喜变成惊吓吧。 李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慎重的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攒一波积分再说。 “二郎,二郎,苏懂车把箱子送过来了。”宋时雨在外头轻声叩门,打算了李叙白的暗自思忖。 李叙白拉开门,看到地上摆着的半人高的大木箱子,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哪是几本册子,这是一大箱册子! 他得看到哪一辈子去! 李叙白对着大木箱子摇头兴叹,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凑到灯火下头,随意的翻了翻。 这一翻不打紧,他惊诧的变了脸色。 这册子里记录了近十年内,汴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隐秘之事,大到娶妻纳妾,小到柴米油盐,写的事无巨细。 有些事情甚至比武德司的架阁库里的密档记得还要详细。 这哪里是个简单的记录册子,这分明就是个大虞朝版本的隐私档案嘛。 李叙白惊叹不已,这个苏懂车,挖掘八卦的能力可比前世时的狗仔队还要强。 宋时雨安顿好了李云暖和李叙玮,料理好院子里的杂事,推门而入。 李家秘密多,还有两个披着李家皮囊的假货,宋时雨和李叙白心照不宣的没有请下人进府帮佣。 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虽然繁琐劳累,但胜在安全。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吗,怎么还敢收下这些祸端?”宋时雨嘴上说着怨怪的话,手上却很诚实的也拿起一本册子翻看起来。 李叙白看的津津有味,摇头晃脑道:“你不懂,要用辩证的思维来看问题,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是砒霜,但是对我来说可是蜜糖,我可得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让这玩意儿变成糖衣炮弹。” 宋时雨虽然听不太懂李叙白这番话,但不耽误她明白李叙白想要干什么,不禁冷哼一声:“二郎,玩火必自焚,小心没把别人烧死,就先引火自焚了。” “那不至于,”李叙白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但凡有点见不得人的秘密的,都心虚,都怕被人知道了。” “那你就不怕人家杀人灭口?”宋时雨问道。 “灭口?”李叙白笑了:“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尤其是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杀了我,还得绞尽脑汁的毁尸灭迹,”他抖了抖册子,笑的意味深长:“这上头的人都有身份有脑子,遇到事情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就是本能反应,不会干这种得不偿失的事的。” 听到这话,宋时雨松了口气,笑出了声:“算你聪明。” 这一箱子册子记录的有用的内容不少,可是琐碎的内容更多,需要仔细甄别筛选,才能找到有用的内容。 更不妙的是,大虞朝的书籍,不像李叙白前世在蓝星看的那些书,都是有目录的,检索起来十分的方便。 而这些记录册子,不但没有目录,更是连基本的分门别类都没有,查看起来颇为麻烦。 若想以后查阅起来省点事儿,那么现在便不能怕麻烦,得按照每一册的内容,编写目录,重新归类,再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制衡也好,牵绊也罢,哪怕是威胁利诱都可以,总之要以备不时之需。 李叙白这样盘算着,翻看起册子来便格外仔细,时不时的还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宋时雨对李叙白的这一笔狗爬字很感兴趣,拿起其中的一页纸,看了片刻,顿时觉得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两辈子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满纸的狗爬字,她竟然不认得几个,而且无法连起来读通顺。 “二郎,你这写的是什么?”宋时雨看着那页纸,简直一言难尽。 李叙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宋时雨,突然发现了一个隐藏秘密绝佳的方法。 所有的机密之事,都用他前世在蓝星时所用的简体字来记录,排版则用左起横版,这简直就是堪比摩斯密码啊。 谁看了不得满脑子问号? 李叙白兴奋不已,说干就干,拿起刚才已经粗略翻过一遍的册子,又仔细看了一遍,提笔用简体字写了一张粗糙的横版目录,递给了宋时雨:“给,你看看,可看得懂?” 宋时雨满脸狐疑的仔细看了一遍,犹豫不定的问道:“这是你家乡的字?”她摇了摇头:“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读不太通。” “读不太通就对了,”李叙白得意洋洋的转了下毛笔:“这是我家乡的文字,我打算将这些册子分门别类,重新归纳装订,编写目录,以后查找起来也方便。” 宋时雨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也明白李叙白要做的事,是件一劳永逸之事,她没有反对的道理,点头道:“二郎啊,虽然你那字儿我不会写,但是我可以帮你重新甄别归纳。” 李叙白大喜过望,这件事情,自然是越早昨晚越好,他连连点头:“好,那从拆书开始吧。” 宋时雨拆书的动作很快,两相比较,李叙白书写的速度就很慢了。 尤其是这么慢的速度,落在纸上的还是一堆难以辨认的狗爬字。 这让李叙白无力又懊恼。 他想了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了,他知道自己眼下最需要的是什么了。 他沉下心神,又看到了那一排排金色的文字。 他双手交握,默默无声的许了个愿。 第二百三十四章 子孙太争气的恶果 一道白光突然在桌案上席卷而过。 白光散尽,桌上多了一盒中性笔和十盒笔芯。 宋时雨心神一动,转头望向桌案:“刚才是什么东西亮了?” 李叙白道:“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 “那这些是什么?”宋时雨好奇问道。 李叙白装疯卖傻:“什么东西?那些东西?那是官家赏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啊。” “......”宋时雨嘁了一声,瞥了李叙白一眼,不再追问不休,低头继续拆册子了。 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她的秘密也同样不能告诉李叙白。 “二郎,田占双是在凤凰山失踪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宋时雨一边整理册子,一边奇怪问道。 把毛笔换成了中性笔,李叙白写字的速度有了质的飞跃,字迹也变得清晰,容易辨认了。 “田占双失踪了,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李叙白混不在意道。 “......”宋时雨扬眉道:“万一是冲着官家来的呢?”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李叙白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我救了田占双这件事,官家和两宫太后都是知道的,若真是冲着官家来的,那岂不是把阴谋放在了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让人家早有准备了?谁会这么傻?” “......”宋时雨半晌无语。 这话听起来像是胡搅蛮缠,可仔细分辨,却又有些诡异的道理在里面。 宋时雨摇头轻笑。 也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能把阴谋变阳谋的聪明脑子。 看到宋时雨仍旧有些忐忑不安,李叙白笑道:“人啊,别为一个时辰后和十六里路之外的事情担心,担心也没用,那田占双虽然是在凤凰山上失踪的,但是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到底还在不在凤凰山,他到底是冲着谁来的,都说不定,还不如安心的静观其变呢。” 听到李叙白心有成算,宋时雨总算是安心继续拆册子了。 屋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整理册页的窸窣声。 李叙白用上了在蓝星时才有的中性笔,越写越顺手,很快就赶上了宋时雨拆册子的进度。 李叙白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突然问道:“大嫂,苏懂车之前说他的主子是百里世家的三公子百里照夜,这百里世家是个大户人家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宋时雨想了想:“百里世家在先帝朝也是高门显贵,虽然是这显贵中的末流人家,但百里家的子孙们都很争气,几乎每一个人在春闱中都榜上有名,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官职不大,但为官之人众多,六部乃至京畿路的衙署里都有百里家的人,百里家一度在低阶官员里颇有威信的,可是好景不长,百里家风光了数十年,却在先帝晚年时,牵扯到一桩贪墨案中,虽然百里家没有一个人是主犯,可是却几乎每一个人都涉身其中,罪名或大或小,无一逃脱。”她浅浅的透了一口气:“百里家从此便没落了下来,再无一人踏足朝堂,子孙们都退而求其次,一门心思的经商去了。” “经商可不是退而求其次,可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法子,毕竟,没人跟银子有仇啊。”李叙白唏嘘不已:“谁家都想让自己家兴旺,势力遍布朝野,可却没有想过家里做官的人越多,九族消消乐的风险也就越大,搞不好就被人一锅端了。” 宋时雨也颇为认同李叙白的这套说法,顾家与百里家的情形何其相似,甚至于顾家的下场,更加凄惨。 “那,这个百里照夜,又是个什么人?你了解吗?”李叙白换了个问法:“你知道他跟谁有仇吗?” 宋时雨想了片刻,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对百里家并不十分了解,上辈子我幼年离京,一直到我重返京城,百里家都未能在朝堂上起复,至于百里照夜,他在回京前就已经死了几十年了,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了。” “没事,百里照夜做这些事情很好理解,他肯定是想重振百里家的,既然如此,那他一定会再次出手的,咱们就等着抓他个现行。”李叙白胸有成竹道。 从上辈子的事情中,无法窥见百里照夜的打算,也无法推测田占双这件事情的走向,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如他之前所想,静观其变就好。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夜鸟落在院子中的树上,有气无力的鸣叫了几声。 箱子里的册子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整理完的。 “好了,这也不是一天干完的,明天白天还有的忙,大嫂,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李叙白伸了个懒腰,将没有整理完的册子装回箱子,又押了一把锁。 宋时雨也有些困倦了,掩口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晨光大亮,空寂下来的赛场又热闹了起来。 这一日是抽考内容的比拼,按照抽到的比拼内容不同,分成了不同的组别。 如此一来,便注定了这一百零八名闺秀,并不是全部都同时上场。 总有一部分人要留在行宫中休息等待。 一想到这些,李叙白的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咚咚咚的狂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他硬生生的又在闺秀们休息的宫室里添了一倍的人手,这样算下来,几乎是一个內侍盯着一个闺秀了。 上晌的第一场比拼是插花,选这个时辰,是因为气温稍凉,繁花含苞待放,盈盈带露,正是最美好的时候。 抽到插花这一项的五十四名闺秀悉数落座,纤纤素手在满篮子的繁花中穿梭,倒是颇为养眼。 剩下的五十四名闺秀则各怀心思的在宫室休息。 宋时雨站在殿门口,这是一个极为巧妙的位子。 她看起来目光空洞,实际上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将闺秀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杨宛容惦记着今日的比拼,颇有些忐忑不安。 “二姐,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怕了一会儿的比拼啊,二姐若是怕了,那不如早早弃考的好。”杨宛筠坐在杨宛容的对面,不怀好意的问道。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口角 闺秀们进宫候考,是不许带着婢女近身伺候的。 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杨宛筠很清楚,一旦没有了婢女在中调和,杨宛容这个没脑子的,就会很容易被激怒,继而失态发狂。 果不其然,听到了杨宛筠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杨宛容便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嚷嚷道:“什么魂不守舍,什么怕了,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宫室空旷,即便是小声低语,也能听的清楚,更何况杨宛容根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的话带着回音,被每个人听到了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落在了杨国公府这两个素来不和的姑娘身上。 杨宛筠无声的畏缩了一下,瞬间便红了眼眶,泫然欲泣起来。 那娇娇弱弱的模样,即便不说话,也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你还装!你装什么装!”看到杨宛筠这副惺惺作态,杨宛容气得更狠了,她几乎要窜出去狠狠抽杨宛筠一个耳光。 “二姐。”杨宛青见势不妙,赶忙安抚的拍了拍杨宛容的手,轻声细语道:“二姐,下一场是厨艺,咱们姐妹三个,没进过灶房的那个才应该慌。” “......”杨宛容骤然笑了:“对啊,四妹妹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谁怕谁知道。” “......”杨宛筠气结,被怼的语噎,恶狠狠的瞪了杨宛青一眼。 杨宛青不动声色的转过头,看着外头明媚的天,徜徉的云,心下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参加选秀大会,是她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也是她此生最勇敢的一刻。 她相信,她不负年华,年华也必定不会负了她的勇敢。 这三个杨国公的女儿最终没有打起来,宋时雨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可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杨宛筠却倏然站了起来,急匆匆的就往殿门外走去。 “四小姐留步,”宋时雨如临大敌,赶忙行礼道:“不知四小姐要出去干什么?” 杨宛筠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较弱又懂礼的模样,并不因为宋时雨是个宫女打扮而看低了她,回了个礼道:“姐姐,我的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 宋时雨想了想:“四小姐,下一场比拼很快就要开始了,不如四小姐忍一忍,免得耽误了。” 杨宛筠一脸焦急:“姐姐,人有三急,忍不得啊。” 韩令仪早就看不惯杨宛筠这幅矫揉造作的模样了,哼了一声,转头对程空霁笑道:“看来有些人是真的怕了,不过去茅房能琢磨出什么好厨艺来吗?” 程空霁的家世不如韩令仪好,说话自然也不如韩令仪那么有底气,但又不能真的不理会她,只低声换了话头:“韩姑娘在家中进过灶房吗?我的厨艺不佳,心里还真是没底。” 闺秀们之间文臣武将泾渭分明,各有各的阵营,连坐的位置都隐隐透着疏离和敌意。 杨宛容自然是归在文臣的阵营中的。 但是韩令仪这话,说的深的她心,她一激动,捧着茶盏就走了过去,朗声笑道:“韩姑娘见事明白,说话直白,我真是太喜欢了。” 韩令仪淡淡的看了杨宛容一眼。 她是不喜欢杨宛筠的做派,但不代表她就喜欢杨宛容。 她也不喜欢杨宛容这种空有美貌的草包。 杨宛筠没工夫理会旁人对她的编排,捂着肚子继续哀求宋时雨。 宋时雨神情复杂道:“四姑娘想去便去吧,若是耽搁了厨艺比拼,可不要怨怪他人。” 杨宛筠顿时如临大赦,道了声谢,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宋时雨使了个眼色,便有一名侍女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临近比拼,闺秀们都太紧张了,还是杨宛筠一个人出去透气,惹了其他人的妒忌,总是在杨宛筠之后,陆陆续续的又跑出了十几个姑娘。 宋时雨应接不暇,也阻拦不住,只好命侍女们寸步不离的跟着。 插花比拼只用了短短的半个时辰便决出了结果。 毕竟都是些鲜花,时间长了就打蔫儿了,插得再好也是不好了。 上晌的第二场是厨艺比拼,时间选的很巧妙,做好之后正好可以当午食。 厨艺比拼所用的食材都是尚食局精挑细选出来的,连调料都都用银针试过毒。 以确保万无一失。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万无一失。 李叙白才想了更加阴损的招数。 秀女们做好的饭菜会分成数份,分别呈给考官和抽中了厨艺比拼的闺秀的父亲品尝。 赌的就是没人敢毒死自己的亲爹。 趁着闺秀们在赛场上煎炸烹煮之时,李叙白去了偏殿躲清闲。 今日的比拼,景帝和两宫太后都没有露面,所有人都自在了许多。 “大人,这是后头刚刚送过来的,请大人过目。”郑景同急匆匆的走进偏殿,递给了李叙白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字条。 李叙白拿起来看了一眼,问道:“你看过了?” 郑景同点头道:“是,下官看过了。” “那你怎么想?” “下官以为,这些人都没有靠近尚食局,可以排除嫌疑。” 李叙白心里还是不那么安稳,那种要出事的不祥之感越发的明显了,问道:“尚食局备下的那些食材和调料,是不是都反复的查验过了?” 郑景同重重点头:“大人放心,都是仔细查验过的,没有半点问题。” 李叙白抿了抿唇:“除了能在厨艺中做手脚,剩下的几场比拼里,就没有什么可以做手脚的了吧?” 郑景同神情一滞,凝眸思忖:“大人,下晌的第一场是香道,第二场是棋艺,而今日官家和两宫太后都不会亲临赛场,下官以为,查验的重点,是不是应该放在明日。” “......”李叙白神情一滞,唇角抽了抽,艰难的问道:“你以为,我担心的是,有人行刺?” “难道不是吗?”郑景同一脸茫然。 “当然不是!”李叙白尴尬道:“我是怕她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最后没法收场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散场 第二日的四场抽考比拼没有任何波澜的结束了。 李叙白绷了一整日的精神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古装剧他没少看,知道古人经常会在饭菜和熏香里做手脚。 也就是说,厨艺和熏香是所有比拼内容中,最有可能出问题的。 只要今日安全无虞的度过了,这场声势浩大的选秀大会就算是基本成功了。 四个抽考内容,每个秀女比拼两个,一整日的比拼结束后,一百零八名秀女的排名竟然有了极大的变化。 文试第一的韩令仪虽然厨艺尚可,但却不通香道,分数大降,排名瞬间跌到了五名开外,勉强排在第六。 而文试第二的许知蕴虽然插花极好,可厨艺一窍不通,排名直接跌出了前十,排在第十二名。 至于文试第三的杨宛容,抽到的是厨艺和棋艺,她的厨艺和棋艺都寻常,但总归比一窍不通要好上许多,再加上头一日的必考内容分值尚可,结束了第二日的比拼,她勉强保住了前十的位次,堪堪排在第九。 最出人意料的是程空霁,她凭着一手惊才绝艳的厨艺,还有第一日那针法和意境融会贯通的绣艺,弥补了自己在文试和棋艺上的不足,排名硬是挤进了第三。 至于第二,竟然是文试和第一日的才艺比拼之后,都排在第四的蒙书宁。 而原本排名极为靠后的杨宛青,跻身进了第一,令人大为意外。 但是经过了前面几次李叙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没有人再敢质疑这排名的真实和公平。 甚至很多人都不再一门心思的盯着这榜单排名了。 因为景帝和两宫太后都会观赛,相比较排名而言,还是景帝和两宫太后的青睐更为重要。 不管才艺比拼的排名最终如何,遴选宫妃还是要看景帝和两宫太后的意思。 总不能选个景帝不喜欢的人吧。 “二哥,你怎么不吃啊,今天的暮食我做的不合二哥的口味吗?”看到李叙白食不知味,面对一桌子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李云暖不禁忧心忡忡的问道。 李叙白摇了摇头:“不是,不怨你,是二哥今天吃的有点多,顶得难受。” 李叙璋偏着头笑了:“二哥是晌午吃的秀女们做的饭菜,到现在还盯着呢,后劲儿这么大的吗?” “哎哟,你快别提了,一说起这个我就犯恶心。”李叙白脸色发白,干呕了几下:“就她们做的那个饭菜,简直就不是人吃的。” “有这么难吃吗?”宋时雨显然不那么相信:“世家大族的姑娘的确不会在灶台前转悠,但是多少还是会学几样小菜点心的,不然怎么孝顺长辈?”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摊了摊手:“孝顺长辈?估摸着也就是厨子做了,她们最后装盘吧,要不怎么能做的这么难吃!” 宋时雨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李叙白几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大嫂,有什么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咱们一起乐呵乐呵啊。”李叙白问道。 宋时雨道:“我是想起许多年前汴梁城里闹的一桩笑话,一个世家贵女在赏花会上被人怂恿了几句,冲动之下,就要亲手煮一锅汤,给所有赏花会上的人尝尝,谁知道那贵女连糖和盐都分不清,煮出来的汤简直无法入口,被人嘲讽了好几年,逼得她只好出京远嫁了。” 听到这话,李叙璋和李云暖都笑的前仰后合。 李叙白却没有笑,一时无语,思忖半晌道:“你们俩都给我记住了,人笨不可怕,可怕的是笨还没有自知之明,笨有笨的活法,聪明有聪明的活法,谁都别去羡慕人家是怎么活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李叙璋和李云暖听不太明白李叙白的话,但看到他没有笑容,一脸凝重,他们还是齐齐点头,郑重其事道:“是,二哥,我们记下了。” “你怎么了,今日怎么这么严肃?”宋时雨从来没见过李叙白这样肃然的模样,不禁心生怪异。 李叙白看了看宋时雨三人,无奈的苦笑道:“还不是因为这次选秀大会搞得太大了,得罪了不少人,以后肯定有不少人要盯着咱们家,你们俩啊,在家里丢丢人也就算了,要是跑到外头给我现眼,我肯定打死你们俩。” 李叙璋漫不经心的笑了:“二哥你放心,以后我要是丢人,肯定跑的远远的,让你打不到我。” “......”李叙白抬起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李叙璋的后背:“那我现在就拍死你!” 入夜之后的凤凰山,深幽而寂静。 草木疏影,流云月华,无声的流转变化。 一个纤瘦高挑的人影身轻如燕的越过低矮的灌木,潺潺的溪流,擦着黑沉沉的夜色,直奔雁池边。 雁池边的石头上坐着个年轻郎君,手放在唇边,发出一串悠然的声音。 他似有所感,转头看到来人,边似笑非笑的轻讽了一声:“来的够快的,平日里你可没有这么召之即来。” 来人是个同样年轻的姑娘,听到郎君的话,她的身形一转,无声的站到了郎君的面前,冷薄的抱着双臂,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少说废话,若是有消息了,就赶紧说。” 年轻郎君还是一派温和,不闹不怒的笑道:“顾氏三族的男丁都平安到了岭南,一部分没入了采石场,一部分去了伐木场,还有一部分去了矿山,按照你的意思,顾太傅的几个儿子都进了采石场。”他微微一顿,疑惑不解的问道:“诶,你跟顾家的男丁有什么仇什么怨?怎么非要往死了折磨他们?” 年轻姑娘面无表情的反问了一句:“跟你有关系吗?” “好好好,跟我没关系,被卖家买走的那三十几个顾家女眷,除了顾夫人,她被曹和勇买走了,我实在是没法子,其他人我都买下来了,都安顿在了我在南边的产业里。”年轻郎君顿了顿,继续道:“顾时宴和顾阿蛮也在乐昌城安顿好了。你真是个怪人,往死了折磨顾家的男丁,但是却对顾家的女眷百般照应,诶,你该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眷了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夤夜相见 听到这些,年轻姑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白了年轻郎君一眼,浑身都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年轻郎君以为年轻姑娘要过河拆桥,杀人灭口,顿时如同刺猬一样浑身炸毛,先发制人:“诶,你一个外人,怎么对顾家的事这么感兴趣,你说我要是把你的身份和干的事宣扬出去,你还能在汴梁城待的下去吗?” 年轻姑娘根本没理会年轻郎君的威胁,眯着眼盯着他,森然问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对他下手。” 年轻郎君愣了一下:“我没有对他下手啊?” “那你为何要派苏懂车盯着他,为什么要对追杀田占双,你到底要做什么!”年轻姑娘步步紧逼,整个人都阴郁而危险,一直将年轻郎君逼的如同困兽一般。 年轻郎君一脸茫然:“不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费劲盯着个纨绔干什么?更何况这个纨绔现在还是个武德司的官儿,田占双,田占双是谁?我都不认识这个人,我追杀他干嘛!我与你联手,是要重振家族,不是要满门抄斩!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年轻姑娘静了片刻,权且相信了年轻郎君的这套说辞,更重要的是,眼下她也没有办法辨别年轻郎君说的是真是假。 原本她对年轻郎君是有信任的,但是现在,信任没有了,以后,她必须分出心神盯着年轻郎君了。 年轻姑娘深深的看了年轻郎君一眼,平静的面庞下是危险涌动的气息:“你记着,若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那么联手便就此作废,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别这么紧张,”年轻郎君屈膝坐着,手撑着下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跟顾家是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疑心?你我从来都没有利益冲突,不是吗?我虽然猜不透你的目的,但我猜得出,你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我和你不一样,”年轻姑娘眼波一动,荡漾的水光倒映在她的深眸中,似乎是云翳背后的万千繁星,闪着染了微尘的光芒:“你争名逐利。” “我争名逐利,你就淡泊名利了?”年轻郎君呵了一声,微微仰起头,还有些青涩的脸颊上,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若你真的淡泊名利,那为何要多此一举跟我联手?闲得慌还是闷得慌?” “......”年轻姑娘一时语噎,被气了个倒仰。 “好了,你生气了我就高兴了,”年轻郎君拍了拍手,站起来慢慢的走远了,走出去了几步,他回过头,笑嘻嘻道:“你放心,我怕血,不喜欢杀人。” 年轻姑娘不动声色的握住了双手:“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三日的才艺比拼如期而至。 这一日的比拼内容是琴、书、画和舞,这项内容,每个秀女任选两样比拼。 书和画两样可以同场竞技。 但是琴和舞,却只能分成两场来比拼了。 尤其是琴,并不是特指琴艺,而是泛指所有的乐器。 一人一曲,一人一舞,时间必然短不了。 李叙白只短短的纠结了一瞬,便定下了书画两样在上晌比拼,而琴和舞在下晌比拼。 比到几时算几时。 因着下晌的比拼需要大的场地,又不需要那么多的桌椅,秀女们便都移到了宫室中用午食。 趁着这个功夫,內侍们将赛场上的桌椅都搬了出去,又搭起了遮阳的凉棚。 李叙白还别出心裁的命人凉棚上做了些许装饰。 “大人,卑职等发现了一些异常。”陈远望急匆匆的走进偏殿,行礼道。 听到这话,李叙白原本轻松下来的神经,骤然就绷紧了,急切问道:“什么异常?” 陈远望道:“卑职发现栏杆下面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李叙白愣了一瞬:“走,去看看。” 晌午烈阳炙热,四处都晒得泛起白光。 刚一走出偏殿,滚滚热浪便铺面而至。 李叙白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间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大人,你看,就是这里。”陈远望和柳金亚指着一处泥土,低声道。 这个时候的赛场内外,早就空无一人了。 李叙白蹲着,仔细翻动起泥土。 翻了半晌,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是新土,刚被翻出来不久,但是土里并没有掩埋任何东西。 “是只有这个地方得泥土被人翻动过,还是其他地方也有?”李叙白沉声问道。 陈远望和柳金亚对视了一眼。 “卑职没有仔细检查别的地方。”陈远望低声道。 李叙白想了想,沉声吩咐:“陈远望,你去把郑校尉,于校尉,穆怀仁和连无尘都叫过来。” “大人,不用通知秀女们,下晌的比拼推迟吗?”陈远望问道。 李叙白摇了摇头:“不用,先看看再说。” “是,”陈远望应声称是,疾步离开。 “等等,”李叙白骤然叫住了陈远望:“你,再把王院使请过来。” “请,王院使过来?”陈远望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句。 “对,”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总觉得应该再稳妥一些,如果有王汝凯在,定然会更加的稳妥,他重重点头,笃定道:“对,去请王院使过来。” 陈远望的动作很快,不过几瞬的功夫,其他几个人便都赶到了,只有王汝凯,岁数大了,太阳一晒就容易心慌头晕,喘不上气,硬是让陈远望背着过来的。 “郑校尉,于校尉,你们两个人带着司卒,仔细检查赛场内外的地面,看看有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李叙白沉声吩咐道。 郑景同和于平阁齐声称是,带着人飞快的散开了。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啊,迟早得让你给折腾死了。”王汝凯气喘吁吁的,中气十足的哀嚎。 李叙白撇了撇嘴,哼道:“你老人家整天人参吃着,虫草补着,别说老骨头了,就算是我,也比不上你的精神头。” “......”王汝凯赶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子,净瞎说什么大实话!” 第二百三十八章 异常 李叙白嘿嘿一笑。 王汝凯不耐烦的问道:“你们武德司的抽风,大晌午的不歇个晌,出来挖土,把我老头子薅出来干什么,我又不喜欢挖土玩。” 李叙白抓起一把土,放到王汝凯的面前,问道:“劳你老看看,这土里有没有毛病?” “土,土能有什么毛病?”王汝凯仔细翻了翻,这土里除了碎石和草根,并没有别的特殊的东西,他疑惑不解的摇摇头:“没有,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土啊,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啊。” 李叙白还是不能确定,问道:“当真吗?” 王汝凯没见过李叙白这么认真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打鼓了,七上八下的。 他思忖了片刻,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王院使,是有什么问题吧?”李叙白的心咯噔一下。 王汝凯疑惑不解的喃喃自语:“这土里,怎么有一股草药味?” “草药味?”李叙白也疑惑了:“谁好好的往土里撒药汤子?” 王汝凯皱紧了眉头,神情阴晴不定:“这草药闻着并不像是治病救人的药,说白了,不像是给人吃的药。” “那能分辨出都是什么药吗?”李叙白问道。 王汝凯仔细捻了捻泥土。 土腥味儿混合着微不可查的草药味儿,直往他的鼻孔里钻。 王汝凯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最后失望的摇了摇头:“我分辨不出来,术业有专攻,我是给人瞧病的,不是给牲口瞧病的,这种牲口吃的药,我并不精通。”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那,医官院里哪位医官擅长给牲口瞧病?” 听到这话,王汝凯一下子就炸了,气的胡须直抖:“你是在侮辱我们医官院吗?我们医官院那都是给人瞧病的,医术都是顶好的!” 李叙白吓了一跳,唯恐这老头儿一口气上不来,真的气厥过去了,赶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陪着笑脸问道:“不是,我这不是不懂吗,不知者无罪,你老人家可不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啊。” 王汝凯哼了一声:“我知道你着急,事关重大,我不怪你,你要找给牲口瞧病的,那得去太仆寺,那有专门给官家养马的,自然也会给马瞧病。” 听到这话,李叙白赶忙一叠声的吩咐陈远望,去太仆寺请人。 就在这时,郑景同和于平阁提溜着几包泥土回转。 “大人,下官等发现在围栏内外两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百多处翻动过的痕迹,但是泥土里并没有掩埋任何东西。” “一百多处!”李叙白惊呆了,心中顿生不祥之感:“这么多!这栏杆居然没有倒,扎的可够结实的。” “......”郑景同和于平阁面面相觑。 栏杆没倒是重点吗? 重点不应该是到底是谁挖开了这些地面? 挖开这些地面究竟是要干什么? 李叙白也知道自己的思路歪了,讪讪笑道:“这些就是你们找到的?” 郑景同赶忙将那些泥土分别堆在空地上。 即便每堆泥土都只有一小捧,可一百多堆放在一起,还是蔚为壮观,令人惊诧。 这下子,不用王汝凯提醒了,李叙白也闻到了那股子与青草味有些不同的草药味。 只是这些泥土都埋在地下,上头又覆盖了浅浅野草,他们刚刚赶到时,才没有察觉到异常。 “大人,太仆寺里最好的兽医来了。”陈远望急匆匆的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 那男子战战兢兢的行了个礼:“卑职刘安,见过,见过李大人。” 李叙白客客气气的免了礼,指着空地上令人瞠目结舌的土堆,问道:“劳烦你给瞧瞧,这土里洒了什么草药?” 刘安赶忙走了过去,抓起一捧土,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 等待的时间极为漫长,但其实对于刘安而言,也不过只有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辨认的七七八八了。 “回大人的话,这土里泡了醉马草和金线莲的汁液。”刘安沉声回道。 “醉马草?这是干什么的?”李叙白满心茫然。 刘安沉声道:“醉马草能让牲口发狂,变得力大无穷。” “那金线莲呢?”李叙白又问。 “金线莲我知道。”在刘安说出金线莲这三个字的时候,王汝凯便变了脸色,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他走到李叙白的身边,低声附耳说了几句。 李叙白的神情几度变化,最终克制住自己没有骂娘,挥了挥手道:“好了,郑校尉和于校尉,你们带人将这些土填埋回去,”说着,他又慎重的叮咛道:“记着,不能让人看出这些地方又被人挖开过。” 郑景同和于平阁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李叙白的用意,顿时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李叙白目光幽沉的看着刘安。 刘安畏缩了一下,赶忙道:“卑职,卑职什么都不知道,卑职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刘安,刘安是吧,”李叙白捻着指尖,很是为难的思忖了半晌。 刘安吓得哆嗦不止,扑通一声,直接就跪倒在地了。 武德司的人要是想取他的性命,那简直就像杀鸡一样简单。 “你别怕啊,你帮了本官,本官赏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杀你灭口呢,”李叙白笑眯眯道:“只是想请你去武德司衙署待上半日而已,时辰到了,就放你回去了。” 刘安一口气泄了,顿时摊在了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李叙白看了陈远望一眼,沉声吩咐道:“把刘安带到偏殿,仔细看管起来,任何人不能靠近,没有本官的命令,也不能放他出去!” 陈远望心神一凛,拖着刘安便退下去了。 李叙白这才得出空来,神情凝重的问王汝凯:“王院使,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王汝凯傲然道。 李叙白眯了眯眼:“王院使,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的身上了,你可不要坑了我!” “李大人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我保你全家平安无事!”王汝凯胸有成竹道。 第二百三十九章 醉马草 柳金亚把王汝凯搀扶了起来,问道:“大人,谁好好的会往土里洒药汤子?熬了药不喝,洒在土里,这是有什么说道吗?” 李叙白突然想到前世在蓝星时,听到的一个说法,双眼猛然一亮:“我之前听老人说起过,说是把熬了药的药渣倒在路上,就能百病全消,可是,这里头也没有药渣啊。” “难不成倒药汤子会比倒药渣更灵验一些?”柳金亚问道。 李叙白和柳金亚你一我一句说的天马行空。 王汝凯却皱紧了眉头,神情阴晴不定的摇了摇头:“这草药闻着并不像是治病救人的药,说白了,不像是给人吃的药。” “不是给人吃的,那是,给动物吃的?”李叙白心神一动,问道:“王院使,你能分辨出都是什么药吗?” 王汝凯又蹲了下去,把手伸进泥坑里,往深处抓了一把泥土出来,用了捻了几下。 土腥味儿混合着微不可查的草药味儿,直往他的鼻孔里钻。 王汝凯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最后失望的摇了摇头:“我分辨不出来,术业有专攻,我是给人瞧病的,不是给牲口瞧病的,这种牲口吃的药,我并不精通。”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那,医官院里哪位医官擅长给牲口瞧病?” 听到这话,王汝凯一下子就炸了,气的胡须直抖:“你是在侮辱我们医官院吗?我们医官院那都是给人瞧病的,医术都是顶好的!” 柳金亚被吓了一跳,唯恐这老头儿一口气上不来,真的气厥过去了,赶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李叙白见惯了王汝凯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是陪着笑脸问道:“不是,我这不是不懂吗,不知者无罪,你老人家可不兴这么小心眼儿,小心眼可影响寿数。” “......”王汝凯气了个倒仰,哼了一声:“快闭嘴吧你,老夫要是没活到七十,那就都是你今日咒的。” 李叙白嘿嘿一笑:“哪能啊,你老人家得是个百岁老人!” 王汝凯明知李叙白是在哄他,可他就是吃这一套,哼笑一声:“行了,老头子我给你指条明道吧,你要找给牲口瞧病的,那得去太仆寺,那有专门给官家养马的,自然也会给马瞧病。” 听到这话,李叙白赶忙一叠声的吩咐陈远望,去太仆寺请人,请最好的兽医来。 就在这时,郑景同和于平阁灰头土脸的跑到了近前。 “大人,下官等发现在围栏内外两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百多处翻动过的痕迹,但是泥土里并没有掩埋任何东西。”郑景同沉声道。 “一百多处!”李叙白惊呆了,心中顿生不祥之感:“这么多!这栏杆居然没有被挖倒,扎的可够结实的。” “......”郑景同和于平阁面面相觑。 栏杆没倒是重点吗? 重点不应该是到底是谁挖开了这些地面? 挖开这些地面究竟是要干什么? 李叙白也知道自己的思路歪了,对着王汝凯讪讪笑道:“王院使,那咱们看看去啊。” 王汝凯扶着老腰,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这些被挖开的地方,格外的巧妙,都是贴着栏杆的位置,虽然挖开再埋好,上头都没有了野草的覆盖,但是看到的人都会以为这是当初扎栏杆时留下的痕迹。 没有人会起疑心。 泥坑贴着栏杆,一个挨着一个,练成了窄窄的坑道。 这下子,不用王汝凯提醒了,连李叙白也闻到了那股子与青草味有些不同的草药味。 “大人,太仆寺里最好的兽医来了。”陈远望急匆匆的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 那男子战战兢兢的行了个礼,说话都在打颤:“卑职刘安,见过,见过李大人。” 李叙白客客气气的免了礼,指着空地上令人瞠目结舌的土坑:“劳烦你给瞧瞧,这土里洒了什么草药?” 刘安赶忙走了过去,趴在地上,鼻尖微动,郑重其事的来回轻嗅着。 等待的时间极为漫长,但其实对于刘安而言,也不过只有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辨认的七七八八了。 “回大人的话,这土里泡了醉马草和金线莲的汁液。”刘安站起身道。 “醉马草?这是干什么的?”李叙白满心茫然。 刘安沉声道:“醉马草能让牲口发狂,变得力大无穷。” “那金线莲呢?”李叙白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金线莲我知道。”在刘安说出金线莲这三个字的时候,王汝凯便变了脸色,走到李叙白的身边,低声附耳说了几句。 王汝凯说的话,显然跟李叙白猜测不谋而合,他的神情几度变化,最终克制住自己没有骂娘,挥了挥手道:“好了,郑校尉和于校尉,你们带人将这些土坑填埋回去,”说着,他又慎重的叮咛道:“记着,不能让人看出这些地方又被人挖开过。” 郑景同和于平阁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李叙白的用意,顿时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李叙白转过头,目光幽沉的看着刘安。 刘安畏缩了一下,赶忙道:“卑职,卑职什么都不知道,卑职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刘安,刘安是吧,”李叙白捻着指尖,很是为难的思忖了半晌。 刘安吓得哆嗦不止,扑通一声,直接就跪倒在地了。 武德司的人要是想取他的性命,那简直就像杀鸡一样简单。 “你别怕啊,你帮了本官的大忙,本官赏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杀你灭口呢,”李叙白笑眯眯道:“只是想请你去武德司衙署待上半日而已,时辰到了,就放你回去了。” 刘安一口气泄了,顿时摊在了地上,两条腿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李叙白看了陈远望一眼,沉声吩咐道:“把刘安带到偏殿,仔细看管起来,任何人不能靠近,没有本官的命令,也不能放他出去!” 陈远望心神一凛,拖着刘安便退下去了。 李叙白这才得出空来,神情凝重的问了王汝凯一句:“王院使,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第二百四十章 算计 “当然!”王汝凯傲然道。 李叙白眯了眯眼:“王院使,若我信了你,那就是将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的身上了,你若是坑了我,我就带着你全家一起下地狱!” “李大人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我保你全家平安无事!”王汝凯俨然胸有成竹,丝毫不畏惧李叙白的威胁。 “好,我就权且信你一回。”李叙白思忖片刻,挥手招过郑景同,附耳低声吩咐起来。 郑景同的脸色渐渐的白了,神情紧张极了,难以置信的看了王汝凯一眼:“大人的意思是是?下晌的比拼仍正常开始?” “对。”李叙白重重的拍了郑景同的肩头一下:“生死富贵在此一搏了。” “可,可是,下晌陛下和太后娘娘,也也要登楼观赛!”郑景同抽了抽嘴角,觉得李叙白太疯狂了,怎么能相信王汝凯的话呢,又怎么能为了泼天的富贵,而让官家和太后以身犯险呢。 这富贵,就算是挣来了,也拿不稳啊,哪天官家知道了实情,还不得剥了他们的皮! 李叙白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自然将事情的后果想的极为周全了,便郑重其事的给郑景同画了一张遥不可及的大饼:“郑校尉啊,拼一拼,七品变五品!” 郑景同舔了下干干的唇,低声道:“怕就怕,拼一拼,满门变成坟。” “......”李叙白都气笑了:“还不快去!” 未正时分,下晌的才艺比拼正式开始了。 內侍们在赛场四周安置好了一圈冰盆,淡白的寒气缭绕交织,冲淡了滚滚热浪。 参加下晌才艺比拼的秀女们尽数登场,在赛场上忐忑不安的等着抽签。 因着景帝和两宫太后也要登楼观赛,李叙白便临时改了上场的规则。 原本应该先比琴艺再比舞艺,此刻变成了一琴一舞交替上场,说是以免景帝和两宫太后观赛无聊。 赛场外头原本只有正对着行宫大门的空地上,划出了观赛的位置,可下晌开赛前,李叙白突然命司卒将赛场的两侧也划出了观赛位置。 这些位置一经放出,便被一抢而空。 可见众人对才艺比拼最后一日的琴艺和舞艺有多么期待。 不知内情之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这新晋的武德司副指挥使,敛起财来简直不择手段。 陈远望和柳金亚靠着栏杆,散漫的看着围观众人。 有了前两日的观赛经验,围观众人算是认可了武德司这次的做法。 难得的做了件好事,才让观赛这么秩序井然。 “陈哥,最前面这一排的人,好像跟前两日的不太一样。”柳金亚压低了声音,紧张的微微颤抖。 “不一样?”陈远望吃了一惊:“你是说,这会儿站在最前面的人,跟前两日的不是同一批人?” 柳金亚微微皱眉,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太确定的低声道:“人太多了,我也怕记错了,不过我记得上晌的时候,第一排有个年轻郎君,一身锦衣,看起来相当的阔气。而且,”他微微一顿,犹豫不决道:“我看着他好像是百里家的三公子。” 陈远望扫了众人一眼,出了晌午的事,虽然最终做了完全的准备,但他们这些人都把身家性命给压上了,哪敢有半点大意和松懈,他想了想,低声道:“能站在这的,有几个不阔气的,下晌大人又把两边的空地也划上了位子,你去找找看,是不是他换地方了。百里家的三公子可是个精明人,那人要真是他,定然不会不来的,花那么多银子买的位子,他哪舍得让别人占了便宜。” 听到这话,柳金亚急的满头是汗,一刻不敢耽误的找人去了。 凤凰山上的才艺比拼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山脚下的集市上也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只是让人疑惑不解的是,集市上的几座小楼都不约而同的关了门。 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异常来,但一队队黑衣人悄无声息的从小楼的后门鱼贯而出,绕过了凤凰山的山门,从后山攀爬而上。 百里照夜站在二楼,目光晦涩的看着这些黑衣人在散落在了山间密林中,如同鱼入大海,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公子,人都上山了。”苏懂车已经全然没有了昨夜面对李叙白时,那种畏缩窝囊的模样了,虽然微微欠着身,但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看起来颇有胆识。 百里照夜忧心忡忡的看着庞然大物一般的凤凰山,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在心头弥漫,像是自问自答一般开口道:“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苏懂车愣了一下,重重点头:“公子,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凤凰山上的才艺比拼已经开始了,悠悠荡荡的琴声从山上传到了山下。 百里照夜听得愣了个神儿,问道:“怎么好像比定好的时间晚了些?” 苏懂车也很是奇怪:“是,不知道那位李大人是哪根儿筋搭错了,非说官家和两宫太后要观赛,为免无聊,要琴艺和舞艺穿插竞技,要重新抽签,重新安排上场的顺序,这才耽搁了会儿。” “重新抽签?”百里照夜心头一跳,顿生不详:“赛场上有没有异常?” 苏懂车摇头道:“没有,属下一直派人在赛场上盯着,没有任何问题。” “当真?” “当真。” 百里照夜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苏懂车犹豫了一下:“不过,六小姐的上场顺序变了,原本六小姐是申初上场,现在大约得到酉正左右才能上场了。” “酉正啊,”听到这话,百里照夜的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按理说改了时辰,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所谋之事,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不安稳。 苏懂车接口道:“公子不必忧心,改了时间正好啊,酉正天就凉了,六小姐也不会太热了。” “不热了?”百里照夜惊呼了一声,脸色骤变:“不热了!快,快,更衣,我要上山。” “公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懂车也慌张了起来,问了一句,看到百里照夜脸色不善,也就没敢再问,伺候百里照夜换了衣裳,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凤凰山上赶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上山 凤凰山上的比拼渐渐白热化了。 最后一场的才艺比拼内容是秀女们自行挑选的,必然挑的都是她们最为拿手的。 展现出来的也是各有风采,精彩纷呈,令人赞叹不已。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柳金亚才气喘吁吁的折返回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陈远望神情凝重的问道。 柳金亚插着腰,在数千人中找一个人,实在是一件考验眼力和耐心的事情,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围观的人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道:“人太多了,我看的头晕眼花的,总算是找到了,喏,就在那边。” 陈远望蹙眉问道:“是百里三公子吗?” “可不就是他嘛,”柳金亚道:“我问他怎么换到这个地方了,他说今日是他的六妹妹比拼琴艺,这个地方看得清楚。” 陈远望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太对。 他跺了跺脚底下的这片地面,晌午发生的事情,他还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你在这守着,我去回禀大人。”陈远望遥遥的望了眼站在各处的御林军,低声道。。 柳金亚连连点头:“陈哥放心,我肯定不错眼的盯着他们。” 赵益祯和两宫太后在二楼端坐着,目不转睛的看着赛场上的情景。 李叙白在一侧殷勤的端茶倒水。 “二郎啊,你堂堂一个武德司的副指挥使,让你干伺候人的事儿,可是屈才了啊。”文太后笑着打趣道。 李叙白扫了眼二楼的角落,那里有暗影闪动,他放了心,笑道:“哎哟,大娘娘,微臣伺候你,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就二郎这个机灵劲儿,以后必成大器。”杨太后也夸了李叙白一句。 就在此时,赛场上响起一阵清凉高亢,隐隐带着悲怆之意的乐声。 赵益祯神情一滞,瞬间站了起来,遥遥望向赛场正中。 只见赛场正中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白衣胜雪,腰间勒着一条赤金腰带,满头乌发和五彩缎带一起编成了无数细长的发辫。 这姑娘的脸庞,并不是汴梁城里闺秀常见的肌肤胜雪,反倒肤色略深,阳光下,那青涩的脸庞上,升腾起一层健康的光芒。 远远望去,那姑娘这个人都放着光。 “她吹的是羌笛?这乐器倒是甚为少见。”文太后也站了起来,定定的望着姑娘那双深黑幽亮的杏眼。 赵益祯满脸亦惊亦喜,眼波一动,看着李叙白:“二郎,这姑娘是谁?” 李叙白心头一动,发现自己在无知无觉中,抓住了赵益祯的审美点,赶忙翻了翻随身携带的册子,道:“是百里家的六小姐,百里夕颜。”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 显然都对百里家并不陌生。 对百里家的兴衰过往也心知肚明。 看来数十年过去了,百里家终于不甘心只做一个富商之家了,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想要借这次的选秀之际,送一个姑娘进宫为妃,或者,攀一户豪门世家的姻亲。 “这百里夕颜你听说过吗?”吕云亭微微侧身,问身边的杨翊辰。 杨翊辰愣了一下,摇头道:“只听说百里家子嗣兴旺,倒是不知道他们家还有个这么出色的女儿。” 吕云亭定定的看了杨翊辰一眼,骤然笑了下:“这个百里夕颜看起来实在不凡,若让她如愿以偿了,只怕会抢了你们杨国公府的风头,对翊辰你可大为不利。” 杨翊辰从来都没有想过送自家妹妹进宫,更没有想过利用自家妹妹给自己铺路,他也不是那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想着靠着裙带关系,吕云亭这话他听来格外刺耳,语气不善道:“吕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百里家的女儿出色,官家又中意,那是她的福气,杨国公府的女儿没有入了官家的眼,那是她们无福,与百里家何干?” “......”听到这话,吕云亭暗恨不已,脸上却不漏分毫,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话中有话的问道:“说起来,翊辰你丧妻已有一年了,也该想着续弦之事了,若有合适的姑娘,我可以替翊辰牵个红线。” 杨翊辰听出了吕云亭的话中之意,并不想跟他翻脸,只客客气气道:“下官与亡妻情意深重,一时难以忘怀,不愿续弦,就不劳吕大人费心了。” 吕云亭笑了笑,突然凑近了杨翊辰,压低了声音道:“前阵子,我见到了许老大人的孙女许知窈,啧啧,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别有一番风韵,许老大人治家甚严,听说许知窈在许家举步维艰,你说,我若是提出来纳她为妾,许老大人和许大人会不会同意?” 听到这话,杨翊辰顿时脸色大变,双眼猩红的盯着吕云亭,咬着牙根儿,一字一句的往外蹦:“你,这是在,逼她死!” “翊辰不是说与亡妻情意深重吗?那许知窈是死是活,是妻是妾,与你何干呐?”吕云亭像是窥见了杨翊辰心中隐藏的最深的秘密,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喋喋笑的深幽。 李叙白心里装着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一对耳朵耳听六路,一双眸子眼观八方,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个不留神,便听到了吕云亭和杨翊辰的对话,心头一动,转头深深的看了杨翊辰一眼。 杨翊辰意外的和李叙白目光相接,又心虚一般的躲闪开了。 “百里家?他们家没有异族血统吧?可这姑娘怎么,看起来像是个外族人?”杨太后拿过个千里镜,仔仔细细的看了半晌百里夕颜的长相。 李叙白回过神来,翻看了一遍百里夕颜的生平,笑道:“大娘娘真是好记性,百里家确实是没有异族血统的,百里夕颜是确凿无疑的大虞朝人,只不过她幼时在边关长大,与汴梁城里的大家闺秀有些不同。” “难怪,”文太后赞叹道:“看这姑娘的风姿,就能看到书中所写,上马能击贼,下马做露布的模样。” 赵益祯就是对百里夕颜身上的这点英姿勃勃格外感兴趣,目不转睛的盯着赛场中间的那个姑娘,看的都出了神。 羌笛声声,时而清凉高亢,有雄鹰翱翔长空之意,时而低沉悲怆,像是迟暮的英雄面对着残阳哀叹。 赛场内外的人都听的入了神。 汴梁城这些年盛行伤春悲秋,幽怨靡靡之音,听的人绵软无力。 而眼下这足以让人情绪激昂的乐声,已经许多年不曾耳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兽群 就在众人心生神往之时,山林突然传来一阵阵虎啸龙吟般的巨响。 这声音如同潮水般磅礴,从凤凰山的四面八方涌来。 一阵阵浓重的灰尘在山间激荡,整个地面都跟着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无数碎石从高处坠落下来,砸倒了不少参天古树。 整座凤凰山一时之间,竟有了山崩地裂之势。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打断了百里夕颜的羌笛声,整个赛场也乱成了一团。 “地动,是地动!” “这山要塌了,快跑啊!” “山要塌了!” 观赛的人四处奔逃起来。 “二郎,这是怎么了!”文太后脸色苍白的问李叙白。 就在这转瞬的功夫,二楼上的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离着下楼的楼梯最近,全然不顾景帝和两宫太后的安危,慌不择路的往楼下奔逃而去。 “大娘娘别慌,没事。”李叙白早有安排,手放在唇边,短促而清脆的吹了三声哨声。 早早便隐藏在暗处的武德司司卒悉数现了身。 忙而不乱的放下了早已准备好的悬梯,背着景帝和两宫太后,飞快的从悬梯上攀爬了下来。 而那些没头苍蝇一般往楼梯冲去的人,由于人多而楼梯窄,一时之间竟然堵在了楼梯上,反倒没有几个跑出来的。 赛场上的情景更是惨烈。 扎的结结实实的栏杆倒伏在地,没有及时跑出去的观赛之人和秀女们都挤在赛场中。 而一群群猛兽从满天灰尘里冲出来,将栏杆外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狼,快跑啊!” “狼!” “蛇,还有蛇!” “这,这往哪跑啊!” 一声声肝胆俱裂的惨叫惊呼不绝于耳。 “二郎,这,这是怎么回事?”杨太后慌了神,那赛场中有她的至亲。 李叙白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低声安抚道:“小娘娘,没事,让御林军和武德司先护送大娘娘,小娘娘和陛下回行宫,微臣去前头看看。” 赵益祯看了李叙白一眼,不放心的低声叮咛:“二郎千万当心。” 李叙白重重点头:“陛下放心。” 言罢,他逆着奔逃的人群,飞快的冲向了赛场方向。 就在此时,猛兽的嚎叫声突然渐渐低了下来,反倒变成了瑟瑟发抖的低声哀嚎。 满天灰尘也消散了许多。 李叙白和武德司众人站在已经倒伏在地的栏杆上。 数千观赛之人挤在损毁一旦的临时赛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瑟瑟发抖,简直如坠地狱。 而原本划了无数观赛位子的空地上,聚拢着一群群野兽。 黑的,白的,灰的,黄的,一眼望去,简直望不到头。 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赛场上瑟瑟发抖的众人。 这些野兽嗬嗬的喘着粗气,不停的流着腥臭的口涎。 李叙白舔了舔干干的唇,转头痛骂了一句:“老王头,你的法子也不管用啊!这些畜生怎么还是冲过来了!” 王汝凯挤在人群中,悻悻道:“我又没说肯定万无一失,再说了,这不是都把它们拦住了吗,你还着什么急!” “你管这叫拦住了?”李叙白气笑了,看了一眼还在从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的野兽,将这处赛场围的水泄不通。 他暗自庆幸,幸而反应及时,也提前做了准备,让景帝和两宫太后及时的离开了。 不然可就真的是拼一拼,满门变成坟了。 可现在怎么办,他若是拦不住这些野兽,就真的要被撕碎了。 搞不好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怕不怕?”李叙白看了看左右众人,朗声问道。 郑景同带头大喊一声:“不怕!” “对,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 “自从投身武德司,卑职就想到了这一天,没什么可怕的!” “......”听到这话,李叙白不禁愁容满面,在心里哀叹不止。 他们怎么都不怕死啊! 他怕怎么办! 怕死又不能说出来,该怎么破! 李叙白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大声喊道:“怕死不丢人,我也怕死!所以我们要打赢这场仗,把这些畜生都吓退,赶走,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大手一挥,声嘶力竭的大喊:“动手!” 话音方落,站在最内侧的司卒突然重重一拉手中的绳索。 虚空中爆发出一阵尖利难听的破土而出的声音。 以赛场为中心,赛场之外的空地上,突然冒出了数之不尽的利刃。 锋利的寒光密密麻麻的,转瞬之间划破了野兽的四蹄和肚子。 兽群顿时慌乱了,凄厉的惨叫嘶鸣声交错不断。 漫天血雨四处飞溅。 看到这一幕,王汝凯兴奋的冲到了最前头,跳着脚大喊:“好小子啊,你可以啊,果然还有后手!这回老夫的命可保住了!” 李叙白顾不上转头,重重的啐了王汝凯一口:“我呸,王老头,你当心我把你抓出来喂狼!” “嘿,你个忘恩负义的玩意儿,要不是我的麻沸散,这些畜生能这么快就趴下了,任你宰割?”王汝凯大声骂道。 说着话的功夫,一阵阵的野兽嚎叫声再度凄厉刺耳了起来。 地面开始剧烈的震动,树木倒伏,乱石翻滚。 这第一波攻击显然没有完全击退兽群。 这些没有思维,只知道聚血而来的畜生,再度开始对人类的收割和攻击。 “三哥,这,这是怎么回事?”百里夕颜混在人群中,手上的羌笛掉在地上,早被踩得稀碎,她紧紧的抓住百里照夜的手,惊恐万分的颤声道。 百里照夜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不停的喃喃自语:“他骗了我,他骗了我,他竟然骗了我。” “三哥,你在说什么啊,谁骗了你?”百里夕颜颤声问道。 百里照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夕颜,你别怕,三哥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着你逃出去的。” “三哥,我不怕。”百里夕颜平静了些许,目光坚毅的望着凶煞可怖的兽群:“在边关时,比这凶险的多了!” “好,”百里照夜重重的握住百里夕颜的手:“我们一起冲出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厮杀 面对一步一步逼近的兽群,李叙白没有丝毫的退缩,鲜血激发了他的求生本能和弑杀的欲望,他摸了一把溅满鲜血的脸,率先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素白羽箭激射而出,正中一只灰狼的头颅。 鲜血噗的一下飞溅而出,喷了李叙白满脸。 他没有抬手擦拭,反倒厉声大喝:“射箭!” 他心里很清楚,方才那埋在土里的利刃只是划破了野兽的皮肉,并不足以伤及性命,有些反倒会激发出它们的兽性,令它们的攻击更加的凶狠。 听到李叙白的命令,站在前头的司卒们训练有素的弯弓搭箭。 “噗噗噗”的破空之声传来。 无数素白羽箭刺破了虚空,以迅雷之势砸进了兽群之中。 前头的司卒箭囊空了,后头的司卒立刻便替了上来。 丝毫没有给兽群喘息的机会。 这些野兽虽然未开灵智,但也有求生的本能。 身边的同类纷纷倒伏在地,鲜血蓬勃飞溅的场景,还是吓退了不少野兽。 原本被挤得密不透风的赛场四周,有了一丝的松动。 看到这幅场景,李叙白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抬起酸胀的胳膊,狠狠摸了把脸。 脸上满是方才溅上的兽血。 他抽出大刀,率先冲进兽群,回忆着宋时雨教他的招式,拼命的砍杀。 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宋时雨的用心良苦。 生死之境,什么刀法剑法都不管用,体力才是活命的王道!! 他仿佛不知疲累,砍杀的浑身浴血。 身上也伤痕累累。 “大人!”郑景同带着一身的血腥气,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叙白。 李叙白用长刀撑着身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兽群中一扫而过,满口苦涩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郑景同摇头道:“大人,让下官护着你冲出去吧!” 李叙白看到不远处拼命厮杀的武德司众人:“你们都在,我怎么能逃!” “......”郑景同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远处冲杀而来,一把扶住了李叙白,对郑景同道:“你去吧,把他交给我。” 看见来人,郑景同惊诧不已。 只见宋时雨的素白衣裙上溅满了鲜血,裙角还在哩哩啦啦的往下滴着血。 可见方才她从行宫一路厮杀进来,有多么的艰难惨烈。 郑景同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李叙白看着宋时雨,苦笑一声:“行宫那么安全,你来这干什么?” “来看你找死!”宋时雨一脸的气急败坏,恶狠狠道:“就知道逞能!” 危难之时,才最见人性和真情。 赛场之上的人虽然看起来是杂乱无章的,但其实都是各自为阵,各自与各自最信任的人挤在一起。 “二姐,四妹,你们俩跟着我,千万别走丢了。”杨宛青一手拉着杨宛容,一手拽着杨宛筠,跟着人群,往唯一安全的二层小楼退去。 杨宛筠是真的吓破了心神,此刻的柔弱是真的柔弱,半点都不是装的了,双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全靠杨宛青拖着她走。 一只灰狼从斜拉里窜了出来,嗞着白森森的獠牙,冲着杨宛筠的喉咙咬了下去。 杨宛筠吓得肝胆俱裂,一动不动,连躲避都忘了。 “小心!”杨宛容一把推开了杨宛筠,“砰”的一声,手上的长笛重重的砸到了灰狼身上。 灰狼哀嚎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杨宛容跌坐在了地上,不停的揉着手腕。 “二姐!”杨宛筠扑到杨宛容身边,满脸是泪,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感动的。 “哭什么哭,你是废物吗,不知道躲开吗!”杨宛容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 杨宛筠抱着杨宛容哭道:“二姐,我怕。” 与此同时,百里照夜飞快的扑了过来,一刀刺在了灰狼的脖颈处,重重的向下一划。 血光四溅,灰狼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了。 杨宛容“嘶”了一声,单手推开杨宛筠:“别碰我的手。” 杨宛青见势不妙,问道:“二姐,你的手怎么了?” “疼的很。”杨宛容道。 百里照夜解决了灰狼,看到四周的兽群渐渐逼近,已经开始攻击赛场上的众人了。 他赶忙拉起杨宛容,看到她的手腕又红又肿,问道:“还能走吗?” 杨宛容抬了抬下巴:“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当然能走!” 百里照夜把百里夕颜推了过去:“这是我六妹,你们一起往后山走,我来对付这些畜生。” 说着话的功夫,几只在箭雨下的漏网之兽虎视眈眈的围住了杨宛容等人。 百里照夜举起手中的长刀,重重的往兽首上劈砍而去。 这些野兽像是不知疲累,也毫不畏死一般,一刻不停的攻击着赛场中的人。 百里照夜渐渐的有些体力不支了。 杨宛青见状,不知从哪捡了根手腕粗的棍子,便要往外冲去。 “别去!”杨宛容一把拉住了杨宛青。 “三哥!!”百里夕颜含泪凄厉的叫了一声,飞身冲了出去,却一个踉跄栽倒在了地上。 杨宛青赶忙扶住了百里夕颜,这才看到她的裙摆上沾满了鲜血,俨然受了腿伤。 杨宛青转头对杨宛容低声道:“二姐,我得去帮他,你和四妹护着百里夕颜,赶紧逃。” “三姐!”杨宛筠赶忙伸手去拉杨宛青,却拉了个空。 百里照夜疲于奔命之下,不慎漏了个破绽,被一只豺在肩膀上狠狠的抓了一下。 “刺啦”一声,连衣服带皮肉,都被豺叼在了嘴里。 剧痛之下,百里照夜的手一松,那柄长刀掉在了地上。 这个破绽实在是太大了,三只灰狼并一只豺齐齐扑了过来。 百里照夜在绿莹莹的狼眼中,看到了自己惨淡的面庞。 他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剧痛,反倒听到了野兽的惨叫。 他睁开眼一看,只见杨宛容手里提着半截木棍,断面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吓得呆傻的站在他的身边。 而杨宛青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掉在地上的长刀捡了起来,飞身跃起,寒光一闪,三头灰狼便齐齐倒地。 那只豺见势不妙,叼着嘴里的皮肉,转头便逃。 “三,三妹,你,你,”杨宛容俨然已经吓傻了,张口结舌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杨宛青来不及多解释什么,转头大喝:“带他走,快带他走!” 第二百四十四回 击退 杨宛容回过神来,搀扶着百里照夜,踉踉跄跄的往后退。 就这一愣神儿的功夫,几只野兽又将杨宛青给围住了。 杨宛容转头,深深的看了杨宛青一眼,无声的流下来泪来,一刻不敢耽误的向后奔逃。 赛场中一片混乱,哀嚎声不断。 李叙白带着武德司的司卒苦苦支撑,但是兽群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俨然已经支撑不住了。 不断有野兽漏网,冲进赛场,对着溃逃的人群撕咬。 就在众人心生绝望之时,一队队御林军终于赶到了。 场面陡然有了变化。 不断的有野兽倒下,飞溅的鲜血在半空中织成猩红的薄雾。 见此情景,李叙白的身子晃了晃,这口气,终于散了。 杨宛青且战且退,整个人已经杀到麻木了。 虽然兽群的数量大大减少了,但是这些毕竟都是些没有灵智的畜生,闻到血腥气便会不管不顾的冲过来。 冲进人群中的野兽数量还是格外的惊人。 杨宛青不知道已经厮杀了多久,只觉得这次,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眼前一黑,跌坐在了地上。 耳边传来“嗬嗬”的声音。 一股腥臭的味道铺面而至。 “噗”的一声,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艰难的睁开双眼,看到一只豹首掉在她的衣裙上。 一个面容干净,目光清澈的年轻郎君提着刀,刀身上有鲜血滴滴滑落。 他站在她的面前。 就像是她的救赎。 她张了张嘴,一言未发的栽倒在地。 昏昏沉沉中,杨宛青感觉到有人试了试她的鼻息,将她背到了背上。 那脊背宽厚,让人觉得十分安稳。 “你是谁?” “詹湛乐。” “为什么要救我?” “不为什么。” 兽群最终死伤殆尽,余下的逃窜入了深林。 赛场之上满地狼藉,尸横遍野。 幸而都是兽尸,大多数人都只是受了伤和惊吓,并无性命之忧。 行宫也没有受到攻击。 与万岁山相对而立的侧峰上,一名老者凭栏而立,手里端着个千里镜,遥遥看到了赛场上发生的一起,万般可惜的叹了口气:“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老管家在旁边扶着老者走下台阶,低声劝道:“老爷,不必忧心,今日这一场只是个引子,即便不成,也不会对后头的筹谋有什么影响的。” “可是,出师不利,总要反省的。”老者想了想,对老管家吩咐道:“去查查,那姓李的小子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安排好了一切。” 老管家应声称是,刚要离开,便听见了山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神情一滞,低声道:“老爷,是百里照夜来了,他已经知道受了骗,只怕会对老爷不敬。” 老者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不妨事,你去吧。” 老管家无声的退了下去,走过百里照夜的身旁时,硬是被他周身压抑的恨意吓得哆嗦了一下。 百里照夜一步一步的走到台阶的尽头,看到站在栏杆旁那个仙风道骨的身影,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他曾经无比信服,无比尊崇之人,竟然骗了他。 竟然视他为饵! 一想到他被愚弄了数年,他就险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恨意。 “三郎来了,来,坐吧。”老者像是根本没有看到百里照夜的愤怒一样,仍是那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指了指面前的石凳道。 百里照夜错了错牙,连平日的礼都没有行,撂了下衣摆,与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混不在意的微微一笑:“三郎觉得我骗了你?” “难道不是吗?”听到此话,百里照夜好不容易才按下去的恨又蓬勃而出,双眼猩红的盯着老者,几乎要将他扒皮挫骨。 老者慢条斯理的斟了一盏茶,温和道:“三郎以为,若我对你说了实情,你会如何?” “......”百里照夜咬牙切齿道:“我,我会阻止你!” “阻止我?”老者骤然笑出了声:“放弃我们的大业?放弃数年的筹谋?让着大虞朝的江山,从此以后被一个妇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让陛下从此以后成为牵线的木偶?” “......”百里照夜脸色一变,半晌无语。 老者神情温和道:“三郎,你之所以愤怒,并非因为我骗了你,利用了你,而是因为,你先写看到你的至亲,死在你的面前,可是,”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尖利而无情:“三郎,有斗争便会有牺牲,今日是你的至亲,他日是我的至亲,或许有一日,我的性命,也要你来亲手了结,亲手祭旗,你今日不肯,明日不肯,永远不肯,那么,就甘心看着百里家一直沉沦,无法踏足朝堂,就甘心看着大虞朝的江山,风雨飘摇吗?” “......”百里照夜张了张嘴,满心愤恨,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看到百里照夜的神情,老者知道他的心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了,便放缓了语气道:“我没有告诉你实情,你行事如此周密之下,尚且功亏一篑,若是我将实情告知与你,你心软之下,只怕今日就不仅仅是功亏一篑这样简单了,或许,是我,你,还有你的众多师兄师姐们惨遭屠戮的绝境!”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般劈在百里照夜的头顶。 不是震耳发聩,而是心神俱裂。 百里照夜张了张干涸的嘴,艰难的问了一句:“若,若是,若是今日事成,那,那将是尸横遍野......” “尸横遍野又如何!”不待百里照夜说完,老者便打断了他的疑问:“大虞朝风雨飘摇,有西夏和辽国虎视眈眈,若一旦流露出半点颓势,丢掉的就不仅仅是燕云十六州了,还有这大好河山,三郎,到那时,处处都是尸横遍野,你百里家,又能有几人活着?” 老者深深的抽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如今所做之事,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不将自己逼至绝境,又如何能拼出一条生路来!” 听到这一番话,百里照夜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颓然问道:“那么,今日事败,后面的事,可要重新安排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取代 听到百里照夜松了口,老者也暗自放了心,问道:“所有人都进山了吗?” 百里照夜的目光游离,魂不守舍道:“都,都已经到了既定位置。” 老者凝神思忖片刻,道:“今日几乎无人受伤,也就不会有人急于下山,须得再加把力才好,好了,你今日受了惊吓,也累着了,先回去歇着吧,容我仔细思量思量,有了万全之策,再命人告知你。” 百里照夜似乎是真的认命了,应声称是,垂头丧气的转身离开了。 老管家安排完老者吩咐的事,回转回来,看到百里照夜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老爷,他这算是被老爷说服了吗?” “说服又如何,没有说服又如何?”老者漫不经心的一笑,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温和模样:“百里夕颜是他的亲妹妹,引来猛兽的醉马草和金线莲是他命人埋的,驱使猛兽攻击赛场的羌笛声是百里夕颜吹的,跟老夫可没有半点关系,老夫的手可是干净的很!他能想通当然最好,若是想不通,就别怪老夫要将这弑君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让整个百里家陪着他一起覆灭!” 老管家还是有些不安心,低声问道:“老爷,都说垂死之人的反扑最为致命,小人还是派个人盯着他吧。” 老者哼笑一声:“大可不必,他身边有的是钉子。” 百里照夜跌跌撞撞的下了山,“噗通”一声,他一头扎进了雁池里。 晒了一整日的池水没有了彻骨的凉意。 熔金般的池水波澜乍起,冲刷着百里照夜不停颤抖的身躯。 他心里发闷,憋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大声的,狠狠的呐喊。 可他却浑身无力,只能瘫在水里,连往深处沉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公子,公子!”苏懂车连滚带爬的扑到雁池旁,伸手抓住百里照夜,拼了命的往岸边拖拽。 泡了水的衣裳格外的沉重,苏懂车也是有年纪的人了,艰难的把百里照夜拖了出来,也躺在了地上,咻咻喘着粗气。 “老苏,跟着我干,你后悔过吗?”百里照夜湿漉漉的躺在地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苏懂车转过头,看着百里照夜:“公子,小人不悔。”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百里照夜紧闭着双眼,摸索着拧着衣角上的水。 “......”苏懂车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心跳像是停了一瞬,静默了片刻,他又平静了下来。 他做事情的时候足够的小心谨慎,自忖不会被人发现,尤其是不会被百里照夜察觉。 再者说了,即便被百里照夜发现了,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里家好,都是为了公子好。 即便有所隐瞒,也是情有可原。 公子不会怪罪他。 想到这里,苏懂车心头大定,也不那么心虚了,再度摇头道:“没有,小人对公子忠心不二,绝无隐瞒。” 百里照夜倏然睁开双眸,深深的看了苏懂车一眼,最终一言未发。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空濛的山间腾起淡淡的薄雾,远山近水和草木繁花都变得朦胧不可见了。 盛衍明带着几个司卒,压着脚步,在密林间飞身穿梭。 他们外头穿着漆黑如墨的夜行衣,里头套着软甲,头上兜着风帽,将气息敛的微不可查。 在山间穿梭而过,就像是一缕夜风轻拂,快的让人看不清楚身影。 山间小路的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几个黑衣人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这个时节,山里蚊子多,叮咬的黑衣人都痒的难以忍受,想要抓挠,又不敢轻易动弹。 “诶,这山里怎么突然起风了?”其中一个黑衣人觉得后脊梁一凉,伸手摸了一下,转头去看同伴。 只见同伴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着,一双眼凸了出来,白眼仁多而黑眼仁少,正阴森森的盯着他。 黑衣人顿觉后脊梁发寒,正要大喊一声,只听得脖颈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轻响,突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也瘫软在地,全无声息了。 只顷刻间的功夫,这几个黑衣人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便无声无息的丢了性命。 盛衍明在几个黑衣人身上一通摸索,一无所获,他倒也没有失望,退后了几步,看着几个司卒一拥而上,有条不紊的扒下黑衣人的衣裳套上,重新守在了灌木丛中,而剩下的司卒则将这些黑衣人的尸身尽数拖了出去。 这样的情景几乎发生在凤凰山的所有山间小道旁。 武德司的司卒几乎算得上是倾巢而出了。 经过了白日的事情,华阳宫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李叙白跪在殿中,身上的被鲜血泡透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下来,鲜血干透之后,衣裳变得硬邦邦的,和皮肤黏在一起,血腥气和汗馊味混合着,格外的熏人。 赵益祯被熏得头晕眼花的,实在克制不住心头的熊熊怒气,还是往李叙白的头上砸了一个折子:“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些,这些都是弹劾你的折子,险些没把朕给淹死!” “哗啦啦”一声,他暴跳如雷的将桌案上堆山码海的奏折尽数推到了地上。 李叙白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个后果。 即便他谋划的再怎么周全,也不可能毫无伤亡。 李叙白毫无惧怕的磕了个头:“陛下息怒,微臣知罪,不敢求陛下恕罪,只求陛下再给微臣一点时间,让微臣能够戴罪立功。” “你,还戴罪立功!”赵益祯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的损伤有多严重吗?重伤三十人,轻伤一百余人!你得立多大的功,才能功过相抵!” “......”听到赵益祯的话,李叙白惊讶道:“陛下,只有受伤的,没有丧命的?” “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表情,高兴?”赵益祯气的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抖着手指头,指着李叙白:“没死人你很失望吗?二郎,你跟朕说说,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让我想想怎么编 “陛下息怒,”李叙白不慌不忙的直起身子,平心静气道:“微臣是晌午发现的异常,经过太仆寺的兽医刘安辨认后,发现那赛场四周的土里洒了醉马草和金线莲熬的水,可以导致野兽发狂。” 赵益祯发泄了一通怒火,整个人已经平静了下来,看了余忠一眼。 余忠赶忙领着小内监走上前来,把铺了满地的折子收拾了起来。 “李大人,陛下是着急啊,陛下心疼大人,可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了,物议沸然,陛下不得不给朝臣们一个说法,李大人,来,快起来。”余忠伸手扶住了李叙白。 李叙白跪的时间久了,膝盖一阵阵的针扎一般的疼痛。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使尽全身的力量,才勉强站了起来。 赵益祯看的心头不忍,叹了口气:“余忠,给他个座儿,别让他跪死在这了,晦气。” 余忠知道官家最是心软,尤其是对着李叙白的时候,更加的嘴硬心软了。 “既然你晌午就发现异样了,为何不回禀,为何不取消下晌的比拼!”赵益祯听的气不打一处来,重重的砸了一下桌案:“你是知道下晌朕和大娘娘小娘娘要去观赛,你这是为了自己的功劳和前程,置朕和大娘娘小娘娘的安危于不顾!” 李叙白知道自己这回惹的祸不小,赵益祯生气也是意料之中的,他并不怎么害怕,或者说是,无知者无畏,略微思忖了一下:“陛下,微臣若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功劳,就应该立即将此事回禀陛下,且取消下晌的比拼,但是微臣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微臣以为,操纵此事的幕后之人,一击不中之下,必然还会有后招,一味的躲避不是办法,不如与其正面相对,引蛇出洞,永绝后患!” “......”听到李叙白的话,赵益祯陷入了沉思。 赵益祯与李叙白相交数月,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事情中,一点点的重新认识他,重新审视他。 这一次,赵益祯看到了李叙白身上不怕死的冲劲儿。 这是与在官场沉浮了数十年的老官油子截然不同之处。 更是难能可贵之处。 “那你将蛇引出来了吗?”赵益祯静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 李叙白挑眉,所有的紧张,忐忑和不安,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当然。” “好!”赵益祯再度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朕就信你这一回,若是你将此案查明,朕必定重重的赏你,若是你最终一无所获,二郎啊,你就回去继续做个纨绔子弟吧。”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头一动,嬉皮笑脸道:“那感情好,微臣谢主隆恩,这就撂挑子不干了,回家享福去。” “你敢!”赵益祯气笑了:“只要朕还在为朝政操劳,你就别想回家躲清闲!”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脸骤然垮了下来。 赵益祯懒得看李叙白装腔作势的哭委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滚滚,赶紧滚!” 李叙白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昏黄的宫灯在夜风里摇曳,星星点点的光晕连在一起,白日里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华阳宫,此刻多了些温情脉脉。 李叙白刚走出行宫,走到已经清理干净的赛场边上,就看到同样愁眉苦脸走出来的王汝凯。 王汝凯一见李叙白,吓得转头就跑。 “嘿,老王头,你跑什么!”李叙白疾步追了过去,一把薅住了王汝凯的衣领,阴恻恻的一笑:“跑啊,你跑啊,我看你往哪跑。” 王汝凯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索性就地一滚,大声嚷嚷起来:“武德司副指挥使打人了,武德司副指挥使大人了。” 这么一声嚷嚷,黑漆漆的夜色中,不少人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李叙白不但没有阻止王汝凯,反倒往地上一坐,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汝凯满地打滚儿。 王汝凯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情景,一时之间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该继续滚,还是该站起来。 他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叙白:“你怎么不拦着我?” 李叙白摊了摊手:“天热,地上凉快,王院使挺会享受的。” “......”王汝凯坐了起来,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就这么看着我丢人现眼?” “我没良心?”李叙白气笑了:“我没良心,刚刚就该在官家面前把你给供出来,说是你给我出的馊主意,什么以毒攻毒,以血攻血,把麻沸散洒在地上,不管来的是什么,都让它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王汝凯顿感心虚,摸着鼻尖儿讪讪一笑:“这不是,也有点儿用吗?” “有点用?”李叙白哼笑一声:“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把麻沸散洒在埋在土里的刀刃上,还有箭尖儿上,那些野兽今天就过上年了,咱们现在,已经在黄泉路上作伴了!” 王汝凯心服口服的恭维道:“要不说还是李大人年轻,脑子活,法子就是多,你救了老夫这一条命,老夫记着你的恩,来日一定回报。” “别来日了,今日就报了吧。”李叙白懒洋洋的看着天际,流萤点点,虫鸣声声,若非空气中还缭绕着淡淡的血腥气,谁又会猜得出,这个地方白日里刚刚发生过什么样的惨事。 “今日就报?你想怎么报?”王汝凯看到李叙白一脸狡黠,心中顿生不详,忙不迭的往旁边躲了躲。 “哎呀,王院使,你躲什么啊,我又不吃人。”李叙白笑了。 王汝凯疯狂摇头:“你是不吃人,可是你害人。” “这话儿是怎么说的。”李叙白一把揪住了王汝凯的衣襟,把他拖到自己面前,附耳说了几句。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掉脑袋的事儿,你别坑我了!”王汝凯连话都没听完,便死死的捂住了耳朵,吓的肝胆俱裂。 李叙白嘻嘻一笑:“掉脑袋的事儿你干的也不止一件了,还怕多这一回吗?” “......”王汝凯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四十七章 吓着了 李叙白嘿嘿一笑:“你当医官的,见多识广,难道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王汝凯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简直是上了李叙白的贼船,想下都下不来了。 亥末时分,凤凰山里静谧一片。 经过白日的事,众人都心有余悸,不敢在山里多加走动了。 这座白日里还喧闹的凤凰山,像是一瞬之间便空了。 唯有星星点点飘摇不定的灯火,流泻出些许微弱的人气儿。 华延宫。 文太后白日里受了惊吓,醒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碗安神汤喝下去,人刚刚入睡,便噩梦连连,冷汗顷刻之间便浸透了寝衣。 “娘娘,太后娘娘,娘娘醒醒,醒醒。”韶音见势不妙,赶忙挑开帐幔,吩咐侍女给文太后擦汗,换衣裳。 她连着低唤了几声,文太后都没能清醒过来。 反倒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举起来的手不停的挥舞。 眉头紧皱着,神情格外的痛苦,口中还语焉不详的说着什么。 显然是梦魇的厉害了。 “快去,去请王院使过来。”韶音勉强镇定的吩咐道。 文太后年轻的时候操劳过度,心神耗费的极为厉害。 如今外表看起来尚且康健风光。 可实际上内里虚的厉害,几乎被数十年的朝政掏空了。 虽然年岁并不算大,可身子却已经风烛残年了。 实在经不起半点的风吹草动。 王汝凯来的很快。 下晌的惨事中,受伤者极多,医官院的医官们几乎不眠不休,都在救治伤者。 他堂堂医官院的院使,自然也责无旁贷。 更何况他还有一份心虚惨杂其中。 若非是他判断有误,又怎么会造成这样大的损失。 他心中庆幸不已,幸而李叙白思虑周全,否则,就不单单是伤了这一百多人了。 “太后娘娘怎么了?”王汝凯急匆匆的走进了华延宫。 韶音焦急道:“娘娘魇住了,奴一直不停的唤娘娘,娘娘都醒不过来,王院使赶紧看看吧。” 王汝凯伸出手,神情肃然的给文太后切了个脉,半晌才收回手。 “王院使,娘娘怎么样?”韶音问道。 王汝凯叹了口气:“惊恐伤肾,娘娘又操劳过度,这次恐怕伤到根基了。” “什么?”韶音大惊失色,慌乱不已:“王院使,娘娘,娘娘,这......” “韶音姑娘莫慌,莫慌,”王汝凯赶忙安抚道:“微臣先拟个方子,煎了药给娘娘服下,再佐以针灸,令娘娘尽快安神醒来。” “好,好,有劳王院使了。”韶音深深的行了一礼。 文太后是她们这些人在宫里最大的倚仗,一旦文太后倒了,她们这些人就都是无根的飘萍,只能任人驱使宰割了。 无论如何,她们都要保住文太后健健康康的,再活二十年。 王汝凯斟酌了再斟酌,拟好了方子递给了韶音,吩咐道:“按方抓药,立刻煎好让娘娘服下,我先给娘娘施诊。” 韶音应声称是,赶忙安排了下去。 王汝凯打开药箱,两指捏着银针,郑重其事的落了针。 华阳宫偏殿的殿门大开着,夜风穿廊而过,侍女们静默无声的站着,个个都紧守规矩,没有一个人随意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王汝凯拔掉了文太后穴位上的最后一根针,长长的松了口气。 文太后已经平静下来了,神情安详,睡意深沉,没有一丝的痛苦。 “怎么样,王院使,娘娘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韶音拧了个温热的帕子,给沉睡中的文太后擦了擦脸。 王汝凯不动声色的瞟了眼殿外,声音不高不低道:“约莫一刻的功夫,娘娘便能醒过来了,只是,”他斟酌道:“娘娘惊恐过甚,微臣的这个法子,只能缓解娘娘的病情,若要娘娘彻底痊愈,须得尽快用上龙骨和珍珠母这两味药。” “那就请王院使赶紧给娘娘用药吧。”一听到有药可用,韶音也松了口气,连连催促道。 王汝凯一脸难色:“微臣这里有珍珠母这味药,可是龙骨,医官院并未带上凤凰山,仍在汴梁城的衙署内。” “那,”韶音脸色一变,思忖片刻:“那,奴去禀告陛下,求一道旨意,先行护送娘娘回京。” “不可,万万不可!”王汝凯大声道:“娘娘眼下的情形,不宜挪动,更不易长途跋涉。” “那,”韶音心下一横:“那就命人连夜回京,取龙骨!” 王汝凯也认同的点了点头:“微臣安排医官院的副院使沈济安沈大人一同前往。” 说定了此事,王汝凯和韶音二人便开始分头行事。 沈济安得到消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便被华延宫的侍卫给架到了马上。 小厮也一脸懵然的跟着下了山。 “公子,这王院使也太不是人了,怎么能大半夜的让你赶路。”小厮愤愤不平的低声抱怨。 “你闭嘴!”沈济安转头恫吓了一声:“院使大人的安排,岂容你随意编排,为了太后娘娘的凤体安康,夤夜赶路怎么了?委屈你了?”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颈,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深夜里的凤凰山一片死寂,连微弱的虫鸣都安静了下来。 月华在密林间若隐若现,清冷的光华像是染了一层薄灰。 山间道路又窄又陡,地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的野草,染了潮湿的夜露。 说的是纵马疾驰,其实却跑不了太快。 一行人驶出了凤凰山的山门,打头的御林军陡然大喝了一声,纵马疾驰,穿过了那片山脚下的集市。 这个时辰的集市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两侧的小摊都收拾了起来,只有地上还留着些没有清理的垃圾。 紧挨着山脚下的几座小楼也没有亮灯,和黑漆漆的山体融在了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这些小楼的位置。 百里照夜站在二楼,透过微微推开的一道窗缝,目送着这一队御林军疾驰而过。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了,他才轻轻的关上了窗。 “公子,不动手吗?”苏懂车疑惑不解的问道。 百里照夜面无表情的低语:“还不到时候。” 第二百四十八章 皆大欢喜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行宫前头毁于一旦的赛场被连夜清理干净了。 地上野兽的血迹和皮毛都被打扫干净了。 除了淡薄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反倒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的浓重之外。 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出曾经发生过惨烈凶险之事的痕迹了。 华阳宫里的气氛,比官家圈红秋决前的那日还要凝重几分。 这会儿在凤凰山上避暑的当官儿的,不管是朝中一品,还是微末小吏,只要有品阶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应召进了华阳宫。 所有人都低着头,站在大殿中。 景帝赵益祯正襟危坐着,脸色阴沉似水,眼帘低垂,手在桌案上不动声色的敲击着。 “哒,哒,哒”的声音,颇有节律的在大殿中盘旋回响。 大殿中的人噤若寒蝉,这声音落在耳中,就像是催命符一样。 秋后算账的后劲儿太大了。 “余忠,给诸位大人上茶。”赵益祯掀了下眼皮儿,淡淡的掠了大殿中众人一眼,一开口就让人心惊肉跳。 余忠躬着身子,领着一队內侍,挨个往朝臣手里塞了一杯茶。 杯盏是上好的白釉,里头一汪浅碧色的水波荡漾。 清香的茶水格外清澈,简直一眼到底,可以看见自己映在杯盏愁苦的脸。 杨宗贤的官阶不高,可爵位高,身为小娘娘杨太后的兄长,贵为杨国公,自然站的离景帝最近。 他都不用抬眼去看,就能感觉到赵益祯周身喷薄欲出的怒意,他吓得够呛,手抖得厉害,都快将茶水给洒了出来。 “国公爷,这是陛下赐的酒,可不要洒出来。”余忠笑的如同一只狡黠的老狐狸。 这笑容落在杨宗贤的身上,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下去,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他低低的道了声谢,颤声问道:“余,余总管,陛下,这,这是,要赐死吗?” 余忠笑了:“国公爷这是说哪里话,陛下这是心疼诸位大人站的口干舌燥的,赐一杯茶让诸位大人润润喉,国公爷想多了,想多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必当着人说鬼话了。 余忠这话,在场之人着实没几个相信的。 反倒吓得越发狠了,都和杨宗贤一样,抖若筛糠。 昨日赛场惨案发生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跑的比兔子都快,竟然把景帝和两宫太后给丢下了。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官家当时没有追究,不代表以后永远都不会追究。 这不,秋后算账这不就说来就来了。 这一杯茶,即便没有毒,那也是催命符! 看到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赵益祯淡淡的看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心领神会的轻咳了一声,越众而出,打开了在袖中都揣热乎了的折子。 “陛下,这是昨日的名单,微臣已经按照先后顺序整理妥当了。”李叙白恭恭敬敬的呈给余忠一本厚厚的折子。 余忠又恭恭敬敬的将折子呈到了景帝的案头上。 那厚度直接堪比一本史书,直接把站在大殿中的朝臣们给看蒙了。 什么名单,还先后顺序。 这姓李的小子,摆明了是要趁他们的病,要他们的命啊! 这不行,他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只不过朝臣们只一个劲儿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甘当出头鸟。 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赵益祯翻看折子的窸窣声。 “啪”的一声,赵益祯重重的合上了折子,目光森然的扫了众人一眼,倏然冷哼:“这就是朕的肱股之臣,朕的肱股之臣啊!” 赵益祯痛彻心扉的声音在殿中盘旋,吓得朝臣们打了个哆嗦。 当日跑路的人中,终于有人扛不住了,“噗通”一下子跪倒在地,率先磕头求饶:“陛下,陛下,微臣知罪,求,求陛下恕罪啊!” “卢御史,你何罪之有啊?”赵益祯冷飕飕的问道:“朕说过你们有什么罪吗?” “......”卢鸿志张口结舌,欲哭无泪。 有卢鸿志起了个头,后面的人再下跪认罪就很容易了。 不等卢鸿志自陈罪名,后面便有一群人呼呼啦啦的跪了满地。 口中高呼着“知罪”、“认罪”、“恕罪”各种五花八门的求饶的话。 整个大殿中,只剩下了李叙白和几个老臣还站着。 李叙白站着无可厚非,他是当日最后一个逃下二楼之人。 而那几个老臣年岁大了,腿脚慢,也不是自己跑下去的,而是被李叙白安排的武德司司卒给背下去的。 自然是也站的稳稳当当,毫不心虚。 赵益祯淡淡的扫了密密麻麻的头颅一眼,神情淡漠道:“都起来吧,人畏死向生是本能,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况且,”他顿了一下,别有深意的继续道:“况且众卿家里都有人受伤,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大娘娘也受惊过度,至今都未能痊愈,朕与众卿感同身受。昨日的事,朕就不予追究了,凡家中有受伤者,朕另有抚恤,不知众卿意下如何?” 这话的意思显而易见。 也就是赵益祯不追究当日朝臣们丢下景帝和两宫太后,自己逃生的罪责。 那么朝臣们也别死咬着当日李叙白隐瞒实情,拿众人的安危换前程的事情不放了。 吕云亭跪着,慢慢的抬起头,和站着的吕简夷交换了个眼神。 吕家没有人受伤。 甚至于吕简夷腿脚慢,是被司卒背下楼的。 换言之,若没有李叙白,吕家的定海神针就要倒了。 也就是说,李叙白不但跟他们吕家没仇没怨,反倒还有恩。 既然陛下一心要保下李叙白,那么吕家又何必惹官家不悦。 做个顺水人情多好。 想到这里,吕简夷行礼道:“陛下,微臣老迈,当日幸得武德司的司卒搭救,才得以逃出生天,李大人安排周全,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有功当赏。” 听到这话,赵益祯会心一笑:“吕老大人此话甚是,待回京之后,再论功行赏。”他微微一顿,抬了抬手:“好了,都起来吧,众卿先行退下,抚恤随后送至众卿府中。” 此言一出,再没有人有什么异议了。 若是深究下去,丢下景帝和两宫太后,自己逃生,这罪名与谋逆无异。 与李叙白的行径相比,甚至还更严重些。 官家能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其中纵然有回护李叙白之心,但他们这些人也捡了好处。 这结果,皆大欢喜。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朝堂 众人三三两两的走出了华阳宫。 吕简夷坐在下首,吕云亭站在他的身后,有几分忐忑不安。 方才吕简夷替李叙白解了围,原本这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可他爹却偏偏留了下来,说是还有事情要奏。 “吕老大人,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赵益祯问道。 吕简夷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陛下,方才老臣所说,句句都是老臣心中所想,但是,”他平静了一下心绪:“老臣另有一忠言逆耳,不吐不快。” 听到这话,赵益祯神情一滞,对吕简夷下面的话有了几分猜测,但是命人堵住他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吕老大人是不认同李叙白昨日的做法?”赵益祯平静问道。 “不,老臣认同。”吕简夷宦海沉浮数十年,精于权术,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压着声音慢慢道:“引蛇出洞,除恶务尽,老臣都认同。” 赵益祯一下子就猜到了吕简夷要说的话,沉声道:“都认同,但吕老大人还是要让朕将他逐出朝堂?” “是。” “为何?” “李叙白此人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搏前程,将他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而用密折威胁朝臣,这手段毫无光明磊落可言,智者不为,明者不为。”吕简夷停了一下,慢慢的继续道:“此等奸佞小人,立于朝堂,必然为祸一方。” “......”赵益祯没有接吕简夷的话,却看了余忠一眼。 余忠会意,将方才那比一本史书还要厚的折子捧给了吕简夷。 吕简夷愣了一下:“陛下。” 赵益祯淡声道:“这就是那本密折,吕老大人看看。” 吕简夷满腹狐疑的打开,只见那折子上一片空白,根本就没有半个人的名字。 所谓的名单,实际上子虚乌有。 “这......”吕简夷愣住了。 赵益祯缓步走了下来,背负着双手道:“是二郎对朕说,面对兽群时,他也很怕,也很想逃。” 吕简夷也慢慢的站了起来,平静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不错,怕死,想活,是人的本能。”赵益祯认同道:“朕不否认,二郎这事的确办的莽撞,但易地而处,谁又会用自己的九死一生去搏一个未定的前程?” “......”吕简夷浑浊的双眼微微一动:“老臣明白了。” 赵益祯站在行宫前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吕简夷父子二人相携远去,艳阳下,二人的身影拉得幽长。 一个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赵益祯的身后,竟然是悄无声息的,连烙印在地上的影子都格外的朦胧绰约。 “许师,你说的对,吕家的心,太大了。”赵益祯没有回头,凝望着渐渐消失不见的人影,叹了一口气。 许承运是两任帝师,曾经教授了景帝十五年的光阴,对他的心性不可谓不了解。 景帝为人宽厚,心智坚毅,一心想要重振大虞朝纲,夺回被辽国占去的燕云十六州。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时候,他又有些急躁,反倒容易被人利用。 许承运想了想,平静道:“陛下,吕老大人是明白登高易跌重这个道理的,可吕小大人却不大明白,假以时日,他的心气儿自然就会小了,陛下不必着急,静观其变就是。” 说着,他压抑着轻轻咳了几声。 赵益祯对许承运极为敬重,对他的话也很是信服,只是这些年,许承运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也就很少进宫了。 而此次上凤凰山避暑,更是赵益祯几次下了旨意,才将许承运给请了出来。 赵益祯听到许承运的咳嗽声,赶忙转过身,命余忠扶着许承运进了殿:“山里风大,是朕大意了,吹到了许师了。”他上下打量了许承运一番:“许师似乎比之前又瘦了些,是有哪里不舒坦吗,朕命王汝凯给许师瞧瞧。” 许承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陛下朝政繁忙,这等微末小事,实在不必挂怀于心。” 可赵益祯不肯答应,执意吩咐余忠去请王汝凯。 吕简夷和吕云亭二人相携走出了行宫的范围,一路缄默无语,直到四周再没有了御林军和武德司的监视,才敢放心说话。 “父亲,难道此事就这样了,不再追究了?”吕云亭百思不得其解问道,这是个多么大的把柄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放过了那个纨绔? 吕简夷看了吕云亭一眼:“付出与回报相差太大,他的做法令人匪夷所思,如何追究?” “......”吕云亭思忖道:“父亲的意思是,日后再慢慢的抓他的把柄?” 吕简夷无奈的摇了摇头:“云亭啊,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他对这个朝堂并不留恋,对人人都趋之若鹜的前程更是满不在乎,这样人,无所畏惧,你怎么抓把柄?” 吕云亭狠狠的咬了咬牙:“他还有亲人!” “云亭!”吕简夷脸色一变,凶狠的恫吓了一声:“我教导过你,在朝为官,并非是简单的争强斗狠,而是制衡之术,计较一朝一夕的得失毫无意义,目光要长远一些,要以大局为重,大局在握,这大虞的朝堂便是那长流的细水,最终都会流向吕家!”他微微一顿:“你跟一个爪牙计较什么?平白失了身份!” 吕云亭吓了一跳,受教的连连称是。 可心中到底听进去了几分,就不得而知了。 吕简夷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年轻,太年轻。” 吕云亭不服气的撇了撇嘴。 他都四十的人了,是当爷爷的人了,最大的儿子都二十了,小孙子已经满月了。 还年轻,他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的气盛了。 吕简夷深知他方才的话都是对牛弹琴了,吕云亭根本没有听进去半句。 他也很清楚吕云亭资质平平,若非他实在是没有别的人可选了,当年绝不会将吕云亭推出来,继承吕家的一切。 可现在,吕简夷再一次怀疑起自己当年的决定,是不是个错误。 即便没有人继承吕家,即便吕家就此败落,沦为寻常世家。 也好过推出来一个莽撞自大的蠢货,最终害吕家覆灭! 第二百五十章 社畜王汝凯 王汝凯这几天忙得四脚朝天,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心里骂娘。 当然是骂别人的娘。 骂李叙白给他挖了个坑。 骂自己一时冲动,给自己挖了个坑。 骂怎么伤了这么多人,让他掉在坑里爬不出来。 这会儿跟在余忠的身后,顶着大太阳往华阳宫赶去,他就老实了,谁的娘都不敢骂了。 余忠是个老狐狸,跟王汝凯也大了几十年的交道,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笑眯眯的看着王汝凯:“王院使没有骂娘,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王汝凯横眉冷对:“怎么,你皮痒了,想让我骂骂你?” 余忠笑了:“王院使还是省省嘴,留着骂别人吧,对了,许老大人在殿里等着王院使呢,王院使要不一会骂骂他?” “......”王汝凯气笑了:“我是脾气差,不是脑子傻!” 一直到进了华阳宫,王汝凯的脸色都没有恢复正常。 许承运一见他这模样,指着他笑出了声:“陛下,这个老货这几日用的狠了,看这脸垮的,不定在心里怎么骂老臣呢。” 王汝凯和许承运年纪相仿,官位虽然相差极大,但是这些年许承运七灾八难不断,一年之中有半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王汝凯对许家比对自己家都熟悉。 听到许承运打趣自己,王汝凯也不恼,冷飕飕的一笑:“你个老货还活着呢,我不得骂个够啊。” “那是,我的命在你手里捏着呢,”许承运笑着,极其自然的伸出手。 赵益祯一边批折子,一边分出心神,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人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绷了两日的心神,也慢慢的松懈了下来。 熔金般的阳光从半开的殿门洒落进来。 稀薄的轻尘在一线光亮中流转沉浮。 雕花窗棂上的红漆是新刷的,在阳光中闪着锋利的红芒。 这座大殿,难得有这样静谧又温情的一刻。 王汝凯仔仔细细的切了个脉,哼道:“没什么大事,你这身子比前些年倒还硬朗了些,只是受了风,一时半刻死不了。”他微微一顿,偏着头笑道:“你个老货都这把年纪了,就别干什么夤夜会佳人的风流事了,山里冷,容易把你冻死。” 听到这话,许承运的神情僵硬了一瞬,转瞬间便恢复如常,放下衣袖,遮掩的一笑:“会佳人?老头子我是有心无力,还会哪门子佳人?” 王汝凯觑了一下赵益祯的脸色,突然凑近了许承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低语:“听说你的几个儿子都不怎么争气,我这有药,你要不要试试,再生个争气的儿子出来?” “......”许承运神情一滞,哭笑不得:“那若是生的儿子还不争气呢?你替我养着?” “......”王汝凯顿时跳开老远,避如蛇蝎:“别逗了,我还一家子不肖子孙,全靠着我这点俸禄养活,再给你养儿子,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呢!” “那不就得了?”许承运整理好衣裳,笑道:“子孙自有子孙福,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几天好日子可过,就少替他们操些心吧。” 听到这话,赵益祯抬头道:“许师怎么能这么想,方才王院使不是说了吗,许师的身子没有大碍,甚至比前些年都要硬朗,定能看着子孙成才的。” 许承运赶忙行了个礼:“是,陛下所言极是。” 赵益祯搁下笔,凝神道:“朕记得,许师的长子在御林军当差?” 许承运应声称是。 赵益祯想了想:“不如将他调到御前来,朕身边也有个熟悉的人,也放心。” 听到这话,许承运赶忙跪下谢恩推辞:“陛下,犬子资质平平,恐御前失仪。” “许师这话就不对了,”赵益祯仔细回忆了一下许承运长子的模样,发现已经记不清楚这个年长他十几岁的男子是什么样的了,不禁怅然道:“朕当年跟许师读书的时候,大郎给朕带过许家的饭菜。” “......”许承运惶恐不安道:“都是犬子顽劣不懂事,当年那饭菜,害的陛下被大娘娘训斥了。” 王汝凯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接口道:“可不,微臣记得那是一碗海鲜粥,陛下用了之后,不但身上发了疹子,风寒也加重了。” 想到往事,赵益祯会心一笑,更坚定了要将许家大郎调到御前的决心,一刻都不耽误的吩咐余忠去唤人。 许承运拦了几下,发现无力阻拦,只得放弃了。 王汝凯斟酌了个方子,走出殿门抓药煎药,正好与匆匆而来的许家大郎许砚璋错身而过。 他鼻尖儿微微一动,神情怪异的看了许砚璋一眼。 许砚璋没有在御前走动过,算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成年后的景帝,与幼年时截然不同的景帝,不禁神情紧张,磕磕巴巴的行了个礼。 许承运偏了偏头,简直对自己这个木讷的儿子无法直视了。 赵益祯叫了声起,看着许砚璋,神情温和道:“朕方才与许师提起你,想着将你调入御前,不知你可有什么想法?” 许砚璋道格外意外,下意识的看了许承运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许承运有些不耐烦道:“陛下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 许砚璋平静了一下,木讷道:“陛下让微臣做什么,微臣就做什么,微臣没有想法。” “......”赵益祯诧异的笑了。 他隐约记得,当年的许砚璋是个机灵活泼,鬼点子很多的郎君,虽然二十多岁了,但是却少年气十足,哪里是如今的木讷寡言。 这些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在不惑之年就有了老迈颓废之气。 看到赵益祯的神情,许承运尴尬极了,赶忙行礼道:“陛下,犬子木讷呆板,恐怕在御前侍奉不好陛下。” 赵益祯却摇了摇头:“许师多虑了,朕身边的人,都不是话多的人。” 许承运却抬头,看了余忠一眼。 余忠尴尬的一笑:“许老大人,老奴的话也不多啊。”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一无所知 凤凰山武德司衙署里的气氛,要比华阳宫大殿中的气氛来的凝重严肃的多。 李叙白晨起在朝堂时,看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模样,可刚刚走进武德司衙署,他的一口气就泄了,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人!”季青临惊呼一声,一把将李叙白抱住了。 “二郎,二郎!”盛衍明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和季青临一起架着李叙白,将他扶进了议事厅。 韩炳彦也变了脸色,疾步迎了出来,看到李叙白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他虎目圆瞪,粗声骂了一句:“这群畜生!” 晨起的时候,盛衍明忙着在山里巡视,没有去大殿听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抬头问郑景同:“怎么回事,怎么去了趟华阳宫,人就成这个样子了?” 郑景同的官阶,只能站在百官的最后面,原本是不太容易听到最前头的动静的。 但是华阳宫大殿空旷,晨起站的人并不算太多,而当时的大殿一片死寂,根本没人敢窃窃私语,郑景同自然也把前头的言语交锋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不假思索的将晨起大殿里的情形说了个一清二楚,最后补了一句:“盛大人,你是没瞧见,陛下桌案上弹劾李大人的折子,堆了足足有一人多高,这分明就是官家不处死李大人,他们就不罢休的架势。” 听到郑景同这话,盛衍明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骂道:“当时就该将事情回禀给官家,然后圣驾回京,正好跟他们撞上!然后让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官知道知道个错字儿怎么写!” “衍明慎言!”韩炳彦看了看左右,低声呵止了一句:“这事二郎初衷是好的,可做的的确莽撞了些,各家也都各有伤者,他们心有怨怼也是难免的。”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对救命恩人落井下石!大人你看,着伤口又裂开了!”季青临看着李叙白的衣裳又被鲜血渗透了,真的是又气又急又憋屈,小心的剪开他的衣裳,往裂开的伤口上成瓶儿的撒着金疮药。 活像那药是不要钱的一样! 其实武德司的人,哪个不是一身伤,这情景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可是见怪不怪是一回事,又受伤又受屈就绝对不能忍了。 “那是自然,二郎顶着这么大的风险,才把这事给扛了下来,要真是让圣驾连夜回京,正好进了他们的圈套,事情还不知道会坏到什么地步。”韩炳彦握着拳头,神色平静,可眸色深沉的低声道:“你们都给老子记着,咱们武德司人,受伤受罪,就是不能受屈!谁给了咱们委屈受,咱们迟早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听到这话,盛衍明等人神情一凛,其声称是。 那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汩汩流出来的血很快便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疼痛。 李叙白疼的直哆嗦,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滚而下。 他呻吟了一声,转醒过来,看到身边围了许多人,愣了一下笑了:“哟,这是追悼会的待遇啊,悼词呢,念念我听听。” “......”盛衍明脸色一变,猛的拿起一瓶金疮药,往李叙白身上最长最深的伤口上撒了厚厚一层:“我让你胡说!” 李叙白“哎哟”惨叫一声:“盛大人,金疮药不要钱啊!” “反正不花我的银子。”盛衍明用力把最后一点金疮药也撒干净了,看到李叙白疼的抖若筛糠,总算是满意了。 “该!”韩炳彦沉着脸色问道:“衍明,说说,现下山里是个什么情形?” 盛衍明整理了一下思路,情绪有些低沉:“按照现在掌握的线索,我们控制了他们在山上的所有埋伏,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也就不知道他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至于他们在山上的明哨和暗哨,也没有任何的头绪,大人,我们手里的线索实在太有限了。” 这是韩炳彦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件事突如其来,他们事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也就没有提前掌握任何线索。 若非李叙白发现赛场异常之后,当机立断,将计就计,让才艺比拼继续进行,一举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当时的情景提前回禀给官家,官家一定会下旨连夜回京,如此一来,正中他们的下怀。 到那时,猝不及防之下,这些人统统都会落入圈套,逃无可逃。 即便有御林军和武德司在,也难保万全。 韩炳彦思忖片刻:“护送沈副院使回京的那一队人如何了?” 盛衍明庆幸道:“一切正常。” “不对,”李叙白虚弱无力道:“他们不会什么都不做的,圈套已经设下,他们没有动沈副院使,只是在等他们回到凤凰山。” “你的意思是,”韩炳彦眸光一冷:“他们会在回京的路上下手。” 李叙白微微挑眉:“也不一定就是杀人,沈副院使他们不是回去取龙骨的吗?” 韩炳彦和盛衍明齐齐对视了一眼,错愕不已。 “官家有什么旨意?”韩炳彦朝着华阳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李叙白戏谑一笑:“官家说了,让咱们武德司尽管放开手脚去办,天塌下来,有余总管给扛着。” “......”韩炳彦傻眼了。 余忠兴冲冲的刚走到议事厅门前,就听到了李叙白这话,一个踉跄,脸色就白了。 他这嘴也不多,个儿也不高啊。 “啊哟,余总管,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郑景同一转头,正好看到余忠脸色发白,站在门口举步不前。 余忠悻悻一笑:“我怕你们让我扛天。” “......”韩炳彦哈哈笑出了声:“快,快请余总管进来。看座!” 余忠笑眯眯的走进议事厅,身后跟了一队小内监,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个托盘,托盘上面蒙着一块红布。 “余总管,这是?”韩炳彦不明就里。 余忠朗声道:“陛下有旨,凡昨日受伤人等,朝廷加以抚恤,这些,是陛下赏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递给了韩炳彦:“这是清单。” 韩炳彦并武德司的一干人等赶忙跪下谢恩。 清单他们没有看,也不清楚红布底下到底盖的是什么。 但是官家赏的,必然不会是寻常的东西。 他们更加心知肚明的是,这些东西,大半都是官家打着抚恤的名义,赏给李叙白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返回途中 残阳下,官道上车来人往,格外热闹。 沈济安一行人连夜回京,从医官院取回了龙骨,又一口气不停歇的,快马加鞭的往凤凰山赶去。 王治洲一马当先的在前头探路,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发的凌乱和远去,他转头看到沈济安在马背上颠簸的摇摇欲坠,脸色苍白,龇牙咧嘴,他懊恼的一拍脑袋,调转马头返回了队伍。 “沈大人,要不要歇息一会儿。”王治洲低声问道。 “不必,我还撑得住,还是尽快赶到凤凰山,别耽误了太后用药。”沈济安摇了摇头,虽然浑身骨痛欲裂,但他不敢下马,更不敢有片刻的耽搁。 王治洲诧异的看了沈济安一眼。 放眼整个汴梁城,还真没几个人不知道沈济安的大名。 沈家在大虞朝地位超然,官场和商场皆有涉猎,为官者艳羡沈家的财富,而经商者忌惮沈家的官位。 沈济安是沈家家主原配留下的嫡长子,而续弦娘子又给他生了嫡次子,沈济安得身份和地位便尴尬了起来。 继母一心捧杀,想要养废了他。 下面的弟弟妹妹一心排挤他,一向将他排斥在外。 他成年之后,便常年居住在沈家别院里,游离在沈家这个大家族之外。 虽然素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但却与沈家这个庞然大物关系疏离,更与沈家的家产没有太大的关系。 沈济安似乎也不在意,靠着荫封一头扎进了医官院混吃等死。 虽然被外人笑了许多年,但好歹如了他继母的愿,不再时时刻刻的盯着他,刁难他。 他也落得个清净。 王治洲是没有想到,沈济安这样的身份,竟然还真的能吃得了苦头。 “沈大人,不然还是歇歇吧,这后头还有大半夜的路要赶,深夜里赶路,更难熬一些。”王治洲还是发自真心的劝了一句。 他是真的担心沈济安的这个状态,还没看到凤凰山的山门,就先一头栽倒马下,昏迷不醒了。 沈济安的骨头疼的已经麻木了,整个人僵硬极了,全凭着一口气和本能硬撑着。 听到王治洲这话,他艰难的转过头,看到跟随他的小厮已经趴在马背上了,再颠簸几下,就要掉下去了。 “好,好吧,那,那就停下来,歇息片刻再走。”沈济安咬着牙翻身下马,也不顾的计较地上脏不脏了,在大树底下一靠,重重的喘了几口出气。 王治洲想了想,从马背上的背囊里取出一瓶药酒,递给了沈济安:“沈大人擦擦。” “这是什么?”沈济安愣了一下,问道。 王治洲笑道:“这是王院使特意给武德司配制的药酒,在关节处擦一擦,可以缓解疼痛和疲劳。沈大人试试看,兴许能管用。” 沈济安赶忙道了声谢。 王汝凯特意配制的药酒,必然效用极佳。 他看了下左右,艰难的挪到道路旁的草丛里,借着半人多高的荒草的遮掩,脱了上衣,在关节疼痛的地方用力擦揉起来。 那药酒擦在皮肉上,很快便渗入了进去,激起一阵热痛之感。 但神奇的是,原本疼痛难忍的骨头,疼痛果然渐渐消减了些。 沈济安长长的透了口气,仔仔细细的揉了片刻,穿好衣裳,走了出来。 王治洲赶忙迎了上来:“沈大人可好些了?” 沈济安点点头:“好多了,多谢王副尉。” “沈大人客气了,我命人热了些饭菜,沈大人用一些,咱们夜里就不再停下来用饭了,直接赶回凤凰山。”王治洲笑道。 沈济安也知道自己这些人耽误了行程,抬头看到不远处起锅烧火,锅里缭绕着淡淡的肉香。 而不远处的武德司司卒和御林军都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端着碗大快朵颐。 他点点头:“多谢王副尉,也好,用了饭,咱们即刻启程。” 王治洲赶忙吩咐司卒将热好的饭菜端到树下。 沈济安出身文官之家,和武德司的司卒,还有御林军这些人不一样。 做事慢条斯理,吃饭也讲究个规矩。 他一小口一小口,不慌不忙的用着饭菜。 王治洲坐在不远处,时不时的打量沈济安一眼,眉头紧皱,不停的叹气。 “副尉,怎么了?”旁边的司卒奇怪不已。 王治洲压低声音道:“看他吃饭,我着急。” “哎呀,副尉,他们世家子弟都斯文的很,吃饭讲究个细嚼慢咽,他自己都不着急,你找什么急。”司卒低声道。 王治洲重重的拍了司卒一下:“你懂个屁,盛大人和李大人带着他们在山上立功,我在这看着斯文人瞎讲究,我能不急吗?” “......”司卒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副尉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接这趟差事的啊。” “不因为这个,我还能因为什么?难不成怕死吗?”王治洲白了司卒一眼,冷哼道。 司卒悻悻一笑,走到篝火旁,搅了搅锅里的肉汤,香味扑鼻。 他深深的抽了一口气,盛了慢慢一大碗,端到王治洲的面前道:“副尉别急,刚出锅的牛肉,副尉尝尝,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王治洲笑道:“算你小子有孝心,这是今天刚从农户家里买的吧,给了多少银子?我给你。”说着,他作势去解腰间的荷包。 司卒赶忙按住了王治洲的手,笑道:“副尉这不是再打卑职的脸吗,卑职还不能孝敬孝敬副尉吗。” 王治洲松了手,看了司卒一瞬,骤然笑出了声:“我记得你是老李仵作的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司卒笑道:“副尉贵人多忘事,卑职叫李四,是老李仵作的四儿子,卑职的弟弟李六也在衙署里当仵作。” “对,对,我想起来了,李四嘛,诶,我记得老李仵作是十天前辞了差事了,让小李仵作顶了差吗?”王治洲也不嫌刚出锅的牛肉汤烫嘴,大口大口的吃的极为痛快。 大虞朝律法,不准私自杀牛,一旦发现,必然重判。 但是这条律法在民间朝堂,都如同无物。 牛是农人重要的耕作工具,寻常百姓舍不得杀。 达官显贵有的是银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只是买几头牛偷着杀了吃肉。 而武德司向来游离在律法之外,吃几口牛肉,更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牛肉汤 更何况李四这牛肉汤煮的软烂酥香,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绝伦。 王治洲连着吃了几口,笑道:“李四啊,你这汤煮的着实不错。” “副尉喜欢就好。”李四卑微的笑道:“副尉记得不错,我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验尸房那个地方寒气重,他有些受不住了,一个月前便辞了差事,原本是说让弟弟李六顶了差事的,可是司使大人把路无尘路仵作给叫了回来,叫他领了验尸的差事,仍旧让李六做学徒。” “路无尘回来了?”王治洲惊呼了一声:“那可是个刺儿头,有本事是真有本事,可脾气也是真大,从前在武德司当差的时候,就经常撂挑子不干,跟你爹没少吵架拌嘴,后来自己赌气辞了差事,说是再也不会踏进武德司衙署的大门半步了,这回司使大人是怎么说动的他,你弟弟在他手下当差,可算是倒了霉了。” “可不是倒霉了吗,这一个月,李六都回来哭了好几回了。”李四唏嘘不已。 王治洲低下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碗里的牛肉汤,沉凝道:“这好办,他要是不想干验尸房的差事了,等回了京,我把他要出来,到我手下做个司卒,你也好有个伴儿不是。” 听到这话,李四的脸上简直笑开了花,连连谢恩。 王治洲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道:“招呼他们都赶紧喝汤吃饭,吃完了饭咱们好赶路。” “是,卑职这就去。”李四忙不迭的盛好了汤,一碗一碗的送到其他人的手上。 这边官道旁的空地上,一时之间热闹非凡起来。 一阵一阵奇异的肉香在树下缭绕不绝,令人垂涎欲滴。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铃声。 那铃声一阵遥远,听起来像是恍如隔世,一阵又近在耳畔,就像绵长的低吟。 晚风一阵阵袭来,吹散了那股萦绕不觉的异香。 天边流云飞卷,血色残阳渐渐晦涩暗淡了下来。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像是一瞬间暗沉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官道上人烟稀少了。 一阵风袭来,灰尘满天。 王治洲陡然打了个激灵,目光迷茫的望着天色。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只见武德司的司卒也好,御林军也罢,就连树下的沈济安,也刚刚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李四正在挨个收起碗筷,放进背囊里。 那一堆篝火燃的正旺。 架在火上的那口锅里,还有淡白的雾气缭绕。 王治洲一时之间有些懵然。 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可又想不起来了。 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睡着了,可是又像是一直都清醒着。 他晃了晃头,看到李四收拾妥当,走了过来,抬头问道:“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李四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刚才听到有什么动静了吗?”王治洲揉着额角问道。 “......”李四愣的更狠了:“没有什么动静啊?副尉,你是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王治洲也摇了摇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四看了看天色:“约莫是酉末一刻了。” 听到这话,王治洲这才放下了心。 这个时辰说明他们休息的时间并不长。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的确是不可能睡着的。 他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到树下,问沈济安:“沈大人,可休息好了,咱们可以赶路了吗?” “休息好了,有劳副尉惦记了。”沈济安赶忙站起来道谢。 王治洲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济安,小心翼翼的低语:“沈大人,龙骨你可收好了?” “......”沈济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点头道:“自然,我一直贴身放着,绝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听到这话,王治洲彻底放心了。 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王治洲翻身上马,一马当先的纵马疾驰道最前头,挥手大声疾呼:“启程!” 身后众人纷纷翻身上马,策马追了上去。 沈济安休息了片刻,身上的疲累感也消散了不少,纵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 他想到了王治洲之前怪异的神情和话语,心中打了个突。 他的手探入怀中,把层层包裹严密的龙骨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打开看了一眼。 看到龙骨没有半分异样,这才透了口气,郑重其事的将龙骨收好塞了回去。 李四看到沈济安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噗嗤低笑一声:“副尉,你看他胆小如鼠那样。” 王治洲瞥了李四一眼:“胆小如鼠?他们沈家满门的性命都系在了龙骨身上,换成你,估计就不是胆小如鼠了,搞不好得吓尿了。” “......”李四狠狠的噎了一下,心中不悦,但是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端倪来,只陪着笑脸低声道:“是,是,副尉说的极是,卑职目光短浅,思虑不周。” “听你说话,像是念过书的。”王治洲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问道。 李四笑道:“卑职小的时候念过几天私塾,但是卑职看到带字的就犯困,实在是念不下去了,就弃文从武了。” 听到这话,王治洲笑了一下,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一行人穿过夜色,纵马疾驰。 天色越发的黑沉,今夜不知为何,天上竟然无星无月,高远的苍穹一派漆黑如墨。 空无一人的官道上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这一行人的马匹上悬挂着的风灯,闪动着微弱的光亮,照亮周身的方寸之地。 看到这诡异莫测的一幕,王治洲的心里突突直跳,神情越发的慎重了。 “李四,吩咐所有人打起精神,御林军分成两队,一队在前头探路,另一队在后头警戒,司卒伴随沈大人,将其护在中间,不得有半分差错。”王治洲凝神吩咐道。 李四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赶忙策马跑到队尾,一叠声的安排起来。 这些武德司的司卒和御林军都训练有素,得了王治洲的吩咐,根本连马都不需要下,在一阵纵马疾驰中,队形就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一个错眼,整队人马就已经完成了王治洲方才的安排。 第二百五十四章 遇袭 越是靠近凤凰山,官道两旁越是林深草密。 夜风在林间穿过,那窸窣之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恍若雷鸣一般惊天动地。 王治洲的神情愈发紧张和肃然。 手不动声色的搭在了腰际的刀柄上。 目光如炬,审视着四围。 “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这段路邪性的很。”王治洲转头对李四吩咐道。 他说完半晌,却没听到李四的回应,仔细一看,只见李四正脸色惨白的瞪着道旁的荒草。 “李四,你,看什么呢?”王治洲重重的拍了李四的肩头一下。 李四尖叫一声,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惊魂未定的指着远处的荒草:“副,副尉,那,那,那草里,有鬼影!” 那片荒草无风自摇,草间似乎还有一道道暗影闪动。 看得人心惊肉跳。 “什么鬼影!”王治洲眯了眯眼,虽然也看到了异常,但他不能随口胡说,动摇军心,便厉声恫吓道:“哪有什么鬼影,再胡说,本官砍了你!” 李四吓得缩了缩脖颈。 王治洲说着,手上的动作极为利落。 “当啷”一声,他拔刀而出,成警戒之势,带着这队人马冲向官道的拐弯之处。 队伍前后的御林军和护着沈济安的司卒们,也个个神情凛然,一派严肃。 虚空中倏然响起“咻咻”两声破空轻响。 几支寒光从荒草间激射而出,寒光敛尽,竟是一簇簇闪着银光的箭矢,直奔这一队人马而来。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从荒草里飞身窜出,几下子便逼到了这一队人马的近前。 王治洲大惊失色,立刻挥刀劈砍箭矢,厉声大喝道:“杀出去!” 下凤凰山之前,王治洲这一队人反复推演了几次,武德司的司卒和御林军之间称得上是配合默契,几次推演,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形,都足以打得过也跑得掉。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无数箭矢被击飞的瞬间,那数十道黑影飞身而起,不等这队人马缓过一口气,周身寒光一闪,冲了过去。 黑衣人人数众多,而王治洲这边只有二十多人,若一味抵抗,迟早都会被消磨的人困马乏,最终被一击而破。 王治洲且战且退,退到沈济安的身旁,一把将他揪起来,放到其中一个司卒的马背上,随即将一块黑布蒙在了他的身上。 这块黑布正好与黑色的马匹融为一体,在黑沉的夜色中,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出来了。 王治洲胯下的马匹和沈济安的马匹毛色相近,他更是穿了和沈济安一模一样的衣裳,外头罩着灰色披风,风帽压得极低,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护着沈大人先走!” “副尉,那你呢!”其中一名司卒顿觉不详。 王治洲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挥刀劈开斜拉里冲出来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的砸到了地上,气息全无了。 王治洲浅浅的透了一口气,挥了下马鞭,抽在了马屁股上。 驮着沈济安和司卒的那匹马长长的嘶鸣一声,前蹄高高的抬了起来,猛然窜出去一丈有余。 其他司卒见状,也赶忙紧追不舍。 御林军们则催马疾驰,聚拢到了王治洲的身旁。 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沈济安。 王治洲提着沾满了血的长刀,迎着黑衣人冲了过去。 鲜血蓬勃喷了出来,飞溅到了迎风高高飘扬的灰色披风上。 四周亮起了火把,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着,充斥其间。 王治洲满脸是血,抬手抹了一把,长刀猛然向前一看,又将一个黑衣人砍落马下。 一名御林军靠近了王治洲,低声道:“王副尉,这样不行,人太多了,冲不去,时间久了,被他们发现破绽,刚刚冲出去的沈大人就危险了。” 王治洲抬眼看向远处,只见司卒们护着沈济安虽然跑出去了,但还是有零散的黑衣人追了过去。 有那些司卒们在,这些黑衣人固然伤不到沈济安,但也会大大的拖慢了他们的速度,若眼下的这些黑衣人发现了他这个沈济安是假冒的,迟早会追过去的。 到那时,事情可就大大不妙了。 鲜血哩哩啦啦的滑落到王治洲的嘴边,他一咬牙,满口的血腥气,低吼了一声:“那就速战速决,冲出去。” 他扬鞭催马疾行,手上的长刀像疯了一样,凛凛寒光将深幽漆黑的夜色劈砍成了数之不尽的碎片,鲜血浸在这些碎片的缝隙里,勾勒出最惨烈的一幕。 王治洲的速度极快,御林军们也不慢,冲着前方一通拼命的厮杀下来,黑衣人几乎是一击毙命,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只留下马匹在原地焦灼的打转。 那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硬生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样一番没有章法的冲杀,王治洲和御林军几乎个个身上都带了伤。 拼着一口气追上前头的沈济安时,脸色都难看极了。 原本追着沈济安的那几个零星黑衣人,也早已掉落马下。 沈济安掀开黑布,胆战心惊的向外看了一眼:“王副尉。” 王治洲伸手把沈济安扶正了,飞快的往身后黑漆漆的夜色中看了一眼,对沈济安身后的司卒道:“沈大人活,你活,沈大人死,你死,清楚了吗?” 那司卒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沉声应了一句。 身后所剩无几的黑衣人咬的极紧,虽然一时之间追不上他们,但也没有任何要退却的意思。 夜色中再度传来利刃破空之声。 黑漆漆的箭矢闪着寒光激射而来。 司卒迅速低伏下来,又将沈济安的身子按了下去。 箭矢贴着司卒的头皮激射飞过,深深的钉在了远处的树干上。 看到这一幕,沈济安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松了下来的心神,再度绷紧了。 他伸手捏了捏怀里的龙骨,在心中把满天神佛都给求了个遍。 王治洲这一队人马在前头狂奔,夜色中敛做一道道疾风,在官道上穿行。 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虽然与前头始终拉开一段不远的距离,但不停的激射而出的箭矢,还是对王治洲等人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不断有司卒和御林军的后背中箭。 轻伤的闷哼一声,攥紧缰绳带箭继续奔驰。 而重伤的跌落马下,憋着一口气就地一滚,避开马蹄子的踩踏,躲到官道旁自救。 第二百五十五章 回来了 远远的,凤凰山的山门在夜色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王治洲一行人聚起一口气,拼命冲进了山门。 “噗”的一声,王治洲把刺入背上的箭矢拔出来,狠狠的扔到了地上。 一行人沿着山路前行,血哩哩啦啦的洒落在一片泥泞中。 “来了吗?”山路旁的荒草中,趴着三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 不同的是,官道上袭击王治洲一行人的黑衣人衣襟上绣了蓝色流云,而这三个黑衣人的衣襟上绣的却是红色流云。 “来了,动手吗?” 马蹄声渐渐逼近,听来仓促凌乱,似乎已经人困马乏了。 这样的情景下,若是动手,必然能够一击即中。 “再等等,上面还没有传消息下来。” “也是奇了怪了,既然没有打算在凤凰山里动手,那他们费心力送这么多人进山干什么?” “嘘,别说话,有人来了。” 果然,话音方落,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这片荒草前的山间小路上。 荒草外头响起了三声短促的斑鸠叫声。 荒草从里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管,吹了三声。 果然也是三声足以以假乱真的斑鸠叫声。 荒草外头静了片刻,一枚鲜红的蜡丸飞进了草丛中。 三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 山路上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其中一名黑衣人趴在荒草中,寻声飞快的匍匐追去。 而为首的黑衣人则捡起蜡丸,仔细端详了起来。 那枚蜡丸颜色鲜红,上头浅浅的雕着一个流云。 为首的黑衣人把蜡丸放在衣襟上比了比,两个流云一般无二。 他略一沉吟,将蜡丸捏碎,从里头取出一张字条。 那字条上只写了一个字。 “等”。 “校尉,”另一名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停止行动的意思吗?” 为首的黑衣人思忖道:“应该是,你在这守着,我去将此事回禀大人。” 王治洲一行人飞奔赶到万岁峰下。 季青临早带着司卒在山下等着了。 一见王治洲一行人,季青临飞马迎了上来:“沈大人呢?” 王治洲朝旁边努了努嘴。 季青临催马上前,揭开黑布,便看到了趴在马背上,颠的七荤八素的沈济安。 他身后的司卒赶忙翻身下马。 看到沈济安这幅落魄的模样,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沈济安艰难的抬起头,瞪着眼,气哼哼道:“笑笑笑,笑个屁,还不赶紧把我拽起来!” 听到这话,季青临笑的更疯狂了,肩头不停的耸动,一边抖一边将沈济安给提溜了起来,戳到了马背上。 万岁峰上不允许纵马疾行,除了御林军和武德司之外,其他人的马匹只能走到万岁峰的第一道山梁前头,便要下马步行了。 “路上被截杀了?”季青临策马前行,转头看了眼王治洲的模样。 王治洲的伤口还有些渗血,稍稍一动就疼的龇牙咧嘴的:“可不是,几十人呢。” “御林军和司卒们有伤亡吗?”季青临沉声问道。 王治洲思忖道:“司卒有两人重伤,七人轻伤,御林军有五人重伤,四人轻伤,没有人死亡。” 季青临点点头:“好,你们先回衙署,医官院的医官已经在议事厅了,我先护送沈大人进华延宫。” 华延宫这两日的气氛格外严肃,韶音的脾气也有些绷不住,时不时的便要将宫人们训斥一番。 华延宫的宫人们个个都噤如寒蝉,不敢说错一句话,也不敢走错一步路,有时候甚至觉得连呼吸都成了错误。 直到沈济安将龙骨交到了王汝凯手上,经过王汝凯辨认龙骨无误后,韶音才松了口气。 也难怪韶音一直绷着心神,整个人暴躁又疲惫。 文太后这两日时睡时醒,睡着的时候噩梦连连,而醒着的时候也并不是完全清醒的,更多的时候是昏昏沉沉的。 看上去情况确实不妙。 就连王汝凯也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偷奸耍滑,竟然没日没夜的守在华延宫的偏殿里。 “王院使,这龙骨用下去,太后娘娘的病就能好了吧?”李叙白盯着王汝凯的动作,慢腾腾道。 偏殿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药罐子上弥漫着淡薄的热气,打着旋儿腾到了半空中。 王汝凯话中有话的一笑:“病能不能好,看的不是龙骨。” “......”李叙白一时语噎。 这话听起来也怪有道理的。 李叙白看了眼殿外,天色灰蒙蒙的,天边微亮,隐约能看得出晨阳初现的模样。 殿门外有人影一身而过。 李叙白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到季青临在殿外探头探脑的向他招手。 他赶忙疾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李叙白沉声问道。 季青临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司使大人急召。” 李叙白神情一滞,心里咯噔一下,顿生不祥之感。 二人赶回武德司衙署议事厅的时候,正好听到王治洲说到要紧之处。 “下官一行人吃完饭,是戌时一刻起的程,约莫赶了两个时辰的路,遭遇了袭击,袭击者都身着黑衣,衣襟上绣的是蓝色流云,大概五十余人,没有人靠近过沈大人,但是下官办事不利,没有抓到活口。”王治洲有条不紊的将遇袭一事说了清楚。 韩炳彦思忖片刻,问道:“他们是哪里的口音?” 王治洲摇头:“回司使大人的话,他们始终都没有说过话。”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顿,从靴筒中抽出一支折断的箭矢,递给了韩炳彦:“大人,这是下官当时中的箭。” 韩炳彦仔细端详了一阵,递给了盛衍明:“你看看。” 盛衍明也看了一瞬,又递给了刚刚坐下的李叙白:“李大人也看看。” “哎呀,盛大人,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儿嘛!”李叙白苦笑了一声,接过那支断箭,仔细看了一瞬,伸手在箭尖儿上敲了一下,声音清脆空灵,他不禁惊呼道:“这箭,质量还挺好的啊。” “......”盛衍明绝望的翻了个白眼儿。 是他低估了李叙白的不学无术,他有错! 第二百五十六章 看时间 一时之间,议事厅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真的笑出声来。 盛衍明哽的险些背过气去,指着李叙白道:“除了质量好,你就没看出点儿别的来?” 李叙白一脸茫然,不确定道:“还,挺好看的?” “......”这下子喷的就不止盛衍明一个人了,议事厅里那七八个人都绷不住了。 个个笑的前仰后合。 盛衍明指着李叙白,气的说不出话来。 韩炳彦笑了半晌,才无语道:“行了,衍明,他在官家面前都敢装疯卖傻,你跟他生气有什么用。”他微微一顿,将断箭收了起来,问王治洲:“你们途中所吃的饭菜,是武德司准备的干粮,还是路上自己做的?” 王治洲一时心虚,低着头道:“那个,路上,返程的路上,吃了一顿热乎的,是,是李四煮的牛肉汤。” “牛肉汤!”李叙白对“吃”这个字格外敏感,一听到牛肉汤,他立马跳了起来,神情肃然的叱喝道:“牛肉,朝廷律法,不准宰牛,你们那个牛是从哪来的!”他微微一顿,狠狠的咽了口唾沫:“还有,武德司律条,凡遇紧急公务,不准停留埋锅造饭,你们怎么这么大的胆子!” “......”王治洲被逼问的胆战心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惊又怕,百思不得其解,平日里当差途中,做一口热饭热菜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李大人怎么会如此疾言厉色呢。 盛衍明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王治洲的惊恐,沉着脸色继续逼问:“你们的牛是从哪来的,做牛肉汤的李四是什么人,那牛肉汤有没有试过毒?”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王治洲的心一寸寸沉到了谷底。 他这才觉出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他战战兢兢的开口:“回,回指挥使大人的话,李四,李四是下官手下的司卒,他的父亲是之前的李仵作,他的弟弟李六如今是验尸房的学徒,牛,牛是李四从农户家买的,下官以为,是可靠的,便,便没有试毒。” “你确定是买的?不是抢的?”李叙白突然扬声问道。 “......”王治洲哽的脸色铁青,不服气道:“大人,下官是官差,不是强盗。” 李叙白呵呵冷笑两声,转头去看盛衍明。 盛衍明又转头去看韩炳彦。 韩炳彦的脸有些挂不住,轻咳了一声:“王校尉,你可会背武德司的律条?” “......”听到这话,王治洲的冷汗骤然便浸透了衣衫,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告罪:“司使大人恕罪,下官知罪了,求司使大人恕罪!” “好了,你的罪容后再算,你仔细回忆回忆,除了遇袭之外,路上还有什么别的异常?”韩炳彦严肃问道。 王治洲想了又想,狐疑不定道:“有,有,下官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常。” “你先说来听听,是不是异常,本官自会判断。”韩炳彦面无表情道。 “是,”王治洲不再犹豫了,凝神道:“下官等人在途中休息的时候,是酉正二刻,吃牛肉汤的时候是酉末,然后下官像是打了个盹儿,但是又感觉没有打盹儿,只是走了个神,因为时间短,下官发现走神的时候,刚刚不过酉末一刻。” “你确定是酉末一刻?”不待其他人开口,李叙白便抢先问道。 王治洲微微皱眉:“这,看天色和日影就能判断出来,下官从未出过错。” 李叙白还是不太相信,前世在蓝星时,人人都有手机手表,还有看错时间的时候,这个大虞朝全凭看天色和日影,还有更漏来判断时间,误差必然会更大。 “倒也未必吧。”李叙白不认同的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卷了一下衣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走出议事厅,看着天色问道:“王校尉,你既然说看天色和日影就能判断时间,那你出来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听到这话,韩炳彦几人都走了出去。 王治洲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个时候,天边已经大亮了。 但是太阳却并没有出来,淡薄的阳光被厚重的层云挡的严严实实的。 王治洲艰难的分辨了半晌,心里又有些拿不准了。 山里亮的早,虽然这会儿看不见太阳,天也大亮了,但时辰未必就已经很晚了。 他斟酌了又斟酌,谨慎开口道:“下官以为,现在大概是卯正时分。” “错!”李叙白根本不给王治洲半点后悔和犹豫的时间,大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现在是卯初一刻。” “......”韩炳彦和盛衍明齐齐对视了一眼。 “二郎确定吗?” 王治洲的脸色格外的难看:“下官绝不会看错!” 李叙白微微一笑:“那就验证一下。”他转头对韩炳彦几人道:“议事厅里有更漏,为了防止王校尉怀疑我作假,请司使大人亲自查看更漏。” 听到这话,王治洲脸色一变,赶忙行礼道:“下官不敢。” 韩炳彦微微挑眉:“好,本官就给你们俩做个见证。” 他率先走进了议事厅,仔细看了眼放在议事厅角落里的更漏。 那莲花更漏,正好指在卯初一刻。 韩炳彦和盛衍明惊诧的面面相觑。 王治洲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下官知罪。” 卯初一刻和卯正,虽然只相差了短短三刻的时间,但对于高手而言,这时间不管做什么手脚,都是足够的了。 想到这,李叙白突然重重一拍大腿,尖叫道:“不好!” 盛衍明吓了一跳:“怎么了?” “龙骨!”李叙白来不及多做解释,飞快的冲出了议事厅。 韩炳彦和盛衍明也顿觉不妙,齐齐往外冲去。 “把他给我押下去,还有那个李四,分开关押!”韩炳彦刚跑出去,转头咬牙切齿的恨声道。 季青临早就忍不住了,撸起衣袖,反手就将王治洲给扭住了。 幸而王治洲不是他手下的校尉,这若是他手下的,这么蠢的东西,他早就打死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收徒 华延宫。 李叙白一马当先冲到了华延宫的门外,正看见韶音端着空了的白瓷药碗走出来。 “药,喝完了?”李叙白张了张嘴,一言难尽的问道。 韶音茫然道:“喝了,李大人怎么了,这药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哪有什么问题。”李叙白打了个哈哈,故作轻松的往偏殿走去。 天光已经大亮了,偏殿里的灯火尽数熄灭了。 窗户半开,清凌凌的晨风吹进殿内,稍稍驱散了令人憋闷的清苦药味。 王汝凯躺在窄榻上假寐,听到李叙白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他连眼睛都懒得睁一下,懒洋洋的问道:“你跑什么,后头有鬼撵你?” “比鬼可怕多了!”李叙白一下子扑到了王汝凯的身上,压着嗓子低吼:“你看准了吗?” 王汝凯吓了个激灵,倏然睁开双眼,懵然道:“看准什么了?你吃错药了?” 晨风吹过万松峰上的松树林,松枝摇曳,波涛如怒。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林间打着拳。 金灿灿的温暖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松枝,洒落到老者的身上。 他的周身都荡漾着融金碎光。 看起来直如仙人一般。 老者的拳术遒劲有力,收势之后,他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头顶上有一股股的淡白雾气缭绕盘旋。 老管家见状,端着托盘走到近前。 老者取过托盘上的帕子擦了擦满头的汗。 “老爷病体痊愈后,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健硕了,百里家的炼体方子,果然是大有裨益。”老管家含笑道。 老者慢慢的透了口气:“的确有些用处,也算是他的孝心了。” 老者又饮了一盏温热适口的参汤,凝神问道:“她喝了药吗?” 老管家深深点头:“喝了。” “属实吗?” “属实。”老管家不假思索的点头:“华延宫里的人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那就好。”老者松了口气,背负着手,慢慢的走上了高处的八角亭。 那亭子的位置极高,往下望去,雁池和寿峰上的情形一览无余,而向上望去,万岁峰上的动静也隐约可见。 尤其是借用千里镜之后,更是看的一清二楚。 “老爷,老奴有一事不明。”老管家亦步亦趋的跟着老者,小心翼翼的护着他。 这山上的石阶年久失修,说不定哪一块就松动了。 万一一脚踩空了,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老者凭栏而立,淡淡道:“说。” 老管家赔笑道:“老爷,为什么不直接下毒,岂不是一劳永逸。” 老者连头都没转一下,晨风在脸上轻拂而过,他微微眯了眯眼,平静又淡然:“下毒?你以为王汝凯的鼻子是个摆设?” “......”老管家神情一滞,无言以对。 老者的声音清幽如风,染着淡淡的松香:“她的身份贵重,一旦中毒,不管她死还是不死,势必会惊动御林军封山,武德司追查,你觉得,”他慢慢的转头,风轻云淡的笑了:“我们能脱身么?” “......”老管家感觉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惊肉跳:“老爷算无遗策,必定是不会有事的。” “算无遗策?”老者自嘲的一笑:“哪有人真的能算无遗策,不过是走一步想三步。” 正说这话的功夫,老管家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到了百里照夜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台阶。 “老爷,百里公子到了。”老管家低声道。 老者微微点头。 百里照夜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先生。” 老者转头,目光深幽的盯着百里照夜,看了一瞬,突然道:“三郎,你是三年前跟着我的?” 百里照夜愣了一下:“是,先生,学生是三年前的春节,拜入先生门下的。” 老者静了片刻,倏然问道:“后悔了吗?” 百里照夜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学生,百死不悔。” “好好好!”老者连着喊出三个好字,狂笑出声:“你能想通最好,老夫没有看错你,的确有宰辅之资。” 听到这话,百里照夜面露惊慌:“先生,先生谬赞,学生,学生不敢。” “你担得起,没有什么不敢的。”老者打量着百里照夜,别有深意道:“你这个弟子,老夫收了。” “......”百里照夜整个人都懵然了。 这是苦苦盼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才盼来的结果。 他日思夜想,殚精竭虑了三年,终于有了听到了这个让他狂喜的消息。 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你不愿意?”看到百里照夜一言不发的模样,老者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百里照夜倏然跪倒在地,赤诚而濡慕的望着老者:“弟子谨听恩师教诲,从此肝脑涂地,誓死追随恩师。” “好,好啊,三郎,希望我们这一段师徒缘分,善始善终。”老者重重的拍了拍百里照夜的肩头,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百里照夜微不可查的透了口气,忐忑不安的问道:“恩师,弟子有一事不明,望恩师教导。” “你是想问为师,人手都已经上山了,为何迟迟不动手?”老者含笑问道。 “是,弟子百思不得其解。”百里照夜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老者也摆出了一副诲人不倦的模样,脸上挂着淡薄的笑:“三郎,咱们安插在山里的人手有多少?” “不足百人。” “那么,御林军和武德司司卒有多少?” “单单是武德司的司卒,便足有一千余人。” “那么,你明白了吗?”老者含笑望住了百里照夜。 “......”百里照夜思忖道:“双方人数悬殊过大,我们只能趁乱行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是那日的兽群并没有造成大的混乱,御林军和司卒仍然是有条不紊的行事,如此情形之下,我们贸然出手,几乎没有胜算,反而容易暴露自身,被人抓住把柄。与其如此,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听到这番话,老者欣慰的连连点头:“三郎,你要记住,若是做不到一击即中,那便要做到忍辱负重,静待良机。”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中毒 华延宫里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一个侍女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往香炉里添了一勺香粉。 韶音把文太后扶了起来,轻声道:“娘娘躺了这两日,累了吧,坐起来松快松快。” 只短短两日的功夫,文太后便熬得脸色蜡黄,眼圈青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她借着韶音的力气,艰难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虚弱无力的喘了口气:“韶音,什么时辰了?” 韶音看了眼更漏:“娘娘,巳末了。” 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响了起来,文太后这才觉出饥肠辘辘来,还没等她说话,韶音便端了一碗粳米粥过来。 “娘娘饿了吧,婢子熬了粳米粥。”韶音盛了一勺,晾到温热适口,才喂给了文太后。 刚吃了两口,文太后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口骤然一闷,喉间涌起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随即吐了一口血出来。 文太后眼前一黑,重重的摔倒在了床上。 “太后娘娘!”韶音惊骇欲绝的惨叫了一声,粉彩粥碗哐当一下砸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汤汤水水的洒的满地都是。 “娘娘,太后娘娘!”韶音连着呼喊了两声,只见文太后双眼紧闭,面如金纸,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鲜血不停的从嘴角渗了出来。 她疯了一般冲着吓傻了的侍女大声疾呼:“去,快去叫人,快去叫王院使,还有,关闭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她微微一顿,又疾言厉色的大吼道:“再去禀告官家。”看到侍女呆愣着,她伸手便是一巴掌,重重的抽在了侍女的脸上:“快去啊!愣着干什么!娘娘若是有事,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侍女捂着脸,脸上一阵热痛,她这才回过神来,疾呼着出了门。 华延宫便这样乱了起来。 御林军很快便封闭了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李叙白也得到了消息,领着几名司卒匆匆赶到。 王汝凯更是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华延宫,直接就从偏殿被提溜到了正殿。 看到文太后的惨状时,他心里打了个突,神色骤然凝重了下来。 “王院使,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韶音跪在地上,哭的泪水涟涟。 王汝凯慎重的将手搭在了文太后微凉的手腕上,冲着韶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李叙白安排好司卒们在华延宫的查问之事,也蹑手蹑脚的走进了正殿。 “王院使,娘娘究竟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啊,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吐血昏迷了!”韶音哭道。 王汝凯切完脉,眉心拧成了个大大的川字,愁容满面:“娘娘是中毒之症。” “中毒!”韶音难以置信的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娘娘,娘娘怎么会中毒。娘娘所用之物,不管是穿的戴的还是熏香吃食,婢子都一一验过毒,绝不会有问题的!” “王院使,”李叙白走了过去,轻声问道:“能分辨是什么毒吗?会危及娘娘的性命吗?” 王汝凯想不通,怎么这些日子倒霉事都扎堆一起来了呢! 难道是他哪路神仙没拜到吗? 王汝凯斟酌了一下:“我虽一时无法判断太后娘娘究竟中的是什么毒,但是这毒并不十分凶险,一时半刻不会危及到娘娘的性命,我再施以金针,护住娘娘的心脉,便不会有事了,不过,”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只能护住娘娘的性命,却不足以令娘娘醒来,还得分辨出娘娘到底中的是什么毒,才能解毒,让娘娘苏醒。” “那,那赶紧,赶紧着,赶紧看看太后娘娘中的是什么毒!”李叙白一叠声道。 “......”王汝凯一时无语,凑近了李叙白,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不想吗?宫里的手段,我还不清楚吗?现下再想查,已经晚了!” 李叙白哽了一下,挣脱开了王汝凯的手,看着韶音,一叠声的问道:“娘娘中毒之前,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谁靠近过?” 韶音已经被文太后是中毒昏迷这个消息给吓得魂飞魄散了,再听李叙白这么一问,她更是惊骇欲绝。 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谁靠近过,这,这分明是在说她! 太后娘娘中毒前喝的粳米粥是她亲手煮的,亲手喂的! 太后娘娘中毒前是她亲手伺候着换的衣裳! 太后娘娘中毒前身边更是只有她一个人! “......”韶音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就算是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了,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狼藉一片的汤水,艰难道:“娘娘,中毒前,喝了两口粳米粥,那粥是婢子亲手煮的,期间没有经过旁人的手,也是试过毒的。” 听到这话,王汝凯立刻掏出了银针,在满地的粥里试了片刻。 再拿出来,银针纹丝未变。 王汝凯朝李叙白摇了摇头:“这粥没有毒。” 听到这话,韶音顿时一口气松懈了下来,一时之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有侍女见状,赶忙将韶音搀扶了起来。 又有侍女配合着王汝凯,给文太后施针。 李叙白温声道:“韶音姑娘,你不要惊慌,本官只是查问一二,也是为了尽快找到下毒之人,”看到韶音平静了下来,他才继续问道:“你仔细回忆一下,娘娘中毒之前的情形,不要漏掉任何的细节。” “是,大人。”韶音深深的抽了一口气,慢慢的思忖道:“约莫是辰正一刻,王院使熬了调了方子的药汤送来,太后娘娘服下之后,过了一刻的功夫便清醒了过来,随后婢子伺候娘娘擦了擦身子,换了衣裳,又煮了粳米粥,娘娘是巳末时用的粥,只用了两口,便突然呕血昏迷了。” 李叙白从韶音的话中没有听出半点异常。 而且他不怎么怀疑这件事是韶音下的手。 韶音跟随文太后数十年,与文太后朝夕相处。 可以说,就算是先帝和景帝,都没有韶音陪伴文太后的时间长。 若韶音真的想置文太后于死地,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文太后早就没命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假病还是真中毒 “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人靠近过太后娘娘了?”李叙白沉声问道。 韶音欲哭无泪的摇头:“没有了,太后娘娘每次凤体不适,都是婢子一人伺候的。” 李叙白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 看来文太后对韶音格外信任。 “好了,韶音姑娘,本官暂时没有什么话要问了,但是你不能离开,太后娘娘还需要人伺候,本官要暂时封了正殿搜查,闲杂人等一概要退出去。”李叙白冷肃道。 王汝凯施针之后,文太后的病势很快便得到了控制,不再吐血了,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看到这一幕,韶音也平静了下来,没有方才那般慌乱无措了。 听到李叙白的话,她深深点头:“婢子明白。”随即吩咐殿中的侍女和内监:“你们都下去,各自待在房中,在武德司的大人们没有查明此事之前,不得外出。” 侍女和内监们其声称是,由李叙白安排好的司卒跟着各自回房,等待鞫问调查。 安顿好了殿中的一切,李叙白和王汝凯分头查看起殿中的一切。 自从文太后受惊昏迷之后,便没有离开过这间正殿了。 除了那晚粳米粥和加了龙骨的药汤,她也再没有吃过别的东西了。 擦身的帕子经过查验,也并没有异常。 李叙白在殿中翻了个遍,竟然一无所获,他抓了抓发髻,低声问王汝凯:“诶,你那龙骨看仔细了吗?” 王汝凯翻了个白眼儿:“怎么,你是怀疑老夫的眼力,还是怀疑老夫的野心?” “......”李叙白嘁了一声:“我怀疑你想害死我。” 王汝凯低哼一声:“兽群不成,龙骨也不成,现在又下毒,你不觉得你小子挺难杀的?” “......”李叙白张了张嘴,一脸苦涩:“王院使,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若是查不出太后娘娘中了什么毒,就没办法给娘娘解毒,那咱们俩就得一块儿完蛋!” 这事情的严重性,王汝凯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在医官院当了几十年的差,半辈子都搁在了宫廷的诡谲风云里。 不是没有遇到过九死一生的境地。 但没有一次是像今日这样。 是他自己主动找死的! 自从遇见了李叙白这个倒霉鬼,他就被蛊惑的忘了初衷了。 他那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低调隐退的三低初衷啊。 被毁的稀碎。 王汝凯越想越气,最后愤恨的瞪了李叙白一眼:“这还用你说!” 二人正焦头烂额之时,殿外传来了几声拍巴掌的声音。 李叙白和王汝凯齐齐对视了一眼,打开殿门,和韶音一起,跪倒在了殿门口。 赵益祯脚步沉重的走进了正殿,阴郁的看了李叙白和王汝凯一眼。 “都起来吧,都说说,大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益祯坐在了床沿,看着文太后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的脸,便怒不可遏。 听到这话,李叙白三人忙不迭的走了过去。 韶音没怎么见过赵益祯发怒的样子,战战兢兢的原话回禀了一遍。 王汝凯身为医者,而且是大虞朝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他自认为在医好文太后之前,不会掉脑袋,医好之后,就更不会掉脑袋了,也就没那么惊惧,只是小心谨慎的将实情一一回禀。 至于李叙白,他就更无所畏惧了。 大不了就是回去当咸鱼。 待王汝凯说完之后,李叙白沉声道:“陛下,微臣和王院使仔细查验过了,娘娘中毒之前所喝的药汤,擦身的帕子,还有用了两口的粥,包括一应器皿,都没有任何异常,”他环顾了一圈儿大殿,继续道:“殿中也没有发现异常。” 听完了这三人的话,赵益祯的脸色愈发阴沉的厉害了。 “那照你们这么说,母后这毒,中的很是蹊跷了?”赵益祯不怒自威的问道。 “陛下,的确蹊跷。”李叙白不慌不忙道:“虽然所有的东西都没有验出毒物,但微臣以为,毒物一定还在殿中,并没有被销毁或者转移出去。” “这又是为何?”赵益祯轻咦了一声。 李叙白笃定道:“王院使查验过,太后娘娘中毒尚浅,也就是说,微臣和王院使赶到时,娘娘刚刚中毒不久,而当时韶音姑娘反应极快,迅速封闭了殿门和宫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外头更有御林军把守,下毒之人根本没有机会进入正殿,将毒物销毁或者转移。” 赵益祯微微点头:“可是你们已经查过,并没有查到毒物的踪影,这又是为何呢?” 李叙白思忖片刻,轻声道:“微臣以为,万物相生相克,有些东西单独用并没有毒,可若是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用,或许就有毒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将王汝凯劈了个心神清明。 他忙不迭的应声道:“不错,不错,你小子说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叙白嘿嘿一笑:“你老了。” “......”王汝凯抬了抬手,若非景帝还在面前坐着,他就要一巴掌打上去了。 听到查找有了方向,赵益祯也缓缓的透了口气,朝李叙白招了招手。 李叙白赶忙凑了过去。 赵益祯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出的馊主意,如今大娘娘假生病变成了真中毒,若是大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绝不会轻饶了你!” 李叙白脸色一变,连连点头:“陛下放心便是。” “希望你真能让朕放心。”赵益祯重重的拍了两下李叙白的肩头,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好了,朕在这里,你们也放不开手脚做事,朕先回华阳宫,李叙白,不管有了任何消息,你都要立刻派人来回禀朕。” 李叙白应声称是。 送走了景帝,三个人齐齐的透了一口气。 王汝凯轻轻的抽了抽鼻尖儿,突然抬头问韶音:“韶音姑娘,太后娘娘平时用的什么香?” 韶音摇了摇头:“娘娘不喜欢熏香的甜腻,平时是不用香的,只是用些花果装点。” “那老夫怎么闻到这殿中有熏香的味道?”王汝凯疑惑不解道。 韶音回过神来,道:“是安神香,这几日娘娘睡不好,便用了些安神香。” 第二百六十章 安神 听到安神香这三个字,李叙白和王汝凯齐齐对视了一眼。 王汝凯心里咯噔一下,顿生不祥之感,转头巡弋了一眼,看到了放在窗下的紫金铜仙鹤香炉。 那香炉里的熏香已经熄灭了,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那香炉上面的薄烟被吹的袅袅散尽。 李叙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手在紫金铜香炉上轻轻一触。 香炉上一片冰凉,里头的熏香显然已经熄灭许久了。 他慢慢的揭开了香炉盖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香炉里的香灰早就被清理的掉了,连边边角角里的灰烬,也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李叙白凑到近前深深的嗅了两下,只闻得出余香袅袅,格外的清幽。 王汝凯往李叙白身边轻轻一撞,凑到香炉前深深嗅了嗅,转头瞥了李叙白一眼:“闻得出来吗你,你那鼻子是个摆设吧?” 李叙白嘁了一声:“怎么样,是这熏香有毒吗?” 王汝凯又深深的闻了闻,摇头道:“不像,这安神香用料格外简单,只有酸枣仁,合欢皮和柏子仁这四味药,若这四味药能引起中毒,那不知道多少人会中毒而死了。” “王院使只闻一下就能分辨出安神香的成分,这鼻子可够灵的。”听到王汝凯的话,李叙白心悦诚服的讥讽了一句。 可王汝凯却从李叙白的话中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横了他一眼:“你干脆直接说我是狗鼻子得了。” 李叙白嘿嘿两声,却不太认同王汝凯的看法,半晌沉吟不语:“可是香灰要是没毛病,干嘛要清理的这么干净?”他倏然转头问韶音:“韶音姑娘,这几人的香炉都是谁打理的?” 韶音并没有听到李叙白和王汝凯方才的窃窃私语,听到李叙白的话,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道:“是垂华宫里专司花木瓜果的素琴。” 李叙白微微皱眉,奇怪道:“素琴是专管花木瓜果的,怎么会又管起熏香了?” 韶音沉声道:“太后娘娘不喜欢熏香甜腻的味道,垂华宫里惯常用的都是花草和瓜果的香味,这两日就让蓝音暂管着熏香了。” 说着话的功夫,王汝凯已经叮铃哐啷的将紫金铜香炉拆了个七零八落,拿着毛笔从香炉的缝隙里扫了些许残余香灰出来。 他拈起来在指尖狠狠搓了搓,再度深深的一嗅。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李叙白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猝不及防的一开口,吓了王汝凯一跳。 王汝凯踉跄了一下,劈头盖脸的骂道:“你小子怎么走路没声?是要吓死谁吗?” “......”李叙白微微挑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王院使,你的心虚的够狠的。” “......”王汝凯怒吼了一声:“滚!” 李叙白从善如流,走出了大殿。 华延宫里除了韶音这个文太后的贴身宫女外,另外还有琴、棋、书、画四个掌事宫女和两个掌事总管内监。 这六个人下面,又分别管着十个宫人。 如此算下来,华延宫里的宫人众多,一个一个审问下来,颇为耗费时间。 为了尽快审问出结果,季青临便在华延宫里临时布置了四个鞫问室。 李叙白在廊下站了片刻,挥手叫过一个司卒:“季副尉呢?” 司卒行了个礼道:“季副尉在东厢房,审那几个华延宫的掌事。” 李叙白微微点头,推门而入。 听到动静,季青临抬头看了一眼,作势要起身。 李叙白摇了摇头,坐在了正在奋笔疾书记录的司卒的身旁,看着对面忐忑不安的女子。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纸。 果然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司卒刚刚把那女子的名字写完。 正是方才韶音所说的素琴。 看到李叙白没有打算插手审问的意思,季青临轻咳了一声,继续问道:“素琴,你是掌管花木和瓜果的,这几日太后娘娘宫里所用之物,有哪些是经了你的手的,”他的脸色肃然,语气阴沉:“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被武德司查出来你有所隐瞒,后果你是知道的。” 素琴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但是在宫里的年头并不短了。 李叙白翻了翻记录了素琴平生的那页纸。 她是十三岁进的宫,起先在玉津园种花,后来因垂华宫重新种植花木,文太后一眼看中了她种的牡丹,便点了她进垂华宫伺候。 十七年下来,她也熬成了垂华宫的掌事宫女。 虽然只是个侍弄花木瓜果的差事,但这差事自然是有她手下的十个小宫女去做。 素琴自然不用再顶风冒雪,风吹日晒的亲手劳作了。 这十几年来她养的精细,年近三十了,一双手伸出来,比宫外的世家小姐还要细皮嫩肉。 李叙白不动声色的觑了素琴一眼,转头对季青临低声附耳了一句。 季青临神情微微一动,素着脸看着素琴,没有说话。 素琴倒还镇定,毫不犹豫道:“太后娘娘这几日病重昏迷,王院使又不让在殿中贡花,婢子便没有往殿里奉过花木瓜果,只奉了两日的安神香。” “安神香是哪来的?”季青临见素琴没有隐瞒安神香一事,神情稍霁。 素琴毫无隐瞒:“安神香是上凤凰山之前医官院奉的,用之前婢子特意请沈副院使仔细瞧过了,那安神香绝无问题,婢子才敢给娘娘用的。” “沈济安?”季青临重复了一句,继续冷着脸问:“那安神香送进垂华宫之后,除了你之外,便绝无第二个人碰过了吗?” “没有了,”素琴毫不犹豫道:“凡是太后娘娘所用之物,婢子都收在箱子里锁起来了,钥匙一直贴身收着,那口箱子绝无第二人碰过。” 季青临又问:“那安神香还有剩余的吗?” “有,”听到这话,素琴转瞬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了其中一枚,递给季青临:“大人,这是箱子的钥匙,箱子上满雕了牡丹花,大人尽可搜查。” 季青临看了门口的司卒一眼。 司卒赶忙上前,拿过钥匙,招呼了另外几名司卒一同去了素琴房中。 听到季青临的这一番话,素琴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是灵台清明了,迟疑着问道:“大人,莫非是那安神香有问题?” 季青临上下瞟了素琴一眼:“怎么,素琴姑娘有别的想法?”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过敏原 素琴不知想到了什么,好像又不敢直言,听到季青临这话,她狠狠的哆嗦了一下,犹豫又晦涩道:“没,没有。” 季青临面无表情道:“是吗?” 素琴的目光一闪,仓皇的转头躲开了。 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不打自招了。 季青临和李叙白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轻咳了一声,屈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动刑吧。” “......”素琴惊惧的叫了声冤枉:“大人,婢子冤枉啊!” 季青临着实意外,根本没有想到李叙白会这样说。 他们武德司虽不受三司管辖,只听命于官家,一向无法无天。 但这些人毕竟都是垂华宫的人,是不能随意打杀的,须得回禀了官家才可。 不过季青临转念想到官家对李叙白的宠信,他又觉得李叙白的嚣张又是合情合理的了。 “来人,拉下去,动刑。”季青临重重拍了下桌子,大喝一声,叫了几名司卒进来。 武德司的司卒行事只听命,绝不问由来,一进门,就粗暴的拉扯起素琴的胳膊。 素琴吓得够呛,哭喊哀求不止。 她在玉津园当小宫女的时候,是见识过武德司的手段的。 别说是动刑了,一言不合,连审都不审直接抹脖子的也比比皆是。 “大人,大人!婢子冤枉!婢子冤枉啊,婢子,婢子什么都没做!”素琴声嘶力竭的大喊。 李叙白漫不经心的摸了摸下巴:“冤枉?本官说你冤枉,你才是冤枉的,不过,”他顿了一下,阴恻恻的笑了:“可是,本官不觉得你冤枉,这可咱么办?” 素琴是垂华宫里地位最低的掌事宫女,所掌之事也是垂华宫里最不讨好,最没有油水的。 “大人!”素琴急切的大喊了一声:“大人容禀!婢子有话要说!” 季青临看了李叙白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挥了下手。 几名司卒见状,放开了素琴。 素琴连滚带爬的冲到了李叙白的面前,磕头道:“大人,大人,这几日婢子的确没有给正殿供过瓜果花木,但是,但是昨天晚上,在偏殿当值的墨书找我要了两个梨子。” “梨子,梨子怎么了?”季青临问道。 素琴战战兢兢道:“娘娘,娘娘闻不得梨子的味儿,更吃不得梨子。” “吃了会怎么样?”李叙白插了句嘴。 素琴平静了下心神,犹豫不决的压了压声音:“闻了头晕目眩,吃了昏迷不醒,所以梨子从来都不会进垂华宫的宫门的。” “......”李叙白惊诧极了。 闻一下头晕,吃一口昏迷,这是拿迷药当水浇的梨子吧。 文太后对梨子的过敏反应可够强烈的。 李叙白思忖问道:“知道这事情的人应该不多吧?” 素琴神情艰难:“此事隐秘,事关太后娘娘的安危,只有王院使和韶音姑姑,还有我们这四个掌事宫女知道,为了避免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婢子们也没有将日常奉的瓜果里的梨子去掉,而是送进垂华宫后,婢子们再私下处理。” 说着话的功夫,几名司卒已经将素琴的屋子搜了个遍,将那口牡丹花箱子整个儿搬到了鞫问厅。 “大人。”司卒行礼道。 那箱子不算小,里头的东西分门别类归置的很是整齐,皆是。 箱子的角落里搁着个方方正正的紫金铜盒子,盒子上贴着写了“安神香”三个字的笺纸。 “是这个吗?”李叙白拿起来盒子,在素琴眼前晃了晃。 “是。”素琴重重点头。 李叙白打开盒子,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与方才正殿那座紫金铜香炉里残香气味相似。 只是李叙白的鼻子没有王汝凯那么灵,分辨不出这熏香的成分跟香炉里的是不是一样的。 他凝神吩咐司卒:“把这个安神香拿去给王院使,让他分辨分辨。” 季青临接着问素琴:“你亲眼看到墨书把梨子吃了吗?” 素琴摇了摇头:“没有,婢子怕出纰漏,亲手把梨子送到偏殿去了,原本是要亲眼看着墨书把梨子吃了的,但是婢子收下的小内监回话说,那株姚黄瞧着像是不行了,那可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婢子就没顾上看着墨书吃梨。” “那个小内监叫什么?”李叙白心神一动,插嘴问道。 “叫阿木,是专门侍弄花木的。”素琴迟疑的看了李叙白一眼:“大人,阿木他,他......” 李叙白神情淡漠的瞟了素琴一眼,转头吩咐季青临:“押下去吧,这几个掌事都要分别关押,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准他们见任何人。” 听到这话,两个司卒一左一右的控制住了素琴,将她押了出去。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间,一整日的时间便在一个个进来又出去的待审之人悄无声息的流逝了。 这间鞫问室转瞬之间空了下来。 门窗紧闭,细密的竹帘低垂着,挡住了外头灰色暗淡下来的阳光。 鞫问室里黑沉沉的,看起来暗无天日。 四角烛影幽幽,在四白落地的墙上拉出轻晃诡谲的影儿。 再加上两个面无表情的武德司杀神,更平添了几分阴森。 折腾了一整日,只查出了墨书的确找素琴要过两个梨子,也查明了那株姚黄的根茎的确腐烂了。 只是,眼下既没法证明那两个梨子是被谁吃了,也没法证明那株姚黄的根茎是被人刻意弄坏的。 原本该最有嫌疑的素琴,再交出剩余的安神香,经由王院使验过,与正殿香炉里的残香一般无二之后,嫌疑反而降到了最低。 “大人,太后娘娘如何了?”季青临透了口气问道。 李叙白慢腾腾道:“你还是想想官家要换人这件事吧!” “......”季青临一脸懵然:“换什么人?” “换了你我这两个蠢货啊!”李叙白拍了季青临一下。 “......”季青临恍然大悟,苦恼的抓了抓头发:“每个人都有嫌疑,可是每个人又都没有动手的时机,大人,这案子,不好查啊。” “......”李叙白思忖片刻:“其他人都审完了吗?” 季青临哀嚎了一声:“大人,华延宫里大大小小的宫人有六十多人,这还不到一日,根本审不完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顶级阳谋 一整日下来,审问还未见结果,挨个房间的搜查也还在继续。 掌事宫女和内监是每人单独住一间屋子,而其他人便是两人合住一间屋子了。 即便如此,也有三十多间屋子要搜查。 如此一来,李叙白带来的人手便严重不足了。 得了传信后,盛衍明又赶忙命令剩余的司卒倾巢而出。 趁着这个功夫,李叙白和季青临忙里偷闲的传了晚饭。 “大人,有发现!” 外头突然传来惊雷一般的砸门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季青临赶忙放下吃了一半的晚饭,飞快的打开了门。 只见一个司卒神色焦急的站在门外,手上捧着个半旧的荷包。 天青色的荷包上绣的不是常见的如意、云纹之类的纹样,而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这是,从哪搜出来的?”季青临脸色一变。 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把李叙白吓了一跳,探头看了眼荷包:“这荷包怎么了?” 季青临没有说话,看了司卒一眼,低声问道:“是从哪搜出来的,你说仔细了!” 司卒沉声道:“大人,这荷包是在一个叫小武的小内监屋里搜出来的,他管着垂华宫里的柴火。” 季青临思忖问道:“可审过了吗?这荷包是从哪来的?” 司卒的脸色格外难看,神情犹豫不决,可说出的话却毫不迟疑:“大人,那小武失踪了,卑职命人去搜查他的下落了,也审过他同屋的小内监了,他同屋的小内监也是管柴火的,在垂华宫的时候,他们二人是白天夜间轮流当值,可自从上了凤凰山之后,他就染了风寒,夜间总是头脑昏沉,小武便主动替了他,一直是夜间当值,至于这个荷包得来历,他也一无所知。” “好,我知道了,尽快找到小武的下落,还有,”不知想到了什么,季青临越发的疾言厉色了:“此事不得外传,若有第四人知道,本官决不轻饶!” 那司卒显然也知道厉害,神情一凛,沉声称是。 季青临拿着那枚荷包,手上如同有千钧重量,敛眉垂目,凝重的一言不发。 李叙白看一眼荷包,又看一眼季青临,迟疑道:“季副尉,这个荷包怎么了?怎么你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季青临欲言又止,看着李叙白那茫然无知的双眼,他指着荷包上的纹样,迟疑道:“大人仔细看看这纹样,这纹样的绣工。” 听到这话,李叙白当真仔细端详起来。 不过,让他一个前世只穿混纺衣裳的蓝星人,来辨认绣工针法,那才是大眼儿瞪小眼儿。 李叙白看了半晌,无奈的摸着鼻尖儿,讪讪笑道:“这个,我啥也没看出来啊!” “......”季青临想了想李叙白的出身,看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他思忖着慢慢道:“宫里规矩大,日常用什么料子什么纹饰都得按着品阶来,这荷包用的是蜀锦,出自绫锦院,荷包上绣的纹样是......” “这个纹样我知道,”李叙白赶紧接口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嘛。很少有人会往荷包上绣这个纹样吧?” “对,”季青临诧异的看了李叙白一眼,心中暗道,他也并不是传言中的那般不学无术,轻轻的透了一口气:“大人说的不错,蜀锦是贡品,只有官家、两宫太后、皇后和妃位以上的宫妃才可以用,其他品阶若要用蜀锦便是逾越,除非官家御赐,而这荷包上纹饰,虽然无关品阶,但,却是宫里极少见的。” 听话听音,李叙白听出了季青临话中的犹豫,但这荷包是如今唯一的线索,不问清楚是不行的,他想了想:“少见但不是没有,那这纹样,都是谁在用?” “......”听到这话,季青临的脸色格外难看,踟蹰了一瞬,艰难道:“是,皇后。” 这话简直就是一道惊雷,骤然把李叙白给劈晕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人,你看这事?”季青临一把扶住了摇摇欲跌的李叙白,试探着问了一句。 “让我缓缓,你让我缓缓。”李叙白摆了摆手,猛然于心乱如麻中窥见了一丝光亮,脱口而出道:“一个是,皇后在用,但并非只是皇后在用,而另一个,是不是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皇后爱用这个纹样?” 季青临当然也明白这里头的蹊跷之处,可是要紧的不是这点蹊跷,而是明明他们知道有人将疑点和苗头指向了福宁宫,可偏偏眼下,他们对这种阳谋无计可施。 季青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门外窗外,郑重其事的开了口:“大人可知道帝后不和一事?” “知道啊。”李叙白的神情一派轻松,他并不觉得帝后不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两口子打架嘛,这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但是看季青临的脸色凝重,他也收起了散漫的心思,眯了眯眼道:“我听人说过帝后不和这件事,但是,这荷包一看就是有人在栽赃陷害,这么低级的手段,就算是帝后不和,官家也不会被糊弄了吧。” “......”季青临张了张嘴,面露难色:“可是,武德司既无法证明福宁宫的清白,也无法福宁宫有罪......” 还没等他说完,外头便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救命啊!武德司草菅人命!包庇下毒凶手!” “救命啊!” “救命!” 与此同时,宫门外传来了内监们重重的,颇有节律的击掌声。 这个节奏的击掌声,正是在告诉旁人,小娘娘杨太后的凤驾快到了。 李叙白和季青临飞快的对视了一眼,来不及多想什么,便齐齐冲了出去。 可是他们的动作俨然慢了一分。 御林军可以拦得住任何人,却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前来探视文太后的杨太后。 “快,快,按住他按住他,不能让他冲撞了小娘娘的凤驾!”季青临夺门而出,厉声疾呼。 司卒们齐齐用上前来,将那上蹿下跳不停的喊冤的小内监牢牢的按在了庭前,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汗巾,一把怼到了他的嘴里。 他翻着白眼儿,呜呜呜的挣扎不停。 与此同时,华延宫的宫门大开,一行內侍鱼贯而入,而杨太后紧随其后。 庭前乱糟糟的一切,正好撞入了杨太后的眼中。 “这是怎么了?”杨太后一向温柔似水的目光陡然凌厉了几分,看向神情闪烁的众多司卒:“老身怎么听到有人在喊冤?”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见 天色黑蒙蒙的,四下里亮了灯。 山间薄暮冥冥,昏黄的灯火愈发凄清和朦胧。 华阳宫前的台阶延伸的极高极远,最高处在暮色中半隐半现。 郭昭蘅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上,长长的裙摆在石阶上摇曳,染了微凉的夜露,却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健步如飞。 清锁提着食盒,寸步不离的跟在郭昭蘅的身后。 余忠抱着拂尘站在华阳宫的宫门前,远远的看到了郭昭蘅主仆二人行色匆匆的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宫门,眼珠一转,笑呵呵的迎了上去。 “皇后娘娘,老奴见过娘娘,娘娘怎么来了,天晚了,山路又难行,娘娘怎么没有传辇?”余忠满脸堆笑,毕恭毕敬道。 郭昭蘅虽然不得景帝的心,但毕竟是皇后,该给的尊荣,余忠半点都不会吝啬。 “余总管,本宫来给官家送些汤羹。”郭昭蘅淡声道,她对余忠这个赵益祯身边的第一心腹,不喜但也不厌,神情淡漠的越过了他,走到了前头。 余忠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前去,想拦却又不敢拦:“娘娘。” 郭昭蘅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漠的瞥了余忠一眼:“怎么,官家不在华阳宫?” 烛影映照着紧闭的宫门,从外头可以看到,华阳宫里灯火如昼。 虽然那宫门后没有半点动静,但官家显然是在的。 余忠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尴尬极了:“娘娘,不是,官家,在,在忙。” “不妨事,”郭昭蘅像是看不懂余忠的脸色一样,淡淡道:“本宫放下汤羹就走,绝不会耽搁了官家处理朝政。” “......”余忠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眼看着郭昭蘅拖着裙摆,走的蹭蹭的,他苦笑着赶忙追了上去,声音也不由的大了几分:“娘娘!” 郭昭蘅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惊诧的看着余忠,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神情晦涩:“怎么?官家另有佳人相陪?” “没有!”余忠脸色一变,赶忙大声道:“娘娘多虑了,官家当真是忙于公事,无暇分身,才没有经常去看娘娘的。” 郭昭蘅这皇后做了多少年,这种话她就听了多少年,硬生生的把自己活成了笑柄。 她如今再听到这话,早已经心无波澜了。 “是吗?”郭昭蘅英气的长眉微微一挑:“那正好,官家朝政繁忙,本宫却清闲的很。” 她说着这话,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宫门走去。 “......”余忠简直是冷汗淋漓,仓皇的追了过去,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声音:“娘娘,娘娘!” “怎么了?”郭昭蘅疾步走了几节台阶,转过头时,竟然面不改色气不喘。 余忠追的气喘吁吁:“娘娘,大娘娘病重,官家心急如焚,已经吩咐了谁也不见。” “看,这就是本宫和官家心有灵犀了吧?”郭昭蘅抿唇一笑:“大娘娘病重,本宫身为儿媳,自当在病榻前侍奉,才是一片孝心,本宫此来,正是来求一道旨意的。” “......”余忠哽的险些背过气去,他总不能拦着人家尽孝心吧。 郭昭蘅和余忠两个人,一个人走一个人追,宫门转瞬之间便近在咫尺了。 郭昭蘅深深的抽了一口气,行了个礼,清凌凌的朗声道:“妾身求见陛下。” 话音方落,殿中原本亮如白昼的烛火倏然齐齐熄灭了。 殿内殿外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唯有挂在廊檐下的两盏灯笼,随风轻摇,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晦涩难言。 “......”余忠尴尬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可偏偏又不能装聋作哑,硬着头皮赔笑道:“娘娘,你看,官家已经歇息了,娘娘不如明日再来?” 郭昭蘅如何会听不出余忠的敷衍之意,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大娘娘病重,官家竟然还能睡得着,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余忠被这话吓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两个骄傲的人针锋相对起来,当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就算郭昭蘅再如何骄傲,也不能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 她是活够了,他余忠可还不想死呢! 就在郭昭蘅满心怨怼,而余忠叫苦不迭之时,台阶下突然传来了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余忠顿时如蒙大赦,几步走下台阶,板起脸冲着下头怒道:“谁在下头大声喧哗!” 来人惊惧异常的抬起了头。 清锁看到来人,诧异的惊呼了一声:“清溪,你不在挥云宫,急慌慌的出来做什么?” “娘娘,清锁姐姐,出事了!”清溪慌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儿:“御林军围了挥云宫,武德司要把林嬷嬷带走!” “奶娘!”郭昭蘅也顾不得去砸华阳宫的宫门了,几步冲到清溪面前:“奶娘跟武德司无冤无仇的,武德司抓她干什么!” 清溪泫然欲泣道:“武德司说,说林嬷嬷毒害大娘娘!” “这不可能!”郭昭蘅难以置信的大喊了一声,提起裙摆,头也不回的就往台阶下冲去。 清锁和清溪在后头紧追不舍。 余忠心急如焚的看了眼小毛子,眼看着他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禁心头火气,重重的踹了小毛子一脚:“你个小兔崽子,还不赶紧跟上去看看!” 小毛子这才回过神来,急匆匆的追了过去。 郭昭蘅刚刚跑下长长的台阶,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李叙白。 李叙白草草的行了个礼,就唯恐避之不及的往前走去。 “你给本宫站住!”郭昭蘅气的柳眉倒竖,冲着李叙白的背影厉声大喝。 李叙白脚步一顿,转过身,不卑不亢的直视郭昭蘅的双眼:“不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郭昭蘅气息一顿,咬牙切齿的恨声道:“本宫叫你起来了吗?李大人的规矩和出身可是相配的很呐!” “......”李叙白神情一滞,利落的服软跪下,磕了个头:“微臣叩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看到李叙白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郭昭蘅一口气堵在了心里,上不去下不来,反倒说不出什么难听话了。 郭昭蘅盯着李叙白乌压压的发顶,平静了片刻,问道:“奶娘与垂华宫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绝不可能毒害大娘娘的。” 听到这话,李叙白也松了口气,毕恭毕敬道:“皇后娘娘放心,此事,微臣必定会查明真相的。” 第二百六十四章 拿人 赵益祯虽然最终没有见郭昭蘅,但心情还是败坏透顶了,看到李叙白行礼,他平息了一下心境,挑眉道:“二郎来的倒是时候,也不知道早些来给朕解围。” 李叙白嘿嘿一笑:“能让陛下都为难的事,微臣哪有那个脑子解围,陛下可别为难微臣了。” 赵益祯哼了一声,撂下玉管毛笔,抬头问道:“华延宫里的事情,有眉目了?” 李叙白深知,他眼下的这个身份,只要对景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时时处处都毫无隐瞒,便能永保富贵平安,听到赵益祯的话,他几乎连想都没想,点了点头,直白道:“回陛下的话,有眉目了,王院使查出来大娘娘是误触了沾了梨汁的帕子,才导致昏迷不醒的,而大娘娘昏迷的当夜,华延宫的掌事宫女墨书曾经要了两个梨子,没有人看到她最终有没有吃掉那两个梨子,但是司卒在一个叫小武的小内监的房里找到了出自福宁宫的荷包,而他同屋的小内监自上了凤凰山就一直病着,司卒从他日常喝的茶水里发现了大黄,原本已经安排人四处捉拿小武了,可是小武却突然冲出来喊冤,正好撞上了前去华延宫探病的小娘娘,小娘娘震怒,一番查问之下,小武指认是皇后娘娘的奶娘指使他将梨汁洒在帕子上的,微臣无奈之下,只能派司卒前往皇后娘娘宫里,提审奶娘了。” 听到这一番话,赵益祯眉心紧蹙,中肯的摇了摇头:“不对,郭氏出身名门,自幼又养在边关,只有一番将门虎女的飒然大气,绝不屑于做这等蝇营狗苟,见不得人的手段,她若是恨谁,一定是恨得光明正大,这中间定然是有人再算计她。” “......”听到这话,李叙白唇角微翘,神情戏谑:“没想到陛下对皇后娘娘很是了解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赵益祯听出了李叙白话中的打趣之意,哼道:“朕只是不喜郭氏的做派,与她做不到琴瑟和鸣,但并不会因此对她有所偏见,实话说,她,还算是个心思纯良之人。” 听到这话,李叙白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行了个礼道:“有陛下这番话,微臣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益祯气笑了:“你小子,原来是来试探朕的态度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朕虽然与郭氏不和,但朕相信郭氏,这件事情,你就放开手脚去查,无论背后之人是谁,你都要还郭氏一个清白。” 李叙白如释重负的深深透了一口气,应声称是。 郭昭蘅气喘吁吁的赶回挥云宫时,挥云宫已经乱成一团了。 御林军将挥云宫围的水泄不通。 挥云宫的宫人们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四下里缭绕着悲戚慌乱的情绪。 武德司的司卒押着个中年妇人,堪堪走出了挥云宫的宫门。 那妇人发髻散乱,脸色惨白,虽然没有哭喊,可是吓得牙关咬的死死的,脸颊都在微微颤抖。 “奶娘!”郭昭蘅绝望的大喊了一声,脚步踉跄的扑了过去。 武德司的司卒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拦皇后娘娘,只好犹豫不决的去看季青临。 季青临无奈的挥了挥手。 司卒们放开了那妇人,但并没有远离,手也始终搭在腰际的刀上。 “奶娘!”郭昭蘅凄厉的低声叫道。 孟怀恩看到郭昭蘅,反倒平静了下来,气息一松,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娘,娘娘,回去,回宫,清锁,快,扶娘娘回宫。” 清锁回过神来,一把撑住了郭昭蘅,压低了声音道:“娘娘。” 郭昭蘅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但面对着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奶娘,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平静面对。 她狠狠的咬了咬牙,低声道:“奶娘放心,本宫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的。” 孟怀恩眼眶一红,声音酸涩无比,深深的磕了个头:“是,奴叩谢娘娘大恩。” 郭昭蘅受了这个礼,转头对季青临道:“本宫的人,你怎么带走的,就给本宫怎么送回来,就算是少了一根儿头发丝,本宫也要拿你们是问!” 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家爪牙,这种威胁的话,季青临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根本没有半点惧怕,可脸上却不漏分毫散漫之意,凝重道:“是,皇后娘娘的话,微臣记下了,微臣绝不会让皇后娘娘的人蒙受不白之冤的。” 郭昭蘅冷哼了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这话,她端着身姿,气势不减的跨进了挥云宫的宫门。 方一在殿中坐下,她的那口气便倏然散了,一把抓住了清锁的手,惊慌急切的问道:“清锁,奶娘不会有事的,对吧。” 清锁也无法确定,但又怕说多了会让郭昭蘅更加慌乱,只好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娘娘放心,奶娘做事一向极有分寸,又与垂华宫无仇无怨,怎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武德司查清楚之后,就会放奶娘回来了。” “对,你说的对。”郭昭蘅自言自语了几句,像是在应和清锁的话,但更多的是在劝自己。 季青临一行人将孟怀恩押进了华延宫里,就像是往李叙白的手里塞了个烫手的山芋。 扔出去是祸害,放在手里烫死人。 李叙白看着季青临,神情凝重:“这个人事关重大,你亲自去审,一个人去审。” 听到这话,季青临顿时满口苦涩,面如枯槁。 不管这次审出什么来,他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先是得罪了皇后,再是知道的太多。 这是老天爷都容不下他! 李叙白看到季青临面无人色,抬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头,郑重其事道:“你去吧,咱们的前程性命,都攥在你手里了,你,任重而道远啊!” 季青临被李叙白拍的身形一矮,脚步愈发的沉重了。 就在此时,杨太后扶着芷汀的手,从正殿走了出来,沉声问道:“人带回来了?” 李叙白和季青临齐齐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回道:“是,带回来了,季副尉正要审问。” “正好,老身身边也有精于鞫问之人,正要一起听听。”杨太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身侧的内监,平静却极具威严,不容李叙白有丝毫的拒绝:“崔信,你去跟着季副尉好好学学。” 听到这话,那名叫崔信的瘦伶伶的内监越众而出,深深行礼。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什么仇什么怨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崔信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连看都没看李叙白一眼,径直走到了杨太后的面前,深深行了个礼。 季青临阴沉着脸跟在后头,低声在李叙白的耳畔说了一句。 李叙白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格外难看。 廊下亮起了灯火,驱散了庭前茫茫夜色。 “李大人。”杨太后沉声开口,打破了一时之间暗沉沉的寂静。 李叙白神情复杂的行了个礼:“请小娘娘示下。” 杨太后很满意李叙白恭敬的态度,不怒自威的点头道:“李大人,既然孟氏已经招供了,李大人就不必再拖延了,速去挥云宫搜查吧,华延宫这里,有老身坐镇,想来李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放心的吧?” “......”听到这话,李叙白在心里暗戳戳的骂了一声娘,脸上还得端着无懈可击的笑,根本来不及思量什么,便回道:“是,微臣领命。” 杨太后笑了笑:“武德司的司卒个个精明强干,老身原本是不该多事的,但挥云宫是皇后居所,为免李大人搜宫遇阻,老身命人跟李大人一同过去,李大人没有异议吧?” 这话说的像是询问,可杨太后挥了下手,数十名内监并侍卫鱼贯而出。 李叙白气的脸都青了。 这是早就打算好了啊! 那她还装模作样的问个屁啊!! “微臣谢小娘娘体恤。”李叙白的心里明明愤怒的快要爆炸了,脸上却还得端着恭敬谦卑的笑,只差跪下来谢恩了。 看着李叙白忍气吞声的模样,杨太后深邃的双眼微微一弯,露出淡薄的笑:“那么,李大人便速去速回吧。” 华延宫离着挥云宫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武德司的司卒在前头提灯引路。 李叙白和季青临跟在后头,麻木的看着一团团昏黄的光亮在地上飞快的挪移。 身后那数十名内监和侍卫如同跗骨之俎,让李叙白二人每一步都走的面如枯槁。 “大人,真的要搜挥云宫吗?”季青临回望了身后一眼,无奈的低声问道。 李叙白也恨得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回道:“不搜怎么办?咱们不搜,他们自己也能搜,回头咱们照样一身骚。” “......”季青临百思不得其解的抓了抓发髻:“大人,以前也没听说小娘娘和皇后娘娘有什么仇啊!” 李叙白同样也想不通,一个是官家的小妈,一个是官家的正妻,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就算是争风吃醋,这俩人吃的也不是同一口缸里的醋! “小娘娘跟皇后娘娘没仇,那跟大娘娘呢?”李叙白压低了声音问道。 季青临不假思索道:“大人不知道吗?这天底下的婆媳天生就是仇敌,皇家也一样。” “......”李叙白的唇角抽了一下:“我问的是小娘娘和大娘娘!” “......”季青临哑然,支支吾吾的,说的格外语焉不详:“那个,妻妾之间,也没几个能和睦相处的吧。” 李叙白神情微动,了然于心:“你是说大娘娘跟小娘娘有仇?” “......”季青临急赤白脸的摇头否认:“这是大人你说的,下官可啥也没说过。”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板着脸道:“除了你跟我说的,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怎么会知道这些隐秘呢。” “......”季青临对百口莫辩有了切身的体会。 看到季青临有苦说不出的神情,李叙白嘿嘿一笑,继续问道:“那大娘娘和皇后娘娘,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 “......”季青临摇头摇的飞快:“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李叙白抬手拍了拍季青临的肩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咱们怎么查出真相,查不出真相,查不出真相,咱们都得卷铺盖滚蛋。” “......”季青临张口结舌的张了张嘴,看着李叙白清澈而无害的目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皇后娘娘是大娘娘选的人,可官家不喜欢,连洞房都没进,大娘娘怪皇后娘娘不会讨官家的欢心,皇后娘娘怨大娘娘把她推进了火坑,反正这几年关系疏远,除了年节,大娘娘连皇后娘娘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李叙白听得唏嘘不已。 婆媳矛盾果然是个千古不变的难题。 有权有势也化解不了。 “那么,也就是说,小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有下手的动机,小娘娘更有借刀杀人的动机了。”李叙白压低了声音直白道。 季青临被李叙白的口无遮拦吓得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做贼一样望了望左右,惊惧不已道:“大人哟,你有官家撑腰,什么话都敢说,下官可没人撑腰,不是什么话都敢听的!” 李叙白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开,用眼神示意季青临,自己不会再胡言乱语了,季青临才慢慢的松开了手。 李叙白喘了几口气,看了看左右,低声嘀咕起来:“大娘娘的病势看起来凶险,其实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么你想想,什么人会给大娘娘下这种看起来凶险却又无害的毒,而做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事又是为什么呢?” 季青临沉凝不语,眉心慢慢的蹙了起来,低声喃喃道:“大人这话,若是如此,那么,皇后娘娘,倒,当真,做不出这种事来。” “官家也是这么说的。”李叙白微微一愣,深思道:“那么,就只有小娘娘了。” 说着这话,他若有所思的回过头,向后看了一眼。 那数十个内监和侍卫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距离保持的格外微妙。 这点距离不足以让他们生出忌惮之心,更不会令他们心生厌恶。 但在摇曳不定的风灯映照下,这点距离,他们的小动作也瞒不过那数十人的眼睛。 看来这杨太后是早有准备了。 这就很奇怪了,文太后病了好几日了,可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他们查到了小武,而小武又冲出来喊冤的时候,她来华延宫探病。 而这些内监和侍卫们,又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样,就等着皇后的奶娘招供,然后逼着李叙白去搜宫。 第二百六十六章 搜宫 挥云宫的朱红宫门紧闭着,与其他宫殿不同的是,挥云宫的宫门前并没有悬挂灯笼,而是两盏一人高的青石落地灯柱分立在宫门两侧。 这灯柱粗浅的雕成了烽燧的模样,青石未经打磨,留下了雕刻的刀痕,看起来格外古朴。 连那团跳跃的火光,都像边关的风霜,显出几分暗淡和沧桑。 李叙白看着紧闭的宫门,深深的抽了一口气,转头吩咐季青临:“叫门吧!” 武德司的司卒和杨太后派的人已经将挥云宫团团围住了。 季青临神情复杂的应了声是,几步走到宫门前,没有砸门,而是厉声大喝:“武德司奉命查案,速速开门!” 他是习武之人,原本就中气十足,叫门时用尽全力,那声音简直如同惊雷,震得宫门一阵晃动。 声音方落,挥云宫的宫门便应声打开,两队宫人们手提八角宫灯,鱼贯而出。 清锁目光坚毅,一步一步走的格外沉稳,走到李叙白的面前,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细长的眉斜斜的一挑,语气越发的不善:“不知李大人这又是来挥云宫抓谁的?” 李叙白的心里其实已经将郭昭蘅的嫌疑排除了,这么一对把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主仆,就算是害人,也是直截了当的。 但是面对清锁的问话,李叙白又不能避而不答,他硬着头皮道:“清锁姑娘,孟氏招供了,这是她的供词,本官奉命前来搜查。” 清锁一目十行看完了那页薄纸,脸上难掩震惊之色,手颤抖的厉害,瞪着李叙白,厉声诘问:“你们!竟然屈打成招!” 听到这话,季青临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的转头看了一眼,一步冲到前头,横在了李叙白的身前,颇有些忌惮道:“清锁姑娘!慎言!” “......”清锁微微一愣,这才留意到跟在武德司司卒后头的那一行人,他们的打扮与武德司的司卒截然不同,正是宫里的内监和侍卫的模样。 她的心头一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拿着那页薄纸,愠怒道:“挥云宫的宫门,也是你们能随意乱闯的吗?若是冲撞了娘娘,你们担得起吗!” 李叙白赶忙接话道:“不敢,本官等前来只为查案,不敢冲撞娘娘,请清锁姑娘回禀娘娘,没有娘娘的首肯,本官等是绝不会擅入挥云宫的宫门的。” 清锁郑重其事的看了李叙白一眼,转身跨过了门槛。 看到这一幕,原本已经打算强行冲进挥云宫的那些内监和侍卫们,又将刀剑收了起来,阴寒着脸,冷眼看着宫门。 宫门外的宫人们缄默无声的站着,手上的八角宫灯随风轻摇。 一团团清冷的光飘飘荡荡的,与夜色相互交融。 不多时,清锁便去而复返,怒气似乎消散了许多,只是神情还有几分僵硬,硬邦邦的开口道:“传娘娘口谕。”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吉青岭,并一众武德司司卒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 而后头的内监和侍卫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瞬,也齐齐跪倒在地。 他们虽然是奉命搜宫,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地位威严仍在,该有的礼数和尊崇半点都不能懈怠。 清锁咳了一声,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开口道:“皇后娘娘口谕,许武德司搜宫,但孟氏冤枉,武德司若无法还孟氏清白,皇后娘娘必定要问责武德司。”她微微一顿,看着李叙白继续道:“李大人,你可听明白了?” 李叙白从郭昭蘅这一番话中听出了浓浓的怨怼之意。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应声称是:“微臣领命。” 听到这话,清锁的神情松了松,不言不语的往旁边一让。 从大开的宫门望进去,挥云宫里灯火通明,庭前挤挤挨挨的,站满了人。 “......搜”李叙白沉声道,不动声色的握了握刀柄,这一个“搜”字说出口,不管孟怀恩到底清白与否,他和皇后的梁子都算是结下了。 李叙白一声令下,武德司的司卒们便鱼贯而入。 武德司的司卒是抄家的行家里手,面对不同的人家,有不同的搜法。 寻常百姓人家用不着武德司出手。 官家盖棺定论的犯官人家,武德司抄起家来自然毫不留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而略有存疑的官宦贵胄人家,武德司抄家只会查抄房舍物品,绝不会动这些人的亲眷。 至于皇后这样的皇亲国戚,且没有任何罪证的,武德司抄的便会极为克制了,克制的都有些憋屈了。 与武德司司卒的憋屈不同的是,杨太后派的那些内监和侍卫们,并没有主动抄些什么,反倒两人一队,默不作声的跟在司卒的后头,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司卒们的动作。 唯恐错漏任何端倪。 像极了是奉命前来监视武德司的行动。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和季青临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虽然对杨太后的做法早有预料,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会做的如此明目张胆。 武德司的司卒搜的再如何克制,也到底还是将挥云宫搜的凌乱不堪。 所有的房间搜查干净后,季青临对李叙白低声回禀道:“大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孟氏,说不得还真是冤枉的。” 李叙白微微点头,低声问道:“当时鞫问时,你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了吗?” 季青临仔细回忆了一下:“孟氏起初嘴硬的很,崔信吓唬了她几句后,她就吐了口,现下想来,她的那些话说的太过顺畅了,就像早就盘算好的一样,几乎没有犹豫过。” 李叙白心神一凛,环顾了一下挥云宫,突然朗声道:“撤!” 武德司的司卒们如蒙大赦,赶忙往宫门走去。 “等等!”就在此时,崔信突然从宫门走了进来,大声道:“李大人,为何命司卒们撤出挥云宫?” 李叙白转过头,没有搭理崔信。 反倒是季青临淡淡的看了崔信一眼,不耐烦道:“崔公公,都搜完了,不撤,还等着皇后娘娘打赏不成?” 崔信:“......” 李叙白冷哼着补了一句:“崔公公,要不你留下,等着皇后娘娘打赏,赏你一巴掌?” 听到这话,一直心情极差的清锁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官迷心窍 只是崔信是杨太后的亲信,见惯了宫里的风雨,李叙白和季青临方才那一唱一和,根本吓不到崔信。 崔信不退反进,一脸凶相的呵斥道:“搜宫并未结束,李大人就命司卒撤离,这岂不是懈怠渎职吗?”他朝华延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声色俱厉:“小娘娘命咱家一同前来,就是为了防着有人畏惧皇后的权势,应付差事,行包庇之事!” “包庇,渎职?”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李叙白都气笑了,那他这一熬一整宿的算是在干嘛? 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那崔公公倒是说说,挥云宫里还有哪没搜?”李叙白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嘲讽的笑道。 崔信的眉心微微一跳,他原本是想逼着李叙白自己说出来的,可没想到这人看着没心没肺的,可心思倒是缜密的很。 “李大人,你该不是忘了挥云宫的正殿吧?”崔信伸手一指,阴恻恻的给李叙白挖了个坑。 “崔信,你放肆!”听到这话,不等李叙白说话,清锁便怒目相视,指着崔信骂道:“皇后娘娘的凤驾,岂是你这个阉人能随意冲撞的!” “小人自然不敢冲撞娘娘,不过,”崔信桀骜的盯着李叙白,言语间颇为咄咄相逼:“但是武德司是奉旨察查大娘娘中毒一案,大娘娘的凤体难道还比不上皇后娘娘的体面吗?”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杀人诛心了。 李叙白若是拒绝搜查挥云宫的正殿,那便是无视文太后的凤体安康。 可若是同意搜查挥云宫,不管搜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将皇后给彻底得罪了,得罪的无法挽回。 纵然他无心仕途,无心权术,也不能将路走绝了。 “崔公公的意思是?皇后娘娘给大娘娘下了毒?”李叙白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开口就把崔信吓得踉跄了一下。 他怎么这么敢说! 他怎么敢这么说! “......”崔信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煞气,神情阴柔而狠毒:“这是李大人说的,小人没有这样说,但,李大人是奉命搜宫,事关重大,若是有所疏漏,恐怕没法跟圣人和大娘娘,小娘娘交代吧!” 李叙白一时哑然。 “大人,”季青临压低了声音,犹豫不决的开口,这件事牵扯甚广,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李叙白知道季青临在担心什么,权衡利弊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猛然抬手,十分干净利落份服了个软:“本官是奉命搜宫,不过本官不敢搜皇后娘娘的正殿,崔公公要是有胆子,崔公公自己搜啊,你又不是没有人手。” “......”官场之上,要么刚正不阿,要么曲意逢迎,崔信还从来没见过服软认怂如此干净利落的,他一时之间哽住了。 看到崔信无语,季青临又加了一把火:“对啊崔公公,我们是怂包,崔公公也是吗?崔公公若是不敢,那索性就去小娘娘跟前认了自己也是怂包。” 这话无异于将崔信架在火上烤。 他错了错牙,朝清锁冷然道:“咱家要搜挥云宫正殿,恭请皇后娘娘移驾,以免冲撞了。” 清锁寸步不让,薄唇轻启:“谁敢!” 清锁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更加深了崔信心中的怀疑,他简直能够确定,皇后心中有鬼。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个抓住皇后把柄的良机! 想到这里,崔信一把推开了清锁,挥了下手,振臂一呼:“众人听令,给我搜!” 杨太后派出来的那些内监们随即一拥而上,跟着崔信冲上了台阶。 “你们,放肆!”清锁心急如焚的疾呼着,追赶了过去。 李叙白和季青临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他低低的啧啧两声:“真是天若要你灭亡,必先让你疯狂!” 季青临听得一愣:“大人这话,倒是有趣。” 就在此时,挥云宫正殿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郭昭蘅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 “怎么,本宫现如今是有罪之人了吗?”她神情淡漠的打量着庭前众人的脸,看着他们脸上的变幻莫测。 崔信听说皇后是在边关长大的,经常一言不合就拿刀砍人,看到她的神情,他不禁畏缩了一下,强撑着行礼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恕罪。” “奉命,奉谁的命?有官家的手谕吗,哦,废后诏书也是可以的!”郭昭蘅的眉峰凌厉,眸光坚毅,像是混不在意的说出了这句话。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可在场的众人都吓得够呛,杨太后派来的那些人中,有些胆子小的,直接跪倒在地了。 崔信倒是还稳得住,只是神色仓皇的行了个礼,连连告罪:“不敢,小人不敢,娘娘恕罪,小人冲撞了娘娘,求娘娘恕罪。” 方才郭昭蘅的那一番话,往小了说是她心生怨怼,发几句牢骚,往大了说就是他们这些人无召而来,又以下犯上,犯了大不敬之罪。 “恕罪?崔公公是小娘娘的心腹,本宫哪敢问崔公公的罪,”说着,郭昭蘅往旁边一让,不怒自威的笑了笑:“正殿就在那,本宫就在这,有胆子的,你们只管去搜便是!” 听到这话,原本立功心切的崔信,反倒退却了几步。 挥云宫正殿的殿门大开着,青灰色的落地灯座上烛火摇曳,在四白落地的墙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 殿门正对着一张书案和一座书架。 这书案和书架并不是如今权贵之家最喜的清贵样式,而是一整张的老榆木所制,无论花纹还是样式,都格外的粗犷而古朴。 远远望去,那书架上摆放的满满当当。 站在庭前,这正殿自然是一览无余的,可是两侧的厢房却被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到半点端倪。 这么好的机会,崔信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错了错牙,厚着脸皮朝郭昭蘅行礼道:“既然皇后娘娘首肯了,那小人,只好冒犯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季青临惊诧不已。 李叙白抽了抽嘴角:“他疯了吧!” “听说垂拱宫的掌事内监上个月死了。”季青临静了片刻,若有所思道。 “这官迷心窍的简直丧心病狂!”李叙白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理解,摇着头啧啧两声。 郭昭蘅也没有想到崔信当真敢带人搜挥云宫的正殿,这显然是没有将她这个皇后看在眼里。 清锁气急了,一步冲了出去。 郭昭蘅去一把拉住了清锁,微微摇了摇头。 清锁不明就里。 耽误了这片刻的功夫,崔信便带着垂拱宫的内监们,一鼓作气冲进了挥云宫的正殿。 第二百六十八章 暗度陈仓 正殿里的动静并不算大,甚至都没有什么翻箱倒柜的声音。 虽然同样是搜宫,但是搜查正殿与搜查别的地方还是有所不同的。 崔信那一群人搜的还是极为克制的,到底没敢做太过分的动作。 这处正殿虽大,可东西委实不多,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 崔信看着一个个内监空手而归,他的脸色一分分的暗了下来。 他费尽心力,还将皇后得罪了个彻底,若是最终白忙活一场,莫说皇后不会放过他,就是杨太后也不会饶了他的。 崔信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目光锋利如刀,一寸一寸的审视过四周。 “果真都仔细搜过了?没有半点可疑之物?”崔信面露质疑,语气不善。 内监们面面相觑,皆嗫嚅着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他们搜查的时候自然是格外仔细的,但这毕竟是皇后的居所,他们再如何仔细,也不敢太过放肆。 束手束脚之下,疏漏在所难免。 看到内监们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崔信冷笑了一声,疾步走进了一侧的偏殿。 他满心不甘的又亲自在正殿内外仔仔细细的搜了个遍。 最终他无奈的承认,他这次的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 崔信一行人志得意满而来,一无所获而归,个个都垂头丧气的站在庭前。 庭前灯火幽幽,映照在众人的脸上,所有人的神情都格外的晦涩莫测。 无声的尴尬在庭前流转弥漫。 静了片刻,崔信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带头跪倒在地,即便心中仍旧愤愤不平,可口中到底是服了软:“小人知罪,皇后娘娘恕罪!” 郭昭蘅神情淡漠的扫了一眼崔信这群跳梁小丑,一言不发的转身进了正殿。 崔信并身后的内监们老老实实的跪着,听到郭昭蘅这阴恻恻的话,他没有抬头,只是心神飞快的转动,反省自己行事到底是哪里不谨慎,露出了破绽,最终功亏一篑了。 清锁讥讽的啐了一口:“卑鄙!” 搜查挥云宫就像是一场闹剧,曲终人散后,所有人都心绪复杂的退出了挥云宫。 方才还乱糟糟的挥云宫,顷刻之间便陷入了死寂中。 灯火熄灭了大半,静谧的挥云宫里愈发显得深幽了。 四男一女蹑手蹑脚的从偏殿鱼贯而出,在深夜里穿廊而过,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走到了后殿的宫墙下。 挥云宫的后殿宫墙下有一口井,原本井水甘甜,但由于经年累月的荒废不用,这口井从甜水井变成了枯井,井底堆积的淤泥足足有半人厚。 “你们手脚利落些,别闹出动静惊了人!”宫女打扮的女子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鬼鬼祟祟的。 另外四个男子都是内监的打扮,听到女子的吩咐,为首之人低声问道:“耽搁了这么久了,他不会闷死在里头了吧?” 听到这话,女子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声音骤然高了几分:“快,快点,把石板挪开,快!” 为首的内监赶忙招呼另外三人上前,提着灯,贴着墙根照了照,瞬间就变了脸色,惊呼了一声。 “这,这石板怎么搬开了,什么时候搬开的!” 女子大惊失色,推开四个内监,挤到了最前头。 只见原本应该盖着井口的厚厚的石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搬开了,横在宫墙下。 黑洞洞的井口暴露了出来,暗沉沉的烛火照在上面,一半明亮一半深幽。 明亮照不透深幽,深幽也吞噬不掉明亮。 凑近了井口,一股股潮湿的腥气从深处溢了出来。 女子惊慌失措道:“谁搬开的!快,快看看,看看人还在不在!” 四个内监不约而同的高高举着灯笼,凑到了井口上方。 四道灯火汇聚到了一处,直直照到了井底。 这口井并不算大,井口仅能容纳一人,井口上方缠着绳索。 井底堆积了厚厚的淤泥,淤泥上头覆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之上空荡荡的。 “没有了,篮子和人都不见了!”为首的内监惊呼一声,手上一松,灯笼咚的一声,直直砸到了地上。 女子跌跌撞撞的后退了两步,惊恐的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出事了!” 夜色越发深黑,凤凰山的山势连绵不绝,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庞然大物静伏在深夜中,似乎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几个人迎着茫茫夜色,轻车熟路的在山间穿梭。 两个男子手提刀剑,走在在最前头探路。 中间两个男子的肩上扛着个麻袋,看那麻袋的形状,里头像是装了个人。 而最后头也是两个男子,手里紧紧攥着长刀,时不时的转过头,目光警惕的审视着四周。 深夜的凤凰山极为安静,几个人在山间穿行,步子轻快,没有发出大的脚步声。 但中间的两个男子抬着沉甸甸的麻袋,行动到底不够利落,总是会碰到小路旁的灌木丛,发出一阵阵低低的窸窣声。 “这人也太沉了,不行了,我快抬不动了。”抬着麻袋走在后头的男子喘着粗气嘟囔。 “你可真没用,他都瘦的皮包骨了,你还抬不动。”走在前面的男子奚落了一句。 后头的男子强撑着又走了几步,累的哼哧哼哧的,终于扛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行了,太沉了,我这腿软的厉害,实在走不动了,歇会!” 前头的男子只好也席地而坐,将麻袋扔到灌木丛旁,喘了口气吩咐道:“歇歇也好,前头是御林军的岗哨,你们四个引开他们后,发个信号,我们俩再走。” 那四个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身姿轻灵的一跃,飞快而无声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处山路静了下来。 前头的男子显然是个发号施令的人物,解下了腰际的水囊,递给了刚刚喘匀了气的男子,吩咐道:“旁边有个山泉,你去打点水。” 那男子正想拒绝,一摸自己的水囊也空了,扶着膝头站了起来,撇嘴道:“我这还没缓过来呢。” 他嘟囔抱怨着渐行渐远。 四下里彻底没了其他人。 灌木丛里一阵窸窣,钻出来了几道黑影。 男子见状,赶忙解开了麻袋,露出了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几个人合力将麻袋里的男子拖了出来,其中一人重新钻进麻袋躺好,任由其他几人扎紧麻袋口。 做完这些,男子松了一口气,朝站在旁边的锦衣郎君行了个礼:“公子。” 锦衣郎君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神色凝重道:“京城你是呆不下去了,把人送进去后,你即刻下山,山下有人接应你。” 男子毫不犹豫的应声称是。 第二百六十九章 算账 文太后是刚过子时不久醒过来的。 幽幽灯火下,素日保养得宜的脸显得蜡黄蜡黄的,像是凭空添了好几岁。 韶音喜极而泣,抓着文太后的衣袖,颤巍巍的声音里都夹着哭腔了:“娘娘,娘娘,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婢子了。” 文太后虚弱而缓慢的透了口气:“是谁?” 韶音迟疑了一下:“是,皇后。” “不可能,”文太后扶着韶音的手,倏然支起了身子,微眯双眼,眸中精光必现:“皇后,没有这个心机,也没有这么狠毒。” 韶音犹豫不决道:“可是,孟氏已经招认了。” 文太后心下一沉:“只有一个人的口供并不算是确凿无疑。” “可是,武德司和垂拱宫的人将挥云宫搜了个遍,并没有找到别的实证。”韶音思忖道。 听到这话,文太后疑惑不解的问道:“武德司搜宫了?垂拱宫的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她微微一顿,神情愈发的凝重了:“这几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韶音不假思索的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思忖道:“婢子也不信那孟氏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可是孟氏她亲口招认了,虽然没有明说是皇后指使的,但这种灭九族的大逆不道之事,若背后无人支持,她根本办不到。” 文太后微阖双眼,神情淡漠,在心腹之人面前,她露出了淡淡的疲惫的神态:“所以,现下要紧的并非是查皇后,而是查孟氏。” “娘娘的意思是,孟氏身后另有其人?”韶音低声道。 文太后眯着眼,别有深意道:“另有的,也许不止一个人。” 正说这话的功夫,外头响起了沉沉的巴掌声。 “官家来看娘娘了,”韶音赶忙起身打开殿门,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一道明黄色的急匆匆的走到了庭前。 “大娘娘醒了。”赵益祯神色匆匆的走进正殿,看到文太后靠坐在床上,他满脸的愁容骤然一散,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几分,疾步走到文太后的床前坐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母后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医官院里的那些废物,果然只有王汝凯还中用些。” 听到这番话,文太后心里的那些难以言说的隔阂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含笑道:“皇帝这是关心则乱了,定然又拿砍头吓唬医官院里的那些医官了吧?为君者,就要有为君者的气度,动辄打杀的话,不要轻易说出口。” 赵益祯讪讪一笑:“母后说的极是,儿子知道错了。” 文太后欣慰的望着赵益祯:“老身对皇帝总是严厉,皇帝不会怨怪老身吧?” 赵益祯神情一滞,诧异道:“母后对儿子严厉,是盼着儿子成为一代明君,儿子怎么会对母后心生怨怼,”他转头瞪着韶音,突然就变了脸色:“你说,是谁在大娘娘跟前搬弄口舌了?” 韶音吓得踉跄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陛下。” “皇帝,”文太后赶忙拦住了准备发怒的赵益祯,苦口婆心道:“皇帝啊,你我母子之间,岂是旁人能够挑拨的了的?”她微微一顿,目光深邃,流露出几分怅然的神情来:“老身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只是突然心有所悟,想到了皇帝幼年时,老身对你管教甚严,甚至于因为一碗粥,斥责了皇帝和淑妃,皇后也是老身一人定下的,现下看着你们帝后不和,老身更是懊悔至极,也不知老身这副残躯还能熬到几时,还能不能有弥补的机会。” “母后,”赵益祯看着文太后面露愁苦而萧索,整个人都流露出淡淡的疲倦,他一下子便慌了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道:“母后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儿子对母后只有感念和尊崇,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怼!” 听到这话,文太后却没有半分开怀和轻松,幽幽叹息道:“老身也不甘心就这样去见先帝,先帝问起皇帝的子嗣,老身也是无颜面对。” “......”赵益祯一时之间张口结舌了,愣了半晌才无奈的摇头苦笑:“原来母后是想抱孙子了,直说便是了,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又是生又是死的,都吓着儿子了。” 文太后也笑出了声,打趣道:“那么皇帝,可想让老身得偿所愿?” 赵益祯一本正经的思量了片刻,凝神道:“此次选秀,虽然最后一日的比拼出了意外,未能完赛,饭有几名闺秀甚合儿子的眼缘,正想求母后的懿旨,纳进宫里。” 听到这话,文太后的神情晦涩了几分,到底没说别的,点了点头:“皇帝的意思,就是老身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老身看中的人,和皇帝中意的人,是不是一样的。” 赵益祯慢条斯理道:“这简单,儿子一会回去斟酌个名单出来,母后一看便知。” 话说到这里,文太后也就不能再拒绝了,只好答应了:“如此也好,宫里人少,着实冷清了些,”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孟氏的事,老身已经知道了。不知皇帝要如何处置他们?” “母后已经知道了?”赵益祯愣了一下:“孟氏罪大恶极,所犯之罪足以株连九族,儿子欲杀之,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文太后犹豫了片刻,话中别有深意:“宫里马上要进新人了,正是添丁进口的喜事,不易见杀戮血腥。” “母后说的是,”赵益祯赶忙接了一句:“儿子原本是想处死孟氏的,流放其族人的,如今宫里既然有喜事,那么,儿子想,就网开一面,只处死孟氏,宽宥其族人吧。母后以为如何?” 说完,他泰然望着文太后。 大殿中静悄悄的,所有宫人都低着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就连韶音都老老实实的束手而立,呼吸也放的极轻。 文太后神情不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慢慢的吐出一句话来:“皇后呢,皇帝打算如何处置?” 第二百七十章 考验 文太后的神情复杂极了,半晌才叹道:“老身不认为皇帝会借此事落井下石废后,但皇帝对皇后的确心有芥蒂,不是吗?” 赵益祯坦然道:“儿子的确不喜皇后的性子,但皇后本性纯良,不是心思歹毒之人,做不出丧心病狂的事情,这一点,儿子是不会看错的。” 文太后欣慰的连连点头:“那皇帝打算如何处置皇后?” 赵益祯不假思索道:“皇后治下不严,禁足三个月,母后以为如何?” “三个月太久了,”文太后摇了摇头:“新人马上要进宫,皇后却不能理六宫事,不妥当,有失体统。” 赵益祯起先并没有想过那么快便让新人进宫,也就没有想过皇后禁足三个月的后果。 这会儿文太后突然提起来,他一时之间也没有了什么好的安排,不禁陷入了沉甸甸的思忖之中。 “母后觉得,如何处置皇后最为妥当?”赵益祯问道。 文太后想了想:“不如罚俸半年?” 说完这话,文太后和赵益祯相视一笑,都笑出了声。 这个处罚对旁人来说不痛不痒,可是对郭昭蘅而言,却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赵益祯开怀笑道:“好,带进宫秀女的名单拟定好后,儿子便下旨,两件事一起办。” 才艺比拼的第三场比试被突如其来的兽群给打断了,在场之人都受了惊吓。 兽群袭击之后,紧跟着文太后又病倒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快的令人都反应不过来,也就没有心思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而子时刚过,文太后便醒过来的消息便通过各种不同的途径,传到了各个府邸里的当家人的耳朵里。 事态平息下来之后,所有人的心思又重新活络了起来。 自子时后,杨国公府别院书房里的灯火就没熄灭过。 杨宗贤和有点出息的杨家子嗣都齐聚在书房里。 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着杨宗贤愁眉不展的脸庞上,他的神情愈发显得深幽晦涩,格外复杂。 “父亲,大娘娘醒了是好事,父亲怎么反倒愁眉不展呢?”杨翊辰疑惑不解的问道。 杨宗贤轻咳了一声,缓缓的打量过聚集在书房里的杨家子嗣。 这些年杨家子嗣兴旺,个个也都很有出息。 朝堂个个衙署中几乎都能看到杨家子嗣的身影。 可是,杨家离位极人臣总是差那么一丝机缘。 这次选秀,杨家的姑娘都极为出色,这一丝机缘是不是该到杨家了。 杨宗贤越想越觉得心潮起伏,他按下激动的心绪,勉强平静道:“前几日大娘娘病着,没人敢打听选秀一事的后续,如今大娘娘平安无事,选秀一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父亲的意思是,二妹妹要进宫了?”杨翊辰喜忧交加的倏然起身。 “不一定就是宛容,”杨宗贤思忖道:“各房的适龄姑娘都可以。” 听到这话,其他人都兴奋了起来。 以前这种好事都是长房独占的,没想到这次竟然能落到他们其他几房的头上。 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皆暗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大伯,没有参加选秀比拼的也可以吗?”杨翊坤兴奋的双眼放光,问道。 他们是杨家的二房,依附着长房过活,一直都被长房压着一头,自从他爹杨宗景办砸了差事被贬谪去了卫州,那光景更是山河日下了。 如今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他们二房可万万不能错过。 杨宗贤若有所思的看了杨翊坤一眼,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讽轻笑,傲然的点了点头:“不错,凭借咱们杨国公府的权势,要塞没有参加选秀比拼的姑娘进宫,不是什么难事。” 杨翊坤动了两下手指,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二房的适龄姑娘,心中大定。 幸好他爹杨宗景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生孩子的本事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他们二房别的没有,就是不缺女儿,适龄姑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只可惜个个才艺平平,第一场比拼就被淘汰了。 不过好在,虽然没有才艺,但有惊人的容貌。 在宫里,空有美貌比才貌双全更能立得住,活得久。 与杨翊坤有同样想法的杨家子嗣不在少数,早就按耐不住了,没有谁肯错过这个一飞冲天的良机。 杨宗贤怎么会猜不到他们这些人的想法,既然挑动了起了他们的心思,那就得给他们一个准备布置的时机。 “好了,各房都回去安排吧,天明之后,想来宫里就会有旨意下来了,一旦秀女进宫的旨意传到各府,那么很快就要送秀女进宫了。”杨宗贤抿了抿唇,沉声道。 众多杨家子嗣早就等着杨宗贤这句话了,纷纷行了个礼,急不可耐的告退出去了。 “父亲,宫里还没有旨意下来,即便是有,也一定是会在选秀比拼中的胜出者中遴选秀女。”杨翊辰疑惑不解的问道:“其他几房的姑娘,怎么会有机会进宫?” 杨宗贤的目光微微一闪:“咱们家的这三个姑娘,哪一个都不是能在宫里立得住的,若不带几个挡箭牌进去,迟早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杨翊辰苦笑了一声,谁说自家父亲没有心机,只是被他敦厚老实的外表给蒙蔽了。 杨宗贤笑了一下:“辰儿是觉得为父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杨翊辰口舌发苦,讷讷道:“毕竟,都是,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那是你这么想,他们可未必!”杨宗贤笑的愈发凉薄了,他对杨家人心里的那点儿弯弯绕绕心知肚明,从前只是懒得计较,如今他们都算计到他的儿女头上了,那就别怪他拉他们当垫背的。 这一夜很是难熬,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可能性,许多人都是彻夜难眠。 次日天明,晨雾消散,苍翠绿意染透了远山近水,远远望去,一派生机葳蕤。 两道旨意伴随着晨起的朝阳,飞快的传遍了凤凰山的每个角落。 第二百七十一章 惊变 动荡了几日的挥云宫归于安静。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死寂。 孟怀恩武德司带走之后,便再未回来过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回不来了。 “娘娘,娘娘。”清锁疾步走进殿中。 郭昭蘅从黯然伤神中回过神来,虽然没有落下一滴泪,但是熬得眼眶通红,看到清锁的神情,她倏然起身,皱眉问道:“怎么了,陛下有旨意了吗,要怎么处置奶娘?” 清锁神情一暗,嗫嚅道:“余,余总管在外头,传旨。” “更衣,快!”郭昭蘅神情微变,接过清锁手中的外裳,一边穿一边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余忠恭恭敬敬的站在廊下,一见郭昭蘅走出来,再对上她希冀的目光,自己顿觉心虚,不由自主的垂了垂眼帘。 不知不觉间,一片流云飞卷,在碧蓝晴空上铺展开来。 明亮的日光无法穿透层云,庭前陡然暗了下来,就像挥云宫连日来的阴云密布,再度卷土重来了。 凝重寂然的气氛在庭前弥漫开来,攫住了众人的心神。 听着余忠沉稳而肃穆的声音吐出的一字一句,许多人的心中都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凄凉。 听完了旨意,郭昭蘅整个人都懵然了,目光呆滞,连余忠是几时走的都不知道。 “娘娘,娘娘,咱们,咱们得想办法救救奶娘啊。”清锁都吓蒙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次的事,是她头一次直面了宫里的阴谋诡计,腥风血雨,整个人都溺在惊惧中难以自拔。 郭昭蘅陡然回了神,连连摇头,欲哭无泪:“不,不会的,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儿,他,他怎么,怎么能说杀就杀,怎么能滥杀无辜!” “娘娘,旨意已经下了,三日后就要行刑了!”清锁绝望的流下泪来:“娘娘,怎么办啊?” 她们三人相互扶持着,一路从边关走到京里,走到宫里,走的何其艰难。 让她们见死不救,绝难做到! 郭昭蘅紧紧的抿住了唇,目光坚毅,像是陡然定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提着裙角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娘娘,娘娘,等等婢子!”清锁也回过神来,疾步追了出去。 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不敢动也不敢出门打听。 他们这些人并不是跟着郭昭蘅进宫的,而是原本便是宫里的宫人,郭昭蘅进宫后,他们便被分到了福宁宫。 原本以为背靠皇后这棵大树,即便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是高人一等的。 可谁曾想这皇后竟然如此的不中用,不得皇帝的心也就罢了,竟然连自己的奶娘都护不住。 那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指望。 还不如早早的自谋出路,各奔前程的好。 万一哪天,皇后惹怒了官家,被废了,他们这些人都得跟着陪葬。 此时的凤凰山日头高悬,深夜里的凉意一扫而空,郭昭蘅不顾一切的在山间狂奔,跑的额头满是细汗,发髻散乱,横逸斜出的枝丫划破了裙角。 “娘娘,等等婢子,娘娘!”清锁在后头狂追不舍。 主仆二人一个跑一个追,将众多或诧异或讥讽,或打探或鄙夷的目光甩在了身后。 华阳宫。 余忠轻手轻脚的走进殿中,在桌案上搁下一盏茶。 赵益祯听到动静,抬头看了眼余忠的脸色,摇头一笑:“差事办完了?皇后没给你好脸?看你那脸色难看的。” 余忠讪讪一笑:“陛下打趣了老奴了,皇后娘娘稳重自持,怎么会为难老奴,是老奴自己不经事,传了一趟旨,都给吓成了这样。” 赵益祯哼笑一声:“皇后的脾气,朕还不清楚?这么大的事情,她没打骂你一顿,还让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就算不错了。” 余忠脸上揣着笑,口中却是唏嘘不已:“老奴看皇后娘娘是伤心的狠了,一直到老奴告退,她都没有说话,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即便是这样,皇后娘娘都没掉一滴眼泪。” “......”听到这话,赵益祯一时之间失了神,手上微微一顿,杯盏倾了倾,茶水洒在了桌案上。 余忠的目光闪了闪,继续道:“陛下,老奴不明白,为什么要罚奉?” 赵益祯饮了一口茶,慢慢道:“皇后出身名门,中书令郭简一门清廉,皇后进宫的时候,算得上是身无长物,郭家在银钱上帮不了她什么,日常全靠宫里的这点俸禄打点过活。” “可是皇后娘娘的母舅是环庆钤辖卢继寿,这卢大人可不是个清贫人。”余忠毫不避讳的直言道。 “那是自然,”赵益祯自然也心知肚明:“素来掌军之人,哪有几个穷的?只不过皇后进宫之后,郭家怕沾染上半点外戚弄权的名声,对卢继寿简直唯恐避之不及,别说是接济皇后了,几乎连音讯都要断绝了。”说着这些,他微微一顿,别有深意的盯了余忠一眼:“你想替皇后说好话,直说就是了,不必绕这样大的圈子。” 听到这话,余忠讪讪一笑:“陛下圣明,老奴的心思瞒不过陛下。” 方才赵益祯说的这些事情,算不得什么隐秘,余忠自然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他方才问的那些话,其实也只是为了让景帝多念一念皇后的好处,对她留一些情分。 “好了,朕知道你的苦心,朕,不会对皇后怎么样的。”赵益祯神情平静道。 正说着话的功夫,紧闭的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声哀求声。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高高低低的传进殿内,传到了赵益祯的耳朵里。 赵益祯眉头一皱,正要发问,余忠便已经识趣的冲了出去,低声喝道:“小毛子,怎么了!什么人在外头喧哗!” 小毛子战战兢兢的声音隔着殿门传了进来:“总,总管,是,是皇后娘娘,是替孟氏求情来的。” 余忠吓了个踉跄,转头看着赵益祯。 听到这话,赵益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重重的拍了下桌案,倏然站起身:“胡闹!” 第二百七十二章 字谜 阳光在殿外徜徉,隔着紧闭的殿门,筛过繁复的雕花,明亮的光也变成了斑驳而细碎的涟漪,沾染了灰蒙蒙的轻尘。 咚咚咚的磕头声和凄厉的哀求声不绝于耳,一声声沉重的砸在人心上。 赵益祯发了通脾气,心绪便平静了几分,匆匆走了下来,刚走到殿门,突然又退了回来,神情踟蹰不已。 “陛下?”余忠试探的问了一句:“老奴去劝皇后娘娘回去?” 赵益祯犹豫了一阵,突然转身,在桌案前坐下,思忖着提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他写的很快,一笔馆阁体力透纸背,格外漂亮。 殿外的磕头声和哀求声丝毫没有低下来的迹象,反倒越发的激烈了。 赵益祯皱了皱眉,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 他慢条斯理的拆开一支玉管笔,将墨迹干透了的信笺卷好塞进笔管中,又将装好的玉管笔放进狭长的笔盒中,递给了余忠:“交给皇后。” 余忠愣了一下,帝后大婚好几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官家给皇后写信。 看到余忠愣着不动,赵益祯莞尔一笑:“怎么,怕皇后看不懂?放心,送个目不识丁的皇后进宫,中书令丢不起这个人。” “......”余忠讪讪一笑,低声嘀咕道:“老奴是怕陛下的信吓着娘娘。” “......”这话赵益祯听的真真切切的,长眉一轩:“你说什么?” 余忠倒是不怕,笑着找补道:“老奴的意思是说,娘娘这是头一回收到陛下的信,肯定要喜极而泣了。” “......”赵益祯高深莫测的一笑:“说不定是乐极生悲呢?” 余忠:“......” 余忠走出去不久,殿外的磕头声和哀求声便停了下来。 一阵阵低语似有若无的传了进来。 赵益祯侧耳倾听,仔细分辨下来,不由得一阵无奈轻笑:“这个老货。” “娘娘,回去吧,陛下对娘娘还是有情意的,株连九族的大罪,陛下也只是罚了孟氏一人而已。” “娘娘,你这样求下去,不但救不了孟氏,也会将陛下对娘娘的情意给耗没了。” “娘娘,官家最是心软,可娘娘这么苦求,就是逼着官家硬起心肠厌烦了。” “娘娘不如想想,这三日怎么哄着官家回心转意,收回成命。” 余忠使劲了浑身解数,一字一句的哄着劝着。 始终没有说话的郭昭蘅终于犹犹豫豫的开了口:“余总管,该怎么哄才有用?” “......”听到这话,余忠抽了抽嘴角,简直想要仰天长叹。 赵益祯隔着殿门,负手而立,听到这话,不禁莞尔一笑。 “娘娘,大凡男子,都喜欢温婉柔软的女子,娘娘不如试试?”余忠说着,小心翼翼的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能有用吗?”郭昭蘅对余忠的话已经有几分相信了,毕竟余忠跟随赵益祯的时间极长,对他的了解定然比她多。 余忠赶忙扶着郭昭蘅道:“有没有用,娘娘试试就知道了。”说着,他飞快的看了清锁一眼,使了个眼色。 清锁顿时心领神会,扶着郭昭蘅的手道:“娘娘,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能救奶娘,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对,对,只要能救奶娘,哄哄人没什么的。”郭昭蘅稳住了慌乱不堪的心神,扶着清锁的手,转身走下台阶。 余忠见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去,避开了人,将狭长笔盒递给郭昭蘅,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这是陛下给娘娘的信。” 郭昭蘅神情一动,露出薄薄的喜色,当下便要拆开来看。 余忠赶忙按住了郭昭蘅的手:“娘娘。” 清锁也反应了过来,顺势接过了那支笔盒,收入袖中,低声道:“娘娘,人多眼杂,回去再看。” 这样折腾了一通,抬头一看,竟然已经临近晌午了。 余忠亲自去膳房端了午膳,送到了赵益祯的案头。 赵益祯听到动静,抬头似笑非笑的盯了余忠一眼:“朕几时说过喜欢温软柔软的女子了?” 余忠笑呵呵道:“那就是老奴说错了,陛下喜欢倔强坚毅的女子。” “......”赵益祯横了余忠一眼:“不喜欢!” 余忠仍旧笑呵呵的:“那就是喜欢有趣的女子。” “......”赵益祯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突然变的亮晶晶的,脸颊却泛起微红,嘴硬道:“不喜欢!” 余忠抿了抿唇,一边布菜一边随声应和:“好,是老奴说错了,陛下用饭吧。” 出了这一连串的事,挥云宫里难免人心浮动,做起差事来,也都多有应付了。 郭昭蘅原本就不在意这些,如今她满心都是如何才能救了孟怀恩。 看着清锁反手关上的殿门,郭昭蘅才将敢拿出狭长笔盒里的东西。 她拿着玉管笔轻轻晃了晃,听到笔管中发出一阵窸窣轻响。 她轻车熟路的拆了玉管笔,将藏在里头的信笺倒了出来,展开来仔细一看。 纸上写着寥寥一语。 “春月圆,秋月圆,一点水,觅得新月来。” “娘娘,这写的像是个字谜啊。”清锁仔细看了看,皱眉问道。 郭昭蘅“嗯”了一声,口中喃喃默念着。 清锁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那这些,是什么意思,婢子看不出来。” 郭昭蘅抿唇不语,拿过纸笔,胸有成竹的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大字。 写完之后,她撇着嘴冷哼一声,重重的撂下笔,墨汁在素白纸上飞溅开来。 “饿了,命人摆膳吧。”郭昭蘅看到了赵益祯给她的信笺,心中安定了几分,几日来不眠不休的她,顿觉又饿又困。 清锁欣喜万分,赶忙应了一声,打开殿门朝外吩咐起来。 郭昭蘅抬手轻轻拂过被墨色染的辨不出模样的四个字,心潮起伏,神情动容。 在宫里过了这几年如枯井一般没有波澜的日子,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这变化于她而言,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百七十三章 穷则思变 华延宫。 文太后清醒过来后,王汝凯又细细的切了个脉,拟了几个食疗的方子。 韶音亲自在灶房守着,不错眼的盯着灶房里宫人的一举一动。 厨子们如芒刺在背,一顿午膳做的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文太后的精神还是有些不济,斜靠着床头,拿着一页薄纸仔细端详。 “娘娘,难道官家选定的人并非是娘娘中意的人?”韶音伺候文太后用完药膳,看到文太后愁眉不展,神情不虞的模样,疑惑问道。 文太后将床榻上的薄纸和手上的薄纸一并递给了韶音,笑的格外勉强:“你看看就知道了。” 韶音看了一遍,不但没有解开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添了一分诧异:“娘娘,这,两份名单一模一样,娘娘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文太后眯了眯眼,无奈道:“老身写的那些,是要淘汰的。” “......”韶音哑然,神色暗了暗。 官家选定的正是文太后不中意的,刚刚平静下来的前朝后宫,恐怕又要波澜乍起了。 文太后亦是自嘲的一笑。 若因为几个秀女,她与赵益祯寸步不让,那么他们本就不那么牢固的母子之情,就更加摇摇欲坠了。 罢了,皇后是她选的,这妃子,就让他自己做回主吧。 文太后吩咐韶音端了灯盏近前,将自己写的那页名单置于火苗上燎了。 “娘娘,”韶音阻拦不及,眼看着那页纸化为灰烬。 文太后像是想通了一样,心思定了定,沧桑的脸上浮现出洞明世事的笑容:“皇帝大了,心思多了,有个可心的人在身边,老身说不进去的话,也好有别人能说的进去。” 韶音顿时心领神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文太后朝韶音抬了抬下巴:“你亲自去把名单送回去,告诉皇帝,点选新人进宫的事,老身没有异议,还有,”她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对韶音道:“悄悄的透信给垂拱宫。” “娘娘,”听到这话,韶音惊呼了一声。 文太后打断了韶音的话,不容置疑道:“去吧,垂拱宫会想知道的。” 福宁宫。 郭昭蘅看着手上的那张窄窄的字条,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娘娘,官家送了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清锁百思不得其解。 郭昭蘅微微皱眉,也有些想不明白。 这个名单来的没头没尾,余忠送过来的时候,也没多说一个字。 但结合早上的那纸圣旨,郭昭蘅很容易便能推测出,这名单上的人,都是有可能进宫的秀女。 只是官家为什么要将这名单给她? 哦,对了,她是皇后,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这名单给她,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不知道官家到底是想让这些人进宫,还是不想让这些人进宫? 想到这,郭昭蘅心里不知不觉的生出一丝酸,就像是吞了口生涩的青梅,又酸又涩又苦。 她的手拳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床头的镂空雕花。 最烦这种有话不明说,非要让人猜来猜去的人了。 郭昭蘅轻哼了一声,凝神问道:“垂华宫和垂拱宫有什么消息吗?” 清锁摇了摇头:“娘娘,咱们素日里哪动过这样的心思,在各宫都没有埋伏过人手,现下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啊。” “往日是我大意了,太不求上进了。”郭昭蘅自嘲的一笑,低声道:“新人要进宫了,咱们也该安排起来了,只是这是一条凶险之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清锁心神一震:“娘娘,婢子生死相随。” 郭昭蘅微微点头,招过清锁,对她附耳几句。 清锁的脸色几度变化,最终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郭昭蘅想了想,又沉声吩咐道:“给这名单上的闺秀下帖子,就说明日晌午,本宫要在福宁宫宴请这些闺秀。” 清锁神情一滞,艰难道:“娘娘,咱们,没钱了。” “......”郭昭蘅自嘲一笑。 她忘了,她是个靠月俸过活的穷皇后,现下又被罚了半年俸禄,别说是宴请了,她连西北风都快喝不起了! 郭昭蘅思忖片刻,倏然一笑:“本宫有心宴请凤凰山上所有的闺秀,奈何福宁宫地方小,只能是谁有孝心,本宫便宴请谁了。” “......”清锁张口结舌的吐出一句话来:“娘娘,这样不太好吧。” 郭昭蘅飒然一笑:“穷则思变,有什么不好的?就这样说。” “......”清锁忍俊不禁,无言以对。 皇后的旨意顷刻之间传遍了凤凰山,接到福宁宫帖子的府邸自然是欣喜若狂的,可没接到帖子的府邸,在有了皇后那句孝心云云之语后,也并不是没有了别的路子。 福宁宫的宫门外,求见之人一时之间络绎不绝,热闹至极。 华阳宫。 赵益祯听到余忠的回禀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沁出了眼泪。 “皇后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消息都传遍了,现下去送礼的人,都快踏破福宁宫的门槛了。”余忠也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赵益祯忍了又忍,笑的气喘吁吁:“亏她想的出来,朕原以为她是个有骨气的,没想到还是二郎说的对,不是不肯折腰,而是不够穷。” “......”余忠眉眼俱笑的问道:“陛下,皇后娘娘这这样做,是猜到陛下的心思了吗?” “倒也未必,”赵益祯若有所思道:“所谓心有灵犀,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幻觉。” 听到这话,余忠眉眼一垂,缄默不语。 殿中陷入寂静中,半晌没有人声,只有渐渐低下来的笑声。 赵益祯平静了下来,沉声问道:“送礼的府邸都是哪几家?” 余忠很清楚赵益祯是想问什么,他心中早有成算,不假思索的回道:“此时在福宁宫外等着送礼的都是些末流人家,并没有特别显赫的府邸。” “算他们还要点脸面。”赵益祯冷笑了一声,吩咐道:“命人盯着福宁宫,所有去表孝心的,都给朕记下来。” 余忠应声称是,飞快的出去安排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打脸来的飞快 下晌的时间过得飞快,暮色笼罩住福宁宫的宫门前时,送礼的长队已经从宫门蜿蜒到了山道上。 山道旁有小厮打扮的人看了半晌,转头急匆匆的下了山。 杨宗贤在书房里坐立不安,看到杨翊辰推门而入,他急匆匆的迎了上去,沉声问道:“怎么样,福宁宫外的人散了吗?” 杨翊辰摇了摇头,脸色格外难看:“小厮方才回禀,送礼的人不但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了,父亲,”他面露焦急:“父亲,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再等等,再等等,”杨宗贤心急如焚的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连连摇头:“不应该啊,宛容宛青和宛筠都在才艺比拼中崭露头角,不应该啊,不应该没有出现在宴请名单中啊。” “父亲,这宴请名单虽然是皇后拟定的,但也一定是官家授意的,官家的喜好,又岂能是几场才艺比拼能够左右的。”杨翊辰是这一代杨家子嗣中最有出息的,也是在杨宗贤面前说话最管用的。 在杨宗贤的面前,几乎没有他不敢说的话,也没有他说不通的话。 听了这话,杨宗贤仍旧犹豫不决,难下最终的决断。 这决定实在是太难做了。 堂堂杨国公府,参加个宴请,居然还要靠走门路送礼,才能拿到帖子,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杨国公府从此在汴梁城,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就在此时,书房外头传来一阵阵喧嚣声,声音越发的震耳欲聋。 杨宗贤眉头一皱,扬声喝道:“什么人在书房外大声喧哗?” 杨管家推门而入,面露难色:“国公爷,是,是二公子三公子,还有四爷和六爷他们。” 杨宗贤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详,正要挥挥手让他们离开,却被杨翊辰给打断了。 “父亲,如今府里本就流言四起,若不给其他几房一个说法,恐怕咱们长房以后在府里会艰难的多。”杨翊辰低声劝道:“不如让他们进来吧。” 杨宗贤听得直摇头:“不可,不可,让他们进来,怎么跟他们交代,说咱们杨国公府没有接到福宁宫的宴请帖子?”他脸色一变,头摇的更狠了:“不妥,太不妥了,这话传出去,咱们杨国公府可就颜面扫地了。” “父亲,让我来跟他们解释,绝不会堕了咱们杨国公府面子和名声的。”杨翊辰笃定道。 杨宗贤犹豫了一瞬。 “大伯呢,明日就要进宫赴宴了,我们二房能去几个人啊?” “是啊,大哥呢,我们六房也有适龄的姑娘,可不能把我们六房落下了。” “四房虽说没有适龄的姑娘,可是小辈儿也该跟着进宫见见世面不是?” 书房外头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杨管家站在角落里,为难的看了看杨翊辰,又看了看杨宗贤。 夜里杨宗贤才放出大话,可以带其他几房的姑娘进宫。 可现下打脸来的飞快,连他们长房都没有接到福宁宫的帖子。 杨宗贤只觉得脸颊生疼,又羞又臊又无可奈何。 眼看着他要弹压不住了,只能寄希望于杨翊辰,遂点头道:“杨管家,你去请他们进来说话。” 不多时,一群人鱼贯而入,宽敞的书房瞬间变得拥挤了几分。 所有人按照往日的座位一一落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杨宗贤坐在上首,一脸的不怒自威,凝重哼道:“怎么了哑巴了,刚才在外头叫嚷声不是挺大的吗?” 众人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谁愿意先去触霉头。 杨翊坤仗着二房和长房是一母同胞,都是杨国公府的嫡系,比旁人的胆子大了点,迎着杨宗贤不善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道:“大伯,听说宫里,宫里下了帖子,明日皇后娘娘要在福宁宫宴请秀女,我们,我们就是来问问,回去也好,也好早做安排。” “......”杨宗贤一下子哑巴了,心虚的看了杨翊辰一眼。 杨翊辰轻咳了一声,毫不心虚的朗声道:“二弟,二妹三妹和四妹都在才艺比拼中展露了头角,自然是要去赴宴的,至于其他几房,这样吧,其他几房回去各定两名进宫赴宴的姑娘,明日晌午,和二妹三妹四妹一同进宫。”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大喜过望。 但是还是有那贪心不足的,贸贸然的开了口:“大郎,每个房头就只能去两个姑娘吗?你们长房可是一下子去了三个姑娘呢。” 话音方落,杨翊辰的脸色“唰”的一下便阴沉了下来,转头盯着大腹便便的六房的杨宗政。 杨宗政原本是想在小辈儿面前摆摆架子的,可直视了杨翊辰的双眼一瞬,他的底气就泄光了,垂下眼帘,躲躲闪闪起来。 杨翊辰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轻笑,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六叔,长房的三个姑娘,是实打实的比出来的,六叔嫌两个姑娘太少,不然六叔上疏官家,再比一场?” “......”杨宗政顿时哑口无言了。 他要是有上疏官家的本事,还跟着坐着仰一个小辈儿的鼻息干什么? 眼看着所有房头里的刺头都偃旗息鼓了,其他几人也都没话说了,又略坐了片刻,勉强饮了一盏茶,便纷纷起身离开了。 至于回去之后,各房又是什么样的一番血雨腥风,那就另当别论了。 书房里一下子便空了下来,杨管家识趣的关上了门,站在廊下守着。 光影幽幽里,杨宗贤的脸色格外难看。 “大郎,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每个房头去两个人,咱们长房可都没有接到帖子呢!”杨宗贤气哼哼道。 杨翊辰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父亲,能买一张帖子,就能买十张帖子,别说是各房去两个人了,就是再去两个也无妨,多买几张帖子就是了。” “你说的轻巧!”杨宗贤气呼呼道:“还十张八张帖子,你也不想想那得多花多少银子!” 杨翊辰挑眉道:“父亲,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情,用银子买回杨国公府的脸面,这买卖不亏。再说了,小娘娘使人传信,命咱们长房的三个姑娘明日一定要进宫赴宴,不可耽误。” 听到这话,杨宗贤的双眼闪了闪,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避着点人。”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手笔 福宁宫外头的喧嚣声,一直折腾到临近亥末才渐渐安静下来。 “娘娘,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呢。”清锁端着灯盏走进桌案,又往桌案上添了几盏灯。 郭昭蘅的眼前骤然明亮了许多。 看了这半宿的礼单,她的眼睛又酸又涩,但是一看到那些礼单上写的内容,整个人都痛快了,顿时觉得再辛苦几日她也能忍。 郭昭蘅百感交集道:“没想到真的有人只为了张宴请帖子一掷千金。” “这可不是一张寻常的宴请帖子,是进宫的敲门砖。”清锁挑了下灯芯,回首笑道。 “这倒是,不过,”郭昭蘅摩挲着一张厚厚的礼单,神情诧异不已:“我是真没想到杨国公府的手笔这么大。” 杨国公府的礼单是清锁亲手收的,宴请帖子也是清锁亲手写了交给杨翊辰的,对杨国公府呈上来的礼单记得格外清晰。 听到郭昭蘅这话,清锁亦是唏嘘不已:“婢子记得杨国公府的三个姑娘在才艺比拼中都大放异彩,可是为什么名单里却没有杨国公府的姑娘?” “难不成官家知道我穷,给我个机会让我捞一笔?”郭昭蘅笑嘻嘻道。 “......”清锁哑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要是月月都有这好事儿,娘娘就不必再未银子发愁了。” 郭昭蘅偏着头,若有所思道:“新人要进宫了,用银子的地方多,是得想点法子了。” 次日天明,凤凰山上天气晴好,繁花丽景,鸟雀和鸣。 挥云宫的宫人连夜将宫内宫外装点一新。 凤凰山里不缺山珍野味,但是时令的瓜果却很是少见。 尚食局命人晨起在凤凰山周边的村镇中采买了瓜果时蔬,虽然都是些常见的品种,但是村民晨起摘的,送进宫里的时候还沾着晨露,胜在新鲜脆嫩。 新鲜的瓜果在沁凉的井水里湃过,清洗干净后送进了挥云宫的正殿中。 除了这些寻常的瓜果时蔬,天还未亮,尚食局的袅袅炊烟便升到了半空中,一直到天光大亮,日头高悬,才渐渐消散了。 殿门大开着,殿中没有燃香,瓜果时蔬的清香格外沁人心脾。 赴宴的闺秀们早早的便进了挥云宫的宫门。 离开席的时辰尚早,郭昭蘅身为皇后,也不会这么早便出现在宴席上,闺秀们乐得自在,在殿中三三两两的坐着闲聊。 李叙白抱臂站在殿门前,看着大殿中的莺莺燕燕,微微皱眉。 “大人,你这是昨天夜里没睡好?怎么看着恹恹的,不太高兴的样子啊。”季青临笑嘻嘻的打趣道。 李叙白懒洋洋的抱怨道:“皇后请客,官家看戏,让我当门卫,换成你你能高兴?” “......”季青临认真的琢磨了一下,瞥了眼正殿,一本正经的问道:“大人知道一条后宫的消息,在汴梁城里能卖多少钱吗?” “......”李叙白一脸震惊:“汴梁城里还有这样的买卖?” 季青临重重点头,神秘兮兮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百两?” “一千两!”季青临摇头道。 “......”李叙白震惊不已,转头盯着殿中,唇角抽了抽:“她们吵个架这么值钱的吗?” 李叙白和季青临站在殿门阴影里窃窃私语,大殿中的气氛渐渐活跃了起来。 经历过最后一日才艺比拼时的生死变故,闺秀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彼此之间隔阂尚在,但是敌意似乎小了许多。 “杨二带的那两个丫鬟怎么看着这么眼生,不是她常带着的吧?” “何止是杨二,杨三和杨四带的丫鬟,应该也不是丫鬟吧。” “肯定不是,看着就不像会伺候人的样子。” “哪那是什么丫鬟啊,那是杨国公府其他几房的姑娘。” “我记得杨国公府只有长房的三个姑娘参加了才艺比拼,怎么其他几房的姑娘也能进宫来了。” “她们这不是打扮成丫鬟了吗,削尖了脑袋也要进宫,真是自降身份,自取其辱!” 说话的这几个人都是文臣家的姑娘,为首的正是素有文臣首领之称的许承运的孙女。 许知蕴她们这几人既看不上武将之女的粗鲁,也看不上勋贵之女的骄横。 尤其是杨国公府,身为勋贵之首,一向都是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文臣的眼中,武将是佣兵自傲,勋贵就是祸国殃民。 “也不能这么说,能进宫当娘娘,那就是一飞冲天了,眼下受点屈辱算什么。”等众人议论完了,许知蕴才似笑非笑的嘲讽了一句。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虽然声音不大,但她就是故意说给对面杨国公府的人听的,自然被她们听了个正着。 杨宛怡年纪小,脸皮薄,被这话气的脸都白了,眼眶微红,泫然欲泣。 “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人家说的不对吗?”杨宛容听到了杨宛怡抽鼻子的声音,转头凶神恶煞的盯了她一眼。 自从听说了其他几房的姑娘也要赴宴,还是扮成她们姐妹三人的丫鬟进宫,杨宛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们姐仨儿宵衣旰食的练,胆战心惊的比,最后一日更是险些连命都丢了,凭什么其他几房的姑娘什么都没干,却想借着她们的势飞上枝头,明明占尽了便宜,却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样。 呸,又立又当! 杨宛容越想越气,没忍住又回头瞪了杨宛怡一眼。 世家大族内面和心不合,明争暗斗的事情太多了,既不是什么隐秘,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许知蕴似笑非笑的朝身边的姑娘挑了下眉。 那姑娘心领神会,婷婷袅袅的走了出去,走过杨宛筠面前时,她的身子一歪,倒在了杨宛筠面前的食案上,双手顺势一推。 食案上的杯盏茶碗尽数扣到了杨宛筠的身上。 深浅不一的汤汤水水洒了她满身。 杨宛筠尖叫了一声,跳了出去:“你干什么!撒我一身汤水!” “哎哟,看我这不小心的,”那姑娘脸上没什么歉意,笑嘻嘻道:“杨四啊,一条裙子而已,我赔你就是了,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第二百七十六章 明争暗斗 杨宛筠唇角嗫嚅,气的七窍生烟,却满口苦涩,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很清楚眼前这姑娘冲他发难的原因。 她不过是个小庶女,纵使平时有点名声和脸面,可在眼前这姑娘面前,却远远不够看了。 眼前这姑娘姓吕,是吕简夷的侄孙女,背后靠着首辅吕家,纵使她自幼父母双亡,也没人敢编排她一句天煞孤星。 照样该供着就供着,该敬着就敬着。 吕书菡的身量比一般姑娘要高一点儿,微微低着头看着杨宛筠,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不怀好意的笑着继续道:“杨四,你该不会就带了这一套裙子吧,没事,我备的多,借你一条。” 杨宛筠气的更狠了。 她缺的是替换的衣裙吗? 她缺的是替她换衣服的丫鬟好吗! 杨宛筠愤恨的转头看了一眼。 她身后站着的这俩人就是两根木头! 吕书菡和杨宛筠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满大殿的闺秀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杨宛筠窘迫极了,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服侍我去更衣!” 身后的两个丫鬟齐齐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扶着杨宛筠往殿外走去。 杨宛青见状,赶忙起身追了过去:“四妹,我和你一起去。” 吕书菡张了张嘴,刚出了个声儿,便看到杨宛青转过头,歉疚而又讨好的朝她笑了笑。 “书菡姐姐,人家姐妹情深的,你就别在那自讨没趣了。”许知蕴顿觉索然无味,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嗓子。 吕书菡笑了笑:“也是,杨国公府的嫡女都没发话呢,我操什么心!” 听到这话,杨宛容错了错牙,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冷笑。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和季青临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没有打起来,万幸啊,万幸! 清锁隔着屏风看到了这一幕,思忖片刻,突然招手唤过个侍女,低声交代了几句。 侍女的脸色微微一变,应声称是,赶忙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杨国公府和吕府?”听到清锁的回禀,郭昭蘅愣了一下,慢慢的放下了手上的螺子黛,诧异的问道:“我知道杨国公府和许府有仇,可从来没听说过杨国公府和吕府也有仇啊!” 清锁想了想:“吕书菡和许知蕴至交,吕书菡或许是替许知窈鸣不平吧。” “什么,替许知窈鸣不平?”郭昭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骤然笑出了声:“我记得当年是许知窈抛弃了杨翊辰吧?真不知道吕书菡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清锁也笑了起来:“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外头也热闹起来了,娘娘不出去看看?” 郭昭蘅扬眉一笑:“走,咱们也凑个热闹去。” 凤驾移步到了挥云宫的正殿。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端坐着的闺秀们齐刷刷的跪了满地。 郭昭蘅审视过跪的端端正正的众多闺秀。 突然慢慢的透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满京城的人都看不上她,可那又如何? 她照样稳稳当当的坐着皇后这个凤位。 她们照样恭恭敬敬的给她磕头行礼。 “好了,都起来吧,今日算是家宴,说不定日后诸位都是姐妹,就不必多礼了。”郭昭蘅慢悠悠的笑了笑,端足了身为皇后该有的大气与端庄。 一阵窸窣之声,众多闺秀尽数起身坐下,听到郭昭蘅的话,皆各怀心思的对视了一眼。 刚刚落座不久,尚食局便奉上了午食,只不过宫宴的膳食经过了重重繁复的验毒过程后,呈上宴席时早就已经凉透了,全然没有了色香味可言。 今日宴席上的膳食,一部分是凤凰山上的山珍野味,而另一部分是尚食局从凤凰山周边的村镇中采买的时蔬。 在座的闺秀们哪吃过这种粗茶淡饭,都只是浅尝辄止了几口,便撂下了筷子。 郭昭蘅淡淡的瞟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杨宛筠的身上,微微打了个转:“杨四姑娘今日的打扮倒是别致,看来四姑娘精于骑射。” 听到这话,杨宛筠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她穿这身扎眼的火红色骑装实属被逼无奈。 谁能想到她身后这两根木头竟然连一套替换的衣裙都没带。 她是杨国公府的姑娘里身量最为娇小的,除了这身骑装,杨宛青的衣裙她穿着都不合身。 在黯然退场和殿前失仪之间,她果断的选择了在殿前丢人现眼。 “娘娘,小女听闻娘娘弓马娴熟,精于骑射,今日才作此打扮,以便向娘娘请教。”杨宛筠眼珠一转,恭维的话说的毫不扭捏。 郭昭蘅当然清楚事情的原委,倒也没有难为杨宛筠,微微含笑的点点头:“好的,他日有的是机会指点四姑娘。” 听到这话,杨宛筠欣喜若狂。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进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许知蕴面露鄙夷,轻哼了一声:“轻浮!”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坐在末席的程空霁突然眉心一皱,面露痛苦之色。 坐在她身旁的百里夕颜察觉到了不对,转头低声问道:“程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程空霁的脸色有些苍白,捂着肚子支支吾吾的低语:“不,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得厉害。” 百里夕颜吓了一跳,神情凝重的低声道:“程姐姐,这个时候去更衣,是大不敬啊。” 程空霁是头一回进宫,规矩都是学了又学的,心里很清楚她现在只能咬牙忍着。 可是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她焦躁不安的频频望向殿门外,顿觉度日如年,根本听不到皇后在说些什么。 李叙白看出了程空霁的异常,用手肘捅了一下季青临:“诶,你看程府尹的侄女,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季青临看了一眼:“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鬓边有汗,”他目光下移,看到程空霁的手,吃惊道::“怕不是肚子疼,要去茅厕?” “……”李叙白的嘴角抽了抽:“程府尹家门不幸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日行一善 殿外晴空万里,殿内却有些阴云凝重。 程空霁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李叙白凝神思忖了一瞬,突然快步走进了殿中。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下子就惊到了殿中众人。 殿中骤然安静一片,所有人都看着李叙白。 李叙白目不斜视的走过去,恭恭敬敬的朝郭昭蘅行了个礼。 郭昭蘅淡声道:“李副指挥使怎么过来了?” 李叙白不慌不忙道:“皇后娘娘容禀,今日晨起,陛下吩咐微臣清理了雁池边的猎场,请娘娘和贵女们大展身手,务必要尽兴而归,不知娘娘现下可有兴致移驾雁池狩猎?” 郭昭蘅的心头微微一动,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赵益祯的用意,但是自己奶娘的性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呢,她也没有资格拒绝。 她笑着点头道:“李副指挥使这么一说,本宫还真想去看看了,容本宫先更衣,”她打量了一圈儿,含笑道:“诸位姑娘也去更衣吧。” 此言一出,众多闺秀各怀心思的应声称是。 郭昭蘅离开大殿后,程空霁捂着肚子率先冲了出去。 她是一刻都忍不了了! 再耽搁下去,她就要殿前失仪了! 季青临看着程空霁落荒而逃的模样,笑了一下:“大人,你该不会是看上程大人的侄女了吧?” “......”李叙白哼了一声,瞥了季青临一眼:“皇后娘娘更衣用不了太久,你要是还不提前去布置,欺君的雷劈下来,我可得离你远点儿。” “......”季青临脸色一变,拔腿便往外跑去,刚跑出宫门,他突然回过神来,转头对李叙白道:“那话是大人说的,欺君也是大人欺的,关下官什么事!” 李叙白背负着手,气定神闲的走过季青临的身边:“那咋了?” “......”季青临气了个倒仰。 雁池边风清日朗,绿荫环绕,碧水徜徉。 季青临的动作很快,空旷的野地收拾的干净利落。 座榻小几,瓜果香茶一应俱全。 看起来的确像是早早就准备妥当的一样。 李叙白啧啧称奇,低声赞叹:“季副尉的动作可真快啊!” 季青临低声怨念:“我怕死。” “找死的人来了。”转瞬之间,笑眯眯的李叙白神情陡然变得凝重了,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不远处。 只见不远处走过来一群人,走在最前头的两个女子身量高挑,身上火红色的骑装明艳夺目,恍若两团热烈的火焰在旷野中跳跃。 两个女子身后跟着的通体枣红色的骏马并不算罕见,但是骏马后头的几条细犬,就格外的引人注意了。 那几条细犬比一般的细犬要高大些,通体毛发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双眼泛着不易察觉的红芒,时不时的龇着獠牙,流出口涎,发出一声声的低吼,看着格外凶猛,几乎有发狂之势。 李叙白摸了摸发寒的胳膊,丝毫不怀疑拴着脖颈的铁链,这几条细犬一定会飞扑到人群中疯狂撕咬。 “几条细犬而已,京中的达官显贵出门狩猎都会带的。”季青临不以为意道。 李叙白的心中隐隐生出不安,沉声吩咐季青临:“还是盯紧了那几条细犬,要是咬坏了人,咱们可赔不起。” “不会吧,”季青临微微皱眉:“狩猎时带着细犬并不罕见,可从没有发生过细犬伤人之事。” 李叙白仍旧忧心忡忡的,丝毫没有轻松下来:“我看那几条细犬不太一样,你看,它们眼睛都红了。” 季青临眯了眯眼,仔细审视一番。 这几条黑色细犬的确比一般的细犬要狂躁些,双眼也泛出一丝丝的猩红血丝。 这样一看,季青临也察觉出了异常,心神一凛,赶忙招过司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郭昭蘅性情爽利,弓马娴熟,翻身上马入了山间,就像是鱼入大海,格外的得心应手。 闺秀们见状,也纷纷不甘落后的催马扬鞭,追了上去。 谁知道这是不是在筛选她们! 谁知道官家的耳目是不是在审视她们! 她们不敢有一丝松懈,更不敢行差踏错。 许知蕴和吕书菡纵马缓行,两团火红的身影在林间格外显眼。 几条细犬在四周的密林中撒了欢的奔跑深嗅,时不时的发出狂吠声。 “书菡姐姐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许知蕴问道:“是怕咱们赢不了吗?” 吕书菡听着密林中不断传来的呼啸声和马蹄声,发愁道:“我以为所谓的狩猎,不过就是遛遛马,猎几只兔子做做样子罢了,没想到皇后娘娘是要比一场,你看我带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能打猎的。” 许知蕴胸有成竹道:“人打不了猎,有细犬就行了啊,书菡姐姐放心,我这几条细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嗅觉灵敏,凶狠健壮,咬住了就不会松口,咱们肯定能赢。” 听到这话,吕书菡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黑色的细犬,不意正好和那一双沁血的双眼对了个正着,她瑟缩了一下,按住砰砰狂跳的心,一脸平静道:“许府果然家大业大,底蕴深厚,有妹妹的这几条细犬助阵,咱们定然能拔得头筹。” 就在二人说话的功夫,不远处传来的巨大的欢呼声,像是有人猎到了罕见的猎物。 “前面怎么了?”许知蕴好奇的问道。 丫鬟艰难的拽着铁链,控制住细犬,回头道:“小姐,好像是杨国公府的姑娘猎到了一只豺。” “杨国公府,又是她们!”许知蕴简直听不得杨国公府这几个字,听到就心头火起,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甩了一下鞭子:“一只豺而已,有什么可得意的,走,我就不信凭这几条细犬,猎不到好猎物!” 说着。她重重的抽了一下马匹,整个人普通离弦的箭一般,倏然冲进了深山密林中。 丫鬟们吃了一惊,赶忙追了过去。 吕书菡看着许知蕴消失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小姐,咱们不一起去吗?”丫鬟问道。 吕书菡凝神思忖片刻:“那地方有些偏,细犬未必能找到,走,跟着过去看看。” 第二百七十八章 暴露 山风呼啸,树荫渐浓,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走到了凤凰山的深处,距离被视为禁地的那处猎场中心已经很近了。 “娘娘,不能再往前去了,前头是凤凰山的深山,一向人迹罕至,据说还有熊。”清锁担忧的看着山林深处的暗影幢幢,山峰阴森,赶忙拦住了郭昭蘅。 郭昭蘅自然是不惧什么熊啊老虎之类的猛兽的,遇上了顶多打一架便是了,权当活动手脚了,只是,她转头巡弋了一圈儿。 这些闺秀们大多数都骑射生疏,更有几个显然是刚刚才学会骑马不久,若再往深处走去,别说遇上熊了,单单就是这崎岖难行的山路,都能将她们从马背上颠下来。 “好,传本宫的话,就在这附近狩猎,不可再往深处走了。”郭昭蘅沉声吩咐道。 吕书菡赶到时,正看到清锁在传郭昭蘅的话。 她抬眼看向密林深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只差一点! “小姐,怎么办?”丫鬟低声问道。 吕书菡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目光在不远处的鲜红身影上落了落,毫不犹豫的催马过去。 “杨四,你猎到什么了?”吕书菡笑问道。 杨宛筠看到吕书菡的脸,就觉得那笑里满是不怀好意,她瞥了吕书菡一眼,哼道:“怎么,你又猎到了什么?” 吕书菡漫不经心的讥讽:“不过就是一只豺,几只山鸡罢了,比你的空手而归略强一点儿。” “......”杨宛筠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一无所获是事实,她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吕书菡上下打量了一眼杨宛筠,紧追不舍的继续讥讽:“杨四,你这笨手笨脚的,真是白瞎了这一身好衣裳了。” “......”杨宛筠脸色铁青,气了个倒仰,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吕书菡趁热打铁:“杨四,你这要是猎不到点猎物,可真就是丑人多作怪了。” “你给我等着!”杨宛筠气急败坏的重重一甩鞭子,一脸寒气的纵马冲了出去。 吕书菡见状,也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眼看着杨国公府的小庶女都一马当先的往前冲,文臣之女就更不甘落于人后了。 闺秀们一窝蜂的都冲进了林深之处。 这情景,大大出乎郭昭蘅的意料,她和清锁对视了一眼,也跟了过去。 “啊!有死人!啊!”刚刚进入密林不久,最前头便发出一声凄厉骇人的惨叫。 这声惨呼并没有吓到众人,反倒极大的激起了众人的好奇心,纷纷挤了过去。 “娘娘,”听到这声惨叫,清锁如临大敌,立刻带人护住了郭昭蘅的左右。 郭昭蘅勒马而立,脸色沉了沉:“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众人穿过密林,走到了一片空荡荡的野地中。 只见几条细犬围着在一个角落打转狂吠,前爪不停地在地上抓刨。 那块角落已经被刨开了个浅浅的土坑,露出一个破烂不堪的衣袖,和一只已经腐败了的手。 众人畏畏缩缩的探着头,一时睁开眼一时闭上眼,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格外可笑。 “让开,都让开!”季青临带着人急匆匆的跑到近前,拨开众人,大声喊道:“武德司办案,所有人退后!” 说着话的功夫,武德司的司卒便已经将众多闺秀驱赶开,把浅坑之外团团围住了。 李叙白沉着脸色跟在郭昭蘅的身后,心里叫苦不迭。 好端端的他提议出来狩猎干啥!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这个坑挖的可够深的! 他一时半刻可能爬不出来了! “娘娘,这......”李叙白一脸难色的低声欲言又止。 郭昭蘅的脸色难看的厉害,阴沉的几乎滴下水来。 这是她办的宴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在赵益祯跟前脸面碎的捡都捡不起来了。 她平静了片刻,面罩寒霜,沉声吩咐道:“查!本宫到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本宫面前装神弄鬼!” 李叙白应声称是,看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微微点头,吩咐司卒们挖开土坑。 那土坑里的尸身慢慢的显露出了狰狞的模样。 原以为看到这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后,闺秀们必然会吓得落荒而逃。 可没想到这些人非但没退,反倒挤的更加靠前了。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无奈的咧了咧嘴。 果然,从古至今,人的本性都是爱看热闹。 宁可被吓死,也不能错过丁点儿热闹。 “诶,他手里有东西,金灿灿的!”闺秀们中间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注视着完全露出了泥土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上面沾满了泥土,紧紧拳起的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但是一点点金色的亮光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叙白掰开了那只手,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筛下斑驳的阳光,笼罩在那东西上。 金灿灿的光芒亮的刺眼。 “咦,好像是个坠儿。” 闺秀中发出一声低呼,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望着那金灿灿的物件儿议论了起来。 “没错,是个坠儿,是簪子上的。” “那这不就是女子用的吗?” “但是这个手看着是个男子的手吧。”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此言一出,众人都惊诧而沉默了下来。 若这具尸身是个男子,而手里抓着个女子用的坠儿,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吕书菡不动声色的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 李叙白抿了抿唇,没有说活,只是用眼神示意司卒们继续挖。 “娘娘,这事儿一时半刻不会有结果的,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清锁撑了伞,遮住了炙热的阳光。 郭昭蘅饶有兴致的看着吕书菡的方向,摇了摇头:“怪有意思的,看看再说。” “......”清锁哑然,实在看不出哪里有意思。 “那坠儿看着好眼熟啊,好像是京城莳花坊的样式。” “莳花坊的,对,我想起来了,这是莳花坊半个月前出的新样式,说是,说是专供杨国公府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一片。 第二百七十九章 金坠儿 杨国公府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尤其是杨宛容。 她刚一靠近这个地方,就觉出了不对劲,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张惊慌,手足无措。 等到有人叫破了坠儿的来历后,杨宛容顿时眼前一黑,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原本已经忘却了的事情,再度被这个地方给激起了回忆。 “二姐,二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杨宛怡一把扶住了杨宛容,看似关切,实则不怀好意。 杨宛容气急了,借着杨宛怡的力道稳住了身形,暗暗下狠手掐了杨宛怡一把:“你胡说什么,我这是吓的。” “二姐慌什么,七妹也没说什么别的,只是关心二姐。”杨宛夕故意似笑非笑的大声道。 “......”杨宛容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杨宛青拉住了衣袖,她这才冷静了下来,闭上了嘴,缄默不语。 杨宛青上前一步,挡住了杨宛容难看而复杂的脸色,避免了她直面其他各色探查的目光,淡淡道:“我们姐妹不像五妹妹见多识广胆子大,害怕不行吗?” 杨宛夕说不过杨宛青,只好低眉,偃旗息鼓。 吕书菡无声的盯了杨宛青一瞬。 随着那土坑被完全挖开,土坑里的那具尸身完全显露了出来。 那具尸身蜷缩在深坑里,正值暑月,这人不知死了多久,尸身腐败的厉害,根本无法辨认模样了。 这情景显然比方才初露端倪时更加的惊悚可怖了,顿时吓坏了众多闺秀,纷纷尖叫着捂着眼睛,四散而逃。 杨宛容怕极了,怕的几乎都忘了挪步,直到被人拉了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跟着其他人一同逃得远远的。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不禁一愣:“你是?” 那姑娘面容沉静,眉眼间流泻这一丝狡黠的飞扬神采:“姐姐莫慌,我是百里夕颜。” 听到百里夕颜这个名字,杨宛容莫名的便松了口气。 她是那人的妹妹,那人是可靠的,他的妹妹也一定是靠得住的。 在细犬刨出了尸身的那只手时,李叙白便当机立断,命人快马回去请路无尘过来验尸。 路无尘一路快马,气喘吁吁的拨开人群,赶到近前。 “大人,”路无尘喘匀了气息,朝郭昭蘅和李叙白行了个礼,不等李叙白吩咐什么,就跳下了深坑,开始了勘验。 郑景同跟在旁边记录。 季青临则带着司卒,将躲躲闪闪,想看又不敢看的闺秀们彻底驱离了这个地方。 尸身上的痕迹明显,掩埋也很草率,在路无尘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 他验尸的动作格外利落,很快便从深坑里爬了出来。 “皇后娘娘,大人,下官已勘验完毕了。”路无尘行礼道。 郭昭蘅点点头:“说吧” “......”路无尘迟疑了一下,移眸望向了李叙白。 身为六宫之主,喜欢看验尸,这样真的好吗? 李叙白微微一叹:“无妨,皇后娘娘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尽管直说。” 闺秀们离得极远,还有武德司的司卒们拦在前面,路无尘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惧被人听到。 “娘娘,大人,”路无尘行礼,有条不紊的回禀道:“死者是名男子,年约四十到五十,身长五尺一寸,死后面容损毁严重,无法辨认身份,致命伤在后背,乃是箭伤,箭矢从后背射入,洞穿前胸,除此之外,死者的后脑有一处伤口,身上还有多处抓伤,乃是死前造成的,四肢皆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但是都是死后造成的,看尸身的腐败情况,此人身亡已经超过半个月了。” “面容损毁?”郭昭蘅惊异问道:“这杀了人还要毁了容,凶手到底是恨极了这人,还是要隐藏这人的身份?” “......”路无尘低下了头,他是仵作,有验尸之责,却没有推断案情之权。 李叙白想了想:“这人身上穿的衣裳看起来很贵,应该不是寻常人家吧?” 季青临进了一步,拎起尸身的衣袖仔细捻了捻,皱眉道:“大人说的不错,这是缮丝,确实贵的很,别说是寻常人家了,就算是一般的富贵人家,都穿不起。”他环顾了四围一圈儿,眉头皱的更紧了:“可是如今这凤凰山上富贵人家如云,蜀锦满地走,缮丝不如狗,单凭一件缮丝衣裳,想查出此人的身份,怕是不太容易。” “失踪人口呢?”李叙白问道:“看着这人的打扮,应该不是无名无姓,没有家族之人,失踪了这么久,就没有人找吗,也没人报官吗?” “……”季青临艰难道:“还真,没有。” 失踪的是个男子,若身份再边缘一些,被人惦记并寻找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若丢的是个姑娘,别说半个月了,就是隔了夜,都得惊动了官府。 “……”李叙白也想到了这点,只觉一时无语,也没有什么头绪,朝郭昭蘅行礼道:“娘娘,这里人多眼杂,还是先将尸身送回武德司,再仔细勘验详查吧。” 听到这话,郭昭蘅莫名的有几分遗憾,但也清楚现下的情形的确不适合查案,只好点头道:“也好,若案情有什么进展,或是李大人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来告诉本宫,毕竟是本宫的宴席上出的事,本宫责无旁贷。” 李叙白权当没有听出郭昭蘅话中的弦外之音,应声称是,命人将尸身收殓了,送回了武德司临时衙署的殓房。 挥云宫宴请发生的事情如同山间的疾风,闺秀们还没有尽数归家,山林里发现了无名男尸这件事,便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更要命的是,这流言更是言辞凿凿,男尸手里握着的一只坠儿,正是莳花坊数月前特意为杨国公府做的一批首饰中的一件,这一件是纯金打造,工艺精湛,用料昂贵,绝不是杨国公府寻常的姑娘能够佩戴的。 这些流言直接将杨国公府卷入了是非漩涡的中心,只差指名道姓的说凶手是杨国公的嫡女杨宛容了。 第二百八十章 投案 杨国公府别院。 “父亲,女儿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杨宛容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喊冤。 说冤枉她也是真冤枉,人不是她杀的。 可说不冤枉她也真的半点不冤枉,人是因为她死的,而他手里抓的那个坠儿,也的确是她的。 可是她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一旦认下此事,她便前程断绝,再无进宫的可能了。 想到这里,杨宛容又怕又愁,哭的越发悲戚了。 “冤枉,你哪冤枉!”杨宗贤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气的脸色铁青,怒目相视:“你冤枉,你那金钗去哪了!金钗坠儿怎么会在那死人手里!” 说到金钗,杨宛容一下子就没了底气,那日她惊魂未定的回了府,根本就没想过盘点身上的物件儿,一直到几日后才发现,金钗的流苏坠儿少了一截,她疑心过是丢在出事的地方了,可她没胆子回去找,也心存侥幸。 可,可谁能想到,那畜生竟然将她的坠儿抓在了手里。 竟然会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坠儿的来历! 想到这里,杨宛容悲从心来,哭的声音更大了。 “国公爷,二小姐一向心性坚毅,她说冤枉,那必然就是冤枉的。”云月如站在杨宗贤的身后,声音柔婉甜腻,不疾不徐。 听到这把声音,杨宗贤的心火一下子就灭了大半,冷笑了一声:“冤枉?” 他太了解他这个女儿了! “她若真是冤枉的,早就不依不饶的闹开了,能像现在这样服软哀求?”杨宗贤连看都懒得多看杨宛容一眼,他这个女儿不聪明,但凡他有别的选择,都不会选这个女儿进宫,去夺那个位置。 现下看来,他这女儿不单单是不聪明,简直就是蠢! 蠢到被人下了套,还浑然不觉! 听到杨宗贤的话,云月如低下了头,缄默不语,藏住了唇边的一抹轻笑。 杨宛容心虚极了,她后悔不迭,怎么就忘了,她爹最了解她,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躺床上装病。 “说,死的那人是谁!”杨宗贤重重拍了下桌案,趁热打铁的逼问道。 杨宛容狠狠的哆嗦了一下,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咬着牙,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看到杨宛容死鸭子嘴硬,杨宗贤就气不打一处来,倏然起身,一脚将跪在一旁的红云和芳芝给踹翻在地,指着二人道:“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的说,要么,我就把这俩丫头活活打死!” 红云和芳芝摔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杨宛容死死咬住牙关,一言不发。 “来人,把这俩丫头拖出去打,狠狠地打!”杨宗贤气急败坏的大喝了一声。 话音方落,便有下人冲进了厅堂,把不停的哭喊求饶的红云和芳芝拖了出去,绑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用破布堵了嘴,板子重重的落了下去。 “父亲,父亲,女儿真的冤枉啊!”杨宛容本就没有底气,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好扑到门口,跪着磕头哀求。 杨宗贤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没什么成算的女儿,这回竟然这么硬气,看来这次的事情小不了。 他的双眼倏然一眯,狠厉道:“不必堵着嘴!给我狠狠的打!” 堵嘴的布刚一拿出来,红云和芳芝凄惨的叫声便传遍了整个院子。 “打,狠狠地打!”杨宗贤发了狠,冲到院子里,厉声大喝。 云月如追了出来,扶着杨宗贤的手,低声劝道:“国公爷,当心伤了二小姐的心。” 杨宗贤愣了一瞬,倏然转头,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杨宛容,咬牙切齿道:“你不说,死的就不只是她们俩了!你的院里人,一个都活不成。” 板子落在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直直砸在人心上。 随着板子的一起一落,鲜血在夜色中划过,四散飞溅。 红云和芳芝起初还有力气挣扎喊叫,后来庭前便只剩下了“啪啪啪”的板子声,还有二人微弱的呼吸声了。 鲜血从二人的嘴角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有些许血迹溅到杨宛容的鞋面上,顷刻间染红了鹅黄色的绣鞋。 杨宛容的心神崩溃了,有一瞬间的动摇,张了张口,刚要说话,耳畔似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不停的在对她说:“不要说,不要承认,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愣了个神儿,最终忍痛闭上了嘴,同时闭上了双眼。 “父亲!”院门突然被人大力撞开,杨翊辰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跑的气喘吁吁,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宗贤踉跄了一下,变了脸色,命人停下了杖刑:“怎么了,辰儿,武德司来抄家了?” “不是,”杨翊辰缓过一口气,急忙摇头:“不是,是有人去武德司投案自首了!” “什么!” 杨宗贤和杨宛容齐齐惊诧的叫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杨宗贤进了一步,急切问道。 杨翊辰平静了下来,有条不紊道:“亥末时,百里家的三公子百里照夜突然闯进武德司衙署,亲口招认今日挖出来的死者是苟金龙,半月前他狩猎之时,无意中撞见了苟金龙轻薄良家女子,他激愤之下,一箭射死了苟金龙,苟金龙扯下来的坠儿,是他离京前从莳花坊买来送给自己妹妹的发簪上的,被苟金龙扯坏之后,便送不出去了,故而一直收着了。” “......”杨宗贤震惊不已,半晌回不过神来。 听到这话,杨宛容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眼泪倏然收了个干净,震惊悲伤之色在脸上交错闪现,欲哭无泪的喃喃自语。 “你再说一遍,死的是谁?认罪的是谁?”杨宗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志,震惊中都没有留意到杨宛容的异常。 杨翊辰沉声道:“父亲,死的是祖母娘家的远房侄子苟金龙,认罪的是百里家的三公子百里照夜,”说着,他飞快的扫了杨宛容一眼:“如今,武德司已经将百里照夜收押了,估摸再有一刻,武德司的司卒就会过府来请父亲去认尸了。” “认尸,老夫跟那姓苟的可不熟。”杨宗贤唯恐避之不及的退了一步,摇头道:“让伺候他的人去认!”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博弈 武德司衙署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只听得到跑动时甲胄和兵器相撞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一股低沉凝重的气氛在衙署内蔓延。 “百里三公子,”李叙白正襟危坐着,目光审视的盯着百里照夜:“你这样让本官很为难啊,你说是因为苟金龙侮辱良家妇女,你路见不平愤而杀人,可是你又不说他侮辱的是谁?那本官怎么确认你说的是实话呢?” 百里照夜坦坦荡荡的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不卑不亢,颇有清风霁月之姿,根本没有半点败落贵族的落魄和怯懦。 听到李叙白的话,他坦然极了,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大人,事关女子清名,在下愿一力承担此事。” “一力承担,你承担的了吗?”李叙白面露讥讽轻笑:“三公子,见义勇为和故意杀人可不一样。”他初来乍到,对大虞朝的律法了解的并不透彻,也根本不知道,大虞朝的见义勇为和他在蓝星时的见义勇为有什么不一样,说完这句话,他就没词了,求助的看着季青临。 季青临微微挑眉:“大虞律法,故意杀人,以命抵命,有功名者,”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上下打量了百里照夜一眼,看到百里照夜似乎心神一震,生出些希望,他倏然声音一冷,彻底打碎了这希望:“有功名者,革除功名,再以命抵命。” 此言一出,百里照夜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微微泛白,却仍旧执拗不已:“在下与那姑娘素不相识,并不知道她的出身和名字。” “那她可够无情无义的,”李叙白一本正经的奚落道:“不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你这都快没命了,她居然连面儿都不露,百里三公子,你的眼够瞎的,怎么救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百里照夜很清楚李叙白是在故意激怒他,他本不该认真的,可听到李叙白非议杨宛容,还是控制不住的动了气。 李叙白没想到百里照夜这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的看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心领神会,拿起纸笔走到了百里照夜的面前:“百里三公子,看看供词,若是记录无误,供词属实,就签字画押吧。” 百里照夜捏着那页关乎性命的薄纸,一字一句的看下来,手提着毛笔微微颤抖,抖了半晌,才把名字颤巍巍的落在纸上。 “来人,”季青临收好了供词,肃然的召了几名司卒进来,冷声吩咐道:“将犯人百里照夜押下去!” 议事厅很快便空了下来。 “大人,杨国公府已经来人辨认过尸身了,的确是苟金龙不假,”季青临似有忌惮,说话格外的谨慎:“大人,这苟金龙是杨国公府老夫人的远房外甥,虽说只是个远房的穷亲戚,但是到底身份在,可不是百里照夜这个落魄之家的公子能抵命的。” “那怎么办?”李叙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百里照夜明显是在护着什么人,他的嘴那么硬,又有功名,骂不得打不得,再说了,”他微微一顿,心生不祥:“我总觉得他维护的那个人不是一般人,就算是查出来了,也不是咱们能动的了的。” 季青临也愁眉不展的一叹:“大人,那这样说来,咱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杨国公府打上门讨要说法了?” “不不不,”李叙白摇头道:“坐以待毙不是咱们武德司的做事风格,百里照夜虽然认了罪,但他这样一个公子,总不能一个人去狩猎吧。” “......”季青临眨了眨眼,喊了一声:“来人。” 司卒们闻声跑了进来,齐齐行礼。 季青临冷声吩咐道:“将出事那日随从百里照夜一同去狩猎的人全部带回来,一一审问。” 司卒们应声称是,正要离去,李叙白叫了声“等等”,思忖着吩咐道:“去查查苟金龙的品性,还有以前有没有犯过同样的恶行。” 司卒们对视了一眼,其声称是,迅速有条不紊的去分头查问了。 “大人是怀疑,苟金龙是累犯?”季青临疑惑不解的问道。 李叙白点头:“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凤凰山上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都敢干这种事,那在汴梁城里,他的胆子不就更大了?还能忍得住?” “大人所言极是,”季青临深以为是的点点头:“一旦查明了这苟金龙是累犯,罪有应得,那么就算百里照夜隐瞒到底,也能从轻发落吧。” “......”听到这话,李叙白不忿的错了错牙:“从轻发落?他把咱们上上下下折腾了个够,让小爷我轻饶了他,那不能够,小爷我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季青临忍俊不已。 静夜里的华景宫灯火稀疏,远远望去,显得格外的深幽。 杨宗贤头戴风帽,全身被深黑如墨的斗篷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行色匆匆的走过沾了夜露的湿滑台阶,因着太过慌乱了,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就这样,他踉踉跄跄的走完了大半的台阶,整个人沾染了深重的夜露,看起来萧索又狼狈。 “国公爷可来了,小娘娘已经等了国公爷多时了。”崔信急匆匆的走下台阶,牢牢的扶住了杨宗贤。 听到这话,原本便有些紧张的杨宗贤,骤然绷紧了心神。 正殿里鸦雀无声,宫人们微微低头,屏息静气,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杨太后的神情有些不济,歪在榻上,眯着眼养身。 芷汀跪坐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美人捶,正不轻不重的给杨太后捶着腿。 听到请安声,杨太后慢慢睁开了眼,看了芷汀一眼。 芷汀放下美人捶,环顾了四周一眼,沉声道:“都退下。” 殿中瞬间便走干净了。 杨太后没什么波澜起伏的抬了抬下巴:“芷汀,给国公爷看座。” 杨宗贤谢了恩,惴惴不安的挨了一点椅子边。 杨太后啜了口参汤,不怒自威的慢慢开口:“大哥,外头的流言,你打算如何平息?” 杨宗贤一脸愁色:“回小娘娘的话,微臣拷问过荣儿,还险些将她身边的两个婢女打死,她都一口咬定跟苟金龙的死毫无关系,娘娘,荣儿应当是冤枉的。” 杨太后不疾不徐的曼声道:“二姑娘冤不冤枉,死的是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挡了了杨国公府姑娘进宫的路,大哥可明白?” “......”杨宗贤满嘴发苦,他怎么会不明白,可是他明白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断案子,想到这,他恭恭敬敬道:“还请娘娘明示。” 杨太后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这个大哥,真的不算聪明,难怪生的孩子都不聪明,也就杨翊辰还算上是小辈中的翘楚。 “大哥不必纠缠于苟金龙之死,先设法平息流言便是,流言平息了,二姑娘也就无恙了。”杨太后沉声道。 “......”杨宗贤愁眉苦脸的问道:“娘娘,这流言,要怎么平息?” 杨太后更加无奈了:“大哥,苟金龙在外头作恶多端,大哥不会一无所知吧?” “略有耳闻,”杨宗贤说的极为克制谨慎:“不过都是些庶民,微臣,便,没有插手。” “你糊涂!”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些薄怒,痛彻心扉的叱骂:“杨国公府要位极人臣,要后宫至尊之位,名声上便不能有丝毫污损,容苟金龙那般的小人在外作乱,你以为世人会骂他吗,世人只会骂杨国公府!你以为放纵穷亲戚是给自己留脸面吗?大错特错,那只是多给了对手一个攻讦杨国公府的借口!” “......”听到这话,杨宗贤如同醍醐灌顶,心知自己是犯了大错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失措的求饶:“娘娘,还请娘娘救救杨国公府。” 杨太后见不得自家兄长这幅没出息的模样,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大哥,连夜派人回京,抢在武德司前头找到受害者,以杨国公府的名义送她们上凤凰山,借此坐实百里照夜见义勇为,杨国公府大义灭亲。” 杨宗贤心服口服的应声称是。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各方盘算 “可是,娘娘,夤夜派人下山动静太大了,惊动了其他人,对杨国公府更不利,不如天亮之后再派人下山吧。”杨宗贤虽然心服口服,但还是未能领会到杨太后的用意。 看到杨宗贤如此的冥顽不灵,杨太后怒了,恨其不争的重重捶了两下软塌:“行,大哥说怎样就怎样,只要武德司给大哥时间拖延就行了。” “武德司?”再次听到杨太后提及武德司,杨宗贤的神情总算是严肃了,皱眉问道:“人命案子,抓到杀人凶手不就行了,武德司不会想到去查苟金龙吧。” 杨太后淡淡的瞟了杨宗贤一眼,毫不留情的讥讽道:“大哥以为武德司里都是些酒囊饭袋,跟大哥一样蠢?” “......”杨宗贤转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一幕,杨太后放软了语气,慢慢道:“别人暂且不说,就那李叙白,他看起来草包粗鄙,但其实难缠不好对付,大哥,若老身所料不错,现下武德司的司卒已经奔赴京城了,大哥再耽搁下去,这一局,杨国公府就等着一败涂地吧!二丫头他们进宫之事,也绝无可能了。” 杨宗贤心神一凛,欲言又止:“可是,娘娘,翻出这些不光彩的旧事,到底对杨国公府的名声有碍,若是官家介怀这些丑闻,不肯再让杨国公府的姑娘进宫,娘娘,咱们岂非得不偿失?” “官家,官家也不是事事都能随心所欲的,大哥放心,官家那里,自有老身去说,大哥只需办好这件事即可。”杨太后说了这半晌的话,实在是不耐烦了,摆了摆手:“大哥去吧,别再耽搁了,最迟明日晚间,那些受害者就得跪到武德司的门外喊冤!” 听到这话,杨宗贤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和权衡了,急匆匆的告退,回府安排人手。 临近子时,暗沉沉的深夜里,一队人马掩藏行迹,连夜离开了凤凰山,往京城方向纵马疾驰而去。 “老爷,杨国公府的侍卫下山了,而且是杨宗贤的嫡长子杨翊辰亲自带队。”许管家推门而入,低声回禀道。 “设法送进武德司,让他安心。”许承运撂下笔,将墨迹方干的薄纸叠成了窄窄的一条,递给了许管家,沉声道:“杨国公府这回的动作可够快的。” 许管家轻声补充一句:“杨宗贤一个时辰前进宫见过杨太后。” “那就是了,”许承运恍然一笑:“我就说凭杨宗贤那个脑子,最快也要明日天亮之后才能派人手回京了。”他微微一顿,继续问道:“武德司的人呢?到哪了?” 许管家恭恭敬敬道:“武德司的司卒是一个时辰前下的山,凭杨国公府侍卫的脚程,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武德司司卒的快马加鞭。” 许承运凝神道:“那就帮一下他们。” “......”许管家不明就里,疑惑不解的看着许承运。 许承运颇有耐心的解释道:“前朝与后宫一向密不可分,相互牵制也相互成就,但是无论如何,皇后都不能出自杨国公府,或者说,杨国公府绝不能再出一个太后。但是,杨国公府的姑娘出身尊贵,自命不凡,有她们在后宫,各个家族才会心有忌惮,各方势力才能够有所制衡,官家亦不会处处被人掣肘。” 许承运的头发已然花白了,一撮撮银丝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老爷为了这大虞朝的江山当真是殚精竭虑,官家定能感念老爷的一片为国为民之心。”许管家百感交集道。 许承运自嘲的一哂:“老夫别无所求,只求不负先帝的临终托孤,便不愧此生了。”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当然了,若是能福泽子孙,庇佑后人,自然也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的了。” 这一夜,但凡家中有待选的姑娘的人家,都闻风而动,或是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或是四处撒银子走门路,或是将流言添油加醋一番再传出去。 主打的就是个就算自己家姑娘落了选,也要把别人家的姑娘一同拉下来,再狠狠的踩上一脚。 皇后的宴请不欢而散,挖出了一具杨国公府的穷亲戚的尸身,还牵连到了杨宗贤的女儿,虽说最终百里照夜去了武德司投案自首,但明眼人谁看不出,这百里照夜九成九是杨国公府推出来的替罪羊。 “外头都这么说?”郭昭蘅咬了一口梅花包子,神情惊诧不已,再低头一口,将剩下的梅花包子咬的只剩下了一小口,赞叹不已的点点头:“今儿的朝食做的不错。” 清锁笑出了声:“娘娘喜欢就好,外头都是这么说的,说杨国公府许给了百里家天大的好处,百里照夜才会心甘情愿的去武德司投案自首的。” 郭昭蘅并不认同这话:“这得许了百里家多大的好处,才能让百里家心甘情愿的舍出去一个最有出息的儿郎啊,”她微微一顿,凝神回忆了片刻:“我记得那百里照夜明年就该下场了,他好像跟着名师念过几年书,再不济也能捞个进士的功名吧。这可是百里家败落后这数十年里唯一一个翻身的机会了,错过了这次,以后还不知道等多少个几十年。” 清锁深以为是:“娘娘这样一说,还真是这样,杨国公府得许诺了什么,能让百里家舍得推一个进士出去顶罪。” “倒也未必是顶罪。”郭昭蘅别有深意一笑:“不过,在那些勋贵和朝臣们眼中,此事的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所图之事是否顺利达成。” “娘娘这话,婢子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清锁疑惑不解的问道。 郭昭蘅笑着拍了拍清锁的手,只是她虽然是笑着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尽在唇边转瞬即逝:“好了,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只要知道,你家娘娘虽既不得宠又没权柄,但这个皇后之位却是稳当了。” “那就好,婢子总算是安心了。”清锁跟随郭昭蘅十数年,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强颜欢笑,只是故作不知,不点破罢了,但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那些闺秀们进宫后,强敌环伺,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心来。 谁敢觊觎皇后之位,她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证据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一队车队朝着凤凰山疾驰而来,卷起阵阵漫天飞扬的尘土。 那轮鲜血染就一般的红日悬挂在凤凰山的山腰,静静的注视着渐行渐近的车队。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车队在凤凰山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为首之人向山门处的御林军亮了一下腰牌,御林军便毫不迟疑的放了行。 车队沿着盘旋的山路一路向上,渐渐变得蜿蜒而曲折。 华阳宫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余忠见状,赶忙悄无声息的燃了灯。 赵益祯坐在上首,从书案上抽出一卷书卷,递给了坐在下首的许承运。 许承运接过来,目光在书卷上浅浅的一扫而过,难掩惊诧的问道:“周礼?” 赵益祯别有深意的点点头:“《周礼.秋官》有云,凡盗贼军乡邑及家人,杀之无罪,还请许师为朕解惑。” 许承运眯了眯眼,正要说话,却见余忠急匆匆的跑进来,行礼道:“陛下,吕大人,小吕大人,韩大人,李大人,在殿外求见。” 听到这话,许承运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宣。”赵益祯神色平静道。 不多时,吕简夷一行人走到殿中,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赵益祯吩咐余忠给众人看座。 吕简夷不动声色的看了许承运一眼,目光下移,正好看到了他手上的书卷,微微一愣,诧异道:“周礼?陛下有意重修法典?” “......”赵益祯扯了扯嘴角:“朕今日读到《周礼.秋官》,略有所感,与许师探讨一番。” 吕简夷心头一动,转瞬便想到了赵益祯提及这本书的用意,接口道:“微臣记得《周礼.秋官》有载,凡盗贼军乡邑及家人,杀之无罪。”他微顿了下:“但是,微臣以为,周礼.秋官所载之律法,并不适用于我大虞朝,更不适用于百里照夜杀害苟金龙一案。” 赵益祯面色平静的继续问道:“那么,依吕大人的意思,百里照夜该如何定罪,如何判决?” 吕简夷没有说话,只淡淡的看了吕云亭一眼。 吕云亭毫不犹豫道:“陛下,微臣以为,杀人应当偿命。” 听到这话,赵益祯神情微变,不动声色的看了李叙白一眼。 不等李叙白说话,韩炳彦却率先越众而出,他是个大老粗,是非观格外淳朴,一向认为有罪当罚有功当赏才是正理,听到吕云亭的话,他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愤愤不平的瞪着吕云亭,咋咋呼呼道:“什么,杀人偿命,也得看看他杀的是什么人!那人配不配旁人替他偿命!那么个烂人杂碎,他也配!” “韩大人慎言!”吕云亭不怒自威的呵斥了一句:“律法公正严明乃是国之基石,岂容因人情随意更改,韩大人为免太过儿戏!” “......”韩炳彦“呸”了一声:“儿戏,我看小吕大人你说的杀人偿命才儿戏!” 吕云亭进了一步,正要开口反驳,却吕简夷轻咳了一声,他顿时偃旗息鼓了。 “韩大人一向侠肝义胆,老夫甚是佩服,但韩大人须知,侠若无律法约束,侠终会成匪!”吕简夷句句说的掷地有声:“依法扶弱乃是见义勇为,违法行侠就是为非作歹!” 论口舌之争,韩炳彦从来都不是吕简夷的对手,被这一席咄咄逼人的话挤兑的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吕大人说的极是!”李叙白走到韩炳彦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侃侃而谈:“但是苟金龙恶事做绝,百里照夜也是依法扶弱,既然算不上是为非作歹,那就没必要替苟金龙偿命了吧?” 吕简夷看不上李叙白,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一眼:“李大人不懂律法,说出这无稽之谈也不奇怪,老夫敢问李大人,既然说百里照夜是依法扶弱,那么扶的是谁,又说苟金龙恶事做绝,那么可有人指证?既然什么都没有,李大人又如何认定苟金龙恶事做绝,又如何认定百里照夜是依法扶弱?就凭李大人的一张嘴吗?” 听到吕简夷讥讽质疑的话,李叙白没有半点恼怒,反而一本正经的认同点头:“吕大人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一切都得讲究个证据。” 吕简夷诧异极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欣慰道:“李大人明白就好,律法之事,慎用刑罚,重证据而轻口供,方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冤假错案。” 听到这话,李叙白简直太意外了。 他原以为这大虞朝一定是思想蒙昧,律法混乱,处处都是屈打成招,可没想到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向刻板执拗不近人情的吕简夷,都能说出重证据轻口供这种话来。 可见这大虞朝颇有些与众不同。 “怎么?李大人对老夫方才那话有什么不满吗?”吕简夷见李叙白愣然不语,不禁脸色一沉,语气越发的不善了。 “没有,”李叙白干净利落的摇头否认:“下官以为,吕大人所说的简直是至理名言,以证据为准绳,律法方能显示其公平公正。那么,”看到吕简夷捻须点头,他话锋一转,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只要找到了苟金龙作恶多端的证据,还有百里照夜见义勇为的证据,那他的杀人也就不用偿命了。” “……”吕简夷根本就没想到李叙白是在这等着他呢,他这会儿否认也来不及了,方才是他亲口所说,凡事要讲究证据,凡事要依法而行。 不过,世人都极其看重女子的清誉,不会愿意出来指证苟金龙所行之事的。 至于百里照夜,他投案时没有说出所救之人是谁,那么必定会维护他到底。 这证据,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想到这,吕简夷胸有成竹的点头道:“不错,只要有证据能够证实百里照夜所言非虚,他自然可以从轻发落。不过……” “那就得了。”不等吕简夷说完,李叙白便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锋,笑的格外狡黠,朝赵益祯行了个礼:“陛下,吕大人的话,还请陛下做个见证。免得微臣找到证据了,吕大人再反悔不认了。” “胡说。”赵益祯佯怒呵斥:“吕卿掌刑狱多年,最是公正严明,怎么会跟你个毛头小子耍赖!” 第二百八十四章 喊冤 这话一唱一和的,无疑是将吕简夷架在了火上烤。 但是吕简夷并不怎么焦急,甚至胸有成竹。 他坚信这世上女子视清誉大过性命,没有那个女子会傻到出来指证苟金龙,更没有哪个家族能够容忍自家姑娘自毁清誉。 殿中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和凝重。 静了片刻,许承运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温和道:“陛下圣明,一切有法可依,有据可查,才能够令作恶者伏法,亦不会使行善者蒙冤。” 话音方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男有女,声音极大。 余忠急匆匆的闯了进来,满头是汗的看了四围一眼。 “外头出了什么事,是谁在大声喧哗?”赵益祯神情不虞的问道。 余忠赶忙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是杨国公府的大公子,小杨大人带着人在行宫外头喊冤。” “喊冤?”赵益祯诧异了一瞬,心中很快便明白了过来,面上不露声色的吩咐李叙白:“二郎,你出去看看。” “是,微臣遵旨。”李叙白挑眉,戏谑的看了吕简夷一眼:“微臣去看看杨大公子喊得哪门子冤。” 吕简夷平静相视,并不理会李叙白的话。 “父亲,”吕云亭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们真的找到了,咱们怎么办?” “慌什么!”吕简夷目不斜视,盯着李叙白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背影,双眼眯了眯,低声冷笑:“一群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虑。” 吕云亭的神情松懈了一瞬,抿唇不语,可很快便又被吕简夷的话给吓得提起了心。 “二姑娘准备的如何了?”吕简夷低声问道。 吕云亭愣了一瞬:“应当好了。” “应当?”吕简夷阴恻恻的看向了吕云亭。 吕云亭心虚的垂了垂眼帘。 吕家乃是文臣世家,但吕家的文臣从来都不是迂腐呆板的,个个心思机敏活络。 尤其是吕云亭。 他从来不认为一个隔房的侄女能成为长房的助力,能尽心尽力的为他们长房筹谋。 更何况这个隔房的侄女还是个心野的,绵里带针,着实不易拿捏。 大殿之中没有人说话,除了吕简夷和吕云亭二人的眉眼官司之外,其他人都侧耳倾听者外头的动静。 沉沉暮色吞噬了最后一丝似血残阳,以狂卷之势悄无声息的蔓延到了整个天际。 黑沉沉的层云低压着,华阳宫宫门前空旷的广场之上跪满了人。 李叙白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远远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不由的低叹了一声。 季青临听到消息,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发自内心的骂了一句:“这个畜生。” 李叙白一步一步走到杨翊辰的面前,朝赵益祯所在的华阳宫拱了拱手,朗声道:“陛下有旨,命微臣问话,小杨大人,起来回话。” 杨翊辰赶忙站了起来,应声称是。 “小杨大人,带人在华阳宫外大声喧哗,惊了圣驾,你可知罪?”李叙白沉声问道。 杨翊辰毫不惊慌的回道:“微臣知罪,请陛下降罪,微臣绝无怨言。” 李叙白清了清喉咙,又道:“小杨大人,这些是什么人,因何事喊冤?” 杨翊辰早做好了准备,条理清楚的回道:“这些都是愿意站出来指证百里三公子行侠仗义,而苟金龙作恶多端之人,李大人,这是供词,还请大人转呈陛下。” 说着,他递给李叙白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盒,打开来,里头是厚厚一叠纸,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 他的话音方落,身后那些人就像是早就约好了一样,再次齐齐大声喊起了冤。 李叙白被这声音吵得脑仁疼,额角突突直跳,别有深意的掠了杨翊辰一眼:“好,本官这就去回禀陛下,小杨大人,”他微微一顿,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就接着跪吧。” “......”听到这话,杨翊辰简直哭笑不得,脸上却不露分毫,利索的再次跪倒在地。 看到杨翊辰又跪了下来,身后刚刚平息下来的喊冤声,再度排山倒海的涌了过来。 李叙白简直是落荒而逃。 难怪大多数人都扛不住为民请愿的压力。 这么多人往地上一跪,喊冤声山呼海啸。 是个人都扛不住! 大殿中的人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只是没有听清楚李叙白和杨翊辰的对话。 赵益祯沉着脸色,已经有些愠怒了:“这个杨翊辰到底要干什么!” 听到赵益祯发怒,殿中众人都缩了缩脖颈,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吕简夷也吓了一跳,悻悻暗想,幸而杨国公那个怂包没在,不然这会儿定然跪的比谁都快。 李叙白将杨翊辰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添油加醋,夸大其实,最后将那个木盒子呈给了余忠:“陛下,这是小杨大人呈上来的供词,请陛下御览。” 余忠看这那盒子里厚厚的一沓子纸,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这得是多少罪过啊,简直是罄竹难书啊! 赵益祯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 这供词上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尚未可知,但字字血泪是实打实的,叫人看了又恨又怒。 “啪”的一声,赵益祯重重的拍了一下书案,把那一叠子供词扔到了余忠的怀里,对许承运等人冷声道:“都看看,看看那畜生都做了些什么!” 众人不明就里的结果供词,一人分了几页仔细查看。 “真他妈的畜生,这种败类,活剐了他都是便宜了他。”李叙白怒不可遏的咒骂不休,若不是顾及着杨太后和苟金龙的祖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早就连带着苟金龙的祖宗十八代一并骂了。 其他人其实跟李叙白有同样的想法,只是他们骂不出这么粗鲁的话罢了。 像是为了应和这厚厚一沓供词一般,外头的喊冤声一浪高过一浪。 “都说说吧,此案该如何处置?”赵益祯眉心紧蹙,沉声发问。 吕简夷刚刚才放了话,只要有证据指证百里照夜是行侠仗义,苟金龙是罪有应得,便可以从轻发落百里照夜。 现在证据就跪倒了宫门外头。 吕简夷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的火辣辣的疼。 他想了想,越众而出,行了个礼:“陛下,微臣以为,纵然苟金龙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也与当日百里照夜杀人无关,且这供词也无法证实百里照夜当日是行侠仗义,才愤而杀人。” 第二百八十五章 保人 这话说的太欠揍了,李叙白就是其中一个想抡拳头的。 他忍了又忍,长长的透了口气,皮笑肉不笑的问吕简夷:“吕大人的意思是,非得百里照夜救的那个人出来转着圈丢人才行?” “......”吕简夷哽的脸色铁青,朝中之人都讲脸面,谁不是八百个心眼,说一半藏一半,没有谁会像李叙白这样直白的赤膊上阵。 “看来李大人是铁了心要包庇百里照夜了?”吕云亭深邃的笑了笑:“大虞律法,若李大人愿意替百里照夜作保,也不是不能将他放出来,当然了,日后若查出百里照夜有罪,李大人当按同罪论处,”他微微一顿,冷薄而讥讽的盯着李叙白,像是在嘲笑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人:“李大人,你敢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不约而同的看着李叙白。 吕云亭显然是将阴谋变成了阳谋,让李叙白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答应,则前路不明; 拒绝,则出尔反尔。 “敢!”李叙白全然无视赵益祯担忧的眼神,抬了抬下巴,狂妄的模样,活脱脱是个涉世不深的愣头青:“小爷要是说半个不字,小爷就是你养的!” “好!”吕云亭怕李叙白反悔,飞快的接口大喝一声,很是郑重其事的打量了他一番:“本官信得过李大人的品行,就无需什么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了。” 许承运的目光闪了闪,上前一步,朝赵益祯行礼道:“陛下,既然李大人替百里照夜作保,老臣以为,可以先放他出来,平息了物议沸腾,案子,可以慢慢查,外头那群人,须得先安抚了。” 赵益祯深思道:“许师言之有理,那就先放他出来,平息了舆论,案子,就让......” “陛下圣明,”不等赵益祯说完,吕简夷便大逆不道的赶忙接口道:“此案关系到杨国公府的声誉,还有,”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李叙白一眼,继续道:“更关系到李大人的前程,不得不慎重,老臣以为,不如将此案移交给刑部,由刑部和台院共同察查侦办,早日还百里照夜一个清白。” 听到这话,李叙白嘴角一挂,心里暗骂了句老狐狸。 台院里到处都是被他骂过的苦主,这回抓到这件事,落井下石都是他们手下留情了。 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赵益祯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流露出几分艰难的神情来。 吕简夷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就连他想维护李叙白,驳回吕简夷,都做不到了。 李叙白刚刚当了百里照夜的保人,那么武德司无论如何都不再适合插手这件案子了。 避嫌避嫌,是自保,更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赵益祯担忧的看了李叙白一眼,最终还是认同了吕简夷的话:“也好,有台院在旁督查,刑部必定全力以赴,另外,”他转头对许承运道:“许师,此事关乎到杨国公府,更将小娘娘牵涉其中,你代朕督查刑部和台院查办此案,将查案进展每日具折上奏。” 许承运心头一沉,面上不显,应声称是。 吕简夷和吕云亭对视了一眼。 用暮食的时候,百里照夜被放了出来,同时,余忠赶到了刑部和台院传旨。 杨国公府别院。 杨翊辰将带来的苦主安置在了别院的最西头,吩咐杨总管好吃好喝严加看管,不许他们离开别院半步,更不许与人往来传信。 汴梁城的高门大户热衷以赐姓来显示恩宠,笼络人心,杨国公府亦是如此。 杨国公府的总管原本姓易,祖上三代都在杨国公府做事,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被杨国公杨宗贤赐了杨姓,对其信任有加。 杨翊辰是杨国公府最有出息的小辈,若无意外,下一任的杨国公便是他了,杨总管对他可以称得上是毕恭毕敬。 “是,大公子放心,老奴会在这里加派人手,别说是往来传信了,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杨总管郑重其事道。 杨翊辰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今日府里有什么动静吗?” 杨总管当然明白杨翊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事无巨细的回禀起来:“三公子往命人往卫州送了一封信,四老爷去内宅,陪着老夫人说了半日的话,三老爷带着三房的公子们进山了,下晌的时候,四姑娘去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后来是九姑娘去陪了老夫人半个时辰。” “宛容呢?她干什么了?”听到杨总管的话,杨翊辰的目光倏然幽深了,这府里碍于老夫人,一直没有分府,老国公的众多子嗣都挤在一处住着,人多眼杂心思活络,但凡有点儿蝇头小利,个个都蠢蠢欲动,现下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一个个果然都急不可耐了。 “......”杨总管斟酌了一下,艰难道:“二姑娘一直在房里没有出来过,送去的饭菜也没怎么动过。” 杨翊辰原本就怀疑杨宛容和苟金龙之死有关系,现下这个情景,他就更确定了自己的怀疑,他微微一叹,神情有几分怪异:“二姑娘这些日子累了,不要让人去打扰她。” “......”杨总管愣了一下,转瞬便明白了过来,应声称是。 安排妥当了这些事,杨翊辰径直赶去了书房。 杨宗贤也刚刚从华景宫出来,正坐立不安的等着杨翊辰的消息。 “父亲。”杨翊辰推门而入,行礼道:“那些苦主都安顿好了,父亲放心。” 杨翊辰一向做事稳妥,杨宗贤点头,凝重道:“为父刚刚去见了小娘娘,小娘娘的意思是,若宛容不堪重用,便换成二弟所出的六姑娘,无论如何,杨家的姑娘,必须要正位官家的四妃之一。” 听到这话,杨翊辰丝毫不觉意外。 官家的四妃之一必须出自杨国公府,但未必必须出自杨国公府的长房。 杨国公府的长房和二房都是老国公的嫡出,于杨太后而言,都是一样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们不一样 甚至在血缘上,二房跟杨太后更为亲近一些。 二房老爷杨宗景是杨太后的双胞胎弟弟。 长房和二房,谁入宫为妃,谁继承杨国公的爵位,于杨太后而言,并无差别。 可对长房而言,却是天差地别。 杨翊辰凝神片刻:“父亲是如何打算的?” 杨宗贤颇为为难:“都是,骨肉至亲,谁家的女儿入宫为妃,还不都是一样的,都是咱们杨国公府的荣耀。” “父亲!”杨翊辰突然拔高了声音:“父亲,如何会一样?”想到杨国公府中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他就觉得心乱如麻,头疼欲裂,说话也越发的不客气了:“父亲重视骨肉亲情,可谁与谁才是骨肉,父亲也要心中有数。” “......”杨宗贤的脸色有几分难看,但对杨翊辰的话又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语。 他只是天真了一些,对杨国公府里的龃龉视如不见,但却不是愚蠢! 杨宗贤苦恼道:“可是,宛容的名声,到底被这件事所拖累,那至尊之位,希望渺茫。” “父亲,”杨翊辰不以为意,头一次对自己父亲的天真和软弱有了清醒的认识,认识之后,便愈发觉得前路坎坷:“名声固然重要,但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大娘娘乃是二嫁之身,不照样贵为皇后,太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踌躇满腹,双眼明亮而坚毅:“前朝也后宫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若长房在朝堂有所建树,宛容在后宫自然有所依仗,反之亦然,只要杨国公的爵位一直在长房的手中,那么官位,荣华,乃至后位,都是长房手中延绵不绝的流水。” 听到这话,杨宗贤震惊不已。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杨翊辰,心口一阵砰砰狂跳。 他像是头一次清醒的认识了自己的长子。 心里不由的发出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的长子,比他还要像杨国公。 而他,反倒比他的长子还要像个儿子。 他突然便泄了气,整个人都被浓浓的无力感给攫住了,有这样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在,他觉得自己所做的,所说的,看起来都像个笑话,他摆了摆手:“为父自然是乐见宛容入宫的,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官家的意愿也不是为父能够左右的,好了,说说华阳宫的事。” 杨宗贤到底是长辈,杨翊辰也不好说的太过了,也跟着转了话头,说起华阳宫的事情:“父亲,官家并未严惩儿子,只是训斥了几句,便让儿子带着他们回来了。” “官家不但没有惩处你,还命刑部和台院共同察查侦办此案,看来官家还是偏袒咱们杨国公府的。”杨宗贤一时唏嘘,感念不已,也后怕不已。 带着人闯宫,还跪地喊冤,与逼宫无疑,轻则下狱重则砍头。 “官家真正偏袒的是李叙白。”杨翊辰却不认同杨宗贤的话,摇了摇头。 杨宗贤不明就里:“偏袒李叙白?那怎么还会让刑部和台院共同查办此案?”他微微一顿:“官家不会不知道台院里的御史有多恨李叙白,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还不拼了命的痛打落水狗?” “所以,官家才下旨命许承运督查,每日具折上奏查办进展。”杨翊辰沉声道:“许承运贵为帝师,天下文人之首,明里暗里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有他坐镇督查,以他的脾气,刑部和台院的手可没本事伸那么长。” 听到这话,杨宗贤恍然大悟。 新脑子就是比他这个老脑子好用。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干不了?”杨宗贤不甘心的问道。 杨翊辰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刑部和台院不足为虑,父亲,儿子去一趟百里家。” “......”杨宗贤看着杨翊辰的背影道:“那么个落魄世家,叫杨总管走一趟就行了。” 杨翊辰回头道:“要堵百里照夜的嘴,杨总管恐怕还不够格。” “......”杨宗贤神情一滞,最后无奈的喊了一句:“银子不够了就去账房支。” 百里照夜在百里家排行第三,排行不显,但却是百里家一蹶不振之后,数十年里唯一一个中了举的。 最有前程的百里三郎,却被个畜生送进了武德司的司狱,前程几乎断绝。 百里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人人疯狂而又绝望。 世人皆知,没有人能从武德司的司狱里活着走出来。 人要是死了,什么功名前程都是浮云。 最惊才绝艳的小辈死了,百里家又要落魄数十年,甚至再也没有了出头的机会。 晚风四起,一阵一阵呼喊声在寿山山腰处盘旋。 “三公子回来了!” “三郎回来了!” “到门口了,快,到门口了。” “快,快出去,迎一迎。” “人还好吗?” “好着呢,一点伤没受。” 听到百里照夜安然无恙的回府的消息后,百里家的老幼几乎倾巢而出,都聚到了府门前,翘首以盼。 看到百里照夜果然毫发无伤,众人的心不禁都放回了肚子里。 “三哥,”百里夕颜喜极而泣的迎了上去,拉着百里照夜的手,只喊了一声,便哽咽的说不出话了。 百里照夜安抚的拍了拍百里夕颜的手,朝百里家的老夫人行礼道:“祖母,孙儿回来了。” 百里老夫人眼眶微红,唇角含笑,抓着百里照夜的手,连着说了几个好字,久久不愿松开。 百里家的别院位于寿峰上,原本按照百里家如今的家世,是没有资格住在寿峰上的,可这处别院是百里家鼎盛时买下的,即便后来落魄了,也捏着没有卖出去。 此时,百里家别院外站满了人,放眼望去,上了年纪的,皆是女子,而小辈里有男有女。 数十年前的那场风波,百里家的成年男丁尽数死绝,七岁以上的男丁流放岭南,而百里照夜和百里夕颜的父亲是老夫人的幼子,当时还不足十六岁。 一夜之间,天崩地裂。 第二百八十七章 寻常 百里照夜的父亲带着一众年幼的子侄走上了千里流放路。 百里老夫人和一众寡妇们留在汴梁遭人白眼。 就这般苦苦支撑了数十年,总算是看到了曙光一线。 一群人簇拥着死里逃生的百里照夜进了门。 刚刚坐下说了几句这两日的情景,管家便进门回禀,说是杨国公的大公子递了帖子,要见百里照夜。 听到这话,百里老夫人愣了一下,担忧的看着百里照夜:“三郎,咱们跟杨国公府素无往来,他,怎么会来找你?” 百里照夜安抚住了百里老夫人,含笑道:“祖母放心,没事的,孙儿去见见他。” “怎么会没事,三叔杀的可是杨国公府的亲戚,打得是杨国公府的脸,毁的是杨国公府的名声,放是放出来了,可谁能拦得住杨国公府秋后算账?小娘娘也不会饶了咱们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怯生生的女子声音,那声音柔柔弱弱的,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百里夕颜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声音的主人。 “百里辰月!你少在这危言耸听!”百里夕颜气冲冲的大喝了一声。 百里辰月吓了一跳,瑟缩着道:“我也是为咱们百里家好,杨国公府哪是咱们得罪得起的,三叔就是太冲动了,也不知道三叔救的是什么人,能让三叔......”她欲言又止,看起来怯懦的厉害。 百里辰月的这一番话,把百里家的众人的心思都挑的活络了起来。 人都是自私的,趋利避害更是本能。 百里照夜看到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气的摇头发笑。 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已经忘了西北风是什么滋味了。 真是吃的太饱吃的太撑,才有那么多闲工夫勾心斗角! 百里照夜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不过短短一瞬便收回了目光,温和的对百里老夫人道:“祖母,孙儿去去就来。” 百里老夫人也知道如今人心浮动,急需安抚,便拍了拍百里照夜的手:“你去吧,万事莫急,都有祖母。” 此言一出,众人都低下了头,心里默默打起了鼓。 夜色已经格外深沉了,各家各户都亮了灯。 夜风在廊下打转飞旋,昏黄的灯笼飘摇着,光影翩跹。 百里家虽落魄了,可世家风范却并没有减少多少,下人们的行为举止都规矩而严谨,出入无声,目不斜视,从不会盯着来客打量。 杨翊辰在花厅不慌不忙的喝了两盏茶,听到外头传来同样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他微微一笑,端起杯盏,气定神闲的啜了一口。 “大公子,久等了。”百里照夜步履沉稳的走进花厅,清朗笑道,丝毫没有刚刚在武德司司狱走了一遭的惊惧不安。 杨翊辰心头一动,起身笑道:“三公子受苦了。” 百里照夜淡淡道:“大公子客气了,在下一切都好。” “在下对三公子仰慕已久,早该来拜访的,一直拖到今日才来,既是拜访,更是赔罪。”杨翊辰深深的行了个礼,抬手打开放在桌案上的锦盒。 百里照夜看了一眼,惊讶了短短一瞬,淡笑问道:“大公子这是何意?” 杨翊辰坦坦荡荡的与百里照夜双目对视:“赔礼,亦是三公子此刻最需要之物。” 说着,他将那锦盒里的东西拿出来,轻轻的摆在了百里照夜的手边。 百里照夜的心里打了个突,眼皮一跳,深深的看了那东西一眼。 薄薄的一本蓝皮书册,破旧的书皮上分明没有一个字,可百里照夜的目光却像能穿透书皮,看到书册的里头。 百里照夜的手在书皮上摩挲了一瞬,淡淡的笑了笑:“大公子出手不凡,让在下着实难以拒绝,可是在下杀了杨国公府的亲眷,打了杨国公府的脸,毁了杨国公府的名声,在下......” “三公子有功,这赔礼三公子受得起。”杨翊辰打断了百里照夜的话,神情赤诚,坦坦荡荡:“三公子救了舍妹,一人担下了所有的罪名,也不肯将舍妹出卖,三公子侠肝义胆,重情重义,在下佩服,还请三公子不要拒绝在下的好意,和,”他微微一顿,继续道:“结交之心。” “......”听到这一番剖白之语,百里照夜不能说不动容,但并没有被一时的动容蒙蔽了心智,他稳了稳心神,手在书册上摩挲了一下,自嘲的笑了一下:“结交?杨国公府的门第太高,在下恐高攀不上。” 杨翊辰笑出了声:“三公子这就是在说笑了,三公子明年必定一举高中,在下这也算是提前结交,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 说着,他将那书册往百里照夜的手边推了推:“三公子若再推辞下去,在下就只能将舍妹推出来,以还三公子的恩情。” 这话一下子便戳中了百里照夜的心肠,他到底年轻,心不够深手不够狠,脱口问道:“二小姐......” “二小姐?”杨翊辰重复了一句,眯着眼,似笑非笑的反问道:“在下有很多妹妹,三公子怎么就知道在下所说的,是二妹妹呢?” 听到这话,百里照夜的脸唰的一下便白了,鬓角渗出冷汗,唇角嗫嚅良久,看到杨翊辰并无恶意,他才倏然松了口气,反问道:“大公子不明白吗?” 杨翊辰愣了一下,与百里照夜相视而笑。 二人又说了几句,眼看着夜色渐深,杨翊辰起身告辞。 百里照夜送到花厅门口,看着杨翊辰走进夜色中,他突然支支吾吾的问了一句:“二小姐,要入宫了?” 杨翊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三公子从未见过舍妹,也从不清楚舍妹的去向。” “......”百里照夜一时语噎,慢慢的退回了花厅,手放在书册上,来回摩挲良久。 杨翊辰在夜色中走的又急又快,夜风扑簌簌的在廊下穿行,丝毫无法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 一阵阵邪火从心头涌到脑中,烧的他头疼欲裂,可又唏嘘不已。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寻常。 这世间的身不由己亦是寻常。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过堂 刑部的堂官们个个都是是鞫问查案的老手,即便是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官场老手,在他们的鞫问之下都走不过三个回合,更何况是那些升斗小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里长了。 进了刑部大堂,杨翊辰带来的那些人个个抖若筛糠,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硬是没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台院里的御史们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为官越久嘴皮子越溜。 蛊惑人心连消带打使得是炉火纯青。 临近晌午,杨翊辰带来的百十来号人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干净净。 刑部堂官案头的供词堆积如山,只看上一眼,就让人苦不堪言。 刘肃远问了一上午的话,问的口干舌燥,连着灌了几杯茶,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看许承运。 这一上午,不管他和刘谦修如何一唱一和的为难这些证人,许承运都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他不禁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又比谁少长了几个心眼? 刘肃远轻咳了一声,端的十足的客气:“大相公,晌午了,不如先用了午食,再接着审?” 晌午时分,阳光正盛,淡淡的轻尘在明亮的阳光里流转。 许承运看了眼门外,温和道:“刘侍郎安排便是,老夫都可。” 刘肃远丝毫不意外许承运的随意,但是他也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和松懈。 许承运随时两代帝师,但在朝中一向以温润如玉而著称,即便是对付对手,手段也不见任何犀利血腥。 换言之,就是杀人不见血。 刘肃远安排了下去,午食早就备好了,很快便端到了堂上。 说是刑部和台院共同勘查侦办,但是实际上是刑部侍郎刘肃远主审,而台院派来的正是李叙白得罪过的御史刘谦修。 刘肃远和刘谦修是堂兄弟,是芝麻巷刘府最有出息的子嗣。 台院将刘谦修派来协助刑部查办审理此案,看起来也是别有深意了。 用着午食的功夫,刘肃远对刘谦修道:“刘御史,还剩最后一个证人,百里照夜,他昨日已经被放出了武德司司狱,如今正在府里,本官命差役将他带来,用完午食,就可以审了。” “全屏刘侍郎做主便是。”刘谦修一副唯刘肃远马首是瞻的模样,可私底下谁不知道,在刘府,真正做主的其实是刘谦修。 他看起来中正不阿,可嘴毒心狠,得了个“三角坟”绰号。 只是没人敢当面叫,都是背地里编排罢了。 刘肃远吩咐了差役去带百里照夜上堂。 刘谦修想了想,又道:“刘侍郎,虽说百里照夜是行侠仗义,但到底背了一条人命,要审他,须得传他的保人上堂吧?” 刘肃远深以为是的连连点头:“刘御史果然思虑周全,最是公正。”说着,他又挥手招过几个差役,淡声吩咐道:“去一趟李府,请李大人上堂。” 几名差役其声称是,转身便走。 “等等,”许承运在差役跨出门槛时,猛然出声,叫住了几人。 “大相公,下官如此安排,可有什么不妥?”刘肃远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毕恭毕敬的问道。 “没有没有,”许承运温和道:“刘侍郎安排的极为妥当,只是,”他微微一顿,看着那几名差役,笑容和煦:“只是李大人并非戴罪之身,你们去请人的时候,还是要恭敬客气一些才好。” “对,对,大相公所言极是。”刘肃远暗自腹诽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声吩咐道:“去吧,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将人请过来。” 正是用午食的时辰,山风里飘荡着饭菜的香味。 李叙白几人围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午食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密密匝匝的葡萄叶遮住了晌午正盛的阳光。 地上是斑驳树影,树下是一片阴凉。 因着有案子,李叙白已经连着几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披星戴月的进出了,今日难得空闲,李叙璋和李云暖做了一桌极为丰盛的午食。 “等回了京,雇个厨子吧。”李叙白看了看李云暖有些粗糙的手,笑道:“云暖的手伸出来,哪像个县君,像个村姑。” 听到这话,李云暖双眼一瞪,哼了一声:“二哥是嫌我的手粗,还是嫌我做的饭难吃?” 李叙璋抱着李叙玮,一勺一勺的喂着新鲜的羊奶,听到李叙白的话,他搁下勺子,一本正经道:“厨子不厨子的可以缓缓,得先给五郎雇个奶娘了,我这身上一身的奶腥味,都见不得人了。二哥,你闻闻,你闻闻,闻闻啊。”他扯着衣襟,凑到李叙白的跟前,非逼着他闻一闻。 “滚滚滚,明明是你懒得洗澡,都馊了,离我远点。”李叙白一脸嫌弃的推开李叙璋的手,对宋时雨道:“大嫂觉得呢?” 宋时雨笑道:“三郎进学了,明年就该下场了,还这样带着五郎的确不妥,回京之后,厨子奶娘都得雇。” 听到这话,李叙白捂着脑袋哀嚎一声:“这得多少银子哟。” 这幅装腔作势的守财奴模样,顿时逗笑了宋时雨几人。 边吃边说,门外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卑职等是刑部的差役,求见李大人。” 李叙白几人顿时食欲全无,撂下了碗筷。 李叙白哼笑了一声:“回京高低得再雇个门房!” 听到这话,几人莞尔一笑。 李叙璋将李叙玮交给李云暖,打开了门,看着门外的那群差役。 “你们是刑部的差役?” 为首的差役应声称是,解下腰间的牌子,递给了李叙璋:“小郎,这是卑职的腰牌。” 一行人走进院中,为首的差役朝李叙白行礼道:“卑职等见过李大人。” 李叙白端足了架势,很有气势的微一颔首:“刑部的?来提本官过堂?” “......”为首的差役哽了一下,陪着笑脸,说的格外客气恭敬:“这哪能呢,大人说笑了,是百里照夜要过堂了,刘侍郎特命卑职前来请李大人去听审。” 第二百八十九章 抢人 李叙白神情不动,微微挑眉:“那我要是不去呢?” “......”为首的差役哽的脸色铁青,艰难的挣扎道:“李大人,别,别为难卑职了,卑职就是个听喝跑腿的。” 李叙白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像极了恃强凌弱的恶霸。 “行了行了,本官去就是了。”李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穿好官服,跟着差役们出了门。 百里家虽然离刑部衙署远,但却到的比李叙白早。 李叙白赶到时,百里照夜已经站在了刑部的大堂上。 他是有功名的人,见官不跪。 刘肃远和刘谦修一唱一和的问了半晌,百里照夜始终都是那副波澜不惊,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刘肃远原本是个涵养极好,气性极小的人,都被百里照夜这幅模样气的重重拍了下桌案,气急败坏的厉声大喝:“百里照夜,你以为你不说,律法就拿你没办法吗?杀人是重罪,这个罪名坐实了,革除功名,下狱流放,你承受得起吗!” 说起来刘肃远真算得上是个惜才之人,这一番话说的痛彻心扉又苦口婆心。 百里照夜的双眼狠狠的一缩,动容之情转瞬即逝,整个人仍然执拗的令人发指:“学生无话可说!” “......你,你!”刘肃远怒不可遏道:“你简直无可救药!” 李叙白坐在一旁观战,饶有兴致的看着百里照夜死猪不怕开水烫。 “百里照夜,你不顾及自己的前程,也要想想百里家的前程,”刘肃远铩羽而归,刘谦修粉墨登场,开始了他的蛊惑:“百里家已经落魄了数十年了,只剩下你这一个指望,百里照夜,难道你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彻底断送了家族再次起复兴旺的指望吗?” “......”百里照夜艰难的张了张嘴,很快却又紧紧的抿住了嘴,把未竟之语狠狠的咽了回去,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满脸倔强和执拗,咬死了不肯开口。 刘谦修气的脸色发白,咻咻喘着粗气,像是快要气厥过去了。 李叙白坐在刘谦修的对面,眼看着他怒云灌顶,没忍住笑了,突然朝百里照夜大喊了一声:“好汉啊!英雄,受我一拜。”他故意朝刘谦修挑衅一笑:“没了功名没事,我们武德司收人不看功名只看能力,最看不上沽名钓誉之徒,好汉你来我们武德司,照样能建功立业,位极人臣!”他朝百里照夜伸出了手,目光火热,就像是狼看到了肉:“来吧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欲收你入麾下,你意下如何啊?” 此言一出,大堂中众人皆惊。 百里照夜听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刘谦修原本就被又臭又硬的百里照夜气了个半死,再一听李叙白这话,他的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双眼一番,当真撅了过去。 差役们叫人的叫人,救人的救人。 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刘肃远脸色铁青,抖着手指着李叙白,硬生生的挤出了一连串“你”字。 “我说的不对吗?”李叙白故作茫然的看着刘肃远,指了指自己,又转头看着许承运,更加无辜了:“大相公,我说错什么了吗?” 刘肃远气了个倒仰。 许承运弯了弯双眼,眉眼带笑,温和道:“没有,李大人所言极是,只要事有才能之人,不管在哪里,都会成为国之栋梁。” 许承运是当世大儒,文臣之首,两代帝师,有他这句话,纵然在场是对李叙白方才那一番话有再多不满和质疑,也只能噤口不言了。 差役们七手八脚的把刘谦修抬到了后堂,等着太医前来诊治。 留在大堂中的人,都不停的暗中审视打量着李叙白。 他不愧是武德司的副指挥使,一出手就能把人气的昏厥。 李叙白无视那些黏在身上的若有似无的目光,继续蛊惑百里照夜:“武德司是官家亲信,你进了武德司,以后别人看到你们百里家的人都会绕着走,怎么样,考虑考虑吧?” “......”百里照夜彻底无语了。 “李大人,现下是刑部在查案,李大人要说闲话的话,退堂之后再说也无妨。”刘肃远的眼中怒火汹涌,脸上却是一派平静,冷淡的继续道:“百里照夜,你可想清楚了,还是不肯供出所搭救的女子是谁吗?” 百里照夜坚决道:“刘侍郎,学生想好了,此事学生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任何人。” 刘肃远哽了一下,转头问许承运:“大相公,你看这......” 许承运思忖道:“老夫会将实情具折上奏,一切请官家圣断。” 刘肃远也无可奈何了,重重拍了下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供词:“也罢,苟金龙的确是罪行累累,所犯之罪令人发指,若是没有被杀而是被查获落网,也逃不掉一个砍头。”他微微一顿,看了眼百里照夜:“你是死是活,就看官家圣断吧。” 百里照夜坦然的与刘肃远四目相对:“是。” 这案子一时半刻无法了结,百里照夜又无需再被关押在武德司司狱中,便向在场的诸位大人们一一行礼,转身告退。 他刚刚走到大堂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温润的一声“三公子”。 百里照夜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那声音的主人,双眼里有极力克制的濡慕和热切。 许承运朝百里照夜微微颔首,温润道:“三公子,不管此劫你过不过的去,功名保不保得住,老夫都收你为门下弟子,不知三公子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比方才更加惊讶了。 这杀个人还杀出天大的好处来了? 许大相公的弟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春闱之时,许府的门槛都要被举子们踩烂了,可留下来的百里不足一。 这百里照夜何德何能,竟然能被许承运一眼看中了。 就凭他会杀人?能抗事? 百里照夜更是喜出望外,一撩袍子跪倒在地,砰砰砰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恩师,学生叩见恩师。” “好,好好。”许承运亲手扶起了百里照夜,含笑道:“好,等此案了结了,老夫亲自安排一席拜师宴,收你为徒。” 李叙白拍手笑道:“大相公,你抢了我的人,不得赔我一杯水酒喝吗?” “正是,正是。”许承运笑容深邃,连连点头:“老夫亲自给李大人下帖子。” 第二百九十章 新人新气象 赵益祯盯着案头的供词,愁眉不展的长叹一声。 其实这些供词跟此前杨翊辰带来的那些大同小异,只是多了许多详尽的细节。 赵益祯从这些详尽的供词中,窥见了一个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的完整恶霸形象,也对那个挺身而出救人、又凭着一腔孤勇维护他人的百里照夜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认识深刻了,唏嘘就更多了。 百里照夜即便这次顺利脱身,可也得罪了大半个朝堂的人。 他日入朝为官,必定步步艰难。 不过,赵益祯的目光一闪,转头问余忠:“你是说,许师要收百里照夜为弟子?” 余忠点头道:“是,大相公是这样说的,还说案子了结后,要亲自安排摆一场拜师宴。” 赵益祯凝神一笑:“那朕可要去凑个热闹了。” 听到这话,余忠心神一动:“那他的罪名......” 赵益祯挑眉看了余忠一眼:“自然是,无罪。” 黄昏时分,余晖绵绵,流霞漫天,空透的蓝天语法的孤独而寂旷。 傍晚凤凰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汹涌的暗潮终于翻滚到了明面上。 那旨意既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又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苟金龙的累累罪行并没有牵连到杨国公府,他本人虽然死了,但还是被拉出来挫骨扬灰,以平众怒,而杨国公府只是不痛不痒的被申饬了几句。 至于百里照夜,他因祸得福,不但无罪开释,更是被当世大儒许承运当场收为弟子,更亲口承诺要择吉日安排拜师宴。 这一桩震惊了整个凤凰山的人命案子里,百里照夜成了最大的赢家,也算是给他的行侠仗义一个好的结局。 杨国公府也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维护了世家大族的脸面。 当日晚间,文太后的懿旨也传喻到了凤凰山上的各个府邸中,连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选秀也有了最终的结果。 杨国公府别院。 经历了一场风波,虽然有惊无险,但杨国公府还是连着几日人心浮动起来。 宣读了太后懿旨之后,杨翊辰给宣旨内监塞了个荷包,又打听了些消息,才恭恭敬敬的送了一行人出门。 这道点选杨国公府秀女进宫的懿旨令原本便浮动不安的人心,再度起了波澜。 入宫一事尘埃落定了,杨国公府各房原本应该坐在一起吃顿家宴的,可是这种明争暗斗的情形下,就算是坐在一起也是食不知味,,索性便选上的关起门来自己笑,落选的也关起门来自己哭。 “父亲,估摸着这两日就该回京了,回京之后请祖母出面,请教养姑姑进府,二妹妹和四妹妹的规矩得尽早学起来了。”杨翊辰恭恭敬敬的将懿旨供在香案上,深思着对杨宗贤道。 杨宗贤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更清楚他这两个女儿的深浅,微微皱眉道:“教导规矩是其一,其二,宛容和宛筠一向不和,她们俩一起进了宫,别说是相互帮衬了,不打起来就算是好的了,小娘娘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可是为什么没有劝阻大娘娘呢。” “大娘娘决定的事情,小娘娘也无法置喙太多,”杨翊辰并没有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太多,疑惑道:“儿子奇怪的是,大娘娘为何弃了二房的杨宛夕,而选了杨宛婧入宫。” 杨宗贤不以为意道:“选庶女总比选了嫡女强,宛容的妃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杨翊辰无奈于自家父亲的天真和心大,颇为不认同的摇了摇头:“父亲,二房在血缘上跟小娘娘更为亲近,若是二房的嫡女进宫,这妃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二叔鞭长莫及,三弟看不清形势,可小娘娘何等精明,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有所疏漏,如今小娘娘弃二房嫡女而选庶女,”他眯了眯眼,敏锐的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父亲,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得不防啊。” “......”杨宗贤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事情有什么不对劲的,轻咳了一声,掩饰住了尴尬:“你祖母说过,以不变应万变,敌不动我不动,入宫已成定局,一切静观其变就是了,”他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问道:“大郎,你一向跟宛容亲近,再去探探她的口风,再敲打敲打她,让她收收心,不准再跟那个百里家的小子往来!” 杨翊辰心头一动,一脸正色的严肃道:“父亲,二妹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百里家的人,又何来往来一说!” “......”杨宗贤的心里打了个突,神情更加尴尬了,悻悻笑道:“对,不认识,从来就不认识,是为父糊涂了,说错了,说错了!” 杨翊辰也反应过来方才那一番话,是自己僭越了,杨宗贤不跟他计较,并不代表他的做法就没错。 “父亲,”杨翊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方才儿子说话急了,冒犯了父亲。” 杨宗贤摆了摆手:“你我父子至亲,不必说这些,振兴家族本就是能者上庸者下,你虽年轻,却比为父能干,看得远想得深,杨国公府的振兴,就全靠你了。”他嘿嘿一笑,没有丝毫的不甘,反倒格外的坦然:“为父年轻的时候就不堪重用,如今年纪大了,只想把重任交到你的肩上,安心做个纨绔。” “......”听到这一翻推心置腹的话,杨翊辰不禁哑然:“父亲这话,简直让儿子汗颜。” 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觉哭笑不得。 杨宗贤轻拍了两下杨翊辰的肩头,慈爱的看着杨翊辰的脸:“为父一直对你严苛而挑剔,是怕你自幼长于妇人之手,养成跟为父一样的纨绔,”他万般可惜的叹了一口气,唏嘘不已:“大郎,温柔乡碰不得,再多的雄心壮志,碰了温柔乡,也会变成英雄气短的。” 杨翊辰重重点头:“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杨宗贤想了想,转身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只暗色的荷包,郑重其事的放到了杨翊辰的手中:“大郎,杨国公府,不,杨国公府的长房,从今日起便交到你手里了。” 杨翊辰拿着那只一个巴掌大的荷包,在手中如同有千钧重,口中微微泛出苦涩:“父亲,儿子必定竭尽所能,不让父亲失望。” 外头的高墙四四方方的,廊檐下次第亮起的灯笼照亮了一小方黑沉的天际。 无风,无月,无星,无声的夜晚。 杨翊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填的满当当的,一丝光亮照了进去。 照到他心里不为人知的裂缝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南下 进了八月,暑热渐消,天气一天天的凉了下来。 傍晚时分,潮乎乎的风贴着地面狂卷,尘土的腥气随风飞散开来,浓密的乌云从天边汇聚,风吹云动,飞快的布满了整个天空。 树冠被狂风吹得扑簌簌乱响,树干大力的摇动倾倒,大片大片绿意葱茏的叶子掉落满地。 极远的地方,隐隐有雷鸣轰隆,听来震耳欲聋。 一队车队停在偏僻的山路上,狂放将板车吹的摇晃不止,板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摇摇欲坠。 “快,快,拿油布!” “要下雨了!” 车夫和伙计们手忙脚乱的拿油布包裹在板车上,又找了手指粗的麻绳牢牢的捆住油布和麻袋。 “轰隆隆,轰隆隆。” 几声惊雷由远及近,声音撼天动地,阴沉潮湿的地面都跟着晃了几下。 暴雨在顷刻之间势如瓢泼,根本没有给人喘息的时间,便将到处都淋的湿漉漉的。 “那边,那边有个山洞,进去躲躲!” “咱们都进去躲雨了,货怎么办?” “没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么大的雨,路上连个鬼都没有,还怕丢了货?” “也对,翻过这座山就进了河北路的地界了,那就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山路上的人尽数跑了个干净,躲进了不远处的山洞中躲雨。 瓢泼大雨冲刷着车队和山路,油布上泛着惨白的水光,积水哩哩啦啦的砸在泥泞的山路上,汇聚成无数条蜿蜒的细流。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晨起的微光洒落漫山遍野,山石草木被雨水冲刷的澄澈鲜亮。 被暴雨浸泡冲刷了整夜的山路上格外泥泞,那一队车队早已不见了踪影,连车辙印都被雨水冲的完全看不出来了。 一堆巨石堵在山洞的洞口,斑驳发黑的血迹从巨石的缝隙中渗了出来。 天光大亮,汴梁城的城门口熙熙攘攘,等着进城和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队。 其中有两辆颇为贵气的马车,引来众人的频频侧目。 时辰尚早,贵人们没这么早出城的,可这两辆马车看起来非富即贵,车上又没什么徽记,不禁引起了许多人好奇的猜测。 外头的人是如何揣测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马车里的气氛极为凝重而诡异。 李叙白板着脸磨着牙,等着对面的郑景同。 郑景同讪讪笑着,一言不发。 李叙白咬牙切齿的问道:“合着昨天夜里你摆了一桌鸿门宴,就是为了绑我出城?” 郑景同嘿嘿一笑:“没法子啊,差事落到了咱们武德司头上,总得有人去办不是?武德司里里外外都是熟面孔,只有大人和卑职几人脸生,这回这份功劳,就该是大人的。” “功劳!”李叙白气急败坏的重重砸了下车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甘心的压低了声音喝道:“杀人,抢劫官盐!你管这叫功劳!” “哎哟,我的大人哟!”郑景同赶紧捂住了李叙白的嘴,掀开车帘一角,警惕的望了望四周。 此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正往官道上驶去,周围并没有几个人。 他这才放了心,转头苦劝李叙白:“大人,虽说案子难查了些,可当真没什么凶险,大人,下官都安排好了,咱们这一路扮作南下的商贾,大人只管扮纨绔,大吃大喝游山玩水,再放出风去要收盐,自然有人找上门来的,剩下的事,下官来料理,大人,兵不血刃就能立下大功一件,说不定再次回京,指挥使就是大人的囊中之物了。” “呵呵,这么一说,我还得谢谢你了?”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还指挥使,你怎么不说司使呢?” “......”郑景同干笑两声,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李叙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当上司使。 就算李叙白是官家跟前的新贵心腹,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当上武德司的司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叙白看着郑景同无言以对的哽噎模样,也知道自己是为难了他,暗了暗眉心,突然掀开车帘,朝外头赶车的陈远望道:“既然是商贾,那就得吃最好的,住最好的,不用给小爷省银子!” 陈远望憨憨的应了一声是,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诶,不对啊,”说完这句话,李叙白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郑景同:“你带银子了吗?” 郑景同闻弦知雅意,赶忙从旁边的格子里拿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带了带了,这是大娘子收拾的,吩咐下官给大人带来的。” 听到包袱是宋时雨给收拾的,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有些不妙,赶紧打开一看。 包袱里放了几身崭新的衣裳,料子是贵得吓死人的蜀锦,花色更是看了眼疼的大红大绿大紫,简直是纨绔子弟的必备装备。 李叙白抽了抽嘴角,一言难尽的撇开眼睛,把衣裳拿开,看到了下面藏着的那只老榆木匣子。 那匣子里藏着他的全部身家。 宋时雨把这个塞进来,用意不言而喻。 想到这,李叙白突然对这桩差事也就没那么怨怼了。 不过,他眉头一皱,神情有几分怪异:“没了?”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郑景同茫然点头。 李叙白又气又好笑的拍着腿:“这里头都是我的钱,我自己的钱,你的呢,外头那几个人的,你不从衙署里支点银子,吃啥喝啥!” “......”郑景同恍然大悟:“这个,大人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下官几个人吃喝不尽的了,再说了,大人心善,哪舍得让下官几个饿着啊。” “......”李叙白只觉自己被骗了,上了贼船,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愤愤然的啐了郑景同一口:“你下去,给我腿儿着南下!” “那下官就得从脚脖子磨到大腿根了!”郑景同死皮赖脸的待在车厢里,宁死不肯下车。 李叙白气的发笑,一脚踹了过去。 郑景同侧身躲开,嘻嘻一笑:“大人但凡踹到下官,就算下官输,下官就腿儿着南下。” 话音方落,车厢里便传来了哐哐哐的响声,马车一摇一晃的,从外头看着就像是快要散架了。 陈远望稳稳的驾着车,听到身后车厢的动静,又是憨憨的一笑。 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晃动的车厢也平静了。 李叙白靠着车壁,脸颊通红,满头是汗,咻咻喘着粗气,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你......你这,这功夫可......真......不错!”李叙白缓过一口气,瞪着郑景同,欲哭无泪,却又不甘心的赞叹了一句。 郑景同的衣裳发髻都一丝不乱,身上连半点灰尘都没沾染上,就更别说是鞋底印子了。 听到这话,他嘎嘎笑的格外嚣张,丝毫没有下官面对上峰该有的恭敬和谦逊:“那是自然,下官的轻身功夫专门跟着高人学过的。” “高人!”听到这话,李叙白顿时来了兴致,双眼亮晶晶的泛着光:“什么高人,在哪呢,我也想跟着学几招。” 蓝星上的男人,谁年少时没有做过一个武侠梦,谁不向往飞檐走壁的轻功。 “......”听到这话,郑景同的神色却是黯然了下去:“那高人,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叙白愣住了。 郑景同涩然开口:“下官遇见那高人时,那高人已经年逾古稀了,那时下官才不过五六岁,如今下官已经三十五岁了,若那高人还活着,应当已是百岁老人了。” “......”李叙白诧异问道:“那人都七十了,还能教你功夫?” 郑景同一时走神,目光越过了飞转流逝的光阴,像是看到了数十年前的旧事。 “能,怎么不能,”郑景同忽的一笑:“下官幼年时在外祖父家住过几年,与那高人比邻而居,那高人是个年逾七十的老妪,巷子里的人都叫她姚姑姑,一生未嫁,产业颇丰,我去偷她园子里的樱桃被她抓了个正着,后来她便开始传我功夫,她所学极杂,涉猎甚广,什么轻功,暗器,毒药,布阵,兵法,无一不通,且大多是前朝绝学,至本朝皆已失传。” 李叙白听得连连咋舌,艳羡不已:“那高人竟是个女的,莫非她这一身绝学都交给你了?你都学会了?” “没有,”郑景同遗憾的摇了摇头:“她说我资质有限,只能学她的轻功和暗器。” “那就太可惜了。”李叙白也觉得遗憾不已,这样的奇人,他竟然无缘得见,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又问道:“你方才说她学的都是已经失传了的前朝绝学,难不成她在前朝时还是个什么大人物?” 郑景同微微皱眉,想了想道:“下官听外祖父说过一句,姚姑姑好像曾经做过前朝内卫司的参军,不知怎么就到了吴县。” 李叙白对大虞朝的古今都不甚了解,对前朝之事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他从自己浅显的历史知识中搜肠刮肚找了半晌,才勉强找出个曾经有过内卫司这个衙署的朝代。 可是他从上捋到下,发现那史书上有记载的朝代,跟眼前的大虞朝根本连不上。 他叹了口气,看来追本溯源的事情难度太大,不适合他。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李叙白果断的放弃了寻根,目光一闪,问道:“难道她就没给你留下什么秘籍之类的?” 郑景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大人,下官八岁就离开了吴县,那时姚姑姑还活的硬朗的很呢。” 李叙白靠在车壁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惋惜不已。 第二百九十二章 姚姑姑 既然是南下的商贾,李叙白一行人便没有刻意疾驰赶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车轮吱吱呀呀的碾过官道,旁边不断有车马行人超过李叙白的马车,奔驰到了前头。 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收了那不合时宜的惋惜,满脸堆笑的看着郑景同。 郑景同被李叙白笑的心里发毛,浑身发寒,硬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了三抖:“大人再笑下去,下官的袖子就要保不住了。” 李叙白“噗嗤”一声,一脚踹了过去:“滚滚滚!” “踹不着!”郑景同嘻嘻一笑,身子像是根本没动,可李叙白那一脚愣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着。 “......”李叙白抱住了头,咬牙切齿的哀叹了一声,听起来又憋闷又绝望。 郑景同方才也是一时的忘形,平静下来后顿觉心惊肉跳。 他怎么敢! 他是疯了吗! 他的脑子里是进水了吗!! “大人,”回过神来的郑景同恢复了往日的小心谨慎,更加多了些拘谨和不自在:“大人若是,若是不嫌弃下官的轻功,下官可以,可以教大人。” “……”李叙白愣了一瞬,用力抿了两下唇,才控制住没有唇角上扬,板着脸道:“我可笨!” “……”郑景同顿时心下一松,笑出了声:“当年姚姑姑经常骂下官是猪他娘给猪儿子开门,蠢到家了,她是瞎了眼,才会传我功夫。”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脸色变了变,心里咯噔一下,恍如隔世的熟悉之感扑面而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姚姑姑还挺有趣的。” 郑景同深以为是:“可不是嘛,姚姑姑说的好些话我都再没听人说过了,就好像那些话只有姚姑姑知道一样。” 李叙白眯了眯眼,心里有个猜测呼之欲出,可又不好直接问郑景同,问多问少都显得他图谋不轨,便生硬的换了个话头:“咱们今夜得在外头住一宿,明天才能赶到卫州吧?” 郑景同点头道:“不错,咱们的脚程慢,傍晚才能到馆驿了,明天晚上便能进卫州城了。” 李叙白想了想,好奇问道:“我就想不通了,卫州城是什么虎狼窝吗,为什么盛大人他们都唯恐避之不及?” “倒也,不是。”郑景同笑的格外深邃:“卫州一向富庶,商业通达,故而扮做商贾进卫州暗查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只是,”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只是,杨宗景在卫州。” “杨宗景?”李叙白对这个人有印象,他记得这人是犯了事被贬到卫州的,但这人跟武德司能有什么关系?他疑惑不解的问了句:“杨宗景是杨太后的弟弟,没必要进武德司受苦攒资历吧?” 郑景同笑着点头:“这是自然,杨宗景没有在武德司当过差,但是他当时为官的衙署和武德司衙署只有一墙之隔,而且共用同一个膳堂,故而他对武德司里的人都十分熟悉。”他微微一顿:“只有下官,是杨宗景被贬到卫州之后,才从两浙路的武德司调入京城的。” 李叙白只是听过杨宗景这个名字,对他并不了解,听到这话,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找到答案,反倒更奇怪了:“那咱们查的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怕被他认出来?” “他现在任河北路转运使,”郑景同微微一哂:“说是贬谪,可有小娘娘在,他可一天苦都没受过,贬官不到半年,就升任了这个肥差,盐运的案子,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他。” 听到这话,李叙白恍然大悟:“避不开倒是其次,说不定他还一屁股屎呢。” “……”郑景同骤然笑出了声:“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话糙理不糙,谁不知道杨宗景是个什么德行,在京里时,他就仗着小娘娘的势,什么脏事都敢干,什么脏钱都敢赚,现在他任了转运使,简直就是耗子掉进米缸里,可劲儿捞呗!” 李叙白一时深思不语,慢慢思忖着昨日了解到的情况。 三日前,原本该在当天傍晚时分赶到卫州的官盐车队,一直到第二日都没到,卫州转运司派人沿路寻找,在卫州以东的大伾山发现了押送官盐的差役的尸身,至于官盐,则尽数不翼而飞了。 卫州是这一批官盐转运的最后一地,在卫州清点数目后,要换到军中用的辎重车上,贴了封条,和其他的粮草一并送往幽州。 换言之,这一批官盐不是寻常的官盐,而是军粮。 抢劫军粮,这是人有多大胆,九族就消得有多惨! 官盐被劫,卫州官员的请罪折子很快就送到了赵益祯的案头。 赵益祯盛怒之下,严令卫州转运司半个月内查明此案,否则悉数夺职问罪。 可暗地里,他又招了韩炳彦进宫,将暗查此案交给了武德司。 既然是暗查,那就不能是熟脸。 韩炳彦在武德司探事司里踅摸来踅摸去,发现只有李叙白最合适。 脸够生,脑子活,后台硬。 简直就是暗查的不二人选。 李叙白当然不干啊! 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事,傻子都不干! 可他千算万算,就没想到鸿门宴还附带绑票。 一个不留神,他就上了这条贼船。 想到这,他怒从心来,又恨恨的瞪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大抵能猜到李叙白在想什么,悻悻一笑:“大人,卫州富庶繁华,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大人这一趟不亏。” 李叙白撇了郑景同一眼:“爷是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郑景同噎了一噎,赶忙改了口:“当然不是,爷最是洁身自好。” 李叙白满意的点点头:“到卫州了去打听打听,他们最贵的青楼是哪家,头牌都叫啥。” “……”郑景同一时之间只觉得脸疼的厉害,满脸无语。 李叙白高深莫测的轻哼一声,却没有跟郑景同解释什么。 一些不法勾当为了掩人耳目,往往都会选择人鱼混杂的风月场进行。 人多眼杂看起来危险,其实却是最安全的。 只是杨宗景这样的老纨绔,真有的有胆子干出能惊天大案来吗? 都说人为财死,可像他们这种人最是惜命,最明白有命挣还得有命花这个道理。 抢劫官盐这罪足够来个九族消消乐了,他应该没这个胆子。 或者说,他一个人没这么大的胆子。 而这么大的案子,一个人也做不了。 李叙白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中。 第二百九十三章 招财 卫州是通衢要道,从京城到卫州的这条官道上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陈远望赶着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天刚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官道上的馆驿。 马车在距离馆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陈远望谨慎的审视了一瞬,看到柳金亚一路小跑的迎过来了,他才隔着车帘低声道:“二公子,到馆驿了,柳金亚过来迎咱们了。” 李叙白掀开车帘,沉默着向外望去。 这一看,便是错愕不已。 那一片说是馆驿,但却比寻常的馆驿大了不少,楼台林立,雕梁画栋,辉煌的灯火照亮了暗下来的天幕,直如漫天璀璨的星辰坠落此间。 更令人诧异的是,那一阵阵丝竹靡靡之音缭绕不绝,这个地方更加不像馆驿了,俨然是一片彻夜舞乐喧天的瓦舍。 “这,是馆驿?”李叙白惊诧的合不拢嘴。 柳金亚赶到近前,低声回禀道:“是,大人,这里并非是官府所设的驿馆,而是民间的酒肆客栈,平时还有舞乐杂耍百戏,很是热闹,卑职已经在最大的那家客栈里包了一个院子。” “现在我姓穆,是穆家的二公子,可别叫错了。”李叙白纠正道。 柳金亚赶忙改了口:“是,二公子,属下包下了最大的那间客栈。” “果然还得是你懂我。”李叙白长眉一轩,换好了宋时雨给他准备的衣裳,哈哈笑着跳下了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气焰嚣张的往馆驿走去。 走近了馆驿,李叙白这才明白柳金亚方才那话的意思。 这里正处于官道的大弯道的一片空地上,占地面积极广,旗帘招展,丝竹声声,既有富丽堂皇的高楼广厦,也有蓬户柴门的陋室茅屋。 柳金亚包下的那家客栈是这里最大的,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客栈的堂皇和深幽。 这是一种矛盾而又奇妙的融合。 漆黑如墨的匾额上头用泥金描了四个字:“聚宝客栈” 客栈的一楼大堂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酒香、饭菜香甚至脂粉香混合交杂。 李叙白站在客栈门口,先是被那意图直白的店名给逗笑了,继而被那浓重而奇怪的味道熏了个踉跄。 大堂嘈杂一片,最前头的台子上,乐师们弹奏着一曲婉转而深情的曲子,有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女搔首弄姿,冲着大堂的人颦颦露出妩媚的笑脸。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老柳,你这客栈选的不错,爷赏你的。”李叙白挑着眉,大大咧咧的扔了一块碎银子给柳金亚。 “诶哟,属下谢二公子赏,谢二公子赏。”柳金亚也是一副谄媚模样,接过了那块碎银子。 李叙白摇着折扇,一副败家子的模样走进了大堂,大大咧咧的往柜台旁一靠,将柜台拍的啪啪直响,大声嚷嚷道:“人呢,人呢,爷要住最大最好的院子,要是包的不是最大最好的院子,爷可就要撵人了!” 掌柜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一看到李叙白穿金戴银的模样,就知道他正是在这条官道上常来常往的那种纨绔,最是蛮不讲理,更加挥金如土。 他赶忙朝着李叙白团团行礼:“公子,见过公子,方才那位小哥包下的正是敝店最大最好的院子,公子放心,小人这就带着公子去瞧瞧。” 李叙白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手指:“那就看看去,爷要是看不上,可别怪爷跟你翻脸。” 掌柜提着灯在前头领路。 李叙白一行人跟在后面边走边看。 这间客栈名叫“聚宝客栈”,处处都将“聚宝”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每个院子都临水而建,取自水能聚财之意。 水边种了桂花、石榴、柿子和梧桐树,多是有富贵招财之意的树木。 一盏盏昏黄的灯笼悬挂在粗壮的树枝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恍若满天星辰。 更妙的是,溪水里漂浮着无数水灯,映照着潋滟水波,华光璀璨。 昏黄的灯火映照在青砖地上,那砖上的雕花竟然都是金元宝和铜钱的模样。 李叙白踩了两脚那青砖,哈哈笑了:“掌柜的,你这砖烧的怪有意思的啊。” 掌柜的回头,客客气气的笑道:“客官过奖了,这砖就是在大伾山下的钱记砖窑厂烧的,钱记砖烧的漂亮,还不容易开裂。” 李叙白转头对郑景同道:“老郑,记下没,回头把咱们府里的砖都换成这样的,招财。” 郑景同赶忙躬身道:“是,二公子。” 聚宝客栈不愧是号称最大的客栈,从大堂足足走了两刻的功夫,掌柜的才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客官,就是这里了。”掌柜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 门口高悬着两盏灯笼,将牌匾上的三个字照的格外清晰。 “亨通院,”李叙白念着念着便笑了起来:“这个地方爷喜欢,老柳,你这差事办的不错,回去了爷一定好好赏赏你。” 听到这话,柳金亚感恩戴德的陪着笑脸。 推门而入,李叙白四处打量着这个所谓的最大最好的院子。 “地儿倒是挺大的。” “可房间怎么这么小?” “掌柜的,你这花花草草的都太寻常的,没有什么名品啊。” “啧啧,这假山堆得,太匠气,不美,不美。” “还有你们大堂里那是什么歌舞,靡靡之音,庸脂俗粉,简直不堪入目嘛。” 李叙白边走边看,口吐芬芳,但是没一句好话。 掌柜听的汗都下来了,他在这里开客栈已有二十年了,招待过无数难缠的贵客,可是眼下这个小郎君却不太一样。 说他跋扈难伺候,但他的确没有像别的纨绔那般动辄打骂不休。 可说他宽厚仁善,但他说的话也的确是字字锥心,比骂娘还要难听。 “客官有所不知,这个院子是敝店风水最好的,最是聚财招财,小人看客官是出来行商的,住这间院子定能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掌柜心急如焚,赶忙投其所好的解释了一番。 他唯恐这条大鱼溜走了,这大晚上的,可不容易再碰上一条这么肥的。 李叙白脸上一本正经的听着,心里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是出来查案的,照掌柜的说法,住这间院子就更不合适了,应该去住能步步高升的院子。 “行,就听掌柜的,”李叙白狂傲的笑了一声:“若是这次行商发了财,爷回来路过你这,定然给你一笔赏钱,若是,”他看到掌柜露出喜色,却话锋陡然一转:“若是发不了财,爷回来定要砸了你的店!” “......”掌柜的懵了,简直哭笑不得。 他丝毫不怀疑李叙白能说到做到。 “行了,爷累了,懒得听你废话,滚吧。”李叙白懒洋洋的进了屋,隔着门喊道:“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给爷上上,再点个唱小曲的,丑的不要,庸俗的也不要。” 掌柜的暗暗叫苦,皱着眉头退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藏钱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亨通院里亮起了灯火,穆怀仁和连无尘隐在了不为人知的暗处,警惕而无声的审视着院落内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从院外走过的人。 陈远望和柳金亚也没有闲着,在墙上地上敲敲打打,四处检查,甚至连墙根的柴火堆都扒开看了看。 “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那纨绔演的像吧?”李叙白伸手摸了一把椅子,见手上并没有沾染上灰尘,他一屁股倒了进去,坐的歪七扭八的。 郑景同很给面子的连连点头:“二公子就是小气了点,要是在大堂撒银子,就更像了京里那些斗鸡走狗的衙内们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下意识的抱紧了那只老榆木盒子,守财奴样警惕的瞪着郑景同:“你休想打我的银子的主意。” “……”郑景同哽了哽:“二公子误会了。 “那就最好。”李叙白没有丝毫松懈的抱着老榆木盒子,心里盘算着把盒子藏在什么地方最安全。 郑景同像是猜出了李叙白的心思,脱下了革靴,一本正经的递给了李叙白:“二公子看看属下这鞋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叙白双眉一挑,满脸嫌弃的正要拒绝,可是看到郑景同玩味的神情,他心神一动,皱着鼻子,尽量放轻了呼吸,拿着革靴翻来覆去的看。 “这鞋跟我的鞋一样啊,没啥不一样的。”李叙白皱眉道。 “连公子都看不出来,看来属下这藏银子的地方还是很隐蔽的。”郑景同故弄玄虚的一笑,拿出匕首,沿着鞋面和鞋底相连的缝隙用力划下去。 鞋面和鞋底应声分开成了两截,郑景同从里头掏出几张卷成细长小卷的银票。 李叙白看的眼都直了。 这可比在蓝星的男人把私房钱藏到鞋垫底下安全多了。 他啧啧称奇,赞叹不已:“这个地方好,就藏这了。” 说着,他也将革靴脱下来,递给了郑景同。 郑景同“噗嗤”一笑,拿匕首小心的将鞋面和鞋底分开,又将鞋底掏了个浅浅的凹槽出来,把李叙白的银票卷成细细的小卷,用油布包好,整整齐齐的码在凹槽中。 他一番如法炮制,足足拆了三双革靴,才将李叙白所有的银票都藏进了鞋底中。 “二公子可真有钱。”郑景同感慨不已。 李叙白顿时警惕心大作:“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你别动歪心思。” “......”郑景同简直哭笑不得:“那二公子可得抱着靴子睡觉了。” “......”李叙白痛苦的哀嚎一声:“失策啊,失策!” 郑景同笑着翻出锋利的缝鞋针,飞针走线的将鞋底和鞋面缝合到了一起,针脚细密而整齐,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 为了防止进水,他还往缝隙里填了蜡油。 当真是心思缜密,天衣无缝。 李叙白满意极了,把革靴随意的塞进包袱里,任谁也不会猜到这鞋底竟然藏了巨款。 这一会的功夫,陈远望和柳金亚检查完了整个院子。 “二公子,属下仔细检查过了,前后院,正房厢房都没有异常,后面有一口井,井旁边就是灶房,可以烧水做饭。”陈远望沉声道。 柳金亚继续道:“二公子,院墙上,树上,地板属下也都仔细查看过了,没有异常,穆怀仁和连无尘在院里警戒。” “好,你们安排便是,不能泄露了身份。”李叙白点头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是掌柜带着伙计送了热水和饭菜过来。 陈远望和柳金亚根本就没让这几个人进门,黑着脸接过东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掌柜的险些被门夹了鼻尖,摸了摸鼻子,悻悻的转身就走。 “掌柜的,他们是干什么的,看起来不是善茬。”一个伙计大着胆子问道。 掌柜神情不虞的“啧啧”两声,讥讽道:“主子是个有钱的傻子,随从是没钱的愣子,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微微一顿,沉着脸冷声威胁了一句:“你们谁要是得罪了他们,被打断了胳膊腿儿,我可没银子给你们瞧伤。” 听到这话,几个伙计面面相觑,皆是心头一跳。 刚走了几步,突然一丝微不可查的夜风掠过来,掌柜腿弯猝不及防的一痛,踉跄了一下,重重的跪倒在地。 掌柜痛的惨叫一声,半晌都爬不起来。 “掌柜的!”几个伙计急呼了一声,齐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掌柜拉了起来。 掌柜摔得莫名其妙的,忍着痛,一头雾水的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摔了?” “这地不平,绊了掌柜的一下。” “可不是,这青砖也铺了七八年了,该修整修整了。” “掌柜的摔疼了吧,一会小人给掌柜的上点药。” 几个伙计扶着掌柜往前走,七嘴八舌的说着,渐渐走远了。 穆怀仁和连无尘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声的一笑。 聚宝客栈送来的暮食格外丰盛,而且每一道菜都有说头来历。 这些说头来历字字句句都不离招财进宝,财源广进这些吉利话。 菜品的色香味算不上上品,但胜在意头极好。 李叙白没什么规矩和讲究,指着椅子道:“都坐,坐下吃饭,都别站着了。” 陈远望和柳金亚对视了一眼,拘谨的笑着拒绝。 李叙白无语极了:“你们都站着看,我就吃不下,那我心情就不好,扣工钱打板子什么的,你们可别怪我。” 他这话倒不是夸张,在蓝星时吃烤肉,他都不习惯让服务员在旁边帮烤,全是自己动手。 如今他坐着,别人站着,他吃着,别人看着,根本吃不下一点。 听到这话,陈远望和柳金亚面露难色,踟蹰不已。 郑景同一撩衣摆坐下了,大大咧咧的笑了:“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我就先吃为敬了,你们俩就慢慢瞻前顾后啊。” 听到这话,陈远望和柳金亚也毫不犹豫的坐下了。 “这就对了,开吃开吃。”李叙白笑了。 看到李叙白动筷子,郑景同几人才敢真的开吃。 第二百九十五章 杀手 卫州城的夜里比白日更加繁华,舞乐几乎通宵达旦。 可这几日,城里的气氛却有些紧张和严肃。 皆是因为官盐在大伾山里失踪这件案子。 如今的卫州城里,虽称不上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也没人敢随便多说个盐字。 卫州州府衙门连日来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堂官差役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杨宗景在卫州坐镇,亲自督查卫州察查官盐失踪一案。 卫州知州施允中被折腾的焦头烂额,却又不敢泄露一丝不满。 幸而今日傍晚时分,刑部的两位堂官赶到了卫州,杨宗景亲自设宴款待,又不许卫州的大小官员作陪,施允中这才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苏玉秋伺候着施允中沐浴更衣,气氛烘托了起来,刚刚要亲热一番,门外便传来了小心翼翼的砸门声。 “谁啊,没见灯都熄了!”苏玉秋不耐烦的吼了一嗓子,丝毫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娇软。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一瞬,像是那人在斟酌思量什么,不过片刻,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苏姨娘,是苏陈二位先生回来了,有急事要回禀老爷。” “二哥回来了!”苏玉秋诧异的惊呼了一声。 施允中也变了脸色,赶忙起身,一边套着衣裳,一边忐忑道:“这才出去了两日,怎么就回来了,事情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苏玉秋捏着嗓子轻笑:“二哥办事一向稳妥,定然是查清出来,才赶回来见爷的。” 施允中捏了捏苏玉秋的脸颊:“对,慎之办事一向周全,最合我的心意,从来都没出过差池。” “爷这话说的,奴家就不合爷的心意了吗?”苏玉秋嘟着红唇,娇嗔的勾住了施允中的衣襟。 施允中哈哈大笑起来,又揉了揉苏玉秋的纤腰:“你当然比慎之更合爷的心意了。” 苏玉秋这才满意的松开了施允中的衣襟,扭了扭腰:“那爷快去快回,奴家等着爷。” 施允中的心被勾的直痒痒,满口应承着往前院书房走去。 “苏慎之可说了什么?”一出内宅的垂花门,施允中就变了脸色,神情严肃,整个人都如临大敌。 管家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没有,苏先生只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老爷。” 施允中愣了一下:“那陈文晦呢?” 管家支支吾吾道:“陈,陈先生也,也没说什么。” 听到这话,施允中脚步一顿,审视的打量了管家一眼:“前头出了什么事?” 管家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欲哭无泪道:“陈先生重伤而归,府医正在救治,苏先生也挂了彩,但是,但是没有性命之忧。跟随二位先生的十名护卫,尽数丧命了。” 施允中的身子晃了两下,赶忙稳住心神,健步如飞的赶到了书房。 还没靠近书房的门口,那血腥气便喷薄扑面。 施允中的心沉了沉,不等管家动手,便推门而入。 只见软塌上趴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散着的长发上也染了血,一支羽箭扎在他的后背上。 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微微发黑的颜色。 那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俨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两个府医在旁边手忙脚乱的斟酌方子,商量对策。 “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施允中惊怒异常的低吼一声。 他本就生的健硕而粗犷,发怒之下便更添威压,愣是将两名府医吓得抬不起头来。 苏慎之见状,赶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告罪道:“属下,是属下等办事不利,请老爷责罚。” 苏慎之是苏玉秋的亲哥哥,苏玉秋深得施允中的宠爱,再加上苏慎之心思缜密,才气过人,施允中也愿意给这个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二舅哥几分颜面。 施允中亲手将苏慎之扶了起来,情绪平静了下来:“慎之不必多礼,快坐下,坐下,你身上的上也不可大意。” 苏慎之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慎之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文晦怎么会?”施允中问着,深深的看了两名府医一眼。 管家见状,赶忙府医带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左右没有了外人,苏慎之才一五一十的开了口:“属下等在大伾山查到了一些车队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而去,刚刚翻过大伾山,便遇袭了,对方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但是属下很是疑惑,查到的那点痕迹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也无法追踪到官盐的下落,更无法顺藤摸瓜查到主谋,何以会引来数十名杀手来灭口?” “数十名?竟然有这么多?”施允中意外的一愣。 苏慎之重重点头,痛彻心扉道:“不错,且个个都是好手,不然那十名护卫也不至于抵挡不住,文晦更不至于重伤至此。” 施允中捻着短须,目光深幽的思忖起来。 苏慎之觑了一眼施允中的脸色,继续道:“属下看那些杀手杀人的手法,像是江湖草莽出身。” “江湖草莽?”施允中哑然失笑:“哪个江湖草莽敢这么大的胆子抢夺官盐,他们是图财,又不是寻死!” 苏慎之眯了眯双眼,不动声色的掩饰住复杂的情绪,应和道:“老爷英明,属下也觉得有异,那批官盐数量惊人,又有差役和重兵押送,别说是寻常的山贼草莽了,就算是成了气候的大寨子,也是轻易不敢动手的,可属下等刚刚查到了点线索,便遭遇了杀手,老爷,不得不防啊。” 施允中听出了苏慎之话中的深意,思忖道:“不错,你和文晦的这趟差事,除了你我几人,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就连护送你们的十名护卫,也只知道你们是回乡送中秋节礼的,这杀手出现的的确蹊跷,只怕是你们一出府,便被人盯上了。” 苏慎之微微皱眉:“府里有奸细?” 施允中和苏慎之对视了一眼,哼笑道:“看来该肃清一二了。” 苏慎之低头道:“但凭老爷吩咐。” 施允中转头看了眼气若游丝的陈文晦,万般可惜的摇了摇头:“不中用了,最后还是得人尽其用啊。” 苏慎之心里咯噔一下,心里顿生凉薄之感。 二百九十六章 不速之客 半夜的时候,一场暴雨突如其来的落下,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将睡梦中的人惊醒了过来。 李叙白睡眼惺忪的问道:“外头是什么动静?” 第一声雷响之时,郑景同便已经披着衣服站到了窗前,听到李叙白的话,他没有回头,目光穿透浓重的雨雾,像是要看到重重院落的外头一样:“听着像是雨声,但又有马蹄声,太吵了,听不太出来。” 上半夜是穆怀仁和连无尘巡视警戒,下半夜则是陈远望和柳金亚。 “二公子,外头来了一队人马,听起来像是军马。”柳金亚披着蓑衣,带着一身潮湿的雨雾进门,脱了蓑衣和雨鞋放在廊下,才干干爽爽的进了门。 房间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一片,只借了些许廊下飘摇不定的灯笼的微光。 雨丝细密,雨声哗然,天地之间一片茫茫。 “军马?这个时辰怎么会有军马路过?”郑景同更加诧异了:“可听出来来了多少了吗?” 柳金亚沉声道:“的确是军马,马掌钉的与民间的不同,属下听着,约莫有十来匹,陈远望到前头探查去了。” 话音方落,前头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像是有不少人在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李叙白几人顿时不说话了,侧耳倾听,努力的从雨声中分辨那些毫不掩饰的叫嚷声。 奈何亨通院离前头大堂是在太远了,饶是他们几个都耳力过人,也听不出前面究竟来的是什么人,都说了什么话,又发生了什么事。 约莫过了两刻的功夫,陈远望急匆匆的踏水而来,浑身都被雨水淋了个湿透。 “大,二公子,来的是兵事司的人!”陈远望来不及擦干净满身满脸的水,神情慌张的进了门。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思忖了短短一瞬,便一叠声的发问:“兵事司的人怎么会来这?来的是谁?” 陈远望摸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兵事司的人都是便衣出行,属下认得他们几个,为首的是兵事司的校尉古朔风,总共来了十个人,其中一匹马上放了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属下看着里头像是装了个人。” “绑票?”李叙白无语极了:“兵事司还兼职绑票这个勾当了?” 郑景同哑然失笑,转瞬神情凝重了几分:“兵事司的差事都与军中相关,等闲不会便衣出行,这次的行踪怎么会如此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叙白眯了眯眼:“谁知道他们在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郑景同犹豫不决的问了一句:“那,二公子,要不要派人去盯一盯?” “......”李叙白愣了一瞬。 明目张胆的偷听真的好吗? 郑景同像是猜出了李叙白的顾忌,沉声道:“二公子,不管兵事司的人是为了什么而来,但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也太巧了些。” “对,没错,哪有这么巧的事,”被郑景同这么一点,李叙白顿时警惕心大作,赶忙吩咐道:“看看他们住在哪个院儿了,小心点儿盯着。” 陈远望和柳金亚应声称是,正要出门,却听到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 几个人转瞬屏息静气了。 “哐哐”几声巨响,隔壁院子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惊动了睡梦中的人,发出一声暴怒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这院子我们要了,这是银子,足够你们再包十个这样的院子了。”古朔风倨傲的一笑,一开口就能让人气个半死,还顺便将银子扔到了地上。 李叙白无声的撇了撇嘴。 拿钱砸人可真是放之古今皆准的利器。 可隔壁院子住的人显然也不是一点银子就能砸晕的,听到古朔风的话,那人气极反笑,破口大骂:“老子日你仙人板板,你看老子像穷要饭的吗?” “敬酒不吃吃罚酒!”古朔风从来没被人劈头盖脸的骂过,咬着牙挥了挥手:“把他们请出去!” 听到如此嚣张的这句话,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即便是官身,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的欺压百姓。 这古朔风简直跋扈到了目无王法。 就在李叙白几人错愕不已之时,隔壁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惨呼声,还有东西被扔到积水中发出的哗啦声。 期间还夹杂着掌柜的苦苦哀求声。 可是在面对如狼似虎的兵事司众人是,这一切挣扎都是无济于事的徒劳。 隔壁住的一家子胳膊拗不过大腿,到底还是被撵了出去,住到了掌柜临时收拾出的一处荒了的院子里。 古朔风带着兵事司众人强占了那处院子,一阵叮咣乱响后,终于归于了平静。 李叙白几人面面相觑。 正要开口说话,隔壁却传来了微不可查的说话声。 李叙白抬头看了陈远望一眼。 陈远望会意的轻身而出,无声的攀上了墙头,看着隔壁院子里亮起了灯火的那间房。 兵事司里的人虽然跋扈嚣张,但个个也都是有真本事的,陈远望并不敢靠的太近,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李叙白看了眼陈远望的动作,心神一动,蹑手蹑脚的走到桌旁,拿起一只杯盏扣在墙壁上,耳朵贴在了杯底上。 隔壁房间里的说话声陡然变得清晰可辨了。 郑景同见状,低低一笑,也拿了只杯盏扣到了墙上。 柳金亚识趣的退了出去,隐在了隔壁院门旁的暗影中。 古朔风出身不凡,刚及弱冠便已是兵事司的校尉了,这份无量前途,是郑景同这种出身平平之人难以企及的。 出身不凡自然也规矩繁多,出门在外,古朔风的衣食住行都要讲究章法体面,甚至不惜以强权欺压百姓。 但他和他带来的那些兵事司的司卒对这些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放他出来,我有话问他。”古朔风吃了一盏燕窝,一扫星夜兼程的疲累,揉着腰眼,冷声吩咐道。 司卒应声称是,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进了门。 第二百九十七章 骂谁呢 古朔风强占的院子名叫百利院,是聚宝客栈里最大的院子,他们这十个人一人一间房都绰绰有余。 两个司卒将麻袋搁在地上。 那麻袋一动不动。 司卒嘴角一抽:“大人,他不会死了吧?” “祸害活千年,他且死不了。”古朔风冷嗤一声,上前重重的踹了麻袋一脚。 麻袋里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小幅度的动了两下。 “装死!”司卒讥讽道,赶忙解开麻袋,将那人拖了出来。 古朔风慢慢的打量了那人一眼,挑了挑眉:“听说你知道很多秘密,说来听听?” 那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说话的声音格外低微,就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欲灭。 “官爷,官爷找错人了,草民,草民只是大伾山的猎户,求官爷放了,放了草民吧。”那人缓过了一口气,咬着牙忍痛求饶。 “猎户?”古朔风狂笑了一声:“我记得我们从未自报家门,寻常猎户可没本事一眼就看出我们是什么人。” 那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一瞬便咬紧了牙关,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 兵事司的人并不精于鞫问查案,尤其是古朔风这样的高门子弟,高高在上的威严一旦被人挑战和质疑了,整个人都出离的狂躁和愤怒。 鞫问他不在行,可打人他是行家里手。 古朔风一脚踹到了那人的伤口上,气的咬牙切齿:“你说不说!快说!” 那人疼的浑身颤抖,冷汗淋漓,可仍旧死死的咬着牙,一言不发。 古朔风气急败坏的拳打脚踢了半晌,都没能撬开那人的嘴。 幽幽灯火之下,古朔风的脸色格外难看,深眸里怒火汹涌。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看了其他几名司卒一眼:“拖下去,只要不打死他,谁能撬开他的嘴,问出官盐的下落,我重重有赏。” 几名司卒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的生出狂喜来。 古朔风说的重重有赏,那必然就是天大的富贵了。 几名司卒看着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就像是看着一块油腻腻的肥肉,恨不能立时拿刀一块块切开分了。 “大人,这小子的嘴硬的很,不用重刑恐怕撬不开。”一个司卒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古朔风屈指轻叩桌案,眸中深意凛然:“杨宗景今夜宴请刑部的人,如今我们手上只有这一个线索,要赶在转运衙门和刑部的人前头,找到官盐的下落,这条线索就不能断了,更不能泄露出去,这个客栈是安全的,你们用刑的时候要格外仔细,别把人弄死了。” “......”司卒哽了一下,为难极了。 他们兵事司手里的犯人,打死容易,留活口难。 “怎么,做不到?”半晌没有听到司卒的声音,古朔风掀了下眼皮儿,瞥了那司卒一眼。 司卒打了个激灵,赶忙应声道:“不,不是。” 古朔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一笑:“虽说探事司的人都娘们唧唧的,但他们审人时的水磨工夫,你们还是得好好学学。” 司卒牵出一抹苦笑,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房间里归于平静,李叙白和郑景同齐齐放下杯盏,愤愤不平的对视了一眼。 古朔风的娘们唧唧说的是他们吗? 迟早打烂他的贱嘴! 二人默契的换到了离百利院最远的房间,连灯都不敢燃,唯恐惊动了兵事司的那群人。 “没想到啊,他们也是冲着官盐来的,这是来跟咱们抢功劳的啊。”李叙白低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干,可没想到是狼多肉少,自己人跟自己人干上了。 郑景同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这案子是官家下的密旨,命司使大人暗中探查,司使大人又吩咐给了咱们探事司的,兵事司是怎么知道的,还专门派了古朔风出来追查?莫非楚锡林胆大包天,在官家身边都埋了眼线?” 李叙白摇了摇头:“官盐失踪案又不是什么秘密,在汴梁城随便一个茶楼里坐一会儿,都能把事听全了,兵事司要是想抢功,还用得着等着韩大人发话?只要能把官盐找着了,就是大功一件,天大的罪过都能一笔勾销了。” 郑景同恍然大悟:“难怪呢,难怪楚锡林这么大手笔,把古朔风这个宝贝疙瘩给派出来了。” “古朔风怎么了?”李叙白对兵事司的事情一无所知。 郑景同解释道:“古朔风的祖父做过两任河北路转运使,河北路这一带的转运衙门,漕运码头,绿林山寨,都很给古府面子。” 这下子轮到李叙白恍然大悟了:“明白了,古朔风就是黑白两道通吃。” 郑景同从来没听过黑白两道这个说法,乍一听格外新奇,再经李叙白浅显的解释了一下,不禁连连点头:“公子说的极是,查官盐的下落,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转运衙门,古朔风来查这个案子,当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说到这,他神情复杂的看着李叙白,艰难道:“公子,咱们现在失了先机,又没有古朔风的门路和人脉,这案子可不好查。” 李叙白丝毫没有发愁,问郑景同:“你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郑景同皱了皱眉:“听过,只是上哪找个蚌去呢?” 李叙白胸有成竹的一笑:“这案子是难查,可功劳也大基本上是开个张吃一辈子,刑部,转运衙门那么多人呢,还找不出一个蚌吗?放心,”他嘻嘻笑道:“咱们就盯紧了古朔风,等着蚌上门。” 暗夜深深,雨势减小,青砖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 陈远望和柳金亚一前一后的走进黑漆漆的房间,潮湿的水汽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陈远望行礼道:“公子,那人被关押在了后院,九个司卒分三班轮流拷打审问,还没有吐口。” 李叙白惊呼了一声:“九个人打一个人,就不怕打的太狠打死了?” 郑景同思忖道:“兵事司并不擅长刑讯鞫问,下手没轻没重的,还真有可能失手将人打死了。” 陈远望和柳金亚对视了一眼。 “那怎么办,听古朔风的意思,那人似乎知道官盐失踪的内情,若真是打死了,线索可就断了。”柳金亚急切道。 “要不,咱们帮帮他们?”陈远望试探的说了一句。 李叙白凝神片刻:“看他们的架势,一时半刻是不会走的,天亮之后,咱们乔装改扮先离开,不要惊动了他们,趁他们不备,再杀个回马枪。” 他倒要让他们看看,娘们唧唧的到底是谁! 第二百九十八章 琴声 晨起,天放晴了,四处皆水洗一般通透清亮,让人心神愉悦。 李叙白一行人从百利院门前走过,没做丝毫停留和打探。 一直上了马车,离开了那片馆驿,李叙白才松了口气,掀开车帘,问赶车的陈远望:“怎么样,他们起疑了吗?” 陈远望摇头道:“咱们经过的时候,有人一直在门后盯着。” 说话的功夫,柳金亚从后头追了上了马车,喘了口气道:“公子,后头没有尾巴,兵事司的人没有留意到咱们。” “好,太好了!”李叙白兴奋的重重击了下掌,这就省却了不少麻烦。 卫州官道上的那片蔚为壮观的馆驿依山而建,山脚下的地势平坦开阔之处,皆被聚宝客栈那般富丽堂皇的客栈所占据,而山间则散落着一个个独立的二层小楼,或鳞次栉比,或疏疏落落。 这些小楼胜在环境清幽,没有外人打扰,只是上山下山不太便利,饮食起居上简薄了些。 这个时节正是商贾往来繁忙的时候,山下的馆驿都住满了,而山间的小楼也住了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 聚宝客栈后头的山上,正散落着三座相邻的二层小楼,每一座都风格迥异。 天刚亮时,一男一女便住进了其中一座竹楼里。 绿莹莹的轩窗微微推开,婉转莺啼般的琴声从竹楼里传了出来。 关在百利院后院的男子倏然睁开了双眼,惊惧而惨痛的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隔壁的琴声若有似无的传入耳中,李叙白愣了个神儿,抿了一口茶:“这琴弹得真好听。” 郑景同不通音律,顶多也就是跟着同僚们在樊楼听个小曲儿,还听不出子丑寅卯来。 听到李叙白的话,他很是意外,惊诧的看着李叙白:“公子还通晓音律?” 李叙白嘿嘿一笑:“音律我不通,但是琴弹得好听不好听,我还是听得出来的。” “......”郑景同一时无语,是他想左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李叙白回味不已。 在蓝星时,他也没少听古琴曲琵琶曲之类的,可与今日听到的这一曲相比,总归是少了韵味和古韵。 不过这个曲子的旋律听起来格外的耳熟,但他完全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更是不记得曲名了。 “你说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听完了一曲,李叙白意犹未尽,原以为隔壁的人会再弹一曲的,可一曲终了后,隔壁就再没了动静,连说话声都没有,他不禁起了好奇心。 郑景同思忖道:“方才属下看到了,住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子二十一二岁,女子戴了帷帽,看不出样貌,但是看身段打扮有十八九岁。” “一男一女,二十上下,”李叙白挑眉道:“难道是私奔出来的?” 郑景同摇头:“属下看不像,他们二人的举止并不亲密,”他斟酌了一下,继续道:“倒更像是兄妹。” “那你能看得出他们是做什么的吗?”李叙白沉声问道,不知道为何,自打隔壁住进来了这两个人,他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这可把郑景同给问住了,他琢磨了半晌,才不太确定的回道:“那个男子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女子,”他谨慎的措辞:“属下觉得她应当已经嫁人了。” 李叙白抿了抿唇,正要开口,隔壁的琴声再度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琴声像是有魔力一样,初听只是好听而已,可再听就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古朔风焦灼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若有似无的琴声对他而言就像是折磨,细微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勾的他心痒难耐,忍不住要去一探究竟。 “大人,他又晕过去了,不能再动刑了,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司卒急匆匆的回禀道,身上的血腥气浓厚熏人。 自从晨起隔壁院子的人离开之后,古朔风便没了惊动旁人这个忌惮,命司卒一刻不停的严刑拷打那人,晕了就一盆冷盐水浇醒再打,根本不给那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古府在河北路经营多年,无论是人脉还是眼线,都遍布各个州府,古朔风原以为凭着这一层关系,追查官盐的下落易如反掌,可没想到,刚刚抓到了一点线索,便停滞不前了。 那人的嘴就像是铁打的一样,整个人都被打的血肉横飞,分明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惨叫声倒是直冲云霄,可一问到要紧之事,他就跟死了一样,受尽了酷刑都一声不吭。 古朔风气急败坏的赶过去,看到已经完全辨不出模样的那人时,满腔的怒火顿时化作了恐惧。 那人的眼睛都熬红了,看起来妖异而绝望。 要么他抓错人了,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他抓了个疯子,疯子不怕死。 “大人,这,怎么办?”司卒也打怕了,一时之间下不去手也做不了主,战战兢兢的看着古朔风讨个主意。 那人被捆在院子里的柱子上,衣衫褴褛,浑身血痕。 盐水把他身上的伤口泡胀了,热腾腾的日头一晒,那伤口裂开了,露出里头鲜红的血肉,伤口的边缘猩红一片。 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 那人听到动静,虚弱无力的抬了抬头,轻蔑的看着古朔风,也没有了刚被放出来时的谨小慎微:“你,要是,打不死我,我,一定,进,进京告御状!” “死到临头还嘴硬!”古朔风一脚踹到了那人的肚子上,凶神恶煞的威胁道:“告御状,你先活到告御状再说吧!” 就在这时,方才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再度飘了过来,这次变得清晰了许多,自然也更加撩人。 古朔风的心头一跳,阴冷的看着司卒道:“探事司素日是怎么审人的?” “......”司卒磕磕巴巴的艰难道:“卑职,卑职,不甚清楚。” “不清楚,不清楚!”古朔风恼羞成怒:“我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若是天黑之前撬不开他的嘴,你们就都不必跟着我了,自己滚回去领罪!” 第二百九十九章 豪夺 古朔风慢慢的走回前院,整个人都被挫败感牢牢的笼罩住了。 此地在山脚下,风不那么炎热,徐徐吹过来,带着青草香和微微清凉。 随风飘散的琴声像无数根羽毛,在人的心间轻轻的撩拨。 古朔风按下心头微不可查的忐忑,转头吩咐亦步亦趋跟出来的的司卒:“把弹琴的人带来。” “......”司卒呆愣了一下,瞬间会意,赶忙飞奔而出。 古朔风一行人起初是便衣而来,但为了强占百利院,最终还是亮明了自己武德司的身份,才逼得掌柜将人撵了出去。 能在这个地方开这样大的一个客栈,掌柜身后自然也是有所依仗的。 可为了些许微末小事得罪武德司的人,别说他背后的依仗不答应,就是掌柜自己也不会这么干。 只不过是弯弯腰低低头的事儿,和气生财。 百利院的饭菜都是掌柜亲自带着伙计送过去的,四个三层雕花食盒,一层层打开,单单是一顿朝食,便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临近晌午,掌柜带着伙计往百利院送了趟午食,没得赏但也没挨骂。 “掌柜的,他们当真是武德司的官爷?”伙计转头看了眼百利院,好奇的问掌柜。 掌柜错了错牙,把昨夜所受的羞辱咬牙咽了,狠狠瞪了伙计一眼:“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没见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不是武德司的人,我能忍着?” “......”伙计讷讷称是:“掌柜的,他们住几日?武德司的官爷都蛮横不讲理,别临走时不给房钱,那咱们可就亏大发了。” 听到这话,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变了脸色,咬牙切齿的忍着心痛道:“不给就不给吧,只要能把这几尊瘟神安安稳稳的送走,就权当破财免灾了。” 想到这,掌柜突然忧心忡忡起来。 从昨天夜里开始,百利院里的惨叫声就没停过,要不百利院前后的两间院子的客人,也不会天还没亮就落荒而逃了。 掌柜虽然不知道古朔风到底要干什么,但是能将人折磨成那样,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掌柜怕的是,若是武德司的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可若是武德司的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会不会又要灭了他们的口。 掌柜陷入生死两难之中,深深的叹了口气,脚步虚浮的走远了。 伙计跟在后头,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百利院的院门大开着,古朔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又望穿秋水过。 连午食都是寥寥吃了几口,便撂下了碗筷。 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古朔风倏然起身,迎了出来。 可看到只有司卒一个人回来,他心下一沉,声音微冷:“怎么,没找到?” 司卒暗暗叫苦,支支吾吾的低声道:“不,不是,找到了。” “找到了怎么没有带回来?”古朔风脸色不虞,不耐烦的问道。 司卒缩了缩脖颈,无奈道:“她,是个良籍。” “......”古朔风气笑了,良籍又如何?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举步走了出去。 司卒呆愣在原地,不明就里。 “愣着干什么,前头带路!”古朔风不耐烦的转头呵斥了一句。 司卒回过神来,赶忙疾步跑到了前头。 从聚宝客栈出去,沿着青石板路上山,走不到两刻的功夫,便绕到了聚宝客栈后面的山腰上。 入目是三座风格迥异的两层小楼。 阳光无声的在山间流转,琴声从竹楼中传出来。 古朔风在竹楼门前停了片刻,转头对司卒道:“去敲门。” 司卒哪敢说个不字,“哐哐”砸了两声门。 “谁?”里头传来一声男子诧异的声音。 司卒隔着门朗声道:“我家公子要见弹琴之人。” 男子愣了一下,没有开门:“我家姑娘是良籍,不见外男。” “良籍?”古朔风一把推开了司卒,讥讽一笑:“谁家良籍会弹艳曲?” 门内的男子显然没想到来者竟然还是个行家,着实静了半晌,才颤声反驳:“这不是艳曲,是教坊谱的,汴梁城中人人可弹。” 古朔风淡淡的看了司卒一眼。 司卒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脚踹开了门。 楼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只听到了两声惊恐的尖叫。 古朔风谨慎的走进了楼中。 司卒紧随其后,愈发的无奈了。 惹谁不好,偏要惹京城十大纨绔之一,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适应了楼中昏暗的光线后,古朔风看到一男一女惊惧异常的瘫坐在角落里。 “早开门不就好了,也少受这一番惊吓。”古朔风审视的打量了角落里的女子一眼,惊艳的啧啧两声:“小娘子贵姓?” 女子脸色惨白,抖若筛糠,哆嗦的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那男子虽然也惊吓过度,但到底还算稳得住,磕磕巴巴的说了句完整话出来:“我,我们,是良籍,你们私闯民宅。” 古朔风一把揪住了男子的衣襟,将他拽了起来。 司卒见状,伸手在男子的衣襟里一通翻找,翻出了路引户籍文书,交给了古朔风。 “苏谨之,苏月奴?通州人?”古朔风翻了翻,笑意更甚,对那女子也更加的势在必得了。 苏姓在大虞不是大姓,更不是大族,这二人又不是京城人,古朔风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良籍又如何,进了他古府,那就是贱籍。 “带走。”古朔风的目光在苏月奴的脸上打了个转,毫不在意她良籍的身份,在他眼中,她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听到这话,苏月奴吓得尖叫了起来,躲开司卒的手,缩成一团哭的难以自持:“别碰我,走开,我姐姐,我姐姐是知州大人的爱妾,你们抓了我,知州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言一出,古朔风眯了眯眼,司卒停下了动作。 “知州,哪的知州?”听到这句话,古朔风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情,沉声问道。 看到事情有了转机,苏谨之挺了挺脊背:“家姐乃是卫州知州施大人的妾室,家兄乃是施大人的幕僚。” 苏谨之以为说出了他们兄妹的身份,能吓退眼前这两人,可没想到他根本没从古朔风的脸上看出一丝忌惮来,不由得心下一沉。 依着古府在河北路的势力,古朔风当然不必忌惮什么卫州知州,更何况这二人的姐姐还只是施允中的妾。 大虞惯例,妾通买卖,妾的妹妹,自然也通买卖。 古朔风笑笑:“既如此,那就更好了。” 第三百章 进城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卫州城的城门口拍排起了长队。 卫州城这几日的戒备远比从前森严许多,盘查也更加的繁琐,进出城门不但要查验路引文书,还要一一查验所携带的货物,这可是从前没有过的。 “大人,进城查的很严,咱们带的人怎么办?”司卒驾着马车,停在了城门不远处。 古朔风在马背上瞭望了一瞬,不耐烦道:“怕什么?武德司查案,抓几个人,谁敢多问!” “......”司卒哽了一下,无奈的亮了武德司的牌子,畅通无阻的进了城。 他真是无语至极,临来时,指挥使分明严辞吩咐过,要乔装行事,万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得借用武德司的名头行事。 可古朔风有恃无恐,执意如此,他一个小小的司卒可无力阻拦。 卫州知州衙署。 “老爷,老爷,武德司进城了!”管家急冲冲的赶到书房,交给了施允中一张拜帖。 施允中展开一看,微微皱眉:“不对啊,官家并没有命武德司插手官盐失踪一案,他们来卫州干什么?好端端的,给本官递什么拜帖,本官跟武德司可素无往来。不过,”他微微一顿,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这古朔风的祖父曾任河北路转运使,在河北路经营多年,不得不防。走,随本官出门相迎。” 管家应声称是,紧随着施允中出了门。 古朔风的脚程极快,施允中刚刚迎到衙署门口,便看到了古朔风神情倨傲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了两驾马车并几个司卒。 “哎哟,古校尉,古校尉,老夫有失远迎,怠慢了怠慢了,古校尉莫怪。”施允中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古朔风翻身下马,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施知州。” 施允中赶忙扶住了古朔风,和煦一笑:“古校尉多礼了,古老大人任河北路转运使时,老夫还未调任河北路,未能与古老大人结识,实是终身之憾,如今能与古校尉相交,老夫是欣喜至极啊。” 这话说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司卒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胳膊。 古朔风早就听习惯了这等恭维之语,比这还要谄媚的话他都听过,心头不屑,面上不显,唇角勾着一抹假惺惺的笑意道:“知州大人太客气了,这话简直让下官汗颜,临来时,家祖也曾交代下官,施知州学识渊博,为人清正,乃是下官的楷模。” 二人一番你来我往的恭维,虽说半真半假,一个绝口不提为何事而来,而另一个绝口不问因何事而来,但看起来气氛融洽,毫无芥蒂。 管家早就安排好了古朔风一行人的住处。 施允中热忱的陪着古朔风,边走边说。 知州衙署与京城衙署不同,皆是前衙后宅布局。 前衙与寻常衙署一般无二。 而后宅则有主院、东西跨院三个院子,三个院子各自独立又开了角门,相互之间靠花园和回廊相连。 主院住的自然是知州的家眷,而东西跨院便是用来安置需要知州笼络的上官和同僚。 “古校尉,三十年前,许大相公曾经做过一任卫州知州,这内宅便是大相公修起来的,后来一直维持原貌,花园里至今还有大相公当年种的梅花。” 古朔风边走边看,听到这话,不禁恍然大悟:“难怪下官看这院子眼熟,原来是大相公修的,下官曾去过大相公府上赴宴,的确与这几个院子有相似之处。” 施允中对能住在大相公修建的宅院里很是满意,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梁一柱时都带着虔诚,含笑道:“不知老夫几时能有幸去大相公府上拜访。” 许大相公许承运,在文官中享有极高的声望,人人都以能够走进大相公府为荣,而以能够走进大相公的书房为傲。 施允中亦如是。 古朔风双眼一闪,恭维道:“施大人这几年在卫州的政绩有目共睹,明年吏部述职,大人若是能留任京城,与大相公相交是迟早的事,施大人不必心急。” 听到这话,施允中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留任京城,凭他如今的官阶,六部中的尚书之位必定得有一个他的位子。 这谈何容易! 京官,六部尚书,这不单单是使银子便能做到的了。 想到这,施允中看了古朔风一眼,若他能知道武德司这次要做什么,或许能找到什么机遇。 他的目光深幽的落在古朔风的身后。 古朔风的身后,有十个司卒打扮的人,抬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带了十个武德司的司卒出来,看来这次的事不大,或者说有些见不得人。 施允中心里有了数,再仔细一看,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那三个麻袋里似乎装的是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向听闻武德司办案不择手段,血腥残忍,带几具尸身赶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施允中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贸然问些什么。 刚刚走到跨院门口,施允中的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他转头一看,便见苏玉秋哭的梨花带雨。 他心头一跳,皱着眉头呵斥道:“无知妇人,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哭哭啼啼的!” 苏玉秋的双眼被泪水泡的有点肿,眼前迷蒙一片,看不太清楚施允中的神情,也没把他的训斥当回事,嚎啕着扑了过去:“爷,爷,奴家的小妹和弟弟被人掳走了,爷要替奴家做主啊!” 施允中被苏玉秋扑了个踉跄,碍于古朔风在场,他不好多问什么,不耐烦的一把推开了苏玉秋:“丢人现眼的东西,哭闹什么,还不快把姨娘带回去!” 听到这话,原本不敢上前的下人们赶忙扶住了苏玉秋,七手八脚的把她往回拽。 苏玉秋一边哭嚎一边挣扎,不依不饶的要施允中做主派兵出去找人。 施允中被闹的满脑门子官司,抬手一巴掌重重的抽了过去,一下子就把苏玉秋给打吐了血。 苏玉秋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就像是被噤声了一样,哭声在喉咙里憋了一瞬,捂着脸又骤然放声嚎啕:“爷,爷,你打死奴吧,打死奴吧!奴连弟弟妹妹都救不出来,奴也不想活了!” 第三百零一章 殴打武德司? 施允中的衣裳被揪的皱巴巴乱糟糟的,简直狼狈不堪。 场面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且慢!”古朔风突然出声打断了眼前的混乱,一派深思熟虑道:“知州大人,这个时候,知州大人的亲眷被人掳走,不得不提防一二,下官以为还是应该详查。” 施允中赶忙陪着笑脸,态度却很强硬:“古校尉,这是老夫的家事,就不劳古校尉费心了。”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古朔风显然对施允中口中所谓的家事极有兴趣,竟然穷追不舍的刨根问底:“事关朝臣家眷的安危,亦是武德司职责所在,还是得仔细问问才是。” “......”施允中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苏玉秋哀嚎了一声。 “大人,大人,是奴的幼妹和幼弟,大人,求求大人,救救他们吧。” 古朔风颇有耐心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二人被掳走了?有人给你送信了?” 苏玉秋抬头看了古朔风一眼。 古朔风的长相很具有迷惑性,根本看不出是兵事司的武夫,而是典型的世家贵族翩翩公子的样貌。 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的那一款。 苏玉秋多看了古朔风几眼,才磕磕巴巴道:“没有人给奴报信,是他们之前送过信来,说好了下晌会到,可都这会儿了人还没到,奴,奴使唤人去找,才知道,他们就没进城,就去了他们每次在城外住的绿腰楼找他们,才知道他们一早被一伙土匪掳走了,装进麻袋掳走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捂着脸哭的撕心裂肺,眼泪从指缝间漫了出来,不多时便浸湿了衣袖。 听完这话,古朔风诧异的看了眼身后。 麻袋,绿腰楼,土匪说的是他吧! 司卒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难道他们带人走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不应该啊,他们的手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利索了! 施允中的脸黑如锅底,平时看苏玉秋梨花带雨的模样有多可心,现在就有多恶心,明明已经在暴怒的边缘来回试探了,可还得努力忍着没有发作。 “你闭嘴,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施允中黑着脸怒斥了一声,朝下人使了个眼色:“姨娘失心疯了,你们还不赶紧把人送回去,再请大夫过来给姨娘瞧病!” “我觉得,她方才说的那个土匪,好像是我。”古朔风突然开口,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苏玉秋吓得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惊愕的闭不上嘴。 施允中错愕的张口结舌:“古,古校尉,这是何意啊?” 古朔风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名司卒抬着两个麻袋上前,解开了麻袋口,露出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谨之,月奴!”苏玉秋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两个人,哭着就扑了过去,抱着苏月奴的头,哭的泪涕横流:“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醒醒啊!” “古校尉,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施允中大吃一惊,彻底懵然了。 古朔风毫不犹豫的胡编乱造:“我途径聚宝客栈,被这二人无故殴打,我这才将他们二人拿下,还未来得及审问,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知州大人的亲眷。” “......”苏玉秋吓得连哭都忘了。 “......”施允中惊得下巴险些掉在了地上。 不能吧,他能纳了苏玉秋为妾,自然对苏家一家子都了如指掌。 苏家三子二女,除了苏二郎识文断字,心眼儿多了些,其他四个人都软弱胆小易于掌控,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纳了苏玉秋为妾。 这样的两个人,是绝对不敢随便殴打别人的。 “古校尉,这件事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施允中谨慎的问道。 古朔风掀了下眼皮儿,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别有深意:“有没有误会,审了才知道。”他微微一顿,若有所思的巡弋了施允中一眼:“知州大人以为如何?毕竟,刺杀武德司的人,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老爷,老爷,谨之和月奴不会,不会的,他们不会当街打人的。”苏玉秋抹了把眼泪,清醒了过来,跪在地上,朝着施允中磕头苦求。 施允中当然知道苏家三郎和二姑娘没这个胆子做这样的事,但是武德司说他们做了,他们没做也是做了。 刺杀武德司的人,这罪过,十个施允中都扛不住。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施允中也无法一力维护,再说武德司也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只好顺着古朔风话点头道:“古校尉所言正是,老夫没有异议。” “好,那这二人还是暂时关押在我这里,审问清楚后,自会给知州大人一个交代。”古朔风沉声道。 “老爷!”听到二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苏家兄妹二人的归处,苏玉秋凄厉的尖叫一声,膝行到了施允中的身前,抱住了他的双腿苦苦哀求:“老爷,武德司里的都不是人,谨之和月奴还能活着出来吗?” “......放肆!”施允中愤怒的又甩了苏玉秋一个耳光:“武德司岂容你胡言诋毁!把姨娘带下去,没有本官的同意,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苏玉秋这辈子都没挨过这么多打,尤其是跟了施允中后,她更是油皮儿都没破过一点。 今日简直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苏玉秋捂着脸,无声的落着泪,愤恨而怨怒的瞪着古朔风,一直到下人将她拉到远处,她才收回了目光。 古朔风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声:“扰的知州大人后宅不宁,是下官的错,下官给知州大人赔个不是。” 施允中哪敢真的让古朔风赔不是,赶忙拦住了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咬牙忍着,挤出一抹笑容:“古校尉说笑了,是老夫管家不善,与古校尉无关。”他咬牙切齿的笑着,一路走到了东跨院的门口,热忱道:“来,古校尉,这是老夫给古校尉准备的院子,不知合不合古校尉的心意。” 古朔风假笑着跟着施允中走进东跨院。 院门上挂着块牌匾。 匾额上提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扶摇”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古朔风抬起头,看着那匾额上的两个字,喃喃念道,心里不屑的讥讽一笑。 许承运自诩天下文人之首,竟也如此俗不可耐! 第三百零二章 上山 “公子,就在前面了。”郑景同站在高高的山梁上看了片刻,远远的看到连无尘打了几个手势,他赶忙跑回到了李叙白的身边。 李叙白坐在山路旁的石头上,一只手杵着拇指粗的树枝,一只手不停的捶着腿。 他把衣摆卷了起来系在腰上,深色的革靴和白绫布衬裤上都沾满了烂泥。 大伾山并不算太高,可是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山上全是烂泥,一脚陷进去,那烂泥足足能没过小腿肚,拔都拔不出来。 故而,上山的这条路,李叙白一行人弃马步行,走的格外艰难。 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一行人个个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总算是快到了,”李叙白扶着膝盖站起来,用力把脚从烂泥中拔了出来,稳住身形,艰难的往前走:“诶,老郑,还得走多久?” 郑景同气势十足的回头道:“顶多再走半个时辰!” “多少?半个时辰!”李叙白心神崩溃的大叫了一声,又退回到了方才的那块石头上坐着,一边喘气一边看着满腿的烂泥。 他这辈子都没爬过这么难爬的山。 “公子,属下背你上去。”陈远望在李叙白身前半蹲着,憨声憨气道。 李叙白愣了一下,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像是受到了天大的羞辱一样,瞪着眼嚷嚷了起来:“我这么没用吗?老陈,你这是瞧不起我啊,信不信我缓过来之后,你再多长两条腿都撵不上我。” 陈远望哽了一下,看着李叙白踉跄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走的格外吃力。 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郑景同走到陈远望的身边,神色格外的凝重:“公子过的苦啊,听说他们府上连杂役都没有,公子就是他们府上的杂役。” “......”陈远望骤然笑了起来:“公子过的是苦。” 他这话是出自真心,即便如他一般出身寒门,在武德司当差之后,家里也雇了厨子和杂役。 白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忙活差事,晚上回家早就没力气自己洗衣做饭了。 难怪李叙白能如此位高权重,这精力体力都非同常人啊! 李叙白听到了郑景同和陈远望的窃窃私语,转头哼了一声:“你们以为我是心甘情愿的啊,那还不是家里有个守财奴,银子只进不出!” 听到这话,郑景同几人齐声笑了起来。 谁都没有把这话当真。 山路崎岖难行,烂泥又湿又黏,每一步都走的很是艰难。 这个时候的李叙白尤其怀念在蓝星时走过的山路。 三山五岳且不论风景如何,但台阶都修的极其规整,还有索道、滑竿这些上山神器,只要有钱,轻松上山不是梦。 哪像现在,只能苦了他这个还没习惯乐以权压人的新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起了袅袅薄雾,前路越发的朦胧了。 一行人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暗赶到了车队出事的地方。 那个地方并不十分险峻,一侧是是高耸入云的山壁,而另一侧则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平坦的山路上可以容纳两架马车并排驶过,还是比较宽敞的。 只是一场夜雨瓢泼而下,山路被泡的泥泞一片,什么痕迹都被冲刷的丁点不剩了。 李叙白站在山路边的石头上看了半晌。 郑景同在旁边沉声道:“公子,当日发现押送官盐的车队没有按时抵达卫州城后,卫州转运衙署便即刻派人按照押送路线沿途寻找,最终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现了押送官盐的车辆,但是车辆上的官盐和押送官盐的差役都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没有发现尸首?”李叙白惊讶问道。 郑景同摇头:“没有尸身,也没有血迹,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叙白站在高处,凝视道:“翻过这座山,前头就是卫州城了了吧?” 郑景同深深点头:“是。” 李叙白凝神片刻:“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但是这个地方,埋尸反倒是最容易的。” “公子的意思是?”郑景同微微蹙眉:“运送官盐比处理尸身更难?” 李叙白朝着山崖挑了挑眉:“那尸身往悬崖底下一踢,神鬼不知,但是那么大批的官盐,可没办法悄无声息的运走。” 郑景同深以为是的连连点头,思忖片刻,不等李叙白说话,他便将接下来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了:“连无尘,陈远望,你二人仔细查访山下和山中的百姓,柳金亚你绕到山崖下探查,三日后,在卫州城武德司暗哨碰头。” 三人毫不犹豫的齐声称是,整理好了所需的物什,利落的分头行动。 这个地方转瞬便只剩下了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 李叙白一言难尽的看着郑景同:“老郑,你的意思是,咱们俩得翻过大伾山,腿着去卫州城?” 郑景同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公子,再不起程,咱们就得露宿山野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精神抖擞的往山上爬去。 郑景同笑着追了上去:“公子是吃了十全大补丸吗,突然这么有劲儿了。” 李叙白皱眉撇嘴,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道:“我没劲儿,走不动,老郑你背我翻过去?” 深夜的大伾山漆黑一片,树影诡谲,窸窣声高低嘈杂,显得周遭愈静复噪。 李叙白和郑景同高一脚低一脚的在山间穿行。 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老郑,这是咱俩第二回在山里爬了吧?”李叙白扶着膝盖,走的气喘吁吁的。 郑景同哭笑不得的点点头:“可不是。” 李叙白唏嘘不已:“老郑啊,咱们这可是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两次,再来一回,我就要杀你灭口了!” “......”郑景同踉跄了一下,腿险些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眼波一动,看到了远处暗影中微弱朦胧的亮光,不由的惊喜喊道:“公子,前面有亮光,应该有人家!” “......”李叙白赶忙极目远眺,突然问道:“老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子初了。”郑景同不明就里道。 李叙白意味深长的点点头:“哦,那这家人还怪有钱的。” “......”郑景同恍然大悟,拍了自己的嘴一下:“公子,属下先去探探路。” 第三百零三章 恐怖故事 两盏昏黄暗淡的灯笼在夜风中飘摇,一阵风吹过破破烂烂的灯笼罩,微弱的烛火剧烈的摇曳起来,忽明忽暗的几欲熄灭。 李叙白和郑景同相互搀扶着走到近前,看到一半钉在门楣上,一半掉落下来的牌匾上,写着“山神庙”三个字,顿时松了一口气。 滚了这一身的泥水,总算找到了个可以遮挡狼狈的地方。 说是个庙,其实门倒墙塌,四面透风,墙壁斑驳,到处都挂着蜘蛛网,破败的窗棂上积了足足有一指厚的灰尘。 整个山神庙就像是遭了难的世家公子,灰头土脸的。 唯独被草草打扫过的歪斜的老榆木供桌和彩绘剥落的山神像看起来还有几分旧日的贵气。 供桌旁边堆了干柴和稻草,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里显然已经成为了夜宿山野之人的遮风挡雨处。 郑景同拢了一堆火,火光四溅,山神庙里的阴寒之气顿时驱散了大半。 在蓝星时,李叙白是有过在野外露营的经历的,但那时有帐篷睡袋,各种吃喝照明用品也是应有尽有,说是露营,其实就是换个能数星星看月亮的地方睡觉。 既不危险也不受罪。 眼下这情景,才是真正意义上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的露营。 李叙白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不知想到了什么,从包袱里拿了三个白面馒头,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两个,只留下一个掰成三份,摆在供桌上,行了个不标准的礼,也没什么虔诚心的絮叨了一句:“出门没带着香,就不给山神你上香了,这白面馒头可是个稀罕物,我呢,给你上个供,你呢,收了礼,就得保佑我们这趟差事顺顺当当的,赚的盆满钵满。” 听到这话,郑景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公子,这是山神,不是财神,公子求财可拜错了庙门。” 李叙白混不在意的挑眉道:“管他是山神还是财神,礼多神不怪,说不定就在哪条道上保佑了咱呢。” “......”郑景同哑然失笑。 篝火上的兔子烤的滋滋冒油,上面撒了一股股肉香缭绕不绝,让人不禁垂涎欲滴。 “公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山里后半夜冷得很。”郑景同掰下一根兔腿递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也饿极了,三口两口的啃了个干净,又掰了个白面馒头烤焦了慢慢啃着:“我看凤凰山上的山神庙香火挺旺的,这的山神庙怎么这么荒凉,连个香火都没有。” “大伾山怎么能跟凤凰山相比,凤凰山上就算是一棵草,那都是官家赏过的,”郑景同笑了笑,神秘兮兮的低声道:“不过公子问大伾山的山神庙,属下还真知道些事情,公子要听吗?” 破败的山神庙里光影幽幽,神像森然,篝火堆中时不时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死寂的深山老林里,还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半声凄厉的狼嚎。 李叙白莫名的打了个寒噤。 这氛围拉的满满的,不听个恐怖故事就太可惜了。 他点头:“要钱吗?不要钱就来一段。” 郑景同乐不可支的开口道:“公子的意思是,属下讲得好,公子就掏银子?” “......”李叙白犹豫了,这恐怖故事他是听呢还是听呢? 郑景同可不管李叙白是怎么想的,回忆着开了口:“从前大伾山的山民也算是富庶,约莫是三十年前吧,大伾山一带突发怪病,发病之人浑身乏力,手足麻木,经常抽搐昏厥,骨头经不起碰,一碰就断,病势发展的极快,从发病到身亡,也就月余的时间,一开始只是在深山里的几个村子里发病,后来慢慢的就扩大到了山脚下的村子里,朝廷怕是瘟疫,便将大伾山封了山,派了医官进山给患病之人医治,但是疗效始终不如人意,也未能查出致病病因,大伾山深处的几个村子最终还是十室九空,不过好在这怪病并非瘟疫,也未向大伾山外扩散传染,也因此,大伾山下的村民都传说是因为山民们以狩猎为生,肆意猎杀山中的野物,惹怒了山神,山神这才降罪于山民,令他们病痛而死,这山神庙成了不祥之地,山下的村民不愿意踏足,而山上的山民死的死逃的逃,也没人供奉祭拜,久而久之,山神庙也就荒废了。”他环顾了四周一圈,唏嘘不已:“不过荒废了的山神庙,倒有了另一番用处。” 李叙白听着这个病症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但这个时代有些他不知道的怪病也不足为奇,这个时代又缺医少药,一场小小的感冒都能死人,更何况是一些病因不明的怪病。 “那么,那些村子现在还有人住吗?”李叙白问道。 郑景同摇了摇头:“大伾山解封后,当地的官府也曾进山寻找遗留的山民,劝说他们下山安居,并且承诺给他们重新丈量分派无主土地耕种,只是那些活下来的那些山民大多都是些老幼,且多数都因病致残,下山之后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好过,再后来的事情,官府的记档文卷上就没有记载了,属下也就不知道了。” 李叙白毫不意外道:“三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是亲历之人,也不一定还能记的清清楚楚。不过,”他话锋一转:“郑大哥,你这个故事讲得也不怎么样,不惊天也不动地,更不吓人,这银子你是拿不到了。” “......”郑景同哑然失笑:“那属下给公子讲个山村老尸?” “......”李叙白大吃一惊:“不是,老郑,你也听说过山村老尸!” 若非他清楚的知道郑景同是个纯正的古人,他险些要跟郑景同握个手,对一个奇变偶不变的暗号了。 郑景同偏着头,奇怪道:“公子也知道?这倒是奇了,这故事是姚姑姑给属下讲的,曾经把属下吓得几天不敢出门,姚姑姑还说这个故事除了她,没有别人知道了,不知道大人是从哪听说的?” “......就是,忘了是从哪听过的了。”李叙白嘿嘿一笑,现在几乎能那所谓的姚姑姑跟他一样,也是来自蓝星,是比他早来了几十年的穿越者。 而且这个穿越者似乎混的比他好多了,最后还能在乱世中全身而退,得享富贵。 想到这,李叙白伤及自身,也不知道他如今做了官家的爪牙,他日改朝换代,他有没有那个得以善终的命。 转过一个念头,李叙白正要说话,却看到郑景同脸色一变,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公子,有人来了。”郑景同无声动唇。 李叙白愣了一下,也不敢出声,只牵动嘴唇道:“啊,那怎么办?” 郑景同动唇道:“跑!” 李叙白刚要动作,便听到暗夜里传来的沉甸甸的凌乱脚步声,来的人似乎不少,而且动作极快,就算是他们现在跑,也已然来不及了。 李叙白脑中飞快的一动,往墙上一靠,闭上眼装睡。 看到这一幕,郑景同唇角一翘,也“睡”了过去。 第三百零四章 威远镖局 一行人刚走进庙门,就看到了燃烧的正旺的篝火堆,还有靠着墙睡得深沉的两个人。 “大哥,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别人?”一个络腮胡大汉瓮声瓮气道。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瞥了络腮胡大汉一眼:“你这话说的,这山神庙又不是咱家开的,还能不让别人歇脚了?” “……”络腮胡大汉嘿嘿笑了。 来的人足足有七八个大汉,一下子涌进本就不甚宽敞的山神庙,山神庙里骤然变得局促拥挤了。 这些人说话声音极大,李叙白和郑景同要是再装模作样的不醒过来,就有点假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默契的一起醒了过来。 “你们,你们别过来啊!”李叙白一睁开眼,看到这么多人,着实吓了一跳,脸上的惊恐神情丝毫不似作伪,活脱脱就是个又怂又狂的公子小郎。 郑景同只是听到了脚步声,完全没有料到来的人竟然这么多,且都是练家子,尤其是为首的两个人强壮有力,下盘极稳,一看就是横练的硬功,而且他们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包袱时不时的还抽动几下,里头显然装的都是活物。 他下意识的起身挡在了李叙白的面前,整个人都如临大敌:“你们是什么人!” 络腮胡大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一脸懵然的看着精壮汉子道:“大哥,咱们兄弟长得这么吓人的吗?那小郎都快吓尿了!” “快闭嘴吧你。”精壮汉子嫌弃极了,瞪了络腮胡大汉一眼,转头朝李叙白二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二位郎君莫慌,我们是威远镖局卫州分号的镖师,连夜赶路运镖,途径此地暂歇一晚,惊扰了二位郎君,郎君勿怪。”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很是意外,这些人竟然都是镖师,可这些人跟他在蓝星时看的电视剧里的镖师也相差太远了。 不凶悍也不强势,甚至还挺和气的。 郑景同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微微点头:“原来是威远镖局的好汉们,不知雷定威大掌柜可还好?” 精壮汉子明白郑景同是在试探他们,大大咧咧的一笑:“大掌柜坐镇京城总号,卫州分号是二掌柜雷定远坐镇,我们甚少见到大掌柜。” 郑景同的警惕心卸下去了一半,笑容多了几分真挚:“原来如此。”他微微一顿,继续试探:“不知好汉是二掌柜座下的哪一位镖头?” 精壮汉子坦坦荡荡道:“我是二掌柜座下的镖头周安平,”他一把将络腮胡大汉拽了过来,介绍道:“这位是副镖头黄大锤。” 听到这话,李叙白再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雷定威这个名字就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后面又冒出来个更搞笑的黄大锤。 这威远镖局人才济济! 李叙白这一笑,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缩了缩脖颈,一副又怂又横的模样:“这位,这位副镖头生的名副其实啊!” 黄大锤闻言,伸手拍了李叙白的肩头一下,声音嗡嗡的,几乎要把人的耳膜给震破了:“小郎眼力不错!我吃饭的家伙就是一对大锤!” 说着,他甚至当真从包袱里掏出一对黄橙橙,亮光光的大锤,当众给李叙白展示了一番。 李叙白尴尬的无法言述,只能陪着笑脸赏光看上几眼? 周安平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又嫌弃又好笑又无奈,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认个憨货当兄弟!! 一行人在山神庙里安顿下来,七八个鼓囊囊的包袱摞在角落里,又在地上撒了一圈白色的粉末。 说来也怪,这粉末撒好后,原本躁动不安的包袱里的活物,突然就安分了下来,甚至有些瑟瑟发抖,像是极为惧怕这种白色粉末。 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这些镖师们显然都经验老道的。 两名镖师靠着门框假寐,三个镖师则坐在堆在墙角的包袱前,身前还笼了一条火带。 火光在几个人身前晃动着,他们身后包袱里的活物吓得彻底不动了。 而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年轻镖师走出了山神庙,身影在庙门前轻晃了下,便不见了踪影。 “好俊的功夫!”郑景同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周安平和黄大锤围坐在篝火旁,煮了一锅汤水,将又冷又硬的炊饼掰开放在汤里泡软,分给了镖师们。 听到郑景同的赞叹,周安平谦卑的笑道:“郎君过奖了,不过是些糊口的雕虫小技,让二位郎君见笑了。” 郑景同笑道:“周镖头过谦了,威远镖局在京城赫赫有名,大掌柜的神行术令人望其项背,方才那位镖师年纪轻轻的,神行术虽不及大掌柜十之一二,但也足以令人惊艳了。” “那是,方才那小子可是二掌柜家的小郎君,自小便在大掌柜跟前学功夫的。”不待周安平开口,黄大锤便瓮声瓮气的开了口,言语之间很是自得。 “大锤!”周安平气急了,沉了脸大喝了一声。 黄大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悻悻的闭了嘴。 周安平尴尬的笑了笑:“我这兄弟一向口无遮拦,叫二位郎君见笑了。” 郑景同不以为意道:“周镖头这是说哪里话,威远镖局的厉害之处我还是知道的,黄副镖头方才那话,只有自谦的,没有夸大的。” 周安平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换了个话头:“深更半夜的,不知二位郎君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郑景同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看了李叙白一眼,思忖道:“我们公子是京城人,跟老爷吵了一架,出来散散心,这不,夜深了没来得及下山,就在这凑合一宿。” 这话说的没一句真的,周安平要是能信,那他就是个傻子了。 他打了个哈,知道郑景同是不想说,或是不能说实话,也就没再追问了。 他不追问了,李叙白却忍不住了,气鼓鼓的开口道:“什么吵了一架,老郑,你别往老头子脸上贴金了,我们李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愁吃喝,老头子为了买卖,非要让我娶个麻子脸眯缝眼,还说什么灯一熄都一样,呸,那能一样吗?嘴长的跟个瓢一样,打个哈欠都能把我活吞了,我可下不去嘴,老头子那么能忍,他自己娶了不得了,正好他俩一个豺狼一个虎豹,绝配!难为我干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 逃走 “……”郑景同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李叙白的嘴:“哎哟我的公子哟,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听到李叙白的话,周安平和黄大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转瞬便理解和原谅了郑景同方才的隐瞒。 这是家丑啊,家丑不外扬。 “……”李叙白呜呜两声,掰开了郑景同的手,愤愤不平的翻了个白眼儿:“怎么不能说,他有脸做,我就没脸说了?那么个丑货,别说是家财万贯,就算是个公主,小爷我也不要!” “…….公主,也不是不能要。”周安平忍俊不禁,笑了半晌,才磕磕巴巴的边笑边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前程受点屈辱不算什么,令尊那句话说得对,熄了灯都一样。” “……哈哈哈哈”黄大锤狂笑起来,笑的李叙白都快开骂了,他才止住了笑,不认同的摇了摇头:“镖头,那怎么能一样呢,肯定不一样的啊,要是熄了灯都一样,青楼里还挑什么貌美小娘子啊,丑的还更便宜不是?” “……”周安平一时语噎。 李叙白简直碰到了知音,一把抓住黄大锤的手:“兄弟啊,还是你懂我啊!” 黄大锤哈哈一笑:“兄弟我懂你的苦!” 郑景同无奈的看了周安平一眼。 要说能演会装,李叙白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四个人说说笑笑一番,且不说各自的心思究竟如何,但气氛十分融洽热络,一扫深夜山神庙的冷寂阴森。 李叙白觉得自己刚打了个盹,就被一声凄厉的嚎叫声给吓得魂飞魄散,从位极人臣和满门抄斩交织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公子,快,快醒醒,咱们要连夜赶路了。”郑景同收拾好了包袱,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李叙白还有些茫然:“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在叫唤?” 郑景同的脸色隐隐发白:“是狼,公子,来不及细说了,快走吧。” 听到有狼,李叙白打了个激灵,困倦迷蒙一扫而空,惊惧中还隐隐带着些兴奋,将包袱甩到背上:“走,我还没见过野生狼啥样!” “......”郑景同哽的无言以对。 这边李叙白和郑景同准备停当了,那边周安平一行人也忙而不乱的收拾好了。 “大哥,那群畜生当真追过来了,怎么办?”黄大锤总算是长了个心眼,还知道压低了声音问周安平。 周安平横了黄大锤一眼:“怎么,怕了?” 黄大锤的粗眉一挑:“怕,我就不知道怕字儿怎么写!” 周安平气笑了:“你是啥字儿都不知道怎么写吧!” 黄大锤嘿嘿一笑。 镖师们行动有素的收拾好包袱,在山神庙门口集结完毕了。 周安平走到李叙白二人面前,拱了拱手:“我们先行一步,二位郎君看准时机尽快下山。” 这就是他们正面迎敌,拖延时间,给他们创造逃生的机会的意思了。 李叙白承了他们的好意,深深的回了个礼:“多谢诸位好汉,这一番情义,我记下了,来日必将报答。” 周安平神情如常的回了个礼:“郎君不必客气。” 反倒是黄大锤低下头的瞬间,露出了一丝心虚和愧疚的神情。 郑景同深深的看了黄大锤一眼。 李叙白的目光闪了闪,一脸凝重而动容的朝周安平行礼:“周镖头,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周安平和黄大锤齐齐朝李叙白二人行礼。 刀剑出鞘,寒光一闪,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庙门。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渐行渐近,听起来就像是在耳畔嚎叫一样。 李叙白和郑景同走出庙门,看到夜色中闪动着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 “一,二,三......”李叙白嘴角直抽:“这,多的根本就数不清啊。” 郑景同满口发苦,他们人数不多,面对数量如此惊人的狼群,胜算不大。 他看了一眼在前头散开,呈防御之势的威远镖局的镖师们,目光一动,低声对李叙白道:“公子,咱们撤吧。” 李叙白对郑景同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即便他从没说过怎么撤,从哪撤,但只这一个撤字,李叙白就一句不问的安心跟着他走。 夜深人静,两道人影先是缓慢的挪动身形,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后,山神庙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和嚎叫声,二人顿时毫不迟疑的飞身向前逃窜。 冷风吹过荒无人烟的大伾山,清冷的月色筛了满地斑驳的暗影。 借着这缕若有似无的暗淡月色,李叙白察觉到这条山路似乎与此前走过的山路有些不同。 之前走过的山路皆是黄泥,可这条路上的泥土却是乌黑色的,仔细看下来,甚至还有些细润的光泽。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连山石草木投下的暗影都格外诡谲。 李叙白和郑景同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在冷寂的深夜里显得沉重而慌张。 那血腥的厮杀声和嚎叫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叙白提起来的那口气稍稍散了散,这才察觉到这里始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郑景同走路的时候安静的吓人,即便是踩到枯枝上,都没有半点声响。 这是个顶好的好手!功夫比他料想的要高不知多少倍。 而且这条路,郑景同似乎也格外熟悉,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走。 李叙白得出这个结论,偏着头,目光深幽的看着郑景同。 郑景同察觉到李叙白眼中的审视和打量之意,坦坦荡荡的笑问了一句:“大人想问什么?” 李叙白也坦坦荡荡的问了一句:“郑校尉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 郑景同目光一闪,平静道:“卑职曾奉命在大伾山办差,逗留了月余,自然熟悉。” 李叙白无法分辨这话的真假,再追问下去,不但得不到真正的答案,还平白惹人厌烦,他忧心道:“老郑,你说周安平他们跑出去了吗?” 郑景同转头看了一眼。 茫茫夜色中,看不到半点远处的惨烈和血腥。 “威远镖局虽不是一流镖局,但分号遍布大虞,且专接别的镖局不肯接的镖,自然有他们的本事在,区区狼群,顶多折损些人手,但不至于全军覆没。”郑景同中肯的低声道。 第三百零六章 吃人的怪兽 天色大亮,曲折的山路上出现了两个踉踉跄跄的人影。 清冽的山风吹得人灵台清明,逃了半宿的紧张化作了满身的疲累。 “我不行了,实在是走不动了。”李叙白灰头土脸的坐到路边的石头上,连脚都抬不起来了。 郑景同也没有好到哪去,他们连夜落荒而逃,全部心神都放在逃命上,如今没有性命之忧了,他也累的直喘粗气,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了。 “老郑,这是哪啊?”李叙白环顾了一圈,只觉得这里荒草丛生,树木低矮,没有飞鸟也没有虫鸣,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加荒凉。 郑景同站到高处,叉着腰远眺了半晌,苦笑着摇头道:“公子,咱们好像迷路了,属下也不知道这是哪了。” “......”李叙白“啊”了一声:“不是,老郑,你夜里还说你在大伾山办过差,对这里很熟悉啊,怎么现在,迷路了?不认识路了!” 郑景同尴尬的咧了咧嘴:“那个,这个,属下当时,那个,是在大伾山的山下和,外围,没有,没有走到深山里。” “......”李叙白摊在石头上,愁眉苦脸的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话音方落,他突然摸到袖中一块圆形的硬物,心神一动,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掏出那硬物哈哈一笑:“老郑,天无绝人之路啊,咱们有这个,咱们有救了!” 郑景同凑过去一看,惊奇道:“司南,这是军中之物,大人怎么有一块?” 李叙白笑道:“这是上次端午我救了官家,官家赏的,我随手就放在这件衣裳的袖子里了,嘿,歪打正着了。” 郑景同一本正经的点头:“可见公子的衣裳不多。” “......”李叙白错了错牙:“即便是实话,听起来也很欠揍啊!” 二人拿着司南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最终朝着卫州城的方向走去。 这条山路又陡又窄,显然没有什么人走过,也未经修缮,荒凉至极。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李叙白终于看清楚了那泥土的颜色。 的确是一条乌黑发亮的山路,阳光洒在地上,那泥土和石头都呈现出细润的光泽。 “老郑,这泥土的颜色看起来很奇怪。”李叙白在地上抓了一把,拿给郑景同看。 郑景同不以为然道:“公子,大伾山的泥土就是这样的,山脚下是黄泥,山腰上是红泥,深山里就成了黑泥,没什么可奇怪的。” 李叙白微微摇头,似乎从哪本书里看到过这种黑泥的记载,但他当时只是囫囵吞枣的草草翻了一遍,此刻根本想不起来半点书里的内容了。 都怪不学无术的他,生生错过了改变命运的知识! 看到李叙白不甘心的样子,郑景同继续打击他:“而且这种黑泥地极其贫瘠,除了能长些荒草之外,什么树木粮食瓜果都长得格外羸弱,不开花也不结果。” 李叙白松了手,把黑泥扔到地上,拍了拍满手的黑泥,叹了口气:“走吧。” 看来这黑泥跟在蓝星时那肥沃的白山黑水是不一样的。 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两个人似乎完全走进了大伾山的深山里。 山路上散落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和足印。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依然没有走出这片深山的迹象,反倒之前零星的动物足印变得密集而清晰了,那粪便也左一堆右一堆的,和黑泥混在一起。 而在不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日渐升高的艳阳下,一群群蚊虫在漫天荒草间飞舞,聚散成群,状如黑云,时不时的落在草尖上,将荒草压出了诡异的弧度。 李叙白微微皱眉,心生不详,但控制不住双脚不停的走了过去。 只见一片荒草倒伏在地,上头堆了一副残骸,说是残骸也并不准确,骨头上还挂着腐烂的皮肉,引来数之不尽的蚊虫在上头盘旋,落下又飞起,带起一阵阵令人欲呕的恶臭。 残骸的腐肉间有无数扭动纠缠的白花花的蛆虫,一阵阵辣嗓子的腐臭无孔不入。 这场面,简直是全方位立体化的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 李叙白干呕连连,大声疾呼道:“老郑,快来,这有个死人!” 郑景同疾步冲了上来。 那具残骸早已经辨不出任何模样了,皮肉也被野兽啃噬了大半,暴露出来的骨骼上布满了利爪和尖牙留下的爪痕咬痕。 残骸的腹内被掏空了,内脏早已经不翼而飞,不知是被什么野兽给拖走了,在荒草上拖拽留下了一道暗紫色的干涸血迹。 郑景同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下这具残骸,皱眉道:“这人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身腐败的厉害,这阵子又接连下雨,地上的足印都冲刷的看不清了,但是能确定的是,这人是被野兽给咬死的。” 李叙白总觉得这尸身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这人死在荒山野岭,若没有机缘,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 但是他们既然发现了,总不能不管。 就权当日行一善了。 郑景同显然也跟李叙白是同样的想法,很快就在残骸旁挖了一个浅坑,将残骸草草掩埋,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这具残骸的出现,让二人对步步凶险的大伾山有了更加清醒而深刻的认识,李叙白二人再度启程,走的更加步步谨慎,小心翼翼了。 也不知是他们越走越深了,还是走到了什么野兽的领地,自从发现了那具残骸后,山路上,荒草中的残骸竟然越来越多了。 这些残骸里有人的,有马的,还有其他野兽的。 皆是被啃食一空,只挂了零星干瘪的碎肉。 李叙白二人一路走一路埋,就像是走过了一个血腥的修罗场。 延绵起伏的群山里,还不知藏着多少这样的修罗场。 李叙白停了下来,平静了片刻,强按下惴惴不安的心绪,问同样踟蹰不前的郑景同:“老郑,你觉得是什么玩意儿吃的?” 郑景同的神情凝重而复杂:“虎、熊、狼甚至豺都有可能。”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头一动,像是有一道白光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急切的脱口而出:“野兽吃人,难道还脱衣服吗?” “......”郑景同顿时恍然大悟,心头呼之欲出的怪异之感顿时有了宣泄之处:“不错,那些残骸身上都没有衣物,甚至连衣物残片都没有。像是......” “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这的!”李叙白接口,眯了眯眼:“是有人要刻意隐瞒这些人的身份!” “......”郑景同犹豫不决的问道:“那,公子,还往前走吗?” “走!”李叙白突然生出无穷无尽的胆气,挥了挥手:“管他是虎狼窝还是盘丝洞,小爷我都去定了!” “......公子,盘丝洞是什么地方?”郑景同愣了半晌,突然问道。 “......”李叙白兴致盎然:“就是七个美人住的地方。” “......”郑景同恍然大悟,看着李叙白的目光都不对了。 难怪他突然这么有胆了,原来是有美人勾了魂。 “......”李叙白瞥了郑景同一眼:“待会儿打起来,你可别跟我抢!” 第三百零七章 谁是草包 卫州城。 住进扶摇院后,古朔风并没有着急去审苏家那兄妹二人,只是将他们关了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他这一派做法顿时令苏玉秋惴惴不安。 “爷,你说那姓古的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只是关着三郎和二娘?”苏玉秋端了盏茶搁在施允中的手边,姣好如玉的脸庞上满是胆小谨慎,觑着施允中的脸色说话。 施允中微阖双眼,阴沉沉的一笑:“武德司的人都心思诡谲,难以揣测,但是投其所好,送其所要总是错不了的,我们给他的,正是他此番最想要的,他早晚都会查出来,只要他查,就不怕他不入瓮。” “爷英明,”苏玉秋温软的笑着恭维:“只是,奴怕三郎和二娘经不住事,时间久了露出马脚,坏了爷的大事。” 施允中倏然睁开双眼,抬手捏住了苏玉秋的下颌,清澈而干净的笑容中藏着无尽的阴霾:“那就有劳秋娘去敲打敲打他们,扶摇院里的那株老梅树,是当年许大相公亲手种的,今年还没有施过花肥。” 听到这话,苏玉秋狠狠的哆嗦了一下,旋即破釜沉舟的点了点头:“奴记下了,爷放心,若是他们坏了爷的事,奴亲手给那株老梅树施肥。” 施允中满意的松开了手,手指在苏玉秋的脸颊上摩挲着,感受着那令人销魂的光滑软嫩,轻笑道:“乖。” “老爷,”管家突然在书房外叩门,隔着门低声道:“老爷,杨宗景来了,要见古朔风,人已经到前衙正堂了,小人吩咐人去请古朔风了。” “这就来了!”施允中兴奋的站了起来,抓着苏玉秋的脖颈,将她按在自己怀中,撩开她的衣襟,在肩头凶狠的咬了一口,看着血珠子从深可见骨的牙印中涌出来,他满意的笑了。 苏玉秋疼的浑身冷颤,却一声都不敢吭,脸上还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 “你去吧。”施允中亲手替苏玉秋整理好衣襟,拍了拍她的脸颊:“好好的叮嘱他们。” 苏玉秋应声称是,婷婷袅袅的款款而去,走出书房极远,她才敢倒抽了一口冷气,眼角泛红,落下泪来。 知州衙署占地极广,从后宅走到前衙,足足需要半个时辰的功夫。 苏玉秋躲在回廊拐角处,眼睁睁的看着古朔风走出扶摇院,她才身轻如燕的掠进了院子,摸到关押苏家三郎和二娘的柴房。 武德司和转运衙门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素来没有什么交集和往来。 古朔风跟杨宗景更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他从官阶到家世都不及杨宗景,但出身官宦之家的他也做不到对着裙带勋贵摧眉折腰。 “下官见过转运使大人。”古朔风一丝不苟的行了个礼,可神情却敷衍至极。 古朔风看不上杨宗景,杨宗景也同样看不惯古朔风,什么文臣风骨,不照样当了官家走狗,他抬了抬手:“古校尉不必多礼,坐吧。” 丫鬟给古朔风上了茶水,杨翊涵挥了挥手,命在正堂中伺候的人尽数退了下去。 正堂中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谁都不肯先开口。 静了半晌,还是杨宗景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率先败下阵来,面色平静而冷淡,对古朔风隐隐有一丝忌惮:“不知古校尉怎么会来了卫州?” 古朔风目光躲闪,敷衍一语:“是武德司的差事,下官是奉命前来卫州办差的。” “办差?”杨宗景微微挑眉:“什么差事?” 听到这话,古朔风脸色一变,神情不虞,语气也越发的不善了:“转运使大人不会不知道武德司的差事皆为机密吧,恕下官无法告知。” 仗着小娘娘杨太后的势,杨宗景一向无法无天惯了,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勃然大怒,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放肆,古校尉,你说你是来办差的,那么,本官问你,衙署公文何在?本官现下怀疑你擅离职守,要查看你的公文!” “......”古朔风哽了一下,他是来抢功的,怎么会有什么公文! 看到古朔风七情上面,尤其是心虚更胜,杨宗景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了,还得咬牙绷着脸恫吓古朔风:“没有公文?看来古校尉办的还真是机密之事啊,”他微微一顿,皮笑肉不笑的继续冷笑:“古校尉,功劳可不是那么好抢的,有命抢还得有命享!” 被人一句话便戳破了心思,古朔风肉眼可见的变得惊慌失措了。 杨宗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草包,可眼下看来,这草表也不是空有其表,内里还是另有锦绣的。 古朔风收起了对杨宗景的轻慢之心,不卑不亢道:“下官既然敢来,就有全身而退的本事,有没有命的事,就不劳转运使大人费心了。” 论钻营算计,古朔风累死也追不上杨宗景,可若论好勇斗狠,十个杨宗景绑一块也比不过古朔风。 杨宗景被古朔风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气了个倒仰,吹胡子瞪眼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了,下颌的一缕短须一翘一翘的:“古小子,你家老大人教你就是这样跟上官对答的?” “......”古朔风本已经做好了跟杨宗景大吵一架的准备了,可没想到杨宗景的态度却突然软和了下来,甚至还抬出了他的祖父来吓唬他。 可惜啊,他早就不是个能被祖父的威严所吓到的毛头小子了。 杨宗景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和气模样,极具蛊惑力:“古小子,你所谓何来,本官心知肚明,但是,本官劝你一句,此事干系重大,即便老大人在河北道经营多年,你也未必能真正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就算是查清楚了,古小子,你可想好怎么从这擅离职守,争功诿过的罪名中脱身了吗?” “......”古朔风一时语噎。 他出身官宦之家,当初投身武德司时,在探事司和武德司之间,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兵事司。 无他,只是因为心眼不多,嘴皮子不溜。 这会儿面对口舌如簧的杨宗景,他确实有几分招架不住,愣了半晌,突然自曝其短:“那,依大人所见,下官,该如何应对?” 杨宗景在心底暗笑了一声傻子,脸上却不露分毫,淡然而温和道:“古小子,你若信得过本官,不如与本官联手,互通有无,你的罪责,本官自然会替你开脱。” “......”古朔风眨了眨双眼,诧异的问了一句:“大人为何要帮下官?” 一阵风吹过窗棂,窗纸扑簌簌的轻响,青色的竹丝帘子一起一落间,光影流转,明灭不定。 杨宗景坦然道:“本官继任河北路转运使以来,深受古老大人在任时留下的恩泽,早想报答,如今你来了,正是时候。” “......既然如此,下官此次便与大人通力合作,尽快将此事做个了解。”古朔风心存疑虑,但是杨宗景说的合情合理,他找不到任何破绽,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杨宗景的这套说辞。 杨宗景暗笑,哄一个傻子果然比骗一个聪明人要容易的多,他思忖着开口问道:“不知古校尉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古朔风凝神道:“下官只知道公文卷宗上的内容,别的内情下官一无所知,只不过丢失的那批官盐数量惊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的运走。” 杨宗景点头道:“古校尉见事明白,这些人劫走官盐,必然是不敢走官道驿站的。” “漕运,驿馆,官道这些他们只会有多远躲多远,下官已经撒出人手,着重排查卫州城外的人迹罕至之地,还有镖局。”古朔风洋洋得意,自认为安排的天衣无缝,考虑周全。 看着古朔风春风得意的模样,杨宗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点头赞赏道:“古校尉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不知古校尉此番带了多少人手?需不需要本官派差役相助?” 古朔风更加的踌躇满志了:“多谢大人好意,下官此番带了十名司卒,人手暂且够用,日后若有短缺,下官再求助大人。” 话是这样说的,古朔风却不是这样想的,他是绝不会开口求助杨宗景的。 “也好,也好。”杨宗景随声应和了两声,又安抚了古朔风几句,才起身告辞。 一般前往各州府办差的官员,要么住在驿馆,要么住在各衙署后宅,一则安全有保障,二则方便面见各个官员。 可杨宗景嫌弃知州衙署配不上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早早的便在卫州城里另外置办了一座宅院,离知州衙门不远,整整占据了大半条街,修的富丽堂皇,极尽奢靡。 杨宗景登上马车,杨翊涵紧随其后,靛蓝色车帘上绣的金丝多宝纹微微一晃,便将外头鼎沸人声隔绝开来。 杨翊涵的生母是杨宗景的青梅竹马,只因门第之差才委身做妾,自然在杨宗景的心里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更何况还抢在了杨宗景的正妻前头生下了庶长子杨翊涵。 杨宗景爱屋及乌,自然对杨翊涵格外器重。 即便杨翊辰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废物,可他照样走到哪带到哪,倾尽全力栽培。 杨翊辰低声杨宗景:“父亲当真要和古朔风联手吗?”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过繁华街巷,晚风四起,暮色初现,街巷两旁的铺子次第亮起了灯盏,叫卖声沿街回荡,格外的响亮。 都说市井烟火气息最能抚慰人心。 但杨宗景的野心还真不是区区烟火气就能安抚的。 他面露不屑,轻视的笑了笑:“都说古家的小郎是个草包,可为父看,他还是比草包有用点的,至少比草包好看不是?嗯,是个绣花枕头。那就让他这个绣花枕头在前头替咱们消灾挡难,咱们就安心的把官盐找到,把头功收入囊中。” 杨翊涵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杨宗景:“父亲,京里来信了,七妹妹昨日进宫了,小娘娘命人捎了口信,让父亲放心,初封后宫,九嫔之中必定有七妹妹一个位子。” 这算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了,一扫官盐丢失给杨宗景带来的阴霾,他喜笑颜开,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叫好:“咱们二房总算是熬出头了,你和婧儿是一母同胞,婧儿在宫里站稳脚跟,你在朝中大展拳脚,你们二人相互依仗,咱们二房终于不用再屈居人下了。” 杨翊涵却没这么乐观,摇了摇头:“父亲,长房的宛容和宛筠也入了宫,宛容就不说了,她那个性子,能在宫里活过一年就算官家垂怜,可那宛筠却生的貌美温婉,最擅揣测人心,装模作样,他日必定是七妹妹的劲敌。” 杨宗景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凝神道:“不妨事,婧儿样样出色,不逊于长房的那两个丫头,唯一不足的就是出身,但是入宫为妃,嫡庶也就没那么要紧了,”他点了点小几,对杨翊涵附耳吩咐了一番,最后叮咛道:“记着,一定要命人带口信回去,万不可让长房发现任何端倪。” 杨翊涵沉声称是:“父亲,不回别院吗?” 杨宗景眯了眯眼,神情颇为的一言难尽:“刑部的刘肃远亲自来了,那可是只老狐狸,为父得亲自去会一会他。“ “父亲切莫忧心,早日找到官盐,父亲便能早日调回京城,再也不用操这份心了。”杨翊涵宽慰着杨宗景。 杨宗景烦躁的揉了揉眉心,颇为的左右为难:“回京?回京哪有在河北路这般自在。不过,婧儿入了宫,为父若还留在河北路,总归是鞭长莫及,还是尽早回京吧。”他抬眼看着杨翊涵:“说说吧,方才有什么发现?” 杨翊涵思忖道:“父亲与古朔风商谈之时,施允中一直在书房未出,但是他的小妾苏玉秋去了一趟古朔风住的扶摇院,呆了一刻的功夫。” “小妾?苏玉秋?去了扶摇院?”杨宗景意外极了:“她去见了谁?” 杨翊涵道:“去见了苏三郎和苏二娘。” “谁?”杨宗景彻底懵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家人都在扶摇院扎堆儿了?” 杨翊涵将今日探听得来的事情仔细一一说了:“儿子仔细问过了,古朔风一行人在前往卫州的途中遇到了苏瑾之和苏月奴,起了冲突,苏瑾之和苏月奴殴打了古朔风,古朔风便命人将他们拿下了,住进知州衙署的那一日,施允中和苏玉秋便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可是不知道为何,他们二人什么都没做,任由古朔风将人关在扶摇院的柴房里,一直到今日古朔风离开,苏玉秋才潜进了扶摇院见他们。” “他们都说了什么?”杨宗景问道。 杨翊涵沉声道:“他们说的是唇语,暗卫不敢离得太近,只勉强分辨出他们所说之事与丢失的官盐有关,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叫陈文晦。” 杨景宗微微皱眉:“陈文晦?为父记得施允中有个幕僚就叫陈文晦,莫非他们说的就是这个人?” 杨翊涵沉声道:“儿子已经命暗卫去查了,很快便会有消息。” 第三百零八章 狼来了 大伾山里寂静黑沉,一丝月色星光都照不到此间,山林里更是连一丝虫鸣都没有。 一团昏沉沉的光晕在山林间缓慢的移动,山风穿林而过,一下一下吹散了光晕,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山间格外安静,那一阵阵扑簌簌的轻响竟然有几分惊雷之意,不断盘旋,震得人耳膜发麻。 “老郑,咱们好像一直都在林子里打转,就没走出去过,你看,这是我刚才刻的记号。”李叙白摸了摸树干上的划痕,那是他半个时辰前亲手在这棵树上刻的,是个简写的鸟字,除了他,别人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郑景同也发现了这些异常,脸色一寸一寸的凝重了:“大人所言极是,咱们的确是迷路了。” “老郑啊,怕不单是迷路,是鬼打墙吧!”李叙白战战兢兢的望着前头没有尽头的黑暗,声音抖得厉害。 郑景同绷紧了心神,将灯笼塞到李叙白手里,慢慢的抽出了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剑气凛然,寒光所到之处,以摧枯拉朽之势驱散了林间弥漫的薄雾。 萋萋荒草,横斜枝丫,及至乱石碎沙,都看的清清楚楚。 “哎哟我去,神器啊!”李叙白惊呼一声,手中的灯笼晃了晃,险些砸到地上。 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在那团光晕下显出端倪,径直通往密林的外头。 郑景同眉心紧蹙,丝毫不见半点轻松,轻轻晃动长剑,凛冽锋利的剑光瞬间便将蜂拥而至的黑暗劈的破碎。 “公子,跑!”郑景同一把拉住李叙白的手腕,沿着羊肠小路,冲着远处的微弱亮光狂奔而去。 无穷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袭来,在二人的身后狂追不舍,吞噬了淡薄余光,飞快的弥合到了一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叙白二人便冲出了密林。 转身却见那处迷人双眼的密林再度被黑暗吞噬,只能听到簌簌轻响,却连一棵树的全貌都看不出了。 “老郑,你的剑会骂人?”李叙白叉着腰喘了口气,上下打量着已经收回剑鞘的长剑。 “......”郑景同抽了抽嘴角:“公子何出此言?” 李叙白一本正经道:“化解鬼打墙的法子不是开骂吗,骂的越脏越好,你看你这剑一出鞘,咱们就走出来了,你那剑不就是骂的很脏吗?” “......”郑景同的嘴角抽的更厉害了,无语至极:“那,不是鬼打墙,是烟瘴之气。” “......哦,不是鬼打墙啊,”李叙白恍然大悟:“可惜了的。” “......”郑景同无言以对。 走出了诡异的密林,李叙白二人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极高的平坦山坡之上,四围皆是直上直下的悬崖,望之深不可测。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一眼,张口结舌道:“老郑,咱们是,怎么上来的?” “......”郑景同也惊诧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像,是,走过来的。” 李叙白走到悬崖边上,提灯一照,被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晃得眼晕,忙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灯笼重重晃动了两下,险些掉到地上。 原本暗沉沉的烛火发出两声轻响,火光陡然大作,照亮到了周围极远的地方。 “老郑你看,那是不是有个村子!”李叙白指着远处,惊喜交加的叫出了声。 郑景同赶忙极目望去。 果然看到极远处隐约有几处残垣断壁。 二人又燃了一盏灯,两盏灯笼灯火明亮,看似不疾不徐,实则脚程飞快的赶往那看似破败荒废了的村落。 都说望山跑死马,这望村也照样能跑死人。 越是靠近那村落,山路越是难走,那羊肠小路在灯火下几乎难以辨别,那条路几乎不能称作是路,只是进出之人踩出来些许痕迹罢了。 沿着这微不可查的浅痕,李叙白二人竟然走到了天边微明,才看到一座简陋的吊桥架在深不可测的笔直悬崖之上,连接起了对面的村落。 微明的天光笼罩住了此间,吊桥灰突突的,铁索上锈迹斑斑,布设吊桥的木板腐朽了不少,留下的巨大空隙,足可以令人掉下深崖。 一江浑浊的江水在深崖底奔腾咆哮,时不时的卷起丈许高的滔天巨浪,望之令人心生畏惧。 李叙白站在吊桥边,向下看了一眼,吓得腿肚子直打转,险些一头栽了下去。 “公子小心!”郑景同眼疾手快,一把将李叙白给捞住了:“公子,前面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公子就别过去了,属下过去探查一番便是了。” “好!”李叙白连想都没想,便干净利落的应下了。 郑景同目光一闪,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稳健的踏上摇晃不定的吊桥,竟然有几分焦急的往前头走去。 郑景同刚刚走到吊桥中间,便察觉到吊桥猛然间晃动的更加厉害了,他回头一看,看到李叙白脸色发白,也摇摇晃晃的走上了吊桥,且跟他跟的极紧。 “公子怎么上来了。”郑景同露出一丝慌乱的神情。 李叙白显然比郑景同更加慌乱,亦步亦趋紧跟不舍:“我,我得看着你,万一你惹事了,我得替你善后不是?” “......”郑景同无语了,颇有些心虚的应声称是。 那吊桥险绝,其下波涛如怒,声如惊雷。 李叙白二人有惊无险的走到尽头,站在桥头望下去,目及之处是一片不小的村落,最前面的正是李叙白起先看到残垣断壁,显眼的矗立在那里,用来迷惑人心,让人误以为是一处荒废之地,生不出打探之心来。 而废墟的后头,便是鳞次栉比的房舍、浓郁葱茏的树木和生机勃勃的农田。 阡陌交错,一湾溪水绕村而过,村落里一片浮生宁静,没有什么人走动,但是远处的田间有不少男女在弯腰劳作,着实是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花源。 李叙白啧啧称奇:“这是个高人隐居的地方吧,是不是能捡个绝世秘籍什么的!” 话音落下,他发觉郑景同没有任何动静,转头一看,只见郑景同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露出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复杂神情,似笑似哭,如释重负。 李叙白眯了眯眼,飞快的转过头,佯装什么都没发现,径直走进了坍塌大半的低矮土墙。 第三百零九章 挺身而出 废墟的两侧种着一棵槐树一棵柳树,粗壮的树干足足需要五六人环抱,树冠枝繁叶茂,上头挂满了写了字的细长红绸。 两片树冠之间系着一根纤细的红绳,其上挂了七只精巧的玲珑金铃。 阵阵山风吹过,那树上的红绸随风飘动,一阵阵直如红海波澜,可奇怪的是,挂在两片树冠之间的红绳却一动不动,上头的金铃更是没有发出半点响声。 李叙白二人打两棵树下走过,不意那串金铃倏然无风自动,发出了清脆而嘈杂的声音。 原本平静安宁的村落也随之变得躁动不安。 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一群壮年男子从村落里冲了出来,手持刀剑长矛之类的兵器 彪悍而凶煞的众人挡在一槐一柳的中间,目光戒备而谨慎的盯着李叙白二人。 “你们是什么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站在最前面的壮汉横刀恫吓,架势大的吓人。 眼前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还个个手拿兵器,精壮强悍,看起来根本不是寻常农人,李叙白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愁眉苦脸的哀求道:“大哥,在下二人在山中迷路了,也没有吃的了,想要在贵村借宿几日,再买些吃食。”说着,他掏出银子递了过去。 壮汉根本没多看那银子一眼,寸步不让道:“不行,我们这里不欢迎外来人,你们二位还是赶紧走吧,我们不想伤人!” “......”听到壮汉严词拒绝了他们要进村的要求,郑景同心急如焚的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说话,却被李叙白一把拉住了。 “诶,别啊,大哥,我们给钱的,多给钱还不行吗!”李叙白穷人乍富一样,又连着掏了好几块银子出来。 壮汉连看都懒得看李叙白一眼,把长刀往身前一横,怒斥道:“快走快走,不然我们就要砍人了!” 说着,一群人不由分说的提刀冲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意外极了。 这群人皆是粗布短打,深褐色的皮肤格外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底层百姓,手头应该也不怎么宽裕,可竟然没有一个人被银子给诱惑了。 这世上真的有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 反正他不是! “等等,”郑景同赶忙护在了李叙白的面前,正要说话,村落里却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 壮汉一行人顿时慌了神,连连后退,回头望向村落,又不敢回去查看,唯恐放了李叙白二人进村。 就在这时,几个荆钗布裙的妇人从村子里跑了出来,对着壮汉焦急地大喊:“不好了,小郎君掉进山洞里了!” 听到这话,壮汉一行人也顾不上和李叙白纠缠了,转身便跑进了村子。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疾步追了过去。 废墟之后果然别有洞天,一间间青砖瓦房鳞次栉比,一条条规整的小路皆是青石板铺就,村落里碧水环绕,绿树成荫繁花相映。 李叙白边走边看,心中暗暗称奇。 眼前这村子无论从建造到布局,都看起来似曾相识。 但是壮汉一行人朝着村落后头飞奔而去,李叙白在后头紧追不舍,根本无暇仔细查看什么。 直到绕过了农田,李叙白才发现这处村落是是建在两座山之间的山坳中,南北两侧是悬崖,东西两侧是山壁。 而妇人口中所说的小郎君掉下去的山洞,就在村子西边的山脚下。 山洞洞口围满了人,一看到壮汉等人冲了过来,人群散开,纷纷松了一口气。 “村长来了!” “村长来了,有救了!” “村长,小郎君就是掉进这个山洞里了!” 壮汉看了洞口一眼,脸色发白,在暴怒的边缘忍了忍,慌张问道:“你们是怎么照看小郎君的,怎么会让小郎君掉下去了!” 两个妇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抹着眼泪惊慌失措道:“小郎君昨天就吵着要出来玩,我们答应了小郎君今日来后山放风筝,可早起我们去叫小郎君起床,才发现小郎君不见了,昨天做好的风筝也不见了,我们找过来,就,正好就,就看到小郎君脚下一滑,踩空掉下去了。” 壮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趴在洞口焦急的大喊起来:“舟儿,舟儿,我是你韩伯伯,舟儿听得到吗?” 静了片刻,洞口处盘旋着带着悠悠荡荡回音的微弱的声音,声音格外稚嫩:“韩......伯伯,我......听得到......” “太好了,小郎君没事。” “小郎君还活着。” 听到山洞里有了回应,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姓韩的壮汉又大声喊道:“舟儿别害怕,舟儿可还能动?洞里是个什么情形,你跟韩伯伯说说。” 掉进山洞的孩子倒还镇定的很,声音嗡嗡的在洞中回旋:“韩......伯伯,我不害怕,但是我的胳膊和腿好像摔断了,动不了了,韩......伯伯,这,这洞很高,我爬不上去,这底下还有水,不过不深,刚刚没过我的脚脖子。” 听到这一番话,李叙白若有所思的对郑景同道:“也不知道这小孩几岁了,掉到那么深的地方还这么镇定,说话还这么有条理,这长大了绝对是个人物。” 郑景同满脸焦急的神情,听到李叙白的话,他皱着眉恍惚道:“那个洞口很小,身形太大是掉不下去的,那小郎君一定很小。” 听到小郎君摔断了胳膊腿儿,动不了了,姓韩的壮汉慌了神,大声的问道:“那韩伯伯放绳子下去,舟儿能把绳子系在腰上吗?” 洞里安静了一瞬,那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韩......伯伯,我试试吧。” 姓韩的壮汉赶忙吩咐人找了拇指粗的绳索,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一头放到洞里,另外还有几名精壮的汉子拉着绳索,以免滑脱。 “韩伯伯,我抓到绳子了!” 姓韩的壮汉赶忙道:“舟儿,你一定要系结实了,系好了告诉韩伯伯,韩伯伯拉你上来。” “好!”那孩子脆生生的喊了一声,丝毫不觉惧怕。 一阵窸窣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过了半晌,那孩子沮丧的大声喊道:“韩.....伯伯,我一只手绑不了绳子!” “这,这可怎么办啊!” “小郎君一只手也抓不紧绳子,再掉下去岂不更加危险!” “村长,找个人吊下去把小郎君拉出来吧!” 姓韩的壮汉看了四周一眼,嘴角一抽:“这洞那么小,咱们几个谁能下去!” 听到这话,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李叙白才发现这个村落的诡异之处。 这村子里,除了掉下山洞的那个孩子之外,竟然再没有出现第二个孩子,而在场的这些村民,看起来都年逾四十了,在大虞朝,已经不算年轻了。 他这样想着,便这样奇怪的问出了口:“诶,老郑,你发现没,这村子里没有年轻人,也没有别的孩子。” 郑景同微微皱眉:“不会吧,是不是年轻人都出去做工了,孩子们都在家没有出门。” 李叙白摇了摇头:“你不懂,没有一扇门可以关的住娃们的腿儿。”他朝那山洞努了努嘴:“要不那娃也不会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李叙白突然越众而出,扬声道:“村长,要不,我下去试试?” 第三百一十章 见义勇为 众人纷纷转头,齐齐望住了李叙白。 也不知以前的李家是不是伙食特别不好,李叙白的个子是长起来了,可身板却没长起来,是个纤瘦的模样,穿上衣裳倒不显,但是脱了衣裳,那叫一个瘦骨嶙峋。 “你们,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出去!”姓韩的壮汉看到李叙白二人,顿时气炸了肺,抄起大刀作势要砍过去。 李叙白连退两步,朝那山洞努了努嘴:“把我撵走了,可就没人能下去拉他上来了,你可想好了啊。” 听到这话,姓韩的壮汉犹豫了。 “村长,要不让他下去试试吧!” “胡闹,族规严禁外来人进村,你敢违反族规!” “族规难道比小郎君的性命还重要?” “这,他的脑袋是比咱们的都小得多,兴许真的能下去。” 姓韩的壮汉眯了眯眼,语气越发的不善:“无功不受禄,你要什么?” “能让我们住几天,再买点吃的喝的,就行了。”李叙白丝毫不贪心,还是原样将银子递了过去。 姓韩的壮汉彻底无力拒绝了。 无论是冲着银子,还是冲着李叙白愿意去救人,他都无法拒绝。 姓韩的壮汉拱了拱手:“在下韩守心,是这个村的村长,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在下李叙白,是个商人。”李叙白回了个礼,拨开众人走到洞口。 郑景同亦步亦趋的跟着。 “公子。”郑景同看了眼黑漆漆的洞口,担忧的唤了一声。 那洞口异常的窄小,深幽而潮湿,边缘的的石头看起来很是锋利。 郑景同又看了眼李叙白的脑袋,实在担心李叙白的脑袋伸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李叙白像是猜到了郑景同的心中所想,胸有成竹道:“放心,我的脑袋肯定不会被卡住的。” 郑景同无奈的点了点头。 李叙白趴在洞口,试探着将脑袋探进洞中,尚且还有不小的空隙,脑袋转动自如。 他抬起头对郑景同道:“老郑,你可要抓紧了我啊,别让我也掉下了。” 郑景同慎重的点点头:“公子放心。” “舟儿,你再等一会,韩伯伯找了人下去救你。”韩守心趴在洞口大喊道。 洞里的孩子还很镇定,应声道:“韩伯伯,我不怕!” 韩守心等人又找了根同样粗细的绳索,牢牢的系在李叙白的腰上,将系在自己腰上的绳索放在他的手中,合力将他头朝下塞进了山洞里。 那山洞又窄又小,阴森潮湿,人一进去,就被腐朽的气息给笼罩的密不透风。 “放,放,慢点慢点,慢点放!”郑景同举着灯笼照亮洞口,但那山洞是在太多窄小深幽了,光亮找不到更深的地方,只勉强看到李叙白一寸一寸的缓缓下落。 郑景同越发的谨慎了,几乎是绳索每下降一寸,他就叫一个停,看到李叙白安然无恙的回他一声,才又让绳索在往下落。 山洞并不是直上直下的,有的地方窄一点,有的地方则宽一点,窄小的地方,李叙白得缩着肩膀,紧紧的并拢双腿,才能通过。 即便是如此,身上的衣裳还是被锋利嶙峋的石头划得破破烂烂的,连皮肉上都伤痕累累。 李叙白庆幸自己很有先见之明,进洞的时候伸直了手臂,不然这回连身都转不了,把手伸出来就更难了。 不知往下落了多久,李叙白的手终于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毛茸茸的脑袋像是有点认生,缩了一下,才又抬起头,又圆又大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李叙白:“哥哥是来救我的吗?” 那张稚嫩的脸简直美的惊世骇俗,明明是个小郎,可杏眼桃腮,目光澄澈似水,男生女相,李叙白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一颗心都长在了这孩子的身上,生出了能为他赴汤蹈火,甘心赴死的心意来。 听到那小郎问他,李叙白这才回了神,惊恐的抽了抽嘴角,后怕不已。 妖孽啊,这深山老林里真的有妖孽啊! 明明只是个六七岁的小郎,却生的这幅祸国殃民的妖孽模样。 难怪他藏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敢出去见人,这要是放出去了,简直能颠倒众生。 “啊,对,我就是韩守心找来救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啊?”李叙白控制不住的捏了捏那小郎的脸颊。 小郎被李叙白捏懵了,怯生生的回道:“我叫谢藏舟,多谢哥哥来救我。” 李叙白被谢藏舟的一声哥哥叫的心都化了,伸长了手臂,把绳索在谢藏舟的腰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试了试结实不结实,问谢藏舟:“怕不怕?” 谢藏舟摇头:“不怕!” “好了,往上拉!”李叙白一手抓住系在谢藏舟腰上的绳索,一手使劲儿拽了几下系在自己腰上的绳索,大喊了一声。 郑景同看到绳子晃动了起来,赶忙招呼众人:“公子拉住小郎君了,赶紧往上拉吧。” 那根绳索受力颇重,绷的笔直,韩守心那几个壮汉轮换着拉动绳索,终于将李叙白和谢藏舟二人从山洞中拽了出来。 谢藏舟坐在地上,脸上身上蹭的满是青苔和泥土。 韩守心神情凝重的给谢藏舟看伤,半晌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并未骨折,只是扭着了,养两日就好了。” 听到得养两日,谢藏舟撇了嘴:“韩伯伯,是不是不能出门玩了。” 韩守心拍了两下谢藏舟的发髻:“还玩,惹了多大的祸,把小郎君抬回去,好好静养,这两日不许他下床。” 方才的两个妇人其声称是,将谢藏舟抬走了。 “公子,公子,怎么样,没受伤吧!”郑景同看到李叙白的衣裳划得破破烂烂,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赶忙扶起他:“这伤口上都是脏污,得赶紧料理了。” “这次,多谢李郎君出手相助了。”韩守心转身对李叙白道谢,这次就诚心了许多,目光在李叙白的身上顿了顿,继续道:“我这就让人收拾屋子,烧热水,李郎君先料理伤口,朝食一会儿就送过去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道了声谢,跟着另外两名妇人离开了此地。 直到看不见李叙白和郑景同的身影后,旁边的壮汉才谨慎的问韩守心:“村长,擅自收留外人,族长直到了可不得了。” 韩守心叹了口气,无奈道:“当时情势危急,不收留他们,小郎君就救不上来,罢了,多派几个人看着他们,这几日不要让他们在村里走动,把他们要的吃食备好,尽快让他们走。” 壮汉觉得还是有些不太稳妥,心里七上八下的:“村长,不然,就把他们留下吧!” 韩守心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我看他们俩气度不凡,不是寻常人家,轻易动不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下手。” 第三百一十一章 留宿 村子里很是安静,一草一木,一房一棚都极有章法,只是大多数的房舍似乎都是空的,并没有人,也不知是一开始便无人居住,还是主人在田间劳作。 不过即便是空置的房舍,也修缮维护的极为妥当,打扫的干净整洁,丝毫不见破败。 一路走来,李叙白发现这个村子与他见过的大虞朝的村子都不同,对这村子的似曾相识之感越发的浓厚。 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这是他穿越到大虞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 “公子,这里的房子和道路都修的有些不对劲。”郑景同压低了声音,蹙眉道。 李叙白的神情有些恍惚:“哪不对劲?” 郑景同若有所思的低语:“房子和道路似乎都是按照奇门之术排布的,外人走进来,若没人领着,根本走不出去,会被活活困死在这的。” “......”李叙白恍然大悟,神游一般低声说道:“原来是这样。” “公子看出这村子的玄机所在了?”郑景同惊喜的低声问道。 李叙白低声喃喃,难掩惊诧:“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郑景同听到了李叙白的话,却没听明白,皱着眉问道:“公子说什么?” 李叙白一下子回了神,朝路旁的灰突突的石墩子努了努嘴:“老郑,你看那个。” 郑景同不明就里的抬眼望去。 那石墩子两个一组放在路旁,每一个都有大半个人高,内部是掏空的,顶上和侧边都开了口,可以看到里头放了个竹筐。 而竹筐可以从侧面取出来,但是他们离得太远,看不到竹筐里都放了些什么。 “那东西怪模怪样的,属下一时半刻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郑景同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微微蹙眉道。 “我倒是知道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李叙白低笑一声:“那是装垃圾用的。” “装,什么?”郑景同张口结舌,不明就里的问道。 在前头引路的两个妇人听到了李叙白二人的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圆脸妇人转过头笑道:“李郎君好眼力,那是垃圾桶,是建村之时,老祖命人做的,说是垃圾固定回收,可以减少环境污染。” 这一番话,郑景同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可连到一起,他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禁茫然的望着李叙白。 李叙白也满脸茫然,被圆脸妇人的这一番话给震惊到了。 同样的,他也被这神秘的村子震惊到了。 街边古朴的石质垃圾桶,村后的房式粮仓,井旁的简易净水器,还有暗处他看不到的那些,无一不令他震惊到色变。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村子,那妇人口中的老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么会有这么多蓝星上才有的奇思妙想。 他心存试探,谨慎的开口:“你们的老祖真是个奇人啊,我从山下上来,看你们这村子修的比旁的村子规整的多,应当也是你们老祖修的吧。” 说到这,那圆脸妇人当真是一脸的自豪和傲然,连连点头:“那自然是了,我们谢家村能有今日,多亏了老祖,是老祖当年选了这个地方建村,才保了我们免遭战乱,生活安乐无忧。” “谢家村?”李叙白继续试探:“那你们一个村子都姓谢喽?老祖也姓谢?” 圆脸妇人笑了:“我们村子有三大姓,谢姓最少,韩姓和冷姓最多,我们老祖可不姓谢,她姓姚。” 姓姚,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直到此时,李叙白终于明白了对这个村子的似曾相识之感来自何处了。 这个安静的,几乎听不到人声的大虞朝的隐居村落,分明到处都有蓝星居民小区的影子。 而据那妇人所言,这一切皆是一位姓姚的老祖所建。 李叙白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姓姚的老祖,应当与他一样,都是来自蓝星的穿越者。 他转头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而他也可以确定,郑景同外祖父家的邻居姚姑姑,也是来自蓝星的穿越者。 都姓姚,都是穿越而来,难不成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想了想,李叙白问道:“敢问你们的姚老祖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话,两名妇人顿时变了脸色,另一个年长妇人神情警惕而戒备,语气不善:“李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李叙白心虚了一瞬,悻悻笑道:“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年长妇人显然比圆脸妇人更加谨慎,也更加严厉,满身的生人勿进的冷肃:“李郎君说话要慎重,在我们谢家村,好奇心是会要了性命的。” “......”李叙白识趣的闭上了嘴。 一行人在安静的村落里七拐八绕,不知过了多久,两名妇人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门敞开着,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了。 年长妇人解开腰际的一串钥匙递给李叙白,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李郎君,这是这个院子的钥匙,李郎君收好,热水和朝食会有人送过来,我们谢家村不欢迎外来人,二位不要在村子里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丢了性命,我们可不管埋。” “......”李叙白赶忙道谢,抬头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会意,掏出块银子递给了年长妇人:“辛苦大娘带路了。” 年长妇人连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不屑的转身走了。 倒是那圆脸妇人的态度很是温和:“李郎君不必客气,咱们村子里没有什么用银子的地方。” 听到这话,李叙白大奇,明知道这样光明正大的打探隐秘,有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吃喝拉撒哪一样少的了银子,怎么会没有用银子的地方?” “那是山外头,”圆脸妇人自豪道:“我们谢家村从生到死所用的一切,都是村里包了,平常根本用不着花用什么。” “......”李叙白愣住了,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郑景同更是惊诧不已,问道:“那,那你们村里的花用是从何而来的?” 听到这话,圆脸妇人也变了脸色,态度陡然一变,审视的打量了二人一眼,冷声道:“二位郎君累了,我就不打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分别仔细查看起来。 这院子不大,统共只有两间房,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家具摆设一应都有。 且收拾的纤尘不染。 李叙白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下来,觉出浑身火辣辣的疼得厉害。 他将包袱往桌案上一扔,整个人往床榻上一躺,哎哟哎哟的哼唧个不停。 郑景同赶忙凑过去问道:“公子且忍一忍,待会儿热水送进来了,属下给公子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就好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倏然抱紧双臂,警惕的看着郑景同:“不用,我自己会洗!” “......”郑景同无语,正要说话,耳廓微动,听到外头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他倏然闭了嘴。 “我们是来给郎君送热水和朝食的。”外头响起个微微粗糙的妇人声音。 郑景同刚忙打开了房门,让众人进来。 两个妇人抬着个空的黄杨木浴桶走进房间。 后头有几个妇人提着冒着热气的水桶,往浴桶里住满了热水。 最后头进来的妇人提着两个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食盒,轻手轻脚的搁在桌案上。 为首的妇人面无表情道:“一日三餐和饮水都有人送过来,二位郎君切莫在村里乱走,若要出门,可以摇动树上的铜铃,自会有人来带路。” 说完这些,这几名妇人根本没给李叙白二人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走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面面相觑。 “看来这谢家村里有不少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么怕被我们撞上。”李叙白若有所思道。 郑景同低眉垂目,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守心站在谢家村村东的山壁前,谨慎的向左右来回看了几眼,才谨慎的抬手,在山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旋即握住那块石头,左右旋转了几下。 静谧中突然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原本没有一丝缝隙的山壁突然打开了一道石门。 韩守心点了一盏灯,毫不犹豫的走进了石门后的黑暗中。 灯影缓缓而行,山洞里潮湿阴暗,时不时的有水滴低落在地上。 这条路韩守心走了二十年,早已捻熟于心了。 “见过族长。”韩守心走到宽敞明亮的山腹中,对着一个盘膝而坐的老者背影,深深施了一礼。 老者没有回头,不怒自威道:“听说你今日收留了两个外人进村?” 韩守心往前走了几步,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之上。 那山腹上开凿了无数个石龛,每一个石龛里都供奉着一个牌位。 “是,守心擅自做主,特来向祖宗请罪。”韩守心重重的磕了个头。 老者转头看了韩守心一眼,枯瘦苍老的脸苍白无血,连唇色都是白的,显然是常年不见天日所致。 “罢了,当年姚老祖推演出谢家气数一甲子,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这些日子警醒着些,熬过去,便能再熬一甲子。”老者的声音苍老至极也平静至极,有一种看破了生死的淡然。 韩守心应声称是:“孙儿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起护村阵法全开,明哨暗哨皆已安排妥当了。” “好,”老者微阖双眼,摆了摆手,直到韩守心离开,他都再未发一言。 山腹中灯影幢幢,格外的阴森。 老者站起身,给每个牌位前的长明灯添了酥油,然后跪倒在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中喃喃哽咽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冷怀瑾叩首,求列祖列宗保佑谢家村度过此难,保佑小郎君长命百岁,保佑谢家气数延绵不绝。” 深山里黑的早,还不到酉初,天便已经黑透了,整个谢家村都笼罩在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李叙白爬到院中的那棵老榆树上,环顾了谢家村一圈儿,刚要下树,便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他顿时缩在树冠中,一动都不敢动了。 还是送午食的那几个妇人,提着两个没有花样的三层食盒走进院子。 为首的妇人素着脸,对李叙白这两个不速之客怀有很深的敌意,看到只有郑景同一个人在房间,她愣了一下,问道:“怎么只有郑郎君一个人,李郎君呢?” 郑景同的神情也很是不虞,又冷又硬道:“怎么?我家公子的事,轮得着你们过问吗?” “......”为首的妇人面无表情道:“我已经嘱咐过二位,莫要随意走动,这会儿天黑了,李郎君若是不听劝,出了事,可别怨我们谢家村让你们暴尸荒野!” 说完,她也不再追问李叙白的去处,收拾好午食剩下的碗筷,带着人很快便走进了夜色中。 在几名妇人离开小院后,郑景同赶忙走到了院中,身轻如燕的跃上房顶,整个人如同静兽一般趴伏不动。 李叙白藏在树冠中,看到那几名妇人没有发现他,慢慢的松了口气,正要往下爬,却看到远处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拦住了那几名妇人的去路。 灯火映照下,李叙白看到了那人的脸。 正是早上见过的村长韩守心。 李叙白顿时死死的藏在树冠中,屏息静气。 其他几名妇人很快便离开了,只有为首的妇人与韩守心相对而立,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看到韩守心颦颦望向李叙白二人所住的小院,李叙白便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 韩守心和为首的妇人说了足足一刻的功夫,才各自离开。 可李叙白在树上躲得都浑身僵硬麻木了,也没有力气爬下来了。 郑景同慢慢的站起身,站在屋顶的最高处,仔仔细细的审视了一圈整个谢家村。 旋即身形一动,从房顶跃到了树冠上,提着李叙白的衣领,便从高高的树冠跳到了院中。 “你可算是来了,我腿都麻了。”李叙白透了口气道。 郑景同扶着李叙白进屋,笑道:“属下就知道公子下不来了。” “......”李叙白哼了一声。 谢家村的饭食不算好,皆是最寻常的粗茶淡饭,也不知是从哪送过来的,送来的时候便已经没有热乎气了,方才又耽搁了半晌,此时一尝,早已经凉透了。 李叙白二人倒是不嫌弃什么,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暮食,也不收拾碗筷,就那么堆在桌案上。 “老郑,你刚才听到韩守心跟那个妇人说什么了吗?”李叙白问道。 郑景同无奈摇头:“没有,离得太远,他们的声音又小,但是看他们的神情,约莫能猜得出,是那妇人跟韩守心说,公子没在房间的事情。” 李叙白虽然对谢家村和修建谢家村的姚老祖十分好奇,但也很清楚打探旁人的隐秘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他放弃了那转瞬之间的念头,沉声道:“咱们两个人是不速之客,他们对咱们有敌意,戒备监视都是正常的,咱们也没想打探他们的秘密,休整两日,准备好干粮,咱们就启程吧。” 郑景同却没这么乐观,摇头道:“只怕没这么容易,他们费尽心机的掩藏谢家村的存在,怎么会轻易的让咱们离开?” 李叙白也想到了这点,凝神道:“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要了咱们的命,那么离开的时候,也不会灭了咱们的口。” 郑景同胸有成竹的笑道:“想灭口,也得问问属下的剑答不答应!” “......”李叙白拍了拍郑景同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老郑啊,我的性命,全靠你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又来一个闯入者 天色深黑,山里一片寂静。 似乎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沉睡中。 “公子,放着好好的床你不睡,干嘛非要来属下屋里打地铺?”郑景同看着李叙白在地上忙活,无奈的哭笑不得。 山里潮气大,李叙白往地上多铺了几层厚厚的被褥,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笑的没脸没皮:“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危吗?你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郑景同抽了下嘴角:“公子,这可是你自己要睡地上的,可不是属下逼的啊,回了汴梁,你可不能告属下的黑状!” 李叙白不屑的哼了一声:“小爷我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吗?” 郑景同咧嘴一笑:“那必须不是啊。” “对啊,必须不能告黑状!”李叙白重重击掌:“要告也是告白状。” “......”郑景同哑然失笑,呼的一下吹灭了烛火。 整个谢家村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吊桥下怒涛翻滚,一道身形矮小的黑影小心翼翼的掠过吊桥。 那黑影站在吊桥桥头踟蹰不前,犹豫着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似乎是知道这个地方是有机关的,不敢轻易胡乱走动。 就在此时,从槐树的后头飞出一颗石子,咕噜噜的往前滚了几下,旋即停在了他前面三步有余的地方。 黑影愣了一瞬,试探迈出一只脚去。 看到周遭没有任何变化,黑影微不可查的透了口气,两只脚都踩在了石子所在的位置上。 随即又从黑暗中飞出了一块石子,还是精准的落在了他面前三步的地方。 黑影对这不知从何处而来,是何人送来的石子虽然还有一丝犹疑,但此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了过去。 石子接踵而来。 黑影步步紧跟。 很快便绕过了迷宫一样的谢家村村口,深入到了村子中。 村子里的道路显然比入口处的更加曲径通幽,那石子扔过来的时间间隔的越发长了。 黑影的每一步都走的也更加谨慎了。 流云无声无息的飘动,遮住了淡薄清冷的月色。 黑影等了半晌,等的心焦不已,四周深黑一片,那石子也再没出现过了。 此时已经深入到了谢家村的深处,黑影也早忘记了来时路,又不知道如何往前走,简直是进退两难。 黑影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可一直站着不动,也是坐以待毙。 黑影犹豫片刻,在坐以待毙和自投罗网之间,选择了蹲下身子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他本就矮小的身躯,瞬间变成了融进黑暗里的一颗圆球。 一点点挪动的样子,像极了在地上滚动。 黑影滚了不过两步远,静谧中便骤然响起一串尖锐的铃声。 将黑影吓得顿时呆住,一动不动的蹲在地上。 一支带着火的箭矢正好擦着他的发髻激射到了远处。 “当啷”一声钉在了地上。 那箭头上的火苗燎了黑影的发髻,他吓得噗通一下坐到地上,险些一嗓子嚎出声来。 不等黑影反应过来,黑暗中便骤然出现了无数星星点点的火把。 许多壮汉手拿各式各样的利器将黑影围在了中间。 火光照上黑影的脸庞,愈发显得那张脸稚嫩的可怜。 “村长,是个娃娃,我就说不会有歹人闯进来的。”壮汉看清楚了那张稚嫩的脸,突然便松了一口气。 韩守心却摇了摇头,能畅通无阻的走到这个地方,才触动了机关被他们发现的人,即便再稚嫩年幼,也不容小觑。 他挥了挥手:“带走!” 黑影终于反应过来了,坐在地上,一脸惊恐的嚎啕出声:“土匪,强盗,要杀人啦!救命啊!” 韩守心:“......” 众多壮汉:“......” 该喊的好像是他们吧? 有同样诡异的想法人不止韩守心他们几个,房顶上还有两个同样错愕的人。 看到韩守心几人提溜着那半大小子远去,李叙白才敢放心喘气。 “那小孩看着年纪不大,倒打一耙的把戏倒是玩的炉火纯青。”李叙白亦步亦趋的跟着郑景同,在房顶上走的格外辛苦。 既怕走快了掉下去,又怕走慢了跟丢了。 如此瞻前顾后,行走的动作难免别扭至极。 郑景同看的发笑:“都说了让公子安睡,属下来探探就行了,公子非要跟着出来受罪。” 李叙白喘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儿:“看热闹这种事,必须自己亲自来!别人说的,味儿不对!” “......”郑景同不明就里的偏着头:“味儿,热闹能有什么味儿?” 李叙白摇头晃脑,一派高深莫测:“你还小,你不懂。” 郑景同:“......” 李叙白二人原本就对谢家村里的一切怀有戒备,这才放弃了村里的小路不走,而选择走房顶这么危险的地方。 而方才的那一幕,也证实了他们的戒备不是多虑,这谢家村的路,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二人不再说话,顺畅的回到了暂居的小院。 李叙白被郑景同叫醒的时候,还是一脸懵然的。 现在已经睡意全无,清醒而兴奋。 “老郑,你是怎么发现有人摸进谢家村了?” 郑景同回忆道:“属下是听到了石子掉到地上滚动的声音,紧接着又有脚步声,属下觉得不对,这分明是有人在指路。” 李叙白恍然大悟:“难怪那孩子能避开门口的铃铛,都走到这么深了,才惊动了人,不过那指路的人好像对谢家村里头的机关也不太了解,不然那孩子也不会触动了铃铛,被韩守心他们给发现了。” 郑景同深深点头:“公子觉得,指路的人会是谁?”李叙白想了想,沉声道:“肯定是他们谢家村的人,不然也不会对村口的机关如此了解,但这个人应该在谢家村的地位不高,知道一些机关,但是不多,但是他做这个事冒的风险可不小,村里的机关总不能是人人都知道的,只要用点心,很快就能查出泄密者,也不知道那孩子是谁,能让人担这么大的风险。” 郑景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对那孩子的身份生出了好奇心。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吓人的盒子 晨起,天光大亮,山色空蒙。 原本平和宁静的谢家村,突然多了几分惶惶不安的紧张情绪。 就连送朝食的妇人都没进院子,将两个食盒往门口一放,便急匆匆的走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又有人闯进来了?”李叙白啧了啧舌。 郑景同一脸深意:“那这谢家村也太热闹了。” 二人极为默契的起身,走出去一探究竟。 今日的谢家村里赫然多了些李叙白昨日没有见过的面孔,皆是些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 他没见过书里写的武松什么样,但是想来能三拳打死老虎的,应该就是这种肌肉发达有力的壮汉了。 一见李叙白二人走出了小院,便有个两个壮汉走过来,状似无意的堵住了院门。 “二位郎君要去何处?我们带郎君过去。”一个面容黝黑的壮汉开口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让李叙白二人不要出门,可是转念一想昨日李叙白刚救了自家的小郎君,今日就变了脸将人软禁了,恩将仇报似乎来得太快了,他觉得心虚,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李叙白神情如常的点头道:“我们二人想在村里转转,透透气,有劳大哥带路了。” 面容黝黑的壮汉走在前头,另一个不苟言笑的壮汉走在后头,将李叙白二人夹在中间,在村落里缓缓而行。 李叙白和郑景同看起来像是在漫无目的的闲逛,可其实一个在设法套话,一个在留心记路。 “不知大哥怎么称呼啊?”李叙白人畜无害的笑着问道,那笑容活像个缺心眼儿的傻子。 面容黝黑的壮汉也被李叙白那副良善模样给唬住了,再加上前一日他还救了小郎君,壮汉也不好板着个脸有问无答,便硬邦邦的回了一句:“在下姓韩,名守忠。” “韩守忠,”李叙白咂摸咂摸这名字,诧异的问道:“韩大哥跟韩村长是本家?” 韩守忠憨憨一笑:“我们村里姓韩的都是一家子,只是由远有近,韩村长是我的堂兄。” 李叙白恍然大悟,眨了眨眼睛:“哦,那你们村子里大多数都是一家人吧?” 韩守忠憨厚笑道:“是啊,韩姓和冷姓都是沾亲带故的。” 李叙白微微眯了眯眼,也就是说,姓谢的跟他们并不沾亲带故。 也就是说,谢姓跟韩姓和冷姓并不沾亲带故,看当日这谢家村众人对谢藏舟紧张又恭敬的样子,显而易见的,谢姓应当是主子,而韩姓和冷姓则是护卫随从之类的。 不过,什么样的身份需要主子带着护卫随从隐居在这小村落里。 长年累月不见天日,也不见外人。 “那昨日我救的那个谢家小郎君,跟你们不是一家人了?”李叙白恍若无意的问道。 “那是自然了,小郎君是我们的主......”韩守忠一语未竟,就被重重的咳嗽声给打断了,那话戛然而止。 跟在后头的壮汉冷肃道:“我们这谢家村跟别的村子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没什么可看的,李郎君还不如回房睡一觉养养精神,早点下山的好。” 李叙白挑眉道:“好看啊,我觉得你们这村子哪哪都好看,这叫亲近大自然。” 壮汉听不懂什么叫亲近大自然,但他听明白了,这李郎君没那么好糊弄,不会轻易知难而退的。 他再阻拦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李叙白打蛇上棍,继续大大咧咧的往前走。 韩守忠也知道自己的话说的太多,后面这半程惜字如金,不管李叙白再问什么,他都语焉不详,没一句实话。 前有韩守忠带路,后有严肃壮汉如跗骨之俎的监视,李叙白和郑景同根本没办法脱离他们的目光。 这一路上分明有许多隐秘的地方,但他们却没有机会去探查一二。 “韩二哥,韩二哥,有人,有人又往村口放了个盒子!”一个大汉抱着个狭长的榆木盒子跑到严肃壮汉跟前,跑的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严肃壮汉脸色一沉,接过那榆木盒子,小心翼翼的掀开盒盖看了一眼,便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手忙脚乱的将盒盖扣了回去。 “我去见村长,你尽快送二位郎君回去。”严肃壮汉的脸色隐隐发白,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狂奔而去。 李叙白飞快的转头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会意,趁着韩守忠错愕不备之时,身形一闪,追着那严肃壮汉而去。 韩守忠回过神来,勉强镇定的领着李叙白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正要询问李叙白是打算回房,还是继续往前走,却见身后莫名的少了一个人,他神情大乱,赶忙问道:“诶,李郎君,郑郎君怎么不见了?” “他突然肚子疼,窜稀,回去蹲坑去了,哎呀,不用管他,咱们逛咱们的,窜稀死不了人。”李叙白混不在意道,笑嘻嘻的拉着韩守忠往前走。 韩守忠招架不住,只好任由李叙白拉着他的衣袖,忐忑不安的往前走。 “韩大哥,方才那位大哥怎么慌成那样啊,不就是一个盒子而已吗,有什么可害怕的?”李叙白茫茫然的好奇问道。 韩守忠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有人看着他时还能管得住嘴,一旦没人看着他了,那张嘴就不太能受脑子的控制了。 听到李叙白的话,他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啊。” “......”李叙白神情呆滞,哽的险些背过气去。 这真是个有口无心的棒槌啊! 李叙白深深的抽了一口气,恢复了方才那张良善无害笑容:“韩大哥,那盒子里装的肯定是吓人的东西吧?” 韩守忠诚实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李叙白哽的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要不是看这韩守忠一脸忠厚老实,他险些要以为这人是专门来耍他的! 李叙白缓了又缓,透出一口气,端着假的不能再假的笑脸:“韩大哥,从前也有人送过盒子来?” 这下子韩守忠点点头:“有啊,昨儿下晌就有人送了个盒子过来,也是放在村口的。” 李叙白暗暗的松了口气,可算不是一问三不知了,不然他不被气死也得被哽死。 “诶,你们村子这么深,也难为送盒子的人能找找。”李叙白状若无意的继续道:“从前进你们村的人多吗?” 韩守忠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又说多了,连连摇头:“不多,十年八年都遇不上一回,也是怪了,怎么今年都遇上四五拨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四五拨,算上他,送了两次盒子,还有昨天那个孩子,总共也不过四拨。 也就是说,还有一拨人是他不知道的。 李叙白想了想,错过了眼前这个憨货,再想套别人的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跟着韩守忠缓缓而行,冒险问道:“四五拨,竟然这么多,难不成都是跟我一样在山里迷了路的人?” 韩守忠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笑出了声:“迷路的人有什么稀罕的,李郎君没见过迷路的车吧,真是奇了,那么多人赶车,都能在山里迷了路。” “车?”李叙白心头一跳:“什么样的车?” 韩守忠摇头:“我不知道,是村长带人出去应付的,我没见到。” “......”李叙白终于彻底明白了韩守忠在谢家村的地位。 这是个一点隐秘之事都沾不上边儿的碎嘴棒槌。 第三百一十四章 跟踪 郑景同紧紧跟着严肃壮汉,在谢家村里七拐八拐,最后终于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严肃壮汉紧紧的抱着盒子,轻车熟路的进了门。 那院子不大,院子里毫无遮挡,郑景同也不敢跟进去。 院门关上后,他才翻墙而入,飞身上了房顶,小心翼翼的揭开一块破旧的屋瓦。 屋里的情景顿时跃入的他眼中。 只是他离得有些远,屋里人说话的声音又刻意压着,他听不到他们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幸而他学过唇语,虽不精通,但也能拼凑出个大概。 韩守心和严肃壮汉只简单说了两句话,便抱着盒子开门走了出去。 郑景同自然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却远没有跟着严肃壮汉那般简单。 那叫韩守心的汉子是有些功夫在身的,也格外的警觉,郑景同稍稍跟紧了些,他便倏然回身,审视的查看左右。 “村长,怎么了?”严肃壮汉奇怪问道。 韩守心看着空荡荡的身后,狐疑的摇摇头:“总觉得像是有人跟着咱们?” 听到这话,严肃壮汉又连着回了几次头,皆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宽慰了一句:“这段时间事情多,村长许是累了,歇歇就好了。” 韩守心的神情丝毫没有松懈下来,一颗心仍突突跳个不停,脚下也不禁加快了步子。 李叙白拉扯着韩守忠在村里闲逛,分明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看过一次的景了,他还不依不饶的要再看几遍。 一直拖延到日头高悬,各家各户都飘出了午食的香气,韩守忠的肚子频繁咕噜,响如惊雷,李叙白终于不好意思再拉扯下去了。 “韩大哥饿了吧,怪我怪我,这山里的景致太好了,我都逛得不想走了。”李叙白重重拍了下额头,歉疚的望着韩守忠咧嘴直笑。 韩守忠更加不好意思了,按了按瘪下去的肚子,没什么心眼的摇头一笑:“这怎么能怪李郎君呢,是我嘴馋饿的快,也该用午食了,我送李郎君回去吧。” “好,正好,我也饿了,咱们赶紧回吧。”李叙白嘴上答应的飞快,可是步子一如既往的又细碎又拖沓,愣是又磨蹭了足足两刻的功夫,才走回了暂住的院子。 院子里的老榆树树枝微微晃动,沙沙作响。 院门没有落锁,敞开一道门缝。 看到这一幕,李叙白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脚步轻快的推门而入。 韩守忠紧随其后,目光飞快的往院子和屋里一扫而过,没有看到郑景同,他脸色一变,倏然发怒:“李郎君,你不是说郑郎君肚子疼,先回来了吗,他人呢!” “......”李叙白也愣住了,他以为院门门锁,郑景同定然是回来了的,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屋里竟然空无一人。 “李郎君还有什么话可说!”韩守忠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勃然大怒,抬手就去揪李叙白的衣襟。 “......”李叙白慌了神,本来就是现编的瞎话,现在被戳穿了,就更加的百口莫辩了,他说不出话,只手忙脚乱的挣扎。 “哎哟,哎哟,你们,你们吵什么呢?还不快来扶我一把!”剑拔弩张之时,郑景同扶着门框艰难的站着,两条腿软的微微发抖,脸白如纸,浑身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活像是掉进了粪水里! 李叙白“哎哟”一声,挣脱开了韩守忠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扶住了郑景同:“老郑,你不就是闹个肚子窜个稀吗,怎么跟掉粪坑里了一样啊!” 郑景同上气不接下气的虚弱道:“公子,你就,别,别,叨叨了,快,快,快扶我,扶我躺一会。”他借着李叙白的力道,哆哆嗦嗦的挪到床榻上:“我,我腿软。” 韩守忠终于回过神来,手在空气里狂扇不止,脸上的神情格外复杂,像是歉疚和嫌弃交杂着,陪着笑脸道:“这拉肚子可不是小事,拉久了也是会要命的,快,郑郎君快歇歇,我去吩咐人做点清淡的饮食送过来。” 听到这话,郑景同更加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哎哟的声音越发大了。 李叙白赶忙道谢。 听到韩守忠走远了,郑景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急切的问李叙白:“公子,他没有起疑吧?” 李叙白摇头:“放心放心,那就是个憨货,你这一身的屎味又像是掉进了粪坑里,打死他他也想不到你是装的。” “......”郑景同微微皱眉,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公子确定是在夸属下?”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糊弄郑景同:“夸你夸你,肯定是夸啊。”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来,快,快说说,有什么发现?” 郑景同整理了一下思路:“那人先去找了韩守心,随后韩守心拿着盒子去了后山,东边山壁那有个山洞,韩守心进去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跟进去,不知道他进去见了谁,都说了什么。” 李叙白思忖问道:“那你看清楚那盒子里都装了什么吗?” 郑景同摇头:“没有,韩守心十分谨慎,警惕心极高,拿到盒子后,他只拉开了一道缝看了一眼,没有跟那人多说一句话,直接就拿着盒子进了山洞。” 李叙白盘算了一下时间:“你说韩守心在山洞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这时间可够长的,要么是里头极大,走过去的时间长,要么就是他跟里头的人密谋的内容极其重要,耽搁的时间长了。”他微微一哂:“看来咱们还真得去那山洞探探路了。” “......”郑景同很是意外,起先来到这个村子时,李叙白并没有表现出有多大的好奇心,可现在,他为什么对谢家村的一切都表现的那么感兴趣? “公子,是这谢家村有什么不妥之处吗?”郑景同问道。 听到这话,李叙白双眼放光,兴奋之色简直溢于言表:“我今天从那个棒槌那打听到,曾经有车队经过村子,是韩守心去处理的。” 郑景同诧异不已:“难不成是押送官盐的车队?” 李叙白若有所思道:“是不是的,那得查了才知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消失的车队 下晌的谢家村比外头凉快许多,推开后窗,可以看到远处云雾间的层峦叠嶂和近处的绿树成荫。 李叙白无法想象,这样的福地洞天里,会藏着抢夺官盐的悍匪。 “今日听那个憨货的话,那那车队并不是被他们劫过来的,而是自己送上门的。”李叙白百思不得其解:“老郑,你说押送官盐的车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方来,那车队里有向导有司南,就算是迷路,也不能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吧,那这就不是迷路了,是鬼打墙吧?” 郑景同眯了眯眼,泄露出一丝凛然的杀意:“向导也可以是奸细,司南也可以是假的。” “这倒也是,”李叙白点了点头:“总归这谢家村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的,又与咱们查的案子有关,那就不能轻易放过。” “不是有句话叫,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郑景同淡声道。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骤然深深一笑:“没想到啊,老郑你还有成为一代枭雄的潜质啊。” “......”郑景同窘迫的红了脸:“公子,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姚姑姑说的。” 听到这话,李叙白神往不已,真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姚姑姑。 那可真是个妙人。 沉浸在对穿越前辈的向往中,李叙白没有见到什么妙人,但却听到了外头不怎么妙的声音。 李叙白和郑景同齐齐走到院子里,扒着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谢家村的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大部分都是李叙白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他们匆忙跑过门前时,李叙白清楚的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焦急和惊慌。 “快,快去禀告村长,又有人在村口放了个盒子!” “慌什么!不就是个盒子吗,还能吃了你们!” 人群从村口拿了盒子,再折返回来,一路狂奔跑向村子深处。 这下子,根本不用李叙白出去打听什么,谢家村的人自己就先乱了起来。 李叙白和郑景同吃惊的面面相觑。 “又有人送了个盒子?” “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能把他们吓成那个样子。”“让人害怕的东西,能会是什么呢?” 李叙白思忖不语良久。 李叙白和郑景同默契的决定,夜间再探一次谢家村。 “老郑,你的伤,能行吗?”李叙白担忧的看着郑景同的肩头。 那里的血迹就没完全干透过,伤口总是刚有愈合的迹象,郑景同一番飞檐走壁,便又将伤口挣开了,血涌出来,染透了衣裳。 郑景同抬了抬胳膊,胸有成竹的笑了:“属下的伤没事,就是再来一波狼群,属下也能护着公子杀出去!” “......呸呸呸,乌鸦嘴!”说到狼群,李叙白啐了一口,又想到什么一般,好奇问道:“我有件事情想不通,那狼群追着咱们俩咬,可是却没见它们攻击谢家村,难不成那圆毛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知道谢家村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所以就不啃?” 郑景同凝神道:“狼族阴险狡诈,许是从前也攻击过谢家村,但是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吃了大亏,这才不再攻击谢家村了。” “那,有没有可能,那狼群原本就是谢家村养的?”李叙白语出惊人,吓了郑景同一跳。 郑景同脸色一变,想到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被野兽啃咬的遗骸,心头跳了跳,喃喃道:“公子这样一说,属下也觉得那狼群有几分像是被人豢养的,公子还记得咱们路上看到的那些残骸吗?” 李叙白点头:“你是说那些被人扒了衣裳,又啃光了肉的残骸?”他皱着眉心道:“野兽会吃人,但肯定不会扒衣裳,扒衣裳的是另有其人,老郑,你说会不会是有人闯进了谢家村,被谢家村的人扒了他们的衣裳,打晕扔出来喂了狼?狼群虽然不是谢家村养的,但是狼群和谢家村相互依存,也就变相是他们养的了。” “公子说的,合情合理。”郑景同若有所思的看了李叙白的衣袖一眼:“公子的袖箭使的着实不错。” 李叙白卷起衣袖,露出了绑在手笔上的袖箭,闪着乌沉沉的寒光:“我学艺不精,刀剑什么的我使不出来,箭矢我的准头又不行,只有这个,简单好用易操作,威力也不小。” 郑景同眉心微蹙:“袖箭的确易于携带,也好操作,但是受数量和距离上的限制,只能在危机时候用作保命,公子就没想过学个别的防身之术?” 李叙白苦恼的揉了揉额角:“想过,怎么没想过,可是我脑子笨,就怕防身术没学会,先把自己给难为死了。” “......”郑景同笑了:“姚姑姑曾说过,没有学不会的,只有不想学的。”说着,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院外,转头对李叙白道:“属下突然想起一套功法,应当适合公子防身所用。” “......”李叙白扯了扯嘴角,身子愣是没动一下。 郑景同微微挑眉:“公子莫非是害怕?不敢学?” 李叙白不屑的轻哼一声:“学就学,谁害怕了。”他也走到院里,拉开了架势:“来吧,你那防身术若不是天下第一,我可不稀罕学。” 郑景同弯唇一笑,伸出手去:“公子。” 李叙白从郑景同的手上抓起一团半透明的软丝。 “这是啥?”李叙白捏了捏,这东西摸起来很软,但是又很有韧性,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在阳光下也灰蒙蒙的,毫无光彩,他愣了一下:“粉丝?这是红薯粉还是土豆粉做的?” “......”郑景同哭笑不得:“这是软丝暗器,不是吃的。” “暗器啊。”李叙白颠了颠那团软丝,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分量,果然是上好的暗器,满意的眉开眼笑:“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最适合使暗器了。” 郑景同亦是笑着点头:“那么,公子要学了?” “学,必须学。”李叙白笑的合不拢嘴,拉开了架势准备开学。 第三百一十六章 学艺 “嗖”的一声,只见那团半透明的软丝从郑景同的指尖倏然激射而出,绷的笔直,另一头撞上院墙。 柔软的长丝竟然没有被弹飞,也没有断裂,反倒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墙壁上多了一道极深的擦痕。 “这,这要是砸在人身上,那骨头不都得断了?”李叙白跑过去,摸着那一道半指深的擦痕,连连称奇。 “这暗器若是用的好,一击之下,足可以将人劈成两半,但是这暗器难学,属下曾学过一阵子,始终不得其法,也只学会了这一招出式而已。”郑景同郑重其事的开口:“公子可想好了,学这软丝暗器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须得苦练,公子确定要学吗?” 李叙白深知在大虞朝武德司这个崇尚强者,尚武的衙署里,他这个没有半点功夫的普通人是毫无自保之力的,学些武艺,有些自保之力,是很需要的。 况且,他一看那团软丝就很喜欢。 他毫不犹豫的点头:“学!” “好,那公子看好了。”郑景同抬手起势,将刚刚收回的软丝再度放了出去:“公子试试。” 李叙白有样学样,虽然他总是漫不经心,可学这软丝暗器却格外上心,似乎也的确有几分天资,短短一个时辰,那软丝在他手中便已经收放自如了。 只是放出去的时候软绵无力,收回来的时候也蹒跚缓慢。 这根软丝在他的手上,顶多算得上是杂耍,毫无杀伤力可言。 李叙白倒是对自己的进度很满意,握紧了手中的软丝又放开:“我还是很有天分的嘛,是不是啊老郑。” 听到这话,郑景同简直哭笑不得:“当年属下跟姚姑姑学艺时,若是学成这样,估计早就被打死了。” “......”李叙白不屑的撇了撇嘴:“那照你这话的意思,这软丝暗器,也是那位姚姑姑的了?” 郑景同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软丝暗器的功法的确是姚姑姑所传,但这一团软丝暗器却不是她之物。” “......”李叙白挑眉不语。 郑景同沉声道:“姚姑姑擅使暗器,她的暗器也是一团软丝,但却不是这一团,而是名唤无影丝的软丝,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细若蛛丝,水火不侵,刀劈斧砍皆不断,不但是透明的,而且锋利无比。” “......”李叙白艳羡的啧了啧舌:“还有这么好的东西,那,那无影丝去哪了?” 郑景同摇了摇头:“姚姑姑传我暗器之术时用过,可我不是学暗器的这块材料,姚姑姑便再未在我眼前用过无影丝了。” 李叙白万般可惜的叹了口气,虽然这团软丝远远比不上郑景同口中的无影丝,但总比没有强。 日头渐渐偏西,四周倏然凉了下来。 明亮的阳光被树冠筛成了满地晦暗不明的光斑。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叙白和郑景同飞快的窜回屋里,一个冲到床上装死,一个坐在椅上装睡。 “李郎君,郑郎君,我来给你们送干粮了。”韩守忠憨厚的声音在门外适时响起。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干粮,什么干粮?韩大哥进来说吧。”李叙白扬声道。 韩守忠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四个荆钗布裙的妇人。 “李郎君不是说要买点干粮吗?这是村长让我准备的,有干粮还有水。”韩守忠打开了包袱,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有便于保存的胡饼和焙干的面粉,甚至还有一只卤煮好的鸡。 “李郎君,郑郎君,二位赶紧收拾行装,趁着天还没黑,我送二位下山。”韩守忠含笑道。 “下山?我们没说现在就要下山啊。”李叙白错愕不已。 韩守忠尴尬的笑了笑,面露难色:“嗯,是,这不是,村里有些事,不能再留二位了,所以,村长让我送二位郎君下山。” “村里出了什么事?”郑景同平静问道。 “......”韩守忠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李叙白端坐不动,慢条斯理的开口:“韩大哥,你不说村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是不会走的。” “......”韩守忠支支吾吾的无奈道:“不是,李郎君,不是我不肯说,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李叙白诧异问道:“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韩守忠叹了口气,胆战心惊的看了眼左右:“李郎君,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说出去了。” 李叙白重重点头。 韩守忠唏嘘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昨天到今天,有人送了三个盒子过来,就放在村口,只有韩村长知道那盒子里装了什么,反正他看过之后,就让我赶紧送二位郎君下山,一刻都不准停留。” “......”李叙白张口结舌。 就这?就这能说明什么? 他这是听了个寂寞啊! 他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正色道:“带我们去见村长。” “......啥?”韩守忠懵了。 李叙白一字一句的正色道:“我说,我们要见村长,你带我们去。” “李郎君要见村长?”韩守忠总算是听明白了。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点头道:“我们叨扰多日,还有救命之恩要谢,走之前,无论如何都得见一下村长,好好的道个别,才是全了礼数。” 韩守忠被李叙白说服了,无话可说,点头应承了,带着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去见韩守心。 这一路走来,李叙白明显的感觉到,村子里的人多了起来,而且戒备更加森严了。 看来那盒子里装的东西不简单。 韩守心所住的院子和其他院子并无不同,并没有因为他是村长,便住的比旁人好一些。 李叙白看到路过的院子,有的是一间房,有的是两间放,有的是三间放,大多数的三间房的院子都是空置吧,并没有有人居住的迹象。 “韩大哥,韩村长没有成家吗,是一个人住?”李叙白问道。 第三百一十七章 送客 韩守忠犹豫不决的点点头:“是。” 李叙白又问:“那韩大哥呢,韩大哥也没有成家?” 韩守忠犹豫了一瞬,神秘兮兮的低声道:“我们村里成了家的,都不在村里住。” “......”李叙白嘴角一抽:“怎么,你们村里不让成家,成了家的都得撵出去啊?” 韩守忠咧了咧嘴,正要说话,抬眼看到已经走到了韩守心的院子外,他立马闭了嘴,在门外扣门道:“村长,我带李郎君和郑郎君来见你了,他们要下山了,说要来跟你道个谢。” 院子里没有人应声,但是响起一声很清楚又很沉重的“噗通”声,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韩守忠愣了一下,继续敲门:“村长,村长,李郎君他们要见你。” 院子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韩守心打开院门,面无表情的淡淡问道:“二位有事?” “有事,有事。”李叙白嬉皮笑脸的,趁着韩守心不备,厚着脸皮挤开了他,闯进了院子。 只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两间房都房门紧闭。 “......你,”韩守心变了脸色,追着李叙白进门,在他后头气急败坏的跳脚喊道:“你们城里人都这么没有规矩的吗?随意擅闯旁人的院子?” 李叙白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不是我们,是我,别人都还是很懂规矩的。” “......”韩守心哽的脸色铁青,撩起衣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神情淡漠至极:“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李叙白和郑景同依言坐下。 韩守心怒其不争的对韩守忠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先回去吧!” “......”韩守忠讪讪一笑,退了出去,反手关上院门。 韩守心沉声发问:“二位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还有事,不能久陪。” “韩村长着什么急啊,”李叙白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韩村长从狼群中救下了我们俩,我们俩想报答了这救命之恩在下山。” 韩守心的脸色微变:“不用,施恩不图报,我们谢家村不用你们报答什么,只要你们尽快离开就行了。” “那不行,你们不图报那是你们的事,我们不能不识趣,韩村长,你们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们解决了呢。”李叙白就像是听不出韩守心话中的敌意一样,不依不饶的非要报答。 韩守心哪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更没见过贴上来要报答别人的,他懵然了一瞬:“我们谢家村没有难事,更不需要你们两个外人相助,你们速速下山吧。” “......”李叙白微微挑眉:“韩村长就不用打肿脸充胖子了,我们都知道了,不就是有人送了三个盒子来,威胁韩村长吗?” “......你们怎么知道的!”韩守心泄倏然站起来逼问了一句,可话刚说出口,他就察觉到自己慌乱之下,露出了破绽,不禁的更加心神大乱,身形晃了晃,又跌坐了回去。 郑景同趁着韩守心魂不守舍之时,往他的心上补了一刀:“韩村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时候,多两个助力,谢家村的安全就多一份保障!” 韩守心的神情阴晴不定,心中天人交战,挣扎了半晌,才神情复杂的决然拒绝了:“不必!我们谢家村的事,就不劳二位郎君费心了,我这就让人送二位下山!” “......”郑景同的脸色变了变,身形一动,正要说话,不意衣袖却被人拽住了,他眼风一动,看到李叙白朝他摇了摇头。 他顿时噤口不言了。 李叙白二人本就没什么行李,又在和狼群厮杀之时丢弃了大半,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他们将谢家村给准备的干粮和净水装好,跟在韩守忠的身后,慢慢的往村口走去。 韩守忠的情绪肉眼可见的紧张和不安。 李叙白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韩大哥,你们怎么不离开这里?” 韩守忠艰难的讷讷道:“祖训,我们,需死守,谢家村。” “......”郑景同疑惑不解的问道:“一个村子,为什么要死守?” 这同样也是李叙白心中的疑惑。 可韩守忠像是一下子警醒了过来,不管李叙白和郑景同如何的旁敲侧击,他都死活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三个人走过了挂满了金铃的那根红绳,走出了谢家村的范围。 那座当日为躲避狼群的攻击,被李叙白二人拆的七零八落的吊桥,早已经被谢家村人修复了。 可韩守忠却没有带着李叙白二人走上吊桥,反倒走到了悬崖边上。 李叙白往悬崖下一看,腿肚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那悬崖深不可测,崖底江水浑浊,波涛汹涌,一看就是条危机四伏,凶险异常的大江。 “韩,韩大哥,咱们,咱们不走吊桥吗?”李叙白胆战心惊的,连着退了好几步,离那悬崖远远的。 韩守忠从粗壮的槐树树干上放下一条手指粗的绳索,对李叙白道:“从悬崖走,不会迷路。” “......”李叙白受了惊吓,张了张嘴:“不是,怎么从,从悬崖走?” “把绳子系在腰上,跳下去。”韩守忠一边将绳子牢牢的系在李叙白的腰上,一边轻松道。 “跳,跳,跳下去?”唰的一下,李叙白的脸色变得惨白无血,手忙脚乱的去解腰间的绳子:“这不是跳崖吗?我不跳,我害怕,我要去走吊桥!” 别逗了,在蓝星时,他连窝囊版的蹦极都不敢尝试。 现在让他从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他能当场吓尿了给他们看。 “那头有狼。”韩守忠一句话,便将李叙白给吓得彻底打消了从吊桥过去的念头。 李叙白手一松,腰间的绳子掉到了地上。 郑景同走过来,主动将绳子系在腰上,对李叙白道:“公子,我先下去,若无危险,公子再下去。” “......老郑,不行!”李叙白毫不犹豫的开口阻止。 第三百一十八章 跳下去 “公子放心,跳下去比跟狼群打一架生机大得多,不会有事的。”郑景同态度坚决的走到悬崖边,转头问韩守忠:“就直接跳吗?” 韩守忠探头看了眼悬崖,沉声道:“稍等片刻。” 听到这话,郑景同索性坐了下来,耐心等着。 李叙白探头探脑的往悬崖边看,又害怕又好奇,一边看一边问:“韩大哥,咱们这,这是等什么?” 话音方落,还没等到韩守忠说话,一串粗犷又悠扬的小调从崖底传来。 李叙白微微探出身子,循声望去。 只见一叶扁舟在汹涌的波涛间起伏飘摇,一个浪涛打过来,那小舟摇摇欲坠,就像是转瞬间便要倾覆一般。 看得人提心吊胆的,连呼吸都敛的微不可查了。 唯恐自己呼吸的声音大了,把这小舟再给吓得沉了底儿。 韩守忠看了那江上扁舟一眼,笑道:“好了,郑郎君可以先跳了。” 听到这话,郑景同毫不犹豫的飞身跃下。 “老郑!”李叙白扑到崖边,心惊肉跳的看着郑景同的身影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从悬崖上飞快的往下落。 那叶扁舟停在江面上,随着翻滚的波涛起起伏伏,虽然看起来摇摇欲翻,但却始终在江面上岿然不动。 郑景同轻飘飘的落在了那叶扁舟之上,扁舟沉了一沉,他的身形前后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稳稳的站住了。 “没有危险,公子下来吧!”郑景同揭开腰间的绳索,仰头大喊了一句。 韩守忠将绳索收了上来,牢牢的系在李叙白的腰间:“李郎君,好了。” “啊,我下来了,老郑,你一定要接住我啊!”李叙白大喊了一声,闭着眼睛跳下了悬崖。 呼呼的风声吹过耳畔,就像是无数的薄刃锋利的在脸上刮过。 从跳下来到双脚落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其实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的功夫。 可李叙白却觉得像是过完了一生,他将前世今生的遗憾几乎都想了个遍。 突然发现若是跳偏了,一命呜呼了,好像他还有许多遗憾难以弥补。 “公子,好了。”李叙白的身形晃了几下,耳畔便传来了郑景同的声音。 李叙白睁开眼,看到郑景同解开了系在他腰间的绳索。 那绳索“嗖”的一声便被收了上去。 站在悬崖上看下来,那叶扁舟的确又小又简陋,可站在舟上,李叙白这才发现,这叶看起来羸弱的扁舟,却还挺宽敞的。 撑船之人站在船头,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看不清楚长相年岁,那小调便是从他的口中唱出来的。 李叙白和郑景同跳到船上后,撑船之人便安静了下来,一心一意的乘船前行。 小船的另一头置着炉火和吃食。 李叙白和郑景同相对而坐,身形随着小船起伏轻晃。 “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啊?”李叙白扬声问道。 江上风声急促,波涛如怒,几乎盖住了说话声。 撑船之人没有回头,粗声道:“村长吩咐了,送你们下山啊。” 话音方落,悬崖上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 几人齐齐抬头,只见那吊桥被熊熊烈焰包裹着,火舌卷着烧到断裂的木板掉落到江面上。 “噗噗”几声,那残损的木板冒出滚滚黑烟,火光随之熄灭。 眼看着吊桥被烧到只剩光秃秃的铁链,烈焰在铁链上缠绕焚烧,将其烧的通红一片。 随即吊桥的桥头响起一阵阵剧烈的敲击声,不多时,那铁链便被砸断了。 谢家村彻底和悬崖那头的山坡断绝了联系,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岛”。 “桥,桥塌了!”李叙白瞠目结舌的喊道。 撑船之人很是镇定,飒然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那桥有没有都一样,都一样......” 李叙白和郑景同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看来谢家村人的确还有别的进村方式。 小船随波飘摇,渐渐远离了那片在江上燃烧的火带,远离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大哥,咱们还有多远啊。”李叙白感受着江上清凉的水汽,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的。 撑船之人爽朗的一笑:“快了,就在前头,转个弯就到了。” 两岸崇山连绵,高耸入云,山上浓荫遮天蔽日,时不时的有鸟雀和鸣。 李叙白在船上半躺半卧,微微合上双眼,这是难得的片刻浮生宁静。 江水在山间转了个弯,调转方向汇聚到了远处。 小船剧烈的颠簸了几下,在原地打了个转,也拐了个弯,随波逐流而下。 不多时,小船停在了一处山涧间。 “二位郎君,到了,下船吧。”撑船之人将船拴在山涧旁的石头上,率先上了岸。 李叙白和郑景同也依次上岸。 这处山涧很巧妙,紧挨江水的地方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堪堪露出江面,正好便于停船下人。 而走到石头上之后,却是陡然凹下去的一处塌陷,上头布满了青黛色的苔藓。 李叙白留神多看了几眼苔藓,跟着撑船之人往山涧深处走去。 在塌陷的地方走了数百步,一行人便钻进了个山洞中。 阳光被被巨石和群山遮的严严实实的,山洞里阴暗潮湿,地上和石壁上都布满了一簇簇绿苔。 水声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就像是山洞里一直在下着雨。 撑船之人没有燃灯,全凭着记忆在山洞里穿行。 在山洞中又走了数百步,眼前突然明亮了起来。 似血残阳纷纷扬扬的洒落,那漫山遍野的浓翠浅绿就像是染了细碎金光一样,闪的让人睁不开双眼。 不远处是阡陌农田,再远的地方便是一个小镇。 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 那撑船之人站在山洞口,指着远处道:“二位郎君,我就送到这里了,郎君沿着这条路走,顶多半个时辰便能下山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齐声道谢,谁都没有问过那撑船之人他要怎么回去。 二人背着包袱,气定神闲的往山下走去。 撑船之人看着李叙白和郑景同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放心的转身走进了半人高的荒草中。 第三百一十九章 金矿 谁知他刚走,李叙白和郑景同便如鬼魅般的出现在了荒草的另一边。 “公子怎么知道他回去的时候,不会走那个山洞?反而会走这边?”郑景同好奇的问道。 李叙白神秘兮兮道:“你猜啊。” “......”郑景同当真回忆了一下下船之后的情景,瞬间恍然大悟:“公子是看到那石头上的青苔是完整的,从来没被人踩过,推断出至少数月来,这条路除了咱们再没别人走过了,那撑船之人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那定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公子方才又看到这片荒草有一道倒伏的压痕,又推断出他会走这边?” 李叙白低声赞叹:“老郑,你果然聪明,都快赶得上我了。” 说话的功夫,那撑船之人已经走了过来。 李叙白和郑景同赶忙压低了身子,噤声不语。 眼看着那撑船之人走远了,李叙白二人才又轻手轻脚的跟了过去。 那撑船之人险些只是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壮汉,并没有什么功夫在身,一直走出了荒草丛,都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 二人藏在荒草丛中,看着撑船之人握住山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块,缓缓的转动了几圈,那山壁便慢慢的打开了一道石门。 撑船之人闪身进了山洞,刚刚察觉到身后一阵疾风刮过,他飞快的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后的情形,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了。 石门缓缓的关上了,将那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挡在了外头。 死寂的山洞中黑沉沉的一片,可以听到不断落下的水滴声。 “老郑,这个人怎么办?”李叙白低声问道。 郑景同思忖片刻:“要不,先捆起来,就放在这,等他醒过来,咱们早就走远了。” 李叙白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郑景同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一枚药丸,塞进了那撑船之人的嘴里。 “......老郑,你,这是要毒死他啊!”李叙白吃惊道。 郑景同哭笑不得道:“属下这是迷药,吃了这个,能睡上两日。” “......”李叙白挑了下眉,哑然失笑。 走过一段深幽狭窄而潮湿的山洞,眼前便猝不及防的豁然开朗了。 山腹之中几乎都被掏空了,高高的山壁上还架着手臂粗的木头钉起来的木架子。 嶙峋不平的山壁成斑驳的烟灰色,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细碎的小光点。 李叙白的双眼陡然缩了一下,赶忙叫过郑景同:“老郑,快来,快照一下这边。” 郑景同赶忙捧着灯烛凑到近前:“怎么了,公子,这石头有什么不对劲吗?” 李叙白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明亮的火光仔细察看。 足足看了一刻的功夫,李叙白长长的透了口气,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谢家村为什么建在那个地方了。” “......”郑景同急切问道:“为什么,公子发现了什么?” 李叙白打量了一圈被掏空了的山腹,百感交集,神情复杂:“这是一处金矿,金矿啊老郑,私挖金矿,整个谢家村死上三遍都不够砍的!” “......”郑景同难掩震惊之色,张了张嘴:“公子,没看错?” 李叙白一脸苦笑:“我这么爱财的人,怎么会连金子都分不出来。” “......”听到这话,郑景同简直无言以对:“谢家村的人,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谢家村要养那么一大家子,没点见不得光的营生怎么行!”李叙白已经能够确定这山腹连着谢家村,只要走到山腹的尽头,一定能走回谢家村。 谢家村私挖金矿,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难怪他们长年累月的隐世不出。 难怪他们对外人抱有极深的敌意。 更难怪他们被人胁迫,却仍然死守谢家村。 毕竟再大的威胁,也比诛九族的大罪容易化解。 “走吧,往前走,一定能回到谢家村。”李叙白又燃了一盏灯,一马当先的往前走去。 再往前走,李叙白啧啧称奇。 这处金矿至少已经挖了数十年了,金矿石被挖的差不多了,那些木头搭起来的木架子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陈年积土,有些地方甚至都有些腐朽了。 而山腹之中还开了些仅容一两人通过的山洞,洞口都用铁栅栏锁着,里头还隐约传出开凿的声音。 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更加的谨慎了,吹熄了烛火,摸着黑,一言不发的往前头走去。 这山洞越往前走越是平坦,也渐渐没有了金矿的痕迹,只是一座寻常的山洞了。 一直走到山洞的尽头,映入眼帘的仍旧是嶙峋的山壁,再没有了通往外头的通道了。 “公子,走到头了。”郑景同压低了声音道。 李叙白点点头,低声吐出两个字:“点灯。” 郑景同赶忙点了一盏灯,灯火照亮了大半个石壁。 他明白李叙白的意思,将灯火靠近了石壁,缓慢轻柔的来回移动。 那火苗晃动的也格外微弱。 就这样来回移动了片刻,在经过一处石壁之时,火苗晃动的陡然剧烈了起来。 郑景同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又燃了一盏灯,趴在石壁上自习寻找。 那块石壁简直是严丝合缝,若非有灯火上的这点异样,他们根本发觉不到这石壁上有缝隙。 李叙白在石壁上一阵摸索,摸到了一块和入口处极为相似的凸起。 那凸起应当是经常被人使用,已经打磨的光滑圆润了。 李叙白无声的示意郑景同过来查看。 郑景同看了几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闪开些,属下来开门。” 李叙白赶忙躲到了一旁。 郑景同当时跟踪韩守心,看了一遍他打开石门的手法,方才又跟踪撑船之人,再度看了一番,发现这开门的手法皆是一样的。 他握住那块凸起的石块,缓缓的向右转动了两圈半,又向左转动了一圈半。 石壁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的声音,缓慢而沉重的闪开了一道石门。 明亮的烛火从石门后头照进黑漆漆的山腹中,照在李叙白二人的身上。 郑景同率先走了进去。 李叙白紧随其后。 入目是一个宽阔又拥挤的山中厅堂,看这厅堂的布置,像是一个家族祠堂。 每个黑漆漆的牌位前都点了长明灯,酥油燃烧的气息在四处飘散弥漫。 李叙白和郑景同谨慎的走了进去,并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 “人送走了?”一道苍老的人生突兀的在厅堂中响起,隐隐带着回声。 李叙白和郑景同脚步一收,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说话那人察觉到不对劲,忙从蒲团上起身查看,看到李叙白二人,震惊失语:“你们,是什么人!” 第三百二十章 再见无影丝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枯瘦苍老,嘴唇干瘪下挂,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如刀岁月的刻画。 李叙白气定神闲的走过去:“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来帮你的。” 冷怀瑾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会被李叙白这只言片语给糊弄了,垂挂下来的花白长眉翘了翘,不怒反笑:“帮忙?那老夫就就要问问了,这忙,你们准备怎么帮?” 李叙白挑眉:“那要看你们要帮到什么程度了,是活一个,还是活一群了。” 听到这话,冷怀瑾心头打了个突,细细打量起李叙白。 他不知李叙白的深浅,也不知道李叙白到底获知了谢家村多少秘密。 故而,他需要沉下心来仔细应对,以免自乱阵脚露出破绽,被人牵着鼻子走。 “二位郎君不问老夫是谁,就敢混乱应承相助?老夫不问二位郎君是谁,就敢轻易相信,是不是太过儿戏了?”冷怀瑾眯了眯眼睛,眼周的皱纹微微动了动。 李叙白不躲不闪的直视老者双眼,思忖道:“这应该就是谢家村的宗祠,老丈一看就是德高望重之人,想来应该就是谢家村的族长了,至于我们二人,我可不信老丈看不出我们的来历。” 冷怀瑾哈哈大笑了起来:“不错,不错,老夫正是谢家村的族长冷怀瑾,若老夫所料不错,二位郎君便是此前被守心从狼群中救下的李郎君,郑郎君吧,”他微微一顿,眼神陡然变得凶厉异常:“二位去而复返,是想被我谢家村杀人灭口吗?” 李叙白丝毫没被这话吓到,反倒大大咧咧的走到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小龛前,一个一个的仔细打量。 郑景同淡淡的瞟了冷怀瑾一眼:“杀人灭口,冷族长尽可试试。” “......”冷怀瑾气了个倒仰,暗暗磨了磨牙,看到李叙白的动作,他冷笑一声:“看来二位郎君对我们谢家村的祖宗格外感兴趣。” 李叙白不语,算是默认了冷怀瑾的这句话。 可其实他对谢家村的祖宗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在这密密麻麻的众多牌位中,在找一个人的名字。 或者说是,在确认一件事情。 郑景同并不知道李叙白的心思,但是李叙白没说话,他便手扶着剑柄,尽职尽责的跟在李叙白的身边。 李叙白目光如刀,勾勒过牌位上一个个染了熏香和酥油味道的名字。 在看到最上面的那一排时,他的双眼狠狠的一缩,在其中一个牌位上的姚字游离了片刻,随即一触即离。 冷怀瑾的目光闪了闪,不耐烦的问道:“李郎君到底所谓何来,若是不说,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李叙白漫不经心的轻“哦”了一声:“冷族长要怎么不客气?” “......”冷怀瑾却没有暴怒,只是抬手在旁边的石壁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山腹中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 “公子小心。”郑景同反应极快,在听到这声音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猛然推开了李叙白,飞身跃起,长剑在虚空中如白龙入海,气势如虹的挥了几个来回。 只听得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数十枚短钉击打在剑身上,光华敛尽,纷纷掉落在地。 而另一侧的石壁上,也有无数锋利的短钉激射而出。 郑景同心急如焚的回身防守,可显然已经有点晚了。 眼看着泛着白光的短钉纷至沓来,李叙白也有一瞬间的慌神,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起了个式,一团白光从指间激射而出。 那团白光如同蛛网般散开,短钉迎头撞了上去。 几乎是无声无息的,无数短钉便掉在了地上。 “老郑,老郑,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李叙白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看到满地光华散尽,乌黑乌黑的短钉,又看了眼在指间垂落的那团软丝,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公子果然有天资。”郑景同震惊相望,看到这一幕,竟然生出老怀欣慰之感。 跟郑景同一样震惊的还有冷怀瑾,他目光火热的盯着李叙白的手,失态的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团软丝:“无影丝,竟然是无影丝,你跟姚老祖是什么关系,她的无影丝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李叙白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被冷怀瑾那发红的目光烫的缩了缩:“诶,你松开,你松开,我去,你再给我的宝贝给揪断了!” 冷怀瑾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松开了手,盯着那团软丝,口中喃喃低语:“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无影丝......”他的目光一闪,又摇头道:“不对,这不是无影丝,这,无影丝是透明的!” “不错,这不是无影丝,不过,冷族长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无影丝?”郑景同已经平静了下来,缓步走过去,素着脸问道。 确认了李叙白手中的并非是无影丝,冷怀瑾不屑的哼笑了一声:“也是老夫想左了,无影丝那等宝物,又岂是你们这种凡夫俗子配得上的。”他微微一顿,还是不甘心的追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姚老祖的功法?” 直到此时,李叙白已经能够确认,郑景同口中的姚姑姑,与这谢家村的姚老祖是同一个人。 他也很想知道,姚老祖与这谢家村到底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朝郑景同点了点头。 郑景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身形一个飞转,轻灵的落在地上,傲然道:“冷族长,你可认得出这是什么功法?” “流风回雪?”冷怀瑾的脸色骤然大变,能使出一种招式功法,尚且可以说一句巧合,可眼下的情形,万万不是巧合两字可以解释的通的了。 听到冷怀瑾叫出了这轻身功夫的名字,郑景同对谢家村姚老祖的身份也再无一丝犹疑,微微点头道:“我是姚姑姑的关门弟子,这流风回雪和操控无影丝的功法,皆是姚姑姑所传。” “姚姑姑?”冷怀瑾重复了一句:“什么姚姑姑?” 第三百二十一章 都是一家子 郑景同恭恭敬敬的朝南方拱了拱手:“家师姓姚,三十年前在扬州居住,收在下为关门弟子,传授轻功和暗器,”说着,他递过去了一只佩囊:“这里是姚姑姑赐予在下的弟子印信,想来冷族长应该认得。” 冷怀瑾神色凝重,郑重其事的将佩囊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方四四方方的精巧铜印,印纽是一枚四瓣梅花,印文则是一半阴文一半阳文,阴文刻的是一个姚,阳文则刻了郑景同的名字。 冷怀瑾对这种弟子印信显然很是熟悉,很快便分辨出了印信的真伪,将印信交还给了郑景同,态度温和了许多:“三十年前,老祖的确居于扬州,不知郑郎君是如何拜入老祖门下的?” 这边是试探之意了。 郑景同坦然道:“在下外祖父家位于扬州吉祥巷,与姚姑姑是邻居,那是在下五岁,少不更事,不晓得姚姑姑的厉害之处,拜入姚姑姑门下学艺两年,直至在下离开扬州回京,从那之后,便再未见过姚姑姑了。” 听到这话,冷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和怀念:“郑郎君是不是去偷了姚老祖种的果树?” “......”郑景同也笑出了声:“冷族长英明。” 冷怀瑾瞥了李叙白一眼,口气不善的问道:“那么,那无影丝的功法,是怎么被他学了去?偷师吗?” 郑景同连忙道:“不是,在下离开扬州时,姚姑姑说过,在下天资不足,无法将她的暗器之术学到高深,叫我日后若是遇到什么于暗器一道有天资之人,便将无影丝的功法传于他。” 冷怀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姚老祖性子洒脱坦荡,那么无影丝呢?他手上的并非是无影丝。” 郑景同摇头道:“姚姑姑并未将无影丝传给在下,公子手上拿的,乃是我初学暗器之术时,姚姑姑为在下打造的,在下学艺不精,可公子确有天赋,我便将那软丝送给了公子。” 话说到此,冷怀瑾唏嘘不已,双目黯然了下来:“郑郎君是三十年前拜入姚老祖门下的,那时姚老祖应该已经年近八旬了,如今三十年过去,恐怕......”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张大了嘴。 郑景同惊呼一声:“年近,八旬?可姚姑姑看起来,顶多七旬。” 李叙白艳羡极了:“年近八旬还能传人功夫,不知道我年近八旬的时候,还能不能自己去撒尿。” “......”冷怀瑾愣了一瞬,突然迸发出狂笑:“姚老祖若在,定会将李郎君引为知己。” 李叙白深以为是的笑了。 那必须的,同为从蓝星而来的穿越者,当然一定会成为知己。 因为有了共同的故人,三个人的关系陡然变得亲密了起来,能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李叙白毫无顾忌的问道:“冷族长,敢问谢家村如今遇到了什么难事?”他看到冷怀瑾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可别说什么事都没有啊,傻子都能看出来出事了,我们俩又不瞎。” 冷怀瑾低眉凝神一瞬,似乎下了个格外艰难的决策,半晌才沉着声音,满口苦涩:“罢了,若真是劫数难逃,你们,或许真的能成为谢家村的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深黑孤寂的牌位上掠过,每多看一个牌位,双眼中便多一分弄弄的哀伤,脸上似乎便多苍老一分。 “我们谢家村,始于前朝永安年间,乃是姚老祖所建,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本朝太祖皇帝攻下了皇城,前朝末帝与宫城共焚,韩老祖,冷老祖和姚老祖救走了皇族之人,送到此地隐居。” “前朝末年?那都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吧?”郑景同虽然不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但对史书还是有所涉猎的,对那段惨烈的历史多有耳闻。 冷怀瑾沉甸甸的应了声是:“那时老夫还未出生,并未得见当年的惨烈。” 李叙白生在蓝星,长在盛世,从未见识过乱世的血腥,不知道前朝末年十室九空凄惨,无法感同身受,想到谢家村人的那些姓氏,他微微皱眉:“我听说谢家村有两大姓氏,一姓韩,一姓冷,刚才冷族长说了有韩老祖和冷老祖,还有姚老祖,那么谢家村的谢,应该就是前朝末帝的姓氏了吧?” 冷怀瑾转头望着那小龛里供奉的牌位,像极了八十年前的岁月变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神思恍惚的点头道:“是,谢家村的谢便是末帝后裔,老夫乃是韩老祖的孙子,而守心守信守忠他们三兄弟,则是韩老祖的重孙。” “那,谢藏舟呢?”郑景同盯着冷怀瑾的双眼,问道:“他该不会就是前朝末帝的子孙吧?” “并不是,”冷怀瑾摇了摇头:“前朝末帝并未留下子嗣,小郎君乃是前朝废太子,末帝的兄长,谢孟夏的玄孙。” 李叙白和郑景同恍然大悟。 即便是前朝废太子的重孙子,那也是正经的前朝皇族后裔。 也是可以成为揭竿而起的由头,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子。 难怪他们这一群人要躲起来。 话说到此,就再无不可对人言的地方了。 李叙白神色凝重的问道:“那么,谢家村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郎君莫急,此事说来话长。”冷怀瑾继续道:“你们从那个方向来,想来是已经发现了那山洞中的秘密。” 李叙白点头笑道:“自然,我原来还觉得你们胆子太大,现在却觉得,你们是虱子多了不痒。” 冷怀瑾也笑了:“这话,倒是与姚老祖说过的话如出一辙。”他微微一顿:“当初姚老祖将谢家村建在此地,便是因为发现了后山的金矿,私挖金矿是死罪,可私藏前朝皇族余孽也是死罪,不逃更是死,都是死,殊途同归。”他笑的苦涩又欣慰:“用一座金矿,两桩死罪,换了谢家村众人八十年的安稳日子,值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一时唏嘘不已。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宋时雨 虽然冷怀瑾并未说过三位老祖在前朝到底是什么人,但是能在乱世中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想来都不会是平庸之辈,在前朝一定也有着显赫的身份,搞不好还身居高位。 那么这样的身份,必定是要被新朝赶尽杀绝的。 至于姓谢的,是皇族也好,是旁支也罢,一个都不可能放过。 他们在这里能躲藏到今日,已经算是向天借命了。 “数日前,一队运送官盐的车队误闯谢家村,虽然最后平安无事的糊弄走了,但那时老夫就觉得事情有异,”冷怀瑾冷笑一声:“车队离开后,安静了几日,先是二位郎君闯了进来,当天夜里,又有个孩子闯进来,接着便是有人送了三个木盒子过来。” “那木盒子里,究竟放了什么,让整个谢家村如临大敌?”郑景同沉声问道。 冷怀瑾没有说话,反倒起身将那三个木盒子拿了过来,打开盒盖,在地上一字摆开。 “这是,手指头!”李叙白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郑景同皱眉:“这是,谁的手指?” 那三个木盒子里,每个盒子里都整整齐齐的放着十根手指,而且都是小拇指。 冷怀瑾恨从心生,咬牙切齿道:“想来二位郎君已经发现了,谢家村里出了小郎君之外,再没有别的孩子了,在谢家村,若是成婚,便都要离开谢家村,以流民的身份回到凡尘俗世中,与谢家村一刀两断,老夫原以为,事情做得已经格外隐秘了,他们也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可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人找了出来,这些手指,便是离开谢家村的族人们的,之所以割下的是小指,是因为小指的指纹被烫掉了,这是离开谢家村的族人立下血誓,不得泄露谢家村一分一毫的凭证。” 冷怀瑾到底已经年老,心神激荡之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难免有些气息不稳,狠狠的喘了几口气,才又继续道:“送来木盒子的人,还送了一封信。”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那封信,递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展开一看,又转手递给了郑景同。 郑景同看的满心茫然:“这信上,说的明帝遗宝,是个什么东西?” 冷怀瑾错了错牙:“明帝遗宝这流言,已经流传了上百年了,说是明帝留下了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而打开那宝藏的秘钥,就藏在谢家村,送手指来的人说,只要交出密钥,他们从此绝不再找谢家村的麻烦。” “那就给他们啊,”李叙白脱口而出:“你们该不会是舍不得吧,宝藏哪有人命重要,再说了,你们守着那么大个金矿,还愁以后难以为继吗?” “李郎君,并非是我们舍不得!”冷怀瑾愁苦的叹了口气:“是我们当真不知道什么秘钥,祖上也从未给我们留下过任何打开明帝遗宝的秘钥,这让我们拿什么交出去。” 原来如此,李叙白恍然大悟,可是流言虽是流言,却绝非空穴来风。 既然能有此流言传出来,那么谢家村的老祖们,或许的确曾经拥有过秘钥。 “既然交不出秘钥,那冷族长打算如何应对此事?”李叙白诚心问道。 冷怀瑾沉声道:“只能死守。”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死守,也就是说,他们抱有死志。 “那,谢小郎君呢?他不过五岁,你们都死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活得下去?”郑景同这话,无异于一刀扎进了冷怀瑾的软肋上。 冷怀瑾满心惶恐,无言以对,冷汗淋漓。 “族长,族长,出事了,”山腹外头响起一阵吱吱呀呀的摩擦声,韩守心的呼喊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仓皇逼近。 一进厅堂,韩守心顿时愣住了,横眉立目的扬声喝道:“你们,你们这么在这?你们不是已经下山了吗?” 李叙白笑嘻嘻的:“我们又不是没长腿,还不能走回来?” “......”韩守心气的七窍生烟,对冷怀瑾道:“族长,这两个人来历诡异,心怀叵测......” “守心,”不等韩守心说完,冷怀瑾便打断了他的话,朝李叙白和郑景同歉疚道:“守心为人赤诚中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二位郎君原谅。” “族长,他们是......”听到冷怀瑾这样说,韩守心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狐疑的看了看李叙白二人。 冷怀瑾简单的介绍了一句:“他们二位是姚老祖的弟子,已经验过印信。” “原来是姚老祖的弟子,在下失礼了。”韩守心松下一口气,行了个礼。 冷怀瑾神情凝重道:“守心,你方才说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韩守心行礼道:“族长,外头来了个女子,自称宋时雨,说是可以解谢家村之危,还送来了这个。” 说着,他递了个荷包过去。 冷怀瑾满腹疑虑的打开一看,脸色倏然变了:“人在哪?” “就在村口。” “走,我亲自去见她!” 此言一出,韩守心愣住了。 自从冷怀瑾进入到这祠堂中日日供奉祖宗后,一年中只有除夕那一夜会出来,其他时候都在山洞中闭门不出。 可今日,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历,竟然会让冷怀瑾走出山洞亲自去见她。 听到宋时雨这个名字,李叙白的身形晃了晃,心神恍惚了一瞬。 宋时雨,是他知道的,认识的那个宋时雨吗? 若真是她,她怎么会来这了,她又是怎么知道谢家村这个地方的? 李叙白满心的疑问,却无暇多想,跟着冷怀瑾走出了山洞,一路疾步走到了村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整个谢家村都没有燃灯,和夜色融为一体。 村口站着个长身玉立的女子身影,月冷清辉似水流泻,那身影越发的孤寂清绝。 李叙白没有看到那女子的脸庞,但只看了一眼她的身影,他就知道,这人,正是他认识的那个宋时雨。 李叙白微微一哂。 这宋时雨的秘密还真多!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另一条生路 听到脚步声,宋时雨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她却故作不识,只朝着看起来年纪最大冷怀瑾行了个礼:“宋时雨,见过冷族长。” 冷怀瑾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时雨,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可脸上却波澜不惊:“宋姑娘认识老夫?” “认不认识重要吗,”宋时雨微微挑眉:“重要的不应该是我能救你们谢家村于危难之中吗?” “......”冷怀瑾哽了一下,淡声道:“宋姑娘,这里人多眼杂,进村谈吧。” “就听冷族长的,”宋时雨话虽是这样说的,可身子却未动,仍旧稳稳当当的站着:“秦苏然呢?” “那孩子是你派来的?”听到这个名字,韩守心吃惊问道。 宋时雨淡声道:“你们该不会是杀了那孩子吧,若是如此,我便不能出手相救了。” “没有,没有,他好好的,我这就让人带他来见你。”韩守心赶忙吩咐韩守忠去自己院子里,放秦苏然出来。 一行人疾步往后山走去。 李叙白特意落在后面,可人多眼杂,直到进了祠堂,他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宋时雨说上一句话。 众人在祠堂中坐下,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显得格外肃穆沉重。 “宋姑娘,你信中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冷怀瑾淡声问道。 宋时雨看了四周一圈,目光在李叙白的身上顿了顿,郑重问道:“你确定要在这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就不怕有人将此事泄露出去,断了你们谢家村的生机?” 冷怀瑾毫不犹豫道:“在这祠堂中的,皆是老夫信得过的人,是谢家村的自己人,宋姑娘尽管说便是。” 宋时雨挑眉,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这祠堂的后面,便是那金矿吧,若我所料不差,那金矿开采了近百年,已经所剩无几了对吗?” 冷怀瑾倒是毫不避讳此事,微微点头:“不错,主矿道我们已经留作他用了。” 宋时雨凝神一瞬:“你们新近又发现了两处金矿,都紧挨着主矿道,带我过去看看。” 不知为何,冷怀瑾一对上宋时雨的双眼,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也生不出怀疑之心。 他觉得可笑,那分明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却将他这个年近七旬的老翁压制的没有还手之力。 他没说话,只走到山壁处,打开了石门,领着众人走到了新开挖的两处矿洞口。 便是李叙白走过来时发现的被铁栅栏门锁住的那两处。 里头还隐隐有开凿的声音传出来。 宋时雨在两处洞口来回踱步,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方位,她指着其中一个洞口,从容不迫道:“就是这个矿洞。” 冷怀瑾抬手招过韩守心:“这个矿洞什么时候可以挖通?” 韩守心想了下:“这个矿是三个月前开始挖的,约莫再有七八天就能挖通了。” “七八天?太晚了。”不等冷怀瑾说话,宋时雨便幽幽的开口道:“冷族长,这可是你们唯一的生路了。” 冷怀瑾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对韩守心道:“开门,我们进去看看。” “是。”韩守心拿了钥匙,打开铁栅栏门。 这洞口不大,矿洞挖的深幽狭窄,堪堪两三人并行通过。 一行人缄默无声的往矿洞深处走去。 昏黄的灯火无声的向前移动。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矿洞里盘旋,听起来就像是百虫夜行。 越往深处走,矿洞里的金属碎光便越发明显,果然是一座未经开挖的金矿。 郑景同在地上捡起一小块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碎石头,捅了一下李叙白:“公子,金子诶。” 李叙白对那点金光视如不见,满心满眼都是宋时雨。 宋时雨为什么来了? 宋时雨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宋时雨来干什么来了? 宋时雨宋时雨宋时雨...... “公子,你怎么了,连金子都看不上了?”郑景同几乎要将那石头杵到李叙白的眼前了,可见他的双眼一动不动,直直的盯着走在最前头的女子身上。 郑景同顿时恍然大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走到了豁然开朗,灯火通明的地方。 灯火之下,有许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在矿洞中挥汗如雨,时不时的有石块落下来,扑簌簌的砸了满地。 “族长,村长,就是这里了,最多再有七八日,就能打通了。”一个肌肉虬劲,皮肤呈古铜色的汉子亦步亦趋的跟着冷怀瑾和韩守心,恭恭敬敬的开口。 冷怀瑾转头看了宋时雨一眼:“宋姑娘,你来看看,是不是这里?” 宋时雨趴在石壁上听了半晌,也不知是在听些什么,又伸手在石壁上扣了块碎石下来,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点点头:“正是这里,不过,冷族长,七八日可太久了些,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听到这话,冷怀瑾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知道谢家村如今的形势有多么危急。 可是人力总有不逮之时,天命也总有难为之日。 宋时雨看到冷怀瑾仍旧犹豫不决,便补了一句:“转运衙门已经查到运送官盐的车队最后出现在了谢家村外,冷族长,你要想清楚,转运衙门在卫州城是有驻军的,转运使是可以随时调动驻军,进山搜查的!” 听到这话,冷怀瑾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不见了,他转头吩咐韩守心:“让村子里的男子都过来,日夜不停的开凿,务必要在三日内,将这里打通。” 韩守心面露难色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到冷怀瑾压低了声音,对他附耳低语:“事关谢家村满门性命,大意不得。” 他顿时心神一凛,在心里盘算村中还有多少男子。 确定好了开凿金矿之事,一行人离开了矿洞,回到了祠堂中。 冷怀瑾盘膝而坐,走了一遭矿洞,在面对宋时雨时,他的态度明显更加好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客气和恭敬:“宋姑娘,还请在村里住几日,等矿洞打通,再一同离开。” 宋时雨很明白冷怀瑾的用意,点头道:“我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冷怀瑾暗暗的松了口气,彻底相信了宋时雨的用意,点头道:“守心,去给宋姑娘安排住处。”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上辈子的事 夜色浓黑深沉,将整个谢家村笼罩的密不透风。 谢家村里素有规矩,日头落下,天黑之后,整个村子里不能见一丝灯火。 所有人都要摸黑做事。 自小就在谢家村长大的村民当然是早已经习惯了。 可对于李叙白他们这样的外来者,却有诸多不便。 明明时辰尚早,可四周都黑透了。 明明没有任何睡意,可偏偏无事可做,只能睡觉。 李叙白和郑景同相对而坐,摸着黑,大眼瞪小眼。 “公子,你今天不对劲儿啊。”郑景同看不到李叙白的神情,但他意识到李叙白很是异常。 李叙白托着腮长吁短叹:“她怎么会来了呢,她怎么会找到这呢?” “谁啊,公子说的是谁啊?”郑景同一脸茫然。 李叙白抓了抓自己的发髻:“还能是谁啊,宋时雨呗!” “谁,宋时雨?”郑景同惊诧的跳了起来:“公子认识那个女子?” “我是他的长嫂,他敢说不认识我,我就要取家法了。”窗下突然响起个女子嬉笑的声音,吓了屋里两人一跳。 “......”郑景同懵然不已。 竟然能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走进来。 这种事情太可怕了,他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他越想越气,倏然站了起来。 李叙白见势不妙,赶忙按住了郑景同:“别动,她打人很疼的。” “是吗?”宋时雨笑眯眯的走进屋里。 黑暗中,她的那双眼睛寒津津的,如同浸在冰天雪地里一般,只看上一眼,就好像被冰封了一般。 郑景同慢慢的坐了回去,支吾道:“看起来是挺疼的。” “二郎,你查案怎么查到谢家村来了?”宋时雨安然坐下,双眼微弯,看起来像是在笑,可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丝笑意。 李叙白嘿嘿一笑:“在山里迷路了,又遇上了狼群,被谢家村的村长救了。” “废物!”宋时雨淡淡的瞥了李叙白一眼,哼道。 李叙白缩了缩脖颈:“大嫂怎么过来了?还说能救谢家村的人?” “怎么,你不信我能救他们?”宋时雨秀眉微挑,笑眯眯的问道。 李叙白打了个激灵:“信,信,怎么不信。” 宋时雨无声的笑了笑,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秦苏然,问道:“苏然困了吧,困了就回去睡。” 秦苏然张了张嘴,“我不困”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无言以对的微微点头:“好。” 宋时雨又看了郑景同一眼,客客气气道:“郑校尉,有劳你送苏然回去。” 郑景同张了张嘴,心里纵然有诸多不情愿,可看到宋时雨的双眼,他也只能偃旗息鼓,领着秦苏然走了出去。 黑沉沉的暗夜中,郑景同一边走一边悻悻道:“说什么机密之事,还要背着我说!” 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一脸正色道:“事未成,秘不宣,言必泄。” “......”郑景同气笑了:“那还有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呢?” 那个小小的人儿偏着头,直视郑景同的双眼,小脸儿上一本正经的:“若她本身便是个诸葛亮,还要你这个臭皮匠做什么?” “......”郑景同气了个倒仰,抬手便打了过去。 那小小的人儿转身一躲,跑到了前头。 “宋时雨,你是来找我的吗?”李叙白摸黑给宋时雨倒了一盏热水,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直呼宋时雨的名字。 宋时雨呵呵干笑两声:“你想多了。” 李叙白撇了下嘴:“那你来干啥?” 宋时雨淡声问道:“你知道这谢家村的来历吗?” “自然,”李叙白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将冷怀瑾所说的一切,都对宋时雨和盘托出。 丝毫没有要保守秘密的自觉,更没有泄了密的愧疚。 宋时雨静静听着,突然笑了:“你对冷怀瑾下蛊了?” “......”李叙白皱了皱眉头:“他一个糟老头子,用得着下蛊?” 宋时雨莞尔一笑:“也对,你要是有这么好的手段,肯定是用在漂亮小娘子身上。” “知我者,宋时雨也。”李叙白笑了一瞬,正色道:“宋时雨,你到底所谓何来,到底能不能救谢家村,金矿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时雨平静道:“上辈子,谢家村也是被剿灭的,只是被剿灭的时间晚了十五年。” “也就是说,朝廷还是知道了谢家村这一群前朝余孽的存在?”李叙白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谢家村能在这山野中存在八十年而不惊动朝廷,一来是位置足够隐秘,行事足够低调,从不惹是生非;二来则是大虞初年,朝政尚且混乱,各州府也不算安定,流民众多,没有人严查户籍文书。 可景帝登基之后,大虞朝渐成政通人和之景象,各项制度趋于完善,而管理上也越发井井有条了。 那么,彻底隐藏就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谢家村的暴露是历史的必然。 区别只是时间的早晚。 宋时雨平静的将前世旧事娓娓道来:“谢家村最终暴露出来,因前朝余孽的身份被彻底剿灭,可起初却并非是因前朝余孽的身份而暴露,这村子,正是因为今日咱们探查过的那处金矿被挖开,而显露于人前的。” “......”李叙白恍然大悟:“卫州衙署发现了大伾山上的金矿,开挖的过程中发现金矿已经被盗挖一空,继而查到了谢家村的存在?” 宋时雨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上辈子,谢家村人从来都没有挖过什么金矿,是朝廷发现了一处金矿,正是今日谢家村人开挖不久的,而朝廷挖通了金矿,一直挖到了谢家村的祠堂,才发现这金矿的而后头,竟然还藏着一窝前朝余孽,卫州知州为私吞金矿,便将谢家村人污蔑为盗挖金矿的反贼,派了官兵尽数剿灭,而为了那金矿,卫州衙署上下大小一干官员都长了同一条舌头,对此事噤口不言,直到此事过去十年,卫州知州因贪腐被抓,谢家村的冤屈才被翻了出来,但那时,谢家村早已成为废墟,枉死之人也早已化为枯骨,可前朝余孽的身份却是做不了假的,就这样,此事便再没了下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围困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了死寂。 黑暗中,李叙白和宋时雨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可那急促的呼吸声和百感交集的感慨叹息,都格外清晰。 “那,你是想让他们这几日将那金矿挖通,然后离开,可是,”李叙白微微一顿,想到了些什么,继续道:“可是,我第二次进村的时候,走过的矿洞是现成的,直接从那离开,岂不是更加容易一些?” “现成的?”宋时雨并不知道此事,诧异极了。 李叙白一五一十的将跳江后又折返回来的事情说了。 “怕是不行,”宋时雨听明白了那矿洞的位置,摇了摇头:“你知道从那出去是哪吗?从那出去便是卫州城,城门盘查严密,城中有转运衙门和知州衙署的驻军,突然有大批流民进城,一定会引起知州衙门的注意的。” “那,晚点走不行吗?非要赶得这么着急?我看他们人力不多,三天之内挖通矿洞,怕是不容易。”李叙白奇怪道。 宋时雨透了口气:“我也知道此事强人所难了些,但是我来时特意走了一趟卫州城,发现转运衙门在调动驻军,说是大伾山里藏了抢夺官盐的土匪,要进山搜查,一旦驻军发现了谢家村,那么一切就都晚了。二郎,你要知道,对于转运衙门的官兵而言,从集结到搜山,三天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李叙白明白了。 他们嫌三天太短,可对于立功心切的人来说,三天太长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谢家村的人?你跟他们应该不认识吧?”李叙白沉声问道。 “谁说我是来救他们的?”宋时雨神秘兮兮的笑了。 “......”李叙白有点蒙。 “我是来劫财的。”宋时雨笑的更加诡异了。 李叙白莫名的打了个寒噤,突然灵光一闪,惊疑不定的盯着宋时雨,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那手指头,该不会就是宋时雨剁下来送过来的吧? 她该不会也是冲着什么明帝遗宝来的吧? 可他到底没有这样问,只是天真而愚蠢的盯着宋时雨。 宋时雨被李叙白的模样逗得发笑:“好了,别胡乱瞎猜了,我告诉你便是,你在谢家村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儿,如今大概五岁,名叫谢藏舟?” 李叙白点头:“见过,我还救过他。”说着,他将当日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宋时雨兴奋的拍了一下手:“如此,就更好了,这谢藏舟在谢家村覆灭之前,便被送走了,改名换姓,在兖州落了户籍,成年之后,他成了兖王的幕僚,辅佐兖王世子登上了至尊之位,只可惜下场难逃鸟尽弓藏。我这次来,就是来找他的。” 李叙白终于明白宋时雨的用意了。 “这辈子,你不想再让兖王世子登上大位,自然也不愿意让谢藏舟成为他的幕僚,你要将这件事情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李叙白笑道。 宋时雨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狠厉而残忍:“不错,二郎果然懂我,我这个人记仇的很,上辈子负了我的人,这辈子,我绝不会再给他一分一毫出人头地的机会,我要将他狠狠的踩进烂泥中,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那你杀了他岂不是一劳永逸,是最简单省事的?”李叙白试探道。 宋时雨瞥了李叙白一眼:“杀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还是个人吗?” 夜色深沉如墨,大伾山山势延绵不绝,在黑夜中静伏着。 一队队人马绝尘而来,将通往大伾山的个个山间小路都围了起来。 “转运使,兵士们都已经到位了,所有上山的路都有人把守。”一个兵卒纵马疾行,赶到了杨宗景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杨宗景志得意满的看着大片大片的暗色,淡声道:“除了转运衙门的人,不准任何人上山,也不准山上的任何人下来,天亮之后,十人一队,搜山,如遇反抗,可杀无论!” “转运使,这......”听到这话,那兵卒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大伾山里有不少村子,还有零星散居的猎户,若,若都杀了,岂不是草菅人命?” “什么草菅人命!”杨宗景抬手甩了那兵卒一个耳光:“本官有说要将他们都杀了吗?本官说的是,如遇反抗,格杀勿论!”他拍了拍兵卒的脸庞:“想活命,就不要反抗,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 “......”兵卒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只低头应了声是,催马转身而走。 夜风吹动斗篷,烈烈而响。 杨翊涵催马上前,不解的低声问道:“父亲,不是已经命人送了手指头上去,还没到最后期限,父亲为何便要发兵搜山?” 杨宗景阴险的一笑:“那期限是为父说了算的,为父想改就改,他们的选择并不重要,结果都是死,发兵搜山,只是逼他们投鼠忌器,自乱阵脚罢了。” 杨翊涵想了想:“父亲,若,他们并没有什么秘钥,或者那明帝遗宝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咱们又没能找到丢失的官盐,这么大张旗鼓的调兵搜山,怕是会惹来御史弹劾,父亲的回京之路,怕是要再添坎坷了。” “怕什么?这世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欲加之罪,没有秘钥,没有明帝遗宝,没有官盐,就没有别的罪名了吗?”杨宗景做起构陷这种事情,简直是轻车熟路:“打家劫舍的土匪,妄图颠覆我朝的前朝余孽,蛊惑人心的妖人邪术,哪一个不能置他们于死地?涵儿啊,为官不可心软,有些手段必不可少,要将仕途长长久久的走下去,有些人的命,是决不能留下的。” 杨翊涵心悦诚服:“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受教了。” 杨宗景仰头看着接天连月的山势,胸有成竹的握了握拳,大喝一声:“上山。” 说完,他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身后的众多兵士们皆骑马而上,将延绵不绝的大伾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杨宗景一行人离开后不久,荒草丛里剧烈的晃动了几下,一个深黑的身影几个跳跃远走,和夜色融在了一处。 第三百二十六章 绑人 十几道深黑的身影划过夜色,悄无声息的落在了距离谢家村最近的山坡上。 清冷的月色笼罩下,可以看到他们个个身穿黑色窄身夜行衣,脸上覆盖着黑色面巾,只露出冷刀子一样的双眼。 “老大,他们果然将吊桥毁掉了。”一道黑衣人低声道。 站在最前头的黑衣人粗嘎的一笑:“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话音落下,他将手放在唇边,吹了一串虫鸣般的哨声。 随即凄厉的低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应和这哨声一般。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哨声和低吼声便都停了下来。 一阵疾风刮过山坡,无数条深灰色的兽影从荒草丛中一跃而出。 那些兽影赫然正是一群群灰狼,本该出现在沙漠中,却出现在了这里,还在前几日攻击了李叙白和郑景同。 几名黑衣人拿出铁索,飞快的钉在了悬崖边上。 巨大的叮咣声打破了死寂的深夜。 为首的黑衣人检查了一下铁索的牢固程度,旋即又吹响了哨声。 随后几只体型壮硕,身姿矫健的灰狼叼起铁索的另一头,趴在悬崖边喘着气,蓄势待发。 而身后数十只灰狼极有秩序的飞身跃起,刚刚越过了悬崖边,叼着铁索的那几只灰狼也跃了出去。 众多狼群跃到悬崖上空,离对面尚有一半的距离时,狼群便有了下坠的趋势。 眼看着灰狼就要掉到悬崖之下了,一部分灰狼竟然在另一部分的脊背上重重的踩了一下。 这一部分灰狼顿时逆转了下坠之势,顺利的跃到了对面的悬崖上。 而另一部分灰狼则发出一声哀嚎,掉到了悬崖下,瞬间就被滚滚江水吞噬了。 灰狼跃到了谢家村的村口,便分成了两泼,死死的咬住了铁索。 绿莹莹的狼眼在深夜中忽明忽暗,格外瘆人。 站在对面悬崖的黑衣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黑衣人又吹响了另一种哨声。 剩下的灰狼口衔木板,跳上铁索,一个挨一个的在铁索上铺设好了木板。 铁索的另一头并没有固定到悬崖上,全靠数十只灰狼用嘴咬着,用狼爪深深扣着地面。 有几只灰狼支撑不住,惨叫着滑下了悬崖。 但剩余的灰狼都训练有素,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 那铁索也仍旧纹丝不动。 灰狼的动作十分迅疾,很快便将木板架设稳固了。 黑衣人也脚步轻快的踏桥而过,冲到了对面的悬崖上。 方一在悬崖边站稳,黑衣人便忙而不乱的将铁索牢牢的固定在了悬崖上。 谢家村里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黑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金铃下鱼贯而入,竟没有惊动那金铃,也没有发出丝毫铃声。 谢家村的里的院子,都是按照奇门遁甲之术排列的,而谢藏舟所住的院子,则是藏在最隐蔽的地方。 一旦遇到歹人大举进攻谢家村,那院子里的人也极容易逃生。 谢藏舟住在正房,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两个妇人就住在隔壁的屋子。 谢藏舟看起来只有五岁,对自己的身份和谢家村的特殊之处一无所知,可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只有懵懂无知的孩童心性。 从他出生,他就从未见过谢家村之外的天地,也从未见过谢家村之人的人,更没有见过别的孩子。 整个谢家村里只有他一个孩子。 头几年村里还有些比他年长十来岁的孩子,可以带着他在山野间疯跑。 可后来,他们渐渐都离开了谢家村。 渐渐的,这村子里,只剩了他一个孩子。 他越发的孤独。 但同时也为离开的人感到高兴。 能离开,能看看外头的天地山水,也是他的梦。 谢藏舟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尽量不让木板床发出大的动静。 他人虽小但心却重,早看出了这几日村里越发凝重紧张的气氛。 虽然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什么,但他也知道谢家村的处境有些不妙。 晚间,隔壁的两个婶娘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他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他又翻了个身,突然听到了一声异常的动静。 他猛然坐了起来,看到一个巨大的暗影映在窗纸上。 他吓得捂紧了嘴,慌乱之中,他下意识的躺下装睡。 门锁传来轻微的声响。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似乎有几个人压着脚步走进了屋子,走到了床前。 谢藏舟不敢睁眼,浑身难以控制的发抖。 他想起了韩守心的话,张嘴便要大声喊叫。 可来人的反应显然更加机敏,一团破布迅速塞进了谢藏舟的嘴里。 “老大,这小子还会装睡。”黑衣人喋喋笑道。 谢藏舟惊恐的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几个黑衣人。 他们说的话,他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 难道山外的人说的和他们谢家村的不是同一种话? 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黑衣人将他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装进了麻袋中,扛起来就往院子外跑去。 为首的黑衣人率先冲到院外,看了眼左右。 谢家村依旧一片沉寂,没有半分声响。 都说谢家村处处凶险,步步危机,可他们这一群人进来时畅通无阻,绑人时手到擒来,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为首的黑衣人更加谨慎了,站在院门口等了片刻,见外头果真没有半点动静,猛然挥了下手。 一行人扛着麻袋,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麻袋中的人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小院,挣扎的顿时更加剧烈了。 “老大,这小子真能折腾,要不打晕了吧!”黑衣人低声道。 为首的黑衣人横眉立目的斥了一句:“首领说了要活的,要是下手重了打死,我可保不住你们。” “......”黑衣人哽了一下,又道:“那,用密香不会死人,这总可以了吧?” 为首的黑衣人撇了他一眼:“你个蠢货,首领说了要保证他的鲜血纯净,毒药密香都会污秽他的血,怎么能用?” 一行黑衣人疾行了片刻,突然便停了下来,警惕的望向四周。 第三百二十七章 秦苏然 “怎么不走了?”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问道。 “老大,咱们,好像迷路了。”领路的黑衣人神情紧张的回禀道。 “迷路?”为首的黑衣人气笑了:“这个村子总共也没巴掌大?你是眼瞎吗?竟然能迷路!” 领路的黑衣人战战兢兢的回道:“老大,咱们一直在围着这个院子打转。” “老大,不,不会是,鬼打墙吧!”另一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 “放屁!”为首的黑衣人飞踹一脚,“哐啷”一声拔出刀挥了两下,朝着空无一人的黑夜放声大喊:“出来,只敢在暗处蝇营狗苟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这句话,麻袋中的人听懂了,用力挣扎起来。 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串古怪的语调:“你们是暗兵处第几处的?” 为首的黑衣人愣了一下,用同样古怪的语调道:“我们是第五处的,你是哪一处?” 黑暗中的声音停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辽国暗兵处的人如今都这么肆无忌惮了?” “你......”为首的黑衣人转瞬便明白自己被人套了话,顿时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说大辽话!” 黑暗中的声音笑的格外讥讽:“怎么,辽国话人不能说,只能狗说?那我以后可不敢说了,免得被人当成狗!” “你......”为首的黑衣人气急败坏的大吼了一声,突然抬手,一簇寒芒朝着黑暗激射而去。 可最终扑射了个空,只一阵丁零当啷的哀鸣声过后,便尽数掉落在地,光华尽失。 与此同时,黑漆漆的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暗夜照的灯火通明。 为首的黑衣人心中顿生不想,不动声色的扣住了刀柄。 “你们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然夜闯谢家村,掳劫我们村中百姓!”韩守心越众而出,目光如刀,看着眼前这些不速之客。 这一连几日,他的心早就沉在谷底上不来了。 难不成谢家村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为首的黑衣人喋喋狂笑:“胆子,你们谢家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我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韩守心不屑道:“走?那你们便试试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出谢家村!” 说着,他当真挥了下手。 众人也当真让开了一条道。 为首的黑衣人摸不透谢家村的身深浅,不敢擅动,看了片刻,见韩守心一干人的确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他朝领路的黑衣人道:“走,还不赶紧走!” 领路的黑衣人一脸难色的一步踏了出去,紧跟着又走了几步。 周遭并没有任何变化。 后头的黑衣人见状,也紧跟不舍。 可一行人走出去半晌才发现,他们离韩守心等人竟然始终都有一段距离。 分明是一段极近的距离,却好像隔开了天涯海角一般。 他们这半晌走过的路,竟是走了个寂寞。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脸色大变,不服方才的镇定自若,粗嘎的声音变得更加难听了:“你敢耍老子!” “耍你怎么了?”宋时雨越众而出,用方才那种怪异的语调讥讽的笑问道:“你这大虞话说的可真别扭,你这辽国细作忒不尽职尽责了。”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见到了方才用辽国话戏弄他的人了,气的说不出话来,抬手又是一梭子。 宋时雨身轻如燕的飞转躲开,那一梭子六棱镖顿时再度射了个空。 为首的黑衣人自进入大虞朝做细作以来,就没碰过这么大的钉子,他心神一动,将另一个黑衣人肩上的麻袋扯了下来,大刀隔着麻袋架在那人的脖颈上,狠厉凶煞的一笑,用蹩脚的大虞话威胁道:“这小杂碎现在在我们手里,放我们走,不然老子一刀捅了他!” “你敢!”韩守心顿时勃然大怒,手上的一把杀猪刀寒光刺眼,原本黑衣人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那条路,瞬间变短了,那把杀猪刀直逼为首的黑衣人的面门。 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抓过麻袋就挡在了身前。 韩守心顿时投鼠忌器,手上的杀猪刀在距离麻袋一寸的地方堪堪收住,险些闪了自己的手腕子。 看到这一幕,为首的黑衣人心神大定,将手中的麻袋抓的更紧了。 这可是他的护身符,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全靠这个麻袋里的人了。 “让他们都退开,不然老子就三刀六个洞,拉他一起死!”为首的黑衣人裹挟着麻袋,厉声大喝。 韩守心回望了众人一眼,挥了挥手。 为首的黑衣人嚣张的嘎嘎一笑,大刀抵着麻袋往前走。 就在此时,为首的黑衣人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冷痛,他手一松,大刀沉甸甸的砸在地上,低下头一看。 一把锋利的匕首从麻袋里刺了出来,一直刺进了他的腹部。 鲜血沿着血槽流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很快便洇开一片鲜红的血迹。 “不,这不可!”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倏然重重倒地。 其他的黑衣人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脖颈间便是一阵刺痛,头晕目眩之后,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若他真是个五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宋时雨走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一把抓下了他脸上蒙着的黑色面巾,讥讽笑道。 为首的黑衣人无声的喃喃几句,头一歪,便背过气去了。 李叙白和韩守心七手八脚的将麻袋解开。 秦苏然探出头来,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宋姐姐,你们再不来,我就要憋死了!” 宋时雨横了秦苏然一眼:“你别是下手重了,把人捅死了吧!” 秦苏然动了动手腕:“不可能,我的手准得很!” “......”李叙白简直要抓狂了。 这秦苏然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活,还干的像模像样,顺手得很! 嫂嫂是个大魔王,收了个小弟是个小魔王。 他要怎样才能活下来! 宋时雨看了李叙白一眼,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呵呵冷笑一声:“这几个人交给你了,若是问不出来,我就让秦苏然也给你来一刀。” 第三百二十八章 秘钥 “......”李叙白一个激灵爬起来,一把就将郑景同揪了过来:“你去,这是你的老本行,要是审不出来,我那一刀,友情赠送给你了。” “......”郑景同简直无言以对,硬着头皮将这几个黑衣人带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空院子里。 一场危机顷刻间化为无形,韩守心彻底对李叙白和宋时雨几人深信不疑,对他们的来历和用心也没有了疑问,深深的拱了拱手:“此次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才是谢家村免于灭顶之灾,在下感激不尽。”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 宋时雨可没有李叙白这么轻松,神情凝重道:“韩村长,转运衙门驻军已经集结到了大伾山下,天亮之后就会开始搜山了,若村里尚有老幼,韩村长可想好了如何将他们提前送出去?” 韩守心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或者说是从第一个木盒子送到村口后,他就有了预料。 他眉目平静,波澜不惊:“宋姑娘放心,谢家村里没有老幼,宋姑娘和李郎君郑郎君还有秦小郎君并非谢家村人,实在无需和谢家村遭难,天明之后,我会派人送四位离开,大伾山幅员辽阔,官兵搜山没那么容易,凭你们四位的本事,安然离开并非难事。” 宋时雨却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冷族长,会等到矿洞打通,和你们一同离开,至于李郎君,”她故作不识,转头看着李叙白:“他的生死,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李叙白胆气上头,抬了抬下巴:“我和老郑的命都是你们救的,你们如今碰到这么大的难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放心,我命大着呢,死不了,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变成恶鬼找你们算账。” 韩守心被李叙白这话逗笑了,心里的阴霾稍稍驱散了一二,拱了拱手:“那今夜之事,就辛苦二位了。” 李叙白和宋时雨齐齐拱了拱手,还了个礼。 谢家村的人都跟着韩守心离开此地,各忙各的去了。 就连秦苏然,也被郑景同提溜着回去睡觉了。 四周没有了外人,李叙白和宋时雨也不必装着从不认识了。 “宋时雨,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有辽国人来绑谢藏舟?”李叙白好奇的问道。 宋时雨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前世时,谢家村的覆灭和谢藏舟的死,隐约也有辽国人插手的痕迹。” 李叙白感慨于宋时雨的心细如发。 他想象不出宋时雨上辈子究竟经历了什么,这辈子才能如此冷情冷性又事无巨细。 “宋时雨,天不早了,回去睡吧,明日还有的忙活呢。”李叙白看着宋时雨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低声劝道。 宋时雨虽然好奇辽国人为什么会来谢家村绑人,但也实在困倦的厉害,精神有些不济了。 她是星夜兼程赶过来的,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下过马,也确实太累了。 “好,你也早点休息,别熬过了头,逃跑的时候跑不动,再丢了性命。”宋时雨转身离去,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扎心。 李叙白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步三晃的往回走。 回到小院时,郑景同已经审完了人,那一身的血腥气,隔着院门都能闻得到。 李叙白揉了揉鼻尖:“老郑啊,这里不是武德司的司狱,你好歹收敛一点吧。” 郑景同闻了闻自己的衣裳,皱眉问道:“怎么,气味很大?” 李叙白重重点头:“顶风飘二里,你说大不大。” 郑景同嘿嘿一笑:“实在是那几个辽国细作嘴太贱,属下没忍住。” “问出了什么没有?”李叙白掩口打了个哈欠。 听到这话,郑景同的脸色倏然暗了暗:“公子可还记得之前冷族长提过的明帝遗宝和秘钥?” 李叙白点头:“记得,那么大一笔宝藏,谁知道是真的有还是子虚乌有。” 郑景同沉声道:“那辽国人竟然知道明帝遗宝大概的位置,而且很清楚的知道,打开明帝遗宝的秘钥就在谢藏舟的身上,故而才会奉命前来绑他?” “就在谢藏舟的身上?”李叙白吃了一惊:“方才我仔细问过秦苏然了,辽国人绑他的时候,并没有搜过他的身,那他是怎么确定,秘钥是一直戴在他的身上,而不是藏在屋里某个地方的呢?” 郑景同也百思不得其解,迟疑道:“那辽国人说,他们首领严令,必须抓活的,而且要保持谢藏舟的血液纯净,属下在想,打开明帝遗宝的秘钥,会不会其实就是谢藏舟的血。” 李叙白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一个人的血可以打开一间宝库。 那得要多少血? 宝库是怎么识别的? 这年头又不能验血又没有亲子鉴定。 他想了想,问道:“你说辽国人知道明帝遗宝的大概位置,那在哪?” 郑景同赶忙拿出一页薄纸,在桌案上摊开,手指在其中一处轻轻点了点:“公子,就是这里,应该就在江南路一带,只是那辽国人一直在北方做细作,对南方不太熟悉,说不清楚具体在江南路的什么地方,属下依据他们所述的位置大概推测,应该是在扬州一带。” 李叙白仔仔细细的看了几便:“明日将这个图交给冷族长。” 郑景同愣了一下,皱眉问道:“公子,对明帝遗宝没有兴趣?” 李叙白笑出了声:“有,怎么没有,可是我对我自己的小命更有兴趣,那么大一笔宝藏,凭我如今的地位,拿的到保不住,我又何必去惦记呢?” 郑景同心悦诚服:“公子看事通透。” 说着,他将那页薄纸叠的四四方方,和几个辽国人的口供收在一处,打算天明之后,将这些一并交给冷怀瑾。 “那几个辽国人呢?会不会说漏嘴,暴露了你我的身份?”李叙白在武德司历练了数月,做事远比从前谨慎了许多。 郑景同显然早有准备:“公子放心,属下都料理干净了。” 李叙白心事重重的望着窗外。 天色深黑一片,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卫州转运衙门的驻军已经围山了,不知道谢家村能不能逃过这一难。”李叙白惆怅满腹。 郑景同沉声道:“公子放心,官兵搜山没有这么快,谢家村人尚有时间逃生。” 第三百二十九章 逼问 阳光如同泼墨般在大伾山的山间徜徉,平日里少人安静的山里突然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热闹了起来。 无数官兵提着刀剑,在大伾山中一寸一寸的搜查,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找些什么,但看这架势,要找的东西绝对不寻常。 大伾山幅员辽阔,大大小小的村落足有十几个,有些近十几年搬迁而来,有些是数十年前为了躲避战乱前来此地,而苏家村与别的村子有所不同。 苏家村的村民几乎世世代代都居于此地,连战乱都没被波及到,更没见过见过官兵这样大张旗鼓的搜山了。 宋家村所有的村民都被官兵赶了出来,各家各户的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 “你们是官兵还是土匪!” “哪有你们这样的,你们是来抄家的吧?” “嘘,快闭嘴吧你,没看到他们手里的刀吗?” “那咱们也不能任人宰割欺凌吧!” “那还能怎么办?” 看到眼前像是经历了一次战乱践踏的村子,有些年轻气盛的村民顿时炸了,反抗的声音蠢蠢欲动。 官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看村民有乱起来的架势,立刻从人群中找了个弱鸡出来,一刀抹了儆猴。 都说鲜血是最好的催化剂,同样的,鲜血也是最好的震慑剂。 官兵抹的是那人的脖颈,鲜血骤然喷了出来,纷纷扬扬的洒落。 血腥气顿时吓退了村民想要拼死一搏的心。 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他招了吗?”杨宗景骑在马上,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头也没转的问杨翊涵。 杨翊涵一脸难色:“还,没有,他说,他说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打量着老夫是个傻子,蒙谁呢!”杨宗景气的笑出了声:“外头谢家村的人是他指认的,谢家人的手指头是他亲手剁的,木盒子更是他亲自送过去的,他说他不知道谢家村在哪?你信吗?” 杨翊涵支吾了一声:“父亲,这姓苏的,果然狡诈。” 杨宗景低下头,看了看山坡之下的宋家村一片狼藉,苏家村的村民都跪在村前的打谷场上,森然的笑着,让人不寒而栗:“他不肯说,那就让下面那些人求着他说。”他微微一顿:“把他带过来,咱们一起下去看看。” 山坡下的村落不断的响起哀嚎声。 杨宗景策马而来,苏村长一眼就看出他身居高位,明显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的上官,他赶忙膝行过去,不停的磕头喊冤:“大人,大人,苏家村的村民皆是良籍,平日里以种田为生,从未有过作奸犯科之举,还请大人明察啊。” 也难怪苏村长欲哭无泪的喊冤,他是真冤枉。 他对别的村的境况不了解,但他对自家村子的情况可谓心知肚明。 苏家村在大伾山立村百年之久,别说是大奸大恶之人了,就算是小偷小摸都没见过一个。 无他,满村都是胆小怕事,饿不死就行,没有半点上进心的咸鱼。 就是这样一个连小偷进来都得哭着出去的村子,抄一趟村,连路费都得赔进去,官兵怎么可能看得上!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杨宗景怎么会将苏村长这么个微末干瘪的糟老头放在眼里,勒了下缰绳,马匹陡然扬天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朝着苏村长踩了过去。 苏村长吓的肝胆俱裂,都忘了夺路而逃。 “村长!” “村长!” 跪在地上的苏家村村民胆裂魂飞的看着这一幕,惨叫声震耳欲聋。 马蹄一脚踩到了苏村长的腹部。 他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声,连着呕了几口血出来,在马蹄下艰难的扭曲挣扎。 “村长,村长!”苏瑾之被人推到了打谷场上,看到这一幕,他瞋目切齿的冲了过去,扶起苏村长,悲痛欲绝的呼喊。 苏家村人的神经也崩断了,纷纷冲了过来,围住了苏村长。 “畜生!你们这帮畜生!” “你们是官兵吗,你们简直连土匪都不如!” “土匪还不会滥杀无辜!” 杨宗景勒马而立,退了一步,高高在上的看着这些他眼中的蝼蚁。 “滥杀,无辜?”杨宗景轻视的狂笑一声:“苏瑾之,他们是死是活,有罪无罪,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从现在开始,本官问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想好了再答,若是答的本官不满意,那他们,你的这些乡亲们,就是罪大恶极,本官派兵剿灭是理所应当。” 苏瑾之怒火中烧,双目圆瞪,怒视杨宗景:“你,你敢滥杀良民,律法,难道你不害怕律法严惩吗?” 杨宗景笑的愈发嚣张了:“律法?在这河北路,本官便是律法!” “三郎啊,你发发善心,救救咱们村里人吧!” “三郎,从前你们苏家在村里时,村里人可没有亏待你们!” “你,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听到了杨宗景的话苏家村的村民顿时围住了苏瑾之,七嘴八舌的,说的情绪激动,似乎苏瑾之若是不答应,他们下一瞬便要挥刀相向了。 杨宗景很满意这些村民的反应,眯着眼笑了:“苏瑾之,本官问你,谢家村到底在什么地方?” 苏瑾之简直欲哭无泪,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你再问八百遍我也是这句话,我不知道!”他微微一顿,眼看着杨宗景就要命人对苏家村的村民举刀相向,他迎头跪了下来,朝杨宗景连连磕头:“杨大人,杨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三个木盒不是我的人送去的。” “......”杨宗景急切问道:“是谁,那是谁送出去的!” “是......”苏瑾之刚说了一个字,虚空中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支冷箭从荒草中激射而出,正中他的后背,洞穿而出。 苏瑾之的身子晃了晃,仰面倒在了地上,口中鲜血弥漫,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声息全无了。 “有刺客!”看到这一幕,杨翊涵大喝了一声,纵马带人向冷箭射出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三百三十章 泄愤 杨宗景惊惧的跳下了马,一把抓住苏瑾之的衣襟,重重的来回摇晃:“你说啊,是谁送去的,你快说!” 可那箭是一击毙命的,苏瑾之根本来不及将话说完,便气绝身亡了。 这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苏家村的村民反应过来,抱住头惨叫着四散奔逃。 太可怕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死了俩! 官府太可怕了!还是赶紧跑吧! 杨翊涵纵马而归,赶回到杨宗景的身边,试了试苏瑾之的鼻息,低声对杨宗景道:“父亲,他已经没气了。” “人,追到了吗?”杨宗景慢慢的站起身,目光阴森的盯着四周。 杨翊涵摇摇头:“儿子无用,没有追到。” 杨宗景的脸色格外难看,显然已经极度愤怒了。 苏家村村民的哀嚎声和奔逃声就像是嘲笑和羞辱,嘲笑他费尽心机最终却是一场空。 “这里,料理干净!”杨宗景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家村所在的地方,丢下这么一句,翻身上马。 “......”杨翊涵愣了一瞬,赶忙催马赶了上去,忐忑不安的低声道:“父亲,这,苏家村是个大村,足有,一百余户,四百,四百多人。” “四百人又如何?”杨宗景怒不可遏的厉声喝道:“那么大笔的官盐被抢夺,反贼少了可不行!” 杨翊涵一阵心惊肉跳,只觉自己的父亲在这件事情上太过丧心病狂了,可他又不敢随意的劝,劝了也不会听,只好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父亲,可,盐,去哪了?” “蠢!”杨宗景转头骂了一句:“水泡了,转手卖了,被旁人劫了,哪一样不能是盐的去向!” “......”杨翊涵无言以对,策马跟在杨宗景的身后,迟迟没有吩咐下去。 杨宗景看出了杨翊涵的犹豫不决,转头语重心长道:“涵儿,你记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软更是大忌!” 这句话,将杨翊涵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打消了,他应声称是,调转马头俯冲而下。 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山坡下血光飞溅,哀嚎遍野,往日平静的苏家村变成了残忍的人间炼狱。 杨宗景站在山坡上,静静的望着苏家村的土地被鲜血染红,看着官兵提着滴血的刀,踹开门窗,在屋里翻箱倒柜,没有放过村里的一个活物。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灭绝人性,惨无人道的杀戮,他认为这只是弱肉强食,是这个世道最原始的法则。 天色陡然阴沉了下来,层云积压,飞快的流转,遮住明亮刺眼的日头。 山风贴着地面卷过来,一股股土腥气和潮湿的气息四处散开。 天气越发的沉闷,闷得让人难以喘息。 凄厉的哀嚎声和惨叫声只持续了一刻的功夫,便渐渐低了下来,只余下一两声零星的惨叫声,苏家村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真正毫无生机的死寂! 整个苏家村被浓重粘稠的血腥气笼罩住了,连草木房屋都泛着猩红的血色。 杨翊涵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心绪复杂难安。 是枉顾人命后的愧天怍人,是罗织罪名后的心孤意怯。 他脚步虚浮的牵马走到杨宗景面前,目光涣散,口舌发干的叫了一声:“父亲。” “怎么?心软了?”杨宗景眉心微皱,瞥了杨翊涵一眼。 杨翊涵神思涣散摇摇头:“没,没有,不是。” 杨宗景伸手拍了拍杨翊涵的肩头,一派语重心长:“习惯了就好了。” “......”杨翊涵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习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得了! 他唇角嗫嚅半晌,才欲哭无泪的吐出个“是”字。 一声声闷雷由远及近,陡然在苏家村的上空炸开,吓得刚刚手拿屠刀草菅人命的众人皆狠狠的哆嗦了一下。 黑压压的层云不断的翻滚,几滴豆大的雨水滴落下来。 惊雷声响彻云霄,一场滂沱大雨猝不及防而来。 这场大雨阻挡住了转运衙门驻军的搜山的脚步。 所有的兵卒只能各自找了地方避雨,静待雨过天晴。 “刚才天还晴的好好的,怎么这会就下这么大的雨了?” “杨大人刚才屠了苏家村,会不会是老天爷降罪了?” “老天爷要是会降罪,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贪官污吏,不到就被雷给劈死了!” “说的也是啊,官老爷们哪个身上没几条人命,哪个手上不沾血,我看一个遭报应的都没有!”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 几个兵卒躲在破庙角落里躲雨,以为四周没有旁人,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破庙外头,两个男子贴着墙根蹲着,听到里头兵卒的话,二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人纹丝未动。 而另一个人借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的遮掩,迅速飞身离去。 随着晨起官兵进山搜山的消息传来,谢家村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什么?苏家村被屠村了!”韩守心听到这话,惊得肝胆俱裂,一把揪住报信的男子的衣襟:“你说的是真的?你亲眼看见了?” 男子的眼睛都是血红的,惊魂未定道:“我和六哥出去打探官兵搜山的情况,跟着一队官兵进了破庙躲雨,亲耳听到几个官兵说的,说是杨大人屠了苏家村,我不知道杨大人是谁,六哥还在跟踪那些官兵的踪迹,我就去了苏家村探查,那真是,”他狠狠的抽了一口气:“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粗略数了数,足足有四百零八人!”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毛骨悚然,面无人色。 半晌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那杨大人,应该就是小娘娘的胞弟,转运使杨宗景。”宋时雨暗沉沉的开口道。 谢家村人避世已久,对外间之事几乎一无所知,但这一无所知也仅限于普通村民,冷怀瑾和韩守心却经常与在外定居的谢家村人有特殊的书信往来,对外头的情形还是知之甚详的。 “他出身杨国公府,又有杨太后撑腰,难怪行事嚣张,有恃无恐,即便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也毫无畏惧。”冷怀瑾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低语。 第三百三十一章 无利不起早 韩守心静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百多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卫州衙署就不查吗?” “查,怎么会不查。”李叙白虽然初入官场不久,但目光如炬,心思缜密,世事洞明不亚于官场老手,知道许多事情并不能以常理推断,心头沉重极了:“正好有官盐丢失这个由头,他大可以指证苏家村是抢劫官盐的山贼,负隅顽抗,他才无奈剿灭的。” “......”韩守忠一脸震惊:“那,盐呢?姓杨的上哪找那么多盐去?” “剿匪就一定得剿出来盐吗?”李叙白想到杨宗景的残忍,就能猜到他有多么的不择手段:“那盐就不能是被水泡了?被别人半路截胡了?被苏家村的人转手卖了?反正匪剿了,人死了,死无对证!” 这话太直白又震耳发聩,厅堂中的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是啊,想救一村人不容易,就譬如眼下,他们绞尽脑汁,也未必能全数逃出官兵的包围。 可想害一村人却是如此的易如反掌,随便一个罪名扣下去,就能让他们的无辜枉死变成罪有应得。 “可是,杨宗景为什么会屠了苏家村,就因为要查丢失的官盐吗?”韩守忠不明就里的问道。 韩守心摇了摇头:“杨宗景这搜山的架势分明是冲着咱们谢家村来的,屠了苏家村只是顺手而已,看起来更像是泄愤。” “对,”宋时雨眯了眯清冷的双眼:“像是没有达成目的的泄愤。” 泄愤也好,故意为之也罢,他们都对苏家村的惨案束手无策,而眼下谢家村的情形也不乐观,稍有不慎,也会沦为和苏家村一样被屠村的下场。 “小九,你仔细说说大伾山如今的情形。”冷怀瑾沉声问道。 男子道了声是:“下雨之前,官兵们仍在大伾山的侧峰上搜查,大约只搜了一半,而且并没有进入主峰的范围之内,若要完全进入主峰,只怕还得一日的功夫,而从主峰搜到咱们谢家村,应该还得两日。” 冷怀瑾点点头:“咱们要感谢这场雨,为谢家村多争取了一日的喘息之机。” 厅堂中的众人纷纷点头,多了一日,便多一分逃生的机会。 冷怀瑾沉声吩咐道:“小九,你去吧,仔细盯着那些官兵,一旦他们进入了主峰的范围,即刻来报。” 男子行了个礼,飞快的退出了厅堂。 冷怀瑾这才转头问韩守心:“矿洞挖的如何了,还有几日能挖通?” 韩守心算了一下进度,胸有成竹道:“已经差不多了,再有两日定然可以挖通。”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大喜过望,这个消息算是连日来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眼下的困境终于看到了一丝解决的希望。 冷怀瑾也轻松了几分,对韩守心吩咐道:“将村里一切可以证明谢家村人身份的东西尽数销毁,包括,”他微微一顿,颇为不舍的望着小龛中暗沉沉的牌位,唏嘘了一声:“雨停之后,现将这里的牌位全部毁掉。” “全部毁掉?”韩守心吃了一惊。 冷怀瑾点头道:“老祖们是不会责怪我们的,只要谢家村的根基尚在,老祖们就会一直都有人供奉祭拜。” 韩守心忍住了万般不舍的念头,他知道冷怀瑾这话说的是对的,他不该有这种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 他应了声是,先行出去处理外头关于谢家村的线索。 冷怀瑾转头看了李叙白几人,突然对宋时雨道:“宋姑娘不去看看秦小郎君?” 此言一出,宋时雨顿时明白了冷怀瑾的用意。 这是要支开她,有其他的话要单独对李叙白和郑景同说。 她无所谓的挑了挑眉,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反正不管冷怀瑾对李叙白说了什么,她一顿揍,李叙白就得乖乖的都说出来。 厅堂中静了下来。 李叙白好整以暇的等着冷怀瑾先开口。 冷怀瑾微微一笑,突然站起身来,朝着李叙白深深行了个礼。 李叙白吓得跳了起来:“老头,你干啥,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折我的寿干啥?” 冷怀瑾笑道:“老夫有事要求李郎君帮忙。” 李叙白透了一口气:“求人就求人,可别行这么大的礼,我还想多活两年,多看几眼这世间的繁华和美女。” 冷怀瑾笑的眯起了眼睛,李叙白这个人很有意思,总是在他觉得此人简单的能一眼看透时,又给他一种迷雾重重的神秘感。 “好,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李郎君怎么说,老夫便怎么做。”冷怀瑾的神情凝重了几分,正襟危坐着:“谢家村的危机,并没有那么容易化解,藏舟的身份一旦暴露,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他与前朝皇室毫无关联,为前朝皇室而死实在委屈,老夫舍不得,想在离开时,将他托付给李郎君,李郎君是经商之人,想来给他一个正经的身份,并不是难事。” 李叙白猜到了冷怀瑾会求他带走谢藏舟,他也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危险和复杂,但他没有一口应下,反倒思量许久才道:“行是行,就是,我有什么好处?毕竟我也是担了风险的。” 听到这话,冷怀瑾反倒松了一口气。 若李叙白一口应下,且毫无所求,这才是最令人可怕的。 现在他开口提了要求,不管要求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冷怀瑾点头道:“这是应该的,不知李郎君想要什么好处,只要老夫能做到,老夫都可以答应。” 李叙白当真仔细环顾起这间厅堂,一边嘀咕一边盘算:“金矿是好,可是带不走,带走了我也没地方放,别的,你们谢家村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了,诶,对了,你们姚老祖有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武功秘籍,毒药之类的宝贝?” 冷怀瑾听得笑出了声:“这可要让李郎君失望了,姚老祖从未在谢家村住过,村里也没有留下任何她的东西。” 李叙白失望透顶的叹了口气:“那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冷怀瑾微微挑眉:“那么,老夫便做主,将当年韩老祖留下的一本书籍赠予李郎君吧。” 听到这话,李叙白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书,是什么秘籍?” 冷怀瑾笑了,起身从旁边的多宝阁上拿过一个雕花木盒,从盒子里取出书页发黄的册子,递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伸手一摸,那册子竟不是织的,而是白绫布的,不知放了多少岁月,白绫布已经发黄了,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李叙白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嘟囔道:“这书上也没个封皮儿,也没写个书名。” 其实他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 这书上全是竖版繁体字,他也看不懂啊。 冷怀瑾哈哈哈大笑:“书中自有黄金屋,李郎君,你会从这手里得到你想要的好处的。” 第三百三十二章 逢夹层必有宝 下晌的时候,雨势转小,渐渐停了下来。 天际蔚蓝如海,白云如练。 官兵再度开始搜山。 只是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他们的速度比上晌慢了许多。 但就算速度再慢,官兵人数众多,搜山还是有条不紊的扩大到了大伾山的所有侧峰中。 而苏家村被屠村的消息,也如同雨后的山风一般,传到了大伾山的各个角落。 只是山里人畏惧当官的权势,明着不敢对苏家村是一窝劫夺官盐的山贼这个说法提出异议,可暗地里没少议论纷纷。 山里人的想法都简单而朴素,苏家村在大伾山里建村百年了,若真是一窝山贼,那早就成了气候了,也早就将这大伾山祸祸的雁过拔毛了,不但他们这些山里人没有活路,过路的商贾们也同样没有活路。 大伾山的山脚下怎么可能还会有今日的车来人往! 可是这话没人明着说出口。 苏家村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转运衙门驻军主要起一个震慑的作用,平日里用来吓唬人是极好用的,但是这些兵卒们没有打过一场仗,没有行过一天军,每天的操练就是他们人生中经历的最大的坎坷了。 搜查大伾山于这些娇生惯养的驻军而言,实在是一桩苦不堪言的差事。 原本这些人都是揣着拖一日算一日,应付应付得了的心思来搜山的。 可杨宗景却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心思来的,当然不能容忍手下的驻军是这般应付差事的态度。 他放出话来,所有搜山的官兵赏双倍俸禄,先找到谢家村的,再加赏双倍俸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甚至还将赏银抬到了大伾山的山脚下,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是给官兵们打了鸡血。 所有人精神百倍,将搜山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自从官兵重新开始搜山之后,韩六和韩九便不断的有消息送进谢家村。 “村长,官兵已经过了西风坡。” “村长,官兵搜完了卫水村。” “村长,官兵到浮丘了。” “村长,官兵正在翻越千仞岗。” 下晌消息不断,一直到夜色袭来,官兵才彻底停了下来,在大伾山的平坦之处安营扎寨。 连绵的山,嶙峋的石,葳蕤的草和凶残的人尽数被深沉的夜色吞噬殆尽。 千仞岗是大伾山侧峰到主峰的必经之路。 翻过了千仞岗,主峰便彻底暴露在眼前了。 也就是说,官兵距离谢家村也就不远了。 韩守心整个人的心神都绷的极紧,一叠声的吩咐继续监视,转身便又一头钻进了矿洞中。 “这书上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叙白捧着冷怀瑾交给他的书册,翻来覆去的看。 他在蓝星时,好歹也是读了大学的,可没想到,面对这本书卷时,他竟然成了文盲。 这都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郑景同笑了:“公子,天黑了,别看了,费眼睛。” 李叙白揉了揉又涩又疼的双眼:“这书要是没啥用,我可不管那谢藏舟。” “......”郑景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属下还以为公子要跟冷怀瑾换个好处,再管谢藏舟。” 李叙白微微挑眉:“你说的倒也是,好处都送到眼前了,我也不能太矫情。” 听到这话,郑景同郑重其事的沉声道:“莫非公子当真要为了好处保下谢藏舟?” 没有燃灯的屋里黑蒙蒙的,彼此之间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色,可李叙白的眼睛亮的发光,是那么的炯炯有神又志在必得:“小爷我是那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吗?小爷只是有好生之德,想救个孩子罢了。” “......”郑景同戏谑的笑了:“对对对,公子说的都对。” 李叙白嘁了一声:“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郑景同也嘁了一声:“公子说这话,公子自己信吗?” “......”李叙白瞪了郑景同半晌,最终不敌,败下阵来:“好吧,拿刀来。” “啥?”郑景同愣住了:“属下使剑,不使刀。” “......”李叙白一脸无奈:“匕首。” 郑景同恍然大悟,赶忙递了把匕首过去,茫然的看着李叙白。 李叙白捻了捻书页,又举起来,对着清冷的月色照了照。 这白绫布是双层的,摸起来也格外的厚实,不透光也是正常的。 “公子,这书册上写的好像是关于弩车制造的。”郑景同仔细看了看那书页上绘制的图,凝神道。 李叙白拿着匕首沿着书页的边缘刺进夹层里,缓缓的划开:“弩车我用不着,不过记载弩车制作之法的书,用得着用绫布做吗?有点浪费了吧。” 说着,他裁开了一页书页,抖了抖,夹层里头却什么都没有。 “公子,这夹层里什么都没有。”郑景同凑过来道。 李叙白皱了皱眉,这不对啊。 这不符合常理,穿越剧里都是逢夹层必有宝物,怎么到他这就不灵了呢! “公子,这边,怎么有亮光?”郑景同指着白绫布的背面惊呼了一声。 听到这话,李叙白赶忙将那白绫布翻过来,对着月色一照,果然见到那白绫布上浮现着若隐若现的点点细碎浮光。 李叙白伸手在细碎浮光上摸了摸,又看了看指尖,指腹上果然也沾上了零星几个光点。 “公子,这是什么?”郑景同好奇的问了一句。 李叙白捻了捻指腹:“约莫是荧光剂之类的东西吧。”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玩意儿看起来应该至少是百年前的了。 现在的大虞朝都未必有荧光剂这种东西,更何况是百年前了。 他举着书页,对着月光看了半天。 只可惜那细碎浮光太过稀疏,光亮也暗淡,不甚明显。 他看的两眼酸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公子,这也看不出是什么,该不会是这绫布上的纹样吧?”郑景同疑惑道。 李叙白虽然也有所怀疑,但是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想了想,拿匕首挑断了书册绦绳,将那页书页完整的拆了下来,摸黑泡到了旁边的水盆里。 果然,那些浮光脱离了白绫布,飘到了水面上。 只一个错眼的功夫,那白绫布上多了用黑色笔墨勾勒出繁复的线条,还有两个被裁掉一半的字。 “公子,这书里果然另有端倪。”郑景同惊喜的低声道。 李叙白看的心花怒放,赶忙将白绫布从水里拎出来,放到地上晾着。 缝夹层必有宝,影视剧诚不欺人! 李叙白信心大振,再接再厉,将整本书册都拆开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看谁逃的快 二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一个人将书页摊平放在水盆里泡水,而另一个人在白绫布上显出黑色墨迹后,迅速的将布提出来,在地上摊开晾着。 不多时,地上便摊满了拆开的书页,水渍蜿蜒,流的到处都是。 那些墨迹显现出来后,倒是完全固定在了白绫布上,并没有随着白绫布晾干后消失不见。 李叙白借着微弱的月光,趴在地上将那些白绫布拼在了一起。 “这,是个地图?”李叙白叉着腰看着,觉得有几分眼熟。 郑景同也觉得这图似曾相识,脑中灵光一闪,赶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张薄纸,打开和地上白绫布上的图两相对照。 “公子,你看,这两张图是不是一样?”郑景同将纸递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还真是啊,这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纸上这张没有字,没有标地名,而白绫布上的这张有详细的标注。”李叙白轻轻拍了下手:“你之前说这是哪的地图来着?明帝遗宝的?” 郑景同沉沉点头:“是。” 李叙白若有所思道:“看来这明帝遗宝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喜形于色:“老郑,咱们发财了!” “......”郑景同也没想到明帝遗宝是真有其事,他慢慢的看着这满地的书页,问李叙白:“公子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李叙白收起了平日的嬉笑模样,难得的神色凝重,正色道:“这种宝物,我可无福消受,只能充公。” “充公?”郑景同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是他还是明白了,看来李叙白这是打算将这明帝遗宝舆图呈给官家了。 郑景同骤然轻松的笑了:“那么,属下的小命儿保住了。” “......”李叙白震惊失色:“不是,老郑,你是以为我会杀人灭口?” 郑景同轻笑不语,仔细审视了一番地上的白绫布:“这些白绫布从前应该是一件中衣,属下连夜重新缝好,公子贴身穿着,就万无一失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用一种很嫌弃的目光看着那满地的白绫布:“什么臭男人穿过的秋衣,我可不穿。” “......”郑景同摇头:“这尺寸,是女子穿的。” “......”李叙白“噗嗤”一下喷了出来:“老郑,我谢谢你啊。” “公子不必客气。”郑景同干笑两声。 李叙白最终拒绝了郑景同要将这白绫布中衣复原穿上身的提议,用之前从系统中换的中性笔将白绫布上的地图誊抄了下来。 郑景同对李叙白拿出来的笔很是感兴趣,但最终没有多问。 “公子,那这些白绫布,怎么办?”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微微挑眉:“把后面的墨迹抹掉,重新装订起来。” 趁着郑景同处理白绫布上的墨迹,李叙白将誊抄好的地图卷成卷,塞进了中性笔的笔管里,贴身收好。 并非是他小人之心,而是财帛动人心。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晴空高远,今日定然是个无雨天。 转运衙门的官兵休整了一夜,再度开始搜山。 杨宗景在高高的山坡上来回走动,看着漫山遍野的官兵像过筛子一样,将大伾山的地皮一寸一寸筛的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火热,对谢家村势在必得,谁也不能阻止他! 就在此时,四周突然响起排山倒海的狼嚎声。 一道道狼影如疾风般在荒草间飞窜,尖利的狼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有狼!” “快跑,这里有狼!” 官兵们跟疯了一样,惨叫着,疾呼着,四散奔逃。 杨宗景在马背上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父亲,前面有狼,咱们先离开这里吧!”杨翊涵催马疾行,赶回到杨宗景的跟前,神情惊惧,满头大汗。 那是狼,狼群! 血肉之躯哪有不怕狼群的! “好,好。走,快走!”杨宗景手上功夫不行,可腿上功夫极好,逃命的速度简直令人惊叹,调转马头,重重扬鞭催马,一溜烟儿就跑下了山坡。 杨翊涵在后头紧追不舍。 “撤,快撤,快撤!” 散落在山野间的官兵听到这个“撤”字后,顾头顾不腚的在山间狂奔。 有的丢盔弃甲,有的跑掉了鞋。 狼群蜂拥而至,在后头紧追不舍,稍有落后的官兵,便被群狼给围住了,一番扑咬。 凄厉的哀嚎惨叫声就如同催命符一般,催着前头的人一刻不敢松懈的疾驰,才能逃脱同样被撕咬成碎片的命运。 在狼群之后,极远的山坳中,一个黑衣人迎风而立,手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声变幻诡谲的哨声。 这哨声夹在在狼嚎声中,若不留心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官兵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没命的狂奔,足足跑了两三个时辰,才彻底摆脱了狼群的追咬和包围。 体面尊贵的朝廷兵卒,愣生生的跑成了落魄凄惨的游兵散勇。 山坡上躺着的,趴着的,坐着的,全是跑的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官兵。 杨宗景靠坐在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生出了浓浓的挫败感。 这一趟不但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 他的神情阴鸷极了,方才他看得清楚,那些狼是灰狼,是沙漠中才有的畜生,怎么会出现在大伾山中。 这些狼群,出现的着实诡异。 “父亲,大部分的官兵都跑出来了,只有极少的人手折损在了狼群中。”杨翊涵清点了人数,大汗淋漓的回禀道。 杨宗景的脸色沉了沉,直如山雨欲来般阴云密布:“方才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杨翊涵凝神片刻:“父亲,这狼群来的蹊跷,儿子方才留意了,那不是大伾山里原有的畜生,而是沙漠中才有的灰狼,而且,”他微微一顿仔细回忆了一下仓皇而逃时的情景:“而且那狼嚎声中,似乎有一声声不易察觉的哨声。” “你的意思是说,这狼群是有人刻意催动,来袭击咱们的?”杨宗景又惊又怒的厉声喝道。 杨翊涵深深点头:“儿子以为,这狼群是有人豢养的。” 杨宗景恨得咬牙切齿,怒不可遏道:“是谁,到底是谁在坏老夫的大事!” 他一时之间怒火攻心,身子难以控制的晃了几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杨翊涵赶忙扶住了杨宗景,低声劝道:“父亲,幸而没有酿成大祸,事情也没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尚有回转的余地。” 第三百三十四章 是圈套还是泼天的富贵? 杨宗景看着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官兵,知道这一次恐怕是要铩羽而归了。 他满心不甘,走到山坡的最高处,目光灼灼的环顾大伾山。 他雄心勃勃的筹谋了这么久,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巨大的代价,决不能空手而归。 他承受不起空手而归的结果! 明明眼看着离成功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大伾山山势连绵,山中苍翠一片,深山老林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雨后的深山,被一层袅袅薄雾笼罩着,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晌午时分,日头高悬,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而刺眼,纷纷扬扬的在山里挥洒,将那重重迷雾一扫而空。 日出云散,大伾山里的风光更加清晰了几分。 杨宗景站在高处,极目远眺,突然神情一滞,目光凝了凝,隐隐兴奋道:“涵儿,千里镜!” 杨翊涵赶忙将千里镜递给了杨宗景。 杨宗景朝着一个方向仔细查看。 他手里的千里镜是军中刚刚制出来不久的新品,比之前的千里镜看的更远,也更清楚。 那一处极远之地的风光,似乎在转瞬间,便被拉到了杨宗景的眼前。 他看到了他想要的。 “涵儿,你来看!”杨宗景难掩狂喜之色,叫过了杨翊涵。 杨翊涵端起千里镜,满腹狐疑的看了半晌,压低了声音问杨宗景:“父亲,是那里吗?” 杨宗景十分肯定:“为父找谢家村已经找了数十年了,绝不会看错的,村口有一棵槐树一棵柳树,没想到啊,”他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得感谢那群狼!” 说着,他大概算了一下路程,对杨翊涵吩咐道:“休整片刻,天黑之前赶到那个地方。” “......”杨翊涵看着精神全无的官兵,犹豫了一瞬:“父亲,儿子觉得,他们恐怕跑不动了。” 杨宗景简直嫌弃透了那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无利不起早的兵卒们。 “那就赏!告诉他们,天黑之前若能赶到地方,再加赏双倍月俸!”他肉疼的吩咐了一句,还没有找到谢家村,也没有最终得到那一批富可敌国的宝藏,他就已经舍出去了一笔巨款。 他不能输!决不能一无所获! 这些银子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目,杨翊涵也很是心疼。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哦,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的将杨宗景的话吩咐了下去。 原本已经躺平了的官兵,在听到又加赏双倍月俸这个消息后,再度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有马匹的提刀上马,往杨翊涵手指的方向策马疾行。 没有马匹的就靠两条腿,一鼓作气的冲过去。 杨宗景满意的点点头,下颌的短须微微动了动:“涵儿,看到没有,古语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便是如此了。” 杨翊涵总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凝神问道:“父亲,若是咱们从方才遭遇狼群的地方一点一点的搜过去,约莫明日天亮才能发现那谢家村的所在,而方才遭遇了狼群,竟然在无意之中提前发现了那个地方,父亲,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会不会,”他犹犹豫豫道:“会不会,是个圈套?” 杨宗景其实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可他别无选择,他拍了拍杨翊涵的肩头:“富贵险中求,即便是圈套,为父也要去闯一闯!” 言罢,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杨翊涵无言相随。 都说望山跑死马,可转运衙门的马匹不是寻常的普通马匹,都是精挑细选,又经过训练的军马,奔跑速度极快,且耐力持久,更善于在复杂凶险的地势中疾驰。 只是这种马匹并非每一个驻军都能够拥有的。 低阶兵卒只能靠两条腿,跟着军马一路狂奔。 “村长,村长!”韩六慌不择路的冲劲了厅堂,脸色煞白,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官兵已经发现咱们村子了,正往村子的方向疾驰,约莫天黑之前就能赶到了!” “什么!” “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厅堂里众人皆惊,纷纷站了起来。 韩六抹了一把脸:“是狼群,官兵在搜山途中遭遇了狼群,是被狼驱赶而来。” “狼,又是狼!这畜生怎么无孔不入!”韩守忠怒不可遏的重重砸了一下桌案:“上次就是那帮辽国人驱使狼群修好了吊桥,打进村里来的!这次又是狼群驱赶官兵发现了咱们!这狼是跟咱们有仇吗!” 韩守心眯了眯眼:“不是狼跟咱们有仇,是养狼的人跟咱们有仇!” 冷怀瑾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慌什么!官兵天黑之前赶到,但不知谢家村的深浅,是不敢贸然行动的,现下吊桥已经毁掉了,他们更加无法趁夜修复,也就是说,咱们还有一夜的时间,守心,矿洞还有多久可以打通?” 韩守心满口发苦:“最快明日晌午。”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人都惶惶不安起来。 如今的大伾山被官兵围的像铁桶一般,从山路是根本无法突围而出的,后山的那处矿洞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了。 “不然就从之前的矿洞出去!” “不行,那个矿洞出去就是卫州城前的官道,人多眼杂,驻军也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必然会引起警觉的!” “那就,那就分散走,分散走还不行吗!” “分散,怎么分散,只有那一个出口一条路,再怎么分散,还能绕过卫州城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都住嘴!”冷怀瑾厉声大喝,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纷纷,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韩六,去村口监视官兵的动向。守忠,马上安排村民全部躲藏到矿洞,一旦矿洞打开,便立刻撤出。咱们留一座空村给他们!” 韩守忠和韩六应声称是,赶忙出去准备了。 其他人也纷纷告退。 看到左右安静了下来,冷怀瑾低声问韩守心:“东西都销毁了吗?” 韩守心点头道:“族长放心,都销毁了。” 冷怀瑾闭了闭浑浊的双眼:“所有人躲进矿洞之后,你就将村里的所有机关全部打开,抵挡半日功夫没有问题。” 韩守心心下一沉,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应下了。 冷怀瑾的脸色暗淡,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不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一旦打开机关,谢家村就将不复存在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谢家村就永远都在。” “是,族长,我这就去安排。”韩守心正要转身离去,却被冷怀瑾叫住了。 “去请李郎君他们过来,我又是跟他们谈,还有,把小郎君也带过来。”冷怀瑾淡声道。 韩守心微微一愣,转瞬明白了冷怀瑾的用意。 他慢慢的松了口气。 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第三百三十五章 托孤 李叙白听说了官兵被狼群驱赶,竟然提前发现了谢家村的存在,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有人故意的,是养狼的人故意这么干的。 可是故意让官兵提前发现谢家村,对养狼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若养狼的人对谢家村觊觎已久,直接下手还可以抢占先机,让官兵提前发现,便是虎口夺食。 孰难孰易,一目了然啊。 李叙白这样想着,便这样问出了口。 郑景同的手微微一顿,将打包好的行李放在一旁,抬头问李叙白:“公子觉得,以谢家村如今的防御能力,能抵挡得住转运衙门的驻军吗?” “那肯定是挡不住的!”李叙白不假思索道:“就村口的两棵树,树上的一串铃铛,再加上村里的青砖大瓦房,哪有什么防御能力可言?老郑,你可别逗了,我又不傻。” 郑景同笑了:“公子都一眼能看明白的事情,谢家村自己定然也是心知肚明的,那么在听到官兵围山的消息之后,他们虽然也惊慌失措,但却没有仓皇而逃,显然是有所依仗的。” “......老郑,我觉得你在鄙视我,但是我又没有证据。”李叙白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 郑景同尴尬道:“没有,公子听错了,属下怎么敢。” 李叙白佯怒道:“是不敢,不是不会,”他撇了撇嘴:“谢家村的人肯定有所依仗,要不然不敢这么淡定,公然跟官兵对抗,早就跑的没影了。” 郑景同点头道:“所以......” “所以,养狼的人让狼群驱赶官兵,提前发现谢家村,不是为了帮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给自己探路,让官兵和谢家村鹬蚌相争,养狼的人好渔翁得利。”李叙白打断了郑景同的话,抢先开口,说完,还洋洋得意的看着郑景同,就像是等着被夸的小郎君一样。 郑景同莞尔道:“公子英明,属下自叹不如。” “......你少来。”李叙白嘁了一声,问道:“都收拾好了吗?” 郑景同点头:“都收拾妥当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咱们身份的东西,公子放心。” 天边层云飞卷,暮色初现暗潮,一寸一寸的吞噬蔚蓝的天色。 悬崖一侧的山坡上满是转运衙门的官兵,个个身着甲胄,刀剑闪着寒光,远远望去乌压压的一片,格外震慑人心。 杨宗景翻身下马,站在悬崖边上,看向了对面。 那村口果然有一棵柳树一棵槐树,而两棵树的中间,挂了一串金灿灿的铜铃。 熔金般的残阳照在上头,那铜铃静静的垂挂着,一丝丝刺眼的光芒在上面流转,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就连那空无一人的村落,也透着无尽的诱惑。 可再神秘,再具有诱惑性,也只能是干看着。 悬崖太深,江水太混,他们这些人的尸骨全填进去,也填不满这道鸿沟。 杨翊涵在悬崖边仔细查找了一番,低声道:“父亲,这里原本有一座吊桥,可是被人毁掉了。” 杨宗景错了错牙,他料到了谢家村不易被找到,即便找到了也不易被攻破,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世上安然存在了百年之久。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横在他和谢家村之间的天堑,竟然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悬崖。 “为父记得驻军里是有飞爪的。”杨宗景沉凝片刻,突然出声。 “......”杨翊涵愣了一下,转瞬便明白了杨宗景的用意:“父亲,太远了,飞爪扔过去若是没有抓牢固,人过去恐有危险,掉下去便是尸骨无存!” 杨宗景闭了闭双眼。 心里挣扎不已。 他自然明白,人命填进去未必就能如愿。 可若是就此放弃唾手可得的经年执念,他又难以甘心。 他想了想,最终道:“天黑了,让官兵们就地休整,一切,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听到这话,杨翊涵就明白杨宗景根本没有放弃方才的那个想法,但他无力相劝,只沉声称是。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站在悬崖上,已经难以看清对面谢家村的情形了。 趁着夜色,韩九从柳树上跳下来,飞快的跑回了村子。 官兵围村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转瞬之间传遍了谢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谢家村的村民们早已经躲进了山腹之中,空荡荡的地上摆满了地铺。 厅堂中的牌位早已被清理一空,曾经摆了香炉香烛的香案也不知去了何处,曾经的宗祠已经没有了半点沉重的模样。 这山腹之中并非只开了厅堂这一个山洞。 冷怀瑾带着李叙白几人避开了拥挤的厅堂,走过一段深邃的矿道,去了远离嘈杂厅堂的一个略小一些的山洞,歉疚道:“今夜,就委屈几位在这里暂时歇息,明日矿洞打通之后,老夫立刻就送几位离开。”他微微一顿,一片赤诚的承诺道:“诸位放心,老夫绝不会让诸位陪着谢家村同生共死的。” 其实这也是李叙白几人一直担心的事情。 眼下的情形,其实是相当于他们将自己和谢家村人绑在了一起。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有了冷怀瑾这句话,虽然结果如何尚未可知,但是至少他有了承诺,他们的心里也能稍稍安定一些。 李叙白倒是毫不避讳自己的担忧,坦坦荡荡的一笑:“有了冷族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冷族长不知道,这几日我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怕死在谢家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冷怀瑾愣住了,一脸尴尬的笑了笑。 耿直是个优良品质,但倒也不必如此憨直。 李叙白方才那话简直是说出了宋时雨和郑景同的心中所想,二人不住的连连点头。 冷怀瑾笑的更加尴尬了,但人非圣贤,怕死是本能,这没什么可诟病的。 “老夫一会安排人送暮食过来,只是山洞里不能动火,委屈几位只能用些冷食了。”冷怀瑾歉疚笑道。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这算什么,有的吃就很不错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睡前小故事 冷怀瑾牵着谢藏舟的手,走到李叙白的跟前,将他交给了李叙白,深深行了个礼:“李郎君,老夫就将小郎君交给李郎君。” 李叙白郑重其事的点头:“冷族长放心,我必说到做到。” “老夫自然信得过李郎君。”冷怀瑾撇过头,不忍去看谢藏舟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谢藏舟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祖祖放心,藏舟会乖乖的听话的。” 冷怀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蹲下身来,抬手摸了摸谢藏舟的脸:“小郎君乖,祖祖,得空了,祖祖会去看你的。” 这场面,像极了生离死别。 李叙白只觉得这气氛着实有些不详,一把将谢藏舟抱了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块糖:“甜不甜。” 谢藏舟猝不及防的啧啧嘴,一笑恍若春花盛放:“甜。” 李叙白也笑了起来:“冷族长,小郎君以后的日子,一定比这糖还要甜。” 冷怀瑾收起了方才那不合时宜的悲伤,哈哈一笑:“李郎君所言极是,是老夫思虑过重了。” 石门沉重的关上了。 “哎哟,你小子还挺沉的!”李叙白放下谢藏舟,趴在了方才开了石门的那面石壁上,反反复复的仔细查看。 这扇石门竟然和石壁是严丝合缝的,关上之后,从里头竟然看不出丝毫痕迹来。 想来外头也是一样的。 而不远处厅堂中的喧闹嘈杂之声也在石门关上的瞬间便消失了。 李叙白恍然大悟,明白了冷怀瑾将他们带到此处的用意。 只要石门关上了,这处山洞变成了一定意义上的密室。 只要里头的人不主动出来,外头的人是无法轻易找到这个地方的。 李叙白不禁松了一口气。 “哥哥,你在看什么?”谢藏舟站在李叙白身边,看着他的动作,仰起头,怯生生的问道。 李叙白不太会哄孩子,李家的三郎和四娘这两个半大孩子,一向都是自由生长,他没哄过,也没怎么管过,他生硬的抱住了谢藏舟,笑道:“我在琢磨这个石门,这个门没有缝啊。” 这话也勾起了谢藏舟的好奇心,他也趴在了石门上,上上下下看了良久,稚嫩的笑了起来:“哥哥,真的没有缝!” 宋时雨在二人的身后突兀的笑道:“别琢磨了,那是机关密室之术,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是学不出来的。” 李叙白微微挑眉。 他懒,一切费脑子的事情,他都懒得学! “哥哥,祖祖是不要我了吗?”谢藏舟不知想到了什么,拉着李叙白的衣袖,瞬间便红了眼眶。 听到这话,李叙白幽幽的叹了口气:“怎么会?只是这些日子外头有点乱,让咱们在这躲一躲,等外头安稳了,咱们就出去了。” 谢藏舟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听到祖祖让韩伯伯把村里的机关都打开了,我知道村里的机关很重要,打开了村里的机关,就是不要谢家村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 这谢家村果然另有依仗,什么都不知道的贸然闯进来,一定是非死即伤,铩羽而归。 可令他更意外的是谢藏舟。 这可真是,早慧的孩子可太难哄了。 李叙白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小郎君可听过一句话叫不破不立?” 谢藏舟点点头:“听祖祖讲过的。” “那小郎君可知道不破不立的意思?”李叙白循循善诱的问道。 谢藏舟想了半晌:“祖祖讲过,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晓喻新生,意思是不打破旧的,就无法建立新的。” “哎哟,这小脑袋瓜里怎么装得下这么深奥的东西哟,小郎君是天才啊。”李叙白发自内心的夸赞了一句,别人五岁的时候什么样他不清楚,反正他五岁的时候只知道吃和睡,是绝对背不下来这么深奥的句子的。 听到李叙白夸赞自己,谢藏舟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李叙白揉了两把谢藏舟的脸,一本正经道:“所以啊,谢家村就是旧,不破了谢家村,怎么能立新的谢家村呢?” “......”谢藏舟眨了眨眼:“哥哥,不破不立是这么用的吗?” 李叙白微微挑眉:“你不信我?” “......”谢藏舟支支吾吾的,眼前这位哥哥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却是信不过。 李叙白挑眉哼道:“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走的路比你过的桥都多,我说的能有错吗?” “......”谢藏舟彻底被李叙白绕蒙了。 李叙白得意洋洋道:“所以,冷族长是在不破不立,小郎君懂了?” “......懂了。”谢藏舟点了点头,他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谢藏舟懂不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不再问一些让李叙白难以回答的问题,便万事大吉了。 夜色渐深,躲藏在山洞里的人不辨日月,仅凭着一座角落里的更漏分辨时辰。 虽然早已过了该就寝的时辰了,但山洞中的谢家村人都难以入眠。 个个瞪大了双眼等天明。 等天亮之后,他们的结局。 谢藏舟闭着眼睛躺在地铺上,虽然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皮儿不停的颤动,呼吸浅而急促,李叙白一眼就看出了他在装睡。 李叙白不动声色的握住了谢藏舟稚嫩的小手。 谢藏舟的眼皮剧烈的颤动了两下,倏然睁开眼,狡黠的看着李叙白笑:“哥哥睡不着?那给我讲个故事吧!” “......”李叙白绝望的闭上双眼:“我睡着了,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谢藏舟软乎乎的小手抓住李叙白的一根手指:“可是哥哥,我怕。” 折磨人的小子! 李叙白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挠了挠谢藏舟的小手心,狭促道:“那我就给你讲一只绣花鞋的故事吧?” “......公子!”郑景同张了张嘴,刚刚叫出声,便被李叙白给打断了。 “你闭嘴!”李叙白撸起衣袖:“我就不信了,今天还治不了这个磨人的小孩儿了!” 那睡前小故事缓缓的从李叙白的口中吐出来,他讲的声情并茂,细致入微,听的人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在李叙白刚开口讲的时候,郑景同便默默的捂上了耳朵。 在李叙白讲到一半的时候,秦苏然便哭出了声。 在李叙白快讲完时,他发现谢藏舟竟然睡着了,不禁笑了:“这睡前小故事还真有用,睡着了?” 话音方落,他的背上猝不及防的挨了一巴掌,他吓得叫出了声。 “你确定他不是吓晕过去了?”宋时雨冷飕飕的笑出了声。 第三百三十七章 利诱 一夜无话,天还没有大亮,杨宗景便迫不及待的站在了悬崖边,举着千里镜,将悬崖对面谢家村情形拉到眼前。 那村子从黑夜到天明都始终没有一丝亮光,也没有丁点儿动静,不明真相之人,当真会以为那是个杳无人烟的空村。 再加上这深邃的鸿沟的阻拦,寻常人根本生不出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打探一番的念头。 “父亲,”杨翊涵走过去,低声对杨宗景道:“官兵们都准备妥当了,还请父亲示下。” 杨宗景的脸色看起来很是平静,可眸底暗涌翻滚,显然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断。 清晨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轻轻拂面,杨宗景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缓步走到高处,不怒自威的环顾了四周一圈,声音中气十足,极具有蛊惑力:“各位兄弟,抢劫官盐的反贼就在悬崖对面,天大的功劳就摆在眼前,兄弟们就甘心放弃吗?” 听到这话,官兵们顿时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不少人都看着深不可测的悬崖议论纷纷。 “这边离对面那么远,这怎么可能过得去?” “就是啊,就算轻身功夫再好,这距离也太远了。” “悬崖这么深,这要是掉下去,肯定就死透了。” “可不是,功劳是好,也得有命享才行。” 议论声嘈杂一片,杨宗景的脸色沉了沉,旋即又一派平静道:“当然,富贵险中求,有些富贵是要用性命去换的,凡冲进对面村子里者,加赏两年俸禄,凡不幸以身殉职者,家小便是我杨国公府亲眷,从生到死,本官皆管到底,凡决定留下者,本官之前的奖赏依然有效,但这后面的奖赏就与尔等无关了。” 此言一出,官兵们皆犹豫了。 在这世间匆匆忙忙,谁不是为了碎银几两。 想到这,便有人大喊一声。 “只是这两处离得又远,悬崖又深,有什么办法可以过去,还请大人明示。” “对啊,虽说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是也得有勇有谋才是。” “可不,总不能白白丢了性命。” 杨宗景轻咳了一声,胸有成竹道:“军中有攻城用的飞爪,足够越过这道悬崖,甩到对面去了,挑几个身形瘦弱的兵士攀援过去,固定牢固了,足够运送大批官兵道对面去了。” 此言一出,官兵们一片哗然。 飞爪是能甩过去不假,可对面没有能够抓握的地方,飞爪很难固定的牢固。 身量再轻的人,也是有百十来斤分量的,顺着飞爪过去,是一定有掉下来的风险的。 可以这样说,第一波过去的人,必死无疑! 静了足足一刻的功夫,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父亲,”杨翊涵低声道:“这个法子风险太大了,官兵们怕是不敢冒这个险。” 杨宗景低低的阴沉一笑:“不是他们不敢,而是利诱不够大。” “父亲,从开始搜山到现在,利诱已经给的够多了,再给下去,儿子怕......”杨翊涵欲言又止。 “怎么,你担心为父散尽家财,最后却落得一无所获?”杨宗景低低一笑:“世人皆是无利不起早,为父相信,只要利诱足够大,会有人重利而轻命的。” 言罢,他目光火热的审视过众多官兵,曼声道:“机会稍纵即逝,最先站出来讨伐山贼者,本官赏京城宅院一所!” 此言一出,官兵们顿时也跟着目光火热了起来。 京城大居不易。 他们这些人别说是在京城买宅子了,就算是赁宅子,也是压力巨大的。 京城的宅院啊,哪怕只是一进院子,也是天大的诱惑了。 山坡上只平静了短短一瞬的功夫,便一口气站出来了八个精瘦精瘦的兵卒。 杨宗景不动声色的透了一口气,终于有人站了出来,甘当这块垫脚石! 攻城用的飞爪是驻军的常用装备,此次搜山,预料到了会有复杂的山势要攀爬,便随身带了出来。 没想到还真的排上了用场。 用来攻城的飞爪比寻常飞爪要长许多,绳索也并非是麻绳,而是铁索,爪子也也比寻常的飞爪坚固锋利,可以抓的极为牢固。 只是这样的飞爪要甩出去,也是需要相当惊人的臂力的! 八个兵卒头碰头的商量了片刻,最终准备好一切,开始设法翻越悬崖。 八个人选出了其中臂力最强的几个来铺设飞爪,而体重最轻的几个则攀爬飞爪。 韩六和韩九藏在高高的柳树上,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皆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悬崖上空先是传来哗啦声,旋即又传来惨叫声,倒是没有听到重物坠落道江上的声音。 那负责攀爬飞爪的人身上系了绳索,虽然飞爪没有抓牢,他只刚刚爬到一半,飞爪便掉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随之坠落江中,反倒是拍在了悬崖峭壁上。 看到这一幕,悬崖上的官兵没有退缩,反倒更加的兴奋了。 攀爬的人虽然掉了下来,但他到底爬了一半,说明这个方法还是可行的。 随即便有人前仆后继的冲到了前头。 韩六和韩九面面相觑。 还真有为了财甘愿赴死的人! “小九,你继续在这盯着,我回村报信。”韩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趁着对面慌乱不堪,无暇留神这边的情形的功夫,他小心翼翼的从树后爬下来,飞快的跑回了村子。 冷怀瑾等人听了韩六的回禀,也格外震惊。 “这个杨宗景,简直是丧心病狂!”韩守心重重砸了一下桌案。 韩六迟疑的问道:“我看他们那法子虽然要死不少人,但是估计最后还是能冲过来不少官兵。”他微微一顿:“我是想问,咱们要不要阻止他们?” 听到这话,韩守心和冷怀瑾对视了一眼。 冷怀瑾抬眼看着韩六:“你可知道转运衙门驻军的弓弩能射多远?” “......”韩六茫然的摇了摇头。 冷怀瑾肃然道:“驻军的弓弩,足可以将任何阻拦之人射成筛子!” “......”韩六惊惧的“啊”了一声:“那,总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过来吧?” 韩守心咬牙切齿道:“那就放他们过来,瓮中捉鳖!小六,让小九也回来,无谓做他们的箭下亡魂。” 第三百三十八章 进村 在付出了数十条人命之后,两名官兵终于顺利的到达了对面的悬崖,并且将提前准备好的两根铁索牢牢的固定在了槐树和柳树上。 驻军中有的是善于架桥铺路之人,用拇指粗的麻绳将两根铁索连在一起,编织成桥面。 一座简易的铁索桥就这般架设好了。 当然,这样的桥只能走人,是万万不能走马的! 官兵们将马匹拴在山坡上,飞快的跑过了铁索桥,源源不断的赶到了谢家村的村口。 他们从晨起开始架设铁索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直到晌午,才终于走到了谢家村的村口。 杨翊涵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杨宗景掩饰不住狂热的神情,不停的打量谢家村的村口。 但他狂喜的心好歹还抱有一丝清醒,在对谢家村村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并没有让官兵贸然进村。 他挥手招过杨翊涵,低声吩咐道:“派两个机灵的,先进村探路。” 不多时,两名动作机敏的兵卒在村口一闪而过。 深山里湿气重,没有铺青石板的路上又湿又软,饶是脚步放的再轻,也难免留下足印。 韩九躲在紧邻村口的一处院子后面,看到两名兵卒探头探脑的进村之后,他飞快的转身朝后山奔逃。 “族长,村长,官兵打到村口了!”韩九气喘吁吁的冲进厅堂,急切道。 只这一句话,厅堂里便炸了窝。 “来了,官兵真的打进来了!” “完了,谢家村完了!” “我们没有家了!” 虽然官兵打进来是迟早的事,更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 但当这一日真正到来时,还是令人猝不及防又悲痛欲绝,甚至是肝胆俱裂。 虽然未必真的会丧命,但死亡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每个人都有可能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对死亡的恐惧如同大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头上,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个时候,冷怀瑾的情绪就像定盘星一样,他若也慌了神,那所有人就真的没了指望了。 “慌什么!”冷怀瑾不怒自威的大喝了一声:“别说官兵刚到村口,未必就能打进来,就算打进来了,那帮草包也找不到这里来!你们只要自己不乱,就不会有事!” 听到这话,厅堂中的人皆安静了下来。 这山洞有多隐蔽,有多固若金汤,别人不清楚,他们自己却是心知肚明的。 对,那帮官兵都是尸位素餐的草包,一定找不到这里的! 安抚住了众人,冷怀瑾低声问韩守心:“矿洞还有多久可以打通?” 韩守心一脸愁容,压低了声音支吾道:“族长,可能,要下晌了。” 听到这话,冷怀瑾的目光微微一暗,神情尚且平静:“走,去看看,边走边说。” 韩守忠举着一盏火光微弱的灯走在做前头。 韩守心和冷怀瑾并肩跟在后头。 “怎么回事?不是说晨起就能打通吗?这都晌午了,为什么还没有打通?”方一离开厅堂,冷怀瑾就变了脸色,连声音都隐隐发颤了。 韩守心低声道:“原本,就只剩很薄的一层山壁了,都可以隐约听到外头的鸟叫声了,可是,那处山壁十分坚硬,比山腹里的矿石难挖的多,这速度,就慢了,约莫下晌才能挖通。” 冷怀瑾的心往下沉了沉,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一路无话,矿洞里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每一声都都像是敲打在冷怀瑾三个人的心上。 他们这一路,走的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冷怀瑾这处山洞的隐秘自然是有绝对的信心的,可是这个地方只能短暂躲避,并不能做为长久居住的地方。 矿洞里地方小,通风不够通畅,人多了难免会空气污浊,待得时间久了,人都会发狂的。 这里也不能动火,只能吃冷食。 这个时候青黄不接,旧粮吃的差不多了,新粮还没到收获的时候,山洞里储备的粮食只够支撑半个月的。 当然,这群官兵也不可能在谢家村待上这么久,他们搜不到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将官兵撤走,也许不是全部,也许会留下一小部分人手守株待兔。 这一切都有可能。 “族长,就是这个地方。”韩守心沉声道。 冷怀瑾趴在山壁上,附耳倾听,的确可以隐约听到外头的风声和鸟鸣声。 他点了点头:“看起来的确是离打通只有一步之遥了,村里的机关还可以拖延一段时间,把所有的青壮年都调到这边来,一刻不停的开挖!” 韩守心点头道:“是,族长,我这就去安排。” 杨宗景在村口来回踱步,越等越焦灼。 其实那两个兵卒进村也不过刚刚一刻的功夫,可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将近两刻的功夫后,这两名兵卒便毫发无伤的退了出来。 杨宗景急切的往前走了几步,颇有些患得患失:“如何?村里是个什么情形?” 两名兵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往前一步:“回大人的话,卑职等在村里没有见到任何人,这个村子像是空的。” “空的?”杨宗景失声喊道:“这不可能!咱们把大伾山围的铁桶一般,他们插翅难逃,躲藏在村里的山贼怎们可能不翼而飞呢?这绝不可能!” 另一名兵卒思忖着继续道:“大人,那村里的确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且他们绝对刚刚离开不久。” “......哦?为什么这样说?”杨宗景平静了下来,饶有兴致看着那兵卒。 那兵卒毫不犹豫的回道:“卑职在村里发现了新鲜的脚印,离开的时间极短,也就与我们是前后脚的功夫。” 听到这个发现,杨宗景顿时大喜过望,这就说明这村里是有人的,只是发现了官兵围村,惊慌失措之下便都躲了起来。 这处悬崖就相当于是一座孤岛,现在被围的密不透风,他就不信他们能跑的出去,能躲得掉! “你叫什么名字?”杨宗景笑眯眯的问道。 那兵卒受宠若惊的回道:“卑职叫钱小乙。” 杨宗景深深一笑:“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兵了。” 此言一出,不少兵卒都艳羡的看着钱小乙。 只这一句话,钱小乙从此就富贵了。 “涵儿,里头既然没什么异常,命令官兵进村搜查,挖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杨宗景沉声吩咐道。 官兵们足足修整了两刻的功夫,早就从跨越悬崖的惊险中平静了下来,恢复了精神和体力。 杨翊涵一声令下,官兵们顿时如狼似虎的扑进了谢家村。 挂在槐树和柳树之间的那一串金铃,始终都没有颤动出声。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人不见了 空无一人的谢家村里顿时挤满了人,变得热闹喧天了。 只是这热闹只是官兵们的一场狂欢,跟躲在山洞里的谢家村人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既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也看不到外头的场面。 “哐当”一声,两个兵卒一脚踹开一间上了锁的院门,提着刀冲进院子里,巡弋了一圈。 院墙底下开了一洼菜地,紧邻菜地的香椿树绿意葱茏。 菜地是刚刚翻过的,泥土湿漉漉的,没有一根杂草。 窗下摆着两个大水缸,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干净,没有一点杂质灰尘。 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曾经有人住过的痕迹。 “这里果然住的有人!”兵卒大喊了一声,又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房门。 那两扇木门腐朽的厉害了,本就摇摇欲坠了,被兵卒这么大力一踹,木门发出哀鸣般的“吱呀”声,轰然砸倒在地。 碎木屑和灰尘纷纷扬扬的,迷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睛。 两个兵卒“呸呸呸”几声,挥了挥手,等漫天的木屑和灰尘散干净后,才看清楚屋里的情况。 地上的青砖应该有些年头了,上头布满了裂缝,还有不少缺损。 这屋子不大,一眼便能看到头。 一张土炕几乎占了半间房子,炕边是一人多高的立柜,看起来是可以藏得住人的。 两个兵卒狂喜的对视了一眼,齐齐伸手拉开了立柜的门扇。 果然,立柜的没有背板,墙上掏出了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深幽一片,看不出深浅来。 两个兵卒一前一后的躬身钻了进去。 就在二人钻进去后,立柜的柜门无风自关。 被踹倒在地的房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再度重新竖了起来,就像从未倒下来过一样。 就连被踹开的院门,也无声无息的关上了。 “啪嗒”一声,锈迹斑斑的大锁也扣上了。 后来不断有一波又一波的官兵踹门而入,但却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这样的场景不断的在谢家村的各处发生。 只不过那能藏人的地方并不仅仅是立柜。 打开水缸的盖,可以看到空荡荡的水缸底部掏出了个洞口,深不见底。 揭开炕席的一角,再挪开盖在上面的石板,便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和向下延伸的台阶,那台阶上还有人攀爬过的痕迹。 有的洞口在进门的青砖下面,有的则藏在灶上那口大锅下面。 只是洞口不管在哪,但钻进去的人,都再没有出来过了。 若李叙白能看到这一幕,会觉得格外熟悉。 官兵们在谢家村里仔细搜查了大半个时辰,非但一无所获,形势反而越发的诡异了。 杨翊涵最先发现了异常,催马回到杨宗景的身边,低声道:“父亲,情况有些不对。” 杨宗景满意的看着满村翻找的官兵,正酝酿着雄心壮志,听到杨翊涵的话,他愣了一瞬:“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杨翊涵微微皱眉:“父亲,这村里太安静了。” “安静怎么了?人都躲起来了,等将他们都找出来,就不安静了。”杨宗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毫不在意道。 “......”杨翊涵默然,抬眼望着远处,他亲眼看到四个兵卒冲进一处院子里,但足足过了两刻的功夫,人都没有出来,那院子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父亲!”杨翊涵失声尖叫:“父亲,进了院子搜查的官兵,都没有再出来过了!” “......什么!”杨宗景被这话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变,他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来,但是这种事情绝不能大意。 离成功越近,越有可能功败垂成。 杨宗景愣了一瞬,惊惶而急切道:“快,集结人手,重新清点人数!” 杨翊涵的动作很快,一声令下,所有的官兵都在村口重新集结完毕了。 角落里的石质垃圾桶里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韩九扒拉开漫出垃圾桶里的烂菜叶子,往外看了看,旋即又缩了回去。 在与冷怀瑾他们藏身的山洞相对而立的那处山腹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粘稠的血水流淌的到处都是,韩九淌着满地鲜血走过去,成堆成堆的尸身就摞在山壁底下,堆得都没有地方下脚了。 韩守忠带着几个胆大心细的壮汉在挨个检查尸身,这些人的身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了,几乎算得上是开膛破肚,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们将尸身上值钱的撸了下来,又在尸身的脖颈上补了几刀,确保不留一个活口。 韩九对这一幕视如不见,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山洞中。 这两处山体中间隔了一大片农田,而本该在农田对面的那处山腹厅堂中的冷怀瑾几人,竟然出现在了相隔极远的这处山腹中。 山腹之中光影幽幽,昏暗无比。 看到韩九进来,冷怀瑾几人齐齐站了起来。 韩九行了个礼:“族长,村长,官兵们发现了异常,暂时退到了村口,重新集结了。” 冷怀瑾平静的点点头:“除掉了多少官兵?” 韩九道:“韩三哥粗略数了一下,一共二百三十九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格外惊人,可对于上千名转运衙门官兵而言,却实在不算多。 官兵反应过来的速度,显然比他们此前预料的要快,故而损伤也比他们预料的要小一些。 冷怀瑾盘算了一下:“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韩守心看了眼更漏:“未正时分了。” “外头的风向如何?”冷怀瑾又问了一句。 韩九是刚刚从外头进来的,听到这话,他赶忙道:“是南风,吹的是南风。” 听到“吹得是南风”这几个字,冷怀瑾紧绷了这几日的心神倏然松懈了下来。 吹南风好啊,诸葛亮借东风,而他们谢家村的生机,就在于吹南风! 冷怀瑾目光森然,语气不善:“去准备吧,这次务必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破釜沉舟,他们本是没有退路的亡命之徒。 “族长,一边转动水车,一边有人在高处往水车里撒药粉,才能发挥出那药粉最好的用处,咱们村里轻身功夫最好的是韩六和韩九,可他们现在都在村里监视官兵的动作,根本脱不开身。”韩守心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沉声道。 第三百四十章 干点力气活 “......”冷怀瑾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纰漏,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郑景同曾经拜在姚老祖的门下学艺,便若有所思道:“我看郑郎君的功夫不弱,轻身功夫必然也不错。” “可是,此事毕竟有风险,郑郎君,会答应吗?”韩守忠犹豫不决的问道。 “走吧,我去与他商谈此事。”冷怀瑾想了想,轻轻打开一道隐秘的石门,带着韩守心和韩守忠二人走出了山洞。 官兵们全部撤到了谢家村的村处出,杨宗景更是出了村,退到了简易的铁索桥附近。 他看着依旧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的村子,他只觉心惊肉跳。 这村子看起来没有半分危险,可是却总让人感觉危险无处不在。 “少了多少人?”杨宗景听到杨翊涵的回禀,吓得踉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险些连站都站不住了。 杨翊涵也是后怕不已:“父亲,少了二百四十二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杨宗景的眼皮一阵狂跳:“涵儿啊,若不是你发现了异常,少的不止是这二百余人。”他看着眼前这平平无奇的村子,这村子分明没有一处特殊的地方,这样的村子在大虞朝处处可见,可就是这样一个村子却张着血盆大口,折腾的他们损兵折将。 “父亲,还,还继续搜吗?”杨翊涵迟疑了一瞬,他分明知道,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根本停不下来了,可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继续,为什么不继续?”杨宗景恼羞成怒道:“只不过是少了些人!为父担得起!方才官兵搜了多少地方?” 杨翊涵粗略算了算:“约莫只搜了不到三成的地方。” “......”这下子,杨宗景是真的惊呆了,只搜了不到三成的地方,便无声无息的折了他将近三成的人手,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若是将整个村子翻个底朝天,那他带来的这些人,还能活着出来吗? 他虽是这样想的,嘴上却不是这样说的,带着一股赌气般的决然:“搜,让官兵继续搜,别跟耗子一样到处钻洞!” “那,父亲,不进去查看一番,怎么知道里头有没有藏着人?”杨翊涵疑惑不解的问道。 “非得钻洞才能知道里头有没有藏人吗?”杨宗景气笑了:“用烟熏,用水泼,还怕逼不出来他们吗?” “......”杨翊涵无言以对,姜还是老的辣。 下晌的阳光越发的炙热了,晒得地面发烫,潮湿的泥土也变得干燥硬实了。 谢家村的北边有一大片湖水,水面澄澈凝碧,清可见底,湖水中架着四座高大的木质水车。 平日里农田的灌溉全都依仗这四座水车。 而此时,这四座水车皆静悄悄的停在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韩守忠几人小心翼翼的走出山洞,看了眼四围。 他们脸上都覆盖着厚厚的面巾,剪裁贴合面部,正好掩住了口鼻。 “咦,你们这口罩也是自己做的?”李叙白赫然也在这群人中,同样装束的他,险些将韩守忠脸上的黑色面巾扒下来。 韩守忠赶忙捂住了嘴,低声道:“这是我们姚老祖留下的法子。” 李叙白毫不意外的挑了挑眉。 有这样一位老祖在,谢家村出现再多的意外之物,他也丝毫不觉得意外了。 “药呢,快撒吧,一会官兵就进来了。”郑景同抬手试了试风向,又侧耳听了下村里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道。 听到这话,韩守忠赶忙递给郑景同四个药包:“有劳李郎君先摇动水车,等水车转动起来后,郑郎君再从高处将药粉洒下来。” “放心。”李叙白沉声道,紧紧的握住了水车的摇把,缓慢的将水车摇动了起来。 这水车格外沉重,他力气不够,摇起来颇有些费劲,但他憋着一口气,还是将水车摇的稳稳当当。 随着水车的缓慢转动,每一个水槽里都灌满了水,旋即又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 看到这个郑景同飞身而起,足尖掠过水车的最高处,将药包里的白色粉末均匀的洒在了下来,旋即飞身而去,直接跃到了另一个正在旋转的水车上。 温热的风吹过水车,空气中飞扬起无数混杂着药粉的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琉璃般的光华。 那些水汽越过农田,飘过屋顶,在风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的洒落在了谢家村里。 这些淡薄微弱,不易察觉的水汽无孔不入,就像是在谢家村的上空下了一场毛毛细雨。 官兵们重新整队,如同鱼入大海一般,再度无声无息的投入了谢家村中。 可这次的情形,却与上次的完全不同了。 原本在村间小道旁错落摆放的石质垃圾箱,不知何时都变动了位置,原本是两三个一组摆放的垃圾箱,此刻全部都分开了,在每个院子前都摆放了一个。 “这石头箱子之前是放在这的吗?”一个兵卒多看了石质垃圾箱几眼,努力的回忆了下之前的情形,犹豫不决的问旁边的兵卒。 旁边的兵卒漫不经心的扫了那石质垃圾箱一眼:“是吧,一个石头箱子而已,难不成还能自己长腿儿跑了?” “就是,你眼花了吧?等回去了,给你买点十全大补丸补补。”另一个兵卒也调侃的笑了。 最先开口的兵卒摸着后脑勺悻悻的笑了。 再度进村搜查,官兵都谨慎了许多,脸上虽是笑着的,可心神却是紧绷着的。 上一波搜查有官兵失踪,虽然没有人看到真正的流血死人,可失踪的人都是曾经朝夕相处的相识之人,在村里搜查了一番,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活见鬼的情景,谁见了谁不心惊肉跳! 官兵们已经进过一次村了,提前做了安排,按照村里的小道分成几队,挨个进入院中搜查。 可这些院子原本便都是空的,凡是发现洞口的地方,官兵们又不敢再轻易钻进去探查了,只敢在洞口用烟熏。 只不过那洞里原本就没有藏着人,即便是烟熏火烧也不可能逼的出人来。 官兵们最终无功而返,退到了院子里。 第三百四十一章 矿洞打通了 “这村子不会真的是空的吧?怎么半个人都没有?” “不但没有人,还有鬼,不然咱们怎么会少了那么多人!” “咱们这一趟,可别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说着话的功夫,有个兵卒抹了一把脸:“怎么下雨了?” “下雨了,没有吧,这太阳不是挺大的?” 日头高悬,阳光亮的刺眼,一道细密的蒙蒙水汽穿过阳光。 “可是怎么有水?” “我的头有点晕!” 话音方落,几声“噗通”声响起,院子里的兵卒摇摇晃晃的,先后不省人事的砸倒在地。 就在兵卒们倒下的瞬间,院子里凭空出现了一顶巨大的网,将不省人事的兵卒一网打尽,飞快的拖进了屋里的洞口。 这些兵卒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洞中。 这样的情景,在谢家村的许多院子里发生。 韩六和韩九在谢家村里最高的那棵树的树冠中趴伏不动,环顾了一眼各个院子里的情形后,赶忙飞身跃下了树冠。 “三哥,进来的人都药倒了!”韩六飞快的跑回了水车旁,压低声音道。 韩守忠的脸上抑制不住狂喜,连连点头:“李郎君,郑郎君,咱们先离开这里。” 听到这药粉有效,这一番功夫没有白费,李叙白和郑景同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回到了山腹中,李叙白低声问道:“韩大哥,有这么好的药粉,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用?” 韩守忠一脸难色:“这药粉的威力是大,可维持的时间极短,仅仅一刻的功夫便会失效,用早了不行,用晚了也不行,而且,”他想了想,觉得李叙白与他们同生共死了一遭,也算是自己人了,便直言不讳道:“而且,这药粉也只剩下这四包了,方子也没能保存下来,用完了就没有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露出深思的神情来:“这药粉,该不会也是你们姚老祖留下的吧?” “没错,”韩守忠一脸崇敬:“我们姚老祖最是神通广大!” 李叙白微微挑眉。 可不是神通广大么,比他们这些人进步了上千年呢! 官兵们倒地的“噗通”声如同惊雷一般,不断的响起。 就连留在村口的杨宗景都听到了这动静。 “怎么回事?”杨宗景扬声问道。 杨翊涵赶忙安排了两名兵卒爬到树上,远远的查看村里的情形。 可他们终归是慢了一步,什么动静都没有看到,只看到了一座座空下来的院子。 “大,大人,人不见了,不见了!”两名兵卒从树上掉了下来,连滚带爬的冲到杨宗景的面前,吓得面无人色,肝胆俱裂。 “什么!你说谁不见了?”杨宗景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惨白的问道。 兵卒哆哆嗦嗦的回道:“大人,大人,是方才进去的官兵们,不见了,统统都不见了!” “......什么!”杨宗景彻底变了脸色,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幸亏杨翊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父亲!”杨翊涵忧心忡忡的叫了一声。 杨宗景借力站稳了身子,缓慢的透了一口气:“没事,为父没事。” 三百人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三百人! 为了便于清点人数,方才安排了三百人进村搜查,而余下的五百六十人则在村口原地待命。 可没想到,整整三百人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谢家村的实力竟然强悍如斯,竟然能够兵不血刃的干掉他近半数的人手! 他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不寒而栗。 同样觉得不寒而栗的还有在场的其他人。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氛在谢家村的村口弥漫开来。 留守在村口的官兵们用见鬼一样的神情看着依旧一片死寂的谢家村。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这个村子会吃人! 而且还是整个吞下去的,不见一点血的那种! 这下子,连杨宗景的利诱也无济于事了。 毕竟,没有人能真的会因为利益而选择一个必死的结局! 与村口的气氛截然不同的是山腹中的气氛,比刚刚躲进山腹中显得轻松了些。 “族长,矿洞打通了!”韩守心急匆匆的回到厅堂,压低了声音,对冷怀瑾附耳道,没敢惊动任何人。 冷怀瑾的神情微微一变,心中“砰砰”直跳,脸上不露分毫:“走,去看看!” 韩守心微微点头,走在最前头引路。 矿洞中的敲击声变得清脆和密集了许多,而越往那矿洞附近走,光亮便越是明显。 转过弯,冷怀瑾皆被一道明亮的天光晃了眼。 他在黑暗中蛰伏的太久了,突然见到光,好像心都被刺痛了。 “好!好!”冷怀瑾看着眼前的一幕,连着说了几个好字:“太好了!” 那矿洞被彻底打通,形成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有几个肌肉虬劲的壮汉还在不停的敲敲打打,扩大那个洞口。 洞口之外天光明亮,,绿意葱茏,鸟语花香成片,一弯溪流绕石而过,赫然正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模样。 冷怀瑾转头道:“派两个人出去探探路。” 韩守心应声称是,竟然亲自走了出去。 外头的空气清冽而甘甜,一扫矿洞中的阴霾和潮湿。 他在洞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左右张望了半晌,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这个地方一看便是罕有人迹的,地上青苔完整,野草萋萋,都没有被踩踏过的人际。 他慢慢的走出来,抬头望向远处。 远处山势连绵,云遮雾绕。 近处溪水清澈见底,有不少细长的小鱼在圆润的鹅卵石间游过。 参天巨树比比可见,树冠接天连日,将天际遮的密不透风。 树下荒草遮蔽,朽木倒伏,有几处经年不见日光的地方,格外的潮湿阴冷,竟然还生出了五彩斑斓的野菇。 韩守心深深的抽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们谢家村人的生机! 据那宋时雨所说,这片山已经不是大伾山的范围了,官兵也没有将这座无名野山放在眼中,没有在这个地方安排一兵一卒。 沿着这条小溪往上游走,再折返下山,便远离了卫州城。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第三百四十二章 出逃 韩守心仔仔细细的在洞口附近探查了一番。 他不敢走的太远,但就附近的情形而言,这个地方的确隐秘,也没有人在这里逗留过。 探查了两刻的功夫,韩守心便回到了矿洞。 “怎么样?外头的情形如何?”冷怀瑾急切的问了一句。 韩守心沉声道:“目前看没有异常。” 这话说的保守,冷怀瑾很清楚韩守心是个稳重之人,做事保守却很妥当,他说没有发现,那就是没有发现了,随即点了点头:“去安排吧,让青壮年先出去探路,妇人和老人跟上,最后再让青壮年断后。” 谢家村的村口陷入了焦灼而死寂的气氛中。 每个人都心生退意。 就在此时,一声声的狼嚎在众人的身后骤然凄厉的响了起来,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半声诡异飘摇的哨声。 众人猝不及防的转过头,只见对面的山坡上狼影幢幢,嚎叫声撼天动地。 “有狼,狼!” “怎么,这么多狼!” “快跑啊!” 官兵们惊恐的尖叫着,四散奔逃。 可他们的面前是深不可测的悬崖,身后是会吃活人的村子,他们竟然无路可逃! 就在众惊魂未定之时,狼群呼啸着冲过了简易的铁索吊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腥臭的口涎几乎扑到官兵的脸上。 离狼群最近的几个官兵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几只灰狼扑咬到了脖颈。 温热的鲜血“噗”的骤然喷薄而出,血腥气顿时激起了狼群的凶狠的兽性。 眼看着那几个官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被灰狼咬断了脖颈,撕扯的七零八落的,其他官兵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管身后的谢家村会不会吃人了,一股脑的全都冲进了村子里。 这村子会不会吃人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可是狼是真的会吃人的! 灰狼前仆后继的冲过铁索吊桥。 也不知道那草草铺设的铁索吊桥怎么会那么结实,承受了那么多灰狼的重量,几次都摇摇欲坠,却仍旧坚挺的挂在悬崖上,任由一波又一波的灰狼冲到了官兵的面前。 杨宗景和杨翊涵是最先反应过来,也是最先冲进谢家村的。 所有官兵冲进谢家村后,才惊奇的发现,狼群凶神恶煞的冲过来后,却一直在谢家村的村口来回踱步。 狼爪焦躁不安的在地上抓挠,却始终不敢跨过村口的那两棵树。 夹杂在狼嚎声中的哨声越发的响亮和急促了。 杨翊涵的脸色倏然一变,转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了?”杨宗景惊魂未定的喘了口气,手紧紧攥着缰绳,几乎快要连马都骑不了了。 杨翊涵惊呼道:“父亲,这狼群的确是被人驱动的!” “什么?”杨宗景眉心一跳,瞬间便想到了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莫非这些狼是谢家村豢养的?” 杨翊涵摇了摇头:“父亲,不对,若这些狼果真是谢家村豢养的,那么为何会如此畏惧谢家村,一步都不敢踏进来?” 听到这话,杨宗景的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的攫住了,像是钻进了一个编织的严密的网,无处可逃。 他眯了眯眼,即便是无处可逃又如何! 谢家村人是怎么跑出去的,他们照样也可以跑出去! “既然灰狼不敢进村,那就让所有人都在村里待着,传令下去,不准进院子,不准摸这村里的任何东西!”杨宗景寒着脸厉声吩咐道。 杨翊涵丝毫不敢大意的安排去了。 谢家村的村民从洞口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韩守心几人,而韩六韩九几人缀在最后面。 在山洞里关了如此之久,骤然见到明亮的天光,都有些不适应的眯了眯眼。 清冽的空气叫人心神一荡,忍不住的连吸几下鼻子。 整个队伍中没有人说话,行走间都格外安静,只听得到压得极低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李叙白和宋时雨走在最后面。 “这可是个好地方啊,宋时雨,你来过这吗?”李叙白看着左右的情形,这个地方一片野趣,像极了他在蓝星时见过的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心中瞬间轻松了下来。 这下子,谢家村人生机有望了。 “我没来过,只是,”宋时雨目光如刀,一寸寸的扫过树木茂盛,花草葱茏的深处,神情不见丝毫松懈:“十五年后的这里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虽然现在这里罕有人至,看起来是安全无虞的,但是深林里猛兽众多,如今反倒不知是人心更可怕,还是野兽更可怕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陡然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种没有开发的深山老林里有猛兽啊! 会吃人的那种! 自己这两条腿儿,连滚带爬的能跑得过人家那四条腿儿吗“” 想到这,他难以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怎么,怕了?”宋时雨察觉到了李叙白的变化,目不斜视的笑了。 李叙白梗着脖颈,嘴硬道:“不就是些畜生吗?谁害怕了!” 宋时雨“呵”的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嘲讽之意。 她看了看李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诧异问道:“不是说谢藏舟和你们一起走吗?他人呢,怎么没跟着你?” 李叙白朝前头那一群老弱努了努嘴:“在前头呢。” 宋时雨瞪大了双眼,往前头巡弋了半晌,都没有发现郑景同和谢藏舟的身影。 她自认眼力不差,看人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对郑景同格外熟悉,看不出谢藏舟的身影情有可原,可没道理连郑景同的背影都认不出来! “不对啊,那里头根本没他们两个人!”宋时雨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谢藏舟是个孩子,谢家村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孩子了,可那前头根本就没有谢藏舟!” 李叙白得意洋洋的笑了:“竟然连宋时雨都看不出来,看来我的易容术大有长进啊。” “......”听到这话,宋时雨不屑的哼了一声,再度凝神仔细相望。 她可以确定前面是没有一个孩子的。 而郑景同又不可能把谢藏舟藏在身上。 藏在身上? 藏在身上! 第三百四十三章 野兽还是野人? 宋时雨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凝眸相望。 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个不太一样的背影。 那是个佝偻着背的妇人,年岁应该颇大了,头发花白,脊背弯的极深,背上凸起一个大包。 看起来格外的苍老了,可是腿脚却是灵便的很,并没有任何踉跄不稳的样子。 宋时雨一下子就明白了,哑然失笑:“我明白了,亏你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来!你也不怕把郑景同给累死了。” 李叙白嘿嘿一笑:“那孩子瘦伶伶的,没多少分量,累不死他的!” 谢家村里没有孩子,但是年老体弱者和妇人却是不少,起先还能疾行跟上前头的速度,但是走了一段时间后,这些人难免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走路踉踉跄跄,速度就也慢了下来。 这片密林似乎看不到边际,众人足足走了一刻的功夫,只觉得像是在一直在原地打转。 “宋时雨,这地方邪性得很。”走了这一阵子,李叙白没觉得腿疼,双眼反倒一阵一阵的刺痛,脑袋也有些发蒙。 宋时雨也察觉到了异常,狠狠的摇了摇头:“不对,”她望向四周,只见密林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浓雾,在林间打着旋的此处飘散。 “这是瘴气!”宋时雨惊呼了一声,赶忙抬手捂住口鼻。 李叙白也吓了一跳,捂着嘴,瓮声瓮气道:“不是只有南方潮湿的林子里有瘴气吗?这大伾山的林子里怎么会也有瘴气!” 宋时雨横了李叙白一眼:“谁告诉你只有南方有瘴气?” 李叙白悻悻一笑,赶忙疾行几步跑到最前头,压低了声音对冷怀瑾道:“冷族长,林子里有瘴气,不能再往前走了。” 冷怀瑾几人也察觉到了异常,走到此时,已是进退两难了。 进,前路未卜。 退,处处杀机。 “族长,还往前走吗?”韩守心低声问道。 冷怀瑾思忖了一瞬:“告诉村民,捂住口鼻,先撤出林子。” 那些官兵即便攻入了谢家村,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山洞的入口,更无法发现藏在山洞里的旋即。 也就是说他们躲在此处,暂时是安全的。 青壮男受瘴气的侵扰较轻,尚且能坚持的住。 可那些年老体弱者却有些扛不住了,相互搀扶着,走一步歇三晌,拖拖拉拉的落在了最后面。 撤出密林的速度显然比方才满了许多。 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落在最后面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尖叫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几道黑漆漆的残影从林间飘过,还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最后面的几个人便不见了踪影。 地上只留下了几道拖拽的痕迹,却没有溅上任何血迹。 众人面面相觑,吓得连失声喊叫都忘了。 “那,那,是个鬼吗?” “不,不像,鬼哪来的影子?是,是什么猛兽吧?” “猛兽?长得这么瘦的猛兽?” 李叙白错愕不已的望着宋时雨:“你,你,这是把我们,送进妖怪洞了?” “你怪我?”宋时雨微微皱眉,语露威胁。 “......”李叙白缩了缩脖颈,惊恐不语。 “李郎君说笑了,”冷怀瑾唯恐宋时雨误会自己也有怨怪之意,赶忙表明态度:“山里多烟瘴之气,尤其是这种人迹罕至之处,烟瘴之气浓重更是毫不意外,些许瘴气算得了什么,总比丢了性命要好,老夫替谢家村多谢宋姑娘活命之恩。” “冷族长不必客气。”宋时雨淡淡的瞥了李叙白一眼:“李郎君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没人将你当哑巴!” “......”李叙白讪讪无语。 韩守忠探查后折返回来,低声道:“族长,村长,不是野兽,我看到地上的脚印是人的脚印。” “人的!”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心下沉了沉。 就在此时,最后头又传来几声尖锐惨烈的叫声,声音短促而凄厉,听的人心头一紧。 众人再度循声望去,只见又是几道黑影飞快的窜出来,拖拽着几个村民,快若闪电般的消失不见了。 一阵疾风掀起无尽腐朽的枯枝败叶,那几个村民站立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留下的几个脚印,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所有的村民,还有力气的也好,已经力竭了的也罢,都脸色骤变,惨叫着四散奔逃。 不约而同的往谢家村的方向跑去。 人在生死关头之时,最先想到的是家和亲人。 如今亲人就在身旁,那回家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诶,宋时雨,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了吗?”李叙白低声问道。 宋时雨若有所思道:“像是,人。” “......”李叙白暗自腹诽,这不是废话嘛,不是人,还能是妖怪吗? 什么猛兽也不能是这样扒拉口粮的! 都是用撕的! 三下五除二,撕碎了拉倒! “都别慌,都别慌,快,快撤出林子,快!”韩守心稳了稳心神,一边急促的大喊,一边窜进了密林,横刀大喝:“什么人,藏头露尾,偷袭我谢家村的村民,算什么英雄,有种的现身,真刀真枪的跟老子干一架!” 看到韩守心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黑影根本就不是什么猛兽作祟,分明就是人吓人,人害人! 谢家村的青壮年也紧随着韩守心的步伐,一拥而上,冲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怒目而视。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利刃,有刀有剑有榔头,甚至还有杀猪刀。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 宋时雨看出了李叙白的意思,似笑非笑道:“若是害怕,就在这站着别动。” 言罢,她也身形飞快的冲了出去,站在了稍微靠后的地方。 “害怕,谁害怕谁是孙子!”李叙白哼笑一声,也快步走了过去,与宋时雨并肩而立。 黑影消失的方向静默了片刻,突然荒草摇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数十道黑影从林间窜了出来,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些人脸上蒙着黑色面巾,个个身形高大壮硕,夜行衣的包裹下,肌肉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很能打也很抗揍的那种。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谢家村的无辜村民!”韩守心怒不可遏的大声喊道。 一众黑衣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杀意凛然的看着韩守心一干人等。 “宋时雨,他们是哑巴?”李叙白低声问道。 宋时雨神情凝重,如临大敌:“他们是装哑巴!” 第三百四十四章 辽国细作 “......”李叙白茫然了一瞬,脱口而出:“他们,不是大虞人,是,辽人!” 宋时雨惊诧的看了李叙白一眼:“变聪明了。” 李叙白挑眉:“他们的打扮跟那天夜里来劫谢藏舟的人一模一样,我又不瞎,多看几眼还能看不出来?” 韩守心也察觉到了不对,眯了眯眼,往黑衣人的方向逼近了一步:“你们是,辽国的细作!” “什么,辽国的细作!” “辽国的细作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辽国对大虞虎视眈眈,这些奸细必然没安好心!” “对,对这些奸细,决不能手下留情!” 众人惊慌的窃窃私语。 被人叫破了身份,黑衣人也不再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桀桀笑道:“原以为你们当缩头乌龟久了,对外间之事必然是一无所知,没想到竟然还如此的忧国忧民!” “身为大虞子民,跟你们这些辽国人都是世仇,就应该跟你们拼到底!”韩守忠分明是有些怕的,可还是一腔孤勇的冲了出来。 听到这话,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哈哈大笑:“大虞子民?你们不如猜一猜,身份暴露之后,大虞朝廷是会把你们当成子民,还是当成仇敌,是会让你们安居乐业,还是让你们生死两难!” 听到这话,谢家村的村民皆无言的面面相觑。 当大虞子民久了,他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哪里是什么大虞子民,分明是前朝余孽。 既然是前朝余孽,走到哪里都是个死,可是,死和死也是有区别的! 死在大虞朝廷的手里,他们这些前朝余孽不甘心但是认命! 可死在辽国细作的手里,他们这些前朝余孽就是做鬼也是厉鬼! “对啊,咱们本就不是大虞朝的人!” “什么辽人,夏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咱们跟辽人夏人还不都是一样的吗?被朝廷碰上了,都是个死!”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出卖弟兄,更不能投靠辽国!” 黑衣人面巾之下的唇角似乎扯了扯,阴恻恻的笑着蛊惑谢家村的人:“我想,人都是想活着的,归顺了我们辽国,你们不但能活,还能活的比现在好千百倍,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谢家村的村民果然有几个动了心思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谁不想活着? 谁又能不怕死? 李叙白看了宋时雨一眼:“看来他们要起内讧了。” 宋时雨看了眼谢家村的定盘星:“倒也未必。” “......”李叙白微微挑眉:“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抵挡不了人心。” 宋时雨似笑非笑:“二郎这是想跟我赌一赌了?” 李叙白干笑两声:“不,不了。” 就在人心浮动之时,冷怀瑾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 “不管是前朝余孽还是大虞子民,我们与山外头的人同根同源,对你们这些狼子野心之徒,本就应该同仇敌忾,不死不休!”他缓慢的扫过神色各异的村民,不怒自威道:“有自个儿的心思没错,但违反族规便是罪不容诛!谁若敢越雷池半步,老夫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冷怀瑾显然在谢家村积威深重,他开口说了重话,生出了别样心思的村民顿时偃旗息鼓了。 即便心里仍旧有别的想法,至少不敢真的付诸行动。 黑衣人本就没有想过能凭着三言两语便能说服谢家村人投诚,可听到冷怀瑾的话,还是难以控制的怒火攻心,怒极反笑,威胁道:“看来,冷族长是要拒绝我等的好意了?” 冷怀瑾花白的长眉一轩,根本不惧怕黑衣人的威胁,气势不降反升:“好意?你们的好意,便是偷袭谢家村村民,肆意掳劫滥杀!” 黑衣人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手指:“不过只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送给冷族长,还请冷族长笑纳。” 说着,他轻轻拍了两下手。 密林中响起了窸窣的拖拽声。 只片刻的功夫,失踪的村民便被一群灰狼给拖了出来,留下了一道道凌乱不堪的血痕。 荒草倒伏在地,被压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这些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浑身鲜血淋漓,虽然还活着,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这些气息奄奄的村民后头,则跟着一群目露凶光,龇牙咧嘴的灰狼,个个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一双双狼眼闪着绿莹莹的光,看起来格外瘆人。 “村长!” “狼,有狼!” “族长,咱们,降了吧!”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犀利的寒光倏然闪过,那说“降了”的男子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一头栽倒在地。 他捂着脖颈,大股大股的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抽搐了两下,便断了生机。 韩守心慢条斯理的放下杀猪刀,刀尖重重的扎在地上,鲜血顺着刀口留下来,哩哩啦啦的落了满地。 “谁再敢说一个降字,下场就如同此人!”韩守心森然的看了眼四周,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怒不可遏,横刀而立,对黑衣人怒目相视,一字一句的咬着牙根:“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们,只想要一个人,只要你们将那个人交出来,我就绝不为难谢家村的其他人!”黑衣人满脸狞笑,让人不寒而栗。 听到这话,冷怀瑾顿时心生不详,脸色变了变,决然道:“谢家村没有你们要的人!” 黑衣人桀桀一笑:“冷族长还没有问我要谁,怎么就断定村里没有我要找的人呢?”说着,他走近了一步,长刀一转,杀意凛然的寒光从众人的眼前一闪而过。 韩守心的眼皮一跳,身形一动,挡在了冷怀瑾的身前,语气生硬道:“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谢家村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那么,你们没有为我所用的必要,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黑衣人挥了挥手。 身后成群结队的灰狼骤然发出凄厉惊悚的嚎叫。 第三百四十五章 逃命比较重要 这叫声震天动地,震得参天巨树不停的摇晃,树叶扑簌簌的掉了下来,铺了满地。 随即一群黑衣人站在灰狼的后面,拉弓搭箭,惨白锋利的箭尖齐齐对准了谢家村的众人。 “村长!咱们这么多条人命啊!” “村长,问一句吧,就问一句!” 韩守心赤红着双眼,目光暗沉沉的环顾四周,怒斥了一句:“闭嘴!问什么?有什么可问?难道你们的命是命,旁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可形势危急,命悬一线,谁还有功夫管别人的命是不是命。 早就动了心思的村民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急切的问出了声。 “你说,你要什么人?” “就是啊,我们村里人都在这了,你要找谁啊?” 黑衣人桀桀笑了,得意而又胸有成竹:“当然是,”他环顾了众多谢家村村民一眼:“你们村里的小郎君,谢藏舟!” 听到这个名字,谢家村的村民面面相觑。 方才只顾着逃命了,并没有留意到异常,直到此时才惊讶的发现,他们村的小郎君,竟然不在人群中。 黑衣人方才已经在人群中找了个遍,显然也发现了这群人中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人,心头自然奇怪,但仍旧继续蛊惑人心:“不管是谁,只要交出谢藏舟,我就放了你们所有人!” 这话的诱惑力简直没有人能够拒绝。 一个人可以挽救所有人的性命。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可谢家村的人显然比傻子还要傻! 竟然只是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什么。 看到这一幕,郑景同赶忙尽量降低存在感,无声无息的挪到了李叙白的身旁。 李叙白和宋时雨十分默契的在郑景同身前并肩而立,将他挡的严严实实。 宋时雨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呵,鬼主意真多。” 李叙白挑眉,得意洋洋的低语:“那必须的,要不怎么敢闯虎狼窝。” 谢家村村民的反应简直大大出乎黑衣人的意料。 他原以为谢家村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是极容易对付的,威逼加上利诱,必然无往不利。 可是没想到,这群所谓的乌合之众的嘴竟然这么硬,面对群狼和箭矢的威胁,他们居然都不肯开口。 找不到谢藏舟的下落,就意味着他们这次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他和他的属下无法承受失败的后果。 黑衣人疯了一样在人群中扫视,却最终一无所获。 “既然你们不肯说,那么,”黑衣人抬手,复又重重的落下:“放箭!” “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倏然传来。 谢家村的村民惊慌失措,尖叫声连连。 韩守心等一众谢家村的青壮年反应极快,手里紧紧攥着各种利刃,飞身而起。 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期间夹杂着一声半声的惨叫,血色到底还是溅到了韩守心的脸上。 他心下一沉,转头大喝了一声:“跑!” 谢家村的村民从肝胆俱裂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如疾风一般往谢家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到这情景,宋时雨也抽出腰间的软剑,几步便赶到了最前头迎敌。 李叙白推了郑景同一把:“你先走,我去帮她!” “公子!”郑景同踉跄了一下。 李叙白朝郑景同摇了摇手:“我有这个,放心,你先走!” 郑景同忧心忡忡的跟着村民,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弯腰驼背的往前跑,背上隆起的大包动了两下,他赶忙低声安抚道:“别动,你乖一点,别乱动。” 一道怯生生的哀求低语传出来:“郑哥哥,你让我出去吧,我不出去,他们,他们会杀了伯伯他们的!” “不会的!”郑景同没有松手,反倒将捆在身上的绳子紧了紧,跑的速度更快了。 眼看着谢家村的村民一哄而散,黑衣人不禁气得跳脚,恼羞成怒的厉声大喊:“放箭,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首领,若是那谢藏舟在他们中间,被箭射死了怎么办?”其中一个黑衣人迟疑问道。 为首的黑衣人愤怒的神情微微一滞,旋即更加的震怒异常了:“你们眼睛都瞎了吗?那谢藏舟才五岁,你们看看那群人,有一个人是五岁孩童的样子?” “......”黑衣人哽了一下,无奈的拉弓搭箭。 那簌簌箭矢如同雨下,而灰狼也被急促的哨声催动的扑咬了过来。 不禁让人疲于奔命。 谢家村的青壮年都是自幼习武,身上都有些功夫,但每个人的资质不同,有的高深一些,有的却微末粗糙。 冷箭次第不断的激射而出,不断的有人中箭倒下,发出哀嚎惨叫声。 不多时,地上血流成河,倒下的人虽然还活着,却也没有了战力。 韩守心眼看着身边的青壮年越来越少,他心下一慌,手上露了个破绽,让一只灰狼扑到了面门上。 尖利的獠牙几乎要撕扯住了他的鼻尖,腥臭的口涎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闭了闭眼睛,心生绝望和死意,可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剧痛传来,反倒听到了灰狼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 他睁开眼睛,看到李叙白将匕首从狼首中拔了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子,又一脚将灰狼踢开。 那灰狼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多谢,李郎君。”韩守心后怕不已,脊背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朝着李叙白连连道谢。 李叙白喘了口气,抖着手道:“别谢了,我都快吓死了。” 韩守忠退到韩守心的身边,气喘吁吁的低声道:“村长,咱们只剩不到二十人了。” 韩守心飞快的转头看了一眼。 狂奔而去的村民已经所剩无几了,大部分都从挖开的矿洞退回到了谢家村。 他长长的透了口气:“撤吧!” 韩守忠深深点头:“村长,你先撤,我断后!” “......”韩守心忧心忡忡道:“千万当心。” 韩守忠哈哈一笑:“村长放心,我命长着呢。” 说着话的功夫,这十几个青壮年且战且退,终于退到了矿洞前。 他们离生路只有一步之遥了。 “快,快,李郎君,宋姑娘,你们先进去。”韩守心守在矿洞口,疾言厉色道。 狼嚎声和羽箭破空之声转瞬即至,宋时雨抬手挥剑,挡开了直逼面门的羽箭:“韩村长,让其他人先进去。” 第三百四十六章 损兵折将 韩守心原想拒绝,可转眼看到青壮年们伤的伤死的死,相互搀扶着,只有喘气的力气,没有打人的力气了。 “好,多谢宋姑娘了。”韩守心实在无法拒绝宋时雨的好意,拱了拱手,让受了伤的青壮年先行躲进了矿洞中。 黑衣人提着弓箭,催动着灰狼,转瞬便逼到了矿洞前。 黑衣人的攻击来势汹汹,而洞口外只剩下了宋时雨和韩守忠韩六韩九四人,压力不可谓不大。 李叙白转头看了一眼,立刻去而复返。 那一团软丝在他的指尖,已经有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气势 宋时雨他们的压力骤减,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到李叙白,惊讶道:“二郎胆儿肥了啊!” 她话说的轻松,神情却丝毫不见轻松,一脸凝重。 李叙白也知道眼下形势紧急,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反倒一本正经的沉声问道:“宋时雨,咱们,还跑得了吗?” 宋时雨毫不迟疑道:“跑不了就是死!”她飞快的盯了李叙白一眼:“二郎不怕死?” “怕!”生死面前,李叙白哪敢懈怠,即便手臂早已经酸疼了,也把那团软丝挥的犀利无比。 眼看谢家村所有的青壮年都已经躲进了矿洞中,韩守忠苦苦抵挡住黑衣人和狼群的攻击,分明已经疲于奔命了,但还是佯装一脸轻松:“李郎君,宋姑娘,你们先进去,这里交给我和小六小九就成!” “......”看到杀意腾腾的黑衣人,李叙白迟疑了一瞬。 “别磨叽了!”韩守忠吐出满口的血腥气,一把将李叙白推了进去,又伸手去拽宋时雨。 宋时雨抬了抬眼皮儿:“若不想死在这,就别拦着我。” 听到这话,韩守忠的手就像是烫着了一样,立马缩了回来。 为首的黑衣人追赶到洞口处,发现谢家村的村民早已跑的无影无踪了,顿时气急败坏,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韩守忠几人的身上。 他的双眼一片猩红,发了疯一般狂叫,说的全是韩守忠他们听不懂的话。 “他们在嚷什么?”韩守忠躲开灰狼的扑咬,反手将其砍杀在地,喘了一口粗气道。 韩六挥刀砍下一只狼首,温热的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顾不得抹干净,任由那腥臭的狼血流到嘴里:“要弄死咱们呗,还能嚷什么!” 宋时雨始终缄默不语,抿了抿唇,只一味的拼命砍杀,挡住灰狼扑咬过来的獠牙和利爪。 拼杀到这个时候,黑衣人随身携带的羽箭已经所剩无几了,只是时不时的放几支冷箭,来分散韩守忠他们的注意力,以便灰狼伺机扑咬。 “三哥,你和宋姑娘先撤,我和六哥顶着!”话音方落,韩九便骤然惨叫了一声,他一时不备,肩头被灰狼抓了一爪,硬生生的撕下一块肉来。 “小九,小九!”韩守忠赶忙扶住了韩九,满脸惊慌,看着血流到了他的手背上。 韩九忍痛笑着摇头:“三哥,我没事,快,你们快走!” “走,你们谁都别想走!”黑衣人一脸狞笑的走到近前,怒火简直烧的他百爪挠心。 他们只剩下了四个人,若是这样他还能让他们逃跑,那他还不如一头碰死了得了! 他吹出一串隐隐带着杀伐血腥之气的急促哨声。 灰狼的双眼陡然变得鲜红似血,龇着獠牙再度扑了过来。 韩守忠几人且战且退,最终堵在了山洞口。 “小六,你扶着小九先进去。”韩守忠看到韩九肩头的血越流越多,赶忙推了一把韩六和韩九,转头又对宋时雨道:“宋姑娘也进去。” “三哥!我们都走了,你,你怎么扛得住!”小六在矿洞口探出头,焦急的喊道。 韩守忠死死挡着洞口,不许他们走出矿洞半步,低声对宋时雨道:“宋姑娘,宋姑娘进去,用石头将洞口堵起来。” “......堵起来!”听到这话,宋时雨震惊不已,一边掀翻一只灰狼,一边错愕低语:“那你,你怎么进去!” “......我,”韩守忠倏然咳嗽了几声,连着吐了几口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襟,脸色变得惨白无血了:“我......” 看到这一幕,宋时雨大惊失色,身手扯开了韩守忠的衣襟,只见他的胸口不知何时被灰狼撕扯出了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正不断的汩汩流血:“你......” 黑衣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重重晃了下沉甸甸的大刀,刀尖直直指住了韩守忠和宋时雨:“你们现下让开,我饶你们不死!” 韩守忠啐了一口血水,目光坚毅,讥讽的哈哈大笑:“你试试?看是你要了爷爷的命,还是爷爷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反手将宋时雨推进矿洞,满口血腥的大喊:“快,快把矿洞堵起来!” 宋时雨看着鲜血不断的从韩守忠的嘴角漫出来,脸色一分分的白了下去,她咬着牙,将堆在矿洞两边的巨石搬过来,堵住了洞口。 巨石一点点的堵住了洞口,亮光被挡在了外头,黑暗悄无声息的吞噬了矿洞。 外头不断的传来凄厉的狼嚎声。 韩守忠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连惨叫声都格外的虚弱无力:“来啊,都来,爷爷跟你们拼了!” 听到这话,宋时雨的心狠狠一抽,像是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了,弥漫着无尽的冷痛。 她搬起一块石头,看着天光唯一能泄露进来的缝隙。 身后的矿洞突然传来急促慌张的脚步声。 宋时雨转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二郎,你......” 李叙白一口气跑过来,看到了宋时雨,他紧张的神情转瞬松懈了下来,分明担忧不已,嘴上却是戏谑:“宋时雨,你还活着!” 宋时雨一眼就看破了李叙白其实亦是强弩之末,心神不禁激荡不已,勉强平静下来:“韩守忠还在外头!” “......”李叙白听到了外头的压抑着的惨叫声,他扒着石头爬上去,看到韩守忠靠坐在地上,两只灰狼扒着他的肚子,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韩守忠像是没了气息,可他的手还在无意识的挥刀,放下,再挥刀,再放下,虽然软绵无力,没有任何杀伤力,但足以证明他还活着,气息犹存。 李叙白只看了这一眼,便从石头上跌了下来,喉间哽咽的厉害:“......他,是不是......” 宋时雨面无表情,眉目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是,救不了了。” 话音方落,便看到韩六狂奔而至,扒着石头往外看,嗓子都喊哑了:“三哥,三哥!” 韩守忠挣扎了两下,却没能站起来,勉强抬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声:“跑!别回头!跑呀!” 韩六死死的咬着牙,眼泪汹涌而出,嘴唇剧烈的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李叙白和宋时雨合力将巨石堵在了山洞的最高处。 最后一丝光亮和韩守忠虚弱的惨叫一起被隔绝在外。 韩六悲痛欲绝的低吼了一声:“三哥!” 矿洞两旁堆满了开挖时留下的巨石。 李叙白和宋时雨缄默无声一边后退,一边将这些巨石堆砌的严严实实。 第三百四十七章 换条路逃跑 谢家村的村民去而复返,损失不可谓不重,情绪难免凝重低沉。 所有人都在厅堂里垂头丧气的席地而坐,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后怕攫住了众人的心神。 他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唯恐惊动了外头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人。 “族长,青壮年死四十三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三十人。”韩守心的声音低沉的不成样子。 这一次,谢家村的青壮年几乎损失殆尽。 这一次,谢家村的根基几乎全部毁了。 即便他们能逃脱升天,也再也回不来了。 只能另寻一个落脚之处了。 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谢家村更加隐秘,也更加稳妥的落脚之处? 这是谢家村自从建村以来,遭受的史无前例的惨烈的打击和损失。 在听到连韩守忠都死在了矿洞外,冷怀瑾心神大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心神:“村里的情形如何?” 韩守心涩声道:“转运衙门的驻军退到村里了,村口的灰狼还没有退。” 冷怀瑾的目光暗了暗。 看来这些灰狼也是辽人催动的。 他们果然是有备而来。 后头那条生路有辽人堵着,村子被官兵占了。 前有狼后有虎,哪一条都生机渺茫。 村里剩下的这些村民,或是年老体弱,或是没有功夫在身的妇人,哪一个都抵挡不住灰狼的一爪子,或是官兵的一砍刀。 “族长,做决定吧,那洞口的石头抵挡不了太久,辽人迟早是会冲进来的。”韩守心咬着牙低语,恨意从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 冷怀瑾听出了韩守心决一死战的心思,不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守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没有任何意义!” “......”韩守心不情不愿的应了声是,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却就不得而知了。 冷怀瑾无奈的拍了拍韩守心的肩头:“去安排吧,能活几个算几个。” 韩守心一刻不敢耽误的将两条生路对村民们讲明,有什么危险,有几分逃生的可能性,都毫无隐瞒的一一讲明,任由他们自行做个选择。 “秦苏然呢?怎么一直没有见到他?”李叙白突然察觉到人群中少了一个人,诧异的低声问宋时雨。 宋时雨看了眼四周慌乱的村民,轻轻叹了口气:“我信不过谢家村找的生路,让秦苏然另外去给咱们找条生路了。” “......”李叙白吃惊道:“他还只是个孩子,能找什么生路?” 宋时雨微微挑眉:“你十二岁的时候,做的还是孩子做的事情吗?” 李叙白无言以对。 谢家村的村民大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两条生路,一条是从村口冲出去,要面对众多如狼似虎的转运衙门官兵和灰狼,但是只要他们跳入江中,便能逃出生天。 而另一条则是从密道出去,可以直达卫州城外,这条路可谓毫无危险,唯一的麻烦便是他们谢家村有一百五十来人都是没有户籍文书,也没有路引之人,且大部分都是身上带伤的青壮年,连流民都无法冒充,若这些人一口气都涌进了卫州城,立刻便会引起卫州守军的注意。 他们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在卫州守军的眼前,也逃脱不过一个“死”字。 谢家村的村民都很有自知之明,很明白自己身份上的尴尬,和两条生路的优劣。 出人意料的是,那身上带伤的青壮年们都选择了从村口突围,而将相对稳妥的那条逃生之路留给了老弱们。 他们眼下的情形,都不用装,便是活生生的流民,以流民的身份进入卫州城,是最合情合理的,丝毫不会引起守军们的注意。 韩守心并不意外青壮年们的选择。 他们谢家村的人,都是有血性的! 那四五十个年老体衰的村民相互搀扶着,往密道方向走去。 “族长,出发吧。”韩守心将冷怀瑾搀扶了起来。 冷怀瑾看着满身颓丧的村民们,摇了摇头:“我,与你们一起,从村口冲出去。” “族长!”韩守心忧心忡忡的惊呼了一声。 “......”冷怀瑾制止了韩守心的话,怅然一笑:“我年岁大了,已经不惧生死了,唯一,唯一惭愧的便是,谢家村毁在了我的手里,我无颜面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族长......”韩守心瞬间红了眼眶,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悲怆和凄凉。 冷怀瑾希冀的看着韩守心,又转头看了一眼郑景同:“守心,去吧,护着他们从密道走,谢家村的希望,就在,他的身上了。” 韩守心的情绪低落到了谷底,心痛如绞,但他知道,护住了郑景同,便是护住了谢家村的根基,他无法拒绝,只能应声称是。 看到年老体弱者走的差不多了,李叙白对郑景同低声道:“咱们也从密道走。” 郑景同背后的大包动了动,挣扎了两下,瓮声瓮气道:“哥哥,我,我要和伯伯他们一起走。” 李叙白摸了摸那个大包,低声安抚道:“冷族长年纪大了,肯定是走密道,你们村长要护着你们逃生,也是走密道,你乖一点,去了卫州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听到这话,那大包乖乖的不动了。 韩守心走到李叙白的面前,比之前的态度更加的恭敬和客气了:“李郎君,郑郎君,宋姑娘,走吧。”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好。 就这样,一群人摸黑前行,每一步都全凭感觉,慢慢的,人群便走散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旁是什么人。 宋时雨察觉到了李叙白的情绪很是低落,压低了声音问道:“二郎怎么了?” 李叙白若有所思的问道:“宋时雨,你说他们对上官兵,能有几分把握?” 宋时雨微微挑眉:“你知道现在谢家村里有多少官兵吗?” “......”李叙白茫然摇头。 “五百,五百余官兵。”宋时雨面无表情道。 “......这么多!”李叙白唏嘘不已:“看来,他们是非死不可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离开 残阳似血,天际边烧的红通通的一片,层云镶上了一道金灿灿的边,远远望去,格外的绚烂。 这绚烂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一阵风吹过来,吹散了流云,也吹暗了天色。 暮色无声无息的飞卷翻滚,亦无声无息的吞噬掉了一丝丝明亮的残阳。 不知是暮色初现,还是因为狼群的耐心告急,谢家村村口的灰狼的嚎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凄厉,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躲在谢家村里的官兵们听得不寒而栗,心生退意。 可他们显然无路可退。 “父亲,天色晚了,一旦天黑下来,儿子怕狼群会冲进村子,攻击咱们。”杨翊涵听着外头愈发嚣张的嚎叫声,心头一阵一阵的发紧。 杨宗景也眉头紧蹙,发愁道:“野兽怕火,若是有足够的干柴燃起火堆,也不是不能驱散狼群,只是,现在谢家村村里的情形不明,上哪去找干柴?” 杨翊涵赶忙劝慰道:“父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各自的性命,官兵们也会去找干柴的。” 杨宗景微微点头:“也罢,也只能如此了。” 就这样,杨宗景又撒出去了一大笔银子,才鼓动官兵们四处寻找干柴。 不多时,谢家村的村口燃起一大片熊熊烈焰,火光几乎烧亮了半边天际。 野兽果然都是惧怕火光的,即便是被人豢养,格外有灵性的狼群,被这火光一照,也凄厉的哀嚎一声,节节后退,一直退到了悬崖的边上。 更有几只灰狼倒退的太狠太猛,一个不慎,直接掉到了悬崖下。 “噗通,噗通”几声,没入江水里,激起浑浊的浪花。 一看这法子有用,官兵们心头大定,留下一部分人看守篝火,另一部分人继续四处寻找干柴。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谢家村的村民有很多都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韩守心手提灯笼,走的并不十分快,每走一段路,还要停下来,等一等走的踉踉跄跄,筋疲力尽的众人。 “都跟紧一点,已经快到出口了,别落下了。”韩守心扬声道。 身后的众人便紧跟着快走几步,不多时便又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的又和韩守心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又走了两刻的功夫,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一堵斑驳嶙峋的石壁沉甸甸的压在了眼前。 韩守心在石壁上巡弋了一阵,躲开众人的目光,伸手在石壁上敲打了一瞬。 石壁深处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清冽的空气裹挟着暗沉无光的天际,瞬间充斥进了山洞。 众人心中纷纷涌起一阵狂喜。 他们从未如今日这般,觉得山里的空气这般清透,觉得这山里的夜色这般旖旎。 韩守心在洞口处停了片刻,仔细探查了外头一番。 四围格外的安静,没有人语,也没有脚步声。 只听得到晚风扑簌簌的吹过树梢,在荒草间低拂。 站在高处,山下的情形一览无余。 卫州城的城墙看起来格外森严。 官道上依然有亮着灯笼疾行赶路的马车。 韩守心缓缓的透了口气,转身走回密道,灯火的照耀下,他脸上的神情凝重而又复杂。 他想了想,从袖子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压着嗓子道:“走出这个密道,你们从此便不再是谢家村的人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们将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份。” 听到这话,村民们面面相觑,心头无比沉重。 谢家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成了家的村民,都可以用流民的身份离开谢家村,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在阳光里生活下去。 凡是离开谢家村的村民所生的孩子,也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可是他们这些人没有。 他们的祖上成家之后,都选择了留在谢家村。 而他们也将这个传统一代代的继承了下来。 如今,他们垂垂老矣,而这个传统终将被打破了。 村民们沉默的走过去,丝毫没有找到了生路的如释重负。 每一个人走过韩守心的身边时,他都往他们的手里放了一点散碎银子。 不多,只不过三五两而已。 既不会惹人怀疑,也不会让他们离开后走投无路。 最后一个村民走出密道后,韩守心深深的望了一眼山下灯火通明的地方,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回到密道,转动机关。 洞口缓缓的被一堵石门紧紧关上,关的严丝合缝。 洞里仅存一缕淡薄而清冽的空气。 杨宗景和杨翊涵坐在背风的角落里,火光照亮二人的半边脸颊,将他们脸上的沮丧和愁容无限放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整个谢家村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村口火光四溅,明亮刺眼。 奔波了一整日却一无所获,又死伤惨重的官兵们疲惫又沮丧,火光抵挡住了狼群的攻击,官兵们倦意袭来,不等夜色渐深,就已经熬不住了,彼此倚靠着,睡得昏昏沉沉的。 后山的山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轻响,谢家村的青壮年相互搀扶着,缓慢的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他们这些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谢家村,对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别说是没有亮光,须得摸黑前行,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到坑里去的。 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正是冷怀瑾。 “族长,村口有火光!”韩六爬到树上,只看了远处一眼,便飞快的跳下了树,压低了声音急切道。 夜色中隐隐有狼群的嚎叫声传过来。 冷怀瑾暗恨道:“辽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驱使狼群,遇见火光也不会退却!” 韩九肩头的衣裳被血染透了,那条受了伤的手臂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遑论是与人拼杀了。 他连想都没想,便越众而出,低声道:“族长,我去,探探那些人的虚实!” “小九,你身上有伤!我去!”韩六一把拦住了韩九。 韩九却是一笑,连话都没有说,便飞身跃上了树梢,足尖轻点了一下,又远远的跳到了房顶上。 他悄无声息的逼近了村口,整个人静静趴伏在高高的屋脊上,瞪大了双眼,仔细查看村口的形势。 第三百四十九章 挑拨 韩六看着韩九消失的方向,担忧的不停来回踱步。 冷怀瑾的声音格外沧桑:“小九不会有事的。” 话音方落,韩九的身影便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稳稳的落在了众人的面前。 看起来他并没有再次受伤,但是他身上的血腥气俨然比方才更加浓重了。 “族长,我刚刚数过了,官兵约莫还有五百多人,村口的灰狼约莫有四十多头。可咱们还不足百人,且,个个身上都有伤!”韩九低声道。 “官兵还有这么多!”韩六吃了一惊。 在场的众人个个心情沉重,顿觉他们这回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冷怀瑾平静的思忖了片刻:“如今这局面,倒也未必就是必死之局。” 听到这话,众人的心里顿时生出了无限希望。 “......族长,要怎么做?”韩六低声问道。 冷怀瑾的目光沉了沉,浑浊的打量过众人的脸庞:“若有人激怒狼群,使它们主动攻击官兵,官兵必然会奋起反抗,或是,往村子里逃,那么,我们或许能趁乱逃脱,只是,激怒狼群的人怕是......” 冷怀瑾欲言又止,他不用说明白,众人都已经听明白了。 那个激怒狼群的人,必然不能只是一个人。 而激怒狼群的人,也必然生机渺茫。 夜色深沉的难以划开,山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 更没有人语。 所有人都在一时之间静默了下来。 圣人都怕死,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用自己的死去换旁人的生。 圣人都做不到,他们这些普通人更做不到。 夜风吹散了流云,深邃黝黑的苍穹之上,显露出一弯弦月。 清浅的月华洒落下来。 夜色似乎黑的也没那么无边无际,看不到光明的希望了。 韩九头一个站了出来:“族长,我的轻功好,我去。” 冷怀瑾悲伤的看了韩九一眼,唇边颤抖,却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韩六也紧随其后:“村长,我也去。” 话音未落,后头便有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去,六哥,你身上没有伤......” 那个声音低沉了下来,最终戛然而止,但是未竟之意众人都明白。 身上有伤的,伤势越重的,也越适合去激怒狼群。 毕竟本就是濒死之人了,在临死之前还能救下这么多人,也算死得其所。 有了韩九他们三人开头,身受重伤的青壮年们争前恐后的站了出来。 不,有些人已经无法站立了,是爬出来的。 韩九拦住了他们,嬉笑道:“你们都这样了,难不成要滚到狼群中去激怒他们?那还得找人抬着你们扔进去,太麻烦了,”他微微一顿,决然的看向冷怀瑾:“族长,激怒狼群,我一人足以!” 冷怀瑾的喉头急促而艰难的滚动了几下,苍老的双眼泛起微红,咬着牙道:“好,小九,我们,等着你回来!” 韩九重重的点了个头:“好。” 他的动作很快,根本没有给其他人阻拦的机会,便飞身而去。 韩六见状,双眼忍得一片通红,伸手摘下长弓和箭囊,远远的扔了过去。 破空之声从身后传过来。 韩九转身,一把接住了那两样东西,再度跃到了紧邻村口的屋顶上。 那屋脊很高,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村口的情形。 夜很黑,他一动不动的趴在屋脊上,静静等着最合适的心境来临。 他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对准了狼群弯弓搭箭。 就在他准备行动时,身边骤然落下了一个人。 他转头惊诧相望:“村长,你,你怎么回来了!” 韩守心微微一笑:“不会来,怎么知道你这个有勇无谋的傻子在寻死?” “......”韩九低了低头。 韩守心挑了下眉:“我弄灭篝火,你攻击狼群,这一次,至少要干掉他们一多半的人手!” 有了韩守心这句话,韩九七上八下的那颗心陡然便安定了下来。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倒数了三个数。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手。 两道寒光齐头并进,飞跃到篝火上空时,其中一道落进了篝火,而另一道则激射到了狼群之中。 篝火之中发出几声“噗噗”轻响,大片的篝火竟然应声熄灭,一股股浓烟从黑灰色的灰烬中腾空而起。 另一道落入狼群的寒光倏然迸发出热痛的红芒,狼群陡然被刺激的跳了起来,扬天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声。 官兵们陡然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 “有刺客!” “不对,什么刺客,是敌袭!” 杨翊涵赶忙扶起了杨宗景,惊诧的低声道:“父亲,”他话还没有说话,又是几道寒光分别激射入狼群和篝火。 篝火彻底熄灭了。 而狼群也彻底被激怒了,嚎叫声不断的冲进了谢家村。 韩守心和韩九的位置也彻底暴露了。 “他们在屋顶上!” “别让他们跑了!” 官兵们纷纷弯弓搭箭,惨白的箭矢如同潮水般纷沓而至。 “走!”韩守心一把揪住韩九的衣领,将他护在身前,飞快的带离了屋顶。 大部分的箭矢都射了个空。 可仍旧有一两支箭矢射中了韩守心的后背。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猛然绷紧又再度松懈下来,提起一口气,飞身而去。 “村长!你怎么......”韩九察觉到不对劲,转头正要说话,一眼就看见了穿透韩守心胸口的染血箭尖,神情大变,慌得几乎要落下来泪。 韩守心气的发笑,讥讽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二人没有贸然赶去后山,而是在村子里绕起了圈,摆脱了后头的追兵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赶了回去。 村口的狼嚎声,惨叫声简直不绝于耳,越发的惨烈凄然。 听到这动静,冷怀瑾的心高高的吊了起来。 他既怕他们无法成功。 他又怕他们成功之后,无法顺利脱身。 他惴惴不安的等着,看着,直到两道黑色的身影踉踉跄跄的跑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村长,九哥!” 众人见状,赶忙迎了上来,扶住二人。 “快,快,村长受伤了!快给村长包扎。”韩九缓过一口气,颤声道。 第三百五十章 好话不能好好说 众人这才发现,韩守心的衣襟被鲜血染透了,染了血的箭尖穿透他的胸口,寒芒在血色里微微闪动。 而韩守心的那口气像是突然散了,整个人都虚弱的气若游丝。 他的脸色也迅速的变得苍白无血了。 “村长!”韩六摸了满手黏糊糊的鲜血,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韩守心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虚弱无力的低声道:“别慌,小六别慌,拔箭,包扎就行了,别慌。” 韩六点点头,抖着手将箭矢拔了出来,温热的鲜血顿时喷了他满脸。 韩守心闷哼了一声,痛苦的皱着眉头,双手紧紧的抓住了衣袖,旋即又飞快的松开来。 韩六见状,赶忙往伤口上洒了两瓶子金疮药,看到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慢慢的有了止住的迹象,他松了一口气,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棉布,又在上头洒了不少金疮药,才一层一层的包扎好韩守心的伤口。 村口的狼嚎声和惨叫声震天动地,不断的传到谢家村的深处。 韩守心分出心神听了一会,勉强撑着精神问道:“村口的情形怎么样了?” 韩六安抚道:“村长先歇一会,我去探探看。” 村口的情形比韩六想象的还要惨烈。 狼群的的凶性完全被激发了出来,完全不惧怕谢家村村口的驱狼药物,如同潮水般涌进了谢家村,冲着四散而逃的官兵疯狂扑咬。 “父亲,父亲,快上马,咱们往谢家村里跑!”杨翊涵将杨宗景扶到马上,扬鞭催马,调转马头往谢家村里跑去。 这个时候的他们,也顾不得思虑谢家村里有什么会吃人的机关了。 机关吃人也是有数的,狼群吃人可是没数的! “对,谢家村的村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那么他们必然有别的地方躲藏,或者是有别的密道可以离开谢家村,咱们往谢家村里跑,一定可以摆脱狼群。”杨宗景连连点头,更加急促的催马疾驰。 被狼群冲散了的官兵也反应了过来,有马匹的翻身上马,没有马匹的就靠两条腿跑。 可是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狼。 不断的有官兵发出惨叫声和哀嚎声,被灰狼扑到爪下,一口便咬断了脖颈。 沉静的黑夜陡然被搅动的乱象丛生。 一入夜便安静的谢家村也被搅动的天翻地覆,满目狼藉。 韩六趴在高高的屋脊上,看着眼前鲜血横流,伤者呼痛,死者满地的惨状,顿觉胆寒不已。 设身处地,这灰狼若是扑到他们谢家村人的身上,只怕会比现在的官兵还要凄惨的多。 毕竟他们没有马匹,没有趁手的利刃,也没有高深的功夫在身。 韩六静默的看了一阵,才飞身离开屋顶。 他离开时,官兵和狼群之间的交锋胜负已分。 都各有损伤。 听到低微的破空之声传来,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谢家村的青壮年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选择从密道逃生,而是都留在了谢家村,选择了几乎九死一生的那条路。 这些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只是轻重不同。 等的焦灼不安的众人看到韩六折返回来,纷纷迎了上去。 “六哥,怎么样!” “官兵还剩多少?” “狼群死绝了吗?” 韩六缓了口气:“官兵约莫还有一百来人,被狼群攻击的十分厉害,马匹都丢失了,官兵也没了什么战力,狼群倒是只剩下了头狼还有七八只灰狼,看起来伤势并不严重。” 听到这话,众人心头大定。 他们好像从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一条闪着亮光的生路延伸到了远处。 冷怀瑾思忖了片刻,有条不紊的慢慢道:“行动吧,所有人分散离开,不要走村里的大路,绕小路走,尽量避开官兵和狼群,”他微微一顿,巡弋了众人一眼:“只要到了江里,官兵就不能奈我们何了!” 众人对谢家村的每一条小路都了然于心,即便是慌乱之下的摸黑逃生,也没有人会走错路。 “小六,你和小九护着族长出村,不用管我。”韩守心缓过一口气,靠着树干,勉强席地而坐。 他伤的不轻,那一箭穿透了他的胸口,血虽然很快便止住了,但是箭伤到底伤到了他的心肺,他已是强弩之末。 能坚持到看着众人分散离开,已是属实难得了。 韩六根本不听韩守心的话,不由分说的将他背了起来,选了条隐秘的村中小路,每一步都走的沉重而平稳。 “小九,扶着族长,跟着我走。”他没有回头,低声喊了一句。 韩九无声的扶起冷怀瑾,一步一步跟在了韩六的身后。 夜色深沉而阴郁,血腥气笼罩住了谢家村的上空。 越往村口走,那血腥气便越发的浓重。 韩六四个人也更加的谨慎了。 一声声凄厉的狼嚎转瞬即至,叫的人遍体生寒。 那一双双绿莹莹的狼眼像是淬了毒,只看上一眼,都觉得生机全无。 “小六,放我下来,前面有狼!”韩守心一眼便看到了村口的异状,抬手拍了拍韩六的肩头。 韩六无声的摇了摇头,仍旧坚定的往前走去。 狼嚎声渐渐逼近了。 离村口越近,遇到的官兵就越多了。 只不过这些官兵在狼群的攻击下,像极了游兵散勇,只知道一味逃窜,全然没有了争斗之心。 韩六十分轻松的便解决了这些人。 眼看着村口便近在眼前了,前方却倏然出现一片摇曳的火光。 赫然是一群官兵,足足有十几个人之多。 韩六和韩九对视了一眼,谨慎的将韩守心和冷怀瑾安顿在隐秘的地方。 二人隐身在黑暗中,看似缓慢却脚步飞快的渐渐逼近那一队官兵。 这群官兵里只有两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剩下那十几个则围在二人的周身,形成防御之势。 只是这十几个官兵身上个个带伤,这防御之势不知能有几分作用。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发现的这条隐秘的小路的。 “小九,看到他们中间骑着马的那两个人了吗?”韩六站在黑暗中,定睛望着火把摇曳的地方。 韩九深深点头:“看到了,他们不就是姓杨的那两个狗官吗?六哥说吧,怎么干,我都听你的。” “你个没脑子的!”韩六低笑了一声,似乎有无尽的怅然隐在其中,深深的看了韩九一眼:“我有把握劫持那个老的,你有把握护着村长和族长出去吗?” “六哥!”韩九大惊失色,疾呼了一声。 “有没有!”韩六的声音如同夜风般轻幽,低的几乎微不可查。 韩九的喉间有些发紧,眼眶倏然便红了,无声的深深点了点头。 韩六抬手拍了下韩九的肩头:“去吧,护着村长和族长,等我的信号。” 就在韩六和韩九谋划着如何才能平安离开之时,杨宗景和杨翊涵也同样没有闲着。 村口仍然守着七八只灰狼,赫然正是狼群中体型最为壮硕,战力最为凶悍的。 尤其是那只头狼,似乎极为通晓人性,绿莹莹的狼眼就像是会说话一样,看着他们,露出轻蔑的笑。 从村口逃生显然不是一条合适的路了。 可是谢家村里形势未明,他们也着实不敢贸然探入过深。 “父亲,官兵都被冲散了,咱们的身边只剩下这十几个亲卫了。”杨翊涵低声道。 杨宗景的心绪复杂难言。 他带着上千官兵前来,原以为区区一个谢家村是手到擒来之事。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根本连谢家村村民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这上千官兵就死的死亡的亡,能剩下一百来号活着的,便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这次,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简直不敢想象,回到卫州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后果。 杨宗景颓然叹气:“谢家村里形势不明,狼群损失惨重,一时之间也不敢攻进来,命令亲卫们就地休息,等待天明吧。” 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杨翊涵应声称是。 韩六隐身在暗处,看到这十几个人席地而坐,杨宗景和杨翊涵也翻身下马,他不禁满嘴发苦。 这些人不想着突围,反倒打算在谢家村过夜了? 他凝神片刻,看准了杨宗景,身形一动,正要冲出去,不曾想,肩头却被人牢牢的按住了。 他心神大乱,转头一看,脸上顿时惊惧异常。 “是你!宋姑娘不是跟着其他人一起从密道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韩六压着声音问道。 宋时雨面无表情道:“是走了,这不回来看看你们是怎么送死的吗?” “......”韩六无言以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更不知道是该骂人还是该道谢。 宋时雨看出了韩六的尴尬,微微挑眉:“你这样冲出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韩六嘴硬道:“那些官兵都是酒囊饭袋,而且身上都有伤,我从他们手里劫一个人,简直太简单了。” 宋时雨嘁了一声:“你看仔细了,他们可不是寻常官兵,他们是杨宗景的亲卫,即便身上带伤,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打得过的!” 听到这话,韩六这才明白自己险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心里后怕不已,后背遍布冷汗。 他不怕死,只怕死的毫无价值! “那,宋姑娘可有什么法子?”韩六真切的发问。 宋时雨微微的叹了口气,转身就走:“先回去。” 韩六无声的跟了上去。 谢家村里的每一个院子都有各自的机关。 这也是杨宗景和杨翊涵宁愿露宿街头,也不肯轻易走进任意一座院子的原因。 “李郎君,你怎么也?”韩六一进屋子,看到李叙白,大吃一惊。 李叙白嬉皮笑脸的:“我不回来,怎么能看到你的眼珠子掉在地上呢?” “......”听到这话,韩六简直无言以对。 心里暗自腹诽,这李叙白和宋时雨倒是真像。 都是好话不会好好说的那种人。 都是分明是一片好心,却偏偏要捧出驴肝肺! 他气呼呼的,愤愤不平的嘟囔:“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小六!”冷临江哭笑不得的低声道:“李郎君和宋姑娘不惧生死,前来相助,你可不能这样没深没浅的。” 韩六低低的嗯了一声。 屋子里没敢亮灯。 但月色极好,透窗而入,屋子里并没有十分的黑暗。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隐约可见。 韩守心的状态越发的差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中,苍白的脸颊上显露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韩九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忧心不已:“族长,村长烧起来了,怎么办啊。” 冷怀瑾的心一寸寸的往下沉。 他们逃得突然,身上并没有带着足够的药材。 韩守心所受的伤,最怕的就是高热。 眼下这种境况,人一旦高热不退,就只能活活等死了。 “小六,小九,你们俩小心的去院子里打些井水,给守心降降温,记着,千万莫要惊动了外头的人。”冷怀瑾吩咐了韩六和韩九一声。 他们眼下藏身的院子,里外头的那一队官兵并不算太远,动静一旦大了,难免会惊动他们。 那样,他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韩六和韩九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冷怀瑾看着李叙白和宋时雨二人,唏嘘不已:“李郎君,宋姑娘,你们,不该回来的。”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冷族长放心,老郑护着小郎君呢,不会有事的。” 冷怀瑾的心事被李叙白直白的戳破了,他露出郝然的笑:“李郎君莫怪,老夫,没有别的意思。” 李叙白点点头:“我知道。” 宋时雨看着李叙白和冷怀瑾没有意义的寒暄,有些不耐的打断了他们的话,看了气息奄奄的韩守心一眼:“你们俩说完了吗?要不,等他咽了气再说?” “......”冷怀瑾哽了一下:“宋姑娘,有什么打算?” 宋时雨思忖道:“我倒是觉得,韩六的打算很好,只是时机把握的不太对。” 说着,她将韩六原本打算劫了杨宗景,来威胁官兵放他们离开一一说了,偏着头道:“这法子很不错,只是刚刚被狼群攻击过的官兵,如同惊弓之鸟,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激起他们的杀心,而那十几个人又不是寻常的官兵,而是杨宗景的亲卫,仅凭韩六一个人去,那就不是去劫人的,而是去送死的。” 宋时雨的话说的很不客气,生死关头,她完全没有必要隐晦,将危险说的越清楚明了,他们的谋划才能越周全细致。 第三百五十一章 谁当诱饵谁抓鱼? 屋子里静悄悄的,越是黑暗安静的地方,人的五感越是会被无限放大。 无论是韩守心虚弱滚烫的呼吸声,还是冷怀瑾沉重绝望的心跳声。 在这黑暗寂然中都格外的响亮,恍若惊雷,震动的人心忐忑难安。 “那,依宋姑娘所见,什么时候劫人最为合适?”冷怀瑾深思了片刻,沉声问道。 宋时雨毫不犹豫的挑眉道:“当然是丑末到寅正,那是人的心神最为松懈的时候,也是睡得最沉的时候,丑末到寅正动手,最为稳妥。” 冷怀瑾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虽然四处都暗沉沉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但离最黑暗寂静的时刻尚且还有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格外熬人。 更熬人的是,这深夜里竟然没有半点动静。 好像官兵的惨叫声,凄厉的狼嚎声,还有谢家村人仓皇的逃跑声,都在一瞬间中消失不见了。 韩六和韩九提了寒津津的井水进屋,拧了帕子格外韩守心的额头上,用来降温。 李叙白看的很清楚,韩守心的箭伤是贯穿伤,失血过多又发起烧了,应该是伤口有了感染。 这种发热,只有炎症消了,才能真正退热。 井水退热是治标不治本的。 果然不过一刻的功夫,刚刚凉了下来的额头,很快便又滚烫的灼人了。 “族长,村长这烧退不下去啊!这可怎么办啊!”韩六急的把帕子重重的扔回桶里,溅起满地寒凉的水花。 “继续用井水,用井水给守心退热!”冷怀瑾沉着声音,急促道。 眼下缺医少药,除了用井水退热,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韩六和韩九无计可施,只能不停的换着帕子和井水。 看到韩六和韩九终于稳住了心神,能够有条不紊的照应韩守心了,冷怀瑾放了心,低声对李叙白和宋时雨道:“李郎君,宋姑娘,咱们去隔壁说话。” 言罢,他满身沧桑的起身往外走,根本不给韩六和韩九任何质疑的机会。 李叙白和宋时雨诧异的对视了一眼,眼看着冷怀瑾一脸凝重,倒是猜到了几分他想说的话。 二人心头一动,紧随其后。 这院子跟谢家村里的其他院子一般无二,韩守心在正房昏睡着,冷怀瑾却带着李叙白和宋时雨二人去了和正房相隔甚远的灶房说话。 甚至还反手关上了灶房的门窗。 李叙白“噗嗤”低笑出声:“冷族长,你这是有多怕他们俩来偷听啊!” “......”冷怀瑾无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宋时雨一脸凝重的对冷怀瑾道:“冷族长,你若想用自己当诱饵,引开那些亲卫,那这话就不必说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冷怀瑾,直言不讳的说了句难听话:“你太老了,跑的太慢,只怕还没把亲卫引开就被抓住了,我们还得费劲救你出来,不划算,我们不会听的!” “......”冷怀瑾哽住了,他突然觉得韩六的那句话简直是微言大义。 这两个人果然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冷怀瑾尴尬的干笑了两声:“宋姑娘,所言,极是,极是。” “老头儿,你还真想去当诱饵啊?”李叙白用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冷怀瑾,嘴角直抽:“你去当诱饵,还不如咱们还回山洞里躲着,等官兵自己退了呢!” 听到这话,宋时雨微微挑眉:“若是官兵在这安营扎寨了呢,你还一辈子不走了?” “......”李叙白转头问冷怀瑾:“冷族长,你那山洞里藏的粮食,够吃一辈子的吗?” “......”冷怀瑾笑的更加尴尬了:“别说是吃一辈子,但凡能再多吃两日,我都不会答应他们这些人出来送死!” 听到这话,李叙白重重叹气。 民以食为天,这下子,天塌了! “好了,在谢家村里藏着并不是长久之计,”宋时雨正色道:“一则不知道这些官兵会什么时候离开,二则他们很有可能发现山洞,三则,即便官兵们撤了出去,凭杨宗景的品行,他一定会立时派人再进谢家村的,只怕不会给咱们留太多的喘息之机。” “.....”李叙白微微挑眉:“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在这让人守株待兔的。” 宋时雨嗤的一笑:“那是最好。”她微微一顿,思忖片刻,才迟疑的问道:“冷族长,你们村里轻身功夫最好的,是不是就韩六和韩九?” 冷怀瑾深深点头,对宋时雨的意思心领神会:“宋姑娘是想让小六和小九当诱饵?”不等宋时雨说话,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小六倒是无碍,但小九身上有伤,只怕,跑不了多远。” “跑不了多远?”李叙白深思道:“当诱饵而已,无需跑的远,只要跑得快就行。” “不错。”宋时雨点头道:“我有把握在半柱香时间里将杨宗景劫出来,只要他们二人能够坚持半柱香的时间,便够了。” “半柱香,那是无碍的。”冷怀瑾显然对韩六和韩九的功夫十分了解,就此将诱饵一事一锤定音了。 宋时雨也松了一口气,对李叙白客客气气道:“那么,就有劳李郎君保护冷族长和韩村长了。” 李叙白佯装对宋时雨一无所知,神情很是疏离:“宋姑娘就安心将杨宗景那个老货劫出来,我定然会护好冷族长和韩村长的。” 三个人三言两语的,便定下了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就好像那件事情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没有丝毫的危险可言。 不管成功与否,冷怀瑾都卸下了沉重的心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朝李叙白和宋时雨深深的拱了拱手:“此事,老夫失了信,连累了李郎君和宋姑娘,若此番老夫能够逃脱升天,必定结草衔环,以报二位的大恩大德。” 李叙白觉得这话听起来格外不吉利,就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赶忙摆了摆手:“冷族长,我不缺仆人,我缺钱,族长要报恩,出了村直接给钱就行了。” “......”冷怀瑾低低一笑,笑声中有无尽的苦涩和苍凉:“好。时辰尚早,二位就在隔壁的屋子暂歇,养精蓄锐,一会儿还有一场恶仗。” 第三百五十二章 有个兵不血刃的法子! 夜色凝黑一片,李叙白和宋时雨都席地而坐,心身放松,对即将面临的恶仗混不在意。 宋时雨奇怪的看了看李叙白:“二郎不会是想到时候若是不敌,就亮出真实的身份,指望你这个新贵身份,能吓退杨宗景这个旧戚。” “......”李叙白掀了下眼皮儿:“怎么,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宋时雨凝重开口:“你以为杨宗景是寻常的皇亲国戚吗?他和小娘娘是龙凤胎,与小娘娘感情深重,官家对他也是信重有加,他一向眼高于顶,行事嚣张,别说是你这个新贵了,就算是皇子皇孙,但凡有点不得宠,他都不会放在眼里的,你亮明身份只会激怒了他,说不定他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你了事。” “......”听到这话,李叙白遍体生寒,满口苦涩。 他怎么这么倒霉,怎么会惹上这么嚣张跋扈的人! 他以后还怎么愉快的做一个纨绔子弟! 惊慌之下,他险些一把抓住宋时雨的手:“宋时雨,我胆儿小,你可别吓我!” 宋时雨微微挑眉:“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爱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李叙白嘿嘿一笑,问宋时雨:“不过,你真的有把握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把杨宗景给劫回来?” 宋时雨傲然道:“自然!” 李叙白艳羡的啧啧两声:“那你是从哪学的这一身好功夫?” 此话一出,宋时雨怔了一下,目光暗淡了几分,像是陷入沉重的回忆中难以自拔。 她低着头,无声了半晌,才慢腾腾的避重就轻:“上辈子被流放时,我还尚且年幼,更加受不住流放之地苦寒和贫瘠,病的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祖父四处求告,将我送到了一个高人那医治,那高人本就是习武之人,所结识的人也多是身负功夫的,我在那高人住了数年,深受他们的指点,起初学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可后来,渐渐便学的越来越杂,也越来越深了。” 这一段话她说的平静如水,神色也波澜不惊。 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说出的一句话,都带着隐隐的痛。 这隐秘的痛深深的扎根在她的心里,即便活了两辈子,都难以拔出,难以忘记! 李叙白是心思剔透之人,从这一派平静中硬是听出了惨痛和无奈。 他想象不出来,一个年幼的孩子,是怎样在苦寒之地活下来的,又是怎样在困境中学了一身功夫的。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更加艳羡的笑了:“要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学出来这么好的功夫就好了。” 宋时雨似笑非笑的奚落了一句:“那恐怕你也得流放一回了。” “......”李叙白冷哼一声,嘀咕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宋时雨挑眉:“你说什么?” 李叙白赶忙一脸正色道:“我是说劫了杨宗景,咱们有多大把握能跑出去?” 宋时雨面无表情道:“凡事都有风险。”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李叙白撑着脸颊,幽幽叹息:“怎样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呢?” 宋时雨瞟了李叙白一眼:“你还是赶紧睡吧,别睡过了头就行!” “......"听到这话,李叙白心神一动,在身上一阵摸索,果然摸出了个半个巴掌大小的小纸包,献宝一样的递给了宋时雨。 宋时雨不明就里:“这是什么?” 李叙白神秘兮兮的一笑:“你猜!” 宋时雨嘁了一声,往墙上一靠,微阖双眼,爱答不理:“爱说不说!我没工夫跟你这瞎猜!” 李叙白自讨了个没趣,只好主动打开纸包给宋时雨看:“这是蒙汗药,宋时雨你说,蒙汗药要是不放在水里,直接扬了,能不能把人给蒙翻了?” “......”听到李叙白这话,宋时雨倏然坐直了身子,瞪大双眼看着李叙白:“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是准备劫财还是劫色?” “我是准备自保好不好!”李叙白低低的怪叫一声:“论武力我谁也打不过,论心眼我谁也斗不过,自从进了武德司那个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就花重金买了一包这个,一直贴身带着,准备谁害我我就蒙翻谁!” “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宋时雨忍笑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包青黑色的粉末,半晌才道:“走,去找冷怀瑾!” 李叙白顿时喜笑颜开,说明这药当真有用,拿出来的恰逢其时。 冷怀瑾听了李叙白和宋时雨的打算,震惊了半晌,头一回认认真真的打探起了李叙白的来历:“李郎君不是商贾,而是山贼吧?” 哪个好人家的郎君出门会随身带着蒙汗药,准备随时随地蒙翻人? 李叙白:“......” 宋时雨:“......” “你管我是干什么的!你就说这法子行不行吧!”李叙白恼羞成怒的低吼一声。 冷怀瑾忍笑道:“行是行,可是......” 李叙白知道冷怀瑾在顾忌什么,在忌惮什么,他打断了冷怀瑾的话:“行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可是,你们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结果再坏,还能坏的过没了命?” “......”冷怀瑾一时无语,转头看着韩六和韩九二人,郑重其事的问道:“怎么样,你们有把握吗?” 都到了殊死一搏的地步了,韩六和韩九就算是觉得此事再棘手,也说不出“没有”这两个字。 二人齐齐点头:“族长放心。” 宋时雨见不得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淡淡道:“即便一时失手,没能让他们睡过去,也不防事,还可以照原本的打算,你们二人作为诱饵,将那些亲卫引走,我去劫人。” “对,我会照顾好冷族长和韩村长的,你们就放心吧。”李叙白挑眉道。 他的话音方落,韩守心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不,不用,不用管我,你们,你们,不用管我......”韩守心虚弱无力的低声道。 听到这话,韩六和韩九发了疯一样扑了过去:“村长,村长,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第三百五十三章 趁乱跑 韩守心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身子扭了扭,像是要挣扎开韩六和韩九二人。 “村长,你别动,你别想现在就跑!”韩九扑在韩守心的身上,死死的按住了他。 韩守心的脸一阵一阵白了,龇牙咧嘴的磕巴低语:“你,你,你的手,压到,压到我的伤口了。” “......”韩九“啊”了一声,忙不迭的从韩守心身上爬起来,眼看着鲜血浸透了白棉布,他尴尬的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帮忙啊。”韩六赶忙找出金疮药,瞪了呆立不动的韩九一眼。 韩九回过神来,赶忙手忙脚乱的凑了过来。 一番兵荒马乱的忙活之后,韩守心的伤口终于重新包扎妥当了,气息也平稳了下来。 他的额头也不像刚烧起来时那般的滚烫了。 只是有些热,尚且能忍受。 韩守心喘了口气,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你们带着,带着我,跑不了的。” “村长!”韩九身形一动,又悲痛欲绝的扑了过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们绝不会抛下你的!” 韩守心哪经得住韩九这么一扑,又没力气躲开,瞬间就觉得他会再次将自己的伤口给扑裂开了。 不过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伤口处传来剧痛。 “你们村长的伤口再裂开一次,他是活不成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哭了,不用再想着怎么把他带出去了!”李叙白眼疾手快,一把将韩九拽开了,总算保住了韩守心的伤口。 韩九尴尬而无声的笑了。 韩守心抬了抬手,不知是想摸些什么,还是想叫谁过去,但他实在是太虚弱了,手抬到了一半,便落了下来。 “村长。”韩九慢慢的走过去,抓住了韩守心的手。 韩守心的嘴唇干的厉害,裂出一道道细微的血痕,一说话就有稀疏的血珠子漫了出来:“小九,你,出了,谢家村,以后,可不能,这么莽撞。” 韩九眼眶通红,心头酸涩,嘴唇抖了抖,挤出来一个格外难看的笑容:“那村长可得看着我,我改不了。” 韩守心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小六,你和小九去,打点水,我,渴了。” 韩六“诶”了一声,拉了拉韩九的衣袖,将他拽了出去。 屋里静了片刻,韩守心斟酌着开了口:“李,李郎君,方才,我,隐约,听到了,蒙汗药,不知,李郎君,是,怎么打算的?”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将方才商议的法子仔细说了,看着韩守心目光复杂的双眼,试探了一句:“韩村长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韩守心面色沉静,没有一丝波澜,又沉又缓的语气像是在说一己与己无关的事情:“蒙汗药不是迷药,须得喝下去,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我想,将他们引到后山水车处......” 没等韩守心说完,冷怀瑾便断然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不行!你本就有伤!” “族长......”韩守心哀声道。 冷怀瑾撇过头:“别说了!我会让你去送死的!” 韩守心无奈的闭上了嘴,虽然不再说这件事情了,可心里并没有放弃那个念头。 夜色越来越沉,离丑正时分越来越近了。 几个人都浅浅的打了个盹儿,根本不用人刻意叫醒,便都清醒了过来。 涣散的心神再度绷紧了。 韩六和韩九将蒙汗药一分为二,带在身上,和宋时雨一起走了出去。 韩守心在他们身后张了张嘴,低声道:“万事小心。” 韩六和韩九低低应了声。 三个人刚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院门,外头便突然响起奔逃声和呼喊声。 从门缝望出去,黑暗的深夜里火光大作,人影幢幢,不断的从院门口跑过。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后退了几步。 韩六低声道:“宋姑娘,你先回去,我出去看看。” 宋时雨点了点头。 屋里的人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还以为是宋时雨他们动手了,可没想到宋时雨和韩九去而复返,唯独少了韩六。 李叙白迎了上来:“怎么了,外头怎么了?” 宋时雨走进屋里,神色凝重:“外头突然乱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韩六探查去了。” 冷怀瑾对韩六的探查之术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原本便计划好的事情突然被意外打乱了,总归不是个好兆头。 众人的情绪一时之间都有些低落,无声的等着韩六探查回来。 不多时,韩六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入,带进淡薄微凉的夜风。 众人希冀的望了过去。 韩六微微蹙眉,神情怪异:“情形有些不对。” 就这一句话,众人就变了脸色。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冷怀瑾沉声问道。 韩六仔细回忆着方才看到的情景,颇有些难以置信:“好像是那波辽人进村了,我看到方才那个领头的了,催动着狼群,撵着官兵跑过去了。” “他们发现那山洞了。”冷怀瑾心神一动:“辽人和大虞官兵遇上了,定会有一场恶战。” 听到这话,李叙白突然跳了起来:“那现在不跑,等着他们分出胜负了,再来抓咱们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回过神来。 冷怀瑾问韩六:“他们往那个方向跑了?” 韩六道:“往北去了。” 冷怀瑾沧桑的一笑:“那正好,咱们就去村口。” 几人简单的商量了几句。 仍是韩六走在最前头探路,李叙白搀扶着冷怀瑾紧随其后。 宋时雨则走在最后头。 韩九背着韩守心,出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牵动了肩头的伤,他疼的“嘶”了一声。 韩守心的脸色微微一暗,低声对韩九道:“小九,蒙汗药呢?” 韩九不明就里:“在腰带里。” “给我。”韩守心简单道。 韩九疑惑不解:“村长要蒙汗药干什么?” 韩守心一本正经的糊弄韩九:“你背着我,腾不出手,把蒙汗药给我,若是遇上官兵,我还能撒出去。” 韩九是个缺心眼,又对韩守心一向信服,根本想不到他是在糊弄自己,伸手在腰带里摸出半包蒙汗药,递给了韩守心。 韩守心把蒙汗药捏在手心里半晌,才塞进了袖子中。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场空 李叙白他们一行人走出来的时候,辽人驱使着狼群追赶官兵刚刚走远。 那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喊叫,还有狂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六张望了下四周,朝身后挥了下手。 李叙白几人鱼贯而出,紧随其后。 夜色深沉如墨,苍穹上缀着稀疏星辰,闪着幽幽淡淡的寒芒。 夜风猎猎吹过,几个人的脚步放的极为轻微,衣袂随着夜风一起一落,发出微不可查的窸窣声。 狼群伤人的痕迹在这条路上随处可见。 血泊中躺着不停哀嚎呻吟的人。 但看衣裳打扮,并没有谢家村人。 韩六边走边看,心下微微一松。 他很清楚,逃生之路千难万险,谢家村人未必都能逃得出去。 但是这路上躺着的并没有谢家村人。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默认,他们都跑出去了呢。 悬崖下江水奔腾不息,腾起寒津津的水汽,滚滚的波涛声从村口传到村子里,声音已经减小了许多。 杨宗景和杨翊涵骑着马,在村口望桥兴叹。 身边那十几个亲卫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以为亲卫吸引走了大部分的辽人和狼群,他们便可以顺利的从吊桥逃生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冲出了村口才发现,他们折损了无数官兵搭起来的简易吊桥,竟然只剩下了两根光秃秃的铁索,用麻绳编织起来的桥面不知道被谁,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好在亲卫身上还带了麻绳,足够再编制一个简易的桥面,只是要耗费些许功夫罢了。 杨翊涵翻身下马,伸手将杨宗景扶下了马背。 二人背靠着槐树,席地而坐。 两个亲卫动作迅速的用麻绳编织桥面。 剩下的四个亲卫手握着剑柄,在杨宗景二人身前呈警戒之势。 “父亲,方才那些人,是辽人吗?”杨翊涵问道。 杨宗景点头:“是辽人,他们大虞话说的虽然利索,但隐隐还是能听得出辽国话的口音的,而且他们的行事作风,都像极了辽国那帮野人,而且,”他微微一顿:“为父听闻,辽人曾有驱狼秘术,能够豢养狼群为己所用,看他们今夜的所为,确凿无疑正是辽人。” 杨翊涵百思不得其解,喃喃低语:“这谢家村里究竟有什么秘密,竟然把辽人都给招来了?” 说完,他自嘲的摇了摇头。 若不是谢家村里的秘密足够大,足够吸引人,他们父子二人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前来,更加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损兵折将,还空手而归的下场。 他是这样想的,杨宗景更是这样想的。 走到这一步,他被深深的挫败感给攫住了,近千官兵带出来,回去的还不足百人,切一无所获,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交代了。 杨宗景恨得咬牙切齿的,对杨翊涵吩咐道:“等过了桥,把桥砍了,放把火,把村子烧了!” 杨翊涵抬头,看着黑黝黝的村口,像是能吃人一样,一把火付之一炬,任他有天大的秘密,也都要永远葬送了。 韩六趴在屋顶上,探明白了村口的情形,便悄无声息的跃了下去。 李叙白一行人就蹲在离村口不远的院子里。 “探明白了,村口的吊桥被毁了,姓杨的狗官让亲卫重新搭桥面,如今他们只剩下了六个亲卫,两个搭桥,四个护卫。”韩六眯了眯眼:“那六个人的身手想必不凡,身上竟然没带一点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身手最好的亲卫当然要留在自己身边的。 身手不好的亲卫才是要送出去当炮灰的。 “那你看那两个姓杨的狗官伸手如何?”冷怀瑾思忖着慢慢问道。 “看不出来。”韩六摇了摇头:“看他们上马下马都很是利索,像是练家子,但是没看到他们出过手,又有人护着,实在无法判断他们的深浅。” 听到这话,李叙白看了宋时雨一眼,冲她使了个眼色。 宋时雨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人都只是擅骑马而已,功夫称不上有多好,尤其是杨宗景,这几年被人捧惯了,兴许连刀剑都拿不起来了,杨翊涵倒是会些拳脚功夫,但也多是花拳绣腿,不堪一击,”她慢慢的打量着韩六几人,噗嗤一下笑了:“他们俩打不过你们。” 韩六松了一口气:“那就只剩下那六个亲卫了。” 冷怀瑾盘算了一下他们这边的人手。 似乎有几分不敌。 他思量了片刻道:“若是等他们将吊桥修好,过了吊桥,咱们再出去,不就不用与他们正面迎上了。” 韩六摇了摇头:“我方才听到姓杨的狗官说,一会要砍了吊桥,烧了村!” 听到这话,众人心头一跳。 李叙白啧啧舌:“这是得不到就毁掉啊!” 冷怀瑾脸色暗沉,对即将毁于一旦的谢家村有无尽的不舍和痛苦:“一旦烧村,村里的一切都保不住,无论是辽人还是官兵,都会跑出来,到那时,形势将对咱们大为不妙。” “对,还是趁着村口那几个人没有防备,一鼓作气的跑出去!”李叙白接口道,认真的看着冷怀瑾道:“冷族长,我一直没有问你,若是吊桥毁了,咱们也是逃不掉的,莫非真的要跳崖?还是说冷族长已经在江里有了安排?还请冷族长直言相告。” 冷怀瑾坦然道:“李郎君说的是,老夫的确留有后手,即便吊桥没有修复好,那江水中也有人接应你我,不会让李郎君淹死在江里的。” 李叙白松了一口气,挑眉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啊,早走早安全。” “大人,吊桥修好了。”亲卫们的动作很快,不过两刻的功夫,便将被烧毁的桥面重新搭好了。 杨翊涵扶着杨宗景,在桥头巡弋了片刻。 重新搭的桥面比从前的桥面用的麻绳要细上一些。 走人是安全无虞的,可是走马就有些悬了。 这草草搭建的桥面,怕是承受不住马匹的重量。 杨宗景万般不舍的抚了抚马背,很快便做出了取舍:“将马留下,咱们快走,免得夜长梦多。” 第三百五十五章 活下来了 江水怒号,波涛汹涌,水声势如惊雷,震耳欲聋。 两叶扁舟在滔天巨浪里沉浮飘摇,看起来羸弱至极,似乎一个风浪打过来,那扁舟顷刻之间便要翻倒沉没了。 李叙白前世今生都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即便已经有了之前跳过一次的经验,也知道这江上早早安排了接应的人,可他跳下来之后,双腿一软,滑跪的姿势是有史以来最标准的一次。 宋时雨讥讽的笑了:“李郎君,这还没过年呢,我可没有压岁钱给你。” “过年磕一个就有压岁钱了?”李叙白厚着脸皮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两下,一把抓住宋时雨的胳膊,才没跌下船。 宋时雨嫌弃的甩开李叙白的手:“废物!” 李叙白就地一坐,身子随着小舟轻晃,疏落的星辰倒映在江面上,浮光细碎,粼粼远去。 两叶扁舟无声的齐头并进,李叙白和宋时雨所乘的那一叶,撑船之人赫然就是早早失去了踪迹的秦苏然。 他年岁小,个子也小,可撑起船来倒是有模有样,丝毫不比另一叶舟差多少。 他们的时机把握的很好,杨宗景几人刚刚将吊桥砍断,他们便从村口鱼贯而出。 虽然被杨宗景几人发现了踪迹,可吊桥断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如同鱼如海,鸟归林,再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跳下来之时,江面上就只剩下了这两叶扁舟。 冷怀瑾问撑船之人:“其他人呢?一共走了多少?” 撑船之人低声道:“族长安排的四条船都走了,一共接走了二六个人。” 冷怀瑾叹了口气。 谢家村有青壮年近百人,最终却只出来了二十六人,剩下的人,毫无疑问,凶多吉少了。 身后突然噼啪声大作,一股股黑灰色的浓烟腾空而起,空气中混合着呛人的焦糊味。 “族长,村子!”韩六转过头,冲着谢家村的方向,几乎落泪。 那火势极猛,很快便吞噬了整个谢家村。 浓烟包裹着烈焰,在谢家村各处点燃。 村子里不断的有人发出惨痛的叫声,也不断的有人从村子里狂奔而出。 可跑出来才发现,悬崖处的吊桥再度被人砍断了。 不由得绝望而气急败坏的骂娘。 两叶扁舟顺水而下,越行越远。 谢家村里传来巨大的“轰隆”声,远远望去,村口的槐树和柳树先后倒在了地上。 烈焰从树冠开始烧,很快便烧透了整棵巨树。 那参天巨树发出噼啪的哀鸣声,被烧的断裂开来。 树冠上寸叶不剩,树干一片焦黑。 看到这一幕,冷怀瑾再也撑不住了,倏然跪倒在地,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漫了出来,无声而悲痛的呜咽。 韩守心他们三个人也没有好到哪去,齐齐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们的谢家村,完了! 在官兵到来的时候,他们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当这一日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摧心剖肝,令人痛不欲生。 李叙白没有太多的感同身受,只是觉得偌大一个桃花源般的村落,就这样付之一炬,着实太可惜了。 宋时雨幽幽的叹了口气:“可惜了。” 李叙白伸手拨弄了几下江水,深夜里的水寒意头骨,他神色凝重:“村子烧了没事,就怕村子里还有活着的谢家村人,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跑出来。” 宋时雨深深的看了李叙白一眼:“你还是操心操心怎么安顿谢藏舟吧!” “......”李叙白抽了抽嘴角:“他们都活下来了,肯定是自己安顿谢藏舟,总不能还塞给我吧。” “你想多了。”宋时雨摇摇头:“杨宗景是亲眼看着他们逃出来的,你以为他会放了他们,离开了大伾山,杨宗景肯定会四处缉捕他们,他们必然要东躲西藏一阵子,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带着个孩子一起逃。” “不能吧,咱们都蒙着脸呢,天又黑,他们看不到这么远吧,连咱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找人抓人?”李叙白难以置信道。 宋时雨哼笑一声,笑的李叙白浑身发毛:“二郎,天真如你,迟早会吃亏的!” “......”李叙白无言以对。 小舟在波涛间若隐若现,总是给人一种下一刻便要沉底儿的不祥之感。 李叙白浑身僵硬的坐着,脸都吓白了。 宋时雨讥讽笑道:“你怕水?” 李叙白摇头:“我怕船翻了。” 秦苏然听出了李叙白的不信任,朝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 小舟随江流,在江面上足足飘摇了一整夜,晃得李叙白头晕眼花,险些要吐了出来。 天边微明的时候,小舟在渡口停了下来。 雾蒙蒙的水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水浅的地方露出被水冲刷的圆润的石头。 岸上野草萋萋,有一个简陋的窝棚若隐若现。 李叙白惊讶的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上次他和宋时雨上岸的地方。 宋时雨也看出来了,压低声音道:“这里水路延绵,有些隐秘的野渡口也属寻常,官兵应该没有发现这里,也无人设伏。” “咱们安全了!”顺利的逃出生天,李叙白兴奋的跳上了岸,脚踩在湿软泥泞的地上,他的心里才真的感觉到踏实了。 岸上脚印凌乱,野草也倒伏了一片。 韩六走在最前头,方向赫然正是那处简陋的窝棚。 李叙白走的踉踉跄跄的,看着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恍然大悟:“先前离开的那几条小舟,是不是都停在这了。” 宋时雨目光一闪:“应该都在那个窝棚里。”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窝棚前。 窝棚外的人听到动静,赶忙站了起来,挡在窝棚前,成防御警戒的架势。 “是族长,是族长他们!”看到冷怀瑾一行人,窝棚外头的人喜形于色,惊呼了一声。 听到这声惊呼,窝棚里凡是能动的人,都一窝蜂的涌了出来。 看着冷怀瑾一行人,喜极而泣。 窝棚又小又挤,阴暗潮湿的很,只能容得下三五个人。 重伤的人都躺在窝棚里,而轻伤的幕天席地。 这些日子,李叙白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无意再窥探更多,在窝棚外略站了站,看到冷怀瑾走了出来,他赶忙迎上去,拱了拱手:“既然平安离开了谢家村,那我就告辞了,老郑还在卫州城等我。”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还请冷族长派两个人和我一起回去,把小郎君接回来。” 他很有信心,凭郑景同的本事,即便带着谢藏舟这个拖油瓶,也能安然离开。 冷怀瑾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不必了,如今我们自身难保,无力护住小郎君,有劳李郎君先照应小郎君一段时日,他日我们安顿下来,再去接人。” 李叙白微微挑眉:“你不怕我跑了?” “......”冷怀瑾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精光,傲然的笑了:“老夫敢放,自然能找到你。” 第三百五十六章 谁都有秘密 官盐被劫一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可卫州城内外的搜查不松反紧了。 城门口的守卫变得格外森严,几乎是每一个进出卫州城的人和车,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尤其是青壮男子,几乎算得上是从祖上盘查到后代。 李叙白和宋时雨的身份本就是真实的,一番严密的盘查下来,简直是毫无破绽,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卫州城。 卫州城中处处可见身着甲胄,持刀巡逻的士兵。 大街小巷的墙上更是贴满了缉捕文书,重赏揭发检举之人。 李叙白循着郑景同留下的记号,找到了一处陋巷。 他们踩着满地横流的污水走到一处民宅外,敲了敲门。 郑景同小心翼翼的打开门,看到李叙白和宋时雨,不禁长长的透了口气。 “公子可算是回来了,属下都快急疯了。”郑景同赶忙将二人让到院子里。 李叙白打量了一圈儿。 这院子不大,统共就两间房,地上也没有铺地砖,只用了黄土夯实地面。 屋里院外皆没有一处累赘的装饰,看起来简明疏落。 “谢小郎君呢?没惹什么麻烦吧?”宋时雨踮起脚尖,往屋里看了看。 郑景同摇了摇头:“累了,睡了,那孩子估计是吓坏了,一路上都没说过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叙白和宋时雨对视了一眼,了然于心。 谢家村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谢藏舟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如今突然遭逢大难,他一个孩子肯定备受打击,身边又没有一个熟悉亲近之人,变得沉默寡言也是在所难免。 正说话的功夫,外头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将李叙白和宋时雨吓了一跳。 郑景同赶忙将二人推进屋里,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前跑出去开门。 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外头的声音渐消,来人也逐渐远去。 “怎么了,我们进城的时候就发现,盘查特别严,是出了什么事吗?”李叙白奇怪的问道。 郑景同沉声道:“转运衙门的武德司眼线回禀,杨宗景回来了,一回来便动作频频,说是劫夺官盐的山贼逃进了卫州城,严令官兵满城搜查。” “民宅也搜吗?”李叙白诧异道。 “搜!”郑景同重重点头:“那杨宗景简直是疯了,民宅,酒楼,客栈,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搜!” “......”李叙白无言以对。 这杨宗景是被谢家村人气的失心疯了,这么大的动作,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郑景同像是猜到了李叙白的心中所想,低低一叹:“杨宗景有小娘娘撑腰,就算是有御史弹劾,倒霉的也只是御史。” 杨宗景倒霉不倒霉,李叙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里,他又环顾了一圈:“方才也是官兵在搜查?” 郑景同点头:“是。” 李叙白又问:“那这,安全吗?” 郑景同一笑:“公子放心,这里是武德司在卫州城的暗司,绝对安全。” 听了这话,李叙白终于放心了,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囫囵不清:“我住哪间房?” 郑景同莞尔道:“自然是最大的正房。” 李叙白挑眉:“算你识趣。” 卫州知州衙署。 “大人,杨宗景如此的肆意妄为,迟早会惹出乱子来的,大人不打算阻止他吗?”苏慎之沉声道。 施允中瞥了苏慎之一眼:“惹乱子也是他杨宗景惹的,与本官何干,本官为何要阻止他,惹他不痛快。” 苏慎之心里惴惴不安,唯恐杨宗景发疯之下,会伤到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不,也并不无辜。 正因为不无辜,才会更加的惴惴不安。 施允中又瞥了苏慎之一眼,提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安抚了苏慎之几句:“瑾之是自作主张,自己投靠了杨宗景,他自寻死路,怪不到你的头上,杨宗景轻信于人,才会大败而归,更加怪不到你头上,你放心,就算是杨宗景来找你们兄妹的麻烦,也有本官护着你们。” “属下谢大人回护之恩。”苏慎之赶忙跪下磕了个头。 施允中又深深的看了苏慎之一眼:“好了,你退下吧。” 苏慎之应声称是,蹑手蹑脚的退出了书房。 可他并没有真正的离开,反倒脚步一拐,绕到了一处紧闭的院门前。 两扇破旧的木门紧紧的锁着,铁链和锁上都布满了斑斑锈迹。 苏慎之谨慎的看了眼四周,周身的气韵突然大改,全然不是方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文弱书生模样了。 他足尖在地上轻巧无声的一点,如一只鸟雀般越过了高高的院墙,无声的落进了早已荒废了数十年的院子里。 那院子经年累月无人踏足,房倒屋塌,满院子的荒草长了一人多高,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苏慎之悄无声息的走到书房的后窗下,蹲在草丛里,连呼吸都放得微不可查了。 施允中慢慢走到窗下,朝窗下巡弋了一阵,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轻轻的关上了窗。 苏慎之见状,紧紧的贴着了窗户,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一阵微不可查的吱呀声在书房中响了起来。 苏慎之赶忙小心翼翼的贴着窗缝望进去。 只见书房里空无一人了。 苏慎之的脸色沉了沉,心神一动,又飞身而出,毫无痕迹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很快便大大咧咧的出现在了内宅后院的门口。 施允中是有正房夫人的,但正房夫人留在老家侍奉公婆。 苏玉秋便是施允中内宅的女主人。 听到婢女的通禀,苏玉秋赶忙迎了出来,朝苏慎之使了个眼色。 二人屏退了左右。 见没有了外人,苏玉秋急切问道:“怎么样了,二哥,有什么发现?” 苏慎之沉着脸摇头:“姓施的太谨慎了,我刚听到动静,他人就已经不见了。” 苏玉秋急的团团打转:“那这,这怎么好,主子几番来信催促,已然等得不耐烦了,若是还查不出来,主子,主子怕是要严惩你我了!” “那,”苏慎之犹豫了一瞬:“若是冒进,怕打草惊蛇坏了主子的大事,若是徐徐图之,时间又来不及了。” 苏玉秋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狠厉了下来:“瑾之的命都丢了,事情决不能没有结果,这样,”她压低了声音,对苏慎之附耳几句。 苏慎之的脸色几番变化,最终神色难看的应了声“好”。 第三百五十七章 消息 李叙白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一直从天刚亮睡到了天刚黑。 院子里传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嬉笑声。 轻悠悠的晚风里送来萦绕不觉的饭菜香味。 李叙白走出屋子,看了眼郑景同在灶房忙活的背影:“陈远望他们还没回来?” 郑景同回头道:“回来了,他们打探官盐的下落去了。” 李叙白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官盐的下落还没有丝毫头绪,倚着门框叹了口气:“官兵在大伾山搜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那官盐可不是小数目,总不能悄无声息的飞了吧?” “陈远望他们三教九流的行事很熟悉,很快便会有有消息的。”郑景同点头道。 李叙白看了一圈儿,没看见宋时雨,诧异问道:“宋时雨呢?” 郑景同丝毫不意外李叙白对宋时雨的称呼,他一看就不是能循规蹈矩的那种人,不禁笑道:“宋姑娘咱们还要在这住一段时日,她出去转转,添置些东西。” 谢藏舟玩的满头是汗,扑到郑景同的腿上,找他要水喝。 郑景同也愿意惯着他,甚至给他晾了蜜水。 李叙白慢腾腾的无奈道:“冷族长说他们安顿好了再来接他,这臭小子还得跟咱们一段时日。” 谢藏舟听到李叙白提到冷族长,愣了一瞬,腾腾腾的又跑过去扑李叙白的腿,扬起稚嫩的小脸看着李叙白:“哥哥,祖祖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李叙白揪了两下谢藏舟的发髻:“很快,你想他们了?” 谢藏舟眨巴眨巴眼睛,嗯了一声:“祖祖他们会不会不要我了?” 李叙白蹲了下去,平视着谢藏舟的双眼,郑重其事的开口:“早上我和冷族长分开的时候,他亲口答应的,过段时间就来接你。” 听到这话,谢藏舟又高兴了起来,和秦苏然玩的不亦乐乎。 李叙白笑了,转头对郑景同道:“杨宗景迟早会查出来他叫什么的,这段时日,得给他换个名字,免得官兵搜查的时候漏了破绽。” 郑景同应声称是:“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属下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名字。” 李叙白嘁了一声,一眼看到了哄着谢藏舟的秦苏然,笑着朝秦苏然招了招手:“秦苏然,这段时间,他就是你的三弟,秦逸然。” 秦苏然聪慧至极,一句话都没有多问,便拍了拍谢藏舟的发髻:“听到没,三郎!” 谢藏舟虽然不明白李叙白他们的意思,但是临行时,冷怀瑾交代过他,让他事事都要听李叙白的,便也点点头,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哥哥。” 李叙白放下了心。 跟聪明的人沟通,果然容易。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用罢暮食,宋时雨仍没有回来,李叙白也不担心。 陈远望四人先后回来了,皆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李叙白掏出散碎银子递给秦苏然,笑眯眯道:“带着秦逸然去玩吧,银子花完了再回来。” 秦苏然和谢藏舟雀跃不已,手拉着手出了门。 没有了外人,李叙白几人才敢放心的说话。 李叙白正襟危坐着,看着陈远望几人:“说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陈远望四人却倏然跪倒在地,齐齐行了个大礼:“都是属下护卫不利,让公子身陷险境,请公子降罪惩戒!” “......”李叙白一下子跳出去八丈远,险些喷了出来:“你们要吓死我啊!” 陈远望四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武德司规矩严苛,上峰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而陷入险境,都是下属护卫不利,轻则斥责,重则杖责。 反正就是不会好过! 可看李叙白这反应,不像是要惩戒他们的样子,怎么像是受了惊吓。 四个人稳稳当当的跪着,没有一个人敢擅自起来。 郑景同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公子,这也是武德司的规矩,公子不予追究是公子宽厚,可属下等终是有错。” 李叙白明白这就是打不破的固化阶级,打不破,那就只好加入了。 “行了,都起来吧,大伾山上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到,跟你们无关,眼下差事最要紧,赶还是赶紧商量差事吧,别跪着了!”李叙白嬉皮笑脸的轻踹了陈远望一脚。 四人嘿嘿一笑,赶忙站了起来,一一回禀。 “公子,七日前,威远镖局接了一单镖,送十八个箱子去燕云十六州,镖队还没回来,其他人并不知道托镖人是谁,而这单镖到了燕云十六州,才知道最终要送去何处,接镖人是谁。” “公子,十日前,有胡商陆陆续续的进城,在城里的春风楼落了脚,一直没走。” “公子,就在官盐被劫的前两日,有人花重金雇了城里所有的懒汉无赖,至今未归,雇人的人曾经在春风楼出没。” “公子,转运衙门官兵明面上是在城中大肆搜捕劫夺官盐的山贼,但他们手里拿着画影图形,找的是一个女子。” “公子,城中的药铺都有官兵监视,凡是买了治疗外伤的药的,他们都会仔细盘查。” 陈远望四人将这几日查出来的可疑之处逐一回禀,在旁边束手静立,等着李叙白吩咐。 李叙白凝神思忖起来。 这些人和事,单独看都没有可疑之处,可连在一起仔细推敲,便巧合的处处可疑了。 大虞朝没有宵禁,入夜之后,热闹繁华丝毫不见平静,丝竹之声愈演愈烈。 韩六跑了卫州城的几个药铺,才将所需的药材购买齐全。 虽然他是头一次进卫州城,但他心思机敏,反应也快,一路走来,倒是没出什么意外。 他提着药包,不急不缓的走在夜里。 街巷两侧灯火通明,叫卖声不绝于耳,混合着饭菜香味的淡白雾气袅袅飘散,将铺子前的幌子遮的朦朦胧胧。 韩六沿着街巷缓行,他记得很清楚,再拐过两个弯,便是西城门了。 他归心似箭,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走过一间铺子时,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的颀长摇曳。 他心头打了个突,不知想起了什么,猛然停下了脚步,猝不及防的转头望向身后。 身后路人匆匆,没有人停下来。 他眉心一跳,脸色变了变,脚步一拐,转向了与西城门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三百五十八章 春风一度? 入夜后的春风楼,是与白日里完全不同的风光。 一盏盏旖旎的红灯高悬在回廊上,夜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翻滚红浪,三层高的楼宇显得明亮而又暧昧。 楼内丝竹之声婉转曲折,绕梁不绝。 春风楼,楼如其名,一步一景皆是风情。 楼中无论是酒菜还是歌舞,亦或是美人,都别有一番春意风光。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李叙白都没有正经的逛过风月场。 在蓝星时,是又穷又怂。 在大虞朝,是还没来得及。 如今,他有了胆子也有了银子,多少也有些穷人乍富的心思,领着郑景同他们走进春风楼时,颇有些一掷千金的豪气,包下了三楼的一间临街的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酒菜。 卫州城里高楼不多,春风楼算得上是高楼中的翘楚。 推开雅间的窗户,可以看到熙攘繁华的街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雅间里熏了淡雅的香,素白墙上悬挂着山水小景,低矮的桌案上供着素白的长颈玉瓶,一枝鲜红的夏花斜倚在瓶口。 春风楼里的雅间多尊古风,桌案低矮,地上摆着蒲团和毡毯,客人全凭心意挑选,席地而坐。 正对着桌案起了一处低矮的木台,白墙上挂着层叠摇曳的帐幔,颜色也多为清雅的素色。 一阵不俗的香风拂面,雅间里扬起一阵短促而甜腻的轻笑:“诸位公子,这几位都是我们春风楼琵琶弹得最好的姑娘。” 李叙白坐在蒲团上,支起一条腿,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一排花红柳绿。 “小爷瞧着你就不错。”李叙白看了一瞬,突然扭头看着风韵犹存的老鸨子,揣着一脸纨绔的笑。 春风楼的老鸨子名唤露华,年近四十,是个真正的半老徐娘,脸保养的还算年轻,可眼角有几丝扎眼的细纹。 听到李叙白的话,露华扭了下纤细的腰肢,捏着手帕掩着嘴,溢出一串格外娇嗔的笑:“可是奴家不会弹琵琶。” 李叙白嬉皮笑脸,油嘴滑舌道:“正好,小爷我也不懂琵琶,弹琵琶跟弹棉花在我这没什么区别。” 露华能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么大的春风楼,自然是八面玲珑,两句话便明白了李叙白的醉翁之意,捏着帕子掩口轻笑:“那奴家就给公子弹一曲棉花,公子听一听,看可还能入耳?” 说着,她挥了挥衣袖,那一排环肥燕瘦衣袂如风,行走无声的退了出去。 露华说是不会弹琵琶,所谓的不会,只是不精而已。 她低下头,雪白的脖颈勾勒出一个美而诱人的弧度,白皙纤长的十指在弦间轻轻拨弄,流淌出缱绻的曲调。 这曲子缱绻却又寻常,很符合方才露华所说的不会弹琵琶。 但李叙白却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一曲终了,李叙白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 露华的笑容世故圆滑,又不让人生厌:“奴家弹得不好,公子见笑了。” 李叙白畅快的大声笑道:“见笑啥,小爷我听着不错,就是软绵绵的,听着不带劲儿!” 露华抿嘴笑了笑,重新调了调弦。 陈远望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叙白和露华调笑,彼此好奇的低语。 “不是说公子以前穷的很吗?怎么看起来像个窑子里的熟客?” “公子都富起来这么久了,多逛了几次窑子也不奇怪。” 郑景同听到了陈远望几人的低声议论,不虞的横了几人一眼。 李叙白却不以为意的低笑:“我说我是大姑娘嫁人头一回,你们信吗?” “......”不止是陈远望几人,就连郑景同都干干的笑了起来。 鬼才信他的鬼话! 露华调好了弦,抬手轻抚之间,杀伐之意滚滚流淌,似乎转瞬之间天地变色,血流成河。 李叙白一下子坐直了腰背,双眼亮晶晶的,隐含一丝惊诧的笑意。 这是个妙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 这下子不止是李叙白了,就连陈远望那几个不通音律的也愣了神。 词穷了! 李叙白击掌赞叹:“好!好!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好曲!” 露华在风尘堆里浸淫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志趣相投的有之,随声附和的亦有之,但李叙白看起来却与从前的那些恩客有些不同。 很明显,他并不懂琵琶。 但方才的那句话,却又不是另有所图的随声附和。 他像是听懂了方才那一曲,从而发自真心的赞叹欣赏。 露华捋了下垂下来的发丝,脸上挂着世故的笑,笑意未达眼底,可眼角的细纹却明显了几分,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几人:“奴家还有别的事情,就先告退了,春风楼里的姑娘歌舞俱佳,公子尽可随意。” 李叙白挑眉,不置可否的一笑。 露华离开后,李叙白几人并未再唤其他的歌舞,只是无声的大快朵颐。 山里的日子清苦难熬,李叙白几人在汴梁城过得也不是什么富裕日子,但胜在自在,想吃什么有什么。 山里却是有什么吃什么,几人从大伾山出来,生生的瘦了一大圈儿。 “公子,露华不好对付。”郑景同若有所思的低声道。 李叙白猛吃了几口菜,才点头道:“这种地方的人都八面玲珑的,能容易对付才是有鬼了。” 陈远望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拍了下桌案,桌上的酒盏跳了两下:“依属下说,干脆直接绑了,一顿鞭子下去,我就不信她不说。” “那她要就是不说呢?”柳金亚问道。 陈远望又砸了一下桌案:“那就再打一顿鞭子!”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公子!”郑景同吓了一跳,赶忙制止道:“贸然绑人,怕会打草惊蛇。” “......”李叙白笑眯眯的点点头:“老郑这话也很有道理。” 郑景同几人一脸懵然的面面相觑。 他们家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主见了? 好惊悚!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了。 李叙白哈哈大笑:“这世上没有钱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对啊!”陈远望又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婊字无情戏子无义,只要给够银子,还怕撬不开她的嘴!” 李叙白啧啧两声,很想问问陈远望是不是练过铁砂掌,这么砸桌案手不疼吗? “既然都同意拿银子砸,那就......”李叙白的双眼滴溜溜一转,在几人脸上慢慢的扫过,伸出了手:“那就,掏银子吧!” “......”郑景同几人彻底懵然了。 他们是起猛了还是听错了? 哪有自己掏银子办差的! 李叙白知道自己三言两语,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可是让他自己掏,他也肉疼啊! 他一本正经的蛊惑道:“这叫众筹,当然了,我怎么会让你们白出银子呢?事成之后,按照每人众筹的份额,我返还你们本金和利息,怎么样?” 第三百五十九章 真心话大冒险 接下来的两日,卫州城里搜查没有任何松懈下来的迹象,反倒越发频繁残酷到了令人发指。 李叙白很忙,白日里跟着郑景同习武,强身健体,希冀他日不但能有自保之力,更有披靡之势。入夜后便带着郑景同几人到春风楼鬼混,海水样的银子撒下去,成效很是明显。 李叙白和露华,一个心怀鬼胎,一个曲意奉承,很快便打成了一片,熟络了起来。 宋时雨似乎比李叙白更忙,人家是昼伏夜出,她却是昼出夜也出,连着两日,都没和李叙白照过面。 李叙白也懒得过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知道的太多,心累。 春风楼里灯火通明,热闹喧嚣。 李叙白曲起一条腿,随着妙曼风情的歌舞打着拍子,时不时的抄起酒壶,对着壶嘴儿灌一口酒。 着实体会了一把纸醉金迷的堕落生活。 春风楼的酒不烈,入口回甘,不会让人大醉,只会略有朦胧,更适合赏轻歌曼舞。 李叙白斜睨了身旁的歌姬一眼,笑眯眯的问道:“你们这没有更烈点的酒吗?” 那歌姬妩媚的一笑:“酒太烈了人容易醉,就赏不了楼里的歌舞了,那岂不是浪费了奴家们的一片巧思。” “......”李叙白嘿嘿一笑。 明明是怕酒蒙子酒后无德,喝多了闹事砸场子,可偏偏话说的好听又文雅,叫人觉得在春风楼里喝醉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李叙白勾起歌姬小巧精致的下巴,双眼闪着潋滟的微光:“那我可要好好的赏一赏春风美景了。” 歌姬脸上生出淡淡红晕,像是羞怯,又像是柔媚,慢慢的靠近了李叙白,妖冶的红唇微动:“奴家任君采撷。” 看到这一幕,郑景同几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眠花宿柳这种事,果然只要是个男的,都能无师自通。 如李叙白这般头一回逛青楼的,只短短两日,就已经如此娴熟了。 李叙白借着歌姬的手,饮了一盏酒,伸手捏了两把歌姬柔嫩的脸颊,眯着眼笑道:“是吗?可我没有银子。” 歌姬的神情一滞,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为难看的媚笑:“公子,说笑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当然是说笑,小爷我有的是钱,只是,看花在谁的身上,花的值不值得。” 歌姬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笑的愈发甜腻:“公子看看奴家,值不值得?” 李叙白的双眼波光潋滟,似笑非笑的看着歌姬。 他在春风楼厮混两日,查的很清楚。 眼前这个歌姬名唤颦颦,算是春风楼里资格最老的歌姬了。 当然,资格老指的是在春风楼里呆的时间,而非年纪。 她时春风楼里的妓子所生,生父不知是哪个恩客。 她自幼在春风楼长大,没有人对她心存戒备,甚至老奸巨猾的露华都对她毫不设防。 只怕这春风楼里的秘密,她知道的都比露华多。 她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地方,甚至可以拒绝旁人无法拒绝的恩客,是个最自由的妓子。 这样的人,知道的多,自保的手段自然也多,寻常的威逼利诱未必有用。 李叙白这两日可没少在她身上砸钱。 总算是初见效果了。 “小爷觉得......”李叙白伸手在颦颦的脸颊上来回摩挲,像个风月场的老手一般,冲着她的耳畔吹了口气:“你得说点什么,小爷才有兴致给你花银子。” 颦颦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还笑着,可眸光锋利而又冷薄:“你们是谁?不是来寻花问柳的!” 李叙白丝毫不见慌乱,调笑了一句:“寻花问柳有什么趣?真心话大冒险才更有性价比!” 颦颦一脸茫然,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她听懂没听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瞬,郑景同几人分别守在了门窗下。 李叙白动作极快,伸手扣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飞快的往她的嘴里塞了一丸药,又迫使她咽了下去。 颦颦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的厉害,张着嘴就要尖叫。 李叙白在嘴上竖起一根手指,阴恻恻的笑了:“这会儿叫了,以后就叫不出来了。” 颦颦吓得又飞快的闭上了嘴,险些闪了下颌。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颦颦吓得身子往后仰,一下子撞到了后头的屏风,发出巨大的响声。 李叙白轻佻的笑了笑:“真心话大冒险啊,”他微微一顿,掏出一丸药搓成长条,又掰成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小球,搁在放点心的白瓷盘里,看着颦颦,笑的残忍又冷酷:“方才你吃的是毒药,这盘子里是解药,我问,你答,答的我满意,就给你一粒解药。” 颦颦阅人无数,眼力极好,丝毫不怀疑李叙白方才的话,也真切的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杀意,狠狠的畏缩了一下,惊惧异常,又没什么气节的问道:“公子,公子想问什么?奴家一定,一定实话实说。” 李叙白满意的点点头,笑吟吟的问道:“那一队胡商去哪了?” 颦颦愣了一下:“奴家,不知道。” 李叙白笑出了声:“看来,你是不想要解药了。” 颦颦恐惧而又不舍的看了眼解药,狠狠的咽了两口唾沫,摇了摇头:“奴家不喜胡商身上的腥膻气,没有去伺候他们,更没有留意他们的去向。” 李叙白没想到颦颦看起来柔弱娇媚,竟然还是个宁死不屈的,笑的不禁更加的深邃阴险了:“看来,咱们得换个地方说话了。” 说着,他朝郑景同掀了下眼皮儿。 郑景同会意,开门径直下楼,与露华商讨了一番,不知道他是如何游说的露华,也不知又撒了多少银子,最终,露华答应他们将颦颦带出春风楼,去外头过夜。 李叙白就像所有进出春风楼的纨绔子弟一样,紧紧的搂着颦颦,满脸暧昧而沉醉的笑,手上的匕首死死的抵着颦颦的腰际,再往前一寸,便是血溅当场。 颦颦吓得不敢哭不敢叫也不敢动,更不敢呼救。 一行人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柳金亚重重挥鞭,那车绝尘远去。 第三百六十章 审问 武德司深受历代大虞皇帝的信任和大力扶持,暗司遍布大虞全境,几乎每个城池都有武德司的耳目。 卫州城中的武德司暗司不止李叙白他们所住的那一处。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拐,驶到了一处不大的酒肆门前。 门前挂着两盏暗沉沉的灯笼,晦暗的光在布幌子上流淌,那个黑色的“酒”字低调而朴素。 酒肆掌柜听到车轮滚滚的声音,赶忙迎了出来。 李叙白一行人拖着颦颦进了酒肆。 一个伙计将马车赶到了后院,而另一个伙计则灭了门前的灯笼,上了门板。 郑景同几人和颦颦不见了踪影。 李叙白静静的坐在大堂中,看着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敬畏而又恭敬跟他请安。 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感觉,真好啊! “公子,转运衙门官兵这几日拿着画影图形缉捕的女子名叫苏月奴,是卫州知州施允中的爱妾苏玉秋的妹妹,在进卫州城的途中被古朔风所掳,又被转赠给了杨宗景,后来杨宗景带兵围剿抢劫官盐的山贼,此人便借机逃走了,杨宗景回来后震怒,便下令满城搜捕她了。”掌柜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李叙白听得瞠目结舌:“苏月奴长得很美?” “......”掌柜哽住了,干干的一笑:“听说,杨宗景把古朔风打了一顿。” “......”李叙白彻底无语了,愣了一瞬,正色问道:“苏月奴跑了几天了?” “三日了。” “她就算长得惊为天人,杨宗景也不可能调动转运衙门的官兵满城抓人吧?就不怕被御史弹劾吗?”李叙白啧啧舌,思忖道:“我看杨宗景不是这么色令智昏的人,这苏月奴身上,要么有杨宗景势在必得的秘密,要么就是苏月奴偷走了杨宗景的秘密,才逼得杨宗景如此大动干戈。” 掌柜心思活络,也转瞬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应声称是:“属下命人去查,一定查明真相!” 李叙白摇了摇手:“是去找人,比杨宗景先找到苏月奴,就什么谜团都揭开了。” “......是。”掌柜心悦诚服。 要不人家能当官儿呢,这脑子就是好使。 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郑景同回到了大堂,衣袖上赫然溅了几滴斑驳的血迹。 显然是用了刑。 可奇怪的是,李叙白并没有听到惨叫声,他有些诧异:“动刑了?” 郑景同点头:“公子放心,只是些皮肉伤,不会叫人看出破绽的。” 李叙白当然知道武德司的手段,层出不穷,岂是一个小小春风楼妓子能招架得住的。 只是他们如今不想暴露身份,也就不宜大动干戈。 “都招了些什么?”李叙白沉声问道。 郑景同将供词递给李叙白:“她供述胡商的去处,还有那个雇佣懒汉无赖之人的来历,属下已经命陈远望他们分头去抓人了。” 李叙白如释重负的透了口气:“说了那人是谁吗?” 郑景同道:“是个私盐贩子。” “......”李叙白笑出了声,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重重击掌:“关她几日,等抓到人再放回去。” 郑景同应声称是:“那这几日就关在后院,酒肆暂时关几日门。” 李叙白摇头:“关在后院,酒肆照常经营,这会儿满城搜捕的厉害,酒肆突然无缘无故的关门,让人起了疑心,只会更麻烦。” 夜色渐深,即便是再热闹的夜晚,也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刻。 除了春风楼所在的那一片街巷还热闹喧天,别的地方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几乎没有人在外面走动了。 马车从酒肆的后院驶出,绕到春风楼前打了个转,才往远处驶去。 刚驶出去没多远,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黑漆漆的前方骤然亮起一片通明的火光。 无数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如惊雷卷过,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陈远望倏然勒住马车,谨慎的低声道:“公子,官兵。” 话音未落,数十名官兵从火光中冲了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刀剑冲着马车,泛起一层层寒意凛然的冷光。 “车上的人都下来!” “转运衙门缉拿要犯!” “奉命搜查!” 一声声惊天怒吼呐喊直冲云霄,街巷两侧的宅子倏然亮起了灯。 却没人有胆子开门出来看热闹。 但门缝里闪过幢幢暗影。 郑景同隔着车帘问陈远望:“什么事儿?怎么不走了?” 陈远望回道:“郑管家,是转运衙门的官兵在抓人,说是要搜查!” 不等郑景同说话,李叙白便在车里破口大骂起来:“去他娘的,什么王八犊子敢来搜小爷的车,活腻了吗!”说着,他重重的踹了一脚马车:“就他娘的杨宗景见了小爷,也得客客气气的,你们算是什么杂碎!” 围着马车的官兵面面相觑,这马车里的人是谁,他们不知道,但是杨宗景是谁,恐怕卫州城里的大小官员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马车里的人如此嚣张,竟然连杨宗景都敢骂! 到底是真的有所依仗,还是虚张声势! 官兵们没敢擅动,但也不敢随意撤了。 尴尬的静了片刻,为首的官兵多了几分忌惮和客气,对着马车大声喊道:“我们是转运衙门驻军,奉转运使杨大人之命,缉捕抢劫官盐的盗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李叙白唰的一下拉开车帘,怒气冲冲的探出头来:“给你们行个方便打小爷的脸吗?我呸,小爷给你们脸了,也不称称自己的这把贱骨头,值几斤几两!” 言罢,他唰的一下放下车帘。 为首的官兵瞬间瞪大了双眼。 车帘一起一落间,他看的格外清楚。 他确定,这张脸是张全然陌生的脸。 并不是卫州官场上的任何一个! 他顿时恼羞成怒,心中生出被羞辱戏耍之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首的官兵怒吼了一声,弯刀轻晃,发出杀意凛然的哗啦声。 郑景同探出头来,扔给为首的官兵一枚腰牌,讥讽的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长眼睛了吗?自己看!” 第三百六十一章 恩义侯 粼粼的月光似水倾泻,四周如同轻纱,飘飘渺渺。 那乌沉沉的腰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无一丝光华,正面刻了个精巧的“文”字,反面刻着“恩义侯”三个字。 为首的官兵吓得一个哆嗦,险些脱手将腰牌扔到地上,就像那腰牌烫手一样。 这天底下姓文的,封了“恩义侯”的,除了文太后的亲眷,简直不作他想。 只不过这恩义侯得来很是曲折,多少有些不够光彩。 就算是再不光彩,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兵卒能惹得起的。 为首的官兵恭恭敬敬的将腰牌捧给郑景同,陪着卑微的笑脸:“得罪了,小人得罪了,得罪了。” 郑景同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淡漠问道:“还搜吗?”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为首的官兵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恨不得自戳双目,权当今天晚上没见过这一车瘟神。 他目送马车远去,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如释重负的长长松了口气。 李叙白把玩着那块乌沉沉的腰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玩意儿还挺唬人。” 郑景同诧异的看了一眼李叙白:“公子不知道这腰牌的来历?” 李叙白皱眉道:“来历?这是大娘娘赏给我的,说是给我防身用,难不成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别的来历?”他微微一顿,神秘兮兮的问郑景同:“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郑景同笑了起来:“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这恩义侯是大娘娘的亲眷,而且是极为亲近的亲眷。” 李叙白偏着头,好奇极了:“谁啊?” 郑景同也偏着头,笑望着李叙白:“大娘娘的前夫,文美。” “......”李叙白喷了郑景同满头茶水,一片茶叶挂在他的眉毛上,狼狈到可笑。 “抱歉,抱歉抱歉。”李叙白笑的喘不过气来,一边拿袖子给给郑景同擦脸上的茶水,上气不接下气的笑道:“不是,这,文太后进宫前嫁过人?进宫后还封了前夫一个侯爵?” 不是他不明白,是这世道太变态! 郑景同倒是不以为意的点头道:“是啊,这事天下皆知,有什么不妥吗?” “......”李叙白的嘴角抽了抽:“没,没,没啥不对的。” 这大虞朝的民风太开化了,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 郑景同赞叹不已:“先帝心胸宽广,大娘娘重情重义,方才成就了这一段佳话,”他目光下移,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腰牌:“只可惜恩义侯人丁不旺,后来娶妻也只生了一子,且恩义侯府一向低调,也没人在朝中为官,但有大娘娘在,官家待他们也一向亲厚,恩义侯府地位超然,等闲没人敢得罪侯府。” 听到这话,李叙白恍然大悟,难怪方才拿出那块腰牌,那兵卒都快吓尿了。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有这么厚的背景在,放眼大虞朝,除了会有人暗地里耻笑,明面上的确没人敢惹。 马车渐渐远去,周遭安静了下来。 李叙白把马车下面的暗格打开,从里头拉出个男子。 那男子重重的喘了口气,抹了把满脸的汗:“吓死我了。” 李叙白伸手拍了那男子一下:“韩六,你胆子可够肥的,居然敢跑到卫州城来了,你瞎溜达什么,差点被抓住了吧!” 这人赫然正是刚刚从谢家村死里逃生的韩六。 他苦笑摇头:“李郎君以为我不知道这卫州城里有多危险啊,我也不愿意来啊,可是村长的伤一直不能痊愈,高烧始终退不下来,缺医少药的,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再不进城找点药,村长就活不成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是知道韩守心的伤有多重的,他没想到这么重的伤,还能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撑这么多天。 “药呢?”李叙白看着两手空空的韩六。 韩六沮丧不已:“我前日便进城了,药也买到了,正准备趁夜出城的时候,发现有官兵跟踪,我好不容易甩掉了官兵,城门口的盘查又格外森严,凡是带了药材出城的,都要查个底儿朝天,我又没有户籍文书,又没有路引,根本出不了城,带着药在城里东躲西藏了两日,今日被转运衙门官兵给堵了个正着,我逃命的时候,把药给弄丢了。” 李叙白惊诧不已:“卫州城里现在查的这么严吗?” 说着,他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点头:“越来越严了。” 马车吱吱呀呀的驶过街巷,停在了陋巷的深处。 陈远望几人先行跳下马车,在院里院外探查了一番,见并无异常,才轻轻敲了三下车门。 郑景同和李叙白一前一后的跳下马车,将韩六裹挟着,飞快的走进院子。 李叙白看了眼黑着灯的另一间房,心中一沉。 宋时雨竟然还没有回来,也不知她这一天天的在忙活什么。 这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房,宋时雨是个姑娘,便带着两个孩子单独住了一间小房间。 李叙白和郑景同他们挤在了另一个大房间里。 “韩六,今夜你就在这挤一挤,明日我们想法子送你出城。”李叙白指着地上道:“你得和老陈他们打地铺了。” 韩六大大咧咧道:“打地铺算什么,野地里都睡过。”他想到在车厢暗格里听到的话,审视的打量着李叙白:“李郎君,郑郎君,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叙白很清楚已经瞒不住了,但是也不想和盘托出。 反正方才提到了恩义侯府,那就干脆把假的说成真的好了。 他晃了晃手上的“恩义侯”腰牌,挑眉道:“你刚才不是都听到了吗?” 韩六闷在车厢暗格里,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再加上李叙白和郑景同都刻意压着声音,他只是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大娘娘和恩义侯府。 听到李叙白这话,他不疑有他,恍然道:“难怪你们能在这戒备森严的卫州城里来去自如,也敢放话说明日送我出城。” 李叙白嘿嘿一笑:“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我们都是纨绔子弟,最擅长仗势欺人。” 第三百六十二章 论纨绔的养成 深夜里,街巷中不断的传来甲胄碰撞的冷声,还有革靴沉甸甸的落在青石板上闷闷声。 气氛凝重,没有人能真正入睡。 “老郑,城里的药铺都有官兵盯着了吗?”李叙白翻了个身,老旧的木床吱呀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郑景同睁着眼,盯着挂满蛛网的大梁,似乎知道李叙白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治疗外伤的药咱们有,无需去药铺买,只是怎么送韩六出城,还不能惊动了转运衙门。” 李叙白沉默片刻:“官兵肯定要把今夜的事告诉杨宗景,反正都露了底,干脆掀桌子得了,咱们就打着恩义侯府的旗号,大张旗鼓的出城玩去!” “……”郑景同愣住了。 李叙白懒洋洋的继续道:“你明天去春风楼,叫几个,不,十几个姑娘,再去车马行租两驾马车,声势闹的越大越好。” 郑景同恍然大悟,忍俊不禁:“既然是纨绔,那就要将姿态做足了。” “对!”李叙白一锤定音:“你们几个,把穷酸气都收一收,把蛮横气放出来,明天咱们游山玩水去!” 出了卫州城西城门,再走上二十余里,有一片湖,名叫解悟湖,湖边遍植西府海棠。 四月里海棠怒放,整个湖面灿若云霞,繁花蔚为壮观,引得无数人前去踏青赏花 可这个时节,海棠花谢,只剩下了郁郁葱葱的枝叶,绿意遮天蔽日,虽然无花可赏,但胜在幽静僻静之处极多,成了有情人幽会的必备之良地。 两驾阔气到扎眼的马车从春风楼接走了十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声势极为的浩大,奢靡到令人咂舌。 不少人围着春风楼的外头看热闹,又追着马车跑了一路,想看看究竟是哪个纨绔子弟这么嚣张跋扈。 可一直追到了西城门外,他们都没看到马车里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看到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抓着一枚其貌不扬的牌子在守城官兵眼前晃了晃。 那看守城门的官兵别提搜查了,连一句话都没多说,便立马痛快的放了行。 李叙白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细碎游离的晨光,红尘烟火在城中每一个角落弥散。 他的心始终无归处。 这个人间,像是一场梦。 “真好。”李叙白惆怅的说出了这两个字,却又突然笑了,笑自己这全然莫名而又无聊的惆怅。 郑景同偏着头看李叙白:“公子,有心事?” 李叙白眼中的怅然一闪而过,笑嘻嘻的开口:“我能吃能睡,有钱有势,心事是个什么鬼?我不认识,没听说过!” 郑景同笑了笑:“可是,公子不开心。” 李叙白笑的更加肆无忌惮了,将手里的骰子桶摇的噼里啪啦:“你看我像是不开心的样子吗!”他将骰子桶往桌案上重重一怼,朝郑景同抬了抬下颌:“来,让我赢一把!” 郑景同飒然道:“输赢事小,银子事大,让不了一点!” “那就比比看!”李叙白豪气云天的打开盅桶,看到里头三颗骰子上的点数,不禁大失所望:“郑景同!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郑景同将李叙白面前的银子搂到怀里,嘿嘿直笑:“公子,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些都是我的了!” “......”李叙白心痛难忍,咬牙切齿的吼声直冲云霄:“郑景同,小爷不开心!” 马车闲适的驶过山野小路,两侧的山水树影倏忽而过。 一股股清冽朦胧的水气蓬勃而出,空气变得格外潮湿。 马车寻了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 陈远望几人先行下车铺好毡毯,打理好酒菜。 李叙白跳下马车,深深的抽了一口气。 清冽馥郁的空气,简直令人神清气爽。 一阵莺莺燕燕的笑声传来。 李叙白的目光一凛,扫过来时的山野小路,对着那群莺莺燕燕大声调笑:“美人们,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春风楼里的妓子们难得出门一趟,十几个人一下子都撒了欢,散落在湖边,斑斓华丽的一群在草间林间飘逸而过,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叙白席地而坐,曲起一条腿,抄着酒壶,对着壶嘴儿豪饮。 几个妓子围着李叙白,殷勤的嬉笑声如铜铃般。 在春风楼的两日,李叙白名声渐起,一掷千金的缺心眼儿纨绔的形象立的牢不可破。 这样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是妓子们最爱的那一款。 难的跟着一起出了门,势必要使出浑身解数,从他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李叙白也很给面子,用点心盘子装了银子,大声的笑起来:“来,给小爷跳个舞,谁跳的好,这一盘子就归谁!” 他这话说的豪气云天,可心里的肉痛只有他自己。 痛定思痛,他狠狠的剜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清楚的知道李叙白在愤怒什么,嚣张的晃了晃手上沉甸甸的荷包。 李叙白咬牙切齿的无声呐喊:“那是我的!” 郑景同回以同样的无声笑容:“这是我赢的。” “公子,是奴家跳的不好吗?”一舞毕,舞姬婷婷袅袅的移到李叙白跟前,软若无骨的倒在了李叙白的身上。 李叙白收回目光,抬手在舞姬身上捏了一把,目光游离的笑道:“好,跳的好,小爷爱看,再给小爷跳一个!” 看到这个舞姬得了赏,别的舞姬歌姬都争先恐后的各显神通了。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湖边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 这幅花团锦簇的景象,自然也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酒至半酣,丝竹靡靡,郑景同端着酒盏,踉踉跄跄的走到李叙白的身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林子里的人走了。” “车里的人呢?”李叙白一边打着拍子,灌了一口酒,囫囵不清的低问。 郑景同伸手搂过一个舞姬,低低一笑:“也走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心头骤然一松,突然站了起来,挤到众多舞姬中间,形骸放浪的胡乱舞了起来。 郑景同“噗嗤”一笑,凑到陈远望的跟前:“你还别说,公子这浪荡劲儿,别人还真学不来。” 第三百六十三章 坏事行千里 陈远望身边围坐着两个娇媚妖娆的舞姬,正满心的不自在,郑景同的到来,简直就是解救了他的窘境,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舞姬的包围,顺手把郑景同给推了进去:“他酒量好,你们灌他,他能喝。” 郑景同比陈远望年轻,生的也比他好一些,不管有钱没钱,单凭这张脸,也比陈远望更受舞姬的欢迎。 舞姬顿时换了个目标,酒气和脂粉气顿时将郑景同包裹的严严实实。 湖边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晌午才散,李叙白和郑景同登上了自己的马车,租来的两驾马车直接将春风楼的妓子们送了回去。 李叙白一行人这一路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嚣张跋扈,只差敲锣打鼓的大肆宣扬了。 他人还没到家,名声便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卫州城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出自恩义侯府的浪荡纨绔,只是恩义侯府远在汴梁城,他们谁也没见过恩义侯府里的主子们,并不知道这位人傻钱多的浪荡公子究竟是恩义侯府的哪一位。 韩六沿着解悟湖的上游一路狂奔,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背篓。 他在卫州城里已经耽搁了两日了。 实在太久了。 他怕跑的慢了,韩守心的伤势太重,等不及了。 他又怕跑得快了,将背篓里的救命药颠出来。 他患得患失,在夏末声嘶力竭的蝉鸣中,整个人几乎跑出了残影。 温热的风在芦苇荡中轻轻拂过,微微泛黄的叶尖随风轻摇,掀起一阵阵由黄转青的波浪。 “六哥回来了!” “六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芦苇荡中冒出几个脑袋,看到韩六的身影,几个人骤然松懈了下来,卸下了方才警惕而又肃然的神情。 韩六看到自己离开两日,这里依旧安全无虞,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不禁也松了口气。 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一旦松懈下来,韩六的身子轻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水中。 “六哥!”芦苇荡中窜出一道黑影,一把扶住了韩六。 韩六解下背上的背篓,递给那道黑影,缓过一口气:“药,疗效都写在纸上了。” 不多时,一丝一缕微不可查的炊烟袅袅上旋。 窝棚里的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只是地方格外狭窄,仅能容得下韩守心和几个重伤之人躺在里头。 其他如韩六几个身上没有伤的,或是韩九那般轻伤的,就连冷怀瑾这样上了年纪的,都只好露宿野外。 以天为幕地为席。 韩六看了看韩守心和重伤之人的伤势,又看着韩九他们煎了药,喂韩守心喝了药睡下,他才放下心,去了野地里的一处背风的地方。 他们逃出来的仓促,别说是被褥了,根本连一块碎布头,都没能带出来。 冷怀瑾年纪大了,在连日来的奔波和惶恐的双重打击下,他一到这个地方便病倒了,整夜整夜的咳个不停。 韩六赶忙轻拍着冷怀瑾的后背:“族长,我回来了,带了药回来,族长喝了,就不咳了。” 冷怀瑾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原本半白半黑的头发,已经看不到几根黑发了,气喘声浅而短促:“好,好,辛苦你了。”他缓了口气,声音微弱道:“如今这个时节倒还熬得过去,可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落脚之处,天气凉下来之后,就无法露宿了。” 韩六简直是满面愁容,压着声音道:“可是族长,卫州城盘查格外森严,咱们一时之间进不了城,就算是进了城,咱们这么多人,也躲不过官兵的搜查,族长,这两日我孤身一人,还险些被官兵给抓了。” 听到这话,冷怀瑾瞬间变了脸色,抓住韩六的手上上下下的查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伤着,你两日未归,老夫就知道你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韩六赶忙劝慰道:“族长,我这不是没事嘛,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只是,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 冷怀瑾皱眉问道:“怎么了?” 韩六思忖道:“卫州城里的药铺都有官兵暗中盯着,我刚从药铺买了治疗外伤的药材,就被官兵给盯上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甩掉他们,却发现出不了城,凡是出城的人,都不得携带药材,我没法子,在城里逗留了两日,还是被官兵发现了,情急之下,我就躲进了一驾马车里,族长,你猜那马车里的人是谁?” 冷怀瑾目光一闪,偏着头,不假思索道:“是,李郎君他们?” “......”韩六瞪大了双眼,张口结舌:“族,族长是怎么猜到的?” “老夫这几十年,不是只长年纪不长心眼的!”冷怀瑾呵呵一笑:“他们自称是商贾,可他们身上的官宦气分明多于铜臭味,要么是假扮商贾出来办差的官员,要么就是领了个闲差的富家子弟,反正就不是个正经商贾。” “族长猜的真准!”韩六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是恩义侯府的人,别看卫州城的官兵对平民百姓凶神恶煞的,可是都没看到李郎君的脸,只是看了一眼腰牌,就吓得直哆嗦,根本不敢盘查,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能躲开了官兵的搜捕,他们收留了我一夜,还给我准备了药材,今晨送我出了城。” 听到这番话,冷怀瑾一时之间陷入了思忖,半晌才摇头道:“不对。” “什么不对?”韩六茫然问道。 冷怀瑾眉心紧蹙,声音发虚:“年纪不对。” “年纪不对?”韩六更懵了。 冷怀瑾看了韩六一眼:“小六,你可知道恩义侯是什么来历?” 韩六回忆了片刻:“我躲在马车的暗格里,隐约听到,恩义侯好像跟当今太后有些关系,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我听得不太真切。” 冷怀瑾有一瞬间的走神,很快便收回神思,敛眉垂目,轻声道:“恩义侯是文太后的前夫。” 此言一出,韩六吓了一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其中的曲折,倒不算什么隐秘之事,但是恩义侯如今应该是五十岁左右了,他的两个儿子约莫三十了,孙子还小,十几岁,跟李郎君和郑郎君的年纪都对不上。”冷怀瑾思忖道:“不过,不管他们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总归是帮过咱们谢家村,救过咱们的命,罢了,凡事经不起深究推敲。”他慈祥的看着韩六:“奔波了一路,你也累了,去歇一歇吧。 第三百六十四章 假戏真唱 李叙白的一番动作本就没有遮着掩着,这一路又上蹿下跳的厉害,人刚刚到家,这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行径便传到了转运衙门,传到了杨宗景的耳朵里。 杨宗景听了官兵的描述,百思不得其解。 恩义侯在京里算是深居简出,格外低调,但他或多或少还是见过他们几面,有过些许交集的。 按官兵的描述,他们这一行人,和恩义侯府的任何一个主子都对不上。 可他们手里偏偏又有御赐的侯府腰牌。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这群人,怎么看怎么来历不明! 杨宗景思忖片刻,寒着脸吩咐了一句:“涵儿,查出来他们住在哪?日夜盯着,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每日回禀!” 有这样一群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人出现在卫州城,他若不查个明白,总会寝食难安。 “父亲,是觉得,那几个人跟恩义侯府没有关系?”杨翊涵疑惑的看着杨宗景发号施令。 杨宗景微微眯起双眼,泄露出危险的冷光:“不是没有关系,而是那几个人根本就不是恩义侯府的人,为父怀疑,他们是冒充的,可是,”他还是生出一丝忌惮之心:“冒充的,手里却又有恩义侯府的腰牌,还是不得不防。” 杨翊涵心神一凛,顿觉四周危机重重。 他们从大伾山空手而归,原本就备受诟病,虽然碍于杨宗景平日里的威严权势,并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什么,可暗地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论了。 这是他们的把柄,天大的,致命的把柄。 若是被政敌抓住,便会成为攻讦他们的利器。 作威作福,权倾朝野了数十年,他们没有走错的权利,更没有被攻讦的余地。 他们会被撕碎,体无完肤。 暮色将晚,陋巷里盘旋着一声声呼唤的声音,随即便响起孩童狂奔归家的脚步声。 这条巷子里青石破败,污水横流,无树也无花,凡是能盖成房舍的,都盖成了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屋舍,就连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搭了个粗陋的窝棚,将逼仄的陋巷利用的淋漓尽致。 郑景同脚不沾地的回了小院,脸色阴沉厉害,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杀意,“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院门,吓了李叙白一跳。 “后头有狗撵你?慌成这样?”李叙白瞥了郑景同一眼。 “是狗倒好了!”郑景同恨声道:“公子,属下刚才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巷口监视咱们!” “......”李叙白骤然从椅子中弹了起来,突然又坐了回去,懒洋洋的笑了笑:“那就换个地方住,”他满不在乎的看了眼破败萧条的院子:“这地儿太破了,也住不开,咱们也换个豪宅住住。” “......”郑景同一脸哽住的样子看着李叙白:“公子是有多嫌弃这哟。” “老陈,咱们现在是谁?”李叙白挑眉,问在院子里闷头择菜的陈远望。 “是恩义侯府的人啊!”陈远望直愣愣道。 “对啊,恩义侯府的人,能住这么破的地儿?”李叙白笑眯眯的看着院子里各自忙活的众人。 郑景同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现在是恩义侯府的人,绝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虽说是财不露白,但有权有势之人最不屑的就是锦衣夜行。 就在郑景同吩咐陈远望几人收拾东西,立刻换地方暂住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巨大的砸门声。 “开门!官兵搜查!” 李叙白和郑景同齐齐对视了一眼。 心中生出了一个共同的念头。 来得好快啊! 破旧的木门被砸的震天响,门头上的灰扑簌簌的往下掉。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眼看着就要被砸倒了。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郑景同的手不动声色的覆在了腰际,吩咐陈远望:“去开门。” 木门打开的一瞬间,十几个官兵一拥而入,本就逼仄的院子顿时被挤的无处下脚了。 李叙白丝毫没有受到这群人的影响,脸上盖着一卷薄薄的书卷,镇定自若的躺在摇椅中,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郑景同勾了勾唇,抿出一抹嘲讽的冷笑:“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不知为何,为首的官兵对上郑景同的双眼,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怯意,下意识的想要后退,硬撑着不落气势:“我们是转运衙门的,奉转运使之命缉拿要犯,让屋里的人都出来!” 郑景同讥讽的轻笑一声:“搜查?我看你们谁敢!” 听到这话,为首的官兵戒备而审视的又打量了一番四围,见这院子破败萧条,又见这院子里的人也的确没什么气度威势可言,胆子也大了起来,刀剑一晃,大声吼道:“我等奉命行事,有什么不敢的!屋里的人,都给我滚出来!” “我看你是在找死!”郑景同怒极反笑,看了陈远望一眼。 陈远望会意,一柄长剑脱手而出,擦着为首官兵的耳畔飞掠而过,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钉在了不远处的院墙上。 剑尖深深刺入墙壁,发出铮铮的兵戈之声。 为首的官兵“嗷”的一嗓子,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他们这些官兵,说是兵,手上有利刃,但从未上过战场,也没太多机会动刀动枪。 平时当差巡街,只靠嗓子吆喝便能吓倒一片,根本用不着动手。 看起来凶神恶煞,可实际上最是色厉内荏,真正见了血,就吓得屁滚尿流。 陈远望这样一动,柳金亚几人也拉开了架势,形成了防御之势。 西斜的阳光疏疏落落洒下来,刀剑上寒光凛凛,让人无法直视。 为首的官兵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如临大敌的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袭击官兵!” “哗啦”一声,李叙白将盖着脸的书卷掀翻在地,坐直了身子,看起来睡眼朦胧,懒洋洋的开了口:“吵死了,老郑,他们吵到小爷了!统统给我杀了!” 此言一出,众多官兵面面相觑,吓得呆立在原地, 郑景同桀桀一笑,笑声如同肃杀的寒风,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郑景同等人到底没有大开杀戒,并不是不想,也不是不能,而是还没来得及。 李叙白那话方一说出口,郑景同的笑声还没消失,原本凶神恶煞的官兵竟然如丧家之犬一般,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都跑的干干净净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 郑景同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回不过神来。 虽然他们并不会真的大开杀戒,顶多就是杀几个,伤几个,敲山震虎一下,但这也,这些官兵跑的也太快了。 看来平时练兵没练别的,只练了逃跑了。 院子里空了下来,李叙白骤然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大声嚷嚷了一句:“还愣着干啥,赶紧跑啊哥们!” 第三百六十五章 重回春风楼 杨宗景在卫州城的别院占据了一整条街,修建的极为富丽堂皇,亭台楼阁山石园林都别有巧思,一步一景。 廊下次第亮起灯笼,一团团黄蒙蒙的灯火在暮色里朦胧而有暖意。 正房里更是灯火通明,馥香飘逸。 一队队婢女捧着空了的盘子鱼贯而出。 杨宗景和杨翊涵用完了暮食,有婢女捧着黄橙橙的铜盆在旁边静立着,另有两个貌美如何的婢女伺候着二人浣洗干净双手。 刚收拾利索,便有人急匆匆的走进正房,对杨翊涵附耳低语了几句,又递给了他一枚完整的蜡丸。 杨翊涵点点头,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继续监视。”随后又对正房里伺候的婢女们平静的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杨宗景正襟危坐着,等婢女们都退下后,他才接过蜡丸,面色幽沉的查验了一下素白蜡丸上的红色封印,才用力捏开,拿出里头窄窄的字条,一字一句的看了下来。 “父亲,京城传来消息了?”杨翊涵低声问道。 杨宗景的脸色稍霁,点点头:“不错,恩义侯府的确有人往卫州来了,是恩义侯继妻的侄子,年纪,身形,样貌都能对的上,”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字条上的内容:“应当是错不了了,他们正是恩义侯府的人。” “父亲英明,恩义侯没有兄弟姊妹,府上人丁又不旺,汴梁城里都知道,他对继妻那边的子侄很亲近,也很照顾,”杨翊涵顿了顿,继续道:“方才派去试探他们的官兵回来禀报,领头的那个公子哥的确嚣张跋扈,他手下的那些随从也都个个身手不凡,那个纨绔子竟然下令诛杀搜查的官兵,官兵离开后,他们就搬去了春风楼,走的时候,还绑了个女子一并带走了,官兵去打听过了,那女子十九岁,就是那宅子的主人,平日独居,那纨绔子应该是见色起意才绑了人。” “......”杨宗景愣了一下,对这个结果意料之中,可又意料之外,半晌才哑然失笑:“难怪他们会住在那么破落的地方,原来是看上了人家小娘子!” 杨翊涵也笑出了声:“这下子,父亲可安心了。” 杨宗景将字条置于烛火上,慢慢的烧成灰烬,虽然这几个人的身份没有可疑之处了,但他始终心怀忐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被人盯上的不祥之感。 他的指尖用力,无意识的将蜡丸撵的细碎,深思着慢慢道:“苏月奴抓到了吗?” 杨翊涵摇头:“还没有。” 杨宗景疑惑重重:“她一个弱女子,身上还有伤,城里盘查的又这么严密,她能跑到哪去?” 杨翊涵道:“父亲,她会不会,回了知州衙署?” “绝不可能。”杨宗景摇了摇头。 杨翊涵微微蹙眉:“父亲,就如此信得过施允中吗?” “不是信得过他,而是,”杨宗景轻慢不屑的笑了笑:“施允中若是有胆子跟我对着干,就不会熬到年近五十还只是个卫州知州了。” “父亲的意思是,若苏月奴真的回了知州衙署,施允中一定会将她交出来的?”杨翊涵慢慢道。 “正是,”杨宗景胸有成竹道:“她一定还在卫州城躲着,涵儿,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找到她,来弥补咱们在大伾山的损失。” “是,父亲,孩儿会加派人手,尽早将苏月奴找出来的。”杨翊涵很明白杨宗景心里的忧虑和焦躁。 李叙白一行人最终在春风楼三楼尽头的两个雅间落了脚。 再度过上了一掷千金,纸醉金迷的奢靡堕落的生活。 春风楼的三楼全是隔音极好的雅间,纵然隔壁丝竹之声整夜不停,其他的房间也听不到一星半点。 李叙白在雅间里转了个圈,满意的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地儿简直是探讨杀人埋尸之术的必备之地了” “大嫂,辛苦大嫂了,来,来,大嫂坐。”李叙白满脸堆笑,殷勤的给宋时雨解开绳索,刚要伸手扶她一把,却被她推开了。 “走开走开,我又没七老八十!”宋时雨嫌弃的推开李叙白的手,往榻上一靠,揉着被绳索勒红了的手腕:“二郎,这次我帮你解了围,你怎么回报我?” 李叙白大方的笑了:“大嫂想要什么报答尽管提。” “是吗?”宋时雨上下打量了李叙白一阵,目光渐渐深邃了。 李叙白顿觉危险,后脊梁被白毛汗爬满了,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屁股,离宋时雨远了点:“宋时雨,你那是什么眼神儿,怪瘆人的。” “二郎,你是在怕我吗?”宋时雨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笑道:“二郎知道怕就行,下回若是再出这种馊主意,我就剁了你的手!” “这回可不能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主意是我出的不假,可具体的安排却是郑景同去做的,”李叙白嘿嘿一笑:“要剁手也不能只剁我一个的,还得算上郑景同,再说了,剁了我的手,那以后可就没人能挣银子养家糊口,就只能辛苦大嫂吃糠咽菜喽。” “是吗?”宋时雨似笑非笑的盯了李叙白一眼。 “宋时雨,”李叙白不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休了,一本正经的问宋时雨:“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神出鬼没的,到底在忙活什么?” “你猜。”宋时雨诡异莫测的笑了笑,一句话就把李叙白的嘴给堵上了。 “......”李叙白哽的险些背过气去,这两个字是他曾经挂在嘴边的怼人利器,无往而不利,可如今回旋镖终于扎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恼羞成怒的哼了一声:“算我多管闲事,你以后犯了事儿,最好别求我救你。” “这你大可放心,你犯了事儿,我都犯不了事儿。”宋时雨胸有成竹的笑了:“行了二郎,你就别在我这套话了,该放荡放荡,该堕落堕落去吧。” 李叙白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了,索性也就不再浪费时间了,站起身来往外走:“这地方乱的很,谢藏舟和秦苏然这几日就跟着你住,你可别带坏了他们俩。” 第三百六十六章 交个心吧 春风楼里的笙箫丝竹声整夜不休,但三楼格外清净。 连酒香都无法溢出紧紧关闭的门缝。 但再如何清净,这里到底也是风月之所,难免鱼龙混杂。 比不得那条陋巷里的小院子,院门一关,便是一方隐秘的天地。 郑景同丝毫不敢大意,将酒肆里的司卒都调了过来,明哨暗哨相互配合,将那两间雅间看守的密不透风。 雅间里极为宽敞,李叙白几人终于不用再打地铺了,都各自有了各自的床榻。 李叙白懒散的靠在床榻上,一手执杯一手提壶,微微眯起双眼,神情畅然又享受。 郑景同忙活了半宿,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公子这几日,可是把酒给喝够了。”他微微带笑,俨然是一副又羡又妒的神情。 李叙白欠揍的坏笑一声:“老郑,你酸了?” 郑景同一派平静,波澜不惊:“公子听错了。” “行,你说听错了就听错了。”李叙白无所谓的笑了笑,换了个姿势继续喝:“老郑,你说杨宗景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了吧?” 郑景同点头道:“公子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杨宗景拿到的消息绝对毫无破绽。” 李叙白又灌了一口酒:“收盐的消息也放出去了?” 郑景同神色平静:“颦颦是这春风楼里消息最灵通之人,经她的口传出去的消息,假的也是真的。” “那就行了,那咱们就在这春风楼里等着鱼儿上钩。”李叙白撂下酒壶酒盏,仰面躺着,闭上眼却睡不着。 郑景同转过头,看着李叙白:“公子有心事?” 这种话,郑景同此前已经问过一次了。 李叙白不是个心深的,在这全然陌生的大虞朝,亲人是假的,朋友是凑的,他难免会有孤寂之感,再次听到郑景同这话,他慢慢的透了口气:“老郑,你说这次我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无功而返了,这个副指挥使是不是就要一撸到底了?” 郑景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怎么会,公子深得官家信重。” “看,我就知道!”李叙白却丝毫没有被郑景同这话宽慰到,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郑景同的脸:“老郑,我是不是很没用?” “......”郑景同一时无语。 郑景同有几分理解李叙白。 或者说是,感同身受。 他们二人都出身相似,经历坎坷。 初入武德司时,都备受非议。 只是他所经受的非议来自于出身和年少时的经历。 而李叙白的所经受的非议却来自于裙带关系。 对,就是裙带关系。 个人努力尚能扭转出身和经历带来的非议,只是辛苦一些罢了。 可靠裙带关系上位,无论怎么努力,都会有人指着他的背后说一句:“看,那个人是靠女人才当的官!” 这种观念远比门第之见更加根深蒂固,更加难以扭转。 郑景同能理解李叙白的艰难而又尴尬的处境。 “公子知道属下是从两浙路的武德司调入京城的吧?”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点头:“知道,你说过的。” 郑景同睁着眼,两团灯火映照在他漆黑如墨的双眼中,恍若两团充满希冀的火光在闪动:“其实属下出身并不算微寒,先父曾任户部郎中,属下少时失恃,先父续娶之后,我便去了扬州吴县外祖父家寄居,一直到八岁,先父病重,我才返回汴梁,回京之后不久,先父过世,继母掌家......”他话音渐低,似乎沉溺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有不甘,有遗憾,更多的是平如静水,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悔不当初:“年少时,我也有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雄心壮志,这才入了两浙路的武德司,以命相搏近二十年,却仍是个连品阶都没有的校尉,这二十年里,我才知微如砂砾,是如何的无足轻重。” “可是,”郑景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满腹的不甘和微不可查的怨怼皆化作一呼一吸间的云烟:“我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兢兢业业当差,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我没有富贵荣显之能,但我竭尽所能护妻子儿女平安喜乐,从未有过见异思迁。公子,属下这样的,算是无用吗?” 李叙白转过头问郑景同:“老郑,那你可算过汴梁城中有多少人能位极人臣,又有多少人能够富可敌国,还有多少人会平庸一生?” 郑景同凝神笑了:“公子这话倒是有趣,那公子可算过吗?” “这我可算不出来。”李叙白嬉皮笑脸道:“但是我知道,世间之事难以两全,不可能样样都要样样都好。有用还是无用无非就是有人只要过程,有人注重结果,有人只求曾经拥有,有人却要天长地久。” 郑景同若有所思的低眉一瞬:“若是,过程和结果都要,曾经拥有和天长地久共存呢?” “老郑,虽说不知足者常进步,可也不能太贪心了不是,既要又要可要不得。”李叙白眯着眼睛,双眼中闪着狡黠的微光:“都说选择大于结果,选择无关对错,结果自然也没有好坏,都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老郑,你能说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不是对的选择吗,可位极人臣也有登高必跌重,权倾朝野还有树倒猢狲散;富可敌国也照样有怀璧其罪欲加之罪;至于平庸一生,却也有满堂子孙阖家安康;当然了,有人就想位极人臣,哪怕不得好死,死后还骂名滔天也在所不惜,有人就想富可敌国,哪怕他就是个过手财神,金山银山最终都得充了国库,老郑你说,到底是不得善终的有用物超所值呢,还是无疾而终的无用更有性价比呢?” “......”郑景同虽然是头一次听到李叙白后面那两句话,但他还是听明白了,他静了片刻,忽的飒然笑了:“公子说的极是,是属下想窄了,有用或是无用,不在于旁人怎么看怎么说,而在于自己是否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 李叙白啧啧两声:“老郑啊,你这话说的太高深了,我听不懂,我就知道,明明你是来宽慰我的,反倒成了我宽慰你,我亏了。” 郑景同皮笑肉不笑呵呵两声:“公子还真是,锱铢必较。” 李叙白挑眉:“对,我就是这么锱铢必较,老郑,你可想好了啊,请功的折子可是我写的才作数。” “......”郑景同从床榻上翻了下来,一把抱住了李叙白的腿,装腔作势的无泪干嚎:“公子,你不能这么过河拆桥,我的副尉可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自苦还是自赎 从凤凰山回京后,赵益祯和郭昭蘅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说不得有多么的亲密无间,但至少不像起初那样一见面就跟斗鸡眼似的,你嘲讽我一句,我奚落你一句了。 甚至于还可以如今夜一般面对面的坐着,共饮一壶秋露白。 外头夜色蒙蒙,璀璨的星辰如同碎银一般,疏疏落落的缀在暗沉沉的苍穹之上。 郭昭蘅自幼在边关长大,和汴梁城里的闺阁女子不同,不爱繁复奢华的衣饰,福宁宫里装饰简明粗犷,处处疏落雅致。 空荡荡的殿中没有一个伺候的人,清锁和和清溪都守在紧闭的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益祯和郭昭蘅相对而坐,桌上搁着一盏羊皮宫灯,昏黄的光映在灯罩上,格外旖旎。 可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都没有旖旎的心思,只是静默的坐着,你一盏,我一杯,愣是将夫妻喝成了兄弟。 郭昭蘅藏不住心事,一直在等赵益祯先开口,可酒壶都快见底了,他还是一言不发,她终于忍不住了,先开了口:“陛下这几日像是有心事?” 赵益祯偏着头,勾了勾唇,唇角浮现出两个小巧的梨涡,打趣道:“我还以为皇后转了性子呢,原来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沉不住气。” 郭昭蘅丝毫没有恼怒,只是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臣妾沉不住气,但是管得住嘴。” “......”赵益祯愣了一下,戏谑的笑出了声:“果真?” 郭昭蘅听出了赵益祯的嘲讽之意,不恼也不怒,一脸的冷笑:“陛下不打算试试?” “试试就试试。”赵益祯深邃的笑了。 他要放纵一次,只这一次! 与其让他一个人住在怀疑里自苦,那还不如拉一个盟友在求证中自赎! 他起身走到对面,坐到了郭昭蘅的身边,手指攥着清冽的酒水,在桌案不停的写下水字。 郭昭蘅起先毫不在意,随着水字的浮现又消失,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惊惧异常的看着桌案。 依次浮现的水字最终完全消失了,桌案上只留下了一道道干涸的水痕。 “陛下,是臣妾看错了吗?”郭昭蘅倏然站了起来,脸色惨白,那些水字如同一个接一个的惊天巨雷在她的脑中轰鸣,把她炸的神魂俱裂。 但她在边关见惯了沙场血腥,风云变幻,倒是能稳得住心神,又追问了一句:“陛下,是,臣妾看错了吧!” 赵益祯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疑心被一点一点放大的时候,他比郭昭蘅更加的肝胆俱裂,倏然失色。 那真的是,天都塌了! 他沉痛而哀伤的扶着桌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身子不晃动,声音不颤抖:“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说错。” 郭昭蘅踉跄了一下,重重跌坐了回去,心潮起伏,如翻江倒海一般。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把抓住了赵益祯的手,抓的极紧,连骨节都隐隐泛白:“我去!” 赵益祯生的一双和李叙白很像的桃花眼,不笑时也眼波潋滟,看谁都觉得深情无比。 此时,他定定的看着郭昭蘅,一言未发,神情平静,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郭昭蘅目光坚毅,无一丝犹豫,一字一句道:“纵有刀山火海,我都替陛下去闯!” 卫州城乃通衢要道,商贾往来频繁,市井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各有各的码头。 暮色茫茫里,沙平潮提溜着两尾鱼,脚步略带沉重的走过街巷,走到破败的院门前时,他笑着推开门,却没有在院子里看到想看到的那个人。 “月奴?月奴!”沙平潮环顾了院子一圈儿,没看到人,他慌了神,把两间破屋里里外外的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彻底慌了手脚,冲进院子里,脚底下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月奴!” 话音方落,几个同沙平潮一样短打扮的男子从墙头跳到院子里,围住了沙平潮。 与此同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个身着黑色绣金色波浪纹外裳的男子负手走了进来,一脚踩在了沙平潮的手上。 沙平潮吃痛不已,艰难的抬起头,从男子脚上的那双黑色绣金色波浪纹的革靴,一直看到他的脸,恨意从唇齿间溢了出来:“屠-九-枭!你想干什么!” 屠九枭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的眉骨斜过,一直延伸到了右边的嘴角下,看起来面目狰狞,很能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他姓屠,原本名字只是一个单字“九”,可一次跟人抢地盘时,他一腔孤勇以少胜多,脸上留下了这么大一道疤,还有赫赫凶名,从此便改名叫了屠九枭。 听到沙平潮怒不可遏的质问,屠九枭的笑声如数九寒天的风,阴恻恻的传过来:“你说,我想干什么?” 说着,他的脚用力的,转着圈儿的踩了踩。 沙平潮凄厉的惨叫了一声,可以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你,把,月奴,带去哪,了!”沙平潮痛的浑身哆嗦,嘴唇发白,惊惧的瞪着屠九枭。 “她可是个宝贝,杨宗景想要她,施允中也想要她,你猜猜,我会把她交给谁?”屠九枭哈哈大笑几声,垂下头,目光森然的看着血从自己的鞋底漫出来。 “屠九枭!”沙平潮悲怆而又绝望的怒吼了一声:“我要杀了你!” 屠九枭抬脚,重重一脚将沙平潮踹的撞到了院墙上,又滚落到了地上,摔得他半晌都爬不起来。 “杀了我?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替她收尸吧!”屠九枭一步一步的慢慢走过去,走到沙平潮的面前,在他脸上踩了一脚,嘲讽道。 这一脚踩得并不重,但是侮辱性极强,沙平潮简直羞愤欲死,但他不能死,一双手在地上死死的抠着,指缝里塞满了泥。 屠九枭并不只是为了来羞辱沙平潮一番的。 他在院子里羞辱沙平潮,有几个男子冲进了屋里。 翻箱倒柜的找些什么东西。 不多时,几个人空着手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男子对屠九枭道:“大哥,没找到。” 听到这话,屠九枭变了脸色,抽出一柄匕首,在沙平潮的面前蹲了下来,拿匕首拍了拍沙平潮的脸:“如今你自身难保,也保不住那个东西,还是老老实实的交出来,省的为身外之物丢了性命!” “呸,你休想!”沙平潮狠狠的唾了屠九枭一口,恨得裂眦嚼齿。 屠九枭怒极反笑,匕首在指尖打着转:“不知道她有没有你那么硬的骨头,不对,在杨宗景和施允中的手里,你猜猜,她现在还有没有骨头?” “畜生!你个畜生!”沙平潮双眼赤红一片,破口大骂:“屠九枭,她救过你,她救过你,你忘了吗!恩将仇报,你个畜生!” 屠九枭冷酷残忍的笑出了声:“救?救过我的人多了,我报答的过来吗?” “......”沙平潮哽住了,骂的更加不堪入耳。 屠九枭听的不耐烦了,朝左右看了一眼:“既然你们的沙二哥是个硬骨头,那就换个地方说话吧,”他负手转身,往外走去:“带走!” 第三百六十八章 谁在哄着谁玩? 夜色渐渐深了,一驾马车穿过夜色,往卫州城北疾驰而去。 马车行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 车夫跳下车前去叩门,门开之后,马车径直驶进了院子。 屠九枭没有下车,只是让人将沙平潮带了下去,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对沙平潮道:“看过了她,你兴许会想说点什么。” 这一路上,沙平潮都被装在麻袋里,一直到下了马车,才从麻袋里放了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身在何处。 听了屠九枭的话,他顿时明白了,即将面对什么。 他被人捆着,推着往前走,眼角余光不断的打量着四周。 只可惜,这宅院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他没有发现任何能够辨认的地方。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便被推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 他听到了一声肝胆俱裂的尖叫。 沙平潮抬眼望过去。 只见床柱上捆着个女子,披头散发满脸是泪,熬得双眼通红,整个人簌簌发抖,看起来凄惨又狼狈。 “月奴。”沙平潮看到那女子的模样,反倒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擦干净她脸上的泪:“月奴,他们,他们有没有......” 苏月奴哭的泪水涟涟,猜到了沙平潮想问什么,抽泣着摇头:“没有,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将我捆在这,不给吃喝也不准我睡觉,沙二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救我出去吧,我,我害怕。” 听到这话,沙平潮长长的透了口气,看到苏月奴的模样,他也没有起初那么担心了,他摸了摸苏月奴的脸:“月奴,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你信我,再忍耐一段时间。” “好,我信二哥的。”苏月奴哭的喘不上气来,眼泪顺着脸流到下颌,再滴落在衣裳上,洇湿了一大片。 深夜里的春风楼热闹至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富丽堂皇的门前。 “哟,屠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消遣了?”露华认得那驾马车,甩着帕子迎了上去,笑的千娇百媚,格外惑人。 屠九枭掀开车帘,并没有下车,面无表情的对露华道:“把车赶到后头,把三楼的雅间收拾出来,我要在春风楼住几日。” 露华心里咯噔一下,深深的看了马车一眼,笑盈盈的迎了他们进门。 屠九枭是春风楼的常客,有几个相熟的妓子,在三楼也常年包了两个雅间,手头上银子宽裕了,便整月整月的逗留在这,寻花问柳。 他轻车熟路的推门而入。 几个男子扛着麻袋跟在后头。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们将麻袋重重的扔到了地上。 麻袋里的人惨痛的闷哼一声。 屠九枭抬了抬手,手下的人立刻解开麻袋,将沙平潮放了出来。 沙平潮的嘴被堵上了,不然他可以喋喋不休,破口大骂一路。 屠九枭一脚将沙平潮踹到了角落里。 沙平潮瑟缩了一下,神情复杂的看着屠九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屠九枭一把揪住沙平潮的衣襟,凶神恶煞道:“看到了吧,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还没有将她交出去,可若你还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念旧情了。” 沙平潮错了错牙,艰难道:“屠大哥保下了月奴,小弟,感激涕零,可是,可,那东西,当真,不在我身上。” 屠九枭的目光阴狠了几分:“不在你身上?那在谁那里!” 沙平潮神情一滞,似乎在艰难的挣扎,挣扎了半晌,他终于瑟缩着开了口:“在,古朔风那里。” “古朔风,怎么会在他那!”屠九枭骤然暴怒,一脚踹到了沙平潮的心窝上,踹的他连吐几口血:“沙平潮,你骗我!我看你是不想要苏月奴的命了!”他怒不可遏的转头吩咐其他人:“去,把苏月奴送去给杨宗景,他会得到想要的东西的!” “我没有,没有!大哥,大哥,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沙平潮连滚带爬的抱住了屠九枭的腿,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大哥,放了月奴吧,她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件事情里,她是无辜的!” 听到这话,屠九枭笑的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脚踹开了沙平潮,森然问道:“是你将那东西交给古朔风的?” 沙平潮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是苏瑾之,是他亲手从我这里取走了那东西,说是奉主子之命,我再找他讨要时,他便说已经交给了古朔风了,还说这件事情我与他是同伙,若我供出了他,他也会拉我一起死的,我,我才,我才一直隐忍不发。” 屠九枭并不相信沙平潮的话,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沙平潮,你找了个好借口,将事情推到死人的身上,你不觉得很无耻吗?” “......”沙平潮无言以对,半晌才艰难回道:“是我,是我识人不明,轻信他人,才,才弄丢了那东西,大哥,大哥怎么罚我我都忍,求求大哥放过月奴吧。” 屠九枭认认真真的想了片刻,一本正经道:“好,我可以放了她,但是,你,”他微微一顿,看到沙平潮脸上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他阴沉沉道:“拿东西是从你手里丢的,你,找回来,三日内若是找不回来,我就把苏月奴送给杨宗景。”他骤然冷笑出声:“他惦记月奴很久了,对,还有施允中,古朔风,你说,我把她送给谁比较好呢?” 沙平潮的胸膛一起一伏,咻咻喘着粗气,显然已经在暴怒的边缘了,但他不敢发作。 一来他势单力薄,打不过屠九枭这么多人。 二来他顾及着苏月奴的安危,怕惹怒了屠九枭,会伤及苏月奴。 他忍了又忍,抱着屠九枭的腿苦苦哀求:“大哥,大哥,古朔风,古朔风是武德司的人,他,他住在知州衙署,三日,三日不够,求大哥,再宽限几日吧!” 屠九枭面无表情的竖起三根手指,脚踩在沙平潮受了伤的那只手上,重重一碾:“只有三日,晚一个时辰,我就剁你一根手指,晚一日,我就把苏月奴交出去,沙平潮,你可想好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一天套两回麻袋 “公子,隔壁住了人。”郑景同从外头巡查完,关上房门,低声对李叙白道:“来的人不少,其中一个属下认识,是卫州一带的盐帮帮主屠九枭,他们应该是抓了人回来,属下看到他们扛了个麻袋进屋。” 李叙白原本睡得正沉,骤然被郑景同叫醒,他整个人都还有些昏昏沉沉,听到郑景同的话,他迷蒙的复述了一句:“哦,麻袋啊。” 话音还未落,他就清醒了过来,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啥玩意儿,盐帮帮主?那不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吗?” 看到李叙白总算是反应过来了,郑景同沉声道:“对,就是卫州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他的行踪一向隐秘而诡异,属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抓他,听闻他有时会在春风楼寻欢作乐,没想到,他果然来了。” “他有叫歌舞吗?”李叙白思忖着问道。 郑景同摇头:“没有。” “那,有叫妓子相陪吗?” “也没有。” “看来他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李叙白摸了摸下颌,神色莫名的有些兴奋:“他是来审人的,能用麻袋装着带进来的人,必然是格外要紧的,应该也是卫州城里有点脸面的,”他微微挑眉,敛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老郑,查查他抓的是谁,到底要问什么,我有一种直觉,他们图谋的,一定跟盐有关系。” 郑景同心神一凛,应声称是。 虽然这个地方的隔音做的极好,探听消息不会太容易,但对于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德司司卒而言,只能算是有一点小麻烦,当真连棘手都称不上。 郑景同出去安排了一番,便解决了这点麻烦。 李叙白懒散的躺着,看着郑景同忙活,根本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郑景同错了错牙:“公子这甩手掌柜做的很得意?” 李叙白翘着腿,懒洋洋的问郑景同:“老郑,你知道我的人生志向是什么吗?” “是什么?”郑景同好奇的问道。 李叙白一本正经道:“当纨绔啊,当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 “那公子可来错地方了。”郑景同奚落的笑了起来。 李叙白一脸的痛彻心扉:“可不是错了吗,简直是误了我的终身啊!” “......”郑景同“噗嗤”一声,笑喷了:“公子这话说的,好像被哪个恶霸给嚯嚯了似的,你又不是个小娘子!” “我要是个小娘子就好喽!”李叙白长叹了一声:“躺平也不会有人骂我是个废物!” 一夜无话,一心想做纨绔的李叙白睡了个懒觉,一心想建功立业的郑景同熬了个通宵。 天蒙蒙亮的时候,春风楼喧嚣渐消,寻欢客们都散去了,带走了那股脂粉和酒气相互掺杂的浓郁香味。 熬了整宿的郑景同,背着个麻袋,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春风楼的三楼雅间。 “咣当”一声关上门,再“噗通”一声将麻袋扔到地上。 毫不掩饰的声音吓了李叙白一跳,险些从床上翻下来。 “老郑,这才什么时辰啊,天还没亮呢。”李叙白伸手遮住眼,蒙蒙天光透窗而入,落在他的手上,骨节清晰,指甲微微泛白。 郑景同没说话,只踹了那麻袋一脚:“别装死了!我知道你没受伤!” 麻袋微弱的动了两下。 李叙白察觉到不对劲,坐起来看到郑景同脸色微白,鲜血染红了肩头的衣裳,已经半干了,他心头一跳:“老郑,你受伤了!” 郑景同这才察觉到肩头隐隐生疼,抬手摸到了黏糊糊的血迹。 “公子,属下没事,只是皮肉伤。”他脱下衣裳,在伤口上撒了洒了金疮药。 李叙白赶紧跳下床,扯了白棉布给郑景同包扎伤口,一低头就看到小心翼翼的动了两下的麻袋:“你把人抓回来了。” 郑景同点点头:“这小子还挺精,滑不留手的,着实难抓。” 李叙白看了看麻袋,又看了看郑景同的伤,奇怪的问道:“就这么块料,居然能伤到你?” “公子你这是在骂我!”郑景同嗤笑了一声:“属下是没想到他还能有同伙,着了他的道!” “......哦,”李叙白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 郑景同的脸顿时黑如锅底,泄愤一样又踹了那麻袋一脚,才解开麻袋,将里头的沙平潮放了出来。 沙平潮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去。 郑景同的那两脚,一脚踹到了他的膝盖上,另一脚正中他的眼睛。 踢得他眼眶青紫,眼球里渗出了淤血。 “说,你是什么人!”郑景同一手掐住了沙平潮的脖颈,凶神恶煞的逼问了一句。 沙平潮觉得冤死了,这群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将他绑了。 这一夜之间,他连着被套了两回麻袋,真是冤到家了。 他跪在地上,感受着脖颈间的扼意,吓得哆哆嗦嗦的:“小人,小人名叫沙平潮,是,是个行商。” “行商啊,行商去知州衙署干什么?”郑景同冷笑一声,松了松手。 沙平潮疯狂的眨着眼睛:“小人,小人是,是去知州衙署卖,卖货的,知州,知州衙署的人也要,也要过日子,买东西。” “......”郑景同一脚踹了过去,将沙平潮踹翻在地:“行商,卖的什么,要钻狗洞进知州衙署?你还挺能编啊,是看我像傻子?还是看我不敢杀你?” 沙平潮重重的砸到墙上,又掉到了地上。 他的喉间涌起腥甜之意,吐了一口血出来。 这一天一夜,他几乎把这辈子的揍都挨了。 太冤了他。 他就是一个盐帮的私盐贩子,虽然被人叫一声二哥,可其实他既不是在家中排行第二,也不是在盐帮中做第二把交椅,这声二哥,其实是曾经有人笑话他傻,没脑子,经常犯二,给他取的戏称。 虽然他不知道经常犯二是什么意思,但不耽误二哥这个戏称越传越远,最后他痛失本名。 他支支吾吾道:“小人,小人,跟知州衙署里的婢女相好,不得已,不得已才,才钻的狗洞。” 第三百七十章 现编的瞎话 听到这话,郑景同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佩服沙平潮这现编瞎话的本事。 “跟知州衙署的婢女相好?你确实是在把我们当傻子戏耍。”郑景同简直忍不住想要对沙平潮用刑了,若非是怕动静太大,会惊动了其他人,他就得好好的收拾收拾沙平潮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李叙白走过去,拍了拍沙平潮的脸颊,阴恻恻的笑道:“沙二哥,你是叫沙二哥吧,你一个私盐贩子,就别在这死鸭子嘴硬了,你不知道他是谁吧?”他指了指郑景同:“听说过武德司吗?他可是武德司里杀人的方法最多的,你惹恼了他,他能让你死一百次都不重样。” “......”郑景同愣住了,他有这么惨无人道吗? “......”沙平潮吓尿了,他就是个私盐贩子,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 武德司啊,他怎么会招惹上武德司这一群杀神! 落到武德司的手里,他能留个全尸都是祖宗保佑了! “小人,小人是盐帮的人,名叫沙平潮,外边都叫小人沙二哥,可是小人真的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平日里就是打打鱼,干些力气活营生。”沙平潮瘫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根本没有了一丝隐瞒的力气,索性将自己的来历说了个清楚。 郑景同松开了沙平潮的脖颈,阴沉的笑了笑:“你早这样说不就少受许多苦吗?”他蹲下身子,双眼静如深潭,蕴着两团寒津津的光:“你去知州衙署,到底想干什么?” “......”沙平潮挣扎了一下,可发现面对凶名赫赫的武德司,他的挣扎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死得更快更惨,他权衡了半晌,最终放弃了挣扎,支支吾吾的开口道:“七日前,盐帮托了威远镖局押送一单镖前往燕云十六州,原本小人应该拿着信物前往燕云十六州收镖,可是,可是小人一时不慎,信物,信物被人骗走了,落在了古朔风的手里,小人,小人今日潜入知州衙署,是为了将信物偷回来的。” 听到这番话,李叙白心里生出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皱眉问道:“押送的是什么东西,信物怎么会落到古朔风手里,你若是胆敢有所隐瞒,我一定让你死不了,还活受罪!” 沙平潮简直欲哭无泪,他都已经坦白成这个样子了,眼前这两个人怎么还喊打喊杀的! “小人真的没有任何隐瞒!”沙平潮指天发誓,脸色惨白:“镖物是屠九枭亲自送去的威远镖局,小人真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但是,但是小人知道,只有拿着那信物,才能在燕云十六州接镖。” 郑景同紧跟着逼问了一句:“那信物落到古朔风手里几日了,既然只要拿着那信物就能去燕云十六州接到镖,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动身?” 沙平潮的脸色变了一下:“是,是因为,那信物是一分为二,一半在小人手里,一半在屠九枭的手里,丢的是小人的那一半,古朔风拿着也是无用的。” 郑景同恍然大悟,皱着眉头,语气越发不善:“你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守在外头的那群人是什么人?” 说一句和说十句没什么区别,说一半和全说了也没多大区别。 沙平潮一咬牙,索性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他们,他们是屠九枭的人,屠九枭想独吞那些镖物,逼着小人把信物交给他,小人不肯,他就抓了小人的心上人威胁,小人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就,就趁夜,就想趁夜去古朔风那,找一找。” “找到了吗?”李叙白问道。 沙平潮摇头:“没有,那信物不方便随身携带,一定是藏在屋里某处了,可是小人翻了他的书房,都没有找到,也许,也许藏在卧房了,可是,古朔风在卧房,小人,小人不敢去找。” 李叙白奇怪的问道:“不方便随身携带?是什么东西?” 沙平潮横下了心:“是,是一块,一块刻了字的,盐饼,一分为二。” 原来如此啊,李叙白恍然大悟。 原来所谓的信物是一块一分为二的盐饼,那玩意儿的确没法天天带在身上。 雅间里静了片刻,沙平潮被这死寂逼得浑身直冒冷汗,哆哆嗦嗦的开口道:“小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没有,没有半点隐瞒。” 李叙白想了想,突然再次掐住了沙平潮的脖颈:“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沙平潮被掐的喘不过气来,从嗓子里艰难的挤出声音来:“想,想活,小人,想活。” “想活就好,”李叙白松开了手,这掐人的感觉好像不太好,以后掐人这活,还是交给郑景同来干吧,他威胁道:“想活,就得好好听话。” 沙平潮从窒息的恐惧中解脱了出来,虚弱无力的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裳,不停的磕头如捣蒜:“小人听话,小人绝不敢违背大人的命令。” “古朔风手里的那块信物,我们设法偷过来,你设法拿到屠九枭手里的信物!”李叙白冷声道。 听到这话,沙平潮心生绝望。 让他去屠九枭那偷信物,还不如让他死了呢! 屠九枭的东西,是那么好偷的吗? 看到沙平潮犹豫不决,面露难色,李叙白挑眉道:“你不想去偷屠九枭手里的信物?那就去偷古朔风的!” 沙平潮简直要晕过去了:“小人,小人去偷屠九枭的信物。”他微微一顿,突然磕了个头,哀求道:“小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求,求大人成全。” 李叙白挑眉一笑:“你是想求我们帮你把心上人救出来?” 沙平潮深深磕头:“是,小人想求大人救月奴出来。”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月奴,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郑景同失声问道:“月奴,是杨宗景四处缉拿的苏月奴吗?” 杨宗景缉拿苏月奴是暗中进行的,并没有大肆宣扬。 沙平潮根本没有想到李叙白二人也会知道这件事。 他脸色一变,吃惊道:“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对,就是月奴,不知道为什么,杨宗景也在到处找她,是我将她藏了起来,也问过她杨宗景为什么要抓她,可她只会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百七十一章 制盐之术 “那苏月奴到底是什么人?”李叙白问道。 沙平潮不解其意:“他就是苏玉秋的妹妹啊,苏玉秋是施允中的爱妾啊,怎么了?” 李叙白一步步走过去,波澜不惊的盯着沙平潮,双眼中满是危险的气息:“你要不再想想?” 那目光如刀,似乎将沙平潮的皮肉一寸寸给剔了下来,他吓得站不起来,哆嗦得说不出完整话:“想,想什么?” 李叙白啧啧舌:“想想杨宗景为什么要抓她?想想她为什么要逃?诶,我记得她原本是被古朔风抢去的,怎么又落到杨宗景手里了,我还真想见识见识,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了。” 沙平潮不傻,相反他还很聪明,听明白了李叙白话中的深意,惊疑不定的失声道:“月奴!公子的意思是,月奴!”他的目光一闪,露出惊疑的微光,摇头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你方才想到了什么?”李叙白一派咄咄逼人:“苏月奴做了什么?”他语气森然,眯着眼笑了笑:“不想说?不敢说?那可不行,你不说,那你们俩就只好一起去死了。” “我说!”沙平潮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我说,月奴,月奴精通制盐之术,能将粗盐炼制成精盐,我们,我们盐帮之所以,能够在卫州一带称王,就是,就是因为月奴的制盐之术。” “......”李叙白突然觉得,即便他从蓝星穿越到大虞朝,即便他熟知很多超前的知识和理念,但他仍然充满是个废物点心!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居然精通制盐之术。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大虞朝小姑娘该懂得吗? 果然内卷无处不在! “如此说来,那苏月奴应该是你们盐帮的宝贝啊,杨宗景和古朔风怎么会知道?你跟他们说的?”郑景同问道。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沙平潮急赤白脸的否认道:“这件事情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帮里位高权重的人都知道,秘密不是从我这泄露出去的!我,我视她为最重要的人,怎么会出卖她,怎么会害她!”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皆放弃了追究真相。 谁将这秘密泄露出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月奴! “苏月奴现在在谁手里?”李叙白把对苏月奴垂涎欲滴的心思藏了起来,面无表情的问道。 沙平潮简直难以启齿:“在,在屠九枭的手里,他说,若是小人拿不到那半块盐饼,他,他就要把苏月奴送给杨宗景!” “......他是傻了吗?”李叙白瞠目结舌:“把苏月奴送出去,无异于自毁根基!” 沙平潮苦笑一声:“盐帮是在杨宗景的手底下讨生活的!” 这一句话,就道尽了盐帮的尴尬和夹缝中艰难的求生。 他们本就是律法的灰色地带,只是拼尽全力给自己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但是扒掉那层皮,他们随时可以被放弃,被剿灭! 李叙白想了想:“苏月奴关在哪?” 沙平潮摇头:“屠九枭昨夜带小人去见过一次月奴,但是小人没有看出来那个地方是哪,不过,”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小人耳力极好,有几分凭耳力记路的本事,可以大致推测出那个地方的位置。” 听到这话,李叙白惊讶无比:“你居然还有这本事?” 沙平潮讪讪一笑:“人在世上混,总得有点儿讨饭吃的手艺,不然怎么活得下去。” 李叙白心头突然冒出个念头,但是他心存疑虑,并没有问出口,只看了郑景同一眼:“给他笔墨。” 沙平潮不敢站起来,跪在地上,一边碎碎念,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多时,那纸上便有一道道阡陌,一片片房舍初露雏形。 只是那纸上斑驳一片,有汗渍洇开。 沙平潮又换了一张纸,将之前那张纸上所绘制的阡陌房舍做了一番取舍,誊抄在了新的纸上,再标记上了方位和街巷名字。 他落了笔,擦了一把汗,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将绘制好的舆图递给了郑景同。 他眼明心亮,看的很清楚,这两个人中,谁是跑腿干活的,谁才是真正发号施令者。 郑景同仔细看完,又递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懒洋洋的看了眼,问郑景同:“有把握吗?” 郑景同一笑:“几个私盐贩子而已。” 李叙白反手一指沙平潮:“让他一起去,若是有诈,让他先死。” 郑景同笑了:“是。” “......”沙平潮欲哭无泪。 明晃晃的将他当炮灰,真的好吗? 李叙白拍了下手,目光深幽的盯着一脸难色的沙平潮:“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去吧,把人带回来,等你拿到信物后,我再将人交给你。” 沙平潮张了张嘴:“公子,抢人这种事,应该夜里干吧?” “非也非也,”李叙白摇头晃脑道:“夜里人太少了,白天抢人,外头人多,容易藏身。” “......”沙平潮哑然,难怪人家能当武德司的官儿,这脑子就是好使。 “行了,别废话了,这就走吧,方才为了抓你,我打伤了屠九枭的人,必然已经惊动他了,趁着他到处找你的功夫,正好去抢人。”郑景同一把揪住沙平潮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去,顺便叫上了陈远望和穆怀仁。 马车从春风楼前的街巷驶出,一路朝城北驶去。 走的那条路,正是那夜屠九枭押着沙平潮赶去的方向。 马车驶进了城北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巷子两侧皆是白墙黑瓦的宅院,从外头看起来,几乎没有大的差别。 晨起的阳光从梢头洒落下来,白墙上有一片片明灭不定的光斑。 有几户人家在院子里种了花树,这个时节繁华落尽,只剩下葱茏葳蕤的枝叶探过墙头,在晨风里摇曳生姿。 “是这吗?”郑景同掀开车帘,按着沙平潮的头,向外望了一眼。 沙平潮在空气中深深的嗅了几口,点点头:“是这,昨夜我被塞进麻袋里带过来,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闻到了海棠树和紫藤树的气味,”他指着斜对面的墙头道:“应该就在那附近。” 第三百七十二章 这信任何其重 白日里的春风楼格外安静,随着寻欢客们的离去,那楼里的歌舞声渐消,酒气和脂粉气都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样安静的地方,最适合,睡觉,哦,不,是搞事业。 李叙白趴在桌案上,专心致志的写着什么。 宋时雨难得没有出门,坐在旁边,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笑道:“李叙白,你是要考状元吗?” 李叙白没有抬头:“这可比考状元有用多了。” 宋时雨来了兴致,探头往纸上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写满了字,其间夹杂着各种奇怪的符号,但是大多数都很奇怪,她并不认得,而且连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这些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什么,鬼画符啊?”宋时雨撇撇嘴,不屑道。 李叙白没有接话,一门心思的将这些东西写完,才撂下笔,郑重其事的吹干了墨迹,看着宋时雨笑:“这是改良过的制盐之法。” “......”宋时雨的脸色变了一变,她知道李叙白是有秘密的,可没想到秘密这样多,还这样大,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你还真是能耐了,连着东西都知道,只是,这东西你留在手里是怀璧其罪,拿出去又是给他人做嫁衣,你可想好了怎么将他用的恰逢其时了吗?” 李叙白只是受了苏月奴的启发,才想要将在蓝星学了那么多年的化学知识默下来,并没有想过那么多。 经宋时雨这么一提,他才意识到,这是大虞朝。 等级森严,思想封建的大虞朝。 凭一己之力很难改变早已根深蒂固之事。 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大虞朝最粗壮的大树可以依靠。 想到这,他笑眯眯道:“我是官家的人,这嫁衣只有给官家做了,我才心甘情愿。” 宋时雨早料到了李叙白会这样说,也报以同样的笑:“我差点忘了,你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新贵,做什么都对。” “多谢夸奖。”李叙白挑眉一笑,心安理得的受了,将那几页纸叠起来收好。 宋时雨看着李叙白像藏传家宝一样藏起那几页纸,“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看来这东西很值钱啊。” 李叙白警惕的瞪着宋时雨:“这是我的!你少惦记!” 宋时雨不屑的轻嗤一声:“我惦记你那破玩意儿?你想多了!” 说着话的功夫,外头传来叩门声,李叙白叫了一声进。 柳金亚推门而入,朝李叙白行礼道:“公子,屠九枭他们回来了。” 李叙白愣了一下:“这么快?”他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去外头接一下老郑他们,莫要让他们和屠九枭撞上了。” 柳金亚应声称是,赶忙闪身退了出去,避开屠九枭一行人,守在了春风楼外的巷子口。 “你在查盐帮?”宋时雨灌了一口酒,慢慢的打量起李叙白,神情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审视。 李叙白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偏着头笑了一声:“怎么,盐帮不能查?” 宋时雨的神情丝毫不见松懈,皱眉道:“并非盐帮不能查,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脑子笨,想不出,你说清楚点。”李叙白一本正经的虚心求教,可是双眼眨呀眨的,泄露出了狡黠的笑。 宋时雨嫌弃极了,简直没眼睛看李叙白这副模样,皱起眉头道:“你少在这装腔作势,”她哼了一声:“你是来查官盐的案子的,即便出京突然,没来得及查别的,这会儿也早该将其中关窍查明白了,你别告诉我,你是一时兴起,才要查的盐帮。” 李叙白漫不经心道:“一时兴起算不上,就是,闲得慌。” 听到这话,宋时雨顿时恼羞成怒了,重重拍了下桌案:“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叙白看了看宋时雨的手,笑道:“别拍这么大声,手疼。” “......”宋时雨哽的险些背过气去,大喝了一声:“李叙白!” 李叙白吓得缩了缩脖颈,做小伏低的陪着笑脸:“我在,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宋时雨这才消了气,慢慢的思量道:“盐帮所行之事,皆是见不得光的事,他们不单单只是做私盐买卖,凡是一切朝廷明令禁止的流通之物,他们都敢买卖运送,你说,”她转头看着李叙白:“卫州城离京城那么近,他们却能盘踞卫州一带上百年之久,将非法的买卖做的风生水起,这能是一半的势力能做得到的吗?” 李叙白抿嘴笑了:“自然不是,这世间事并非是非黑即白,有很大一部分是灰色的,盐帮做的就是这灰色的事情,非不非法全看官老爷怎么想,一句话便是黑,一句话也能洗白,盐帮做的这些事情,离不开运送,杨宗景是转运使,他们必定牵扯极深,我想,”他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弯起笑盈盈的弧度:“宋时雨,你在担心我。” “......”宋时雨原本是一本正经的在听着李叙白的话,突然听到他话锋一转,不禁愣住了,又气又好笑,掀了下眼皮儿:“你果然是在找死。” 李叙白在找死的边缘来回横跳了几个回合,最后臣服于宋时雨挥起的拳头下,嘿嘿道:“要查官盐的下落,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转运衙门和盐帮,所以,不能查也的查,不能碰也得碰,虽说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宋时雨,我总不能真的空手而归吧,那就不是纨绔了,而是京城里最大的笑话了!好在现在已经有了些线索,我想,我离揭开迷雾已经很近了。” 宋时雨像是从未认识过李叙白一样,诧异的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怕人笑话了?” 李叙白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洋洋的笑,可双眼中的郑重其事做不得假:“我不怕人笑话我,但我怕人笑话官家,识人不明,认人不清,重用了个废物点心。我是想躺平,想当纨绔,可他信我,我不能让他的信任落了空。” 宋时雨认认真真的看着李叙白,看了半晌,倏然眉眼俱笑:“李叙白,你有牵挂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当场喷了出来:“别瞎说,我一个大男人,牵挂另一个大男人干啥!” 第三百七十三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 日光照进房间里,灯烛熄灭了,也没显得黑沉。 郑景同一行人顺利的带了苏月奴进门,有柳金亚在门前相迎,他们没有惊动屠九枭的人,消无声息的就进了门。 在路上,沙平潮已经将事情的原委仔细告诉了苏月奴,更着重跟她说了郑景同一行人的身份,交代她千万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千万别惹恼了郑景同他们几人,招来杀身之祸。 苏月奴本就胆小怯懦,再听沙平潮这么耳提面命的叮咛嘱咐,吓得腿都软了,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抱着李叙白的腿,哭的泪水涟涟,怎么叫都不肯起身。 李叙白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开,可怜兮兮的望向了宋时雨,一脸求救的意味。 宋时雨只是玩味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叙白本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被缠的不耐烦了,一脚踹了过去,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若是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交代,那你这眼泪,还是留着死的时候再掉吧。” “月奴,月奴!”沙平潮赶忙冲了过去,扶着苏月奴,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说别惹怒他们吗?他们真的会杀人!” “......”苏月奴吓得连哭都忘了哭,眼睛直愣愣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不敢站着,只敢跪着不动。 看到苏月奴已经平静了下来,郑景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面无表情的冷声问道:“杨宗景为何要抓你?古朔风又为何要掳劫你?” 苏月奴慢慢抬眼,对上郑景同的双眼,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这是一屋子怪人! 她自认自己是个美人,可落在这一屋子人的眼里,她这副貌美的皮囊简直一无是处。 她生出了浓浓的挫败感,垂下了头,怯懦低语:“他们,想要奴家的制盐之术。” 这话是意料之中的,郑景同又出其不意的问了一句:“你从杨宗景那拿走了什么?” “......”苏月奴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惊惧异常的抬起了头。 郑景同淡漠而又残忍的补了一句:“杨宗景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制盐之术便派官兵四处搜捕你!” 苏月奴颤抖着身子,抖得如同深秋时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一片残叶,半晌才颤声道:“奴家,在,杨宗景的书房发现了,发现了,”她重重的磕了个头,挣扎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战战兢兢的递给了郑景同:“这个。” 郑景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疾步走到李叙白的面前:“公子。”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接过来,一字一句看下来,脸上散漫的神情顿时收了个干净,吓得刚要站起来,斜拉里却伸出一只手,将他给按住了。 “他是活够了吗?!”李叙白咬牙切齿有百思不得其解的低吼了一句。 宋时雨按了按李叙白的肩头:“别人活没活够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李叙白骤然笑出了声:“对啊,你说得对,人家非要寻死,我不得成全一二吗?”他慢慢的巡弋了苏月奴一眼:“闭上你的嘴,不然,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月奴起初并不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但是杨宗景派出来的官兵开始在城中搜捕她后,她便知道自己难有活路了。 她哆哆嗦嗦道:“奴家,奴家明白。” 李叙白转头对宋时雨道:“事情结束之前,让她跟着你,别让她出什么幺蛾子。” 宋时雨挑眉,散漫道:“就她?还用得着我看着?秦苏然就够了。” “好了,带他们下去吧,这几日就让秦苏然看着他们。”李叙白吩咐了句,柳金亚便带着两人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李叙白才不用维持自己心深似海,冷酷无情的高官形象,跳起来破口大骂:“杨宗景你个不要脸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卖国!” 听到李叙白的这一声怒骂,郑景同赶忙吩咐穆怀仁守在了门口。 宋时雨瞟了李叙白一眼:“你冷静些,不怕被人听见吗?” “他敢做,我还不敢说了?”李叙白重重的拍了下桌案,百思不得其解的摇了摇头:“不对啊,宋时雨,杨宗景和大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谁卖国他也不可能卖国,大虞亡了,他别说是过如今的好日子了,就连活路都没有了,他怎么会卖国呢!” 宋时雨凝神道:“杨宗景可不是个傻子,你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我想,他和辽国勾结,也并非是想要让大虞灭国,只是辽国给的诱惑太大了,他难以拒绝罢了。” 郑景同也接口道:“这信上写的语焉不详,只能看出杨宗景的确跟辽国有所勾结,但具体做了什么,却不得而知,还得详查。”他看了李叙白一眼,欲言又止:“公子,这件事凶险万分,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宋时雨也点头道:“捕风捉影的事情,智者不为。” “智者不为,”李叙白重复了一句,那笑容无奈苦涩又讥讽:“我又不是智者,管什么智者为不为。” 听到这话,宋时雨和郑景同齐齐对视了一眼。 雅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明亮的天光透窗而入,在四处洒落。 李叙白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尴尬难耐的沉默:“你俩别不吭声啊,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为国为民家国的大无畏之心,但我也知道有国才有家的道理,若是大虞没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微微一顿,恢复了往日的那副嬉皮笑脸:“你们放心,我惜命的很,有危险的事,会没命的事,我肯定不会干的,这件事情先私底下暗查,有了眉目后,我会上折子给官家,请官家做决断的。” 听到这话,郑景同总算是放了心。 他这颗心呐,真是要操碎了。 谁让他摊上了这么不着调不靠谱的上峰呢! “有公子这句话,属下就放心了。”郑景同道。 宋时雨撇了撇嘴:“你不要一腔孤勇的莽撞行事,对付杨宗景这种人,要用脑子,你那个脑子不用,是等着让脑子生儿子吗?” “......”李叙白哑然无语。 郑景同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三百七十四章 阴沟里翻了船 夜色渐深,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灯火渐消。 郑景同身着窄身夜行衣,身轻如燕的越过知州衙署的高墙,小心避开衙署内巡逻的官兵,一路畅通无阻的摸到了古朔风所住的扶摇院。 院门前悬挂昏黄的灯笼,夜色里烛光暗淡,随风轻摇,像是顷刻间便要熄灭了,化为一缕青烟。 而院子的深处一片黑暗,没有半点亮光。 那院子里的人显然早已睡得深沉了。 扶摇院的院墙不高,郑景同一个鹞子翻身,便越过了白墙黑瓦,轻巧无声的落在了院子里。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翻窗而入。 房间里深黑一片。 这个时辰,春风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端的是一副人间逍遥地。 虽然三楼的雅间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之声,但李叙白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 按理说,凭着郑景同的本事找个东西易如反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可他的心就是七上八下的不安稳,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事。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郑景同仍旧没有回来。 李叙白陡然坐了起来,朝外头大喊:“来人!” 柳金亚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公子。” 李叙白看了眼外头黑蒙蒙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丑时一刻了。”柳金亚道。 “郑校尉还没回来吗?”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 柳金亚摇头道:“没有。” 李叙白顿时心生不详,变的疾言厉色起来:“派人去找!立刻马上!” 柳金亚原本没当回事,郑景同的功夫在武德司虽不算顶尖,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了,找个东西而已,能出什么事。 可看李叙白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也慌了神,赶忙叫上他们四人中功夫最好的连无尘,一同赶往知州衙署。 此时的知州衙署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戒备森严。 柳金亚和连无尘在无法显露身份的情况下,都没有突破这种森严的戒备,进入知州衙署的可能性。 二人正好分头在知州衙署外打听情况。 这一打听,顿时吓了二人一跳。 来不及分辨真假,便赶回了春风楼。 “公子,不好了,出事了!”柳金亚疾步冲进雅间,分明心急如焚了,但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抑着低声吼道:“公子,出事了!” 李叙白本就惴惴不安,听到这话,他立马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柳金亚缓过一口气:“知州衙署戒备森严,属下等进不去,但是属下在外头打听了,知州衙署里死了人,凶手被当场拿下了,已经下狱了。” “......”李叙白倏然变了脸色:“谁死了!” 柳金亚摇头:“不知道,但是,”他微微一顿:“若是郑校尉被古朔风发现了,古朔风也是打不过郑校尉的!” “那死的肯定不是老郑!”李叙白松了口气。 “可是,若是,若是杀人的是郑校尉,还被当场拿下了,这,这也不好脱罪啊!”连无尘愁苦道。 “是啊,”柳金亚接口道:“再者,死的若真是古朔风,那楚锡林可不是好惹的,古朔风的祖父更是个护短的,形势不妙啊公子。” 李叙白定了定神,蹙眉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查清楚死的是谁,凶手又是谁,到底跟老郑有没有关系。”他凝神一瞬:“说是人已经锁拿下狱了?” 柳金亚道:“是,属下打听的是这样的。” 李叙白思忖道:“那就使些银子,进牢里看看,看看被锁拿下狱的凶手到底是谁。” “公子说的极是,”柳金亚和连无尘其声称是,可却没有离开。 李叙白看了二人一眼,皱着眉头问道:“你俩还杵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真等着看老郑被砍了脑袋?” 柳金亚抽了抽嘴角,朝李叙白伸出手,小心翼翼道:“公子,银子呢?” “......”李叙白咬牙切齿的扔过去一只荷包,冲着二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吼道:“省着点花,剩下的给小爷拿回来!” 他话说的嬉皮笑脸的,可心里其实沉甸甸的,对郑景同的处境忧心忡忡。 到这个时辰了,郑景同还没有回来,他几乎能够确定,死的是古朔风,被抓的是郑景同。 这是他能接受的最差的结局。 “怎么,郑景同失手了?”宋时雨推门而入,找了个蒲团坐下,神情微微凝重。 李叙白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柳金亚和连无尘去牢里探查了,还没回来,但是,”他沉重的透了一口气:“我觉得十有八九,他是阴沟里翻了船!” 二人相对无言,静坐良久。 静静等着一个结果。 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柳金亚和连无尘一脸慌张的推门而入。 “公子,”柳金亚脸色凝重:“牢里的的确是郑校尉,死的也的确就是古朔风,但是看守的极严,属下只来得及跟郑校尉说了几句话,也不敢说太重要的话,便被轰出来了,郑校尉说,他进了卧房,刚待了不到一刻的功法,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看到古朔风躺在他旁边,心口一个血洞,他手里抓着一刀,知州衙署的官兵围了扶摇院,他亮明了身份,但是施允中说他的腰牌是假的,还是将他锁拿下狱了。” 连无尘接口道:“公子,这是有人设计陷害郑校尉。” 李叙白眯了眯眼,转头问宋时雨:“沙平潮呢?还老实吗?” 宋时雨道:“很老实。” 李叙白没有贸然下定论,但是人命关天,他也不敢有一刻的松懈,对宋时雨道:“盯紧了他,别让出什么幺蛾子。” 宋时雨平静的挑眉:“有秦苏然在,他出不了幺蛾子。” “公子,咱们怎么办?”柳金亚问道。 郑景同的腰牌没有了,即便有,施允中一口咬定他的腰牌是假的,他身上又没有旁的文书可以佐证,可不是由着施允中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李叙白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走,去知州衙署!” “公子!”连无尘拦住了李叙白:“官家旨意,命公子微服探查,公子显露身份,便是抗旨,这是他日施允中弹劾攻讦公子的把柄,公子三思!” 李叙白难得的露出了严肃而凝重的神情,可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正经:“我就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纨绔,又不打算当一代名垂青史的名臣,怕什么弹劾攻讦?你们俩可别逗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现编的口供 出了这么大的事,知州衙署灯火通明,忙乱不堪。 施允中简直头大如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死的是古家最有出息的子嗣。 古家老爷子又最是护短。 他的孙子死在了知州衙署里。 古家老爷子绝对饶不了他! 消息明日一早就会送到京城古府。 他不知道他要面临的是什么! 是狂风骤雨还是和风细雨。 “老爷,转运使杨大人来了。”管家在书房外行礼道。 施允中精神一振,赶忙道:“更衣,请杨大人到正厅喝茶!” 他很清楚杨宗景夤夜前来是为什么! 夜深露重,杨宗景匆匆而来,染了一身的微凉夜露,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落座寒暄,他便冷着脸低声恫吓:“怎么回事,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古朔风怎么会死在这,不是让你好好的送他出去吗?” 施允中战战兢兢的回道:“下官,下官就是这么打算的,安置在扶摇院,原本也是万无一失的,可谁知道,谁知道有人夜闯了进去,竟还,竟还杀了他!” “凶手不是当场拿下了吗?”杨宗景瞪着施允中,咬牙道:“等古家来人了,将凶手交给他们,任由他们处置!” “......”施允中支支吾吾半晌,艰难道:“杨,杨大人,那凶手,自称是,是武德司的校尉,这是他的腰牌。” 说着,他将郑景同的腰牌递了过去,心虚不已:“下官,下官说着腰牌是假的,才将人下了狱。” 听到这话,杨宗景吓得险些将刚刚拿到手的腰牌扔到地上,勃然大怒道:“你疯了!武德司的人你也敢抓!你是想拉着本官一起死吗!” 施允中简直欲哭无泪:“杨大人,下官,下官也没法子啊,古朔风,古朔风也是武德司的,下官,同样得罪不起!” “......”杨宗景无语至极,拿起那腰牌翻看了一眼。 玄铁打造的武德司腰牌,正面是武德司三个字,背面是郑景同三个字,下面还有校尉两个小字。 这腰牌确凿无疑是真的! 但是看到这些,杨宗景松了口气。 这姓杨的他知道,只是个微末小卒,门第不高,官职也不高,是可以舍弃的那一类人。 完全可以用来承受并抵消古府的怒火。 他想了想,冷声吩咐道:“务必在今夜拿到口供,让他签字画押,古府的人明日定然会到,我们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施允中满口苦涩。 拿到口供,还得是签字画押的,这也太难了! 武德司的人个个悍不畏死,大刑伺候是威胁不到他们的。 而且只要一动刑,就有屈打成招的嫌疑,拿到的口供是有瑕疵的,但凡有人替郑景同出头,这份有瑕疵的口供,随时可以被推翻。 到那时,他就大祸临头了。 对武德司的人屈打成招,那可是能诛灭他满门的大罪! 杨宗景看出了施允中的为难,微微挑唇,挑出一个阴冷的笑:“把这个给他灌下去,你让他认什么,他就认什么。” 说着,他递给了施允中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素白瓷瓶。 施允中接过来,像是拿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扔了是罪,留着是祸,简直左右为难。 杨宗景阴沉残忍的笑了:“怎么?不敢?那就等着大祸临头吧!” 听到这话,施允中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不决也荡然无存了。 拿着那只素白瓷瓶,转身往知州衙署监牢走去。 监牢里阴冷森然,墙壁上隔几步便挂着一盏壁灯,灯火孤清幽幽,愈发的添了些冷厉之气。 两个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施允中跟在后头。 那小瓷瓶攥在手心里,明明一片冰凉,可他只觉得烫的掌心生疼。 他屈指摩挲着瓷瓶片刻,心里刚刚生出些退意,就听到司卒在前面说了句:“大人,到了。” 他心里的退意转瞬即逝,在牢房门前站定。 郑景同面对着墙壁,背身而坐,即便沦落成了阶下囚,手上和脚上都挂着镣铐,他依旧脊背笔直,不卑不亢,没有露出一丝软弱和怯意。 施允中咬了咬牙,拿过破旧的榆木桌子上的破碗,倒满了水。 他朝牢房抬了抬下巴。 两名狱卒会意,将牢门打开。 郑景同听到了动静,却仍没有回头。 若非牢房里盘旋着他平静低沉的呼吸声,施允中简直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施允中把药丸倒在掌心中,走到郑景同的面前,一句话没说便捏住了他的脸颊,出其不意的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反手端过狱卒手里的破碗,一碗水便灌了下去。 郑景同在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了,口中包着水和药丸,抵死不肯往下咽。 施允中捂着郑景同的嘴,看到他憋得双眼突出,眼珠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脸色都白了,吓得够呛,却不敢松手。 他怕一松手,郑景同会把那口水给吐出来。 狱卒见状,赶忙扑上来帮忙,死死按住了郑景同的手脚,不让他挣扎。 药丸在水里慢慢的化开了,化作满口苦涩的水,一点点滑入郑景同的喉咙。 郑景同的双眼渐渐直了,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瘫软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施允中松了一口气,对狱卒道:“搜身,看看有没有印信之类的东西!” 其中一名狱卒走出去编口供。 另一名狱卒在郑景同身上搜了个遍,还真搜出来一枚精巧的印信,上头刻着郑景同的名字,和签字画押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加上郑景同的指印,这口供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狱卒很快编好了口供,落了印信,按了指印,将一份现编的口供硬是做成了铁证。 施允中看着郑景同,得意洋洋的笑。 铁证如山了。 施允中志得意满的走出去,刚走到牢房门口,管家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低声对施允中说:“大人,不好了,武德司的人打上门来了!” “谁?谁来了?怎么来的这么快?”施允中倏然变了脸色。 管家低声道:“他自称是武德司的副指挥使,姓李,小人已经把他请进大堂了,杨大人也已经离开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撒泼打滚的行家 李叙白大大咧咧的坐在主座上,看到施允中进门,他也没有起来。 按照官阶,他比施允中低一些,但他比施允中在官家面前有面子,端个架子耍个横,谅施允中也不敢炸毛龇牙。 施允中走进大堂,看到李叙白嚣张跋扈的样子,心里着实咯噔一下。 他知道武德司里新进提拔了一个探事司的副指挥使,深得帝心,也姓李,据说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连御史台的御史都被他骂晕过去过。 莫非就是这个人? 这个瘟神怎么会来卫州? 他头疼欲裂,语气有些不善:“不知阁下是什么人?” 李叙白漫不经心的瞥了施允中一眼,又朝陈远望抬了抬下巴。 陈远望赶忙将官印文书拿了出来。 施允中接过来仔细查验,又交还给了陈远望,含笑道:“原来是李副指挥使,不知李副指挥使来知州衙署所为何事?” 李叙白慢悠悠的说道:“听说我的副尉郑景同被杨大人给关牢里了,我来接他出来。” 施允中佯装恍然大悟,重重拍了一下脑门:“李副指挥使说的是郑景同?他杀了人,本官自然要将他下狱,待查清楚之后,本官自然会给李副指挥使一个交代的。” 李叙白不恼不怒,掀了下眼皮儿:“杀了人,杀了谁?” 施允中冷冰冰的吐出三个字:“古朔风。” 李叙白验证了心里的猜测,暗暗的松了口气,散漫道:“古朔风?那他就是活该了,我奉圣命察查私盐失踪一案,郑景同查到了古朔风的身上,古朔风这是抗命拘捕,郑景同将他伏法,施大人,”他淡淡的看了过去:“放人吧。” 施允中简直满脑门子官司,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叙白还有官家的密旨。 这个瘟神竟然是奉圣命来暗查私盐失踪一案的! 这事可麻烦了! 施允中垂死挣扎的拿出了那份有郑景同印信和指印的口供,沉声道:“李副指挥使看看吧,郑景同已经招供了,这是他的供词。” 李叙白的脸色变了一下,接过那薄薄的一页纸,一字一句的看了下来。 “简直是放屁!”李叙白把口供重重的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这口供是你们现编的吧?你们给郑景同喂了迷魂药吧!才逼得他按的手印儿?” 这一番话说下来,把施允中吓得面无人色。 他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却将内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人的心思,也太诡谲了! 施允中恼羞成怒,也重重拍了下桌案:“李大人说话要谨慎!作假口供是欺君之罪,本官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李叙白半点不信,讥嘲的笑道:“是吗?那施大人敢让我见郑景同吗?” “......”施允中当然不敢,他不但不敢让李叙白见郑景同,他也不敢让郑景同再多活几日,夜长梦多的道理他懂,最好是明天古府的人来了,当下就杀了郑景同给古朔风偿命。 可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施允中错了错牙:“李副指挥使,郑景同是杀害古朔风的要犯,这件案子现在是知州衙署在查,与李副指挥使没有任何关系,本官不可能让你见他。” 李叙白哈哈大笑,倏然抓起桌案上的那张口供,迅速塞进怀里,拔腿就往外走。 “老陈,走,回京,我倒要看看,这现编的口供拿到官家面前,你施允中能不能全身而退!”李叙白大步迈出了门槛,放了句狠话。 施允中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李叙白几人已经急匆匆的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李副指挥使!”施允中心下一慌,赶忙追了出去:“李副指挥使,李副指挥使,古府的人明日就到了,李副指挥使夤夜回京,估计也来不及阻止古府的人杀了郑景同泄愤。” 李叙白根本就是个混不吝,转头看着施允中冷笑:“他们杀不杀郑景同,那是他们的事,可是要不要你死,是我的事!” “......”施允中踉跄了一下,简直站不住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 朝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不懂迂回的人? 一开口便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李副指挥使,李大人!”施允中不顾形象的一把拽住了李叙白的衣袖,把他拽了个踉跄:“李大人!你听本官说啊!” 李叙白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施允中冷笑:“说什么?说啊?我听着呢!” “......”施允中张了张嘴,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本官带你去见郑景同。” 李叙白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施允中的手里解救出来,腾腾腾的往外走:“大牢里晦气,我不去,你把郑景同带过来!” “......”施允中气急败坏的骂道:“姓李的,你别太过分!” 李叙白拍了拍心口,满不在乎的一笑:“我有过分的资本,施大人,你没有!” “......”施允中气的七窍生烟,他活了这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理之人,他有点理解御史台那些被李叙白骂晕过去的御史们了。 “来人,去带郑景同!”施允中冲着衙役大喊了一声,把那股憋闷许久的怒气狠狠的吐了出来。 衙役们急匆匆的赶去了牢房。 李叙白哼笑一声,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中一倒:“施大人,你这茶也不上,点心也不上,这待客之道,可不怎样啊!” 施允中的后槽牙都快咬烂了,咬牙切齿的憋闷道:“来人!上茶点!” 看到施允中这模样,陈远望几人简直憋不住要仰天大笑了,可他们不能真的笑出来,只能低着头,咬着牙死死忍着。 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只有他们的李大人这样的才能治得了! 施允中慢慢的透出一口气:“李大人,那份口供,可以还给本官了吗?” 李叙白盯了施允中一眼:“我还没见到人呢,施大人这过河拆桥,念完经就打和尚也来得太快了吧?” “......”施允中揉了揉心口,不行了,他不能再跟李叙白说话了,再多说一句话,他都得气的吐血而死。 第三百七十七章 死了人的屋子很清静 不多时,暗夜里传来脚步声和哗啦哗啦的铁链声。 声音沉重的砸在人心上。 李叙白懒洋洋的坐着,神情没有一丝慌乱。 郑景同一步一步的走进大堂中。 药力已经消散了,但他的身子还有点发软和麻木。 李叙白偏着头,看了郑景同一眼,对施允中道:“镣铐。” “......”施允中气结,却又无奈,朝狱卒咬牙切齿的开口:“打开!” 狱卒更无奈了,这叫什么事儿! 只好急匆匆的走过去,拿钥匙打开了挂在郑景同身上的镣铐。 郑景同动了动手腕脚腕。 “好了,人我带走了。”李叙白站起来,浪荡着往外走去。 郑景同呆了一瞬,赶忙跟上。 施允中大喊了一声:“李大人!不行!” “你说什么?不行?”李叙白脚步一顿,转过身,笑意凛然的盯着施允中:“施大人,你可想好了再说!” 施允中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把后槽牙给咬烂了,才一字一句的说道:“本官说,人,李大人不能带走!” 李叙白也知道,这会儿提出要把郑景同带走,打死施允中,他都不会答应的。 “行吧,不走就不走,你这也挺清净的,给我收拾个院子,我们住下了。”李叙白一脸无赖的模样,逼得施允中进退两难。 他既不能说不行,也不能说行。 说不行,显然是不给李叙白面子。 说行,把这么个瘟神招进府里,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么能耍无赖的人! “好,去把跨院收拾了。”施允中咬牙切齿,脸色铁青的服了个软,吩咐人前去收拾打理。 李叙白心神一动,淡声道:“就住扶摇院吧。” 听到这话,施允中简直要疯了,厉声道:“古朔风刚刚死在那,李大人不嫌晦气吗?” 李叙白浑不在意:“刚死了人才清净。” “......”施允中仰天长叹,闭了闭眼:“好,既然李大人都不嫌晦气,本官也没什么可说的,走吧,本官亲自带李大人去。” 他想的很清楚,李叙白他们都在知州衙署住下反倒是件好事,明日古府的人来讨要说法,他正好将李叙白推出去挡刀! 是李叙白自己闯进来的,可怨不得他! “李大人,正房是案发之地,恐怕住不了人。”施允中带着李叙白一行人进了扶摇院,正房的门上贴了封条, 李叙白几人就这样在扶摇院住下了,他们自然没有住正房,正房的门上贴了封条,忙活了半宿,他缓过一口气,赶忙问郑景同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景同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心愧疚。 他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 “大人!属下无能,连累大人泄露了身份!请大人降罪!”郑景同深深磕了个头。 李叙白赶忙让陈远望将郑景同拽了起来:“老郑,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会怪你!”他微微一顿,叹了口气:“时间不多了,古府的人明日必到,你先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才有应对的法子。” 郑景同恭恭敬敬的站着,他全然没有料到李叙白会是这样的态度。 没有一句怨怪的话,没有一句指责的话,更没有抛下他,让他自己去承担后果。 他神情动容,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属下翻窗而入,可以确定没有惊动房间里的人。” 李叙白点头:“你的身手,定然不会有问题。” 郑景同满心愧疚,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他平静了下心绪,继续道:“属下进屋搜查,可以听到很清楚的呼吸声,那个时候,古朔风一定是还活着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属下就莫名其妙的晕倒了,再醒来时,古朔风死在属下身边,属下的手里拿着刀,知州衙署的衙役把这里包围了,属下给施允中看了腰牌,也说清楚了此来是为了办差,绝无可能杀人,可他不信,竟还说属下的腰牌是假的,坚持将属下锁拿下狱了。” “......”李叙白无语至极:“这施允中,绝不可能分辨不出武德司腰牌的真假,他这是承受不住死了个武德司的人,死的还是古府的人,这种后果是他难以承受的,”他抬眼看着郑景同:“老郑,你这是被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了啊!” 郑景同恨声道:“属下知道,施允中根本不是认定了属下就是凶手,而是当时的情况下,只有把属下推出去,才能平息古府的怒火。” 李叙白又问:“你说你翻窗而入的时候,房间里有呼吸声,说明古朔风还活着,可是,”他若有所思道:“有呼吸声也未必就是古朔风,也有可能是凶手,杀了人,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人堵在了房间里。” “大人说的是,可是,属下为什么会莫名晕倒。”郑景同百思不得其解:“属下在房间里没有闻到任何迷香的气味,而且属下是服了解毒药才进的门。” 李叙白倒是不觉得意外,沉声道:“这世间能迷晕人的东西多了,无色无味让人察觉不到的手段也多了,你虽是有备而来,但是敌明我暗,防不胜防,一时不察中了招也不奇怪。” “是属下无用!”郑景同低下了头。 “不是你没用,是敌人太狡诈。”李叙白从怀中掏出那份口供,问郑景同:“那这个口供是怎么回事?他们打你了?” 郑景同摇头:“没有,属下出身武德司,施允中很清楚严刑拷问对属下没有半点用处。” “那,”李叙白上下打量了郑景同一番,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神秘兮兮的问道:“他们给你用美人计了?” “......”郑景同“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李叙白也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让人给灌了药吧。” 郑景同窘迫道:“是,大人说的是,施允中那个老匹夫,不知道给属下灌了什么药,属下一下子就人事不知了,等醒过来,属下的手指上有印泥印子,才知道自己中了招。” 第三百七十八章 信物到手 李叙白哼了一声:“不是你中了招,是你给我送了个施允中的把柄,现在这口供被我抢过来了,拿捏他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郑景同哑然失笑,这是他全然没有想到过的结果。 主要是没见过会撒泼打滚耍无赖的上峰。 李叙白想了想,吩咐陈远望:“去正房仔细探查一下,小心点,可别再折里了。” 陈远望忍着笑,应了声是。 陈远望身形一动,正要出门,李叙白却叫住了他。 “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吧。”李叙白叹气道。 暗夜里更深露重,人走进夜色中,便能感觉到几分秋凉。 自从李叙白一行人住进了扶摇院,便将扶摇院里原先伺候的人统统撵了出去,包括看守正房的知州衙署的衙役们。 如今是八名武德司司卒把守在各处,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经受过严苛非人的训练,旁的不用说,监视是一把好手。 李叙白和陈远望大大方方的走到正房门外。 暗处的司卒闪身而出:“大人。” 李叙白抬了抬手:“看着此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司卒躬身道:“谨遵大人之命。” 门上交叉贴着的封条是不好明目张胆的破坏的,但是可以从窗户进去。 陈远望从袖中拿出一根细长的,带着钩子的铜丝,从窗缝中伸进去,左右那么一拨,窗户后面的木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陈远望一手推窗,身轻如燕的翻窗而入,随后单手撑着窗户,拉了李叙白一把。 李叙白没有陈远望那么灵活,手脚并用才爬了进去。 落到房间里,他自嘲的笑道:“我得好好练练轻身功夫了,这都赶上母猪上树了!” “......”陈远望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的憋住了,憋得呛住了,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李叙白瞥了陈远望一眼:“想笑就笑呗,憋着容易生病。” 陈远望低笑道:“练轻功可是要吃苦头的。” 李叙白嗤了一声:“能吃多大的苦头?” 陈远望继续笑:“大人试试就知道了。” 李叙白挑了挑眉,点了盏烛火递给陈远望:“苦头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今天你的胳膊是酸定了。” 陈远望嘿嘿一笑,举着灯盏,给李叙白照亮了方寸之地。 李叙白一寸寸的审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地上足印凌乱,应该是衙役们冲进来之后踩的,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的了。 桌案上的紫金铜香炉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熏香燃尽留下的灰烬。 但是实在是太干净了。 李叙白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双耳紫金铜香炉是半旧的,缝隙里都填满了灰白色的香灰,塞得很满很密,显然是长年累月燃香留下的。 既然这香炉是每日都会用的,那为什么这香炉里一点残灰都没有。 总不能伺候的人发现了古朔风死了,竟然还有心思先把香炉里的灰给倒干净了,再去报官? 他转头对陈远望道:“把香炉收起来。” 陈远望应声称是。 李叙白继续往里走。 这间正房不小,一座屏风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是会客间,里间是卧房。 李叙白绕过屏风,走到里间。 入目便是地上的一片干透了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迹从床上流到地上。 床上的锦被掀开了一般,显然是古朔风已经睡下了,但是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又起身了。 可是还没完全起来,就被人杀死在了床上。 血从床上流到了地上。 如果他是发现了郑景同,应该还没来得及下床,就被郑景同杀死。 如郑景同所说,他进入这间房间之后,听到了呼吸声,他以为那是古朔风的呼吸声。 但是李叙白并不这样认为。 李叙白在卧房环顾了一圈,疾步走到衣柜前,猛然拉开了衣柜门。 衣柜里的衣裳被翻的一片凌乱,最上面的那一层衣服上赫然印着两个足印。 “大人,这里,曾经藏过人!”陈远望惊呼了一声。 李叙白微微挑眉:“藏没藏过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藏在这里的人,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他钻进衣柜,没有翻找衣物。 那些衣物已经被人翻遍了,纵使有什么东西,也早就被人拿走了,他就是把它们翻烂了,也不会找到什么的。 李叙白小心的把衣裳拿出来,在衣柜里敲敲打打起来。 一番查找,他并没有在衣柜里发现什么不妥。 想来也是,这衣柜是知州衙署里的东西,古朔风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把手脚动到知州衙署里来。 他正要从衣柜里爬出来,突然目光一凝,落在了衣柜的一角上。 那是衣柜上的一处雕花,明灭不定的影在镂空的地方流转。 有些本该是亮光透上去的地方,却是一片黑暗。 “灯!”李叙白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 陈远望赶忙捧着灯盏凑到近前。 “举高点!”李叙白指了指头顶的雕花。 一道光亮洒落在那块窄窄的雕花条,果然光影明灭间,似乎有点异常的地方。 他伸手在雕花片的后面一阵摸索,摸到了一块新鲜的刀痕。 “刀。”李叙白朝陈远望伸出手。 冰冷的刀柄落在他的手里,他用锋利的刀刃沿着刀痕来回试探,总算是找到一处缝隙,刀刃嵌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的撬开了雕花片后头的那块木板,从里头掉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物什。 李叙白赶忙用手接住,才没让那东西掉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一看,里头包的正是各方人士苦寻而不得的半块盐饼。 “大人,这是......”陈远望变了脸色,低声道。 李叙白转头看了眼那染了血的床榻,点了点头:“看来,就是这玩意儿让他丢了性命。”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陈远望低声问道。 李叙白用力把木板装回去,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笑嘻嘻道:“现在,自然是,回去睡觉!” “大人,不用,再查了吗?”陈远望疑惑不解的问道。 李叙白深邃的笑了:“老陈,你会验尸吗?” “......”陈远望张口结舌:“啊,不,不会。” 李叙白笑着叹气:“那就只能回去睡觉了。” 陈远望不解:“真的不查了吗?” 李叙白挑眉:“查,我是说我回去睡觉,你连夜回京,把路无尘给我薅过来,”他盯着陈远望:“要快!星夜兼程,快马加鞭!” 第三百七十九章 吵翻天了 天光初亮,知州衙署里便吵得的热闹喧天了。 古府的人得了消息,连夜动身,一刻不停的赶到了卫州城。 而谁也没有料到,古老大人竟然亲自赶了过来,赶了一整夜的路,他那一把老骨头,竟然没有被马车给颠散了架。 古老大人一进知州衙署的大门,便揪住了施允中的衣领,破口大骂,吐沫星子喷了他满脸:“我家风儿怎么会死了!你是怎么照看的!老夫还专门给你去了信!施允中,你是觉得你做了一州知州能耐了,长本事了,就这般目中无人了吗,施允中,老夫是致仕了,不是死了!” 施允中暗暗叫苦不迭。 古老大人是个火爆脾气,又做过河北路转运使,人虽致仕了,可余威尚在,就连杨宗景那样的皇亲国戚,尚且要给他几分薄面,他这个卫州知州,不够看,也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利。 “老大人,老大人!”施允中抹了一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哭唧唧道:“下官突闻噩耗,也是心痛难忍,古大人是天纵英才,突遭不幸,实乃天妒英才,是大虞朝的不幸啊!” 李叙白带着陈远望走到正堂外,刚好听到施允中装腔作势的这句话,他险些笑出了声,忍了又忍,才抿住上扬的嘴角,缓步走进去,跟着一起哭。 “古大人啊,你死得好惨啊,到底是谁害了你啊,你要是冤得慌,就给你爷爷托个梦,跟他说一声,冤有头债有主,你得跟你爷爷说清楚谁该死,可别杀错了人,那你死的就更冤了!”李叙白没有眼泪的使劲干嚎,每一句都像是钝刀子割肉,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陈远望急的跳脚,拉又拉不住,又不敢捂李叙白的嘴,只好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 免得一会李叙白被群殴的时候,误伤到他。 古老大人被李叙白这指桑骂槐的气的七窍生烟,脸色铁青,松开施允中的衣领,一把推开他,走到李叙白的面前。 他致仕已久,不认识李叙白,老迈的脸上怒气横生:“你好大胆子,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人!” 李叙白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管我是什么人呢,我胆子就大了,口气也大了,怎么着,你还能打死我?” 古老大人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你你......”古老大人气的一口气倒不上来,身子向后仰去。 施允中见势不妙,一把将旁边看热闹的衙役拽过来,垫在了古老大人的身后。 古老大人才没有结结实实的砸在地上。 也没受什么伤。 只是可怜了当人肉垫背的衙役,被砸的不轻。 李叙白咧了咧嘴,嘶了一声:“好疼。” 衙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诧异的看着李叙白。 被砸的好像是他吧。 他都没喊疼,这个棒槌喊的什么疼! 施允中三步并作两步,扶起古老大人,一叠声的劝慰道:“老大人消消气,消消气,李大人是武德司副指挥使,嘴毒都毒习惯了。” 听到这话,古老大人骤然打了个激灵:“是那个骂遍了御史台,把刘老头儿都骂晕过去的李叙白?” 施允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不就是那个混,”他声音渐低,小心翼翼的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 他声音压得低,可是架不住李叙白耳朵灵,听了个一清二楚,跳起来张嘴就骂:“不是,我们只是说话直白,怎么就混账了,那照你这个说法,你们说话委婉,就是阴险小人了呗!”他冷笑出声:“说话直白是坏在明面上,你们可是暗地里使绊子扎刀子,谁又比谁高尚了!” “......”施允中气的险些呕出一口血来,瞪着李叙白,话都说不利落了:“你,你,你血口喷人......” 李叙白胡搅蛮缠道:“我说实话,施大人说我血口喷人,我说假话,施大人说我阿谀奉承,哎哟,原来在施大人面前,只要是长了嘴的都有错,只有哑巴才没错。” 施允中按住了心口。 心口疼! 看到施允中铩羽而归,古老大人踉踉跄跄的走到李叙白的面前,痛彻心扉的嚎道:“李大人,你的属下害了老夫孙儿的性命,不该给老夫一个说法吗?竟然还在这咄咄逼人,肆意辱骂,李大人,你的教养呢,规矩呢!” 李叙白挑挑眉,无所谓道:“古老大人没听说过我的家世吗?我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没有教养规矩不是很正常吗?倒是古老大人,跟我这个没教养没规矩的人计较,不显得自己也没教养规矩了?” 古老大人再度踉跄了一下。 这次旁边的衙役迅速悄无声息的散开了,远离了古老大人和施允中二人。 就在此时,柳金亚急匆匆的走过来,对李叙白低声附耳:“大人,路无尘到了,已经初验过了。” 李叙白松了口气,这才收起了满身扎人的刺。 他方才这一番唱念做打,自然不是专门为了得罪人树敌用的,而是别有用心。 他在拖住这一群人,在给路无尘拖延时间。 这个路无尘,果然没有浪费了他的一番口舌和心机。 马不停蹄的连夜赶过来,刚下马连气还没喘匀,就去了验尸房验尸,还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既然验尸有了结果,那他们可以换个地方,继续吵了。 李叙白面无表情的看了一圈儿,冷声道:“古老大人说是我得属下杀了古朔风,可有什么证据吗?” 古老大人气红了眼:“郑景同是被当场拿下的,还有什么证据?” “当场拿下?”李叙白瞟了施允中一眼:“施大人,你手下的衙役亲眼看到郑景同杀人了?” “......”施允中无语。 李叙白又问:“施大人,你手下的衙役亲眼看到古朔风死在郑景同手里了?” “......”施允中无语。 李叙白阴恻恻的继续问:“施大人,你拿到郑景同认罪伏法的口供了?” “......”施允中打了个激灵。 李叙白哈哈一笑:“既然什么都没有,古老大人,你凭什么言辞凿凿的说郑景同是杀人凶手?莫非古老大人亲眼看到了?” 第三百八十章 搞定 古老大人梗着脖颈道:“老夫是没有亲眼看到,那又如何,难道李大人亲眼看到了?李大人若是也没有亲眼所见,又凭什么认定郑景同是无辜的?” “我是没有亲眼所见,现下有个能为亡者伸冤的人,”李叙白步步紧逼:“古老大人,就看你是想胡乱给郑景同安个罪名,还是真心实意的想替古朔风讨个说法!” 古老大人被李叙白逼到了左右为难的地步。 他不知道李叙白口中所说能为亡者伸冤之人是谁。 但是他的孙儿死了! 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的孙儿,不能白死! 古老大人颤颤巍巍的泣血道:“老夫,要给风儿讨个说法,风儿不能白死!” 李叙白挑眉:“古老大人确定?” “老夫的孙儿死的不明不白,老夫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古老大人说着,悲从心来,流出了浑浊的眼泪。 李叙白嘴毒是嘴毒,但是他也不是心硬之人,古老大人老年丧孙,实在是人间惨事,哭两声宣泄出来,反倒好一些。 他等古老大人的心绪平静下来后,才慢慢道:“古老大人,请随我来。” 古老大人和施允中诧异的看着李叙白。 李叙白也不管他们俩,径直往知州衙署的西边走去。 越往前走,施允中越觉得不对劲,心里越发的忐忑不安,终于追上李叙白,问道:“李大人,这是,要去验尸房?” 李叙白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我连夜请了武德司最好的仵作过来,方才已经初验过古朔风的尸身了。怎么?”他若无其事的打量施允中:“施大人看起来像是不太愿意的样子?” 施允中有把柄捏在李叙白手里,李叙白又是个万事都不讲理也不讲清,随心所欲之人,他和这样人纠缠,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反正古朔风又不是他杀的,郑景同也不是他非要冤的。 李叙白要趟这趟浑水,那就趟好了。 验尸房在衙署的最西头,门前种了高大的参天巨树遮阴,走进里面,顿觉阴寒刺骨。 路无尘脸上覆着面巾,手上戴着护手,刚刚将古朔风的遗体整理好。 古老大人看到白布盖着的起伏,整个人都崩溃了,扑到尸身上,哭的沧桑而又痛苦。 半晌之后,古老大人终于平静了下来,扶着膝头站起来,苍老的直不起腰。 “李大人,”古老大人声音沙哑道:“这位是路仵作吧?” 李叙白没有想到古老大人竟然认识路无尘。 路无尘行了个礼:“见过古老大人。” 古老大人满目凄然:“路仵作初验如何?” 路无尘揭开白布,指着那尸身上的伤口,沉声道:“古大人身上没有别的伤,没有抵抗的痕迹,唯一的伤在脖颈,是一刀毙命,所以鲜血大量喷出来,凶手身上必然溅上了大量的血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李叙白转头问施允中:“施大人,衙役发现郑景同的时候,他身上可有血迹?” “......”施允中支支吾吾的开口:“没,没有。” 路无尘继续道:“这道脖颈上的伤,是凶手站在古大人的身后造成的。” 李叙白思忖道:“施大人,大半夜的,有人站在你身后,你怕不怕,会不会躲,会不会反抗?” 施允中实话实说:“那要看是什么人了,若是陌生人,我必然是要躲避反抗的,可若是熟悉的人,就......” 李叙白深深点头:“这就是了,只有古大人熟悉的人,才会动手这么利落,让古大人毫无反抗,可郑景同跟古朔风绝对算不上是熟悉的人,虽然都在武德司,但探事司和兵事司不合久已,满朝皆知两司内斗的你死我活的,别说是郑景同站在古朔风的身后了,就算是面对面站着,他俩也得打起来!” “......”施允中懵然了,这样自己揭自家的短真的好吗? 施允中很清楚,李叙白说的就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点头道:“正是如此,李大人说的不错,古大人是绝不会允许郑景同近身,更不会允许郑景同站在他的身后的。” “那么?”李叙白扯了下嘴角:“古老大人以为如何?” 古老大人心如死灰,红着眼睛道:“老夫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既然郑景同与此事无关,施大人,老夫拜托大人,重新勘查此案,还风儿一个公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施允中也无话可说,一叠声的吩咐了下去。 古朔风尸身上的线索是恨明显的,不需要剖验。 路无尘解下面巾,收拾干净后,退出了验尸房,对李叙白低声埋怨道:“就这么点儿小事,还用得着大半夜的把卑职薅过来?这知州衙署里是没仵作呢,还是大人你的身份不够用,使唤不动人呢?” “......”李叙白瞥了路无尘一眼:“那你是欠揍了呢,还是活够了呢?” 路无尘摸着鼻尖儿,悻悻笑了笑,掩口打了个哈欠:“跑了一宿马,快累死卑职了,卑职得好好的睡一觉去。”他伸手一拍陈远望的肩头:“走,老陈,给我找个能睡觉的地儿。” 陈远望嘿嘿一笑:“你这样儿的,只配睡地板。” 路无尘轻哼一声,和陈远望勾肩搭背的走了出去。 “古老大人,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古老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去安歇片刻吧,这里的事情交给下官,下官定然会还古大人一个公道的。”施允中束手而立,在古老大人的身后,低声道。 古老大人无力的挥了挥手:“多谢施大人的好意,老夫在这里陪一陪风儿,施大人,李大人,忙公事去吧,不必,担心老夫。” 李叙白和施允中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的走出了验尸房,走回了大堂。 施允中迟疑着问李叙白:“李大人,那个,东西,可以,还给本官了吗?” 李叙白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那张假口供,十分利索的放在了烛火上点燃。 火苗飞卷,包裹着那张写满了罪孽的纸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好了,施大人可以安心了。”李叙白拍了拍手,一脸轻松的笑了笑。 第三百八十一章 灭村 古朔风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既然郑景同没有嫌疑,那么施允中就要查出真正的凶手。 查出是谁杀了古朔风,这不是武德司的职权范围,不是李叙白管得了的。 他拿到了两块盐饼,拼凑成了完整的信物。 虽然不知道威远镖局到底押送了什么东西去燕云十六州,但李叙白隐隐觉得,那东西一定跟丢失的官盐有关。 他看着谢藏舟便发愁,此去燕云十六州,千难万险,他不可能带着个拖油瓶一起走,可是又找不到别的人可托付。 谢藏舟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谁收留了他,就会给谁带来灭门大祸。 他想了一瞬,问郑景同:“知道韩六最后去了那吗?” 郑景同点头道:“知道。” 李叙白吩咐道:“去找他们,让他们想法子把娃接走,咱们后面要去燕云十六州,不能带着个孩子一起走,路上的变数太大了,不方便。” 经过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郑景同现在对李叙白简直言听计从,无有不应,连连点头道:“大人说的极是,属下这就去找他们。” 说罢,熬了一宿的郑景同连朝食都顾不上吃,便扬鞭催马出了西城门。 当时韩六离开的时候,郑景同特意安排了司卒一路跟着,将路线记了下来。 他沿着司卒回禀的路线一路疾行,行到一处浅滩时,弃马步行。 临近晌午时,郑景同赶到了那处谢家村人临时容身的破旧窝棚附近。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什么,便被浓浓的血腥气熏得呼吸一滞。 他脸色一变,疾步冲了过去。 只见窝棚前倒伏着许多生死不明的谢家村人,血迹到处流淌,有些飞溅到了芦苇叶子上。 满目都是残忍而血腥的鲜红色。 郑景同心头大恸,赶忙冲过去,一个人一个人的翻过来查看。 大多数人虽然身体还温热着,但却早已没有了呼吸。 郑景同看到了须发皆白的冷怀瑾,疾步冲了过去。 “冷族长,冷族长!”他抬手试了试冷怀瑾的鼻息,悲戚的放下了手。 郑景同从河滩边上搜到了窝棚里,都没有找到韩守心和韩六韩九,他心中生出希望,希望谢家村还留有活着的人。 面前这些气息全无的谢家村人,身体还是温热的,鲜血还是湿润的。 显然他们刚刚咽气不久。 那么,凶手应该也还没有走远,或者说,凶手发现还有人逃生,必定会追过去的。 郑景同站在地势略高的地方环顾了一圈,双眼微微一眯,发现了一片形迹可疑的血痕,旋即沿着鲜血滴落的方向追了过去。 刚追出去不远,他便听到了箭矢如雨的簌簌声。 他刚忙聚起一口气,飞掠而去。 只见几个黑衣人端着弓弩,向着一片芦苇荡一边放箭,一边缓缓的围了过去。 郑景同擦着黑衣人的头顶飞掠到他们面前。 黑衣人吓了一跳,连箭都忘了射。 “你是什么人!”其中一名黑衣人大声喊道。 郑景同反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相视一眼,二话不说,齐齐搭箭,射了出去。 箭矢如雨,扑簌簌的朝着郑景同激射而去。 郑景同飞身而起,长剑在身前不断的挥动。 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箭矢一击而飞。 郑景同借着四散的箭矢掩饰身形,冲到几个黑衣人面前,举剑在黑衣人的脖颈横劈而过。 几个黑衣人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弓箭便掉在了地上,捂着脖颈仰面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漫了出来。 郑景同冲着芦苇荡大声喊道:“韩守心,韩六,韩九,是你们吗?我是郑景同,没事了,快出来!” 他的声音在芦苇荡里盘旋回荡。 片刻功夫后,芦苇荡里传来了簌簌水声。 韩六背着韩守心,韩九跟在后头,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 郑景同赶忙迎了上去,一脸的焦急:“怎么弄成这样,你们这是怎么暴露的,杀手是什么人!” 韩六气喘吁吁道:“不,不,不知道,”他忧心忡忡道:“郑郎君,村长,村长的情形不太妙,再得不到救治,恐怕,恐怕就要......” 一语未竟,他焦急伤心的说不下去了。 郑景同把韩守心背在身上,说道:“走,先回卫州城。” 韩六迟疑道:“城门盘查森严,我们身上都有伤,又没有身份文牒,如何能进得去?” 郑景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跟我走就行了。” 韩九追了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拉住郑景同道:“郑兄弟,我们,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了。” 郑景同还是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走吧,哪这么多矫情,你们留在这,怎么给韩村长治伤,你们是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 韩六和韩九相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 他们这些从悬崖正面突围而出的谢家村人,只剩下他们这三个人了。 若保不住韩守心,他们是定然悔恨终生。 几人疾步一路往外走,赶到一处铺子时,郑景同买了一驾马车。 韩六驾着马车,郑景同策马疾驰,下晌时,便看到了卫州城巍峨的西城门。 行至城门口,守城的兵卒果然拦下了马车,要求搜查。 郑景同稳稳的骑在马上,从袖中掏出块牌子,在兵卒的眼前晃了一下,言简意赅道:“办案,放行!” 兵卒看到那牌子上的字,踉跄了一下,胆战心惊的让开了。 郑景同一行人有惊无险的进了卫州城。 韩六心中疑窦顿生,审视的看着郑景同,问道:“郑郎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郑景同笑了笑:“一会儿到地方了就知道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韩六他们几个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只能一步一步的跟着走下去了。 一行人赶到了知州衙署外,陈远望和柳金亚远远的便看到了郑景同,赶忙迎了上去。 郑景同低声道:“谢家村藏身的地方暴露了,人都死了,就活下来了韩守心,韩六和韩九他们三个人,你们两个带着他们去咱们暗司安顿下来,请个郎中给韩守心看伤,我去回禀大人,把谢家村的事情了结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了结 安顿好了韩守心他们几人,郑景同疾步走进知州衙署,把睡的昏天暗地的李叙白给薅了起来。 “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不然我就扣你的俸禄!”李叙白睡眼惺忪的瞪着郑景同。 “天可不就是塌了吗!”郑景同急赤白脸的道:“谢家村人藏身的地方暴露了,不知是谁派了杀手去,大部分人都丧命了,卑职只来得及救了韩守心,韩六和韩九三人,韩守心伤的极重,卑职让陈远望和柳金亚护送他们去暗司住下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吃了一惊,困意顿时消散了个干净,急匆匆的起身:“叫上路无尘,走,去看看!” 路无尘被按在马背上的时候,简直叫苦不迭,朝李叙白絮叨个不停:“我说李大人啊,你是不是有点太狠了,我这才睡下,还没睡够呢,我可是赶了一整夜的路啊,大人你就不能给我弄驾马车坐坐吗,我的腿都磨烂了好吗!” 李叙白伸手,重重的在路无尘骑的那匹马的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马匹嘶鸣一声,猛然往前窜了一下,险些把路无尘跌下去。 路无尘惊魂未定的破口大骂:“李叙白!你要吓死老子!吓死老子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叙白,你别落到老子手里,老子非得用剖腹刀把你剖了!” 李叙白一点没怕,笑嘻嘻道:“那你就试试看,我要是能让你近了身,就算我输!” 说着,他扬鞭催马,窜出了西城门。 自打进了武德司,为了多点保命的手段,李叙白一刻不敢松懈的练骑马,练功夫,骑术比刚穿到大虞朝时,要娴熟许多了。 至少快马加鞭的时候,他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马匹颠下来了。 郑景同一马当先,纵马疾驰,李叙白和路无尘在后头狂追不舍。 仅用了一个多时辰便赶到了那处血腥之地。 路无尘简直是滚落马下,跌跌撞撞的冲了过去。 满地的尸身刺痛了李叙白的双眼。 这些人,他在谢家村都见过,都说过话,虽然算不上是朋友,但也是相熟之人。 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都声息全无了。 李叙白翻身下马,走过去的时候,满目怆然。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扑过去,连着叫了几声。 “大人,冷族长,已经走了,晌午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气息。”郑景同走过来,只觉眼眶酸胀,想流泪却流不出。 他们这种人,见过太多杀戮,也造过太多杀孽,早就没有了柔软的心肠,更没有落泪的权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谢家村人的惨烈下场,郑景同就是悲从心来。 或许是,他们和他的授业恩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又或者是,他们的守节不移令他心生动容。 路无尘一具一具尸身检查下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天色都慢慢的暗了下来。 “大人,都查验完了。”路无尘低声回禀,嗓子又干又哑。 李叙白坐在地上,心头格外沉重:“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路无尘有条不紊道:“有刀剑伤,还有箭伤,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李叙白问道:“从伤口上,可以看出是什么人动的手吗?” 路无尘无奈的摇摇头:“看不出来,都是寻常的刀剑留下的伤。” “那就麻烦了,”李叙白皱着眉头道:“这些刀剑若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便查不到是从什么地方锻造的,更查不出是什么人在用。” 郑景同又道:“大人,前面就是卑职救下韩守心他们三人的地方。” 李叙白几人走过去,看到五个黑衣人倒在血泊里,早已经气息全无了。 这些黑衣人的脖颈上都有一道极深的剑痕,显然是一击即中,毫无反抗之力。 路无尘扒着那伤口查看了一番,抬头问郑景同:“郑校尉,这一剑是你劈的吧?” 郑景同点头道:“是,当时形势危急,来不及留活口了,只好一剑都宰了。”说着,他朝李叙白行礼告罪:“大人,是卑职鲁莽行事,请大人恕罪。” 李叙白赶忙把郑景同拽了起来:“多大点事儿,他们本就是杀手,你杀他们没有不对。” 言罢,他伸手将黑衣人脸上的面巾都给扒了下来。 这些人都面容寻常,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看到李叙白的动作,郑景同和路无尘分别开始搜查黑衣人。 片刻之后,众人一无所获,郑景同摇头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分辨身份的东西,实在是辨认不出来。” 路无尘也点头道:“他们的身份虽然无法分辨,但是卑职发现他们手上有很厚的茧子,那些茧子并不是用他们杀人的那些弓留下的,而是,辽人所用的弩机留下的痕迹。” 在大伾山中时,李叙白和郑景同已经见识过了辽人,他们催动狼群袭击官兵,袭击谢家村人,显然是对谢家村人势在必得的。 能追到这个地方,毫不意外。 可是,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莫非是真的在找所谓的能够打开宝藏的秘钥? 但是冷怀瑾已经说过了,谢家村根本就没有什么秘钥。 至于他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人死无灯灭,已经无处可查证了。 李叙白一时唏嘘:“把这几个辽人带回去,其他的谢家村人,就地掩埋吧。”他环顾了一圈:“这里安静,不会有人再打扰他们了。” 三个人开始忙活。 郑景同在远离芦苇荡的地方挖了不少深坑。 李叙白和路无尘将谢家村人的尸身一个个的摆放进去。 就地掩埋,做好了记号,方便其他活下来的谢家村人日后还能有个地方祭拜缅怀。 做完了这些,三个人心情沉重的翻身上马,迎着似血残阳,赶回了卫州城。 进城之后,他们并没有回衙署,反而回到了之前所住的那处陋巷里的小院,先见了韩守心几人。 韩守心用了药,已经清醒了过来,听说逃出来的谢家村人只活了他们三个,他急火攻心,连着吐了几口血。 看到李叙白几人,他忍着悲戚,跪下行礼:“多谢李郎君,郑郎君的救命之恩。”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不能带着拖油瓶 “韩村长不必客气。”李叙白站着没动。 郑景同赶忙上前扶起了韩守心。 李叙白正襟危坐,看着韩守心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仔细说,不能有一点遗漏。” 韩守心喘了一口气,虚弱无力的低语:“早上天还没亮,一群黑衣人突袭了芦苇荡,谢家村人伤的太重,那群黑衣人个个功夫高深,我们招架不住,实在是不堪一击。我,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掩面而泣,几乎说不下去了,缓了许久,才哽咽道:“我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我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李叙白沉声问道:“能看得出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韩守心仔细回忆当时的惨烈情形,突然厉声喊道:“是辽人,他们是辽国人!” 这话显然印证了他和路无尘的猜测,他疑惑的问道:“你听到他们说话了?” 韩守心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就确定他们是辽人呢?”李叙白问道。 韩守心疾言厉色道:“他们拉弓的动作,不是大虞朝拉弓的动作,是辽国的弩机,辽国弩机的动作!” 这话倒是与路无尘的判断不谋而合,李叙白微微点头:“你们谢家村究竟有什么秘密,逼得辽人对你们不死不休?” 听到这话,韩守心露出了迟疑的神情,久久不语。 李叙白冷笑了一声:“怎么,我救了你们这么多次,连这个都不能说不能问吗?” 韩守心抬眼,深深的盯了李叙白一眼:“李郎君能否告诉在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叙白挑眉,直白道:“我是武德司探事司的副指挥使,他,”他看了郑景同一眼:“他是探事司的校尉。” 听到这话,韩守心和韩六韩九三人面无人色,骤然跌坐在了地上。 他们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眼前这群人,竟然是武德司的人。 凶名赫赫的武德司,落到他们手里,绝无生路的武德司。 这样的武德司,会救人? “你们,当真是武德司?”韩六哆哆嗦嗦的问道。 听到这话,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会意,解下腰牌扔了过去。 韩六不认识武德司的腰牌,但是他知道,没有人会有胆子伪造武德司的腰牌。 伪造武德司腰牌,等同于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他烫手一样将腰牌扔了回去,战战兢兢道:“小人,小人不知道是武德司的大人们,小人,冒犯了。” 看到韩六着模样,李叙白顿觉无趣,看着郑景同道:“老郑,你来问吧,我乏了,去躺躺。” 郑景同应声称是。 李叙白到了隔壁屋子躺着,闭目养神,可隔壁屋子里的问话声却清晰无比的传到了他的耳中。 “谢家村的秘密,无外乎就是所谓的前朝明帝遗宝。” “还有打开明帝遗宝的秘钥。” “但是百年来,我们谢家村人自己都没见过那秘钥,怎么可能知道秘钥在哪!” “不过,我倒是听族长提过一次,打开明帝遗宝的秘钥,是明帝的血肉,可是明帝都已经死了几百年了,早就烂透了,哪还有什么血肉啊。” 听到这里,李叙白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双眼亮的发光。 明帝的血肉是没有了,可是谢藏舟还在啊! 那帮辽人拼了命的屠尽了谢家村人,拼了命的追捕谢藏舟,还一定要抓活的,不就是为了他这一身血肉吗? 李叙白心中隐隐的有个念头。 虽然冷怀瑾言辞凿凿说,那孩子是是谢孟夏的玄孙,但这会儿有没有亲子鉴定什么的,谁能确定血脉无异呢? 李叙白陷入思忖中,半晌都没挪动一下。 直到隔壁完全安静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郑景同推门而入,将方才审问的结果仔仔细细的说了,问李叙白:“大人,天黑透了,咱们改回知州衙署了。” 李叙白撑着膝盖站起来,吩咐郑景同:“派两个人守在这,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郑景同诧异的低呼了一声:“大人是,是怕他们跑了吗?这怎么可能,现在的卫州城危机重重,他们怎么敢跑出去,这不是找死吗?” 李叙白摇头:“那可未必,万一他们觉得留在这是等死,跑出去才是生路呢?总之,留两个人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也不要让别人把他们给弄死了。” 郑景同神情一凛,应声称是,赶忙安排去了。 李叙白走到隔壁。 韩守心三人已经从得知李叙白他们是武德司这个惊人的消息中平静了下来,看着李叙白是,也没有那么惊惧了。 李叙白面无表情道:“这里很安全,我再留两个人保护你们,你们这几日想想以后怎么办,再来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帮你们,还有,我明日会命人将谢小郎君送过来,我后面还有差事要办,不方便带着他,你们想好了退路之后,就把他带走吧。” 听到这话,韩守心沉默无语。 他们尚且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带着个孩子,稍有差池,这孩子恐怕就要断送在他们手里了。 如果说这世上什么地方最安全,那自然是将谢藏舟放在武德司里,让李叙白这几人保护他。 想明白了这点,韩守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的苦求:“李大人,李大人,我们几人身如飘萍,自身难保,实在无力保护小郎君,求李大人再收留小郎君一段时间,待,待我们安顿下来后,再去接小郎君。”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起初他以为谢藏舟只是身份敏感了一些。 现在他几乎能确定,谢藏舟的血脉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了。 他可不想带着这么个危险的人。 他还没活够呢! “不行!”李叙白脸一沉,心一横,严词拒绝道:“我可以给你们银子,可以给你们重新办理户籍路引文书,但是唯独不能留下谢藏舟!” 韩守心哽的险些背过气去。 给银子,办户籍路引文书,这哪一样都比临时照看个小郎君要难得多!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人多了费银子 “大人,能不能跟小人说清楚,为什么不肯收留小郎君吗?”韩守心小心翼翼的问李叙白。 李叙白无可奈何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实言相告:“本官是奉圣命察查官盐丢失一案,如今线索指向了燕云十六州,本官这就要带人赶赴燕云十六州了,这一路上星夜兼程,车马劳顿,带着个孩子属实不方便,而且,小郎君实在是太小了,本官也怕他受不了颠沛流离之苦。路上再有个什么闪失,我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韩守心无言以对。 此去燕云十六州,山高路远,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赶的到的。 谢藏舟自幼生在谢家村,长在谢家村,从来没有出过村子一步,更没有在大伾山转悠过。 他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韩守心思忖片刻。 可是,再小的孩子也有长大的一日。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头的一日。 谢藏舟不能总藏在他们的羽翼之下。 谢家村已经覆灭了,再也没有了可以护佑谢藏舟的人。 他,总要走出去。 想明白了这一点,韩守心突然定下了心思,跪倒在李叙白的面前:“李大人,我等愿意追随大人,和大人一同赶赴燕云十六州,若是,”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若是可能,我们想在燕云十六州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 听到这话,李叙白一本正经的思考起了韩守心所说的可行性。 半晌,他才道:“这事不是小事,我得好好的想想,思量思量,这样吧,我先命人把谢藏舟送过来,这几日你们是很安全的,其他的事,等我们快出发的时候,再仔细商议吧。” 韩守心本也没有打算就这样说服李叙白。 武德司的人都心肠硬,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打动的了的。 韩守心朝着李叙白重重的磕了个头:“多谢大人!” 李叙白说到做到,离开后不久,宋时雨和秦苏然便将谢藏舟送了回来。 看到多日未见的谢家村人,谢藏舟简直喜出望外,蹦蹦跳跳的扑进了韩六的怀里,大笑出声:“六叔儿!” 韩六被谢藏舟扑了个踉跄,紧紧的抱住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臭小子,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六叔了呢!” 谢藏舟笑的格外开心,看了三人一眼,奇怪的问道:“祖祖呢?祖祖怎么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听到这话,韩守心三人流露出了悲戚的神色,但都忍着,不敢在谢藏舟的面前落泪哭泣。 小郎君还太小,经受不住这样的生离死别。 韩守心朝谢藏舟招了招手:“舟儿,过来。” 谢藏舟蹬蹬蹬的跑过去,扑到韩守心的怀中,叫了一声:“伯伯。” 韩守心怜惜的抚着谢藏舟的后背,慢慢道:“族长去了别的地方,走的时候交代了,让舟儿一定要乖,舟儿乖乖的,族长就会回来看舟儿的。” 谢藏舟懵懂的看着韩守心,点了点头:“嗯,舟儿乖。舟儿最祖祖的话了。” 韩守心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一动,问谢藏舟:“舟儿,伯伯带你出去玩,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谢藏舟还太小,不明白韩守心这话的意思,但是只要能和熟悉的人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他点头,乖顺道:“好啊好啊,舟儿喜欢出去玩。” 韩守心又问:“可是那个地方很远很远,路很难走,会走的很辛苦,舟儿怕不怕?” “不怕!”小小的谢藏舟大声喊了一句。 韩守心笑了起来:“好,不愧是我们谢家村的人。” 就在韩守心哄骗谢藏舟的时候,郑景同陪着李叙白走进了知州衙署的大门。 “大人,难道真的要带着韩守心他们几个人一起走马?”郑景同低声问道。 李叙白思忖道:“我还在想,带上他们,吃的喝的都得翻倍,他们个个还都有伤,打架的时候也帮不上忙,你说带上他们有啥用,还费银子。” “......”郑景同笑喷了:“原来大人是在犹豫这些啊,我还以为大人是在犹豫他们的身份。” 李叙白摇了摇头:“身份倒是不算什么要紧事,顶多就是换个身份,但是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张嘴,我怕我养不起。” “......”郑景同试探的提了一句:“大人,若推断无误的话,打开明帝遗宝的秘钥就在谢藏舟的身上,带上他们,就等于带上了一个宝库,大人还愁没银子?” “......”李叙白嗤的一笑:“别逗了,明帝遗宝我没看到在哪,我就看到多的那几张嗷嗷待哺的嘴了!” “......”郑景同无言以对,摇了摇头:“那大人慢慢想吧。” 二人走到了衙署最西边的验尸房,看到路无尘在里头忙活。 郑景同摇头叹了一口气。 李叙白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你叹什么气?” 郑景同唏嘘道:“路仵作的手要累断了。” 李叙白更加奇怪了:“不是,他的手要累断了,该叹气的是他,你叹的哪门子闲气。” 郑景同更加唏嘘了:“我是替大人叹气,以后探事司的验尸活儿,大人你恐怕要发愁了。” “......”李叙白恍然大悟。 这是用人用的太狠了,以后人家见着他,都得绕道走!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问道:“路仵作有啥喜好不?” 郑景同明白了过来:“路仵作喜欢骨头架子。” “......”李叙白错了错牙:“这活儿交给你了,给路仵作找一副好看的骨头架子,送给他。” 郑景同惊讶的合不拢嘴,觉得自己下一瞬便要疯了。 他上哪找那玩意儿去。 两个人正掰扯谁去找骨头架子时,路无尘在验尸房里大喊了一声:“你们俩在门口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来帮忙,要累死老子我啊。” 听到这声怒吼,李叙白和郑景同忙不迭的冲进了验尸房。 武德司里统共就一个半仵作,路无尘是那一整个,而半个是刚刚出师不久的小李仵作。 而他们探事司人命案子多,少不了验尸这活计,必须 第三百八十五章 拿刀的郎中 李叙白和郑景同走进验尸房,验尸房里灯火幽幽,鬼影幢幢。 明明已经是秋凉时节了,路无尘却忙出了满头热汗。 李叙白殷勤的拿着帕子给他擦汗。 郑景同撸起衣袖,朗声问道:“路仵作,我能帮点什么忙?” 路无尘朝桌案上的验状册子抬了抬下巴:“我剖尸,你记录。” 郑景同“诶”了一声,拿过纸笔,等着路无尘往下说。 路无尘掀开白布,指着其中一具尸身道:“这具尸身和其他两具都有所不同。”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另外两具尸身骨骼粗壮,肌肉遒劲有力,手脚都比大虞人要大一些,脚底的老茧和手上的老茧都是常年骑射留下的,卑职几乎可以断定,那两个就是辽国人,但是这个人,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李叙白皱眉问道。 路无尘凝神道:“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常年习武之人,手脚无力,手上脚上都没有和那两个人一样的茧子,新的旧的都没有,不过,卑职在他的手指上发现了这个。”他拿起那男子的右手,指着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端,还有虎口的位置,给李叙白二人看:“大人,你看,此人这个位置上有老茧。” 李叙白和郑景同齐齐凑过去看。 只见那白惨惨的手上,赫然有四块暗黄色的厚厚的老茧。 “莫非这人是个书生?”李叙白迟疑道。 郑景同捏着笔,抬手比划了一下:“不对,书生捏笔,不会在虎口留下老茧。” 李叙白看了眼路无尘拿刀的动作,又比对了一下那人手上的老茧,偏着头道:“这是拿刀的手,而且是和路仵作拿的一样的刀。” 路无尘恍然大悟,笑出了声:“大人心细如发,难怪我总看着这茧子眼熟,那这人也是个仵作?” 李叙白眯了眯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仵作,我看这人八成是个郎中。” “拿刀的,郎中?”郑景同难以置信的问道:“大人,是你睡糊涂了,还是卑职起猛了?” 李叙白想起什么,猛然拍了一下额头。 他怎么忘了,现在是在大虞朝,只有开方子的郎中,没有做手术的郎中! 他尴尬的嘿嘿直笑:“那个,也可以是,一边杀人,一边救人的郎中嘛。” “大人是想说,那种剥皮削骨的郎中吧?”路无尘低声问道:“卑职听说江湖上有一种郎中,有剥皮削骨的手段,可以治疗内伤,只是太过血腥残忍,而且活下来的人很少,卑职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李叙白愣住了,大虞朝还真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啊! 郑景同被路无尘那话说的毛骨悚然,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磕磕巴巴道:“真的假的,听起来怎么这么瘆人呢?” “瘆人?”路无尘嗤的一笑:“比这瘆人的有的是,这些法子,大多都是从西夏传进来的,他们那帮野蛮人,什么残忍的事都干得出来。” 李叙白眯了眯眼:“这些都是咱们的猜测,并没有证据佐证,如果这人真的是个能剥皮削骨的郎中,那他为什么要跟着杀手一起追杀谢家村人呢?” 路无尘摘了护手和护面,一边洗手一边道:“那这就是大人该操心的事了,卑职就管不了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离开了验尸房。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 李叙白突然问郑景同:“老郑,你还记得谢家村里的明帝遗宝秘钥吗?” “......”郑景同惊诧不已:“大人是说?” 李叙白点头道:“我怀疑,秘钥的确就是谢藏舟,就是谢藏舟的那一身血肉,辽人之所以带着一个能剥皮削骨的郎中,就是为了当场取了谢藏舟的血肉,带去藏宝之地取宝用,只可惜他们没有想到,谢藏舟根本就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扑了个空,为了泄愤,也为了不泄露自己的行踪,索性就将谢家村人都杀了了事。” 郑景同仔细思量片刻,也觉得事实就是李叙白所说的那样。 “那,大人,这卫州城恐怕也不那么安全了。”郑景同思忖道:“谢家村的人,不能留在卫州城。” 李叙白深以为是:“让所有人先收拾行囊,先行离开,明早你我去跟他们商量,看他们是怎么打算的,随后咱们就启程赶往燕云十六州。” 郑景同应声称是。 这一夜,扶摇院里忙乱不堪,所有武德司的司卒都忙着收拾行囊。 李叙白去见了施允中,各自寒暄了几句,便说明了来意:“施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情相求。” 施允中精神一振,微微挑眉:“什么求不求的,李大人太客气了,李大人有话只管明说,本官一定鼎力相助。” 李叙白嘿嘿一笑:“施大人知道的,我是奉官家之命,微服行事,可我这不是,露了行迹了嘛,我想着,跟施大人这求几张空白的户籍路引,以备不时之需,不知道施大人方不方便。” “......”施允中犹豫了片刻,突然扬声冲外头喊道:“来人。” 管家急匆匆的走进了前厅。 施允中问李叙白:“不知李大人需要多少?” 李叙白掰着手指头盘算了一会。 韩守心他们几人若是要跟着,那就是四张。 他笑道:“十张。” 施允中微微点头,对管家吩咐道:“去给取十二张空白的户籍路引文书,交给李大人。” 管家应声称是,疾步走入了夜色中,很快便将加盖了卫州知州官印的空白文书交给了李叙白。 李叙白赶忙道谢。 施允中朝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李大人不必客气,你我同朝为官,都是给官家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他微微一顿,继续问李叙白:“李大人这是准备离开卫州城了吗?” 李叙白坦坦荡荡道:“是啊,我身上这差事耽搁不起。” 施允中眯了眯眼:“不知李大人要去何处追查?” 李叙白偏着头,微笑的看着施允中:“施大人是在打探武德司的隐秘吗?” “......”施允中哽的脸色铁青。 这人着实可恶,说翻脸就翻脸,方才那十几张空白文书显然是喂了狗! 第三百八十六章 幽州 次日,天气晴好,陈远望几人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在知州衙署门前整装待发。 李叙白对陈远望交代了几声,便转头去见韩守心几人。 韩守心几人也早早的起身了。 事情紧急,李叙白没工夫跟韩守心他们虚与委蛇,直白的开口道:“我们今日便要离开卫州城,你们可想好了,日后是怎么打算的?” 韩守心毫不犹豫道:“我们商量定了,决意跟着大人。” “不后悔?”李叙白扬眉问道。 “不悔。”韩守心神情坚毅而笃定。 李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那就收拾收拾,马上启程。” 韩守心道:“我们身无长物,现在就可以走。” 韩守心身上有伤,谢藏舟年岁又笑,策马疾驰显然是不可能的。 李叙白让郑景同去买了马车。 韩守心交给李叙白一封书信:“那个,宋姑娘早上让我交给大人的。” 李叙白展信一看,骤然笑出了声。 宋时雨竟然带着秦苏然先行一步,离开了卫州城,但没有明说他们去了何处,只说让他万事小心,活着回汴梁城。 最后一丝挂念也离开了,李叙白将信置在灯盏上烧了,吩咐郑景同:“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 郑景同应声道:“大人放心,咱们离开后,这里就会弃之不用了。” 现在的郑景同,对李叙白简直是言听计从,妥妥的死忠。 从卫州城一路向北,策马疾行约莫半个月的功夫,便可以看到燕云十六州中最大的城池,幽州城。 只是李叙白一行人又是伤员病号,又是稚童,赶着马车,根本走不快。 晃晃悠悠赶了半个月的路,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这么走下去,他回去非被赵益祯给念叨死不可。 他想了想,下马进了马车,问韩守心:“你的伤怎么样了,恢复的如何了?” 韩守心朝李叙白行了个礼:“大人,小人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大人不必担心小人,咱们可以星夜兼程。” 李叙白又看了眼昏昏欲睡的谢藏舟:“星夜兼程,小郎君的身体受得了吗?” 韩守心苦涩道:“我们不可能护着小郎君一辈子,他总要自己去面对世间的所有苦难和考验。” 李叙白微微挑眉:“好,那从今日起,便不再下马休息了。” 从这一日开始,李叙白一行人的速度快了不少,只是人格外受罪。 谢藏舟被疾驰的马车颠的五内俱焚,吐了好几次。 李叙白的大腿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一碰就疼。 可他没有停下来,依旧星夜兼程的往前赶。 他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就这般没日没夜的赶了七八日的路,李叙白一行人终于看到了幽州城巍峨壮观的城门。 幽州城已有近千年的历史,自古以来都承担着抵御外敌的重要责任,连城墙都比别的城池要厚上许多。 李叙白一行人下马,在城门口排队而入。 因着幽州城的地理位置特殊,各族皆在城中往来杂居,城门口的盘查比别的城池要严密的多。 守城的士兵个个身穿重甲,手拿长戟,挨个仔细查验每个人的户籍路引文书。 李叙白他们一行人的文书虽然是自己填的,但是文书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完全查不出任何破绽。 一行人波澜不惊的进了城。 幽州城是抵御辽国的前阵,几度易手又几度被夺了回来,城中随处可见大战留下的痕迹。 许是知道自己的处境艰难,幽州城中的人大多活的恣意而洒脱,从不计较小节。 各族人在城中互不嫌弃,有些地方颇有些异域风情。 李叙白一行人在城门不远的地方寻了个茶铺,坐下歇息。 郑景同则弃马步行,在城中四处寻找陈远望他们几人留下的标记。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叙白他们将茶水从浓郁喝到寡淡,硬生生的灌了个水饱,郑景同才急匆匆的折返回来,对李叙白附耳低语:“大人,找到了。” 李叙白点头道:“那就走吧。” 幽州城的房舍大多屋高墙厚,以便抵御寒风和冰雪的侵蚀。 这个时节,幽州城的天气已经冰冷刺骨了,层云压得极低,寒风贴着地面呜呜咽咽的刮过,树冠上空落落的,没有一片枯叶。 李叙白一行人没有预备厚衣裳,穿着单薄的外裳,走在幽州城的街巷中,冻得瑟瑟发抖。 因着这次来的人多,陈远望租了个三进宅院,在等李叙白几人的时候,他和其他三人将院子修葺打扫了一番。 “大人,这是主院。”陈远望带着李叙白在宅院里转了一圈儿,指着摆设一新的主院道:“大人就住这里,被褥厚衣裳都打点好了。” 李叙白问道:“那你们住哪?” 陈远望道:“我们住前院,谢家村人住最后一进院子。” 李叙白张了张嘴:“这么大个院子,我一个人住?” 陈远望点头。 李叙白跳起来拒绝:“我不,我害怕!” “......”陈远望无语的看着郑景同。 郑景同忍不住笑出了声:“大人怕什么?” 李叙白梗着脖颈道:“你管我怕什么呢?反正我不自己住!” “......”郑景同无言以对:“那就这样吧,卑职等都住到主院去,在前院布点陷阱什么的?” “这个好,万一有人偷袭什么的,还能抵挡一下。”李叙白击掌道:“韩村长,你们就先安置在最后那一进院子里吧。” 这一路同行,韩守心也多少看出了李叙白的心性。 他洒脱不羁,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对谢家村这样的前朝余孽也没有恶感。 韩守心在李叙白面前放松了许多,不像起初听到他们是武德司的官差时那样惊恐了。 “是,大人,大人以后就直呼小人的名字吧,谢家村没有了,小人也不是什么村长了。”韩守心沉声道,声音中有掩藏不住的痛意。 李叙白微微挑眉:“好,就是称呼而已,你觉得怎么顺耳,就怎么叫。” 韩守心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抱着颠的浑身瘫软的谢藏舟,到后院安置下来。 第三百八十七章 夜探 众人安顿下来后,李叙白懒懒散散的坐着,问道:“老陈,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幽州城,都有什么发现?” 陈远望行了个礼:“卑职等是半个月前到的幽州城,威远镖局押送的那一批镖比卑职等晚到了几天,是在十天前抵达的幽州城,负责押送的是他们的总镖头。卑职等在威远镖局幽州分舵守了十天,没有发现取镖人。” “总镖头都亲自出动了,看来他们这一镖很重要啊。”李叙白咋舌道。 陈远望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雷定坤很少亲自出面押镖,除非是镖物是极为重要的,不容有失的,他才会亲自押送。” 郑景同问道:“一共来了几辆车?” 陈远望道:“一共是十五辆大车,皆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大人,要不要先去探查一番。”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想了想:“不是探查,是惊动。”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李叙白笑嘻嘻道:“打草惊蛇,让他们觉得手里的镖物是个烫手山芋,随时可能把他们给牵连了,迫不及待的要出手,咱们再拿着信物去取镖,或者趁火打个劫。” “......”郑景同无语,看着李叙白。 想不通他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幽州城的天色黑的早,夜晚长而白天短,天黑之后,烈酒的响起弥漫在了街巷中。 天冷,男子们都习惯小酌一口,只不过幽州城的酒比汴梁城的要烈上许多。 李叙白一行人都是男子,没几个会做饭的,也没几个愿意做饭的。 柳金亚便从外头的馆子里买了饭菜和烈酒回来,去后院叫了韩守心几人到主院一同用饭。 李叙白对陈远望几人介绍道:“这几位是我路上收的,韩守心,韩六,韩九,从今儿起,他们就是咱们探事司的弟兄们了,大家都认识一下吧。” 几人相互寒暄了几句。 武德司任用司卒,不外乎几种途径。 要么从世家子弟中挑选。 要么是寒门子弟中相互竞争。 要么便是如李叙白这种武德司的官员,从办差中发现可用之人,选进武德司。 李叙白并没有详细介绍韩守心他们几人的来历。 陈远望几人便下意识的认定了韩守心几人就是李叙白发现的可用之人。 他们以为,李叙白这是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李叙白可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用过了暮食,韩守心几人回了后院后,他对陈远望几人道:“韩守心他们几个人虽然是我路上收的,但是心思到底如何还得再看看,日久见人心嘛,差事的事,避着点他们,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远望几人其声称是。 入夜,幽州城里寒风瑟瑟,几乎没有人会在外面走动。 郑景同和柳金亚二人飞身穿过蒙蒙夜色,落在了威远镖局幽州分舵旁边的小巷中。 高高挑起的两盏灯笼映照着方寸之间,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影影幢幢。 门外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目光如电,来回审视着空无一人的黑夜。 柳金亚低声说:“威远镖局幽州分舵一向押送贵重之物,把守的也格外严密,但是总镖头昨日就已经离开了分舵,如今这分舵里皆是寻常的镖师,并没有功夫多么深厚之人。” 郑景同点头道:“还是不能大意。” 柳金亚应声称是:“卑职已经打探清楚了,后墙没有镖师把守。” 二人身形一动,无声的在黑夜中穿行,很快便飞身越过了墙头,轻巧无声的落在了幽州分舵的后院里。 这分舵远比寻常的宅院要大,庭院深深,高墙层叠。 廊下灯火通明,照的四处亮如白昼,人几乎无处藏身。 郑景同和柳金亚二人避过光亮,小心翼翼的摸到库房外。 不出意料的,库房外的守卫比别的地方更加严密一些。 柳金亚低声对郑景同说:“分舵里是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每次换岗都有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人值守巡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道:“差不多了。” 他话音方落,库房门前的守卫便三三两两的走入了夜色中。 郑景同和柳金亚对视一眼,欺身到了库房门前。 柳金亚拿出铜丝,在锁眼里小心翼翼的勾挑。 只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锁打开了。 郑景同赶忙接住那把锁,没让它掉在地上,发出巨响,惊动旁人。 二人推门而入。 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着库房。 墙根下堆放着东西,上头被油布覆盖,看不出都堆了点什么。 郑景同疾步上前,揭开油布的一角,看到里头堆山码海的全是麻布包。 柳金亚拿出匕首,正要将麻布包扎透,看看里头究竟都装了点什么,却被郑景同给拦住了。 “等等。”借着微弱的天光,郑景同看到麻布包上渗出稀疏的白色细碎颗粒,他伸手沾了点,放在口中尝了尝,双眼陡然亮了。 柳金亚低声问道:“郑校尉,是什么?” 郑景同啧啧舌:“咸的,是盐。” “果真是盐。”柳金亚低声惊呼。 郑景同神情晦涩:“可即便证实了这些是盐,也不能证实就是官盐,就是丢失的那一批官盐。” 柳金亚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耳廓微动,对郑景同低声道:“守卫快来了,郑校尉,咱们先离开吧。” 郑景同点头。 二人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库房,重新锁好库房的门,飞身躲远了。 守卫很快重新站在了库房门前。 其中一人检查了一下锁,发出一声惊惧的低呼:“这锁,有人打开过!” 这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分舵里顿时乱做了一团。 郑景同和柳金亚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趁乱离开了威远镖局分舵。 李叙白在屋里来回踱步,忐忑不安的等着。 虽说郑景同和柳金亚的功夫都不弱,对付一个区区镖局的分舵不在话下。 可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万一又像上次在知州衙署那样失了手,可就悔之晚矣。 梆子刚响了两声,郑景同和柳金亚二人便无惊无险的回来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倒霉的威远镖局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李叙白赶忙迎了上去。 郑景同道:“大人,那库房里堆山码海的全是盐。” “果然全是盐?”李叙白兴奋的低吼了一声,旋即却又丧了气:“那盐上又没个记号啥的,没法子证明威远镖局里的盐就是丢失的官盐。” 郑景同点头道:“是,都是咸的,都是盐。” 李叙白想了想:“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丢失的官盐,但是咱们可以证明那是私盐!”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没有盐引的盐,都是私盐!” 郑景同笑出了声:“没错,大人都有权利收缴清查,严加审问。” 还没等到天亮,威远镖局分舵里便乱了起来。 郑景同这一招打草惊蛇很是有用。 他们刚刚离开,镖局里的镖师们便坐到了一处。 “那锁是被人打开过吗?” “不可能吧,连咱们自己都没有钥匙,怎么可能打开过?” “可是锁匠仔细查验过了,那锁的确被人用铜丝捅开过。” “怎么办,这是有人发现那批盐了。” “接镖人若是再不出现,这批盐就要烂在咱们手里了。” “烂在手里倒是没事,怕就怕把官兵给招来,那咱们可就完了!” “接镖人是谁?” “不知道啊,谁拿着信物,谁就是接镖人!” 分舵众人闹闹哄哄的商量了半宿,直到天光大亮,也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寻常的镖师,平时押送镖物,喊打喊杀最是在行,一旦到了需要用脑子的事情上,便容易犯糊涂。 但是总镖头离开的时候严令他们,不许擅动,只要没有拿着信物的接镖人出现,谁都不能擅动库房里的那批盐。 至于那盐是官盐还是私盐,跟他们镖局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只负责接镖押运,其他的一概与他们无关。 可有关无关,并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天亮之后,李叙白便带着郑景同几人,策马前往幽州值周衙署。 幽州知州卫沧澜出身军旅,在燕云十六州抵御辽人二十余年,后来朝廷体恤他伤病缠身,在他无法行军打仗之后,便留任了幽州知州。 有他从前的赫赫威名在,他继任幽州知州后,幽州城里连江洋大盗都少了许多,就更别提小偷小摸了。 卫沧澜收了长枪,洗了个澡,洗去一身的汗。 “大人,外头有自称是武德司副指挥使的人求见。”管家躬身行礼道。 卫沧澜愣了一下,顿时觉得口中的饭一点滋味都没有了,将筷子往桌案上一摔:“今儿这朝食是谁做的,怎么这么难吃!” 管家憋不住笑,应声称是:“那老奴把朝食撤了?” “撤什么撤,我还没吃饱!”卫沧澜又连着扒了几口饭,才抹了抹嘴,问道:“好端端的,那帮爪牙怎么来幽州了?” 管家摇头:“最近幽州城里也没什么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 卫沧澜食不知味的扒完一碗饭,撂下碗筷道:“请他们去前厅奉茶。” 管家应声称是。 武德司既然是以官身前来,那么他也要以官身前去应对。 一刻后,卫沧澜换了官服,走到前厅,看到一身绯红官服,安坐稳如泰山的李叙白。 “不知哪位是武德司副指挥使大人?”卫沧澜走进厅中,看了眼一坐一站的人,明知坐着的那个就是副指挥使,但故意问了这么一句。 李叙白也不恼,站起来朝卫沧澜行了个礼:“下官武德司副指挥使李叙白,见过知州大人。” 卫沧澜见李叙白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官家亲信而目中无人,心里的偏见散了散,客气的问道:“不知李大人所谓何来?” 李叙白在赶往幽州的路上,仔细查看过卫沧澜的履历,知道他为人正直,心怀坦荡,做武将时,一心驱逐鞑虏,从无杂念,做文官时,为治下百姓谋福祉,从无私心。 这样的人,值得他将实情和盘托出。 他站了起来,行了个礼道:“下官是奉圣命调查官盐在卫州失踪一案,从卫州一路追踪到此,查到了威远镖局头上,下官此来,是请知州大人相助的。” 官盐在卫州失踪,这件事情闹得大虞朝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卫沧澜自然也有所耳闻。 听到李叙白是因为这件事而来,他愣了一下,问道:“私盐在威远镖局?” 李叙白凝神道:“威远镖局从卫州接了镖,是十五车不明物,一直用油布盖着,我们一路追踪到此,昨夜,郑校尉带人夜探威远镖局,发现库房里堆得全部都是盐,但是究竟是官还是私,得审了才知道。” 卫沧澜思忖了片刻:“那,李大人要本官如何相助?” 李叙白毫不迟疑道:“我明日会拿着接镖的信物前往威远镖局分舵接收那批盐,请知州大人给我派一支精兵,等我和威远镖局的人交接完后,将我们一网打尽。” “......”卫沧澜喷了出来:“什么意思?” “将我们和威远镖局的人一网打尽。”李叙白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楚。 卫沧澜唏嘘道:“李大人是狠人啊,狠起来连自己都抓。” “......”李叙白苦笑道:“下官现在不狠,回了京城,有的是人要对下官下狠手。” 卫沧澜更加唏嘘了。 京官不好当,朝堂水很深。 还是他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过得逍遥自在一些。 几句话的功夫,卫沧澜的心思就变了,看李叙白也没有起初那么不顺眼了,点头道:“好,本官给你派五十,不,八十人,八十个精兵,保证威远镖局的人一个都跑不出去。” 李叙白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知州衙署。 “大人当真要借兵给武德司?”管家低声问道。 卫沧澜点点头:“八十人的精兵,算什么借兵,一个威远镖局而已,这些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官兵们都闲的要长毛了,就让他们出去松松筋骨,练练手吧。” “......”管家一脸哽住的模样,合着这是拿威远镖局练手呢。 倒霉的威远镖局哟。 第三百八十九章 抓人抢盐 回到暂居的院子,李叙白将今日和卫沧澜商谈之事详细的跟众人交代了,安排起明日的事情。 他看了众人一眼:“明天谁去威远镖局接镖?” 郑景同站了出来:“大人,卑职明日带着陈远望他们几人去接镖。”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不认同的摇了摇头:“你不合适,你身上的官气太重,没有盐帮的气质。” “......”郑景同一脸无语。 盐帮的气质,盐帮能有什么气质! 李叙白想了想,对郑景同道:“去把韩守心他们几个人叫过来。” 郑景同猜到了李叙白是怎么打算的,赶忙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韩守心几人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众人重新落座。 李叙白对韩守心道:“有一桩差事,要劳烦韩村长。” 韩守心恭恭敬敬道:“大人不必客气,直说便是。” 李叙白思忖道:“官盐丢失案查到了威远镖局的头上,明日需要有人拿着信物,假扮接镖人,前去威远镖局分舵接镖,我们这些人,一看就不像是江湖人,去了容易露馅。” “大人是想让小人带人假扮接镖人,前去威远镖局接镖?”韩守心问道。 李叙白点头:“对,你可愿意吗。” 韩守心笑了:“小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一个可以替大人办事的机会,怎么会不愿意。” 李叙白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他指着郑景同几个人:“他们几个人,你随意挑。” 次日天明,韩守心带着韩六和陈远望几人,拿着信物,往威远镖局分舵去了。 偏偏将郑景同给留下了。 郑景同和那八十个幽州知州衙署的精兵守在僻静的小巷里,气的直磨牙。 李叙白低笑:“我就说了你没有盐帮的气质,你还不信。” 郑景同咬牙问道:“那大人说说,盐帮是个什么气质?” 李叙白高深莫测的笑道:“盐帮的人身上有痞气,邪气,桀骜气,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郑景同:“老郑,你身上的气质太正了,一看就是官身。” “......”郑景同简直无言以对。 韩守心一行人畅通无阻的进了威远镖局分舵的大门,拿了两块盐饼出来,和威远镖局手里两块盐饼相对照后,看到了那用十五辆大车押送而来的盐。 就在威远镖局分舵众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时,外头突然传来了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众人面面相觑。 外头有个镖师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大声疾呼道:“不好了!官兵把咱们这给围了!” 镖师们面面相觑。 “好端端的,官兵怎么会把咱们给围了?” “咱们没干什么违犯律法之事吧?” “盐,官兵是不是发现咱们这的盐了?” “......” 看着镖师们惊慌失措,韩守心几人也不好淡定的无动于衷,佯装吓得够呛,纷纷四散而逃。 镖师们虽然都是有功夫的,但对上知州衙署的精兵,还是没有什么招架之力的。 李叙白和郑景同带着知州衙署的一半精兵,很快便突破了威远镖局分舵的大门,将威远镖局的镖师和韩守心几人围了起来。 剩下的官兵则将威远镖局周围的路口把守的严严实实,防止有人趁乱逃脱。 李叙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官兵押了一地的镖师,冷声道:“都带走。” 他们这一套行事,本就是大张旗鼓的,为的就是惊动幕后之人。 李叙白从来都不认为,区区一个威远镖局,敢做出这么大的惊天案子。 他也从来都不认为,威远镖局敢在官盐失踪的情况下,就轻易的接下押送十五车盐的镖。 他们是好日子过腻了,才会拼命的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这样大张旗鼓的抓了威远镖局的人,或许可以逼得幕后之人自乱阵脚,继而露出破绽。 精兵们将十五车盐浩浩荡荡的运出了威远镖局。 后头跟着数十个垂头丧气的威远镖局的镖师们。 道路两旁全是围观的人群,冲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和人群指指点点。 “那些被押着的人,都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吧?” “看着像,你看他们个个长得五大三粗的。” “哎哟,这些镖师平时嚣张跋扈的很,这次栽了吧?”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不,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干多了,早晚会有报应的。” 李叙白并没有将威远镖局的镖师们送进知州衙署,反而一股脑将人都带去了他们暂住的那间宅院。 而查抄的十五车盐径直进了知州衙署的库房。 “大人,那些威远镖局的镖师都关在后院了,要审问吗?”郑景同低声问道。 李叙白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不审,先关着,等有人来救他们,或者,来灭他们的口。” “......”郑景同这两天受的打击实在太多了,听到李叙白再多惊世骇俗的话,也都不觉得有什么吃惊的了。 “会有人来救他们吗?”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叹了口气:“不知道,我觉得来杀他们的可能性会比救他们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听到这话,郑景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老郑,你干什么去?”李叙白在后头大声追问了一句。 郑景同哭笑不得的回头道:“大人,咱们能打的总共也没十个人,他们若真是派几十个杀手来灭口,咱们可抵挡不住,我不得提前准备准备吗?” 他大声的说,心里哀叹不知。 他这是什么命啊,摊上这么不靠谱的上峰。 不靠谱也就算了,还净惹事! 李叙白呵呵笑着,负手进了房间。 有人操心,他就懒着,反正饵已经放下去了,他就安心等着鱼上钩就行了。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大人,宋娘子的书信。”柳金亚急匆匆的走进来,递给李叙白一页薄纸。 李叙白展开,一字一句的看了下来,骤然开怀大笑。 还是宋时雨靠谱。 他以为她是不辞而别,谁知道她竟然带着秦苏然远赴江南路,去替他操办收棉花的事情了。 如今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她才写信过来跟他说了这件事,顺便要银子。 第三百九十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李叙白提笔给宋时雨回了一封信,把银子封好,去了一趟驿站,动用了武德司副指挥使的官印,命驿卒快马加鞭的将东西送往江南路。 他是一个人出来的,也没有骑马,办完了事情,他便溜溜达达的往回走。 幽州城的街巷比汴梁城的要宽敞一些,房舍与汴梁城相差不大,但是屋高墙厚,墙上布满了战争留下的痕迹。 此时临近正午,街巷两边的铺子烟火气十足,淡白的烟气裹挟着浓郁的饭菜香味,在空气中萦绕不觉。 路过酒铺子,李叙白闻到了浓香的酒气。 是和汴梁城完全不同的酒香。 李叙白脚步一顿,拐进了酒铺子,再出来时,手里便提溜了两小坛酒。 李叙白一行人暂住的宅院是陈远望精挑细选出来的,僻静却不偏远,前街后巷,通行十分便利。 而其他的邻居都把宅院大门开在主街上,这条小巷里,只有这处宅院开了门。 前一日李叙白一行人住进来的时候,小巷里还没有几个外人。 可李叙白去驿站走了一趟,提溜着两坛酒回来时,小巷子里竟然热闹了起来。 有摆摊卖各种小玩意儿的,还有几个杂耍艺人正对着宅院大门,拉开了架势。 李叙白啧啧舌,这些人还挺会挑地方的。 在这么僻静的地儿摆摊,不怕把裤衩子都赔了吗? 李叙白似笑非笑的从商贩中间走过,叩门而入。 “外头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李叙白将酒递给郑景同,笑嘻嘻的问道。 郑景同无奈的笑着摇头:“这不是把咱们当傻子吗,这么明目张胆的盯梢监视,卑职都不知道是他们蠢还是咱们蠢了。” 李叙白笑道:“那肯定是咱们蠢。” “......”郑景同也笑了起来,扬了下手上的酒坛,问李叙白:“大人这是请大家伙儿喝酒?” 李叙白点头说:“可不嘛,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晚上买点好菜,我闻着这酒还挺香的,咱们晚上也吃点喝点。” 郑景同也笑了起来:“那卑职多谢大人了。” 李叙白他们这几人都不会做饭,或者说都懒得做饭,顿顿饭都从外头买回来吃。 听了李叙白的吩咐,陈远望几人铆足了劲儿敲李叙白一把,下晌的时候,他们便急不可耐的来找李叙白要银子了。 李叙白听了他们要的数儿,都气笑了:“多少,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是吃了这顿留管一辈子,以后都不用吃饭了吗?” 陈远望笑嘻嘻的说:“这不是大人说要请客,请大家伙吃顿好的吗?” 李叙白气急败坏的道:“我说请大家伙吃顿好的,也没说让你们吃这么好的啊!” “......”陈远望几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郑景同站出来道:“不如请个厨子进府来做饭吧。” 李叙白挑眉道:“这个主意好。” 暮色四合里,一股股炊烟从灶房飘荡出来,一个厨娘带着两个帮厨在灶房里忙活个不停。 这厨娘是卫沧澜推荐的,绝对可靠。 李叙白他们也放心。 连做饭的食材都是厨娘自己带过来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处亮起灯火。 李叙白几人不分尊卑主次的胡乱坐着,吃喝大笑,格外的畅快恣意。 这幽州城的酒香且烈,后劲儿也大,酒量浅的,喝不了多少,便会头晕目眩。 李叙白几人喝的东倒西歪。 郑景同努力瞪大了双眼,只坚持了一瞬,便又闭上了,语焉不详的嘀咕:“这酒,还,挺上头!” 一个帮厨从灶房小心翼翼的绕了出来,扒拉了几下醉过去的李叙白几人,发现他们的确睡死了过去,便踮着脚尖打开了院门。 早已等在外头的几个黑衣人闪身进院。 其中一人走到李叙白的身旁,高高的举起了刀。 “你干什么!”另一个黑衣人抓住了他的手,冷厉的低声问道。 “他是武德司的狗官,我要杀了他!”那黑衣人高举着刀,眼看就要落了下来。 “我看你是疯了!”另一个黑衣人狠踹了他一脚:“武德司的狗官多了,你杀得完吗?你要是敢坏了大哥的事,我剥了你的皮!” 那黑衣人顿时偃旗息鼓了,老老实实的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从威远镖局抓回来的那些人,便关在后院。 而谢家村的那些人,则搬去了前院居住。 黑衣人摸到了后院。 院中一片寂静,四围灯火通明。 “是这吗?” “肯定是,都探明白了的。” “威远镖局的人就关着呢?” “他们怎么这么老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方才要砍杀李叙白的那个黑衣人一脚踹开了后院正房的房门。 房间里果然绑着十几个威远镖局的镖师。 听到踹门的动静,齐齐抬头望了过来。 只是他们都堵着嘴,用力挣扎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黑衣人看到房间里的威远镖局的镖师们,竟然齐齐关门,退了出来。 随后沿着那院子浇了一圈酒水。 继而烧了一团纸扔了进去。 “噗”的一声,那团火遇到酒水,火苗爆燃,火借风势,烈烈燃烧,散发出滚滚浓烟。 房间里的人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火势渐大,房间里的人也没了退路,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黑衣人对视了一眼,便打算就此退出后院了。 谁曾想黑衣人刚刚聚到院门口,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这几个黑衣人尽数困在了网中。 那大网的四角各有一人拉着,黑衣人越挣扎,大网捆的越紧。 片刻之后,大网将黑衣人的手脚都牢牢的捆住了,根本挣脱不掉。 一盆盆水从起火的正房房顶上倾盆而下,浇在了熊熊烈焰中。 一团团深灰的浓烟腾空而起,熊熊燃烧的烈焰很快便熄灭了。 几名黑衣人被大网牢牢束缚着,面面相觑,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武德司的地盘放火杀人,还想走,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瞎子吗?”李叙白笑眯眯的推门而入,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网中的黑衣人。 第三百九十一章 乌合之众坑死人 “你们,你们没有中毒!”黑衣人看到从天而降的李叙白几人,顿时震惊的无以复加,失声大喊起来。 李叙白笑道:“中毒?你看我们像傻子吗?” “你们,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你们果然把我们当成傻子看了。”李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也不愿意跟傻子多说话,老郑,还是你来审吧。” 郑景同哑然失笑,应了声是:“那威远镖局的那些人怎么办?” 李叙白道:“先放着,审完了他们这些杀手,再审他们。” 审问是武德司探事司的本行,对付这样一群乌合之众,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之事。 李叙白慢悠悠的往主院走去,路过灶房的时候,看了厨娘一眼。 厨娘早就被这情景吓得魂飞魄散,站都站不住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李叙白脚步一收,转身对厨娘道:“我没吃饱,大娘再给做点饭菜吧。” “......”厨娘愣了一下,飞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头扎进灶房里,很快便传出了叮铃哐啷的声音。 李叙白笑着继续往前走,对厨娘道:“做好了送到主院去。” 厨娘的动作很快,只过了半个时辰,便重新置办了一桌暮食,送到了主院。 可郑景同的动作显然更快,暮食还没有端上桌,他便已经把厚厚一叠子口供送到了李叙白的案头。 李叙白翻了翻,头疼欲裂,他抬手用力的按了按额角:“那酒的后劲儿可不小,我这头疼得厉害,不看了,你说吧。” 郑景同笑着称是:“大人,据那几个黑衣人交代,他们是幽州一带盐帮的人,奉命前来灭威远镖局镖师的口,因为是要一个活口不留,故而他们选择了放火这个法子。” 李叙白愣了一下:“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他微微一顿,继续问道:“他们可说了,是为什么来灭口吗?” 郑景同摇头:“幽州一带的盐帮和其他的盐帮有所不同,等级森严,管束也更严,他们这几人都是盐帮里最底层也是最寻常的帮众,行事一向都是上头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根本没有资格去问缘由,所以,他们只知道要灭了威远镖局所有镖师的口,但却不知道为何要灭口。” 李叙白无奈的摇了摇头:“那威远镖局的镖师们是怎么说的?” 郑景同简直是哀叹了一声,都被这些人给气笑了:“威远镖局的那帮人就更傻了,简直就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是将镖物入库,等着有人拿着信物前来接收,除此之外,他们一概不知。” “......”李叙白张口结舌:“不是,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他们是不是在装傻?” 郑景同皱眉道:“应当是实话,卑职动了刑。” “......”李叙白哑然。 武德司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既然都动了刑,那么所言便不会有假。 李叙白想了想,思忖道:“看来此事最终还是得落到盐帮的头上。” 郑景同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审出了幽州盐帮总舵的所在,已经安排陈远望和柳金亚先行探查去了。”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疯狂的砸门声。 李叙白和郑景同吓了一跳,齐齐对视了一眼。 郑景同赶忙去开门。 来人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对李叙白喊道:“大人,卑职奉卫大人之命前来请大人过府一叙。” “......”李叙白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卫沧澜怎么可能派人来请他。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李叙白边换衣裳边问道。 来人喘着粗气道:“有人,有人袭击了知州衙署的库房,一把火,一把火把盐都烧了!” “......烧了!”李叙白踉跄了一下:“盐都没了!” 来人欲哭无泪:“是,是都化成水儿了!” 李叙白来不及多问什么,整了整衣裳,和郑景同一起,策马直奔知州衙署而去。 寒凉的夜色中,那股子烧糊的气味在空气中盘旋,经久不散。 还未赶到知州衙署的门口,李叙白便被熏得呼吸一滞。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么多盐,全部化成了水儿,他拿什么回京复命! 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的冲进了衙署。 卫沧澜一脸歉意的站在旁边,看着李叙白道:“李大人,本官,本官对不住你。” 李叙白摆了摆手,看着烧成了一片焦土的库房,欲哭无泪。 他稳了稳心神,问卫沧澜:“卫大人,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卫沧澜歉疚不已:“原本库房是有人日夜守着的,可今日,有人办喜事,库房的兵卒多喝了两盏酒,就,就一个没留神,撞到了灯盏,火留烧起来了。” 李叙白皱着眉头道:“看守库房的兵卒在哪?” 卫沧澜道:“已经看押起来了。”他微微一顿:“李大人要审吗?” 李叙白指了下郑景同:“老郑,你去审。” 郑景同神色凝重:“是。” 这十五大车的盐被付之一炬,他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也知道他们即便将抢劫官盐的人悉数抓获,押解回京,只要没有找到被抢劫的官盐,都不算人赃并获。 这差事便始终有有瑕疵,随时都可能被翻过来。 再完整的口供,都无法弥补最主要的证据的缺失。 他艰难的看了眼李叙白,涩声道:“大人,若......” 李叙白摆了摆手:“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去问就是,盐没了,人还在,人不能被死物给困住了。” 郑景同的心安定了几分,随着知州衙署的官兵前往看押之地。 虽然没有伤亡,但知州衙署的仵作还是仔细的在起火现场探查了一番,对卫沧澜和李叙白拱手道:“大人,库房没有发现有人故意纵火的痕迹,的确是一场意外。” 卫沧澜微微点头:“好了,你退下吧。” 李叙白问卫沧澜:“卫大人,这库房里除了今日押送到的盐,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卫沧澜摇头道:“没有了,这是特意为了存放这些盐,腾出来的一间库房。” 李叙白恨声道:“看来这帮人,就是冲着盐来的,要给我来个毁盐灭迹,死无对证!” 第三百九十二章 辽国细作 不多时,郑景同折返回来,对李叙白和卫沧澜行礼道:“大人,卑职需要将人带回去审。” 李叙白和卫沧澜对视了一眼。 卫沧澜犹豫了一瞬,问道:“是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郑景同踟蹰的看了李叙白一眼,慎重的开口:“卑职怀疑,他们是辽国的奸细,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证实,这些事情,没有办法在知州衙署里做。” 卫沧澜知道武德司里有些手段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那些手段太过惨无人道,泯灭人性,让他看他都懒得看。 他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行,郑校尉可以把人带走,但是,”他微微一顿:“若他们不是细作,还请郑校尉给他们留条命。” 不待郑景同说话,李叙白便笑嘻嘻道:“卫大人放心,我们武德司也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地方,他们若没事,就放回来了,肯定不要他们的命。” 卫沧澜却不信李叙白的话。 武德司不草菅人命,那这世上就没有草菅人命的地方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带着四个看守库房的兵卒离开了知州衙署。 “他们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怀疑他们是辽国的奸细?”李叙白低声问郑景同。 郑景同也低声道:“只是一点直觉,并无实证。” 李叙白愣了一瞬:“老郑,你的直觉准吗?” 郑景同笑了起来:“大多数时候是准的,极少数时候是很准的。” “......”李叙白大笑出声,纵马疾驰而去。 回到了临时租住的宅院,李叙白倒床便睡。 有几个能干的下属,他万事不愁。 李叙白忙活了半宿,这一觉睡的绵长深沉,一觉醒来,天光早已大亮。 鸟雀落在窗沿上鸣叫。 陈远望几人在外头吆喝。 李叙白披了件衣裳走出去,坐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你们怎么起的那么早啊!都不困的吗?” 陈远望笑道:“我们好歹还睡了会儿,郑校尉一宿没合眼,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话音方落,郑景同便从后院回到了主院,递给李叙白一摞口供,精神有些萎靡不振:“大人,招了。” 李叙白翻了翻口供,问道:“是辽国的细作吗?” 郑景同点头道:“有三人不是,有一人是,卑职已经命连无尘和柳金亚去查抄他们在城中的暗兵处了。” 李叙白笑望着郑景同:“老郑,没想到你的直觉还真挺准的啊。” 郑景同嘿嘿一笑:“我就是这么一说。”他微微一顿:“起初审问的时候,卑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最后,卑职发现他说的一个词,并非是大虞人常用的说法,而是辽国人的习惯,卑职留了心,便一路查了下去。” 李叙白惊叹于郑景同的心细如发,问道:“那他除了交代了辽国暗兵处,还交代了别的什么?” 郑景同迟疑道:“他供出了幽州城中的辽国暗兵处的所在,却对库房起火的缘由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官盐和威远镖局的事情。” “......”李叙白哑然,摇头苦笑。 合着废了大半夜的功夫,揪出了辽国奸细,可官盐丢失的案子还是一无所获。 不,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搂草打兔子,至少打着兔子了。 “其他三个人怎么说的?”李叙白叹了口气,问道。 郑景同道:“那三个人倒是口风一致,说是衙署里一个姓李的兵卒娶妻,在衙署里请他们吃酒,他们多喝了几杯,回到值房的时候,头有点晕,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过去了,后来是被烟熏醒的,醒过来后,发现库房已经烧起来了,灭火已然来不及了。” 李叙白疑惑不解的问道:“是只有他们几个人喝多了,还是其他人都喝多了?” 郑景同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李叙白沉声道:“看来还得去趟知州衙署了。” 于沧澜听到李叙白和郑景同又回来了,“吧嗒”一声,手上的文书掉在了地上,不耐烦的问道:“他们怎么又回来了,又出什么事了?” 管家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武德司的人惹不起啊。 他们连夜带走了四个人,还不知道能活着回来几个。 现在去而复返,不知道还要带多少人走。 这一趟一趟的,别最后带到他们大人的头上了。 于沧澜将文书扔到桌案上,起身迎了出去,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他一脸苦笑道:“李大人,这怎么,出什么事了?”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嘿嘿笑道:“于大人是想问我们怎么又回来了吧?” 郑景同斟酌了一下,问道:“昨夜带走的那四个兵卒里,有一个是辽国奸细,另外三个可以排除细作的嫌疑,但是还有些事情有疑点。” 听到这话,于沧澜的脸色骤然就变了。 没想到在他的治下,在他的衙署里,竟然会被人安插进了一个辽国细作。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辽国细作还是被武德司的人发现的。 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不知道郑校尉还要查些什么?本官一定全力配合。”于沧澜真心实意的沉声道。 郑景同问道:“不知昨日成亲请客吃酒的那位兵卒在何处?” 于沧澜心领神会,立刻吩咐管家去叫人。 郑景同又问:“昨日一起吃酒的人有多少,是都喝醉了,还是只有看管库房的那四个人喝醉了?” 于沧澜踟蹰道:“这个,本官就不太清楚了,等人到了,郑校尉自己问吧。” 不多时,管家便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大声喊道:“不好了,昨日请客吃酒的李壬不见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面面相觑。 不见了,是跑了,还是死了? 这个节骨眼上,人不见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壬家住在哪,带我们过去!”李叙白果断的问管家。 管家慌张道:“小人知道,小人这就带大人去。” 一行人纵马疾驰,穿街过巷。 管家一边策马,一边对李叙白道:“那李壬是衙署的老人了,家里有父母和八个兄长,他是老九,因为家里兄弟太多了,实在太穷了,一直没说上媳妇,故而拖到了年过二十,才关外逃进幽州城里的流民中买了个姑娘当媳妇。” 第三百九十三章 灭门 听了管家的话,李叙白简直惊诧不已。 这可比甜水巷的麻伯麻婶厉害多了。 一口气生了九个儿子,这种年月,能把九个儿子都拉扯长大,还给娶了媳妇,这可太不容易了。 一行人赶到了李壬所住的巷子。 晨风里吹来薄薄的血腥气。 李叙白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马,冲了进去。 李壬家人口众多,虽说宅院破了些,但是胜在足够大,足够住得下这么些人。 李家的大门虚掩着,一蓬血溅在暗黄色的木门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李叙白和郑景同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院子里的大红喜字迎风飘扬,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鲜红的血迹飞溅到墙上,渗入到地缝里。 四处都充斥着浓重熏人的血腥气。 李家人都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管家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着,胆战心惊的哆嗦道:“这,这,这怎么,怎么......” 李叙白转头对管家大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禀报大人,让仵作过来勘验啊!” 听到这话,管家连滚带爬的跑出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 这幽州城里有多少年都没有死过这么多人了! 仵作和知州衙署的官差没来,李叙白和郑景同查验过了整个李家里里外外,确定无一活口后,也不好越俎代庖先处理什么,便坐在门槛上等着。 “老郑,你说是什么人这么心狠手辣,把人家满门都给灭了。”李叙白转头看着郑景同,问道。 郑景同皱着眉道:“若是只是为了放火烧了库房这件事情,灭人家满门就太狠毒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齐齐冲进屋里,仔细查找起来。 既然不会因为火烧库房而灭人满门,那么就有可能是因为找一些东西而灭人满门。 李家宅院虽大,但东西却少得可怜。 “大人,得赶在知州衙署的人到达之前,把可疑的东西找出来。”郑景同站在院子里,审视着看着血腥的所在。 李叙白思忖道:“若真是为了找什么东西,那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那你说,这个东西是不是起初没有在李家,而是最近才出现的,要么是被李家人无意中得到的,要么就是背别人带进来的。” 郑景同恍然大悟:“那东西是新娘子带进来的!” 李叙白露出赞赏的笑容:“你记得管家说过什么吗,那新娘子是关外的流民,逃难进的幽州城,被李壬买下来当了媳妇。” 郑景同立刻冲进了贴着大红喜字的那间房。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简单到家徒四壁。 地上是夯实的黄土,一张土炕占据了大半间房。 炕头上是新打的一组矮柜,用的是最便宜的老榆木,唯一精致的地方便是门扇上的一对铜花片。 推到角落里的炕桌是旧物,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隙了填满了经年累月的灰尘。 一床新做的被褥铺在炕上,盖住了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头。 显然人死之前,刚刚铺好被褥准备睡觉。 这屋里唯一崭新的东西,便是被褥,枕头和那一对矮柜。 李叙白和郑景同分头在屋里翻找起来。 矮柜里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两身男装两身女装,一眼便能看到底。 郑景同将枕头拆开,在里头一通翻找。 李叙白抓着被褥,沿着边角一寸一寸的细细摸索。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但不管是什么东西,总归都是要藏的隐秘才对。 “大人,没有。”郑景同转头看到李叙白还在一寸寸的摸索被褥,噗嗤一下笑了:“大人,直接拆了不好吗?” “......”李叙白尴尬的笑了:“你来,你来拆。” 郑景同笑着抽出匕首,挑开了缝着被褥的棉线,将被褥拆开了。 两个人在拆开的被褥里翻找了一阵儿,仍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李叙白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应该啊,他们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也没有藏在李家人的身上,怎么会找不到呢?”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拿起拆开的绣花被面,对着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照了照,惊喜的对郑景同道:“老郑,你来看。” 郑景同仔细的看过去,皱眉道:“这块花,好像是后来缝上去的,只是缝的很巧妙,不对着光看,很难发现端倪。” 外头传来了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李叙白赶忙对郑景同道:“快,把这一整块被面都收起来,回去慢慢看。” 郑景同笑着称是,将被面叠好,放进随身的公文袋中。 他们刚刚走到院子中,于沧澜便带着衙役们赶到了。 死的是知州衙署的兵卒。 老老小小一大家子,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多口。 这样血腥残忍的场面,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幽州城里出现过了。 无论如何,于沧澜都必须亲自来看一看。 看看到底是谁如此的丧心病狂! 他在门口踉跄了一下,沙场征战数十年,他还是被眼前的惨烈给惊吓到了。 “去查问左邻右舍,看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陌生人?” “张仵作,王仵作,去验尸!” “其他人,一部分把守巷子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另一部分人仔细勘察现场,不可有任何疏漏。” 于沧澜一叠声的吩咐完,问李叙白:“李大人,你看,本官这样安排,如何?” 李叙白赶忙行礼道:“人命关天,都听于大人的安排,下官没有异议。” 这是于沧澜的地盘,死的又是于沧澜的人。 他来安排这些事情,是在合情合理不过的了。 知州衙署的两名仵作都已经年近四十了,全是于沧澜从军中带出来的人,跟着他一路拼杀,最后又跟着他到了幽州知州衙署。 他们见惯了血腥的场面,眼前这灭门场景虽然很惨烈,但还不至于让他们吓得手脚瘫软。 他们干起活来很是利索。 第三百九十四章 琳琅阁 知州衙署的衙役们两人一组,一人查验尸身,一人在旁边标记记录。 经过衙役初验过的尸身,统一抬到了西墙底下,再由张仵作和王仵作进行尸检。 李叙白和郑景同在旁边看着,一点忙都帮不上,或者说,这样的情形下,他们不方便插手。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卫大人,这里也没下官什么事了,下官就先回去了,勘查有了进展,还请卫大人派人告知下官。”李叙白客客气气的对卫沧澜道。 在自己管辖的地界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卫沧澜脸上无光,巴不得赶紧把这两尊瘟神送走,原本就在琢磨怎么开口,谁知道李叙白竟然主动提出离开。 这可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来的恰逢其时。 卫沧澜愁容满面道:“辛苦李大人,郑校尉跑这一趟了,本官派人送李大人回去。” 李叙白摆摆手:“眼下案子紧急,卫大人留着人手查案,本官认得路,自己能回去。” 言罢,他和郑景同翻身上马,毫不犹豫的疾驰而去。 “大人,直接回去吗?”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想了想:“去找个卖绣品的铺子,让他们看看那块被面是出自哪。” 幽州城里卖绣品成衣的铺子大都集中在城南。 郑景同打听了一通,二人便直奔城南最大的绣坊而去。 城南绣坊林立,出入的多是女子。 这些女子大部分都出自穷苦人家,靠着手艺养家糊口。 阡陌交错的街巷两侧,全是大大小小的绣坊、成衣坊,还夹杂着不少酒肆和珠宝铺。 最大的绣坊位于街巷的尽头,占据了半条街的地方。 门上牌匾高悬,黑底金字,看起来很是耀眼。 “琳琅阁。”李叙白低声念了一句,走进了琳琅阁。 宽敞的厅堂里灯火通明,衣架上挂着无数华丽繁复的衣裙,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绣品。 伙计看到李叙白二人,赶忙迎了上去。 掌柜的却从黑暗中走出来,对伙计道:“下去吧,这两位贵客,我亲自招待。” 伙计心神一凛,赶忙退了下去。 掌柜笑眯眯的开口:“二位贵客楼上请,楼上有雅间。”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不明白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但去楼上雅间说话,总比在楼下要方便的多。 掌柜特意挑了一间隐蔽僻静的雅间,又吩咐伙计上了茶水点心,才关了门,屏退了左右。 李叙白诧异的问掌柜:“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 掌柜躬身行礼,笑的格外恭敬:“二位贵客一看就不是来买绣品的,二位贵客是官差吧?” 李叙白哈哈一笑:“掌柜的眼力过人啊。” 掌柜也笑了起来:“小人靠的就是眼力在吃饭,若连官差都认不出来,也就腆为琳琅阁的掌柜了。” 李叙白也明人不说暗话,点头道:“掌柜所料不差,我们二人是知州衙署的官差,来这里是想请掌柜帮忙辨认一件东西。” 掌柜行礼道:“大人只管吩咐,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叙白点点头,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将那块赤红绣花的被面拿了出来。 掌柜见状,赶忙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挪到了小几上。 郑景同将赤红绣花被面铺在桌案上,问掌柜:“请掌柜辨认一下,着绣工是出自哪的?” 掌柜趴在被面上,仔仔细细的辨认,一点针脚都没有放过。 足足过了一刻的功夫,他才抬起头,微微蹙眉:“这些就绣花就是寻常的绣工,城南随便哪个绣庄都能做得出来,不过,这朵花,”他伸手指着一朵看起来和其他花朵没什么太大差别的花,奇怪道:“这朵花看起来和别的花没什么差别,但实际上绣工不是大虞朝的绣工,小人看着,像是辽国那边的绣工。” 李叙白和郑景同惊诧的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可是听到掌柜这样说,他们二人还是心头一跳。 “确定吗?是辽国的东西?”李叙白低声问道。 掌柜重重点头:“小人绝不会看错。大人稍等,”他快步走到门口,对伙计吩咐道:“去把辽国过来的绣品拿几件过来。” 不多时,伙计抱着一摞各色绣品进了雅间,搁在桌案上,行了个礼,才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掌柜将那些颜色各异,花型各异的绣品摆在被面上,和那朵异常的花摆在一起,对李叙白说道:“大人请看,这些绣品都是出自辽国,虽然绣的也都是些花花草草,但和咱们大虞的绣工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叙白和郑景同凑过去仔细查看。 被面上的那朵绣花和辽国来的绣品相对照,绣工上果然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是与其他的花朵一对比,就看出来了不同。 辽国来的绣品,无论是在配色上还是丝线上,都不如大虞的绣品精致细腻。 掌柜笑着继续道:“辽国物产匮乏,刺绣用的丝线并非是纯的蚕丝,而是在蚕丝里头绞了棉线,光泽上比纯的蚕丝要差了不少,大虞染色用的染料多是从植物中提炼的,而辽国染料却多是从矿石中得来的,染出来的颜色杂色多,也不够艳丽。” 经过掌柜这样一解释,李叙白和郑景同也看出了不同之处。 “那,掌柜能否看出这朵花是出自辽国哪家绣庄?”李叙白问道。 掌柜摇了摇头,神情艰难的道:“这个,小人绣庄里辽国的绣品并不多,对辽国的绣庄也不甚了解。” 李叙白想了想,又问道:“那掌柜可知幽州城里,有哪个绣庄经营的辽国绣品比较多?” 这可难住了掌柜。 辽国的绣品在幽州城里并不算受欢迎,哪个绣庄也不会傻呵呵的去收购售卖大量的辽国绣品。 掌柜把幽州城里的绣庄在脑海里过了个遍,冥思苦想了半晌,迟疑道:“城北各族人混居,有两个绣庄,一个成衣店,成衣店名叫天衣店,经营有大量的外族衣物饰品,大不妨去那看看?”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和掌柜道了声谢,收起被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三百九十五章 又见辽国人 城北地方大,各族人都在此混居,有不少外族的酒铺食肆首饰铺之类的商铺,天衣坊是城北唯一的一间成衣铺。 李叙白和郑景同一前一后的走进两层小楼。 宽敞的厅堂中灯火通明,有几个女客在挑选心仪的衣裳。 郑景同走到柜台前头,对伙计沉声道:“我们是知州衙署的官差,要见你们掌柜。” 伙计吓了一跳,啪的一声,手上的算盘掉在柜台上。 “二位,二位官爷,楼上请,楼上雅间请,小人这就去叫掌柜。”伙计磕磕巴巴的说,领着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上了楼。 不多时,天衣坊的掌柜便心急如焚的赶了来,进门深深行礼道:“二位官爷,小人来迟了,官爷勿怪。” 李叙白端坐着,岿然不动。 郑景同沉声问掌柜:“你们店里有出自辽国的绣品吗?” 掌柜愣了一下:“有的,有的,不知官爷要绣品还是成衣,小人店里的辽国绣品品种繁多,大人尽可挑选。” 郑景同将那块被面拿出来,在桌案上铺展开,指着其中一朵花对掌柜说:“劳掌柜辨认一下,这朵花的绣工,是出自辽国的哪家绣坊?” 掌柜趴在被面上自习查看,看了半晌,犹豫不决的道:“小人,若是小人没有看错,这块绣品,应当不是出自寻常的绣坊。” 李叙白愣了一下,皱眉问道:“不是寻常绣坊,那是什么地方?” 掌柜斟酌道:“应当是,出自辽国皇室之手。” 李叙白和郑景同大惊失色,对视了一眼。 “掌柜的,你确定吗,没看错?这,这玩意儿出自辽国皇室?那他们的皇室也太寒酸了吧!”李叙白吃惊道。 掌柜重重点头:“小人不会看错的,从绣工到用料,都是辽国皇室的手笔,大人有所不知,辽国物产贫乏,也没有什么绣工精湛的绣娘,寻常绣坊里绣出来的东西,都粗糙的很,像这块绣品这么精致的,基本上都是出自皇室。” 李叙白哑然:“那,掌柜能看出这绣品的年头吗?” 掌柜又趴在被面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皱着眉头道:“这绣品年头不长,也就是近两年的东西,大人请看,这绣线的光泽还保持的很好。” 李叙白对这些绣花什么的一窍不通,看不出什么来,点了点头道:“好,多谢掌柜了,我们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掌柜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毕恭毕敬的将李叙白二人送了出去。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知州衙署官差。 回到了暂居的宅院的时候,已经到了该用午食的时候,但李叙白二人都没什么胃口。 李叙白把被面铺在炕上,抬头问郑景同:“你说,什么人能把皇家的绣品弄出来,然后缝到被面上?灭了人家满门就为了找这个,那这个东西里肯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郑景同思忖道:“大人,被杀的那个李壬刚买的媳妇,会不会就是辽国皇宫里出来的人,她将这块绣品带了出来,为了防止暴露,才将这块绣品缝在被面上,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李叙白眯了眯眼:“那就拆,把这玩意儿拆开看看!” 二人一拍即合,找来剪刀,并没有直接剪开,而是小心翼翼的沿着缝制的痕迹,一点点的将同色的线挑断。 一整块绣品就这样完完整整的拆了下来。 李叙白拿着那块绣品,迎着光,反反复复的照着。 “老郑,我觉得这块绣品有夹层。”李叙白想了想,拿起剪刀,继续拆绣品上的花。 他拆开了一边,那绣品果然是两片合在一起的,而紧贴着绣花的那面布料上,赫然缝着一块同色的布。 “大人,果然是有夹层的!”郑景同惊呼了一声。 那绣花格外繁密,拆起来并不容易,但是幸而只是最外层的绣线缝在了里头的夹层上。 李叙白和郑景同都不是能做针线活的那块料,又怕拆坏了里头的那层布。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足足用了一刻的功夫,才将整块绣品完整的拆开。 里头夹层的那块布,也完好无缺。 李叙白将那块猩红半透的布拿出来,迎光一照,上面果然有干涸的血迹,密密麻麻的一片。 “这是,血书?”郑景同皱眉问道。 李叙白点点头:“看起来像,老郑,你认识辽国字吗?” 郑景同道:“略知一二吧,大人,咱们得先将这些字拓下来吧。” “对,先把字描下来。”李叙白准备好笔墨,把郑景同按在桌前坐下,嘿嘿笑道:“这细致活我可干不了,都交给你了,我给你弄饭吃。” “......”郑景同无言以对,把灯烛移到近前,借着明亮的灯火,将那块红布上用鲜血写就的字,一个一个的描到纸上。 足足描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郑景同才将那块赤红布上的字全都描了下来。 李叙白“咚”的一脚踹开门,端着饭菜进门,又抬脚将门踹的关上了,对郑景同道:“来,先吃饭,吃完饭再接着干。” 郑景同应了一声,风卷残云一般,三口两口便吃完了午食。 那张纸上全是辽国字,足足有一百多个字,郑景同需要一个一个的译下来。 李叙白在旁边研墨。 郑景同又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将那满满一页辽国字给译成大虞字。 “啪嗒”一声,他手上的毛笔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怎么了怎么了?这血书都写了点什么?”李叙白凑过去,看到郑景同脸色大变,他诧异问道:“老郑,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郑景同哆哆嗦嗦的说:“山,山遇惟亮,叛,叛逃了。” 李叙白一脸茫然:“谁?叛逃了?” 郑景同平静了一下心绪,沉声道:“山遇惟亮,是西夏国主李元昊的叔叔,这血书上说,李元昊要撕毁盟约,攻打大虞,山遇惟亮反对无果,怕李元昊报复,带着一家老小二十多口叛逃,往幽州来了,这封血书,是山遇惟亮亲笔所写,是向卫慕幽羽求救的!”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少了一个人 这话简直就是一道惊雷,将李叙白给劈了个外焦里嫩。 这都哪跟哪? 他是来查官盐丢失的案子的,怎么又跟一个西夏人给扯上了关系。 一个卫慕幽羽还不够吗?又来了个山遇惟亮! 他这辈子注定要栽到西夏人手里吗!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老郑,你觉得这封血书写的,有几分可信?” 郑景同沉思道:“单看他们灭人满门的手段,这封血书不像是假的。” 李叙白闭目一瞬,突然睁开眼,吩咐道:“他们既然往幽州来了,李元昊在幽州必然也有人手,必然不会让他们和大虞,和卫慕幽羽联起手来的,最近城里不会太平,咱们正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郑景同无语了,这俩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继续道:“幽州城里定然有辽国的暗兵处。” 郑景同挑眉:“卑职这就安排人手,只要他们有半点异动,即刻拿下。” 李叙白思忖道:“这件事情,单凭咱们这点人手,恐怕不太够,还是得跟卫沧澜通报一声。” 郑景同点头道:“这事本来就是驻军和知州衙署的差事,通报是应该的,可是,此事尚不知真假,咱们初来乍到的,若此事是真的倒还好说,若此事最终是子虚乌有,只怕咱们的处境会很艰难,就连咱们查的官盐的案子,都会受到影响。” 李叙白深思道:“先查着,一旦查证了,即刻通报给卫沧澜。” 郑景同应声称是。 李家的灭门惨案很快便传开了。 卫沧澜没有刻意隐瞒,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 用罢了午食,卫沧澜便派人过来,请李叙白前往知州衙署走一趟,李家的案子还有些事情要跟李叙白通报。 “陈远望,柳金亚,穆怀仁,连无尘,你们四人今日务必查出幽州城里的辽国暗兵处所在,查出来后,不要惊动他们,在外围监视,若他们在人手上有调动,即刻跟上。”郑景同叫了陈远望四人进房,沉声吩咐道。 四个人面面相觑。 陈远望大着胆子问道:“郑校尉,咱们查的官盐的案子,跟辽国有关系?” 郑景同平静的说:“有没有关系,得查了才知道。” 陈远望神情一肃,知道自己问多了,赶忙应声称是,和其他三人鱼贯而出。 查辽国暗兵处的所在,对于其他的衙署可能是一件格外艰难之事,但是对于武德司而言,却只是麻烦一些。 他们与辽国暗兵处打了上百年的交道,对他们的行事风格可谓了如指掌。 郑景同给了他们半日的时间查辽国暗兵处的所在,时间也略微紧了一些。 陈远望四人商量了一瞬,便开始分头行动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赶到知州衙署,知州衙署的辛捕头在门口相迎。 两个衙役迎过来牵马。 辛捕头略后一步,沉声道:“李大人,郑大人,李家的尸身都已经拉回来了,经过清点,尸身少了一具,辨认后发现,少的那一具就是李壬新娶的娘子。” 李叙白脚步一顿,愣住了:“确定吗?” 辛捕头重重点头:“确定,衙署里有和李壬熟悉的衙役,他们辨认过了所有的尸身,李壬的全家都在,唯独他新娶的娘子不在,他们虽然都没见过李壬的娘子,但人数对不上。” 李叙白若有所思的问道:“那,辛捕头觉得,李壬的娘子是被歹人抓了,还是逃了?” 辛捕头道:“肯定是跑了啊!”他又想了想,摇头道:“也不对,如果是跑了,为什么不到知州衙署报案?难不成,是她杀了李家满门?”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惊诧极了。 若那人是逃了,肯定会把那个藏了秘密的被面带走。 既然被面仍在,只能说明那人是被抓了,而不是逃了! 至于说一个小女子杀了李家满门,这绝对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还有别的帮手。 李叙白这样想着,问道:“李家有八个儿子,个个都身强力壮的,那小娘子一个弱女子,要傻他们满门,估计不太可能吧?” 辛捕头沉重道:“赤手空拳的肯定不太可能,若是下了药呢?” 李叙白踟蹰不已:“下了药,是的确容易一些。” 说着话的功夫,一行人便赶到了验尸房的外头。 李家满门被灭,验尸房已经摆不下了,只能摆在了院子里。 还未靠近,李叙白便被那浓重的血腥气熏得踉跄了一下。 他在武德司也呆了大半年了,人命案子见得不少,也是在大风大浪里沉浮过的了,可是骤然见到院子里着白布盖着的一片,还是惊得肝胆俱裂。 张仵作和王仵作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卫沧澜阴沉着脸,看着眼前的一幕。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对李叙白道:“李大人来了,有些事情,得当面跟李大人说,这才辛苦李大人又跑了一趟。” 李叙白道:“卫大人客气了,为了差事,不敢说辛苦。” 他唏嘘不已,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冠冕堂皇的说场面话了。 卫沧澜沉声道:“李大人勤于公事,本官佩服,李大人,想必辛捕头已经跟李大人说过了,李家人少了一个,就是李壬新娶的那位娘子。” 李叙白点头道:“是,方才在路上,辛捕头已经跟我说过了。” 卫沧澜道:“本官已经下令,全城搜捕此人了。” 李叙白愣了一瞬:“卫大人觉得那小娘子是跑了?还是说她杀了李家满门?” 卫沧澜摇头:“本官以为,她是被抓了。” 李叙白转瞬便明白了卫沧澜的用意。 他用的是搜捕,那必然会使幕后之人放松警惕,放松了警惕,必然会露出马脚。 张仵作初步勘验完了所有的尸身,走到卫沧澜和李叙白的面前,面带疲倦,声音沙哑的回禀道:“大人,尸身初步勘验完毕,未检验出中毒的迹象,身上的抵抗伤都很少,几乎都是一刀毙命,致命伤多在颈部和腹部,其中九个幼童是被打晕后勒死的,李家二老是在门口遇害,应该是想要出门求救,其他十六人有的死在屋里,有的死在院子里,所有人的死亡时间都集中在寅初二刻左右。” 第三百九十七章 百川牙行 李叙白沉吟半晌:“寅初二刻,那不是都在睡觉呢吗?” 张仵作点点头:“对,正是入睡的时候。” 卫沧澜问辛捕头:“查问左邻右舍的衙役回来了吗?” 辛捕头道:“回来了,正在整理供词,马上就过来了。” 卫沧澜对张仵作道:“你继续说。” 张仵作继续道:“大人,虽然死因都很明确,但是伤口却有些异常,卑职和王仵作发现凶器虽然都是刀,但却是刚刚开刃的新刀,并非是已经用过一段时间的刀。” 李叙白愣了一下,鬼使神差的问道:“从形制上看,都是咱们大虞朝的刀吗?” 张仵作不明就里点头:“是,都是大虞朝的刀。” 卫沧澜若有所思的问李叙白:“李大人这话,是觉得凶手并非大虞朝人吗?” 李叙白思忖道:“只是觉得,灭人满门这么凶残的事情,不像是咱们大虞朝人能干的出来的。” 卫沧澜无奈的摇了摇头:“幽州地处边关,常年战乱不断,比这凶残的是都不胜枚举的。” 他话虽未说完,可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李叙白明白了。 不能单以残忍血腥与否来断定行凶之人。 他问道:“那,李壬新娶的娘子是什么人?” 卫沧澜看了辛捕头一眼。 辛捕头道:“那娘子是从关外难民,被人牙子辗转了几道手,后来被李壬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回去当媳妇,来衙署办户籍的时候,说是姓沈,名叫蒲草,年十八。” 李叙白沉默不语。 这名字和年纪一定是假的! 能想出那样隐藏血书的方法的人,怎么可能胸无城府。 张仵作问卫沧澜:“大人,既然尸身上没有旁的疑点,还用剖验吗?” 卫沧澜巡弋了一眼被白布盖着的众多尸身,慢慢的透了口气:“不必了,查访一下李家可还有别的亲眷,让他们带回去好生安葬,若没有,便由衙署出钱安葬了吧。” 张仵作应声称是。 李叙白也毫无疑义。 可是说来说去,李叙白并没有觉得这些事情里,有什么事必须让他知道的,便看着卫沧澜问道:“卫大人,你方才说有些事情必须当着我的面说,可是我听了这半天了,这些事好像跟武德司都没什么关系。” 卫沧澜神情微动:“李大人,咱们边走边说。” 说着,他领着李叙白和郑景同离开了验尸房。 “李大人,请李大人过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的。”卫沧澜压低了声音道。 李叙白诧异道:“卫大人客气,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卫大人只管说便是,哪里用得着一个求字。” 卫沧澜面露难色:“李大人知道,沈蒲草是从关外来的,她的身份存疑,需要详查,但是知州衙署的人都是熟面孔,幽州城里鱼龙混杂,若是知州衙署的人出面去查,不但查不出什么来,还极有可能打草惊蛇,故而,本官想动用李大人的人手,细查沈蒲草的来历。不知李大人可否方便?” 李叙白瞬间就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来的恰逢其时! “方便,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李叙白连连点头,一口应下了此事。 卫沧澜也松了一口气,笑着递过去一卷卷宗:“卷宗里记录了当时买卖沈蒲草的过程,人牙子的姓名,还有牙行,李大人拿去看看,只是本官怀疑,沈蒲草的名字和身份都未必是真的,只怕李大人在牙行或许会一无所获,要辛苦李大人了。” 李叙白大大咧咧的笑道:“这算什么辛苦,只是问问话,查查人而已,于武德司的差事而言,已经很轻松了。” 卫沧澜笑了笑:“那就有劳李大人了。” 回到暂住的宅院,李叙白将卷宗递给郑景同,问道:“你觉得卫沧澜为什么会让咱们去查沈蒲草?” 郑景同皱眉,犹豫了半晌:“大人以为,有没有可能是卫沧澜察觉到了沈蒲草的身份有异,不想惹这个麻烦,才让咱们去查这个人的?” 李叙白嘿嘿一笑:“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非常大!” “那,还查吗?”郑景同问道。 李叙白微微挑眉:“你看我像是怕惹麻烦的人吗?” 郑景同哈哈一笑:“那卑职就亲自走一趟了。” 李叙白跳了起来:“一起去一起去。” 幽州地处边关,多年战乱,造就了无数流离失所,城里城外随处可见流民。 大虞朝是禁止买卖人口的。 可是这种禁制也仅限于良籍,贱籍是不包含在其中的。 没有正经户籍和路引的流民、犯了事儿的罪民、还有自卖自身的人都属贱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 幽州城里的牙行里的人口买卖,主要做的就是流民和罪民的买卖。 李叙白和郑景同策马赶到了卷宗上所记录的百川牙行。 说是牙行,所经营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房屋的买卖租赁到马车的买卖租赁,及至人口的买卖,他们无所不能。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牙行里的伙计掌柜都练了一双火眼金睛,识人辨认格外精准。 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的打扮,还没等二人进门,便有两个伙计迎了出来,殷勤的牵马执蹬,将二人迎进了牙行中。 “二位客官,不知是要买奴隶还是要买宅院?咱们百川牙行最是公道,绝不会让二位客官失望的。”伙计满脸堆笑,殷勤的笑着说道。 李叙白背负着手,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四围。 郑景同做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盛气凌人的喊道:“买什么宅院,你看我们公子像是却房子住的人吗?” 伙计哽了一下,陪着笑脸道:“是小人眼拙了,小人眼拙了,那公子是想买几个奴隶了?” 郑景同看了李叙白一眼,朝伙计招了招手,低声说:“我们公子喜欢美人。” “......”伙计哽的脸色铁青。 这不废话吗?美人谁不喜欢,他也喜欢,可是他穷! “有,有有!”伙计回过神来,赶忙陪着笑,低声说:“美人嘛,咱们牙行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第三百九十八章 耶律乌珠 郑景同不屑道:“我们公子的眼光很高,庸脂俗粉就不用拿出来了。” 伙计讪讪的笑道:“明白,小人明白。” 他将李叙白二人引到二楼雅间,随后便去找相熟的人牙子。 不多时,伙计和人牙子带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进了雅间。 “公子,这是我们牙行新到的一批姑娘,个个都姿容出众,请公子鉴赏。”人牙子谄媚的笑道。 李叙白掀了下眼皮儿,漫不经心的望了过去。 这些姑娘个个面黄肌瘦的,骨瘦嶙峋的,怯生生的,实在看不出什么姿容来,但是眉眼生的倒是很不错。 不过,这些姑娘一看就是大虞人的长相。 李叙白眯了眯眼,讥讽的笑道:“就这?你们是糊弄鬼呢?打量小爷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人牙子笑的尴尬极了,陪着笑脸道:“公子,公子说笑了,小人怎么敢糊弄公子,公子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这些姑娘入不了公子的眼,小人再去换一批,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李叙白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哼笑道:“大虞朝的女人我是看够了,也睡够了,你们有没有个性一点的女人,小爷我喜欢性子烈的,长得大气的。” 听到这话,郑景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绷住了脸,咬紧了牙,没有笑出声来。 人牙子听得有点发蒙,他这辈子都没听过有人把好色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 他张口结舌的道:“有,有的,我们牙行不但有大虞姑娘,还有辽国姑娘,西夏姑娘,小人,这就给公子带过来。” 人牙子的动作很快,利落的带着五六个破衣烂衫的姑娘走进来。 这些姑娘的肤色比方才那几个微黑一些,看起来也更壮实一些。 李叙白审视的打量了那几个姑娘一眼,问人牙子:“这是辽国的?” 人牙子笑道:“公子果然好眼力,这些都是从辽国买来的,个个都是好苗子,洗干净了,绝对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李叙白不屑的轻笑:“辽国人,呵,都是来历不明的吧?这样的女人,连户籍都办不下来,你是想坑死小爷吗?” 人牙子脸色大变,赶忙解释道:“不是,公子误会了,这些姑娘的来历都很清白,公子,这是她们的身契。” 说着,他递过去几页薄纸。 李叙白却没接,抬头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赶忙接过来,一页一页的看了看,对李叙白道:“公子,身契都是对的。” 李叙白听明白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已经把身契上的内容都记下来了。 李叙白点了点头:“都说辽国人野蛮的很,这些姑娘会不会太凶残了,不好降服?” 郑景同明了,低声道:“公子,乡野里出来的肯定是蛮横无理一些,不过,大点的地方出来的姑娘,那就有规矩的多了,也好调教的多。” 李叙白笑着连连点头:“老郑啊,还是你最懂啊,那你就看着给我挑一个吧。” 郑景同已经快忍不住笑了,也装腔作势的道:“那属下就替公子做主了。” 李叙白也觉得自己纨绔的面目可憎,憋着笑道:“你做主,尽管做主,若是挑的不合小爷的心意,小爷就赏了你了。” 郑景同一本正经的审视打量起那几个姑娘。 这几个异族姑娘看起来格外的局促不安,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郑景同巡弋了一阵,问人牙子:“她们听得懂大虞话吗?” 人牙子赶忙赔笑道:“听得懂,听得懂,只是说的不太利索,公子再多调教些时日就好了。” 郑景同问人牙子:“我看她们都差不多,身契里有一个是从辽国国都出来的,哪一个是?” 人牙子不疑有他,指着其中一个姑娘道:“就是这个。” 郑景同深深的打量了几眼,转头问李叙白:“公子觉得这个姑娘如何?” 李叙白掠了那姑娘一眼,漫不经心的点头道:“就她吧。” 最终,李叙白用十两银子买下了这个从辽国国都而来的姑娘。 直到此时,李叙白才对乱世中的命如草芥有了真切的体验。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只值十两银子。 这点银子,还不够汴梁城那座金堆玉砌的樊楼里的一个菜钱。 可在这幽州城里,却可以买下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生。 那姑娘低眉顺眼的跟着李叙白和郑景同回了拿出宅院。 回到主院,李叙白坐于上首,郑景同站在他的身后,而那姑娘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静了片刻,郑景同突然用辽国话问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句辽国话恍若惊雷,将那姑娘惊得浑身僵硬。 她慢慢的抬起头,黑亮的双眼里包着眼泪,抽泣道:“我,我,我叫耶律乌珠,你们,你们也是辽国人吗?”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郑景同齐齐对视了一眼。 耶律在辽国是大姓,虽说不完全都是皇室和达官显贵,但也不至于会有人沦落为被任意买卖的贱籍奴隶。 郑景同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胡编乱造:“我们公子姓萧,来幽州城办些事情,你是耶律族的哪一家,怎么会沦落至此?” 耶律乌珠泪流满面:“我们是耶律族的旁系,半个月前,父兄突然获罪下狱,很快便被砍了头,女眷悉数被没为奴籍,我被几次转手,辗转被卖到了幽州城。” 郑景同心神一动。 半个月前,那不正是山遇惟亮叛逃的时候吗? 郑景同继续问道:“即便是耶律族的旁系,也不该说杀便杀,你们家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耶律乌珠摇摇头,哭道:“我不知道,半个月前的夜里,父兄突然就被锁拿下狱了,我们这些女眷也都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没过几日,父兄被被押赴刑场砍了头,前因后果,我一点都不知道。” 郑景同想了想,又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父兄犯得事必然小不了,你是一个人被卖到幽州城的吗?” 第三百九十九章 萧山戎 耶律乌珠哭着说:“我不是,我是和我姐姐一起被卖到幽州城的,姐姐五日前被人买走了。” 郑景同脸色微变,问道:“你姐姐,你姐姐叫什么?” 耶律乌珠道:“我姐姐叫耶律金珠。” 郑景同惊诧的看了李叙白一眼,又问耶律乌珠:“你可知道是谁买走了你的姐姐?” 耶律乌珠哭的泪水涟涟:“我不知道,姐姐比我大两岁,也比我生的貌美,当时那人一眼就看中了姐姐,当下就掏了二十两银子买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郑景同想了想,问耶律乌珠:“那你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 耶律乌珠点头道:“记得,忘不了,我本来是想着我被人买走之后,就可以在城里找姐姐的。” 郑景同点头问道:“那是什么样的人?” 耶律乌珠思忖道:“是一对老夫妻,大概五十岁上下。” 郑景同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用辽国话说道:“好了,我带你去住的地方。”随后,他又对李叙白道:“公子,属下先去给乌珠姑娘安排住处。” 李叙白点了点头。 不多时,郑景同便折返回来,对李叙白道:“大人,都问清楚了,卑职把她送去了后院,让谢家村的那些人看着她了,也交代过他们,不顾泄露大人的身份。” 李叙白点头道:“你们刚才用辽国话都说了点什么?” 郑景同将方才和耶律乌珠的对话重新复述了一遍,才沉声道:“大人,据耶律乌珠说,她的姐姐名叫耶律金珠,是三日前被一对老夫妇花了二十两银子买走了。这倒是与李壬失踪了的娘子被买回去的时间是吻合的。” 李叙白接口道:“老夫妇,那会不会就是李壬的爹娘?” 郑景同道:“极有这个可能。” 李叙白想了想,凝神道:“这样吧,过个几日,咱们再去一趟那个牙行,把买走她姐姐的人查出来。” 郑景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过几日?” 李叙白嘿嘿笑道:“得过几日才能生出情意来,才能让我这个纨绔公子想着去把她的姐姐也给买过来,享齐人之福啊。” “......”郑景同无言以对。 暮色四合里,陈远望几人赶了回来。 李叙白让郑景同从食肆里买了些饭菜回来,正好叫陈远望几人坐下一起吃。 几个人边吃边说。 陈远望吃了几口菜,沉声道:“大人,郑校尉,已经找到了几个疑似辽国暗兵处的位置,但是还得再确认排除,明日便能够确认了。” 李叙白饿的急了,一阵风卷残云,才问道:“都在什么地方?” 陈远望低声道:“有两处分别就在大人此前去过的绣坊和天衣坊的附近,还有一处离威远镖局不远。”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太巧了些了。 夜色渐深,四下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宅院里寂然无声。 一道黑影破空而出,从墙头直落在了院中。 那人在杳无人烟的院子里行走,径直摸到了主院中。 他在门外巡弋了一阵,拉开窗户,翻窗而入。 无星无月的深夜里,屋里没有一丝光亮。 那人在屋里翻找了一阵,一无所获,正要翻窗而出,黑暗中突然传出一声啪的轻响。 四周刹那间灯火通明,将他的身影照的无处可逃。 明亮的灯火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的抬手遮住眼睛。 郑景同几人走出来,将那人围在中间。 陈远望和柳金亚一步上前,反剪这那人的胳膊,将他按在了地上。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李叙白慢悠悠的看着那人道。 郑景同抬起了那人的下巴,微微皱眉。 这是一个陌生人,但是眉眼粗犷,看起来并不是大虞人的长相。 “你是辽人?”郑景同突然用辽国话问道。 那人震惊的抬眼相望,问道:“你们,你们也是辽人?” 郑景同顾左右而言他:“你夤夜前来,不是来干好事的吧?” 那人挣扎了两下,绝望道:“乌珠呢,你们把乌珠弄哪去了!” 郑景同转头看了李叙白一眼,若有所思的问那人:“你是来找耶律乌珠的?你是她什么人?” 那人咬着牙道:“你管我是什么人?你们不是花了十两银子买的乌珠吗?我给你们二十两!把乌珠交给我,我要带她走!” 郑景同冷笑了一声,走到李叙白面前,低声将方才的对答一一说了。 李叙白神情微变,嘿嘿笑着对郑景同低声说了几句。 郑景同简直绷住了,险些要笑出声了,强忍着冷肃道:“二十两?你做梦呢,人是我们公子看上的,她活是我们公子的人,死是我们公子的鬼,你想用二十两就买回去,你看我们公子像是缺二十两银子的人吗?” “......”那人哽的脸色铁青,破口骂道:“畜生,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畜生!把乌珠还给我,还给我!” 郑景同轻讽的笑道:“还给你,凭什么?我们可是用真金白银把她买回来的,又不是抢回来的,再说了,你这么在乎她,怎么不早点把她买回去?” “......”那人脸色铁青道:“我,我,我银子不够,刚刚才挣够了二十两银子,去牙行的时候,才知道你们已经将乌珠买走了!” 郑景同愤恨道:“这该死的百川牙行,他们是不懂规矩吗,怎么能随意透漏卖家的身份!” 那人咬牙切齿道:“那该死的人牙子敢不说,他要是还不说,我就打断他的另一条腿!” “......”这下子轮到郑景同无言以对了,他平静了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跟乌珠是什么关系,你想好了再说,能不能带走乌珠,就看你答的我们满不满意了。” 听到这话,那人大喜过望,赶忙一五一十道:“我,我和乌珠是同乡,我叫萧山戎,乌珠家落难之后,我就一路跟着她们姐妹俩追到了幽州城。” 郑景同赶忙追问道:“那你知道耶律金珠被卖到哪了吗?” 萧山戎摇头:“我只知道是一对老夫妇买走了金珠,但是我没跟着去看,我怕我走开了,别人就把乌珠给买走了!” 第四百章 哄骗 郑景同无语至极。 他平静了一会儿,问萧山戎:“你方才在找什么?” 萧山戎道:“找人啊!你们买走了乌珠,我要带她走!” 郑景同骤然笑出了声:“找人?你还知道乌珠是个人啊?你家大活人住在抽屉里?住在桌子底下?” 说着,他拉开了抽屉,讥讽的看着萧山戎笑。 萧山戎陡然变了脸色,嘴硬道:“没有,我没,我就是在找乌珠,我,我,我是在找乌珠的身契!” 郑景同微微挑眉,转头对李叙白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李叙白气笑了,对郑景同道:“那还客气什么?打就完了!没有什么事情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打一顿!” 郑景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嘞,有公子这句话,那属下可就下狠手了。” 言罢,他不由分说的把萧山戎给拖了出去。 后院很快便传来了鬼哭狼嚎的惨叫声,那声音极大,虽然称不上是直冲云霄,但后院住着的人都被吓得无法入睡。 “咚”的一声,耶律乌珠披头散发的冲进了屋,抱着郑景同的腿,哭着苦苦哀求:“公子,公子,求求你,放了他吧,他,他是来找我的,求求你放了他吧。” 郑景同被耶律乌珠扑了个踉跄,低下头看着她,冷酷的笑道:“你说放就放?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山戎一见耶律乌珠,剧烈的挣扎起来,神情痛苦,大声吼叫道:“乌珠,乌珠,你别求他,我没事,你别求他!” 耶律乌珠也是个有骨气的,知道服软苦求对郑景同是没用了,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郑景同破口大骂:“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听吆喝的罢了,你有什么权利拒绝?我要去见你的主子,他说不行,才是不行!” 言罢,她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郑景同吓了一跳,怕出什么意外,把萧山戎交给陈远望他们接着审,自己赶忙追了出去。 这姑娘是真的虎啊! 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 郑景同满脑门子都是汗。 李叙白又不会说辽国话,听也听不懂,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郑景同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主院正房里传出来叽里咕噜的辽国话,还有撒泼打滚的哭声。 他趔趄了一下,硬着头皮冲进了正房。 只见耶律乌珠跪在地上,抱着李叙白的腿,哭的泪涕横流。 李叙白尴尬的坐在床上,脸色铁青,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他只知道耶律乌珠在哭,应该是有事相求,但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能猜到。 应该是在求他放了萧山戎。 但是他一句辽国话都不会说,连嘴都不敢张,唯恐坏了大事。 他这副模样,落在耶律乌珠的眼中,便成了冷酷无情的样子。 耶律乌珠哭的更狠了。 李叙白的神情更窘迫了,简直连手脚都无处安放了。 郑景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粗暴的拉开了耶律乌珠,恫吓道:“你干什么!在我们公子面前撒泼打滚可没用,你看我们公子像是会怜香惜玉的人吗?” 耶律乌珠叽里呱啦的说道:“我不管,我不管!我是卖给了你们,可是戎哥没有卖给你们,你们不能扣着他不放!” 郑景同喋喋一笑:“他一个辽国人,夜入大虞民宅,我们说他是辽国奸细,这不过分吧,交给官府或者一刀宰了,也不过分吧!” 耶律乌珠无言以对。 半晌,她才嚎啕痛哭:“戎哥不是,戎哥是来找我的,他不是奸细!” 李叙白看了郑景同一眼,对他附耳说了几句。 郑景同连连点头,凶神恶煞的对耶律乌珠道:“你说他是来找你的,他不是奸细,口说无凭,你总得拿出证据来让我们相信吧?” 耶律乌珠止住了哭泣,满脸茫然的看着郑景同:“什么,什么证据?” “证明他不是奸细的证据啊!”郑景同冷声道:“公子说了,只要你能证明他不是奸细,我们就放他走。” “怎么证明?”耶律乌珠哑然,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郑景同循循善诱的问道:“我们现在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断定他不是奸细吧?” 耶律乌珠平静了下来,懵懵懂懂的道:“他,他叫萧山戎,萧家在辽国是大姓,可是,戎哥家只是萧家的旁支,后来,戎哥去了山遇府里当差了。” 听到这话,郑景同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的继续问:“他既然是有差事的,那为什么会到幽州城来?” 耶律乌珠抽抽搭搭的说:“戎哥,戎哥是跟着我来的!我和姐姐被人牙子买了之后,戎哥就一路跟着我们,一直都跟着。” 郑景同心下一沉,继续问道:“他一直跟着你们?就没跟你说点什么?” 耶律乌珠茫然道:“说,说什么?” 郑景同上下打量了耶律乌珠一番:“他一路跟着你们,可见痴心一片,他就没跟你说过什么承诺,给过什么信物之类的?” 耶律乌珠骤然红了脸,讷讷道:“信,信物?有,有,戎哥给过我一块帕子,说是宫里东西,让我带着,没钱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换钱。” “帕子,什么样的帕子?”郑景同神情如常的问道。 耶律乌珠道:“是个红色绣山茶花的。” “帕子呢?”郑景同问道。 耶律乌珠道:“姐姐被人买走的时候,我给姐姐了。” 郑景同闭了闭眼睛,问耶律乌珠:“那你把这事情跟萧山戎说了吗?” 耶律乌珠摇头道:“还没来得及,姐姐被人买走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戎哥了。” 郑景同阴恻恻的笑道:“算你聪明,你想想,你把他送你的定情信物给了你姐姐去换钱,他要是知道了,恨也要恨死你了,还能搭理你吗?” 耶律乌珠只有十五岁,天真的很,听到郑景同的话,她醍醐灌顶,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对,我不能跟他说,那帕子是他从宫里偷出来的,若是他知道我给了姐姐,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第四百零一章 无巧不成书 郑景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点头道:“好了,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们还得查一查才行,你放心,查清楚之前,我们不会再打他了。” 耶律乌珠喜极而泣,问道:“那我,那我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戎哥?” 郑景同冷漠的摇了摇头:“不行,为了防止你们俩串通起来,暂时不能让你们两个见面,等我们查清楚之后,会找机会让你们见面的。” 耶律乌珠大喜过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郑景同叫了连无尘进来,让他将萧山戎带到前院去,再将耶律乌珠带到后院去,严禁二人见面。 夜色渐深,李叙白和郑景同去了前院。 萧山戎再次给押了过来,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肃杀的冷脸,他原本安放下去的心,再度高高的提了起来。 郑景同冷肃的问萧山戎:“你是山遇惟亮府里的人?” 听到这话,萧山戎惊惧异常的瞪着郑景同,半晌说不出话来。 郑景同再接再厉,继续发问:“你不说也没关系,看看这个,你就会说了。” 言罢,他将那块拆开的绣品摆在了桌案上,而旁边放着那块血书。 萧山戎顿时发出如同困兽一般的怒吼:“你们,你们是从哪弄来的!你们,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应该是我们问你!”郑景同阴恻恻的问道:“山遇惟亮叛逃了,你是带着血书来替他求救的人,为什么要把这血书放在耶律乌珠的身上?” 萧山戎咬紧了牙关,抵死不开口。 郑景同又问:“你带着血书进幽州城,要找卫慕幽羽求救,那你可知道卫慕幽羽在什么地方?” 萧山戎瞪大了双眼,惊诧的盯着郑景同。 郑景同又道:“你连卫慕幽羽在哪都不知道,还求救,你是来寻死的吧!” 萧山戎愤怒的瞪着郑景同,仍旧一言不发。 郑景同讥讽的摇了摇头:“卫慕幽羽离幽州千里之遥,等你找到她了,也该给山遇惟亮收尸了。” 萧山戎错愕不已:“你,你说什么?” 李叙白冷笑一声,用大虞话问萧山戎:“我说,卫慕幽羽早就已经到了汴梁了,你还在幽州城里找她,真是,哎,你还是等着给山遇惟亮收尸来的快一些。” 萧山戎“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绝望的连连摇头:“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们,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他倏然盯着李叙白,震惊的失声大喊:“你们,你们是大虞人,不是辽国人!你们骗我!” 李叙白漫不经心的笑道:“我们从来都没说过我们是辽国人啊,我们什么时候骗你了,是你傻而已。” 萧山戎面无人色,挣扎良久,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叙白挑眉道:“我们是什么人,跟你去给山遇惟亮收尸有关系吗?” 萧山戎狠狠的咬了咬牙,气急败坏的怒吼一声:“你胡说,你们胡说!主上,主上不会有事的!” 李叙白嘿嘿一笑,继续刺激萧山戎:“现在是没事,你再拖下去,指不定他都凉透了。” 萧山戎心神崩溃,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绝望的大喊道:“你胡说,你胡说!” 李叙白微微挑眉,知道眼下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转头对郑景同道:“带下去吧,他这是摆明了想等着给山遇惟亮收尸呢,咱们就多余管这闲事!” 言罢,李叙白不等萧山戎再说什么,便让陈远望将他带了下去。 看着萧山戎的背影,郑景同低声问道:“大人,卑职觉得,这些事情,这些人,来的太巧了些,会不会有诈?” 李叙白深思道:“虽说无巧不成书,但他们来的也太恰逢其时了些,至于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诈,先谅他们几日就知道了。” 看管好了萧山戎,陈远望折返回主院,对李叙白行礼道:“大人,幽州城里的辽国暗兵处有了动静。” 李叙白倏然站了起来:“什么动静?” 陈远望凝神回道:“柳金亚方才胡来传信,说是位于天衣坊旁边的辽国暗兵处一刻前突然有人员调动,七个探子纵马往北城门去了,连无尘已经跟上去了。” “去北城门了,这个时辰?”李叙白看了眼更漏,此时正是子正一刻,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在子正时分去的城门,即便他们可以绕的开城中的巡卒,也是万万叩不开幽州城的城门的! 那么,这个时候去北城门干什么! “其他几个疑似暗兵处的地方呢,有什么异动吗?”李叙白问道。 陈远望摇头:“并没有,一切如常。” 李叙白点点头,沉声道:“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北城门地处荒僻,由于素来都是辽国首要攻击的地方,城墙修建的格外厚重巍峨,远远望去,简直高耸直入云霄。 一群黑衣人趴伏在距离城墙不远的荒草丛里,目不转睛的盯着紧闭的城门。 “大头领,已经过了一刻了,人还没有进来。”一个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道。 为首的黑衣人愣了一瞬:“消息准确吗,他们是子正二刻从北城门进城吗?” 黑衣人沉声道:“没错,线报上是这样写的,子正二刻,从北城门进城。” 为首的黑衣人冷厉道:“那就继续等!” 话音方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窣声,他倏然转头:“什么人!”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一痕冷光猝不及防的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而周身的几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人扭断了脖颈,死不瞑目的倒在了地上。 一丝血都没有流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来人,惊骇欲绝的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呼:“你们......” 其中一人越众而出,那双眼虽然疲惫,但精光必现,杀意凛然,盯着为首的黑衣人,喋喋一笑:“怎么,没想到?对啊,你们得到的线报,是子正二刻。” 说着,他挥了挥手。 身后有人无声的走过来,将一个声息全无的人扔到了为首的黑衣人面前。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紧缩,骤然冷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第四百零二章 火灾隐患 连无尘和柳金亚趴伏在远处的草窝里,静静的看着远处。 深黑的夜里,目不能远视,他们只能看见一人多高的荒草迎风摇曳,却看不清楚草丛中的情景。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连无尘压低了声音道。 只见荒草堆里一阵剧烈摇晃,几名黑衣人走了出来。 柳金亚挨个数了数,疑惑不解的低声道:“进去七个人,出来还是七个人,他们在荒草堆里转悠一圈,是出来吹冷风的?” 连无尘也疑惑不解。 看到这七个人走远,柳金亚跟了上去,而连无尘钻进荒草堆里,仔细查看起来。 荒草里有一片被压倒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什么重物倒下来所导致的。 但是却看不出究竟什么东西砸的。 连无尘在荒草堆里仔细的翻找。 没有发现血迹之类的痕迹。 也没有发现尸体之类的东西。 他紧紧皱眉,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事情。 他环顾四围。 除了这片地方,其他的荒草都直立摇曳,荒草下的泥土也都是半干的,并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 他一寸一寸的查看了半晌,最终一无所获。 他回顾了荒草丛一眼,才转身离开,赶到了天衣坊旁边的宅院外,和柳金亚碰了面。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连无尘问柳金亚。 柳金亚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七个人回来后,就各回各屋了,一直再没有出来过了。你那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连无尘也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发现。” 两个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天边微明,街巷中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陈远望在巷子口支了个朝食摊子,而穆怀仁在巷子尾支了个糖葫芦摊子。 柳金亚和连无尘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七个人同去,七个人同回,此后再无外出。”柳金亚买了一碗馄饨,隔着热气腾腾的薄雾,低声对陈远望道。 陈远望掠了一眼远处,点了点头,将煮好的馄饨递给柳金亚。 柳金亚拿勺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馄饨,撇了撇嘴:“老陈,不是我说你,你这馄饨包的馅儿也太小了点吧,坑人呢嘛这不是。” 陈远望嘁了一声:“爱吃不吃,不要钱的东西,还挑三拣四的!” 柳金亚嘿嘿一笑,就站在摊子前面,三口两口的吃完了馄饨,将碗扔进水桶里,“咚”的一声捡起稀疏的水花,撇着嘴笑道:“老陈啊,你这手艺还得练。” 陈远望绷着脸,转瞬就被气笑了。 不多时,连无尘拿着一把糖葫芦追了上来。 他一边吃一边赞叹:“老柳的手艺不错啊,这糖葫芦做的真是糖葫芦味。” 说着,他递给了柳金亚一串糖葫芦:“你尝尝,可好吃了。” 柳金亚不疑有他,一口咬下来两颗,顿时皱起了脸,鼻子眼睛都挤在了一起,呸的一声将满嘴的糖葫芦吐到地上:“我去,这是糖葫芦吗?酸的倒牙!老连,你坑我!” 连无尘哈哈大笑,也将嘴里的糖葫芦吐了出来。 二人一路追一路笑的回到了宅院。 进了主院,连无尘将糖葫芦递给了郑景同和李叙白,笑眯眯的说道:“尝尝,老柳做的,可好吃了。” 柳金亚绷着脸,沉默着。 李叙白微微挑眉,问道:“你确定?” 连无尘重重点头:“当然,可甜了。” 李叙白对郑景同道:“老郑,你先吃。” 郑景同不疑有他,也一口咬下来两颗,顿时酸的挤眉弄眼,忙不迭的都吐了出来。 李叙白哈哈大笑起来。 郑景同气笑了:“老连,你坑我!” 李叙白笑着进了正房,没什么形象的歪着,问柳金亚:“昨天夜里是个什么情况?” 柳金亚沉声回禀:“大人,校尉,卑职查过了,天衣坊旁边的那个宅子是三年前租出去的,住了一队皮货商,一共是七个人,平日里从关外收了皮货运进来售卖,子正时分,这七个人突然倾巢而出,赶到了北城门旁边的荒草丛里,在里头呆了两刻的功夫,七个人又一起回了城北的宅院。” “他们在那荒草丛里都干什么了?”李叙白问道。 柳金亚摇了摇头:“离的太远了,那草长得又很高,卑职无用,实在是没有看到。” 连无尘接口道:“他们离开之后,卑职进了荒草丛仔细探查过了,荒草倒是被压倒了一片,但是卑职没有发现血迹和尸体,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卑职等也很奇怪,他们大半夜的去,那不成就是去吹个冷风的?” “这不可能。”李叙白摇了摇头:“他们肯定是在那荒草堆里干了点什么事!只是咱们没有发现!” 柳金亚和连无尘对视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连无尘撸起衣袖:“卑职这就再去查查!” “等等!”李叙白叫住了连无尘:“青天白日的,北城门离他们太近了,这会儿去查,容易打草惊蛇。” “那总不能就这样放着吧?”郑景同皱眉道。 李叙白想了想,低低的笑了:“走,去一趟知州衙署。” 下晌的时候,东城的一处就无人烟,无人打理的荒废之地突然起了火。 火光烈烈,将那块荒废之地转瞬烧成了一片白地。 若非知州衙署的衙役们来得及时,那火就要波及到了附近的民宅了。 秋冬季节天干物燥,很容易引起火灾。 知州大人卫沧澜一怒之下,下令所有的衙役倾巢而出,将城中的荒废之地全部清理干净,彻底杜绝火灾隐患。 李叙白几人跟着衙役们赶到了北城门外。 一部分衙役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检查每一户人家的火灾隐患。 另一部分衙役从荒草丛的边缘开始除草。 而李叙白几人则深入到了昨夜黑衣人短暂停留的荒草丛里,仔细探查起来。 “大人,就是这了。”连无尘指着大片倒伏的荒草,低声道。 李叙白踩了踩泥土。 那泥土是半干的,表面完整,没有任何开挖过的痕迹。 荒草是被重物压倒的,只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压的。 第四百零三章 血腥气 李叙白看了看,沉声道:“挖。” 郑景同皱着眉道:“大人,看着这个地方不像是被人挖开过的样子。” 李叙白点头道:“的确是,但是我总觉得这个土有点不对,”他看着柳金亚和连无尘道:“先把表面的土铲一层下来,包起来带回去。” 柳金亚和连无尘应声称是,小心翼翼的将表面的土挖下来包好。 跟随着一起过来的知州衙署的衙役们将荒草刨出来,留下一片光秃秃的荒地。 柳金亚几人的动作也不慢,很快便将那片可疑之地挖出了一大片深坑。 深坑里一无所有。 一群人站在深坑外头,望坑兴叹。 “大人,这里头什么都没有。”郑景同苦着脸道。 李叙白的神情也格外的一言难尽,没想到大动干戈了一番,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过,对柳金亚几人吩咐道:“把表面的泥土都带回去。” 回到暂住的宅院,那挖出来的泥土铺了满满一个前院的地面。 明亮的阳光投射下来,那些泥土呈现出灰黑色,其间还闪动着诡异的点点碎光。 李叙白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对着那片深黑色的泥土叹气。 郑景同愁眉苦脸的说:“大人别发愁了,韩守心在外头求见。” 李叙白垂头丧气道:“让他们进来吧。” 韩守心和韩九朝李叙白行了个礼。 李叙白问道:“怎么,韩村长是有什么事吗?” 韩守心想了想,道:“属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姑娘有点奇怪。” 李叙白精神一振,问道:“怎么了,哪不对劲?” 韩守心道:“那姑娘夜里不睡觉,夜里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打转,嘴里还自言自语的,不知道是在说点什么。” 李叙白皱眉问道:“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韩守心道:“昨天夜里刚开始的。”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郑景同吩咐连无尘:“今天夜里你去后院守着,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无尘应声称是。 他是陈远望他们四人中轻身功夫最好的,也是耳力目力最强的,派他盯梢是最合适的。 李叙白对韩守心笑道:“还是韩村长心细如发,把人放在你那,果然是对的。” 韩守心谦虚道:“大人过奖了,属下也想早点做些事情出来,以报答大人的知遇之恩。” 李叙白笑了起来。 韩守心和韩九行礼告退,走过那片泥土的时候,韩九轻轻闻了闻,脸色一变,停了下来。 韩守心奇怪极了:“小九,怎么了?” 韩九皱眉道:“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韩守心使尽闻了闻:“没有啊,哪有血腥气,明明是土腥气。” 韩九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满腹狐疑的离开了前院。 此次无功而返,李叙白几人只好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萧山戎身上。 可谁料萧山戎竟然也全无动静。 至于连无尘,在后院盯了耶律乌珠一夜,果然见她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在后院打转,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听下来,她是在唱一首歌谣。 连无尘记下了那首歌谣的词,在各族人混居的城北仔细打听了一番,查出来那首歌谣是辽国中广为流传的,素来是母亲哄幼童睡觉时唱的。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竟然一无所获。 既没有抓到萧山戎的把柄,也没有查到山遇惟亮的下落。 李叙白顿觉挫败感深重,一整日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韩九反复回忆了当日闻到的气息,越回忆越觉得不对劲,再次急匆匆的赶到主院,面见李叙白。 “大人,有件事,属下回去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韩九行礼道。 李叙白奇怪的问道:“还是耶律乌珠的事吗?” 韩九摇头:“不是,是大人在前院铺的那些泥土,属下从那泥土闻到了血腥气。” “什么,血腥气!”李叙白倏然站了起来,带倒了椅子,大步往外走去:“走,看看去。” 韩九赶忙追了上去。 那些泥土仍晾在院子里,已经完全干透了。 灰黑色的泥土隐隐发白,夹杂其中的点点碎光已经消散完了。 “这里头有血腥气?”李叙白指着泥土问韩九。 韩九使劲儿的闻了闻,重重点头:“就是这些泥土里,有很淡的血腥气。” 李叙白伸手抓起一把土,仔细的闻了闻:“我闻着怎么只有土腥气。” 柳金亚皱着眉道:“怎么会有血腥气呢,那土里咱们都翻了个遍,分明是什么都没有。” 韩九一脸认真:“我没有闻错,这里头一定混了鲜血。” 李叙白和柳金亚面面相觑。 李叙白叹了口气。 凭这个时代的技术,泥土里混了鲜血,无论如何都是查不出来的。 郑景同安排好外头的事情,进了前院,看到李叙白三人对着那片泥土发愁叹气,不禁笑道:“大人都快把这泥土看出花来了,赶紧收拾了扔了吧,怪占地方的。” 李叙白赶忙拦住了郑景同:“等会儿,韩九说这些泥土里有血腥气,说这里头肯定混了血。” 郑景同变了脸色,惊呼一声:“混了血?那这也没法子确认啊。” 李叙白又叹了口气。 他是真怀念蓝星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刑侦用品,没有他们造不出来的,只有他们想不到的。 郑景同凝神片刻,突然犹豫不决的说道:“我听人说过有一种药,叫做化尸水,浇在尸体上,血肉骨骼都能被化得干干净净的,大人,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用了这个东西?”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李叙白跳了起来:“对,对,我也听过这个,化尸水嘛,老郑,是不是你那位姚姑姑跟你说的?” 郑景同重重点头:“是姚姑姑,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可是姚姑姑说,这东西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许是失传了,不会这么巧,出现在这个地方吧?” 李叙白摇摇头:“咱们现在不是要查化尸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而是应该想一想,如果真是是化尸水,化掉了一些尸身,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四百零四章 烽烟起 郑景同和柳金亚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韩九。 韩九吓了一跳:“不是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叙白哈哈大笑:“谁说你知道什么了,你心虚个鬼啊!” 韩九憨憨的笑道:“我,我,我这不是怕嘛。” 李叙白哼了一声:“怕什么,别忘了,你现在也是武德司的人,是官家的爪牙走狗!” 韩九赶忙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重重点头:“大人说的是。” 李叙白思忖片刻,问柳金亚:“那些人离开的时候,还是七个人吗?” 柳金亚重重点头:“没错,没少也没多。” 李叙白皱眉道:“如果要用化尸水,在那宅子里用不是更隐蔽吗,干嘛要在北城门用,怕别人发现不了?” 郑景同凝神道:“大人,会不会是那宅子里不方便?” 李叙白摇头:“不是宅子里不方便,是人不方便!” “......”听到这话,郑景同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李叙白的意思。 李叙白倏然站了起来:“那宅子里的人被掉包了,老郑,加派人手,日夜盯着那宅子,他们费这么大劲换了宅子里的人,一定不会龟缩不出的。” 郑景同也反应过来了,变得疾言厉色起来,急促道:“快,柳金亚,你和连无尘二人立刻赶过去,一旦他们有异动,即刻回禀。” 柳金亚就是再憨直,也知道自己那夜盯梢出了纰漏,倏然跪下,磕头告罪道:“大人,属下办事不利,属下知罪,求大人准许属下戴罪立功。” 李叙白很明白,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才是最公平的。 他微微颔首,不怒自威道:“先去把差事办了,你们的过错,容后再说。” 柳金亚赶忙站起来,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们绝不能再将眼前的这桩差事办砸了,否则就只有以死谢罪的份儿了。 一队人马从似血残阳中疾驰而过,在知州衙署的门口停了下来。 最前头的策马之人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将缰绳扔给门口的衙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急匆匆的走进了衙署。 于沧澜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一阵心惊肉跳,从议事厅走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浑身浴血,脸色煞白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大惊失色:“于志海,你怎么回来了!” 于志海浑身是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吐了一口血,虚弱道:“大人,辽人越过军都山南下劫掠,惊澜率兵抵抗,陷入包围,中箭身亡,残余队伍撤回了蓟州城!” 此言一出,于沧澜惊得肝胆俱裂,身子剧烈的要黄了几下,几乎站不住了。 “惊澜,惊澜怎么会如此鲁莽!他不是这么鲁莽的人!”于沧澜声嘶力竭道。 于志海面无人色道:“大人,此次领兵劫掠的辽国将领是耶律金阙!” 于沧澜瞬间明白了。 惊澜姓于,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领兵驻守蓟州城,四年前耶律金阙攻打蓟州城,抓了于惊澜的妻儿胁迫他开城投降,于惊澜宁死不降,眼睁睁的看着妻儿尽数死在自己的眼前,最终保住了蓟州城。 这等血海深仇,他不可能忘。 在听说领兵的将领是耶律金阙之后,他的确会不顾一切的追出去的。 于志海缓过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道:“大人,要出事啊!军都山以北已经落雪了,今年比往年落雪要早,辽人粮草不足,今年恐怕会比往年来的要早!” 军都山以北一年之中有大半年都是苦寒冰封的,辽人往往会在军都山刚刚落了第一场雪只是,纵马南下掠夺粮草。 今年的雪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辽人的攻击势必会来的更早,也会更加猛烈。 一旦蓟州城破,幽州便首当其冲。 辽人若攻破幽州,便可长驱直入,进入到大虞复地。 于沧澜神情凝重,语速极快的吩咐了一番,最后揪着于志海的衣襟,压着声音叮嘱道:“记清楚了吗?” 于志海的脑中一片空白,对上于沧澜眼中的孤冷之色,他咬着牙关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死守蓟州!” 蓟州守城将领于惊澜被杀的消息,并没有在幽州城大张旗鼓的传开,但是有些流言还是不受控制的在私底下传开了。 幽州城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消息灵通,有些门路的人家,开始将家眷和财产送出幽州城。 没有门路的人家,则开始囤积粮食。 李叙白也得了消息,将所有人召集到主院议事。 “现下的情形,诸位都知道了。”李叙白看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沉声道:“官盐的案子尚未查清,我们是不可以撤出幽州城的,至于谢家村的诸位,实在不必留在幽州城。” 说着,他看了郑景同一眼。 郑景同会意,拿出一只荷包,推到韩守心的手边:“韩村长,这是路费,趁着现在幽州城还可以出入,你们连夜离开吧。” 韩守心和韩六几人对视了一眼。 “李大人,我们不离开,我们和大人同进退。”韩守心推开了那荷包,坚决的拒绝了。 “......”李叙白愣了一下:“韩村长,辽人一旦攻破蓟州城,势必会攻打幽州,辽人野蛮嗜杀,一旦幽州城破,只怕是会屠城的,你们,确定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韩守心哈哈一笑:“大人,属下这些人的命,本来就是偷来的,能多活这些时日,已然是赚了,死又有何惧!大人,属下留下,还能为守城出一份力!” 李叙白也笑了起来:“好,好,那就都留下,死活,咱们都在一处!” 又三日,辽军举兵,越过军都山,围困蓟州城。 幽州四门封闭,不许进出。 于沧澜手段凌厉,对任何人都不讲任何颜面,在幽州城中四处搜拿辽军细作。 李叙白等人也手段尽出,配合于沧澜的动作,拔除幽州城中的辽国暗兵处。 只是没想到的是,拔除了辽国暗兵处,而那用了化尸水的七个人,却又都没了踪影,下落不明了。 第四百零五章 全城中毒 辽国苦寒,境内多是大漠雪山,农耕之物和各种物资都极为匮乏,每年入冬之前南下掠夺多是权宜之计,而对大虞以北的大片国土的觊觎是长在骨子里的。 每隔三五年,势必会有一场大战。 燕云十六州也在这几十年的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几度易手。 今年的冬日来得早,雪下的也早,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蓟州守军不过一万余人,也不如幽州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辽军几次试探攻打蓟州,幸而于志海调度得当,皆以大胜告终。 一连七日,辽军陈兵蓟州城下,不攻打也不撤退,就这样虎视眈眈的看着这座城池。 自从幽州城里的形势紧迫起来后,李叙白这一行人便搬去了知州衙署里暂住。 晨起,李叙白捂着肚子,蓬头垢面,脚步虚浮的走出来,吓了郑景同一跳。 郑景同疾步冲过去,扶着李叙白,急切的问道:“大人,你怎么了这是?” 李叙白欲哭无泪,虚弱的说:“谁知道怎么了,我这一夜上吐下泻的,根本就没捞着觉睡。” 郑景同赶忙吩咐陈远望去请郎中过来。 郎中才知道,大半个幽州城里的人,昨天夜里都上吐下泻了一整宿。 郎中给李叙白把了个脉,沉声道:“大人也是中了毒。” 听到这话,李叙白有气无力的炸了:“中毒,谁他娘的给老子下的毒!” 郎中摇头:“昨天半夜到现在,小人已经上百个大人这样的病人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惧之色。 “郎中,能否分辨的大人是中了什么毒?”郑景同急切的问道。 郎中无奈的摇头,战战兢兢的告罪:“小人医术不精,分辨不出。” 李叙白“哎哟”一声,凄惨的瘫倒在了床榻上。 郑景同赶忙道:“大人,大人,大人别慌,属下这就去找于大人。” 于沧澜此刻也焦头烂额的。 衙署里的衙役倒了一大半,个个上吐下泻,手脚瘫软,别说是抵御辽人了,就连站起来都困难。 听到李叙白也有了中毒的症状之后,于沧澜的脑子嗡的一下就大了。 他踉跄了一下,忐忑不安的问道:“郑校尉,李大人的症状严重吗?” 郑景同焦灼道:“上吐下泻了一整夜,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知州大人,衙署里有没有府医,得先去给李副指挥使看看啊,李副指挥使是官家的表弟,深受官家的其中,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卑职,卑职回去没法交代!” 于沧澜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情,李叙白的身份来历,他早就查的清清楚楚了,若不是因为李叙白还有一重皇亲国戚的身份,是官家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他怎么可能如此小心谨慎的应对! 他转头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道:“陈府医,你赶紧跟郑校尉过去,看看李大人的情形!” 陈府医战战兢兢的应了声是,手脚发软的跟着郑景同一路去了跨院。 到了才知道,跨院不单单是倒了李叙白一个人,谢家村的人也倒了,连无尘也在跑了几趟茅厕之后,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陈府医急的满脑子是汗,先给李叙白把了脉,又去看了出现了症状的其他人,愁眉苦脸道:“李大人和其他都是中了毒,现在毒物不明,没有办法彻底解毒,只能先用药压制着,以免毒性扩散。” 郑景同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了陈府医:“陈府医,陈府医,只用药物压制着,不解毒,那,那毒不是迟早都会爆发,会不会,会不会要了我家大人的性命啊!” 陈府医一边将包好的药材递给衙役,让他们下去煎药,一边对郑景同道:“放心,着毒只是会让人上吐下泻,身体虚弱,但不致命,大人只是受几日罪罢了。” 郑景同想到李叙白那把身子骨,拉着陈府医,苦笑着摇头:“不行,不行不行,陈府医,你得想想办法,我们大人身子骨弱,可经不住折腾啊!” 陈府医被郑景同拉了个踉跄,胡须一翘,险些要骂娘了。 李叙白年轻力壮的,哪里弱了! 弱的分明是他这个半百老头子! 他踉跄了两下,终于站稳了,气冲冲道:“这药喝下去,很快就不会拉也不回吐了,老夫还有别的病人要看,这就告退了!” “......”郑景同诶了两声,到底还是没能留住陈府医。 他气急败坏的冲着陈远望喊道:“笑,笑什么笑,还不赶紧去煎药!” 陈远望缩了缩脖颈,提溜着一包药,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整个幽州城的上空,都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 一夜之间,大半个幽州城的百姓,不是吐就是拉,茅厕几乎都不够用了。 起初流言四起,说是城里是瘟疫肆虐,后来知州衙署派了府医在城里分发药材,衙役们也四处搜拿辽国细作,城中辽人下毒的流言甚嚣尘上,终于将瘟疫肆虐的流言彻底压了下去。 李叙白对着那一碗苦药皱眉,死活都喝不下去。 “大人,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总不想一直这么上吐下泻吧?”郑景同在一旁苦劝。 李叙白捂着嘴扭头:“这简直就不是正常人类该喝的!” 郑景同皱着眉头道:“大人,辽军陈兵城下,你总不想辽军打过来的时候,因为上吐下泻跑不了吧?” “......”听到这话,李叙白一把夺过那药碗,咬牙切齿的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跑?辽军打过来,老子还想跟他们干一架,怎么会跑!” 郑景同竖了竖大拇指:“大人果然是英雄好汉!”说着,他又端过一碗药,放到了李叙白的面前。 李叙白哀嚎一声:“怎么还有!没完了是吗!” 郑景同一本正经道:“重病需用猛药,大人,喝吧。” 李叙白挣扎着不肯喝。 郑景同扭头看了陈远望一眼。 陈远望会意,和柳金亚齐齐上前,一人按住李叙白的胳膊,一人按住李叙白的腿。 郑景同捏住了李叙白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将浓浓的一碗苦药灌了进去。 第四百零六章 水井 李叙白呛得连连咳嗽,泪流不止,朝着几人声嘶力竭的大喊:“犯上作乱,你们犯上作乱,我要打你们板子!” 郑景同几人松开了李叙白。 李叙白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嗷的一声,朝郑景同扑了过去。 郑景同侧身躲开了,哈哈大笑起来:“陈府医的药还真是不错,大人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 李叙白“噗通”一声又倒了回去,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不行了,我没力气,起不来,我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郑景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跳起来道:“大人,这次大半个城的人都中毒了,卫大人还等着大人过去商量要事呢。” 李叙白躺着不动。 他现在是病号,什么要事都比不上躺平来得重要。 郑景同和陈远望对视了一眼。 陈远望一本正经的问郑景同:“郑校尉,你说咱们要是最终没有查清官盐丢失案,回京之后得罚俸半年吧?” 郑景同摇头:“罚俸半年?你想多了,这么大的案子,朝野震惊,咱们却空手而归,像你我这样的俸禄少得可怜,罚俸也没什么意思,顶多就是降级,不过,身居高位俸禄又多的,那就是又降级又罚俸了,找从前的惯例来看,应当至少官降两级,罚俸两年!” “......”此言一出,李叙白再耐不住性子了,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罚俸两年!还要降级!会死人的!” 郑景同嘿嘿笑了:“大人舍不得官位,也舍不得俸禄,可是现在官盐一把火烧化了,辽国奸细也跑没影儿了,大人若是不能再立新功,回京之后,怕是要被那些御史台的老东西们笑破了肚皮。” “......”李叙白绷不住了,对郑景同道:“你方才说什么,卫大人要找我商量要事?来来来,快,我的衣服呢,给我更衣,我要去见卫大人!” 说着话的功夫,柳金亚热好了饭菜送进来。 李叙白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些,两碗药灌下去,他也没有继续又拉又吐,恢复了些精神,换了衣裳,赶到前厅,请见知州大人卫沧澜。 卫沧澜根本没想到李叙白能这么快便恢复了过来,急匆匆的走出来,看到李叙白脸色煞白的站在阳光里,他愣了一下,迎上去道:“李大人怎么不多歇歇。” 李叙白扶着墙,喘着粗气道:“不来不行啊,跨院的茅坑完全不够用啊!” “......”卫沧澜彻底无言以对了。 是他想多了,他是脑子进水了吧,怎么会把一个纨绔子弟当成一心为国有志郎君呢! 李叙白缓过一口气,沉声问道:“知州大人,听陈府医说,大半个幽州城的人都中了毒?” 卫沧澜点头道:“不错。” 李叙白又问:“那,可查到毒物的来源了?” 卫沧澜摇头:“还在查。”他看着李叙白,凝重道:“李大人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李叙白想了想,直言道:“中毒嘛,要么是吃的有问题,要么是喝的有问题,要么就是闻的有问题,半个城的人不可能都吃一样的东西,若是空气有问题,也不会只有半个城的人中毒,那就只能是喝的有问题了,知州大人,我以为是水源有问题。” 卫沧澜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是水源的问题,但是很快就否定了。 幽州城里水井众多,一个井一个井的下毒,范围太大,说说不定就会在哪个井露出破绽,导致功亏一篑。 若是在河里下毒,那就更不可能了。 幽州城地势高,城外的河流乃是上游,下毒只会随水往下游扩散。 那么最先倒霉的不是幽州城,而是陈兵在蓟州城下的众多辽人。 若下毒这件事情是辽人所为,他们必然不会选择这种方法的。 卫沧澜将这些内情一一仔细说了,神情凝重的继续道:“李大人,往水里投毒,是很难做到的。” “很难做到,不代表做不到。”李叙白笃定道:“知州大人,但凡有一点点可能性,都是不能放过的。” 卫沧澜凝神一瞬,一叠声的吩咐捕头和衙役:“去,严查城里所有的水井。” “每一口都要查吗?” “这可得有近百口井呢!” “这,大人,咱们这,人手不够啊。” 卫沧澜虎目一瞪,怒气冲冲的吼道:“人不够,人不够自己想法子去,难道辽人打过来的时候,会因为你们人手不够,就放你们一条命!” 所有人都心神一震! 辽人陈兵蓟州,对幽州虎视眈眈,他们却在这里犹豫人手不够! 若不尽快查清楚毒物的来源,确定究竟是什么毒,对症用药,这城里大半的人都没了战力。 一旦辽人打过来,幽州城破,没有人能活下来! 但凡有万一的可能性,都不能错过,都要细查。 捕头疾言厉色的开始安排。 李叙白对郑景同道:“把咱们的人手也撒出去,去查。” 郑景同神情一肃,赶忙退出去安排人手了。 卫沧澜亲手把李叙白扶到议事厅,客客气气道:“李大人,如今形势紧急,我就不跟大人客气了,衙署里的确人手不足,李大人愿意施以援手,我感激不尽。” 李叙白毫不在意道:“知州大人客气了,辽人兵临城下,身为大虞子民,本就该为国尽忠,知州大人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手上还是有几个可用之人的。” 卫沧澜心头一动,对李叙白道:“还真有一事,要劳烦李大人。” 李叙白挑眉:“知州大人尽管吩咐。” 卫沧澜凝神道:“辽人陈兵在蓟州,军中的斥候都派了出去,就连知州衙署里略微机灵点的衙役,也都派了出去了,临时用作斥候,如此一来,对幽州城里的监视必然就松懈了许多,幸而前一阵子,幽州城里的辽国暗兵处被李大人拔除了不少,辽国细作行动起来也没这么容易了,本官想将幽州城里重要的几处监视和夜禁的地方交给李大人的武德司司卒,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叙白略一思索,便挑眉道:“自然没问题,知州大人将地方划好,我来安排人手。” 第四百零七章 解毒 卫沧澜很快便划定出了需要设卡巡查的区域,都是紧邻着知州衙署和兵器库的几个路口,皆是要道,环境也都比较复杂,需要的人手不少。 如此一来,不单单是李叙白带来的那些武德司的司卒,就连谢家村的人,也都尽数派了出去。 原本郑景同是坚决要留在李叙白的身边护卫的,可李叙白坚决拒绝了。 他拒绝的理由很充分:“你赶紧带着人去守着路口吧,要是辽人打进来了,你守着我也没用啊!” 郑景同无言以对,老老实实的去安排人手了。 下晌,四处探查水井的衙役们回到知州衙署,捕头回禀了水井的情况,的确在幽州城的四个方向地势高的水井中,发现了被毒物污染的水井。 水井下面都连着地下水,被毒物污染的水顺着地下水,流入到了其他的水井中。 凡是饮用过水井里的水的,或者是食铺里用过水井里的水的,都成了毒物的受害者。 知州衙署的府医仔细分析查看了一番衙役们带回来的井水,最终查出了毒物究竟是什么,对症配出了解药。 卫沧澜拿着解药,颇有些为难。 城中中毒者众多,怎样才能将这些解药无声无息的分派下去,既不惊动辽人,还能救了满城的人,这是一门学问。 李叙白身边的人都被派了出去,他彻底成了个孤家寡人,住在空荡荡的跨院里,又冷清又不安全,索性搬到了卫沧澜所住的主院厢房去了。 两个人离得近了,议事也更加方便了。 李叙白喝了解药,顿觉满血复活,浑身是胆,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看着卫沧澜一脸艰难的模样,不禁好奇的问道:“大人,是这解药有什么问题吗?” 卫沧澜摇头:“解药没问题,是分发解药的方法有问题。” 李叙白疑惑不解的问道:“方法,方法有什么问题?” 卫沧澜思忖片刻:“辽人陈兵蓟州城下,随时可能攻城,我在想如何能在不惊动辽人的情况下,把解药分发下去,而且还能造一个我们对毒物束手无策的假象出来迷惑辽人。” 李叙白想了想:“辽人是通过井水投的毒,那咱们是不是也可以通过井水投放解药,少量多次,让中毒者缓慢解毒。” 卫沧澜赞赏的连连点头:“果然,果然还是李大人年轻,脑子更好用一些。” “......”李叙白悻悻的笑了。 卫沧澜叫过衙役,低声吩咐道:“入夜后再将药撒下去,每次投放的量要少一些。” 衙役应声称是。 卫沧澜笑着问李叙白:“李大人住的可还习惯?” 李叙白点点头:“习惯,卫大人安排的格外周全。” 卫沧澜歉疚道:“幽州地处偏僻,物资匮乏,如今辽人又在外虎视眈眈,很多东西都运不进来,怠慢了李大人,李大人勿怪。”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卫大人怕是不知道我的来历吧,我出身寒微,过惯了苦日子,眼下这日子已经是一步登天了,当年我穷的时候,做梦都没敢梦到这种日子,我可不是刚吃了两天饱饭,就忘了西北风是什么滋味的那种人。” 卫沧澜哈哈大笑起来。 他觉得李叙白这种直率爽朗的性格格外有趣。 原本由于辽人攻城而焦躁的心,也有了一丝的松快。 满嘴燎泡也没那么疼了。 三日后,辽人增兵,攻打蓟州城。 蓟州守军合计不过三万,斥候几次探查,终于探得辽人主帅是耶律金阙,而增兵后的辽军,竟然有七万之众。 这不可能是势均力敌的对抗,这只会是一边倒的杀戮。 于沧澜疯狂的向南送了数十道战报,催促朝廷尽快调兵北上增援。 站在幽州城高耸入云的城楼上,可以看到滚滚狼烟。 蓟州城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轰然声。 辽军的攻势极为凶猛。 索性守军调度得当,拦下了辽人起初的几次攻打。 但辽人也是存了试探之心的,察觉到蓟州城守备不足,攻势上便更加不留任何余地了。 城墙上厮杀的热血一片。 冰凉的护城河被鲜血染得猩红一片。 下晌的时候,蓟州南城门大开,众多城中百姓仓皇逃出。 于沧澜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到一股浓重的灰尘狂卷着,如同巨浪滔天,朝着幽州城的方向冲了过来,他赶忙吩咐道:“快,快,放下吊桥!” 副将在旁边低声说道:“大人,不行啊,若是,辽人混了进来,可怎么办!” 于沧澜声嘶力竭道:“他们都是百姓,都是大虞子民,怎么能视而不见!”他大声的喊道:“快,快点,放下吊桥,开城门,放百姓进城!” 副将无可奈何的走下了城墙。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传来,高高吊起的吊桥落了下来,连接起了护城河的两岸。 城门也缓缓的打开了。 从蓟州城撤出来的百姓们蜂拥而至,冲进了幽州城。 于沧澜长叹了一声,对衙役吩咐道:“安排人手在空旷之地搭建窝棚,收容从蓟州城撤出来的百姓,从城中富户的手中购买粮食,一日两顿,在窝棚前施粥。所有从蓟州撤出来的百姓,全部要登记在册,仔细甄别,可疑之人全部拿下,其他无异常之人全部收容在窝棚中,派兵严加看守,不得他们随意出入!” 衙役一叠声的应声称是,急匆匆的安排去了。 辽人的攻势从上晌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一波又一波的攻击,都被蓟州守军拦在了城墙之下。 看到今日实在无法攻破蓟州城的城门了,辽人才鸣金收兵,撤出了弓弩的射程之外。 蓟州城的城墙上满是血迹和火烧过的痕迹,还有投石器投出的巨石,在墙上留下了斑驳嶙峋的裂痕。 于沧澜站在城墙上,看到蓟州城上的滚滚狼烟渐渐溃散,那撼天动地的厮杀声也停了下来,知道蓟州城又抗住了一天,慢慢的松了口气,筋疲力竭的走下了城墙。 第四百零八章 战前 随着蓟州百姓一窝蜂的涌进了幽州城,城中的气氛变得比前几日更加凝重和肃杀了。 城里的百姓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 几乎不用衙署下净街令,街面上就变得空荡荡了。 李叙白走在街巷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分明才不过短短三五日的功夫,那个热闹喧嚣,烟火气十足的幽州城,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从古至今,战争都是最残忍最惨烈的存在。 战火烧到哪里,哪里就是哀鸿遍野。 在蓝星时,李叙白从来没有经历过战火硝烟,没想到穿越到了这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朝代,竟然能亲身走一遭战场。 李叙白慢慢的走回了知州衙署,刚刚看到衙署的大门,就看到郑景同焦急的翘首以盼。 他赶忙迎了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郑景同急切道:“大人,出事了。” 李叙白慌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别着急。” 郑景同平静了一下:“咱们的人手都撤出去之后,耶律乌珠和萧山戎那就没人看管了,属下就没管他们,任由他们逃了出去,但是属下派人跟着他们了,他们今日混入了收容从蓟州逃出来的百姓的窝棚里,那里守卫很严密,没有知州大人的手令,咱们没有办法进去探查。” 李叙白想了想:“走,去找卫大人。” 卫沧澜从城楼上下来,便直奔议事厅。 他心里很清楚,在辽人重兵的铁骑之下,蓟州城被攻破只是迟早的事情。 他必须早做打算,必须保住幽州城。 即便保不住,也要保住这满城的百姓,避免被屠杀的命运。 至于他自己,顶多就是殉城而已。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头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走进议事厅。 于沧澜心事重重的问道:“李大人,怎么了?” 李叙白将耶律乌珠和萧山戎的来历说了,他又想了想,将山遇惟亮疑似叛逃辽国的事情也说了,心事重重道:“于大人,现在那两个人疑似混在蓟州百姓中,包括山遇惟亮一行人,都有可能趁乱混进了蓟州百姓中。于大人,我怀疑,辽人出兵,也跟山遇惟亮叛逃有关。” 于沧澜的神色格外凝重。 这是个多事之秋,辽人兵临城下本就让人焦头烂额了,现在又出了这么个岔子,他简直应接不暇。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个手令,交给了李叙白,语气沉重的说道:“辽人大军压境,我实在难以兼顾,辽人探子和山遇惟亮一事,既然是李大人最先发现的,那这件事情就交给李大人料理吧,善始善终。” 李叙白郑重其事的接过手令,凝重道:“于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此事料理清楚,绝不会拖累于大人的。” 于沧澜微微点头:“辛苦李大人了。” 幽州城城南有一大片荒废之地,一座座简易的窝棚拔地而起,窝棚的四周都有衙役把守着,窝棚前有两口大锅,用来一日两顿的施粥。 李叙白和郑景同赶到的时候,正赶上排队施粥的时候。 李叙白暗喜。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们躲在混杂的蓟州百姓之中,一个个的辨认着实不易。 但是他们总不能不吃不喝,只要他们出来领粥,李叙白就有把握将他们揪出来。 李叙白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的躲在了暗处中,死死的盯着那两队蜿蜒的长队。 从蓟州逃出来的百姓个个都是轻装简行,能逃命就算是不错了,根本顾不上带身外之物。 只能依靠知州衙署这一日两顿的施粥勉强活命了。 李叙白目光如电,在排队的人群中一个个的审视着。 耶律乌珠和萧山戎很好辨认。 但是他们并没有见过山遇惟亮,要从这些人中找到这个人,并不容易。 山遇惟亮是血统纯正的辽人,和大虞子民长得截然不同。 而且他常年养尊处优,就算是逃亡了这些时日,身上的贵气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消磨干净了。 这样的人,方才一群穷困潦倒的难民中,还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 李叙白一个一个的仔细察看。 果然发现了几个长相颇具异域感的男子,与大虞子民截然不同。 而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健壮,面庞成古铜色,站在人堆儿里格外显眼。 长年累月身居高位养成的威压感在不经意间便流露了出来。 贵气难掩。 李叙白朝郑景同使了个眼色。 郑景同微微点头,不动声色的招呼了几个衙役,一同慢慢的围了过去。 那身形高大的男子极为的机警,察觉到不对,他慢慢的后退。 他身边的几个辽人背靠着背,胡成犄角之势,将那男子护在了中间。 郑景同顿时觉得棘手。 若强行抓捕的话,一定会彻底惊动了这波人,不但有可能失手,还有可能从此再也找不到他们的下落了。 毕竟现在的幽州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这几个人随便找个犄角旮旯,都能躲过这一时。 郑景同下意识的看了李叙白一眼。 李叙白眯了眯眼,微微摇了摇头。 郑景同顿时停下了脚步,佯装吩咐衙役们公事。 李叙白大大咧咧的走过去,重重的拍了两下正在盛粥的衙役的肩头,嬉皮笑脸的说:“你这粥不行啊,有点稀啊。” 衙役一眼就认出了李叙白,在心里暗暗骂娘,脸上却陪着笑,说道:“衙署对施粥都有定量,筷子插在粥里不倒即可,咱们这粥已经不稀了,大人你是没见过别的州府施粥,那粥清亮的都能照见人影。” 李叙白“噗嗤”一声:“那不得饿死人啊!” 衙役摇头:“李大人,你这可就是不识民间疾苦了,能照见人影的薄粥算得了什么,李大人还没见过在粥里搀石头的吧。” “......”李叙白愣住了,他是没见过,可他听说过啊。 在蓝星时看过不少古装电视剧,其中有个贪官就是在粥里搀石头,还美其名曰是物尽其用,防止不是灾民的人来混粥吃。 没想到这竟然是真有其事,果然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啊。 第四百零九章 抓人 身形高大的男子放松了警惕,端着破碗走到最前面。 若有似无的聚拢在他身旁的其他几名男子,也都慢慢的散开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叙白朝郑景同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郑景同轻快无声的飞掠而来,以迅雷之势扑到了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 其他几个衙役见状,也齐齐扑上前来。 这几人如同叠罗汉一样,将郑景同和身形高大的男子压在了最下面。 身形高大的男子剧烈的挣扎着,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声。 刚刚放松了警惕退开的几名男子,也发了疯一样的冲了过来。 眼看形势难以控制了,李叙白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抢粮食了,抢粥了,你们不能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的,就动手抢啊!” 此言一出,后头排队的难民们顿时大怒,冲着其他几个异族男子一拥而上。 大家都是从蓟州城逃出来的,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凭什么别人要老老实实的排队领粥,他们却可以抢! 难民众多,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那几个异族男子招架不住,也被压倒在地,难以动弹。 郑景同带人将身形高大的男子和另外几个异族男子牢牢的捆了起来。 随即押着他们往知州衙署走去。 这几个异族男子用听不懂的语言,一路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一路骂骂咧咧的。 郑景同是听得懂辽国话的,飞起一脚踹了过去,怒不可遏的骂道:“你大爷的!该死的辽国细作,还敢骂人!老子打死你!” 异族男子惊诧的转头,显然没有想到郑景同不但听得懂辽国话,竟然还能说的如此流畅。 郑景同又是一脚踹过去:“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扣出来!你个死细作!” 一行人踉跄着赶到了知州衙署外,先行赶回去报信的衙役带着人在门口迎候。 连卫沧澜也赫然在列,只是神情有几分焦灼。 李叙白赶忙道:“卫大人,这几个人是我们审,还是大人找人审?” 卫沧澜不假思索的道:“李大人审吧,我得去北城门一趟。” 李叙白点了点头:“好,那就我来审。” 卫沧澜反手指了指几个衙役道:“李大人人手不足,这几个人是我特意挑出来给李大人听用的。”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你们几个,一切都听李大人的调遣吩咐。” 那四名衙役齐齐行礼称是。 审问是郑景同的本行,而卫沧澜留下的那四个衙役,也是刑房里的行家老手。 几个人头碰头的一商量,郑景同去审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而四个衙役则将其他几个异族男子给瓜分了。 这个时候,辽军压境,抓了几个身份不明的辽人,不是细作胜似细作。 必须严加审问! 收容难民的窝棚处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看到几个异族男子被知州衙署的衙役当场按倒在地,从蓟州城逃出来的百姓个个都老实如鹌鹑,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此刻也被扼杀的干干净净了。 耶律乌珠吓得瑟瑟发抖,缩着脖颈问道:“戎哥,方才,方才,那是知州衙署的衙役吗,他们,他们抓走的是谁啊?那两个男的我认识,之前就是他们抓了咱们,他们,他们也是知州衙署的人吗?” 萧山戎的脸色阴沉似水,整个人的神经的绷的极紧,像是顷刻之间就要崩断了。 “戎哥,戎哥哥,你怎么了。”耶律乌珠战战兢兢的抓着萧山戎的胳膊,泫然欲泣。 萧山戎回过神来,重重的咳嗽了两声,说道:“没,没,没什么,只是被吓到了,被刚才吓到了。” 耶律乌珠哭道:“戎哥,咱们,还能出去吗?” 萧山戎擦掉耶律乌珠脸上的眼泪,轻声喜悦的劝道:“没事,乌珠,没事的,咱们能出去的,别哭,别哭了。” 萧山戎满心茫然惶恐。 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主子被知州衙署的人抓走了,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深重的无力感死死的攫住他的心神。 他不安极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凝重的气氛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笼罩住了整座幽州城。 知州衙署里的气氛格外的压抑凝重。 李叙白在议事厅里如坐针毡。 这几个异族男子显然都是硬骨头,凭着郑景同的手段,竟也审到了深夜。 夜色渐深,郑景同急匆匆的走进了议事厅,身上浓重的血腥气简直令人欲呕。 李叙白“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切的问道:“怎么样,招了吗?” 郑景同一脸疲惫,点头说:“招了,大人,他承认他就是山遇惟亮,的确是叛逃了辽国,一路逃窜而来,还有,他逃出来时带了铜鱼符。” 听到这话,李叙白神情大变,他虽然不会说辽国话,但是也曾恶补了关于辽国的情况,很清楚铜鱼符意味着什么。 他疾言厉色的吩咐衙役:“快,快去请卫大人回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衙役神情一肃,赶忙飞快的离开了。 李叙白这才抽出空问郑景同:“那铜鱼符他没带在身上?” 郑景同点头:“没有,说是藏在收容蓟州难民的窝棚里了。” 李叙白急切道:“那,赶紧,带人去把铜鱼符拿回来。” 郑景同拦住了李叙白:“大人,他透漏了个消息,那窝棚里还藏着辽国细作,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搜查,若被他们发现铜鱼符的存在后,传了消息回去,这铜鱼符可就废止无用了。” “......”李叙白惆怅满腹的长叹了口气。 不多时,卫沧澜急匆匆的赶了回来,人还没有进门,大嗓门便已经嚷嚷开了:“李大人说是有急事,什么急事?” 李叙白迎了出去,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卫沧澜的脸色骤变:“当真?” 李叙白点头:“郑校尉审出来的,应当不会有假。” 卫沧澜转头看了眼郑景同,只见他目光坚毅,满身血色,微微点了点头:“好,只是不能大张旗鼓的搜,不知李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李叙白思忖片刻,对卫沧澜低声说了几句。 卫沧澜微微变了脸色,旋即笑了起来:“好,就按李大人说的办。” 第四百一十章 铜鱼符 深夜里,更深露重,窝棚四周一片死寂。 衙役们在窝棚外来回巡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窝棚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呼噜声。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窝棚里的气味格外难闻。 奔波了一日,饥寒交迫,惊惧异常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但是萧山戎去久久无法入睡。 “乌珠,乌珠,”萧山戎压低了声音轻缓了几句,见耶律乌珠睡的昏天暗地的,他慢慢的挪动身子,从简陋单薄的铺盖上爬到通道上。 他没敢直起身子,而是沿着通道,在黑暗中爬行,往之前山遇惟亮那伙人住过的地方爬过去。 通道两侧密密麻麻躺的都是人,月光从简陋的顶棚洒落下来,光影疏疏落落的落在沉睡中的脸上,无限放大了那抹恐惧和绝望的情绪。 萧山戎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慢慢的往窝棚的尽头爬过去。 山遇惟亮几人靠着身强力壮,一直占据着窝棚最靠内的大片位置,如今他们骤然被抓,那片地方很快便被其他的难民瓜分了。 萧山戎在通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仔细审视打量通道尽头的那片地方。 原本只躺了六个人的地方,如今足足挤进去了十三个人。 所有人都挤挤挨挨的,没有留一丝缝隙。 萧山戎仔细审视了良久,发现自己无法在不惊动这些人的情况下,拿到自己想拿的东西。 他慢慢的后退,退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和衣而卧。 子时刚过,窝棚外头突然乱了起来,无数火把在夜色中晃动摇曳。 深黑的苍穹陡然被烧的通红。 衙役们在外头敲锣打鼓的大喊起来:“起来起来,快点,都起来!” 窝棚里也乱了起来,所有人都仓皇的坐了起来。 衙役们提着灯笼走进窝棚,站在通道里,对满脸惊慌的难民们厉声大喝道:“都出去,都到外面去。” 难民们惊慌失措的往外走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辽人打过来了?” “不能吧,幽州城城高墙厚的,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辽人攻破的!” “是啊,这也没听到攻城的声音啊。” 惊惧的窃窃私语声不断的传来,说什么的都有。 萧山戎拉着耶律乌珠,慢腾腾的往外走,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通道尽头的铺盖卷。 他想伺机过去翻找一番,可衙役们看的紧,他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就被衙役们明晃晃的大刀给拦住了。 萧山戎无可奈何的跟着人流走出了窝棚。 乌央乌央数百人在窝棚外的空地上站定,冷风扑簌簌的吹过,每个人心里都透骨寒凉。 “肃静!都肃静!”衙役大声喝道。 说话声渐消,人群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衙役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继续道:“辽人大军压境,城门处要连夜修建防御工事,现在要抽调青壮年,男人,女人分开站!”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又乱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嚷嚷着。 “为什么要让我们去修建防御工事!” “你们这些当兵的是干什么吃的!” “我们不去!” “对,这黑灯瞎火的,外头还有辽军,我们可不出去送死!” 听到这话,衙役冷飕飕的嘲讽道:“怎么,你们就只想着吃白饭,什么力都不想出吗?行啊,辽人打进来后,他们可不管你们是吃白饭的,还是出过力的,或者是从蓟州城逃出来的,该杀的,他们可一点不会心慈手软!” 人群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衙役再接再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们只想着此时出不出力,危不危险,可你们想过城破之后会是怎样?”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随后,有一名男子慢慢的走了出来,站到了一旁。 有了第一个人出头,后面的形势也就有了好转,站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萧山戎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犹豫了片刻,往窝棚的门口倒退而去。 可还没摸到窝棚门口,便被衙役的一声恫吓给吓了回来。 就在窝棚前面乱糟糟的时候,李叙白几人绕过了窝棚,从后面掀开一道缝隙,贴着地面爬进了窝棚。 “是这吗?”李叙白指着通道尽头杂乱无章的那一排铺盖问道。 郑景同连连点头:“就是这,山遇惟亮说他们几个人一直占着这个窝棚的最里头。” 李叙白点点头:“那就搜吧。” 四个人散开,在铺盖的下面仔细翻找了起来。 这个地方不小,山遇惟亮说的地方并没有找到铜鱼符。 “大人,没有啊。”郑景同诧异道。 李叙白眯了眯眼:“难不成是山遇惟亮在骗我们?” 郑景同摇头:“不可能,我审了这么多人,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叙白心头一动,顿觉不详:“莫非是被人捷足先登,提前给拿走了?” 郑景同皱眉道:“这窝棚里鱼龙混杂的,又有辽国细作在,实在不好说。” 李叙白哀叹了一声,难不成这次真的要白来一趟了? 就在李叙白心生失望之时,一个衙役突然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大人,这里,有东西。” 李叙白和郑景同寻声而去,只见掀开的铺盖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扒开,露出了一块被开挖过的泥土。 是新土的痕迹。 李叙白脸色微变,一声令下:“挖,挖开看看。” 一个衙役拿着小铲,小心翼翼的挖开了那片泥土。 一直挖的足足有一拳深后,才看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皮纸。 衙役赶忙徒手将土坑挖的更大一些,继而将油皮纸掏了出来。 衙役小心翼翼的将油皮纸摆在空地上,一层一层的打开,看到里头包着一只半旧的素面荷包。 “大人,这是......”衙役迟疑道。 李叙白拿起那只荷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一看,脸色变了变。 “大人,是那东西吗?”郑景同的心七上八下的,小心的觑着李叙白的脸色。 李叙白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手心中,笼着手心给郑景同看:“你看看,是不是?” 借着微弱的月光,郑景同看到李叙白的掌心中卧着一枚黄橙橙的鱼符,月色下闪着寒津津的微光。 他一口气泄了,低声说:“是,就是这个。” 李叙白将铜鱼符放回荷包,衙役们又将土坑恢复原状,重新铺好干草和铺盖。 几个人从那窄窄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危机四伏 卫沧澜在知州衙署里坐立不安的等着,看到李叙白几人回来,他赶忙迎了上去。 “李大人,找到了吗?”卫沧澜急切的问道。 李叙白赶忙将半旧的荷包递给了卫沧澜,连连点头道:“拿到了,大人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卫沧澜拿出铜鱼符,仔细的查验了一边,惊喜的笑道:“没错,就是这个,”他微微一顿,神情有些艰难的对李叙白道:“李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李大人莫怪。” 李叙白笑道:“卫大人直说便是。” 卫沧澜思忖道:“我想请李大人将山遇惟亮交给我。” 李叙白哈哈大笑起来:“这算什么不情之请,这山遇惟亮本来就是卫大人的,只要这人对卫大人有用,对守幽州城有用,我这一番辛苦就算没白费。” 卫沧澜感慨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李叙白如此的大度。 人是李叙白抓的,消息是李叙白审出来的,铜鱼符更是李叙白带人找到的。 可这么大的功绩,李叙白说让给他就让给他了,没有半分犹豫。 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拱了拱手道:“幽州城的危机解除后,在给朝廷的奏表中,本官一定会言明李大人的功绩的。” 李叙白摆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什么功绩不功绩的,卫大人知道的,我又不是考功绩吃饭的,我是靠裙带吃饭的。” “......”卫沧澜看着李叙白的目光,简直一言难尽。 若是半月前的李叙白说出这样的话,卫沧澜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现在的李叙白说出这样的话,卫沧澜简直想笑。 他无奈的笑道:“李大人这话,就是在诛我的心了。” 李叙白也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卫大人懂的,以我的身份,需要的不是功劳,而是不犯错。” 卫沧澜叹息一声。 对李叙白的审时度势极为的佩服。 寒暄了几句,卫沧澜便带着人将山遇惟亮换了个地方。 郑景同看着卫沧澜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耶律金阙是李元昊的心腹,纵使山遇惟亮拿着铜鱼符,也调动不了驻扎在蓟州城外的辽军。” 李叙白凝神道:“调动不了蓟州城外的辽军,可以去调动别的地方的辽军。” 郑景同连连点头:“对啊,卑职怎么没想到,燕云十六州以北,可不是只有耶律金阙这一支辽军。” 次日天明,辽军再次对蓟州城发起了攻击。 辽军的攻势极为猛烈。 李叙白站在幽州城墙上,远远的望着蓟州城。 即便相隔甚远,厮杀声还是震耳欲聋。 连地面都在隐隐颤动。 血腥气顺着风吹过来,扑到脸上,熏的人呼吸一滞。 李叙白不忍再看,下了城墙,慢慢的往回走。 他从蓝星盛世而来,从来没有见过战场厮杀的血腥场面。 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直面过。 但是站在幽州城墙上,他只觉心惊肉跳。 蓟州城的战鼓声,马匹的嘶鸣声,惨叫声,就像是在他的耳畔不停的盘旋。 “大人,怎么了?”郑景同看到李叙白脸色不好,赶忙扶住了他,忧心忡忡的问道。 李叙白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城墙上风大,吹到了。” 郑景同才不信李叙白的这套鬼话,他很清楚,李叙白是怕了,就是吓到了,不是吹到了。 李叙白瞥了郑景同一眼,皱眉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害怕了吧,我怎么可能害怕!” 郑景同嘿嘿一笑:“没有,不是,卑职怎么会这样想的!” 李叙白哼了一声:“管你怎么想的。” 二人沿着街巷缓慢而行,原本热闹喧嚣的市井,此时满是萧索凄凉,人烟稀少,即便有寥寥几人从街巷中走过,也是行色匆匆。 街巷两旁的商铺多半都关着门。 为数不多开着门的商铺,也都是米铺。 兵荒马乱的时候,食物才是唯一能够托底的东西。 走过米铺门口,李叙白突然问道:“咱们要不要买点米?” “......”郑景同愣了一下:“知州衙署总不能饿着咱们吧。” 李叙白点点头:“也是。” 知州衙署里也乱成了一团。 今日辽军的攻势来得猛,而且几十次的攻击下来,从天明打到了夜色渐深,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衙役们有些一边喊着蓟州城可能守不住了,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仓皇外逃。 李叙白吓了一跳,赶忙拽住一个面无人色的衙役问道:“小哥,小哥,出什么事了,你们跑什么啊?” 衙役一把甩开了李叙白的手,慌张道:“李大人啊,你还不知道吗,蓟州城守不住了,肯定守不住了,蓟州一旦城破,咱们幽州城就岌岌可危了,趁着还能跑,赶紧跑吧。” 李叙白惊得肝胆俱裂:“不会吧,幽州城的城防严密,兵强马壮,不会轻易被辽人攻破吧。” 衙役狠狠的跺了跺脚:“李大人啊,你可别不信,咱们大虞朝百年来,幽州城又不是没有被攻破过,李大人,辽人打进来是要屠城的,仗打的越狠,屠城就屠的越狠!” 言罢,衙役一把推开了李叙白,疾步冲出了知州衙署。 李叙白的身子重重的晃了晃,面无人色的看着郑景同:“他说的,是真的?” “......”郑景同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叙白在蓝星时,看过无数史书,对史书上记载的斑斑血腥记忆犹新。 其实他都明白,在选择留在幽州城时,就都明白。 辽人攻城后屠城,简直就是他们的传统。 但是李叙白不相信,不信幽州城会轻易的被攻破。 他一把抓住郑景同的手,急切道:“对,卫大人已经传信求援了,很快,很快便会有援军赶到,而且,而且咱们还有后手,对吧。” 郑景同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幽州城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的,那些人是在危言耸听。” 李叙白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真的将郑景同的话给听了进去,总之是慢慢的镇定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的走到议事厅,茫然无措的坐着,半晌,不说也不动。 第四百一十二章 城破 子夜时分,蓟州城的方向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隆声,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李叙白从半睡半醒中惊醒了过来,耳中满是嗡鸣的声音。 “城破了!” “蓟州城破了!” 幽州城里响起了仓皇无措的奔逃声,哭喊声。 郑景同推门而入,声嘶力竭的大喊道:“大人,蓟州城破了!” 李叙白从床榻上弹了起来,惊惧的瞪着郑景同:“蓟州,真的,城破了?” 郑景同重重点头:“是。” 李叙白又问:“卫大人呢,还没回来吗?” 郑景同摇头:“还没有。” 李叙白倏然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郑景同拉着李叙白道:“大人,出城吧,这会出城还来得及。” 李叙白猛然停下了脚步,坚定的摇头:“不,我要留下来。” 郑景同错愕不已,无言相望。 “我要留下来!”李叙白重复了一句,不知道是为了安自己的心,还是为了安郑景同的心。 郑景同也目光坚定的说道:“卑职誓死与大人同进退。” 卫沧澜出城,知州衙署里陷入了散漫无措的境地。 李叙白吩咐郑景同:“去统计如今知州衙署里还有多少衙役,城中粮草和兵器的情况如何,还有城防士兵的情况,无论如何,幽州城都要坚守到卫大人回来。” 郑景同应声称是,疾步离去。 辽军攻下了蓟州城,在城中掠夺一番,短暂停留了两日,便弃城而走,驻扎在了距离幽州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 既不攻打幽州城,也不退出大虞北地。 晨起时,天光便灰蒙蒙的,初升的日头就像是被鲜血浸染了一样,闪动着一丝丝鲜红的光芒。 李叙白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端着千里镜,看着极远的地方。 大片大片黑压压的甲胄泛着锋利的冷光,几杆旌旗迎风飘展,硕大的“辽”字刺痛了李叙白的双眼。 穿越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大虞朝大半年了,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生出过无穷无尽的豪气和胆气,誓要和这座城池共存亡。 “大人,斥候回报,经过蓟州城一战,辽军尚有五万之众,又在蓟州城中肆意掠夺搜刮,弥补了后继无力的补给问题。”副将对李叙白沉声道。 李叙白既然要与幽州城共存亡,自然连夜恶补了此次辽军的领军将领耶律金阙的情况,听到副将的话,他凝神道:“耶律金阙此人一向狂妄自大,从来都是速战速决,夺下一城必定立刻攻打下一城,这一次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竟然在幽州城外驻扎了下来。” 副将也百思不得其解,摇头道:“末将看,耶律金阙似乎并不急于攻打幽州城,似乎威慑大于夺城。” 李叙白心头一动,突然想到了叛逃的山遇惟亮。 莫非耶律金阙此来,并不是为了夺下幽州城,而是用兵临城下,逼迫卫沧澜将山遇惟亮交出来? 李叙白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他必定要将幽州城坚守下去,坚守到卫沧澜回来。 李叙白盘算了一下幽州城的守军力量和城防,虽然只有区区两万余人,但幽州城本身易守难攻,常年城中粮草充足,坚守个十天半个月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 现在,就看卫沧澜能不能善加利用那半块铜鱼符,能不能挑的辽军内斗,能不能用最快的时间返回幽州城。 而幽州城,能不能最终坚持到卫沧澜回来,坚持到援军赶到。 李叙白对排兵布阵并不了解,他之所以选择留在幽州城,只是起一个稳定军心民心的作用。 毕竟人人都知道他是官家面前的新贵心腹,是炙手可热的皇亲国戚,他都死守幽州城,足可以显示幽州城固若金汤,没有那么容易被攻破。 虽然眼前形势危急,幽州城也岌岌可危,但他并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叙白探查了幽州四门的守军之后,还要去查看兵器库和粮库,吩咐衙役将耶律乌珠和萧山戎直接拿下,押入了知州衙署。 他原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的,现下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山遇惟亮这么大的鱼都已经被拿下了,别的小鱼小虾便是可有可无了。 他也懒得再费心力审问什么,两只小喽啰而已,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便将这两人分别关押在知州衙署的监牢里。 郑景同边走边说:“大人,如今粮库里的军粮还够坚持十五日,兵器也还算充足,只是......” 他欲言又止。 李叙白皱着眉问道:“有粮有兵有兵器,还有什么守不住的?” 郑景同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李叙白的脸色,低声道:“是百姓,今日晨起,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流言,说是知州大人带人叛逃投敌,投了辽人,现在城里已经有了民怨沸腾的迹象,而且有人趁乱攻击了两次粮库,虽然都只是试探了几次,但这种混乱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幽州城的形势恐怕不妙。” 李叙白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民心不稳,最怕的是激起民变。 那可真就是内忧外患了。 “粮库现在是什么情况?走,看看去!”李叙白疾言厉色的道。 粮库前的乱象已经平息了,地上满是凌乱不堪的脚印和扯破了的衣裳,还有掉落的兵器。 几个衙役在收尾打扫,看到李叙白和郑景同二人前来,赶忙齐齐行礼。 李叙白环顾了一圈,不禁微微皱眉,问道:“这些兵器刀剑,都是你们的?” 衙役点头:“对。” 李叙白又问:“今日是多少人攻击了粮库?” 衙役想了想:“约莫有三十来人。” “都是幽州城的百姓?”李叙白拿起地上的一根铁棍,在手上颠了颠。 衙役重重点头:“看打扮,像。” “......”李叙白一言难尽的看着衙役,气笑了:“看打扮?寻常百姓一口铁锅恨不得用一辈子,怎么舍得把铁棍扔到这?”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四百一十三章 攻城 李叙白再接再厉,把地上不属于知州衙署的兵器都归拢到了一起,拿脚尖点着那些兵器,冷嘲热讽的说道:“你们看看,这些玩意儿,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吗?” 郑景同和两个衙役齐齐望了过去。 那地上的兵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都是铁器。 这样一看,这波攻击粮库的所谓寻常百姓,的确另有蹊跷。 寻常百姓家能有一口铁锅,一把铁刀,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搞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铁器。 而且还拿着这些铁器攻击知州衙署的军用粮库。 这样的行迹,一旦被抓获,那便是反叛朝廷,株连九族,遇赦不赦的大罪。 什么样的寻常百姓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来。 李叙白抬眼看着两个衙役,冷声问道:“那些人呢,都跑了?一个都没抓住?”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没有,他们的动作很快,很有章法,一看无法攻破粮库,很快便一拥而散了。” 这话说出来,两个衙役也觉出了不对劲。 寻常百姓怎么可能攻击的如此有章法! 分明是有经过特殊的训练的。 在辽军兵临城下的这个紧要关头,突然出现了这么一群人,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 李叙白凝神,对郑景同冷声吩咐道:“撒出人手去,把这几十人找出来。” 郑景同一刻不敢耽误的离开了。 李叙白沿着街巷,慢慢的走着,一边琢磨,一边缓行。 这被围的如同孤岛一般的幽州城里的探子可真不少。 一个不慎,就会被人钻了空子。 一连三日,辽军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攻城一次,不管战况如何激烈,都会在半个时辰之内鸣金收兵。 幽州城守军不足,日夜连番应战,早已经是人困马乏,疲累不堪了。 李叙白在城中肃清细作,调运粮草和兵器,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了。 第三日的深夜,李叙白刚刚沾上枕头,北城门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辽军攻城了!”郑景同惊慌失措的冲进了房间。 李叙白吓得坐了起来:“辽军每日都攻城,有什么可奇怪的?” 郑景同摇头道:“大人你忘了,半个时辰前,辽军刚刚撤退!” 李叙白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胡乱的裹了件衣裳,就往外冲。 郑景同在后头狂追不舍。 他从来没想到李叙白竟然还有跑的这么快的时候。 李叙白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跑到要起飞的一天。 还未及赶到北城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吓得李叙白脚步一滞。 他肝胆俱裂的和郑景同对视了一眼。 转头又疯狂的冲向城门。 城墙上已经厮杀的一片血红了。 隔着厚重的城门,可以听见战马嘶鸣,云梯铮铮。 李叙白冲到城墙上,看到眼前的一切,双眼猩红一片,揪着副将的衣襟,声嘶力竭的吼道:“怎么回事,辽军怎么会这么快就打上来了!” 副将咬牙切齿的怒骂:“大人,辽军是有备而来的,幽州,幽州怕是守不住了!” 李叙白探身望下去。 幽州守军在城门前拉开了阵线,一股合围攻击辽军,一股挡在城门处策应。 辽军已经强行渡河,放下了桥索,又竖起了云梯攀登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不断的投石,抛下火油,虽然一一击溃了不少辽军,但补给不足,无法真正的将所有攀登城墙的辽人都阻拦在外。 李叙白心头一动,赶忙厉声吩咐郑景同:“我记得知州衙署之前修缮,剩下了许多石头和横木,立刻派人去取。” 郑景同应声称是,疾步而去。 就在此时,北城门外突然腾起一团火光。 一队辽军突然变换了阵型,像是追逐着什么人一样,策马涌向城门。 而一队人马从辽军正中冲了出来,正好将辽军的阵型冲散了,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其中。 辽军中,箭矢如同疾雨一般,疯狂的追着那队人马激射而出。 前面那队人马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其后追赶的辽军顿时顿时形成了一个扇形的包围圈,从两侧包抄而去。 李叙白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手持千里镜,看到在前头策马疾驰的那一队人马,瞬间震惊失色,大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副将惊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不行啊,大人,辽军逼得太近了,一旦开了城门,就关不上了,根本就来不及关上了!” 李叙白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不开城门,难道看着于大人他们陷于包围,在城外苦战而死吗!” “......”副将脸色煞白,无言以对。 这是一个领军将领的命运。 于沧澜并几十个士兵一寸一寸的靠近桥索,身后的辽军两翼的速度显然更快了几分,只是还没有彻底将于沧澜等人包围起来,留了一个细长的口子。 喊杀声震天动地,于沧澜浑身浴血。 手上一柄横刀不知疲倦的在辽军中砍杀。 城门外有护城河环绕着。 李叙白双目泣血,瞋目切齿的吼道:“放吊桥,给老子放吊桥!” 副将的脸色隐隐发白,死死咬着牙关冲下了城墙。 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 吊桥落在对岸的一瞬间,重重的砸出了呛人的灰尘。 于沧澜打了个唿哨,胯下骏马猛地向前一跃,踏上了桥头。 一支冷箭从辽军中激射而出,冲着他的背后刺过来。 一个士兵挺身而出,抬剑挥开了冷箭,可紧随而至的另一支冷箭却洞穿了他的胸口。 他掉落马下。 辽军紧随而至。 郑景同带着知州衙署的衙役,抬着石头和横木上了城墙。 一桶桶火油浇在横木上,扔下城墙的一瞬间,火把也紧随而至。 于沧澜和十几个士兵越过吊桥的一瞬间,横木也砸在了吊桥上。 火光轰然大作,吊桥垮在了护城河中。 来不及撤离的辽军被浴火的横木砸进了河中,火借风势,烧出了一片惨烈的焦黑色。 城门缓缓的拉开了一道缝隙。 于沧澜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冲进了城中。 第四百一十四章 归来 于沧澜伤的极重,一支箭矢从他的肩头洞穿而过,鲜血汩汩的流出来,染红了衣裳。 他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进城之后,终于再也扛不住了,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滚到了地上。 “于大人!”李叙白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的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了于沧澜,摸了满手的鲜血。 于沧澜喘着粗气说:“我,我没事,快,快回知州衙署。” 李叙白一刻不敢耽误的扶着于沧澜,踉跄的往知州衙署赶去。 街巷中乱了起来,灯影幢幢,人声鼎沸。 深夜里格外的安静,一点点动静都势若惊雷,更何况是攻城这样大的声音。 辽军刚刚兵临城下,轰鸣声乍起之时,陷入沉睡中的幽州百姓便被惊动了。 根本无需什么流言纷纷,百姓们早已如同惊弓之鸟,细软之类的随身之物都是收拾好了的,就放在伸手可得的地方,方便随时逃跑。 于沧澜看着一片混乱的幽州城,简直痛彻心扉。 他数十年的岁月都奉献给了这座城池,如今看到这座他费尽心血的城池满目狼藉,他痛的都说不出话来。 他数十年的心血,彻底毁于一旦了。 知州衙署里的衙役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幽州城缉捕趁乱作恶,浑水摸鱼之人。 于沧澜硬撑着进了议事厅,气息奄奄的对李叙白道:“劳烦李大人去叫人,我们商议一下。” 李叙白担忧的问道:“还是先传府医,给于大人治伤吧?” 于沧澜摇头:“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我自己能料理,时间紧迫,李大人先去叫人。” 听到这话,李叙白便不敢再迟疑了,疾步走了出去。 于沧澜从议事厅的柜子里翻出常备的金疮药,脱了衣裳,自行料理伤口,手法捻熟的包扎。 待李叙白带着留守的衙役们折返回来时,于沧澜已经将伤势都料理好了,只留下了洒落满地的鲜血,还有用过的纱布。 衙役见状,赶忙把满地狼藉收拾了起来。 李叙白还是将府医抓了过来,让他给于沧澜诊了脉。 府医捻着胡须道:“大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若不及时医治,恐后患无穷。” “......”李叙白不耐烦的打断了府医的话,瞪着他说道:“啰里啰嗦的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要是治不了,就趁早说,我换人,若是治得了,就去开方子煎药!” 府医哽的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战战兢兢的应声道:“能治,小人这就去煎药。” 于沧澜无奈的笑了笑,招呼李叙白坐下,对稀稀拉拉的几个衙役说道:“辽军攻城,来势汹汹,守城之战,每个人都责无旁贷,否则幽州一旦城破,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衙役们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轻重的,齐声称是。 于沧澜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所有人都不必再管城中的乱子了,都给本官上去御敌。城中所有可以御敌之物,全部调到城墙上去。” 衙役们齐声称是,纷纷离去。 于沧澜这才看着李叙白道:“李大人,幽州城中的肃清戒备之事,我只能交给李大人的武德司了。” 李叙白对此早有预料,点头道:“于大人放心,我早已将人手都撒了出去,虽说不能保证将城中守得固若金汤,但至少只要有宵小之徒擅动,我的人手便能发现,及时将他们拿下。” 于沧澜欣慰至极,连连点头。 他曾经以为李叙白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不堪大用。 可经历了一场并肩作战之后,他发现人不可貌相,更不可道听途说。 他朝李叙白拱了拱手:“此番辛苦李大人了,幽州之危解后,本官会上表朝廷,详说李大人之功。” 李叙白满不在意笑笑,低声问道:“那枚铜鱼符和山遇惟亮,于大人是如何料理的?” 于沧澜看了眼左右,压低声音道:“山遇惟亮已经领了一路大军,只是赶来尚需要时间,约莫天亮后便能赶到了,幽州城只要能坚持到天亮,便解除了危机。” 李叙白愁云惨淡的长叹一声:“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啊,于大人,你是没见到城墙上的情形,形势不妙啊。” 于沧澜胸有成竹的笑道:“李大人不必有心,本官既然回来了,就定然能守住幽州城。” 说着,他朝李叙白拱了拱手:“城中的一切,就托付给李大人了,本官这就上城楼,誓与幽州城共存亡!” 李叙白也郑重其事的还了一礼:“我亦是,誓与幽州城共存亡!” 二人在知州衙署门口分开,郑景同已经从城楼上下来,赶了回来。 李叙白压低了声音,将方才于沧澜所说的事情一一告知,轻声道:“你我分头行动,形势紧急,谢家村的人也别闲着了,我带着谢家村的人四处巡逻,你带着其他人在城中巡视,把今夜熬过去就好了。” 郑景同不放心的说:“大人自己行吗,如今城里可乱的很。” 李叙白神情一肃,正色道:“瞧不起我?” 郑景同赶忙笑道:“不敢,卑职不敢。” 李叙白笑嘻嘻道:“不敢就对了,老子福大命大,区区几个毛贼,可奈何不了我。” 郑景同无可奈何的笑了。 他知道李叙白是在安抚他,不愿意拖他的后腿。 如今的形势,也由不得他矫情的推来推去。 他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大人保重自身。” 李叙白点了点头,快步去了知州衙署的跨院。 谢家村人早就被惊动了起来。 李叙白想了想,对韩守心将幽州城的现状仔细说了,沉声道:“如今是用得着各位的时候了,不知各位愿不愿意鼎力相助。” 韩守心毫不迟疑的点头道:“属下等责无旁贷。” 李叙白看了眼谢藏舟:“你一个人待在衙署,会不会害怕?” 谢藏舟扬了扬小手:“当然不会,我还可以和伯伯们一起去巡城!” 李叙白笑出了声:“你跟我们一起,那就不是去巡城的了,而是去添乱的了,你乖乖的待在衙署里,等着我们凯旋而归就行了。” 谢藏舟不情愿的嘟着小嘴,哦了一声。 第四百一十五章 转机 天光初亮,幽州城墙上斑斑血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格外的触目惊心。 辽军已经推进到了城墙底下,开始攻打城门了。 城墙上的石头和木材,还有火油尽数消耗殆尽了。 连兵卒也没有多少还能稳稳的站着的了。 似乎城破只在一夕之间了。 于沧澜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缓慢初升的日头,明亮的天光洒落在破败狼狈的城墙上。 他染血的衣袂迎风翩跹,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远远望去,沧桑惨烈的触目惊心。 李叙白蹭蹭上楼,冲到于沧澜的身边,他的身后跟着许许多多幽州百姓。 于沧澜听到动静,诧异的看着李叙白,和他身后的百姓:“李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叙白摸了一把汗,急切道:“守城啊,还能干什么!” 百姓们纷纷涌了过来,齐声高呼。 “我们誓与幽州共存亡!” “城破了,我们也是个死!还不如死战到底!” 于沧澜神情动容,几乎落泪,朝众人连连拱手,嗓子嘶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副将踉跄着走过来,将所剩不多的兵器分发下去。 薄薄的天光渐渐大亮,血色越发的分明。 城墙下的轰隆声越发的震耳欲聋了,震得连城墙都在颤抖。 辽军聚集在城门处,厚重的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发出嘶哑挣扎的声音。 所有人都走下了城墙,在城门后严阵以待。 城破的那一刻,就是他们这些人拼命的一刻。 地面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浑浊的灰尘从紧闭的门缝间钻进来。 喊杀声和马蹄声渐渐逼近。 城墙上传来了高呼声:“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城门外的声音顿时凌乱急促了起来,城门也不再遭受重击了。 李叙白等人暗暗的松了口气。 于沧澜疾步走下城楼,对李叙白低声道:“是山遇惟亮的人,李大人,这里交给副将即刻,你我先回知州衙署,后面的事情,还要善加谋划。” “好,好,先回去,回去再说。”李叙白死里逃生后,这才觉出身上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软的像面条,稳了半天,心神才终于稳了下来,拖着两条腿,跟着于沧澜回了知州衙署。 知州衙署里一片狼藉。 于沧澜安排人收拾知州衙署,幽州城里的街巷也要安排人重新修复。 他忙的焦头烂额的,但一系列的吩咐仍旧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李叙白坐在旁边喘气,看着于沧澜忙活,心中感佩不已。 这样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本事,他这辈子恐怕都学不会了。 前世时,他连文能熬夜写论文,武能操场跑十轮都做不到,更别说是这种定国万邦的大事了。 他还是心安理得的当一条纨绔咸鱼吧,连翻身都不用翻身的那种。 于沧澜将所有的事情都安顿妥当后,一转头,便看到李叙白歪在椅子中,呼噜打的震天响了。 他微微一愣,无奈的摇头一笑。 这人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如此险境,竟然也能睡得着。 “大人!”副将疾步而入,沉声回禀道:“辽军主将耶律金阙被斩落马下,残兵已退,山遇惟亮带来的人手已经被末将接管了,他也在外头等着了。” 于沧澜满意的微微点头。 耶律金阙被斩落马下,这一支辽军也就不足为虑了。 他最怕的就是赶走了狼却又引来了虎,如今山遇惟亮没有任何反抗的交出了全部的人手,这让他一直高高吊起的心终于安放了下来。 “谁被砍了?谁!”李叙白听到动静,一下子跳了起来。 于沧澜笑道:“李大人行了,是辽军主将耶律金阙被斩落马下了,幽州城的危机解除了。” 李叙白骤然瘫了回去,劫后余生的巨大欣喜让他狂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于大人,有酒吗,这不得喝一壶啊。” 于沧澜也笑了起来,转头问副将:“蓟州的情况如何了?” 副将沉凝道:“不太好,耶律金阙进城后,虽没有屠城,但是在城中烧杀抢夺了一通,城中损失颇重。” 于沧澜凝神道:“收拢从蓟州逃出来的百姓,今日就返回蓟州城,蓟州必须要重建起来,否则北地无一屏障,幽州时时刻刻都岌岌可危。” 副将应声称是,很快退了出去。 不多时,山遇惟亮避开旁人的耳目,也步入了议事厅。 李叙白扬眸望过去。 这人的身形比一般的辽人还要高大壮硕一些,高鼻深目,头发微卷,不像辽人,倒是有几分胡人的模样。 山遇惟亮也不行礼,大大咧咧的往旁边的椅子中一坐,朝于沧澜潦草的拱了拱手:“于大人。” 于沧澜点了点头,朝李叙白抬了抬下巴:“山遇大人,这位是武德司的李副指挥使。” 一语未完,山遇惟亮蹭的就站了起来,瞪着李叙白道:“你是武德司的爪牙?你是指挥使?” “......”李叙白磨了磨牙:“我是龙爪,龙爪好吗,能不能别上来就骂人,还有,我是副指挥使,副的,副的,有事还是指挥使大人说了算的!” 山遇惟亮皱了皱眉:“卫慕幽羽是你抓的?” “......”李叙白瞪着山遇惟亮,觉得这人一张口,怎么这么招人恨呢,总让人想揍他:“我那不是抓,是救好吗,如果不是我,卫慕幽羽早成了不知哪的孤魂野鬼了。” 山遇惟亮冷笑了一声:“那不可能,卫慕幽羽的心机非比常人,要死也是别人死,她不可能死。” 李叙白“噗嗤”一声:“再多的心机她也是一个人,在大虞境内,她一个人对上这么多大虞人,她就算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儿,也是没用!她顶着那张辽人的脸,往中原一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是个异族探子,早晚都得把她抓了送衙署去。” 山遇惟亮被李叙白这话哽的脸色铁青,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于沧澜赶忙打了个哈哈:“山遇大人,李大人,咱们还有正事要商议,能不能商议完了正事,你们俩爱怎么吵怎么吵,打起来,我都没意见。” 第四百一十六章 投诚 李叙白错了错牙:“好吧,看在于大人的面子上,不吵了,先说正事,说完正事再吵。” 山遇惟亮憋着气,一双虎目瞪得像是要吃人一样:“行,说正事!” 于沧澜慢慢的透了口气,看着山遇惟亮道:“山遇大人有什么打算,直说便是。” 山遇惟亮透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带人袭击了耶律金阙,还斩杀了他,这大辽,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李叙白火上浇油的问道:“你想多了,就你这样的,别说回辽国了,就是走出知州衙署,说不定就有人等着要杀你。” 山遇惟亮气的一口气险些没倒上来。 于沧澜赶忙道:“行行行,说正事吧,别吵了。” 李叙白微微挑眉:“行,我们现在好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实在不好自相残杀。” 山遇惟亮狠狠的抽了一口气:“我想让二位护送我前去汴梁,见你们的皇帝陛下。” 于沧澜似乎有些明白了,问山遇惟亮:“你是想向官家借兵,打回去?” 山遇惟亮摇头不语。 于沧澜皱着眉头:“不想借兵打回去,那你要见官家干什么?” 李叙白若有所思的道:“山遇大人是想在汴梁做个富贵散人?” 山遇惟亮微微点头:“我把家眷都送出来了,根本就没打算再回大辽了。” 李叙白和卫沧澜对视了一眼。 这么个人留在大虞,实在难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获知太多辽国的秘密了,比卫慕幽羽的背叛还要招人恨。 李元昊一定会不死不休的。 李叙白凝神道:“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有多招人恨吧?护送你上京,这风险恨不得比守幽州城更大。” 山遇惟亮哈哈大笑:“可是功劳也同样很大,李大人有了守城之功,再有了献俘之功,你那个副字,很快就要摘了。” 李叙白哼笑一声:“那得等我们指挥使大人升官,或者罢官,我才有戏!” 山遇惟亮不以为然的笑道:“但是李大人,有了这两件不世功勋,指挥使的位置一旦空出来,那便非你莫属了。” 李叙白有几分异动,沉凝片刻,倏然抬头:“好,这件事情,我应下了。” 山遇惟亮和卫沧澜对视了一眼。 卫沧澜一锤定音道:“好,那就这样定下了,李大人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全力配合。” 李叙白问道:“山遇大人,是只护送你一人,还是连同你的家眷都要护送?” 山遇惟亮平静道:“我的家眷此刻应该翻过了大伾山了。” 李叙白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护送山遇惟亮一个人,可比浩浩荡荡的护送一群人,要容易掩藏行迹的多。 李叙白想了片刻,凝神对卫沧澜道:“卫大人,有几件事情,得请卫大人安排一下。” 卫沧澜毫不迟疑的点头:“李大人说便是。” 李叙白平静道:“一则,放出流言,山遇惟亮叛逃投诚,但是你怀疑他居心叵测,有意将他遣送回辽国。” 卫沧澜愣了一下,很快便想明白了李叙白的用意,笑了起来:“李大人好缜密的心思啊。” 李叙白讪讪一笑:“过奖过奖,只是怕死而已。” 卫沧澜哈哈一笑:“李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李叙白赶忙拱了拱手:“卫大人别吓唬我了,吩咐可不敢当。” 卫沧澜笑道:“好,好,那李大人说。” 李叙白继续道:“等这个消息放出去几日后,卫大人再放出个消息,就说山遇惟亮逃出了幽州城,卫大人做几路疑兵出来,我再紧随其后,护送山遇大人一路回京。” 卫沧澜点头:“本官这几日再挑些身手高强的衙役,一路护送李大人。” 李叙白摆了摆手:“不必了,多谢卫大人的好意,不过,知道的人越多,我们的行踪就越难隐瞒,我带来的这些武德司的人手,足够用了,卫大人放心。” 卫沧澜也就不再勉强了,将山遇惟亮安顿妥当之后,便招了心腹前来,安排后面的事情。 武德司的人手和谢家村的众人也都赶回了知州衙署。 李叙白略一清点,放了心。 他的人手身上虽然或轻或重的都带了些伤,但好在都没有殃及性命,将养几日也就没事了。 他让其余人先下去休息,单单只留下了郑景同。 “大人,是又出了什么事吗?”郑景同一脸疑惑的看着李叙白,心里突突直跳。 能有什么事,会比辽军攻打幽州城还要严重,看李叙白的脸色,实在是不像是好事。 李叙白神情复杂而艰难的将护送山遇惟亮进京一事说了,苦笑道:“老郑,这差事可比护送卫慕幽羽还麻烦,我这是又给你们揽事了。” 郑景同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山遇惟亮投诚,对咱们大虞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这是大好事,更是咱们武德司探事司的一大功绩,卑职等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觉得麻烦呢。” 李叙白重重的拍了拍郑景同的肩头,笑道:“你放心,等回了京,我一定上书官家,给你们请功!” 郑景同哈哈大笑起来:“那卑职更得尽心尽力了,争取把季副尉给挤下去。” 李叙白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难道不能有两个副尉吗?” 郑景同叹了口气:“李大人忘了,探事司已经有两个副尉了。” 李叙白恍然。 探事司的确已经有了两个副尉了,季青临和王治洲,皆各有背景。 有些背景,并非是功劳可以抵消的。 李叙白拍了拍郑景同的肩头,笑眯眯的安抚道:“老郑,你放心,规矩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从无到有的事情多了去了,加一个副尉而已,我一定促成此事。” 郑景同动容道:“大人这话,让卑职无以为报,不过,大人,凡事自有定数缘法,不必勉强。” 李叙白点头道:“此事你不必担心,这几日没有别的差事,你们把伤养好,等城外安稳下来后,咱们便启程回京。” 第四百一十七章 离开 他算了算路上的时间,约莫他们到京时,宋时雨也该带着商队回来了,到那时,冬日来临,他又该筹谋起来了。 一场大战过后,幽州城保住了,避免了城破的悲剧。 但是城外的防御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急需重新修整,作为幽州城城防的一部分,曾经被辽军攻破的蓟州城也损毁了大半,修缮起来极为不易。 而幽州城里的损毁也极为严重,急需重新修整。 卫沧澜这几日都在忙着这些事情。 与此同时,一个流言不知不觉间在幽州城里传开了。 原来辽军的这一场攻城之战,源自辽国李元昊的叔叔,山遇惟亮的举家叛逃。 这不禁激起了幽州百姓的民愤,什么山遇惟亮,害的幽州蓟州遭遇了无妄之灾,合该将此人杀了以平民愤。 可流言中却说,知州大人卫沧澜却觉得叛逃而来的山遇惟亮心思诡谲不明,而且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想要将这个山芋交给辽国,以换取足够的利益。 这流言一出,不单单是辽国派了使者前来商谈,幽州百姓也兴奋了起来,街头巷尾全是讨论该拿山遇惟亮和辽国交换什么利益的。 这些讨论越演越烈,已经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了。 而知州衙署也在经历了几次攻击犀利的刺杀后,在流言四起之时,刺杀便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 数日后一天夜里,幽州城中突然乱了起来,知州衙署的衙役们倾巢而出,满城搜捕。 次日天明,几队衙署从四门追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几队辽国暗兵处的杀手,也紧随而去。 又过了数日,一队商队从幽州城南门驶出,一路往扬州的方向而去。 这商队是前往扬州收购茶叶的,只有几辆马车而已,而数月后的返程,则会多了几辆板车。 商队甩开了跟踪之人后,在岔路上打了个转,掉头前往了汴梁城的方向。 直到此时,李叙白才长长的透了一口气。 而窝在马车里晃悠了快十天的山遇惟亮,也终于敢下车透气了。 一行人轻车简行,疾驰而去。 李叙白看着山遇惟亮瘦下去了一圈儿的脸,讥嘲的叹了口气:“你说你啊,好好的一个辽国皇亲国戚,愣是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哎,我看了都觉得可惜。” 山遇惟亮看着李叙白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也讥嘲的笑道:“李大人也算是能屈能伸了,为了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甘冒奇险,看把李大人熬的,我都自叹不如了。” 李叙白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嘿嘿的笑道:“升官发财死老婆,这是男人的最高追求,虽然我还没老婆,但是升官发财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山遇惟亮哼笑一声,微微掀开车帘,从窄窄的缝隙望了出去。 这是与北地截然不同的风光。 李叙白沉默了片刻,突然冷飕飕的开口问道:“山遇惟亮,你千里迢迢的赶往汴梁,总不能真的是打算在汴梁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吧?你这样的辽国皇亲国戚,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能受得了吗?” 山遇惟亮放下车帘,收回目光,看着李叙白,平静的道:“当然不是,但是李元昊如今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我就算是要出兵,也是师出无名,只能暂且蛰伏,等着他在大辽闹得民怨沸腾,我再一举打回去。” 李叙白嘿嘿一笑:“那你可有得等了,你应该比李元昊大不少吧,不知道你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 山遇惟亮气了个倒仰。 他气了半晌,才终于咬牙切齿的说:“李大人该不会以为我会就这样坐以待毙吧?我之所以要去汴梁,就是要去找卫慕幽羽,和她联手。” 李叙白诧异道:“卫慕幽羽怎么可能和你联手,一起坑自己的亲儿子?” 山遇惟亮嗤的一笑:“卫慕幽羽又不止这一个亲儿子,这个不听话,当然要换一个听话的,我也不止这一个亲侄子,这个要杀我,当然要换一个不杀我的。” “......”李叙白简直无言以对,呵呵笑道:“佩服佩服,不过就凭你带出来的那点人手,我还真想不出,你能怎么着了李元昊。” 山遇惟亮淡淡的瞥了李叙白一眼:“李大人不用白费心机了,见不到你们的皇帝陛下,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李叙白嘿嘿一笑:“那见了官家,你就会什么都说了?” 山遇惟亮眯着眼睛,直言以对:“那要看你们的皇帝陛下,能够给我多少好处,能够许诺我多少东西了。” 李叙白哼了一声:“就怕你得陇望蜀,欲求不满。” 山遇惟亮神情淡漠道:“李大人放心,我只会投桃报李,平等交易。” 这一路上,商队都十分的顺利,没有半分波澜。 看来在幽州城里布下的迷障,还是有些效果的。 但是辽国暗兵处遍布大虞各地,手段不容小觑。 他们已经离开了幽州城如此之久,难保辽国暗兵处没有发现端倪。 李叙白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山遇惟亮:“萧山戎是你的人吗?” 山遇惟亮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又算不是。” 李叙白皱眉:“什么意思?” 山遇惟亮笑道:“他是李元昊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我佯装从未发现过他的破绽,借他的手给李元昊传递一切他想知道的事情,用来迷惑他,我才能顺利的逃出辽国。” “那耶律金珠和耶律乌珠呢?”李叙白好奇的问道。 山遇惟亮笑了:“那就是两个傻子,耶律金珠替萧山戎传递消息,最终心甘情愿的替他赴死,萧山戎又利用耶律乌珠作掩护,欺骗于我,我便将计就计,利用耶律乌珠那个没脑子的,顺利的送走了家眷。” “......”李叙白一阵无语。 难怪在蓝星时,总有一个说法,没脑子的人在权谋剧里,连片头曲都活不过。 不过看现在这个形式,没脑子的人别说是在权谋剧里,就算是在宅斗剧里,也活不过片头曲。 古人的娱乐项目太少了,所有的脑子都用来了斗心眼! 第四百一十八章 返京 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远远的看到了汴梁城的城门。 李叙白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总算是毫无波澜的赶回了京。 他还真的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的唏嘘。 “老郑,不要停,直接进城。”李叙白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冷声吩咐道。 郑景同应了一声,在靠近进城的蜿蜒队伍的时候,商队直接越了过去,还没到城门口,守城兵卒便冲了过来。 陈远望重重的甩了一下马鞭,高高扬起腰牌,厉声大喝:“武德司办差!所有人退!” 此言一出,不但是守城兵卒急急收了脚步,连正在排队查验,等着进城的百姓,也吓得乱作一团,四散而逃。 商队没有任何阻拦的进了城。 山遇惟亮讥讽的轻笑道:“武德司还真是凶名赫赫。” 李叙白反唇相讥:“没有武德司的赫赫凶名,山遇大人的坟头草恐怕都长了一人高了吧!” “......”山遇惟亮无言以对。 这一路上,全靠李叙白带的这一群武德司司卒的护佑,他才能安然无恙的赶到汴梁城。 李叙白虽然说话尖酸刻薄,嬉笑怒骂,但是这一路上对他的保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山遇惟亮咬了咬牙,恨恨的瞥着李叙白,没再跟他说过话。 商队驶入了汴梁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叙白掀开车帘,百感交集的望了出去。 离开汴梁城时尚是暮春时节,再归来却已是凉风习习的秋日了。 他头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浓浓的思念和归属感。 这是他的家,若没有意外,他将在这里度过数十年的人生。 李叙白问山遇惟亮:“你是另外找个住处,还是住在武德司的衙署里?” 山遇惟亮凝神半晌,看着李叙白道:“我住你家。” “......”李叙白错愕不已:“住我家?为啥?” 山遇惟亮阴恻恻道:“武德司衙署里人多眼杂,难免会有人将我的行踪泄露出去,别的地方我也住的不安心,李大人一路互送我进京,这功劳我也不想便宜了别人,还是住在李大人家里最合适。” “......”李叙白连连摆手,惊恐道:“别,别,我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再说了,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你换一家嚯嚯吧。” 山遇惟亮眯着眼睛,笑的诡异:“李大人总不想半途而废,将这天大的功劳拱手让人吧?” 李叙白坦坦荡荡道:“天大的功劳就要承担天大的风险,我胆子小,怕死,宁可不要功劳,也不能承担一命呜呼的风险。” 山遇惟亮拍了拍李叙白的肩头:“李大人,你们大虞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那还有后半句呢,也在险中丢,求时十有三四,丢时十有八九。” “......”山遇惟亮彻底被李叙白绕蒙了。 他大虞话本身说的就不利索,什么三四八九的,他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听不明白,但不耽误他明白李叙白拒绝了他。 他哼了一声,转头不语。 李叙白让郑景同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宫门外,递了牌子要进宫面圣。 李叙白一行人回京的消息始终都是保密的。 赵益祯看到李叙白递进来的牌子时,整个人都是懵然的。 “二郎回来了?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赵益祯大喜过望。 余忠躬身道:“李大人已经在宫外候旨了,陛下,要不要宣他觐见?” 赵益祯喜形于色:“宣,快宣,二郎懂事了啊,回京都不休息,立刻便来面圣了,若是搁在平时,他不得大睡三日再进宫啊。” 余忠也笑着连连点头:“陛下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宣李大人进宫。” 李叙白跳下马车,山遇惟亮佯装成了武德司的司卒,和郑景同一起,跟在了李叙白的身后。 三个人跟在余忠的身后,目不斜视的走过重重宫门。 余忠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叙白,感慨道:“李大人瘦了,这一趟差事太辛苦了,让李大人受罪了。” 李叙白嘿嘿一笑:“余总管也觉得我瘦了?那正好,我是不是可以趁机找官家讨个赏什么的?” “......”余忠哽住了,半晌才尴尬的笑道:“李大人想要什么赏赐?” 李叙白大大咧咧道:“什么升官发财之类的都行啊,我不挑的。” “......”余忠一言难尽的看着李叙白:“这个,老奴就帮不了李大人了,李大人想要什么,还是自己跟官家提吧。” 文德殿中一如从前,金砖亮的光可鉴人。 李叙白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 赵益祯慢慢的打量李叙白。 瘦了,黑了,原本清隽的脸庞多了些风雨沧桑。 他感念不已,笑着说道:“二郎黑了不少啊。” 李叙白摸了摸自己粗糙了许多的脸颊,感慨道:“陛下这话太伤微臣的心了,微臣以后还想靠脸吃饭呢。” 赵益祯笑骂了一句:“满嘴胡吣什么呢?朕还没问你呢,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李叙白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看了看左右,支支吾吾的说道:“陛下,微臣,有要事上奏,请陛下屏退左右。” 赵益祯愣住了,看了余忠一眼。 余忠会意,带着殿中所有的宫人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赵益祯和李叙白三人,而殿门处则是余忠亲自把守。 赵益祯轻咳了一声:“说吧,还神神秘秘的。” 李叙白组织了一下语言,条理清晰的说道:“微臣追查官盐的下落,一路查到了幽州城,在幽州城查获了威远镖局,随后辽军攻城,微臣和于大人抓获了山遇惟亮,守住了幽州城,而山遇惟亮是举家逃离了辽国。” 赵益祯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巡弋着李叙白身后的两个人,目光落在了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冷声问道:“山遇大人举家逃到大虞,不知所图为何?” 山遇惟亮慢慢的抬起头,行了个大虞朝的礼仪:“山遇惟亮叩见陛下。” 第四百一十九章 商议 赵益祯久久审视着山遇惟亮,半晌才道:“山遇大人是李元昊的亲叔叔,贵为辽国的皇亲国戚,朕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何要举家叛逃辽国,来投奔人生地不熟的大虞。” 山遇惟亮直言道:“李元昊为人跋扈,独断专行,他连他的亲娘都能逼得无处容身,我这区区一个叔叔,又怎么会有容身之地,我此来,一则是给家人谋一条生路,二则是为了给自己谋一个前程。” 赵益祯凝神道:“山遇大人,生路好寻,前程不易,毕竟山遇大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没那么容易相信你。” 山遇惟亮点点头:“我自然知道,况且,我所谋的前程,也不是在大虞朝的前程,而是在辽国的前程。” 赵益祯眯了眯双眼:“山遇大人的意思,朕不明白,山遇大人莫非是想借兵,夺了李元昊的位置?” 山遇惟亮笑着摇头:“我对李元昊的那个位置没兴趣,也不想跟他兵戎相见。” 赵益祯疑惑不解的问道:“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山遇惟亮淡淡道:“我想接管大虞境内的辽国暗兵处。” “......”李叙白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一头栽过去。 山遇惟亮转头看了眼李叙白:“李大人有什么意见吗?” “......”李叙白张口结舌道:“我,没有啊,我能有什么意见?你们的暗兵处,跟我有啥关系?不过,你估计得跟卫慕幽羽先打一架再说了。” “......”山遇惟亮一脸坦然:“这件事情,就不劳李大人操心了,辽国暗兵处的归属,我会和卫慕幽羽商讨。” 赵益祯凝神一瞬:“好了,辽国暗兵处的事情,那是你和卫慕幽羽之间的事情,我们大虞不会过问,不过,山遇大人,你进京的消息瞒不了太久,杀手也很快就会追过来的,不知道山遇大人对今后有什么打算?是住在鸿胪寺?还是住在......” 山遇惟亮笑道:“鸿胪寺是肯定住不得的,那就是杀手的活靶子,我和李大人一路进京,颇为投契,想住在他的府上,等风波过去后,再另行安排。” 赵益祯也正有这个打算。 人是李叙白带回来的,功劳一定得是李叙白的。 “......”李叙白张了张嘴,正要拒绝,却被郑景同给拉住了。 赵益祯点头道:“也好,二郎的宅子不起眼,也住得下,等你的家眷进京后,再另行安排。” 这件事情就这样一锤定音了,所有人都很心满意足,唯有李叙白一个人哭丧个脸。 赵益祯瞥了李叙白一眼:“怎么,二郎,不高兴?” 李叙白委屈道:“微臣不敢,”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主要是怕饿着山遇大人。” 赵益祯冷笑,朝外头喊到:“余忠!” 余忠应声推门而入。 赵益祯吩咐道:“从朕的私库里拿两万两银子给二郎,省得他在这给朕哭穷。” “......”李叙白大喜过望:“多谢陛下赏赐,别说是一个山遇大人了,就算是十个山遇大人,微臣也不会饿着他们的!” 赵益祯哭笑不得的骂道:“滚滚滚,赶紧给朕滚,别以为朕这两万两是好拿的,以后山遇大人的安危就交到你的手上了,若是伤了,死了,朕可饶不了你!” “......”李叙白撇了撇嘴,小声的嘀咕道:“就知道钱越多,事越大。” 不多时,余忠拿着银票折返回来。 李叙白心里的哀嚎被天降横财的惊喜冲的七零八落的,脸上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李叙白一走数月,连宋时雨都不见了踪影,家里只剩了三个小的。 幸而李叙璋在官学中大有长进了,料理家事,照管弟弟妹妹,都做的井井有条。 看到李叙白归来,李云暖大笑着扑到了他的怀里:“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李叙白揉了揉李云暖的发髻,心里暖洋洋的:“哎哟,云暖想二哥了啊。” 李叙璋从灶房中跑出来,提着锅铲,看到李叙白,几乎喜极而泣:“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咱们家就要断顿了!” “啥,断顿了?”李叙白大吃一惊,他这才走了几个月,家底儿都被人嚯嚯光了吗? “三郎,怎么回事,怎么会断顿?你把银子都花光了?”李叙白惊诧道。 李叙璋欲哭无泪:“二哥你忘了吗,你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银子都带走了,就给我们留了点散碎银两,谁知道你走了那么久啊。” “......”李叙白讪讪的笑了,指着山遇惟亮道:“这是二哥路上捡回来的,这两天现住在咱们家,你给他腾一间房出来,等他找到住处了,就搬出去。” 李叙璋只觉得山遇惟亮长得十分高大健壮,并没有多想什么别的,领着他便进了家门。 李叙白对郑景同吩咐道:“谢家村的人,你找个隐秘的地方安顿下来。” “......”郑景同倏然抬头,诧异的盯着李叙白。 李叙白解释道:“谢家村的人涉及到前朝余孽,谢藏舟的身份又实在敏感,若是被有心人得知,只要稍稍利用,推波助澜一番,咱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郑景同连连点头:“是,卑职明白,一定安排妥当。” 李家人是新贵,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又是皇亲国戚,即便家里没有能主事的大人在,也无人敢欺负李叙璋三人。 一路风尘仆仆,李叙白疲惫不堪,睡了整整一日,晚间天色黑沉,窗下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他才醒了过来。 “二哥醒了,饭马上就好。”李云暖笑着说道。 李叙白一看,只见李叙璋和李云暖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显然是要给他接风洗尘的。 “那壮汉呢?”李叙白看了一圈,没见到山遇惟亮。 李叙璋摇头道:“不知道,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就出门了,一直没有回来。” 李叙白的心头一跳,这人该不会刚进城就被杀手发现,一命呜呼了吧。 第四百二十章 打算 他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想别的,门口便传来了沉甸甸的脚步声。 “放心,我死不了。”山遇惟亮倚着门边,阴沉沉的看着李叙白,像是能看到他的心事一样。 李叙白冷哼一声:“你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功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亮了灯笼,黄蒙蒙的明光昏昏沉沉的。 李叙白心里暖意一片。 这是他的家,纵使在外头如何奔波拼命,在这汴梁城中,总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在等着他。 “山大哥,坐啊,尝尝我的手艺。”李叙璋招呼着山遇惟亮一起用饭。 山遇惟亮看着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的李叙璋,心里也是感慨万千的。 不知道他们携老扶幼的一行人,如今走到什么地方了。 这一路上,他怕暴露自己的行踪,始终没敢跟妻儿联系过。 算算日子,他们应该也快要赶到汴梁城了。 不知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截杀,究竟活下来了多少人。 想到自己颠沛流离,生死不明的家人,山遇惟亮也有些食不下咽了,一杯酒一杯酒的猛灌,喝到半夜,人便昏昏沉沉的了。 李叙白多少能够理解一些山遇惟亮。 他刚刚穿越到大虞朝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惶恐不安,心无定处。 如今的汴梁城,于山遇惟亮而言,是异乡,是陌生处,是完全新的开始。 安稳了数日,李叙白恢复了白日在武德司衙署当差,晚上回李家休息的日子,很有规律。 山遇惟亮叛逃这件事情,只在北地引发了轩然大波,丝毫没有影响到汴梁城的静谧浮生,甚至没有人知道山遇惟亮已经进了京。 他并没有贸然的前去寻找辽国暗兵处,甚至没有联络卫慕幽羽。 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他现在要做的,是最大可能的保重自身,韬光养晦,不断增加活下来的筹码,增加可以被利用的价值。 “李大人,谢家村的人想见你。”趁着刚用完午食,衙署里的人都有些昏然欲睡时,郑景同压低了声音对李叙白道。 “......”李叙白愣了一下:“他们不是已经安顿好了吗?见我干什么?现在武德司还没到招人的时候,想进武德司,还得等一等,让他们别心急。” 郑景同摇头:“这些事情卑职都跟他们说了,可是韩守心还是执意要见大人。” 李叙白想了想:“好,反正下晌没事,走,一块去看看。” 郑景同在城西赁了一间屋,用来安置谢家村人。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生面孔常来常往,丝毫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四下里无人,李叙白和郑景同闪身而入。 韩守心几人赶忙行礼。 李叙白凝神问道:“听郑校尉说,你们要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韩守心几人对视了一眼,面色犹豫。 李叙白笑道:“没事,你们尽管说,能办的我肯定办,不能办的我也没办法。” 韩守心想了想:“我们几人商量了一下,不想进武德司了,想城里开个铺子,给大人收集消息,做大人的一记后手。” “......”李叙白一脸懵然:“我要后手干什么?” “......”韩守心一脸坦然:“大人是官家跟前的新贵心腹,官位肯定不会仅仅止步于武德司探事司的副指挥使,一定会步步高升的,难道大人不打算经营自己的势力吗?” 李叙白愣了一瞬,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郑景同在旁边低声说道:“大人,韩村长说的有道理,这经营势力并不该仅仅拘泥于武德司里,大人越走越高,视大人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势必会越来越多,大人是该提前做些准备的。” 李叙白深思了片刻,看着韩守心问道:“那你们想开个什么铺子?” 韩守心显然是早有打算了,听到李叙白这样问,他毫不迟疑道:“我们商量过了,想开个食肆。” 李叙白点点头:“食肆里人来人往的,不过,好像不够隐秘吧?而且,你们有厨子吗?” 韩守心愣了一下:“厨子,得另外雇吧?” 李叙白想了想:“那还不如开个青楼。” “......”韩守心和郑景同齐齐喷了出来。 “大人,开青楼?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郑景同张口结舌道。 韩守心脸色都变了,支支吾吾的说道:“青楼,还得买,买姑娘,只怕,比,比雇个厨子还要贵吧?” 李叙白摇头晃脑的说:“就这么定了,姑娘的问题我来解决,老郑,你和韩村长这些时日就选选铺面,看看位置。” 郑景同和韩守心一言难尽的对视了一眼。 李叙白重重的拍了韩守心的肩头两下:“放心,我是正经人,做的是正经生意,所谓青楼,其实不过是听曲赏舞的地方,干净得很。” 韩守心这才长长的透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他是真害怕李叙白让他去干什么龌龊的事情。 走出了谢家村人所住的小院,郑景同小心翼翼的问李叙白:“李大人,这位置什么的,有什么要求吗?” 李叙白认认真真的想了片刻,按照在蓝星时去过的私人会所的轮廓,吩咐道:“位置要清净点的,最好是一个独门独院,院子要雅致,要深幽,要有特色一点。” “......”听到这些琐碎的要求,郑景同脱口而出:“大人,那还不如买块地皮自己盖呢。” 这话简直是打开了李叙白的一个全新的思路,一把抓住了郑景同的手,狂喜道:“对,你说的对,还不如买块地皮自己盖,正好让谢家村的人当监工。” “......”郑景同哭笑不得的说:“大人知道自己盖个宅子要花多少钱吗?” 李叙白摇头:“多少?” 郑景同翻了翻手掌:“连买地皮带盖宅院,至少得五万两。” “......”李叙白瞪大了双眼:“多少?” 郑景同重复道:“至少五万两!” 李叙白平静了片刻,终于定下了决心:“你去看地皮,一定要看个合适的,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郑景同吃惊道:“大人够有钱的啊!” 李叙白摇了摇手:“不是我有钱,是官家有钱。” “......”郑景同见了鬼一样盯着李叙白:“大人,你这是在作死。” 李叙白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第四百二十一章 升迁 一连数日,郑景同都在汴梁城里四处寻找合适的地皮。 李叙白则挑灯夜战,手边扔了无数个写满了字的纸团。 李叙璋一步跨进李叙白的屋子,踩了一脚废纸团,不禁吓了一跳。 “二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李叙璋捡起一个废纸团,展开看了看,疑惑不解的问道。 李叙白神秘兮兮道:“暂时保密。” 李叙璋嘁了一声,索性坐在地上,把所有的废纸团都展开,铺在地上,一边看一边琢磨:“二哥是打算买块地皮盖个宅子?” 李叙白摇头道:“不是寻常的宅子。” 李叙璋偏着头道:“二哥,盖宅子可是要不少银子的。” 李叙白拍了李叙璋的后脑勺一下,笑道:“小屁孩想的还不少,回头我就问问你们先生去,看看你最近是不是除了胡思乱想,都没怎么念书!” 李叙璋缩了下脖颈,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李叙白嗤的一笑,继续垂首连写带画。 半个月后,山遇惟亮找到了合适的落脚之处,离开了李家。 李叙白进了一趟宫,再出来时,勾起来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和郑景同连着看了几块地皮,最终定下了城东的一块地皮。 随后,韩守心出面买下了这块地皮,雇了人,大兴土木。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秋风缓缓的吹过庭前,吹黄了碧绿的叶。 城东的宅子已经初具规模了。 趁着天黑少人,李叙白偷偷的去看过两次,对韩守心还是及其满意的。 庭前堆满了枯黄落叶的时候,宋时雨终于回来了。 李叙白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时雨,嬉笑道:“我还以为你卷款潜逃了呢。” 宋时雨冷笑道:“我倒是想呢,后来想想,为了这点银子就潜逃,有点亏。” 李叙白哈哈一笑:“棉花都拉回来了?” 宋时雨点头:“不止棉花,还有粮食和炭火,都送到城外你的那处别院里了,不过,二郎,你是怎么打算的。” 李叙白凝神道:“现在说打算还有点早,等下雪吧。” 一时之间,宋时雨也陷入了沉思。 不久,韩炳彦调任兵部尚书,盛衍明接任武德司司使,而李叙白终于把那个副字摘掉了,任武德司探事司指挥使。 这一系列的任命下来,楚锡林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他的一番筹谋尽数落了空,成了武德司里最大的笑话。 一连数日,兵事司里的气氛都格外凝重,没有人敢去触楚锡林的霉头。 任命正式下来之后,盛衍明在樊楼里摆了几桌宴席,探事司和兵事司校尉以上尽数前来赴宴。 盛衍明亲自给李叙白和楚锡林斟了盏酒,含笑道:“李指挥使,楚指挥使,还望二位以后精诚合作,咱们武德司争取再立新功。” 李叙白嬉笑道:“司使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尽职尽责,绝不会给大人丢人的。” 楚锡林愤愤不平的盯了李叙白一眼,其实他更不平的是司使之位旁落他人,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现在也不敢在盛衍明面前造次,只能将满腔的不平都宣泄在李叙白的身上了。 “司使大人,卑职,卑职,争取再立新功。”楚锡林支吾了半晌,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盛衍明笑了笑,他对楚锡林心里的不平和怨怼心知肚明,但如今他已经得偿所愿了,实在没必要揪着楚锡林心里的那点阴暗不依不饶。 他是一个胜利者,就该有胜利者的姿态。 盛衍明重重的拍了两下楚锡林的肩头:“楚指挥使能这样说,本官十分欣慰。” 楚锡林的脸色格外难看,心里的愤愤不平按了又按,才没有让愤怒和讥笑浮到脸上。 盛衍明不再理会楚锡林,转头跟李叙白几人觥筹交错,开怀大笑。 探事司和兵事司积怨已久,他盛衍明和楚锡林也素有嫌隙,这件事满朝皆知,他实在没有必要在这和楚锡林装什么一笑泯恩仇。 他们也不可能一笑泯恩仇。 李叙白也没打算和楚锡林多说什么,他这一趟察查官盐下落的差事,楚锡林和他的兵事司可少给他使绊子,他可做不到以德报怨。 兵事司的校尉副尉都有些惴惴不安。 都万万没有想到最终是探事司的盛衍明当上了司使。 这下子兵事司可没有好日子过了。 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着另谋出路了。 盛衍明看着兵事司里那些神情复杂,变幻莫测的众人,低低一笑,又给楚锡林斟了一盏酒,平静道:“楚指挥使不必患得患失,也不必担心我会秋后算账,我不会,你我之间虽然明争暗斗,但无伤大雅,也都是为了武德司着想,我没那么心胸狭窄,只要兵事司以后安分守己,我不会故意为难,更不会穷追猛打的。” 楚锡林的神情愈发的艰难了。 他和盛衍明共事多年,经历了无数的明枪暗箭,盛衍明这个人不是小人,但也绝称不上君子。 亦正亦邪之人说的话,他可信不过。 楚锡林想了想,索性直白道:“兵事司与探事司积怨已久,司使大人出自探事司,天然便对兵事司有所嫌隙,大人所说的话,卑职,不敢不信,但也不敢全信。” 盛衍明也坦言道:“我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是落井下石的小人,我肯定是做不到对探事司和兵事司一视同仁的,但肯定不会刻意刁难兵事司的。” “......”听到盛衍明这样说,楚锡林反倒放了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人这样说,卑职就放心了,定然会约束兵事司众人,不会给大人惹麻烦的。” 盛衍明微微颔首,端着酒盏走到了一旁。 楚锡林和兵事司的人坐在一处,神情复杂的窃窃私语起来。 盛衍明也不再难为楚锡林,坐到了李叙白的身边。 李叙白好奇地问盛衍明:“大人一点都不担心?” 盛衍明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我现在官比他大,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李叙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有道理,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了探事司啊,以后我就靠你罩着了。” 盛衍明瞥了李叙白一眼,怒其不争的啐了他一口:“你就不能争点气,你手下还有那么多探事司的司卒要罩着,怎么能指着我?” 第四百二十二章 祸起 李叙白摇了摇头:“我罩不住。” 一场宴席散,武德司里胜负已分,各归各序。 纵然心里有再多的不平,第二日的太阳照样升起。 李叙白按部就班的白天当差,晚上去查看宅院修建的进度。 第一场冬雪绵绵无终的落下时,汴梁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廊檐下挂了许多晶莹剔透的冰凌子。 李叙白站在新落成的宅院前,心生感慨。 他做梦也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大虞朝不足一年,他竟然已经拥有了这么一大片宅院。 这是他的宅院,他盖的。 这处宅院是李叙白按照前世在蓝星时,看到的蔚为壮观的私人会所的规制所建。 俱是一片白墙黑瓦的江南风格,宅院里遍植梅花、竹子、菊花、海棠之类的花木。四时花草不绝,景致不同。 宅院里开了一大片人工湖,有一些房舍修建在湖面上,往来全靠船只,但是湖面下却别有洞天。 韩守心为了这出宅院耗费了不少心力,连头发都白了不少。 李叙白赞赏的连连点头:“不错啊,韩村长,这宅子修的着实不错。” 韩守心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大人可别再喊属下村长了,别寒碜属下了。” 李叙白哈哈大笑起来:“你以后就是这里的总管了,以后得叫你韩总管了。” 韩守心隐约猜到了李叙白想要干什么,不解的问道:“大人,这宅子是盖好了,可是没有人啊。” 李叙白高深莫测的笑道:“别急啊,银子咱们不缺,人迟早也会有的,咱们这宅子刚修好,景致什么的还得再养养,明年春暖花开后再开门营业,今冬把人手凑齐就可以了。不着急。” 韩守心也放了心:“既然大人这么说了,属下也就不担心银子的事儿了。” 李叙白点头道:“这几人你们就搬过来,不管谁问起来,这都是你们的宅子。” 韩守心笃定道:“大人放心,属下知道怎么说,绝不会把大人的身份泄露出去的。” 随后不久,韩守心几人搬进了这出宅院,闭门不出,只一门心思的养护花木,打理房舍。 这处宅院本身便建在远离人潮繁华的地方,虽然宅子修建的时候,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但后来好奇心渐消,也就没人留意了。 韩守心几人搬进去后,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四围的邻居几乎要以为这么大的宅子是一处空宅了。 但是后来发现,这宅子里的花木有人打理,日常有人出入采买,好奇心顿时又被勾了起来,连着几日都有人在宅子外面打听,还有些闲言碎语传了出来。 但韩守心这几人在谢家村住了几十年,是最耐得住寂寞的,也是口风最严的,想从他们的嘴里打听出什么事情来,简直太难了。 入冬之后,大雪茫茫,一场接一场的降下来,几乎没有停歇过。 从汴梁往外,方圆数十里的地方,皆被茫茫白雪所覆盖。 车马难行,人迹罕至。 汴梁城里倒还好,平日里物资丰富,外头的货物运不进来,一时半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可是汴梁城外那些靠天吃饭的人家便开始捉襟见肘了。 大雪封山的时日里,山中无法狩猎,田地里也无法种植粮食和蔬菜,也没有别的营生可做。 城外的形势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 有些无力谋生的百姓开始涌进了汴梁城。 被积雪压垮了房屋,居无定所的百姓也涌进了汴梁城。 随之而来的便是街巷中幕天席地的人越来越多,小偷小摸的事件也屡有发生。 汴梁府的衙役们倾巢而出,在城中维持秩序。 大虞朝是没有夜间宵禁的,这无疑增加不少不安定的因素。 汴梁府尹程玉林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心中的不安越发凝重。 “大人,这几日涌进城中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临时搭建的几个收容所都爆满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形势不妙啊。”捕头愁容满面的回禀着这几日的情形。 程玉林按了按额角,苦恼的说道:“那怎么办,城里就这么大的地方,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就算是临时盖房子,也盖不了这么快,这些人都居无定所,也没有收入,在汴梁城里这么待着,谁看了不害怕!” 捕快愁容满面道:“大人,卑职还发现,今日进城的不止是汴梁附近城郊的百姓了,还有河北路其他城里的,受了灾的,进城来讨生活。” 程玉林长长的透了一口气,再这么下去,汴梁城一定会乱起来的。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疾步往外走去。 “大人,你去哪?”捕快在后头紧追不舍,大声问道。 程玉林沉默不语,翻身上马,径直赶到了武德司衙署外。 武德司的司卒是认识程玉林的,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有急事要见盛衍明。 司卒没有通传,直接引着程玉林进了议事厅。 不多时,盛衍明赶到了,看着程玉林焦灼不安的脸色,诧异道:“程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慌成这个样子了?” 程玉林一把握住了盛衍明的手,欲哭无泪道:“盛大人啊,你可得救救我啊!” 盛衍明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玉林道:“最近遭了雪灾的百姓都涌进了汴梁城,已经形成了流民,汴梁府里的衙役有限,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人,若是流民越来越多,难免会冲击商铺和富贵人家,甚至于,酿成小范围的民变。” 盛衍明也是知道这些时日大雪延绵不绝,一定会有受灾之人的,可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怎么会,这么严重了?”盛衍明难以置信的问道。 程玉林道:“盛大人,你是不知道啊,这些人很会挑地方的,他们没有出现在朱雀大街上,可其他的街巷中,几乎是人满为患了。” 盛衍明吓了一跳,举步往外走去:“走,看看去。” 刚走出议事厅的门,他迎面便碰到了李叙白,一把拉住,说道:“李大人,一起去。” 李叙白被拉了个踉跄,一脸茫然道:“去哪?” 程玉林在后面追了一句:“去看那些灾民,李大人,这是你们探事司责无旁贷啊。” 李叙白一脸懵然,怎么就成了他的事了,怎么就成了他责无旁贷了。 三个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百二十三章 灾民 随着涌入汴梁城的灾民越来越多,汴梁府在城中的几个偏远少人的地方搭建了简易的窝棚和粥厂,用来收容生活难以为继的灾民。 可是灾民太多而粥少,每日里还是有人冻饿而死,即便是活下来的,也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李叙白一行人放一走到窝棚前,灾民便一窝蜂的涌了上来,跪下磕头的,求着卖儿卖女的。 这幅情景,李叙白早在幽州城被围困时便见过一次了。 那时比眼前显然更加惨烈,不仅仅只是缺吃少穿,还随时可能被辽军屠杀。 在人数众多的灾民中走了一遭,盛衍明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涌入汴梁城的灾民的情况,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和复杂一些。 三个人牵着马,沉默着往回走。 “程大人有什么打算?”盛衍明率先问道。 程玉林凝神道:“我打算在城北开辟收容所,将城里的灾民全部集中在城北,便于管理,不容易出乱子。” 盛衍明点头道:“不错,放任灾民在城中四处游走,隐患确实太大了,将他们全部集中到一处,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程玉林一脸苦笑:“可这样安排好是好,就是汴梁府人手不足,实在是顾此失彼,难以周全啊。” 盛衍明哼了一声:“程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不用这般欲擒故纵。” 程玉林嘿嘿一笑:“有盛大人这句话,我就直接说了,搭建收容所一事,我自会找工匠去做,但是监工和看管,我想请盛大人派些武德司的司卒,一来可以解决汴梁府衙役不足的难题,二来武德司的司卒的震慑力可比汴梁府的衙役要大得多。” 李叙白“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程大人,你干脆直接说武德司的司卒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得了,说的那么含蓄干什么。” 程玉林尴尬的笑着,支支吾吾的说:“不敢,不敢。” 李叙白嘁了一声:“什么敢不敢的,咱们都是实心眼儿的人,有话直说,九曲心思多了,我也看不懂。” 程玉林才不信李叙白的这一番鬼话,哼笑道:“那盛大人,李大人,可愿助汴梁府一臂之力?” 盛衍明点头说:“帮,当然要帮,这也不是帮汴梁府,稳定京城局势,也是武德司的职责范围之内,程大人什么时候选定了地点,开始搭建收容所,什么时候需要武德司的人手,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我记得就将人手给程大人派过去。” 程玉林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三日后,城北大片的荒地之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程玉林征用了大批灾民来搭建收容所,不但提供一日两餐,每日还按照工种的不同,发放不同的工钱。 但凡有些劳动能力的灾民,积极性都被调动了起来,纷纷涌到了城北做工。 而盛衍明也派了兵事司的人前来监督收容所的进度,管理灾民。 楚锡林亲自带着人在收容所外头盯着。 崔赫夕跟在楚锡林后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大人怎么会想到亲自来监工?” 楚锡林叹了口气:“如今在武德司处处不顺,也没什么差事可做,姓盛的虽然没有刻意刁难咱们,但还是故意晾着咱们了,什么差事都不给咱们派,再这样下去,这个冷板凳恐怕要一直坐下去了,我自请来监工,一来是想着摆一个态度给姓盛的看,咱们兵事司绝不会与他为难,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旁的机会,给咱们弟兄搏一个前程。” 崔赫夕苦涩的笑了笑:“谁能想到,哎,谁能想到最后是姓盛的。” 楚锡林凝神道:“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姓盛的,我一直以为,凭家世凭功劳,我与姓盛的都有一较高下之力,即便不是我,也不会是他,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官家从其他的人选中认命一个,可为什么到最后,官家偏偏选了他?” 崔赫夕目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传言,疑惑道:“大人,卑职曾听说幽州被辽军围城之时,是李叙白力挽狂澜,而且,山遇惟亮叛逃,也是李叙白一力促成,一路护送他进了京。” 楚锡林愣了一下:“若当真如此的话,那这司使的位置应该是李叙白的啊,他又是官家跟前的新贵,皇亲国戚,官家应该提拔他做司使的。” 崔赫夕摇头道:“可是,却是盛衍明当了司使,莫非,李叙白把这泼天的功劳拱手让给了他?” “这不可能!”楚锡林尖叫一声:“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崔赫夕也难以置信道:“卑职也觉得,不会有这么傻的人!说不定就是他和盛衍明交换了什么利益,达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密谋!” 楚锡林也陷入了深思。 此前他只是满腔怨怼,愤愤不平,兼之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他到底是因何落败。 如今将幽州城的流言和盛衍明的升迁联系到一起,他好像窥见了什么隐秘和天光,他好像明白了自己落败的原因。 他暗暗的握住拳头。 这一局是他技不如人,他愿赌服输,可是日子还长着呢,他总有翻身的一日。 城北的荒地上,灾民们干的热火朝天的。 汴梁府给做工的灾民提供一日两餐,一餐在巳末,一餐在申末。 虽然都是粗陋的大锅菜,但胜在有肉,油腥也足够,这是寒冷的冬日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了。 菜是限量的,但饭却可以随意吃。 没有白米饭,都是杂面馒头,但即便是这样,不做工的灾民也是吃不上的。 有些灾民动起歪心思,将杂面馒头藏在身上,带出去给做不了工的亲人吃。 起初汴梁府的衙役是不管的,可后来偷拿馒头的人越来越多,一筐馒头搬过来,顶多一轮的功夫,馒头便见了底儿,这损耗实在是太大了。 事情报到了楚锡林的跟前。 他眯了眯眼,平静的吩咐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所有做工的人只准拿一个馒头,走时搜身,谁身上藏有没吃完的馒头,就不用再来做工了。” 此言一出,灾民们民怨沸腾。 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一个馒头怎么吃得饱! 第四百二十四章 一哄而散 巳末的那顿饭用完,灾民们几乎是饿着肚子开始了下晌的活计,还没到申末,大多数的灾民都已经饿得有气无力了。 修建进度随之减慢了下来。 眼看着势头不对,衙役赶忙跑到楚锡林的跟前,神情焦急的回禀此事。 楚锡林倒是不以为意,一脸鄙夷,满不在乎的说道:“这都什么光景了,他们这种人,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还在这挑三拣四的,不愿意干就滚蛋,有的是人打破头来做这份工!” 此言一出,衙役都惊呆了。 都说武德司的人个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这次他可是见识到了。 眼前这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会昏招频出! 再这样下去,不但收容所无法如期修建完成,还有可能激起民变! 可衙役们谁都不敢先说话,只面面相觑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劝说。 好言难劝寻死的大官! 他们这些人,还是安生干好小吏的活计吧。 申末时的那那顿饭,肉菜未变,可依旧是每个人只能拿一个馒头。 灾民们拖着疲惫不堪,又饿又累的身子领了饭菜,一边吃一边抱怨。 吃完了申末的这顿饭,灾民们还要再做数个时辰的工,一直到戌正才能收工。 以往的时候,这几个时辰还算好熬,可今日的这几个时辰,却着实煎熬的很。 天冷,又饿,又累,简直是饥寒交迫,比当一个坐吃等死的流民时还要难熬的多。 灾民们渐渐的有些乱了起来。 甚至有些胆子大的灾民,没到收工的时辰,便趁乱离开了。 戌正收工时,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多少灾民了。 楚锡林的脸色阴沉似水,看着几乎没有什么进展的收容所,气的暴跳如雷:“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明日这些偷奸耍滑的灾民,一个都不能留!” 衙役们面面相觑。 这些做工的人,都是灾民里最为身强体壮的,一个都不留,那可就没人能干活了! 一个衙役大着胆子说道:“大人,这,这怕是不妥当,若是,若是不用这些灾民了,那就,无人可用了。” 楚锡林长眉一轩:“怎么可能?据我所知,汴梁城里现在灾民无数,怎么可能无人可用?” 衙役支支吾吾道:“大人有所不知,灾民里大多数都是些老弱病残,能做工的青壮年实在没有多少,搭建收容所的活计都是重活,青壮年干起来尚且费力,老弱病残就更加做不了了,如今,如今大人又,又减了伙食,恐怕就,就更招不到人手了。” 楚锡林冷笑了一声:“我倒不知道了,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几时也不好找了?明日就照我说的办,我看谁敢闹事!” 衙役吓得满头是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做工的灾民回到暂时的容身之地,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做工的灾民将今日在收容所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番,再传出来后,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楚锡林赫然被描述成了为官不仁的恶霸,连灾民们可怜的口粮都要克扣压榨。 不管是做工的灾民,还是老弱病残们,对楚锡林的愤怒叠加在了一起,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全面爆发了出来。 次日天明,做工的灾民三三两两的赶到了搭建收容所的地方。 但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做工,反倒都聚集在空地上,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楚锡林坐在远处,懒散的看着这一幕,得意洋洋的对崔赫夕说道:“看看,就算一口饭都不给他们吃,他们照样得挤破头来做工!” 崔赫夕也出身富贵人家,对民生多艰根本没有太深的感受,故而也格外忍痛楚锡林的说法,连连点头道:“大人说的极是,这些刁民,就得用雷霆手段才能压的住。” 楚锡林看了一会儿,眼看着这些灾民们都没有动,冲着远处的衙役叫了一声:“怎么回事儿!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开工!” 衙役们面面相觑半晌,其中一个衙役赶忙跑了过来,朝楚锡林行礼道:“大人,他们,他们说饿得没有力气了,做不了工了,要先吃一顿饭,才有力气干活!” 楚锡林顿时气的七窍生烟,跳脚大骂道:“什么!要现吃一顿饭,真是刁民!一群刁民!让他们都滚!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干!” “......”听到这话,衙役目瞪口呆的看着楚锡林,一时半刻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楚锡林淡淡的瞥了衙役一眼:“怎么,是本官说话不管用,还是你们都被那些灾民给收买了?” “......”衙役瞬间不想说话了,应声称是:“大人息怒,小人这就去安排。” 说完,衙役转身便走,他也明白了,眼前这位武德司的指挥使大人,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民生疾苦的棒槌! 他跟一个棒槌,有什么可较真的呢! 等着做工的灾民们听到了衙役的话,皆是一愣,安静了片刻后,便爆发出了嘈杂的怒吼和叱骂。 可是灾民们的声音虽大,但并没有什么震慑力。 别说吓到楚锡林了,连衙役们都没有丝毫害怕的。 做工的灾民闹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眼看着楚锡林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只好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搭建收容所的工程停了下来。 楚锡林吩咐衙役们:“去牙行找人过来,务必要找比这些灾民还要便宜的工匠!” 衙役们早摸透了楚锡林的秉性,也就没必要跟他做什么口舌之争,应声称是,很快边里去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去牙行,只是找了个常去的茶肆,暖暖和和的喝茶说闲话,说的自然就是那个目中无人的楚锡林。 衙役们都是小吏,素来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官有民,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是如楚锡林这般又狂妄又自大,却又身居高位的官,却还是头一回见。 他们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人,是怎么当的官儿,又是怎么一步步身居高位的。 难道现在当官儿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第四百二十五章 坐地起价 残阳西斜,暮色四合,一整日就这样过去了,始终没有一个衙役回来回话。 楚锡林诧异极了,转头问崔赫夕:“怎么回事,怎么一个衙役都没有回来!” 崔赫夕略一思量,先猜到了原委:“他们定然是偷奸耍滑,找个地方躲懒去了。” 楚锡林气的发笑:“好啊,我堂堂一个武德司的指挥使,竟然沦落到连一群小吏都指使不动的地步了,好啊!”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兵事司司卒,厉声喝道:“去给我找,把他们给我找回来,我倒要看看,他们一个个的,究竟是想干什么!” 兵事司的司卒齐声称是,很快便离开了。 冬日里,天黑的早,崔赫夕在简易的公事房里挑亮了几盏灯。 灯影绰绰之下,楚锡林的脸色格外难看。 随着天色一寸寸的黑了下来,出去找人的司卒们也都三三两两的回来了。 身后跟着衙役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站在了楚锡林的面前。 楚锡林阴沉着脸,目光阴恻恻的,缓慢的扫过了衙役们的脸。 “怎么?你们都是属王八的?遇着事除了会缩着,别的都不会了是吗?”楚锡林重重砸了下桌案,啪的一声巨响,桌案上浮现出了一丝裂痕。 衙役们吓得哆嗦了一下,即便心里并不怎么害怕,可脸上也得装作惊惧的低三下四,一言不发。 楚锡林更生气了,怒斥道:“这都一整天了,你们找的工匠呢?去哪了?怎么,偌大的汴梁城里,那么多牙行,我就不信找不到做工的工匠?这么拖拖拉拉的,恐怕冬天过完了,灾民都冻死了,这收容所都建不起来!” 衙役们个个安静如鹌鹑,谁都不想先触楚锡林这个霉头。 看到这一幕,楚锡林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真的对衙役们动手。 他们到底是汴梁府的衙役,而不是他兵事司的司卒。 他只能动口,而不能动手。 “说话啊!都哑巴了!”楚锡林怒不可遏的说道。 衙役们也不好一直装死下去,其中一个最有威望的衙役上前一步,行礼道:“大人有所不知,汴梁城里做工的工匠大多都是附近村镇里的人,如今是冬日,城里没有大的活计,工匠们多数都早已归家了,这个时候,牙行里也没有可用的工匠,大人,不是小人敷衍了事,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听到这话,楚锡林转头看着崔赫夕。 崔赫夕对这个情况也并不了解,转头看向了其他司卒。 司卒们面面相觑。 半晌,终于有一个司卒硬着头皮开了口:“大人,衙役们所言非虚,的确是这样的,冬日里大兴土木的人家极少,工匠们几乎都归家了极少有留在汴梁城里的,毕竟汴梁城大,居不易,各种开销都大,工匠们拼死拼活做了一年的工,谁都不愿意将血汗钱糟蹋了,都等着拿回家过个宽裕年。” 楚锡林偏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衙役们良久,皱眉道:“也就是说,只有那些灾民们有余力修建收容所了?本官就只能随着他们予取予求了?” 衙役们低着头,沉默不语。 楚锡林无计可施,最终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就这样吧,都散了吧,明日再说!” 消息传回汴梁府和武德司,盛衍明、程玉林和李叙白三人正在头碰头的商讨收容所修建完成之后的事情,听到这消息,三个人无言以对。 “盛大人,你看这事......”程玉林觑着盛衍明的脸色,欲言又止的问道。 “......”盛衍明无话可说。 他怎么看,他能怎么看,他也不知道这么个棒槌是怎么在武德司混了这么久,还当上了兵事司的指挥使! “......”李叙白尴尬的笑道:“那个,程大人,这才一日,楚大人肯定有别的法子,程大人别着急,再看看,再看看。” 程玉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可是灾民等不了了,天越来越冷,雪也越下越大,灾民们再露宿街头,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叙白艰难的笑道:“程大人,明日,明日咱们再看,耽搁两日而已,出不了什么事的。” 程玉林转头看着盛衍明。 盛衍明一言难尽道:“程大人稍安勿躁,咱们再静观其变两日,就两日,楚大人也不是这样肆意妄为之人,他一定是有什么想法的。” “......”程玉林沉默了片刻,平静点头:“好,那就明日再看一日,若明日事情没有改观,盛大人,你可得重新派个人给我。” 盛衍明郑重其事道:“程大人放心,若明日还是如此,我必定重新安排。”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楚锡林照例在简易搭建的公事房里喝茶。 衙役们在外面忙碌着。 凛冽的寒风里,只有寥寥数个灾民站在了大兴土木的工地上。 楚锡林顿时脸黑如锅底。 “怎么就这几个人?其他人呢?”楚锡林沉声问道。 衙役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灾民们都说,又冷,又累,还吃不饱,说是不来了,找别的活计去了。” “......”楚锡林咬牙切齿了片刻,说道:“去,传本官的话,一切待遇照旧,馒头不限量,让灾民们速来做工。” 衙役们响亮的“诶”了一声,飞快的离去了。 “大人......”崔赫夕担忧的低唤了一声。 楚锡林咬着后槽牙道:“把收容所建好了,我再跟他们这些人算总账!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崔赫夕沉默不语。 他担心的不是算总账的问题,他担心的是灾民们坐地起价的问题。 这只过了一日,楚锡林便这么快的松了口,难保灾民们不会心生贪念,坐地起价。 果然,崔赫夕的这个念头还没有散尽,衙役们便空手而归了。 楚锡林瞪着衙役,在暴怒的边缘来回的徘徊,低吼一声:“人呢!人怎么没来?” 衙役满口发苦,硬着头皮开口:“大人,灾民,灾民们说,要,要每日下工时,另外再带四个馒头,不然,不然就不来做工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低头 楚锡林气的七窍生烟,如困兽一般在公事房里连连打转:“得寸进尺!得寸进尺!谁给他们的胆!谁给他们的胆子坐地起价!” 衙役低声说道:“大人,怎么办啊现在?工期原本就比之前定下的慢了许多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只怕真的是要冬天过去了,收容所都盖不起来啊。” “......”楚锡林连着深深的喘了几口气,才让自己那颗暴怒的心平静了下来,咬着后槽牙说道:“好,不就是四个馒头吗?本官答应了,让他们立刻,马上,来做工!” 衙役响亮的“诶”了一声,再度飞快的离去了。 四个馒头的诱惑力显然还是极大的,灾民们很快便去而复返,聚集在这片工地上,按照前几日的安排,井然有序的复工了。 楚锡林目光森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双手紧紧的握住了。 他若是轻易放过了这些刁民,他就不姓楚! 自从修建收容所一事出了变故后,盛衍明和李叙白便一直留意着楚锡林的动静,好在只过了短短一日,他便将事情处理好了,灾民们也都重新开始了做工。 盛衍明和李叙白齐齐松了一口气。 他们可是真怕楚锡林这个富贵子弟犯浑,那可谁都拦不住。 不过眼下看来,这位富贵子弟,还没有混蛋到不顾一切。 天一日比一日冷,北风肆无忌惮的呼呼刮过,一场雪接一场雪的落下来,汴梁城里的灾民越发的多了。 收容所的修建也初具规模了。 只差一些门窗的安装,便可以收容大量的灾民了。 可安置收容只是第一步,漫长的冬日里,这些人若真的终日无所事事,只怕还是会渐渐的不安分起来。 还是要他们忙起来,找些事情做,才可以。 程玉林正为这件事情发愁,李叙白却找上了门。 “李大人,所来何事啊?”程玉林含笑问道。 那笑容落在李叙白的眼中,狡猾如狐。 李叙白笑道:“当然是有事来求程大人了。” “......”程玉林现在听到李叙白说这个求字,他就觉得忐忑,自从李叙白提点了他裙带关系一事后,他突然就发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世人所说的那般纨绔无用。 这个人明明聪颖精明,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不堪大用的模样来。 他说的求人,那肯定不会让人占到太多好处的。 程玉林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李叙白:“李大人,你这又是惦记上我这的什么了?” 李叙白无辜的笑道:“程大人这话说的,我哪敢惦记大人的东西啊。” 程玉林哼了一声:“李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看上什么了就直说。” 李叙白凑近了程玉林,贼兮兮的笑问道:“程大人,你府里冬日的棉衣准备的足不足?” 程玉林瞥了李叙白一眼:“怎么,准备的不足,你有啊?” 李叙白连连点头:“我有,是真的有。” “......”看到李叙白一脸认真而郑重的模样,程玉林一下子便来了兴致,偏着头,看着李叙白,问道:“李大人是说真的?认真的?” 李叙白重重点头:“那当然,程大人,收容所建好之后,灾民们的确是有地方住了,可是铺的盖的穿的,都得靠汴梁府衙署置办,已经这个时节了,棉花早就被收购一空了,程大人想好去哪找棉花了吗?” 程玉林笑道:“往常都是从汴梁城里专做皮货生意的商户手上收,不过,”他巡弋了李叙白一眼:“今年的形势与往年不同,灾民人数众多,所需衣物被褥数量惊人,恐怕紧靠这些商户,难以支撑,李大人若是有办法,还请直说,我定然不会让李大人吃亏的。” 李叙白要的就是程玉林的这句话,他神秘兮兮的笑道:“那就有劳程大人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了东西,咱们再详谈,如何?” 程玉林也笑出了声:“好,好,我就喜欢李大人这个爽快劲!” 二人也没有跟别人说,便纵马疾驰,去了城西的一处别院。 这处别院是之前官家赏给李叙白的,一直闲置着。 后来宋时雨便将秦家兄妹俩安置在了别院中。 别院上没有悬挂牌匾,黑漆大门紧紧关着,看起来像是空无一人。 李叙白轻轻叩门。 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黑葡萄般又圆又亮眼睛从门缝中望出来。 “公子?”秦欣然稚嫩的惊呼了一声,赶忙将门打开,转头冲着空荡荡的院子喊道:“哥哥,公子来了!” 李叙白捏了捏秦欣然的脸蛋,往她的手里塞了个荷包,哄着她道:“我们欣然又漂亮了,琥珀糖,专门给你买的。” 秦欣然一双眼弯了起来,甜甜的笑着行礼:“多谢公子。” 李叙白和程玉林走进去。 秦苏然从也迎了出来,头上还沾着零星的雪白毛絮。 “公子是来看棉花的吗?”秦苏然行了个礼,问道。 李叙白点了点头,对秦苏然说道:“这位是汴梁府的府尹程大人。” 秦苏然又赶忙行了个礼。 程玉林赶忙拦下了秦苏然,笑道:“李大人府上果然是卧虎藏龙啊,这小郎君生的丰神如玉,将来必定前途不凡。” 秦苏然的脸红了红,羞涩的站到了一旁。 李叙白哈哈一笑:“程大人真是会夸人,夸得真别致,走,咱们看看去。” 秦苏然在前头带路。 官家赏的这处别院极大,足足有六进院落,大大小小的房舍近百间。 原本这些房舍里家具摆设俱全,基本上就是李叙白前世在蓝星时,拎包入住的那种交房标准。 但是现在,所有的家具摆设都集中在了几件背阴的房舍里,所有向阳的房舍里都堆满了棉花。 程玉林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蔚为壮观的棉花,整个人都惊呆了。 “李,李大人,你疯了吧?若是,今年不是个灾年,你这些棉花,可要砸手里了!”程玉林震惊的磕磕巴巴的说道。 李叙白挑眉一笑:“做生意嘛,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拼一拼,棉花变黄金,事实证明,我还是很有经商头脑的吧,眼光很独到!”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天塌了 程玉林哈哈大笑:“对,李大人的眼光的确独到,能囤这么多棉花,李大人的胆气真是非比寻常,不过李大人,你现在把这棉花卖给汴梁府可是亏了,若是囤一段时间再卖出来,囤积居奇的所得之利是很惊人的。” 李叙白摇头,坦然一笑:“程大人,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是,我不贪心,小利小名足以。” “......”程玉林愣了一下,笑道:“李大人坦荡,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李大人肯让利于民,那么,李大人想要的名利双收,我也一定不会让李大人失望的!” 李叙白点头笑道:“我当然是信得过程大人的。” 程玉林也笑道:“那么,我回去便仔细核算一遍,再跟李大人详谈?” 李叙白自然无有不应。 当夜,一场暴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这场暴雪一连下了三日,几乎没有片刻的停歇。 汴梁府的衙役几乎是倾巢而出,扫雪除雪,清理高处的积雪,以防倒塌事故的发生。 可是雪下得实在是太大了,衙役们扫雪除雪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下雪的速度。 各街各巷的里长也组织了百姓们清理积雪,检查有倒塌隐患的地方。 这三日里的大雪纷纷,全城的百姓冒雪扫雪,收效甚微。 偏僻陋巷处的积雪,最深的地方几乎可以没过人的膝盖。 程玉林领着衙役们在汴梁城里没日没夜的干了三日,终于熬不住了,一口饭含在嘴里,都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在议事厅里睡着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入冬以来,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一颗心始终的高高的吊着。 熬的狠了,就算是入睡,也是梦魇连连。 不是这倒了便是那塌了,要不就是灾民哗变了。 半夜里,雪终于停了下来,整个汴梁城都陷入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四下里静谧无声,偶有积雪压断枯枝,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城南素来都是汴梁城里最破败穷苦的地方,蛛网般低矮简陋的房舍融入在深不可测的夜色中。 细微的咯吱声和窸窣声在暗夜中盘旋,在寂静中恍若一声半声的惊雷,听来竟然有几分吓人。 那声音渐渐由细微转为清晰,继而又连成了片,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夜中疯狂的啃噬一般。 几声巨大的轰隆声骤然打破了空寂沉默的深夜。 大块大块的积雪裹挟着灰尘和薄雾,猛然冲上了半空,旋即又重重的砸向了地面。 灰尘和细雪格外的浓重,久久不散。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不好了!”捕头疯了一样冲进议事厅,大呼小叫起来。 程玉林腾的一下从椅中弹了起来,吓的肝胆俱裂,大声喊道:“大人我好着呢,离死还早着呢!你瞎叫唤什么!” 捕头的声音一下子便落了下来,小声的嘀咕道:“还不如大人出事了呢!” “......”程玉林耳力过人,双眼一瞪,吼道:“你说什么?” 捕头缩了缩脖颈,胆战心惊的说道:“大人,真的出大事了,城南的房子塌了!” “......”程玉林一把揪住了捕头的衣领:“你说什么?什么塌了?” 捕头面无人色,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城南,城南,有大片房舍塌了,被雪压塌了!” 程玉林倏然跌坐了回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完了,这下全完了! 涌进汴梁城的灾民尚且无法完全安置,现在城南的房舍又倒塌了,必然会有更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城南一向房舍密集,居住的人口众多,几乎是巴掌大点的都能挤上十几人。 这些房舍一倒,造成的损失和影响简直是无法预估的惊人。 “大人,怎么办啊!”捕头在旁边慌乱低语。 程玉林凝神片刻,一叠声的吩咐道:“命衙署里的所有人立刻赶去城南,按照之前演练部署过的救灾流程,开始救援,不要慌,城外的涌进来时,衙署里就有了安排,不要慌,立刻去办。” 捕头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早有准备,衙署里的衙役们每日操练,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已经几位熟练了。 捕头沉声称是,疾步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队人马从汴梁府衙署里疯狂窜了出来,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早已乱了起来,四处吵嚷声不断。 有嚎啕大哭的,有低声哀求的,还有不断的惨叫哀嚎的。 这一片倒塌的房舍是城南里最为低矮贫穷之处,说是房舍,其实大多数都是窝棚,几根略粗点的木头支起破旧的顶棚,稍好些的人家,四围垒着土坯墙,挡些寒风雨雪;而差些的人家,便是蜗居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 可谁能想到,一场暴雪,连这四面漏风的窝棚,都一夜之间倾倒了。 这些人彻底从蓬门荜户沦为了露宿街头。 更惨的是,房舍是在半夜倒塌的,当时大多数百姓都已经陷入了沉睡,倒塌发生的一瞬间,真正跑出来的人并没有多少,大多数人都被埋在了废墟底下。 程玉林带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惨烈的一幕。 重重积雪掩盖着废墟,废墟之下传出低微凄惨的呻吟声和哀嚎声。 侥幸逃出来的百姓各个衣着单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里长已经组织了尚有余力的百姓,开始了自救。 程玉林看着眼前的一幕,沉声吩咐了下去。 衙役们立刻四散开来,率先开始了挖掘废墟,搭救被掩埋在废墟之下的百姓。 宫城远离城南,赵益祯没有听到那震天动地的声音,但是被余忠微微惊慌的低呼声给惊醒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赵益祯撩开明黄色的帐幔,震惊的望着余忠。 余忠的声音有些低沉:“陛下,出事了,城南的一片屋舍倒了,程府尹已经带人赶过去了,盛司使和李指挥使夤夜进宫,已经在文德殿外候着了。” 赵益祯脸色微变,赶忙道:“更衣。” 文德殿。 盛衍明和李叙白都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还有些困倦,走在冬夜里,被寒风一吹,心神立刻清明了,走进文德殿里,早已没了昏昏欲睡的情绪。 第四百二十八章 铺路 李叙白不解的问盛衍明:“盛大人,为什么协助汴梁府搭建收容所不需要请旨,但是城南的这件事,咱们就得先请了旨,才能插手?” 盛衍明很清楚官家以后一定会重用李叙白,走的越高,越会置身于漩涡之中,他有意指点李叙白,便抽丝剥茧的说道:“协助汴梁府搭建收容所,不需要动用武德司的大批人手,且是程玉林主动向武德司求援的,但武德司是官家心腹,小范围的人手调用很正常,而城南房舍倒塌一事,武德司若要插手,必然须得倾巢而出,便有了无旨擅自干涉朝政之嫌,这可是御史台的把柄,可以具折上奏弹劾的,二郎,你要时刻谨记,武德司是官家的耳朵眼睛心腹,但,不是朝臣,平日所行之事,皆是事关监事百官的,与朝政无关,凡是与朝政有关的事情,没有官家的旨意,武德司是绝不可以做的,武德司的行事,绝不可以涉足、插手、妄议朝政。” 李叙白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盛大人说的太好听了,咱们就是爪牙,爪牙就是背锅干脏事的,当然不能在朝政中出现了。” “......”盛衍明气笑了,狠狠的拍了李叙白一下:“一天到晚的就知道胡说八道,你迟早得死在你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上!” 李叙白嘿嘿一笑:“我这是心里无私天地宽。” “......”盛衍明笑的更狠了:“哼,等你被御史台的那帮御史天天骂的狗血喷头,你就天地窄了!” 李叙白仍是混不在意的笑道:“那帮疯狗骂人骂不过我,咬人牙口不如我,我才不怕他们!” “......”盛衍明彻底无语了。 盛衍明一言难尽的看着李叙白,哑然失笑:“你啊你,可真是初入朝堂不怕御史啊。” 李叙白嘿嘿嘿的低笑不止。 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一阵脚步声从蒙蒙的夜色中传到了殿中。 盛衍明和李叙白立刻垂眸不语,束手而立。 赵益祯步入殿中,神情凝重的看了盛衍明和李叙白一眼,沉声道:“都说说,是怎么回事?” 盛衍明和李叙白齐齐行礼。 “陛下,”盛衍明略一思忖,有条不紊的回禀道:“城南西南角大片民宅倒塌,那个地方人口稠密,情况复杂,城南近四成的人口都居住于此,程大人已经带人赶赴现场了,但是如今伤亡人数和损失都不详。” 赵益祯沉凝着说道:“仅凭汴梁府的那些人手,的确很难处理这么大的灾情。” 盛衍明点头道:“陛下圣明,现在汴梁城中本就有大批灾民涌入,现在城南房舍倒塌,必然会增加更多的流离失所者,汴梁府人手不足,但凡有一丁点差池,微臣担心恐生民变。” 赵益祯频频点头。 天寒地冻,露宿街头,缺吃少穿,这每一样单拿出来,都足以击溃人心,更遑论是叠加在一起了。 “衍明,你此来恐怕不单单是来跟朕说这些的吧?”赵益祯斜了盛衍明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道。 盛衍明点头笑道:“陛下圣明,微臣想请一道旨。” 赵益祯转头对余忠道:“余忠,立刻召申文渊进宫。” 余忠应声称是,疾步而去。 很快,一道圣旨夤夜从深宫中传了出来。 大半朝臣都被这道旨意惊醒了。 城南的动静闹得不小,都以为这次程玉林要焦头烂额了。 可没想到官家竟然将武德司的人指派了出来,和汴梁府一同处理城南灾情和汴梁城中的灾民一事。 这无疑是解了程玉林的危机,也显然是在给武德司铺路。 武德司一向不涉朝政,只为官家做事。 城南的灾情和城中的灾民显然是朝事。 官家的旨意,毫无疑问的,是明摆的武德司的职权范围扩大到了朝政。 朝臣们纷纷在心里嘀咕,莫非官家有意将原本独立于朝政之外的武德司,归入和六部九卿同样的位置,不再是官家的爪牙耳目了? 是不是意味着从此以后,在暗处监视百官朝臣的事情,就可以摆到明面上来了? 那还能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可是这道旨意事关民生,即便官家另有打算,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暗自腹诽揣测,绝没有胆子在明面上搬弄是非。 得了官家的旨意,盛衍明和李叙白清点了探事司的司卒,赶赴了城南。 看到浩浩荡荡的武德司众人,程玉林感动的几乎泪流满面,抓着盛衍明的手,哽咽的说道:“盛大人,李大人,这次二位的大义援手,我,我,我没齿难忘啊。” 盛衍明客客气气的笑道:“程大人,什么忘不忘的,只要以后我们武德司有求于程大人事,程大人别袖手旁观就是了。”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程玉林哈哈大笑起来。 李叙白倒是没客气,嘿嘿低笑道:“程大人,我可不是来白白出力的。” 程玉林嘁了一声:“李大人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有了大批探事司的司卒的加入,清理废墟的进度快了不少。 次日天明,冬日阳光洒落在脏污凌乱的废墟之上,深夜里看不清楚的惨烈,白日里看来简直触目惊心。 被压在废墟之下的百姓,也陆陆续续的都挖了出来。 死伤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大。 主要是源于这片房舍都修建的格外简陋,大多数皆是简易窝棚,连正经的土胚墙都罕见,很少能够直接压死砸死,即便是死伤,也多数都是被积雪掩埋的时间久了,活活憋死的。 即便伤亡不大,可是损失却极为惨重。 程玉林、盛衍明和李叙白三人看着眼前的一幕,愁肠满腹。 自从李叙白升任了探事司的指挥使,季青临便接替了他之前的位置,任了探事司的副指挥使。 这样一个一个的补上来,郑景同也从校尉,升任了副尉。 陈远望则从司卒,升任了校尉。 此次处理城南之事,季青临留守武德司,坐镇探事司。 郑景同理清了城南的情况,仔细回禀道:“程大人,盛大人,李大人,经过初步估算,坍塌房舍共计四百余间,受灾百姓近千人,如今废墟已经挖了近一半了,挖出死者十二人,伤者一百余人。” 第四百二十九章 讨要别院 “......”盛衍明震惊了,迎着晨阳,望向四围:“就,就这么点儿地方,就四百多间房?受灾近千人,这得挤成什么样子啊!” 郑景同也颇为无奈的叹息:“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巴掌大点的房舍住三五个人都是寻常事,大人,得尽快安排下去,这天寒地冻的,上千人露宿街头,缺吃少穿,迟早会乱起来的。” 盛衍明微微颔首,对程玉林和李叙白道:“我现在进宫面圣,将这里的情况回禀陛下。” 程玉林连连点头,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只有将情况回禀了官家,才能引起朝臣六部的注意,继而要人要钱救灾都更加容易一些。 随着挖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街巷中已经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了。 这些人个个惊魂未定,从夜里被埋到现在,水米未进, 李叙白百感交集的看着,低声问道:“程大人,得尽快安置这些人啊,迟了,恐生民变。” 程玉林招过捕头,凝神问道:“收容所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捕头显然猜到了程玉林在打什么主意,一脸苦相的,不假思索的说道:“大人,灾民们都已经住进去了,挤得满满的,根本没有地方再收容这些百姓了,大人啊,是真的塞不进去了。” “......”程玉林无言以对的瞪着捕头,低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这么多人,总不能都睡在大街上吧?用不了一宿,就得都冻死了!不然都住你家?” 捕头吓了个踉跄,惊恐的摇头道:“大人,大人,卑职家里哪住得下!大人府上还差不多!足够大!” “......”程玉林气笑了:“你怎么不说住到皇宫大内去了,那更大!” 捕头吓得缩了缩脖颈:“那不是造反吗,卑职可没那个胆子!” “......”程玉林怒极反笑,瞬间无语。 李叙白赶忙拦住又要吵起来的两个人,哭笑不得说道:“程大人,再吵下去,受灾的百姓真的就要去皇宫大内住下了!” 程玉林和捕快立刻闭了嘴,安静了下来。 程玉林愁的额角突突直跳:“李大人,关于安置受灾百姓,我有个想法,李大人听听?” 李叙白点头笑道:“程大人说便是,我都听程大人的。” 程玉林犹豫不决的说道:“按照预估,受灾百姓约莫有千余人,临时再盖一处收容所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城南,有一处皇家别院......” 他看着李叙白,欲言又止。 李叙白见鬼一样看着程玉林:“程大人,你这是想让我去死啊!” 程玉林干干一笑:“这个,哪能啊,李大人可是,可是新贵,官家跟前的红人。” “......”李叙白嘁了一声:“程大人,把受灾百姓安置在皇家别院里这种事,别说是官家跟前的红人,就是大娘娘跟前的红人,也得被骂的狗血喷头!” 李叙白气急败坏的,撂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这个姓程的,老奸巨猾,竟然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这要是他一开始就答应了,那就完了! “,,,,,,李大人,李大人,你听我说啊。”程玉林紧追几步,赶忙拉住了李叙白。 李叙白甩了两下胳膊:“我不听,程大人,我是真心实意的来帮衬你的,你不能这样坑我吧!” 程玉林尴尬的笑道:“李大人,那要是个官家住过的皇家别院,打死我,我也不敢这么想,那,那不是,那个别院,官家一天也没住过。” “......”李叙白愣住了:“官家没住过?什么意思,程大人,你仔细说说。” 程玉林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处别院是三十年前开始修的,修了七年,先帝崩了,就停了四年,后来又陆陆续续的继续修,一直修到了两年前,宫殿花园什么的都修好了,花匠们开始移栽些奇花异草,再养护两年,官家就可以每年到别院里住几日了,可没想到有一株西府海棠移栽下去后,连着两年都是春日里不开花,冬日里开花,花匠们都说是花妖作祟,都不愿意在别院干活了,流言也渐渐传了出来,都说那别院不吉利,没人敢进别院做工了,流言传到宫里,宫里也就把这片已经修好的别院搁置了,别说是官家了,就是别的皇亲贵胄,都没进过别院。” “......”李叙白恍然大悟:“是这样啊,那你不早说!” 程玉林错了错牙:“李大人也没给我机会早点说!” 李叙白嘿嘿一笑:“那程大人这样说,我就明白了,这个别院确实是合适的,不过,别院足够大吗,可以安置的了这么多受灾的百姓吗?” 程玉林连连点头:“有,足够了,就算是宫殿不够多,那还有花园回廊这些呢,略微加一改造,就可以住人了。” 李叙白凝神思忖了片刻,透了一口气:“行,我进趟宫,把这个别院要过来。” 李叙白进宫的时候,盛衍明刚刚将城南的情况回禀清楚,还没来得及告退。 赵益祯看着李叙白,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的问道:“二郎,你惦记上朕的什么东西了?” 李叙白嘿嘿的陪着笑脸:“陛下圣明,太圣明了,微臣,嘿嘿,微臣看上城南的皇家别院了,陛下看,能不能借给微臣用一用?” 赵益祯眯了眯眼睛:“城南的别院?”他转头看向余忠。 余忠赶忙道:“陛下,就是传言花妖作祟的那处别院,一直闲置着。” 赵益祯巡弋着李叙白:“二郎是想将城南受灾的百姓安置在这个别院里?” 李叙白连忙点头:“陛下太圣明了,微臣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那个别院一旦收容了受灾的百姓,就,就不能再用作皇家别院了,这几十年花出去的银子,可都打了水漂了,微臣,不敢擅作决定。” 赵益祯凝神一瞬:“那本来就已经是弃之不用的皇家别院了,能够另作他用,能够于国于民有利,是件好事,二郎,你放心大胆的去干,那处别院,朕,赏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了。” 第四百三十章 落袋为安 “......”李叙白吓了一跳,那可是皇家别院,他可不敢要,要了也不能用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推脱道:“微臣不敢,微臣受不起啊,陛下可别折煞微臣了。” 赵益祯哭笑不得的摇头道:“二郎啊,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李叙白叹气道:“陛下说笑了,微臣最怕死啊。” 赵益祯摇头道:“二郎,一处别院而已,朕赏给你的,况且那别院有些不好的流言,别人只会说你是在替皇家挡煞。”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叙白再推辞就有些不识好歹了,索性行礼谢恩。 随后,宫里传出一道旨意,将城南的皇家别院赐给了李叙白。 而李叙白和程玉林一番商议,将城南因房舍倒塌而受灾的百姓,尽数安置在了这处曾经流言纷纷的皇家别院之中。 不过现在这天寒地冻的,能有个容身之所就已经十分不易了,谁还有功夫深究花妖作祟,别院吉不吉利这种流言? 就算真的有花妖作祟,别院真的不吉利,近千名百姓一窝蜂的住进去,吓也要把这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都吓跑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带着司卒赶到了皇家别院,先行收拾,把那些逾制的东西都清理掉。 冬日里的阳光寂寥却又温暖,洒落在这一片被灰尘笼罩的巨大的别院上。 冬日里花木凋零,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少有人打理。 但是宫殿房舍倒是都维护的很好。 赵益祯将别院赏给了李叙白,但是别院里伺候的宫人却不是一起赏赐的,李叙白也用不惯他们。 为首的宫人和郑景同仔细交接过后,便带着所有宫人撤出了别院,回宫复命去了。 李叙白和郑景同在别院中四处查看。 冬日里,阔大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湖心亭倒映在冰面上,远远望去,像是悬空在半空中一般。 别院中宫殿林立,房舍众多,别说是收容近千人的受灾百姓了,就算是把收容所里的灾民都挪过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李叙白边走边看边赞叹:“宫里可真有钱啊,这么大一片宅院,说不要就不要了。” 郑景同小心翼翼的说出了个令李叙白震惊的事实:“大人,这别院虽说是官家赏给大人了,现在用来安置受灾百姓倒是没什么,可是以后大人不管是自己住还是另作他用,这些宫殿什么的,”他抬头仰望了一圈:“都是逾制的,都得拆了重新盖。” “......”李叙白震惊失色,张口结舌的看着四围,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吧,这么坑,都得拆了重新盖,那得花多少钱啊!” “......”郑景同笑道:“只盖寻常的房舍,花不了多少银子的。” 李叙白绝望的哀叹一声:“先把眼下的事情料理好了吧,重新修宅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郑景同的心也沉了沉。 眼下的形势确实有些危急了。 受灾的百姓众多,御寒的被褥衣物、每日的饭食都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这下子不止是汴梁府该发愁了,户部的堂官们,也要愁的睡不了觉了。 司卒们的动作格外利落,很快便将别院中可以拆除,且不影响正常居住的逾制之物尽数清理了,又将庭院里干枯的草木尽数收拾干净。 而衙役们将此前修建过收容所的灾民带到了别院,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搭建简易的窝棚。 即便这些窝棚四面透风,无法长时间的居住,但是平时发放饭食,分排活计都是用得着的。 若后续灾民太多,也可以将这些简易的窝棚加以改造,改建成可以住人的房舍。 黄昏时分,似血残阳在别院的上空泼洒。 司卒站在高处,将别院门楣上高悬的牌匾摘了下来,别院大门上的门钉,和大门两侧的瑞兽,也悉数被清理掉了。 李叙白站在别院的最高处,向下俯瞰。 这个别院不愧为曾经的皇家别院,占地面积极广,院落层层叠叠,残阳洒落在宫殿上,每一片瓦上都荡漾着熔金般的碎光。 趁着天还没黑,汴梁府的衙役将城南受灾的百姓带到了别院门口的长街上。 街巷两侧都挑了明亮的落地灯柱。 别院里更是灯火通明。 司卒们在别院里做最后的清扫检查。 汴梁府的衙役在别院门口支起长桌,和里长一起,对所有受灾的百姓登记造册,发放临时的户籍文书。 每登记一户人家,衙役便会按照司卒在别院里编好的房舍号,在临时的户籍文书上作好记录,随即放这户人家进入别院,安置下来。 受灾的百姓陆陆续续的进入别院。 从别院门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的队伍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动。 别院里临时布置了个公事房,用来处理这个收容所的各种繁杂诸事。 盛衍明、程玉林和李叙白三个人坐在公事房里,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中,人声嘈杂,影影绰绰。 程玉林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可算是把这些人都安置下来了,这要是让他们在露宿街头一整夜,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他转头朝盛衍明道谢:“这都是盛大人的功劳,都得多谢盛大人啊。” 盛衍明摇头笑道:“哎哟,程大人这话说的太客气了,再说了,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啊,这是咱们二郎的功劳,要不是他舔着脸跟官家要的,咱们现在还无计可施呢。” 李叙白嘿嘿一笑:“这要不是盛大人先跟官家回禀了灾情,我要宅子也不可能这么顺利,这都是盛大人,程大人调度得当,指挥有功。” 程玉林哈哈一笑:“行了行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装模作样的互相吹捧了。” 盛衍明和李叙白齐齐笑了。 程玉林若有所思的继续道:“这住的地方是有了,可是饭食、御寒的衣物被褥还都没有着落,明日早朝,还请盛大人与我一同联名上奏,问户部要钱要粮。” 第四百三十一章 朝会 “......”听到这话,盛衍明的神情骤然凝重了下来,思忖道:“户部的那帮老狐狸,一个个比铁公鸡还抠门,只进不出,想从他们手里要出钱粮来,可不容易。” 程玉林冷哼了一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官家连自己的别院都拿出来收容受灾百姓了,我就不信他们还有脸把着钱粮,一毛不拔!” 盛衍明呵的一笑:“那可未必!” 李叙白看着盛衍明和程玉林愁绪满怀的模样,若有所思的垂眸不语。 直到次日的朝会,李叙白才知道什么叫铁公鸡裹糖稀,一毛不拔还想粘两个,什么叫舌战群儒,气死人不偿命。 这一日是望日,正是朔望朝参的日子,平时的朝会皆是四品以上朝臣才能参加,而朔望朝参则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参加。 李叙白没升官之前,不但没资格参加平时的朝会,就连朔望朝参也是没资格参加的,而他升官后的品阶,刚好卡在有资格参加朔望朝参,但是却只能站在广场上,遥望大殿。 不过介于他是官家的爪牙新贵、皇亲国戚的身份,他还是站在了大殿中,位置还比较靠前,几乎就站在景帝赵益祯的眼皮子底下。 程玉林显然是今日朝会的焦点,他略微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神情凝重,语气沉痛,将城南受灾的情况一一上奏。 末了,他悲悯的说道:“如今受灾的百姓没有一件御寒的衣物,没有一床保暖的被褥,连煮一碗粥的米粮都没有,求陛下下旨,赈济灾民。”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益祯的目光慢慢的扫过众多朝臣,最后落在户部的几个堂官身上。 那几人低着头,权当不知道官家那渐渐凝实的目光。 今日朝会之前,他们早就达成了攻守同盟,只要官家不开口询问,他们便咬死了不说话。 赵益祯轻咳了一声,沉声问道:“路尚书,赈济灾民是你们户部的职责,装聋作哑是糊弄不过去的。” 路惜毫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一脸菜色的说道:“陛下,微臣不敢,不是微臣装聋作哑,是,是微臣实在难为无米之炊,数月前,为了应对燕云十六州之变,储备粮草被征调一空,至于,至于御寒之物,并无额外的储备,也需要时间另行征调。” 赵益祯面色微寒,淡漠的问道:“路尚书,若另行征调粮草和御寒之物,需要几日?” 路惜毫不动声色的看了贾世良一眼。 贾世良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越众而出,行礼道:“陛下容禀,京畿附近的储备粮草皆已被燕云十六州征调一空,此番赈济灾民所需的十万石的粮草要从江南路征调,一来一回约莫至少一个月,而御寒之物则可以从京畿附近征调,但多是布帛和棉絮,征调后仍需进行加工,因所需颇多,加工时间也颇为耗费功夫,算下来也需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程玉林的脸唰的一下黑如锅底:“一个月,那京城早就饿殍遍野,冻死饿死无数了!贾大人,你这是枉顾人命,枉顾陛下的颜面!枉顾大虞朝的根基!” 贾世良神色艰难,冷笑着反唇相讥:“程大人的意思是,陛下的颜面是靠几个百姓的性命撑起来的?大虞朝的根基也是靠几个百姓的性命来维系的?程大人,你这大逆不道之语,就不怕引起朝堂震荡,天下大乱吗?” 程玉林气的脸色铁青,可在朝堂之上,他又不能破口大骂,只能咬着后槽牙怒吼:“姓贾的,你少在这胡言乱语,危言耸听,我没有这个意思!” 贾世良是户部口舌最为伶俐,心思最为诡谲之人,冷笑着继续咄咄逼人:“程大人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为何要空口无凭的污蔑于我!我贾世良一心为陛下,为大虞朝,绝无半点私心恶念!” “......”程玉林气的七窍生烟,险些就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盛衍明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程玉林暴跳的情绪。 “贾侍郎,朝堂议事,不得口出污言秽语,胡言乱语!”路惜毫佯怒低吼,斥责了贾世良一句,可其实却是在指桑骂槐,直指程玉林。 程玉林横眉立目,动了动唇,张口又要骂。 李叙白却越众而出,嬉皮笑脸的说了句:“哎哟,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半个脏字儿都没有,也能叫污言秽语,那像我动辄就把人祖宗十八代刨出来骂一遍的咋办?这不得立马就弄死啊!我真是吓死了。” 听到这话,盛衍明和程玉林忍笑不语。 赵益祯紧紧抿唇,气的想笑,还是生生忍住了:“李叙白,好好说话,说正事!” 李叙白“诶”了一声,嬉皮笑脸的继续说:“陛下,微臣有事想问问贾大人。” 赵益祯深深的瞪了李叙白一眼:“你好好问!” 李叙白给了赵益祯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笑嘻嘻的走到了贾世良的面前。 贾世良是见识过李叙白和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们对骂的,看到李叙白,他就有点怕,惊惧的退了一步:“你,你要问什么?” 李叙白挑眉一笑:“我就是请教请教,又不咬人,贾大人怕什么?” 贾世良吓了个哆嗦:“怕,谁怕了?” 李叙白微微一笑:“不怕就好。”他连想都不想,就像是随口发问一样:“贾大人一日三餐有几餐有肉?” 贾世良不明就里:“两餐啊,怎么了?” 李叙白又问:“那几餐吃干几餐喝稀的?” 贾世良更无语了:“一餐啊,怎么了?” 李叙白冷哼了一声:“难怪啊,那贾大人知道城南的百姓一日三餐几顿有肉,几顿吃干,几顿喝稀?” “......”贾世良无言以对。 李叙白长眉一轩:“城南的百姓,年节时能见到肉末,一天能吃上一顿干的,就已经是小富之家了!贾大人可真是高高在上,不知民生多艰,不知民间疾苦啊!”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为官之道 贾世良被李叙白臊的脸红脖子粗的,一口牙险些咬的稀碎,从牙缝中挤出凶神恶煞的一句话来:“你,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李叙白挑眉,皮笑肉不笑的问道:“罪?我啥时候说贾大人有罪了?吓死我了,这种话我哪敢说?我是在夸贾大人日子过得好,有福气啊,这你都听不出来吗?” 贾世良气了个倒仰,抽了抽嘴角:“你,你,姓李的,你别欺人太甚!” 李叙白朝赵益祯行了个礼,又朝众多朝臣团团行礼,一副耍无赖的样子:“诸位大人可要为下官做主啊,下官哪有一个字是是欺负贾大人的,下官可不敢的。” 朝臣们面面相觑,皆艰难的扯着唇角,一言不发,尴尬的笑着。 眼看着贾世良不是李叙白的对手,路惜毫也亲自下了场:“李大人初涉朝堂,还是要多看看,多听听,才能不负陛下重托信任,现在朝堂上商议的是如何赈济灾民,李大人若是有什么济世良计,直说便是,口舌之争于灾民的安危毫无益处。” “......”李叙白哼笑一声:“我能有什么法子?再说了,这是你们户部的差事,我凭什么替你们想法子,就算是有,我也不能在这说啊,难道路尚书没听说过闷声发大财这句话吗?我的法子,得等散了朝,私底下说给陛下听。” “......”路惜毫一时之间懵然了,他还从未见过把闷声抢功劳说的这么直白,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 不止路惜毫没见过,其他朝臣们也没见过,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不明白李叙白是真的憨直到口无遮拦,还是装傻到肆无忌惮。 李叙白察觉到落在身上那精彩各异的目光,他佯装茫然的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难道诸位大人们都这么的心底无私?哎哟,那可真是我小人之心了。” 朝臣们的脸色更加精彩了,谁也不说一句话。 哪有这么无私的人? 谁还没干过私底下抢功劳的事情? 只不过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罢了。 路惜毫气的七窍生烟,想要暴跳如雷,但又不敢在朝堂之上开骂,只好硬生生的忍住了,憋得脸色通红,咬牙切齿的说道:“李大人慎言!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李叙白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说实话都成了胡言乱语了?路大人宁可听好听的假话,都听不得难听的实话,你可有当佞臣的潜质哟。” “......”路惜毫气的脸色铁青,唇角嗫嚅了半晌,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你,你放肆!”贾世良再也忍不住了,倏然跳出来骂道:“李叙白,路大人勤勉公事,忧国忧民,岂容你随意诋毁!” 李叙白呵的冷笑一声:“忧国忧民?连个灾民的死活都不管?算哪门子的忧国忧民,沽名钓誉我看是真的!” “谁说我们不管!”路惜毫终于忍不了了,跳起来大吼道:“我们从没说过不管,给粮给钱......” 不等路惜毫说完,李叙白便打断了他的话,环顾着四周大声道:“诸位大人们可都听到了,路大人亲口说的要给粮给钱,路大人,若是不认账了,那可是欺君之罪!你可想好了啊。” “......”路惜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李叙白的彀中,脸色唰的一下便白了。 程玉林也毫不犹豫的痛打落水狗:“路大人,想必你没那么大的胆子,明目张胆的在陛下跟前欺君吧?” “......”此时的路惜毫只有一个念头,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再踹李叙白几脚。 “......”贾世良压低了声音问路惜毫:“大人......” 赵益祯眼看着殿中吵得的一团糟,不但没有发怒,反倒沉默着,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浅笑。 大殿中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诡异。 赵益祯淡而平静的说:“路尚书,贾侍郎,你们拿个章程出来。” 此言一出,便是将此事一锤定音了。 路惜毫和贾世良对视了一眼,挣扎了良久,才将袖中的折子掏出来,恭恭敬敬的呈给了赵益祯。 “......”李叙白愣住了,低声问盛衍明:“合着这老小子早就写好折子了?那方才闹这么一场算怎么回事?” 盛衍明低低一笑,讥讽道:“这是他们两个老狐狸惯用的伎俩了,每逢需要户部征调粮草银钱的时候,他们都会拟两个折子,若朝堂上没有人提出此事,他们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绝口不提征调粮草银钱之事,可若是朝堂上有人提出此事,他们就会像今日这般,争吵一番,吵得过,就拿出那份应付差事的折子,可若是如今日这般吵不过,那就拿出拟了正经条陈的折子,总之就是进可攻退可守。” “......”李叙白听得连连咋舌,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他们,这,也太......” 盛衍明倒是猜出了李叙白想问什么,冷哼了一声:“他们既不想加官也不想进爵,一个尚书一个侍郎,已然是官场的尽头了,当然是明哲保身,能混一日混一日了。” “......”李叙白彻底无语了,这种为官之道彻底颠覆了他的三观,他从来没有想过,官儿还能这么当! 李叙白平静了一下,低声问道:“那,官家不管的吗?” 盛衍明一言难尽的看着李叙白:“官家,也才,刚刚亲政。” “......”李叙白恍然大悟,瞬间无话可说了。 若是管得了,谁愿意放纵! 说起来,官家这个位置,做的也听不容易的。 总有人处处掣肘! 李叙白暗自腹诽了几句。 赵益祯已经看完了路惜毫呈上来的折子,神情平静的点头说道:“好,路尚书,贾侍郎,征调粮草银两和御寒之物,赈济灾民一事,就交由户部、汴梁府和武德司商议,务必在五日内征调完成,征调的数量,只许比章程上的多。” 路惜毫暗暗叫苦,一脸难色的应声称是。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下套 散朝之后,路惜毫和贾世良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时不时的头碰头的商量几句对策。 路惜毫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无往而不利的双簧,这次竟然铩羽而归了。 而且还赔大发了! 李叙白追上路惜毫,一脸坏笑的说道:“路大人,别哭丧着脸啊,我们武德司的大门,永远都向路大人敞开着,路大人,咱们这会儿就过去吧?” 路惜毫是打死也不想进武德司的,那么个地方,听到就晦气。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赈济灾民是汴梁府的差事,自然应该是去汴梁府商议章程,”他转过头,阴恻恻的看着程玉林:“对吧,程大人。” 若有得选,程玉林才是绝不肯跟路惜毫这样阴险狡诈的人打交道的。 可眼下没得选,他还得从户部手里要钱要粮。 程玉林也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路大人说的是,赈济灾民刻不容缓,汴梁府早已洒扫以待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纷纷翻身上马,朝着汴梁府衙署绝尘而去。 汴梁府衙署里乱糟糟的,其实程玉林御下极严,衙役们虽然来去匆忙,但并不杂乱,还是颇为井然有序的。 只是因为路惜毫和贾世良的到来,程玉林提前命人回了衙署,故意造出这种慌乱嘈杂的气氛,好让他们二人掉以轻心。 路惜毫看着杂乱无章的汴梁府衙署,在心中暗暗讥嘲的笑。嘲笑程玉林果真是个只会和稀泥的废物。 众人在议事厅中各自落座,有衙役给上了茶。 只是茶叶的成色一般,一看就是陈年茶叶,入口又涩又苦。 路惜毫抿了一口,眉心紧皱着撂下了杯盏,盯着面前的几人不耐烦道:“程大人,粮草银钱御寒之物,都需要时间筹措征调,不是你们说今日要,今日就有的。” 程玉林听出了路惜毫的话外之音,板着脸问道:“那么,路大人,需要几日时间来筹措征调?” 路惜毫慢条斯理的看向了贾世良。 贾世良似笑非笑的说道:“程大人,筹措征调物资并非一朝一夕,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情,下官和尚书大人自然是得先拿个章程出来,才能告知程大人,筹措物资所需的时间。” “......”听到这话,程玉林气笑了,贾世良这话,简直就是个无解的死胡同。 不等程玉林说话,李叙白就冷笑一声:“贾大人这就是在耍无赖了,拿出个章程三五日,开个会三五日,筹措物资再来个七八日,照贾大人这速度,直接找个乱坟岗挖坑埋人更快一点。” 贾世良见识过李叙白凌厉的口齿,听到李叙白的声音,他便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沉着脸色说道:“李大人,我可从来没说过要三五日这么久!” “......哦,”李叙白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贾大人也知道三五日的时间太久了?那贾大人说说,拿出个章程要几日?筹措物资要几日?送到汴梁府又要几日?” 说着,他还找出了纸笔,一本正经的提笔记录。 看到李叙白的动作,贾世良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铁青,咬牙切齿的说道:“李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李叙白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只是例行公事,记录一下,免得到时候贾大人不认账,毕竟口说无凭嘛!” “......”听到这话,贾世良顿时气了个倒仰。 李叙白微微挑眉,用笔杆敲着桌案,满不在乎的继续说:“贾大人这是说不出?那我就这样如实回禀官家了?” “......”贾世良的脸色凝重而阴沉,看了路惜毫一眼,谨慎的说道:“两日,我拿出个筹措章程,五日后,将物资筹措齐备,交给汴梁府。” 听到这话,程玉林眉心一跳,面露淡薄的喜色,正要说话,却被李叙白一把按住了。 “一日,”李叙白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的晃了两下:“一日,明天上朝前,贾大人把章程拿出来,第三日的早上,贾大人把物资筹措齐备,交给汴梁府。” “......”听到这话,贾世良顿时暴跳如雷,对着李叙白破口大骂起来:“姓李的,你不要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你说的算个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叙白漫不经心的笑了:“我当然是连个屁都不算了,可是......”他晃了晃手上的笔:“你说我要是把这句话如实回禀给官家,贾大人是个什么罪过?”他仰起头,斜着眼睛盯着贾世良,一副狐假虎威的小人作风:“抗旨不遵?还是欺君之罪?” “......”贾世良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无言以对。 方才朝堂之上,官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这个时候,他决不能触官家的逆鳞。 可是李叙白方才说的那两个时间确实太苛刻了,他做不到! 不等贾世良说话,路惜毫绷着脸,冷声道:“本官和贾大人在朝堂之上已经说过了,自然不会做出违逆之事......” “那就好,有路大人这句话就好!”李叙白猛然打断了路惜毫的话,彻底断绝了他说“可是”两个字的机会,嬉皮笑脸的说道:“那路大人给个时间吧,别用那些什么三五日的含糊说法来搪塞我,路大人可想好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如实的,一字不落的,回禀给官家的。” 路惜毫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便满是决然冷意,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说道:“好,就依李大人的话,明日早朝前,本官将章程交给程大人,第三日早上,物资筹措齐备,准时送到汴梁府衙署!” 路惜毫一锤定音的容易,可苦了贾世良。 他一脸绝望的闭了闭眼睛,低声对路惜毫道:“大人,时间,有点紧。” 路惜毫淡淡的瞥了贾世良一眼,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对面那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你想被咬?” 贾世良吓得哆嗦了一下,魂飞魄散的连连摇头:“不,不想。” “那就熬个夜,把章程拿出来!”路惜毫淡淡的说道。 第四百三十四章 请客 贾世良暗暗叫苦不迭,李叙白一脸坏笑的看着他们铩羽而归。 盛衍明和程玉林哈哈的狂笑不止。 李叙白微微挑眉,戏谑笑道:“把他们俩气跑了,你们就这么高兴?” 盛衍明笑的前仰后合:“二郎,你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有多可恨,仗着大娘娘器重他们,明里暗里的没少给我们这些毫无根基的人气受!” “......”听到这话,程玉林翻了个白眼儿,气的发笑:“没有根基?盛大人,你这是气死人不偿命啊,你能算得上是没有根基吗?人家那两位,什么时候敢给你们脸色看过?我才是没有根基的受气包好吗?这些年,我每回找户部要钱要粮,回回都被他们骂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还要不出来,勉强要出仨瓜俩枣的,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重重的喘了口粗气:“今日,李大人可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啊!这么多年,我过的憋屈啊!” 李叙白无奈的看着程玉林干嚎,哭笑不得的说道:“程大人,你这戏演的有点过了。” 程玉林嘿嘿直笑,拿出账册文书,一条条的指给李叙白看:“李大人,这是御寒衣物的数量,这是被褥的数量,这是最后的总数,你验算验算,看看对不对,若是没有问题,等户部的银子拨下来后,我就将银两交割给你。” 李叙白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觉得头大如斗,他上学的时候,看到带字儿的东西就头疼,现在让他看这个,简直是在要他的老命。 他捂着头,绝望的大喊:“别让我看这个,脑壳痛,你看了就行了,我信得过你!” 程玉林嘿嘿一笑:“李大人可想好了啊,这可是你的银子,你现在不看,以后发现数目不对,回过头来找我,我可不认账的。”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程大人,这可都是我的血汗钱,你忍心吗?” 程玉林阴恻恻的笑了:“李大人也说了,这是你的血汗钱,又不是我的,我有什么不忍心的?再说了,克扣了你的血汗钱,正好去樊楼吃一顿。” 李叙白怨念的瞪了程玉林一眼,一把抢过了账本:“我这可是真金白银,都拿去樊楼,也不怕吃撑了你!” 程玉林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骤然爆发出了狂笑声。 李叙白哼了一声:“走,去樊楼,撑死程大人!”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用午食的时辰,但樊楼仍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李叙白三人上了樊楼的二楼。 程玉林捧着点菜牌看着,戏谑的问伙计:“你们樊楼最贵的酒菜是哪几样?” 伙计愣了一下,笑着说道:“程大人的意思是,把最贵的酒菜,一样来一份?”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李叙白跳了起来,大声的喊道:“程大人就是随口一问,这样,把你们这最便宜的酒菜,来三样就行!” 伙计恭敬笑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三位大人稍等片刻。” 程玉林笑道:“李大人,我是带了钱出来的,你不用给我省钱。” “等等!”听到这话,李叙白立马来了精神,赶忙叫住伙计,一脸坏笑的说道:“原来是程大人请客啊,那我就不客气来,来,小二,什么酒菜贵上什么!” 伙计“诶”了一声,笑呵呵的说道:“小人这就去安排,保管让李大人满意。” 程玉林撇着嘴笑道:“李大人这就过分了啊,你请客就什么便宜上什么,我请客就什么贵上什么?” 李叙白嘿嘿一笑:“程大人家大业大,我穷困潦倒的,怎么比得了。” 程玉林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儿:“说的好像我不用养家糊口一样,咱们三个人中,只有盛大人不用养家糊口。” 程玉林也转头,定定的看着盛衍明:“对啊,该盛大人请客才对,哪轮得着咱们两个人凑热闹。” 盛衍明突然遭了无妄之灾,瞪着眼睛,错愕不已:“不是,你们俩好意思吗?” 李叙白和程玉林对视了一眼,厚着脸皮,毫不心虚的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花旁人的银子,心安理得啊。” 盛衍明哼笑一声:“你们俩想的可真美。” 伙计也看出他们是在说笑打趣,赶忙去准备酒菜去了。 不多时,樊楼的掌柜亲自领着伙计端着酒菜上楼。 程玉林笑道:“哟,今日怎么是刘掌柜亲自上菜?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刘掌柜笑容满面的说道:“程大人这是拐着弯的骂小人呢,骂小人伺候的不够殷勤啊。” 程玉林哈哈笑道:“哎哟,我哪让刘掌柜亲自伺候,刘掌柜给我打个折就行喽。” 刘掌柜笑道:“程大人这是打小人的脸呢,小人能伺候三位大人,这是小人的福气。” 盛衍明若有所思的笑着问道:“你这嘴今儿是抹了蜜了?这么甜?”他松弛的靠着椅背儿,斜睨了刘掌柜一眼:“说吧,这是有什么事儿求咱们程大人,直说便是。” 刘掌柜讪讪笑着:“盛大人这话说的,小人这哪还有脸?” 程玉林哼了一声:“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李叙白有点看不明白,侧身问盛衍明:“盛大人,这个刘掌柜是个什么来历?” 盛衍明低声笑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刘掌柜谨慎的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对程玉林附耳说道:“昨夜里,礼部的两个郎中在楼里吃饭,说是醉春风里近日买了十几个姑娘,都是城外进城的那些灾民里的,半两银子便能买一个黄花大闺女。” 程玉林愣了一下,疑惑不解的低声说道:“不应该啊,灾民们都已经安置在了收容所中,衣食御寒都不成问题,怎么还会有人卖儿卖女?半两银子?这简直就是白菜价!老刘,你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刘掌柜低笑道:“程大人说笑了,小人就是靠着耳朵和眼睛吃饭呢,怎么可能听错,小人听的真真的,说是醉春风这么一来,汴梁城里的秦楼楚馆都精神了,这几日都挤在收容所门外挑人呢。” 第四百三十五章 蹊跷 程玉林错愕不已,慢慢的看着刘掌柜,别有深意的笑道:“老刘,你巴巴来跟我说这件事,想干什么?直说!” 刘掌柜嘿嘿一笑:“程大人太圣明了,”他微微一顿,面露难色:“小人的,一个侄女,也被卖到了醉春风。” 程玉林更加吃惊了,皱眉道:“你的侄女?这怎么可能!” 刘掌柜愁眉苦脸的说道:“远房的,远房的表兄的女儿,今晨表兄来找我,我才知道。” “......”听到这,李叙白忍无可忍的插了句嘴:“卖儿卖女不都是自愿的吗?怎么现在又要赎出来?” 刘掌柜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事蹊跷就蹊跷在这,我那侄女被卖的时候,她爹娘,也就是我的表哥表嫂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俩出去做工去了,晚上回来才知道自家闺女被卖了,连夜找去了醉春风,可醉春风却说,在他们楼里,没有刚买进来就赎出去的姑娘,只有抬出去的姑娘,李大人,那孩子才六岁,醉春风这也,草菅人命啊。” “……”李叙白哑然无语,愤怒道:“这也太嚣张了吧?这么明目张胆的拐卖人口!” 程玉林神色凝重,端着酒盏轻晃,蹙眉问道:“孩子六岁了,被卖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掌柜愁眉苦脸道:“收容所里的人说,当时醉春风的人在外头用饴糖引诱孩子,然后有人冒充孩子的爹娘签了契书。” “那这也不对啊,签了契书,还得在汴梁府衙署过了手续,更换了正式的奴籍文书,买卖才能算是合法有效的,醉春风可以找人冒充孩子的爹娘,可不能找人冒充衙署里的人吧?”盛衍明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 刘掌柜欲哭无泪的看着盛衍明:“盛大人,汴梁府衙署里的人,就是武德司的人带去的。” “……”盛衍明震惊的无以复加:“你说什么?武德司的人带去的?是谁,是谁在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刘掌柜支支吾吾的,颇有些敢怒不敢言。 盛衍明克制着怒火,低声喝道:“说!” 刘掌柜心一横,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崔副尉。”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盛衍明齐齐对视了一眼。 武德司里姓崔的副尉,只有兵事司的崔赫夕了。 “是崔赫夕吗?”盛衍明问道。 刘掌柜犹疑不定说道:“小人没见到当时的情形,只是听表哥说,那人自称是武德司的副尉,姓崔,汴梁府衙署的主事,也是这么说的。” 盛衍明沉默片刻,问道:“那孩子叫什么?” 刘掌柜摇头:“乡下姑娘,还小,没起什么正经名字,就大丫大丫的叫。” 静了片刻,盛衍明转头问李叙白:“还吃吗?” 李叙白无奈道:“盛大人,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救人啊。” 刘掌柜也赶忙说道:“对,对,醉春风刚把人买去,不会对她们做什么的,三位大人先吃饭,这顿饭小人请。” 盛衍明透了口气,无声的吃了口菜。 他不认为一个副尉有这么大的胆子干这种事情。 这件事情,八成要落到楚锡林的头上。 想到这,盛衍明就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他当上了这个司使,楚锡林这厮就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没少给他找麻烦。 他本想着顾念多年同僚情谊,有些脸色看就看了,忍就忍了,他一个胜利者就没必要跟失败者计较了。 可没想到,这厮不声不响的,就给他闹了个大的出来。 这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三个人也没了慢条斯理吃饭的兴致,飞快的吃完了饭,一口酒都没敢喝,便往收容所去了。 刘掌柜自告奋勇的陪着一起去了。 白日里的收容所人不多,青壮年多半都出门做工去了,留下的都是些没什么劳动力的老弱病残。 李叙白几人赶到的时候,正碰上几个秦楼楚馆的掌柜空手而归。 李叙白几人诧异的对视一眼。 别的秦楼楚馆买不到人,但醉春风却可以,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一群孩子在收容所的门口蹦蹦跳跳的疯玩。 一眼望过去,全是男孩。 刘掌柜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半大小子,大声问道:“二子,你爹娘呢?” 半大小子转头看了眼收容所:“我爹出门做工去了,娘在里头哄着妹妹呢!” 刘掌柜塞给半大小子一把糖,说道:“去叫你娘。” 半大小子把糖塞进袖子中,蹦蹦跳跳的转身进了收容所。 刘掌柜对李叙白几人解释道:“这是表哥的二儿子。” 不多时,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走了出来,随着几人走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 那妇人皮肤粗糙微黑,面容有几分沧桑,一身棉衣破破烂烂的,有些地方沾着油渍和灰尘,有些地方露出了黑黢黢的棉絮。 她窘迫的看着刘掌柜,磕磕巴巴的问道:“表,表弟,是有,有大丫的消息了吗?” 刘掌柜指着李叙白几人,谨慎的说道:“表嫂,这几位是衙署里的大人,来问问昨日的情况。几位大人,这是小人大的表嫂陈氏。” 陈氏吓得哆嗦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说道:“民妇,民妇叩见各位青天大老爷。” 李叙白被这一跪跪的满身不自在,身子微微一动,想要躲开,侧目却看到程玉林和盛衍明泰然自若的模样,他也赶忙站直了,也做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来。 程玉林轻咳了一声,不怒自威的问道:“昨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仔细说来。” 陈氏跪着,忐忑不安的说道:“昨日戌初的时候,民妇和当家的做工回来,发现大丫不见了,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是被醉春风的人买去了,民妇和当家的就赶紧去了醉春风,醉春风的人拿出了大丫的身契,还有衙署开的奴籍,那身契上还落了当家的名字,可是民妇和当家的不识字,看不懂身契上写了什么。” 程玉林深思的问道:“你们当家的叫什么?” 第四百三十六章 要钱还是要人 陈氏说道:“吕大倔。” “……”听到这个名字,李叙白愣了一下,险些笑出了声。 这是哪个人才起的名字! 程玉林绷着脸,继续问道:“那身契上签的名字是吕大倔的名字吗?” 陈氏一脸茫然:“民妇,民妇不知道,民妇和当家的都不识字,醉春风的人说签的是,那就是。” “……”听到这话,李叙白和盛衍明无语的对视了一眼。 这简直是文盲害死人啊,扫盲工作任重而道远。 程玉林沉默半晌,才无语道:“大丫昨日是怎么被诱骗走的,你仔细说说。” 陈氏站起来,一把将半大小子给揪了过来:“二子,你说,你妹妹是怎么被人哄走的。” 半大小子倒是不怎么害怕程玉林他们几人,大大咧咧的说道:“就是下晌的时候,来了五个人,里头有个女人,拿了一包饴糖,小孩就都过去拿糖了,那个女人就挑了好些个女孩子,说是要单独给她们分好吃的,然后我就看到有个男的在纸上写了点什么,就把大丫她们都带走了。” 陈氏揪着半大小子的耳朵,哭哭啼啼的喊道:“让你看着妹妹,你是怎么看的?你怎么能让妹妹被人领走了呢!” 半大小子抱着头,扭来扭去的挣扎的喊道:“那我也不知道啊,有糖吃,我也不能不让大丫去吃糖啊!” “好了!”刘掌柜扯开了陈氏,厉声骂道:“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哭哭啼啼的相什么样子!” 陈氏回过神来,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连连告罪:“民妇治罪,民妇错了,求大人饶命!” 程玉林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问半大小子:“昨天带走了几个姑娘,都是谁,你认识吗?” 半大小子歪着头想了半晌:“有十二三个吧,我记不清了,有大丫,有个叫恬丫的,还有个叫小妮子的,别的,我就不认识了。” 程玉林转头又问陈氏:“那别的姑娘的家人,有去找醉春风讨要过孩子吗?” 陈氏摇头说道:“没有,他们说他们是自愿卖的孩子!” 李叙白疑惑不解的问陈氏:“在收容所不缺吃穿,他们为什么还要卖儿卖女?为了半两银子就卖孩子?这也太得不偿失了吧!” 陈氏吃惊的说道:“半两银子?怎么会这么多!民妇去醉春风的时候,他们就给了民妇两吊钱!” 李叙白三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两吊钱,买一个大活人,这才是真正的命如草芥! 盛衍明想了想,慢腾腾的问道:“那你是嫌卖身钱太少了,想要把姑娘要回来,还是舍不得,才想把姑娘要回来?” 陈氏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叙白无语望天,这才是真的灵魂发问啊,一下子便直击重点。 程玉林看了陈氏一眼,淡漠的问道:“若是醉春风多给你们一些银钱,那你们就不讨要姑娘了?” 陈氏想了想,说道:“那得看醉春风能给多少银钱。“ 刘掌柜看出了李叙白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赶忙找补了一句:“那个,自己姑娘,肯定是心疼的,但是,现在这情形,姑娘跟着爹娘,实在是,过不好啊。” 程玉林面无表情的看着刘掌柜:“老刘,汴梁府可不是专门去替人讨要卖身银子的。” 刘掌柜脸色尴尬,陪着笑脸说道:“这个,程大人,为民请命嘛。” 程玉林气了个倒仰:“汴梁府为民请命,也不是为某个人请命的!” 这句话一下子触动到了陈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腾”的转身冲进了收容所。 不多时,从收容所里冲出来二十几个老弱病残,围着程玉林,红着双眼,发了疯一样的大喊大叫。 “有人拐骗孩子,你们汴梁府管不管?” “有人冒名顶替,卖别人家的闺女,你们汴梁府不管吗?”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听说是武德司的人和汴梁府的人勾结在一起的!” 看到这一幕,程玉林气笑了,转头盯着刘掌柜:“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掌柜也没有想到收容所里的人竟然会这样做,也慌了神,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知道攻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吗?死罪!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面面相觑的纷纷后退。 刘掌柜再接再厉,继续厉声大喝:“汴梁府的大人们知道你们有冤屈要诉,可是你们都围在这里,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大人们怎么听你们伸冤,怎么替你们找回孩子,讨回银钱呢?这样,来,都到这边排好队,一个一个的说,慢慢说,我记在纸上,大人们也好细细分辨不是?” 他说着这话,在路边找了块略微平整的石头,让小伙计从不远处的铺子里借来了纸笔,在石头上铺展开来。 听到这话,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犹犹豫豫了片刻,便站到了石头前头。 乱糟糟的局势一下子就变得井然有序了起来。 李叙白咋舌道:“这刘掌柜是个人才啊,很会忽悠人啊。” 盛衍明低声说道:“那是,他是樊楼的二掌柜,手底下管着百十来号人呢。” 李叙白疑惑不解的问道:“我看程大人和他的关系有点,”他微微一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微妙。” 盛衍明神秘兮兮的说道:“刘掌柜的亲妹妹,曾经是程大人的爱妾。” “......”李叙白不明就里:“为啥是曾经?” 盛衍明唏嘘不已:“那姑娘生的国色天香,深得程大人的宠爱,可惜红颜薄命,难产而亡,留下了个女儿。” “......”李叙白觉得有些不对,疑惑的问道:“不对啊,程大人不是没有女儿吗?要是他自己有女儿,干嘛要让他侄女参加选秀进宫呢?” 盛衍明瞥了李叙白一眼,笑道:“知道的还不少,程大人那女儿刚满两个月,你让她进宫?” “......”李叙白嘿嘿一笑,若有所思的说道:“程大人的动作可够快的。” 盛衍明怪异的看着李叙白:“你那是个什么表情?” 第四百三十七章 奇怪的奴籍 李叙白笑的更加诡异了。 他算了算时间,程玉林有这个女儿,正是他点拨了程玉林之后。 这程玉林还真是个果断利落的人物。 收容所这里有刘掌柜料理着,李叙白三人也懒得在这里多做停留,直接去了汴梁府衙署。 程玉林命人去了户房,拿回了奴籍册子,转头看到盛衍明和李叙白正懒散的喝茶吃点心,他气的发笑:“盛大人,崔赫夕好像是你的人吧?你们倒是清闲自在的很,还不过来帮忙!” 盛衍明和李叙白齐齐大笑,一人拿了一本奴籍册子,细细翻看了起来。 李叙白疑惑道:“奇怪,这几日新添的奴籍怎么这么多?” 盛衍明看着自己手上的册子,也满是疑惑:“就算是入冬以来,民生多艰,也不应突然多了这么些奴籍!” 程玉林紧紧皱眉,屈指轻叩桌案:“这不对,不对,这几日新添的奴籍,比以往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这太反常了。”他微微一顿,扬声朝外喊道:“把户房的主事统统给本官叫过来!” 户房的主事并一干小吏战战兢兢的进了议事厅回话。 程玉林指着册子,神情凝重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近几日怎么多了一百多个奴籍,汴梁城都已经民生凋敝到如此地步了吗?一百多号人卖儿卖女?” 户房的主事姓梁,是个经年的老吏了,在汴梁府的户房熬了二十余年,熬得头发都花白了。 他皱着眉心说道:“大人,这几日的奴籍是多了些,可是在灾年里也是寻常的,并不算反常。” 程玉林瞪着梁主事,气的七窍生烟:“梁主事,你管现在叫灾年?你管这一百来号奴籍叫正常?你是尸位素餐,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主事在汴梁府混迹的年头久了,丝毫也不惧怕程玉林的发火,坦然的反问了一句:“大人觉得什么时候才是灾年?” “......”程玉林哑然无语。 李叙白对盛衍明低声说道:“这个姓梁的主事挺横的,竟然敢跟府尹叫板?” 盛衍明也低声说道:“程大人是外来的,梁主事是本地的。” 李叙白恍然大悟,强龙不压地头蛇。 梁主事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强横了些,赶忙放软了态度,恭恭敬敬的说道:“大人,今年时气反常,连日暴雪,灾情范围虽然不大,但是却极为严重,受灾的百姓几乎全部都涌进了汴梁城,纵然有收容所可以避寒,但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生活上还是难以为继,卖儿卖女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多,只不过买卖的多数都是女孩。” 程玉林也知道梁主事说的是事实,可是他还是难以置信,这短短三五日,就有一百多人卖身为奴。 他摩挲着页脚,若有所思的问道:“梁主事,这些奴籍都是你登记造册的吗?” 梁主事看了眼身后几个吓得说不出话的小吏,恭恭敬敬的说道:“大人,奴籍文书都是卑职亲自开立的。” 程玉林凝神问道:“你可有一一仔细查问过?” 梁主事摇头:“没有,当时契书俱在,人钱两讫,皆无异议,卑职便没有一一查问。” 程玉林忍着怒气问道:“那你能确保这些契书都是他们的爹娘本人签的吗?” “......”梁主事愣住了,皱眉说道:“这个,卑职......”他支支吾吾的,有些说不下去了。 若是平时,他定然是会仔细查问的,但是这几日卖儿卖女的人家实在太多了,他每日都忙的团团转,笔尖都快擦出火星子来了,哪还有时间查问啊。 但是他想着,京畿重地,没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冒名顶替吧。 程玉林点着写了“大丫”两个字的那页奴籍文书,又找到了落了名字的契书,不恼不怒的淡漠说道:“这个叫大丫的,六岁,她的爹娘都不识字,而且签契书的时候,他们都在外做工,那么,梁主事,这契书是谁签的?契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卖身银子五两,但是大丫的爹娘找去了醉春风,只拿到了两吊钱!梁主事,这些事情,你可知道吗?” 梁主事一时语噎,脸上格外难看,这件事情他是真的不清楚。 李叙白皮笑肉不笑的补了一句:“梁主事,你这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嘛。” 梁主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艰难的说道:“大人,这个,卑职......” “行了,本官并没有问罪于你的意思,”不等梁主事说完,程玉林便打断了他的话,沉声说道:“梁主事,这一百多个奴籍,你们户房全部重新一一甄别理清,不得有一个遗漏,明日天亮前,本官要看到结果。” 梁主事吓得脸都白了,张口结舌的说道:“大,大人,这有,一百多号呢,一夜,一夜时间,恐怕,恐怕,来不及啊。” 程玉林淡淡的瞥了梁主事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那些孩子只怕是度日如年。” 梁主事紧紧抿唇,花白的头发迎风飘动,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愁眉苦脸的说道:“是,卑职领命。” 梁主事领着一干小吏,急匆匆的出了门。 盛衍明嘿嘿的笑道:“程大人,咱们去趟醉春风?” 程玉林瞥着盛衍明:“你掏钱?” 盛衍明疯狂摇头:“别逗了,程大人,那可是个销金窟,你觉得我能请得起?” 程玉林移眸望向李叙白:“那李大人请?” 李叙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说道:“我没钱。” 程玉林呵呵一笑:“如果我没记错,崔副尉是你们的人吧?” 盛衍明和李叙白对视了一眼。 盛衍明无奈的苦笑一声,将荷包摘下来,扔到程玉林的身上:“给,就这些,你数数,若是够醉春风的一壶酒,咱们就去!” 程玉林点了点荷包的分量,嫌弃的直撇嘴:“就这么点儿?连醉春风的门儿都进不去!” 李叙白也无奈的叹息一声,摘下荷包,重重的拍在桌案上,肉疼的吼道:“都拿去都拿去!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穷,都是穷鬼!” 第四百三十八章 醉春风 天刚擦黑,醉春风门前的那条街便热闹了起来,灯影缱绻,香粉氤氲。 李叙白三人一副普通寻欢客的打扮,走到了醉春风的门口。 姑娘挥着帕子,扭着纤腰,甜腻腻的笑着迎了上来。 香粉扑面而来,姑娘柔弱无骨的靠在李叙白的怀里。 李叙白是头一遭逛风月场,被这么一靠,简直浑身不自在,他推了两把,没推开,转头看到盛衍明和程玉林各自搂着个姑娘,极其自然的,笑着走进了醉春风。 李叙白愣了一下,也搂着姑娘的纤腰,浪荡的走进了醉春风。 醉春风里一派歌舞升平,热闹喧天。 脂粉香和酒菜香混合着,在一楼氤氲开来。 走进了醉春风,李叙白简直是大开眼界。 眼前的情景,完全印证了他对秦楼楚馆的认知。 满堂明光之中,有人听曲赏舞,有人左拥右抱,有人自斟自饮。 这里有风月场该有的一切旖旎和暧昧,但却没有不堪和猥琐。 所有人都是坦然自若的,肆意畅然的。 李叙白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懒散的靠在榻中,手搭在姑娘的肩头,随着曲调轻轻叩着。 那姑娘斟了一盏酒,递到李叙白的唇边,媚眼如丝的看着他。 李叙白就着姑娘的手,一饮而尽。 看着这一幕,盛衍明对程玉林说道:“瞧见没有,这小子寻花问柳是无师自通啊。” 程玉林鬼鬼祟祟的笑道:“那可不,他长得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李叙白听到了盛衍明和程玉林的窃窃私语,凑过去低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吗,我的毕生愿望就是当一个纨绔子弟。” 盛衍明哈哈大笑:“二郎,那你这个愿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李叙白长吁短叹了一瞬,突然搂住了怀里的姑娘,就着她的手又饮了一口酒:“那就及时行乐呗,还能怎么着!” 三人相视一眼,齐齐大笑。 听到这话,几个姑娘娇媚的笑着,伺候的更加殷勤了。 酒过三巡,厅堂中的歌舞越发的缱绻温柔了,在浓郁的酒气的蒸腾下,听曲赏舞的人个个酒意上头,搂着怀中的姑娘,往楼上去了。 厅堂中明晃晃的灯火熄灭了一半,四下里影影绰绰。 舞姬也停下了妙曼的舞姿,曲调也变得轻幽而柔媚了。 李叙白三人却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那姑娘勾着李叙白的脖颈,娇声说道:“夜深了,公子不安歇吗?” “......”听到这话,李叙白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扒拉开那姑娘的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盛衍明一脸坏笑的说道:“二郎年纪小,可经不住你这样撩拨的。” 那姑娘千娇百媚的笑了起来。 李叙白手足无措极了。 程玉林一本正经的笑道:“我们二郎还没娶妻呢。” 闻音知雅意,那姑娘笑着说道:“公子早这样说,奴就明白了,只是楼里新买来的姑娘还没有规矩,怕冲撞了公子。” 程玉林笑得更加深邃了:“没有规矩有什么不好的?足够漂亮就行了。” 不多时,十几个姑娘站在了李叙白三人的面前。 这些姑娘个个衣饰鲜亮,妆容娇艳,但掩盖不住木然的脸色和凄楚的神情。 她们全然没有年轻姑娘该有的鲜活模样,像是一个个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 李叙白三人对视了一眼,齐齐起身,一本正经的细细审视着那些姑娘的脸。 看了一瞬,李叙白突然嬉笑着说道:“这么干看有什么意思啊?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盛衍明淡淡的瞥了李叙白一眼,哼笑道:“你小子,毛病还挺多,难不成还得给你备一桌酒席,边吃边看不成?” 程玉林浪荡的一笑:“那敢情好,”他微微一顿,扔过去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对怀里的姑娘说道:“去,备一桌酒席,让咱们李大公子边看边吃。” 这三个姑娘笑盈盈的称是,婀娜多姿的离开了。 程玉林迅速挑了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走到一旁,而李叙白和盛衍明颇有默契的和其他姑娘攀谈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程玉林便套完了话,朝着李叙白和盛衍明微微颔首。 酒席摆在二楼雅间,新买来的姑年纪小,歌舞是一窍不通,只能坐着凑人数,三位年长些姑娘素手弄弦,翩然起舞,格外的赏心悦目。 程玉林低声说道:“都问清楚了,她们是半个月前买来的,新进买来的那些关在她们隔壁的院子,醉春风还没对那些人下狠手,不过听声音,年纪都很小,正好跟奴籍册子上的能对上。” 盛衍明屈指轻叩桌案说道:“老程,你就说吧,怎么干?” 程玉林神秘兮兮的说道:“当然是直接上手抢了。” 盛衍明漫不经心的一笑:“这个,抢人嘛,我是没问题的,你们呢,有没有问题?” 李叙白面色惊慌的摇头说道:“不是,这不包括我啊,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肯定不行的。” 程玉林也低声说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能打人呢,我可打不了人。” 盛衍明不屑的看了看李叙白二人:“你们俩,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无耻。” 李叙白和程玉林对视了一眼,毫不心虚的低声笑道:“你不懂,无耻之人必有后福。” 盛衍明简直无言以对,怒极反笑。 酒至半酣,李叙白和程玉林都醉的躺倒在木榻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盛衍明挥了挥手,只留了两个最为年幼无害的姑娘作陪,让其他的姑娘统统退了下去。 他推了两把李叙白,高一声低一声的喊道:“二郎,二郎,你的酒量可不行啊,怎么着就醉了呢,你等着,我去更个衣,回来咱们继续。” 李叙白朝着盛衍明挤眉弄眼,算是应下了。 盛衍明又酒气冲天的叮嘱那两个姑娘:“你们俩,好好伺候他们,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公子哥儿,伺候好了,指不定能把你们赎出去。” 两个姑娘神情木然的应声称是。 第四百三十九章 安排 深夜里的醉春风也是灯火通明的,脂粉味渐渐散去,余下的满是安神香的味道。 盛衍明在暗夜中穿行,很快便摸到了关押那些新买来的姑娘的院子。 他翻墙而入,整个人都融在夜色中,目光如炬的盯着黑沉沉的院落。 据那姑娘所说,这院子里住的都是前几日新买进来的姑娘,每间房里都住了七八个不等的姑娘。 那姑娘不认识大丫,自然也不知道她关押在哪间房里。 盛衍明站在院子里,吹了个火折子,扔在了角落里的枯树上。 只听得“噗”的一声,那火一下子便燃了起来。 北风在暗夜里簌簌吹过,火借着风势,沿着枯树盘旋燃烧。 火势并不算大,但火光明亮,照亮了半边黑漆漆的天际。 盛衍明满院子大喊了起来:“走水了,快跑啊,走水了!” 睡的并不安稳的众人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纷纷凄厉的惨叫着,披头散发的冲了出来。 这个小院儿突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火光映照下,人群混乱不堪的冲出了小院,四散奔逃。 大丫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十分容易辨认。 盛衍明一眼就在惨叫奔逃的人群中,认出了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痣,年纪虽小,却已初现绝色之姿的姑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姑娘的发髻,问道:“大丫?” 那姑娘惊恐而又茫然的点头:“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盛衍明把大丫拽了出来,低声说道:“你表叔让我过来找你,别吵吵,跟我走。” 大丫被盛衍明拽的跌跌撞撞,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了,夹着哭腔问道:“大叔,大叔,他们说我们签了卖身契的,逃跑就是逃奴,可以报官抓我们的。” 盛衍明没理大丫,反倒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快跑啊,走水了,再不跑就要被活活烧死了!” 他一路跑一路嚎叫,引得不明就里的众人也惨叫哀嚎的跑了出去。 醉春风里一片混乱。 军巡铺的铺兵也拿着之物涌进了醉春风,冲散了四处逃窜的人群。 那些被买来不久的姑娘,借机逃出了醉春风的大门。 醉春风的伙计和护卫们在后头狂追不舍。 这些姑娘蜂拥而出,混在人群中十分容易辨认。 衙役们早就守在暗处,将这些蓬头垢面,惊慌失措的姑娘飞快的带离了此地。 等醉春风的伙计和护卫追出来时,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街巷。 北风掠地而过,卷起几片孤零零的枯叶,寂寥的飘过街巷。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回不过神。 汴梁府衙署。 大堂里挤满了人,嘈杂声声。 程玉林三人坐在议事厅中,听着隔壁的吵吵嚷嚷之声,愁的额角突突直跳。 “一个女人等于三只鸭子,这百十来号女人,就相当于三百来只鸭子,真是吵死人了,这谁能受得了啊。”李叙白撑着额角,摇着头,长吁短叹。 盛衍明嘿嘿一笑:“二郎,这种事你就得问程大人了,程大人的后院,可比隔壁热闹的多。” “......”听到这句话,李叙白玩味的望着程玉林,意味深长的笑道:“程大人的身体可够好的啊。” “......”程玉林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那是必须的,怎么,李大人这是想取取经?” 李叙白上下打量了程玉林一眼,嘁了一声。 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传过来,户房的梁主事匆匆走了过来。 “大人,”梁主事恭敬行礼,将勾勾画画的一本册子交给了程玉林,略带疲倦的说道:“都一一查验过了,这是明细。” 程玉林翻了翻,问道:“一共找回来了多少人?” 梁主事凝神说道:“大人,一共找回来了八十四个姑娘,其中有六十六个是这几日醉春风新买回去的那一批姑娘,剩下的十几个是半个月前买回去的姑娘,卑职等人都仔细查问过了,在册子上都做了标注。” 程玉林屈指轻叩桌案,思忖说道:“明日,让这些有问题姑娘的爹娘,上衙署来击鼓鸣冤。” “......”梁主事愣住了,脸色微微一变:“大人,这,不太好吧。” 程玉林摇头说道:“你的疑虑我清楚,这何止是不好,在本官的治下,发生了这么多诱骗,拐卖良民的恶性事件,这对本官的官声简直是毁灭性,今年述职的时候,别说是升官了,不被降职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梁主事犹犹豫豫的说道:“大人,还有醉春风,”他看了盛衍明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当时是武德司的崔副尉亲自在场,卑职,卑职这才,没有仔细详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醉春风能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事,背后必定是有人撑腰的。 而武德司的副尉亲自现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醉春风的幕后之人,要么就是这位崔赫夕,要么就是比崔赫夕的身份还要高的人,否则,他绝无可能驱使崔赫夕为他效劳。 若是如此,单凭他们汴梁府,恐怕无法与之抗衡。 程玉林也一时无语,转头看向了盛衍明。 盛衍明散漫的笑了笑:“别看我,我对那个什么醉春风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叙白也赶忙接口道:“也别看我,我可指使不动兵事司的副尉。” 听到这话,梁主事的脸颊抽了两下,想笑,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程玉林笑着松了口气,转头对梁主事说道:“你听明白了?” 梁主事点头说道:“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言罢,他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他要连夜赶到收容所,将有问题的苦主带回衙署。 这六十多个姑娘的爹娘,不一定都敢跳出来首告,击鼓鸣冤。 他们都是京郊的平头百姓,大半辈子过去了,从没有跟官府打过交道,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恐怕就是当地的里长了。 让他们到汴梁府击鼓鸣冤,告的还是有武德司撑腰的醉春风,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上刀山下火海。 第四百四十章 击鼓鸣冤 次日天明,天气晴好,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在四处洒落。 汴梁府衙署外突然涌现了许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容颜枯槁的男女。 其中一个男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走上高高的台阶,拿起鼓槌,重重的敲响了衙署门前的鸣冤鼓。 “咚咚咚”的鼓声在安静的清晨里传的极远。 那群男女应着鼓声,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大声喊冤。 李叙白三人都在议事厅里歪着,闭目养神,鼓声如同惊雷般凭空炸响,把三人吓了一跳。 梁主事急匆匆的走进议事厅,神情凝重的说道:“大人,人都到了,比预料中的来的还要多。” 程玉林思忖说道:“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据我们的了解,醉春风并没有给这些苦主契约上那个数目的银子,而昨日我们去找大丫的娘时,将这件事情也透漏给了她,她一定会告诉其他热的,那么其他人知道后,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认下此事?” 盛衍明点头说道:“不错,这可是一个大活人,二两银子,对于居无定所的灾民而言,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程玉林凝神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梁主事苦笑说道:“约莫得有二百多人。” “这么多!”程玉林吓了一跳。 梁主事哭笑不得的摇头说道:“大人,来的不止是这次卖儿卖女的苦主,还有半个月前的,甚至还有一个月前的。” 程玉林无奈道:“让他们都到堂上去,本官换了官服就到。” 梁主事应声称是。 那鼓声咚咚咚的,越发急促响亮,简直震耳欲聋。 李叙白掏了掏耳朵:“敲鼓的是谁啊,怎么这么大的劲儿?” 梁主事简直无言以对:“就是那个大丫的爹,吕大倔。” 听到这个名字,李叙白就忍不住想笑,他撑着额头,硬生生的忍住了。 汴梁府衙署门前的动静闹得极大,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声势造的越大,梁主事心里越是七上八下的。 他按照程玉林的吩咐,把击鼓鸣冤的苦主和看热闹的百姓,尽数带到了大堂上。 此事不单单关系到程玉林的官声,更加关系到汴梁城的局势安稳。 更遑论还涉及到武德司,程玉林不得不谨慎应对。 二百多人涌进大堂中,挤的根本就无处下脚,大部分来喊冤的苦主和围观的百姓,都只能站在大堂外的空地上。 留在大堂中的,都是苦主中最为能说会道的几个人。 大丫的爹俨然是这些人中领头的,端端正正的跪在大堂正中间。 程玉林坐在主位,李叙白和盛衍明分别坐在两侧。 程玉林重重拍了下惊堂木,不怒自威的盯着跪在大堂中的男子:“吕大倔,你可知道,府衙门前鸣冤鼓,不可随意敲击!” 吕大倔重重的磕了个头,悲愤交加的说道:“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天大的冤屈要诉!求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 李叙白更想笑了。 这一套说辞,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程玉林神色平静的问道:“你有什么冤屈,仔仔细细,一五一十的说!” 吕大倔的神情更加悲愤了,皱巴着脸,像哭丧一样哀嚎道:“大人,草民的女儿,被人拐卖了!” 程玉林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如何能有拐卖人口的恶性之案发生!吕大倔,你切莫胡言乱语!” 吕大倔重重磕头:“大人,草民句句属实,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敢欺骗大人!草民的女儿名叫大丫,前日,草民和贱内出门做工,把孩子们留在收容所内,可夜里,草民和贱内收工回到收容所后,却发现大丫不见了,问过二子后,草民才知道,大丫被醉春风的人买走了,草民和贱内找到醉春风要人,醉春风的人却拿出了有草民签字画押的契书,还给了草民两吊钱,说是看草民可怜,多给点钱打发了,大人,草民不识字,不知道那契书上都写了什么,但是草民当真没有卖儿卖女啊!” 程玉林佯装自己是头一回听闻这件事情,满脸惊愕,愠怒异常:“首善之地,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简直是胆大妄为!吕大倔,除了你的女儿,还有别人的女儿被卖吗?” 吕大倔哀声道:“有,有啊,大人,收容所里前前后后,丢了一百多个孩子!” “......”程玉林简直要气笑了,丢了一百多个孩子,这种话,吕大倔敢说,他都不敢听! 若真是丢了一百多个孩子,收容所里早就闹得反了天了! 这几日,是新添了一百多个奴籍,可这一百多个奴籍,绝对并不全是被诱拐被卖的,有绝大多数都是他们的亲生爹娘卖掉的! 如今看到衙署大张旗鼓的察查此事,他们也跟着一起来浑水摸鱼了! 程玉林怒气冲冲的拍了下惊堂木:“订立奴籍,签订契书,要有衙署的官差在场,说,当时是谁给你们订立的奴籍,签订的契书?” 吕大倔哭喊道:“草民后来问了,订立奴籍的是户房的梁主事,看着他们签订契书的是武德司一个姓崔的副尉!” 程玉林吃惊的望向盛衍明:“盛大人,这......你看这......” 话音方落,外头百姓齐齐跪倒在地,大声的哭着喊冤。 盛衍明苦恼而愤怒的拍着桌案说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武德司的人,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情,程大人,你放心,若此事查实,本官绝不会徇私舞弊,包庇于他!” “......”程玉林试探的问了一句:“那,盛大人,你看,本官要请崔副尉过来陈述说明,不知盛大人可否通融?” 盛衍明哼道:“什么请?什么陈述说明!依本官的意思,程大人直接锁拿他过堂审问便是!” “......”程玉林哽的脸色铁青,崔赫夕是官身,是武德司的人,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可能锁拿崔赫夕过堂审问。 第四百四十一章 过堂 程玉林神色凝重的吩咐捕头前往武德司,请崔赫夕过来一趟,却不要告诉他所为何事。 李叙白看着程玉林和盛衍明二人有来有往的做戏,心中唏嘘不已。 这才是老狐狸! 他从前做的那些事情,说的那些话,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趁着这个功夫,户房的梁主事带着几个小吏,将这二百来号喊冤的百姓集中到角落里,一一询问,登记造册。 很快,崔赫夕气定神闲的站在了大堂之中,淡淡的看了李叙白一眼,转而朝盛衍明行了个礼。 盛衍明眯了眯眼,什么都没说。 吕大倔几人也重新跪在了大堂之中。 程玉林指了指吕大倔几人,态度温和的问崔赫夕:“崔副尉,请你过来,是想麻烦你辨认一下这几个人,不知崔副尉可认识他们?” 崔赫夕神情倨傲的看了吕大倔几人,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认识。” 程玉林又指着崔赫夕,问吕大倔几人:“吕大倔,你们认识他吗?” 吕大倔茫然摇头:“回大人的话,草民,不认识。” 程玉林微微点头,挑眉问道:“崔副尉,收容所的这些人指证你勾结醉春风的人,冒名顶替他们签订契书,诱骗拐卖了他们的女儿。崔副尉,你可有什么话说吗?” 崔赫夕也微微挑眉,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程大人,几个卖身钱,值得我们崔家人出来丢人现眼?” “......”程玉林哽的险些背过气去。 同样无言以对的还有盛衍明。 崔赫夕出身崔家,这是个传承了数百年,历经改朝换代,依然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 的确没必要为了几个卖身钱,出来丢人现眼。 李叙白嘁了一声,笑的格外财迷心窍:“卖身钱是不值什么,可醉春风值钱啊,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年下来,这得多少个千金啊,无数千金堆起来的醉春风,别说是让你们崔家出来丢人现眼了,就算是让你们出来杀人放火,估计也跑的比兔子都快吧!” “......”听到这话,崔赫夕顿时气的七窍生烟。 李叙白这话,是话糙理不糙,正中崔赫夕的命脉。 那醉春风虽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但他也是占了一份的,每年分到的红利可不少。 而且崔家正是因为这份数目可观的红利,对他也是格外的另眼相看。 否则他一个崔家的旁系子弟,仅仅是在武德司任一个不起眼的副尉,怎么会这么得崔家的看重,给予了他不亚于嫡系子弟的待遇。 “......你,你,你放肆!你血口喷人!”崔赫夕张口结舌了半晌,也只挤出了没有什么分量的这么一句话。 李叙白那肯如此轻易放过崔赫夕,掰着手指头,笑的愈发阴险了:“我算算啊,买人是二两银子一个,就算你一百个人,就是二百两银子,我去,这一百人的卖身钱,还不够在醉春风吃一桌酒席的钱的,崔副尉,我们昨儿可在醉春风待了一宿,什么也没干,就吃了点饭,赏了会儿歌舞,好家伙,那叫一个天价,差点把衣裳都当了!” “......”崔赫夕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但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汴梁城里有两样东西是赫赫有名的,一是樊楼的酒菜,一是醉春风的姑娘。 这两样,哪一样都不便宜,哪一样都不是寻常百姓消遣的起的。 眼看着崔赫夕无言以对了,程玉林顿时来了精神,轻咳了一声,公事公办的说道:“崔副尉,本官查过醉春风在衙署的备案,老板虽然不姓崔,可是当时的保人却姓崔,是崔副尉府上的大总管崔峰,崔副尉,醉春风的生意能做的这么大,多亏了有这位崔大总管在外照应。” 这下子,轮到崔赫夕词穷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崔峰在外头做了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程大人要盘问,也该去盘问崔峰,不该来问我!” 程玉林等的就是崔赫夕的这句话,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简直忍不住要大笑出声了:“好,有崔副尉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本官现在要命人去带崔峰上堂问话,崔副尉没有意见吧?” 崔赫夕脸色铁青的说道:“没有,程大人只管传问便是。” 程玉林立刻命人去崔府带崔峰回来。 不多时崔峰不慌不忙的站在了大堂之上。 而与此同时,醉春风的幕后老板,徐文远也赶到了。 他是个商贾,生就一副八面玲珑的模样,笑容满脸的朝着堂上的程玉林几人团团行礼。 看到徐文远,李叙白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长得就是一副阴险狡诈又圆滑的模样,看起来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这下子,他们可是碰到硬茬了。 程玉林朝崔赫夕和崔峰抬了抬下巴:“徐老板,你认识他们吗?” 徐文远的目光在崔赫夕的身上顿了顿,很快便落在了崔峰的身上,卑微的笑着说道:“崔大总管是醉春风的保人,草民认得,这位公子,眼生的人,草民没见过。” 听到这话,崔赫夕的神情越发的倨傲和不屑了。 崔峰也行礼道:“大人,小人是醉春风的保人,不知大人传问小人,所为何事?” 崔赫夕做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来,盯着崔峰,严厉的说道:“崔峰,你若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之事,趁早交代,还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听到这话,崔峰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失色的喊冤:“公子,小人冤枉啊,小人不敢啊!小人一向都是遵纪守法,循规蹈矩的!” 程玉林轻咳了一声,指着崔赫夕几人,对吕大倔说道:“你看看,那晚在收容所看着你们签订契书的人,是不是他?” 吕大倔仔细辨认了片刻,摇头说道:“大人,草民那晚并没有在收容所,实在是认不出啊。” 程玉林挑眉说道:“那你去,把那日在收容所的人叫进来,辨认一二。” 崔赫夕神情泰然自若,没有半分的忐忑不安。 第四百四十二章 尘埃落定 李叙白心头微微一动,这崔赫夕太胸有成竹了。 似乎认定了这件事情不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李叙白和盛衍明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恍然大悟。 这种事情,崔赫夕怎么可能自己亲自来办,一定是让别人出头。 最合适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崔峰了。 果不其然,当日在收容所苦主经过一番仔细辨认,确认了就是崔峰在其中连哄带骗,忽悠着他们签下了契书,而他又找人用了不同的字迹,替那些没有在场的苦主签了契书,带走了他们的女儿。 但是,却一点都攀扯不到崔赫夕的身上。 崔赫夕在这件事情中全身而退。 最终是崔峰和醉春风承担了所有。 醉春风赔了一大笔卖身银子,银子拿到了手,那些在汴梁府衙署外击鼓鸣冤的苦主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再嚷嚷着要将闺女领回去了。 就连大丫的爹,吕大倔,都喜气洋洋的拿着银子,甚至拉着哭喊不停的大丫,亲手把她塞到了徐文远的手上。 崔峰则被杖责三十,撵出了崔府,随后摇身一变,成为了醉春风的大掌柜。 此事终了,李叙白三人百感交集。 眼看着临近晌午了,程玉林拍了拍李叙白的肩头,劝道:“好了,二郎,这种事情见多了,你就见怪不怪了,走吧,用午食去。” 汴梁府衙署的膳房有单独给府尹大人做饭的小灶,程玉林提前吩咐了,备了一桌丰盛却并不奢侈的午食。 三个人边说边吃。 李叙白唏嘘道:“程大人,这事就这么完了?” 程玉林瞥了李叙白一眼,含笑问道:“那你说还想怎么办?” 李叙白紧紧的抿着嘴,无奈的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惋惜,她们原本都有机会摆脱奴籍的,却生生的错过了。” 盛衍明冷哼一声,淡薄的言语之中喜怒不惊:“她们根本就没有这个原本。” “......”听到这话,李叙白愣了一瞬,转瞬便自嘲的笑了起来:“是啊,她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又何来错过。” 程玉林看出了李叙白情绪低落,不禁含笑问道:“李大人的悲天悯人之心,实在是难得。” 李叙白有些郝然的低声说道:“程大人有所不知,我从前见多了艰难求生的百姓,却无能为力,如今有能力了,却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实在是茫然。” 程玉林想到了李叙白的出身,神情也凝重了起来:“李大人,在朝堂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你要适应,习惯,继而,习以为常,这样,才能在朝堂之上没有破绽,没有软肋,没有被人攻讦的弱点。” “......”听到这话,李叙白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盛衍明撕了条鸡腿给李叙白,波澜不惊的说道:“二郎啊,你现在可是满身都是软肋,浑身都是弱点,一个不慎,就会被人死死的摁住,再也无法翻身了。” “......”听到这话,李叙白的手微微一顿,筷子掉在了地上。 程玉林笑了起来:“衍明啊,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看把人孩子给吓得。” 盛衍明勾了勾唇角:“他,能被我吓到?他的胆子,连两宫太后都敢骂,还能被我三言两语就给吓到?” 李叙白哑然失笑:“盛大人,我敢骂人是不假,可是我也怕死啊,”他吃了口菜,一本正经的问道:“盛大人,你跟我仔细说说呗。” 盛衍明也苦口婆心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就万事大吉了。” “......”李叙白愣住了,细细的想了片刻,抿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撑着额头,长吁短叹:“这对我来说,可太难了呀。” 一顿午食吃的百感交集。 大丫被带走时,哭的泪涕横流的那张脸,不停的在李叙白的眼前闪现。 他想到了当初的李云暖。 若当初没能救下李云暖,她和大丫的命运也会是一样的,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暮色四合里,李叙白心事重重的回了李家。 远远的看到了袅袅炊烟,饭菜香气氤氲而出。 他推门而入,看到李云暖和李叙璋在灶房进进出出,浓浓的烟火气,令他的心又温暖又忐忑。 他深知如今的日子,得来不易,他在武德司的看起来顺风顺水,其实却是如履薄冰。 初入朝堂,为了当好圣人手里的那把刀,他得罪了太多的人,只要他行事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正是盛衍明说的那样,一点点把柄,他就会被人死死的摁住,永世难以翻身。 “二哥,你吃啊,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啊?”李云暖看到李叙白半晌不动筷子,嘟着嘴问道。 李叙白从百感交集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赶忙扒了一口菜,笑道:“没事,就是这两日的差事有点多,累了,歇一会就好了。” 李叙璋看着李叙白的脸色,迟疑的问道:“二哥,醉春风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二哥是在心疼那些孩子吧,听说有好多比云暖还要小一些呢。” 李叙白大吃一惊:“你们都知道了?” 李叙璋点点头,说道:“事情都传遍了,说是醉春风大手笔的从收容所里买进了一百多个姑娘,说是要在过年的时候,让她们出门迎客的,如今大家伙都在议论这件事情,上晌过堂的时候,咱们巷子里也有人去看了,回来就说那些当爹娘的真不是人,为了十几两银子,就把自己的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 李云暖唏嘘道:“二哥,你是不是在想当年的事情?” 李叙白抬手,轻轻的摸了摸李云暖的发髻,笑着说道:“云暖放心吧,只要有二哥在,一定不会让重蹈当年的覆辙,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李云暖娇俏的笑了起来。 李叙白看了院子一圈,奇怪的问道:“大嫂呢?怎么没有回来?” 李叙璋说道:“大嫂这些日子,一直在领着从收容所雇来的绣娘,在别院赶制御寒的棉衣棉被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 第四百四十三章 材料包 李叙白微微点头,这个时候,的确是急需御寒棉衣和棉被的时候,别院里的绣娘们正在没日没夜的赶工,但每日还是供不应求。 而天上的狮鹫轻拍着翅膀,那翅膀闪掠过一阵青色鳞片的光泽,如同海底寒铁铸就打造而成的一般,极为强悍威霸,凡间的是凡兵竟不能伤他分好。 柳寒虽然不能够打败嫡出子弟柳烈阳,但所做出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获得生身父亲和家族长老的青睐和重视,此时已经算得上是受到成效,柳寒低下了头,承认了结果。 齐芷夏冰雪聪明,此时也没了主意,心中乱成一团,她不由得紧紧攥着金四爷的手臂,甚至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舅舅。 “像很多人都说,在帝都你一块砖往天上一丢,砸到一个年轻人估计都是什么二代,但要是砸到一个貌不出众的老人家,那极有可能就是某位修士界的大能,大致情况就是如此!”丹辰子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周围很安静,没听见她的声音,于是我回头看她,只见她依旧抱着脚坐在我背上,头上有一团厚厚积雪,双眸犹如井中月,眨一眨便碎做粼粼镜花。 姜陵和黄烈惊异地看着那剑痕消失处,苏唯却是平淡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满意,又坐下闭上了眼睛。 “不用玩这些虚的,姓陆的,虽然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但现在是我栽了,老子认命!”张啸直接头一歪,除了看着自己老爸的时候张啸眼中布满了悔恨之外,其余那是一片狂傲,似乎根本在乎陆羽会怎么对自己。 “你好,远道而来的东方修士!”老人说的是外国话,但传入陆羽的耳中,陆羽自然地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与克格列交底,哪怕克格列是个不畏死之人,但塞纳尔的士兵未必全能如此,如果让他们明白这一次的敌军强大到无法想像,畏惧心理作祟,他们连一个时辰都要撑不住了。 “翎儿,我和你一起进去看看,家族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柳拓牵着上官翎儿的双手从容而入。 黄天赐瞪着眼,嘴巴也张着,满脸的惊恐,被魏叔轻轻摆在地上也一直表情不变。 她可怜的孩子,一直以来都那么单纯善良,从来没做过任何的坏事,可是却遭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在刚刚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那绝望的表情和神情,一下子就戳痛了她这母亲的心。 柯演说出了一个学校的名字,烟雨一听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是鸣风的学校吗? 叶敏沉吟了下道:“那我们就打吧,把时间拖的越久越好。”叶梓晨不明白叶敏的意思,但是他照做了,两人又从新调整了下配合。 门就在他身后,只要后退一步他就可以脱离危险,但是……他却没有。 郑学新装听不见,刘恩晓听到有人来了,忙奋力的“唔唔”出声,只希望能有人来救她。 “瑶瑶这才住了几天院,花费就这么大,阿姨知道你也难,我和她爸商量过了,我们打算回去把房子卖了,给瑶瑶凑医药费,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不能让你受委屈。”瑶瑶她妈说着就要把卡塞给我。 第四百四十四章 于心不忍 虽然退堂之后,徐文远便雇了崔峰在醉春风当大掌柜,可是崔峰到底挨了三十大板,估计要在床上趴上半个月,才能养好伤,真正到醉春风做工。 徐千屿与沈溯微都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威压,退了半步。能令两个半步化神感到威压的,唯有化神境的道君。 “禹哲哥哥?”苏清清的情绪稍微平息了一点,泪眼婆娑的看着莫依琳。 “上官流云冒死让我把这个内丹送回来,就是为了你们的孩子,你现在应该先给你们的孩子治病。”尹天雪看着雁秋一直没有说话,继续说道。 上官流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情绪用事,可是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要一听到雁秋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自己就控制不住。 苏星止笑的脸都有些僵了,坐在背对着厕所方向的长椅位置,她放下了手中早就化成水的冰沙杯,用指尖轻柔了几下发僵的脸颊。 沈溯微垂眼,未再说下去。他事急从权,将水微微带回来,已经触了徐冰来的逆鳞。这件事办得属实不好。 这下她是光明正大喊师兄,无论是高逢兴还是徐冰来,都无法再挑她一点错处。 雁秋才不管他们的反抗,接过云锦儿递来的绳子把他们绑起来了,又仔细搜查了一番,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李裹儿:哼,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吗?凭什么? 外边的人这才敢将车门打开,果不其然就看到上官无情一只手被绑在车子里。 “行,你们都不承认是吧,很好!那这会议就没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散会!”陈八两挥了挥手。 当听到金胖子说黑水圣灵教的人过来了之后,所有人全都从座位上霍然而起,纷纷提起了手中的法器。 把自己手中的乐谱递到伊依的手中,单珊的语气有些颤抖,双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她很留恋这个世界,很喜欢喜欢着她的大家,所以她不舍得离开,不想就这样被人遗忘。 天海六头鳖气疯了,眼睁睁看着李海,不,假冒着李海之人穿过了南海璀璨耀光太阳花阵,他却不能。 “不行,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即便是能够将这些兽人敢死队全部杀死,士卒的死亡也会超过五万!若是这样那么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哟欧诺个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周边的战况,玄月的心中更加的沉重起来。 “刹帝利!”听得这个名字,威廉王子的脸色猛然一变,作为一国的储君,他必然要了解各国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代表人物,而大秦国则有三个,三个被称之为绝对强大的人。 “这……就是勇者的战斗么。”目瞪口呆的注视着场中的激烈战斗,汤姆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之前的斗志和自信,留下的只有深深的震撼。 “走,全部跟我到屋里去!”团长愣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将大家全部集合到院子中去。 冀州的富庶天下皆知,幽州民风彪悍世所罕见,这样的组合可以说是天下无双。现在韩侯袁绍的实力,已经超越秦侯嬴斐,成为天下第一大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