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纪:盗忆山海》 第一章 盗神 解离盗取战神记忆的那晚,天界的雨是锈红色的。 她把那团金光塞进山海琉璃瓶时,指骨被烫得见了焦痕。瓶身冰凉,内里却像封着一颗将熄的太阳,烫得她虎口发麻。窗外雷声滚过,雨水敲在忆莲楼的青瓦上,声音闷得像谁在捶打一口倒扣的钟。 她没点灯。密室里唯一的光源是琉璃瓶中躁动的金光,映得她半张脸在明暗间切割——左边是女子清瘦的轮廓,右边则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那点寒星般的亮,昭示着这不是个普通医馆掌柜。 瓶身上的山海纹路活了般蠕动,那是她在盗取时强行打上的封印。记忆的主人是漆雕无忌,如今的天界战神,她曾经的副将。这段记忆关乎师父解青竹的死,她等了十七年才找到机会下手。 代价不小。她抬起右手,掌心一道焦黑的裂痕,从虎口贯穿到腕骨——那是强行突破漆雕无忌识海防护时留下的。神血已经凝固,但疼还在骨缝里钻。她面无表情地撕了条白布缠上,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口。 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声一顿,规矩得让人心烦。 客到了。第一个送死的。 解离眼神没动,只将琉璃瓶推进墙内暗格。机括轻响,墙面合拢,那点金光彻底熄灭。她站起身,黑色外袍滑落肩头,露出底下素青的窄袖常服——医馆掌柜该有的打扮。只是腰侧悬着的不是药囊,而是一串七枚小巧的琉璃瓶,空着,等着装新的记忆。 她下楼时,脚步轻得像猫。厅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影子在墙面上张牙舞爪。门外的客人很有耐心,没再敲。 解离拉开门栓。 雨幕里站着个年轻男子,锦衣玉冠,但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车驾,只有漫天锈红色的雨,把他衬得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孤魂。 “解掌柜。”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水泡久了的软,“深夜叨扰。” 解离没让开,靠在门框上打量他。雨水顺着她的门槛往里淌,她也不在意。三息后,她认出了这张脸——当朝太子赵承熠,画像贴在皇榜上,每月初一十五都能在城门口看见。 “殿下走错门了。”解离说,“太医院在朱雀街东头。” “太医院治不了。”赵承熠抬起眼,瞳孔里空洞得吓人,“孤……常梦见手持利剑,步入父皇宫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夜雨大”。但解离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指尖掐进掌心,血混着雨水滴落。 记忆瘟疫的症状。而且是重症。 解离侧身:“进来。” 赵承熠踉跄着跨过门槛。解离在他身后关上门,插栓,转身时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从她指尖蔓延开,瞬间覆盖了整个门扇。隔音,隔窥探,也隔某些不该来的东西。 “坐。”解离指了指厅堂里唯一的方凳,自己则绕到柜台后,取出一只铜盆,往里扔了把晒干的草药。指尖搓出一簇火苗,草药燃起青烟,味道清苦,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赵承熠坐在凳上,背挺得笔直,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皇室仪态。但解离看见他肩膀在细微地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钻。 “伸手。”解离说。 太子伸出右手。解离没碰他,只从腰侧取下一枚空琉璃瓶,瓶口对准他指尖。她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画,指尖拖出淡金色的轨迹——那是个很古拙的符,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兽。 “忆鼬,出来干活。” 符文化作一缕青烟,钻入琉璃瓶。瓶身微微一震,内里浮现出细小的影子,形似鼬鼠,却生着三只眼睛。它顺着瓶口爬出,落在太子指尖,三只眼同时睁开,瞳孔是纯粹的银白色。 赵承熠身体猛地一僵。 “别动。”解离声音冷淡,“它在嗅你的记忆。动一下,它可能把你三岁尿床的事都扯出来。” 太子僵直不动。忆鼬在他指尖转了三圈,突然抬头,三只眼同时盯向他的眉心。接着它身体一弓,竟直接化作一道银光,钻进了太子眉心。 赵承熠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向后仰倒。解离单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仍稳稳托着琉璃瓶。她的眼神冷静得像在观摩一场解剖。 片刻,银光从太子眉心钻回,落回瓶中时,身体膨胀了一圈,三只眼里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它蜷缩在瓶底,开始呕吐——吐出的不是实物,而是一缕缕混杂的色带:金色的是皇室记忆,灰色的是日常琐碎,黑色的是恐惧,而血红色的…… 解离盯着那些血红色的丝线,它们在瓶内扭曲、缠绕,最后凝聚成一片片破碎的画面:持剑的手,宫殿的门槛,龙袍的一角,还有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在笑,笑容慈祥,却让看的人脊背发寒。 画面重复了七遍,每一次细节都更清晰一点。第七遍时,解离看清了那张脸。 国师,明虚子。漆雕无忌在人间的化身。 “够了。”解离指尖一弹,忆鼬停止呕吐,瘫在瓶底喘息。她将瓶口封上,那些血色画面被锁在里面,仍在不安地蠕动。 赵承熠缓缓睁眼,瞳孔里的空洞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那是什么……” “有人在你记忆里种了种子。”解离把琉璃瓶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叩响,“让你‘梦见’自己谋反。不是一次,是反复种,种到你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梦还是愿望。” 她绕过柜台,走到太子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殿下,你最近是不是常觉得,某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比如看见御书房的门,就特别想推开看看?比如看见陛下,心里会突然冒出一句‘如果是我坐那个位置’?” 赵承熠脸色惨白如纸。 “那不是你的念头。”解离直起身,“是有人放进你脑子里的。像往米缸里掺沙子,掺到你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石头。” 她走回柜台后,开始洗手。盆里的水是温的,她洗得很仔细,指缝,虎口,掌心那道新伤。洗完了,用布擦干,才重新看向太子:“这种活儿,太医院确实治不了。但我能治。” “代价是什么?”赵承熠声音发颤,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皇室子弟,再恐惧,谈判的本能还在。 “两种治法。”解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我帮你把那些血色记忆抽出来,你会忘记所有关于‘谋反’的梦,但也会忘记今晚来过这里,忘记我。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诊金三千金。” “第二种呢?” “第二种,我不抽。”解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承熠莫名打了个寒颤,“我往里再加点东西。” 她拿起那枚装着血色记忆的琉璃瓶,对着灯光晃了晃:“有人在你的记忆里写剧本,让你梦见自己刺杀陛下。那我帮你改改剧本——改成你梦见自己去刺杀国师。” 赵承熠猛地站起身,凳子哐当倒地:“你疯了?!” “疯?”解离放下瓶子,“殿下,你现在脑子里装的本来就是疯子的剧本。我只是帮你换个更合逻辑的主角——如果国师想害你父皇,你身为太子,是不是该去铲除奸佞?” “可那是国师!是父皇最信任的——” “所以才是梦啊。”解离打断他,“梦里做什么,都不犯法。”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但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国师的脸出现在那些记忆里?为什么他要在你脑子里种这种念头?你回去之后,试着观察他——看他看你的眼神,看他和你父皇说话时的姿态。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会有惊喜。” 赵承熠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哑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趣。”解离说得很坦然,“我喜欢看人打破预设好的剧本。尤其是那些自以为能操控别人的家伙,突然发现棋子开始乱跑时的表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因为我讨厌国师那张脸。” 这不是真话,但听起来像。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势渐小,天边的锈红色开始褪去,露出灰白的天光。快天亮了。 “第二种。”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选第二种。” “诊金翻倍。”解离说,“六千,现付。” 赵承熠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湿透了,但还能用。他数出六千两的面额,放在柜台上。解离看都没看,直接扫进抽屉。 “躺下。”她指了指厅堂角落的一张竹榻——那是平时给病人针灸用的。 赵承熠躺上去。解离从腰间又取下一枚空瓶,这次画的符更复杂,金色的轨迹在空中停留了三息才散去。忆鼬再次钻出,但它这次没有进入太子眉心,而是悬在半空,三只眼同时投射出银光,照在赵承熠额头上。 解离双手结印,指尖牵引着那些银光,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的动作精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赵承熠身体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解离要求他保持清醒,因为“梦境需要锚点”。 这个过程持续了半炷香时间。结束时,忆鼬缩回瓶中,瘫软得像一滩泥。解离额角也见了细汗,但她呼吸都没乱。 “好了。”她说,“新的记忆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三天,你会反复梦见自己刺杀国师,细节会越来越清晰。第四天开始,你会对国师产生本能的警惕和厌恶——那是记忆在发酵。别抵抗这种感觉,顺着它,观察他。” 赵承熠从竹榻上坐起,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印记,正在快速消退。 “这印记……” “定位标记。”解离说得轻描淡写,“如果你被他控制了,或者记忆出现异常波动,我会知道。” 赵承熠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开医馆的。”解离拉开大门,晨光涌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透亮,“殿下,该走了。再晚,宫门该下钥了。”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踏入渐亮的晨色里。他的背影在长街上拖得很长,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挺直。 解离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她快步上楼回到密室,反锁房门,从暗格里取出那枚装着漆雕无忌记忆的琉璃瓶。 瓶身依然滚烫。她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瓶口封印处。血渗进纹路,金色光芒大盛,瓶盖自行旋开。 记忆涌出。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段纯粹的“感知”:冰冷,潮湿,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她看见一只握着匕首的手——那只手她很熟悉,是漆雕无忌的,指节上有道旧疤,是她当年亲手砍的。 匕首捅进一个人的胸膛。 被捅的人没有反抗,甚至往前迎了一步,让匕首刺得更深。然后那人抬起头,笑了。 解离的呼吸停了。 那是解青竹的脸。她的师父,已经死了十七年的上古智者白泽。 他笑着,嘴角溢血,却还在说话。声音通过记忆直接撞进解离的识海,清晰得像附耳低语: “时候到了,无忌。” “杀了我。” 画面定格在解青竹倒下的瞬间,他的眼睛看着持刀的漆雕无忌,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 释然。 琉璃瓶从解离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没碎,但金光熄灭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掌心那道焦黑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一滴,两滴,落在密室的青砖上,声音闷得吓人。 楼下传来早市开张的喧哗,卖豆浆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孩童的嬉笑。人间的烟火气正生机勃勃地醒来。 而密室里,解离缓缓蹲下身,捡起琉璃瓶。瓶身已经凉透,冷得像冰。 她看着瓶内那片彻底暗淡的金光,轻声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师父……” “你到底……下了多大一盘棋?” 窗外,天彻底亮了。锈红色的雨已经停歇,天空洗过般干净,蓝得刺眼。 而忆莲楼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底下那行小字被阳光照得清晰: 修补记忆,价格面议。生死不论,后果自负。 解离将琉璃瓶重新锁进暗格,转身下楼。她得开门营业了。 今天第一个预约的客人,是个丢了婚戒记忆的老太太。小事一桩,比修补太子、盗取战神记忆简单得多。 她走下楼梯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医馆掌柜该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只是指尖还在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章 烛龙临门 忆莲楼开门营业的时辰,比整条街的铺子都晚半个时辰。 解离不急。她蹲在后院井边,慢条斯理地洗一把草药。草药叫“忘忧藤”,名字好听,实则腥苦,汁液沾在手上三天不散。她搓得很仔细,指尖揉开每一片蜷缩的叶子,让它们在水里重新舒展。 晨光爬上墙头,把井沿的青苔照得发亮。前厅传来叩门声——不是门板,是叩在门环上,三声,清脆有度。 解离没抬头。她数着:一、二、三。 第四声没来。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往前厅走。门板拉开一道缝,外面站着个青衣男人,三十上下模样,相貌平平,扔人堆里立刻找不见的那种。但他腰侧悬着柄剑,剑鞘乌黑,没纹饰,只在鞘口处烙了一枚小小的印记——天青色的烛龙盘绕。 天界执法司,巡查使。 解离脸上浮起那种医馆掌柜见到陌生客人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客官早。看诊还是抓药?” 男人抬眼,目光先扫过厅堂——柜台,药柜,墙上的穴位图,角落的竹榻。最后才落回解离脸上:“解掌柜?” “是。” “夙夜。”男人报名字,语气像在念公文,“天界执法司,巡查使。奉命核查人间异常记忆波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青铜质地,烛龙纹。是真的。 解离侧身让开:“巡查使请进。小店刚开门,还没烧水沏茶,怠慢了。” 夙夜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在厅堂中央站定,又环视一圈,这次看得更细——目光在柜台后那排琉璃瓶上停了半息,在墙角的香炉上停了半息,最后落在地上。 地上有水渍。昨晚太子赵承熠留下的。 “解掌柜夜里接诊了?”夙夜问。 “嗯。”解离走到柜台后,开始整理那些空琉璃瓶,瓶身相碰,叮当作响,“有个急症,头疼得厉害,来扎了几针。” “什么时辰?” “子时前后吧。”解离拿起一枚瓶子对着光看,像是检查有没有裂纹,“雨太大,记不清了。” 夙夜没继续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半透明,内里封着一团猩红色的絮状物,正在缓慢蠕动。 “解掌柜可识得此物?” 解离放下琉璃瓶,凑近了些。她没碰,只看了三息,便说:“魂晶。内封凶兽‘狰’的记忆碎片。这东西很凶,寻常人碰了,会被杀欲侵蚀神志。” “能修补吗?” 解离抬眼看他:“巡查使想修补凶兽的记忆?” “办案需要。”夙夜说得简略,“狰的记忆碎片里可能藏有线索。但它被污染了,内部结构混乱,强行读取会触发反噬。” 解离没立刻答。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白玉碟,又抽了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她用针尖轻轻挑起那枚魂晶,放在玉碟中央。 晶石触到玉碟的瞬间,内里的猩红色絮状物骤然沸腾,化作一张狰狞的兽脸,朝解离无声嘶吼。 “看到了。”解离说,“怨气很重。狰死前受过折磨,记忆里全是痛苦和杀意。修补这种记忆,相当于要把碎玻璃拼回镜子——就算拼成了,照出来的也是地狱。” “能拼吗?” “能。”解离放下银针,“但费时,费力,费神。而且贵。” “多少?” “三千金。”解离报了个和太子一样的价,“先付一半定金,成不成都不能退。” 夙夜没还价,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五百两。解离接过,对着光验了验真伪,这才收入抽屉。 “需要多久?” “看情况。”解离已经转身去取工具——一套大小不一的琉璃瓶、几盒颜色各异的药粉、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如果狰的记忆结构相对完整,三个时辰。如果碎得厉害,得一天。”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巡查使要在这里等?” “嗯。” “那劳烦坐远些。”解离指了指墙角的竹榻,“修补凶兽记忆,有时会逸散杀意。离得太近,容易被影响。” 夙夜依言退到竹榻边坐下,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直盯着解离的手。 解离没管他。她将魂晶置于掌心,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那串琉璃瓶,选了最小的一枚,拔开瓶塞。瓶口倾泻出一缕青烟,落地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兽——形似狸猫,但通体银白,额间生着第三只眼。 “忆鼬。”解离唤它,“这次是硬骨头,小心些。” 忆鼬三只眼同时睁开,盯着魂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它绕着玉碟转了三圈,突然弓身,银白的毛发根根竖起。 解离指尖蘸了点药粉,凌空画符。这次画的符比昨夜给太子用的复杂数倍,金色的轨迹在空中交织成网,缓缓罩向魂晶。符网触到晶石的瞬间,猩红色的雾气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兽影,在厅堂内横冲直撞。 夙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但没起身。 解离眼皮都没抬。她左手维持符网,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一划——那些兽影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发出凄厉的尖啸,纷纷溃散。 “安静。”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魂晶内的猩红雾气一滞。 忆鼬趁机扑上,银白的身体融入晶石,三只眼同时亮起刺目的光。它开始在晶石内部穿行,像在迷宫中寻找出路。每经过一处,那部分的猩红色就会淡去一分,露出底下原本的、暗金色的记忆脉络。 解离的额头渗出细汗。她维持符网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右手则不断调整角度,牵引着忆鼬的走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堂里只剩下忆鼬在晶石内穿梭的沙沙声,以及解离偶尔低声念出的指令——那些指令不是人语,而是一种古老、拗口的音节,每个音节吐出,空气都会随之震颤。 夙夜坐在角落,目光从解离的手移到她的脸。他看见她紧抿的唇,微微蹙起的眉,还有那双眼睛——专注得像要将整个世界都压缩进这枚小小的晶石里。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爬上中天,街上的喧闹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解离的衣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骨上,显出一节一节的凸起。但她呼吸的节奏始终没乱。 第三个时辰将尽时,忆鼬从晶石内钻出,落回玉碟旁。它银白的身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三只眼疲惫地半阖着。 解离撤去符网,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取出一枚新的琉璃瓶,将魂晶装入,封好。然后俯身摸了摸忆鼬的头,指尖渡过去一缕淡金色的光。忆鼬轻哼一声,化作青烟钻回瓶中。 “修好了。”解离的声音有些哑,“但只修复了七成。狰死前最后一段记忆损毁太严重,强行修复会引发记忆崩溃。” 她将琉璃瓶推向柜台对面:“巡查使可以读取了。建议用‘浸入式’,别用‘抽离式’——狰的记忆里还有残存的杀意,直接抽出来容易反噬。” 夙夜起身,走到柜台前。他没接瓶子,而是问:“解掌柜修补记忆的手艺,师承何处?” 解离抬眼看他,笑了:“巡查使这是在审我?” “例行问询。”夙夜语气平静,“人间能修补凶兽记忆的,不超过五人。” “家传手艺。”解离说得轻描淡写,“祖上开过当铺,专收稀奇古怪的东西,慢慢就琢磨出些门道。” “祖上名讳?” “解无忧。”解离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族谱,推到夙夜面前,“曾祖父。巡查使若不信,可以去查。” 夙夜没翻族谱。他盯着解离的眼睛,看了三息,才说:“解掌柜这里,妖气略重。” 解离手上动作一顿。她正在收拾那些药粉盒子,闻言抬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去:“巡查使眼里,怕是看什么都像妖。” “昨夜子时,皇城方向有异常记忆波动,强度相当于凶兽狰全力一击。”夙夜缓缓说道,“波动源头最后消散的位置,在忆莲楼附近三百丈内。” 解离放下药盒:“所以巡查使是来办案的,不是来修补记忆的?” “两件事不冲突。”夙夜终于拿起那枚琉璃瓶,指腹摩挲瓶身,“解掌柜修补记忆的手艺是真的,昨夜皇城的波动也是真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没有。”解离答得干脆,“我昨夜接诊的病人是个书生,体虚头痛,扎完针就走了。至于皇城那边——巡查使难道觉得,我一个开医馆的,有本事在皇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寻常医馆掌柜,确实没有。”夙夜顿了顿,“但解掌柜不是寻常人。” 他指尖在琉璃瓶上一叩。 瓶身轻震,内里暗金色的记忆脉络突然亮起,投射出一片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只握着匕首的手。指节上有道旧疤。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解离一掌按在瓶上强行掐灭。但已经够了。 厅堂里死寂。 解离的手还压在琉璃瓶上,指节发白。她盯着夙夜,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锋利的、近乎杀意的冷。 “你动了手脚。”她声音很轻。 “只是留了个后门。”夙夜坦然承认,“狰的记忆碎片太碎,正常修复会丢失大量细节。我在魂晶里藏了一缕‘溯源符’,修复过程会自动捕捉最强烈的记忆残像——通常是被害者死前最深刻的画面。” 他顿了顿:“所以,解掌柜认识那只手的主人?” 解离没回答。她缓缓收回手,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陶罐,打开,抓出一把漆黑的药粉,撒在柜台上。药粉触到木质的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将刚才画面残留的气息彻底湮灭。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夙夜:“巡查使到底想干什么?” “查案。”夙夜说得简单,“昨夜皇城的记忆波动,今晨太子赵承熠回宫后的异常举止,还有这枚魂晶里意外读到的画面——这些事之间,应该有关联。”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解掌柜,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查‘记忆瘟疫’的。天庭已经接到七起报案,都是凡人记忆被篡改,症状和太子类似。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国师,明虚子。”夙夜一字一顿,“或者说,他在天界的本尊——战神,漆雕无忌。” 解离瞳孔微缩。 夙夜继续道:“漆雕无忌半年前开始频繁下界,每次都以‘巡查人间’为名,但行踪诡秘。执法司怀疑他在人间进行某种禁术实验,但一直抓不到证据。直到三天前,我们截获了一枚传讯符——符里提到‘种子已种,待其发芽’。” “种子?” “记忆种子。”夙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植入特定记忆,让人在特定时间做出特定行为。这是禁术,天界三百年前就明令禁止。” 解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巡查使是来人间找帮手的?” “找知情者。”夙夜纠正,“解掌柜修补记忆的手艺,能帮我们看清那些‘种子’到底长什么样。而作为交换——”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枚魂晶,比刚才那枚小,颜色是温润的乳白。 “这是执法司档案库里,关于解青竹陨落一案的,所有未公开记录。” 解离的呼吸停了。 夙夜将魂晶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在查。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解离没碰那枚魂晶。她盯着它,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良久,她问:“为什么?” “因为解青竹的案子,当年是我师父经手的。”夙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很细微,但解离听出来了,“他临终前告诉我,案子的结论是错的。但他没来得及说哪里错,就死了。” 他抬起眼,和解离对视:“我查了十七年。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漆雕无忌。但他是战神,没有铁证,动不了他。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看清记忆真相的人。” 解离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乳白色的魂晶。晶体温凉,内里流淌着柔和的光。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执法司当年的勘验记录、现场记忆残像、还有三位证人的证词——其中两位在结案后一年内意外身亡,第三位疯了。”夙夜顿了顿,“我怀疑,他们的记忆都被动过手脚。” 解离握紧了魂晶。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三刻了。街上的喧闹达到顶峰,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隔着门板涌进来,衬得厅堂里的寂静更加逼人。 “我需要时间。”解离最终说,“读取这枚魂晶,分析里面的记忆,至少要一天。” “可以。”夙夜起身,“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又回头:“解掌柜,漆雕无忌已经注意到昨夜的事了。最迟今晚,他一定会派人来探查。你最好——”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从皇城方向传来,沉闷得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 整条街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解离和夙夜同时冲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远处,皇城上空,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龙影翻腾。而光柱底部,正是国师府的方向。 街面上开始乱起来,行人仓惶奔走,孩童哭喊,马匹惊嘶。 夙夜脸色骤变:“是‘诛邪阵’——皇宫禁卫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大阵。有人触发了大阵核心。” 解离盯着那道光柱,忽然想起太子赵承熠空洞的眼睛,还有自己昨夜种下的那颗“种子”。 第四天才会发酵的记忆,提前发作了。 不,不是提前—— 是她估算错了剂量。太子被植入的记忆瘟疫太深,她的“反制种子”进去后,引发了连锁反应,导致两种记忆在太子识海里提前对冲。 而对冲的结果…… 解离猛地回头,看向夙夜:“太子动手了。” 夙夜已经拉开门:“我得过去。阵法一旦完全启动,会无差别攻击所有非皇室血脉的人——国师府里还有三百仆役。” “等等。”解离从柜台后抓出一枚琉璃瓶扔给他,“里面是三滴‘清明露’,能暂时抵抗记忆干扰。如果太子真的被控制了,这东西能让他清醒三息——够你问一句话。” 夙夜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街上混乱的人流。 解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掌心里,那枚乳白色的魂晶烫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肉。 她走回柜台后,将魂晶放入一枚特制的琉璃瓶,瓶身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这是解青竹当年教她的,专门用来封存危险记忆的“九重锁”。 锁好魂晶,她抬头望向皇城方向。赤红光柱已经扩散成一片血色天幕,笼罩了小半个京城。天幕下,隐约可见刀剑碰撞的金铁交鸣。 “师父……”解离低声自语,“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无人应答。 只有前厅里,那枚装着狰的记忆的琉璃瓶,内里暗金色的光无声流淌,映在墙面上,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解离转身,从暗格里取出昨夜盗来的、漆雕无忌的那段记忆。 琉璃瓶在掌心发烫。 她闭上眼睛,将瓶口抵在眉心。 这一次,她没有读取画面,而是直接浸入那段记忆的“感觉”里——冰冷,潮湿,铁锈和血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伪装成释然的、深不见底的—— 悲伤。 解青竹在悲伤。 不是为自己将死而悲伤,而是为别的什么。为那个握着匕首的人?为即将发生的事?还是为更遥远的、她尚未知晓的真相? 解离猛地睁开眼睛。 她将两枚魂晶并排放在柜台上,一枚猩红,一枚乳白,一枚暗金。三枚晶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各自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像三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也注视着彼此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血色天幕越来越浓。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忆莲楼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 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 “奉国师令!搜查全城医馆药铺!里面的人,开门!” 第三章 瘟疫起 砸门声第三次响起时,解离才慢吞吞地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四个黑甲卫兵,腰佩横刀,面覆铁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钉子。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胸甲上烙着国师府的徽记:阴阳双鱼盘绕着一柄匕首。 “解离?”瘦高个的声音从铁罩后传来,瓮声瓮气。 “是。” “国师有令,全城医馆药铺一律接受搜查。”瘦高个递出一面令牌,和夙夜那枚截然不同——这令牌是黑的,边缘雕着骷髅纹,“昨夜子时至今晨,可曾接诊过可疑病人?” 解离的目光扫过令牌,又扫过四人身后的街面。长街上已经空了,只有更远的地方还有零星奔逃的人影。皇城上空的血色天幕又扩散了一圈,几乎笼罩了半个京城。天幕下隐约传来哭喊声,但隔着这么远,听得不真切。 “可疑病人没有。”解离说,“头疼脑热的倒是接了几个。官爷要进来查,自便。” 她让开门。瘦高个一挥手,身后三个卫兵鱼贯而入。他们搜查的手法很专业——不碰药材,不翻药柜,重点查两样:一是地面和墙壁有无新近施术的痕迹,二是空气里残留的记忆波动。 解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在厅堂里转悠。她掌心贴着的那枚“狰”魂晶已经收进袖中,柜台上的琉璃瓶也换了一批寻常药瓶。至于那枚乳白色的执法司档案魂晶,在她开门前就塞进了后院的井砖缝里——井沿的青苔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搜查的人应该注意不到。 “掌柜的。”一个卫兵忽然停在柜台前,指着地上,“这水渍,怎么还没干?” 解离低头。地上确实有一滩水渍,是昨夜太子赵承熠留下的。她今晨故意没擦干净。 “哦,那个。”解离语气平淡,“早上煎药泼了。忙着开门,还没顾上擦。” 卫兵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水渍,凑到鼻前嗅了嗅。解离看见他指尖泛起极淡的银光——是在检测记忆残留。 三息后,卫兵起身:“是药汤。” 瘦高个在厅堂里转完一圈,走到解离面前:“解掌柜,听闻你擅长修补记忆?” “混口饭吃的手艺。”解离说,“寻常人丢三落四,忘了钥匙放哪儿,或是记混了谁家欠账,我能帮着找回来。太复杂的,也做不了。” “那凶兽的记忆呢?” 解离眼皮都没抬:“官爷说笑了。我一个开医馆的,上哪儿弄凶兽的记忆去?” 瘦高个盯着她,看了很久。厅堂里安静得只剩窗外越来越近的骚乱声。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最好没有。”瘦高个终于说,“国师有令,凡私藏、交易、修补凶兽记忆者,视同谋逆。解掌柜是聪明人,该知道轻重。” 他挥了挥手,三个卫兵退出厅堂。临出门前,瘦高个又回头:“这几日京城不太平,解掌柜若无急事,少出门。” “多谢官爷提醒。” 门重新关上。解离插上门栓,背靠门板,静静听着四个卫兵的脚步声远去。他们没走远,就在街对面停住了——她透过门缝看见他们散开,呈扇形守住了忆莲楼前后的街口。 监视。 解离转身,快步上楼。她没进密室,而是推开二楼临街的一扇窗。窗棂上贴着一道极淡的符,符纸已经烧成灰烬——这是她昨夜布下的“预警符”,有外人靠近忆莲楼百丈内就会自燃。看灰烬的状态,国师府的人至少在她开门前一刻钟就到了。 他们在观察。 解离关上窗,走到二楼角落的一面铜镜前。镜面蒙尘,照不清人影,但她指尖在镜框上点了三下——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平复后,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长街对面的景象。 四个黑甲卫兵各守一方,腰间的刀已出鞘半寸。他们身后,更远处的街角,还站着一个人——身形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解离认得那件袍子:墨底金纹,袖口绣着阴阳双鱼。 国师府的人。而且是高层。 镜中那人忽然抬起头,朝忆莲楼方向望了一眼。解离立刻切断联系,镜面恢复原状。 她转身下楼,回到厅堂,开始收拾柜台。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慢——她知道有人在看。琉璃瓶擦了三遍,药柜每层都重新整理,地上的水渍也打了水来,蹲下身一寸寸擦干净。 做这些时,她脑子在飞速转动。 国师府的反应太快了。太子刺杀国师应该发生在半个时辰前,从皇城到忆莲楼,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刻钟。除非—— 除非国师府早就知道太子会出事。 甚至,他们可能知道太子昨夜来过这里。 解离擦地的手停了停。她想起太子离开时,额头那道淡金色的印记——那是她留下的定位标记。如果国师府的人有特殊手段能追踪这类印记…… 不,不对。如果是那样,他们应该直接冲进来抓人,而不是先派卫兵搜查,又在外围监视。 他们在试探。想看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逃,会不会联系同伙。 解离继续擦地。水渍彻底擦干后,她起身,将抹布洗净晾好,然后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后,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开始对账。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规律而平缓。窗外的骚乱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整条街都空了,连猫狗都躲了起来。只有血色天幕还在无声扩散,现在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日头被染成了暗红色,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厅堂染得像浸在血水里。 解离打了三次算盘,第三次打错了一个数。她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她在等两件事:一是夙夜回来,带回皇宫的消息;二是……某种更糟的事发生。 第一件事来得比预期快。 黄昏时分,有人敲响了忆莲楼的后门。 叩门声很轻,三短一长,是夙夜和她约定的暗号。解离没立刻开门,而是先走到前厅,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街对面四个卫兵还在,但那个墨袍人不见了。 她绕到后院,拉开后门。夙夜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他身上的青衣沾满灰尘,袖口撕裂,左手小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依旧冷静。 “死了多少人?”解离问。 “国师府仆役一百二十七人,禁卫军四十六人,太子……”夙夜顿了顿,“太子没死,但废了。” 解离心一沉:“废了是什么意思?” “记忆彻底崩溃。”夙夜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掬起一捧洗了把脸,“他冲进国师书房时,手里拿着剑,但剑没刺出去——他突然抱头惨叫,然后开始攻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禁卫军启动诛邪阵后,阵法威压和他识海里的记忆冲突,直接冲垮了他的神志。” 水珠从他下颌滴落,混着血丝:“现在太医院的人守着他,但没用。他谁也不认得,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解离沉默片刻:“国师呢?” “轻伤。”夙夜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太子那一剑只划破了他的袖子。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启动府内防御阵法,又第一时间调集黑甲卫封锁全城。现在整个京城四门紧闭,只进不出。” 他看向解离:“你前门有人盯着?” “四个,街角还有一个。”解离说,“不过刚才那个墨袍的不见了。” “那是国师府的‘影卫’,专司监视和暗杀。”夙夜从怀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黑色铁片,扔给解离,“我在皇宫外墙下捡到的。影卫的标志——他们至少出动了三十人,散布在全城各个医馆药铺附近。” 解离接过铁片。入手冰凉,边缘锋利,正面刻着阴阳双鱼,背面是一行小字:第三队,七号。 “他们在找什么?”她问。 “找瘟疫源头。”夙夜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失控前,咬伤了三个禁卫。那三个人在一个时辰后也开始出现记忆混乱症状——攻击同僚,胡言乱语,最后彻底疯癫。太医检查后,说是‘癔症传染’。” 解离猛地抬头。 记忆瘟疫,会传染。 “不是普通的记忆篡改。”夙夜一字一顿,“是真正的瘟疫——通过记忆接触传播。太子识海里的‘种子’爆发时,会释放污染,感染所有接触他记忆的人。那三个禁卫是被太子的记忆碎片感染的。” 他走到解离面前,直视她的眼睛:“解掌柜,你昨夜给他种的那个‘反制种子’,到底做了什么?” 解离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进厅堂,夙夜跟在她身后。厅堂里已经暗下来,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血红色的天光,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琉璃瓶。 瓶里封着一缕淡金色的絮状物,正在缓慢旋转。 “这是我从太子记忆里抽出来的‘原始种子’。”解离说,“漆雕无忌种下的。我分析过它的结构——不是单纯的记忆植入,而是一种‘记忆病毒’。它会自我复制,会变异,会寻找新的宿主。” 她顿了顿:“我种的反制种子,原理是用一段更强烈的记忆覆盖它。就像用大火烧掉一片毒草。但问题是——” “大火也会烧掉整片田。”夙夜接话。 解离点头:“太子的识海已经被病毒侵蚀得太深。我的反制种子进去后,和病毒发生激烈对抗,导致他记忆结构崩塌。而崩塌的过程中,病毒碎片逸散出来,感染了接触者。” 她放下琉璃瓶:“这是我的失误。我低估了漆雕无忌的手段。”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夙夜说,“瘟疫已经开始扩散。除了那三个禁卫,皇宫里还有至少二十个接触过太子的人出现早期症状——头痛,幻觉,记忆错乱。太医束手无策,国师已经下令将所有感染者隔离在西苑,但隔离没用。” “为什么?” “因为瘟疫的传播方式不只有接触。”夙夜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已经烧了一半,边缘焦黑,“这是我在西苑外围捡到的——‘记忆共鸣符’。有人在用符法主动散播瘟疫。感染者越多,共鸣越强,扩散速度越快。” 解离接过符纸,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符文的笔触很熟悉,她见过——在漆雕无忌的记忆里,那些血色画面的边缘,就有类似的符文痕迹。 “他想干什么?”她低声问,“如果瘟疫失控,整个人间都会变成疯人院。这对天界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夙夜说,“但执法司截获的传讯符里,有一句关键的话:‘大疫之后,方有大治’。漆雕无忌可能在执行某个更大的计划,瘟疫只是第一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街对面。解离和夙夜同时冲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长街上,一个中年男人正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边扯边吼:“不是我偷的!不是我!”他身后追着一个妇人,应该是他妻子,哭喊着想拉住他,却被他一掌推倒在地。 男人继续往前冲,撞翻了路边一个馄饨摊,滚烫的汤水泼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他冲到忆莲楼对面的店铺前——那是家布庄,店主已经吓得关了门——开始用头猛撞门板。 砰。砰。砰。 每一声都闷得让人心悸。 街角那四个黑甲卫兵冲了过来,试图制服男人。但男人力气大得惊人,一个卫兵被他甩出去三丈远。另一个卫兵抽出刀,刀背砍在男人后颈,男人晃了晃,却没倒,反而转身抓住卫兵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卫兵惨叫。 第三个卫兵终于拔刀刺穿了男人的胸口。男人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但他咬过的那个卫兵,手臂上已经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正往外渗着黑血。 卫兵看着自己的手臂,眼神从惊恐逐渐变成茫然。他开始喃喃自语:“我……我为什么要杀他?他罪不至死……不,他该死,他偷了东西……” 另外两个卫兵想靠近,被他挥刀逼退:“别过来!你们都想害我!” 长街上一片死寂。布庄的门开了一道缝,店主从里面扔出一块白布,盖住了男人的尸体。卫兵还在原地胡言乱语,刀尖一会指向同僚,一会指向自己。 夙夜关上窗。 “第二个传染者。”他声音很沉,“不是皇宫里的人,是普通百姓。瘟疫已经扩散到民间了。” 解离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确实多了一些东西。很细微,像尘埃,像花粉,无孔不入地飘散着。那是破碎的记忆碎片,带着疯狂、恐惧和痛苦的情绪,附着在每一缕风里,钻进每一个呼吸的人体内。 修为高的人能抵抗一阵。但普通人…… “最多三天。”解离睁开眼,“如果放任不管,三天后,京城会有一半人感染。” “你有什么办法?”夙夜问。 解离走到柜台后,取出那枚装着“狰”魂晶的琉璃瓶,又取出那枚乳白色的执法司档案魂晶,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方向。”她说,“第一,研究瘟疫的解药。需要大量感染者样本,分析病毒变异规律。第二,查清漆雕无忌的真正目的。只有知道他想干什么,才能找到破解的关键。” 她看向夙夜:“执法司能提供什么支持?” “样本我可以想办法弄到。”夙夜说,“但解药研究需要时间,我们没有——”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不是前门,不是后门,而是二楼临街那扇窗——有人在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解离和夙夜同时抬头。 窗外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看身形是个女子。她叩完窗,也不等回应,直接推开了窗——窗栓明明锁着,却在她手下无声滑开。 女子翻身入内,落地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穿着素白的长裙,裙摆绣着淡青的云纹,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容貌很美,但美得没有攻击性,像一汪温水。唯独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泛着极淡的琥珀色,看人时带着一种慵懒的审视。 “打扰了。”女子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楼下有狗,只好走窗户。” 解离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琉璃瓶串上。夙夜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女子侧后方,封住了她退向窗口的路。 “你是何人?”解离问。 “闻人语。”女子报上名字,目光在解离和夙夜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那两枚魂晶上,“千面当铺的掌柜。听说解掌柜这里,收稀奇古怪的记忆?” “今日不营业。”解离说。 “不是来做生意的。”闻人语从袖中取出一枚琉璃瓶,轻轻放在柜台上,“是来送一样东西。” 瓶身是透明的,内里封着一截焦黑的东西——像是烧过的骨头,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它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正缓慢地渗出丝丝黑气。 解离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东西。 “九尾狐的尾骨。”闻人语的声音依然很软,但每个字都像针,“我母亲的遗骨。她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被烧成了这样——除了这一截。”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盯着解离:“解掌柜,听说你在查记忆瘟疫?巧了,我娘死的时候,症状和外面那些人一模一样。” 夙夜上前一步:“你母亲是?” “白蘅。”闻人语说,“最后一只纯血九尾狐。二十年前,她向天界举报有人在人间进行记忆实验,三天后,她死了。尸体在青丘祖地外被发现,全身骨骼焦黑,识海被彻底清洗——死前最后三天的记忆,全没了。” 她拿起那枚琉璃瓶,举到眼前:“但这截尾骨里,封着她死前强行剥离的一小段记忆。我花了二十年,才找到方法把它提取出来。” 解离盯着她:“里面是什么?” 闻人语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让人脊背发凉。 “是我娘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她轻声说,“她看见三个人。一个是漆雕无忌,一个是云中君,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解离脸上。 “是你师父,解青竹。” 厅堂里死寂。 窗外的血色天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天空,暗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解离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夙夜站在闻人语侧后方,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闻人语却依旧从容,甚至拿起柜台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继续说。”解离的声音很平静。 “画面很碎。”闻人语抿了口茶,“我只看到三个片段:第一,解青竹将一枚玉简交给漆雕无忌;第二,云中君在远处观望,眼神很复杂;第三,我娘躲在暗处,用狐尾秘法记录这一切。” 她放下茶杯:“然后她就被发现了。漆雕无忌追杀她,云中君没有阻拦,解青竹……我没看清他做了什么。画面就断了。” 解离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终于问。 “两个原因。”闻人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查过你。解离,或者说,玄烬——上古战神,解青竹的亲传弟子,十七年前因‘屠戮无辜’被贬下界。但你屠戮的那个妖族村落,恰好是我娘的远亲。” 解离脸色未变,但夙夜注意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闻人语继续说,“我娘的记忆碎片里,解青竹在交出玉简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我知道,他在对未来的某个人说。” “什么话?” 闻人语一字一顿复述: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段记忆,记住——瘟疫是我发明的,但解药,藏在瘟疫里。’” 解离闭上了眼睛。 夙夜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枚装着狐尾骨的琉璃瓶,对着光仔细看。暗红色的液体里,确实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在游动——那是记忆碎片,被某种强大的禁术强行封存在遗骸里。 “你要什么?”解离睁开眼,看向闻人语。 “合作。”闻人语说,“我帮你查清瘟疫的真相,你帮我查清我娘的死因。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也有互补的能力——你擅长修补记忆,我擅长提取和保存记忆。千面当铺二十年来收集了无数隐秘记忆,其中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漆雕无忌下一步要做什么。” 解离和夙夜同时看向她。 “他在找‘记忆矿脉’。”闻人语说,“上古时期,某些特殊地点会自然凝结‘记忆结晶’,蕴含强大的精神能量。我娘死前最后一份情报,就是关于一处新发现的矿脉位置。漆雕无忌应该已经拿到了那份情报,最迟明晚,他就会派人去开采。” “矿脉在哪里?”夙夜问。 “京城以西三百里,黑风山。”闻人语从袖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柜台上,“那里原本是古战场,埋着十万尸骨。怨气冲天,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但怨气越重的地方,越容易凝结记忆结晶。” 解离看着地图上那个用朱砂标记的位置,忽然想起解青竹当年说过的一句话:“战场是记忆的坟场,也是真相的矿藏。” 她抬起头,和夙夜对视一眼,又看向闻人语。 “合作可以。”解离说,“但有个条件——所有行动,我说了算。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隐瞒或背叛,我会亲手抽走你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让你变成白痴。” 闻人语笑了:“成交。”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解离伸手与她相击,击掌的瞬间,两人指尖同时泛起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记忆契约,一旦违背,契约会自动触发惩罚。 夙夜也伸出手,三只手掌叠在一起。 “那么,”解离收回手,“第一步,研究瘟疫解药。需要感染者样本,越多越好。” “我去弄。”夙夜说,“西苑的隔离区有重兵把守,但执法司有特殊权限。” “第二步,”解离看向闻人语,“你回去整理千面当铺里所有关于记忆矿脉、漆雕无忌、云中君的资料,明早带来。” “没问题。” “第三步,”解离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蘸了点朱砂,开始快速书写,“黑风山的矿脉,不能让他开采成功。我们需要提前布置——夙夜,你调集执法司可靠的人手,在外围接应。闻人语,你熟悉地形,负责带路和破阵。我……” 她停笔,看向窗外。 血色天幕下,又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这次更近,似乎就在隔壁街。 “我要留下来。”解离说,“京城需要有人控制瘟疫扩散。而且——” 她转头,看向柜台上那三枚魂晶。 “我要先看看,师父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夙夜和闻人语没有异议。三人又商定了联络方式和应急计划,然后闻人语原路翻窗离开,夙夜则从后门悄然离去。 解离一个人留在厅堂里。 她锁好门窗,点亮油灯,将三枚魂晶摆在灯下。猩红、乳白、暗金,三色光晕交织,在墙面上投出诡异的光影。 她先拿起那枚乳白色的执法司档案魂晶,指尖轻触,闭上眼睛。 记忆涌入。 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细节。 --- 第四章 狐血之证 灯下,三枚魂晶静置。 解离先拿起乳白色的执法司档案魂晶。她没有直接读取,而是从腰间取下一枚空琉璃瓶,瓶中忆鼬已经恢复精神,银白的毛发在灯火下泛着光。 “这次要深潜。”解离对忆鼬说,“不是读取表面记录,是挖出所有被修改、被隐藏、被加密的底层记忆。可能会遇到防护禁制,撑不住就退,别硬抗。” 忆鼬三只眼同时眨了眨,竖起尾巴。 解离咬破舌尖,将一滴混着神血的唾沫点在魂晶表面。晶石震颤,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是当年执法司留下的封印,非授权者强行读取会触发自毁。 夙夜留下的权限印记在她触碰魂晶时已悄然生效。符文闪烁三下,逐渐淡去。 “进。” 忆鼬化作银光钻入魂晶。 解离闭上眼睛,意识跟随忆鼬同步浸入记忆之海。 --- 第一层记忆:官方卷宗 场景是执法司档案室。青石墙壁,檀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墨和防腐药水的气味。 解离“看”到一份摊开的卷宗,封皮上写着:天枢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白泽解青竹陨落案,卷七。 翻开。 【勘验记录】 时间:天枢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七月初三,亥时三刻。 地点:天界东极,观星台。 死者:解青竹(白泽真身),上古智者,天道院掌院。 死因:心脉贯穿,凶器为制式匕首(编号:戊-七九三),系死者本人所有。匕首表面仅检测到死者本人及漆雕无忌指纹残留。 现场状况:观星台中央阵法完好,无打斗痕迹。死者呈跪坐姿态,双手交叠于腹前,表情平静。身下以血绘制小型传送阵(已失效),阵眼处有记忆残晶碎片(编号:证物甲-三)。 【证人证词】 证人一:漆雕无忌(时任解青竹副手) 问:你何时抵达观星台? 答:亥时整。解掌院传讯召我,说有要事相商。 问:你看到了什么? 答:我到时,解掌院已受伤。他握着匕首,对我说……“时候到了,无忌,杀了我。” 问:然后? 答:我上前想夺刀,但他自己把匕首推进了心脉。我试图施救,但来不及。 证人二:云中君(解青竹故友) 问:你为何在附近? 答:我与解青竹约好亥时二刻在观星台议事,早到片刻,听到动静。 问:你看到了什么? 答:透过窗,看见漆雕无忌站在解青竹面前,解青竹倒地。我冲进去时,解青竹已无气息。 证人三:瑶光君(天道院值守) (注:该证词为事后补录,证人称案发时在值守,未目睹现场。) 【初步结论】 死者系自杀,动机不明。匕首上漆雕无忌指纹系抢夺时沾染,无直接证据表明其涉案。案件存疑点三:一、死者为何选择观星台;二、身下传送阵目的;三、记忆残晶内容。 (卷宗末端有朱批:案件封存,待天道院自查。) --- 忆鼬在记忆层中刨挖,银白的爪子撕开卷宗表面,露出底下第二层—— 第二层记忆:未归档记录 画面晃动,像隔着一层水。 解离看到一间密室,墙壁上挂满星图。解青竹背对画面站着,对面坐着三个人——漆雕无忌、云中君、还有一个背对镜头的身影,只看得到墨色袖口上绣着金色烛龙纹。 “……计划必须推进。”解青竹的声音传来,很平静,“‘锁天’大阵的基础符文已经完成测试,但需要大量纯净记忆能量驱动。人间那些矿脉,是最佳来源。” 漆雕无忌皱眉:“开采人间矿脉会引发怨气反噬,若被察觉……” “所以才需要你去做。”解青竹转身,解离终于看清他的脸——和记忆中一样清瘦儒雅,但眼中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用‘净化’的名义,抽调天兵,封锁矿区。开采出的记忆结晶,七成上交天道院,三成……留存备用。” 云中君开口:“青竹,你想用那三成做什么?” 解青竹沉默良久:“做一道保险。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有人想用大阵做别的事……我需要有反制的手段。” 背对镜头的人忽然说:“你在怀疑谁?” “怀疑所有人。”解青竹说,“包括我自己。” 画面破碎。 --- 忆鼬继续下潜,银白的身体开始泛红——它在对抗记忆深层的防护禁制。解离能感觉到疼痛从眉心传来,像有针在刺。 第三层记忆浮出。 第三层:被篡改的片段 同样是观星台,但视角很低,像趴在地上。 解离看到一双靴子走近——是漆雕无忌的靴子,靴帮上有道新鲜的刮痕。 解青竹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喘息:“……记住,无忌。玉简里的东西,只能交给‘她’。如果‘她’没来……就毁了它。” “她是谁?” “到时候你会知道。” 然后是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解青竹倒下,但他的手在身下快速移动——他在画阵,用自己流出的血。 漆雕无忌蹲下身,手伸向解青竹怀中。他摸出一枚青色玉简,玉简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就在他要收起玉简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漆雕无忌迅速将玉简塞回解青竹怀中,起身后退。 云中君冲进画面。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解离呼吸骤停—— 云中君没有先去查看解青竹,而是目光扫过地面,落在那个未完成的血阵上。他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金光射入血阵,阵纹瞬间扭曲、溃散。 他在销毁证据。 然后他才快步上前,探解青竹鼻息,摇头:“没救了。” 漆雕无忌站在一旁,手在袖中紧握。 画面到此结束。 --- 忆鼬从魂晶中钻出,摔在柜台上,银白的毛发大片焦黑,第三只眼渗出淡金色的液体——那是它的“血”。 解离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将忆鼬捧起,渡过去一缕温和的灵气,忆鼬虚弱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化作青烟回到瓶中休养。 她坐在灯下,良久未动。 原来师父当年在做一件那么大的事——“锁天”大阵,锁死神明权柄。为此他不得不动用禁忌手段,开采人间矿脉,甚至……默许了某些牺牲。 而他留下的那枚玉简,是给“她”的。 给谁? 解离看向第二枚魂晶——闻人语带来的,封存白蘅记忆的那一枚。 她解开瓶口的封印,将那截焦黑的狐尾骨取出。骨头触手冰凉,但内里隐隐有温热的脉动,像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次她没有召唤忆鼬。九尾狐的记忆封印特殊,需要同族血脉或极高阶的解密术。她选择后者——指尖蘸取自己的血,在狐尾骨上画下一个古老的符文。 “以血为引,以念为桥,开。” 狐尾骨震颤,表面龟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模糊的画面。 --- 白蘅的记忆·二十年前 青丘边界,月夜。 白蘅(年轻的九尾狐,容颜绝美,眼中却满是疲惫)躲在一棵古树后,尾巴紧紧蜷缩。她手里握着一枚留影玉,玉面正对着远处山谷。 山谷中灯火通明,数百天兵正在挖掘——他们不是在挖矿,是在挖坟。一具具古老的尸骨被拖出,堆成小山。几个穿着黑袍的修士站在尸堆旁,手中法器射出惨绿色的光,照在尸骨上。 尸骨开始“融化”,化作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中凝结出一枚枚暗红色的晶石——记忆结晶,但充满了怨气和痛苦。 白蘅的手在抖。她将这一幕录下。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白蘅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来人是个女子(画面模糊,看不清脸),穿着墨色长裙,裙摆绣着星月纹。她伸手:“玉简给我。” 白蘅后退:“你是谁?” “天道院,瑶光。”女子平静地说,“你录的东西,涉及天界机密。交出来,我可以当没看见。” “机密?”白蘅声音发颤,“他们在用古战场尸骨提炼怨念结晶!这是禁术!天界律法明文禁止——” “律法由天界制定。”瑶光打断她,“解掌院有特许手令。白蘅姑娘,我劝你别管闲事。九尾狐族已经式微,你不想给族人惹祸吧?” 白蘅握紧玉简,尾巴根根竖起:“我要举报。” 瑶光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了。” 她抬手,掌心浮现金色法阵——是记忆清洗术的前兆。 白蘅转身就逃。 画面剧烈晃动,是她在林间狂奔。身后追击的不止瑶光,还有三个黑影,速度极快。 逃到一处悬崖边,无路可退。 白蘅转身,将玉简吞入口中,双手结印——她在用九尾狐秘术,将记忆强行剥离,封入自己的一截尾骨。 瑶光追到,看到她的动作,脸色一变:“你疯了?剥离记忆会烧毁识海!” “那也比被你们洗干净强!”白蘅嘴角溢血,但眼神决绝,“这段记忆……会有人看到的……” 她抽出匕首,斩下一截尾骨,用最后的力气抛下悬崖。 然后她转身,面对追兵。 画面最后一幕,是三个模糊的身影走近。最前面的是漆雕无忌(年轻许多,但眼神已冷),他手中提着剑。左侧是云中君(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右侧……是解青竹。 解青竹没有看白蘅,他在看漆雕无忌,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但画面在此彻底碎裂。 --- 狐尾骨的光芒熄灭,化作一捧灰烬,从解离指间滑落。 她坐在灯下,脸色苍白如纸。 原来如此。 师父当年确实知情。他甚至可能默许了瑶光和漆雕无忌的行为——为了获取足够的记忆结晶,完成“锁天”大阵。白蘅是牺牲品之一。 但他又留下了后手。玉简,给“她”的玉简。还有那句话——“瘟疫是我发明的,但解药,藏在瘟疫里。” 解离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血色天幕淡了一些,但依旧笼罩京城。街上传来的惨叫声少了许多,不是瘟疫缓解了,而是……能叫出声的人,越来越少了。 她收起三枚魂晶,起身走到后院,打井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 然后她回到厅堂,开始整理工具——特制的琉璃瓶、药粉、银针、符纸。她需要为接下来去黑风山做准备,也需要为京城可能爆发的全面瘟疫做准备。 卯时三刻,后门传来约定的敲门声。 夙夜回来了,带着一个沉重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七枚琉璃瓶,每枚瓶中都封着一团暗红色的絮状物——感染者记忆样本,取自西苑隔离区。 “情况在恶化。”夙夜声音沙哑,“西苑已经收容了三百二十个感染者。太医尝试了所有镇静术法,都没用。国师下令……明天日出时,若还没有控制方法,就……” 他顿了顿:“就‘净化’。” 解离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夙夜眼神冰冷,“用阵法焚烧整个西苑,连人带瘟疫一起烧掉。国师的说辞是:‘为保全城,不得不行非常手段’。” “漆雕无忌同意了?” “他就是推动者。”夙夜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是天界传令的抄本,盖着战神印,“今晨刚到的命令,授权国师‘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控制疫情’。落款是漆雕无忌,副署人是……云中君。” 解离盯着卷轴上的印章,忽然笑了:“所以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用瘟疫清洗人间。” 夙夜皱眉:“那是什么?” “是收集。”解离指着那些感染者记忆样本,“瘟疫会让人的记忆崩溃、碎片化,但碎片化的记忆更容易被提取和提炼。他在用京城三百万人口,做一场大型实验——批量生产记忆结晶。” 她顿了顿:“黑风山的古战场矿脉,是旧矿。京城这场瘟疫,是新矿。他要的是足够多的记忆能量,来做某件事。” “锁天大阵?”夙夜想起档案中的内容。 “不。”解离摇头,“锁天大阵需要的是纯净记忆。瘟疫产出的记忆充满怨念和疯狂,不适合。他要做的……可能是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前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国师府卫兵那种粗暴的砸门,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叩击。 闻人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然慵懒,但多了一丝急迫:“解掌柜,开门。有情况。” 解离拉开一道门缝。闻人语闪身而入,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肩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囊。 “黑风山那边有动静了。”闻人语放下皮囊,从里面取出一面水镜,镜面正显示着黑风山山谷的俯瞰画面,“一个时辰前,三百黑甲卫封锁了进山要道。半个时辰前,国师府的三位阵法师抵达,开始在山谷中央布阵——是大型提炼阵,规模比我预估的大三倍。” 水镜画面拉近,山谷中已经挖开了数十个深坑,坑底隐约可见森森白骨。阵法师正在白骨上刻画符文,惨绿色的光芒连成一片。 “他们在抢时间。”闻人语说,“按这个进度,最迟今晚子时,第一批结晶就能提炼完成。一旦结晶产出,漆雕无忌的人会立刻带走。我们没机会了。” 夙夜看向解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解离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闻人语,你准备的山路地图和破阵方案。夙夜,执法司的接应人手就位了吗?” “已经就位,但人数不多,只有二十人。”夙夜说,“国师府在山外布置了三层警戒,强攻不可能。” “不用强攻。”解离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十二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石,“‘影遁石’,师父留下的。激活后可以隐匿身形和气息一个时辰,足够我们潜入山谷核心。” 闻人语拿起一枚影遁石,对着光看了看:“白泽真品。这东西市面上已经绝迹了。” “所以省着用。”解离将三枚影遁石分给两人,自己收起剩下的,“计划分三步:一,潜入山谷,破坏提炼阵核心;二,在破坏前,尽可能盗取已提炼的结晶样本——我需要分析他们的提炼手法;三,撤离时触发我提前布下的‘记忆风暴’符,让山谷里所有记忆碎片失控暴走,干扰他们至少三天。” 夙夜皱眉:“记忆风暴会无差别攻击,我们的影遁石不一定能完全防护。” “所以要快。”解离看向闻人语,“你娘的记忆里,有没有提到黑风山矿脉的特殊之处?比如,有没有天然的安全区?” 闻人语想了想:“有。我娘当年探查时,发现山谷北侧崖壁有一个天然溶洞,洞口被藤蔓遮蔽,洞内……似乎有某种力量,能隔绝记忆波动。” “那就以溶洞为撤退点。”解离拍板,“夙夜,你通知接应的人,在溶洞外汇合。如果计划顺利,我们子时前能出来。如果不顺利……” 她顿了顿:“如果不顺利,你们先走,别管我。” 闻人语挑眉:“这么有牺牲精神?” “不是牺牲。”解离语气平静,“是我有必须活着回来的理由。师父留下的谜题,还没解开。” 她背起准备好的行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忆莲楼。 厅堂里,灯火昏黄,琉璃瓶在柜台上一字排开,像沉默的哨兵。后院井沿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楼上密室的暗格里,还锁着那段关于师父之死的记忆。 “走吧。”她说。 三人从后门离开,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街角,那个墨袍影卫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盯着忆莲楼紧闭的门,抬手按在耳畔——那里贴着一枚传音符。 “目标三人离城,向西。”他低声说,“是否截杀?” 传音符中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必。让他们去黑风山。按计划,等他们进谷后……封山。” “是。” 影卫身形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而此刻,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血色天幕,照在忆莲楼的招牌上。 招牌下,那行小字在光中清晰可见: 修补记忆,价格面议。生死不论,后果自负。 晨风拂过,招牌轻轻摇晃。 像一声叹息。 第五章 三方暗盟 黑风山在京城以西三百里,寻常车马需走两日。 解离三人没走官道。 出城三十里后,闻人语引路折入一片荒林。林中没有路,只有嶙峋乱石和齐腰深的野草。她走在最前,脚步轻盈得像在林间漫步,每步落下都避开枯枝,不留痕迹。偶尔停下,俯身查看地面——那里有极淡的爪印,不是野兽,是某种带鳞的、三趾的生物。 “影卫的追踪兽。”闻人语低声说,“黑鳞犬,鼻子比狗灵百倍,能追踪三个时辰前的气味。我们出城时就被盯上了。” 夙夜按剑:“要清理吗?” “不用。”闻人语从皮囊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些黄色粉末,沿三人走过的地方撒了一圈,“‘断魂香’,黑鳞犬闻了会暂时失嗅半个时辰。够我们拉开距离。” 她顿了顿,补充:“但影卫不止一队。国师府养了至少五十头黑鳞犬,轮换追踪。我们甩不掉全部。” 解离走在最后,一直沉默。她左手握着影遁石,右手虚按在腰间琉璃瓶串上,目光扫过林间每一处阴影。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林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在移动——不是风吹树动,是有人影在树冠间跳跃追踪。 “七个。”解离忽然开口,“左前方三个,右后方四个。距离百丈,呈包围态势,但没有收紧。” 夙夜和闻人语同时停步。 “他们想驱赶我们去某个方向。”夙夜沉声说,“像围猎。” “黑风山有埋伏。”解离说,“漆雕无忌知道我们会来,所以不急着动手。他要等我们进山,进了他的主场,再收网。” 闻人语冷笑:“那就让他等。” 她改变方向,不再往西,反而折向北。北面是一片沼泽,水汽氤氲,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沼泽能掩盖气味,也能困住黑鳞犬。”闻人语解释,“但里面有毒瘴,还有食人水蛭。跟紧我,别踩错地方。” 三人踏入沼泽。 雾气立刻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脚下是湿软的淤泥,每步都陷到脚踝。水汽里有股甜腻的腥气,闻人语提前分给每人一枚药丸含在舌下,才勉强抵抗。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追踪的气息彻底消失。沼泽的毒瘴和复杂地貌,连影卫也不敢轻易深入。 “停。”解离忽然说。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泥泞里。泥下有东西——硬物,带棱角,她挖出来,是一块破碎的石碑。碑文被腐蚀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字:“……万骨……葬于此……” “这里也是古战场?”夙夜问。 “不止。”解离抹去石碑上的泥,“黑风山是主战场,这片沼泽当年应该是抛尸地。十万尸骨,不可能全埋在山谷,大部分被扔进沼泽任其腐烂。”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雾气中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露出泥面,像一片片枯萎的芦苇。 “怨气比黑风山更重。”解离说,“但这里的记忆结晶……被污染了。”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空琉璃瓶,拔开塞子,瓶口对准泥沼。等了片刻,瓶内毫无反应。 “记忆抽取术失效了。”闻人语皱眉,“这里的怨念太杂太乱,已经无法凝结成完整记忆碎片,只剩混沌的‘情绪残渣’。” “对,但也是机会。”解离收起瓶子,“漆雕无忌要的是纯净记忆结晶,不会来这里开采。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后手——如果山谷行动失败,就把追兵引过来。” 她从皮囊里取出三枚特制符纸,递给夙夜和闻人语:“‘怨灵引’,贴在身上,关键时激活,能引来方圆百丈内的怨气集中攻击。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反噬自身,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夙夜接过符纸,指尖触到符纸瞬间,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嚎。他脸色微白,但没说话。 闻人语则仔细看了看符纸上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上古巫族的禁符。你从哪儿弄来的?” “师父的遗物。”解离说得简单,“他当年研究过如何利用怨气,但最终放弃了。因为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 “激活怨灵引的人,会被怨气侵蚀识海,轻则记忆受损,重则疯癫。”解离看着两人,“所以我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三人继续前进。 沼泽深处比想象中更难走。淤泥逐渐没过膝盖,每步都像在胶水里拔腿。雾气越来越浓,连方向都难以辨认,全靠闻人语手中一枚青铜罗盘指引。 那罗盘很古旧,指针不是南北,而是刻着复杂的星宿图案。闻人语每走一段就停下,调整罗盘角度,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算什么?”夙夜问。 “算地脉走向。”闻人语头也不抬,“沼泽是死地,但死地之中必有‘生门’——怨气积聚到极点会形成天然的阴阳循环节点。找到那个节点,就能安全穿过去。” 罗盘指针忽然剧烈震颤,指向左前方。 “那边。” 三人转向。走了约莫百步,雾气骤然稀薄,脚下淤泥也变得坚实。前方出现一片干爽的土丘,土丘上居然长着一棵枯树——树已死,但树干扭曲的姿态像在挣扎,树皮上布满人脸般的纹路。 “到了。”闻人语收起罗盘,“这里是沼泽中心唯一的‘净地’。休息一刻钟,补充体力。” 三人靠树坐下。解离取出干粮和水囊分食,闻人语则从皮囊里掏出几张兽皮地图,铺在地上研究。 “黑风山谷地结构比我想的复杂。”她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天然形成的‘记忆涡流’——就像水里的漩涡,靠近会被卷入混乱的记忆碎片中,轻则神志错乱,重则识海崩溃。” “漆雕无忌的提炼阵布在哪儿?”夙夜问。 “山谷正中,最大的涡流上方。”闻人语点在地图中心,“他在利用涡流加速提炼过程,但也最危险。一旦阵法失控,整个山谷的记忆碎片都会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解离盯着地图,忽然问:“涡流的源头是什么?” “通常是大规模死亡事件的‘记忆锚点’。”闻人语解释,“比如某个将军战死的地方,或者一场屠杀的中心。那里残留的记忆最强,会持续吸引周围的记忆碎片,形成涡流。” “黑风山的锚点是什么?” 闻人语沉默片刻,从皮囊最里层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展开。纸上用朱砂画着简陋的山谷地形,中心标注着一个扭曲的符号。 “我娘当年探查时记录的。”闻人语声音压低,“她说,黑风山之所以怨气冲天,不是因为死了十万士兵,而是因为……有人在战争结束后,又进行了一场‘记忆清洗’。” 夙夜皱眉:“什么意思?” “胜利的一方为了彻底抹除败军的‘存在’,请来高阶修士,用禁术把十万亡魂的记忆全部抽出来,炼成了一枚‘怨念核心’。”闻人语指尖点在那个符号上,“核心就埋在山谷地底。涡流,就是核心泄露出的记忆余波。” 解离眼神一凝:“如果提炼阵布在涡流上方,漆雕无忌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开采表层结晶。” “你是说,他想挖出那枚核心?”夙夜问。 “对。”解离站起身,“十万亡魂的记忆核心,蕴含的能量足够驱动‘锁天’大阵三次。如果他拿到手,就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在人间开矿了。” 三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计划必须调整。 “原定目标不变——破坏提炼阵,盗取样本。”解离快速说,“但加一个备用目标:如果发现漆雕无忌的人在挖掘核心,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核心……转移走。” “转移到哪儿?”闻人语问。 “沼泽。”解离看向来路,“沼泽的怨气足够掩盖核心的气息。而且这里的地脉结构特殊,核心埋进去,短时间内不会被追踪到。” “但怎么转移?”夙夜说,“十万亡魂的记忆核心,重量不是问题,但那种规模的怨气,我们三个人扛不住。” 解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她昨夜研究执法司档案时,从师父留下的笔记里找到的那一枚。 “师父当年研究过如何封印怨念核心。”她将玉简贴在眉心,片刻后放下,“他创了一套‘九宫镇魂印’,可以暂时封印核心,但需要三个人同时结印,且必须心意相通,否则会被怨气反噬。” 夙夜和闻人语都没说话。 心意相通,说起来简单。他们三人认识不到一天,彼此之间信任有限,更谈不上默契。 “可以练。”解离说,“还有两个时辰才到黑风山。路上我们演练。” 她将玉简中的印法传给两人。印法分九式,每式对应一种手印和一段口诀。前三式简单,中三式复杂,后三式……近乎自残。 “第七式‘剜心’,需要取施术者三滴心头血。”闻人语看完印法,脸色难看,“第八式‘燃魂’,要燃烧部分魂力。第九式‘镇狱’,完成后施术者会陷入三天虚弱,期间与凡人无异。” “所以说是备用目标。”解离收起玉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但如果漆雕无忌真的在挖核心……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夙夜忽然问:“解离,你师父当年研究这套印法,是想封印黑风山的核心吗?” “不知道。”解离说,“笔记里没写。但我想……他可能预见到了今天。” 她转身望向黑风山方向。隔着沼泽的雾气,远山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走吧。” ---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一边赶路一边演练印法。 前三式顺利。中三式开始出现问题——夙夜的手印总是快半拍,闻人语的呼吸节奏和解离对不上。三人停停走走,反复调整,直到日头偏西,才勉强将前六式练熟。 后三式没敢真练,只默记了要领。 走出沼泽时,已是黄昏。 黑风山近在眼前。 那是一片连绵的秃山,山上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裸露,像被大火烧过。山谷入口像一张巨口,阴风从里面呼啸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隐约的哭声。 不是风声,是真的哭声。成千上万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鸣,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到了。”闻人语低声说,“山谷入口有哨卡,至少二十个黑甲卫。我们得绕路。” 她带路绕到山谷北侧。这里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高百丈,光滑如镜,连飞鸟都难以落脚。 “溶洞在哪儿?”夙夜问。 闻人语指向崖壁中段一处藤蔓垂挂的地方:“那里。但藤蔓是假的——是‘幻影藤’,触碰会触发警报。我们需要从上面垂降下去,直接落进洞口。” 她从皮囊里取出三卷特制的绳索,绳头带着精钢飞爪:“我先上,固定绳索,你们跟上来。” 她后退几步,助跑,飞爪抛出,精准勾住崖顶一块凸起的岩石。试了试承重,然后开始攀爬。动作敏捷得像只壁虎,几个起落就上了崖顶。 绳索垂下。 夙夜看向解离:“你先?” “一起。”解离说,“留一个人在下面太危险。” 两人同时攀绳。爬到一半时,解离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风中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来自崖顶。 她抬头,看见闻人语正朝她打手势:“上面有人,三个。” 解离点头,加快速度。夙夜也察觉异常,紧跟而上。 三人聚在崖顶一块巨石后。闻人语指了指前方——二十丈外,三个黑甲卫正在巡逻,但他们的走位很怪,不是沿着崖边,而是在一个固定区域绕圈。 “他们在守什么?”夙夜低声问。 “洞口。”闻人语说,“溶洞的另一端出口,就在他们脚下。但那里应该很隐蔽,除非……” “除非有人泄露了位置。”解离接话。 三人对视。知道溶洞存在的,除了闻人语和她已故的母亲,只有…… “千面当铺里有内鬼。”闻人语眼神冷下来,“回去再清算。” “现在怎么办?”夙夜问。 “解决他们。”解离说,“但不能弄出声响。”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琉璃瓶,瓶内封着一团淡紫色的烟雾。拔开塞子,烟雾飘出,在风中无声扩散,飘向那三个黑甲卫。 “‘梦魇香’,吸入后会产生幻觉,昏迷半刻钟。”解离解释,“我们有三息时间。” 烟雾笼罩了巡逻区域。三个黑甲卫脚步踉跄,眼神涣散,相继软倒在地。 三人迅速上前,将昏迷的卫兵拖到隐蔽处,用绳索捆好,塞住嘴。然后找到洞口——那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藏在岩缝深处,入口处果然有被动过的痕迹,几块石头被人为移动过。 “小心陷阱。”闻人语率先钻入。 洞内漆黑,但有风流动,说明另一端是通的。三人点燃随身携带的冷光石,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通道。洞壁湿滑,长满青苔,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锈蚀的兵器——这里曾经有人躲藏过。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溶洞大厅,高约五丈,宽十丈,洞顶垂着钟乳石,地面平整,中央甚至有一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刻满的壁画。 壁画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历经岁月仍未褪色。画面内容诡异:一群身穿古老服饰的人在举行祭祀,祭坛上躺着一个少女,祭坛下跪着无数人,而天空……天空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探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是……”夙夜走近细看。 “黑风山古战场的真相。”闻人语声音发紧,“我娘当年只探查到一半,剩下的部分……她没来得及记录。” 解离走到壁画前,指尖抚过那些暗红色的线条。颜料触手粘腻,带着一股铁锈味——是血,而且是混合了某种特殊药剂的血液,才能保存这么久。 她一幅幅看过去。 第一幅:战争。两支大军在山谷中厮杀,尸横遍野。 第二幅:胜利。一方军队高举旗帜,另一方溃败。 第三幅:祭祀。胜利者将俘虏和己方伤兵全部押到山谷中央,筑起祭坛。 第四幅:献祭。祭坛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被捆绑,天空裂开缝隙。 第五幅:降临。缝隙中那只眼睛睁开,投下一道光柱,笼罩整个山谷。 第六幅:清洗。光柱扫过之处,所有亡魂从尸体中升起,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吸入天空的缝隙。 第七幅:封印。裂缝闭合,山谷恢复平静,但地上多了无数黑色的晶石——记忆结晶。 第八幅…… 第八幅壁画被破坏了。有人用利器刮花了画面,只剩一片模糊的痕迹。 “有人不想让人看到最后的内容。”夙夜说。 “或者,最后的内容太危险,必须毁掉。”解离转身,看向水潭。 潭水映着冷光石的光芒,波光粼粼。但仔细看,水底似乎沉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像一口石棺。 “潭里有东西。”她说。 闻人语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她脸色骤变:“水是温的。而且……有记忆波动。” 她快速收回手,从皮囊里取出一枚特制的铜镜,镜面对准潭水。镜面泛起涟漪,映出水底的景象—— 不是石棺。 是一枚巨大的、暗红色的晶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在缓慢搏动,像一颗心脏。 晶石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在水中沉浮,偶尔碰撞,发出极轻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记忆核心。”闻人语声音发颤,“它就在这里。黑风山的怨念核心,就在这个溶洞里。” 解离和夙夜同时看向她。 “怎么可能?”夙夜说,“如果核心在这里,漆雕无忌为什么要在山谷里布阵?他应该直接来这里开采。” “因为……”解离缓缓说,“这个溶洞有特殊的封印。我进来时就感觉到了——洞内的记忆波动和外面完全隔绝,就像两个世界。” 她走到潭边,俯身细看。晶石的搏动很有规律,每搏动一次,水底那些黑色颗粒就会随之震颤。 “核心被封印在潭底,但封印正在衰弱。”解离说,“漆雕无忌在山谷布阵,不是为了开采表层结晶,是为了……给这个封印‘加压’。” “什么意思?”闻人语问。 “他想用外部的记忆能量冲击这个封印,加速封印崩溃,然后直接获取完整核心。”解离直起身,“我们之前猜错了方向。他不是在挖矿,是在破封。” 话音刚落。 地面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咚、咚、咚,每一声都让洞壁簌簌落灰。 水潭的水面开始剧烈波动,暗红色的晶石光芒大盛,将整个溶洞映得一片猩红。 “他在外面启动了提炼阵!”闻人语看向洞口方向,“阵法的能量开始冲击地脉了!” “时间不多。”解离快速说,“夙夜,你去洞口监视,如果外面有动静,立刻预警。闻人语,你研究壁画,找出封印的弱点。我……” 她看向水潭。 “我要下去看看。” 夙夜和闻人语同时反对。 “太危险!”夙夜说,“潭底情况不明,万一核心暴走——” “正因为它可能暴走,我才必须下去。”解离打断他,“如果漆雕无忌的阵法真能冲破封印,核心一旦出土,首先遭殃的是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生灵。十万亡魂的怨念,足以让整个京城变成鬼域。” 她已经开始脱掉外袍,只留贴身劲装,又将腰间的琉璃瓶串仔细捆扎在腰间。 “给我一炷香时间。”解离说,“如果一炷香后我没上来,或者潭水有异常,你们立刻撤离,按备用计划,把追兵引去沼泽。” “解离——”夙夜还想说什么。 解离已经跃入潭中。 水很温,像人的体温。但潜下去不到三丈,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解离运转灵力护体,继续下潜。 潭比想象中深。 潜了约十丈,终于触底。那枚暗红色的晶石就在眼前,近看更加巨大,直径超过一丈,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纹路里,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流动。 解离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晶石表面。 轰——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入她的识海。 战场厮杀,刀剑砍进骨头的钝响,濒死的惨叫,战马嘶鸣,旗帜折断,血浸透泥土…… 然后是一切戛然而止。天空裂开,光柱落下,亡魂被强行抽出,记忆被剥离,碾碎,压缩…… 痛苦,恐惧,绝望,不甘,愤怒…… 十万种情绪,十万段破碎的记忆,在她识海中疯狂冲撞。 解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她强行稳住心神,运转解青竹教她的“清心诀”,在识海中筑起屏障,将那些外来记忆暂时隔离。 然后她看到了更多。 在那些破碎记忆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核”。 那是一段完整的记忆,没有被碾碎,而是被刻意保护起来。 解离的意识靠近那个核。 她“看”到了—— 祭坛上,那个白衣少女睁开了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望着天空裂缝中那只巨大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说了句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但解离“听”懂了: “我自愿献祭,换取十万将士安息。” 画面破碎。 解离猛地睁开眼睛。 她明白了。 黑风山的真相,不是什么胜利者清洗败军,而是一场……自愿的、以十万生命为代价的、对抗某种存在的牺牲。 那个白衣少女是谁?天空裂缝里的眼睛是什么?他们对抗的是什么? 没有答案。 但解离知道一件事:这枚核心,不能被漆雕无忌拿走。 她浮出水面。 夙夜和闻人语守在潭边,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闻人语问。 “核心不能动。”解离爬上岸,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能量源,它是一个……封印的一部分。封印着更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解离擦去脸上的水,“但漆雕无忌的目标,可能不是核心本身,而是核心下面那个东西。” 她看向洞口:“外面的阵法,冲击到什么程度了?” 夙夜脸色凝重:“一刻钟前开始,震动越来越频繁。我刚才去洞口看了一眼——山谷中央的提炼阵已经完全激活,光柱冲天,整个山谷的怨气都在往阵法汇聚。最多半个时辰,封印就会破。”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解离说。 她看向闻人语和夙夜。 “我们提前把核心转移。在封印被冲破前,把核心带走,引开漆雕无忌的注意力,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炸掉山谷,把那个东西,永远埋在地下。” 闻人语和夙夜沉默。 炸掉山谷,意味着要引爆提炼阵,那会产生连锁反应,整个黑风山可能都会塌陷。而他们三人,必须在爆炸前逃出去。 “成功几率多少?”夙夜问。 “三成。”解离说得很坦诚,“但让漆雕无忌拿到核心的后果,比死更糟。” 她看向两人:“你们可以选。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闻人语笑了:“我都走到这儿了,现在退出,岂不是白费了我娘二十年的心血?” 夙夜点头:“执法司的职责,是阻止危害三界的行为。这件事,我必须管。” “那就准备。”解离从腰间取出那枚玉简,“按师父的印法,我们三个同时结印,把核心从潭底‘拔’出来,封进这个——” 她话没说完。 洞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地底的震动,是爆炸声。 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厮杀声,和……凤鸣? 三人同时冲向洞口。 透过岩缝往外看,山谷中已经乱成一团。 提炼阵的光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马——约莫三十人,身穿火红色铠甲,手持长枪,枪尖燃烧着金色火焰。为首的是个女子,高挑矫健,长发如火,手中一杆凤翅镏金镗,正与三个黑袍修士激战。 那些修士是漆雕无忌麾下的阵法师,此刻节节败退。 “凤族。”闻人语低声说,“他们怎么会来?” 解离盯着那个女子,瞳孔微缩。 她认得那张脸。 凤族,赤羽卫统领——凰舞。 也是她第一世为战神时,麾下烬字营的,副将之一。 凰舞一镗砸碎一个阵法师的法器,长啸一声:“漆雕无忌!滚出来!”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远处山巅,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黑衣,金冠,腰悬长剑。 正是漆雕无忌。 他站在高处,俯视着山谷中的乱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凰舞统领,擅闯禁地,攻击天界阵法师。”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整个山谷,“你是想挑起凤族与天界的战争吗?” “少扣帽子!”凰舞枪指漆雕无忌,“你在这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十万亡魂的怨念核心,你也敢碰?不怕遭天谴?” “我为天界办事,何来天谴?”漆雕无忌缓缓拔剑,“倒是你,带兵私闯,按律当诛。” 他挥手下令:“杀。” 山谷两侧崖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甲卫,至少三百人,弓弩齐备,箭尖对准了凤族队伍。 凰舞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 解离从溶洞中走出。 她没有隐藏气息,每一步踏出,身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战神血脉觉醒的征兆。 山谷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漆雕无忌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玄烬。”他低声说,“你果然来了。” 解离走到凰舞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好久不见,凰舞。” 凰舞侧头看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主将。” 然后她压低声音:“我带的人不多,硬拼不过。你有什么计划?” 解离看向高处的漆雕无忌,又看向山谷中央那道光柱。 “计划很简单。” 她抬手,指向光柱。 “炸了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从怀中掏出三枚早已准备好的“爆裂符”,全力掷向提炼阵核心! ---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 提炼阵引爆,黑风山崩塌,核心出土,三方混战。而地底封印的东西,即将苏醒。 第六章 母本真相 爆裂符化作三道赤光,撕开山谷阴沉的空气,直射提炼阵核心。 漆雕无忌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 他话未说完,符已至阵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捏碎的闷响。提炼阵中央那道光柱骤然扭曲,内部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紧接着是万千亡魂同时发出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光柱炸了。 不是向外炸,而是向内坍缩。 所有汇聚到阵中的怨气、记忆碎片、地脉能量,在失去阵法约束的瞬间疯狂反噬,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枚暗红色的核心——它被从潭底强行扯了出来,悬浮在半空,表面血管般的纹路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滔天的怨念。 “退!”解离厉喝。 凤族队伍训练有素,闻言立刻结阵后撤。夙夜和闻人语也从溶洞中冲出,与解离汇合。 但黑甲卫没那么幸运。 离阵法最近的几十个黑甲卫被卷入黑色漩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怨念冲刷下迅速干瘪、腐朽,最后化作飞灰。他们的记忆被强行抽出,融入漩涡,让那黑色更加深邃。 漆雕无忌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手下惨死,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盯着那枚悬空的暗红色核心,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就是现在。”他低声自语,抬手结印。 一道金色的锁链从他袖中射出,穿过黑色漩涡,精准缠向核心。 “他想抢核心!”凰舞长枪一挺就要上前。 “别去!”解离拉住她,“漩涡还没稳定,靠近就是死。” 她转头看向夙夜:“执法司有没有带‘定风珠’之类能稳定能量乱流的东西?” 夙夜摇头:“这次行动隐秘,带的都是轻装。” “那就硬抢。”解离咬牙。 她从腰间解下那串琉璃瓶,选了最大的一枚,拔开塞子。瓶口倾泻出的不是忆鼬,而是一缕淡金色的雾气——那是她温养多年的“战神残念”,是她被贬下界时,强行从神格中剥离的一小部分本源。 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柄虚幻的长枪。 解离握住枪柄,枪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凰舞,还记得‘烬字营’的冲锋阵吗?” 凰舞眼睛一亮:“当然!” “夙夜左翼,闻人语右翼,我中路,凰舞策应。”解离快速布置,“目标不是漆雕无忌,是那枚核心。抢到就走,别恋战。” “明白!” 四人同时动身。 解离持枪前冲,金色枪芒撕裂黑色怨气,为她开路。夙夜剑出如龙,执法司的“破邪剑诀”专门克制阴邪怨念,所过之处黑雾退散。闻人语没有硬冲,她身形飘忽,手中不断撒出黄色药粉,药粉触到怨气便燃起淡蓝色火焰,烧出一片通道。 凰舞则率凤族队伍在外围游走,用凤火压制试图合围的黑甲卫。 漆雕无忌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 “玄烬,你还是老样子,总想着硬碰硬。” 他不再管金色锁链,转而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山谷地面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止一个提炼阵,整个山谷地下,早已布下了庞大的复合阵法! “启动‘九幽缚灵阵’!”漆雕无忌喝道。 地面符文同时亮起,射出九道粗大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罩向整个山谷。 巨网落下的瞬间,所有正在移动的人——解离、夙夜、闻人语、凰舞、凤族战士、黑甲卫——全部动作一滞,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这是……禁空禁制?”夙夜脸色难看。 不止禁空。解离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流动变得极其缓慢,战神残念凝聚的长枪也在迅速淡化。这个阵法在压制所有“活物”的力量,同时增强“死物”——也就是怨念核心——的活性。 果然,那枚暗红色核心在阵法加持下,搏动越来越强,表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 液体滴落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他在催化核心!”闻人语喊道,“核心一旦完全破碎,里面封印的东西就会出来!” 解离咬牙,强行运转灵力,抵抗阵法压制。她额角青筋暴起,嘴角再次溢血,但手中的金色长枪重新凝实。 “夙夜,给我争取三息时间!” 夙夜点头。他放弃抵抗阵法,反而将全部灵力注入剑中,剑身亮起刺目的白光——那是执法司的“燃魂秘术”,以燃烧部分神魂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破!” 一剑斩出。 白色剑光劈开黑色巨网的一道缝隙。 只有一瞬,但够了。 解离从缝隙中冲出,金色长枪直刺核心! 漆雕无忌终于动了。 他从高处一跃而下,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漆黑如墨,剑锋却泛着诡异的血光。 枪剑相撞。 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能量湮灭的嘶鸣。金色与黑色交织,怨气与神威对冲,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将周围数十丈内的岩石全部震成齑粉。 “玄烬。”漆雕无忌近距离盯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你非要与我为敌?” “是你与众生为敌。”解离枪尖压着他的剑,一字一顿,“漆雕无忌,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漆雕无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回头去哪?回天界继续给你当副将?还是回人间做个普通修士?玄烬,我和你不一样——你被贬下界还能开医馆过日子,我呢?我除了战斗,什么都不会。” 他猛地发力,震开枪尖,反手一剑削向解离脖颈。 “这世上,要么踩着别人往上爬,要么被别人踩在脚下。我选前者。” 解离侧身避开,长枪横扫,枪杆砸在漆雕无忌腰侧,将他击退数步。 两人分开,喘息着对视。 周围,黑色巨网还在缓缓收紧。夙夜燃魂的一剑效果正在消退,缝隙逐渐弥合。闻人语和凰舞还在苦战,但凤族战士已经倒下近半,黑甲卫却越聚越多。 时间不多了。 解离看向那枚核心——裂缝越来越大,暗金色液体如泉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扭曲的、长着无数眼睛的触手状虚影。 那虚影散发出的气息,让她脊背发寒。 不是怨念,不是亡魂,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她问漆雕无忌。 “你终于注意到了?”漆雕无忌抹去嘴角血迹,“告诉你也无妨——那是‘蜚’的一缕精魄。” 解离瞳孔骤缩。 蜚。《山海经》记载的上古疫兽,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你想用它做什么?” “做什么?”漆雕无忌笑了,“玄烬,你还没明白吗?人间这场记忆瘟疫,源头就是它。我用黑风山十万亡魂的怨念温养它二十年,才让它恢复到能释放‘疫种’的程度。而京城那三百万人口,是它最好的养料。” 他张开双臂,眼中满是狂热:“等它吸够养料,彻底复苏,我就能掌控‘疫’的权柄。到时候,天界那些老东西,谁敢不服我?” 疯子。 解离终于明白了。漆雕无忌要的不是权力,不是地位,是成为“疫”本身,成为连神明都畏惧的灾厄化身。 而师父解青竹当年研究瘟疫,可能就是为了预防这一天——所以他才会说“瘟疫是我发明的,但解药藏在瘟疫里”。 解离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不再攻击漆雕无忌,而是转身,金色长枪脱手掷出,目标不是核心,而是核心下方地面——那里是阵法的能量节点之一。 长枪贯入地面,金色神威炸开,将节点破坏。 黑色巨网剧烈震颤,压制力减弱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解离从怀中掏出那枚装着“狰”记忆的琉璃瓶,狠狠摔在地上。 瓶碎。 猩红色的雾气汹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凶兽狰的虚影——但这次的狰,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诡异的清明。 解离咬破指尖,用血在空中快速画符。 “以战神之血,唤尔残灵——听我号令,噬!” 狰的虚影长啸一声,扑向那枚暗红色核心,张开巨口,狠狠咬下! 它不是要吞噬核心,是要把核心里那缕“蜚”的精魄,强行扯出来! 漆雕无忌脸色大变:“你疯了?!精魄离体会立刻暴走——” 话未说完,狰的虚影已经从核心裂缝中,扯出了一条暗金色的、不断扭动的光带。 那光带一脱离核心,立刻疯狂挣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光带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脓疱,脓疱破裂,喷出暗绿色的烟雾。 烟雾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岩石风化,连空气都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真正的疫毒。 “退!全部后退!”解离嘶声喊道。 所有人——包括黑甲卫——都本能地后撤。但有几个离得近的黑甲卫动作稍慢,被暗绿色烟雾沾到,顿时惨叫着倒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脓,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一滩腥臭的血水。 连魂魄都没逃出来。 狰的虚影咬着那缕精魄,但它自己也在这恐怖的疫毒侵蚀下迅速淡化。它转头看向解离,三只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人性的悲哀,然后它仰头发出一声最后的咆哮,带着精魄,一头撞向山谷北侧的崖壁。 轰—— 崖壁被撞出一个深坑,狰的虚影和精魄一起被封了进去。 但疫毒已经扩散。 暗绿色的烟雾在山谷中弥漫,所到之处,生机灭绝。 漆雕无忌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二十年心血,就这么被毁了。 “玄烬……”他握剑的手在抖,“你很好。” 解离没理他。她冲向夙夜和闻人语:“有没有办法收容疫毒?” “有!”闻人语从皮囊里掏出一个白玉匣子,“这是我娘留下的‘净玉匣’,能封印疫毒,但需要活物做载体——” 她话没说完,忽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解离扶住她:“怎么了?” “心……心头血……”闻人语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流,“九尾狐的心头血,能激活净玉匣的封印功能……但取血会伤及本源,我……” 她抬头看向解离,眼中满是挣扎。 取,她会重伤,甚至可能修为倒退。不取,疫毒扩散出去,整个京城、乃至整个人间,都将沦为死地。 解离看向夙夜。 夙夜沉默片刻,说:“上报天庭,调‘天河弱水’来净化疫毒,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足够疫毒扩散千里。 “我来。”解离说。 “不行!”闻人语抓住她的手,“你不是九尾狐,你的血没用。而且……这是我娘的遗物,该由我来完成。”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解离,帮我护法。取心头血需要专注,不能被打断。” 解离点头,持枪站在她身前。夙夜和凰舞也靠拢过来,三人呈三角阵型,将闻人语护在中间。 漆雕无忌没有阻止。 他只是冷冷看着,然后挥手下令:“撤。” 黑甲卫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谷口。 他们不是放弃了,是去准备下一次进攻——或者,是去执行别的计划。 但此刻解离顾不上了。 闻人语盘膝坐下,取出匕首,刀尖对准自己心口。她闭上眼睛,口中念诵九尾狐族的古老咒文,匕首缓缓刺入。 没有血流出。 刀尖没入一寸时,闻人语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发紫。但她咬着牙,继续推进。 两寸。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三寸。 匕首尖端,终于渗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泛着淡淡金光的血珠。 九尾狐心头血,一滴堪比百年修为。 闻人语用指尖接住那滴血,颤抖着涂抹在净玉匣表面。玉匣触到血,立刻亮起温润的白光,匣盖自动打开,内里射出柔和的光柱,照向山谷中弥漫的暗绿色疫毒。 疫毒遇到光柱,像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收缩,最后化作一缕细小的黑烟,被吸入玉匣。 匣盖合拢。 闻人语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解离扶住她,渡过去一股温和的灵力。闻人语气息微弱,但还清醒。 “成功了……”她虚弱地笑,“我娘的遗物……总算派上用场了。” 解离看向玉匣。匣身已经变成淡黑色,表面浮现出暗绿色的纹路——那是疫毒被封印的标志。 “现在怎么办?”凰舞问,“漆雕无忌肯定还会再来。而且核心虽然被狰拖走了,但还在山谷里,随时可能再次暴走。” 解离看向北侧崖壁那个深坑。 狰的虚影已经消散,但那缕“蜚”的精魄还在里面,被暂时封住。净玉匣只能封印已扩散的疫毒,无法彻底消灭精魄本身。 “需要更彻底的封印。”夙夜说,“执法司有‘九重镇魔塔’的炼制方法,但材料难寻,炼制至少需要七天。” “来不及。”解离摇头,“漆雕无忌不会给我们七天时间。” 她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师父笔记里提到过的一种方法。 “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什么办法?” “把精魄……封进活物体内。”解离说,“用活物的生机和魂魄,持续消耗精魄的力量,直到它彻底消亡。” 夙夜脸色一变:“那活物会怎么样?” “日夜承受疫毒侵蚀,生不如死。”解离说得平静,“而且一旦活物死亡或失控,精魄会立刻破体而出,比现在更危险。” “所以需要一个足够强大、意志足够坚定、且自愿的载体。”凰舞接话。 四人沉默。 这样的人,哪里找? 闻人语忽然开口:“我……可以。” 三人同时看向她。 “我娘因它而死,我有责任终结它。”闻人语撑着坐直身体,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而且我是九尾狐,天生对疫毒有一定抗性。再加上净玉匣辅助,我能撑住。” “你会死的。”夙夜说得很直接,“就算不死,也会被疫毒折磨成废人。” “那也好过让它祸害苍生。”闻人语笑了,“解离,你说呢?” 解离看着她,良久,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她看向山谷中央。 那枚暗红色的核心,在狰扯出精魄后,已经停止了搏动,表面裂痕密布,像一颗即将破碎的蛋。 但解离能感觉到,核心深处,还有东西。 那个白衣少女的记忆,还有……某种更深的封印。 “核心不能留在这里。”她说,“漆雕无忌一定还会打它的主意。我们要把它带走,藏到更安全的地方。” “沼泽?”夙夜问。 “不,沼泽的怨气会加速核心衰变,可能提前释放出里面的东西。”解离看向凰舞,“凤族祖地,有没有能隔绝气息的秘境?” 凰舞想了想:“有。‘涅槃谷’,历代凤族强者坐化之地,有天然的空间屏障,外界无法探查。” “那就去涅槃谷。”解离拍板,“夙夜,你护送闻人语和玉匣回京城,继续研究瘟疫解药。我和凰舞带核心去凤族祖地。”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夙夜反对。 “还有我。”凰舞说,“而且凤族祖地有守卫大阵,就算漆雕无忌追来,也进不去。” 她顿了顿,看向解离:“主将,你真的决定……” “决定什么?” “重新……卷入这些事。”凰舞声音低下来,“十七年前你被贬下界时,说过想做个普通人。” 解离沉默。 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焦黑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还在隐隐作痛。 “凰舞,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她轻声说,“师父死了,白蘅死了,现在瘟疫在蔓延,漆雕无忌在谋划更可怕的事……我开了忆莲楼,修补了那么多记忆,但到头来发现,最该修补的,是这个世道。” 她抬头,看向东方——京城的方向。 血色天幕已经淡去,但瘟疫的阴影还在笼罩。 “我要查清真相。所有真相。” 凰舞点头:“那我陪你。” 四人分工明确。 夙夜背着虚弱的闻人语,带着净玉匣,沿原路返回沼泽,再从沼泽绕道回京城。 解离和凰舞则来到北侧崖壁,用阵法将那枚暗红色核心小心取出,用特制的封印布包裹,由凰舞用凤族秘法缩小后收进储物法器。 临别前,闻人语拉住解离的手。 “这个给你。”她将一枚琥珀色的吊坠塞进解离手心,“里面封着我的一缕魂念。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或者……我撑不住了,它会碎。” 解离握紧吊坠:“保重。” “你也是。” 两拨人分道扬镳。 解离和凰舞向东,飞向凤族祖地。 飞了约莫百里,解离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黑风山方向。 山谷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片天空依然笼罩着淡淡的黑气,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主将?”凰舞问。 “我在想……”解离低声说,“漆雕无忌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他谋划二十年,就这么看着我们带走核心和精魄?” 凰舞脸色一变:“你是说……” “他有后手。”解离转身,加快速度,“快走。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的话,在三个时辰后应验。 当她们抵达凤族祖地边缘时,远远看见,祖地上空笼罩着一层不祥的血红色光罩。 而光罩外,悬浮着数百黑甲卫。 为首之人,黑袍金冠,长剑染血。 正是漆雕无忌。 他转身,看向飞来的解离和凰舞,微微一笑。 “玄烬,你来得正好。” 他抬手指向光罩内。 “你看,我帮你……把该清理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解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缩。 光罩内,凤族祖地,已成一片火海。 而火海中央,竖着一根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凤族族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昏迷不醒。 木桩围成的圈中心,是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 法阵的阵眼,是一枚…… 暗红色的、正在搏动的核心。 “不可能……”凰舞浑身颤抖,“核心明明在我们——” 她猛地摸向储物法器。 法器还在,但里面的核心……是空的。 “是幻术。”解离声音冰冷,“在黑风山时,他就用幻术调包了。我们带走的,只是个空壳。” 漆雕无忌笑了。 “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他抬手,血色法阵亮起刺目的光芒。 “玄烬,做个选择吧——是看着凤族全族被炼成‘血祭丹’,来彻底激活核心呢?还是……”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残忍。 “还是你自愿走进阵法,用你的战神血脉,来换他们的命?” ---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 凤族危机,解离的抉择。而京城内,夙夜和闻人语发现瘟疫解药的研究,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第七章 记忆倒流 风穿过凤族祖地上空的血色光罩,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解离悬停在光罩外百丈处,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下方火海翻腾,热浪扭曲空气,木桩上那些凤族族人的身影在火焰中晃动,像随时会燃尽的纸人。 漆雕无忌就站在法阵边缘,黑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解离,嘴角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笑意。 “怎么样,玄烬?”他的声音透过法阵传来,有些失真,“我记得你当年最常说的一句话——‘为将者,不可弃卒’。现在,这些‘卒’的命,就在你手里。” 凰舞在解离身侧,浑身颤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想冲下去,但被解离抬手拦住。 “别动。”解离声音很轻,“法阵已经启动,贸然闯入会触发连锁反应,里面的人瞬间就会死。” “那怎么办?”凰舞咬牙,“难道真要——” “我在想。”解离盯着那枚悬浮在法阵中央的核心。 暗红色的晶石正在缓慢旋转,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纹路随着法阵光芒的明暗而搏动。但和黑风山潭底时相比,它似乎……小了。 小了一圈。 “他在消耗核心。”解离忽然说,“用凤族族人的血脉之力,反向侵蚀核心,提取里面的记忆能量。这不是要激活核心,是要拆解它。” 凰舞一愣:“拆解?” “对。”解离指向法阵边缘那些木桩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意的,每根木桩的位置都对应一个星宿方位,木桩间有细细的血线相连,所有血线最终汇聚向核心,“这是‘血炼返源阵’,上古禁术,专门用来分解高密度能量体。他想把核心拆成最原始的记忆碎片,然后……吸收。” 她看向漆雕无忌:“难怪你二十年都没能完全掌控蜚的精魄,不是你不能,是你不敢——直接吸收那么庞大的怨念核心,会污染你的神格。所以你需要一个‘过滤器’,用凤族这种天生火焰血脉的种族做媒介,先把怨念里的负面情绪烧掉,再吸收纯净的记忆能量。” 漆雕无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玄烬,你总是这么聪明。”他叹了口气,“聪明得让人讨厌。” “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解离握紧长枪,“我不是十七年前那个会为救几个部下就束手就擒的玄烬了。” 她转头看向凰舞,快速低语:“祖地的‘涅槃大阵’是不是有备用阵眼?” 凰舞眼睛一亮:“有!在祖祠地底,只有历任族长知道!” “带我去。” “不行。”漆雕无忌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他抬脚踩在法阵的一个节点上,“你们敢动一下,我就先杀十个。” 他身后,十个黑甲卫举起长刀,对准了最近十根木桩上的凤族族人。 解离停下动作。 她看着漆雕无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漆雕无忌,你知道师父当年为什么选你做副将吗?” 漆雕无忌皱眉。 “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也不是因为你多忠诚。”解离缓缓说,“是因为你够狠,也够蠢。狠到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蠢到永远看不清真正的棋局。” 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子——正是进入黑风山前,她在沼泽边缘随手捡的一块。 “你以为你调包了核心?”解离手指一捻,石子碎成粉末,“那是我故意让你调包的。” 漆雕无忌瞳孔骤缩。 下一秒,法阵中央那枚“核心”突然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纹——那不是核心本身的纹路,是解离提前用战神之血画上去的封印符! “你什么时候——”漆雕无忌猛地后退。 “在黑风山,狰的虚影咬住精魄的时候。”解离语气平静,“我趁乱在核心表面画了‘逆血封’。这种封印平时不会触发,但只要接触到大量活物血脉之力,就会立刻反转——不是吸收血脉,是把核心里的能量,反灌给血脉源头。”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法阵中央的假核心轰然炸开。 但炸开的不是能量冲击,而是无数淡金色的光点——那些是被净化过的、最纯粹的记忆碎片,它们如雨点般洒落,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凤族族人身上。 光点融入他们的眉心。 原本昏迷的族人开始苏醒,他们身上的绳索在金光中寸寸断裂。而连接木桩的那些血线,此刻却变成了反向输送的通道——法阵开始抽取漆雕无忌和他手下黑甲卫的血脉之力,反哺给凤族! “不——!”漆雕无忌嘶吼,想切断法阵连接,但已经晚了。 逆血封一旦启动,就无法中断。 十几个离法阵最近的黑甲卫惨叫着倒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们的修为、血脉、甚至记忆,都被法阵强行抽离,化作养分注入凤族族人体内。 漆雕无忌自己也受到影响,他脸色惨白,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撤!全部撤出法阵范围!”他咆哮着,踉跄后退。 趁这机会,解离和凰舞俯冲而下。 凰舞直奔祖祠方向去启动备用阵眼。解离则落在法阵边缘,长枪横扫,将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黑甲卫击飞,然后快速解开最近几个凤族族人的束缚。 “能动的去帮其他人!”她简短下令,“伤重的聚到一起,别散开!” 凤族虽然遭袭,但毕竟是上古大族,一旦脱困,立刻展现出血脉中的战斗本能。轻伤者加入战局,配合凰舞带来的赤羽卫残部,开始反击黑甲卫。 战局开始逆转。 但解离没有加入混战。她站在原地,盯着漆雕无忌退走的方向,眉头紧锁。 太顺利了。 漆雕无忌谋划二十年,布局如此精密,真的会这么容易被反制?就算逆血封出乎他意料,以他的性格,也该有备用计划才对。 “主将!”凰舞的声音从祖祠方向传来,“涅槃大阵启动了!” 话音未落,祖地上空的血色光罩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火焰符文。符文燃烧,将光罩从内部点燃,几个呼吸间,整个光罩化作冲天火柱,然后—— 轰然碎裂。 火雨洒落,但落在凤族族人身上却温柔如春雨,落在黑甲卫身上则如岩浆。惨叫声四起,黑甲卫阵型大乱,开始溃逃。 漆雕无忌已经退到祖地边缘。他站在一处断崖上,回头看了解离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挫败,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算计。 然后他转身,跃下断崖,消失不见。 解离心一沉。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冲向法阵中央——那个假核心爆炸的地方。 满地碎片,金光已经消散。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指尖划过断面。 触感不对。 真正记忆结晶的断面应该是温润的,像玉石。但这个碎片……冰冷,粗糙,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解离将碎片凑到鼻前,脸色骤变。 “这是……蜚的血痂?” 她终于明白了。 漆雕无忌调包的,根本不是核心本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解离会识破幻术,所以将计就计,用一个用蜚的血痂伪造的假货,骗她动用逆血封。 逆血封反转能量流向的特性,确实能救人,但它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无法区分“纯净能量”和“污染能量”。当法阵抽取黑甲卫血脉反哺凤族时,那些融入蜚的血痂碎片里的、微量的疫毒,也一并被灌进了凤族族人体内! “凰舞!”解离厉声喊道,“立刻检查所有族人,尤其是刚才接受过金光灌注的!” 凰舞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已经传来惊呼。 一个刚刚苏醒的年轻凤族男子,突然抱头惨叫,眼睛迅速变成不正常的暗绿色。他抓住身边的族人,张口就咬—— “按住他!”凰舞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被咬的族人挣扎几下,眼神也开始涣散,皮肤浮现出暗绿色的纹路。 疫毒,开始在他们体内苏醒。 --- 同一时间,京城。 忆莲楼后院,临时改造成的简易实验室里,夙夜和闻人语正对着桌上七枚琉璃瓶发呆。 瓶内封存的感染者记忆样本,在特制的药液中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不同的颜色和纹路——这是闻人语用九尾狐秘术改良过的“记忆显形术”,可以直观看到记忆结构的变化。 但此刻,七枚样本呈现出的状态,让两人都感到不安。 “你看这里。”闻人语指着第三枚样本,瓶内那团暗红色絮状物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黑色斑点,“记忆结构在变异。不是自然崩溃,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朝特定方向变异。” 夙夜拿起旁边一份记录册,快速翻阅:“这是今天早上从西苑送来的最新样本。感染者症状出现了新变化——除了记忆混乱和攻击性,他们开始出现‘记忆共享’现象。” “共享?” “对。”夙夜翻到一页,“两个不同病房的感染者,明明没有接触,却能在同一时间说出对方童年时的一段记忆。太医检查后发现,他们的脑波出现了同步。” 闻人语脸色凝重:“记忆瘟疫在进化。从单纯的篡改和传染,进化到了……联网。”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色小点——每一个点代表一个已知感染者位置。 “如果感染者之间能共享记忆,那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个节点,组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记忆网络’。”闻人语手指在地图上划动,“而网络的中心,一定是疫毒的源头——也就是那缕蜚的精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夙夜:“漆雕无忌要的,可能不只是掌控疫毒。他要的,是通过这张记忆网络,监控全城……甚至,掌控全城人的思想。” 夙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我刚才收到的,执法司密报。”他将玉简递给闻人语,“天界三天前截获了一段加密传讯,破译后只有一句话:‘网已成,待收’。” 玉简内的信息印证了闻人语的猜测。 “所以瘟疫解药,不仅要治愈感染者,还要切断这张网络。”闻人语坐回桌前,盯着那些样本,“但怎么切?感染者已经上千,而且每天还在增加。我们不可能一个个去清除他们体内的疫毒。” “也许不用一个个清除。”夙夜忽然说,“如果网络有中心节点,那摧毁节点,整个网络就会瘫痪。” “节点是蜚的精魄,但现在精魄被狰封在黑风山崖壁里,而且有疫毒保护,我们接近不了。” “不一定。”夙夜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你还记得太子赵承熠吗?他是第一个被种下‘种子’的感染者,也是目前症状最重的。如果记忆网络有中心节点,他很可能就是……那个最初的‘一号节点’。” 闻人语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通过对太子的研究,逆向追踪到网络的核心结构?” “对。”夙夜转身,“太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可以让我们秘密接触太子一次。但时间有限,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闻人语开始收拾工具,“只要能看到他识海深处疫毒的‘根’,我就能分析出整个网络的构建逻辑。” 她顿了顿,看向夙夜:“但有个问题——太子现在被国师府的人严密看守。国师明虚子就是漆雕无忌的化身,他会让我们接近太子?” 夙夜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执法司最高权限的“巡查令”,令牌表面浮现金色的烛龙纹,在光下流转不息。 “漆雕无忌在天界再怎么嚣张,明面上还是要遵守天界律法。”夙夜说,“巡查使有权调查任何涉及天界安全的案件,包括接触涉案人员。他拦不住。” “那还等什么?”闻人语背上药箱,“现在就去。” 两人离开忆莲楼,乘马车直奔皇宫。 路上,闻人语透过车窗看着街景。京城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织。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许多细节不对劲—— 卖菜的老妪称重时突然愣住,盯着秤杆看了很久,好像忘了怎么算账。 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到一半,卡在一个情节上,反复重复同一句话。 更夫敲错了时辰,本该报酉时的梆子,敲成了子时。 这些都是早期症状。疫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夙夜。”闻人语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最后没能阻止瘟疫扩散,会怎么样?” 夙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看窗外,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正常、实则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日常。 “三百年前,南荒有过一次小规模记忆瘟疫,感染了一个三千人的部落。”他缓缓说,“当时执法司的处理方式是……隔离,然后净化。” “净化?” “字面意思。”夙夜转回头,眼神平静,“把整个部落连同瘟疫一起,从地图上抹去。所有相关记录全部销毁,幸存者被清洗记忆。三个月后,那里成了一片废墟,再后来,废墟上长出新草,没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个部落。” 闻人语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是京城,三百万人口,天界的耳目都在看着。漆雕无忌不敢明目张胆屠城。” “所以他用了更聪明的方法。”夙夜说,“让瘟疫‘自然扩散’,让感染者‘自然死亡’,最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用某种手段‘治愈’剩下的人。这样,他既得到了想要的记忆能量,又赢得了名声和权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守卫验过巡查令,放行。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最后停在西苑外。 西苑原本是皇家园林,如今被改造成隔离区。高墙耸立,墙头布满符咒,大门紧闭,只有一扇小侧门开着,几个穿着防护符衣的太医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好看。 夙夜和闻人语下车,早有太医署的官员在等候。 “夙夜大人,闻人姑娘。”官员拱手,压低声音,“太子殿下情况不稳定,刚刚又发作了一次,伤了三个伺候的太监。国师下令加派了守卫,现在里面……不太平。” “国师在吗?”夙夜问。 “在,正在给太子施镇定术。” 夙夜和闻人语对视一眼。 来得不巧。 但既然来了,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带路。”夙夜说。 官员领他们穿过侧门,进入西苑。 苑内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糟。原本精美的亭台楼阁被改造成临时病房,门窗钉死,只留一个小口递送食物药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某种腐败的气息。 到处都有符兵把守,个个面色冷峻。 走到最深处一座独立小楼前,官员停下脚步。 “殿下就在里面。国师吩咐过,施术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夙夜抬头看向小楼二楼。窗户紧闭,但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隐约有光芒闪烁——是施术时的灵光。 “我们等。”夙夜说。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天色渐暗,西苑里点起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符兵铁青的脸上,显得更加诡异。 终于,小楼的门开了。 国师明虚子——或者说,漆雕无忌在凡间的化身——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紫色的法袍,头戴高冠,面容清癯,看起来仙风道骨,完全不像那个在黑风山冷酷无情的战神。 但解离告诉过他们,这张脸是假的。真正的漆雕无忌,此刻应该在凤族祖地收拾残局,这里的只是一个用记忆碎片驱动的“分身”。 “夙夜巡查使。”明虚子看见他们,微微颔首,“闻人姑娘。二位来此,所为何事?” “调查瘟疫源头。”夙夜亮出巡查令,“需要接触太子殿下,采集样本。” 明虚子沉默片刻,侧身让开:“殿下刚稳定下来,二位请便。但请务必小心,殿下识海脆弱,受不得刺激。” 他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闻人语很不舒服。 两人进入小楼。 一楼空荡荡,只有几个太监垂手侍立。二楼才是太子的居所。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勉强照亮室内。太子赵承熠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穿着白色的中衣,长发披散,从后面看,像个没有生气的纸人。 “殿下。”夙夜开口。 太子缓缓转过头。 闻人语倒吸一口凉气。 才几天不见,太子的脸已经瘦得脱形,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不是普通的红,是暗绿色,像腐烂的苔藓。 “你们……是谁?”太子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们是来帮你的。”闻人语上前一步,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特制的琉璃瓶,“殿下,我们需要看看你识海里的情况。可能会有点不舒服,请忍耐一下。” 太子盯着那枚瓶子,眼神忽然变得狂乱。 “瓶子……瓶子……他也用过瓶子……”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抱头,“走开!你们都走开!我不要看那些……那些不是我!” 他开始用头撞床柱。 夙夜上前按住他,但太子力气大得惊人,竟将夙夜甩开。闻人语趁机将瓶口对准太子眉心,快速念诵咒文—— 瓶内忆鼬钻出,但这次它没有直接进入识海,而是悬在太子额头前三寸,三只眼同时射出银光,像扫描一样从上到下扫过太子全身。 这是闻人语改良过的“浅层探查术”,不会深入识海刺激患者,但能看清记忆结构表层的异常。 银光扫过之处,太子皮肤下浮现出暗绿色的脉络——那些脉络像树根一样,从他眉心向全身蔓延,最粗的几根直通心脏。 “疫毒已经和血脉融合了。”闻人语脸色发白,“强行清除会要他的命。” 夙夜按住还在挣扎的太子,沉声问:“能看到网络结构吗?” “能。”闻人语咬牙,将更多灵力注入忆鼬。忆鼬第三只眼亮到刺目,投射出一幅三维的光图—— 那是太子识海的简化模型。 原本应该清澈透明的识海空间,此刻被无数暗绿色的丝线充斥。那些丝线以太子为中心,向外辐射,延伸向虚空,连接到无数个模糊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感染者。 而在所有丝线汇聚的中央,太子的识海深处,有一个漆黑的、不断搏动的“核”。 那核的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就是……节点核心?”夙夜问。 “不。”闻人语摇头,声音颤抖,“那不是节点,那是……门。” 她指着那个核表面细微的纹路:“这些纹路是空间坐标。疫毒网络不只是连接感染者,它还在打开一道‘门’——连接某个地方的门。” “什么地方?” 闻人语没回答。她让忆鼬将探测深度再推进一层—— 光图变化。 那个漆黑的核内部,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片荒芜的、暗红色的大地,大地中央有一座白骨堆成的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枚巨大的、暗红色的晶石。 黑风山核心。 但和她们见过的不同,这枚核心表面没有裂缝,没有搏动的血管纹路,而是光滑如镜,镜面倒映出的不是周围景象,是…… 是京城。 是此刻的京城,街道,行人,皇宫,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就像一面监控整个城市的镜子。 而在镜子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转过身来。 闻人语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个身影。 虽然模糊,虽然隔着层层空间壁垒,但她永远不会认错—— 那是她母亲,白蘅。 “娘……”闻人语失声。 就在这一瞬间,太子识海内的那个漆黑核猛地睁开! 不是真正的眼睛,是某种感知的“睁开”。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恶意的意识,顺着忆鼬的探查通道,反向冲了过来! “断开!”夙夜厉喝,一剑斩向忆鼬和太子之间的连接。 但晚了。 那股意识已经撞进闻人语识海。 轰—— 无数画面碎片炸开。 --- 二十年前,青丘外。 白蘅在逃。她断了一尾,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留下淡金色的血渍。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她逃到一处悬崖边,无路可退。转身,将怀中那枚留影玉简吞下,然后双手结印,开始剥离记忆。 追兵到了。 三个人:漆雕无忌,云中君,解青竹。 漆雕无忌拔剑,云中君欲言又止,解青竹……解青竹走上前,蹲在白蘅面前。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闻人语终于听清了。 “对不起,白蘅姑娘。但你的记忆……必须被‘保存’。” 然后解青竹抬手,按在白蘅额头。 不是杀她,是在她识海深处,种下了一个“锚点”。 一个连接着某个地方的、空间坐标的锚点。 白蘅眼中闪过最后的清明,她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棋子。不是被牺牲的棋子,是被选中的“载体”。 她笑了,笑得凄美。 “那就……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吧。” 她主动将全部记忆,灌入那个锚点。 然后,身体在金光中化为飞灰。 而那个锚点,带着她全部的记忆和那枚留影玉简,穿越空间,落向了…… 黑风山地底。 落在了那枚暗红色核心的正中央。 --- 闻人语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西苑小楼里,瘫坐在地,额头全是冷汗。夙夜扶着她,脸色凝重。忆鼬已经缩回瓶中,昏迷不醒。太子也昏过去了,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你看到了什么?”夙夜问。 闻人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终于明白了。 母亲不是受害者,是自愿的“信使”。解青竹选中她,不是因为她是九尾狐,而是因为她够聪明,够坚决,能在最后关头完成那个“锚点”的植入。 而那个锚点,连接的不是别处,正是黑风山的怨念核心。 所以核心里才会有白蘅的记忆碎片。 所以漆雕无忌才会千方百计想得到核心——他不仅要里面的能量,还要白蘅记忆里那段被“保存”的真相。 但最让闻人语浑身发冷的是…… 她刚才在那个漆黑核里看到的,母亲转身的画面,不是记忆。 是“现在”。 母亲的那缕残魂,或者说,她记忆形成的意识体,还在核心深处。 而且……正在醒来。 “夙夜。”闻人语抓住夙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我们得去黑风山。现在就去。” “为什么?” “因为……”闻人语声音颤抖,“我娘在那里。而且她……在等我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在等解离。” 话音刚落。 窗外,夜空中突然亮起一道赤红色的流星,从西方疾驰而来,方向正是京城。 凤族传讯焰火。 焰火在皇宫上空炸开,化作一行燃烧的大字: “凤族危,速援。——凰舞” 夙夜和闻人语同时起身。 “出事了。”夙夜说。 闻人语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黑风山,看到凤族祖地,看到那枚核心深处,母亲缓缓睁开的眼睛。 她握紧胸前的琥珀吊坠。 吊坠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 【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 凤族祖地疫毒爆发,解离孤身对抗。闻人语和夙夜奔赴黑风山,发现核心深处的真相。而漆雕无忌的最终计划,即将浮出水面。 第八章 分裂的烬字营 忆莲楼后院,晨光熹微。 解离站在井边,盯着水面倒影。倒影里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神锋利,额角一道淡金色的疤痕——那是十七年前天刑雷劫留下的印记,平日她用幻术遮掩,此刻却任由它暴露。 她伸手,指尖触到水面。 涟漪荡开,倒影扭曲,再平静时,水中的脸变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尾弧度柔和了些,唇角自然上扬,那种战神独有的、刀锋般的锐气收敛进皮囊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意。额角的疤痕隐去,皮肤光洁,连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都淡化了。 解离看着水中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轻声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冷硬的短句,而是带着某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 “解老板,该干活了。” 这是第二世人格,“解离”的商人身份。十七年来,她只在大宗交易或需要周旋于权贵间时才启用。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精于算计、长于博弈的生意人,也是解青竹布下的人间情报网核心。 她转身回屋,换上一身靛青色绸袍,腰系玉带,发髻用一枚青玉簪固定。又从暗格里取出一串檀木算盘、一本烫金账册、一盒印鉴。最后,她走到密室东墙,伸手在墙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七下。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不是暗格,而是一个小小的传送阵。 阵法中央放着一只乌木匣。解离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叠名帖。 第一叠,人间各国权贵。从大燕皇帝近臣到南疆土司,每个名字旁都备注着喜好、把柄、价码。 第二叠,黑市巨擘。赌坊主人、盐枭、私矿老板,甚至还有几个海盗头子,备注是交易记录和弱点。 第三叠,隐世宗门。几个传承千年的修真门派,看似超然世外,实则暗地里都有生意往来。 解离翻开第三叠最上面那张名帖——天机阁,阁主无尘子。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欠解青竹人情一,可调用一次。” 她拿起这张名帖,又从那盒印鉴里挑出一枚白玉方印,印面刻着古朴的“解”字。这是解老板在人间商界的信物,见印如见人。 “闻人语。”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片刻,闻人语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裙装,长发松松绾着,脸上还带着宿醉般的慵懒,但眼睛很亮。 “解老板。”她打量了解离一眼,轻笑,“这副模样倒是顺眼多了。” “少贫嘴。”解离将天机阁名帖递给她,“你去一趟天机阁,找无尘子,让他查三件事:第一,漆雕无忌最近三个月在天界的所有动向;第二,瑶光君名下的所有产业,尤其是涉及记忆交易的;第三——” 她顿了顿:“查‘创世记忆碎片’在黑市上的流通记录,谁在买,谁在卖,价格走势。” 闻人语接过名帖,指尖抚过“天机阁”三个烫金小字,挑眉:“天机阁也欠你师父人情?” “不止天机阁。”解离合上乌木匣,“师父当年布下的暗桩,比我想象的多。他在人间经营了至少三百年,积攒的人脉和资源,足够我们打一场硬仗。” 她将匣子放回传送阵,阵法光芒一闪,匣子消失。 “夙夜呢?”闻人语问。 “去执法司调阅卷宗了。”解离走向前厅,“漆雕无忌敢在凤族祖地动手,肯定在天界有内应。我们需要知道最近十年,战神府的人员变动和资源流向。” 两人来到前厅。解离打开大门,挂上营业的木牌。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的蒸汽混着晨雾,街坊邻居互相招呼,车马声渐起。瘟疫的阴影还在,但生活总要继续。 “解掌柜早啊!”对门布庄的王大娘挎着菜篮子路过,“今儿个脸色不错!” “王婶早。”解离笑着点头,“前儿送您的安神香,用着可好?” “好着呢!我家那口子夜里再不惊梦了!”王大娘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西苑那边又抬出来几个……作孽哟。” 解离笑容淡了些,从柜台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新配的‘辟秽散’,您拿回去在屋里撒撒,防个万一。”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之间,应该的。” 送走王大娘,解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转身对闻人语说:“瘟疫扩散速度在加快。西苑昨天死了七个,全是青壮年。太医署已经封锁消息,但瞒不了多久。” 闻人语靠在柜台上,把玩着那枚天机阁名帖:“所以我们要快。漆雕无忌在等什么?等瘟疫彻底失控?等京城变成死城?” “他在等‘网’织成。”解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京城地图,摊开在柜台上,“你看。” 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西苑、东市、南城码头、北郊军营……这四个地方,感染者最密集,而且彼此距离相等,构成一个菱形。如果以皇宫为圆心画圆,这四个点刚好在圆周上,等距分布。” 闻人语皱眉:“阵法节点?” “对。”解离在地图上画出连线,“四个节点,加上皇宫这个中心,构成一个‘五芒镇魂阵’的变体。但这种阵法通常用来镇压邪祟,不是扩散瘟疫。除非——” 她顿了顿,笔尖在皇宫位置重重一点。 “除非瘟疫的源头,就在皇宫里。” 闻人语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国师明虚子,在皇宫里养着疫毒的母体?” “不止。”解离眼神冰冷,“你还记得太子识海里那个‘门’吗?连接黑风山核心的那个空间坐标。如果四个外围节点是‘接收器’,皇宫就是‘发射塔’。漆雕无忌在利用瘟疫感染者的识海,构建一个覆盖全城的‘传送网’,要把某个东西……直接从黑风山核心,传送到皇宫。” “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解离收起地图,“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前门风铃轻响。 两人同时抬头。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挑着柴担的老汉走进来,柴担上还挂着两只山鸡。 “掌柜的,收山货不?”老汉声音沙哑,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樵夫。 但解离看见他挑柴的扁担——紫檀木,两头包铜,铜头上刻着极淡的火焰纹。那是烬字营的暗记。 “收。”解离起身,“后院看货?” “成。” 解离带老汉到后院,闻人语留在前厅望风。门一关,老汉腰杆立刻挺直,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锐利。 “石寒,烬字营火头军,编号丙-二十七。”老汉抱拳,动作干脆利落,“见过主将。” 解离点头:“石叔,多年不见。” 石寒,当年烬字营里最不起眼的老兵,负责后勤炊事,实则精通追踪和伪装。解离被贬后,烬字营解散,老兵们各奔东西,石寒隐于市井,开了家小客栈做情报中转。 “主将召我,是为漆雕无忌的事?”石寒开门见山。 “是,也不全是。”解离示意他坐下,“我要重启情报网,联络所有还能联系的旧部。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烬字营里,还有多少人信我?” 石寒沉默片刻。 “说实话,不多。”他叹了口气,“十七年前那事,伤了很多兄弟的心。您下令屠村,虽然后来证明是漆雕无忌伪造军令,但毕竟……命令是您亲口下的,死的人也是真死了。” 解离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她第一世最大的罪孽,也是她无法愈合的心魔。 “我知道。”她声音很低,“我不求他们原谅。但我需要人手。漆雕无忌在谋划的事,会祸及三界。烬字营的职责是‘护佑苍生’,哪怕已经解散,这个信条不该忘。” 石寒看着她,良久,点头。 “我信您。”他说,“当年事有蹊跷,我一直没查明白。但这些年我暗中留意,漆雕无忌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不对劲。他表面效忠天界,实则培植私兵,插手人间政务,还在黑市大量收购禁忌物资。”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解离:“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漆雕无忌名下或关联的产业名单,还有资金流向。您看最后一页。” 解离翻到最后。 那是一张简易的货物流向图,从南疆矿山出发,经水路运至东海某岛,再从那里……消失。 “消失?”解离皱眉。 “对。”石寒指着那个海岛标记,“我派了三批人去查,第一批音讯全无,第二批只回来一个,疯了,只会说‘眼睛,到处都是眼睛’。第三批……我亲自去的。”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伤疤,皮肉扭曲,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 “疫毒?”解离瞳孔一缩。 “不止。”石寒重新系好衣襟,“那岛上有个秘密基地,漆雕无忌的人在那里做实验,用活人培养疫毒。我还看到了……记忆提炼装置,规模比黑风山大十倍。”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而且,我在那里看到了熟人。” “谁?” “赤瞳。”石寒吐出这个名字,“当年烬字营斥候队队长,您的亲信。” 解离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赤瞳,鹰妖,天生千里眼和顺风耳,是她第一世最得力的侦察兵。烬字营解散后,赤瞳下落不明,她以为他回妖族隐居了。 “他在那里做什么?” “穿着漆雕无忌麾下的制服,指挥那些实验。”石寒眼神复杂,“我躲得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被胁迫。” 解离闭上眼。 又一个背叛。或者说,又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的人。 “还有多少人像赤瞳一样,投靠了漆雕无忌?”她问。 “不清楚。”石寒摇头,“烬字营解散后,兄弟们各奔前程。有的回老家种地,有的投了其他军营,有的……干脆落草为寇。但漆雕无忌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招揽旧部,许以重利。人心易变,主将,您要有准备。” 解离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动摇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石叔,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联络所有还信我的旧部,老规矩,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碰头。第二——” 她走到井边,从井砖缝里抠出那枚乳白色的执法司档案魂晶。 “把这个交给夙夜,告诉他,我要执法司三百年来所有关于‘记忆实验’的卷宗副本。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漆雕无忌私设实验室的证据。” 石寒接过魂晶,小心收好:“主将,您这是要和执法司正式结盟?” “不是结盟,是交易。”解离说,“夙夜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目的。但在对付漆雕无忌这件事上,我们可以互相利用。” 石寒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主将,您变了。”石寒看着她,“当年您统领烬字营时,说一不二,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现在……您开始用‘利用’这样的词。” 解离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石叔,这十七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纯粹的黑白,只有深浅不一的灰。想做成事,就得学会在灰色地带行走,学会和魔鬼做交易。” 她抬头望天,晨光刺眼。 “只要最后能赢,手段脏一点,无所谓。” 石寒沉默良久,抱拳:“属下明白了。三日后,城南土地庙,我会带人来。” 他重新挑起柴担,佝偻着背,又变回那个寻常樵夫,从后门离开。 解离站在后院,久久未动。 闻人语从前厅过来,靠在门框上:“听到了一些。你那个旧部,可信吗?” “石寒是烬字营里最不会撒谎的人。”解离说,“他说可信,就是真可信。” “那赤瞳呢?” 解离眼神一暗。 “赤瞳……”她轻声说,“当年屠村那件事,他是第一个发现伪造军令痕迹的人。也是他偷偷告诉我,漆雕无忌可能有问题。但后来我受审时,他作证说……没发现任何异常。” 闻人语挑眉:“所以他要么当年就叛变了,要么……有把柄在漆雕无忌手里。” “都有可能。”解离转身回屋,“查清楚就知道了。” 接下来三天,解离以“解老板”身份频繁活动。 第一天,她去了东市最大的钱庄“汇通天下”,见了掌柜,递上解青竹留下的信物——一枚刻着星宿图的古钱。半炷香后,她从钱庄密室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地契和一把钥匙。 地契是京城西郊一处废弃的货栈,钥匙能打开货栈地下三层的一个秘密仓库。那是解青竹当年布下的备用据点,里面储备着粮食、药材、武器,还有……三架小型飞舟。 第二天,解离拜访了隐居在城北的退休太医令陈老先生。陈太医当年受过解青竹救命之恩,见到信物后,答应暗中联络太医署里可靠的同仁,为解离提供瘟疫研究的第一手资料,并帮忙掩盖忆莲楼的异常药材进出。 第三天黄昏,解离换回寻常装扮,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城南土地庙在荒郊,年久失修,牌匾半挂,庙里供的不是土地公,是一尊面目模糊的石像——那是烬字营当年私下祭拜的“无名战神”,实际是解离第一世的形象。 解离到时,庙里已经有人了。 石寒站在石像旁,身后站着七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往上,穿着各异,有农夫,有小贩,有账房先生,共同点是眼神都锐利,站姿都笔挺,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见解离进来,七人同时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见过主将!” 解离抬手:“免礼。” 她目光扫过七张脸,大多记得——火头军的老刘,斥候队的瘦猴,弓弩手的二虎,医疗队的青娘……都是当年烬字营的中下层,不是核心,但忠诚可靠。 “只有你们八个?”她问。 石寒点头:“能联系上、还愿意来的,就这些。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隐了,要么投了别处。” 解离沉默片刻,问:“赤瞳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几人脸色都变了。 青娘——现在是个开药铺的寡妇——先开口:“赤瞳大哥他……三年前找过我,想拉我入伙,说有个‘大买卖’,做成了能得长生。我拒绝了,后来就再没联系。” 瘦猴接话:“我也见过他一次,在赌坊。他出手阔绰,穿的是锦缎,佩的是宝刀。我问他哪来的钱,他只笑,说‘跟对了人,自然有钱’。” “他跟了谁?”解离问。 “没说。”瘦猴摇头,“但有一次他喝多了,漏了句‘战神府’。” 果然。 解离深吸一口气:“赤瞳叛了,现在为漆雕无忌办事。我们在黑风山遇袭,他在场。” 庙里死寂。 良久,老刘——现在是个杀猪的——啐了一口:“妈的,忘本的杂碎!”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解离说,“我叫你们来,是要重启烬字营的情报网。但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查清三件事。”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漆雕无忌在人间还有多少秘密基地;第二,瘟疫的源头和传播规律;第三,解青竹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后手。”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分给每人:“这是启动资金。你们各自回去,用这笔钱扩充人手,收集情报。老规矩,单线联系,石寒是总联络人。每月初一,城南十里亭,石寒会去取情报。” 几人接过银票,没人推辞。这是规矩,办事拿钱,天经地义。 “主将。”二虎——现在是个镖师——忽然开口,“重启情报网,迟早会被漆雕无忌察觉。到时候,他会把我们当眼中钉。” “我知道。”解离说,“所以你们要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挖出足够多的料。等我们手里筹码够了,就不是他动我们,是我们动他。” 她顿了顿,看向每个人:“最后问一次,有没有人想退出?现在走,银票留下,我不追究。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人动。 八个人,八个老兵,沉默地站着,像八块历经风霜的石头。 解离点头:“那就开始。散。” 众人依次离开,最后只剩石寒。 “主将。”石寒低声说,“还有一件事,我前两天才查到——漆雕无忌在大量收购‘记忆载体’,尤其是能承载‘创世记忆’的高阶魂晶。黑市上那些存货,几乎被他扫空了。” 解离皱眉:“创世记忆……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石寒说,“但天机阁那边或许有消息。闻人姑娘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解离看向庙外,“你先回,有消息按老方法联系。” 石寒抱拳离去。 解离独自站在庙里,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石像的眉眼是她第一世的样子,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了。 “师父。”她轻声说,“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谜题?”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吹过破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解离转身离开。 回城路上,她没走大路,选了条偏僻小道。刚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金冠,长剑悬腰。 漆雕无忌。 不,不是本尊。气息弱得多,是个分身,或者说,投影。 “玄烬。”漆雕无忌开口,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谈谈。” 解离手按在腰间琉璃瓶上:“谈什么?” “谈合作。”漆雕无忌的分身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你重启了烬字营的情报网。但你以为,你真的能赢?”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漆雕无忌笑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为敌。”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晶石碎片——正是黑风山核心的碎片。 “这个核心,不只是十万亡魂的怨念集合。它里面封着的,是上古‘创世之战’的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藏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解离瞳孔微缩。 “什么真相?” “天界不是守护者,是囚禁者。”漆雕无忌一字一顿,“我们所在的三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创世记忆里,有打开牢笼的钥匙。” 他盯着解离:“玄烬,你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我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神明有权限柄?为什么凡人生老病死?” 解离沉默。 “跟我合作。”漆雕无忌伸出手,“我得到创世记忆,你得到真相。我们可以一起,打破这个牢笼,建立新的秩序。” 夜风吹过,草木簌簌。 良久,解离开口: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又怎样?” 漆雕无忌皱眉。 “就算三界是牢笼,天界是狱卒,那又如何?”解离缓缓说,“至少现在,这个牢笼里还有秩序,有善恶,有该守护的东西。而你,想做的不是打破牢笼,是想成为新的狱卒——不,是想成为牢笼本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 “漆雕无忌,你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自由。你要的,是掌控一切、主宰众生的权力。为此你不惜释放疫毒,不惜牺牲千万人,不惜背叛一切信义。” 她冷笑:“跟你合作?与虎谋皮,最后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漆雕无忌的分身脸色阴沉下来。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身影开始淡化,“玄烬,你会后悔的。当你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你会明白,你的坚持多么可笑。” 话音落,分身消散。 原地只剩一枚暗红色的晶石碎片,落在地上,泛着诡异的光。 解离没有去捡。她盯着那枚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碎片在她身后,无声地,碎成了粉末。 --- 回到忆莲楼时,已是深夜。 闻人语回来了,正和夙夜在前厅说话。见解离进门,两人同时起身。 “天机阁有消息了。”闻人语递过一份卷宗,“无尘子亲自查的,内容……很劲爆。” 解离接过,快速浏览。 卷宗第一页,是漆雕无忌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频繁出入天界禁地“无忆渊”,每次停留时间越来越长。 第二页,瑶光君名下的产业清单。除了明面上的宫殿、药园、法器工坊,还有三十七处暗产,其中十二处涉及记忆交易,五处疑似进行禁忌实验。 第三页,创世记忆碎片的黑市流通记录。最近半年,成交额暴涨三百倍,买家中……出现了三个天界元老的名字。 而最大的买家,化名“烛影”,经天机阁追查,真实身份是—— “瑶光君。”解离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夙夜,“你师父当年的案子,瑶光君是副审官之一。” 夙夜点头:“师父临终前说过,瑶光君在审理过程中,多次要求‘速结案’,还试图销毁部分证据。” “所以他和漆雕无忌是一伙的?”闻人语问。 “不完全是。”夙夜摇头,“瑶光君是保守派领袖,主张维持现有秩序。漆雕无忌是想颠覆秩序。他们的目的不同,但现阶段……利益一致。” 解离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还有一件事。”闻人语压低声音,“无尘子说,他查到解青竹前辈当年……投资过天界的一家小报。” 解离一愣:“什么报?” “《星言》。”闻人语说,“一家专门揭发天界丑闻的地下小报,发行量很小,但读者都是中下层仙官。三百年前,解青竹以匿名方式,给这家报投了一大笔钱,条件是——永远保留一个版面,刊登‘被掩盖的真相’。”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递给解离。 纸页是《星言》的某一期,日期是解青竹陨落前三个月。头版文章标题是: 《记忆矿脉真相:天界元老私采人间魂魄,炼制禁器》 作者署名:白蘅。 解离手一抖。 她快速浏览文章内容——详细揭露了天界某些元老在人间秘密开采记忆矿脉,用凡人魂魄炼制“记忆兵器”的罪行,并附上了部分证据和证人名单。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 “笔者自知此文一出,必遭杀身之祸。但真相不该被掩埋。若有一日笔者遭遇不测,此文将作为证据,交由可信之人公之于众。——白蘅,绝笔。” 解离看向文章末尾的印章——一枚小小的、九尾狐爪印。 闻人语眼眶发红:“这是我娘的绝笔。解青竹前辈投资这家报纸,是为了给她一个发声的渠道。” “但文章还是被压下来了。”夙夜说,“这一期《星言》只印了不到百份,就被全部查封。报社主编被处死,所有相关人员被清洗记忆。” 解离沉默良久,将纸页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师父……”她低声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人能回答。 夜更深了。 前厅里,三人对坐,灯火昏黄。 窗外,京城寂静,瘟疫在暗处蔓延,阴谋在暗中滋长。 而更远处,黑风山的方向,夜空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像有什么东西,即将醒来。 ---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 烬字营旧部分裂,赤瞳现身,带来惊人消息。瑶光君正式出手,设下陷阱。而解离将做出一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第九章 记忆倒流 《星言》泛黄的纸页在解离掌心发烫。 她盯着那枚九尾狐爪印的印章,仿佛能透过时光,看见二十年前的白蘅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写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真相,知道这将是她绝笔,却依然执笔如刀。 “这篇文章……当年如果发出去,会怎样?”闻人语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纸上母亲的残魂。 “会引发天界地震。”夙夜替解离回答,“文章里提到的三位元老,两位还活着,一位是瑶光君的师兄,一位是如今天道院副掌院。如果当年这文章公之于众,他们绝对会身败名裂。” “所以师父买下这个版面,不只是给白蘅阿姨发声的渠道。”解离终于开口,眼神复杂,“他在准备一枚炸弹。一枚可以在关键时刻,炸翻整个天界保守派的炸弹。” 她将纸页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那纸页很薄,却沉得像烙铁。 “但师父没有引爆它。”闻人语说,“为什么?” “时机未到。”解离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或者说……他在等某个‘条件’成熟。” “什么条件?” “不知道。”解离摇头,“但肯定和漆雕无忌正在做的事有关。和创世记忆,和瘟疫,和黑风山核心……都有关。” 夙夜忽然站起身:“执法司的卷宗副本,石寒送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储物玉简,按在眉心片刻,然后一挥手——数十卷厚重的卷轴凭空出现,堆满了半个前厅。卷轴封皮都是统一的墨蓝色,烙印着执法司的烛龙徽记。 “这是三百年来,所有涉及‘记忆实验’的案件记录,包括未公开的绝密档案。”夙夜说,“我筛选过,重点标注了十七份。” 解离和闻人语立刻开始翻阅。 卷宗内容触目惊心。 天枢历二千九百年,南疆巫族用活人炼制“记忆傀儡”,被执法司剿灭。缴获实验记录显示,他们试图通过移植记忆创造“不死战士”。 天枢历三千一百年,东海散仙联盟私设“忆海”,抽取海妖记忆炼制法宝,导致整片海域生灵癫狂。执法司镇压,主犯被处决。 天枢历三千四百年——这是关键节点。卷宗记载,天界成立“天道院特别研究司”,名义上是研究记忆术法的正统机构,实则由解青竹牵头,秘密进行一项代号“溯源”的计划。 计划的描述很模糊:“追溯记忆本源,探寻天地至理”。 但随附的实验记录却令人不寒而栗。 “……实验体丙-七号,植入‘上古水神’记忆碎片后,识海崩溃,身体化为液体……” “……实验体戊-三号,承受‘创世记忆’万分之一负荷,三息后自燃,灰烬中检测到时空扭曲残留……” “……结论:凡俗生灵无法承载高阶记忆,需寻找特殊载体或……改造载体。” 解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解青竹的亲笔批注: “此路不通,当止。” 字迹潦草,墨迹深重,几乎戳破纸背。 “师父当年……真的进行过这种实验?”闻人语脸色发白。 “进行过,然后停止了。”夙夜指着另一份卷宗,“看这个——天枢历三千五百年,解青竹上奏天庭,请求解散特别研究司,销毁所有实验数据。奏折里说:‘记忆之术,如持双刃,可医人,亦可杀人。今见其害大于利,当断。’” “天庭批准了?” “批准了。”夙夜翻到下一份,“但三个月后,漆雕无忌上奏,以‘边防需要’为由,申请重启部分记忆武器研究。天庭……也批准了。” 解离冷笑:“所以师父关了门,漆雕无忌又开了窗。” 她继续翻阅。接下来的卷宗记录了漆雕无忌接手后的“新研究方向”——不再追求承载高阶记忆,转而研究“记忆污染”和“记忆瘟疫”。 实验记录更加残忍。 “……将疫兽‘蜚’的精魄碎片植入实验体,观察记忆崩溃过程……” “……通过‘记忆共振’原理,实现瘟疫在人群中的快速传播……” “……目标:研发出可精准清除特定群体记忆的‘定向瘟疫’。” 卷宗最后一页,是漆雕无忌三年前提交的“阶段性成果报告”。报告末尾附了一张图——一个复杂的阵法结构图,标注着“五芒镇魂阵(改良版)”。 正是解离在京城地图上画出的那个菱形结构。 “他一直在推进这个计划。”夙夜声音冰冷,“从师父关停研究到现在,二十年,他从未停止。” 解离合上卷宗,闭上眼睛。 脑海中,碎片开始拼凑。 解青竹当年发现记忆之术的危险,主动关停研究。但漆雕无忌看到了其中的“价值”,暗中继续,甚至走得更远。白蘅发现了真相,试图曝光,却被灭口。解青竹救不了她,只能留下后手——那枚玉简,那篇绝笔文章,还有……黑风山核心里的那个锚点。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师父为什么会选中白蘅阿姨?”解离睁开眼,“九尾狐确实有记忆天赋,但天界能人异士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 闻人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琥珀吊坠——里面封着她的一缕魂念。 “也许……和我有关。”她轻声说,“我娘怀我的时候,中了仇家的咒毒,胎象不稳。是解青竹前辈出手相救,用秘术将咒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一部分,才保住我们母女。” 她顿了顿:“我出生后,天生对记忆敏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记忆流光。我娘说,这是解青竹前辈转移咒毒时,无意中将部分‘白泽之力’也渡给了我。” 解离瞳孔一缩:“白泽之力?师父的神通本源?” “对。”闻人语点头,“所以我才能轻易破解记忆封印,才能快速学会那些复杂的记忆术法。解青竹前辈选中我娘,可能不只是因为她够勇敢,还因为……我能继承这份力量。”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闻人语真的继承了部分白泽之力,那她就成了这盘棋里,除了解离之外,另一个关键棋子。 “漆雕无忌知道吗?”夙夜问。 “应该不知道。”闻人语说,“我娘一直小心隐藏我的特殊。就连千面当铺,表面上也只是个普通的记忆交易铺子。” “但现在他可能已经察觉了。”解离快速思考,“你在黑风山用九尾狐秘术破解瘟疫样本,在太子识海探查到那个‘门’,这些动作都会留下痕迹。漆雕无忌不是傻子,他一定能猜到你有特殊天赋。” 她看向闻人语:“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必须隐藏起来。天机阁那边也不能再去了,无尘子虽然可信,但难保没有眼线。” “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黑风山。”解离说,“核心里的那个锚点,我必须亲自去看看。如果白蘅阿姨的残魂真的在那里,她一定知道更多真相。” 夙夜皱眉:“太危险。漆雕无忌肯定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所以才要去。”解离眼神坚定,“而且,我要带上一个人。” “谁?” “赤瞳。” 闻人语和夙夜同时愣住。 “你疯了?”闻人语脱口而出,“他已经叛变了!” “正因为他叛变了,才更要去。”解离说,“石寒说他为漆雕无忌办事,但没说他已经完全忠于漆雕无忌。当年屠村的事,他作伪证,可能是被胁迫。这次黑风山见到他,我要当面问清楚。” 她顿了顿:“而且,我需要一个熟悉漆雕无忌内部情况的人。” “如果他不肯说呢?” “那就用这个。”解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铃铛——青铜质地,表面布满裂纹,轻轻一摇,无声无息。 “这是什么?” “烬字营的‘魂铃’。”解离说,“每个烬字营老兵入伍时,都会取一缕魂念封入铃中。铃在,人在;铃碎,人亡。赤瞳的魂铃,在我这里。” 她握着铃铛,指尖泛白:“当年解散时,我把所有人的魂铃都还了,只有赤瞳的……我留下了。因为那时我就觉得,他有问题。” 夙夜看着她:“你要用这个威胁他?” “不。”解离摇头,“我要用这个……唤醒他。” 她将铃铛收好,看向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前方的路,却更加黑暗。 “夙夜,你继续在执法司内部调查,查清瑶光君和漆雕无忌的具体勾结。闻人语,你留在忆莲楼,研究瘟疫解药,同时整理所有千面当铺里关于创世记忆的资料。” “那你呢?”两人同时问。 “我去找赤瞳。”解离说,“石寒已经查到了他的落脚点——京城最大的赌坊‘千金台’,他是那里的幕后老板之一。” 她转身,走向后门。 “等我消息。” --- 千金台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门面三层,飞檐翘角,日夜灯火通明。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进出的人非富即贵,也有衣衫褴褛的赌徒红着眼往里冲。 解离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顶斗笠,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进了赌坊。 一楼是大堂,几十张赌桌挤得满满当当,骰子声、叫喊声、银钱叮当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味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解离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每个房间都关着门,门口站着膀大腰圆的护卫。解离走到最里面那间,门上的牌子写着“天字三号”。 护卫拦住她:“姑娘,这里不对外开放。” 解离摘下斗笠。 护卫看清她的脸,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她。但没等他们开口,解离已经抬手,掌心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文。 “告诉赤瞳,故人来访。” 护卫犹豫片刻,推开一道门缝,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请。” 解离走进去。 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像书房,而非赌场。靠墙是整排书架,摆满了古籍和账册。窗前一张紫檀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赤瞳。 他看起来和十七年前变化不大,依然是那张略显阴柔的脸,细长的眼睛,瞳孔是鹰类特有的暗金色。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有了白发,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整个人透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但解离看见他握着玉核桃的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 “主将。”赤瞳开口,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是好久。”解离走到书桌前,坐下,“十七年三个月零五天。” 赤瞳动作一顿:“您记得真清楚。” “因为那天,烬字营解散。”解离盯着他,“那天,你作证说没发现军令异常。那天,我被贬下界。”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玉核桃轻轻碰撞的脆响。 良久,赤瞳放下核桃,抬起头,直视解离:“您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问真相。”解离说,“当年屠村的军令,到底是谁伪造的?” “漆雕无忌。” “证据呢?” “没了。”赤瞳摇头,“当年我确实找到了痕迹,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他发现了。他抓了我妹妹——您记得小雀吧?那时她才十二岁。” 解离心一沉。 小雀,赤瞳的妹妹,半鹰半人混血,翅膀先天残疾,飞不起来,但有一副好嗓子,常在军营里唱歌。烬字营解散后,赤瞳带她回了妖族,解离以为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 “他拿小雀威胁你?” “对。”赤瞳声音干涩,“他说,如果我敢说出真相,就把小雀卖到最低贱的妓院,让她生不如死。我只能……作伪证。” “那现在呢?”解离问,“小雀在哪?” “还在他手里。”赤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十七年,我为他办事,从一个小探子做到现在的位置,就是为了保住小雀。但他从不肯让我见她,只偶尔……给我看一段记忆碎片,证明她还活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水晶,激活。 画面浮现:一个瘦弱的女孩被关在铁笼里,翅膀折断,眼神空洞。画面只有三息,就灭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影像。”赤瞳收起水晶,“他说,只要我继续听话,小雀就能活着。” 解离看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在黑风山,帮他守着那个秘密基地?” “不只是守着。”赤瞳苦笑,“那个基地……是我负责建造的。从选址、设计到施工,全程都是我监督。里面的实验,我也……参与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解离面前。 “这是基地的完整图纸和实验记录。主将,您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吗?” 解离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基地结构图——地下七层,每层功能不同:记忆提炼、疫毒培养、活体实验、武器组装…… 第二页开始是实验记录。解离只看了一页,就合上了册子。 太残忍。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问。 “因为我不想再继续了。”赤瞳声音嘶哑,“十七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实验体的惨叫,梦见小雀在笼子里看我,眼神像在问:‘哥哥,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转身,眼睛发红:“主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原谅。但如果您要对付漆雕无忌,我愿意……做内应。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救小雀。”解离替他说完。 赤瞳点头:“救她出来,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之后,您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解离沉默。 她相信赤瞳说的是真话——至少大部分是真话。那份痛苦和挣扎不是演出来的。但她也知道,十七年的背叛生涯,早已把赤瞳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人。他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需要时间验证。 “基地里现在有多少人?”她问。 “常驻守卫三百,研究人员五十,还有……两百个实验体。”赤瞳说,“大部分是凡人,少数是低阶修士和妖族。漆雕无忌用各种手段抓来的,有些是欠了赌债,有些是得罪了权贵,有些干脆就是街上抓的流浪汉。” “疫毒母体呢?在不在基地里?” “在。”赤瞳走到书架另一侧,取下一卷地图展开,“基地最底层,第七层,有个特制的‘疫室’。里面养着蜚的精魄碎片,正在用活人精血温养。漆雕无忌打算等它再壮大一些,就植入一个‘载体’,制造出可以完全受控的‘疫神’。” “载体是谁?” 赤瞳看向解离,眼神复杂:“他原本计划用太子赵承熠——皇室血脉,天生龙气,能承受更强的疫毒。但现在太子快废了,他在找替代品。”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个候选。”赤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都是天生体质特殊的人。但最近,他好像……有了新的目标。” “谁?” 赤瞳犹豫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闻人语。” 解离猛地站起身:“什么?!” “九尾狐天生对记忆和疫毒有抗性,而且闻人语继承了解青竹的部分白泽之力,是绝佳的载体。”赤瞳快速说,“漆雕无忌一直在暗中观察她,黑风山那次,他故意放她离开,就是想看看她能成长到什么程度。现在,他打算收网了。” “什么时候?” “三天后。”赤瞳说,“他会派人以‘搜查违禁品’的名义查封千面当铺,把闻人语抓走。名义上是关押审查,实则是送到基地做实验。” 解离握紧拳头。 “基地的具体位置,告诉我。” “东海,琉璃岛。”赤瞳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表面上是个废弃的渔村,地下已经被挖空了。进出只有一条水路,有阵法伪装,寻常船只找不到。” 他顿了顿:“主将,您打算强攻?” “不。”解离摇头,“我要潜进去,救出所有实验体,摧毁疫毒母体。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基地的详细布防图和守卫轮值表。” “我有。”赤瞳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只铁盒,“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但主将,我必须提醒您——基地的防御极其严密。光是外围的‘迷天幻阵’,就需要至少三位阵法大师联手才能破解。内部还有自动触发的自毁装置,一旦强攻,整个基地会在三十息内沉入海底。”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解离接过铁盒,“你有什么建议?” 赤瞳沉思片刻:“三天后,漆雕无忌会亲自来基地视察。那是唯一的机会——他会带一小队亲卫,走秘密水道,那条水道会暂时关闭所有自动防御。如果您能混进他的随行队伍……” “怎么混?” “我可以安排。”赤瞳说,“三天后,有一批‘新货’要送到基地——二十个实验体,是从南疆抓来的蛮族。押送队伍里,有我的一个心腹。您可以替换其中一个实验体,混进去。” 解离盯着他:“你确定可行?” “确定。”赤瞳点头,“但风险很大。一旦暴露,您会被困在地下七层,逃都没地方逃。” “风险大,收益也大。”解离说,“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会混进押送队伍。你在基地内部接应。” “好。”赤瞳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将,还有一件事……关于解青竹前辈。” 解离心头一跳:“说。” “漆雕无忌这些年,一直在找解青竹前辈留下的‘玉简’。”赤瞳压低声音,“他说那玉简里记录着创世记忆的完整解读方法,还藏着……‘打开牢笼的钥匙’。但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但最近,他好像有了线索。他说,玉简可能被解青竹前辈藏在了……‘记忆倒流’的地方。” “记忆倒流?”解离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赤瞳摇头,“但漆雕无忌提到这个词时,表情很古怪,像是既期待又恐惧。他说,那是解青竹前辈研究出的最后一项禁术——让时间在记忆层面倒流,看到过去真实的景象。但施术代价极大,而且……有去无回。” 解离忽然想起,在黑风山潭底触碰核心时,涌入她识海的那些记忆碎片。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不像普通的记忆回放,更像是……亲身经历。 难道那就是“记忆倒流”? “他还说了什么?”解离问。 “他说,解青竹前辈很可能用这个禁术,看到了某个‘真相’,所以才突然关停所有研究,还留下了那枚玉简。”赤瞳说,“而那个真相,就藏在玉简里。”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解离感觉脑子里有无数线索在纠缠,但始终抓不到最关键的那根线。 师父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留下玉简?为什么要选中白蘅?为什么要把锚点封在黑风山核心? 还有“记忆倒流”——如果真有这种禁术,师父会对谁使用?看到了什么? 太多疑问。 “我知道了。”解离最终说,“三天后,基地见。在此之前,你照常行事,别让漆雕无忌起疑。” “明白。”赤瞳抱拳,“主将……保重。” 解离戴上斗笠,转身离开。 走出千金台时,天已大亮。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的香味飘散,孩童追逐嬉戏,一切都那么寻常。 但解离知道,在这寻常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即将破土而出。 她快步走回忆莲楼。 前厅里,闻人语和夙夜还在等她。见她回来,两人同时迎上来。 “怎么样?”夙夜问。 “赤瞳会配合。”解离简短说了计划,“三天后,我要混进琉璃岛基地。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几件事。” 她看向闻人语:“第一,你立刻离开京城,去天机阁暂避。无尘子会保护你。” 闻人语摇头:“我不走。漆雕无忌要抓我,我正好将计就计,混进基地——” “不行。”解离打断她,“太危险。而且你是九尾狐,气息特殊,伪装不了。” “我可以封印血脉。”闻人语坚持,“解离,我娘的死,我查了二十年。现在终于有机会接近真相,你让我躲起来?我做不到。” 解离盯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那就一起。”她说,“但你必须全程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成交。” 解离又看向夙夜:“第二,我需要执法司的支援。但不要大张旗鼓,找几个绝对可靠的高手,在琉璃岛外围接应。一旦基地内部出事,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打开出口。” “可以。”夙夜点头,“我在执法司还有三个过命的兄弟,他们能帮忙。” “第三,”解离从怀中取出那枚琥珀吊坠——闻人语给她的那个,“这个吊坠,我需要借用一下。” 闻人语一愣:“为什么?” “赤瞳说,漆雕无忌认为师父的玉简藏在‘记忆倒流’的地方。”解离握着吊坠,“我怀疑,那个地方……可能需要九尾狐血脉才能打开。” 她顿了顿:“而你娘当年被种下的那个锚点,可能就是‘钥匙’。” 闻人语脸色变了。 “你是说……我娘用生命换来的那个锚点,不只是一个信标,还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 “对。”解离点头,“所以三天后,我们不仅要摧毁基地,还要找到那个‘记忆倒流’的地方,看看师父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夙夜皱眉:“如果那个地方……很危险呢?” “那就更要去。”解离说,“师父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能永远埋在地下。” 她看向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洒满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三天后,将是决定一切的开始。 ---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 潜入琉璃岛基地,实验体的惨状,疫毒母体的真相。而“记忆倒流”的禁术之地,将揭开解青竹陨落的最大秘密。 第十章母体真相(上) 琉璃岛在东海深处,寻常海图不载。 解离混在押送队伍里,蜷在狭小的船舱底仓。四周是十九个南疆蛮族——男女老少都有,被特制的锁链捆着,眼神空洞,像已经认命。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海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那是锁链上涂抹的“镇魂香”,能让人意识昏沉。 她闭着眼,假装昏睡,实则通过赤瞳提前植入耳中的“子母传音螺”,接收外面的动静。 “还有半个时辰到。”赤瞳的声音很轻,带着杂音,“主将,您右手边的舱板下,我藏了一套守卫制服和令牌。上岸后找机会换上,混进巡逻队。我会在第三换岗点等您。” 解离指尖微动,触到舱板缝隙。 船在海浪中颠簸。她能听见甲板上守卫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不是自然的雷,是琉璃岛外围“迷天幻阵”运转时的能量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船身一震,靠岸了。 舱门打开,刺眼的光照进来。几个黑衣守卫进来,粗暴地拽起蛮族,往外推。解离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脚步虚浮,和其他人一样被推搡着走上甲板。 眼前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琉璃岛不像个岛,更像一座浮在海上的黑色堡垒。岩石是诡异的墨黑色,寸草不生,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刻满每一寸表面。岛屿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塔尖悬浮着一枚巨大的暗红色晶石——正是黑风山核心的缩小版,正缓缓旋转,向四周辐射着肉眼可见的暗绿色波纹。 疫毒波动。 整座岛就是一个巨大的瘟疫培养皿。 “快走!”守卫推了她一把。 解离踉跄着跟上队伍。他们被押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闸门,每过一道,身后的门就轰然关闭。空气越来越阴冷,墙壁从岩石变成金属,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绿色的荧光符文。 终于,他们停在一间巨大的牢房前。 铁栅栏升起,里面是上百个同样的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有些人皮肤溃烂,露出森森白骨;有些人眼睛变成暗绿色,在笼子里疯狂撞击;还有些人静静地躺着,胸膛起伏微弱,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里流动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记忆养料”。 解离见过这东西——在执法司卷宗里,漆雕无忌用活人的记忆和精血,喂养疫兽精魄。 “新人进去!”守卫头目指着最里面一排空笼子,“老规矩,先抽血验体,合格的送下层,不合格的……就地处理。” 几个白袍人拿着针筒和仪器走过来,开始给蛮族抽血。血液滴入一个水晶碗,碗底刻着符文,血液触到符文,会泛起不同颜色的光——红色代表健康,黄色代表虚弱,黑色代表……已经被疫毒污染。 解离排在队伍末尾,脑子飞速运转。 她的血不能验。战神血脉一旦暴露,立刻就会惊动漆雕无忌。 就在白袍人拿着针筒走向她时—— “等等。”一个声音从牢房外传来。 赤瞳走了进来,穿着基地高级主管的墨绿色制服,胸前别着“甲等权限”徽章。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眼神锐利。 “这批新人里,有几个是我特意挑的‘特殊体质’。”赤瞳语气平淡,“直接送七层,首席要亲自检查。” 守卫头目一愣:“赤瞳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首席定的。”赤瞳冷冷看他一眼,“还是说,你要亲自去跟首席解释?” 守卫头目脸色一白,低头:“不敢。那就……按您说的办。” 赤瞳挥挥手,两个亲卫上前,从队伍里点出五个人——包括解离,还有其他四个看起来相对健康的蛮族。 “带走。” 解离被押着离开牢房,跟着赤瞳走进一条更深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里面是各种实验室。解离透过玻璃看到:一个房间里,十几个实验体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头顶插着导管,导管另一端连接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晶石正从他们脑中抽取记忆,实验体痛苦地抽搐,口吐白沫;另一个房间里,疫毒被注入动物体内,那些动物在几息内腐烂成一滩脓水;还有一个房间……空荡荡,只有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少年,少年面前悬浮着一枚碎片——创世记忆碎片,少年七窍流血,身体正在透明化。 “他们在测试凡人对创世记忆的承受极限。”赤瞳的声音通过传音螺传来,压抑着愤怒,“这三个月,已经死了四十三个。首席说,只要找到一个能承受万分之一的,就赚了。” 解离握紧拳头。 通道尽头是一部升降梯。赤瞳用权限卡刷开,五人被推进去。电梯下降,数字跳动:B2、B3、B4……直到B7。 门开。 第七层和上面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实验室,没有观察窗,只有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文——疫兽“蜚”的图腾。 门前站着四个守卫,不是普通黑衣,而是穿着暗金色铠甲,连面部都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暗绿色的眼睛。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解离瞳孔微缩—— “疫化守卫”。 漆雕无忌把疫毒植入了自己亲卫的体内,让他们获得强大的力量和免疫力,但也变成了半人半疫的怪物。 “赤瞳大人。”一个疫化守卫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首席吩咐,特殊体质直接送进‘疫室’。” “我知道。”赤瞳亮出权限卡,“开门。” 守卫仔细检查了卡片,又用某种仪器扫描了赤瞳全身,确认无误,才在门上按下一串复杂的密码。 金属门无声滑开。 一股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涌出。解离屏住呼吸,跟着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高约十丈,直径超过三十丈。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构成一个庞大的法阵。法阵中央,悬浮着一枚—— “活体魂晶”。 解离终于看到了母本。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晶石,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微的、搏动的凸起,像一颗畸形的心脏。晶石内部,封着一团不断扭曲的暗绿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只独眼的牛首蛇尾虚影——疫兽“蜚”的精魄。 晶石下方,连着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透明导管,导管另一端插入地面法阵的各个节点,正从法阵中汲取能量。每汲取一次,晶石就搏动一下,释放出一缕暗绿色的疫毒,疫毒顺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被输送到上层,扩散到整个基地,乃至……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京城。 “这就是瘟疫的源头。”赤瞳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它已经苏醒了七成。首席计划用九尾狐心头血彻底激活它,然后植入载体,制造出受控的‘疫神’。” 解离盯着那枚活体魂晶,脑中飞速计算。 要摧毁它,不能强攻——晶石本身极其脆弱,但周围布满了自毁装置。一旦受到攻击,整个第七层会在三息内坍塌,沉入海底。而且晶石里的蜚精魄一旦释放,会瞬间污染方圆百里的海域,造成不可估量的灾难。 只能先破解封印,安全取出精魄,再用特殊容器封印。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的小门开了。 漆雕无忌走了进来。 不是分身,是本尊。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袍,没戴冠,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一卷古旧的羊皮纸。看到赤瞳和解离等人,他挑了挑眉。 “赤瞳,效率不错。”他走到法阵边缘,目光扫过五个“特殊体质”,在解离身上停留了一瞬——但解离伪装得很好,气息完全收敛,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蛮族少女。 “这个,”漆雕无忌指着解离旁边一个壮硕的蛮族男子,“体质不错,先抽一管血,试试对疫毒的耐受性。” 赤瞳点头,示意亲卫上前。蛮族男子挣扎,被疫化守卫按住,抽血。血液注入一个特制的水晶管,漆雕无忌将水晶管靠近活体魂晶—— 晶石突然剧烈搏动! 暗绿色的雾气疯狂翻滚,蜚的精魄虚影猛地撞向晶壁,独眼死死盯着那管血,透出贪婪的渴望。 “果然……”漆雕无忌笑了,“蛮族血脉中的原始野性,能刺激疫毒活性。很好,赤瞳,这批货你挑得不错。” 他放下水晶管,目光又转向解离。 “这个女的看着弱了些,但眼神……有点意思。”他走近,伸手想抬起解离的下巴。 解离垂着眼,全身肌肉绷紧,准备暴起—— “首席。”赤瞳忽然开口,“九尾狐那边,有消息了。” 漆雕无忌动作一顿,转身:“说。” “闻人语没有离开京城,还在千面当铺。”赤瞳快速说,“我们的人监视发现,她似乎在准备什么仪式,需要大量珍稀药材。我怀疑……她可能想强行激活血脉,提升实力。” 漆雕无忌眯起眼:“想反抗?有意思。那就让她准备吧。正好,我需要一个状态最佳的九尾狐心头血,才能完全激活母本。” 他走到活体魂晶前,抚摸着晶石表面:“再等三天。三天后,我亲自去请她‘做客’。”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赤瞳一眼: “赤瞳,你妹妹最近状态不错。我给她换了个大点的笼子,还送了只金丝雀陪她。只要你继续好好办事,她就能一直……安稳地活着。” 赤瞳身体僵硬,低头:“谢首席。”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赤瞳、解离、四个蛮族,还有两个疫化守卫。 赤瞳深吸一口气,对守卫说:“先把他们关到隔壁观察室。我调整一下法阵参数,准备下一步实验。” “是。” 解离被押到隔壁房间。这是个小型观察室,一面墙是透明玻璃,正对着活体魂晶所在的疫室。四个蛮族被锁在墙边,解离则被单独锁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椅子连接着仪器,似乎在监测她的生命体征。 守卫离开,锁上门。 观察室里只剩她一人。 解离闭眼,运转灵力,悄无声息地震开手铐。然后从袖中取出赤瞳藏的制服和令牌,快速换上。制服稍大,但她用缩骨术调整身形,勉强合身。令牌是铜制,刻着“丙-七,巡逻队”字样。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传来赤瞳和疫化守卫的对话: “我去二层取实验数据,你们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疫室。” “是。” 脚步声远去。 解离等了十息,轻轻推开门——门没锁死,赤瞳留了机会。 走廊空荡。她压低帽檐,快步走向赤瞳说的“第三换岗点”——那是第七层的一处通风管道检修口,位置隐蔽,平时很少有人来。 刚走到拐角,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白袍研究员一边走一边交谈: “……首席说要加快进度,三天后就要用九尾狐血激活母本。” “时间太紧了吧?母本的稳定性才达到七成,强行激活可能会暴走……” “管不了那么多了。听说天界那边有动静,执法司在查我们。首席想在那之前完成‘疫神’制造,有了疫神,就算是天庭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声音渐远。 解离闪身进入检修口。里面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莫二十丈,前方透出微光——是一个出口,外面连着第二层的仓库区。 她钻出去,拍掉身上的灰,正要找路,忽然听见仓库深处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凄切。 解离皱眉,循声走去。 仓库堆满杂物,最里面有几个铁笼。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个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背后有一对残破的翅膀,正是赤瞳的妹妹,小雀。 她抱着膝盖坐在笼子里,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着什么。解离走近些,才听清: “哥哥……不要……不要帮他们……小雀不怕死……” 解离心一紧。 这时,仓库门忽然被推开。 赤瞳走了进来。 他看到解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笼子前,压低声音:“小雀,哥哥来看你了。” 小雀抬起头,看到赤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用口型说:“走……快走……” 赤瞳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摸妹妹的脸,但隔着笼子够不到。 “再等三天。”他声音发颤,“三天后,哥哥一定救你出去。” 解离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不能等三天。” 赤瞳猛地转头。 “漆雕无忌三天后就要用闻人语的血激活母本。”解离走出来,“到时候基地会进入最高警戒,我们更难行动。而且母本一旦完全激活,整个岛都会被疫毒笼罩,你妹妹这样的体质,撑不过一刻钟。” 赤瞳脸色惨白:“那怎么办?” “今晚就动手。”解离说,“趁漆雕无忌去二层开会,守卫相对松懈。你去破坏基地的能量核心,制造混乱。我去疫室取母本。” “可母本周围的自毁装置——” “我有办法。”解离从怀中取出那枚琥珀吊坠,“闻人语给了我这个,里面封着她的魂念和……一滴九尾狐心头血。用这个,可以暂时稳定母本,安全取出。” 赤瞳盯着吊坠,眼神复杂:“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解离看向小雀,“但有些事,不能等。” 小雀似乎听懂了,她用力拍打笼子,用口型说:“救……其他人……” 解离点头:“能救的,我都会救。” 她看向赤瞳:“能量核心在第五层中央控制室。破坏它,基地的防御阵法会瘫痪三十息。三十息内,我会取出母本,然后带人撤离。你在第三层楼梯口接应,我们坐紧急逃生舱离开。” 赤瞳咬牙:“好。但首席……他可能已经怀疑我了。刚才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那就更要快。”解离说,“一炷香后,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 解离回到第七层,伪装成巡逻队员,混在队伍里接近疫室。 疫室门口还是那两个疫化守卫。解离低着头,递上一份伪造的指令:“首席让取母本的数据记录。” 守卫检查指令——指令是赤瞳提前准备的,印章和签名都仿得极像。但其中一个守卫还是皱眉:“为什么是你来?平时都是赤瞳大人亲自……” 话音未落。 整个基地突然剧烈震动! 灯光闪烁,警报声凄厉响起: “警告!能量核心受损!防御系统瘫痪!重复,防御系统瘫痪!” 两个守卫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进疫室查看母本状况。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解离暴起。 袖中滑出短刃,一刀刺穿一个守卫后颈——疫化守卫要害不在心脏,在颈椎第三节,赤瞳告诉她的。另一个守卫反应极快,回身一拳砸来,拳风带着暗绿色的疫毒。 解离侧身避开,短刃反手上挑,削断他手臂。守卫惨叫,伤口喷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绿色脓液。解离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撞在金属门上,晕死过去。 她快速搜出守卫的权限卡,刷开疫室的门。 里面,活体魂晶正在疯狂搏动! 能量核心被破坏,法阵失去稳定供能,母本开始失控。暗绿色的雾气从晶石裂缝中溢出,在空中凝聚成蜚的虚影,独眼血红,死死盯着解离。 “没时间了……” 解离冲到法阵中央,取出琥珀吊坠,用力捏碎。 吊坠裂开,一滴晶莹剔透、泛着淡金色光晕的血珠悬浮空中——闻人语的心头血。 血珠触到活体魂晶的瞬间,晶石骤然静止。 所有搏动停止,所有雾气收缩,蜚的精魄虚影僵在半空,独眼里的疯狂被一种茫然的、类似“亲近”的情绪取代——九尾狐血脉对疫毒有天然的压制和吸引。 解离趁机双手结印,快速打出解青竹笔记里记载的“九宫镇魂印”前六式。金色符文没入晶石,暂时加固封印。 然后她从腰间取下特制的封印琉璃瓶——瓶身是夙夜从执法司宝库借来的“玄冰玉净瓶”,专克邪祟疫毒。 瓶口对准魂晶,解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瓶身,激活瓶内阵法。 吸力传来。 活体魂晶颤动,抗拒,但在九尾狐血和镇魂印的双重压制下,还是被一点点吸入瓶中。 就在晶石完全进入瓶口的瞬间—— 疫室的门轰然炸开! 漆雕无忌站在门口,黑袍无风自动,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玄烬。”他声音冰冷,“你果然来了。” 解离迅速封好瓶口,将玉瓶塞入怀中,转身面对漆雕无忌。 “让开。”她说。 “把母本留下。”漆雕无忌缓缓拔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解离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向疫室另一侧的小门——那是通往紧急通道的门。 漆雕无忌一剑斩来! 剑光漆黑,所过之处空气腐蚀,发出嘶嘶声响。解离不敢硬接,侧身翻滚避开,剑光擦着她后背掠过,在金属墙壁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焦痕。 “你逃不掉的。”漆雕无忌步步紧逼,“整个基地都在我掌控中。赤瞳那个叛徒,现在应该已经被抓了。你妹妹……哦,不对,他妹妹,也会陪他一起死。” 解离心一沉,但动作不停。她冲到小门前,权限卡一刷—— 门没开。 权限被锁死了。 “我说了,你逃不掉。”漆雕无忌冷笑,“放下母本,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具全尸。” 解离背靠着门,盯着他,忽然也笑了。 “漆雕无忌,你知道师父当年为什么选我继承战神位,而不是你吗?” 漆雕无忌脸色一沉。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忠诚。”解离缓缓说,“是因为我比你……更懂什么是‘底线’。而你,没有底线。” 她手按在怀中玉瓶上。 “这个母本,我不会给你。瘟疫,我会终结。而你——”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金色神威爆发! “会为所有死去的人,付出代价。” 战神血脉,彻底解放。 --- 【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 死战琉璃岛,赤瞳的牺牲,母本真相揭晓。而闻人语在京城,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第十一章 母本真相(中) 金色神威如火山爆发,解离周身燃起半透明的金色火焰。那不是凡火,是战神血脉燃烧时具现的“烬焰”,专克邪祟疫毒,却也焚烧着她自己的生命本源。 漆雕无忌瞳孔骤缩,连退三步——不是畏惧,是本能反应。十七年前那场天刑雷劫后,所有人都以为玄烬的神血已枯,没想到她竟还藏着这等底牌。 “你疯了?!”他嘶声道,“燃血秘术,最多撑三十息!三十息后你就是废人!” “三十息够了。”解离声音平静,金色火焰在她眼中跳跃,“够我杀你,够我毁了这里,够我……带走母本。” 她一步踏出。 疫室地面在她脚下龟裂,金色纹路以她为中心扩散,与漆雕无忌布下的黑色法阵激烈碰撞,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空气被两股力量撕扯,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漩涡。 漆雕无忌脸色狰狞:“那就看看,是你的烬焰先烧尽,还是我的疫毒先腐蚀你!” 他双手结印,黑袍鼓荡,身后浮现出巨大的蜚之虚影——不是精魄碎片,是他用自身精血温养出的“疫相”。独眼牛首,蛇尾甩动,张口喷出墨绿色的毒雾,瞬间充斥整个疫室。 毒雾触到金色火焰,嘶嘶作响,相互湮灭。但雾源源不断,火焰却在缓慢黯淡。 解离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她不再保留,右手虚握,金色火焰凝聚成一柄长枪——不是幻化,是真正的“烬枪”,她第一世的本命神器,自她被贬后就沉寂在识海深处,此刻终于重现。 枪尖一点寒芒,刺破毒雾。 漆雕无忌拔剑迎上。剑是黑色的,剑身流淌着暗绿色的疫毒符文,与烬枪撞在一起—— 轰!!! 冲击波炸开,疫室四周的金属墙壁向内凹陷,天花板崩裂,碎石如雨落下。两人同时后退,解离嘴角溢血,漆雕无忌握剑的手虎口崩裂,暗绿色的血滴落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玄烬,你赢不了。”漆雕无忌抹去嘴角血渍,眼神疯狂,“这里是我的主场!整座岛的疫毒都在为我供能!而你,只是困兽犹斗!” 他说的没错。解离能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空气中疫毒的浓度在急剧上升。她的烬焰虽然能暂时隔绝,但消耗极大。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在被细针穿刺。 更糟糕的是,怀中的玄冰玉净瓶开始发烫——母本在瓶内疯狂冲撞,想破封而出。九尾狐血的压制效果正在减弱。 必须速战速决。 解离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枪,枪身平举,枪尖对准漆雕无忌。 “师父教过我三式枪诀。”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第一式‘破军’,战场冲锋,万军辟易。第二式‘镇魂’,镇压邪祟,涤荡妖氛。第三式……” 她顿了顿,眼中金色火焰骤然暴涨。 “第三式‘焚天’,以身为薪,焚尽诸邪。” 漆雕无忌脸色大变:“你疯了?!焚天一出,你自己也会——” 话音未落,解离已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突刺,而是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金色流星,枪即是人,人即是枪,贯穿空间,直刺而来! 这一枪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最决绝的——同归于尽。 漆雕无忌想躲,但枪势已锁死他所有退路。想挡,烬焰的威压让他手中疫毒之剑都在颤抖。 千钧一发之际—— 疫室的天花板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如陨石坠落,挡在漆雕无忌身前,手中凤翅镏金镗横扫,与烬枪撞在一起! 铛——!!! 金属交鸣声震耳欲聋。 解离被震飞,撞在墙壁上,烬枪脱手,金色火焰瞬间黯淡大半。她单膝跪地,咳出一口带着金光的血。 来人是凰舞。 但她此刻的状态不对劲——双眼暗绿,皮肤下浮现疫毒纹路,握着镏金镗的手在不停颤抖,显然已被疫毒侵蚀控制。 “凰舞……”解离咬牙站起,“你醒醒!” 凰舞没有反应。她机械地转身,面向解离,镏金镗举起,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暗绿色彻底吞噬。 漆雕无忌在她身后笑了:“没想到吧?我在她体内种了‘疫种’,只要靠近母本一定范围,就会触发。现在,她是我的傀儡。” 他走到凰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杀了她。” 凰舞动了。 镏金镗带着赤红凤火——但火焰中掺杂着暗绿色的疫毒——劈头斩下! 解离勉强翻滚避开,但左肩还是被火燎到,皮肤瞬间焦黑。更可怕的是疫毒顺着伤口钻入,她立刻运转烬焰压制,但分心之下,周身火焰又弱一分。 “主将……对……不起……” 凰舞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流下暗绿色的泪,但动作不停,又是一镗砸来! 解离只能躲。她不能对凰舞下杀手,那是她第一世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烬字营最后的火种。 可这样下去,她撑不过十息。 就在这时,疫室的门再次被撞开! 夙夜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执法司高手——正是他说的“过命的兄弟”。四人皆穿执法司银甲,手持特制的“破邪弩”,弩箭箭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净化符文。 “放!”夙夜厉喝。 四支弩箭齐射,不是射向凰舞或漆雕无忌,而是射向疫室四角——那里是法阵的能量节点。 噗噗噗噗! 弩箭钉入墙壁,净化符文炸开,银白色的光芒如蛛网蔓延,瞬间破坏了法阵结构。空气中的疫毒浓度骤降。 凰舞动作一滞,眼中暗绿色褪去少许。 “夙夜!”解离趁机翻滚到他身边,“赤瞳呢?” “在第三层接应,但他妹妹……”夙夜脸色难看,“我们救出了大部分实验体,但小雀的笼子有特殊禁制,强行破开会触发自爆。赤瞳留在那里想办法。” 解离心一沉。 这时,漆雕无忌的冷笑传来:“执法司也来了?正好,一网打尽。” 他双手一合,疫室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缝隙,暗绿色的毒液如喷泉涌出!那些毒液触到银甲,竟开始腐蚀铠甲! “退!”夙夜拉了解离一把,四人快速后退到门口。 但门已经自动关闭,锁死了。 毒液漫过脚踝,还在上涨。更可怕的是,毒液中浮出无数细小的、暗绿色的光点——那是“疫毒孢子”,一旦吸入,立刻就会被感染。 “用净化符!”夙夜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分给众人。 银光亮起,勉强在毒液中撑开一小片安全区。但符纸消耗极快,最多撑三十息。 解离盯着毒液中央的漆雕无忌——他站在凰舞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正将更多疫毒灌入她体内。凰舞痛苦地嘶吼,眼中清明与疯狂交替,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 “他在催化疫种,想把凰舞变成‘疫神’的临时载体!”解离咬牙,“必须打断他!” “怎么打断?”夙夜问,“我们过不去,毒液里有剧毒,触碰即死。” 解离看向怀中的玄冰玉净瓶。 瓶身已经滚烫,表面出现细密裂纹。母本快要破封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夙夜,帮我争取五息时间。”她快速说,“我要用母本……反制他。” “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解离盘膝坐下,将玉瓶置于掌心,“相信我。” 夙夜盯着她看了两息,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对三个兄弟说:“结‘四象护阵’,撑住!” 四人分立四方,双手结印,银甲光芒大盛,在毒海中撑起一个直径三丈的银色光罩。毒液被阻隔在外,但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解离闭上眼睛。 她将意识沉入识海,找到那枚沉寂的“天道密钥”碎片——黑风山归来后,她就感觉到体内多了一枚碎片,是解青竹留在核心中的,此刻终于显现。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内里蕴含的法则气息让她心悸。 “师父……”她在心中默念,“如果你能听见……帮我一次。” 碎片没有反应。 解离不再犹豫,用仅存的神血激活碎片—— 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超越感官的感知——看到了漆雕无忌体内疫毒的运行轨迹,看到了他连接母本的能量线,看到了……他识海深处,那个被疫毒包裹的、小小的“核”。 那是他的本命疫种,也是他控制疫毒的枢纽。 只要摧毁那个核,他就会失去对疫毒的掌控。 但核藏得太深,寻常手段根本触及不到。 除非…… 解离睁开眼睛,看向玉瓶。 除非用母本做“饵”,引疫毒暴走,让那个核自动暴露。 这是赌博。赌赢了,漆雕无忌重创。赌输了,母本破封,所有人陪葬。 她没得选。 “夙夜,撤阵!”解离厉喝。 夙夜一愣,但相信她,立刻撤去光罩。毒液涌来,解离却将玉瓶高高举起—— 然后,一掌拍碎瓶身! “不——!!!”漆雕无忌惊恐嘶吼。 瓶碎,活体魂晶滚落,表面裂纹密布,内里蜚的精魄疯狂撞击,想要破封而出。 解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魂晶上。 战神之血,至阳至烈,对疫毒是剧毒,也是……最强的刺激。 魂晶剧烈震颤,裂纹蔓延,终于—— 咔嚓。 碎了。 暗绿色的雾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完整的蜚之虚影!独眼血红,蛇尾狂甩,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个琉璃岛都在震动! 漆雕无忌体内的疫种核,在母本破封的瞬间,被本能吸引,自动浮现到他眉心——那是一枚暗绿色的、搏动着的晶石,正是他控制所有疫毒的关键。 就是现在! 解离抓起地上断裂的烬枪枪头,用尽最后力气,掷向漆雕无忌眉心! 枪头化作金光,贯穿毒雾,精准刺中那颗疫种核—— 噗。 轻响。 疫种核碎了。 漆雕无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七窍同时涌出暗绿色的血。他身后的蜚之虚影发出凄厉惨叫,开始溃散。 失去控制的疫毒疯狂反噬,倒灌回漆雕无忌体内!他惨叫着跪倒在地,皮肤下无数疫毒纹路暴起,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腐烂。 “不……不可能……”他死死盯着解离,“你怎么会知道……疫种核的位置……” 解离瘫坐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是师父。是天道密钥碎片,让她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破绽。 但代价巨大——她燃烧了太多神血,此刻修为已跌至凡人境界,连站都站不起来。 疫毒失去控制,开始在疫室内无序扩散。夙夜等人勉强撑起净化屏障,但撑不了多久。 而最可怕的,是那只溃散中的蜚之虚影——它虽然没了宿主,但本身是疫兽精魄,一旦彻底消散,会释放出足以污染整片东海的疫毒! 必须封印它。 可九尾狐血用完了,镇魂印需要三人结阵,现在只有解离一人能动。 就在绝望之际—— 疫室的墙壁再次被轰开! 闻人语冲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左腕缠着染血的白布,但眼神清明坚定。手中托着一枚小巧的玉鼎,鼎内盛着半鼎淡金色的液体——那是她的心头血,混着九尾狐本命精元。 “解离!接着!” 她将玉鼎抛向解离。 解离用尽最后力气接住,入手温热,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生机和封印之力。 “你疯了?!”夙夜怒吼,“取这么多心头血,你会死!” “死不了。”闻人语笑了,嘴角却溢出血,“我娘当年能做到的,我也能。” 她转身面对溃散的蜚之虚影,双手结印,口中念诵九尾狐古老咒文。 玉鼎中的血液飞起,在空中化作无数金色符文,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蜚之虚影。 虚影挣扎,但被金色符文网住,开始收缩、凝实,最后化为一枚暗绿色的珠子,落入闻人语掌心。 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被夙夜扶住。 “快走……”她声音虚弱,“基地要塌了……” 话音刚落,整个第七层开始崩塌!石块如雨落下,毒液倒灌,金属结构扭曲断裂。 “凰舞!”解离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凰舞——疫种核破碎后,她体内的疫种失去控制,她瘫软在地,眼神恢复清明,但气息微弱。 夙夜的一个兄弟冲过去,背起她。 “赤瞳在第三层楼梯口等我们!”解离强撑着站起,“走!” 五人——夙夜扶着闻人语,另一个兄弟背着凰舞,解离勉强行走——冲出血室,沿着紧急通道向上狂奔。 身后,崩塌声如影随形。 第三层楼梯口,赤瞳果然在等。他身边站着几十个被救出的实验体,包括小雀——笼子终于被破开,她翅膀残破,但还活着。 “主将!”赤瞳看到解离的样子,眼眶一红,“您……” “别废话,走!”解离推开他,“逃生舱在哪?” “这边!” 众人跟着赤瞳冲进一条隐蔽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型舱室,里面停着三艘梭形逃生舱。 “一艘最多坐十人!”赤瞳快速分配,“实验体分两艘,我们坐第三艘!”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 逃生舱如箭般射出,穿透基地外壳,冲入漆黑的海水。 透过舷窗,解离看到整座琉璃岛在身后崩塌、下沉,暗绿色的疫毒从裂缝中涌出,污染大片海域,但很快被海水稀释。 他们逃出来了。 但代价巨大。 解离靠在座椅上,感觉体内空荡荡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神血燃烧过度,修为尽失,她现在比凡人还虚弱。 闻人语靠在她身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取心头血的创伤比想象中严重。 凰舞昏迷不醒,体内疫毒虽失去控制,但已造成永久损伤。 只有夙夜和赤瞳还算完好,但也都带伤。 “去……哪儿?”赤瞳问。 解离看向窗外,东方海平线上,晨光初现。 “回京城。”她轻声说,“瘟疫的源头解决了,但瘟疫还在扩散。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漆雕无忌没死。疫种核碎了,但他本尊还活着。他会回来报复的。” “还有瑶光君。”夙夜补充,“漆雕无忌倒了,他肯定会趁机夺权。天界要乱了。” 逃生舱在海面疾驰,身后是沉没的琉璃岛,前方是初升的朝阳。 解离闭上眼。 母本拿到了,瘟疫源头摧毁了,赤瞳救出来了,小雀自由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 京城瘟疫失控,闻人语垂危,解离修为尽失。而天界,瑶光君正式出手,剑指人间。 第十二章 母本真相(下) 逃生舱在东海破晓的海面上疾驰,身后琉璃岛沉没的漩涡渐渐平复,只留下一片泛着暗绿色的、不祥的海域。 舱内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压抑的喘息声。 解离靠坐在角落,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体内神血枯竭后的空虚——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虚弱感,连呼吸都需要刻意维持。十七年前天刑雷劫留下的暗伤,在燃烧神血后彻底爆发,此刻她经脉寸寸欲裂,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痛。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闻人语躺在对面,脸色白得透明,唇色发紫。左腕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又干涸成暗褐色。她取了太多心头血,九尾狐的本源已伤,此刻全靠夙夜渡过去的灵力吊着一口气。 凰舞还在昏迷,被安置在另一侧。她的疫毒纹路已经褪去大半,但皮肤下仍残留着暗绿色的细线,像枯叶的脉络。夙夜的一个兄弟——那个叫墨羽的执法司高手——正用净化术帮她稳定伤势。 赤瞳抱着妹妹小雀,坐在离解离最近的位置。小雀翅膀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但她受了太多惊吓,此刻蜷在哥哥怀里,时不时颤抖一下。 “主将……”赤瞳声音沙哑,“您的伤……” “死不了。”解离睁开眼,眼神依旧锐利,“你妹妹怎么样?” “翅膀……可能永远飞不起来了。”赤瞳低头,手指轻抚小雀残破的羽翼,“但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解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绿色的珠子——蜚的精魄,被闻人语用九尾狐血封印成的“疫毒珠”。珠子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内里暗绿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偶尔会凝结成独眼牛首的虚影,撞击珠壁。 “这就是母本。”她托着珠子,“瘟疫的源头,漆雕无忌二十年心血的结晶。” 夙夜从驾驶位回头,眉头紧锁:“需要尽快处理。这东西极不稳定,九尾狐血的封印最多维持七天。” “七天够了。”解离看向闻人语,“她需要时间恢复。而且……我想知道,母本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从腰间取下最后一枚空琉璃瓶——这是特制的“溯光瓶”,瓶身刻满解青竹留下的解析符文,专门用来解读高阶记忆封印。 “你要现在解析?”墨羽惊讶道,“我们都受了重伤,万一母本暴走——” “没有万一。”解离打断他,“漆雕无忌没死,瑶光君虎视眈眈,瘟疫还在扩散。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疗伤。必须尽快弄清楚母本的秘密,才能找到彻底解决瘟疫的方法。” 她看向闻人语:“能撑住吗?” 闻人语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黯淡了许多,但依然清明。她轻轻点头:“可以。” “那就开始。”解离将疫毒珠放入溯光瓶。 瓶口封闭的瞬间,瓶身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内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像活物般蠕动,包裹住疫毒珠,开始一层层剥离外部的疫毒封印。 这个过程很慢,也极危险。解离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瓶内能量平衡,稍有不慎,疫毒就会泄露。 舱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海面铺满金光。但舱内气氛依旧凝重。 约莫一炷香后,溯光瓶内的疫毒珠突然剧烈震颤! “稳住!”夙夜低喝,双手按在解离肩上,渡过去一股精纯的灵力。 解离咬牙,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她能感觉到,瓶内的疫毒封印已经剥离到最里层——那里不是疫毒,是……某种记忆结构。 “看到了……”她低声说,“母本的核心,不是疫毒……是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赤瞳问。 “不清楚。”解离闭着眼睛,意识沉入瓶内,“但结构极其复杂,像……被反复加密过。我需要更多时间解析。” “主将,您的身体——”赤瞳担忧道。 “无妨。”解离声音发颤,但手很稳,“继续。” 又过了半炷香。 溯光瓶的光芒忽然从淡金色转为暗红色! 瓶身开始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不好!”夙夜脸色大变,“记忆结构有自毁禁制!” 解离也感觉到了。那段记忆的核心层,埋着一个触发式陷阱——一旦被解析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销毁,连带释放所有疫毒。 她必须在那之前,强行突破最后一层加密。 “闻人语!”解离喝道,“九尾狐秘术,帮我!” 闻人语挣扎着坐起,双手结印,指尖亮起微弱的金光——那是她最后的九尾狐本命精元。金光注入溯光瓶,瓶身裂纹蔓延的速度减缓,但仍在继续。 “夙夜,墨羽,助我!”解离声音嘶哑。 夙夜和墨羽同时出手,两人都是执法司顶尖高手,灵力精纯磅礴,源源不断注入解离体内。 三股力量汇合,强行冲入溯光瓶! 瓶身剧震,暗红色光芒大盛,几乎照亮整个舱室。 然后—— 光灭了。 溯光瓶安静下来,表面裂纹不再蔓延。内里,疫毒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中悬浮着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玉简。 正是解青竹当年留下的玉简。 “果然……”解离松开手,溯光瓶落在她膝上,她大口喘气,嘴角溢出血丝,“母本里封着的,是师父的玉简。漆雕无忌把玉简藏在疫毒核心深处,用十万亡魂的怨念和疫毒温养……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行破解玉简的封印。” 她拿起玉简。入手温润,表面刻着白泽真身的图腾,还有一行小字: “青竹留于烬。” 是给她的。 解离握紧玉简,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 这一次,没有阻碍。 玉简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第一段记忆:解青竹的实验室,三百年前。 年轻的解青竹(面容比解离记忆中更清俊,眼神充满探索的热情)站在巨大的法阵中央,周围悬浮着数十枚记忆结晶。他在做实验——测试不同种族对创世记忆碎片的承受极限。 画面中,一个妖族志愿者走入法阵,触碰一枚碎片。三息后,妖族七窍流血,身体化为飞灰。 解青竹脸色凝重,记录:“实验体丙-九,妖族(狼族),承受创世记忆碎片千分之一负荷,失败。结论:凡俗生灵之躯,无法承载天地本源记忆。” 他继续实验,换了许多种族——人族、水族、羽族,甚至低阶仙官。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朴素的白衣女子走进实验室。 白蘅。 “白蘅姑娘,你想清楚了?”解青竹问,“这项实验风险极大,可能……会死。” “我想清楚了。”白蘅平静地说,“我是九尾狐,天生对记忆敏感。而且……我怀孕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活在一个更清楚的世界里。” 解青竹沉默良久,点头:“那就开始。” 实验过程很痛苦。白蘅触碰创世记忆碎片的瞬间,全身血管暴起,皮肤浮现金色纹路,但她撑住了——撑了整整十息。 十息后,她昏迷,但活了下来。 解青竹震惊地看着数据记录:“承受度……万分之三!九尾狐血脉,有特殊抗性!” 他意识到,九尾狐可能是承载创世记忆的关键。 --- 第二段记忆:解青竹的书房,一百五十年前。 解青竹已经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羊皮卷,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 他在喃喃自语:“三界是牢笼……创世记忆是钥匙……但钥匙太重,没人拿得动……除非……”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决绝:“除非把钥匙打碎,分成许多份,让许多人一起拿。” 画面切换。 解青竹开始暗中联络志同道合者——云中君、瑶光君(那时他还年轻,眼神清澈)、漆雕无忌(当时只是解青竹的普通弟子)。他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收集所有创世记忆碎片,用特殊方法拆分、稀释,植入一批‘种子’体内。让这些种子在人间成长、繁衍,通过血脉传递稀释后的创世记忆。千年后,当足够多的人体内都有碎片时,整个三界的‘认知屏障’就会松动,牢笼……就有机会打开。” 云中君反对:“太冒险!记忆植入会改变人的本性,可能引发灾难!” 瑶光君犹豫:“但如果不做,三界永远困在牢笼里,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凡人永远蒙昧。” 漆雕无忌……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最终,计划以四票赞成、一票反对通过。 解青竹开始挑选“种子”。 --- 第三段记忆:青丘外,二十年前。 白蘅在逃亡,身后追兵逼近。她逃到悬崖边,转身,看到了追来的三人——漆雕无忌,云中君,解青竹。 但这段记忆的视角,是从解青竹的眼睛看出去的。 “白蘅姑娘,对不起。”解青竹走上前,语气沉重,“计划……出了意外。漆雕无忌背叛了我们,他想要独占创世记忆,用疫毒制造受控的‘疫神’,统治三界。” 白蘅苦笑:“所以,我成了弃子?” “不。”解青竹摇头,“你是钥匙。唯一能打开‘后门’的钥匙。” 他快速解释:“我在你体内植入的锚点,连接着黑风山核心。核心里封着的,不是怨念,是我用创世记忆碎片合成的‘认知炸弹’。一旦引爆,能短暂打破三界的认知屏障,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他顿了顿:“但引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你的记忆锚点被激活;第二,有人能承受引爆时的冲击——必须是九尾狐血脉,且继承了我的部分白泽之力。” 白蘅明白了:“我的女儿。” “对。”解青竹点头,“闻人语是计划的关键。但她还太小,需要时间成长。所以,白蘅姑娘,我需要你……牺牲。” 他用的是“需要”,不是“请求”。 白蘅看着解青竹,良久,笑了:“好。” 她主动将全部记忆灌入锚点,身体化为飞灰。 而解青竹在她消散前,最后说了一句:“告诉你的女儿,瘟疫的解药……藏在瘟疫里。创世记忆碎片,既是毒,也是药。” --- 第四段记忆:观星台,解青竹陨落前夜。 解青竹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满天星辰。 漆雕无忌来了。 “师父,您找我?” “无忌,坐。”解青竹没回头,“计划……该收尾了。” 漆雕无忌坐下,眼神闪烁:“师父的意思是?” “我算过了,三年后,闻人语会成年,九尾狐血脉完全觉醒。届时,黑风山核心的‘认知炸弹’将达到最佳引爆时机。”解青竹缓缓说,“但引爆需要有人牺牲——一个足够强大、能承受爆炸冲击、且愿意赴死的人。” 他转身,看着漆雕无忌:“那个人,是我。” 漆雕无忌愣住了。 “我死后,你会成为战神,接手我在天界的所有资源。”解青竹继续说,“你要做的,是利用这些资源,推动‘记忆瘟疫’计划——不是真的制造瘟疫,是制造一个‘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在用疫毒清洗人间。这样,天庭的注意力会被吸引,无暇关注黑风山。” “可是师父,为什么是我?”漆雕无忌声音发颤,“您明知道我……” “明知道你野心勃勃,明你渴望权力。”解青竹笑了,“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全力推进瘟疫计划,演得足够逼真。而且……我需要一个‘反派’,一个能让所有人团结起来对抗的目标。” 他走近一步,按住漆雕无忌的肩膀:“无忌,你是我最聪明的弟子。你会演好这个角色。等黑风山核心引爆,认知屏障打破,三界众生看到真相后……你再‘幡然醒悟’,带领天界改革。这样,改革会顺利很多。” 漆雕无忌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您不怕……我真的变成反派吗?” “怕。”解青竹坦然道,“所以我在玉简里留了后手。如果你真的走向歧途,会有人……阻止你。” 他顿了顿:“那个人,是玄烬。” --- 记忆到此中断。 解离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师父解青竹,用三百年布了一个局。他以自身为饵,以白蘅为钥,以漆雕无忌为棋,以黑风山核心为炸弹,要炸开三界的认知屏障,让众生看到“牢笼”的真相。 而瘟疫,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幌子。疫毒是真的,灾难是真的,但目的不是清洗人间,是吸引天庭注意力,为最终的“引爆”争取时间。 漆雕无忌……确实背叛了。他没有按师父的计划演戏,而是假戏真做,真的想用疫毒统治三界。所以他追杀白蘅,所以他私设实验室,所以他想抢夺玉简——他怕玉简里的真相被揭穿,怕自己的野心暴露。 “师父……”解离握紧玉简,声音哽咽,“您太狠了……对自己狠,对白蘅阿姨狠,对所有人……都狠。” 但她知道,解青竹别无选择。 三界是牢笼,神明是狱卒——这个真相一旦公开,会引发无法想象的动荡。他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确保最大成功率的同时,尽量减少牺牲。 可牺牲还是太大了。 白蘅死了,烬字营散了,人间瘟疫蔓延,无数人丧生…… “值得吗?”解离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舱内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舱壁的声音。 良久,夙夜开口:“玉简里……还说了什么?” 解离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师父说,瘟疫的解药,藏在瘟疫里。创世记忆碎片,既是毒,也是药。只要找到正确的‘稀释’和‘引导’方法,就能用创世记忆,反向净化疫毒。” 她看向闻人语:“这个方法,需要九尾狐血脉做媒介。闻人语,你娘留给你的,不止是仇恨,还有……救世的钥匙。” 闻人语挣扎着坐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该怎么做?” “首先,我们需要收集所有散落的创世记忆碎片——漆雕无忌手里有一部分,瑶光君手里有一部分,天界宝库里应该还有一些。”解离快速说,“然后,用九尾狐血做引,将这些碎片重新融合,形成一个‘净化核心’。最后,将核心投入黑风山核心的‘认知炸弹’中,在引爆的同时,释放净化力量。” 她顿了顿:“这样,引爆不仅会打破认知屏障,还会净化所有疫毒。但代价是……” “是什么?” “九尾狐血脉……会彻底燃烧。”解离声音低沉,“闻人语,你会死。” 舱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闻人语。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骄傲。 “我娘当年赴死时,也是这个表情吧?”她轻声说,“用一条命,换三界清明,换众生觉醒……很划算。” “闻人语——”夙夜想说什么。 “不用劝我。”闻人语打断他,看向解离,“解离,告诉我具体计划。我需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 解离看着她,良久,点头。 “好。” 她开始讲述详细的方案。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哪些资源,需要怎么布局。夙夜、赤瞳、墨羽认真听着,不时提出补充。 窗外,朝阳已升到中天,海面波光粼粼。 逃生舱继续向京城方向疾驰。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东海深处,琉璃岛沉没的漩涡下方,一道暗绿色的光悄然升起,化作人形。 漆雕无忌。 他还活着,但已面目全非。半边身体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另半边覆盖着暗绿色的疫毒痂壳,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眉心那个破碎的疫种核处,插着一截烬枪枪头——正是解离最后掷出的那枚。 他伸手,握住枪头,一点点拔出来。每拔一寸,都涌出大量暗绿色的脓血,但他面无表情。 枪头彻底拔出,他低头看着,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玄烬……师父……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他捏碎枪头,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望向西方——京城的方向。 然后化作一道暗绿色的流光,破空而去。 目标:千面当铺。 他要拿走闻人语剩下的九尾狐血,强行激活体内残存的疫毒,完成最后的蜕变。 而他身后,琉璃岛沉没的海域,暗绿色的疫毒正在海底蔓延,污染着整片东海。 更远处,天界。 瑶光君站在自己的宫殿里,看着面前的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解离等人乘坐的逃生舱。 “玉简……终于现世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贪婪,“创世记忆,打开牢笼的钥匙……该归我了。”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信下令: “通知我们的人,做好准备。三日后,我要亲自下界,‘接管’这场瘟疫。” “是!” 风暴,即将降临。 --- 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 京城瘟疫全面爆发,漆雕无忌突袭千面当铺,瑶光君正式下场。解离修为尽失,闻人语命悬一线,而黑风山核心的引爆倒计时……只剩七天。 第十三章 记忆倒流(上) 逃生舱在黄昏时分迫降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废弃渔村。 不是计划中的降落点。在距离海岸还有五十里时,他们遭遇了空中拦截——三只翼展超过三丈的“铁喙鹰”,这种被驯化的妖兽天生能感应灵力波动,显然是漆雕无忌或瑶光君派来搜寻的。 一场短暂而狼狈的空战。墨羽操纵逃生舱勉强击落两只,但第三只在舱体左侧撕开一道裂口,海水倒灌。紧急迫降时,舱体又撞上海中暗礁,彻底报废。 “快出来!”夙夜率先撞开变形的舱门,咸湿的海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解离被赤瞳搀扶着爬出,双脚踩上湿软的沙滩时,几乎站立不稳。她回头看向舱内——闻人语被夙夜抱出,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凰舞由墨羽背出,气息微弱但平稳;小雀则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惊恐地看着周围。 废弃渔村名副其实。几十间破败的木屋散落在沙滩后的高地上,大多屋顶坍塌,墙壁被海风侵蚀得发黑。远处有片稀疏的枯木林,更远处是连绵的荒山。 “这里不能久留。”夙夜将闻人语平放在干燥的沙地上,快速检查四周,“铁喙鹰的主人很快会追踪过来。” “主将,您的伤……”赤瞳看着解离苍白如纸的脸,欲言又止。 “死不了。”解离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简,又取出溯光瓶里取出的“疫毒珠残骸”——珠子已经破碎,但内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暗绿色的疫毒能量,“帮我护法,我需要……看看母本最后藏着什么。” “现在?!”墨羽皱眉,“解姑娘,您的身体撑不住再次解析了!” “必须撑住。”解离眼神坚定,“漆雕无忌没死,瑶光君要下场,我们手里的筹码太少。母本里除了师父的玉简,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漆雕无忌花了二十年温养它,不可能只为了藏一枚玉简。”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疫毒珠残骸上。血液触到残骸的瞬间,暗绿色的光骤然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片破碎的、不断跳动的画面—— 画面里是漆雕无忌。 年轻许多,穿着天界低级军官的制服,正跪在一间昏暗的密室里。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画面,只能看到墨色长袍的下摆和一双苍白的手。那人的手在把玩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着繁复的星月纹。 一个声音响起,经过法术伪装,嘶哑失真: “东西拿到了吗?” 漆雕无忌低头:“拿到了。解青竹的‘溯源计划’完整卷宗,还有他挑选的‘种子’名单。” “很好。”那声音说,“按计划执行。先摧毁烬字营,再一步步架空解青竹。记住,要让他以为……一切都是意外。” “是。” 画面破碎,又重组。 这次是解青竹陨落那夜的观星台。漆雕无忌站在师父尸体旁,手里握着那柄染血的匕首,表情复杂——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那个背对画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做得好。现在,你是战神了。接下来,你要继续推进‘瘟疫计划’——但不是解青竹那个假计划,是真计划。用疫毒清洗人间,用恐惧重塑秩序。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你应得的奖赏。” 漆雕无忌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明白。” 画面再次破碎。 最后一幕,是漆雕无忌独自站在黑风山谷底,手里捧着一枚暗红色的碎片——创世记忆碎片。他对着碎片低声自语: “师父,别怪我。你想要的‘觉醒’,太慢了。我要的……是掌控。等我把所有碎片集齐,融合疫毒,制造出真正的‘疫神’……三界,就是我的。” 画面彻底熄灭。 疫毒珠残骸化为灰烬,从解离指间洒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背对画面的声音……虽然经过伪装,但语调的起伏,某个音节的习惯性拖长,还有那只苍白的手把玩玉扳指的动作—— 她认出来了。 “云中君。” 夙夜和赤瞳同时一震。 “解青竹前辈的宿敌?”墨羽对天界往事也有所耳闻,“他不是三百年前就闭关了吗?” “是闭关,还是暗中操控?”解离睁开眼睛,眼神冰冷,“看来师父当年的‘溯源计划’,从一开始就被渗透了。云中君假意合作,实则在利用漆雕无忌,推动真正的瘟疫计划。” “但漆雕无忌刚才在画面里说……”赤瞳迟疑道,“他要集齐所有碎片,制造疫神,掌控三界。这不像是在为云中君办事。” “对。”解离点头,“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漆雕无忌在骗云中君,表面效忠,实则另有打算;第二……” 她顿了顿:“云中君也只是棋子。他背后,还有更黑的手。” 话音未落,远处天空传来刺耳的鹰唳! “追兵到了!”夙夜一跃而起,“至少五只铁喙鹰,还有……三个人影,御剑而来!” 解离强撑着站起:“进村子,找地方隐蔽。” 六人——解离、闻人语(被夙夜抱着)、凰舞(被墨羽背着)、赤瞳、小雀——快速冲进渔村。赤瞳选了间相对完整的木屋,破门而入。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灰尘和蛛网。墙角有个破旧的柜子,柜门半开,里面似乎藏着什么。 “有暗门。”赤瞳经验丰富,一眼看出柜子后的墙壁不对劲。他用力推开柜子,果然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 “下去!”夙夜当先踏入。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往下走了约莫三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地下室,不大,但很干燥,墙壁是石块砌成,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渔网和木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灯旁有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解离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羊皮纸上的字迹——是用古篆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后来者:此地乃‘听潮轩’暗桩,三百七十四号。若见此信,说明轩主已遭不测。桌下暗格有应急物资,可取用。东墙第三块砖可启动传送阵,传送坐标已预设至‘无忆渊’外围。然,无忆渊凶险,非绝境勿入。” 署名:观潮生。 “观潮生……”解离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师父的笔记里提过,是他早年游历时结识的一位散修,精通阵法和情报。原来这里是他的暗桩之一。” 赤瞳已经撬开桌下暗格,里面果然有些东西:几瓶丹药(检查后是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三枚传讯玉符(已失效)、一把锈蚀的短剑、还有……一枚小小的青铜罗盘。 解离拿起罗盘。入手冰凉,盘面刻的不是方位,而是复杂的星宿图案,中心指针悬空,微微颤动。 “这是‘溯星盘’。”她认出来了,“专门用来定位和破解记忆封印的法器。观潮生前辈留下这个,可能是预感到会有人需要它。”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有人下来了!”墨羽低喝,短刀出鞘。 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来人走到阶梯底部,停住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那人的脸——是个老者,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着粗布衣裳,像个普通渔夫。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诡异的幽蓝色。 “各位客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外面那些铁喙鹰和御剑的,是找你们的吧?” 夙夜挡在众人身前:“老人家是?” “这渔村的守尸人。”老者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守了六十年了。你们闯进来,动了观潮生留下的东西,我就知道了。” 他举起灯笼,幽蓝色的光扫过每个人:“一个燃烧神血的战神,一个垂死的九尾狐,一个疫毒侵蚀的凤族,一个叛变的鹰妖,一个执法司高手,还有个……执法司的年轻才俊。啧啧,这组合可真有意思。” 解离盯着他:“前辈是观潮生什么人?” “故人。”老者放下灯笼,“他三百年前托我守这个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青竹玉简’来这里。我等了这么多年,差点以为等不到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木牌,牌上刻着潮水纹样,正是听潮轩的信物。 解离也取出玉简。玉简触到木牌的瞬间,两者同时泛起微光。 “验证通过。”老者点头,“那么,按照观潮生的约定,我可以回答你们三个问题,或者提供一次帮助。选哪个?” “问题。”解离毫不犹豫,“第一,云中君和漆雕无忌的真正关系是什么?第二,瘟疫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第三,无忆渊里到底有什么?” 老者笑了:“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第二个问题,我知道一部分——瘟疫计划表面是清洗人间,实则是为了收集足够多的‘恐惧记忆’,用来喂养某个东西。第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无忆渊里,关着所有‘不该存在的记忆’。包括解青竹当年封印的,关于‘三界牢笼’真相的原始记忆。谁拿到那些记忆,谁就能……重写历史。” “重写历史?”夙夜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者说,“创世记忆碎片记录了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法则。如果集齐所有碎片,并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能像修改画卷一样,修改这个世界的‘设定’——比如,让神明从未存在过,让凡人天生拥有神力,或者……让某个已经死去的人,从未死过。” 地下室陷入死寂。 解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漆雕无忌、云中君、甚至瑶光君,都对创世记忆如此执着。 这不是权力之争,是存在之争。 “您说的‘某个东西’,是指什么?”解离追问,“喂养恐惧记忆的那个。” 老者摇头:“三个问题已满。现在,我该提供帮助了。” 他走到东墙,摸索着找到第三块砖,用力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传送阵。阵法的符文已经黯淡,显然多年未用。 “这个传送阵,直达无忆渊外围的‘遗忘海滩’。”老者说,“但我要提醒你们——无忆渊是禁地,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疯,要么……忘记自己是谁。而且,那里的时空是紊乱的,你们可能会看到过去,看到未来,看到无数个‘可能’。” 他转身,看着解离:“丫头,你师父当年进去过,出来后就变了个人。他封印了那段记忆,藏在玉简深处。如果你真想查清一切,就去无忆渊,找到你师父当年看到的‘真相’。但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 解离沉默片刻,问:“前辈,您知道怎么安全进入无忆渊吗?” “知道,但不会告诉你们。”老者摇头,“那是送死。观潮生当年和我约定,只提供传送阵,不提供建议。选择权在你们。” 他说完,提起灯笼,转身走上阶梯:“传送阵只能启动一次,持续三十息。走不走,快点决定。外面那些人,已经搜到村口了。” 脚步声远去。 地下室里,六人对视。 “主将,我去引开他们。”赤瞳忽然说,“我速度快,又有鹰妖血脉,能拖延一段时间。” “不行。”解离摇头,“你妹妹需要你。” “我可以带小雀一起。”赤瞳看向妹妹,小雀用力点头,眼中虽然还有恐惧,但很坚定。 “太危险了。”夙夜反对,“外面至少三个御剑的,修为不明。赤瞳一个人撑不住。” “那我去。”墨羽说,“我是执法司的人,他们不敢轻易下杀手。而且我身上有执法司的紧急传讯符,一旦遇险,司里会立刻派人来援。” 这个提议相对可行。 但解离还是摇头:“都不行。我们现在是绑在一起的,分散只会被各个击破。要走,一起走。” 她看向传送阵:“去无忆渊。” “可是主将,您的身体——”赤瞳急道。 “无忆渊里有师父当年封印的记忆。”解离打断他,“那里可能藏着彻底解决瘟疫的方法,也可能藏着云中君、瑶光君这些人的弱点。我们必须去。” 她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闻人语和虚弱的凰舞:“而且,她们需要时间恢复。无忆渊是禁地,追兵不敢轻易进去,那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夙夜沉思片刻,点头:“有理。但无忆渊凶险,我们需要准备。” “用观潮生留下的丹药。”解离从暗格里取出药瓶,倒出几粒,自己服下一颗,又给闻人语和凰舞各喂了一颗,“这些药能暂时稳定伤势。到了无忆渊,再想办法。” 远处传来破门声和呼喝——追兵已经进村了。 “没时间了。”解离当先走向传送阵,“走!” 六人依次踏入。 老者留下的启动方法很简单——向阵法中央注入灵力。夙夜和墨羽同时出手,灵力注入的瞬间,阵法亮起乳白色的光。 光芒越来越盛,吞没了六人的身影。 就在传送即将完成的最后一瞬—— 地下室的入口轰然炸开! 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手中长剑直刺传送阵中的解离! “留下!” 剑光快如闪电。 但有人更快。 凰舞突然睁开眼睛——那双凤目中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她用尽最后力气,从墨羽背上挣脱,扑向剑光! 噗嗤。 长剑贯穿了她的胸膛。 凰舞闷哼一声,却反手抓住剑身,另一只手拍出一掌——凤火喷薄,将三个黑衣人逼退。 “主将……”她回头,对解离露出最后一个笑容,“替我……照顾好烬字营的兄弟……” 话音未落,传送阵光芒达到极致。 六人消失。 地下室里,只剩凰舞的尸体,和三个惊怒交加的黑衣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拔出剑,看着剑身上的凤血,脸色难看:“追!传送阵的目的地是无忆渊,他们跑不远!” “大人,无忆渊是禁地……”一个手下迟疑。 “禁地也得进!”中年男子咬牙,“瑶光君下了死命令,必须拿到玉简和九尾狐!否则我们都得死!” 三人也踏入传送阵,用同样方法启动。 但阵法在传送完第一波后,已经濒临崩溃。他们注入灵力后,阵法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灭,最后—— 轰! 阵法炸了。 三个黑衣人被炸飞,重重撞在墙上,吐血倒地。而传送阵本身,化为满地碎石。 “混账……”中年男子挣扎着爬起,“阵法毁了……我们……回不去了……” 他看向地下室入口,那里,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是铁喙鹰的主人,还是别的追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任务失败了。而瑶光君对失败者……从不留情。 --- 无忆渊外围,遗忘海滩。 解离六人从传送的眩晕中恢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沙滩的“沙”不是沙,是细碎的、黑色的晶体,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雾气。远处是茫茫黑海,海水粘稠如墨,无声起伏。更远处,海天相接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缝横贯天地——那就是无忆渊的入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类似檀香又像腐木的味道。 “这里……就是无忆渊?”赤瞳环顾四周,本能地感到不安。他的鹰妖血脉在这里受到强烈压制,连视力都模糊了许多。 “遗忘海滩,无忆渊最外层。”解离蹲下身,抓起一把黑色晶体,“这些是‘记忆残渣’,无数生灵被清洗或遗忘的记忆,沉淀在这里形成的。” 她手中的晶体忽然亮起微光,投射出一片破碎的画面——一个孩童在哭,一个老者在笑,一对恋人在分别……都是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很快就熄灭了。 “小心。”夙夜提醒,“不要接触太多这些晶体,可能会被里面的记忆污染。” “凰舞……”小雀忽然小声说,眼睛红红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解离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一个人因她而死。先是师父,再是白蘅,现在是凰舞…… “主将,不是你的错。”赤瞳低声道,“凰舞大人她……是自愿的。” “自愿的,就能减轻罪孽吗?”解离站起身,望向远处的黑色裂缝,“走吧。凰舞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去裂缝那里?”墨羽问。 “不。”解离摇头,从怀中取出溯星盘,“我们先找‘观潮台’——师父的笔记里提过,无忆渊外围有个安全点,是当年一些探索者建立的。那里应该有更多线索,也许还有……通往无忆渊内部的安全路径。” 溯星盘的指针开始转动,最后指向海滩右侧的一片礁石区。 六人沿着黑色沙滩前行。脚下晶体不断碎裂,释放出零星记忆片段,像一场无声的、破碎的电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礁石区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黑色礁石群,形态狰狞,像无数扭曲的人体堆叠而成。礁石中央,果然有一座石台——圆形,直径三丈,台面刻着复杂的潮水纹路,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观潮台。 石碑下,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身上的衣物已经风化,但还能看出是天界制式的长袍。骸骨手中捧着一枚玉简,玉简表面蒙尘,但完好无损。 解离走近,看清骸骨胸前的徽记——那是一枚小小的、刻着云纹的玉佩。 “云中君门下的人。”夙夜认出来了,“至少是金仙级别。怎么会死在这里?” 解离小心翼翼地从骸骨手中取出玉简,拂去灰尘。 玉简没有封印,意识沉入的瞬间,大量信息涌来。 这是一本探索日志,主人自称“云游子”,是云中君的亲传弟子之一,三百年前奉命进入无忆渊,寻找“创世记忆本源”。 日志前半段记录了他如何突破层层禁制,深入无忆渊,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漂浮的记忆气泡,扭曲的时间流,还有被封印的古老存在。 但后半段,字迹开始凌乱: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师尊他……不,那不是师尊……是……” “……他们在修改历史……用创世记忆……重写过去……原来那场大战……是假的……” “……我必须把消息传出去……但无忆渊在吞噬我的记忆……我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最后一段,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如果你看到这个……记住……云中君不是主谋……他背后还有……‘他们’……瘟疫计划……是为了收集‘恐惧’……喂养‘深渊之眼’……”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日志到此中断。 解离睁开眼,脸色凝重。 “深渊之眼?”夙夜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解离摇头,“但日志里说,瘟疫计划收集恐惧,是为了喂养它。而且云中君背后还有‘他们’——说明连天界元老,都只是棋子。” 她把玉简递给夙夜和赤瞳看。 “这个云游子,死前记忆已经被无忆渊侵蚀了。”墨羽检查骸骨,“他的头骨有裂痕,像是自己撞的。可能在最后时刻,为了保持清醒,选择了自尽。” 一个金仙级别的强者,在无忆渊中被迫自尽。 这里的凶险,远超想象。 “还要继续吗?”赤瞳看向解离。 解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简——师父留下的玉简。她将两枚玉简并在一起。 嗡。 两枚玉简同时亮起,光芒交织,在空中投射出一幅三维地图——正是无忆渊的详细结构图!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径、陷阱、安全区,还有几个重点标记: “记忆洪流区——时空紊乱,勿入。” “封印之井——关押着禁忌记忆。” “观潮台——安全点,有补给。” “溯光之阶——通往‘真相之间’的唯一路径。” 地图最深处,一个闪烁的红点旁,有一行小字: “青竹封印之地。欲入,需以白泽血脉为钥,以九尾狐血为引,以战神之魂为祭。” 解离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白泽血脉是师父,九尾狐血是闻人语,战神之魂……是她。 钥匙、引子、祭品。 师父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所有角色。 “看来……”她轻声说,“我们非进去不可了。” 就在这时,闻人语忽然咳嗽起来。 夙夜立刻扶起她,发现她醒了,但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解离……”闻人语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梦见我娘了……她说……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深渊之眼……快醒了……”闻人语声音颤抖,“恐惧……已经喂饱了它……等它完全苏醒……会吞掉所有记忆……让三界……变成空白……” 她咳出一口暗绿色的血——那是疫毒反噬的征兆。 “我们必须……快点……”闻人语说完,又昏了过去。 解离握紧她的手,抬头看向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夙夜、墨羽,你们带闻人语和凰舞的……遗体,留在这里,守着观潮台。这里相对安全,还有补给。” “赤瞳,你陪我去溯光之阶。” “主将,我也去!”小雀忽然开口,虽然声音还带着恐惧,但很坚定,“我能飞……虽然飞不高……但可以探路。” 解离看着这对兄妹,最终点头。 “好。”她转身,望向无忆渊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 “那就让我们看看……师父用命封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第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 溯光之阶的试炼,记忆洪流的冲击。而真相之间,解离将看到解青竹陨落的全部真相,以及“深渊之眼”的恐怖本质。 第十四章 记忆倒流(中) 溯光之阶的入口,在观潮台后方三里的礁石迷宫深处。 解离三人——她、赤瞳、小雀——按照玉简地图的指引,穿过扭曲的黑色礁石群。这些礁石不是自然形成,而是记忆固化物,每一块都封存着一段或激烈或沉寂的记忆。行走其间,耳边会传来断续的私语、笑声、哭声,像无数幽灵在低语。 小雀紧抓着哥哥的衣袖,残破的翅膀不时颤抖。赤瞳则高度警惕,鹰妖的瞳术在这里效果有限,但他依然能捕捉到能量流动的异常。 “前面就是了。”解离停下脚步。 前方礁石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平坦的黑曜石地面。地面中央,耸立着一道阶梯——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半透明的“记忆光流”凝聚而成,一级级向上延伸,没入头顶那片永恒的暗紫色雾气中,看不到尽头。 阶梯两侧,悬浮着无数拳头大小的记忆气泡,每个气泡内都在上演不同的场景:上古战场的厮杀,平凡人家的炊烟,修士的顿悟,凡人的生老病死……三界亿万生灵的记忆碎片,在这里汇聚成河。 “这就是溯光之阶?”赤瞳仰头,感受到阶梯散发出的浩瀚而混乱的时间波动,“踩上去会怎样?” “会经历‘记忆倒流’。”解离回忆师父笔记中的记载,“阶梯会自动读取攀登者的记忆,并将其中的关键片段具现化、倒序重演。攀登者必须保持本心,不被自己的记忆洪流冲垮,才能抵达顶端的‘真相之间’。” 她顿了顿:“而且,阶梯会根据攀登者的人数,调整难度。人越多,记忆混杂越严重,看到的幻象越混乱。” “主将,您的身体……”赤瞳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无妨。”解离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出第一步。 脚踩上第一级光阶的瞬间,四周景象剧变! 观潮台、礁石、黑色沙滩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场景——烬字营校场。 十七年前。 年轻的玄烬(解离第一世)身穿银色战甲,手持烬枪,正在训练新兵。她眼神锐利,声音洪亮:“战场不是儿戏!你们手里的兵器,不是玩具,是决定生死、守护身后家园的家伙!都给我打起精神!” 新兵们汗流浃背,咬牙坚持。 赤瞳也在其中,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鹰妖少年,因为视力超群被选入斥候队。他看着高台上的玄烬,眼中满是憧憬。 “这是……我的记忆。”赤瞳喃喃道,伸手想触碰那个年轻的自己,手指却穿过了幻象。 “别碰。”解离低喝,“记忆倒流已经启动,我们是旁观者,不能干预。一旦试图改变记忆幻象,会被阶梯排斥,直接踢出去。” 场景开始快速倒退。 训练结束,新兵解散。玄烬回到营帐,卸下铠甲,露出疲惫的神色。她拿出一枚小小的、刻着火焰纹的令牌——那是烬字营的将军令,师父解青竹在她正式接任时赐予的。 她抚摸着令牌,低声自语:“师父,我会带好这支队伍,不负您所托。” 画面倒退加速。 一场场战斗:剿灭妖兽、镇压叛乱、守卫边关……玄烬的身影在战场穿梭,烬枪所向披靡。她身边的战友来了又走,有些战死,有些退役,有些……像赤瞳一样,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悍将。 直到那一天。 画面定格在屠村事件的前夜。 军营主帐,玄烬接到一份加急军令。传令兵是个生面孔,眼神闪烁。军令内容:边境某妖族村落疑似私通魔道,命烬字营即刻前往“清除隐患”,必要时可“格杀勿论”。 落款是漆雕无忌的副将印章,但玄烬记得,那段时间漆雕无忌正在天界述职,副将代理军务是有可能的。她虽有疑虑,但军令如山。 “赤瞳。”她唤来当时已是斥候队长的鹰妖,“带一队人,先去探查。若情况属实……再动手。” “是!”年轻的赤瞳领命而去。 记忆幻象在此开始剧烈波动,像信号不良的画面,不断闪烁、扭曲。 “这里……被篡改过。”解离盯着扭曲的画面,脸色难看,“我当时的命令是‘探查为先’,但后来在执法司的卷宗里,记录的是我直接下令‘格杀勿论’。” “是漆雕无忌?”赤瞳问。 “不止。”解离摇头,“军令传递的每个环节都可能被动手脚。而且……你看。” 画面勉强稳定,但出现了诡异的双重影像——就像两段不同的记忆叠加在一起。 第一重影像:赤瞳带人探查,发现村落确实有异常能量波动,回禀玄烬。玄烬下令包围,要求村民主动投降接受调查。但村民反抗,冲突爆发,玄烬被迫下令镇压。 第二重影像:赤瞳刚出发,就被一队黑衣人拦截、打晕。另一个“赤瞳”(易容伪装)带着假情报回来,声称亲眼看到村民在进行血祭召唤魔物。玄烬震怒,下令屠村。 两段影像交替闪烁,越来越快,最后混成一团刺眼的光。 “我的记忆……被污染了。”赤瞳抱着头,痛苦地蹲下,“我分不清……哪段是真的……哪段是假的……” “都是真的。”解离扶住他,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漆雕无忌用了‘记忆覆盖’的禁术。他先派人伪装你传回假情报,诱导我下达屠村命令。事后,又用禁术修改了你的记忆,让你‘记得’自己确实探查到了异常。这样,你作证时才会毫无破绽。” 她看向光阶上方:“这段记忆的扭曲,就是阶梯给我们的第一个考验。我们必须理清真相,才能继续往上。” “怎么理清?”小雀小声问。 “找到‘锚点’。”解离说,“记忆可以被篡改,但某些强烈的情绪节点,比如极度的愤怒、悲伤、愧疚,会形成天然的‘锚’,难以被完全覆盖。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这样的锚点。”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屠村之后的那几天。 画面再次变化。 军营牢房,玄烬被暂时关押,等待天界调查。她坐在草席上,身上还穿着沾血的战甲,眼神空洞。 深夜,牢门悄悄打开,一个人溜了进来。 是年轻的漆雕无忌。 “师姐。”他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壶水,“你还好吗?” 玄烬没接,盯着他:“军令……是你下的?” 漆雕无忌眼神闪烁:“是副将下的,我当时在天界,不知情。但师姐,现在说这些没用。天庭派来的调查官已经到了,他们……拿到了对你不利的证据。” “什么证据?” “有村民幸存者作证,说你下令时……眼神疯狂,像被魔物附体。”漆雕无忌苦笑,“还有,在村里搜出了几件‘赃物’——烬字营的制式兵器,上面刻着你的私印。” 玄烬瞳孔一缩:“不可能!我的兵器从不离身,私印更不会乱刻!” “我知道,但证据确凿。”漆雕无忌叹气,“师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主动承认‘一时失察’,把责任揽下来。我会在外面活动,争取从轻发落。如果硬抗……恐怕会牵连整个烬字营。” 记忆幻象在此再次扭曲。 但这次,解离抓住了关键——漆雕无忌的眼神。 在他劝说玄烬认罪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得意和愧疚的混合情绪。 得意,是因为计划顺利。愧疚,是因为他对玄烬确实有同门之情。 这个瞬间的情绪锚点,没有被篡改干净。 “我明白了。”解离睁开眼睛,“漆雕无忌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我。他要摧毁的,是烬字营——这支师父留给我的、最忠诚的力量。只要烬字营在,我就有翻盘的资本。所以他要先让我身败名裂,再解散烬字营,让我孤立无援。” 屠村,只是第一步。 “那云中君呢?”赤瞳问,“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提供技术支持。”解离冷笑,“记忆篡改的禁术,凭漆雕无忌当年的造诣,还做不到天衣无缝。必须有更高阶的、精通记忆之道的人帮忙。云中君,就是那个人。” 她抬头看向光阶:“继续。阶梯会带我们看到更多。” 三人踏上第二级。 场景变化,时间倒退到解青竹陨落前三个月。 解青竹的私人书房,他正在伏案书写。写的是那篇后来被白蘅曝光的文章初稿,标题是《记忆矿脉真相》。 门被敲响,云中君走了进来。 “青竹,还在写那个?”云中君语气温和,像老朋友闲聊,“歇歇吧,这些东西……发不出去的。” 解青竹没抬头:“发不出去,也要写。真相不该被掩埋。” 云中君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忽然说:“青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都错了。” “什么意思?” “三界是牢笼,神明是狱卒——这个结论,你是通过创世记忆碎片推导出来的。”云中君缓缓道,“但那些碎片本身,会不会也是……牢笼的一部分?是某个更古老的存在,故意留下,误导我们的?” 解青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你发现了什么?”他抬头,眼神锐利。 云中君从袖中取出一枚记忆水晶,激活。 画面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纯粹的黑暗。黑暗中央,有一只巨大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睛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三界的景象——天界、人间、幽冥,像玩具屋里的微缩模型。 “这是我在无忆渊深处,一个被多重封印的‘记忆坟场’里找到的。”云中君声音发颤,“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深渊之眼’。它似乎在……沉睡。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通过某种方式,吸收三界的‘情绪能量’——尤其是恐惧、痛苦、绝望这些负面情绪。” 他顿了顿:“瘟疫计划,表面是漆雕无忌的野心,实则……可能是在为这只眼睛‘喂食’。” 解青竹盯着那只眼睛,久久不语。 “所以你当初同意加入‘溯源计划’,不是真的想打破牢笼,是想……找到这只眼睛的弱点?”他问。 “是。”云中君苦笑,“但越查越心惊。这只眼睛存在的时间,可能比三界本身还要古老。我们所有的挣扎,可能都在它的注视甚至……操控之下。” 记忆幻象开始波动,像信号即将中断。 解青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那就……更要查下去。如果真有一只眼睛在背后操控一切,我们就必须……戳瞎它。” 画面破碎。 解离三人站在第三级光阶上,喘息着。刚才那段记忆信息量太大,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深渊之眼……真的存在?”赤瞳声音干涩。 “云中君找到的证据,应该是真的。”解离脸色凝重,“但他后来的行为矛盾——如果他真的想对付深渊之眼,为什么会帮漆雕无忌推进瘟疫计划?” “也许……”小雀忽然小声说,“他被控制了?或者……他看到的那个眼睛,让他绝望了,觉得反抗没用,所以选择了……顺从?” 这个猜测让人脊背发凉。 如果连天界元老级的云中君,都在深渊之眼的压力下选择了妥协甚至助纣为虐,那他们这些凡人、半妖、失势战神,又能做什么? “继续。”解离咬牙,“真相一定在更深处。” 他们踏上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记忆幻象如走马灯般闪现: ——解青竹秘密会见白蘅,将锚点植入她体内,告诉她整个计划。白蘅平静接受,唯一的要求是:“保护我的女儿。” ——漆雕无忌在云中君指导下,学习记忆篡改禁术。云中君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瑶光君在某次天界会议上,公开质疑解青竹的“溯源计划”,要求彻查记忆矿脉。但私下里,他却在和某个黑影交易创世记忆碎片。 ——黑风山古战场,十万亡魂被强行抽取记忆,炼成核心。主持仪式的不是漆雕无忌,是一个穿着兜帽长袍、看不清面目的人。那人手中托着一枚暗红色的眼球状法器,法器的纹路……和深渊之眼一模一样。 每一段记忆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真相。 当三人踏上第九级光阶时,终于看到了解青竹陨落的完整过程。 不是漆雕无忌刺杀那么简单。 观星台那夜,解青竹是自愿赴死,但目的不是为了“演戏”——他是要用自己的死亡,制造一个强烈到足以穿透层层屏蔽的情绪锚点。 “情绪能量是深渊之眼的食粮,也是……定位它的坐标。”解青竹在赴死前,对匆匆赶来的云中君(这段记忆里他出现了)说,“我死时爆发的悲愤、不甘、遗憾,会形成一道‘光柱’,直指深渊之眼的藏身之处。无忌那孩子……他会成为这道光柱的‘载体’。” 云中君脸色惨白:“你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 “不算计,怎么赢?”解青竹笑了,“云中,我知道你这些年很痛苦。你看到了眼睛,感到了绝望,所以选择妥协。我不怪你。但请帮我最后一次——在我死后,保护好玉简,等该看到它的人来。” 他顿了顿:“那个人,会是打破一切的关键。” 记忆幻象中,漆雕无忌冲进观星台。解青竹将玉简塞给他,快速低语几句(内容被干扰,听不清),然后主动撞向匕首。 鲜血喷涌,生命流逝。 而在他倒下的瞬间,解青竹用最后的力气,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晶石——那是他用自己的记忆和神魂炼制的“情绪信标”。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穿透三界壁垒,射向某个不可知之处。 记忆幻象到此结束。 解离三人站在第九级光阶顶端,前方是最后一级——通往“真相之间”的门户。 但三人此刻都心神激荡,难以平复。 “师父……用自己的死,做了个信标?”解离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他算到了漆雕无忌会背叛,算到了云中君会妥协,算到了瘟疫会蔓延……他把一切都算进去了,包括……他自己的命。” 只为了定位深渊之眼。 只为了给后来者,留下一个微小的、可能的机会。 “主将。”赤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解青竹前辈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英雄?”解离苦笑,“英雄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棋子,或者……执棋的人。” 她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就算我是棋子,也要跳出棋盘,砸了这局棋。” 她踏上最后一级光阶。 光芒吞没三人。 --- 真相之间,并非一个“房间”。 而是一片无垠的、纯白色的空间。脚下是柔软的、像云又像雾的实体,四周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光团——每个光团都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远古到当下。 空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石台。台上放着一枚眼睛形状的黑色水晶,水晶旁,静静地躺着一卷竹简。 解离走向石台。 黑色水晶在她靠近时,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投射出一行字: “后来者,以血为证,以念为引,方可见真。” 是师父的字迹。 解离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水晶上。同时,她回忆解青竹教导她的点点滴滴——那些修炼的日夜,那些谆谆教诲,那些亦师亦父的温暖。 水晶吸收了血和记忆,缓缓浮起,在空中展开一幅立体的星图。 星图的核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深处,一只半睁半闭的巨大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三界。 “深渊之眼的坐标……”解离盯着星图,“师父用命换来的坐标。” 她拿起那卷竹简。竹简很轻,展开后,只有三行字: “一、深渊之眼,乃创世之残念所化,以众生情绪为食,以恐惧为佳肴。” “二、瘟疫计划,实为‘饲眼’之祭。待其睁目,三界记忆皆被吞噬,万物归虚。” “三、破局之法:集创世碎片,合白泽九尾战神之力,于眼睑开合之隙,击其瞳孔。然,施术者需入眼为饵,永陷记忆轮回。” 最后一行字,墨迹尤新,像刚写不久——但解青竹已死了十七年。 “这竹简……会自己更新?”赤瞳震惊。 “不是更新。”解离摇头,“是师父留下的‘推演术’。他将自己的智慧和掌握的所有信息,炼制成这卷竹简。竹简会根据时间推移和新信息输入,自动推演最可能的真相和方案。这上面的,就是他推演出的……最终答案。” 入眼为饵,永陷记忆轮回。 这就是代价。 “所以……要有人牺牲自己,进入深渊之眼内部,才能从内部击破它?”小雀声音发颤,“谁会愿意……” “我。”解离平静地说。 “主将!”赤瞳急道,“不行!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解离看着星图上那只冷漠的眼睛,“师父用命定位了它,白蘅阿姨用命留下了钥匙,凰舞用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该我了。” 她收起竹简和坐标水晶,转身看向来路。 “回去吧。把坐标和方案带回去,告诉夙夜和闻人语。我们需要尽快集齐所有创世记忆碎片,准备……最后一战。” “可是主将,您的身体根本撑不到那时候!”赤瞳拦住她,“而且闻人姑娘现在重伤,九尾狐血不够,白泽之力也不完整——” “会有办法的。”解离打断他,眼神中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漆雕无忌没死,他手里还有碎片。瑶光君手里也有。至于闻人语……” 她顿了顿:“她继承了她娘的意志。她知道该怎么做。” 三人离开真相之间,沿溯光之阶返回。 回程比来时顺利许多,记忆幻象不再出现。但解离能感觉到,每下一级,她体内的生命力就在流失一分——无忆渊在吞噬她的生机,作为窥探真相的代价。 当他们终于回到观潮台时,解离几乎站立不稳,被夙夜一把扶住。 “怎么样?”夙夜快速检查她的状态,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的经脉……快断了。” “拿到了。”解离将坐标水晶和竹简递给他,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所见所闻。 夙夜和墨羽听完,都沉默了。 良久,夙夜问:“你决定了?” “决定了。”解离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做——回京城,救闻人语,集碎片,还要……清理门户。” 她看向赤瞳:“漆雕无忌一定已经回京城了。他知道我们会去千面当铺,会在那里守株待兔。” “那我们——” “将计就计。”解离眼中闪过寒光,“他想要九尾狐血,想要玉简,想要创世碎片……我们就给他。但给的,是加了料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观潮台暗格里找到的“忘川水”,能暂时洗去记忆,但对记忆结构的破坏是可逆的。 “用这个,配合闻人语的血,做一个‘假玉简’和‘假碎片’。漆雕无忌急着疗伤和完成计划,短时间内分辨不出真假。等他发现时……我们已经拿到真东西,准备决战了。”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别无选择。 “主将,您的身体……”赤瞳依旧担忧。 “回京城,路上慢慢调养。”解离看向昏迷的闻人语,“她的情况更紧急。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能稳定九尾狐血脉的药材,让她恢复至少五成实力。” 墨羽忽然开口:“我知道一个地方——京城西南三百里,有座‘药王谷’,谷主是我的旧识。他那里应该有九尾狐需要的药材。” “可靠吗?”夙夜问。 “绝对可靠。”墨羽点头,“他是执法司的暗桩,专门负责情报和后勤。而且……他欠我一条命。” “那就去药王谷。”解离拍板,“赤瞳,你带小雀先回京城,暗中监视千面当铺和漆雕无忌的动向。夙夜、墨羽,你们护送我和闻人语去药王谷。三日后,京城汇合。” 分工明确。 众人立刻行动。 离开无忆渊时,解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永恒的黑暗。 师父,你看到的真相,我看到了。 你留下的路,我会走下去。 哪怕尽头是……永堕记忆轮回。 她转身,再不回头。 ---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 药王谷求药,闻人语血脉觉醒的真相。京城暗流,漆雕无忌与瑶光君的初次交锋。而深渊之眼的苏醒倒计时,还剩……五天。 第十五章 记忆倒流(下) 药王谷隐于西南群山褶皱处,谷口有天然迷阵,终年云雾缭绕。 墨羽在前引路,手中执法司令牌发出微弱的银光,与雾气中隐藏的阵法节点共鸣。云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径。 “谷主性格孤僻,不喜外人打扰。”墨羽低声提醒,“待会儿见到他,由我来说话。” 夙夜背着昏迷的闻人语,解离跟在他身侧,三人踏着湿滑的青苔石阶下行。山谷深不见底,两侧崖壁上爬满发光的藤蔓,幽蓝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谷底是一片平坦的盆地,正中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院中几畦药田井然有序,种着奇花异草,空气里弥漫着上百种药材混合的、既清苦又微甜的气息。 院门开着,一个青衣老者正在药田里弯腰侍弄一株半人高的紫色植物。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约莫六十岁模样,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像个寻常老农。 但解离注意到他侍弄药草的手——十指修长稳定,指甲修剪整齐,指尖有长期处理药材留下的淡淡青痕。这是个极其细心且经验丰富的人。 “墨羽小子?”老者眯起眼睛,“稀客啊。还带了……客人?” “药老。”墨羽恭敬行礼,“事出紧急,不得不来叨扰。” 药老的目光扫过夙夜背上的闻人语,又在解离身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九尾狐血脉枯竭,战神神血燃尽……你们这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一眼看穿了二人的底细。 “求药。”解离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需要能稳定九尾狐血脉、续接神血经脉的方子。代价您开。” 药老放下药锄,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向院中石桌坐下:“坐。” 三人落座。 药老给每人倒了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闻之精神一振。 “九尾狐血脉枯竭,是因为心头血取多了,伤了本源。”药老抿了口茶,“寻常补血药材没用,需要‘血玉髓’,辅以‘千年地心乳’做引,再配合九尾狐本族的‘返祖秘术’,三日可恢复五成。” “血玉髓和地心乳,您这里有吗?”夙夜问。 “有,但不够。”药老指了指药田角落一间小屋,“血玉髓只剩拇指大一块,地心乳还有半瓶。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三倍剂量。” “哪里能采到?”解离问。 “血玉髓产自南疆火山深处,百年凝结一滴。地心乳在极北冰原地下,千年出一坛。”药老看着她,“你们没时间去采。” “那您说不够是什么意思?”墨羽皱眉。 “意思是有替代品,但代价更大。”药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解离面前,“‘换血术’——用另一个人的精血和修为,强行填补九尾狐亏空的本源。施术者需自愿,且修为不能低于九尾狐。完成后,九尾狐恢复,施术者……修为尽废,寿元折半。” 石桌旁一片死寂。 “我来。”夙夜开口。 “你不行。”药老摇头,“你是人族,血脉不匹配。需要的是……神族或上古遗族血脉,且必须是自愿的、完整的精血灌注。” 解离握紧茶杯。 她是战神血脉,神族。但她现在神血燃尽,经脉寸断,自身都难保。 “用我的血。”她放下茶杯,“虽然神血枯竭,但本源还在。抽我的本源精血——” “你会死。”药老打断她,“你现在是油尽灯枯,再抽本源,当场就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院外迷蒙的雾气:“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谁?” “云中君。” 解离瞳孔一缩:“他怎么可能自愿——” “他会的。”药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你们在无忆渊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过一部分。云中君那老家伙……欠下的债,该还了。” 他从石桌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蒙尘,边缘刻着古老的云纹。 “这是‘问心镜’,云中君三百年前炼制的本命法器之一,后来遗落人间,被我偶然所得。”药老抚摸着镜面,“通过它,可以直接联系到云中君本人——只要他还没死。” “您到底是什么人?”解离盯着他,“普通药谷谷主,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药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我是观潮生的师弟。”他轻声说,“当年,我和师兄一起追随解青竹,参与‘溯源计划’。后来计划出问题,师兄选择进入无忆渊探查真相,我选择隐退,在这里开了药王谷,一边研究医术,一边……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持玉简而来的人。”药老看向解离,“师兄当年离开前说,解青竹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最终会有人带着玉简来药王谷求药。那个人,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顿了顿:“现在你来了。” 解离与他对视良久,缓缓点头:“好。那就联系云中君。” 药老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问心镜上。血液渗入镜面,青铜镜缓缓浮起,镜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盘坐在一片纯白空间里,四周悬浮着无数记忆光球——正是解离在真相之间见过的景象。云中君本人比记忆幻象中苍老许多,白发披散,面容枯槁,双眼紧闭,眉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黑色裂痕。 “药疯子?”云中君开口,声音嘶哑,“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云中,看看谁来了。”药老侧身,让解离出现在镜前。 云中君缓缓睁眼。 看到解离的瞬间,他眼中闪过震惊、愧疚、痛苦,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玄烬……”他低声说,“你拿到玉简了。” “是。”解离直视他,“我也去了无忆渊,看到了真相之间,知道了深渊之眼的存在。现在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云中君沉默。 “第一个问题:当年解青竹的‘溯源计划’,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深渊之眼渗透了?” “……是。”云中君声音干涩,“我们以为自己在探寻真相,实则在为它收集‘创世记忆碎片’。那些碎片是它故意散布在三界的‘诱饵’,谁收集得越多,谁就越容易被它影响、控制。” “第二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控制的?” “三百五十年前。”云中君苦笑,“我在无忆渊深处第一次见到那只眼睛,那时它还是半沉睡状态。我想毁掉它,但失败了。它在我识海中种下了‘眼种’,从此我能听到它的低语,能看到它想让我看到的‘真相’。我试过抵抗,试过自我封印,但眼种已经和我的神魂融为一体,剥离它,我会死。” “所以你就妥协了?帮漆雕无忌推进瘟疫计划,帮瑶光君收集碎片?” “不是妥协,是……赎罪。”云中君眼中闪过痛苦,“青竹死后,我彻底清醒了。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但眼种在身,我无法直接对抗深渊之眼。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表面上配合漆雕无忌,实则在暗中留下破绽和线索,等待有人能发现真相,完成我和青竹未竟之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晶石碎片:“这是最后一块‘关键碎片’,青竹当年偷偷给我的。漆雕无忌和瑶光君找了它三百年,都没找到。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晶石碎片穿过问心镜的通道,落在解离掌心。 入手温热,内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第三个问题。”解离握紧碎片,“师父的死,你有没有参与?” 镜中的云中君身体微震。 良久,他缓缓点头:“有。青竹的‘情绪信标’计划,需要一个人在他死后,用特殊手法放大他死亡时的情绪波动,让信标能穿透深渊之眼的屏蔽。那个人……就是我。” 他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我亲手……放大了他的痛苦、不甘、愤怒。那些情绪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识海,三百年了,我每晚都能梦到他那天的眼神……” “够了。”解离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现在,你愿意赎罪吗?” 云中君睁开眼:“怎么赎?” “闻人语需要精血续命,需要神族或上古遗族的完整精血灌注。”解离一字一顿,“你是上古云族后裔,血脉纯净。你愿不愿意,用你的修为和寿元,换她活?” 问心镜的涟漪剧烈波动。 镜中的云中君缓缓站起,看着解离,又看向她身后昏迷的闻人语,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青竹当年救了白蘅母女,我却害死了白蘅。这笔债……该还了。”他轻声说,“但我现在身在天界‘禁闭崖’,被瑶光君的人严密监视。要完成换血,你们必须来天界,而且要快——瑶光君已经察觉玉简现世,三天后,他会亲自下界。” “怎么上?”夙夜皱眉,“天界通道有重兵把守,我们这样上去等于送死。” “有一条密道。”云中君抬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问心镜本身就是一个微型传送阵,可以传送三人到我身边。但阵法只能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内,必须完成换血,然后立刻离开。否则瑶光君的人赶到,谁都走不了。” 药老看向解离:“你去不去?” 解离沉默。 去天界,意味着要面对瑶光君和他背后的势力。她现在修为尽失,去了就是累赘。但不去,闻人语会死。 “我去。”夙夜先开口,“我修为完好,可以护法。” “我也去。”墨羽道,“执法司的身份,必要时可以周旋。” “不。”解离摇头,“墨羽留下,照顾闻人语。夙夜,你跟我去。” 她看向药老:“换血需要准备什么?” “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灵气充沛的场所。”药老说,“禁闭崖恰好符合。但你们只有三十息时间,三十息内,云中君要将自身精血和修为通过问心镜通道,隔空灌注给闻人语。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两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而且,换血完成后,云中君的修为会跌至凡人境界,寿元折半,会立刻被瑶光君的人察觉。你们必须在完成后的十息内撤离。” 时间紧迫到近乎不可能。 “足够了。”解离看向镜中的云中君,“你准备好了吗?” 云中君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三百年了,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拔开塞子,仰头饮尽——那是激发精血和修为的秘药,能让他短时间内爆发出全部力量,代价是药效过后,油尽灯枯。 药老开始布阵。问心镜悬浮在半空,镜面射出三道白光,笼罩解离、夙夜和闻人语。 “阵法启动后,你们会直接传送到云中君身边。记住,只有三十息!”药老厉声道,“三十息后,阵法会自动崩溃,你们会被强行拉回。如果那时还没完成,就永远回不来了!” 解离抱起闻人语,和夙夜并肩站定。 “准备好了吗?”药老问。 “等等。”解离忽然看向墨羽,“如果我们回不来,你把玉简和碎片交给赤瞳,让他……继续下去。” 墨羽重重点头。 药老双手结印,问心镜光芒大盛! 白光吞没三人。 --- 天界,禁闭崖。 这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孤峰,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铁索桥通往主峰。崖顶有一座简陋的石屋,屋外有八个金甲守卫把守,个个气息深沉,至少是天仙级别。 石屋内,云中君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问心镜。镜面泛起涟漪,三道身影缓缓浮现——解离、夙夜,以及昏迷的闻人语。 “开始吧。”云中君没有任何废话,双手抬起,掌心涌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他云族本源的“云霞精血”,纯净而磅礴。 光芒穿过问心镜,注入闻人语体内。 闻人语身体一震,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与九尾狐血脉的暗金色交织、融合。她的气息开始回升,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 但云中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黑发转白,皱纹加深,身形佝偻,气息从深不可测跌落至天仙、地仙、最后……只剩下凡人程度的微弱波动。 屋外,守卫察觉异常。 “里面怎么回事?云中君的气息在急剧衰弱!” “进去看看!” 门被撞开,八个金甲守卫冲入屋内,看到眼前景象,脸色大变。 “住手!”为首守卫厉喝,长枪刺向云中君! 夙夜拔剑迎上!银甲执法司的剑诀凌厉霸道,一剑逼退三名守卫,但他也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毕竟只有一人,面对八个天仙级别的守卫,压力巨大。 “还有十息!”解离抱着闻人语,紧盯着换血进程。 云中君已经摇摇欲坠,但他咬牙坚持,将最后一股精血逼出,注入闻人语眉心! 嗡—— 闻人语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九尾狐虚影在她身后浮现,仰天长啸,气息一路攀升,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五成! 而云中君瘫倒在地,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如百岁老人,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完成了!”解离大喊。 夙夜一剑斩退两名守卫,回身抓住解离和闻人语,冲向问心镜! 镜面光芒开始闪烁——阵法要崩溃了。 就在三人即将冲入镜面的瞬间,屋外传来一声长笑: “云中君,你果然还是背叛了。” 瑶光君! 他踏云而来,身穿紫金长袍,头戴高冠,面容儒雅,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身后跟着十二名气息更加深沉的黑袍修士,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枚暗红色的眼球法器——正是深渊之眼的仿制品。 “拦住他们!”瑶光君挥手下令。 十二名黑袍修士同时出手!十二道暗红色的光束交织成网,罩向问心镜! 夙夜咬牙,将解离和闻人语推向镜面,自己转身,燃烧神魂,一剑斩向光网! 轰!!! 爆炸声中,夙夜被震飞,撞在石壁上,鲜血狂喷。但他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瞬——光网被斩出一道缝隙。 解离抱着闻人语,冲入问心镜! 镜面光芒达到极致,然后—— 咔嚓。 问心镜碎了。 解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夙夜被黑袍修士围住,瑶光君走到云中君身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然后白光吞没一切。 --- 药王谷,院落中。 问心镜炸成碎片,解离和闻人语从中跌出,摔在地上。 闻人语已经苏醒,虽然虚弱,但气息稳定。她快速环顾四周:“夙夜呢?” 解离盯着满地碎片,脸色苍白:“他……没出来。” 院中死寂。 墨羽握紧拳头,药老沉默。 就在这时,满地问心镜碎片中,最大的一块忽然亮起微光,投射出最后一段画面—— 禁闭崖石屋内,云中君倒在地上,瑶光君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云中君艰难地抬头,看着瑶光君,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的晶石,用力捏碎。 晶石碎开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扫过瑶光君和他身后的黑袍修士。 所有人动作一滞,眼神变得茫然。 “这是……青竹留给我的‘记忆清除弹’……”云中君咳着血笑,“虽然只有三息效果……但够我……说最后一句话了……” 他对着问心镜碎片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 “玄烬……深渊之眼的瞳孔……每三百年……会‘眨’一次……下次眨眼是……三天后……子时……那是唯一的……机会……” “还有……瑶光君背后……是……” 话没说完,三息已过。 瑶光君眼神恢复清明,脸色铁青,一掌拍碎云中君的头颅。 画面熄灭。 解离缓缓站起,握紧拳头。 云中君用命,换来了最关键的情报。 深渊之眼三百年眨眼一次,下次眨眼在三天后子时。那是攻击它唯一的机会。 而瑶光君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手——虽然云中君没来得及说出名字,但线索已经有了。 “墨羽。”解离转身,声音冰冷,“立刻联系执法司在天界的所有暗桩,我要瑶光君这三百年来所有的行踪记录、交易往来、接触名单。” “是!” “药老。”她看向老者,“闻人语恢复了几成?” “五成。”药老检查后回答,“足够施展九尾狐秘术,但想要完全发挥血脉之力,还需要时间温养。” “三天时间,够不够让她恢复到能配合施展‘破眼之术’?” 药老沉默片刻,咬牙:“够!我用谷中所有珍藏,砸也要砸出来!” “好。”解离望向北方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赤瞳和小雀应该已经回京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集齐所有创世记忆碎片,在三天后子时,对深渊之眼发动总攻。” 她顿了顿,看向夙夜消失的方向: “至于夙夜……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们救出他之前,得先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闻人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娘当年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云中君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们不会浪费。” 解离点头。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要集齐碎片,要制定战术,要协调人手,要对抗漆雕无忌和瑶光君两股势力。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错过这次,深渊之眼彻底苏醒,三界将永堕黑暗。 “走吧。”解离抱起问心镜最大的那块碎片——里面还残存着云中君最后的神念,也许还有用。 三人离开药王谷,墨羽放出执法司的紧急传讯符,联络所有可靠力量。 在他们身后,药老开始翻箱倒柜,将三百年珍藏的灵药仙草全部取出,准备进行一场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救治。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天界禁闭崖,瑶光君站在云中君的尸体旁,脸色阴沉。 “大人,夙夜怎么处理?”一个黑袍修士问。 瑶光君看向被锁链捆住、浑身是血的夙夜,冷笑: “关进‘噬魂狱’,好好‘照顾’。另外,通知我们在人间所有暗桩,全力追捕玄烬和九尾狐。三天内,我要见到玉简和创世碎片。” “是!” 黑袍修士退下。 瑶光君独自走到崖边,望向下方翻腾的云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恐惧。 云中君临死前那句“瑶光君背后是……”,虽然没说完,但他知道是什么。 是“他们”。 那些比深渊之眼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接触到“他们”,被许诺了永恒的生命和无上的权力。代价是,成为“他们”在人间的代言人,推进深渊之眼的苏醒计划。 现在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不能失败。 否则“他们”的惩罚,会比死亡恐怖千万倍。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玄烬……你以为你在对抗深渊之眼?不,你是在对抗……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 “而规则,是无法被打破的。” 云海翻腾,像一只巨兽在呼吸。 三天倒计时,正式开始。 --- 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 赤瞳在京城发现漆雕无忌的踪迹,瑶光君麾下势力全面出动。解离制定破眼计划,而夙夜在噬魂狱中,得知了一个关于执法司的惊人秘密。三天后的子时,决战将至。 第十六章 太子的抉择(上) 京城,西苑。 子夜已过,隔离区却比白日更喧闹。嘶吼声、撞击声、癫狂的笑声和哭声混杂着从一扇扇钉死的门窗后传来,像地狱深处漏出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类似腐肉的气息。 西苑最深处的独栋小楼前,两个披着防护符衣的侍卫正靠着廊柱打盹,手里的长刀斜杵在地上。突然,楼内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 两人一个激灵,握紧刀柄对视一眼,都没动。 “又来了……”年轻些的侍卫低声嘟囔,“这都第几次了?太医署那边不是说已经用了最强力的安神散吗?” 年长的侍卫啐了一口:“安神散顶个屁用。你见过什么‘癔症’能让好好一个人三天内烂掉半张脸,骨头从肉里戳出来还在笑?这他妈是邪祟,是瘟疫!” 年轻侍卫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覆着的面罩:“国师不是说……已经在配解药了吗?” “国师?”年长侍卫冷笑,声音压得更低,“国师自己都在东殿闭关三天没出来了。听说前几夜东边天上有异光,还有打斗声……怕是国师也遇着麻烦了。” 话音未落,小楼二层的窗户猛地炸开! 碎木和琉璃碎片如雨落下,一个披头散发、只着白色中衣的身影从窗口扑出,直直摔在楼前的青石地上。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但那人竟立刻爬了起来,赤着脚,摇摇晃晃地往苑门方向跑。 是太子赵承熠。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皮肤下暗绿色的疫毒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有些地方皮肉溃烂,露出森白的颧骨。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里嗬嗬作响,涎水混着黑血从嘴角淌下。 “拦住他!”年长侍卫拔刀上前。 太子看见刀光,不仅没退,反而嘶吼着扑上来,双手如爪,直掏侍卫心口!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铛! 刀锋砍在太子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一道白印。侍卫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太子另一只手已经抓到他胸前,五指如钩,眼看就要破甲掏心—— 一道银光掠过。 太子的手腕齐根而断,暗绿色的血喷涌而出。断手落地,五指还在抽搐。 太子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断腕,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的痛苦,但很快又被疯狂淹没。他抬起头,看向出手的人—— 解离站在苑门阴影里,手中短刃滴着暗绿色的血。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后跟着闻人语,她也做了伪装,但身形难掩虚弱,扶着门框微微喘息。 “你是什么人?!”年长侍卫惊魂未定,横刀挡在太子身前——不是保护太子,是怕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再下杀手。 解离没理他,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她能看见,太子识海内那片暗绿色的疫毒网络已经膨胀到极限,无数细丝从眉心蔓延至全身,像一棵扎根在他魂魄里的毒树。树根最深处,那颗代表“一号节点”的黑色核心正在疯狂搏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快了。 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太子的识海就会彻底崩溃。届时,他体内所有疫毒会一次性爆发,通过节点网络瞬间感染西苑所有守卫,然后像瘟疫的引信,点燃整个京城。 “闻人语,还能撑住吗?”解离低声问。 “可以。”闻人语咬牙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银针——针身中空,针尖刻着九尾狐族的净化符文,“但我的血不够压制他体内所有疫毒,只能暂时激活‘清醒印记’,最多三十息。” “三十息够了。”解离看向那两个侍卫,“你们退开。不想死的话,离这栋楼至少百丈。” 年轻侍卫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一把拉住:“走!” 两人迅速后退。 解离走到太子面前三步处停下。太子正抱着断腕嘶吼,暗绿色的血从指缝涌出,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头,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解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威胁低吼。 “赵承熠。”解离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太子身体一僵。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触动了识海深处某个被疫毒层层包裹的记忆碎片。他脸上的疯狂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黑洞般的眼睛微微颤动,似乎想努力聚焦。 解离抓住这一瞬,左手快如闪电,一掌按在太子额头! 掌心金光乍现——是燃烧最后神血激发的“烬焰烙印”,强行穿透疫毒网络,打入他识海深处,激活了之前种下的那个淡金色的“清醒印记”。 太子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仰面倒地,身体剧烈抽搐。暗绿色的疫毒纹路像受惊的蛇群,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试图扑灭那道金光。 闻人语立刻上前,银针刺入太子眉心,九尾狐血顺着中空针身流入,配合烬焰烙印,内外夹击,暂时压制了疫毒的活性。 十息后,太子停止抽搐。 二十息后,他皮肤下的暗绿色纹路缓缓褪去,溃烂的伤口停止流血,长出淡粉色的新肉。 三十息整,太子睁开眼睛。 眼白和瞳孔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有了神智的光。他茫然地看着夜空,又看向解离和闻人语,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孤……还活着?” “暂时。”解离收回手,掌心一片焦黑——烬焰烙印的反噬,“清醒时间不会超过三十息。听着,我问你答,时间不多。” 太子挣扎着坐起,低头看着自己溃烂的双手和断腕,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但他强行压了下去,抬头看向解离:“是你……忆莲楼的解掌柜?” “是。” “孤……是不是没救了?” 解离沉默。 太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好……这几个月,孤像个提线木偶,梦里杀人,醒着也杀人……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清明了一些:“解掌柜,国师……不,漆雕无忌,他要的不仅仅是皇位。他让孤秘密收集‘龙脉记忆’,说要用这个……重塑天道。” “龙脉记忆?”闻人语皱眉,“那是什么?” “是历代帝王驾崩前,用秘术封存在皇陵深处的记忆。”太子咳嗽着,嘴角又溢出血丝,“每一段记忆都记录着那个朝代的气运流转、国策得失、甚至……某些被掩盖的真相。漆雕无忌说,集齐七段龙脉记忆,就能合成‘人皇权柄’,配合他的疫毒,可以强行修改人间法则。” 解离心一沉。 漆雕无忌的计划比她想的更庞大。瘟疫只是手段,龙脉记忆才是核心。他想成为的不是天界战神,是人皇——掌控人间法则,与天界分庭抗礼。 “他收集多少了?”解离问。 “五段。”太子声音越来越弱,“先帝、太祖、太宗、高宗、还有……孤父皇的那段,三个月前父皇病重时,被他用秘术提前抽走了。剩下两段在太祖之前的古皇陵,位置只有历代皇帝口口相传,孤……不知道。” 他忽然抓住解离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解掌柜,杀了我。现在,趁我还清醒。我不想……再变成那个怪物。” “杀了你,疫毒会立刻爆发。”解离摇头,“而且,我需要你体内的‘节点核心’做饵,引漆雕无忌现身。” 太子眼神黯淡下去,松开了手:“所以……孤连死都不能自己选。” “不,你可以选。”解离看着他,“我可以抽走你所有的皇室记忆——包括关于龙脉记忆的那部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痛苦,变成一个痴傻的废人,但能活下来。疫毒失去‘一号节点’的支撑,会暂时休眠,我有时间研究解药。” 太子愣住了。 良久,他轻声问:“抽走记忆……孤会忘记自己曾是太子,忘记父皇母后,忘记……所有一切?” “是。”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太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格外刺目,“孤赵承熠,二十一岁监国,二十七岁被立为太子,三十四岁……成了怪物。这一生,荒唐可笑。但至少……孤曾经是个人。” 他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但背脊挺得笔直,恢复了属于储君的仪态:“解掌柜,孤选第三条路。” 解离皱眉:“什么第三条路?” “孤宁做废人,不做傀儡。”太子一字一顿,“但废人……也该是个干净的废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插进自己的太阳穴! “住手——!”闻人语惊叫。 但晚了。 太子的手指已经刺穿颅骨,硬生生插进识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搅—— 咔嚓。 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的声音。 太子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熄灭,变得空洞茫然。他缓缓抽出手指,带出混合着脑浆和暗绿色疫毒的粘稠液体,低头看了看,然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开始哼一首破碎的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 声音稚嫩,语调怪异。 他自毁了识海核心,主动切断了疫毒网络的“根”。虽然疫毒还在体内,但失去了指挥中枢,变成了一盘散沙,暂时不会爆发。 代价是,他的神智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且不可逆转。 解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哼歌的“太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 她算计了很多——漆雕无忌的野心,瑶光君的阴谋,深渊之眼的威胁,师父留下的局。她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至少能减少牺牲。 但太子这一搅,搅碎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识海,还有她心里那点“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 她利用太子做饵,间接把他逼上了绝路。虽然这是目前的最优解,但…… “值得吗?”闻人语轻声问,不知是在问太子,还是在问她。 解离没有回答。 她走到太子身边,蹲下身,用布巾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太子抬头看她,咧开嘴傻笑,口水流了下来。 “乖。”解离低声说,从怀中取出一枚安神丹,喂他服下,“睡一觉,明天……会好一点。” 太子听话地吞下药丸,很快眼皮打架,靠着廊柱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傻笑。 解离站起身,看向闻人语:“抽血,取样本。太子识海崩溃前,节点核心会短暂暴露,那是研究疫毒网络结构的最佳材料。” “可是解离——”闻人语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解离打断她,声音冰冷,“太子的牺牲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浪费。漆雕无忌一定会察觉节点异常,最迟天亮前就会赶来。在他来之前,我们必须拿到足够的情报,然后……撤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把太子一起带走。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闻人语看着她,良久,点头:“好。” 两人开始行动。闻人语取血采样,解离则在太子周围快速布下简易的隐匿和预警阵法。夜色深重,西苑里的疯癫嘶吼渐渐平息,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远处传来打更声——寅时三刻。 天快亮了。 --- 一个时辰后,西苑外三条街的暗巷里。 解离和闻人语带着沉睡的太子,与匆匆赶来的赤瞳汇合。赤瞳身后还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商贾的绸衫,满脸精明,但眼神沉稳。 “主将,这是钱掌柜,汇通天京城分号的话事人。”赤瞳快速介绍,“自己人。” 钱掌柜拱手:“解姑娘,久仰。赤瞳兄弟已经说了,需要一处绝对安全、能藏人的地方。我在城南有座私宅,地下有密室,入口隐秘,且有阵法隔绝气息。” “可靠吗?”解离问。 “绝对可靠。”钱掌柜压低声音,“那宅子当年是解青竹前辈秘密购置的,用来安置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地下密室有他亲自布下的禁制,除非是白泽血脉或持有信物,否则进不去。” 解离心一动,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星宿图的古钱——正是解青竹留下的信物之一。 钱掌柜看到古钱,眼神更恭敬了:“果然是您。请随我来。” 一行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穿街过巷,来到城南一片普通民居区。钱掌柜的私宅就在其中,外表毫不起眼,青砖灰瓦,门前挂着两个褪色的灯笼。 进院,关门,穿堂过室,最后来到后院一口枯井旁。 钱掌柜在井沿某处按了三下,井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下面有干粮、清水、药品,还有一间静室,适合疗伤。”钱掌柜说,“我会在外面守着,一旦有异常,会敲井壁三长两短。” “多谢。”解离点头,和闻人语一起扶着太子下了密室。 密室比想象中宽敞,分内外两间。外间有桌椅、书架、储物柜,内间是卧房,有张简单的木床。墙壁上刻满淡金色的符文,正是白泽一脉的封印禁制,一进入就感觉周身压力一轻——疫毒的侵蚀被暂时隔绝了。 闻人语将太子安置在床上,检查了他的情况:“识海彻底崩塌,但生命体征稳定。疫毒失去活性,暂时不会恶化。但他这辈子……可能都这样了。” 解离站在床边,看着太子沉睡中仍带着傻笑的脸,沉默良久。 “主将。”赤瞳低声说,“您不用自责。太子他……是自己选的。比起被疫毒控制、变成屠戮亲族的怪物,这样……或许更好。” “我知道。”解离转身,走到外间桌旁坐下,“说正事。漆雕无忌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反常。”赤瞳皱眉,“太子识海崩溃,节点核心消失,漆雕无忌应该立刻察觉才对。但我安排在国师府附近的眼线回报,国师府一片死寂,连守卫都少了。漆雕无忌本人……似乎不在府中。” “不在?”解离眼神一凝,“去哪儿了?” “不清楚。但三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一道暗绿色的流光从国师府冲天而起,往西北方向去了。方向是……黑风山。” 黑风山。 解离立刻明白了。 漆雕无忌去取最后两段龙脉记忆了。太祖之前的古皇陵,就在黑风山脉深处。太子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漆雕无忌经营二十年,肯定已经查到了。 他要赶在深渊之眼眨眼之前,集齐七段记忆,合成人皇权柄。到时候,他进可攻退可守——要么用人皇权柄对抗深渊之眼,要么……与之融合,成为更恐怖的存在。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闻人语问。 “云中君说,深渊之眼下次眨眼是三天后子时。”解离快速计算,“现在过去了一天半,还剩一天半。漆雕无忌去黑风山一来一回,加上破解古皇陵禁制的时间,最少需要一天。也就是说,他最迟明天傍晚会回京城。” 她看向赤瞳:“瑶光君那边呢?” “天界通道已经彻底封闭。”赤瞳脸色难看,“墨羽传来的消息,瑶光君以‘防疫’为名,封锁了所有下界通道,禁止任何人出入。执法司内部也被清洗,夙夜大人的亲信全被调离或软禁。现在整个天界……是瑶光君说了算。” “他是想独吞。”解离冷笑,“封锁通道,防止有人下去干扰漆雕无忌,也防止漆雕无忌成功后反噬。等漆雕无忌集齐龙脉记忆,他再下来摘桃子。” 她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 眼下局势:漆雕无忌去取最后两段记忆,瑶光君在天界坐山观虎斗,深渊之眼还剩一天半苏醒,太子废了但拿到了关键情报,己方战力残缺——自己神血枯竭,闻人语恢复五成,赤瞳和钱掌柜战力有限。 “我们需要援军。”解离停下脚步,“烬字营旧部,能联系上的还有多少?” “石寒叔已经联络了十七个,都是当年信得过的兄弟。”赤瞳说,“但大多修为不高,而且分散各地,赶到京城至少需要两天。” “来不及。”解离摇头,“还有其他力量吗?妖族?散修?任何能和漆雕无忌、瑶光君抗衡的力量。” 闻人语忽然开口:“千面当铺。” 解离看向她。 “千面当铺表面是做记忆交易,实则是九尾狐族留在人间的情报网和避难所。”闻人语说,“我娘死后,当铺由几位长老暗中打理。他们中……至少有三位是天仙级别的战力,而且精通记忆和幻术,对付疫毒有优势。” “能联系上吗?” “可以。”闻人语从怀中取出一枚狐形玉佩,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上面,“这是我娘的遗物,能紧急召唤所有当铺长老。但用过一次后,玉佩会碎,九尾狐族在人间最后的据点也会暴露。” 她看着解离:“用不用,你决定。” 解离沉默片刻,点头:“用。现在不是保留底牌的时候。” 闻人语没有犹豫,双手结印,狐形玉佩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中,三道淡淡的虚影浮现——是三个穿着白袍的老者,面容模糊,但气息深沉。 “语丫头?”居中一个虚影开口,声音苍老但温和,“终于……用到这枚玉佩了?” “三长老。”闻人语躬身,“九尾狐族存亡之秋,请三位长老出山相助。” “是为了深渊之眼吧?”左侧虚影叹气,“白蘅当年留下的预警,我们一直记着。该来的,终究会来。” 右侧虚影看向解离:“这位就是解青竹的弟子,玄烬?” “是。”解离抱拳,“恳请三位前辈出手,助我阻止漆雕无忌和瑶光君,封印深渊之眼。” 三位长老沉默良久。 “我们三个老家伙,活了快一千年,本不想再掺和这些事。”居中长老缓缓道,“但白蘅是我们的后辈,她的债,我们得替她还。解青竹当年也对九尾狐族有恩。这个忙……我们帮了。” 他顿了顿:“但我们只帮你对付漆雕无忌和疫毒。瑶光君和天界的事,我们不插手。” “足够了。”解离郑重行礼,“谢三位前辈。” 虚影消散,玉佩化为齑粉。 闻人语松了口气,脸色却更白了——召唤虚影消耗了她不少精血。 “休息。”解离扶她坐下,“明天天亮前,三位长老应该就能赶到。到时候,我们去黑风山,截杀漆雕无忌。” “主将,您的身体——”赤瞳还想劝。 “死不了。”解离走到密室角落,盘膝坐下,“都休息。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最后残存的神血,温养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太子在床上偶尔发出的、孩童般的梦呓。 解离没有真的入定。 她在想太子的那句话: “孤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她也曾是被摆布的棋子——被师父的局,被漆雕无忌的阴谋,被命运的洪流。但她一直在反抗,想跳出棋盘,想成为执棋的人。 可如果跳出棋盘的代价,是让更多像太子这样的棋子被碾碎呢? 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前最后平静的一天。 --- 第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 黑风山截杀,漆雕无忌集齐龙脉记忆,人皇权柄现世。三位九尾狐长老参战,而瑶光君终于按捺不住,亲临人间。 第十七章 太子的抉择(下) 黑风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没有呼吸的巨兽。 解离三人——她、闻人语、赤瞳——伏在距离古皇陵入口三里外的山脊上,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隐蔽身形。夜风吹过光秃的山岩,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风中裹挟着浓郁的硫磺味和另一种更隐秘的、类似古旧铜锈的气息。 “就是那里。”赤瞳压低声音,鹰妖的瞳术在暗夜中勉强能看清轮廓——山谷底部,一片相对平整的黑色岩地上,矗立着两座几乎完全风化坍塌的石阙。石阙之间,地面有细微的能量波动,像水面的涟漪,肉眼难辨,但能感应到。 龙脉禁制。历代皇帝驾崩后,记忆被封入皇陵深处,与地脉相连,形成天然的防护屏障。非赵氏血脉或持有特定信物者,强闯会触发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漆雕无忌已经到了。”闻人语眯起眼睛,九尾狐血脉对能量流动更敏感,“他在破阵,已经破到第三层。看波动频率……最多再过一个时辰,禁制就会完全打开。” 解离盯着那两座石阙,没说话。 她体内的神血几乎枯竭,此刻全凭意志撑着。经脉断裂的剧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四肢百骸里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破碎的肺叶。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烬火般的冷光。 “三位长老到了吗?”她问。 “到了,在对面山脊。”赤瞳指向左侧,“三长老说,他们布下了‘九幻迷踪阵’,一旦漆雕无忌取到记忆出来,阵法会困住他至少三十息。足够我们动手。” 三十息。 面对一个即将集齐七段龙脉记忆、可能已经初步融合人皇权柄的漆雕无忌,三十息太短。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赤瞳,你带小雀留在外围策应。”解离开始检查随身装备——短刃、符箓、特制的封印瓶,“我和闻人语下去。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管我们,立刻带三位长老撤离。” “主将——” “这是命令。” 赤瞳咬牙,重重点头。 解离看向闻人语:“准备好了?” 闻人语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九尾狐族的秘宝“狐心铃”,手腕上缠着一圈淡金色的丝线——那是她的本命狐毛所化,关键时刻能保命一次。 “走吧。” 两人如夜鸟般滑下山脊,借着岩石阴影快速接近山谷底部。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混杂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像是……新鲜的血。 距离石阙百丈时,解离忽然停下,一把拉住闻人语,两人同时伏低。 前方五十步处,地面躺着三具尸体。 都是黑衣,戴着国师府侍卫的面罩,但死状极惨——全身皮肤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上还残留着暗绿色的疫毒纹路。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被掏出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断口处有清晰的齿痕。 不是人类齿痕。 “疫毒化形了。”解离低声道,“漆雕无忌用这些侍卫做‘祭品’,强行催化疫毒,用来腐蚀龙脉禁制。这些侍卫死后,体内的疫毒失去控制,凝聚成了低阶疫兽。”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石阙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像牛哞又像蛇嘶的吼叫。紧接着,暗绿色的雾气从石阙缝隙中涌出,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长着独眼和蛇尾的虚影。 疫兽“蜚”的残影。 虽然只是真正蜚精魄千万分之一的碎片,但散发的疫毒浓度已经足够让普通修士瞬间毙命。 “用这个。”解离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符——是药老临走前塞给她的“避疫符”,能暂时隔绝疫毒侵蚀,但时效只有一炷香。 两人贴上玉符,淡青色的光罩笼罩周身,将暗绿色的疫毒雾气阻隔在外。 继续前进。 越靠近石阙,地面越崎岖。黑色的岩石上布满裂缝,裂缝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那是龙脉地气被疫毒污染后的“腐血”,触之即伤。 闻人语忽然轻哼一声,捂住胸口。 “怎么了?” “我娘……当年留下的封印松动了。”闻人语脸色发白,指向石阙深处,“里面……有九尾狐的气息。很微弱,但很纯净……是先祖级别的。” 解离心头一凛。 九尾狐先祖的遗骸或遗物,怎么会埋在赵氏皇陵里? 来不及细想,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石阙之间的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暗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中,七道龙形虚影盘旋飞舞,发出威严的龙吟。但仔细看,那些龙影的鳞片下,都缠绕着细密的暗绿色纹路——疫毒已经侵蚀了龙脉记忆! 坑洞边缘,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漆雕无忌。 他看起来比在琉璃岛时更“完整”了。半边腐烂的身体已经愈合,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角质般的痂壳,像披着一身疫毒铠甲。另半边身体恢复了人形,但皮肤苍白得不正常,瞳孔深处跳动着暗绿色的火焰。 他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晶石——晶石内部,七条细小的龙影正在缓缓融合,散发出浩瀚而威严的波动。 人皇权柄,即将成型。 “终于……”漆雕无忌低头看着晶石,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七段龙脉记忆,七代人皇气运……现在,是我的了。” 他张开嘴,竟要将晶石直接吞下! “动手!”解离厉喝,率先冲出! 短刃出鞘,她没有攻击漆雕无忌——那毫无意义。刀刃直刺暗金色晶石!只要毁掉这东西,漆雕无忌的计划就功亏一篑! 但刀刃刺到晶石前三寸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漆雕无忌甚至没看她,只是随意一挥手。 轰! 解离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阙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带着金光的血。周身骨骼至少断了三根,避疫符的光罩剧烈闪烁,险些破碎。 “玄烬。”漆雕无忌终于看向她,眼神像看一只蝼蚁,“你总是这么……不知死活。” 他将晶石塞入口中,喉结滚动,吞了下去。 下一秒,漆雕无忌周身爆发出恐怖的威压!暗金色的龙气和暗绿色的疫毒交织,形成一道冲天光柱,直贯云霄!天空中的云层被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电闪雷鸣,仿佛天地都在震怒。 “哈哈哈……哈哈哈哈!!!”漆雕无忌仰天狂笑,声音中混杂着龙吟和疫兽的嘶吼,“人皇权柄……成了!现在,我就是人间法则!我就是……天命!” 他抬手,对着解离虚空一握。 解离顿时感到周身空间凝固,像被塞进水泥里,动弹不得。无形的力量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前开始发黑。 “主将——!”赤瞳的怒吼从山脊传来,数道箭矢破空而至,箭尖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那是烬字营特制的“破邪箭”,专克邪祟。 但箭矢飞到漆雕无忌身前三丈,就被暗绿色的疫毒屏障腐蚀,化作青烟。 “蝼蚁。”漆雕无忌甚至没回头,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山脊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和赤瞳的惨叫。 “赤瞳!”闻人语眼眶欲裂,双手结印,狐心铃剧烈摇动,发出清越的铃声。铃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冲击疫毒屏障,勉强在屏障上撕开一道缝隙。 “解离,走!”她冲过去想拉解离。 但漆雕无忌更快。 他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闻人语面前,苍白的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 “九尾狐……”漆雕无忌盯着她挣扎的脸,眼中闪过贪婪,“白蘅的女儿,解青竹选中的‘钥匙’……正好,用你的心头血,来稳固我刚融合的权柄。” 他指尖长出暗绿色的利爪,刺向闻人语心口! 就在利爪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来自石阙深处。 漆雕无忌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坑洞。 坑洞底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光芒里,悬浮着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白玉坠子。 坠子表面刻着九尾狐的图腾,正随着光芒的明暗,一下、一下地……搏动。 像一颗心脏。 “这是……”漆雕无忌瞳孔骤缩,“九尾狐先祖的‘月魄’?!怎么会在这里?!” 他松开闻人语,冲向坑洞,想抓那枚坠子。 但坠子忽然光芒大盛! 白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山谷。所有暗绿色的疫毒雾气触到白光,像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蒸发。漆雕无忌身上的疫毒铠甲发出刺耳的嘶鸣,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 “不——!!!”漆雕无忌惊恐后退,双手护住胸口刚融合的人皇权柄晶石,但晶石表面也开始浮现裂纹,内里的龙影发出痛苦的哀鸣。 白光中心,一个虚幻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素白的长裙,长发如瀑,面容绝美,但眼神哀伤。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虚影轻轻摇曳,每一根尾尖都散发着净化与守护的意念。 “白……蘅?”闻人语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不完全是。”解离挣扎着站起,擦去嘴角的血,“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记忆锚点’彻底激活后,凝聚出的‘遗念体’。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净化之力,封在了这片龙脉里,作为最后的……保险。” 白蘅的虚影看向闻人语,眼神温柔,轻轻点头。然后,她看向漆雕无忌,目光转冷。 “漆雕无忌。”她的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十年前,你杀我肉身,夺我记忆。今天,该还了。”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纯白色的符文。 符文飞向漆雕无忌,印在他胸口。 漆雕无忌惨叫一声,胸口的人皇权柄晶石轰然炸开!七条龙影四散逃逸,暗金色的气运之力疯狂外泄。他身上的疫毒铠甲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腐烂的、千疮百孔的真身。 “不……不!!!”漆雕无忌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想抓住那些逃逸的气运,但气运穿过他的指缝,消散在空气中,“我的权柄……我的天命……啊啊啊啊啊——!!!” 他彻底疯了,仰天嘶吼,周身疫毒失去控制,开始反噬自身。暗绿色的脓血从七窍涌出,皮肤一块块溃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白蘅的虚影也开始淡化。她看向闻人语,用最后的力量传音: “语儿……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记住……九尾狐的使命……不是复仇……是守护……” 话音落,虚影消散。月牙坠子从空中坠落,被闻人语接住,入手温热。 “娘……”闻人语握紧坠子,泪如雨下。 但没时间悲伤。 漆雕无忌虽然重伤,但还没死。他体内还有蜚的精魄碎片,还有残存的疫毒力量。此刻他跪在坑洞边缘,抱着头嘶吼,周身暗绿色的疫毒如触手般疯狂舞动,所过之处,岩石腐蚀,地面塌陷。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的漩涡越来越大了。 漩涡中心,那只半睁半闭的、冷漠的巨眼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深渊之眼,被刚才人皇权柄爆发的巨大能量波动惊动,提前苏醒了! “走!”解离强撑着冲到闻人语身边,拉着她就往山脊方向跑,“三位长老,启动阵法!困住他,给我们争取时间!” 对面山脊,三位九尾狐长老同时现身,双手结印。九道白色的狐火从他们手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罩向漆雕无忌和深渊之眼的虚影。 但光网刚触到深渊之眼的虚影,就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 “撑不住!”三长老厉喝,“这眼睛的力量……远超预计!” “撤阵!”解离嘶声喊道,“所有人,立刻撤离黑风山!” 但已经晚了。 深渊之眼的虚影,缓缓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睁开了一条缝隙。 但那条缝隙中涌出的,是纯粹到极致的、吞噬一切存在意义的黑暗。 黑暗所过之处,光网崩溃,山岩消融,连空间本身都在扭曲、塌陷。三位长老同时吐血倒飞,阵法彻底被破。 漆雕无忌首当其冲。他被黑暗吞没,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在黑暗中迅速分解、消散,最后只剩下一枚暗绿色的、搏动着的珠子——蜚的精魄核心。 珠子被黑暗卷走,没入深渊之眼的缝隙中。 眼睛满足地“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合,虚影开始淡化,似乎要重新陷入沉睡。 但就在它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 一道紫金色的流光,撕裂天空,从天而降! 流光中,瑶光君踏云而立,手中托着一枚复杂的星盘。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袍修士,每人都托着一枚暗红色的眼球法器,正疯狂抽取着深渊之眼消散前溢出的能量。 “来得正好。”瑶光君看着即将消失的眼睛虚影,眼中闪过狂热,“虽然没拿到人皇权柄,但这些‘眼之残力’……足够我完成最后一步了。” 他抬手,星盘射出一道紫金色的光柱,贯穿深渊之眼的虚影! 虚影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哀鸣,竟被硬生生“钉”在了空中,无法消散! “他在强行抽取深渊之眼的本源!”闻人语脸色大变,“这样会加速它彻底苏醒!” “阻止他!”解离咬牙,想冲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踉跄跪倒——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三位长老挣扎着站起,想再次结阵,但刚才阵法反噬的伤太重,连站都站不稳。 眼看瑶光君的光柱越来越粗,深渊之眼的虚影越来越凝实,那只眼睛……正在被迫完全睁开! 就在这时—— 一道银色的剑光,从天际疾射而来,精准斩在瑶光君的光柱上! 铛!!! 光柱应声而断。 瑶光君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惊怒地看向剑光来处。 夜空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夙夜。 他穿着一身破碎的银甲,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鬼,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手中长剑的剑刃已经崩出无数缺口,但剑身流淌着的、属于执法司最高权限的银色神光,依旧璀璨。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执法司修士——正是之前被瑶光君清洗、关押的亲信。 “瑶光君。”夙夜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以执法司首席巡查使之名,现以‘勾结邪祟、危害三界’之罪,将你逮捕。” 瑶光君盯着他,忽然笑了:“夙夜,你居然能从噬魂狱逃出来……不错,不错。但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能拦得住我?” 他挥手,十二名黑袍修士同时上前,手中的眼球法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夙夜没说话,只是举起了剑。 他身后的执法司修士,也同时举起了兵器。 没有口号,没有誓言,只有沉默的、视死如归的决绝。 解离看着夙夜的背影,忽然想起太子自毁识海前说的那句话: “孤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有些人,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她撑着短刃,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到夙夜身边。 闻人语也站了过来,三位九尾狐长老相互搀扶着站起,赤瞳带着小雀从山脊冲下。 所有人,站成了一排。 瑶光君看着他们,笑容渐渐冰冷。 “很好。”他说,“那就……一起死吧。” 他双手一合,十二枚眼球法器同时炸开!暗红色的能量汇入星盘,星盘光芒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紫金光柱,狠狠砸向众人! 这一击,蕴含了深渊之眼的残力和瑶光君毕生修为,足以将整个黑风山从地图上抹去。 解离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毁灭,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道熟悉的、淡金色的屏障,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屏障很薄,像一层琉璃,但紫金光柱撞在上面,竟无法寸进。 屏障后方,一个虚幻的老者身影,正微笑着看着她。 解青竹。 不,不是完整的解青竹,只是一缕残念,一道当年留在这片龙脉深处的、最后的保险。 “师父……”解离喃喃道。 “烬儿。”解青竹的残念开口,声音温和,“辛苦了。” 他看向瑶光君,眼神转冷:“云中那孩子说得对,你背后……果然有‘他们’的影子。” 瑶光君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解青竹的残念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种子,“三百年前,我就在你身上种下了‘溯源之种’。你这三百年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我都知道。” 种子飞向瑶光君。 瑶光君想躲,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种子没入他眉心。 瑶光君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那是他这三百年的记忆,正在被强行抽取、解析、归档。他想反抗,但种子的力量源自解青竹毕生修为和对记忆之道的极致领悟,他根本无力抵抗。 “不……不……你不能……”瑶光君嘶吼,七窍开始流血。 “我不能杀你。”解青竹的残念平静地说,“但能让你……永远困在自己最恐惧的记忆里。” 他打了个响指。 瑶光君的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不要看我……不要……” 他疯了。 被自己内心深处对深渊之眼的恐惧,彻底吞噬了神智。 十二名黑袍修士见状,转身就逃。 但夙夜和执法司修士已经围了上去。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后,黑袍修士全部伏诛。 一切平息。 深渊之眼的虚影,因为失去瑶光君的强行抽取,终于缓缓消散。天空中的漩涡平复,雷电隐去,黎明前的黑暗重新笼罩山谷。 解青竹的残念转过身,看着解离,眼神中有欣慰,有愧疚,有不舍。 “烬儿,为师能做的……就到这里了。”他轻声说,“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记住,深渊之眼的弱点,在它‘眨眼’的瞬间。那个瞬间,它的防御会降到最低,但持续时间只有一息。” 他顿了顿:“还有……不要相信‘他们’。‘他们’不是你能对抗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们’……逃,逃得越远越好。” 残念开始淡化。 “师父!”解离想抓住他,但手指穿过虚影,什么也碰不到。 “别哭。”解青竹的残念笑了,笑容温暖如初,“你做得很好,比为师想象得更好。白蘅的女儿,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眼,他看向闻人语,轻轻点头。 然后,彻底消散。 黎明前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山谷。 解离跪在地上,看着师父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是夙夜。 “他走了。”夙夜的声音很轻,“但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解离抬起头,看着夙夜满是血污的脸,又看向周围——闻人语握着月牙坠子流泪,三位长老相互疗伤,赤瞳抱着昏迷的小雀,执法司的修士们正在收拾同袍的遗体。 所有人,都还活着。 虽然伤痕累累,虽然前途未卜。 但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短刃,缓缓站起。 “收拾战场,统计伤亡。”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个时辰后,回京城。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一天后,深渊之眼将完全苏醒。 那一天,将决定三界的命运。 --- 第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 最终决战前夜,各方势力的最后准备。解离制定破眼计划,闻人语血脉完全觉醒,而夙夜带来了一个关于执法司和“他们”的惊天秘密。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第十八章 太子的抉择(下) 清晨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解离一行人回到了城南密室。 太子赵承熠被安置在内室的木床上,依旧沉睡着,脸上挂着孩童般天真无忧的傻笑,嘴角还流着一点涎水。外室,所有人或坐或站,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杯盏轻碰的脆响。 解离靠墙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焦黑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经脉断裂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副身体快到极限了。更深处,一种陌生的、冰冷而黏稠的情绪,像沼泽底部的淤泥,缓缓漫上心头。 是愧疚。 她这一生,作为战神,作为布局者,作为挣扎求存的棋子,手上染过无数血,也背负过无数罪。屠村那夜的惨象,三百年来都是她最深的梦魇。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利用”了一个人,并将他推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太子那句“孤宁做废人,不做傀儡”,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楔进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意志里。 “主将。”赤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过来,“药老留下的方子,能暂时镇痛,温养经脉。” 解离没接,抬眼看他:“赤瞳,你恨过我吗?” 赤瞳一愣。 “当年屠村,你妹妹小雀差点因此被牵连。后来你被迫作伪证,为我顶罪,又被漆雕无忌控制十七年。”解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如果不是我,你和小雀或许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赤瞳沉默了很久,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恨过。”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尤其是小雀被关在笼子里,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用那种……像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时,我恨不能杀了漆雕无忌,也恨……为什么当年要听您的命令去探查那个村子。”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解离:“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没有您,漆雕无忌也会找别的借口摧毁烬字营。就算没有屠村事件,他也会用别的办法控制我。这个局里,我们都是棋子,只是您……是最大、也最不甘心的那颗。” “所以你不恨了?” “恨没用。”赤瞳摇头,眼中闪过沧桑,“这十七年,我学会了看透一件事——这世上的对错黑白,从来不是那么分明。您有您的不得已,我有我的不得已。太子殿下……也有他的不得已。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还有机会阻止更坏的事发生。” 他端起药碗,再次递过来:“主将,喝药。您要是倒下了,太子的牺牲,凰舞大人的死,解青竹前辈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解离看着他,良久,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汤苦涩,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流,勉强压下了经脉的剧痛。 “谢谢。”她说。 “应该的。”赤瞳收起碗,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将,太子殿下他……真的再也恢复不了了吗?” 解离看向内室的方向:“识海核心自毁,魂魄残缺。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保住他这具身体活着,神智……永远回不来了。” 赤瞳低下头,握紧拳头:“漆雕无忌……该死。” “他已经死了。”解离走向外室中央的石桌,那里摊开着从太子记忆碎片中提取出的情报图谱,“现在要对付的,是瑶光君,是深渊之眼,还有……‘他们’。” 闻人语和三位九尾狐长老正在研究那张图谱。图谱上标注着五个明确的地点——五段已被漆雕无忌抽走的龙脉记忆封存处,以及两条指向黑风山深处的虚线——那是最后两段古皇陵的推测位置。 “漆雕无忌抽走这五段记忆,只用了三个月。”闻人语指着图谱上的时间标记,“但最后这两段,他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确切位置,直到最近才……” 她忽然停住,看向解离:“是因为太子?” “对。”解离在桌边坐下,“太子监国后,有权限调阅皇室最机密的‘龙脉谱’,里面记载了所有皇陵的详细位置和禁制解法。漆雕无忌控制他,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三长老——那位居中、气质最沉稳的白袍老者——抚须沉吟:“龙脉记忆蕴含一朝一代的气运精粹,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法则力量。漆雕无忌想集齐七段,合成‘人皇权柄’,用意恐怕不止是称霸人间。” “他想用这股力量,对抗深渊之眼。”夙夜从密室外走进来,他刚和执法司残部联络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或者更糟——与深渊之眼融合,成为某种超越神明和疫毒的……怪物。” 屋内气氛一凝。 “融合?”闻人语脸色发白,“那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夙夜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图谱中央代表“人皇权柄”的符号上,“深渊之眼以众生情绪为食,而龙脉记忆里,封存着历代帝王最极致的欲望、野心、恐惧、不甘——这些情绪经过皇朝气运的温养和压缩,对深渊之眼来说,是顶级的‘佳肴’。如果漆雕无忌成功将二者融合,他就能获得深渊之眼的部分权能,同时保持自我意识。” 他顿了顿,看向解离:“但现在漆雕无忌死了,人皇权柄崩溃,五段龙脉记忆散逸。瑶光君强行抽取深渊之眼残力失败,自己也被师父的残念逼疯。眼下,深渊之眼失去了两个最危险的‘饲养者’,但它苏醒的进程不会停止。” “还剩多久?”解离问。 “云中君死前说,下次眨眼是三天后子时。”夙夜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从黑风山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时辰。我们还有……两天半。” 两天半。 要找到对抗深渊之眼的方法,要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要制定出能在那一息“眨眼”间隙发动致命一击的计划。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龙脉记忆还有用吗?”赤瞳问,“既然漆雕无忌想用它融合深渊之眼,说明这东西对眼睛有吸引力。我们能不能……反过来利用?” 闻人语眼睛一亮:“你是说,用龙脉记忆做‘饵’,引诱深渊之眼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眨眼’,然后集中所有力量攻击?” “可行,但风险极大。”三长老缓缓开口,“深渊之眼一旦被龙脉记忆吸引,可能会提前苏醒,或者爆发出远超预计的力量。我们必须有万全的准备,一击必杀,否则……” 否则,饵被吞掉,猎手全灭。 “我们没有万全的准备。”解离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那面简陋的武器架前,取下自己的短刃,缓缓擦拭,“从来就没有。师父布局三百年,用命换来的,也只是一个‘可能的机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求万全,是抓住这个可能。” 她转身,看向所有人:“五段散逸的龙脉记忆,我能感应到大致方位。闻人语,你的九尾狐血脉对能量流动敏感,配合三位长老,负责定位和收集。赤瞳,你联络所有能联络的烬字营旧部和千面当铺暗桩,两天内,我要一支至少百人的精锐队伍,布设在预设战场外围。” “夙夜。”她看向银甲染血的执法官,“执法司内部清理得如何?还有多少可信的人?” “忠于天界、忠于职责的,还有三十七人。”夙夜声音低沉,“瑶光君的党羽大部分已肃清,但天界通道依旧封闭,我们无法获得天庭的正式支援。” “不需要天庭。”解离摇头,“深渊之眼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三十七人,你全带来,负责布置封锁和净化阵法,防止战斗余波污染人间。”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圆圈——那是京城以北三百里的一片荒原,地势开阔,人烟稀少,且地脉相对稳固。 “这里,作为预设战场。龙脉记忆收集齐后,在这里布置‘引灵阵’,最大程度放大记忆波动,吸引深渊之眼。阵法由三位长老主持,闻人语配合。我和夙夜,负责主攻。” 她顿了顿,看向内室方向:“太子……也带上。他虽然神智残缺,但赵氏血脉仍在,对龙脉记忆有天然的亲和力,能增强引灵阵的效果。” “可他是无辜的!”闻人语脱口而出,“他已经这样了,还要被利用一次吗?” 解离沉默。 良久,她轻声说:“闻人语,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累赘,或者我的牺牲能换来更大的胜算,我希望你……不要犹豫。” 闻人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月牙坠子。 “都去准备吧。”解离挥挥手,“两天后的黄昏,荒原集合。” 众人依次退出密室。 最后只剩下解离,和床上沉睡的太子。 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太子恬静的睡颜。这张脸上已经看不出属于储君的威严,只有孩童般的纯净。他偶尔咂咂嘴,嘟囔几句含糊的梦话,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解离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停住了。 她想起太子清醒的最后三十息,那双眼睛里混杂的恐惧、痛苦、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感激的释然。 感激她能给他一个自我了断的机会。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还有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 她起身,走到外室,开始打坐调息。 药汤的效果在缓慢消退,经脉的剧痛再次涌上。她咬紧牙关,运转残存的神血,一点点修复破碎的经络。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像把碎掉的瓷片强行粘合,每运转一周天,都像在刀山上滚过一遍。 但她不能停。 两天后的决战,她是主力。如果她倒下,所有人都会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密室里没有窗,只能靠沙漏计时。当沙漏第三次翻转时,闻人语回来了,带回了第一段龙脉记忆——一枚拳头大小的淡金色晶石,内里封存着一道盘踞的龙影,散发着沧桑而威严的气息。 “高宗皇帝的记忆。”闻人语将晶石小心放入特制的封印盒,“里面主要是关于‘开元盛世’的治国心得,还有……一些被史书抹去的宫廷秘闻。” “情绪浓度如何?” “很强烈。”闻人语脸色凝重,“尤其是晚年部分,充满了被权臣架空、壮志未酬的不甘和愤懑。这种情绪,对深渊之眼来说,诱惑力极大。” “继续收集。”解离闭着眼睛,“注意安全,遇到瑶光君的残党或异常情况,立刻撤回。” “明白。” 闻人语离开后不久,赤瞳也回来了。他带来了十七个烬字营旧部,都是当年信得过的老兵,虽然大多修为不高,但经验丰富,配合默契。 “石寒叔还在联络其他人,最迟明天中午能到。”赤瞳报告,“千面当铺那边,三位长老已经发动了所有暗桩,能调动的妖族和散修大概有五十人,都是好手。” “很好。”解离睁开眼睛,“安排他们分批出城,在荒原外围隐蔽驻扎,没有命令,不许暴露。” “是。” 赤瞳离开后,夙夜回来了,身后跟着五个执法司修士,都是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高手。 “阵法材料已经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布置。”夙夜说,“另外,我查到了一些关于‘他们’的线索。” 解离精神一振:“说。” “瑶光君被师父的残念逼疯前,曾用星盘向某个未知坐标发送过一段加密讯息。”夙夜取出一枚记忆水晶,“我截获了残余波动,破译后只有两个字——‘饵成’。” 饵成。 解离心一沉。 “所以……龙脉记忆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在背后推动?漆雕无忌和瑶光君,都只是执行者?” “恐怕是的。”夙夜点头,“更可怕的是,我回溯了执法司三百年来的绝密档案,发现每隔三百年左右,人间都会出现一次大规模的‘情绪爆发’事件——有时是战争,有时是瘟疫,有时是宗教狂热。每次事件后,深渊之眼的力量都会显著增强,然后陷入沉睡,等待下一次收割。” 他看向解离:“师父当年发现的‘三界牢笼’真相,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恐怖在于……我们所在的世界,可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养殖场’。而‘他们’,是牧羊人。”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解离缓缓开口:“所以,我们反抗深渊之眼,其实是在反抗‘他们’定下的规则?” “是。”夙夜声音干涩,“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解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微乎其微,不是零。”她说,“师父用命换来的机会,太子用神智换来的情报,白蘅阿姨用命换来的钥匙……所有这些牺牲,加起来,总该换到一点胜算。” 她站起身,走到武器架前,取下最后一件东西——那枚从无忆渊带回来的、云中君临死前给的暗红色创世记忆碎片。 碎片入手温热,内里流淌着古老而浩瀚的法则波动。 “如果规则注定我们要被收割。”她握紧碎片,眼中烬火重燃,“那就砸碎这个规则。” 夙夜看着她,良久,重重点头。 “我陪你。” --- 两天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飞速流逝。 第二天黄昏,荒原。 这是一片广袤的、铺满黑色砾石的土地,寸草不生,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翻涌。荒原中央,已经布下了一个庞大的复合阵法——最外层是执法司的“净化封锁阵”,中间是九尾狐族的“九幻迷踪阵”,最内层是解离亲手刻画的“烬焰焚天阵”基座。 阵法核心处,五枚淡金色的龙脉记忆晶石按五行方位摆放,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芒。太子赵承熠被安置在核心正中的一张玉台上,依旧沉睡,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保护光罩。 闻人语和三位长老站在阵法四角,闭目调息,维持阵法运转。赤瞳带着百余人散布在外围,形成三道警戒线。夙夜和三十七名执法司修士守在阵法边缘,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握紧了兵器。 解离站在阵法正前方,手中握着那枚暗红色的创世记忆碎片。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她在等。 等深渊之眼被龙脉记忆吸引,在子时整“眨眼”的那一息。 时间一点点逼近。 戌时,亥时,子时将近。 荒原上起了风。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无形力量搅动空气形成的乱流。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铅灰色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在缓缓凝聚。 来了。 解离握紧碎片,她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冰冷、充满吞噬欲念的意识,正从不可知之处投来注视。那注视穿过层层空间屏障,落在荒原中央那五枚龙脉记忆晶石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子时整。 天空的漩涡骤然静止。 然后,漩涡中心那片黑暗,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深渊之眼,睁眼了。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道缝,但缝隙中涌出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光!天地失色,万物失声,只剩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就是现在! “启阵!”解离厉喝! 闻人语和三位长老同时睁眼,双手结印!五枚龙脉记忆晶石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化作五道龙影冲天而起,直扑漩涡中心的黑暗缝隙! 龙影触到黑暗的瞬间,深渊之眼似乎“怔”了一下——它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质量的情绪能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那道缝隙,不自觉地……眨了一下。 一息。 只有一息时间,眼睛的防御降到最低,意识完全沉浸在“进食”的愉悦中。 解离动了。 她燃烧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神血,甚至点燃了魂魄本源!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烈焰,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流星,手持创世记忆碎片,直刺漩涡中心那道正在闭合的缝隙! 碎片刺入黑暗的瞬间,解离“看”到了。 她看到了深渊之眼的本质——那不是一只眼睛,是一个伤口。一个创世之初,某个无法想象的存在被撕裂时,残留的“痛苦”和“饥饿”凝聚成的概念实体。它以众生情绪为食,是因为它本身就是“饥饿”的化身。 她也看到了“他们”——无法形容,无法理解,只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在伤口之外冷漠地观察、记录,偶尔投下一些“饵料”,加速伤口的愈合……或者恶化。 原来,师父说得对。 不要相信“他们”。 不要对抗“他们”。 逃。 可是,往哪儿逃呢?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解离掐灭了。 她不逃。 她握紧碎片,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身所有的意志、记忆、情感,连同燃烧的神魂,全部灌入碎片,然后—— “爆。” 轻声吐出一个字。 暗红色的创世记忆碎片,在深渊之眼的瞳孔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是法则层面的冲击。碎片里封存的、最原始的创世记忆——关于“光”与“暗”、“存在”与“虚无”、“秩序”与“混沌”的原始定义——像一颗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深渊之眼发出无声的、却让整个三界都为之震颤的尖啸!那道缝隙疯狂扭曲、扩张、崩裂!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后面支离破碎的、不断湮灭重组的空间结构。 眼睛……在崩溃。 但也只是崩溃了一部分。 更多的黑暗从伤口深处涌出,试图修补破损。那股“饥饿”的意念,因为受创而变得更加狂暴、更加贪婪。它锁定了荒原上所有活物,尤其是——那五道龙影,和龙影下方,散发着精纯情绪波动的太子。 “保护太子!”闻人语嘶声喊道,和三位长老同时扑向玉台! 但黑暗的速度更快。 一道触手般的黑影,撕裂空间,直刺太子心口! 眼看就要得手—— 玉台上,一直沉睡的太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也没有储君的威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清明。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五道正在与黑暗纠缠的龙影,忽然调转方向,汇入他掌心!淡金色的龙气与他体内残存的赵氏血脉共鸣,化作一柄古朴的、刻着七龙盘绕纹样的长剑。 天子剑。 传说中只有身负七代龙脉气运、且心怀苍生的帝王,才能凝聚的法则之剑。 太子握剑,起身,看向那道袭来的黑影,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孤说了。”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但若连做废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举剑,剑身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历代帝王的虚影,齐声吟诵着古老的祷文。 “……那便,斩了这操纵傀儡的线。” 一剑斩下。 不是斩向黑影,是斩向他自己。 剑光贯穿他的眉心、识海、心脏,最后透体而出,化作一道纯白的、充满净化之意的光柱,逆冲而上,狠狠撞入深渊之眼正在崩溃的瞳孔! 光柱与黑暗激烈对冲、湮灭。 太子的身体在光柱中迅速透明、消散,最后只剩一缕淡金色的魂魄残影,对着解离的方向,轻轻点头,然后彻底化为光点,融入净化光柱中。 他以自身为祭,以残魂为引,将七代龙脉气运和赵氏皇族最后的尊严,全部化为对深渊之眼的……最后一击。 光柱炸开。 荒原上空,仿佛多了一轮纯白的太阳。 黑暗被彻底驱散,漩涡崩解,那道裂缝剧烈颤抖,终于……彻底闭合了。 深渊之眼,被强行击退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伤口还在,虽然“他们”还在暗处观察。 但它确实退了。 荒原上,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天空,看着那道缓缓消散的纯白光柱,看着光柱中最后一点太子的残魂化为虚无。 解离从半空坠落,被夙夜接住。 她浑身是血,神血燃尽,经脉寸断,魂魄残缺,已经濒临死亡。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太子消失的地方。 “他……”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最后是清醒的。”闻人语走到她身边,泪流满面,“他用某种秘法,将残存的意识和龙脉记忆短暂融合,换来了……最后一刻的清醒和力量。” “为什么……”解离声音嘶哑。 “因为他姓赵。”夙夜低声说,“他是这个王朝的太子,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君主。保护子民,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骄傲。” “哪怕子民从未真正认识他,哪怕史书可能不会记载他今日的牺牲。”闻人语握住解离冰冷的手,“这是他的选择。就像你选择战斗,就像我娘选择赴死,就像解青竹前辈选择布局三百年……都是自己的选择。” 解离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一种沉重的、近乎肃穆的释然。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被利用者,也没有纯粹的操纵者。每个人都在自己有限的选项里,做出当下最像“自己”的选择。太子的选择,是在被碾碎成傀儡和主动撞向刀锋之间,选择了后者,并用最后的清醒,完成了属于储君的、近乎悲壮的谢幕。 而她,也会继续在自己的路上走下去。 带着师父的遗志,带着太子的决绝,带着所有人的牺牲。 直到……尽头。 “收拾战场。”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燃烧后的灰烬,“深渊之眼只是暂时退去,伤口还在,‘他们’还在。战斗……远未结束。” 她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但背脊挺直。 “回京城。接下来,该和‘他们’……算算总账了。” 荒原的风,吹散硝烟,也吹散最后一点纯白的光。 东方天际,晨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第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 战后整顿,新的线索浮现。执法司内部惊变,夙夜的真实身份揭晓。而“他们”终于不再隐藏,向人间投下了第一枚棋子。 第二十一章 铁蹄踏碎南疆雾 战鼓响起来的时候,药王谷的晨雾还没散尽。 那不是人间的鼓声。鼓槌敲击的是蒙着龙皮的战鼓,鼓面每一振都带着天界特有的灵力共鸣,沉闷得像巨兽的心跳,穿透百里山峦,震得谷口的防御阵法嗡嗡作响。 “来了。”夙夜站在瞭望台上,手中千里镜映出百里外的景象——黑压压的天兵阵列如潮水般漫过山脊,银甲反射着初升的日头,刺眼得令人心悸。阵列最前方,三面战旗猎猎作响:左旗绣金乌,右旗绘天罚之眼,中旗则是漆雕无忌的私徽——九头相柳盘踞在疫毒云雾中。 “至少八百天兵。”夙夜放下千里镜,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漆雕无忌把他能调动的精锐全带来了。还有十二架‘破城弩’,那种弩箭涂了蚀灵散,专破防护阵法。” 站在他身旁的赤瞳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药老的护谷大阵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时辰。”药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不知何时也上了瞭望台,一身青布衫在晨风中飘动,眼神平静得可怕,“若是寻常天兵,这大阵能撑三天三夜。但漆雕无忌带来了‘天罚司’的人——看到那面天罚之眼旗了吗?那是专破阵法的行家。” 闻人语匆匆跑上来,脸色煞白:“主将那边……第二颗续脉丹刚服下半个时辰,药力正在最关键的时候。三位长老说,现在强行中断,她会经脉尽碎而死。” 夙夜闭了闭眼。 时间卡得太准了。漆雕无忌显然知道解离服用续脉丹的时间表,故意选在这个节点发兵。 “夙夜大人。”药老忽然开口,“执法司的援军,还有希望吗?” “没了。”夙夜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今早收到密讯——执法司三位副司主联名下旨,以‘勾结叛逆、擅离职守’为由,将我革职查办。现在来的不是援军,是来抓我的执法司‘肃反队’,就在漆雕无忌的阵列后面。” 闻人语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他们彻底困死在这山谷里。“那就战。”赤瞳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泛起暗红色的血芒——那是烬字营老兵刀上特有的、饮过无数疫兽血的煞气,“主将说过,苗圃里的杂草,也会扎手。” “等等。”药老抬手制止,看向夙夜,“你刚才说,天罚司的人来了?”“对。至少二十个,穿着银边黑袍,阵列右翼。” 药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啊,漆雕无忌真舍得下本钱。连天罚司的‘破阵使’都请动了。” 他转身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雾气最浓。 “影。”老人轻声唤道。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雾气中浮现,单膝跪地。“去把‘那个东西’取来。”药老说,“埋了三百年,也该见见光了。” 影的身形微微一颤——这是闻人语第一次见到这个神秘守护者有明显情绪波动。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便再次融入雾气。 “药老,‘那个东西’是……”闻人语忍不住问。 “解青竹留给我的。”药老望着越来越近的天兵阵列,眼神悠远,“三百年前,她离开药王谷去黑风山赴死前,交给我一个铁匣。她说:‘老伙计,如果有一天,无忌那孩子彻底疯了,带着天界的人来砸你的药圃,你就打开这个匣子。’” 老人顿了顿:“我问她,匣子里是什么。她说:‘是一颗种子。种下去,会长出能咬破天的刺。’” 赤瞳和闻人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所以您一直留着……”夙夜喃喃。 “留着。”药老点头,“但我希望永远用不上。因为解青竹还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年轻人,一字一句: “‘这种子一旦种下,药王谷就再也不存在了。’” 话音落,谷口传来第一声巨响。 轰——! 破城弩的巨型弩箭撞在护谷大阵的光罩上,炸开一团刺目的银白色光焰。光罩剧烈震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又迅速修复。但弩箭上附着的蚀灵散像活物般蔓延,腐蚀着阵法灵力。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 “他们开始破阵了。”夙夜拔出长剑,“我去谷口主持防御。赤瞳,带你的人守住左翼山道。闻人语,你和三位长老守着解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内室。” “您一个人挡不住天罚司的破阵使!”闻人语急道。 “挡不住也要挡。”夙夜跃下瞭望台,银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争取时间——等影取来‘种子’,等解离醒来。在那之前,药王谷不能破。” 他的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谷口方向。 闻人语咬牙,转身跑向内室。赤瞳深吸一口气,对着山谷中已经集结完毕的烬字营旧部挥刀: “弟兄们!三百年前,漆雕无忌屠了咱们的村子!今天,他又带兵来砸咱们的主将养伤的地方!我就问一句——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吗?!” “咽不下!”三十几个老兵齐声怒吼,眼中燃起血色。 “那还等什么?”赤瞳刀指左翼山道,“占住那道山梁!天兵想进谷,就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杀!” 三十几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左翼。人数悬殊得可笑,但每个人身上爆发的杀意,让晨雾都为之退散。 药老独自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铃,轻轻摇了三下。铃声清脆,穿透战鼓和爆炸声,传遍山谷每个角落。 谷内所有药圃的地面同时裂开,一株株奇形怪状的植物破土而出——有藤蔓如铁索般缠绕上谷壁,有花朵绽放出致幻的磷光,有灌木长出刀刃般的叶片。这些都是药老三百年培育的战争植株,平日深埋地下,此刻全被唤醒。 药王谷,亮出了第一层獠牙。 --- 谷口。 夙夜一剑斩碎第三支破城弩箭,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他身前已经倒了七个天兵,但更多的银甲身影正从阵法裂缝中涌进来。 最麻烦的是那二十个天罚司破阵使。 他们不参与近战,只是站在阵列后方,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着古老的破阵法咒。每念完一段咒文,护谷大阵的光罩就黯淡一分,裂痕蔓延的速度加快一倍。 “夙夜大人。”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漆雕无忌骑着梦魇马,缓缓穿过天兵阵列。他今天没穿黑袍,而是一身暗金色的天将战甲,肩上披着九头相柳纹的披风,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绿焰的长戟。 “束手就擒吧。”漆雕无忌停在三十步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护不住的。药王谷的阵法最多再撑一个时辰,你那三十几个烬字营残兵,不够我麾下一队天兵杀的。至于解离——她现在应该正被续脉丹的药力折磨得生不如死吧?强行中断是死,不中断也是等死。何必呢?” 夙夜擦去嘴角的血,站直身体:“漆雕无忌,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三界秩序,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三界推向深渊。” “深渊?”漆雕无忌笑了,“夙夜,你太狭隘了。你以为‘他们’是深渊?不,‘他们’是更高级的秩序,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的真理。我在做的,是带领三界融入那个真理——虽然过程会有阵痛,但长远来看,这是唯一的生路。” “用亿万生灵的命做养料的生路?”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漆雕无忌举起长戟,“最后问一次——降,还是死?” 夙夜没说话,只是举剑。 剑身上,银色的执法司徽记亮起,与长戟上的绿焰对峙。 “可惜。”漆雕无忌摇头,策马前冲,“那就死吧!” 长戟劈下,绿焰化作九头相柳虚影,嘶吼着扑来!夙夜横剑格挡,戟剑相撞的瞬间,恐怖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砸飞出去,撞塌了身后半堵石墙! 噗—— 夙夜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像移位了。地仙巅峰对天仙中期,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但他还是撑着剑站起来。 “执法司的骨头,倒是挺硬。”漆雕无忌策马逼近,“可惜,硬骨头往往死得最惨。” 第二戟刺来! 这一次,夙夜没躲——也躲不开。他闭上眼,将最后所有灵力灌注剑中,准备用命换一次反击。 但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夙夜睁开眼,看到一柄门板宽的黑色重剑,横在他身前,挡住了漆雕无忌的长戟。握剑的是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非人的手。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个身高九尺、全身覆盖着黑色骨甲的怪物。怪物的脸被骨甲遮住,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睛。它的背上,负着一个巨大的、用兽皮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影?”夙夜愣住了。 怪物——影——没回答,只是手臂一振,恐怖的力量将漆雕无忌连人带马震退三步! “这是……”漆雕无忌稳住坐骑,盯着影身上的骨甲,瞳孔骤缩,“《山海经》残卷里记载的‘巫族战傀’?药老居然还藏着这种东西?!” 影依旧沉默,只是将背上那个长条状物体解下,猛地插进地面。 兽皮撕裂,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匣。 “种子来了。”影嘶哑地说,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按在铁匣两侧。 他的骨甲开始发光,暗金色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铁匣表面。铁匣上的锈迹纷纷剥落,露出底下精密的、从未见过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像是活物般蠕动、重组,最终汇聚成八个古篆字: “万——灵——噬——天——阵——” 铁匣轰然开启。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从匣中涌出。那黑暗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连空气都被吞噬。它像有生命般沿着地面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谷口区域。 然后,黑暗开始“生长”。 一根根扭曲的、粗如人腰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藤蔓表面布满倒刺和吸盘。它们疯狂地扑向天兵阵列,缠绕、绞杀、吞噬。被藤蔓缠住的天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吸成干尸,然后干尸也化作飞灰,被藤蔓吸收。 更可怕的是,藤蔓吞噬得越多,生长得越快。短短十几息,谷口就变成了一片疯狂蠕动的黑色荆棘丛林! “退!快退!”漆雕无忌脸色大变,策马疾退,“这是上古禁阵!它会吞噬一切灵力生命壮大自身!用火攻!天火符!” 天兵阵列慌忙后撤,同时抛出数百张天火符。符纸燃烧,化作漫天火雨落下。 但火焰烧在黑色藤蔓上,不仅没造成伤害,反而被藤蔓表面的吸盘吸收,转化成藤蔓生长的养料!火势越旺,藤蔓长得越疯! “没用的。”影缓缓站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锁定漆雕无忌,“万灵噬天阵,吞噬万灵,自然也吞噬‘火’这个概念本身。除非你有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力量,否则……” 他顿了顿:“否则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 漆雕无忌盯着那片还在扩张的黑色丛林,脸色铁青。他带来的八百天兵,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折损近百。而黑色藤蔓的范围还在扩大,眼看就要吞掉整个前军阵列。 “好好好……”他忽然笑了,笑得疯狂,“药老,解青竹,你们真是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眼之碎片,按在自己眉心。 “既然你们要玩命,那我就奉陪到底。” 暗红色的纹路再次爬满他的脸。但这一次,他没有停手,而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碎片上! 碎片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中,那道深渊之眼的虚影再次浮现,而且比荒原之战时更加清晰、更加凝视! 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只是一条缝。 但缝隙中涌出的黑暗,瞬间压过了万灵噬天阵的黑。两种黑暗在空中对峙、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声音。 “你疯了!”夙夜厉喝,“强行催动眼之碎片,你会被反噬成白痴!” “那又怎样?”漆雕无忌七窍开始渗血,但笑容越来越癫狂,“只要能毁了这里,只要能杀了玄烬,我变成什么都无所谓!” 他双手结印,对着眼睛虚影嘶吼: “以我精血为祭,以八百天兵灵力为引——请眼,降临!” 轰——!!!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谷口上方的天空,真的出现了一道长达百丈的黑色裂缝!裂缝深处,那只半睁半闭的巨眼缓缓转动,将“视线”投向下方的药王谷。 被那道视线扫过的区域,万物开始“溶解”。岩石化作流沙,树木化作灰烬,连光线都变得扭曲模糊。万灵噬天阵的藤蔓疯狂挣扎,但在眼之视线的注视下,也开始寸寸崩解、消散。 影闷哼一声,骨甲表面出现裂痕。 “不够……”他嘶哑地说,“阵法的灵力不够对抗眼睛……需要更多‘养料’……” 他忽然转身,看向夙夜。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近乎“人性”的复杂情绪——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种夙夜看不懂的、深埋了三百年的执着。 “夙夜大人。”影说,“药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那孩子,药王谷的杏花,明年还会开。’” 话音落,影整个身体轰然炸开! 不是自爆,是献祭。他的骨甲、血肉、魂魄,全部化作最精纯的灵力洪流,涌入万灵噬天阵的核心! 黑色藤蔓再次疯长,而且这次长出的藤蔓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影的生命烙印。藤蔓不再只是吞噬,而是开始“反击”。它们逆着视线向上生长,试图缠绕、覆盖天空中的那只眼睛! “蝼蚁撼树。”漆雕无忌冷笑,加大精血输出。 眼睛又睁开了一分。 更恐怖的溶解之力降临。这一次,连空间本身都开始崩碎,露出后面虚无的混沌。谷口的山壁大面积崩塌,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几处药圃直接被从现实中“抹除”,连灰烬都没留下。 万灵噬天阵再次被压制。 影用命换来的反击,只撑了不到十息。 “完了……”夙夜单膝跪地,看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心中第一次升起真正的绝望。 但就在此时——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山谷深处冲天而起!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升空。她周身缠绕着七彩的药力光环,背后展开一对由记忆碎片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光翼。 是解离。 她醒了。 不,不只是醒了。 她的眼睛睁开,瞳孔深处,那簇烬火燃烧到了极致,甚至溢出眼眶,化作两道金色的火焰泪痕划过脸颊。 她的目光扫过谷口的惨状,扫过漆雕无忌眉心的眼之碎片,扫过天空中那只半睁的巨眼。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个角落: “漆雕无忌。” “我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课——” “是教你做人。” “既然你不学……”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山谷深处,内室方向,三道淡金色的狐火冲天而起,融入她掌心的光芒。那是三位九尾狐长老的本命精火。 更远处,赤瞳和烬字营老兵所在的山梁上,三十几道血色煞气同样升空,汇入光芒。 最后,药王谷每一处药圃,每一株战争植株,全部枯萎、化作绿色光点,飞向她的掌心。 所有力量,汇聚一处。 解离握拳。 然后,对着天空中那只眼睛—— 一拳轰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术法。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 但这一拳轰出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金色的拳影在空中不断扩大,所过之处,崩碎的空间被强行修复,溶解的万物重新凝聚,连光线都恢复了正常。 拳影撞上眼睛的视线。 滋啦——! 像烧红的铁块烙进冰水,刺耳的声音撕裂耳膜。 眼睛的视线被硬生生“烫”出了一个窟窿!拳影穿过窟窿,笔直地轰向天空中那只半睁的巨眼本体! 漆雕无忌脸色剧变,疯狂催动眼之碎片,试图让眼睛完全睁开。 但晚了。 拳影结结实实地砸在眼球表面! 轰隆隆——!!! 整个南疆十万大山都为之震颤! 天空中,那只眼睛剧烈颤抖,瞳孔收缩,发出一声无声的、却让所有生灵灵魂战栗的尖啸!然后,它开始闭合——不是自愿闭合,是被这一拳砸得不得不闭合! 眼睑合拢的瞬间,裂缝开始弥合。 漆雕无忌惨叫一声,眉心那枚眼之碎片咔嚓碎裂!反噬之力如海啸般冲进他体内,他整个人从梦魇马上栽倒,七窍喷血,周身经脉寸寸炸裂! “撤……撤兵……”他用最后一点意识嘶吼。 天兵阵列早已溃不成军,听到命令,如蒙大赦,丢盔弃甲地向后狂奔。 天空彻底恢复晴朗。 万灵噬天阵的黑色藤蔓缓缓缩回地下,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谷口,和遍地干尸。 解离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地时一个踉跄,被夙夜扶住。 她脸色白得像鬼,刚接续好的经脉再次出现裂痕,但眼神依旧清明。 “赢了……”闻人语从内室方向跑来,看到谷口的惨状,声音发颤,“我们……赢了?” “暂时。”解离喘着气,看向漆雕无忌被天兵抬走的方向,“他还没死。而且……” 她抬头看天,眉头紧皱。 “而且眼睛虽然退了,但我能感觉到——它‘记住’我们了。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漆雕无忌了。” 夙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晴空万里,但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你是说……” “‘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这里了。”解离轻声说,“毕竟,能一拳砸退深渊之眼投影的‘杂草’,在苗圃里……可不多见。” 她转身,看向山谷深处。 药王谷还在,但满目疮痍。药圃毁了七成,防护大阵彻底崩解,影死了,三位长老耗尽精火陷入沉睡,赤瞳带来的老兵折了八个。 而敌人,只是暂时退却。 “收拾战场。”解离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埋了战死的兄弟。然后……” 她顿了顿: “我们该离开这里了。药王谷已经暴露,不能再待了。” “去哪儿?”闻人语问。 解离看向北方,那是黑风山的方向。 “去拿最后两段龙脉记忆。”她说,“然后,在‘他们’真正降临之前……” “我们要先找到,捅破这片天的‘刺’。” 晨风吹过,卷起谷口的灰烬。 南疆的雾,终究还是散了。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第二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 撤离药王谷,北上黑风山。途中遭遇天界追兵和神秘势力的双重截杀。而夙夜在战斗中,发现了自己身上隐藏了三百年的秘密——关于他的真正身世,以及他与深渊之眼之间,那无法斩断的羁绊。 第十九章 风起京城 忆莲楼的清晨,是从后院井边的捣药声开始的。 解离蹲在青石井沿旁,石臼里的“忘忧藤”已经被捣成暗绿色的糊状,散发出一股清苦中带着腥甜的气味。她挽着袖子,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暗绿色伤痕——那是黑风山一战后,疫毒残留的侵蚀印记,用寻常药物难以祛除。 距离荒原之战,已经过去七天。 深渊之眼暂时退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寂静。太子的牺牲换来了宝贵的时间,但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底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主将。”赤瞳从后门闪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压低声音,“西市刚出的芝麻饼,还热着。另外……有消息了。” 解离停下手,站起身,在木盆里洗净手上的药渣:“说。” “墨羽从药王谷传讯,说药老已经用谷中所有珍藏,配合三位九尾狐长老的秘术,炼制出了三颗‘续脉丹’。”赤瞳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饼,“一颗能修复主将您三成经脉,三颗全用,可恢复七成。但丹药霸道,服药时需有人护法,且每服一颗,需间隔七日。” 解离接过饼,咬了一口,酥脆喷香,是人间最朴实的温暖。她嚼着饼,脑子飞快计算:“三颗,间隔七日……全部服完需要二十一天。时间太长了。” “可主将,您现在的身体——”赤瞳担忧地看着她苍白得过分的脸色。 “死不了。”解离咽下饼,“药什么时候能送来?” “最快今晚。”赤瞳顿了顿,“但药老说,京城最近不太平。自荒原之战后,天界通道虽然重新开放了,但进出盘查极其严格。瑶光君的党羽虽然大部分被肃清,可暗桩难防。丹药目标太大,怕路上有闪失。” 解离沉默片刻:“让墨羽亲自送。走水路,绕道南疆,再从南边进城。多花两天,安全第一。” “明白。”赤瞳点头,又想起什么,“还有……夙夜大人那边,执法司内部清洗已经接近尾声。但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他们’的。”赤瞳声音压得更低,“夙夜大人清查瑶光君密室时,找到了一批加密的往来信件。破译后显示,瑶光君在过去三百年里,一直在向某个‘坐标’定期汇报三界的情绪能量波动数据。而那个坐标的位置,不在三界之内,也不在已知的任何秘境或小世界里。” 解离心一沉。 不在三界之内。 那就是说,“他们”的藏身之处,可能比深渊之眼更遥远、更不可及。 “信件内容呢?”她问。 “大部分是数据和观测记录,但最近一封,是三个月前发出的。”赤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解离,“里面只有一句话:‘饵已投,待鱼咬。眼醒之日,便是收割之时。’” 饵已投。 解离握紧玉简,指节发白。 所以,漆雕无忌的瘟疫计划,瑶光君的暗中推动,甚至可能连解青竹的溯源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投下的“饵”?目的就是加速深渊之眼的苏醒,好进行“收割”? 那他们这些反抗者呢?是意外脱钩的鱼,还是……计划中更微不足道的一环? “夙夜还说什么?” “他说,执法司最高机密档案库里,有一份被封存了三千年的‘创世观测记录’。”赤瞳声音发涩,“记录显示,每隔三千年,三界会发生一次大规模的‘记忆重置’。所有生灵的记忆会被清洗、重组,历史会被改写,连天道法则都会微调。而下一次重置的时间点……” 他看向解离:“就是深渊之眼彻底苏醒,完成‘眨眼’的瞬间。” 解离手里的芝麻饼掉在了地上。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们”要推动深渊之眼苏醒。 为什么“他们”对反抗如此漠然。 因为在“他们”眼中,三界只是一片需要定期“修剪”和“翻新”的苗圃。深渊之眼是修剪的工具,而他们这些挣扎的生灵,不过是苗圃里自认为在反抗园丁的……杂草。 多么可笑。 多么……绝望。 “主将?”赤瞳担忧地看着她。 解离弯腰捡起饼,拍了拍上面的灰,继续吃。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最后一餐。 “赤瞳。”她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手,“去通知所有还能联络的人,三天后,忆莲楼后院,我要开个会。烬字营旧部,千面当铺长老,执法司可靠的人,还有……药老和墨羽。能来的,都来。” “主将,您这是要——” “摊牌。”解离眼神冰冷,“把所有情报共享,把所有底牌亮出来。然后,制定一个真正的、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的计划。” 她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暖意。 “既然‘他们’把我们当杂草,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杂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赤瞳重重点头,转身离开。 解离回到前厅,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挂上木牌,清扫柜台,整理药柜,一切如常。街坊邻居路过,笑着打招呼,她一一回应,脸上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最冷、最硬的状态。 --- 中午时分,第一个不寻常的预兆出现了。 往常热闹的东市街口,说书先生没来。那个每天雷打不动、唾沫横飞讲着前朝秘史的白胡子老头,今天空荡荡的摊位前只留下一地瓜子壳。 接着是西街的豆腐西施,推着车匆匆路过忆莲楼时,压低声音对解离说:“解掌柜,今儿个早上有队黑甲卫在打听您,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您这儿进出。您……小心些。” 解离点头道谢,递过去一包安神散:“夜里门窗关好,这几日少出门。” 豆腐西施匆匆走了。 午后,连街上的野狗都少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的肃杀之气,像暴雨前低垂的铅云。 解离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对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规律而平稳。她余光扫过街面——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斜对角布庄的掌柜,今天第三次“无意”间看向忆莲楼;更远处,巷口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但糖葫芦一根没少,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盯梢的,至少有三拨人。 漆雕无忌的?瑶光君残党的?还是……“他们”的? 都有可能。 解离不动声色,继续对账。直到夕阳西斜,街面行人渐稀,她才起身,准备关门。 就在她伸手去摘营业木牌的瞬间—— 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队,不是两队,是至少三百人列队行进的声音。脚步声从四个方向同时逼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铁网。 来了。 解离的手停在木牌上,缓缓转身,看向长街尽头。 暮色中,第一排黑甲卫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们不是普通的国师府侍卫,而是天界正规军——银甲,红缨,手持制式长戟,腰间悬挂着刻有天界徽记的令牌。每个人的气息都沉凝如山,至少是地仙级别的修为。 三百天兵,足以荡平一座中型宗门。 而领队的人,骑在一匹通体漆黑、四蹄燃着暗绿色火焰的梦魇马上,黑袍金冠,面容冷峻,正是漆雕无忌。 他没有死。 或者说,荒原之战中,被太子一剑斩灭的,只是他用疫毒和龙脉记忆凝聚出的“化身”。真正的漆雕无忌,一直藏在暗处疗伤,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出手了。 天兵在忆莲楼门前三十步处停下,列阵,长戟前指,杀气凛然。整条街的百姓早已躲回家中,门窗紧闭,连猫狗都噤了声。 漆雕无忌翻身下马,走到忆莲楼门前十步处停下,抬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 “忆莲楼。”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玄烬,你就选了这么个地方,躲了十七年?” 解离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交出母本。”漆雕无忌开门见山,“还有解青竹的玉简,黑风山核心的坐标,以及……你从云中君那儿得到的所有东西。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解离笑了:“漆雕无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天真的是你。”漆雕无忌抬手,身后三百天兵同时举戟,戟尖亮起银白色的破邪神光,“你以为,凭你现在的状态,能挡得住三百天兵?还是你以为,夙夜那个执法官,能再来救你一次?” 他顿了顿,笑容更冷:“哦,对了。夙夜现在自身难保。执法司内部正在对他进行‘忠诚审查’,理由是……私自下界,勾结邪祟,干扰天界政务。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被软禁在执法司问心殿了。” 解离瞳孔微缩。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缓缓摘下了门上的木牌。 “漆雕无忌。”她轻声说,“你知道师父当年为什么选我做战神,而不是你吗?” 漆雕无忌脸色一沉。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忠诚。”解离转身,走进忆莲楼,“是因为我比你……更懂什么是‘家’。” 她反手关上了门。 漆雕无忌眼神一冷:“破门!” 前排十名天兵应声上前,长戟同时刺向忆莲楼的大门!十道破邪神光汇聚,足以轰碎精钢浇筑的城门。 但长戟刺到门板前三寸时,门板上忽然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流动的纹路。 纹路迅速蔓延,爬上门框,爬上墙壁,爬上屋顶,最后覆盖了整个忆莲楼的外墙。那些纹路复杂而古老,像某种失传的阵法,又像……活物的血管。 “这是……”漆雕无忌脸色微变,“山海异兽幻阵?!” 话音未落,忆莲楼的墙壁突然“活了”。 青砖扭曲、变形,化作嶙峋的黑色岩石;瓦片崩裂、重组,变成尖锐的骨刺;门窗融化、流淌,凝成狰狞的兽口。整栋小楼,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座微缩的、扭曲的“山海险境”! 楼顶,一根房梁断裂、抬起,化作一条布满鳞片的巨大蛇尾;左侧墙壁凹陷、凸起,凝聚成一只独眼牛首的疫兽虚影;右侧窗户破碎,飞出无数巴掌大小、生着三只眼的银白色鼬状虚影——正是忆鼬的放大版。 更可怕的是,阵法笼罩的范围内,空气开始扭曲,重力变得紊乱,温度骤降。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天兵,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凭空出现的黑色藤蔓缠住脚踝,拖入“岩壁”之中,惨叫声戛然而止。 “退!”漆雕无忌厉喝,同时双手结印,一道暗绿色的疫毒屏障展开,护住身后天兵。 但幻阵的范围在扩大。 以忆莲楼为中心,淡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覆盖了整条街的地面、墙壁、屋顶。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扭曲、变形,化作各种奇形怪状的山海异兽虚影:九尾狐、狰、蜚、巴蛇、祸斗……虽然只是幻象,但散发出的威压和法则波动,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玄烬!”漆雕无忌站在屏障后,脸色铁青,“你居然把整条街都炼成了阵眼?!” 忆莲楼内,解离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十七年前,我在这里开医馆,修补记忆,看着街坊邻居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王婶家的儿子娶媳妇,李叔家的闺女出嫁,张家的小子中了秀才……这些记忆,我都修补过,也都记得。” “这条街,不是我的‘据点’,是我的‘家’。” “而家,是不能被外人踏破的。” 话音落,幻阵彻底激活。 整条长街,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山海幻境。三百天兵被困其中,眼前所见皆是扭曲的兽影、诡异的藤蔓、崩塌的地面,耳中所闻皆是凄厉的兽吼、亡魂的哀嚎、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稳住!”漆雕无忌咬牙,释放出更浓的疫毒,试图腐蚀幻阵,“这只是幻象!集中精神,破除心障!” 但幻阵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只是幻象。 那些被拖入“岩壁”的天兵,是真的消失了。那些被藤蔓缠住的人,是真的在被拖向未知的深渊。那些被兽影扑中的,身上会留下真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因为这座阵法的核心,不是灵力,是记忆。 解离用十七年时间,收集了这条街所有生灵的记忆碎片,将它们炼入阵基。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都封存着一段真实的、鲜活的记忆。这些记忆在阵法驱动下具现化,形成了介于虚实之间的“记忆实体”。 它们伤人的方式,不是物理攻击,是记忆侵蚀。 被拖入岩壁的人,会瞬间被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淹没,识海崩溃。被藤蔓缠住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记忆场景,精神崩溃。被兽影所伤的人,伤口不会流血,但会永远记住那种痛苦,成为新的记忆碎片,被阵法吸收,壮大阵法的力量。 这是一座会自我成长的、活着的阵法。 “疯子……”漆雕无忌终于感到了棘手,“你居然用人间记忆做阵基?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解离的笑声从幻阵深处传来,“漆雕无忌,你和我,谁更像该遭天谴的那个?” 漆雕无忌不再废话。他知道,拖延下去,只会让阵法吸收更多记忆,变得更难破解。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晶石——正是当初在黑风山,从深渊之眼残力中截取的一丝“眼之碎片”。晶石入手,散发出冰冷而贪婪的波动,连周围的疫毒都开始沸腾。 “既然你用记忆做阵……”漆雕无忌眼中闪过疯狂,“那我就用‘饥饿’,吞了你的记忆!” 他将晶石按在自己眉心。 暗红色的纹路从眉心蔓延开来,爬满脸颊,爬满脖颈,最后覆盖全身。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红色,瞳孔深处,倒映出一只半睁半闭的巨眼虚影。 深渊之眼的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扭曲现实。 漆雕无忌抬手,对着幻阵中央的忆莲楼,虚握。 咔嚓—— 幻阵开始崩裂。 淡金色的纹路寸寸断裂,扭曲的建筑恢复正常,兽影哀嚎着消散。那些被吞噬的天兵从岩壁中跌出,但都已神智崩溃,口吐白沫,成了废人。 记忆侵蚀,被更高级的“存在吞噬”强行打断了。 忆莲楼重新露出原貌。楼门打开,解离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阵法被破,她受到了反噬。 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看来……你从‘他们’那儿,得了不少好处。”她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漆雕无忌眉心那颗暗红色的晶石。 “彼此彼此。”漆雕无忌收回手,暗红色的纹路缓缓褪去,但他的气息也虚弱了许多——强行催动眼之碎片,代价不小,“现在,你还有什么底牌?” 解离没说话,只是从腰间取下那串琉璃瓶。 瓶中共有七枚,此刻全部亮起,瓶口自行打开,七道颜色各异的光芒飞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七只形态各异的异兽虚影:忆鼬、狰、九尾狐、巴蛇、祸斗、蜚、还有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着双翼的虎形异兽。 “山海七灵,听我号令。”解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融入七道虚影。 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七只真正的、拥有部分实体和完整灵智的山海战灵! 这是解离最后的底牌——她用十七年时间,收集了七种山海异兽的精魄碎片,温养在琉璃瓶中。平日用记忆碎片喂养,关键时刻,以自身精血为引,可短暂唤醒战灵,为自己作战。 但代价是,每唤醒一次,她会折寿十年。 七只战灵,就是七十年寿命。 “杀。”解离轻声下令。 七只战灵同时扑出! 忆鼬化作银光,专攻识海;狰爪牙锋利,撕裂肉体;九尾狐幻术万千,惑乱心神;巴蛇口吐毒雾,腐蚀一切;祸斗周身燃火,焚尽生机;蜚独眼射出疫毒光束;那双翼虎形异兽则仰天长啸,发出震魂虎吼,让所有天兵动作一滞。 战斗瞬间白热化。 七只战灵虽然只是残缺精魄所化,但每一只都有天仙级别的战力,且各具神通,配合默契。三百天兵虽然人数占优,但在战灵的冲杀下,竟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漆雕无忌脸色难看,亲自出手。 他手中凝聚出一柄暗绿色的疫毒长矛,一矛刺穿了祸斗的胸口。祸斗哀嚎一声,化作火焰消散。但其余六只战灵攻势更猛,尤其是那只双翼虎形异兽,一爪拍碎了三个天兵的头颅,虎尾横扫,将十余人抽飞。 “结阵!‘天罗地网’!”漆雕无忌厉喝。 剩余的两百多天兵迅速变阵,长戟相交,银光交织,在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罩向六只战灵。 光网落下,战灵动作顿时迟缓,像陷入泥沼。 “就是现在!”漆雕无忌眼中闪过厉色,疫毒长矛脱手掷出,直刺解离心口! 解离想躲,但阵法反噬让她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长矛就要刺中—— 一道银色的剑光,撕裂夜空,精准地斩在长矛之上! 铛! 长矛被斩飞。 夙夜的身影,出现在忆莲楼屋顶。他穿着一身染血的执法司银甲,手中长剑还在滴血,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执法司修士。 “漆雕无忌。”夙夜从屋顶跃下,挡在解离身前,亮出执法司令牌,“以执法司首席巡查使之名,现以‘私调天兵、擅闯人间、危害生灵’之罪,命令你立刻撤兵,回天界接受审查。” 令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上面刻着的烛龙纹路栩栩如生,代表着天界执法司的最高权威。 漆雕无忌盯着那枚令牌,又看向夙夜和他身后那些明显经历过血战的执法司修士,忽然笑了。 “夙夜,你果然还是来了。”他语气讥讽,“怎么,执法司的问心殿关不住你?还是说……你早就和玄烬勾结,连天界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规矩是维护三界秩序,不是让你滥杀无辜的。”夙夜声音平静,“这些天兵,本该守卫天界、庇佑苍生,却被你私调下界,围攻一家医馆。漆雕无忌,你眼里可还有天规?可还有律法?” “律法?”漆雕无忌冷笑,“夙夜,你太天真了。这世上真正的律法,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拳头,是力量,是……谁站得更高,谁看得更远。” 他指了指头顶的夜空:“你以为你在维护正义?不,你只是在维护一个注定要被‘修剪’的旧秩序。而‘他们’,才是制定新规则的人。”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新规则,能不能在我的剑下活下来。”夙夜举剑,剑尖指向漆雕无忌,“所有人听令——保护忆莲楼,缉拿漆雕无忌。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二十几名执法司修士齐声应喝,虽然人数悬殊,但气势如虹。 漆雕无忌盯着夙夜,又看了看他身后严阵以待的执法司修士,再看了看那六只虽然被天罗地网困住、但仍在挣扎的战灵,以及虽然重伤但眼神冰冷的解离。 他忽然收起了所有表情,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很好。”他缓缓后退,挥手示意天兵撤阵,“夙夜,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他转身,走向那匹梦魇马,翻身上马。 “我们走。” 天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街狼藉和数十具尸体。 夙夜没有追。他知道,漆雕无忌敢撤,就一定还有后手。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解离的伤势。 他转身,快步走到解离身边:“怎么样?” 解离撑着门框,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一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前软倒。 夙夜一把抱住她,入手冰凉,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赤瞳!”他厉喝。 赤瞳从后院冲出来,看到解离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快,送进去!”夙夜抱起解离,冲进忆莲楼。 六只战灵失去解离的支撑,哀鸣一声,化作光芒飞回琉璃瓶。瓶身表面,同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这一战,解离赢了。 但代价,惨重得让人窒息。 --- 忆莲楼内室,解离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透明。她周身经脉寸寸断裂,神血几乎流干,魂魄也因为强行唤醒战灵而受损。此刻的她,比荒原之战后更加虚弱,离死亡只差一线。 夙夜坐在床边,双手按在她胸口,源源不断地渡入灵力,护住她最后的心脉。赤瞳在一旁熬药,药炉里翻滚着暗绿色的药汁,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主将她……还能醒过来吗?”赤瞳声音颤抖。 “能。”夙夜声音嘶哑,但很坚定,“她不会这么容易死。” 他想起刚才在执法司问心殿,那几个长老的嘴脸——口口声声“规矩”“律法”,实则早就被瑶光君的残党渗透。若不是他提前留了后手,带着亲信杀出一条血路,此刻恐怕已经被关进噬魂狱了。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疯狂。 规矩崩坏,秩序坍塌,连天界都开始腐烂。 而解离,是他在这个疯狂世界里,看到的最后一点……像“人”的东西。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永生,只是为了保护一条街的邻居,为了保护那些她修补过记忆的、平凡而鲜活的生命。 这种“愚蠢”的坚持,在这个时代,珍贵得像濒临灭绝的物种。 “药好了。”赤瞳端来药碗。 夙夜接过,小心地扶起解离,一点点喂她喝下。药汁很苦,解离在昏迷中依旧皱眉,但本能地吞咽着。 喂完药,夙夜让她重新躺好,盖好被子。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满地尸体。 “赤瞳。”他忽然开口,“去联系所有还能联系的人。告诉她们,三天后的会,提前到明天。地点……改到药王谷。” 赤瞳一愣:“为什么?主将她这样,怎么去药王谷?” “我带她去。”夙夜转身,眼神坚定,“药王谷有药老,有三位九尾狐长老,有最安全的阵法。在那里开会,比在京城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解离:“她需要续脉丹,越快越好。我等不了二十一天了。” 赤瞳看着夙夜,又看看解离,最终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 夙夜重新坐回床边,握住解离冰凉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次,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了。 --- 第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 药王谷会议,各方势力齐聚。续脉丹的凶险服用过程,以及关于“他们”的最终真相。而漆雕无忌的报复,也在悄然逼近。 第二十章 药王谷会议 闻人语的手在抖。药炉里的“续魂汤”已经翻滚了三个时辰,火候多一分则药性过猛,少一分则功效不足。她死死盯着那汪深碧色的药液,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丫头,手稳不住,就别碰药炉。”药老从她身后走过,声音平静,接过她手中的蒲扇,稳稳地扇着火。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手稳如磐石。“药老,主将她……”闻人语声音发颤。“死不了。”药老打断她,眼神没离开药炉,“解青竹的徒弟,没那么容易死。倒是你,心神不定,再这样下去,不等她醒,你先垮了。” 闻人语咬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内室方向——那里门窗紧闭,三位九尾狐长老正以本命精血为引,配合夙夜输入的灵力,勉强吊住解离最后一口气。 药王谷深藏在南疆十万大山腹地,谷口有天然迷阵,谷内布满了药老三百年来设下的防护结界。理论上,这是人间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但闻人语的心跳得厉害。“药老,墨羽师姐送续脉丹的路上,真的安全吗?”药老扇风的动作顿了顿。“我让‘影’去接应了。”他淡淡说,“若连影都护不住,那这人间,也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影。闻人语知道这个名字。药王谷真正的守护者,三百年来从未在人前现身,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那是药老最后的底牌。“来了。”药老忽然说。 闻人语一愣,随即听见谷口传来细微的空间波动。不是墨羽那种熟悉的灵力气息,是另一种更隐晦、更锋利的气息。 她转身看向谷口方向。 夜色中,一道黑影如烟般飘进山谷,落地无声。来人全身裹在纯黑的夜行衣里,连眼睛都没露,只在背上负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木盒。 影。 他走到药老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木盒。 “丹药安全送到。路上遇三波截杀,皆来自天界黑甲卫。”影的声音嘶哑难辨,像砂纸磨过铁器,“已处理干净,无活口。” 药老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表面流淌着七彩光晕的丹药,丹药周围凝结着一层冰霜状的白雾——那是药力过于霸道,自发形成的保护层。 “三颗都在。”药老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滴琥珀色的液体滴在丹药上。白雾散去,丹药的七彩光晕内敛,变得温润如珠。 “这是……”闻人语不解。 “妖皇心头血。”药老平静地说,“当年妖皇欠解青竹一条命,这是他留下的信物。能暂时压制续脉丹的霸道药性,让服用过程温和些——但也只是温和些。” 他盖上木盒,看向内室:“去告诉夙夜,准备开始。第一颗丹药,必须在子时前服下,否则她断裂的经脉会彻底坏死,再无修复可能。” 闻人语接过木盒,手还是抖,但比刚才稳了些。她快步走向内室。 推开门,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解离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暗绿色的疫毒伤痕和焦黑的经脉断裂纹路。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夙夜坐在床边,双手虚按在她胸口上方,掌心持续输出银色的灵力流,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循环。他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已经濒临极限。 三位九尾狐长老分别坐在床尾和两侧,指尖点在自己眉心,三道淡金色的狐火通过虚空连接着解离的眉心、心口、丹田,勉强护住她的识海、心脉和气海。 “药来了。”闻人语轻声说。 夙夜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看了一眼木盒,点点头:“药老怎么说?” “必须子时前服下第一颗。”闻人语打开木盒,“药老用妖皇心头血温养过了,但药性依然霸道,服用时需要有人护法,疏导药力。” 夙夜深吸一口气,收回双手,身体晃了晃。闻人语连忙扶住他。 “你不能再输灵力了。”大长老——那位最年长的白袍老者——睁开眼睛,声音疲惫,“你的本源已经受损,再这样下去,修为会跌落境界。” “我没事。”夙夜站稳,从闻人语手中接过丹药盒,取出一颗续脉丹。丹药入手温润,但内里能感觉到狂暴的能量在奔涌。 “我来护法。”三长老——那位沉稳的中年模样的长老——站起身,“我的狐火擅长温养疏导,最适合配合药力运行。” “不。”夙夜摇头,看向闻人语,“你来。” 闻人语一愣:“我?” “你是九尾狐血脉,对能量流动天生敏感。而且……”夙夜顿了顿,“你和解离之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荒原之战时,我看到你的狐火能和她体内的烬火产生共鸣。由你引导药力,最合适。” 闻人语看向三位长老。大长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夙夜说得对。小语的狐火虽不及我们深厚,但纯净度更高,与解离的灵力属性更契合。” “可是我没经验……”闻人语声音发虚。 “不需要经验。”夙夜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信任她。解离的求生意志比任何人都强,她不会允许自己死。你要做的,是引导药力顺着她的意志走,而不是强行控制。” 闻人语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她想起母亲白蘅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太子在荒原化为光柱的背影,想起解离关门迎战三百天兵时那平静的侧脸。 “好。”她说。 子时将至。 闻人语洗净双手,盘膝坐在解离身侧。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解离胸口画下一个简易的狐族引导法阵。然后接过夙夜递来的丹药,深吸一口气,放入口中——不是自己服下,而是含在舌下,以狐火包裹、炼化。 丹药遇火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七彩洪流,顺着她的经脉涌向指尖。她立刻将指尖点在自己刚才画下的法阵中央,将炼化后的药力温和地渡入解离体内。 “唔……” 解离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七彩药力入体的瞬间,她全身的暗绿色伤痕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疯狂扭动——那是疫毒在抵抗药力。 “稳住!”夙夜低声喝道,“药力会先清理疫毒残留,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必须忍过去!” 闻人语咬牙,加大狐火输出,引导药力在解离全身游走。她能“看到”药力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像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开始缓慢地蠕动、连接;但疫毒也不甘示弱,疯狂反扑,每清理一处,都像在解离体内引爆一颗微型的毒火雷。 解离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黑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指甲撕裂布料,刺进掌心,渗出血来。 “主将……”闻人语眼圈红了,但手下不敢停。 “继续。”夙夜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有力,“她撑得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时辰后,解离体内的疫毒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七彩药力占据上风,开始全面修复经脉。这个过程比清理疫毒更痛苦——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就像把碎掉的瓷器一片片粘回去,每粘合一处,都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解离的颤抖停止了。 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鼻孔、耳孔缓缓渗出。她的意识在剧痛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深处,那簇烬火疯狂摇曳,像暴风雨中的烛光。 “闻人……语……”她嘶哑地吐出三个字。 “我在!”闻人语连忙凑近。 解离看着她,眼神涣散,但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如果……我醒不过来……告诉夙夜……计划……继续……” “你不会醒不过来!”闻人语眼泪掉下来,“你答应过我娘要保护我!你答应过太子要掀翻这狗屁规则!你不能死!” 解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彻底昏死过去。 但药力的运行没有停止。相反,在解离彻底放弃抵抗、将身体完全交给药力后,修复速度反而加快了。七彩光芒在她体内奔涌,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焦黑的疤痕脱落,露出新生的、泛着淡金色的经络。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时,闻人语终于感觉到药力开始减弱。她缓缓收回狐火,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被夙夜扶住。 “怎么样?”夙夜问,声音干涩。 “第一轮修复……完成了。”闻人语喘着气,看向床上的解离,“经脉接续了三成左右,但很脆弱,需要至少七天时间温养巩固,才能服用第二颗丹药。” 她顿了顿,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而且……我在引导药力时,感应到她识海里……有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什么记忆?” “太子的。”闻人语声音发颤,“荒原之战,太子以魂魄为祭,化为净化光柱。他的部分记忆碎片……可能在那时融入了主将的识海。我刚才看到了……一些画面。” 夙夜眼神一凝:“什么画面?” “深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独自跪在祠堂里,面前是赵氏历代先祖的牌位。他在背书——不是诗书,是《帝王心术》《御下之道》《权谋制衡》。”闻人语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还有……一个雨夜,他躲在屏风后,偷听父皇和漆雕无忌的对话。漆雕无忌说:‘殿下资质平庸,难当大任。不如尽早……换一个。’”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凉:“原来太子从小就知道,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傀儡。他装傻充愣十七年,不是懦弱,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死得像个‘人’,而不是‘傀儡’的机会。” 夙夜沉默良久。 “所以他才那么干脆地自毁识海。”他轻声说,“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玄烬给他刀,他接过,不是被利用,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内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渐亮。药王谷的晨雾弥漫开来,笼罩了山谷。远处传来早起的药童打理药圃的轻微声响,混合着鸟鸣,安宁得不像人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宁是暂时的。 “让她们休息吧。”大长老站起身,声音疲惫,“我去准备第二颗丹药的辅助药材。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漆雕无忌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 众人陆续离开内室,只留下闻人语守在床边。 她握着解离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已经有了微弱的脉搏。伤口在愈合,经脉在重生,但代价是七十年寿命,和识海里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破碎记忆。 “主将。”闻人语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昏迷的人承诺,“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掀翻那些狗屁规则。管他什么深渊之眼,管他什么‘他们’。你想护着的这条街,你想护着的这些人……我陪你一起护。”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解离苍白的脸上。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 七天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药王谷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影彻底隐入暗处,监控着山谷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动静。三位长老轮班维持护谷大阵,赤瞳带来的烬字营旧部和千面当铺的妖族散修,在谷内关键位置布下三层防线。 夙夜则利用这七天,和执法司残部取得了更深的联系。通过隐秘渠道,他拿到了更多关于“他们”的情报碎片,并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轮廓。 第七天黄昏,续脉丹的温养期结束。 解离醒了。 她睁开眼睛时,眼神有短暂的涣散,随即迅速聚焦。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那里,静静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经脉修复了三成,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勉强运转灵力了。疫毒被清除干净,但留下了深可见骨的虚弱感。 更让她在意的是识海里的异样。 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琉璃,偶尔随着思绪的波动翻涌上来。她“看到”深宫的高墙,看到父皇冷漠的背影,看到漆雕无忌藏在温和笑容下的算计,看到自己跪在祠堂里,一遍遍背诵那些冰冷枯燥的帝王之术。 “你醒了。”闻人语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解离转头,看到闻人语端着一碗药粥坐在那里,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 “我睡了多久?” “七天。”闻人语扶她坐起来,把药粥递过去,“感觉怎么样?” 解离接过碗,小口喝着。粥里加了温补的药材,入口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死不了。”她说,顿了顿,“太子的事……我知道了。” 闻人语手一僵。 “我在昏迷时,看到了他的记忆碎片。”解离放下碗,看向窗外,“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知道自己的结局,聪明到……连死都要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尊严的方式。”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闻人语听出了底下那层沉重的、近乎肃穆的东西。 “你不愧疚了?”闻人语轻声问。 “愧疚没用。”解离摇头,“他做出了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的选择变得有价值——完成他没做完的事,掀翻那些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规则。” 她掀开被子下床,身体晃了晃,但稳住了。闻人语想扶她,被她摆手拒绝。 “第二颗丹药什么时候服用?” “药老说,子时是最佳时机。”闻人语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在这之前,夙夜说想跟你谈谈——关于‘他们’的真相。” 解离眼神一凝:“他有新发现?” “很多。”闻人语点头,“而且……很可怕。” 两人走出内室,来到药王谷中央的议事堂。 堂内已经聚满了人。夙夜、赤瞳、三位九尾狐长老、药老、还有十几个核心人员——包括烬字营的几位老将、千面当铺的两位主事、以及执法司残部中地位最高的三位巡查使。 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解离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她走到主位坐下——不是她想坐,是夙夜和药老的眼神告诉她,现在需要她坐这个位置。 “开始吧。”她看向夙夜。 夙夜点头,取出一枚记忆水晶,激活。水晶投射出一幅复杂的三维星图,星图中标注着无数闪烁的光点和线条。 “这是执法司绝密档案库里的《创世观测记录》残卷。”夙夜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记录显示,我们所在的三界——天界、人间、幽冥——不是自然形成的世界,而是一个被‘播种’的‘实验场’。” 堂内一片死寂。 “播种者,就是‘他们’。”夙夜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指向星图边缘一片模糊的、不断扭曲的区域,“‘他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维度或法则体系。执法司最古老的记录里,称‘他们’为‘观测者’,或者……‘园丁’。” “园丁?”赤瞳皱眉。 “对。”夙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因为三界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苗圃。生灵是苗,情绪是养料,而深渊之眼……是收割工具。” 他调出另一幅图像——那是放大后的深渊之眼结构图。 “深渊之眼不是一个生物,也不是一个概念实体。”夙夜指着图像核心那团不断旋转的黑暗,“它是一个‘伤口’。创世之初,‘他们’在进行某种实验时,意外撕裂了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个存在的‘痛苦’和‘饥饿’具现化,形成了深渊之眼。” “所以眼以情绪为食……”解离喃喃。 “因为‘饥饿’是它的本质。”夙夜继续道,“而‘他们’发现,这个意外的‘伤口’很有用——它能高效地收割生灵情绪,这些情绪经过深渊之眼的转化,会变成一种纯净的‘源质能量’。这种能量,是‘他们’维持自身存在、甚至进化的关键养料。”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所以每隔三百年,‘他们’会投下‘饵’,诱发人间大规模的情绪爆发——战争、瘟疫、宗教狂热。目的是加速深渊之眼的苏醒和成长,以便收割更多源质。而每隔三千年,当深渊之眼成长到一定规模,‘他们’会发动‘大收割’——也就是‘记忆重置’,将三界生灵的记忆清洗重组,历史改写,天道微调。然后……开始下一个三千年的种植周期。”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他们所有的挣扎、牺牲、反抗,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苗圃里杂草的徒劳扭动?太子悲壮的自我牺牲,解青竹布局三百年的孤注一掷,甚至漆雕无忌疯狂的野心——都只是“园丁”眼中无关紧要的、甚至是有助于“苗木生长”的小插曲? “那我们……”闻人语声音发干,“我们算什么?” “意外。”夙夜说,“解青竹前辈发现了真相,试图反抗,成了第一个意外。玄烬继承了师父的意志,继续反抗,成了第二个。太子的自我牺牲打乱了‘他们’的收割节奏,成了第三个。我们所有人聚在这里,谋划掀翻这个规则——是最大的意外。”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光:“但‘他们’似乎不喜欢意外。所以漆雕无忌被派来清理我们,瑶光君被派来推动收割进程。而现在,‘他们’可能会亲自下场。” “亲自下场?”药老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不会满足于幕后操控了。”夙夜调出最后一张图像——那是他从瑶光君密室找到的加密信件中破译出的坐标图,“这个坐标,不在三界内,也不在任何已知秘境。但它正在……缓慢地向三界靠近。” 他指向坐标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最多三个月,这个坐标就会‘接触’到三界壁垒。”夙夜声音低沉,“届时,‘他们’可能会第一次……真正降临。”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良久,解离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星图前,看着那个缓缓移动的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所以,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她说,转身看向所有人,“三个月内,必须找到对抗‘他们’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掀翻这个苗圃的方法。” “怎么做?”赤瞳问,“连‘他们’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对抗?” “那就从知道的地方下手。”解离走回座位,“第一,集齐所有龙脉记忆碎片。漆雕无忌抽走的五段,我们已经回收。剩下两段在黑风山深处——那里是古皇陵的核心,可能封存着最古老的、关于‘创世真相’的记忆。找到它们。” “第二,修复我的经脉。七天后服用第二颗续脉丹,再七天后服用第三颗。二十一天后,我要恢复至少七成战力。” “第三。”她看向夙夜,“执法司内部,必须彻底清洗。漆雕无忌能调动三百天兵,说明天界高层已经被渗透。你要回去,拿到执法司的绝对控制权。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夙夜看着她,重重点头:“明白。” “第四。”解离看向三位九尾狐长老和药老,“我需要你们研究出一种方法——一种能大规模传递‘真相’的方法。不是传给几个人,是传给三界所有生灵。如果‘他们’的到来不可避免,那至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大长老抚须沉吟:“这很难。天道法则本身可能就在压制这种‘真相’的传播。但……我们可以试试。” “最后。”解离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做好死的准备。这不是一场能赢的战争,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但我们还是要打——不为赢,只为告诉‘他们’,苗圃里的杂草,也会扎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养料。” 堂内沉默片刻。 然后,赤瞳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捶胸——烬字营旧部的军礼。 “愿随主将,战至最后一息。” 接着是闻人语,是三位长老,是药老,是所有人。 夙夜最后一个起身。他没有行礼,只是看着解离,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某种比誓言更重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子时将至。 第二颗续脉丹,该服用了。 而三个月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 第二十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颗续脉丹的凶险服用过程,解离在药力中窥见更多太子记忆和创世碎片。与此同时,漆雕无忌的报复终于到来——他联合天界主战派,以“剿灭叛逆”为名,正式发兵药王谷。第一次围剿,正式开始。 第二十二章 烛龙逆鳞与三岔路 天庭的传召令是裹在雷云里送来的。那时解离正蹲在药王谷后山的溪涧旁清洗伤口,刚把绷带浸进冰冷的溪水,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不是日食,不是乌云,而是一种带着天道威压的、自上而下的“暗淡”。溪涧对岸的树林里,飞鸟惊恐地窜起,走兽呜咽着蜷缩。 她抬头,看见一道金边紫纹的卷轴从云层裂隙中缓缓降下,悬浮在药王谷废墟上空三尺处。卷轴无风自展,露出上面用天界律令文书特有的鎏金篆字: “敕令:执法司首席巡查使夙夜,即刻返天述职,不得延误。”落款处盖着三枚印玺——执法司主印、天枢阁审议印,以及……天帝私印。 三印齐下,这是天界最高规格的强制传召,等同于最后通牒。若不从,下一道来的就该是“天罚令”了。 溪涧旁,解离拧干绷带的手顿了顿,水珠滴答落回溪水。她身后不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闻人语和赤瞳同时停住动作,看向谷中央临时搭建的草棚——夙夜就在那里,刚给最后一位重伤的老兵喂完药。 草棚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夙夜掀开草帘走了出来。他已换回执法司的银甲,腰间佩剑,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仰头看着那卷传召令,眼神深得像古井。 “该来的还是来了。”闻人语放下手中的药材布袋,声音发紧。 赤瞳握紧刀柄,咬牙低声道:“不能去。漆雕无忌虽然重伤逃了,但天界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这一去就是送死。” “不去才是送死。”夙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三印齐下,说明天庭已经认定我‘叛界’。若抗命,他们会直接派天兵下界清剿——不是漆雕无忌那种私调的小股兵力,是真正的天界正规军。到时候,药王谷这点残兵,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他走到溪涧边,在解离身旁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混入颈间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晕开淡淡的血色。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解离,眼睛看着溪水倒影中两人模糊的脸。 解离没立刻回答。她把洗净的绷带晾在溪边的石头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暗红色的创世记忆碎片——荒原之战后,碎片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内里流淌的法则波动反而更加活跃,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传召令只叫了你,没提我。”她摩挲着碎片,若有所思,“说明天庭还不知道我已经恢复战力,或者……他们暂时不想动我。” “因为你那一拳。”夙夜说,“能击退深渊之眼投影,这种实力足以让天界高层忌惮。在摸清你底细之前,他们不会贸然对你下手。” “但对你,他们没这顾忌。”解离转头看他,“执法司首席巡查使,知法犯法,勾结叛逆——这个罪名足够把你打进噬魂狱,永世不得超生。” 夙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三百年前,我进执法司的时候,师父对我说:‘执法者最重要的不是修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掀桌子。’” 他顿了顿:“现在,桌子该掀了。”“怎么掀?”闻人语走过来,在两人对面蹲下,“硬闯天庭?还是公开对抗?” “都不行。”解离摇头,“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全部底牌。一旦公开对抗,就等于把底牌亮给所有人看——包括漆雕无忌背后那些藏在暗处的。” 她站起身,看向北方。隔着重重山峦,那个方向有黑风山,有无忆渊,有师父解青竹埋骨之地,也有最后两段龙脉记忆的线索。“分头行动。”她忽然说。夙夜和闻人语同时看向她。 “夙夜回天庭。”解离转身,语速平缓但清晰,“但不是去认罪,是去周旋。执法司经营三百年,总有几个还能信得过的老人。用你的身份,查清天庭内部到底被渗透了多少,漆雕无忌背后站着哪些人,还有……‘他们’在天界的代理人是谁。”“太危险。”夙夜皱眉。“所以才要你去。”解离看着他,“只有你有这个身份,能光明正大进出天庭核心区域。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需要你去查一件事。云中君临死前说,他师父当年发现‘三界牢笼’真相时,曾在天界‘天书阁’最深处留下一份手札。那份手札里,可能记载着对抗‘他们’的关键线索。” 夙夜瞳孔微缩:“天书阁是禁地,有上古禁制守护,连天帝都不能随意进入。” “所以更需要你去。”解离说,“执法司首席巡查使,有巡查三界所有禁地的权限——这是天规里白纸黑字写的。趁着他们还没正式革你的职,这是最后的机会。” 夙夜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我去。”“那我呢?”闻人语问。“你回人间。”解离看向她,“但不是回京城。漆雕无忌的瘟疫计划虽然被打断,但疫毒母本还在他手里。而且荒原之战、药王谷之战,这么多天兵死在下界,他们的尸体、兵器、铠甲上,都可能残留着天界特有的灵力污染。我需要你继续研究解药——不光是治瘟疫的解药,还有能净化天界污染、让人间生灵免遭池鱼之殃的解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递给闻人语:“这里面是药老昏迷前交给我的,是他三百年来研究疫毒的所有心得,还有他从黑风山带出来的十七种珍稀药材的种子。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们种下去,继续研究。” 闻人语接过玉盒,手有些抖。她想起母亲白蘅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药王谷满目疮痍的药圃,想起影炸成光点前那句“杏花明年还会开”。 “我一个人……能行吗?”她声音发颤。 “不是一个人。”解离拍了拍她的肩膀,“赤瞳会带烬字营残部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千面当铺的三位长老虽然重伤沉睡,但他们的暗桩网络还在运转。必要时,你可以调动那些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闻人语的眼睛:“你娘用命换来的‘钥匙’,你继承了。现在,该用它打开新的门了。” 闻人语握紧玉盒,重重点头。 “那你呢?”夙夜问解离。 “我去无忆渊。”解离说,眼神锐利起来,“云中君临死前给了我这枚碎片,他说这里封存着创世之初的‘真实记忆’。但碎片不完整,我需要去他陨落的地方,找到剩余的碎片。而且……” 她看向夙夜:“而且我怀疑,无忆渊深处,可能藏着‘他们’在这个三界里最早留下的‘锚点’。” “锚点?” “就像船抛锚固定位置。”解离解释,“‘他们’要定期收割三界,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坐标点来定位、投放力量。深渊之眼是收割工具,但‘锚点’才是‘他们’与三界连接的桥梁。找到它,毁掉它,或许能斩断‘他们’伸进来的手。” 夙夜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无忆渊是连天界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那里时空混乱,记忆碎片如刀,稍有差池就会迷失在无穷无尽的过去里,永远回不来。” “我知道。”解离平静地说,“但我必须去。师父当年去过,云中君去过,太子用命换来的情报也指向那里。所有线索都汇聚在无忆渊,那里一定有我们要的答案。”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溪涧的水声潺潺,远处山谷里传来伤兵压抑的**,更远的天际,那道传召令的金光还在闪烁,像倒悬的利剑。 时间不多了。 夙夜忽然站起身,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岩石旁。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石面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间,他周身气息骤变——不再是执法官的冷峻威严,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蛮荒的压迫感。 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对竖瞳的虚影。 “你这是……”闻人语睁大眼睛。 “烛龙之血。”夙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解离从未听过的凝重,“我师父——执法司上一任司主——临终前告诉我,我体内流着的,是上古神兽烛龙与凡人结合后留下的稀薄血脉。这事连天庭都不知道。” 他画完最后一笔,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然后他伸手探入光芒中心,像是从虚空中掏取什么,缓缓抽出一片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鳞片。 鳞片表面流转着星辰般的微光,入手冰凉,却有种活物般的温热脉动。 “烛龙逆鳞。”夙夜转身,将鳞片递给解离,“烛龙一身鳞甲坚不可摧,唯有一片逆鳞生于喉下,是它全身最脆弱、也最珍贵之处。这片逆鳞里封存着一丝烛龙的本命精魄,能穿越时空壁垒传递讯息。” 他握住解离的手,将逆鳞放进她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 “带着它。如果无忆渊里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或者你找到了‘锚点’但需要支援——”夙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捏碎它。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会感应到,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你身边。” 解离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黑色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刀,触感却异常温柔。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她问。 “烛龙逆鳞,一生只生一片,离体则修为折半,寿元减损。”夙夜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师父留给我的时候说:‘孩子,这片逆鳞不是武器,是牵挂。等有一天你遇到愿意为之折半修为、减损寿元也要守护的人,再把它送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我送出去了。” 解离握紧逆鳞,鳞片边缘刺进掌心,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心里某个冰封了三百年的角落,像是被这温热的血和鳞片烫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我会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重。 “我也是。”夙夜说。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那道悬浮的传召令。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背对着两人: “闻人语。” “嗯?” “保护好自己。你娘就你一个女儿,药老也把你当亲孙女。人间需要你活着。” 闻人语眼圈一红,用力点头:“我知道。” “赤瞳。” “在。” “烬字营交给你了。那些老兵,能少死一个是一个。我们的仗还没打完,需要人。” 赤瞳捶胸:“只要我活着,就带他们活着见到主将回来。” 夙夜不再说话,抬手抓住传召令。金光大盛,将他整个人包裹,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没入云层裂隙。 裂隙闭合。 天空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溪涧边少了一个人。 解离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很久,才低头将烛龙逆鳞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鳞片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跳。 “我们也该走了。”她转身,看向闻人语和赤瞳,“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赤瞳,你护送闻人语去南疆最南端的‘雾隐峡谷’,那里有千面当铺的一处秘密基地,相对安全。” “那主将您……” “我单独行动。”解离说,“无忆渊太危险,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们按计划行事,保持联络——用九尾狐的血脉感应,每个月圆之夜互通一次消息。如果连续两个月没有我的讯息……” 她顿了顿:“就不用等了。继续你们的任务,保护好人间。” 赤瞳和闻人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但他们没再劝。 因为劝不动。 半个时辰后,药王谷废墟前,三人分道扬镳。 闻人语和赤瞳带着剩余的烬字营残部、重伤未愈的三位长老、以及药老留下的药材种子,向南而去。 解离独自一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腰间挂着短刃和那串山海异兽琉璃瓶,向北出发。 临别前,闻人语忽然跑回来,塞给解离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我这几天赶制出来的‘清心散’和‘辟瘴丸’。”她语速很快,眼圈通红,“无忆渊里记忆碎片混乱,容易迷失神智,清心散能帮你保持清醒。辟瘴丸能抵御渊底的毒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带着吧。” 解离接过布包,摸了摸闻人语的头发——就像三百年前,她摸还是个小丫头的白蘅那样。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 闻人语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抹去:“主将,一定要回来。我……我还想跟您学怎么修补记忆呢。” “好。”解离点头,“等我回来,教你。” 她转身,走入北方的山林。 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树木吞没。 闻人语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黑衣的痕迹,才转身追上赤瞳的队伍。 三条路,三个人。 一个上天,一个入地,一个守人间。 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何时,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但他们都选择了自己的路。 并且会走下去。 直到路的尽头。 --- 三日后,天界,执法司问心殿。 夙夜跪在大殿中央,面前是九级玉阶,阶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执法司现任司主——一个须发皆白、面如古松的老者;左侧是天枢阁的审议官,黑袍金冠;右侧是……漆雕无忌。 漆雕无忌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周身缠绕着浓重的药味和未散的疫毒气息。药王谷那一战,解离那一拳的余波和眼之碎片反噬,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还是活下来了,并且用某种秘法吊着一口气,硬是来了问心殿。 “夙夜。”司主开口,声音苍老但威严,“你可知罪?” “属下不知。”夙夜抬头,神色平静,“请司主明示。” “勾结叛逆玄烬,私纵天界要犯,擅离职守,干预人间事务——”审议官展开一卷玉简,念出一长串罪名,“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夙夜看向漆雕无忌:“这些‘实证’,可是国师大人提供的?” 漆雕无忌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却笑得阴冷:“夙夜大人,事实就是事实。你在药王谷助玄烬对抗天兵,这是数百天兵亲眼所见。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我需要证据证明,玄烬是‘叛逆’。”夙夜说,“据我所知,玄烬三百年前是天界战神,后因故贬谪下界。但她从未被正式定罪为‘叛逆’。国师大人一口一个叛逆,是已经替天界定罪了吗?” 漆雕无忌脸色一沉。 审议官皱眉:“玄烬在人间聚集妖族、散修,对抗天界,这不是叛逆是什么?” “那是自卫。”夙夜语气不变,“药王谷之战,是国师私自调动八百天兵围攻一处人间医馆。按照天规第三百二十七条,私调天兵下界者,当削去仙籍,打入天牢。司主,审议官大人,这事又该怎么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司主缓缓开口:“漆雕国师调动天兵,是奉了密令,追查瘟疫源头。此事天枢阁已有备案。” “密令?”夙夜笑了,“那请问密令编号是多少?签发人是谁?可有天帝印玺?按照天规,凡调兵超过百人,必须有三司联署文书。国师可有?” 漆雕无忌握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当然没有。调动那八百天兵,用的是他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威逼利诱,根本没有正规手续。 “夙夜!”审议官厉喝,“现在是审你,不是审国师!” “那就审。”夙夜站起身——按规矩他该跪着,但他站起来了。银甲在殿内长明灯的照耀下泛着冷光,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夙夜,执法司首席巡查使,三百年间巡查三界八千九百次,缉拿要犯七百二十一人,平定叛乱四十三起。我问心无愧。” 他看向司主,眼神锐利:“倒是司主您,可还记得执法司的立司之本是什么?” 司主沉默。 “是‘法理之下,众生平等’。”夙夜一字一句,“是‘天规为尺,量三界之公正’。可现在呢?有人私调天兵屠戮人间,您不问;有人用疫毒荼毒生灵,您不管;有人勾结域外邪祟,您不查——却在这里审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巡查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司主,执法司的三百年基业,是要毁在您手里了吗?” “放肆!”审议官拍案而起。 但司主抬手制止了他。 老人看着夙夜,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长明灯都似乎暗了一瞬。 “夙夜。”他最终开口,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你师父当年……也像你这么倔。” “师父教得好。”夙夜说。 司主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此案疑点众多,暂且搁置。夙夜,你暂卸巡查使一职,留司待查。没有我的手令,不得离开执法司半步。” 他睁开眼,看向漆雕无忌和审议官:“两位,可有异议?” 审议官脸色难看,但没说话。漆雕无忌盯着夙夜,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却最终冷笑一声:“司主英明。” “退下吧。”司主挥手。 夙夜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问心殿。 殿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刚才那番对峙,他看似占尽上风,实则每句话都在刀刃上行走。司主那句“留司待查”,既是保护,也是软禁。 但够了。 他争取到了留在天界、留在执法司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去天书阁,找云中君师父留下的手札了。 他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执法司深处那条通往禁地的长廊。 长廊尽头,黑暗如渊。 --- 同日,人间,南疆雾隐峡谷。 闻人语蹲在刚开垦出的药圃旁,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淡金色的种子埋进土里。这是药老留下的“还魂草”种子,三百年才结一次籽,能活死人肉白骨。 赤瞳在不远处带人搭建木屋,斧头劈砍木头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一切看起来安宁。 但闻人语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想起解离独自北上的背影,想起夙夜被金光吞没的瞬间,想起药王谷满地的血。 指腹下的土壤温热,种子埋下去的时候,她低声念了一句娘亲教过的祈福咒。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北方。“主将……”她轻声说,“您一定要平安。”风吹过峡谷,带来远山深处野兽的呜咽。更远的北方,解离刚刚踏进无忆渊的外围。那里,连风都是死的。 --- 第二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 解离深入无忆渊,在记忆碎片组成的迷宫中寻找云中君陨落之地和创世真相。而渊底,她遇到的第一个“活物”,竟是本该在荒原之战中魂飞魄散的——太子的残念。 第二十三章 渊底残烬与天阁密卷 无忆渊的入口,是一道开在地面上的裂缝。裂缝宽不过三尺,长不足十丈,嵌在一片终年不化的黑色冻土中央,像大地狰狞咧开的嘴。解离站在裂缝边缘向下看,只能看到一片翻涌的、粘稠的灰白色雾气。雾气里没有光影变化,没有声音,连风都沉甸甸地凝固着,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虚无”感不断上涌。 这和她三百年前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时无忆渊虽然危险,但至少能看清渊壁嶙峋的岩石,能听见深处传来的、记忆碎片碰撞时的细碎回响。现在,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时间都死透了。 解离从行囊里取出一截暗红色的“引路香”——这是云中君当年给她的,用无忆渊深处特有的“噬忆藤”根茎混合烛龙骨粉制成,点燃后香气能暂时驱散记忆迷雾,指引持有者找到云中君一脉的传承之地。 她指尖燃起一缕烬火,点燃香头。香火亮起的瞬间,灰白雾气像被烫到般剧烈翻滚起来,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阶梯不是岩石凿成,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琉璃的材质,表面流淌着无数细碎的彩色光点——那是被固化、封存在阶梯里的记忆片段。 解离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掌落下的瞬间,无数声音、画面、情绪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娘亲,别走…… ……这一剑,为天下苍生…… ……陛下,臣等愿随您赴死…… ……我好恨…… ……来生再见…… 都是破碎的、没头没尾的执念。每一段都浸透了强烈的情感——爱憎、悔恨、不甘、绝望——它们在阶梯里封存了不知多少年,此刻被活人的气息唤醒,疯狂地试图钻进解离的识海,占据她的记忆,成为她的一部分。 解离闭眼,运转《烬火锻神诀》。 这是师父解青竹独创的功法,核心就一个字——烧。以自身神魂为炉,以意志为火,将一切外来侵扰、心魔杂念,统统锻烧成灰烬,只留下最精纯的、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识海深处,那簇金色的烬火轰然暴涨! 涌入的执念碎片像投入熔炉的冰雪,尖叫着、扭曲着被焚化成青烟,从她七窍飘散出去。烟雾融入周围的灰白雾气,让雾气更加浓稠了几分。 但烬火锻造的过程,本身也是巨大的消耗。每焚化一段执念,解离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牙,继续向下。 一级,两级,十级……一百级。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下,雾气越浓,涌入的执念碎片也越古老、越强大。解离开始看到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身穿兽皮、祭祀火焰的部落;驾驭着从未见过的巨兽在星空中征战的军队;还有……一颗悬浮在虚无中、表面布满裂痕的、巨大的暗红色眼球。 那眼球在注视她。 即使隔着无数层记忆的阻隔,即使知道那只是某段古老记忆的投影,解离还是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种“饥饿”,那种要吞噬一切的贪婪,和深渊之眼一模一样,但更加原始、更加……“完整”。 “原来你在这里。”解离喃喃,加快脚步。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大约十丈见方。平台中央竖着一块两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平台上的一切——包括解离自己。 但镜中的她,不是现在的样子。 镜中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银甲,甲片上沾满了暗绿色的疫毒污血,长发披散,脸上遍布焦黑的灼痕,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 那是三百年前,烬字营覆灭之夜,她最后的样子。 解离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镜面泛起涟漪,镜中景象变了:不再是平台,而是一片燃烧的废墟。火光映照下,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拼凑着什么。 那人手里拿着的,是一块块琉璃碎片。 解离认出来,那是山海异兽琉璃瓶的碎片,是她当年装记忆用的瓶子,在黑风山之战中被打碎了。 “师父……”她轻声唤。 镜中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 是解青竹。但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睿智的师父不同,镜中的解青竹脸色苍白得可怕,眼角、嘴角都渗着血丝,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玄烬。”镜中的解青竹开口,声音隔着镜面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你来了。” “这是您的记忆?”解离问。 “是我留在无忆渊的‘后手’。”解青竹低头继续拼凑碎片,“三百年前我来这里查探真相,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我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所以留下这段记忆,等有一天你来的时候,能告诉你真相。” 她拼好最后一块碎片,琉璃瓶恢复原状,瓶身却布满裂痕,像一碰就会碎。 “拿着。”解青竹将瓶子递向镜面,“这里面封存着‘他们’第一次降临这个世界的记录,以及……对抗‘锚点’的方法。” 解离伸手穿过镜面,触感冰凉,像伸进了水里。她握住瓶子,往回抽。 但瓶子纹丝不动。 镜中的解青竹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要拿到它,你需要通过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面对你最不敢面对的记忆。”解青竹说,“无忆渊会挖出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悔恨、愧疚,把它们具现化。你能承受得住,瓶子就是你的。承受不住……” 她没说完,但解离懂了。 承受不住,就会像那些迷失在渊底的人一样,成为新的记忆碎片,永远困在这里。 “我准备好了。”解离说。 解青竹深深看了她一眼,松手。 瓶子落入解离手中,镜面同时炸开! 不是碎裂,是“溶解”。整个黑色石碑像蜡一样融化,流淌下来,露出后面真正的渊底景象——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记忆碎片组成的“海洋”。 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破碎的镜子铺满了整个视野。每一块碎片里都封存着一段鲜活的记忆,它们漂浮、碰撞、融合、分裂,发出细碎的、如同亿万生灵同时低语的嘈杂声响。 而在这片记忆海洋中央,悬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光茧。 光茧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身穿明黄服饰的身影。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孩童般天真的睡颜,嘴角甚至有一丝满足的笑意——正是本该在荒原之战中魂飞魄散的太子,赵承熠。 但这不是完整的太子。 解离能感觉到,光茧里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连自我意识都未必完整,更像个凭本能凝聚记忆碎片的……“执念集合体”。 她握着琉璃瓶,警惕地靠近。 走到距离光茧十步左右时,太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神智,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闪回的画面碎片:深宫的高墙、父皇的背影、漆雕无忌的笑脸、荒原上冲天而起的光柱……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是解离的脸。 “玄……烬……”太子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你……来……了……” “你还认得我?”解离停下脚步。 “记……得……”太子的眼神依旧涣散,但语气里透出一股执拗,“你给……我刀……让我……选……” 他抬起手,虚虚指向解离手中的琉璃瓶:“那……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解离低头看向瓶子。瓶身裂缝里,隐约有淡金色的光丝渗出,与太子光茧之间产生微弱的共鸣。 她忽然明白了。 瓶子里封存的“对抗锚点的方法”,很可能需要赵氏皇族的血脉,或者……需要太子这种以龙脉气运和皇族尊严为祭、完成自我牺牲的特殊残魂,才能激活。 “你想让我打开瓶子?”解离问。 太子缓慢地点头:“打……开……我……帮……你……” “但你会彻底消失。”解离看着他,“你现在这缕残魂,是靠执念和记忆碎片勉强凝聚的。一旦激活瓶中的东西,你会被完全消耗掉,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解脱的意味。 “孤……本……就该死……”他说,“能在死前……再做一件……有用的事……很好……” 解离沉默。 她想起荒原上那道纯白的光柱,想起太子举剑自斩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句“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这个人,从生到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被操纵的命运。 哪怕现在只剩一缕残魂,他依然在选。 “好。”解离最终点头。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琉璃瓶的裂缝上。血珠渗入,瓶子表面的裂痕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创世记忆碎片从她怀中自动飞出,悬浮在瓶子上方,与瓶子产生共鸣。 两股古老的力量相互吸引、融合。 瓶身开始震动,裂缝扩大,最终—— 咔嚓! 瓶子彻底碎裂! 但碎片没有四散飞溅,而是悬浮在半空,重组、拼接,化作一卷由光丝织成的古老卷轴。卷轴自动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流动的、立体的星图。 星图中央,是三界的轮廓。而在三界之外,悬浮着七个光点,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个光点都延伸出一条细线,连接着三界的某个位置。 “锚点……”解离喃喃。 七个锚点,对应七段龙脉记忆?不对,龙脉记忆只有七段,但这里明确显示,锚点有七个,而且分布位置和已知的龙脉记忆封存地并不完全重合。 太子残魂化作的光茧飘到卷轴旁,他伸出手指,点向星图中距离三界最近的那个光点。 指尖触到的瞬间,光点放大,投射出一段画面: 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纯白色的宫殿。宫殿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最简洁的线条和结构。宫殿中央的大殿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银色晶体。 晶体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解离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凌驾于三界法则之上的秩序力量。 “这……就是……锚点……”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白……色宫殿……在……三界和……‘他们’的……夹缝……里……” “怎么毁掉它?”解离问。 “需要……钥匙……”太子指向卷轴的另一处。 卷轴画面切换,显示出三件物品的影像:一件是解离手中的创世记忆碎片,一件是……凤鸣的玉佩,最后一件,竟是一截暗金色的、带着焦痕的指骨。 “创世碎片……定位锚点……”太子断断续续地解释,“凤鸣玉佩……打开通道……烛龙指骨……摧毁核心……” 解离瞳孔骤缩。 凤鸣的玉佩,她见过,一直戴在凤鸣脖子上,据说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可凤鸣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玉佩下落不明。 烛龙指骨……那分明是夙夜的血脉源头之物!难道摧毁锚点,需要夙夜献祭自己的一部分? “没有……其他办法?”解离声音发紧。 太子摇头,光茧开始变得透明:“这是……唯一的……路……玄烬……孤不后悔……”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卷轴上的星图,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赵氏皇族……守了千年……的秘密……是守着……囚笼的……钥匙……” 光茧化作无数金色光点,融入卷轴。 卷轴光芒大盛,然后迅速收敛,重新卷起,落回解离手中。 触手温凉,像太子的手最后那点温度。 解离握着卷轴,站在记忆碎片组成的海洋中央,很久没动。 渊底没有风,但她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 原来师父当年拼死保护的“真相”,是这个。原来太子用命换来的“选择权”,最终指向的,还是牺牲。原来凤鸣的玉佩、夙夜的血脉,早就是棋盘上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而她,是那个必须亲手落下这步棋的人。 “呵……”解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渊底回荡,嘶哑得像哭,“好大的一盘棋……‘他们’在下,师父在下,漆雕无忌在下,连太子都在下……那我呢?” 她握紧卷轴,指节发白。 “我不下棋。” 她抬头,看向渊顶那遥不可及的裂缝入口。 “我要掀了这棋盘。” --- 同一时间,天界,执法司天书阁外。 夙夜站在禁制光幕前,手中握着一枚刻有“巡查”二字的银色令牌。令牌是司主刚才派人送来的,说是“留司待查期间,巡查本职不可废,特许巡查禁地,以证清白”。 很明显的陷阱。 司主知道他想进天书阁,所以给了这个“特许”。一旦他真的进去,无论找没找到东西,都会坐实“擅闯禁地”的罪名,到时候连暂缓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夙夜没得选。 解离在无忆渊冒险,人间靠闻人语苦苦支撑,漆雕无忌虽然重伤但还在暗中谋划,而“他们”的锚点就在那里,像悬在三界头顶的铡刀。 他必须拿到云中君师父留下的手札。 深吸一口气,夙夜将令牌按在禁制光幕上。 银光亮起,光幕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没有灯,只有墙壁本身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荧光,照亮了墙上密密麻麻的书架。 天书阁,收藏着三界自诞生以来所有重大事件的记录——天灾、战争、朝代更迭、功法传承,甚至包括一些“不该被记录”的秘密。 夙夜走进去,光幕在身后闭合。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走向天书阁最深处。那里是“绝密区”,收藏着连天帝都不能随意翻阅的档案,守卫也更加森严——不是活人守卫,是四尊用上古凶兽魂魄炼制而成的“镇阁傀儡”。 果然,走到绝密区入口时,四尊傀儡同时睁开眼。 它们是石雕的麒麟形态,但眼瞳里燃烧着幽蓝色的魂火,气息赫然都是天仙级别。 “来者何人?”居中一尊麒麟口吐人言,声音沉闷如雷。 “执法司首席巡查使,夙夜。”夙夜亮出令牌,“奉司主之命,巡查天书阁,核查档案。” “绝密区,无天帝手谕,不得入内。”另一尊麒麟冷冷道。 “我有司主特许。”夙夜向前一步。 四尊麒麟同时站起,魂火暴涨:“最后警告——退下!” 夙夜没退。 他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烛龙血脉在沉睡了三百年后,第一次被他主动唤醒。 暗金色的纹路从心口蔓延,爬满脖颈,爬上脸颊。他的瞳孔变成竖瞳,眼白部分浮现出细密的鳞片虚影,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瞬间突破天仙中期、后期,直逼金仙门槛! “烛龙血脉?!”四尊麒麟同时后退一步,眼中魂火剧烈摇曳,“你是……那位大人的后代?!” “让开。”夙夜开口,声音里带上了龙类特有的威严和嘶哑,“我不想毁掉守护了天书阁三千年的你们。” 四尊麒麟对视一眼,缓缓伏低身体。 “您……请进。”居中的麒麟低声说,“但请记住——绝密区里的东西,知道得越多,离毁灭越近。” 夙夜点头,从它们中间走过。 绝密区比外面更加幽暗,书架少了很多,但每一本书籍、每一卷玉简,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他快步走过,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标签: 《开天纪事》《三界初定录》《第一次深渊侵蚀事件》《观测者降临始末》…… 终于,在最后一排书架的最底层,他看到了要找的东西——一卷用普通青竹制成的竹简,简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是随意地插在一堆珍贵的玉简中间,像被遗忘的垃圾。 但夙夜知道,就是它。 云中君的师父,那位最早发现“三界牢笼”真相的执法司前辈,在自我流放前留下的最后手札。 他抽出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下的: “余查三界三千年,终窥真相。此界非自然而成,乃‘牧者’播种之‘牧场’。深渊之眼为牧犬,我等皆为羔羊。 然牧者非一。吾窥得两派相争:一曰‘修剪者’,欲定期收割,维持牧场秩序;一曰‘清除者’,欲毁此界,重播新种。 二者皆视我等为蝼蚁。 余留三物于后世:创世碎片可定位‘锚点’,凤鸣玉佩可开通道,烛龙指骨可毁核心。然毁锚点需祭品——持烛龙血脉者,需献半身精血与百年寿元;持凤鸣玉佩者,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慎之,慎之。 若后世有人得见此简,望三思而行:是苟活于牧场,待牧者宰割;还是焚身破笼,求一线渺茫之自由? 余选后者。 ——执法司第七代司主,凤梧,绝笔。” 夙夜握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凤梧,云中君的师父,执法司第七代司主——也是凤鸣的父亲,他的……先祖。 原来三百年前那场惨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凤梧发现了真相,留下对抗锚点的方法,但需要牺牲自己的血脉后代。凤鸣继承了玉佩,他继承了烛龙血脉,而解离拿到了创世碎片。 三个人,三条命,早就被写在了破局的棋盘上。 “好一个‘牧者’……”夙夜低声笑,笑声里满是讽刺,“好一个‘修剪者’和‘清除者’……原来我们连被谁收割,都没得选。” 他收起竹简,转身准备离开。 但刚走两步,绝密区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清冷的女声: “夙夜大人,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夙夜猛地抬头。 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月白色宫装、头戴凤钗的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姣好,但眼神冰冷得像万载寒冰,周身散发着金仙级别的恐怖威压。 最让夙夜心惊的是——她的脸,和记忆里凤鸣的样子,有七分相似。 “你是……”夙夜握紧剑柄。 “凤挽。”女子淡淡说,“凤梧之女,凤鸣之姐,天界‘观星阁’现任阁主——也是奉命在此等你的人。” 她向前一步,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司主猜到你会来拿父亲的手札,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凤挽的眼神落在夙夜手中的竹简上,又移到他脸上,带着审视,“果然,你和他一样,都是不惜命的疯子。” “你想拦我?”夙夜周身暗金色纹路再次亮起。 “不。”凤挽摇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夙夜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父亲的手札里,只说了‘修剪者’和‘清除者’。”凤挽缓缓说,“但他没来得及写第三派——‘饲育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我,就是‘饲育者’在这个三界里,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 话音落,她抬手。 整个天书阁绝密区,瞬间被一道无形的牢笼封锁! 夙夜瞳孔骤缩。 他中计了。 --- 几乎同一时刻,无忆渊底。 解离刚把星图卷轴收好,准备离开,脚下的记忆碎片海洋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碎片疯狂碰撞、融合,组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向她扑来!那些人形没有五官,但每个的轮廓,都让她感到熟悉——是烬字营那些战死的兄弟,是白蘅,是药老,甚至还有……太子。 “留下……” “陪我们……” “这里才是归宿……” 无数嘶哑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识海,试图侵蚀她的神智。 解离咬牙,再次运转《烬火锻神诀》。 但这一次,烬火燃起的瞬间,她心口贴身存放的烛龙逆鳞,忽然剧烈发烫! 烫得像烙铁! 紧接着,逆鳞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暗金色的文字——那是夙夜留在鳞片里的血脉印记,此刻被某种力量激活,显露出他此刻的处境: “陷……天书阁……凤挽是……敌……” 字迹到此中断,像是传递讯息的人被强行打断。 解离脸色骤变。 夙夜出事了。 而且对手是凤挽——那个她三百年前见过几面、永远温柔娴静、被天界众人捧在手心的观星阁阁主,凤鸣的姐姐。 “饲育者……的棋子……”解离想起太子残魂消散前那句模糊的呓语,原来指的不是漆雕无忌,是凤挽! 她握紧逆鳞,感受着上面越来越微弱的血脉共鸣。 夙夜在求救。 而她,在无忆渊底,隔着三界壁垒,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怎么办? 解离看向周围还在不断涌来的记忆人形,又看向头顶那道遥不可及的裂缝,脑中飞速运转。 突然,她想起卷轴星图上,那个距离三界最近的锚点——白色宫殿的位置,似乎就在天界附近的空间夹缝里。 如果她能先找到那个锚点,毁掉它,或许能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打乱凤挽的计划,给夙夜制造逃脱的机会。 但代价是,她可能暴露自己,提前引来“他们”的注视。 而且没有凤鸣的玉佩,她根本打不开通往锚点的通道。 除非…… 解离低头,看向手中的创世记忆碎片。 碎片表面的裂痕,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共鸣。 她忽然有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既然没有钥匙……”她喃喃,握紧碎片,“那我就砸开这扇门。” 烬火,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这一次,她燃烧的不只是灵力,还有魂魄本源,还有……那三百年修补记忆积攒下来的、庞大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记忆之力”。 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渊底照得亮如白昼! 记忆碎片组成的人形在火焰中尖叫着融化、消散。火焰顺着阶梯向上蔓延,烧穿了灰白色的雾气,烧裂了渊壁的岩石,最终—— 轰!!! 无忆渊的入口,那道地面裂缝,炸开了! 解离从火光中冲出,悬浮在半空,手中创世碎片光芒大盛,遥遥指向某个方向。 那是天界的方位。 也是白色宫殿所在的方位。 “夙夜。”她对着逆鳞低语,声音穿过血脉共鸣的通道,“撑住。” “我来了。” 话音落,她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撕裂空间,直冲天际! 而天界,天书阁绝密区里。 被牢笼封锁的夙夜,心口的烛龙血脉忽然剧烈燃烧起来! 逆鳞的共鸣前所未有的强烈,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解离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逼近天界! 她疯了吗?!这样直接冲过来,等于向整个天界宣战! 但下一秒,夙夜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癫狂。 “好。”他低声说,暗金色纹路爬满全身,“那就一起疯。”他看向对面神色微变的凤挽,举剑。“饲育者的棋子是吧?”“来,让我看看——”“你这颗棋子,够不够硬。” 剑光,斩向牢笼! --- 第二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 解离强行冲击天界壁垒,与凤挽正面冲突。漆雕无忌在暗中联络的势力浮出水面,竟是“清除者”的代言人。而白色宫殿里,那枚银色晶体开始加速旋转——距离“他们”彻底降临,还剩最后七十二个时辰。三界存亡之战,一触即发。 第二十四章 碎镜与囚徒 天界的壁垒,是一层无形的法则壁障。寻常仙神出入,需走南天门,验明身份,登记造册。擅闯者会触发天罚雷阵,金仙之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解离没走南天门。 她握着创世记忆碎片,以碎片为矛,以燃烧的魂魄为柴,整个人化作一道逆冲而上的金色流星,笔直地撞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穹! 第一层壁障被触发的瞬间,万里晴空骤然暗沉。云层翻涌,凝聚成一张覆盖整个天际的巨大雷网。网眼中,紫金色的天罚神雷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有水桶粗细,携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轰向那道金色的流星! 解离没躲。 她甚至没减速。 金色的烬火在她周身凝成一层实质的火焰甲胄,雷瀑砸在甲胄上,炸开漫天电光,却没能让她的速度慢下半分。火焰甲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又在下一瞬被更汹涌的烬火修复——她在用燃烧魂魄的方式,硬抗天罚! “疯子……”南天门值守的天将仰头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 他们见过擅闯天界的,见过硬撼天罚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那金色火焰里燃烧的是实打实的魂魄本源,多烧一息,就离魂飞魄散近一分。这人是要用命,砸开天界的门! 第二层壁障被触动了。 这一次,天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涩,每一个都蕴含着镇压、束缚、分解的法则力量。它们如活物般游弋,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网,向解离罩来。 解离依旧没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光芒越来越盛的创世碎片。碎片感应到了天界壁垒深处某个存在的共鸣——那是白色宫殿,是锚点,也是她要去的地方。 “既然要砸……”她嘶哑开口,火焰从齿缝间溢出,“那就砸个痛快!” 金色流星的速度,再次暴涨! 轰——!!! 符文之网与火焰流星正面冲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已经超越了凡人能感知的范畴。撞击点迸发出的光芒,让整个天界的白昼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纯白!南天门附近的天兵天将惨叫着捂住眼睛,修为弱的直接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光芒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光芒散去,符文之网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燃烧的破洞。 解离从破洞中穿过,火焰甲胄彻底崩碎,露出里面残破的黑衣和焦黑的皮肤。她嘴角、眼角、耳孔都在渗血,气息衰弱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里的烬火,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她闯进来了。 代价是魂魄本源燃烧过半,最多还能撑一刻钟。 一刻钟后,无论事成与否,她都会魂飞魄散。 解离悬浮在半空,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执法司方向——那里,她能感觉到夙夜的血脉波动,以及另一道冰冷而强大的金仙气息。 凤挽。 “等我。”她低声说,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创世碎片指引的方位,白色宫殿所在的、天界与虚无的夹缝。 她正要动身,下方云层忽然分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凤挽。 这位观星阁阁主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宫装,发髻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她看着解离,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玄烬。”凤挽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冲动。” “让开。”解离握紧碎片,火焰重新在掌心凝聚。 “让开?”凤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解离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纯白色的棱镜。 “从你师父解青竹踏入无忆渊那一刻起,从你继承烬火、成为‘意外变量’那一刻起,我就在等。”凤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等你这颗种子发芽,等你这把刀磨利,等你……成长为足以被‘饲育者’收录的‘珍品’。” 棱镜转动,镜面折射出七彩的光。 光芒所照之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形成一个巨大的、镜面组成的迷宫,将解离困在其中。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出一个不同的“解离”:有身穿战神银甲意气风发的,有跪在烬字营废墟里痛哭流涕的,有在黑风山深处与师父诀别的,有在荒原上看着太子化为光柱的…… 全都是她记忆里最深刻、最痛苦的片段。 “情绪,是灵魂的养料。”凤挽的声音从迷宫四面八方传来,缥缈不定,“痛苦、悔恨、不甘、愤怒……这些强烈的情绪,是深渊之眼最好的食物,也是‘饲育者’评定一个灵魂价值的标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欣赏: “而你,玄烬,你是我观测三千年里,见过的情绪浓度最高、品质最好的灵魂之一。你的痛苦足够深邃,你的执念足够强烈,你的反抗足够疯狂——这样的灵魂,如果被深渊之眼吞噬,转化出的源质能量,会是寻常灵魂的百倍、千倍。” 解离站在迷宫中央,看着四面八方的镜子,看着镜中那些或悲或怒的自己,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嘶哑地说,“所以漆雕无忌的瘟疫计划,瑶光君的推波助澜,甚至我师父的溯源计划……从一开始,就都是在‘饲育’我?让我经历更多痛苦,积累更多情绪,好让我这颗‘果实’更饱满?” “你很聪明。”凤挽的身影出现在一面镜子里,与镜中的解离并肩而立,像一对姐妹,“漆雕无忌是‘修剪者’的棋子,他的任务是定期收割,维持牧场秩序。而我的任务,是培育出更优质的‘作物’,提升整个牧场的产出效率。我们目标不同,但都需要你——需要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毁灭。” 解离没说话。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创世碎片。碎片的光芒,正在被镜面迷宫一点点吸收、削弱。这个迷宫不只是困住她,还在抽干她的力量,像榨取果汁一样,榨取她魂魄里那些“高品质的情绪”。 时间不多了。 魂魄本源的燃烧,已经逼近临界点。她能感觉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一颗被精心培育的果实,成熟后被摘下、榨干、丢弃? 解离闭上眼睛。 她想起师父解青竹临终前那双含着泪却带着笑的眼睛,想起白蘅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太子自斩前那句“宁做废人,不做傀儡”,想起夙夜把烛龙逆鳞放进她掌心时说的“我会赶到你身边”。 还有药老、赤瞳、闻人语、那些战死的烬字营兄弟、那条街上叫她“解掌柜”的街坊邻居…… 这些人,这些记忆,这些她拼死想保护的东西,在凤挽和“饲育者”眼中,不过是培育“高品质灵魂”的肥料? “呵……” 解离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 火焰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混杂了血色、黑色、以及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三色火焰交织,温度没有升高,反而急剧下降,所过之处,镜面咔嚓咔嚓地凝结出冰霜! “你笑什么?”凤挽皱眉。 “我笑你们。”解离睁开眼,瞳孔深处,那簇烬火已经变成了三色交织的诡异形态,“笑你们自以为掌控一切,笑你们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物,笑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人’!” 她抬手,三色火焰凝聚成一柄扭曲的、非刀非剑的兵刃。 “你们以为,痛苦只会让人崩溃?”解离握着兵刃,一步步走向最近的那面镜子,“错了。” 兵刃刺入镜面! 镜中那个跪在废墟里痛哭的“解离”,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了和三色火焰一模一样的火光! “痛苦会让人记住。”镜中的她说。 第二面镜子,第三面镜子……解离走过迷宫每一面镜子,将三色火焰注入每一段痛苦记忆。那些记忆里的“她”接连苏醒,每一个眼中都燃起了火! “悔恨会让人反思。” “不甘会让人反抗。” “愤怒——”解离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镜中是荒原上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光柱下,太子的残魂正在消散,“——会让人,想掀翻这片天!” 最后一面镜子,碎裂! 整个镜面迷宫,轰然崩塌! 无数镜片如雪花般纷飞,每一片里都倒映着一个燃烧的“解离”。她们从镜片中走出,从记忆里走出,从三百年的痛苦和挣扎里走出,汇聚到真正的解离身后,化作一道三色火焰组成的、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 那虚影低头,看向脸色终于变化的凤挽。 “你说我的灵魂品质很高。”解离的声音从虚影中传来,重叠了三百年的回响,“那我告诉你——” 虚影抬手,对着凤挽,一拳轰下! “这品质,是师父教的,是战友养的,是那些你们视作蝼蚁的人,用命换来的!” “它不属于你们!” “它只属于我自己!” 拳头落下! 凤挽瞳孔骤缩,全力催动手中棱镜。棱镜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挡在身前。 轰——!!! 拳头与光盾碰撞的瞬间,整个天界都为之震颤! 冲击波横扫千里,云层被撕碎,仙宫楼阁剧烈摇晃,修为弱的天兵直接被震晕过去。南天门的柱子咔嚓裂开一道缝隙,守门的天将吐血倒飞。 光盾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凤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那是金仙的本命精血! 她受伤了。 被一个燃烧魂魄、濒临死亡的地仙,打伤了! “不可能……”凤挽盯着那尊三色火焰虚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的情绪……怎么可能反过来吞噬我的‘饲育镜’?!” “因为这不是情绪。”解离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虚影的拳头,又压下了一寸,“这是——” “——人。” 咔嚓! 光盾,彻底碎裂! 拳头穿过碎片,结结实实地砸在凤挽胸口! 噗——!!! 凤挽喷出一大口金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了三座浮空仙山,才勉强稳住身形。她胸前的宫装碎裂,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着星光的软甲——那是观星阁镇阁之宝“星河护心甲”,此刻甲面凹陷,星光黯淡,显然受损严重。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凹陷,又抬头看向远处那道开始消散的三色虚影,以及虚影中那个摇摇欲坠的黑衣女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这个灵魂,这个被她和“饲育者”精心培育了三百年的“果实”,在最后时刻,不仅没有如预想般被痛苦压垮、成为高品质养料,反而把那些痛苦化作了燃料,烧出了超越境界、超越法则的一击! 这不在计划里。 这不应该发生。 “你……”凤挽开口,声音嘶哑,“到底是什么?” 三色虚影彻底消散。 解离从半空坠落,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用创世碎片撑着才没倒下。她脸色白得透明,周身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魂魄本源的燃烧已经到了极限,最多再撑十息。 但她抬头看着凤挽,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凤挽心底的寒意更浓。 “我是玄烬。”解离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解青竹的徒弟,是烬字营的主将,是忆莲楼的掌柜,是——” 她顿了顿,看向执法司方向。 “——是夙夜要等的人。” 话音落,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创世碎片高高举起! 碎片光芒大盛,指向某个方向——那里,空间泛起涟漪,隐约露出一角纯白色的宫殿轮廓! 锚点,被她强行从夹缝里“拽”出来了! “凤挽!”解离嘶声喊道,“你不是要高品质的灵魂养料吗?!” “那我就给你——” 她转身,面向那座白色宫殿,举起碎片,将最后残存的魂魄本源、三色火焰、以及三百年来所有修补过的记忆,全部灌入碎片! 碎片表面的裂痕,蔓延到了极限。 然后—— “——看看这养料,咬不咬得动你们的‘锚’!!” 碎片,脱手飞出! 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光箭,射向白色宫殿! 光箭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碎,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箭身拖曳出的尾焰里,隐约可见无数身影——解青竹、白蘅、太子、烬字营的兄弟、药老、街坊邻居……所有解离记得的人,所有她想要保护的人,他们的虚影在火焰中一闪而逝,又融入箭身,成为这一箭的一部分。 这一箭,燃尽了她的一切。 魂魄、记忆、执念、生命。 全部赌在这一箭上。 凤挽脸色大变,想要阻拦,但重伤之躯根本来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入白色宫殿中央,射中那枚旋转的银色晶体! 叮——!!! 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 白色宫殿剧烈震颤,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终于—— 轰隆!!! 晶体,炸了! 纯白色的冲击波从宫殿中爆发,横扫而出!所过之处,空间崩塌,法则紊乱,连天界的壁垒都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凤挽被冲击波扫中,再次吐血倒飞,软甲彻底碎裂,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 而解离…… 她在晶体爆炸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身体向后仰倒,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魂魄燃尽了。 记忆烧光了。 生命……走到尽头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感觉到心口那片烛龙逆鳞,传来最后一点微弱的温热。 “夙夜……”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对不……” 话没说完。 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而就在她倒下的地方,白色宫殿崩塌的废墟中,那枚炸碎的银色晶体碎片,并没有完全消散。 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表面流淌着奇异的光泽,像有生命般蠕动着,缓缓飘向解离失去生机的身体。 碎片触碰到她心口的瞬间—— 异变陡生! 解离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块晶体碎片,融进了她的心口! 下一秒,解离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熟悉的烬火,没有情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银白。 她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远处重伤的凤挽,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陌生的、机械的弧度。 “锚点损毁度37%。”她开口,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平滑得不带一丝情绪,“启动备用协议:载体回收,意识覆盖,记忆重构。” 她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与白色宫殿、银色晶体同源的、冰冷而秩序的气息。 “新锚点,植入完成。” “饲育者协议,强制执行。” “三界收割进程——” 她顿了顿,银白色的瞳孔倒映出崩塌的天界和惊恐的众生: “——加速至最终阶段。” --- 几乎同一时间,执法司天书阁绝密区。 夙夜刚刚斩破牢笼,浑身浴血,正要冲向解离气息传来的方向,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是烛龙血脉的共鸣,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痛!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捂住心口。 然后他感觉到——解离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衰弱,不是隐藏,是彻底的、不留一丝痕迹的……湮灭。 就像从未存在过。 “不……”夙夜嘶哑地低吼,眼中血丝密布,“不可能……逆鳞的感应还在……她没死……不可能死……” 他挣扎着站起身,正要冲出去,绝密区的入口处,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不是凤挽。 是漆雕无忌。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他看着夙夜,咧嘴笑了,笑得咳出血来也不在乎。 “感觉到了吗?”漆雕无忌声音嘶哑,“玄烬的气息,没了。” 夙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是你搞的鬼?”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漆雕无忌摇头,“我可没那个本事。是凤挽,是饲育者,是锚点——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新锚点’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诡异: “你知道白色宫殿里的锚点,除了定位和连接‘他们’之外,还有什么功能吗?” 夙夜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它还是个‘备份装置’。”漆雕无忌缓缓说,“一旦锚点受损,或者承载锚点的‘容器’出现意外,它就会自动启动备用协议——寻找最近的、情绪浓度足够高、灵魂品质足够好的濒死者,将其转化为新的‘容器’,植入锚点核心,继续执行收割程序。” 他看向夙夜,眼中满是恶意: “而玄烬,她燃尽魂魄射出的那一箭,刚好满足了所有条件:情绪浓度够高,灵魂品质够好,而且……濒死。” “所以现在,她还‘活着’。” “只不过活着的,已经不是玄烬了。” “而是‘新锚点’。” “是‘饲育者’在这个三界里,最完美的——” “——傀儡。” 夙夜眼前一黑,差点再次跪倒。 他想起竹简上那句话:“持烛龙血脉者,需献半身精血与百年寿元。” 原来所谓的“摧毁核心”,根本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摧毁,而是用烛龙血脉的力量,强行剥离锚点与“他们”的连接,给被选为容器的人,争取一线挣脱的机会! 可解离不知道。 她以为毁掉晶体就够了。 她不知道毁掉晶体的代价,是把自己变成新的晶体! “啊……啊啊啊——!!!” 夙夜仰天嘶吼,暗金色的烛龙纹路爬满全身,甚至溢出体表,化作实质的鳞片虚影!他周身气息疯狂暴涨,瞬间冲破金仙门槛,甚至还在向上攀升! 但代价是——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失去光泽,出现皱纹。眼角、嘴角,渗出血丝。 他在燃烧寿元。 燃烧烛龙血脉带来的、漫长的生命。 “你要做什么?”漆雕无忌皱眉。 “做什么?”夙夜转头看他,那双已经变成纯金色的竖瞳里,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我要去把我的剑——” 他一步踏出,空间在他脚下扭曲、折叠。 “——从你们的棋盘上,拔出来!” 话音落,他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漆雕无忌坐在轮椅上,看着夙夜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最终低笑起来。 “疯了……都疯了……” 他笑着笑着,咳出一大口黑血。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界壁垒上那道被解离和锚点爆炸撕裂的巨大口子,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也好。” “修剪者、饲育者、清除者……” “还有你们这些不听话的棋子……” “都凑齐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暗红色的眼之碎片——这是他从荒原之战残留的深渊之力里,悄悄收集凝聚的,最后一点“眼”的力量。 碎片入手,他整个人开始迅速枯萎、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暗红色星辰。 “那就让这局棋……” 他捏碎碎片。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下得更乱一些吧。” --- 天界,白色宫殿废墟。 “解离”——或者说,新锚点——缓缓飘浮到半空,银白色的瞳孔扫视着下方混乱的天界。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开始吟诵某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随着吟诵,以她为中心,一道纯白色的光环缓缓扩散开来。 光环所过之处,万物“静止”。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所有生灵的情绪、思维、意识,都被强行压制、冻结。天兵天将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僵在原地,仙鹤悬停在空中,连流动的云都凝固成固态。 她在抽取情绪。 抽取整个天界的情绪,作为修复锚点、重新连接“他们”的养料。 而就在这时—— 一道暗金色的流星,撕裂空间,狠狠撞在她身上! 夙夜! 他浑身浴血,白发飞扬,手中长剑燃烧着金色的烛龙之火,一剑刺向她的心口——那里,是新锚点的核心所在! 铛——!!! 剑尖刺中皮肤的瞬间,竟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新锚点低头看了看刺在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夙夜,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 “检测到威胁:烛龙血脉携带者,优先级高。启动清除程序。” 她抬手,轻轻一弹指。 夙夜连人带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轰飞出去,撞穿了三座仙山,才勉强停下。他咳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差距太大了。 新锚点的力量,已经超越了金仙,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大罗金仙。那是“他们”投射在这个世界的、法则层面的权柄,根本不是靠燃烧寿元就能对抗的。 但夙夜还是站了起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看着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玄烬。”他轻声说,声音穿过混乱的战场,传到她耳边,“你说过,等从无忆渊回来,要教我下棋。” 新锚点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我不会下棋,你说没关系,你教我。” 夙夜一步步向她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烛龙之火就更盛一分,白发就更长一寸。 “现在,我学会了一点。” 他停在距离她十丈的地方,举起剑。 剑身上,烛龙之火凝聚成一条暗金色的龙影,盘旋咆哮。 “棋盘是你们的,棋子是你们的,规则也是你们的。” “但——”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血和疯狂。 “掀桌子的力气——” “是我的!” 龙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暗金光柱,将他和新锚点,一起吞没! 光柱中,传来夙夜最后的声音:“等我回来——”“——教你,怎么掀桌子!”轰——!!! 光柱炸开。暗金色的火焰,吞没了一切。 --- 第二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暗火焚天后,天界陷入混沌。闻人语在人间感知到剧变,率众北上。而白色宫殿废墟中,新锚点的银白瞳孔深处,一缕微弱的金色烬火,挣扎着,燃起了一瞬。) 第二十五章 坟场与囚徒 醒来时,解离最先恢复的感官是听觉。 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无数细沙在琉璃管道中流淌的沙沙声,又像亿万片枯叶在无风状态下自行摩擦的窸窣,密集、规律、永不停歇,填充着听觉的每一个缝隙。 她睁开眼。 视野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浓雾,又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悬浮在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她试图动手指,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不是瘫痪,而是“不存在”的虚无感,仿佛这具躯壳已经不属于她。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意识里生成的。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被时间打磨过的沙哑质感,分辨不出性别。 “你的身体正在被锚点核心重构,神经信号暂时传不到肢体末端。大概还需要……嗯,按照你们的时间计量,七十二个时辰。” 解离艰难地在意识里组织语言:“你……是谁?” “我?”声音低笑,笑声里满是苦涩,“我是这里的囚徒之一。编号……记不清了,大概是一千七百四十三?还是两千零六?无所谓了,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 “这里是无忆渊?” “无忆渊?”声音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变得古怪,“外面是这么叫的么?也对,对你们来说,这里确实是‘无记忆的深渊’。”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记忆坟场’。关押着所有被抹除存在、剥离神格、抽空记忆,却偏偏无法彻底湮灭的……‘残渣’。” 解离的心脏——或者说,意识中模拟出的“心脏”位置——猛地一抽。 “被抹除存在?剥离神格?” “字面意思。”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神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有些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还有些……单纯是挡了路。‘他们’不会直接杀死我们,那太浪费了。神格是珍贵的‘源质’,记忆是高浓度的‘养料’,连存在本身都可以被回收、重塑、再利用。” “所以‘他们’抽走我们的神格,洗去我们的记忆,抹掉我们在三界留下的一切痕迹,然后把我们这些空壳扔进这里,像垃圾一样堆叠、沉淀、等待……彻底风化。” 解离想起渊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记忆碎片海洋,想起那些破碎的执念和画面。原来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无数神明被剥离、打碎、遗弃的“残渣”堆积而成的坟场。 “那你为什么还能说话?还能思考?”她问。 “因为我‘风化’得还不够彻底。”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被扔进来大概……三万?五万年?记不清了。神格被抽走九成,记忆被洗掉七成,但核心的意识烙印太顽固,‘他们’懒得花更多力气彻底磨灭,就这么扔着。反正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我会变成真正的空壳。” 解离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声音笑了,“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或者说,在利用你。” “利用我什么?” “你身上有锚点的气息。”声音的语气严肃起来,“虽然很微弱,虽然正在被你的身体缓慢同化,但我能感觉到——那是连接‘他们’与这个世界的‘门’。如果你能完全掌控它,也许……也许能打开离开这里的通道。” 解离想苦笑,但连控制面部肌肉都做不到。 掌控锚点?她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别灰心。”声音似乎能感知她的情绪,“你的情况很特殊。锚点核心入侵时,你正处于魂魄燃尽、意识濒临消散的状态,这导致它的‘覆盖程序’出现了漏洞——它没能完全抹杀你的意识,只是把你的意识压制在了识海最深处。而现在,你的身体正在本能地抵抗这种覆盖,试图将锚点的力量转化为己用。” “这个过程很危险,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但如果你能撑过去,如果你能在身体完成重构前,重新夺回控制权……你可能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凡人之躯承载部分‘他们’权柄的存在。” 解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部分权柄?” “锚点是通道,也是工具。”声音解释,“它本身不具备‘他们’的完整力量,但拥有一些基础权限:比如定位、连接、以及……有限度的‘法则干涉’。如果你能掌控它,也许能反向定位‘他们’的坐标,也许能切断这个三界与其他牧场的连接,甚至也许——” 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波动: “——能找到彻底关闭这座坟场的方法。” 解离的心跳——意识模拟出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先学会在这个状态下‘移动’。”声音说,“你的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可以。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左手指尖’这个概念上,不要想着真的动手指,而是想象你的意识本身是一只手,正在触碰那个位置。” 解离照做。 很艰难。失去身体的参照后,“左手指尖”这个位置变得极其抽象。她只能依靠残存的记忆印象,在意识里构建出身体的虚影,然后努力将意念投射到虚影的左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灰白的雾气依旧粘稠,意识依旧困在原地。 但慢慢地,她“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不是触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存在感”。就像在绝对黑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也能大致感知到墙壁的位置。她开始能“感知”到自己意识体的轮廓,以及轮廓之外,那无边无际的、由其他意识残渣堆砌而成的“坟场”。 “很好。”声音带着赞许,“你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的快。现在,试着‘看’——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的‘视角’,观察你周围的环境。” 解离再次尝试。 这一次,灰白的雾气开始“退散”。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她的意识学会了穿透这层表象,看到雾气掩盖下的真实景象—— 她“悬浮”在一片广袤到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目力所及的每一个方向,都漂浮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茧”。那些茧半透明,表面流淌着黯淡的、即将熄灭的光,内里蜷缩着模糊的身影。有些身影还保持着人形,有些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还有些……只剩下一团蠕动的光晕。 而每一个茧周围,都缠绕着无数细密的、丝线般的流光。那些流光从茧中渗出,又连接到其他茧上,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无比复杂的巨网。网上流动着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混乱的情绪——那是茧中囚徒们正在缓慢“风化”的记忆残渣。 解离“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茧。 茧里的身影是一个身穿古战神铠甲的女子,她双目紧闭,脸上残留着极度痛苦的表情,右手紧紧握着一柄断裂的长矛。茧周围流动的记忆碎片里,反复闪回着一场战争的片段:她率领的天兵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同袍在她面前一个个化作飞灰,而她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是‘破军星君’。”苍老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七万年前,她发现了天界某个高层与域外势力的交易,试图上报。三天后,她在自己府邸中‘走火入魔’,神格破碎,记忆紊乱,被判定为‘堕神’,抹除一切存在痕迹后扔进了这里。” 解离沉默着“看”向另一个茧。 这个茧里的身影更加扭曲,几乎看不出人形,像一团不断翻滚的暗影。记忆碎片里全是疯狂的低语和无法理解的符文。 “那是‘司命星君’。”声音继续说,“他擅自动用天命盘,推演三界未来,窥见了‘收割日’的真相。被发现后,他被强行灌入过量混乱记忆,神智崩溃,神格被污染成无法回收的‘废料’,也被扔了进来。” 一个又一个茧。 每一个茧,都曾是一位神明。 每一个茧,都代表着一段被抹杀的真相、一次被镇压的反抗、一个被抛弃的“意外”。 解离的意识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深沉——像海底沉积了万年的寒冰,坚硬、致密、足以压碎一切虚假的温情。 “所以……”她缓缓在意识里开口,“三界所谓的神明,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牲畜’?不听话的,就直接宰杀、处理、扔进垃圾场?” “更糟。”声音苦涩地说,“我们是‘展示品’。每一个被扔进来的神明,都会被剥离大部分神格和记忆,但会刻意保留最痛苦、最不甘、最愤怒的那部分——因为强烈的情绪是优质的养料。我们在这里缓慢风化,不断释放这些情绪,为深渊之眼提供稳定的‘高品质食物’。换句话说……” 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滴血: “我们既是囚徒,也是饲料。” 解离的意识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灰白的雾气被她无意识散发的情绪搅动,泛起涟漪。附近几个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黯淡的光闪烁了一瞬,内里的身影轻微地抽搐,像在沉睡中做了噩梦。 “冷静。”苍老声音警告,“你的情绪波动会干扰坟场的平衡,也可能被锚点核心捕捉到,加快它的覆盖进程。” 解离强迫自己平复。 但那种冰冷的愤怒,已经像种子一样扎根在意识深处,开始生长。 “你刚才说,如果我能掌控锚点,也许能找到关闭坟场的方法。”她问,“具体要怎么做?” “首先,你得先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声音说,“这个过程需要你在意识层面与锚点核心对抗。好消息是,锚点核心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一段预设的程序,按照固定流程运转。坏消息是,这段程序的力量层级太高,正面抗衡你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 “所以你得取巧。”声音解释,“锚点核心正在重构你的身体,这个过程会扫描、复制、覆盖你原有的生理结构和记忆回路。而你的意识,就躲在这些回路的最深处——就像藏在迷宫中心的老鼠。只要你能在它扫描、覆盖的过程中,不断‘移动’,不断改变躲藏的位置,拖延时间,等到身体完成重构的瞬间……” “重构完成的瞬间会怎样?” “锚点核心会进行一次‘最终校验’。”声音说,“它会比对重构后的身体数据与预设模板的吻合度。如果吻合度低于某个阈值——比如,因为你的意识干扰导致某些结构没能完全覆盖——程序就会判定‘植入失败’,启动自检和修复流程。而自检期间,它的防御会降到最低。” 解离明白了:“那时候,就是我反击的机会?” “是唯一的機會。”声音强调,“但机会窗口非常短,可能只有千分之一息。而且你必须精准攻击它的核心逻辑单元——也就是承载‘饲育者协议’的那部分代码。一旦失败,或者超时,程序会强制重启,到时候你的意识会被彻底碾碎,再无翻盘可能。” 千分之一息。 一次机会。 解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在意识里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我真的成功了,掌控了锚点,对你有什么好处?” 声音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 “好处?小姑娘,我在这里被关了至少五万年。神格残了,记忆碎了,存在的意义早就被磨灭干净。我之所以还没彻底风化,唯一支撑我的执念就是——” 它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我想亲眼看着‘他们’的监狱,被人从内部砸烂。” “哪怕砸监狱的人,可能会把我一起砸死?” “一起死,也好过在这里当永恒的饲料。”声音平静地说,“更何况,如果你真能成功,也许……也许你能找到办法,让我们这些残渣,真正地‘安息’。” 解离不再问。 她开始集中全部意志,在意识深处构建复杂的“迷宫”。 以记忆为墙,以情绪为障,以三百年来修补过的无数人生碎片为诱饵和伪装。她要让锚点核心在扫描时不断“走错路”,不断被误导,不断浪费时间。 而她自己,则躲在迷宫最深处,等待那个千分之一息的窗口。 时间,在无忆渊的坟场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去了几个时辰,也可能过去了几天。 解离的意识在不断“移动”、不断“躲藏”中逐渐变得虚弱。对抗锚点核心的消耗远超想象,每拖延一瞬,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一万次。 但她撑住了。 靠的是想起师父解青竹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 靠的是想起太子自斩前那句“孤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靠的是想起夙夜把烛龙逆鳞放进她掌心时,指尖的温度。 还有白蘅、药老、赤瞳、闻人语、那些战死的兄弟、那条街的灯火…… 这些记忆,这些她拼死也想保护的东西,现在成了她对抗“饲育者协议”最坚固的盾,和最锋利的矛。 终于—— 她“感觉”到身体的重构,进入了最后阶段。 锚点核心开始进行最终校验。 灰白的雾气剧烈翻涌,无数道纯白色的扫描光束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在意识空间里交织、比对、验证。 吻合度数据开始跳动: 99.7%……99.8%……99.9%…… 就在数据即将突破99.95%临界线的瞬间—— 解离的意识,从迷宫最深处,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锚点核心,而是冲向了她自己记忆回路的某个特定位置——那是她三百年来,修补记忆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处“冗余结构”,像大脑里的盲肠,看似无用,却与情绪中枢紧密相连。 她的意识,狠狠撞进了那个结构! 砰——!!! 意识层面传来一声闷响。 吻合度数据猛地卡在99.92%,然后开始剧烈波动! 99.91%……99.89%……99.85%…… 低于阈值了! 【警告:载体重构吻合度低于预设阈值。错误代码:α-742。启动自检程序——】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 纯白色的扫描光束瞬间收缩、凝聚,在解离意识体前方,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发光符文组成的复杂几何体。 那就是锚点核心的逻辑单元。 自检程序启动的瞬间,几何体的旋转速度明显变慢,表面的符文光芒也开始闪烁、黯淡。 千分之一息的窗口—— 打开了! “就是现在!”苍老声音在她意识里嘶吼。 解离没有犹豫。 她将意识凝聚成最尖锐的一根“针”,针尖燃烧着最后残存的金色烬火,对准几何体中央某个不断闪烁的符文节点—— 刺了进去! 滋啦——!!! 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 但与此同时,她“听”到了破碎的声音——不是物理的破碎,是逻辑的崩解,是程序的错乱,是“饲育者协议”那冰冷僵硬的指令流,被一股炽热、混乱、充满“人”的特质的意志,强行侵入、污染、改写! 【错误……错误……协议冲突……无法解析入侵意志……启动强制——】 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 几何体的旋转彻底停止,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只剩下中央那个被烬火刺中的节点,还在微弱地闪烁。 解离的意识,已经虚弱到了极限。 但她还是强撑着,将最后一点意志,灌注进那个节点。 “我……不是饲料。” 她一字一句,在意识深处刻下这句话。 “不是傀儡。” “不是你们的……棋子。” 节点,熄灭了。 几何体彻底崩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她意识的每个角落。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 手指能动了。 眼睛能睁开了。 呼吸恢复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用眼睛在看。 视线所及,依旧是那片灰白的坟场,漂浮着无数囚徒的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冰冷的、秩序森严的“权限”,一些连接着遥远虚空的“通道”,一些能够有限度干涉现实法则的“工具”。 还有……一些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正在从锚点核心的残骸中溢出,涌入她的识海,试图与她的记忆融合。 她本能地抗拒,但碎片太多了,太庞大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防御。 然后—— 她“看”到了。 --- 第二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锚点核心崩溃时释放的记忆洪流,将解离拖入了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生。第一世,她是天界战神,奉命屠戮了一个知晓禁忌秘密的妖族村落。第二世,她是人间帝王,亲手将挚爱之人送上了祭坛。而当这两段被尘封的记忆与今生的经历重叠时,一个可怕的疑问在她心中升起:我到底是谁?我的记忆……有多少是真的? 第二十六章 血月、祭坛与褪色的名字 记忆的洪流淹没她时,解离最先失去的是时间感前一瞬她还站在坟场的灰白雾气中,感受着身体复苏带来的刺痛和锚点权限冰冷的触感;下一瞬她就跪在了一片泥泞里,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不是她的哆嗦。 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解离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副银白色的天将战甲,甲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右手握着一柄制式长戟,戟尖还在滴血。左手……左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着。 她转头。 攥着她左手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有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竖瞳,此刻那双眼瞳里盛满了惊恐和恳求。他脸上沾着泥浆和血污,额角有道新鲜的伤口,皮肉外翻,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缓慢愈合——那是妖族特有的自愈能力。 “将、将军……”少年声音发颤,说的是古天语,腔调晦涩,但解离听懂了,“求您……求您放过村子里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解离——或者说,她此刻所在的这具身体——没有回答。 身体的主控权不在她手里。她像被塞进了一具皮囊的旁观者,能感知到一切:雨水的冰冷、铠甲束缚身体的沉重、少年掌心的颤抖、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但她控制不了任何一个动作。 她只能“看着”自己抽回了被少年握住的手。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军令如山。”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雨还冷,“私藏《万妖纪事》残卷,暗通幽冥,意图颠覆三界秩序——每条罪,都够诛九族。” “那是诬陷!”少年嘶声喊道,“《万妖纪事》早在一千年前就焚毁了!村长只是、只是从祖地里翻出几片残破的兽骨,上面有些古妖文,他想研究我们一族的历史,仅此而已!” “玄将军!”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解离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两名天兵押着,跪在不远处的泥地里。老者脸上布满皱纹,额角生着一对断裂的鹿角,左眼被利器刺穿,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血混着雨水淌了满脸。 但他还在笑。 笑得悲凉,笑得讽刺。 “别求她。”老者对着少年说,声音却清晰传进解离耳中,“这位玄烬将军,是天界最锋利的那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砍下去,只需要知道往哪里砍。” 老者浑浊的右眼看向“解离”,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将军斩妖除魔三百年,手上沾的血,比这条河里的水还多。夜深人静时,您可曾做过噩梦?可曾听到那些亡魂的哭嚎?” “自己”沉默了片刻。 然后解离“感觉”到,身体的主人,握着长戟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开口时,声音依旧冰冷:“本将职责所在,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老者哈哈大笑,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那老朽就祝将军——永远不要知道,自己今日斩的,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老者猛地挣脱天兵压制,一头撞向“解离”手中的长戟! 噗嗤—— 戟尖贯穿胸膛的声音,闷得让人心悸。 老者挂在戟身上,嘴角溢出血沫,却还在笑,用最后的气力嘶吼: “记住……记住今天……记住这村子……记住我们……流的是……什么血……” 声音戛然而止。 尸体滑落,砸进泥泞。 “村长——!!!”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自己”低头看着戟尖上滴落的血,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抽出长戟,指向少年。 “余孽,伏诛。” 手起,戟落。 解离想闭上眼,但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眼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戟刃斩下,看着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最后一刻死死盯着她,眼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 悲伤。 为什么是悲伤? 他为什么不难?为什么不骂?为什么不诅咒? 画面在此定格,然后像被打碎的镜子般崩裂。 碎片旋转、重组,拼凑出另一个场景。 --- 这一次,解离“坐”在一座高台上。 身上不再是冰冷的战甲,而是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案上堆满了奏折、地图、密报。 她——或者该说“他”——是人间帝王。 解离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流淌着某种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力量:不是天将的灵力,也不是今生修补记忆时温养的烬火,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霸道、与脚下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皇道龙气”。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阶下响起,“时辰到了。” “自己”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解离顺着“自己”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说话的人—— 是漆雕无忌。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漆雕无忌。这个漆雕无忌看起来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国师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恭顺的笑容,眼神却深得像古井。 “国师确定,此法可行?”“自己”开口,声音威严而沉稳。 “臣以性命担保。”漆雕无忌躬身,“祭坛已布设完毕,祭品也已准备妥当。只需陛下亲自主持仪式,以‘至爱之血’为引,便可唤醒龙脉深处沉睡的‘祖灵’,借其力稳固国运,延绵国祚。” “至爱之血……”“自己”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一枚玉佩。 解离“看”清了那枚玉佩——通体雪白,雕成凤凰展翅的形状,凤眼处镶着一点殷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是凤鸣的玉佩。 “她……可说了什么?”“自己”问。 “长公主殿下深明大义。”漆雕无忌声音平静,“她说,能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是她的荣幸。” “自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 “带路。” “遵旨。” 解离“跟着”这具身体起身,走下高台,穿过漫长的宫道,来到皇宫最深处的禁地——一座完全由黑色玄武岩垒成的、高达九层的祭坛。 祭坛顶端,已经布设好了法阵。 阵眼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女子。 是凤鸣。 她背对着台阶方向,仰头看着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乌云低垂,像要压垮整座皇城。风吹起她的嫁衣裙摆和长发,在昏暗的火把映照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皇兄。”凤鸣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来了。” “自己”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停在法阵边缘。 “鸣儿……”“自己”开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可还有话要说?” 凤鸣转过身。 解离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和她记忆里三百年前那个温柔娴静的凤鸣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此刻的凤鸣,眼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皇兄不必愧疚。”凤鸣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漆雕国师说得对,赵氏皇族的龙脉出了问题,需要至亲血脉献祭才能修复。我是长公主,又身负凤族血脉,是最合适的祭品。”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身后的漆雕无忌,眼神深邃: “只是皇兄,臣妹有一事相求。” “说。” “待仪式完成,龙脉稳固后……”凤鸣一字一句,“请皇兄,务必杀了国师。” 漆雕无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自己”猛地转头看向他。 “长公主何出此言?”漆雕无忌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问道,“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 “你的忠心,是对你背后的‘东西’,不是对皇兄,也不是对这片土地。”凤鸣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像锋利的刀,“我虽然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很饿,想吃掉很多东西。皇族的龙脉,只是它的开胃菜。” 她重新看向“自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恳求: “皇兄,相信我。杀了他,毁了这座祭坛,哪怕龙脉继续衰弱,哪怕国祚只剩几十年……也比把整个王朝、把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灵,都喂给那个‘东西’要好。” “自己”握紧了拳。 解离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龙气在剧烈波动,像在挣扎。 但最终,“自己”缓缓松开了拳。 “开始吧。”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却压垮了凤鸣眼中最后一点光。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 “好。”她说,“皇兄,保重。” 她转身,走向阵眼中心。 漆雕无忌开始吟诵古老的咒文。祭坛四周的火把同时变成暗绿色,火焰扭曲着,化作一道道符文锁链,缠绕上凤鸣的身体。 嫁衣在火焰中开始燃烧。 凤鸣没有挣扎。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解离“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 “对不起,阿夜……姐姐……等不到……你回来了……” 阿夜? 姐姐? 解离的心脏——或者说,此刻占据的这具帝王身体的心脏——猛地一抽!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阿夜”,很可能就是凤鸣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从小走失的弟弟。 而凤鸣叫他“姐姐”…… 难道凤鸣和夙夜,是姐弟? 可夙夜是执法司首席巡查使,是天界的仙神,怎么会是人间的皇子?而且时间也对不上——这个祭坛仪式明显发生在至少几百年前,那时凤鸣早就死了,夙夜怎么可能还没出生? 除非…… 除非时间被篡改过。 或者记忆被重组过。 又或者—— 轰!!! 祭坛顶端的法阵,爆发出刺目的暗绿色光芒! 光芒吞没了凤鸣的身影,也吞没了“自己”的视线。 解离最后的感知,是这具帝王身体里,龙气被某种贪婪的力量疯狂抽取的剧痛,以及耳边漆雕无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的笑声: “成了!陛下!成了!龙脉之力正在与‘眼’连接!从今往后,赵氏皇朝的气运,将与‘眼’同在!您将是永恒——”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是从祭坛下方射来的。 射箭的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银甲,脸上布满焦痕,手中握着一张布满裂纹的长弓。 是“前世”的玄烬将军。 她站在祭坛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顶端,看着暗绿色光芒中逐渐消散的凤鸣,看着捂着喉咙踉跄后退的漆雕无忌,看着那位身穿龙袍、却像个木偶般僵立在原地的帝王。 然后她拉弓,搭上第二支箭。 箭尖对准了帝王的心口。 “这一箭……”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替那些死在妖族村落里的冤魂,替凤鸣,也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某种解离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替我自己。” 箭离弦。 但就在箭即将射中帝王的瞬间—— 画面,再次碎裂。 --- 解离猛地睁开眼。 不是记忆里的眼睛,是她自己的眼睛。 她还在无忆渊的坟场里,周围依旧是漂浮的茧和灰白的雾气。身体的掌控权回来了,锚点的权限冰冷地流淌在经脉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太阳穴都在突突作痛。 但那些记忆……那些不属于她的、却又真切得像是亲身经历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冲撞。 第一世,她是天将玄烬,奉命屠戮了一个妖族村落,理由是他们私藏禁书、暗通幽冥。可那个少年死前悲伤的眼神,那个村长临死前悲凉的诅咒,还有漆雕无忌那时隐时现的身影…… 第二世,她是人间帝王,亲手将妹妹凤鸣送上了祭坛,以她的血和命,换取龙脉与“眼”的连接。而最后时刻,“前世”的自己竟要射杀“今世”的自己? 混乱。 太混乱了。 “感觉如何?”苍老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锚点核心崩溃时,会释放它从历代‘容器’那里抽取、备份的记忆碎片。你刚才看到的,应该是前两任锚点承载者——或者说,前两任‘失败品’——的人生片段。” “失败品?” “锚点每隔一段时间,会更换容器。”声音解释,“旧容器要么承受不住力量崩溃,要么产生过强的自我意识反抗程序。无论哪种,都会被回收、清洗、然后……扔进这里,成为新的囚徒。” 解离猛地看向周围那些漂浮的茧。 所以这些囚徒里,不只有被抹除的神明,还有历代锚点的“失败容器”? “你刚才看到的那位帝王,是七百年前的赵氏皇帝,赵恒。”声音继续说,“他是锚点的第九任容器,也是第一个成功将龙脉与‘眼’稳定连接的人。代价是他的妹妹、他最爱的人。仪式完成后,他被锚点程序完全控制,成了‘眼’在人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代言人’。” “那……那个天将玄烬呢?”解离问,声音有些发干。 “第八任容器。”声音顿了顿,“一个很有趣的案例。她原本是天界最忠诚的刀,奉命清除一切可能威胁三界秩序的‘不稳定因素’。但在成为容器后,她的记忆开始混乱,时常出现不属于她的‘幻觉’——比如看到自己屠杀无辜,比如预见到某个王朝的覆灭。最终,她在一次执行任务时突然失控,试图刺杀当时的皇帝赵恒,也就是第九任容器。失败后被天界擒获,神格剥离,记忆清洗,成了‘废品’,扔进了这里。” 解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所以……我看到的那些,是第八任容器的记忆?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事?” “部分是,部分不是。”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锚点程序在备份记忆时,会进行‘优化处理’——也就是删除、修改、重组某些关键片段,确保容器的意识状态符合‘饲育者’的要求。你看到的,是经过处理后的版本。” “那真实版本是什么?” “不知道。”声音干脆地说,“锚点核心已经被你毁掉了,它内部存储的原始数据也一并消散了。你现在拥有的,只是残存的、被加工过的碎片。” 解离沉默了很久。 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感、戟尖刺穿胸膛的闷响、凤鸣嫁衣燃烧时飘散的火星、漆雕无忌癫狂的笑声……这些触感、声音、画面,都真实得让她无法质疑。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第一世的她真的屠戮过无辜的妖族村落,如果第二世的她真的亲手献祭了凤鸣…… 那现在的她,又算什么? 一个承载着罪孽记忆的、崭新的“容器”?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怪物? “你在怀疑自己的记忆。”苍老声音一针见血,“怀疑你今生活了三百年,修补了无数记忆,却连自己的记忆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 解离没否认。 “很正常。”声音居然笑了起来,虽然笑声里满是苦涩,“我刚被扔进来的时候,也怀疑过。我花了大概……一千年?两千年?才想明白一件事——” 它的语气严肃起来: “记忆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你想成为谁,你要做什么。” “可如果我的记忆是假的,那我现在的选择、我坚持的信念、我为之战斗的理由……不也都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吗?”解离的声音有些发抖。 “谁说的?”声音反问,“你修补记忆三百年,看过那么多人生,难道没发现——记忆这东西,本来就是最善变、最不可靠的吗?人会美化自己的过去,会淡化自己的过错,会选择性遗忘痛苦,甚至会凭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美好回忆’。” 它顿了顿: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此刻是活生生的人,不妨碍他们此刻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不妨碍他们此刻做出的选择是真实的。” “你现在觉得愧疚,觉得愤怒,觉得迷茫——这些情绪是假的吗?” 解离愣住了。 那些在记忆洪流中翻涌的罪恶感、在看到凤鸣赴死时的心痛、在听到漆雕无忌笑声时的杀意……每一分,都真实得刻骨。 “你看。”声音轻笑,“你的情绪是真的,你的选择是真的,你想保护的那些人、那些事,也是真的。既然如此,记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解离缓缓闭上眼睛。 是啊。 她想起师父解青竹临终前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那是真的。 想起白蘅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时冰凉的指尖——那是真的。 想起太子自斩前那句“宁做废人,不做傀儡”——那是真的。 想起夙夜把烛龙逆鳞放进她掌心时,指尖的温度——那也是真的。 这些真实,比任何记忆都重要。 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迷茫散去,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明。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锚点权限的流动,“记忆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看向灰白雾气深处,那里隐约浮现出一个茧的轮廓。 那个茧比周围的大一圈,表面流淌的光比其他茧更黯淡,几乎要熄灭了。但解离能感觉到——茧里囚禁的,正是第八任容器,那个“前世”的玄烬将军。 “——我要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她迈步,走向那个茧。 --- 第二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接触第八任容器的茧,试图唤醒对方残存的意识,获取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忆。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了另一个被囚禁的存在——那个本该在药王谷之战中自爆献祭的、影的真正身份。无忆渊的真相,即将彻底揭开。 第二十七章 茧中之影与篡改之痕 茧的表面触感冰凉,不像生物组织,更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指尖按下去会凹陷,松开又会缓慢回弹。解离站在茧前,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那个“前世”的自己蜷缩成婴儿般的姿态,脸上依旧残留着痛苦的神色,右手虚握,仿佛还想抓住那柄早已断裂的长戟。 她没有立刻伸手触碰。 “怎么,害怕了?”苍老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不是怕。”解离盯着茧,“我在想,该怎么‘唤醒’一个记忆被清洗、神格被剥离、意识几乎消散的残渣。” “残渣这个词用得好。”声音笑了,“不过你忘了一件事——你现在是锚点的部分掌控者。虽然核心逻辑单元被你毁了,但基础的‘连接权限’还在。锚点能读取、备份、覆盖记忆,自然也能……反向注入。” 解离皱眉:“你的意思是,让我用锚点的权限,把我的意识‘灌’进她的茧里?” “不是灌,是建立连接。”声音纠正,“像两根并行的水管,打开阀门,让水流互通。你的意识会进入她的记忆残片,她的残存感知也会流入你的识海。这个过程很危险,如果她的意识里还有未消散的执念或疯狂,可能会污染你的神智。” “但如果成功,我就能看到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忆?” “至少能比之前看到的碎片更接近真实。”声音顿了顿,“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记忆这东西,从来就没有绝对的‘真实’。每个人的视角都是片面的,经历同样的事,不同的人会记住完全不同的细节。更何况她已经疯过、被清洗过,你看到的,很可能依旧是扭曲的版本。” 解离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个妖族少年死前悲伤的眼神,想起村长临死前那句“记住我们流的是什么血”。 她想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会让她更痛苦,哪怕真相会推翻她三百年来的认知。 “怎么做?”她问。 “把手按在茧上,用意识引导体内的锚点权限,定位到‘记忆读取’功能。”声音指导,“然后默念你要连接的目标——可以是具体的某段记忆,也可以是‘全部’。不过我不建议后者,她的记忆总量太庞大,一次性涌入会撑爆你的识海。” 解离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片虚无的坟场里,呼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将右手按在了茧的表面。 冰凉感顺着掌心蔓延,很快传遍全身。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寻找那股冰冷而秩序的力量。锚点的权限像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银白色细流,当她意念触碰时,细流缓缓苏醒,顺着她的指引流向掌心。 【检测到外部记忆载体……正在分析载体状态……】 【载体编号:T-7432(已废弃)……神格残存度:3.7%……记忆完整度:11.4%……意识活性:极低……】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用的是和之前锚点核心自检时同样的语调。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杂音,像信号不良的电流声——那是解离的意识在干扰程序运转的结果。 【是否建立连接?】 解离在意识里默念:“建立连接,读取载体最后执行‘清除任务:妖族村落-青林村’的相关记忆片段。” 【指令接收……正在搜索关键词……】 【搜索完成……相关记忆片段共37段,完整度2.4%-18.7%不等……是否全部载入?】 “载入完整度最高的那段。” 【开始载入……进度1%……5%……】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旋转。 茧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内里的身影抽搐起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入侵。解离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坠入一段新的、却不再陌生的记忆洪流。 --- 这一次,她“站”在了一片竹林里。 不是雨夜,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解离低头,看见“自己”依旧穿着那身银甲,但甲片上没有血迹,长戟也干净地立在身侧。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巴掌大小的、暗青色的兽骨片。 骨片上刻着古老的妖文,解离看不懂,但“自己”显然认识——因为她在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离转头,看见一个同样身穿银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走了过来。这将领她认识——是烬字营的副将,石寒。三百年前,石寒为了保护她和残余的兄弟撤退,独自断后,死在了黑风山外围。 但此刻的石寒还很年轻,脸上没有后来那些伤疤,眼神里也没有经历太多生死的沧桑。 “查清楚了?”玄烬——或者说,第一世的她——站起身,将骨片握进掌心,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查清了。”石寒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青林村确实藏有《万妖纪事》的残卷,不止一片。但那些残卷的内容……和天庭给的‘罪名’对不上。” “说清楚。” “天庭说他们私藏禁书,暗通幽冥,意图颠覆三界秩序。”石寒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玄烬,“但这是我们的人混进村子,亲眼抄录的部分内容——里面记载的,不是什么颠覆三界的阴谋,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是关于‘他们’的观测记录。” 玄烬接过册子,快速翻看。 解离共享着她的视野,看清了册子上的文字。那是用天界通用文书抄写的,内容支离破碎,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 “牧者”、“修剪”、“收割”、“情绪养料”、“三界牢笼”…… 越看,玄烬的手抖得越厉害。 “这些记录……哪里来的?”她问,声音嘶哑。 “据村里的老祭司说,是祖辈传下来的。”石寒说,“青林村的先祖,是上古时期一个被称为‘观星狐族’的妖族分支。他们天生对星辰和命运敏感,曾有一位先祖在修炼时意外‘看’到了三界之外的景象,并将看到的东西刻在兽骨上传了下来。但后来不知为何,这个分支迅速衰败,大部分族裔神秘死亡,只剩青林村这一支苟延残喘,守着这些骨头片,不敢声张。” 玄烬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石寒问,“如果这些记录是真的,那天庭给我们的命令就……” “就是灭口。”玄烬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冷得像冰,“青林村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必须死。而我们,是那把用来封口的刀。” 石寒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将军,我们是天兵,职责是守护三界秩序,不是……” “不是什么?”玄烬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不是屠杀无辜?不是助纣为虐?石寒,你跟了我两百年,难道还没看明白——天界的秩序,从来就不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 她转身,看向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炊烟袅袅,有孩童嬉笑的声音随风传来。 “我在执法司的秘密档案里,看到过类似的记录。”玄烬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每隔几百年,总会有一些‘意外’——某个小宗门突然全员走火入魔,某个妖族分支突然爆发瘟疫,某个凡人王朝突然内乱……事后查,总能查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那些东西会被销毁,知情者会被清理,记录会被抹除。” 她握紧了手中的骨片: “青林村,只是最新的一个。” “那我们……”石寒握紧了刀柄,“真的要执行命令?” 玄烬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兽骨,看着上面古老的妖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竹林彻底暗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都沉淀成了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执行。”她说。 石寒猛地抬头:“将军?!” “但不是按天庭的命令执行。”玄烬一字一句,“石寒,你带一队信得过的兄弟,趁夜进村,找到所有《万妖纪事》的残卷,全部带走。然后……放火烧村。” “烧村?!” “对外宣称,青林村私藏禁书,暗通幽冥,被发现后负隅顽抗,被我军全歼,禁书在战斗中焚毁。”玄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但实际上,你要确保——村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石寒愣住了:“可、可这要是被天庭发现……” “所以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玄烬盯着他,“天庭要的是‘青林村消失’,要的是‘知情者全部闭嘴’。我们给他们这个结果,但换一种方式——把人送走,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们隐姓埋名,永远别再提起祖辈传下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石寒: “这是我私人的传送令牌,能打开一条通往‘无归海’的临时通道。无归海深处有座孤岛,我在那里有个秘密据点,物资足够他们生活几十年。把人送过去,然后把通道彻底毁掉。” 石寒接过令牌,手在抖:“将军,您这是……欺天大罪!” “天?”玄烬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如果天要我们屠杀无辜,那欺天又如何?” 她转身,走向竹林外: “去吧。我去拖住天庭派来的‘监军’——漆雕无忌那小子,最近盯我盯得很紧。” --- 记忆到此中断。 解离的意识被弹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从茧上脱离。 她剧烈喘息着——虽然坟场里没有空气,但意识层面的冲击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窒息感。 刚才看到的……是真的吗? 第一世的她,并没有屠杀青林村?而是用一场假死的火,把整个村子的人送走了? 那她之前看到的、戟尖刺穿少年胸膛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很困惑,对吧?”苍老声音适时响起,“同一段记忆,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版本。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线’上?” 解离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锚点程序在备份记忆时,不止会删改内容,还会进行‘分支测试’。”声音解释,“它会模拟不同的选择会导致的不同结果,然后将这些‘可能性’也作为数据备份。你第一次看到的,可能是某个模拟分支——如果你当时真的执行了屠杀命令,会发生什么。而刚才看到的,则是实际发生的‘真实历史’。” “所以……我确实救下了青林村的人?” “从这段记忆来看,是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我不建议你完全相信。因为锚点程序的‘模拟’非常逼真,它会根据已知数据推演出最合理的发展,有时候模拟结果甚至比真实历史更符合逻辑。” 解离沉默了。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再次将手按在茧上。 “载入第二段高完整度记忆:关于帝王时期,祭坛仪式的前因后果。” 【指令接收……搜索中……】 【相关记忆片段共12段,完整度最高者:7.3%……是否载入?】 “载入。” --- 这一次的视角很奇怪。 解离不是“附身”在帝王身上,而是像一个飘浮在半空的幽灵,俯瞰着整个皇宫。 她看见年轻时的赵恒——也就是第二世的自己——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七个光点,分布在天南海北,彼此之间有细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廓。 漆雕无忌站在他身侧,手指点在地图中央: “陛下,这就是‘七星锁龙阵’的阵眼分布。只要在七个阵眼处同时举行献祭仪式,就能彻底激活龙脉深处沉睡的‘祖灵’,借其力稳固国运,延绵国祚至少千年。” 赵恒盯着地图,眉头紧皱:“需要什么祭品?” “至亲之血,至爱之魂。”漆雕无忌声音平静,“七个阵眼,需要七位与陛下血脉相连、且对陛下怀有深切爱意的至亲献祭。长公主殿下身负凤族血脉,又是陛下唯一的同胞妹妹,是最合适的‘主祭品’。至于其他六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可从宗室中挑选合适人选。” 赵恒猛地抬头:“你是说,要朕献祭七个亲人?!” “为了社稷,为了苍生,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漆雕无忌躬身,“况且,这并非真正的‘死亡’。献祭者的魂魄会与龙脉融合,成为守护王朝的英灵,永享香火供奉。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种……荣耀。” 赵恒的手在颤抖。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如果……朕拒绝呢?” “那赵氏王朝的气运,最多再撑三十年。”漆雕无忌声音冷了下来,“届时外敌入侵,内乱四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陛下,您忍心看到那样的景象吗?” 又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赵恒开口了,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 “让朕……再想想。” “陛下!”漆雕无忌提高了音量,“时间不多了!‘眼’的饥饿周期将至,如果不在那之前完成仪式,龙脉会彻底枯竭,到时候——” “朕说,再想想!”赵恒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第一次爆发出帝王的威压,“退下!” 漆雕无忌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躬身:“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但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 画面切换。 这一次是在深夜,赵恒独自一人来到了皇宫最深处的宗庙。 他跪在历代先祖的牌位前,久久不语。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凤鸣玉佩,轻轻摩挲着。 “父皇……”他低声对着牌位说话,声音里满是痛苦和迷茫,“您当年传位给儿臣时,说帝王之道,在于权衡,在于取舍,在于……为了大局,有时不得不牺牲少数。” 他顿了顿,眼泪无声滑落: “可儿臣想问您……如果这‘少数’,是儿臣在这世上仅剩的、真心待我的人……这牺牲,真的值得吗?” 牌位不会回答。 只有长明灯的烛火,在寂静中摇曳。 赵恒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麻木,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将玉佩重新收好,擦干眼泪。 再抬头时,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传国师。”他说。 ---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祭坛仪式的前夜。 赵恒没有在寝宫,而是在一座偏僻的宫院里。院中站着一个身穿黑袍、兜帽遮脸的身影。 解离“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年轻时的玄烬将军。 “你确定要这么做?”玄烬问,声音压得很低。 “朕没有选择。”赵恒看着她,“漆雕无忌背后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说的‘眼’,是真的存在的。如果不在他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仪式,‘眼’会提前苏醒,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七个人,而是整个王朝,甚至整个人间。” 玄烬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打算假戏真做?真的献祭凤鸣?” “不。”赵恒摇头,“朕要你,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射杀朕。” 玄烬猛地抬头:“什么?” “漆雕无忌需要的是‘至亲之血,至爱之魂’。”赵恒解释,“但他没说,这个‘至亲’必须是献祭者本人。如果朕死了,朕的魂魄会与龙脉产生强烈共鸣,再加上朕与凤鸣的血脉联系——她的魂魄就能借这股力量,挣脱祭坛束缚,逃出去。” 他握住玄烬的手,眼神坚定: “然后,你带着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漆雕无忌找不到的地方。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回来……毁了这一切。” 玄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 --- 记忆到此,再次中断。 解离踉跄着松开手,整个人几乎虚脱。 这一次的冲击,比上一次更大。 原来第二世的她,并不是真的要献祭凤鸣?而是用自己的命,给凤鸣制造逃脱的机会? 那她之前看到的、凤鸣在火焰中消散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看到了吧?”苍老声音叹了口气,“锚点程序的‘模拟分支’和‘真实历史’,差距有多大。它会在你的记忆里埋下最痛苦、最绝望的版本,让你在成为容器后,被这些‘虚构的罪孽’折磨,从而更容易被程序控制,产生‘自我厌恶’和‘赎罪心理’,乖乖配合‘饲育者协议’。” 解离扶着茧,勉强站稳。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段记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到底哪个是真的? 或者说……两个都是假的?都只是锚点程序为了操控她而编织的“故事”?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她嘶哑地说,“光靠这些记忆碎片,我分不清。” “那就去找别的囚徒。”声音建议,“第八任容器的记忆被清洗得太彻底,剩下的都是碎片。但无忆渊里,还关着其他‘知情者’——比如,那些在更早时期就被扔进来的神明,或者……其他锚点的失败容器。” 解离抬起头,环视四周漂浮的茧。 成千上万,无边无际。 哪一个,才是她要找的“知情者”? 就在她犹豫时,距离她最近的一个茧,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个茧不大,表面流淌的光芒比周围的更黯淡,几乎要熄灭了。但此刻,它却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自发地、有节奏地脉动着,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更奇怪的是——解离能感觉到,那个茧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像是一种……血脉的共鸣。 她皱眉,走向那个茧。 茧里的身影比其他的更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是一团不断变幻的暗影。但暗影的轮廓边缘,偶尔会浮现出一些特征——比如,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肢体,比如,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眸。 解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特征…… 她猛地伸手按在茧上,不顾苍老声音的警告,直接将意识沉入锚点权限: 【检测到外部记忆载体……正在分析载体状态……】 【载体编号:E-0927(濒临消散)……神格残存度:0.03%……记忆完整度:0.8%……意识活性:无……】 【警告:载体处于‘记忆风化’最终阶段,随时可能彻底崩解。强行连接可能导致载体提前消散,是否继续?】 “继续。”解离咬牙,“建立连接,读取载体身份信息!” 【连接建立……信息提取中……】 【载体名称:未知……种族:烛龙混血……曾任职:药王谷守护者‘影’……状态:已死亡(部分残魂被强制回收)……回收原因:干扰‘饲育者’培育计划,保护‘意外变量’玄烬……】 影?! 药王谷那个自爆献祭、用命换来万灵噬天阵爆发的影?! 他怎么会被关在这里?他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解离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加大意识输出,试图从这团即将消散的残魂里,榨取更多信息: “你是谁?你和夙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的血脉波动和他那么像?” 茧里的暗影剧烈颤抖,濒临崩解,但一缕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意识流,还是传了出来: “我……是烛龙……最后的……守墓人……” “夙夜……是我的……血脉后裔……” “他被……篡改了记忆……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他的使命……是摧毁……锚点……” “但‘他们’……提前察觉了……” “所以……清洗了他的记忆……把他扔进了……执法司……” “让他……亲手……守护……自己本该……摧毁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破碎。 解离拼命维持连接:“‘他们’是谁?!‘饲育者’到底是什么?!锚点要怎么彻底摧毁?!” “饲育者……是……‘眼’的……饲养员……” “锚点……不止……一个……” “白色宫殿……只是……七分之一……” “要摧毁……需要……集齐……七把钥匙……” “创世碎片……凤鸣玉佩……烛龙逆鳞……” “还有……四把……在……” 声音,戛然而止。 茧,彻底暗淡下去。 里面的暗影,像燃尽的灰烬般,无声地飘散、消散,最终化作虚无。 只留下解离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已经空了的茧壳上,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夙夜会有烛龙血脉。 为什么凤鸣的玉佩那么重要。 为什么她的创世碎片是钥匙之一。 为什么影不惜自爆也要保护她。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三个人——不,加上凤鸣,是四个人——就是被选中的“钥匙持有者”。 是某个更古老的计划里,用来对抗“饲育者”和“眼”的……最后希望。 但这个计划被“他们”发现了。 于是凤鸣被献祭,夙夜被篡改记忆,影被囚禁,而她……被选中成为新的锚点容器,在虚假的罪孽记忆里痛苦挣扎,最终要么疯掉,要么被完全控制。 好大的一盘棋。 好深的算计。 解离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经握着长戟,曾经握着朱笔,曾经握着记忆碎片,曾经握着太多人的性命和希望。 而现在,她握住了一把钥匙。 一把被鲜血和谎言浸透的、通往真相的钥匙。 她抬起头,看向坟场深处。 看向那些漂浮的、沉默的、正在缓慢风化的茧。 “告诉我。”她在意识里问苍老声音,“剩下的四把钥匙,在哪里?” 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解离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其中一把,在第七任容器的茧里——就是那个疯掉之前,试图用瘟疫毁灭整个人间,来阻止‘眼’收割的疯子。” “另一把,在第三任容器的茧里——她曾是‘饲育者’的助手,后来叛逃,被扔了进来。” “第三把……在你自己手里。” 解离一愣:“我手里?” “锚点核心崩溃后,它的‘管理权限’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融入了你的意识。”声音说,“这部分权限,就是第三把钥匙。但它被加密了,需要特定的‘记忆密码’才能激活。” “那第四把呢?” 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滴血: “第四把钥匙……被我吞了。” 解离猛地转身——虽然她不知道声音的来源在哪里。 “你……吞了?” “我是第六任容器。”苍老声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讽刺,“一个失败的、但还没完全疯掉的‘废品’。在我被扔进来之前,我偷走了第四把钥匙,把它封印在了我的意识深处。‘饲育者’找了我几千年,但始终没找到,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会把钥匙‘吃’掉,让它成为我意识结构的一部分。” 它笑了,笑声苍凉: “所以,小姑娘,如果你想集齐七把钥匙,打开最终的门……” “你就得先杀了我。” “把我这团苟延残喘了五万年的意识残渣,彻底嚼碎、消化、然后——” “——从我的‘尸体’里,把钥匙挖出来。” --- 第二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面临两难抉择——杀死一个帮助她的囚徒,夺取钥匙;还是放弃线索,寻找其他方法?而与此同时,无忆渊的平衡开始崩塌。白色宫殿锚点被毁的余波,终于传到了“饲育者”耳中。一支由“修剪者”亲自率领的清理小队,正在穿越位面壁垒,朝这座记忆坟场赶来。 第二十八章 碎镜、背叛与白泽之眼 “杀了我。”那三个字在解离的识海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站在那个即将消散的茧前,手还按在影——或者说,影最后残魂曾经存在的位置。掌心下只剩空荡的冰凉,像摸到了一块被风吹了万年的石头。 而意识深处,那个自称第六任容器、自称吞了第四把钥匙的苍老声音,还在等待她的回答。 “为什么?”解离问,声音嘶哑,“你为什么帮我?又为什么……要我杀你?” “帮你,是因为我看够了。”声音低笑,“五万年,够久了。久到连仇恨都磨平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想让‘他们’再赢。” “至于为什么让你杀我……”它顿了顿,“钥匙被我封印在意识结构最深处,和我已经破碎的神格、混乱的记忆、以及这团苟延残喘的魂魄,彻底绑在了一起。想要取出钥匙,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这团残渣彻底‘消化’——就像吃掉一颗核桃,得敲碎壳,才能拿到里面的仁。” 解离沉默了。 她看着周围漂浮的、成千上万的茧。每一个茧里,都关着一个被抹杀的神明,一个失败的容器,一段被抛弃的人生。 她想起第一世那个妖族少年悲伤的眼睛,想起第二世凤鸣在火焰中无声的唇语,想起师父解青竹临终前含泪的笑,想起太子自斩时那句“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她拼了命也想守护的“真实”,在“饲育者”眼中,不过是培育“高品质养料”的肥料。 而现在,为了拿到对抗“他们”的钥匙,她要亲手“消化”一个帮助她的囚徒。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解离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啊。”声音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你可以等我自然风化。大概再等个两三万年,我这团意识就会彻底崩解,钥匙会自己掉出来——前提是那时候,‘饲育者’还没把三界收割干净,你还没变成新的锚点容器,或者新的‘饲料’。” 两三万年。 她等不起。 三界等不起。 解离闭上眼睛。 她想起夙夜把烛龙逆鳞放进她掌心时说的“我会赶到你身边”。可她现在在无忆渊深处,他在天界,中间隔着被摧毁的锚点和混乱的时空。她能感觉到逆鳞还在心口发烫,但共鸣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夙夜还活着,但处境一定很糟。 她想起闻人语和赤瞳,想起药王谷那些战死的老兵,想起人间那些还在瘟疫和恐惧中挣扎的百姓。 她没有时间犹豫。 “对不起。”她在意识里说。 然后,她将双手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不是物理的触碰,是意识层面的动作。 锚点的权限,从她体内流淌出来,像银白色的丝线,探入意识深处,寻找那个苍老声音的源头。 它没有抵抗。 甚至主动敞开了意识结构最核心的部分。 解离“看”到了——那是一团庞大、破碎、像被打碎的星系般旋转的意识残渣。无数记忆碎片在其中沉浮、碰撞,闪烁着将熄未熄的光。而在碎片海洋的最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裂痕,裂痕里流淌着暗金色的、烛龙血脉特有的光。 第四把钥匙。 解离的意识触须,缠绕上去。 触碰的瞬间,海量的记忆洪流,汹涌而来! --- 这一次,不再是别人的记忆。 是她自己的——或者说,是第六任容器,那个自称吞了钥匙的囚徒,它漫长而破碎的一生。 解离“看见”自己诞生在一片纯白的虚无里。 没有父母,没有来处,只是一团被“饲育者”随手捏造出来的意识体。她被赋予了一个编号“E-06”,和一个任务:协助“饲育者”管理三号牧场(也就是这个三界),监测情绪能量产出,定期投喂深渊之眼。 她做得很好。 好到被提拔为“高级饲育员”,获得了进入“白色宫殿”核心区的权限,接触到了更多真相:比如三界只是无数牧场中的一个,比如“修剪者”和“清除者”的派系斗争,比如“饲育者”真正的目的不是收割,而是“培育”——培育出足够强大、足够美味的“终极养料”,献给某个更高位的存在,换取晋升的资格。 她也开始有了“自我”。 不是程序设定的那种,是真正的、源于观察和思考的“我”。 她看到牧场里的生灵会哭会笑会爱会恨,看到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信念拼死抗争,看到他们明知必败却依然举起武器的样子。 她开始怀疑。 怀疑这一切的意义,怀疑“饲育者”的秩序,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伤、从某个更古老的牧场逃出来的“清除者”叛徒。 那个人告诉她,对抗“饲育者”的方法,不是正面硬撼——那是以卵击石。而是从内部破坏,摧毁连接牧场的“锚点”,让这个牧场脱离“饲育者”的监控,成为真正的“自由世界”。 那人给了她一枚黑色晶体,说这是七把钥匙之一,来自一个已经被“清除者”摧毁的牧场。集齐七把,就能打开最终的门,切断“饲育者”对所有牧场的控制。 她信了。 她偷走了晶体,把它吞进意识深处,然后开始暗中行动。 她找到了其他钥匙持有者:一个拥有创世碎片的天界战神(第七任容器),一个身负凤族血脉的人间公主(凤鸣),一个流淌着烛龙血脉的守墓人后代(影),还有一个……她自己也不清楚是谁。 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代号“破笼”。 但在计划即将启动的前夜,她被出卖了。 出卖她的,是她最信任的副手——一个她亲手培养起来的、编号E-07的“初级饲育员”。 E-07向“饲育者”告密,说她要叛逃,要摧毁锚点。 “饲育者”没有立刻杀她。 他们剥离了她的神格,清洗了她的记忆,把她扔进了无忆渊,让她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风化”,成为饲料。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屑于知道——她在被清洗前,已经把黑色晶体彻底融入了意识结构。除非她彻底消散,否则谁也拿不走。 她也忘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使命,忘了自己吞下的钥匙。 五万年来,她只是一团浑浑噩噩的残渣,在坟场里缓慢风化,偶尔清醒,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 直到解离出现。 直到锚点核心崩溃的波动,唤醒了她意识深处最后一点“执念”。 直到此刻—— 解离的意识触须,缠绕着黑色晶体,开始发力! 咔嚓…… 晶体表面,裂痕扩大。 苍老声音的意识结构,开始崩解。 像一座被抽走基石的沙塔,无声地坍塌、溃散。那些旋转的记忆碎片,一片接一片熄灭,化作纯粹的、无意义的能量流,被解离的意识吸收、同化。 过程中,解离“品尝”到了它五万年的孤独、绝望、不甘,以及最后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很苦。 苦得像嚼碎了所有黄连,又灌了一整碗胆汁。 但她没有停。 也不能停。 终于—— 黑色晶体,彻底脱离了崩解的意识结构,落入解离的掌控。 而那个苍老声音……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就像从未存在过。 解离睁开眼睛,手里握着那枚黑色晶体。晶体冰凉,但内里流淌的暗金色光芒,温暖得像烛火。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喉咙里像塞了把滚烫的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 她转身,看向坟场深处。 “云中君的茧,在哪里?”她在意识里问——虽然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但她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 没有回答。 但她体内的锚点权限,似乎捕捉到了某个微弱的信号。 那是和黑色晶体同源的波动,来自另一个方向。 解离握紧晶体,朝那个方向走去。 --- 云中君的茧,比想象中小得多。 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流淌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像一颗即将燃尽的炭。茧里的身影蜷缩成一团,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形。 解离蹲下身,将手按在茧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建立连接。 她先调动了体内四把钥匙的共鸣——创世碎片(在心口)、锚点权限(在意识)、烛龙逆鳞(夙夜给的)、以及刚拿到的黑色晶体。 四股力量同时波动,形成一种独特的频率。 茧,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个微弱、破碎、像梦呓般的声音,从茧里传了出来: “师……师父……是您吗……” 声音很年轻,和之前那个苍老声音截然不同,但解离认出来了——这是云中君的声音,或者说,是他残留意识里,最核心的那部分。 “是我。”解离低声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玄烬。解青竹的徒弟。” 茧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你不是……”声音变得惊恐,“你是‘他们’……你是来清理我的……走开……走开!” 解离皱眉。 云中君的状态,比苍老声音说的更糟。不止是记忆破碎,连神智都混乱了,像个受惊的孩子。 她试着用锚点权限建立连接,但刚一接触,就被一股狂暴的意识乱流冲了出来! 茧里的记忆,完全是一团乱麻。 无数碎片疯狂旋转、碰撞,毫无逻辑和秩序。解离甚至看到了几个完全矛盾的画面:云中君跪在解青竹面前接受密令、云中君向漆雕无忌告密、云中君被关进无忆渊、云中君自愿走进这里……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或者……都是真的,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线”上? 解离咬牙,加大了意识输出。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建立稳定连接,而是像潜水员一样,强行扎进那片混乱的记忆海洋,在碎片洪流中艰难地搜寻、打捞可能有用的信息。 她“抓”到了一块碎片。 碎片里,解青竹和云中君站在一座悬崖边,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解青竹手里拿着一卷发光的竹简,脸色凝重。 “天道重置计划,必须启动。”解青竹说,“‘饲育者’已经渗透得太深,天庭、人间、幽冥,处处都是他们的棋子。再不行动,三界就真的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牧场。” “可是师父……”年轻的云中君声音发颤,“这个计划太疯狂了!锁死所有神明‘篡改现实’的权柄,等于废掉整个天界的根基!保守派不会同意的,他们会——”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甚至杀了我。”解青竹打断他,眼神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执行计划的第二步。” “第二步?” “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我死了……”解青竹转身,看着云中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你就去无忆渊,找到第七任容器留下的‘后门’,启动‘记忆瘟疫’。” 云中君脸色煞白:“记忆瘟疫?那会污染整个三界的记忆海!所有人都会发疯的!” “所以才叫‘瘟疫’。”解青竹笑了,笑容里满是决绝,“如果三界注定要成为牧场,那我宁愿所有人一起疯掉,也不想看到他们清醒着被收割。” 碎片到此中断。 解离的心脏狂跳。 天道重置计划?锁死神明篡改现实的能力?记忆瘟疫? 师父……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又“抓”到一块碎片。 这次是在一个密室里,云中君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三个人:漆雕无忌、凤挽,还有一个身穿白袍、面容模糊的老者。 “解青竹的计划,我们已经知道了。”老者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是她最信任的弟子,也是计划的关键执行人。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继续效忠你师父,然后我们会把你扔进无忆渊,让你体验什么叫‘永恒的风化’。” “二,向我们效忠,帮我们找到‘后门’的位置,然后……我们会让你亲手,终结你师父的疯狂。” 云中君低着头,浑身发抖。 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选二。” 碎片中断。 解离的手在抖。 所以云中君背叛了师父?成了内奸?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他后来又被关进了无忆渊?是鸟尽弓藏?还是…… 她又“抓”到第三块碎片。 这次是无忆渊入口,云中君被两个黑衣人押着,踉跄地走进来。他脸上全是伤,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押送他的黑衣人冷笑: “有没有背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得太多了。‘饲育者’大人说了,让你在这里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去——当然,前提是那时候,你还没疯。” 云中君被推进深渊。碎片中断。解离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剧烈喘息。三块碎片,三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哪个是真的?她需要更多信息。她再次将意识沉入混乱的记忆海洋,这一次,她不再盲目打捞,而是有目的地搜索关于“天道重置计划”、“后门”、“白泽”这些关键词的碎片。 终于,她“抓”到了一块最大的、也是光芒最黯淡的碎片。 碎片里,解青竹已经濒临死亡。 她躺在一个简陋的石室里,胸口插着一柄暗绿色的匕首——那是漆雕无忌的疫毒匕首。伤口周围的血肉在腐烂、发黑,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云中君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师父……坚持住……我已经通知了执法司……他们马上就到……” “来不及了。”解青竹摇头,声音微弱,“漆雕无忌的疫毒,专门针对神格。我的神格……已经碎了。” 她顿了顿,看着云中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徒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什么?” “我不是人。”解青竹笑了,笑容很淡,“我的真身……是白泽。” 云中君愣住了。 白泽,上古神兽,通晓万物,能预知吉凶,也是少数几种能免疫“记忆篡改”的种族之一。 “所以您才能发现‘饲育者’的真相……”云中君喃喃。 “对。”解青竹点头,“但也正因为我是白泽,‘他们’才会这么忌惮我,不惜一切代价要杀我。” 她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按在云中君额头上: “现在,我要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 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注入云中君眉心。 云中君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无数画面和符文,最后定格在一个坐标上——那是无忆渊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位置。 “这是‘后门’的坐标。”解青竹收回手,气息更弱了,“启动它……需要七把钥匙。其中一把……在我这里。”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纯白色的、形如眼睛的玉佩,塞进云中君手里: “这是我的‘白泽之眼’,能看穿一切幻象和伪装,也是钥匙之一。你拿着它……去找其他钥匙持有者……完成计划……” 她的手无力垂下。 眼神开始涣散。 但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云中君,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记住……小心……白泽的眼睛……” 话音落。 气息断绝。 碎片,到此彻底熄灭。 解离的意识被弹了出来,踉跄着跌坐在地。 她手里还握着那枚黑色晶体,但掌心全是冷汗。 小心白泽的眼睛? 什么意思? 师父的真身是白泽,她的眼睛能看到真相,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小心? 除非…… 除非师父的眼睛,不止能看穿幻象和伪装。 还能看穿——记忆的真假? 解离猛地抬起头,看向云中君的茧。 茧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里面的身影,开始消散。 “不……等等!”解离扑上去,再次将手按在茧上,“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有没有背叛师父!‘小心白泽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意思!” 茧里,传来最后一声微弱的叹息。 然后,云中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我……没有……背叛是师父……让我……假意投靠……为了……拿到……‘饲育者’内部的……情报但……我被发现了他们……清洗了我的记忆……篡改了我的认知……让我……真的以为……自己背叛了然后……把我扔进这里……让我在愧疚和疯狂中……风化……”声音越来越弱。“小心……白泽的眼睛意思是……师父她……可能还……活着她的意识……可能藏在……锚点的……某个‘后门’里但……要唤醒她……需要……七把钥匙……全部集齐……还要……通过……她的‘考验’因为……师父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包括……你……”最后一个字落下。 茧,彻底黯淡。里面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出来,像一群终于获得自由的萤火虫。 光点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汇入了解离的眉心。 解离浑身一震! 海量的、未经篡改的、属于云中君最核心的记忆和信息,涌入了她的识海! 她看到了完整的“天道重置计划”。 看到了师父解青竹如何布局千年。 看到了七把钥匙的来历和用途。 看到了“后门”的真正坐标。 也看到了……师父留在云中君记忆里最后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的徒儿玄烬找到这里,拿到这枚‘白泽之眼’,就告诉她——” “真相,从来不在记忆里。” “在眼睛里。” 光点彻底融入。 解离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师父要锁死神明篡改现实的能力——因为“饲育者”最大的武器,就是篡改记忆、扭曲认知、制造虚假的“现实”。一旦神明失去这种能力,“饲育者”对三界的控制就会大幅削弱。 为什么师父要启动“记忆瘟疫”——那是最后的手段。如果计划彻底失败,如果三界注定沦陷,那就用最疯狂的方式,让所有人“忘记”自己被圈养的事实。哪怕变成疯子,也比清醒着当饲料好。 为什么云中君会被清洗记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是计划的执行人。“饲育者”需要他以为自己背叛了,需要在精神上彻底摧毁他,让他成为“反面教材”,警示其他可能效仿的人。 还有那句“小心白泽的眼睛”…… 解离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眉心。 那里,刚才云中君消散的光点融入的地方,此刻微微发烫。 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记忆,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视角”。 一种能看穿表象、直抵本质的“视角”。 白泽之眼。 师父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也是最后的考验。 解离站起身,环视这片无边无际的记忆坟场。 成千上万的茧,还在缓慢风化,释放着痛苦和绝望的情绪,喂养着深渊之眼。 而她,握有四把钥匙,拥有白泽之眼,知晓了千年布局的真相。 接下来,她要找到剩下的三把钥匙。 唤醒可能还活着的师父。 然后—— 砸烂这座监狱。 终结这场持续了万年的“饲养”。 她转身,朝坟场出口走去。 但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那些漂浮的茧。 “等我。”她轻声说,像在承诺,又像在立誓,“等我回来……带你们……回家。” 话音落,她迈步,走入灰白雾气深处。 身后,无数茧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像在回应。 --- 第二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离开无忆渊,重返人间。但她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漆雕无忌的瘟疫全面爆发,人间沦为炼狱。而凤挽率领的“修剪者”小队,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与此同时,夙夜在天界的处境急转直下——他被指控为“弑君谋逆”,即将被送上斩仙台。 第二十九章 人间三月,炼狱如常 从无忆渊裂缝中爬出来时,解离的第一个动作是眯起眼睛。 不是怕光——渊外的天空和她进去时一样,是那种永无止境的、铅灰色的阴沉,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天穹上。 她是被气味熏的。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混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腐烂的草木、烧焦的皮肉、排泄物的腥臊,还有一种……甜腻得过分的、像是熟透的水果开始腐败的甜腥气。那是瘟疫特有的气味,她在黑风山闻过,在药王谷闻过,但现在这气味浓烈了十倍、百倍,像整个大地都在化脓。 她站起身,拍掉黑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 脚下是她进入无忆渊时的那片黑色冻土,但三个月过去,冻土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状的菌斑。菌斑边缘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轻响。 远处,原本应该是一片茂密针叶林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树桩。几具已经膨胀变形的尸体挂在残存的枝桠上,乌鸦站在尸体上啄食,发出满足的嘎嘎声。更远的地平线上,有烟柱升起,不止一处,是十几处、几十处,像大地的伤口在冒烟。 解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脏在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感到愤怒,没有感到悲伤,甚至没有感到愧疚——那些情绪在无忆渊的坟场里,已经被消耗、沉淀、淬炼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主将?” 一个迟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离转身。 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污垢的年轻人,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惊恐的眼睛。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卷刃的柴刀,刀身上沾着暗绿色的粘液。 解离认出了那身皮甲——是烬字营最外围斥候的制式装备,三百年前就停产了。这个人要么是老兵的后代,要么是捡了遗物。 “你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嘶哑——太久没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年轻人浑身一抖,柴刀差点脱手。他盯着解离的脸看了好几息,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布满菌斑的地面上: “玄、玄将军!真的是您!我爹……我爹说您一定会回来的!他说等您回来了,就有救了!” 解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你爹是谁?” “石、石寒!”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水,“烬字营副将,石寒!我是他小儿子,石青!我爹三个月前带着最后一批弟兄去南边找药,临走前跟我说,如果看到您从这裂缝里出来,就告诉您——‘人间等不起,快去找闻人姑娘’!” 石寒还活着。 解离心中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微地落了地。 “他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石青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去了就再没消息。南边全是疫兽,还有天兵在清剿‘叛党’,听说……听说死了好多人。” 解离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石青却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哭声更大了。 “别哭了。”解离站起身,“带我去找闻人语。” 石青用力抹了把脸,爬起来,指向东北方向:“闻人姑娘在‘雾隐峡谷’,但那里现在被瘴气包围了,进不去。赤瞳大哥带着剩下的人在外围扎营,每隔三天会尝试送一次物资,但最近一次已经是五天前了,还没人出来……” “带路。”解离打断他。 “是!” --- 路上,石青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 漆雕无忌虽然重伤逃了,但他留下的瘟疫母本已经扩散。没有解药,没有有效的隔离,瘟疫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人间。先是边境的村落,然后是城镇,最后连几大王朝的都城都没能幸免。 死人太多了。 多到根本埋不过来。很多地方开始集体焚烧尸体,但烧尸产生的烟里也带着疫毒,导致更广泛的感染。有些人开始发疯,攻击健康的人;有些人跪在路边祈求神明,但神明没有回应——因为天界自己也在乱。 “天界怎么了?”解离问。 “听、听说执法司内乱了。”石青咽了口唾沫,“夙夜大人回去后,不知怎么的,被指控‘弑君谋逆’,要上斩仙台。但行刑那天,天降异象,夙夜大人被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吞没,消失了。现在天界分成了两派,一派说夙夜大人是叛徒,一派说他是被陷害的,两边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管人间。” 解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弑君谋逆?斩仙台? 夙夜…… 她下意识地摸向心口,那里,烛龙逆鳞还在微微发烫,但共鸣极其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他还活着,但处境一定比她想象的更糟。 “还有呢?”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还有……国师府那边。”石青压低声音,“漆雕无忌虽然没露面,但他手下的黑甲卫还在活动,到处抓‘染疫者’,说是要集中治疗,但抓走的人没一个回来的。有人说,他们是在用活人做实验,培养更厉害的疫毒……” 解离没说话。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雾隐峡谷的外围。 所谓的“外围”,其实是一片被暗绿色毒瘴笼罩的森林边缘。瘴气浓得像实质的帷幕,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味。几顶简陋的帐篷搭在林间的空地上,帐篷周围堆着简陋的防御工事——削尖的木桩、挖浅的壕沟,还有几具已经腐烂的疫兽尸体。 营地里有大约二十个人,大多身上带伤,脸色灰败,眼神里透着绝望。看到解离出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像石青一样,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主将……” “您终于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 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此起彼伏。 解离看着他们——这些大多是她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烬字营老兵的后代,或者是后来加入的散修。每个人都瘦得脱相,每个人眼里都有血丝,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疫毒侵蚀痕迹。 她走到营地中央,那里堆着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牌子上用炭笔写着八个字: “弟兄之墓,无名无姓。” “死了多少?”解离问。 一个独眼的老兵颤巍巍站起来:“进峡谷时,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人。现在……算上里面没出来的闻人姑娘和赤瞳小子,还剩……四十三人。” 三个月,死了八十四个。 解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向毒瘴深处:“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独眼老兵说,“赤瞳小子用传音玉简说,峡谷里的瘴气突然变浓了,他们被堵在深处出不来,物资也快断了。昨天我们试着强闯了一次,但瘴气里有东西——不是疫兽,是更邪门的,像……活着的影子。折了六个兄弟,没闯进去。” 解离点点头。 她走到毒瘴边缘,伸出手。 暗绿色的瘴气像有生命般,缓缓缠绕上她的指尖。皮肤接触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这瘴气里有疫毒,浓度不低。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众人:“在这里等着,我进去。” “主将!”独眼老兵急道,“太危险了!这瘴气——” 话没说完,解离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瘴气像被惊动的蛇群,疯狂涌向她! 但就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她体内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烬火,不是灵力,而是那种冰冷的、秩序森严的锚点权限。 银白色的微光,从她周身毛孔中渗出。 瘴气碰到银光,像雪遇到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以解离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洁净领域”,领域内的空气恢复了正常,连地面上的菌斑都开始枯萎、脱落。 营地里的人全都看呆了。 解离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 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步。耳边开始出现诡异的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哭、在笑、在咒骂。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模糊的影子,速度极快,看不清形状。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疫兽的嘶吼,还有熟悉的、带着喘息的怒喝——是赤瞳! 解离加快脚步。 绕过一片扭曲的枯树林,她看到了战场。 十几只体型硕大、形态扭曲的疫兽,正围着一个简易的石阵疯狂攻击。石阵中央,赤瞳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经砍出了七八个缺口,但他依旧死死守着石阵入口。他身后,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忙碌——其中一道纤细的背影,正在给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施针,是闻人语。 疫兽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这些疫兽和之前在黑风山、药王谷见过的都不一样——它们的表皮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结晶,关节处长出骨刺,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疯狂的杀戮欲望。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行动有明显的“配合”。有的正面强攻,有的侧面骚扰,还有的试图绕到石阵后方。这不是野兽的本能,是……被指挥的。 解离眼神一冷。 她抬手,掌心向上。 银白色的锚点权限,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长矛。矛身上流淌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断重组、变化,散发出一种令疫兽本能恐惧的“秩序”波动。 她掷出长矛。 矛化作一道银光,贯穿了最近那只疫兽的头颅!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疫兽整个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干瘪、萎缩,最后化作一滩暗绿色的粘液,渗入地面。 其他疫兽同时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解离。 但解离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幽灵,切入兽群。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精准地刺穿一只疫兽的核心。银光在她周身闪烁,所过之处,疫兽如割麦般倒下。 十息。 仅仅十息,十几只疫兽,全灭。 赤瞳拄着刀,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解离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伤哪儿了?” “没、没事……”赤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眶却红了,“主将,您……您终于回来了……” “嗯。”解离点头,看向石阵里面,“闻人语呢?” “在里面!”赤瞳连忙说,“她在救人,但那个人……快不行了。” 解离走进石阵。 石阵中央用石头垒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躺着三个人,都处于昏迷状态,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脓疮。闻人语跪在其中一个最严重的人身边,双手按在那人胸口,淡金色的狐火从她掌心涌出,勉强压制着脓疮的扩散。 但她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身体在微微发抖,嘴角甚至有一丝血迹——那是灵力透支、伤及本源的征兆。 解离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按在那人额头。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那人体内。 权限之力不像狐火那样温和,它冰冷、霸道、带着某种“格式化”的残酷。所过之处,疫毒被强行剥离、分解、清除,但那人本就虚弱的生机,也被权限之力一同削弱。 三息后,那人身上的脓疮开始褪去。 七息后,呼吸平稳下来。 十息后,解离收回手。 那人依旧昏迷,但命保住了。 闻人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解离。 四目相对。 三个月不见,闻人语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放弃的光。 “主将……”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解离问。 “解药。”闻人语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药老留下的种子,我种出来了十七种,试了三百多种配方,但……没用。疫毒在变异,速度太快了,我配的解药永远追不上它变异的速度。这三个月,我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解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闻人语身体一僵,随即彻底崩溃,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像受伤的小兽。 解离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哭声变成抽噎,解离才松开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纯白色的“白泽之眼”玉佩,递到她面前。 “认识这个吗?” 闻人语擦了擦眼泪,盯着玉佩看了几息,忽然睁大眼睛:“这、这是……白泽之眼?药老说过,这是能看穿一切虚妄、直抵本质的至宝!您从哪里——” “师父留下的。”解离打断她,“它能帮你。” 闻人语接过玉佩,入手温热,内里流淌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亲近的力量。 “怎么用?” “把它贴在你研制的‘解药’上,然后用你的狐火激发。”解离说,“它会告诉你,药里缺了什么,多了什么,哪里不对。” 闻人语握紧玉佩,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还有。”解离看向峡谷深处,“这瘴气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操控。带我去瘴气源头。” 赤瞳和闻人语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 瘴气的源头,在峡谷最深处的一座天然溶洞里。 溶洞入口被暗绿色的藤蔓层层封锁,藤蔓上长满了拳头大小的、不断开合的肉瘤,每个肉瘤都在喷吐着毒瘴。洞内隐约有光亮透出,还有……某种规律的、像是心跳的搏动声。 解离站在洞前,抬手。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半透明的镰刀。 她挥镰。 镰刃划过,藤蔓如朽木般断裂,肉瘤尖叫着炸开,喷出腥臭的脓液。脓液溅到解离身上,却被银光挡下,蒸发成青烟。 她迈步走进溶洞。 洞内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溶洞中央,是一个直径三丈的、暗绿色的血池。血池里泡着十几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表面长满了脓疮和肉瘤,正在缓慢地溶解、融合。血池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搏动的暗绿色晶体——正是瘟疫母本的变种。 而血池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宫装、头戴凤钗的女子。 凤挽。 她背对着洞口,正低头看着血池,手中拿着一卷发光的玉简,像是在记录数据。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如既往的、冰冷的平静。 “玄烬。”她开口,“我就知道,你会来。” 解离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血池,扫过那些正在溶解的尸体,最后落在凤挽脸上。 “你在培养新的疫毒变种。” “观察,记录,优化。”凤挽纠正,“瘟疫是高效的‘情绪催化剂’,恐惧、绝望、疯狂……这些负面情绪的质量和浓度,比和平时期高出数百倍。作为饲育员,我的职责是确保‘作物’的健康成长,以及……养料的稳定供应。” 她顿了顿,看向解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不过你比我想象的有趣。锚点核心崩溃,按理说你该魂飞魄散,或者被完全改造成新容器。但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掌握了部分权限——虽然很粗糙,但确实是‘饲育者’体系的权限。你是怎么做到的?” 解离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问:“夙夜在哪里?” “夙夜?”凤挽挑眉,“那个烛龙血脉的小家伙?他啊……在天界的噬魂狱最底层,正在享受‘记忆剥离’的刑罚。放心,‘饲育者’大人很看重他的血脉,不会让他死的,只是需要把他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执念’清理干净,然后……改造成一把好用的刀。” 解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至于你——”凤挽收起玉简,向前一步,“虽然你是个意外变量,但既然掌握了权限,就有了被‘收录’的价值。跟我回去,接受完整的改造程序。我会向‘饲育者’大人申请,保留你的部分意识,让你成为我的助手。这比死在这里,或者变成无忆渊里那些残渣,要好得多。”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解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凤挽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凤挽。”解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在‘饲育者’体系里,是什么级别?” 凤挽皱眉:“中级饲育员,掌管三号牧场(三界)的情绪监测和收割调度。你问这个做什么?” “中级……”解离点点头,“那你知道,锚点的‘管理权限’,在体系里是什么级别吗?” 凤挽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拿到了管理权限?不可能!那是‘饲育者’大人亲自掌控的——” “但它现在在我手里。”解离打断她,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银白色的权限之力涌现,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光芒,而是凝聚成一道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符文阵列。阵列中央,隐约能看到七个小光点,其中四个已经被点亮——正是她已获得的四把钥匙。 符文阵列出现的瞬间,整个溶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血池停止了搏动,藤蔓停止了蠕动,连弥漫的毒瘴都静止了。 凤挽后退一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你……你怎么可能……这是最高权限……只有‘饲育者’大人和少数几位‘修剪者’长老才……” “所以我问你。”解离向前一步,符文阵列的光芒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是你自己把夙夜放出来,把瘟疫母本销毁,然后滚回你的‘饲育者’大人那里报告失败——”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 “——还是我‘格式化’你,把你的意识拆成碎片,一块一块地找我要的答案?” 凤挽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解离手中的符文阵列,又看看解离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掌握了能“格式化”她的权限。 因为那权限,本来就是用来管理、控制、乃至“清理”她们这些饲育员的。 “你……不敢。”凤挽咬牙,“‘饲育者’大人在我意识里留下了烙印,如果你杀了我,大人会立刻感知到,亲自降临——到时候,整个三界都会为你陪葬!” “那就让他来。”解离说,“正好,我有些账,要跟他算。” 话音落,她抬起的手,向下虚按! 符文阵列光芒大盛! 凤挽尖叫一声,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她在燃烧本命精血,试图强行突破权限压制! 但没用。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像无形的牢笼,将她整个人禁锢在原地。白光撞在牢笼上,像烛火撞上铁壁,迅速黯淡、熄灭。 凤挽的七窍开始渗血,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等、等等!”她嘶声喊道,“我可以告诉你!夙夜在噬魂狱第七层,镇压核心是‘镇魂钉’,钥匙在漆雕无忌手里!瘟疫母本的原始样本在国师府地下三层密室,但那里有‘眼’的力量残留,你进不去!还有……还有……” 她喘着粗气,眼神闪烁: “还有你师父解青竹……她可能真的还活着!‘饲育者’大人在清理她的意识时,遇到了某种抵抗,最后只封印了她的大部分记忆,把她的核心意识封在了一个‘安全屋’里!坐标……坐标我可以告诉你!” 解离的手,停在半空。 “说。” “你先放了我!”凤挽尖叫,“我告诉你坐标,你放我走!我保证立刻离开三界,再也不回来!” 解离看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收回了手。 符文阵列的光芒黯淡下去,牢笼消散。 凤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下一个坐标,扔给解离。 “就、就在那里……”她声音嘶哑,“但‘安全屋’有七重封印,需要七把钥匙同时激活才能打开。你……你集不齐的……” 解离接过玉简,扫了一眼坐标——那位置,竟然在人间与幽冥的夹缝,一个叫“忘川之眼”的禁忌之地。 她收起玉简,看向凤挽: “滚。” 凤挽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溶洞。 解离没追。 她转身,走到血池边,看着那枚搏动的瘟疫母本变种晶体,抬手,虚握。 权限之力涌出,将晶体包裹、压缩、碾碎。 晶体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血池里的尸体,停止了溶解,开始迅速腐烂——这才是它们该有的、自然的死亡过程。 做完这一切,解离转身,走出溶洞。 洞外,闻人语和赤瞳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她出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主将,那个凤挽——” “跑了。”解离打断赤瞳,将玉简递给闻人语,“这是白泽之眼玉佩的完整用法,里面还有一些药老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你留在这里,继续研究解药。赤瞳,你带人清理峡谷,重建营地。” “那您呢?”两人同时问。 解离看向东方——那是天界的方向,也是夙夜所在的方向。 “我去接个人回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然后,去找剩下的钥匙。” 话音落,她迈步,走入尚未散尽的瘴气中。 身影很快消失。 闻人语握紧玉简,看向赤瞳。 赤瞳擦掉刀上的血,咧嘴笑了——那是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听见了吗?”他说,“主将说,要带我们……回家。” --- 三日后,天界,噬魂狱第七层。 夙夜被钉在一面刻满镇魂符文的黑曜石墙壁上。七根暗金色的“镇魂钉”贯穿他的四肢、胸膛、眉心,每根钉子上都流淌着腐蚀魂魄的毒火。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狱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国师袍、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被两个黑甲卫推了进来。 漆雕无忌。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虚弱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疯狂,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夙夜大人。”他停在夙夜面前,声音嘶哑,“考虑得怎么样了?” 夙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布满焦黑的灼痕,那是强行冲破天罚雷阵留下的。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清醒。 “考虑什么?”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加入我们。”漆雕无忌说,“‘清除者’大人很欣赏你的血脉和意志。只要你愿意接受改造,成为‘清除者’在这个牧场的代言人,你不仅能活,还能获得远比现在强大的力量——足以让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夙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漆雕无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夙夜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讥讽,“用把他们都变成‘养料’的方式?” “那是必要的牺牲。”漆雕无忌语气平静,“‘清除者’大人要的不是收割,是彻底‘净化’这个已经被污染得无可救药的牧场。所有生灵,无论善恶,无论强弱,都会被清洗、重组,成为一个全新的、纯净的‘实验场’。这是进化,是升华,不是毁灭。” “听起来和‘饲育者’没什么区别。”夙夜说。 “区别在于——”漆雕无忌眼中燃起狂热,“‘饲育者’只想圈养、收割、维持现状。而‘清除者’大人,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意外变量’的完美世界!” 夙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漆雕无忌。” “我在执法司三百年,看过无数疯子。有的为权力,有的为永生,有的为复仇,有的为所谓的‘理想’。” “但你是最可悲的那个。” 漆雕无忌脸色一沉。 “因为你连自己在为什么疯,都不知道。”夙夜继续说,“‘清除者’给你看的所谓‘新世界’,不过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你以为你在创造,其实你只是在帮别人……拆掉旧的枷锁,换上新的。” “闭嘴!”漆雕无忌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臣服,或者死!” 夙夜笑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漆雕无忌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冷笑一声,挥手示意黑甲卫推他离开。 “继续用刑。”他说,“直到他神智崩溃,或者……死。” 狱门关闭。 黑暗中,只剩下镇魂钉毒火燃烧的滋滋声,和夙夜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但没人看到—— 他垂在身侧、被镇魂钉贯穿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了钉入掌心的那根镇魂钉。 钉子上流淌的毒火,忽然……黯淡了一瞬。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力量。 而夙夜体内,那几乎被耗尽、被压制的烛龙血脉,在毒火黯淡的瞬间,极其微弱地…… 跳动了一下。 --- 第二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独闯天界噬魂狱,与漆雕无忌正面冲突。而在战斗中,她发现夙夜体内被埋下了某种“东西”——那是“清除者”预留的后手,一旦触发,夙夜将成为毁灭三界的“钥匙”。与此同时,“饲育者”因凤挽的失败报告,终于决定亲自下场。一支由三位“修剪者”长老率领的清理军团,正在跨越位面壁垒,朝三界逼近。时间,只剩最后七天。 第三十章 噬魂狱、毒火与七日之约 噬魂狱的入口不在南天门,不在任何一座天界宫殿,而是开在一颗早已死透的、体积堪比山脉的太古星骸内部。 星骸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裂痕,裂痕里流淌着凝固的、像熔岩又像脓血的粘稠物质。没有守卫,没有阵法,甚至连基本的巡逻都没有——因为不需要。能活着从噬魂狱出来的人,三界开天辟地以来,不超过十个。 解离站在星骸表面的一个裂口前,抬头看了看那颗永远悬挂在天界最深处、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噬魂星”——那是噬魂狱的能量核心,也是镇压所有囚徒的源头。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残破的黑衣,腰间挂着短刃和琉璃瓶,心口贴着烛龙逆鳞,怀里揣着白泽之眼和四把钥匙的共鸣晶体。 没有计划,没有后援,甚至没有犹豫。 她迈步,走进了裂口。 --- 裂口内部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完全由黑曜石铺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体,晶体里封存着扭曲的人影——那些都是历代被扔进噬魂狱、最终被“消化”掉的囚徒,死后连魂魄都化作了维持监狱运转的燃料。 解离走在甬道里,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四周的暗紫色晶体,正在“注视”她。不是活物的注视,而是一种纯粹的、贪婪的“吸收”——它们在吸收她散发出的情绪波动、灵力波动、甚至生命波动。 这是噬魂狱的第一层防御:情绪吞噬。 任何进入这里的生灵,只要还有情绪,就会被这些晶体缓慢抽干,最终变成麻木的、失去自我的空壳。 解离没有停下。 她甚至没有运转烬火抵御。 因为她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愤怒?在无忆渊坟场里烧完了。 悲伤?在云中君消散时流干了。 恐惧?在决定独闯噬魂狱时就碾碎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把夙夜带出去。 至于用什么方式,付出什么代价,不重要。 甬道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的暗紫色晶体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解离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心跳在变缓,连思维都开始变得滞涩。 这是第二层防御:生命冻结。 噬魂狱会强制降低所有进入者的生命活性,让他们变得迟钝、虚弱,最终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解离依旧没有停。 她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四把钥匙的共鸣晶体,开始发热。 不是温暖的热,是某种冰冷的、秩序森严的“激活”感。银白色的权限之力,从晶体中涌出,顺着经脉流淌全身,将她几乎冻结的生命活性,强行“拉”回正常水平。 墙壁上的晶体嗡鸣声陡然加剧! 它们“认出”了这力量——那是“饲育者”体系的权限,是比它们更高阶的存在。晶体开始恐惧地闪烁,试图远离解离,但被固定在墙壁上,无法移动。 解离走过的地方,晶体一个接一个熄灭、碎裂,像被踩碎的炭。 她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甬道尽头。 尽头是一扇高达十丈、完全由暗金色金属铸造的大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暗紫色眼球——那是噬魂狱的核心控制器,“狱眼”。 “检测到未经授权生命体。”眼球转动,锁定了下方的解离,发出冰冷的机械音,“身份验证失败。根据《天界典狱条例》第731条,擅闯噬魂狱者,当——” 话音未落,解离已经抬手。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纤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一闪,没入眼球中央。 眼球剧烈颤抖起来! “错误……错误……检测到饲育者体系高级权限……权限等级:未知……正在重新验证……” 眼球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重组,试图解析这股陌生的权限。但解离没给它时间。 她向前一步,手掌按在了眼球表面。 “开门。”她说。 不是请求,是命令。 眼球沉默了三息。 然后,暗金色的大门,轰然向内开启! --- 门后,是噬魂狱的真正内部。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黑色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数以万计的、大小不一的“囚笼”。每个囚笼都由暗紫色的能量锁链构成,笼子里关着形态各异的囚徒:有面目狰狞的魔族,有气息衰败的仙神,有扭曲变形的妖族,甚至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像是多种生物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怪物。 而在所有囚笼的最深处、最下方,悬挂着一个比其他囚笼大十倍的、由七根暗金色镇魂钉固定的“核心囚笼”。 笼子里,夙夜被钉在黑曜石墙壁上,低垂着头,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解离站在虚空边缘,看着那个囚笼,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踩在了虚空中。 没有坠落。 她的脚下,自动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阶梯”。阶梯延伸,一路通向核心囚笼。 沿途的囚笼里,囚徒们睁开了眼睛。 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疯狂,有的……哀求。 “放我出去……” “杀了我……” “救我……” 无数嘶哑的、破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解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 终于,她来到了核心囚笼前。 笼子周围,缠绕着七条粗如水桶的暗紫色能量锁链,每一条锁链的源头,都连接着虚空中一颗暗紫色的“狱星”——那是噬魂狱的次级能量核心,专门用来镇压最重要的囚犯。 解离伸手,触碰囚笼的栏杆。 滋啦——! 暗紫色的电光炸开,将她整条手臂都电得发麻。但权限之力自动护体,将电光抵消、吸收。 她收回手,看向笼子里的夙夜。 “夙夜。”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虚空中清晰可闻。 夙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些焦黑的灼痕还在,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但看到解离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还是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 解离没说话。 她只是抬手,再次按在囚笼栏杆上。 这一次,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全面爆发! 不再是纤细的丝线,而是汹涌的、像海啸般的银光!银光撞击在囚笼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暗紫色的能量锁链疯狂颤抖,七颗狱星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试图镇压这股“叛乱”! 整个噬魂狱,开始震动! “警报……警报……核心囚笼遭受未知权限冲击……镇压系统过载……请求支援……” 冰冷的机械音在虚空中回荡,但很快被更剧烈的震动和轰鸣淹没。 解离咬着牙,嘴角溢出血丝。 她在燃烧权限——不是使用,是燃烧。就像燃烧魂魄一样,将锚点权限本身当作燃料,强行冲击囚笼的防御体系。 每燃烧一息,她对权限的掌控就弱一分,锚点对她意识的侵蚀就强一分。 但她不在乎。 她只要这笼子,开! 咔……咔嚓…… 囚笼表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满了整个笼子。七根暗金色的镇魂钉,开始松动! “就是现在!”夙夜嘶声喊道,“打碎第七颗狱星!那是所有锁链的源头!” 解离转头,看向虚空中那颗距离最远、光芒最暗的狱星。 她抬手,五指虚握。 燃烧的权限之力,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长达三丈的银色巨矛! 矛身上,浮现出七个小光点——正是四把钥匙的共鸣投影。 “去。” 她掷出巨矛! 矛化作一道贯穿虚空的银光,笔直地射向第七颗狱星! 狱星表面的暗紫色光芒疯狂闪烁,试图形成护盾抵挡,但在巨矛触及的瞬间—— 轰隆!!! 狱星,炸了! 连锁反应开始。 第六颗、第五颗、第四颗……七颗狱星,接连炸裂! 囚笼周围的七条能量锁链,寸寸断裂! 笼子,彻底崩解! 夙夜从墙上跌落,摔在解离脚边。七根镇魂钉还插在他身上,但失去了狱星的能量供应,钉子表面的毒火开始黯淡。 解离蹲下身,抓住第一根钉在他左肩的镇魂钉,用力——拔出! 夙夜闷哼一声,伤口喷出暗金色的血——那是烛龙血脉被污染后的颜色。 解离动作不停,一根接一根,将七根镇魂钉全部拔出! 每拔一根,夙夜的气息就恢复一分,但解离的脸色就白一分——她在用权限之力,强行净化钉子上残留的毒火和诅咒。 当最后一根镇魂钉离体时,夙夜终于能勉强站起。他浑身是血,几乎站立不稳,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走……”他抓住解离的手,“狱星炸了,‘他们’肯定已经察觉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解离点头,扶着他,转身就要往出口方向走。 但就在这时—— “走?去哪儿?” 一个嘶哑的、带着疯狂笑意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解离和夙夜同时转头。 看见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漆雕无忌。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身边还站着两个全身覆盖着黑色骨甲、气息阴冷得像尸体的“狱卒”。那两个狱卒手里,各握着一柄暗紫色的、不断滴落粘液的骨刀。 “玄烬将军,真是好手段啊。”漆雕无忌鼓掌,笑容扭曲,“连噬魂狱的核心防御都能破开,看来你在无忆渊里,收获不小。” 解离没理他,只是扶着夙夜,继续往出口走。 “我让你们走了吗?”漆雕无忌声音冷了下来。 两个狱卒同时迈步,挡在了出口方向。 解离停下脚步,看向漆雕无忌:“让开。” “让开?”漆雕无忌笑了,“玄烬,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噬魂狱的典狱长,三百年前就是我。虽然我现在重伤,虽然狱星被你毁了,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但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央,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像眼球的符文。 符文出现的瞬间,夙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感觉到了吗?”漆雕无忌盯着夙夜,笑容疯狂,“我在你体内,埋了点‘小东西’。三百年前,你师父凤梧把你交给我‘教导’时,我就在你血脉里,种下了‘清除者’的‘净化之种’。” 他握拳。 夙夜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和漆雕无忌掌心符文一模一样的光! “现在,只要我引爆这颗种子——”漆雕无忌一字一句,“你体内沉睡的烛龙血脉,就会全面苏醒、暴走,然后……嘭!”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整个噬魂狱,不,整个天界,都会被烛龙自爆的威力,撕成碎片。” 解离的手,握紧了。 她低头看向夙夜。 夙夜咬着牙,浑身颤抖,但眼神依旧清醒。他抬头看着解离,艰难地摇头: “别管我……走……” “走?”漆雕无忌冷笑,“她走得了吗?引爆种子只需要我一念之间,到时候别说她,连她自己都会——” 话音未落,解离动了。 不是冲向漆雕无忌,也不是冲向出口。 而是——冲向夙夜! 她一把抱住夙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中银白色的权限之力,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识海! “你要做什么?!”漆雕无忌脸色一变。 解离没回答。 她在夙夜的识海里,“看”到了那颗暗红色的种子。 种子扎根在烛龙血脉最深处,根系已经和血脉完全融合。强行拔除,血脉会受损,夙夜会死。不拔除,漆雕无忌随时可以引爆。 没有两全的办法。 除非…… 解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调动了体内所有权限之力,甚至动用了白泽之眼的“解析”能力,开始疯狂分析种子的结构、原理、触发机制。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看”穿了。 这颗种子的引爆,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漆雕无忌的“指令”,二是夙夜自身情绪的剧烈波动——尤其是“绝望”和“愤怒”这类负面情绪。 所以漆雕无忌才一直刺激夙夜,想让他情绪失控。 那如果……让他没有情绪呢? 解离想到了一个极其疯狂、也极其危险的办法。 她收回权限之力,低头看着夙夜,轻声说: “信我吗?” 夙夜看着她,眼中暗红色的光还在闪烁,但深处,那份信任,从未动摇。 “信。” “好。”解离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漆雕无忌,“你引爆吧。” 漆雕无忌愣住了。 “我说,你引爆吧。”解离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想让我们绝望吗?想让我们愤怒吗?想看着我们在痛苦中自爆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可惜,你做不到。” 漆雕无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握拳,催动了掌心的暗红色符文! 符文光芒大盛! 夙夜体内的种子,开始剧烈搏动!暗红色的光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整个人像要燃烧起来! 但—— 没有爆炸。 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夙夜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闭着眼,像睡着了。 而他周身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开始……逆转! 光芒不再外溢,而是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在夙夜心口位置,汇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 晶体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 漆雕无忌目瞪口呆。 “怎、怎么可能……‘净化之种’怎么会……” “因为我在他识海里,临时构建了一个‘情绪隔离层’。”解离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刚才那番操作,消耗了她太多权限和精力,“所有情绪,无论是他的,还是种子试图激发的,都被隔离、吸收、转化成了纯粹的能量,然后……压缩成了这玩意儿。” 她抬手,抓住那枚暗红色晶体。 入手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谢谢你送的‘礼物’。”解离看着漆雕无忌,眼神冰冷,“我会好好利用的。” 漆雕无忌脸色煞白,猛地催动轮椅就要逃跑。 但解离已经抬手。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连人带轮椅,死死按在了虚空中! “你想做什么?!”漆雕无忌挣扎,但重伤之躯根本无力反抗,“杀了我,‘清除者’大人不会放过你的!整个三界都会——” “我不杀你。”解离打断他,“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她看向周围那些漂浮的囚笼,看向笼子里那些绝望的囚徒。 “你不是喜欢把人关起来,看着他们痛苦吗?”解离轻声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看着这些你亲手关进来的人,一个一个,重获自由。” 她抬手,对着虚空中那些囚笼,虚握。 权限之力全面爆发! 所有囚笼,所有锁链,所有镇压符文——在同一时间,崩解! 数以万计的囚徒,从笼子里跌出,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彼此,看着那个站在虚空中央、浑身散发着银白光芒的黑衣女子。 然后,他们反应过来了。 自由了。 他们自由了! 欢呼声、哭泣声、咆哮声,响彻整个噬魂狱! 而漆雕无忌,被解离用权限之力,强行“钉”在了虚空中央,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他曾经折磨、镇压、视为蝼蚁的囚徒,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有的对他吐口水,有的对他冷笑,有的……甚至想冲上来杀他。 但解离没让他们动手。 “留着他。”她说,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每个角落,“让他活着,看着这座监狱,彻底变成一座……空坟。” 囚徒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出口。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解离扶着夙夜,也走向出口。 走到一半,夙夜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还被困在虚空中的漆雕无忌。 “对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漆雕无忌抬头,眼中满是怨毒。 “你体内的疫毒,我已经用烛龙血脉的力量,做了点‘小改造’。”夙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漆雕无忌感到刺骨的寒意,“现在,它不再只是腐蚀肉体了。它会一点一点,啃食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存在感’。” 他顿了顿: “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一切……最后,变成一具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只会呼吸的空壳。”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说完,他转身,和解离一起,消失在出口的光亮中。 只留下漆雕无忌一个人,被困在虚空中,耳边回荡着夙夜最后那句话,眼中第一次露出了…… 真正的恐惧。 --- 噬魂狱外,星骸表面。 解离和夙夜从裂口中走出时,天界的时间,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个天界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远处有仙宫在燃烧,有喊杀声传来,有破碎的法宝碎片如流星般划过天际——那是夙夜失踪这三个月,天界内乱升级的结果。 两人站在星骸边缘,看着这片混乱的景象,很久没说话。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夙夜问,他身上的伤已经被解离用权限之力暂时稳定,但烛龙血脉透支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 “去找剩下的钥匙。”解离说,“还有……师父。” 她将云中君记忆里关于“安全屋”和“天道重置计划”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夙夜听完,沉默良久。 “七把钥匙,你已经有了四把。”他说,“剩下三把,一把在第七任容器那里——就是那个试图用瘟疫毁灭人间的疯子。一把在第三任容器那里——曾经的饲育者助手。最后一把……” 他看向解离: “在我这里。” 解离一愣。 夙夜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形如逆鳞的令牌。 “这是我师父凤梧留给我的,烛龙一族的‘族长信物’。”他说,“也是第七把钥匙。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集齐了前六把钥匙,来找我,就把这个给她。”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但我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 解离接过令牌。 入手沉重,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烛龙纹路,内里蕴藏着某种浩瀚而古老的力量。五把钥匙在手,她体内的共鸣,已经强烈到几乎要破体而出。 “你早就知道?”她问。 “知道一部分。”夙夜点头,“我知道自己是钥匙持有者,知道师父在谋划什么,但不知道具体计划,也不知道其他钥匙持有者是谁——直到遇见你,遇见凤鸣,遇见影。” 他看向远方燃烧的仙宫: “现在想来,这一切,或许早就在师父的计算之中。” 解离握紧令牌,没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界的夜色,开始降临。 “我跟你一起去。”夙夜忽然说。 解离转头看他。 “你的伤——” “死不了。”夙夜打断她,眼神坚定,“而且,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问清楚。” 比如,师父凤梧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比如,凤鸣被献祭的真相。 比如,烛龙一族,在这个局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解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 她转身,看向北方——那是“忘川之眼”的方向,也是师父解青竹可能还活着的“安全屋”所在。 但就在她准备动身时,怀中的白泽之眼玉佩,忽然剧烈发烫! 紧接着,一道冰冷而浩瀚的意念,跨越无穷位面,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 “意外变量,玄烬。”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亿万生灵的呓语混杂在一起,又像某种亘古存在的法则本身在低语。 “你在无忆渊摧毁锚点,在噬魂狱释放囚徒,干扰了三号牧场的正常运转。” “根据《饲育者管理条例》第9条第3款,现对你发布‘清理指令’。” “指令执行者:三位修剪者长老,及直属清理军团。” “预计抵达时间:七日后,子时。” “请做好接收准备。” 声音消失。 白泽之眼玉佩的温度,缓缓降了下去。 解离站在原地,脸色平静,但握着令牌的手,指节发白。 七日。 只剩七日。 夙夜走到她身边,看着北方阴沉的夜空,低声问: “来得及吗?” 解离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走向北方。 “来得及要救,来不及——” 她顿了顿,声音像淬过冰的刀: “——也要救。”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天界深处,那些还在内乱中厮杀的神明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真正的灾难,还有七天,就要降临。 --- 第三十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和夙夜前往“忘川之眼”,寻找师父解青竹的“安全屋”。而在那里,他们不仅会找到第三把和第六把钥匙,还会揭开千年前“天道重置计划”失败的真正原因。同时,三位修剪者长老率领的清理军团,已经跨越了第一个位面壁垒。时间,进入最后倒计时。) 第三十一章 铁血烬火,天道密钥 离开噬魂狱的第七天,解离开始做梦。 不是无忆渊里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也不是云中君意识残渣里那些被篡改的谎言。这些梦真实得像正在发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梦见自己穿着银白色的天将重甲,站在一片焦黑的战场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疫兽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硝烟的混合气味。右手握着的长戟还在滴血,不是疫兽的绿血,而是暗红色的、温热的人血。 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她转身,看见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队伍正从硝烟中走来。每个人都穿着和她同款的银甲,甲片上布满刀痕和灼痕,但每个人的背脊都挺得笔直,眼神都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面容刚毅的男子。男子左脸颊有道新鲜的刀伤,皮肉外翻,但他毫不在意,走到解离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右手捶胸: “烬字营,应到三百二十七人,实到三百零九人。战损十八,重伤四十二,轻伤全员。请将军示下。” 他的声音嘶哑疲惫,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地面的钉子。 解离——或者说,梦里的她——看着这支队伍,很久没说话。 风从战场尽头吹来,卷起焦黑的尘土,打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还有零星的战斗声,但正在迅速平息。 终于,她开口: “石寒。” “在。” “带重伤的兄弟去后营疗伤,轻伤者就地休整一刻钟,然后清扫战场——疫兽尸体集中焚烧,我们的人……好好收殓。” “是。” 石寒起身,正要转身去执行命令,解离又叫住了他。 “无忌呢?” 石寒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副将……还在清理那座妖族村落。他说,要确保‘不留后患’。” 解离握着长戟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她最终只是点头:“知道了,去吧。” 石寒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解离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正在冒烟的山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 营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解离卸下重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劲装。她在桌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金属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烬”字,背面是复杂的符文阵列。这不是天界的制式军令,是她自己设计的——烬字营的营旗,也是她与这支队伍之间,超越天规军纪的某种……契约。 她把令牌放在桌上,又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如水滴的晶体。晶体内部,有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动,像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空。 天道密钥。 师父解青竹三百年前,在她正式接任战神之位的那天夜里,亲手交给她的。 “玄烬。”那天夜里,解青竹穿着普通的青布衫,坐在她营帐的阴影里,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当时还年轻的玄烬跪坐在她对面,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天赋,也不是因为你的忠诚。”解青竹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心里,还留着一点‘人’的东西。”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枚水滴晶体: “这东西叫‘天道密钥’,是三界法则最深处的‘锁’。而我要你做的,是在某个特定时机——当你觉得这个三界已经烂到根子里,当你觉得连天规、连道义、连最基本的是非对错都被扭曲得不成样子时——用你的血,你的魂,你的全部意志,启动它。” 年轻的玄烬接过晶体,入手冰凉,却有种奇异的、仿佛与心跳共鸣的脉动。 “启动之后呢?”她问。 “之后?”解青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决绝,“之后,三界的天道会被‘重置’。所有神明的权柄会被锁死,所有篡改现实的能力会被剥夺,所有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的秩序……会崩塌。” 她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当然,代价是——启动密钥的人,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新的天道需要时间重塑,在那之前,三界会陷入混乱,会死很多人,会……” 她没说完。 但玄烬懂了。 “所以您自己不启动,是因为……” “因为我还不能死。”解青竹转身,看着她,“我还有事要做。有些线要埋,有些人要护,有些……局要布。” 她走回来,按住玄烬的肩膀: “钥匙交给你,但启动的方法,我会分成三段,封印在你的三世记忆里。第一世的你知道‘何时该启动’,第二世的你知道‘如何启动’,第三世的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会知道‘为何启动’。” 年轻的玄烬握紧晶体,掌心被棱角刺破,渗出血珠。 “师父。”她抬头,看着解青竹,“如果……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如果我真的启动了密钥,那之后呢?三界会变好吗?” 解青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说明这个三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拯救的希望了。” “与其让它继续腐烂下去,喂养那些藏在幕后的‘东西’……”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玄烬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不如毁了它,赌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解离猛地睁开眼。 她正躺在一间简陋的、用石块垒成的小屋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这不是天界,不是噬魂狱,也不是雾隐峡谷。 这是……人间某个偏僻的山村。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疼——那是强行燃烧锚点权限的后遗症。左手边,夙夜靠着墙壁坐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显然还在恢复中。 她缓缓起身,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无一物,但那个梦里的触感——水滴晶体冰凉的棱角、刺破掌心的刺痛、还有师父手掌按在肩上的重量——都真实得让她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做噩梦了?” 夙夜的声音忽然响起。 解离转头,看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不算噩梦。”解离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第一世的记忆?” 解离没否认。 她在离开噬魂狱的第三天,体内的封印就开始松动了。那些被尘封了三百年的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识海,冲刷着她今生的认知。 她想起了烬字营。 想起了石寒。 想起了漆雕无忌曾经是她的副将——那个她曾经信任、托付后背、甚至教过他刀法的人,后来却成了她最想杀的仇敌。 还有那枚天道密钥。 “夙夜。”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天道密钥’吗?” 夙夜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你从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 “师父告诉我的。”解离说,“三百年前,她把这东西交给我,说如果三界烂透了,就启动它——重置天道,锁死神明权柄,让一切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看着夙夜: “她说启动方法被分成三段,封印在我的三世记忆里。现在第一世的记忆苏醒了,我知道‘何时该启动’——就是现在。” 夙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你知道‘天道重置’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很轻。 “知道。启动者魂飞魄散,三界陷入混乱,会死很多人。” “不只是‘很多人’。”夙夜转身,看着她,“是十室九空,是文明断层,是所有建立在现有天道法则上的东西——功法、法宝、阵法、甚至某些种族的天赋——全部失效。三界会倒退回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蛮荒时代。而新的天道需要至少一千年,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 “到那时候,现在活着的这些人,无论善恶,无论强弱,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死。剩下的百分之一,会在废墟里挣扎求生,也许能重建文明,也许……就永远沉沦了。” 解离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师父错了?我不该启动?” “我没这么说。”夙夜摇头,“解青竹前辈布局千年,不会算不到这些代价。她既然把密钥交给你,就说明在她看来——让三界继续这样腐烂下去,被‘饲育者’和‘清除者’当成牧场收割,比‘重置’的代价更大。” 他走回床边,蹲下身,平视着解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那不是什么‘希望’,不是什么‘救赎’,那是……最后的手段。是当所有路都走不通,当所有人都绝望了,当整个三界只剩下‘被收割’和‘自我毁灭’两个选项时,才能动用的东西。” 解离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梦里那个水滴晶体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第一世的记忆告诉我,‘何时该启动’。”她轻声说,“就是当三界的天规彻底失效,当神明不再庇护苍生反而成为祸端,当连最基本的‘对错’都被权力和谎言扭曲得面目全非时。” 她抬头,看着夙夜: “你觉得……现在到了吗?” 夙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里,天已经全亮了。但这个村落的早晨,没有炊烟,没有孩童的嬉笑声,甚至没有鸡鸣狗吠——只有一片死寂。 昨天他们逃到这里时,看到村口堆着几十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都是染了瘟疫死的,没有人收殓,就那样堆着,任由乌鸦啄食。 而这样的村落,现在整个人间,还有成千上万。 “我不知道。”夙夜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七天后‘修剪者’的清理军团降临,到时候死的人,不会比‘重置’少。”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那是昨天在村里唯一一间还没完全倒塌的屋子里找到的,大概是某个逃难者遗落的。 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 “我们现在在‘黑石山’外围。”夙夜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往东三百里,是‘铁骨城’,那里有个有名的铁匠铺,据说掌柜姓石,手艺是祖传的,已经传了十几代。” 他顿了顿,看向解离: “石寒有个弟弟,叫石坚。三百年前烬字营解散时,石寒托我照顾他。我把他安排到了铁骨城,开了间铁匠铺,隐姓埋名至今。” 解离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还活着?” “应该活着。”夙夜点头,“三个月前我接到过他的传讯,说铁骨城附近出现了奇怪的‘矿脉’,有人在偷偷开采一种会发光的‘记忆晶体’,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记忆晶体。 这个名词,让解离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想起云中君记忆碎片里,那些被封存在无忆渊坟场、正在被缓慢“风化”成养料的神明记忆。也想起漆雕无忌和凤挽培育疫毒时,那些从活人情绪里提炼出的“高品质养料”。 难道……人间也有类似的东西? “我们去找他。”解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眉头一皱,但她咬牙忍住,“如果石坚真的知道什么,那他可能就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夙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好。” 他转身,开始收拾简陋的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两件破旧的外袍、半袋干粮、和一个装水的皮囊。 解离也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木盆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向水中倒影里的自己——那张脸上,有今生的疲惫和沧桑,有第一世记忆苏醒带来的沉重,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正在缓慢凝聚的决绝。 她抬起右手,虚握成拳。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枚水滴晶体,就躺在掌心。 “师父。”她在心里轻声说,“你布了三百年的局,现在……该收网了。”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 但阳光照不进这座死寂的村落。 也照不进,这片正在腐烂的大地。 --- 第三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和夙夜抵达铁骨城,找到隐姓埋名的石坚。从石坚口中,他们得知了烬字营当年被解散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同时,铁骨城附近的“记忆矿脉”出现了异常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三十二章 铁骨城与记忆矿脉 铁骨城立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城墙是用附近开采的黢黑岩石垒成,历经风霜侵蚀,表面坑洼不平,却异常坚固。解离和夙夜在暮色中抵达城外时,城门已经半闭,只留一道侧门供零星的行人进出。守门的兵卒缩在避风的门洞里,裹着破旧的棉袄,对过往人等只是懒懒地瞥上一眼。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和金属淬火后特有的焦味。城内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石屋,檐下悬挂着各式铁器招牌:犁头、菜刀、马掌、乃至粗糙的矛尖。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是这座城的心跳。 夙夜引着解离穿街过巷,他对这里的道路似乎很熟。最终,他们在一条背阴的巷子深处停下。眼前是一间毫不起眼的铺面,门脸狭窄,连招牌都只是一块被烟熏黑的木板上,用白漆草草写了个“石”字。铺门虚掩,里面火光跳动,热浪一阵阵涌出。 夙夜正要上前推门,解离却抬手止住了他。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铺门两侧墙壁上几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是一种烬字营内部联络用的暗记,表示“安全,可入”,但刻痕的角度和深浅,又暗藏着只有核心成员才懂的警戒等级。 “他这些年,没闲着。”解离低声道。 夙夜点点头,轻轻叩了叩门板。 打铁声停了片刻,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收工了,明日请早。” “打一把能斩开‘旧账’的刀。”夙夜对着门缝说,用的是三百年前烬字营的切口,“料要足,火要旺,不惜工本。” 门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骨节粗大、布满烫伤疤痕和厚茧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招了招。 两人闪身进去。 铺内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但也极为简陋。正中是一座半人高的石砌火炉,炉火正旺,映得满室通红。墙上挂满各式铁器,角落里堆着煤块和废料。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用铁钳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放在砧板上。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火光下泛着油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宽阔的肩背上,纹着一幅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刺青——那不是什么凶兽祥瑞,而是一座巍峨的山岳,山上隐约有宫殿轮廓,山脚下却环绕着断裂的锁链。 巨灵族。而且是山神一脉的巨灵。 他抡起一柄沉重的铁锤,开始锻打那块铁胚。锤头落下,火星四溅,铛铛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他动作沉稳有力,每一锤都砸在关键处,铁胚在他手下迅速变形、延展。 他没有回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手头的活计里。 夙夜和解离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终于,铁胚被重新投入炉火中加热。他这才直起身,用脖子上搭着的破布擦了把汗,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浓眉阔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如斧凿。他额角有一道陈年旧疤,斜斜划过左眉梢。看到夙夜时,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神色,但当他目光移到解离脸上时,那神色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解离,眼睛一点点睁大,握着铁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炉火噼啪作响。 “石坚。”夙夜开口,打破了沉默。 石坚像是被惊醒般,浑身一震。他猛地将铁钳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他上前两步,魁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立在解离面前。 他低头,看着解离,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突然,他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自己左胸——那是烬字营的军礼,比天界的任何礼节都更重。 “将……将军。”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末将……石坚……参见!”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颤抖。 解离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曾是她麾下最勇猛先锋之一的巨灵汉子。第一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石坚扛着战旗第一个冲上敌阵,石坚用身躯替受伤的同袍挡住疫兽的利爪,石坚在庆功宴上抱着酒坛傻笑…… 她伸出手,按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起来,石坚。”她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没有将军,也没有末将。” 石坚抬起头,虎目含泪。他没有起身,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将军……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哥……对不起营里的弟兄们……” “对不起什么?”解离问,手依旧按在他肩上。 石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缓缓说道:“当年……烬字营解散,不是像天庭说的那样,因为‘耗损过甚,建制不全’。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切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就在我们驻守的‘绝龙关’外三百里,一片被列为‘天灾禁区’的荒原底下……有矿。不是金银,不是灵石,是……‘记忆’。” 解离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说清楚。” “那是一种会发光的晶体,埋在地脉深处。”石坚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日子,“一开始,是几个斥候兄弟追踪一群逃窜的疫兽,误入了禁区深处,发现了地裂缝隙里透出的光。他们回报后,漆雕……漆雕副将带了一队精锐去探查。”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搐:“他们带回来几块样本。那些晶体……碰到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听到一些声音,都是……别人的记忆。很痛苦、很绝望的那种记忆。” “漆雕无忌当时怎么说?”夙夜插话问道。 “他说,这是上古战场遗留的‘怨念结晶’,沾染不祥,必须立刻上报天庭封印。”石坚咬牙,“但大哥……石寒觉得不对劲。他偷偷留了一小块,找了一个信得过的、懂古物的老兵辨认。那老兵说……这晶体里的‘记忆’,太新了,不像是上古的。而且,怨念不会这么……这么有规律。” 石坚握紧了拳头:“后来,大哥安排了几次秘密侦察。我们发现……那片荒原底下,有活人在挖矿。不是凡人,是穿着天工司服饰的低阶仙吏,带着一种能抽取魂魄的法器。他们把抓来的凡人——大多是流民、战俘、或者‘不敬神明’的罪人——驱赶到矿脉深处,用法器活生生抽出魂魄,炼进那些晶体里!” 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火还在燃烧,却驱不散那股从话语里渗出的寒意。 “炼成之后呢?”解离的声音冷得像冰。 “运走。”石坚的声音在发抖,“每月一次,有天工司的浮空船秘密来接。我们跟踪过一次,发现那些船……最终飞向了‘瑶光境’的方向。” 瑶光境。那是漆雕无忌的老师,前任国师瑶光君的属地。 夙夜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你们掌握了证据?” “有。”石坚点头,眼中闪过痛色,“大哥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兄弟,冒死潜入了一次运输船,偷拍了几块记录了整个炼制过程的‘留影晶石’,还抄录了一份部分矿工的名册。但……我们也被发现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肌肉剧烈抽动:“那天晚上,营地里来了‘钦使’,说我们烬字营‘私探禁地,窃取天机’,要立刻解散,所有军官押回天庭受审。大哥知道事情败露了,他把证据分成了七份,交给了当时营里最可靠的七个兄弟——包括我。他让我们立刻分散潜逃,隐姓埋名,各自守护好手里的证据,除非……除非将军您亲自来问,否则至死不能透露。” 他睁开眼,看着解离,泪水终于滚落:“我们逃了。但后来听说,大哥和那些没来得及逃的兄弟……都被‘处置’了。罪名是……勾结妖族,意图叛乱。” 解离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七个人,现在还有几个活着?”她问,声音依旧平静,但夙夜能听出那平静底下汹涌的岩浆。 “我不知道。”石坚摇头,满是愧色,“分散时约定,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联系。我只知道,我守在这里,是因为铁骨城的地底……有一条很小的、未被发现的支脉。那些开采主脉的人,可能还没察觉这里。我守着这条支脉,也守着我那份证据——几块留影晶石的碎片,还有大哥亲笔写的一份情况简述。”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挪开一个沉重的铁砧。铁砧下的地面,有一块活动的石板。他掀开石板,露出一个深洞,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 他捧着铁盒,像捧着无比沉重的东西,走回解离面前,双膝跪地,将铁盒高举过头。 “将军。”他声音哽咽,“石坚……守了三百年。今天,物归原主。” 解离接过铁盒。 入手沉重。她一层层揭开油布,最后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颜色黯淡、边缘破损的晶石碎片,还有一卷用特殊兽皮制成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纸卷。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合上盒盖,看向石坚。 “其他六份证据,大致在什么方向,你心里有数吗?” 石坚想了想,报出了六个地名或区域。有的在极北冰原,有的在南疆沼泽,有的甚至可能在西海妖族的地盘。都是人迹罕至、易于藏身之处。 “还有一件事。”石坚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大概半个月前,城外的黑石山方向,地脉有过一次异常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矿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那之后,附近几个夜里进山砍柴或采矿的凡人,回来后就变得痴痴呆呆,问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反复念叨‘光……好多的光……眼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偷偷去查看过,发现以前那个废弃的、通往地脉支脉的矿洞口,有新的活动痕迹。不是天工司的人,他们的手法更……粗糙,也更贪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激活什么。”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解离说。 石坚重重点头:“好!不过得等入夜。白天容易被人看见。” 夜色如墨般泼下,笼罩了铁骨城。 石坚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服,带着解离和夙夜,如同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没入城西黑石山的阴影之中。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石坚对这里极为熟悉,在几乎无路的山石间穿行自如。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拨开茂密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利器劈砍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不属于自然岩层的碎石粉末。 “就是这里。”石坚低声道,点燃了一盏气息微弱的防风矿灯,“里面的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塌了。” 三人依次钻入洞中。 矿洞初极狭,复行数十步,渐渐开阔。但正如石坚所说,洞壁上有很多坍塌的痕迹,粗大的木制支架大多已经腐朽断裂,脚下也堆满了碎石和泥土,显然废弃已久。 然而,深入百余步后,情况开始不同。 空气变得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味——不是疫毒那种腐败的甜,而是更像……记忆碎片在无忆渊风化时散发的气息。洞壁的岩石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点状幽光,像是镶嵌着微小的萤石。但仔细看,那些光点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脉动。 石坚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指着左边一条明显有新鲜脚印和拖拽痕迹的通道:“他们是往这边去的。这条岔路通往支脉的一个小矿室。” “另一条呢?”解离看向右边那条更幽深、也似乎更古老的通道。 “那条……是死路。”石坚皱眉,“很多年前就彻底塌了,我探查过,堵死了。” 解离却走到右边通道口,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比周围尘土颜色略深的灰烬。她捻了捻,放在鼻尖轻嗅。 “最近有人走过。”她站起身,“用的是‘辟尘符’燃烧后的灰烬,天工司低级仙吏常用。” 石坚脸色一变。 夙夜已经走到通道深处,伸手触摸塌方的乱石堆。他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塌方是人为的,后面有微弱的灵力屏障。不是防御,更像是……掩盖。” 解离走到乱石堆前,没有强行破开,而是将手轻轻按在一块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世的记忆在翻腾,与之相关的,还有她从无忆渊获得的、关于“记忆”本质的模糊感知。她尝试调动那股冰冷的锚点权限,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顺着岩石的纹理,向屏障之后渗透。 杂乱的低语、破碎的哭喊、疯狂的嘶吼……无数混乱的情绪碎片像针一样刺入她的感知。但在这些噪音深处,她捕捉到了一种有规律的、冰冷的“抽取”感,以及一种……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矿脉深处,沉睡着,又被强行刺激着,想要醒来。 她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里面……不只有矿。”她睁开眼,看向夙夜和石坚,“还有别的东西。和记忆抽取有关,但更古老,也更……饥饿。” 就在这时,左边那条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岩石的声响。 三人同时警觉,石坚立刻熄灭了矿灯。 黑暗中,只有洞壁上那些零星的光点在微弱地闪烁,映出彼此凝重的面孔。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从那条有新鲜痕迹的通道深处,向外走来。 --- 第三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矿洞深处的遭遇揭示更多秘密,玄烬等人与新出现的势力发生冲突。同时,闻人语在雾隐峡谷的解毒研究,因玄烬带回的无忆渊数据取得了关键突破,但代价也随之浮现。铁骨城的夜晚,暗流汹涌。 第三十三章 矿脉深处的影与光 脚步声在幽深的矿洞里回荡,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黑暗里,解离示意夙夜和石坚向洞壁阴影处退去。三人屏住呼吸,将自己融入嶙峋岩石的轮廓中。石坚巨大的身躯此刻蜷缩起来,竟也显得异常隐蔽。 几团昏黄的光晕从左侧通道深处移出,照亮了三个穿着灰色劲装、面覆黑巾的身影。他们手中提着样式统一的灯笼,光线稳定却不明亮,仅能照亮脚下数步。三人步伐沉稳,呼吸匀长,明显训练有素。走在中间那人稍矮一些,但气息最为凝练,手中灯笼的握柄处,隐约有暗色的符文流转。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目光在解离他们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却似乎没有察觉异样。 “检查一下右边。”中间那人开口,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显得沙哑沉闷。 一个手下应声,提着灯笼走向右边那条被乱石堵死的通道。他蹲在石堆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罗盘状法器,对准石堆。罗盘中心镶嵌的晶石开始闪烁微光。 “屏障还在,灵力波动稳定,没有新近闯入的痕迹。”手下汇报。 “主矿室的‘阵眼’波动加剧,必须按时加固。”为首者沉声道,“今晚收工前,再检查一遍所有支脉入口,确保万无一失。” “是。” 三人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洞口方向走去,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矿道拐角。 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解离三人才从阴影中走出。 “他们说的‘阵眼’、‘加固’是什么意思?”石坚低声问,眉头紧锁,“还有,他们好像很在意右边这条死路。”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死路。”夙夜走到石堆前,手再次按上岩石,闭目感应,“后面的屏障很精巧,模拟了彻底塌方的灵力和物理特征。若非刻意探查,或者像玄烬那样对‘记忆’有特殊感应,很难发现异常。” 他睁开眼睛,看向解离:“刚才那人用的探查法器,等级不低,不是寻常散修或盗矿者能有的。他们属于某个有严密组织的势力,而且……很熟悉这里。” “天工司?”石坚猜测。 “不像。”解离摇头,“天工司的人行事更张扬,灵力波动也更‘正’,带着天庭制式功法的痕迹。刚才这几个人,气息更阴晦,功法路数……有点眼熟。” 她努力在翻涌的第一世记忆里搜寻。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漆雕无忌身边,除了明面上的黑甲卫,似乎还有一支更隐秘的力量,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务。那些人修炼的功法偏向幽冥、阴蚀,擅长潜行和阵术…… “是‘影卫’。”夙夜忽然开口,语气肯定,“漆雕无忌的私兵,直属于国师府,不受天界兵部辖制。当年烬字营解散前,我曾奉命调查过几起边境修士失踪案,现场残留的气息,和刚才那几人身上的,同出一源。” 漆雕无忌的影卫,出现在这条本该只有石坚知道的记忆矿脉支脉? 解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破开屏障,进去看看。”她说。 夙夜点头,没有选择用蛮力。他双手结印,指尖流淌出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烛龙灵力。灵丝如活物般钻进石堆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缠绕、渗透那层隐藏的灵力屏障。烛龙之力蕴含破禁特性,尤其对这种阴晦属性的屏障有奇效。 几息之后,石堆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 夙夜收手,做了个“可以了”的手势。 石坚上前,双臂肌肉贲张,低喝一声,小心地将几块关键的岩石挪开。碎石滑落,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比外面更浓郁、也更混乱的甜腥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感,从洞内涌出。 解离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并非想象中另一条矿道,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约两丈、深不见底的垂直矿洞。洞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半透明、泛着浑浊乳白色光泽的奇异物质,内里沉淀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 更令人心悸的是,矿洞边缘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浆,绘制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的纹路扭曲怪异,透着一股邪性,中央摆放着几块颜色黯淡、布满裂纹的记忆晶体,以及一些辨认不出种族的细小骨骸。 而在法阵正上方,矿洞深处,正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搏动”感。每搏动一次,洞壁那些乳白色物质里的暗红纹路就微微发亮,石窟内的甜腥味就更浓一分。 “这是……”石坚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用血祭和这些残存的记忆晶体,刺激矿脉深处的‘东西’?” “不止是刺激。”夙夜蹲在法阵旁,仔细辨认着那些扭曲的符文,“这是在‘喂养’,也是在‘定位’。血祭提供精气和负面情绪,记忆晶体提供坐标和引导……他们想从矿脉深处,唤醒或者……召唤什么。” 解离走到矿洞边缘,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搏动感越来越清晰,仿佛下面真的沉睡着一颗巨大的心脏。她再次将手按在洞壁那乳白色物质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白泽之眼的感知能力,同时调动一丝锚点权限,尝试与深处那搏动的存在建立更清晰的连接。 这一次,涌入感知的不仅是混乱的情绪碎片。 她“看”到了画面。 --- 无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在狭窄黑暗的矿道里佝偻前行。他们脚上戴着镣铐,眼神麻木绝望。监工的皮鞭抽打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引不起任何惨叫——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被驱赶到一个巨大的、如同胃袋般的洞窟中。洞窟中央,悬浮着一个缓缓旋转的、布满尖刺的暗金色法器。法器下方,是一个沸腾的、冒着暗绿色气泡的血池。 “时辰到了,送料!”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 矿工们被推搡着,一个接一个,走向血池。第一个人被按在池边,那暗金色法器的尖刺落下,刺入他的后颈。没有流血,只有一道半透明的、挣扎扭曲的虚影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那是魂魄。 魂魄发出无声的尖啸,被法器吞噬。而失去魂魄的肉身,软软倒下,被旁边等候的、穿着天工司服饰的人一脚踢进血池。血肉在池中迅速溶解,只剩下一点最精纯的生命精气,混合着魂魄被撕裂时的极致痛苦和绝望,凝聚成一粒微小的、暗红色的晶体。 记忆晶体。 画面跳跃。 一批又一批矿工被送入,变成晶体。洞窟里堆积的晶体越来越多,散发着诱人而又令人作呕的光芒。 直到某一天。 矿脉深处,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被这持续不断、浓郁至极的负面情绪和生命精气的“香味”,从最深沉的睡眠中……惊动了。 洞窟开始崩塌,那暗金色法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穿着天工司服饰的人惊恐地四散奔逃。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身影,却逆着人流,冲进了最深处。 是解青竹。 她脸色凝重,手中握着一枚不断发出警告性嗡鸣的白色玉佩——正是白泽之眼的前身。她看着那沸腾的血池,看着堆积如山的记忆晶体,看着矿脉深处那道正在缓缓睁开的、布满血丝的“裂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痛苦的决绝。 “停手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洞窟说,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法则的力量,让崩塌都暂时停滞了一瞬。 “这里的罪孽,已经够了。” 她抬手,白泽之眼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所过之处,血池干涸,记忆晶体上的暗红光芒迅速黯淡、龟裂。那暗金色法器哀鸣一声,炸成碎片。 而矿脉深处那道即将睁开的“裂隙”,在白光的冲刷下,发出不甘的嘶吼,缓缓闭合,重新陷入沉睡。 做完这一切,解青竹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擦去血渍,看向洞窟某个阴影角落——那里,一个穿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你满意了?”解青竹声音疲惫。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兜帽。 是漆雕无忌。 但和后来那个阴鸷疯狂的国师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许多,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戾气,眼神里反而有一丝……挣扎和迷茫。 “老师……”他开口,声音干涩,“这些晶体……这些力量……真的能帮我们对抗‘他们’吗?” “用罪恶滋养的力量,只会诞生更大的罪恶。”解青竹摇头,“无忌,你走错路了。这条路走下去,你和‘他们’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漆雕无忌忽然激动起来,“‘他们’的触手已经伸进来了!天庭烂了,人间病了,我们拿什么去对抗?靠那些虚伪的天规?靠那些自顾不暇的神明?!” 他指着正在失去活性的矿脉:“这是希望!虽然……虽然手段肮脏,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只要我们能控制住,只要能找到安全使用它的方法——” “你控制不住的。”解青竹打断他,眼神悲悯,“人心中的贪婪和恐惧,比任何力量都更难控制。今天你可以用‘对抗外敌’的理由炼化这些魂魄,明天你就会用‘大局为重’的理由牺牲更多人。底线一旦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走到漆雕无忌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关闭这里,毁掉所有数据和样本。这份罪孽,我来背。对外,就说是我解青竹,私自进行禁忌实验,已被你发现并制止。” 漆雕无忌猛地抬头:“老师!你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 “那也比让这条罪恶的矿脉继续存在,比让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要好。”解青竹语气平静,“记住,无忌。对抗黑暗,不是让自己也变成黑暗。有些线,永远不能跨过去。”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彻底沉寂的矿脉,转身离去。 “这里的一切,就此终结。” “此罪——”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窟里回荡,也重重敲在“看”着这一切的解离心上。 “——当由我一人背负。” 画面,轰然破碎。 --- 解离猛地睁开眼睛,踉跄后退一步,被夙夜扶住。 她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刚才看到的画面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师父解青竹……竟然曾试图阻止过漆雕无忌?甚至不惜自己背负罪名,也要关闭这条记忆矿脉? 而漆雕无忌……在更早的时候,似乎也并非完全丧心病狂?他启动这个项目,最初的动机,竟然是为了获得对抗“饲育者”和“清除者”的力量? “看到了什么?”夙夜低声问,他能感觉到解离情绪的剧烈波动。 解离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看到的画面简要说了一遍。 石坚听完,瞪大了眼睛:“解青竹前辈……她,她竟然……” “所以,这条矿脉当年确实被关闭了。”夙夜若有所思,“那现在这些影卫在这里重新激活,是漆雕无忌背着他老师,偷偷重启了项目?还是……” 他看向那仍然在微弱搏动的矿洞深处。 “——矿脉深处的东西,并没有被完全‘关闭’,只是被师父强制沉睡了。”解离接上他的话,眼神锐利,“而现在,漆雕无忌,或者他背后的‘清除者’,想重新唤醒它。” 她再次看向那个血祭法阵:“这个法阵,和当年天工司用的手法不同,更粗糙,也更……急切。像是急于获取力量,不在乎后果。” “那我们怎么办?”石坚握紧了拳头,“毁了这法阵?” “不。”解离摇头,“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在‘喂养’和‘定位’,那我们正好顺藤摸瓜,看看他们到底想唤醒什么,以及……唤醒之后想做什么。” 她走到法阵边缘,蹲下身,仔细研究那些符文。白泽之眼的能力让她能看穿许多虚妄和伪装,但眼前的法阵似乎还混合了某种她不太熟悉的、偏向幽冥和“清除”属性的力量,解析起来有些滞涩。 “需要一点时间。”她说,“而且不能在这里久留。影卫可能会回来巡查。” “先离开,从长计议。”夙夜同意,“石坚,这里你能封锁好吗?既不让影卫发现被闯入,又能让我们随时回来?” 石坚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交给我。巨灵族摆弄石头是天生的本事。我弄个精巧的机关,保证他们看不出破绽,咱们自己人能轻易打开。” 三人迅速退出石窟。石坚留在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挪开的岩石复位,并在关键位置做了几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暗记。从外面看,这里依旧是一堆普通的塌方乱石。 回到铁匠铺时,天色已近黎明。 铺子里的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点暗红的炭火。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就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 解离将铁盒里的留影晶石碎片和石寒的手记取出,与今夜在矿洞所见相互印证。许多模糊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看来,漆雕无忌的转变,可能就发生在这条矿脉被关闭之后。”夙夜分析道,“他可能将解青竹前辈的‘阻止’,视为背叛或懦弱,认为老师放弃了唯一可能的抗争之路。再加上‘清除者’的接触和引诱……” “所以他后来才会那么恨师父,恨烬字营。”石坚闷声道,“因为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因为我们支持老师关闭矿脉?” “不止。”解离摩挲着那卷兽皮手记,上面石寒的字迹虽然模糊,但那份沉重和决心依然清晰可辨,“师父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但漆雕无忌需要彻底灭口。知道矿脉真相的烬字营,就成了他必须清除的隐患。所谓的‘勾结妖族’,只是借口。” 她抬起头,眼中烬火无声燃烧:“而他留下的影卫,现在重启矿脉,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当年的‘力量’。矿脉深处那个被师父强行沉睡的东西……很可能和‘清除者’的计划有关。” 就在这时,夙夜怀中一枚小巧的玉符,忽然发出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 他脸色微变,取出玉符,注入一丝灵力。 玉符表面浮现出几行细小的金色文字,是执法司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封印传讯。夙夜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出什么事了?”解离问。 夙夜将玉符递给她,沉声道:“天庭内部,保守派元老联名提案的‘封天计划’,刚刚在凌霄殿初步表决通过了。” 解离看着玉符上的文字,眼神骤冷。 所谓“封天计划”,就是彻底封闭天界与人间的所有通道——包括正规的飞升接引台、临时的天门、乃至一些隐秘的偷渡裂隙。一旦实施,天界将完全隔绝于人间之外,任人间在瘟疫和混乱中自生自灭。 而计划的理由,冠冕堂皇:防止瘟疫扩散至天界,保护天界纯净,待人间“劫数”过后,再行开启,引导幸存者重建秩序。 “什么时候正式实施?”她问。 “表决只是第一步,还需要天帝最终用印,并布设覆盖所有通道的‘封天绝地大阵’。”夙夜估算了一下,“最快……也要三个月。但如果有‘清除者’或者漆雕无忌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个时间可能会被大幅缩短。” “三个月……”解离握紧了手记,“他们想在天界彻底关闭前,完成矿脉的唤醒。然后,一个被封锁、孤立无援的人间,正好成为他们实验或收割的绝佳场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封天计划实施前,找到所有烬字营旧部,集齐证据,公开矿脉真相,打乱漆雕无忌和‘清除者’的步骤。” “同时,”她转身,看向夙夜和石坚,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我们要搞清楚,矿脉深处到底是什么。以及——师父当年,除了关闭矿脉,是否还在那里,留下了别的‘后手’。” 晨光熹微,落在她冰冷的侧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天界关闭,距离未知的危机降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 第三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和夙夜根据石坚提供的线索,开始寻找第二位烬字营旧部。而闻人语在雾隐峡谷的研究,因玄烬从无忆渊带回的“记忆锚点数据”,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一种以“记忆交换”为基础的临时解毒剂,即将问世,但它的副作用和伦理困境,也随之浮现。铁骨城的平静表面下,影卫的活动越发频繁,矿脉深处的搏动,一夜比一夜更清晰。 第三十四章 溯光、誓言与铁骨之殇 铁骨城往东三百里,是波涛汹涌的西海。石坚给出的第二个名字和模糊的方位,指向西海沿岸一处叫“鬼哭崖”的险地。据说那里礁石狰狞,暗流密布,常有渔船失踪,崖下洞穴中时有幽光闪烁,被渔民视为不祥。 要前往那里,需横穿瘟疫已开始蔓延的平原地带,路途艰险。解离和夙夜决定在铁骨城休整数日,一则让夙夜稳定伤势,二则等待闻人语那边的消息——临别前,她说过会尝试用九尾狐血和玄烬带回的无忆渊数据,研发新的解毒思路。 消息在第三日清晨,由一只羽翼沾染了暗绿色污迹、眼神却异常灵动的云雀送来。它吃力地飞到铁匠铺窗台,丢下一枚用蜡封好的细小竹筒,便歪倒在窗棂上喘息。 石坚小心地捧起云雀,发现它爪子上有被疫毒轻微侵蚀的痕迹,连忙取了些自己调配的、用于缓解铁匠常见灼毒的药膏涂抹。云雀缓过气,啾啾叫了两声,用喙点了点竹筒。 解离剥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是闻人语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在极度疲惫和急切中写就。 “主将、夙夜大人:见字如面。 雾隐峡谷毒瘴已暂时压制,幸不辱命。结合您带回的‘记忆锚点数据’与药老遗册,我以自身精血为引,佐以七种异兽骨粉及无忆渊灰烬样本,反复试炼三百余次,终得一剂雏形,暂命名为‘溯光散’。 此散原理并非直接杀灭疫毒,而是以九尾狐天赋‘记忆共鸣’为桥,引导服药者自身相对‘洁净’的早期记忆(需自愿回忆并提供),暂时覆盖、隔离疫毒对神智的侵蚀,为身体免疫系统争取净化时间。初步试验于三位濒危者,神智皆有短暂清明,体内疫毒活性显著抑制。 然,问题有二: 其一,药效仅能维持十二至三十六个时辰,且对记忆消耗极大。服药者过后常出现短期失忆、记忆混淆等症。 其二,量产所需‘异兽精血’数量惊人。若公开求购,恐引发大规模猎杀,破坏本就脆弱的生态,亦可能招致妖族敌视。 我苦思良久,得一替代设想:可否以‘记忆交换’替代精血?即,由已康复者或志愿未感染者,自愿捐献微量非核心记忆(如一段平淡的日常、一种学会的技能),将其提纯、融合,仿制出近似异兽精血的‘记忆精粹’。此举需极高精度的记忆剥离与融合技术,我仅有五成把握,且涉及伦理——记忆乃人之根本。 此事重大,不敢擅专。附上‘溯光散’初版配方及‘记忆交换’构想详录。盼复。 又及:南疆多地瘟疫突然加剧,有反常扩散迹象,似有外力推动。务必小心。 闻人语,于雾隐峡谷。绢末附着一小片干涸的、淡金色的血迹,是她的九尾狐血印记。 解离将丝绢递给夙夜,沉默地走到炉边。炉火已冷,只剩灰白余烬。她盯着那些灰烬,仿佛能看到闻人语在简陋的丹炉前不眠不休、一次次割开手腕取血的画面。 “这丫头……”石坚看着那淡金色血印,眼眶有些发红,“跟她娘一样倔。” “记忆交换……”夙夜快速浏览着构想详录,眉头紧锁,“理论上有可行之处。执法司档案库里有类似案例记载,上古时期有些秘术能剥离、转移记忆碎片,但大多伴随巨大风险,且被视为禁术。她若公开此法,无论成败,都可能招致‘操控记忆’的指责。”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获得大量‘药引’而不引发更大灾难的办法。”解离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猎取异兽,也没有时间等她将成功率提升到十成。瘟疫在扩散,封天计划在推进,矿脉深处的‘东西’在苏醒。”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白泽之眼玉佩,轻轻摩挲:“师父的眼睛,能看穿虚妄,或许也能帮闻人语更精准地剥离和筛选记忆,降低风险。” 她看向夙夜:“你回复她,同意尝试‘记忆交换’方案。但必须立下铁律:一,绝对自愿,需反复确认捐献者意愿;二,仅限非核心记忆,且捐献后需有缓冲恢复期;三,所有操作过程必须记录在案,公开透明。我们经不起另一场‘记忆矿脉’式的罪恶。” 夙夜点头,当即寻来纸笔,以密文书写回信。他写得很快,字迹刚劲,除了同意闻人语的方案和提出铁律外,还简要告知了铁骨城矿脉的发现及“封天计划”的消息,提醒她加强峡谷防御,并设法联络其他可能幸存的后方力量。 云雀休息够了,吞下几粒石坚给的谷粒,小心地将回信卷好,藏入腿上特制的信囊,振翅飞入渐亮的天空,身影很快消失在东方铅灰色的云层后。 “接下来怎么办?”石坚问,“等闻人姑娘的消息,还是先去鬼哭崖?” 解离还未回答,铺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呼喊:“石大叔!石大叔!不好了!城东……城东出事了!” 石坚脸色一变,大步过去拉开门。门外是邻居家的小儿子阿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此刻满脸惊恐,涕泪交加。 “慢慢说,阿土,出什么事了?” “死人……好多死人!东市口……王麻子他们家那条巷子……全……全死了!身上长绿斑,口吐黑水……跟我爹当年……当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阿土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瘟疫,终究还是蔓延到了铁骨城内部。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带路。”解离说。 --- 铁骨城东市口附近,原本是城内较繁华的街区之一,此刻却被一种死寂的恐怖笼罩。街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偶有窗户缝隙后闪过惊惶的眼睛。 阿土说的那条巷子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胆大的居民和闻讯赶来的、穿着简陋皮甲、以布巾蒙住口鼻的城防治安队员。他们不敢进去,只是远远望着巷子里,脸上写满了恐惧。 巷子深处,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尸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绿色的、正在溃烂的斑点,口鼻处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作呕。最诡异的是,所有尸体的眼睛都圆睁着,瞳孔放大,眼神定格在某种极致的惊恐上,仿佛死前看到了无比可怕的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的?”石坚挤开人群,沉声问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治安队员。 那队员认得石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回答:“就……就今早,打更的老刘头发现的。他说昨夜子时过后,好像听到这巷子里有怪声,像哭又像笑,没敢来看。早上起来就……” 解离已经走进巷子,夙夜紧随其后。她不顾污秽,蹲在一具中年男尸旁,仔细查看。尸体的脖颈侧,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已经发黑的细小孔洞,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刺破。 “不是普通的瘟疫传播。”夙夜低声道,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孔洞,“看创口形状和位置,像是被刻意注入的。” 解离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尸体,几乎都在类似位置发现了相同的孔洞。她伸出手指,虚按在孔洞上方,闭目感应。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气息残留着——和矿洞里那些影卫身上的,同出一源。 “是影卫。”她睁开眼,眼神冰冷,“他们故意在城内散播疫毒,制造恐慌。” “为什么?”石坚跟了进来,闻言又惊又怒,“铁骨城只是个边陲小城!” “为了试验,也为了……清场。”解离站起身,环顾这座死寂的巷子,“矿脉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们需要确保没有‘闲杂人等’干扰。散播瘟疫,既能测试疫毒新变种的效果,又能让城内居民自顾不暇,甚至大量死亡或逃离,方便他们行事。” 她走到巷子最深处,那里墙角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绿色粘液,粘液旁边,掉落着一枚不起眼的、半个指甲大小的黑色骨片,骨片上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符文。 解离捡起骨片,白泽之眼的能力自然流转。符文在她眼中放大、解析,其含义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代表“饵”的古魔文。 “饵……”她喃喃道,忽然想到矿洞里那个血祭法阵,想到那不断搏动的、仿佛在等待喂养的矿脉深处。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他们不只是想在矿脉里唤醒东西。”她转向夙夜和石坚,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还想……把整个铁骨城,变成喂养那个‘东西’的……‘饵池’。” 用瘟疫制造大规模死亡和恐惧,用整座城的生灵精魂和负面情绪,作为唤醒和壮大矿脉深处存在的养料! 石坚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嘎巴作响:“这群畜生!” 巷子外传来骚动,有人惊叫:“又有人倒下了!在西边!李铁匠家!”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蔓延。治安队员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迅速致死的恐怖,他们的呵斥显得苍白无力。有人开始拖家带口往城外跑,但城门方向很快传来消息:守城官接到“上峰急令”,为防瘟疫扩散,城门已闭,许进不许出! 铁骨城,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解离走出巷子,看着混乱的街道,看着那些绝望的面孔。三百年前,作为战神,她的职责是守护这样的城池和百姓。三百年后,作为忆莲楼的掌柜,她修补着这些平凡人生的记忆碎片。 而此刻,这座城正在她眼前被拖入深渊。 她握紧了拳头。 “石坚。”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石坚立刻转身,挺直腰板:“在!” “你熟悉铁骨城,立刻组织所有还能动、愿意帮忙的人,分成几队:一队收集全城还能找到的石灰、艾草、硫磺等物,在主要街口点燃熏烟,虽不能根治,或可稍抑毒瘴;二队寻找干净水源,集中管控,绝不能让疫毒污染水源;三队将所有出现症状的人,集中到几个通风、远离人群的废弃矿洞或仓库,按症状轻重分开,避免交叉感染和恐慌冲击。告诉所有人,闭门不出,用布巾浸醋或药草水掩住口鼻。”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统帅的决断力。石坚没有任何质疑,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夙夜。”解离看向他,“你协助石坚,用你的灵力,尽可能净化几处关键水源和聚集点的空气。同时,留意城内是否有影卫或其他可疑人物活动,若有发现,不要打草惊蛇,标记位置。” 夙夜点头:“好。但你呢?” 解离看向城西黑石山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我去矿洞。既然他们想用这座城做‘饵’,那我就去断了他们的‘饵线’,看看矿底下,到底是什么在等着开饭。” “太危险!”石坚和夙夜几乎同时开口。 “我一个人,目标小,行动快。”解离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黑色骨片,又拿出白泽之眼玉佩。玉佩贴近骨片时,表面泛起微光,骨片上那个“饵”字符文竟微微发烫,指向城西矿脉的方向。 “这东西,和矿脉有感应。带着它,我能找到他们的核心布置。”解离将骨片收起,看向两人,“这里交给你们。守住建制,稳住人心,等我回来。” 石坚还想说什么,夙夜却拉住了他,对解离点了点头:“小心。若事不可为,先退出来,我们从长计议。” 解离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石坚的手臂,转身,逆着慌乱的人流,向着城西方向,快步走去。她的身影在混乱的街道上显得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刺破阴霾的利剑。 石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猛地抹了把脸,转身对还在发愣的治安队员和几个围过来的、面相忠厚的居民吼道:“都听见了?!不想死,就按将军说的做!阿土,去敲铜锣,沿街喊话!李四,带你的人去仓库搬石灰!王五,召集你那些打铁的弟兄,跟我去封堵几处废弃入口!” 他粗犷的声音在恐慌的街道上炸开,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波澜。混乱中的人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强有力的声音,开始下意识地跟随指令行动。 夙夜深深看了一眼解离离去的方向,然后收敛心神,指尖暗金色灵力流转,开始在空中勾勒净化符文。淡淡的、带着烛龙威严气息的金光弥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中那股甜腥的疫毒气味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铁骨城的战斗,在这一刻,于两个战场同时打响。 --- 解离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城墙阴影和偏僻小巷,悄无声息地接近黑石山。沿途,她看到更多绝望的景象:有人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有母亲抱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孩子痛哭,有暴徒趁机砸开店铺抢夺粮食和药材……瘟疫不仅摧毁身体,更在迅速瓦解这座城市的秩序和人性的壁垒。 她尽力避开人群,偶尔遇到实在无法绕开的垂危者,便快速用一丝精纯的烬火灵力护住其心脉,喂下一粒随身携带的普通解毒丹——这只能暂时吊命,杯水车薪。 越靠近黑石山,空气中的甜腥味和那种混乱的“记忆”气息就越浓。山脚下原本的采石场和零星住户,此刻已空无一人,门窗破碎,一片狼藉。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被藤蔓遮掩的矿洞口。洞口残留的警戒暗记完好,石坚的封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她快速解开机关,闪身进入。 矿洞深处,与几天前已大不相同。 洞壁上那些零星的光点,如今连成了一片片,发出急促的、仿佛心跳加速般的脉动光芒。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的雾状微粒,吸入肺中带来阵阵烦恶和眩晕感。那深处传来的搏动声,变得更加有力,也更加……饥渴。 解离屏住呼吸,运转烬火心法在体内循环,抵御负面情绪的侵蚀。她手握那枚黑色骨片,骨片上的“饵”字符文此刻灼热发烫,像指南针一样,明确指向左侧那条通往血祭法阵石窟的岔路。 她谨慎前行,灵力收敛到极致,感官提升到极限。果然,在距离石窟还有数十丈的地方,她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不止之前的三个人,至少有七八个,都藏在石窟入口附近的隐蔽处,呼吸绵长,显然是在埋伏。 影卫增兵了。他们料定会有人来查探。 解离停下脚步,没有贸然前进。她观察着地形,寻找绕过埋伏的可能。突然,她脚下的一块碎石松动,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道阴冷的杀气从埋伏处锁定过来! 暴露了。 解离没有犹豫,身形不退反进,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不是冲向埋伏点,而是冲向矿洞更深、更黑暗的未知区域!既然正面突破会被缠住,那就深入虎穴,看看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或者……在喂养什么! “拦住她!”一声低喝在洞中回荡。 数道灰影从藏身处扑出,手中幽光闪烁的短刃直刺解离要害。解离甚至没有回头,腰间短刃出鞘,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叮叮几声脆响,格开最先袭来的两击,身形借力向前急窜。 更多影卫从前方黑暗中浮现,堵住去路。他们配合默契,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型,阴冷的灵力交织成网,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解离眼中厉色一闪。她不再隐藏,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记忆修补者的平和,也不再是潜行者的隐匿,而是属于第一世战神玄烬的、历经血火淬炼的凛冽杀意! 烬火自她体内轰然腾起,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的、近乎苍白的色泽!火焰席卷,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些淡红色的雾状微粒发出滋滋声响,被焚烧净化。灼热的高温与影卫们阴寒的灵力激烈对冲,在狭窄的矿洞中掀起狂乱的气流! “是她!玄烬!”有影卫惊叫。 解离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短刃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每一击都简洁、精准、致命。她没有使用花哨的招式,全是战场上磨砺出的、最有效率的杀人技。配合着炽热的烬火,瞬间就有三名影卫溅血倒地。 但影卫人数太多,且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稳住阵脚,阵型变换,试图将她困死。同时,矿洞深处那搏动的存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斗和爆发的强烈情绪(杀意、恐惧、决绝)刺激,搏动猛然加剧! 整个矿洞开始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洞壁上那些脉动的光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庞大、混乱、充满饥饿感的意识,仿佛从沉睡中半醒,蛮横地扫过矿洞每一个角落! 所有影卫,包括解离,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那股意识太庞大了,充满了疯狂的痛苦和贪婪,像无形的潮水冲击着每个人的识海。 解离闷哼一声,白泽之眼自动护主,在她识海中撑起一片清明的光域,抵挡住那疯狂意识的侵蚀。但影卫们就没那么幸运了,距离矿脉深处更近的几人,眼中瞬间被红光充斥,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竟调转刀锋,向身边的同伴砍去! 内乱骤起! 解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刃连挥,逼退身前的敌人,身形如电,朝着搏动和红光最强烈的、矿洞更深处的黑暗,疾冲而去! 她能感觉到,那里,就是一切的核心。 那里,或许沉睡着师父当年未能彻底关闭的“罪恶”。 也或许,隐藏着她追寻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 真相。 --- 第三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深入矿脉核心,直面被唤醒的恐怖存在。石坚和夙夜在铁骨城内艰难维持秩序,对抗扩散的瘟疫和暗中破坏的影卫。闻人语收到回信后,毅然开始“记忆交换”的首次公开尝试,但过程和结果,远超所有人预料。三线并进,危机全面爆发。 第三十五章 矿脉核心与旧日罪孽 矿洞深处,黑暗浓稠得像要滴出墨来。解离冲破影卫的拦截,向着红光和搏动最强烈的方向疾驰。身后传来影卫混乱的厮杀声和凄厉的嚎叫——被矿脉深处那疯狂意识侵蚀的影卫,已经不分敌我。但这暂时与她无关了。 越往前,洞壁的乳白色物质越厚,内里的暗红色“血管”也越密集、越粗壮,像一张庞大的、正在搏动的脉络网。空气中甜腥的气味几乎化为实质,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无数细碎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尘埃试图钻入肺腑。解离不得不持续运转烬火心法,在体表维持一层薄薄的净化火焰,才能勉强前行。 手中的黑色骨片已经滚烫得快要拿不住,“饵”字符文散发着妖异的黑红光芒。她跟着骨片的指引,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比之前那个石窟大上十倍的天然洞窟。洞窟的穹顶和四壁,已经完全被那种乳白色物质覆盖,上面密布的暗红“血管”汇聚向洞窟中央——那里,不是一个垂直的矿洞,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收缩膨胀的肉瘤状凸起! 肉瘤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小孔洞,每一次收缩,就从孔洞里喷吐出淡红色的雾气;每一次膨胀,就从深处传来那沉重如擂鼓的搏动声。肉瘤下方,是一个更加复杂、规模也大了数倍的血祭法阵。法阵的纹路深深蚀刻进地面,沟槽里流淌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暗红色液体——那是混杂了人血、疫毒和某种怨念的混合物。 法阵周围,倒毙着十几具干瘪的尸体,有影卫的装束,也有普通凡人的粗布衣服。他们的精血和魂魄,显然已经成了这个法阵和上方肉瘤的养料。 而在法阵边缘,盘坐着三个身穿黑袍、气息远比普通影卫强大的身影。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涌动着阴寒的灵力,正通过法阵,持续不断地“喂养”着那个巨大的肉瘤。 解离的到来,立刻惊动了他们。 三人同时睁眼,六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解离。其中一人缓缓站起,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中年面孔,左眼下方有一道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 “玄烬将军。”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久违了。没想到,你会亲自送上门来。” 解离认出了他。漆雕无忌麾下影卫三大统领之一,“鬼蜮”阴九。三百年前围剿烬字营余党的行动中,此人手上沾满了她旧部的血。 “阴九。”解离短刃横在身前,烬火无声燃烧,“你们在唤醒什么?” “唤醒?”阴九笑了,笑容扭曲,“不,我们是在‘请神’——请一位被不公封印、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古神’。一位能带我们看清真实、涤荡污秽、建立新秩序的神。” 他指着上方那个搏动的肉瘤,眼中流露出狂热:“看到了吗?这就是‘净浊之眼’的胚胎!只要喂给它足够的‘浊念’——恐惧、绝望、痛苦、怨恨——它就能真正苏醒,睁开眼,看清这三界积累的所有污秽与罪孽,然后……将其净化!” “用整座铁骨城的人命来‘净化’?”解离声音冰冷。 “必要的牺牲。”阴九理所当然地说,“凡人沉溺于七情六欲,滋生浊念,本就是三界污秽的源头之一。用他们的浊念喂养‘净浊之眼’,助其苏醒,待神眼睁开,涤荡寰宇,创造一个纯净的新世界,这是他们的荣幸,也是唯一的救赎。” 解离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知道言语已是无用。她深吸一口气,烬火猛然高涨,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白!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请来的‘神’,经不经得起烧!”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白色火线,直扑阴九!另外两名黑袍影卫统领同时出手,阴寒的灵力化作无数黑色触手,从地面、洞壁席卷而来,试图缠绕、困锁。 解离身形如鬼魅,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短刃划过一道道炽热的轨迹,将袭来的黑色触手纷纷斩断、焚烧。烬火与阴寒灵力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爆开团团混乱的能量流。 阴九没有加入围攻,他后退几步,重新盘坐在法阵边缘,双手结印的速度陡然加快,口中念诵的咒文也变得急促尖锐。上方的肉瘤随着他的催动,搏动骤然加剧,收缩膨胀的频率越来越快,喷吐出的淡红色雾气几乎凝聚成液滴! “以血为引,以念为食,以城为祭——请神目,开!” 阴九嘶声咆哮,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阵核心! 轰——!!! 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肉瘤猛地膨胀到极限,表面的孔洞全部张开,发出一声低沉、宏大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紧接着,肉瘤中央,一道巨大的、布满血丝的裂隙,缓缓……睁了开来! 那是一只难以形容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不断旋转、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色旋涡。旋涡深处,倒映出无数支离破碎、充满痛苦的画面:战场上的厮杀、瘟疫中的哀嚎、背叛时的绝望、矿工被抽取魂魄时的挣扎……所有被这座矿脉吞噬、炼化的记忆和情绪,此刻都成了这只眼睛的“瞳仁”。 当它“睁开”的瞬间,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混杂了无尽痛苦、怨恨和疯狂饥饿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洞窟! 两名正在围攻解离的影卫统领首当其冲,他们惨叫着抱住头颅,眼中瞬间被暗红色充斥,身体像吹气球般膨胀、扭曲,皮肤下钻出恶心的肉芽和骨刺——他们被这只“眼睛”散逸的力量污染、异化了! 解离也感到识海剧震,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尖啸冲击着她的意志。白泽之眼在她识海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勉强护住核心意识,但那些负面情绪的冲击依旧让她脸色发白,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阴九眼中厉色一闪,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解离侧后方,一柄淬着幽绿毒光的骨刺,无声无息地刺向她的后心! 解离危机感爆发,强行扭转身躯,短刃回格。 铛! 短刃与骨刺相撞,溅起一溜火星。但阴九这一击蓄谋已久,力量奇大,解离仓促应对,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那只刚刚睁开的“净浊之眼”,似乎“看”到了解离——这个在它感知中,散发着与周围“浊念”截然不同的、纯粹而强烈的意志和力量的存在。眼睛中央的暗红旋涡旋转速度猛然加快,一道凝练的、带着恐怖吸扯力的暗红光柱,骤然射出,直击解离! 解离瞳孔骤缩!她能从这道光柱中感受到致命的威胁——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针对灵魂和记忆的“净化”与“吞噬”! 避无可避! 她咬牙,将全部烬火灵力灌注进短刃,刀刃瞬间变得炽白刺目,迎着暗红光柱,一刀斩出! 炽白与暗红,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轰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般的“滋啦”声。解离的烬火在疯狂燃烧、净化光柱中的负面能量,但光柱中蕴含的“浊念”总量太过庞大,且源源不断从那只眼睛中涌出。她的烬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光柱一点点压向她的身体。 更糟糕的是,随着与光柱的直接接触,无数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她的识海!这一次,白泽之眼的清光也抵挡得异常艰难。 她看到了那个被抽魂矿工最后的视角:监工狞笑的脸、暗金色法器的尖刺、魂魄被撕扯时无法形容的剧痛…… 她看到了铁骨城染疫百姓临死前的恐惧:身上溃烂的脓疮、亲人哭泣的脸、对死亡的绝望…… 她甚至看到了……漆雕无忌年轻时,跪在解青竹面前,哭着质问为何要关闭矿脉、断绝希望时,眼中那份真实的痛苦和迷茫。 还有……师父解青竹转身离去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句无声的叹息。 这些记忆,这些情绪,这些罪孽与痛苦,此刻都成了那只“净浊之眼”的武器,通过光柱,疯狂地冲击、侵蚀、试图“净化”掉解离独立的意志,将她同化为这座矿脉、这只眼睛的又一份“养料”! 解离感觉自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烬火越来越弱,意识开始模糊,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绪正在污染她的认知…… 不! 不能倒在这里! 师父的布局、烬字营的血仇、铁骨城的百姓、还在等待消息的闻人语和夙夜……还有太多事没做! 还有……夙夜。 那个在噬魂狱被钉穿四肢、依旧用信任目光看着她的夙夜。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获得了一刹那的清明。她不再仅仅被动防御,而是做了一件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事—— 她主动放开了部分识海防御,引导着一小股最狂暴的、属于“净浊之眼”的“浊念”洪流,涌入自己的意识深处,然后……用第一世刚刚苏醒的记忆,尤其是关于“天道密钥”和师父嘱托的那部分最核心、最坚定的记忆,作为“礁石”,迎面撞了上去! 轰!!! 意识层面,仿佛引爆了一颗炸弹! 剧烈的冲击让解离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但那股侵入的“浊念”洪流,也被她那份坚定到极致、关乎三界存亡的“执念”暂时击散、阻滞! 趁此机会,她眼中厉色一闪,不顾一切地催动了体内那一直沉寂、冰冷的锚点权限! 这一次,不是燃烧,而是“共鸣”! 她以白泽之眼为媒介,以自身濒临崩溃的意识为桥梁,强行去“共鸣”、去“连接”那只“净浊之眼”最深层的、可能还残留的一丝……属于它“本来面目”的灵性! 白泽之眼能看穿虚妄,照见真实。这只“眼睛”由无数痛苦记忆和负面情绪炼化、扭曲而成,但它最初的“基底”,又是什么? 当锚点权限那冰冷、秩序的银白色光芒,混合着白泽之眼的清光,顺着暗红光柱逆流而上,触及到那只“净浊之眼”本体的瞬间—— 解离“听”到了一声无比古老、无比痛苦、也无比……悲伤的叹息。 涌入识海的记忆洪流,骤然一变。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痛苦碎片,而是一段相对完整、却更加沉重的画面: --- 那是一片清澈纯净、弥漫着淡淡光雾的湖泊。湖心,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枝干如玉、叶片晶莹的奇树。树下,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流淌着七彩霞光的宝石——那是“记忆”与“情绪”法则自然凝聚的先天灵物,“心湖之眼”。 它没有意识,只有最纯粹的本能:映照、梳理、净化周边生灵自然逸散的情绪与记忆尘埃,维持一片区域的“灵性”平衡。这片湖泊和奇树,也因此成为许多弱小精怪和生灵的安宁栖息地。 直到有一天,一群身披天工司服饰、手持奇异法器的人闯入。他们惊喜地发现了“心湖之眼”,视其为无上至宝。他们开始研究、试图控制、利用它的力量。 最初是温和的引导,抽取湖泊周边自然沉淀的情绪微光。后来,逐渐变得贪婪。他们开始捕捉精怪,用它们的灵性情绪喂养“心湖之眼”,使其光芒更盛。再后来……就是活生生的凡人,被强迫灌注恐惧、痛苦等强烈负面情绪,然后抽魂炼魄,将最极致的“浊念”注入…… 纯净的“心湖之眼”被强行污染、扭曲。映照与净化的本能,在无尽痛苦和怨恨的浸泡下,逐渐异化为吞噬与“净化”(实为同化)的欲望。它开始自发地吸引、吞噬周围的负面情绪,变得越来越饥饿,也越来越不稳定。 湖泊干涸,奇树枯萎,栖息地化为死域。而天工司的人,在它彻底失控、引发一次小范围“记忆风暴”、吞噬了数个研究者后,惊恐地将这片区域列为“禁区”,用阵法将其封印、深埋。 直到……漆雕无忌发现了尘封的记录,直到……影卫重新激活了这里,用更疯狂的血祭和“饵料”,试图将它扭曲的“净化”欲望,导向整个铁骨城,乃至更广阔的世界。 --- 画面破碎。 解离剧烈喘息着,眼中满是震惊和悲悯。原来,这所谓的“净浊之眼”,本是一枚先天灵物,是被天工司的贪婪和无知,硬生生扭曲、污染成的怪物! 它的“饥饿”,它的“净化”欲望,都源于无尽的痛苦和被强行扭曲的本能! 而此刻,因为她刚才的“共鸣”和锚点权限的刺激,这只“眼睛”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自我挣扎。暗红光柱的威力明显减弱,眼中央的旋涡旋转也出现了不协调的滞涩。 阴九脸色大变,厉喝道:“稳住法阵!压制它的反噬!” 他和另外两名虽已异化但还保留部分神智的影卫统领,疯狂催动灵力,试图重新控制“净浊之眼”。 解离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强忍着识海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将最后可以调动的烬火灵力,全部灌注进手中的黑色骨片!骨片上的“饵”字符文黑红光芒爆闪,竟主动与上方那只“眼睛”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 “你不是饿吗?”解离对着那只混乱挣扎的“眼睛”,嘶声喊道,将骨片狠狠掷向法阵中央——那里,凝聚了最多血祭精气和负面情绪! “我给你真正的‘饵’!” 骨片落入法阵核心的瞬间,“净浊之眼”的吸引力被彻底引爆!它不再区分目标,本能地、贪婪地吸收着法阵中汇聚的所有能量!暗红光柱调转方向,轰向法阵本身! “不——!”阴九目眦欲裂。 轰隆!!! 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发生了!整个洞窟天摇地动,巨石纷纷崩塌砸落!血祭法阵被它自己试图控制的“神”彻底吸干、摧毁!狂暴的能量乱流撕碎了靠得最近的两名异化统领,阴九也被冲击波狠狠撞飞,吐血嵌入洞壁。 而那只“净浊之眼”,在吸收了过量驳杂能量的瞬间,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要碎裂般的哀鸣!它膨胀的肉瘤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暗红色的光芒在其中疯狂窜动,极度不稳定! 解离也被爆炸的余波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盯着那只即将崩溃的“眼睛”。 她知道,不能让它就这么炸开——里面蕴含的恐怖“浊念”和扭曲能量一旦完全释放,足以将整个黑石山,乃至小半个铁骨城,都拖入一场精神风暴的噩梦! 怎么办?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剧痛,灵力几乎干涸。 就在此时,心口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属于第一世记忆的“天道密钥”水滴晶体,忽然自行飞出,悬浮在她面前,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微光。 一个平静、熟悉、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声音,在她意识中轻轻响起: “若遇不可控之‘扭曲’,当以‘秩序’锁之;若遇不可解之‘痛苦’,当以‘安宁’镇之。此乃‘密钥’之用一。” 师父的声音! 解离看着眼前的水滴晶体,又看向那只濒临崩溃、充满痛苦的“净浊之眼”。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出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水滴晶体。然后,将晶体对准那只“眼睛”,将自身残存的所有意志——那份对师父的承诺、对逝者的悲悯、对罪孽的愤怒、以及对“净浊之眼”最初纯净本源的叹息——全部灌注进去! “以此钥为引——” 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崩塌的洞窟中回荡。 “——锁汝扭曲,镇汝痛苦,归汝……安宁!” 水滴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澈光芒,化作一道纯净的光流,射入“净浊之眼”中央的旋涡! 光流所过之处,狂暴的暗红能量如雪遇阳光般迅速平息、净化。肉瘤上的裂痕被光芒覆盖、修复。“眼睛”中那疯狂旋转的旋涡,渐渐减慢,最终停了下来。暗红色的浑浊,一点点褪去,重新显露出些许最初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虽然极其黯淡,且布满裂痕。 它不再搏动,不再喷吐雾气,也不再散发那恐怖的饥饿感。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受过重伤、陷入深度沉睡的……宝石。 洞窟的震动缓缓停止。 尘埃落定。 解离力竭,单膝跪地,用短刃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她看着那颗归于安静的“心湖之眼”,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崩塌近半的洞窟,和远处被乱石半埋、生死不知的阴九。 矿脉的核心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铁骨城的瘟疫,外面的影卫,还有更远处的危机…… 她强撑着站起来,踉跄着向外走去。必须先与夙夜和石坚汇合。 而她没有注意到,那颗陷入沉睡的“心湖之眼”深处,最核心的位置,一滴极其微小的、纯净的七彩液滴,悄然分离,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没入了她怀中那枚已经耗尽力量、光泽黯淡的水滴晶体(天道密钥)之中。 晶体表面,一道新的、极其细微的纹路,缓缓浮现。 --- 第三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重伤返回铁骨城,与夙夜、石坚汇合。城内瘟疫在影卫暗中推动下进一步恶化,石坚为保护一处水源净化点,陷入苦战。而闻人语那边,“记忆交换”的首次公开尝试,虽然成功救回了数人,却引发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和伦理争议。铁骨城的存亡,来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第三十六章 铁骨死守,记忆初试 解离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爬出矿洞的。晨曦苍白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山风吹在冷汗浸透的衣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识海更是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那是强行与“净浊之眼”共鸣并催动天道密钥的后遗症。 她辨明方向,朝着铁骨城蹒跚而行。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她不敢停下。矿脉核心虽暂时被“锁镇”,但城里的瘟疫和影卫仍在肆虐,夙夜和石坚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进城的路比她想象的更艰难。沿途零星倒毙的尸体多了起来,有些明显是死于疫毒,有些则带着刀剑创伤。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甜腥的疫毒气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靠近城墙时,她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 城墙上一片混乱,原本的守军似乎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些穿着杂乱、手持简陋武器的平民在几个看似头目的人的指挥下,试图用石块、滚木抵御着什么。城墙下方,影影绰绰有数十个穿着灰衣、动作迅捷的身影正在攀爬,他们手中幽光闪烁的短刃轻易格开砸落的石块。 影卫在强攻城门?不,看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城墙上的某处防御节点。 解离强提一口气,绕到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角落,看准无人注意的间隙,足尖在残破的城墙砖石上几点,借力翻了上去,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什么人?!”附近一个手持菜刀、满脸紧张的中年汉子厉声喝道,待看清是个浑身血污、脸色惨白的女子,又愣了一下。 “石坚在哪?”解离喘息着问,声音嘶哑。 “你找石铁匠?他、他在东门水车坊那边!那边影卫的杂碎最多,想破坏我们的净水点!”汉子连忙指向东边。 解离点点头,没有多言,朝着东门方向疾奔——说是疾奔,其实速度比常人快不了多少,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边缘。 越靠近东门,战斗的痕迹越明显。街道上倒着不少尸体,有影卫的,更多是普通百姓的。房屋有烧毁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从前方水车坊的方向清晰传来。 水车坊建在一条穿城而过的溪流旁,巨大的木质水车依靠水流驱动,为附近的作坊和居民区提供动力和部分生活用水。此刻,水车坊外围的木板围墙已经坍塌了大半,石坚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堵在缺口处,手中挥舞着一柄临时找来的、门板大小的生铁巨斧。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血污和新增的伤口,背后的山岳刺青随着肌肉贲张而显得格外狰狞。他面前,是七八个配合默契、不断游走袭扰的影卫。影卫们显然忌惮石坚的力量和巨斧的杀伤范围,不敢硬拼,只是不断用淬毒的暗器、阴寒的掌风骚扰,试图耗尽他的体力,或者绕过他去破坏后方仍在运转、提供净化水源的关键水车装置。 石坚怒吼连连,巨斧挥舞得虎虎生风,将大多数攻击挡下,但身上依旧添了不少新伤,动作也明显开始迟滞。他身后,是十几个拿着铁锤、柴刀、甚至扁担的工匠和青壮,死死护着水车和几个正在往溪流中倾倒石灰和药草粉末的妇人孩子。地上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护卫者。 “石坚!低头!”一声清喝突然传来。 石坚想也不想,猛地一矮身。 一道炽白的身影从他头顶掠过,短刃划出冰冷的弧光,精准地切入一个正要投掷毒蒺藜的影卫咽喉!那影卫捂着喷血的脖子踉跄后退。 解离落在石坚身侧,单膝点地,以短刃撑地才稳住身形,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将军!”石坚又惊又喜,随即看到她的状态,心头一沉,“您受伤了!” “死不了。”解离擦去嘴角的血,抬眼看向剩下的影卫,眼中烬火虽然黯淡,却依旧冰冷刺骨,“矿脉核心……暂时解决了。阴九生死不明。但城里……必须肃清。” 她的出现和那句“矿脉核心暂时解决”,显然让剩下的影卫产生了动摇和慌乱。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突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撤!”影卫头目低喝一声,几人同时掷出***丸,浓密的灰烟瞬间弥漫。 “想跑?!”石坚怒吼,就要追出去。 “别追!”解离制止了他,指着水车,“守住这里,净化水源不能停。他们只是暂时退却,可能还有后手。” 她强撑着站起来,对石坚身后那些满脸血污、惊魂未定的护卫者们点了点头:“做得很好。继续守在这里,听从石坚指挥。我去找夙夜。” 她转身,拖着伤体,朝着城内治安队可能设立临时指挥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背脊依旧挺直。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和混乱,她都尽可能快速处理——或斩杀作乱的影卫,或用仅存的灵力为垂危者暂时稳住伤势,或指引恐慌的民众前往相对安全的集中点。 当她终于在一个临时征用的、原本是粮仓的大院里找到夙夜时,天色已经大亮。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熏烟味,地上躺着几十个轻重不一的伤患,有治安队员,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几个略通医术的人正在忙碌地包扎、灌药。夙夜站在院子中央,正对一个满脸焦灼的治安队小队长吩咐着什么,他脸色也不好看,气息有些虚浮,显然也经历了苦战和大量消耗。 看到解离踉跄走进来,夙夜眼神一凝,立刻结束对话,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扶住她几乎软倒的身体。 “怎么回事?伤这么重?”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矿脉深处……是个被污染的先天灵物,叫‘净浊之眼’。”解离靠在他手臂上,简短地将洞中经历说了一遍,略去了天道密钥的具体细节,只说用特殊方法将其暂时封印沉睡,“阴九可能没死,但短时间内应该掀不起风浪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影卫的袭扰从昨夜开始加剧,重点是破坏水源、粮仓和几个主要的药材集中点。他们想彻底摧毁城里的抵抗和自救能力。”夙夜脸色阴沉,“我们人手太少,只能重点防御。瘟疫……扩散得更快了。你走之后,又新发现了三个发病点,症状比之前更猛烈,有些染病者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狂暴和攻击倾向。” 他扶着解离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石阶上坐下,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你灵力透支严重,识海也受了震荡,必须立刻调息。” 解离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明。她环顾四周惨淡的景象,问道:“闻人语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夙夜摇摇头:“还没有。云雀往返需要时间。不过按她信中所说,‘溯光散’的雏形和‘记忆交换’的构想,或许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希望。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记忆交换’之法,太过惊世骇俗,且风险未知。即便闻人语能成功,如何推行,如何取得信任,如何避免新的混乱和伦理悲剧,都是难题。” 解离沉默。她知道夙夜说的是实情。记忆乃人之根本,自愿捐献尚且可能引发各种问题,若是强迫或诱导……那与漆雕无忌的“记忆矿脉”又有何本质区别? “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她最终说道,“肃清城内残余影卫,稳定秩序,尽可能延缓瘟疫扩散,为闻人语争取时间。另外,联络其他烬字营旧部的事,不能停。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证据。” 夙夜点头:“我已经让石坚根据他掌握的线索,尝试用烬字营的旧暗号,向外传递消息,但效果难料。眼下,我们先帮你疗伤。” 他让解离盘膝坐好,自己坐在她身后,双手抵住她背心,暗金色的烛龙灵力温和而坚定地涌入她干涸的经脉,帮助她梳理紊乱的气息,修复受损的脏腑和识海。 解离没有拒绝,闭目凝神,配合着夙夜的灵力,缓缓运转烬火心法。苍白的烬火在她体内微弱地跳动,一点点吸收、炼化着外来的助力,同时也将矿洞深处沾染的、最后一丝阴寒浊气逼出体外。 两人就在这混乱、充斥着痛苦**和药草气味的院子里,安静地调息。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寒意,却驱不散笼罩在铁骨城上空的死亡阴影。 --- 同一时间,南疆雾隐峡谷。 闻人语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棚子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简陋丹炉,炉火由她以自身狐火精心控制,保持着恒定的温度。炉旁的长案上,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瓶、瓷碗,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粉末、液体,以及几片颜色黯淡、但依旧流转着微光的记忆晶体碎片——那是解离从无忆渊带回的样本。 她的脸色比丝绢上的字迹还要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色渗出。但她那双因过度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丹炉上方蒸腾出的、混合着淡金色与银白色光点的氤氲之气。 “快了……就快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按照解离和夙夜回信中的原则,以及她自己反复推演的结果,她调整了最终方案。不再追求直接仿制“异兽精血”,而是尝试提炼一种能够“暂时强化个体精神抗性、激发自身净化潜能”的“记忆精粹”。捐献的记忆,将严格限定为“非核心”、“非强烈情绪关联”的碎片,比如一段关于如何生火、如何辨认某种草药、甚至是如何走完一段熟悉路径的“技能性”或“场景性”记忆。 这样,对捐献者的伤害降到最低,且理论上,不同捐献者提供的同类记忆碎片,经过白泽之眼(借助玉佩投影)的筛选和提纯,可以融合出相对稳定和有效的“精粹”。 她面前,摆放着三个小巧的、刻画着安抚和引导符文的玉碟。每个玉碟旁,都坐着一位自愿参与首次试验的志愿者。他们都是峡谷中染疫较轻、神智尚算清醒的伤员,在闻人语反复解释风险和自愿原则后,咬牙签下了血契。 一位是年迈的采药人,他捐献的是关于“在暴雨中寻找避雨山洞”的模糊记忆。 一位是年轻的母亲,她捐献的是“给孩子哼唱一首简单摇篮曲”的记忆。 第三位,竟是赤瞳。他捐献的,是一段“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的潜行记忆。 此刻,三人闭目凝神,在闻人语的引导和符文辅助下,努力回忆、剥离着那段指定的记忆。淡淡的、颜色各异的光晕从他们眉心渗出,缓缓注入面前的玉碟。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三人额头都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都坚持着。 闻人语一边维持丹炉火候,一边分心关注着三人的状态,随时准备中断。她手中的白泽之眼玉佩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帮助她感知和引导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确保其纯粹性和安全性。 终于,三个玉碟都接收到了足够分量的记忆光晕。闻人语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操控着三缕光晕,同时投入丹炉上方那团氤氲之气中! 嗤—— 光晕没入的瞬间,氤氲之气剧烈翻滚起来,颜色变得驳杂。但很快,白泽之眼的光芒笼罩而下,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将其中不稳定、带有强烈个人情绪烙印的部分快速分离、剔除。剩下的、相对平和的“记忆本质”,在氤氲之气中缓慢旋转、靠近、尝试融合。 闻人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记忆碎片能否成功融合,直接决定了“精粹”的成败。 时间一点点流逝。丹炉中的药液已经沸腾到某个临界点,散发出奇异的清香。而那团氤氲之气中的光点,在经过漫长的排斥、调整后,终于缓缓地、极其不稳定地……汇聚成了一滴约莫黄豆大小、闪烁着柔和七彩光芒的液体! 成功了! 闻人语几乎虚脱,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用玉勺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记忆精粹”接引出来,滴入早已准备好的、盛放着“溯光散”基础药液的玉碗中。 滋啦—— 精粹落入药液,瞬间化开,碗中的药液颜色从浑浊的灰绿色,迅速转变为清澈的淡金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混合了药香和某种难以言喻“温暖”感的气息。 成了!第一份完整的“溯光散”! “快!给重症区三号床的那个孩子!”闻人语声音沙哑地吩咐旁边辅助的学徒。 一个十四五岁的学徒连忙捧起玉碗,飞奔向不远处另一个更大的草棚——那里收治着十几个瘟疫症状最重、已陷入半昏迷或谵妄状态的病人。 闻人语撑着长案,勉强站直身体,目光追随着学徒的背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强撑着,她要亲眼看到结果。 草棚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闻人姐姐!醒了!那个小豆子醒了!”学徒激动的声音远远传来。 闻人语浑身一震,拔腿就向重症棚跑去,脚步虚浮,险些摔倒,被旁边的赤瞳扶住。 棚内,那个被称为“小豆子”、年仅七八岁、之前已高烧昏迷两日、身上开始出现绿斑的瘦小男孩,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围在床边的人。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和惊恐。 “娘……”他微弱地喊了一声,看向旁边一个泪流满面、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的妇人。 “有效!真的有效!”棚内响起压抑的欢呼和哭泣声。 闻人语走到床边,仔细检查了小豆子的脉搏、瞳孔和身上绿斑的情况。疫毒活性被显著抑制,虽然远未根除,但最危险的神智侵蚀被暂时遏制了!孩子自身的免疫系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药效能维持多久,还需观察。继续按时服用基础汤药,补充水分。”闻人语对那妇人嘱咐道,声音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她又用同样的方法,为另外两名重症者服下了新制的“溯光散”。一人情况稳定下来,另一人年迈体衰,效果不甚明显,但至少不再恶化。 首战告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雾隐峡谷营地。绝望中的人们,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更多的轻症者和未感染者,在了解了“记忆交换”的自愿原则和相对温和的代价后,表示愿意捐献记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有人开始询问,能否用钱财或物资“购买”他人的捐献名额? 有人担心,捐献记忆后,自己会不会变傻、忘记重要的事? 还有人在私下议论,这种“操控记忆”的法子,是不是和那些邪魔外道一样? 甚至有人怀疑,闻人语提取的“记忆精粹”,会不会另有他用? 质疑、恐惧、贪婪、算计……人性的复杂面,在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极端环境下,开始悄然滋生、显露。 闻人语疲于奔命,一边要指导学徒们按照严格流程进行记忆剥离和药剂制备,一边要反复向众人解释、安抚、制定更详细的捐献规则和保障措施,还要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质疑和纠纷。 赤瞳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在短短半日内迅速憔悴下去,却依旧强打精神处理一切,忍不住低声道:“你这样撑不了多久。不如先缓缓,等玄烬将军他们回来……” “等不了。”闻人语打断他,看着棚外排队等待的人群,眼中是坚定的疲惫,“每多等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人。这是我娘和药老未竟的事,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看向北方铁骨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主将,夙夜大人,你们那边……还撑得住吗? 就在这时,那只往来送信的云雀,再次吃力地飞来,丢下一个新的竹筒后,几乎直接瘫倒在闻人语手心。 闻人语心头一紧,连忙打开竹筒。这次的信,是夙夜亲笔,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急促,简要说明了铁骨城瘟疫恶化、影卫袭击、以及解离重伤的情况。 信的末尾,夙夜写道:“……城内情势危急,解离需时间恢复。‘溯光散’若有所成,望速配一批,设法送至铁骨城东门水车坊石坚处,切记隐蔽。万事小心。” 闻人语捏紧了信纸,指尖发白。 铁骨城也到了生死关头,主将还受了重伤…… 她猛地转身,对赤瞳和几个核心学徒道:“立刻调整制备方案,优先生产便于携带和保存的‘溯光散’浓缩丹丸!数量……至少三百人份!材料不够的,从我私库支取,或向自愿捐献者说明情况,酌情增加补偿!” “三百人份?!闻人姑娘,这几乎要耗尽我们目前所有的储备和人力!峡谷里还有这么多病人需要……”一个年长些的学徒急道。 “铁骨城有数万百姓!”闻人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里失守,瘟疫将再无阻碍,南疆、乃至整个人间,都将陷入更大的浩劫!这里,我会想办法再撑一段时间。执行命令!” 她眼中那属于九尾狐的、平日深藏的威严,此刻显露无疑。学徒们不敢再多言,立刻行动起来。 闻人语走到丹炉旁,看着里面所剩不多的药液,咬了咬牙,再次划开了自己刚刚愈合少许的手腕。淡金色的、带着奇异馨香的九尾狐精血,一滴滴落入炉中。 “娘,药老……”她低声呢喃,脸色又白了几分,“再帮我一次……再撑一会儿……” 她要以自己的血为引,强行提高下一批药剂的效率和稳定性,尽快凑足送往铁骨城的救命药。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于炼药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重症棚里,那个最早服药、已经清醒过来的孩子“小豆子”,正呆呆地望着草棚的顶棚,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如果凑近细听,依稀能辨出,那是: “……好多……眼睛……在看着……好饿……” --- 第三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闻人语加紧制备药剂,并派出赤瞳等人冒险送往铁骨城。解离在夙夜帮助下略作恢复,与石坚着手清理城内残余影卫,并发现影卫似乎在寻找某种“钥匙”。铁骨城内的瘟疫出现新的异变,部分患者开始出现集体性的、怪异的“同步行为”。而矿脉深处,那颗被封印的“心湖之眼”,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第三十七章 溯光、暗影与街角的灯火 铁骨城的黄昏,血色残阳如泼,将残破的城墙和死寂的街巷染成一片凄厉的红。空气中飘荡的甜腥气味混杂着焚烧尸体和药草的焦糊味,令人作呕。白日里零星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但暗处的清扫和搜捕仍在继续。 解离盘膝坐在水车坊内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那是夙夜的烛龙灵力与她自己缓慢恢复的烬火交织而成的保护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矿洞一战消耗太大,伤及根本,即便有夙夜协助,非数日之功难以恢复大半战力。 她缓缓收功,睁开眼,看到夙夜正站在水车旁,与石坚低声交谈。石坚身上又多了几处包扎,但精神尚可,正指着摊在地上的一张简陋城防图比划。 “……东门、西门、粮仓、药铺集中区,这几个地方的影卫残余基本肃清了,杀了十三个,抓了四个活口,咬毒自尽了三个。”石坚的声音粗哑疲惫,“但城里太大,他们又擅长隐匿,肯定还有漏网的。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动:“下午清理东市口那条死人巷子时,发现几具尸体……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解离起身走了过去。石坚和夙夜闻声回头。夙夜见她起身,眉头微皱:“怎么不多调息一会儿?”“无碍。”解离摇头,看向石坚,“说尸体。” 石坚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暗绿色的、干瘪扭曲、像是某种植物根须又像是动物触手的东西,断口处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汁液。 “这是在尸体耳朵里发现的。”石坚脸色难看,“有些尸体,尤其是死得较早、已经开始腐烂的,耳朵里、鼻孔里,甚至嘴巴里,都长出了这种玩意儿。像是……某种活着的菌丝,或者寄生虫。” 解离接过那截东西,入手冰凉滑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矿洞里那种被污染记忆晶体的衰败气息。她用指尖捻了捻,那东西竟微微蠕动了一下! “不是自然产生的瘟疫变异。”夙夜沉声道,眼神锐利,“是有人刻意‘接种’的。影卫用淬毒的武器杀人,毒素里混入了这种东西的‘种子’。死人成为培养皿,加速它的生长和扩散。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污染尸体,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污染源。” “而且,”石坚补充道,“我们审问那个唯一没来得及自尽的活口时,他疯疯癫癫地念叨什么‘钥匙’、‘眼睛饿了’、‘要喂饱’……然后突然七窍流血,脑袋里……钻出了这种东西。”他指了指那截暗绿色物体,心有余悸。 钥匙,解离立刻联想到矿洞里那只被封印的“心湖之眼”,还有阴九所说的“请神”。影卫屠杀、污染尸体,恐怕不只是制造混乱,更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继续为那只“眼睛”收集“养料”,或者……寻找某种能进一步刺激或控制它的“钥匙”。 “必须找到他们储存或培育这种东西的源头。”解离将那截东西重新包好,递还给石坚,“仔细搜查所有影卫活动过的据点,尤其是地窖、密室、水井附近。另外,加强水源和食物的管控,所有尸体……集中焚烧,深埋石灰,绝不能让这东西扩散。” 石坚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加派人手。”“还有,”夙夜叫住他,“联络其他旧部的事,有进展吗?” 石坚摇摇头,有些沮丧:“派出去三拨人,按照老暗号在约定的几个地方留了记号,但至今没有回应。要么是地点变了,要么是……人已经不在了。” 气氛有些沉重。烬字营旧部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获得可信帮手和更多证据的途径。 “继续尝试。”解离道,“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们得做好靠现有力量支撑的准备。” 石坚离开后,夙夜看向解离:“你的伤,最多再有三日,能恢复几成?” “五成。”解离估算了一下,“足够应付寻常战斗,但若再对上阴九那个级别,或者矿脉里的东西再有异动,会很吃力。” “三日……”夙夜望向城西黑石山的方向,那里暮霭沉沉,“不知道闻人语的药,能不能及时送到。”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夜空中,一道极其隐晦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城墙,朝着水车坊的方向,俯冲而下。 是那只云雀。它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羽毛凌乱,爪子上带着新鲜的血迹,但它还是精准地落在了夙夜伸出的手臂上,吐出一个小巧的、用油蜡和符文层层密封的金属筒。 夙夜快速解开封印,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粒用蜜蜡封好的、龙眼大小的淡金色丹丸,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以及一卷新的丝绢。 他先将丹丸交给解离查验。解离捏碎一粒蜜蜡,仔细嗅闻、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感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药性很纯,里面的‘记忆精粹’虽然微弱,但极其平和稳定,确实能起到暂时隔离疫毒、激发自身抗性的作用。闻人语做到了。” 两人又展开丝绢。上面是闻人语的字迹,比上次更加匆忙,简述了“溯光散”丹丸的用法用量、第一批试药者的良好反应,但也提到了小豆子的异常呓语、营地内开始出现的关于“记忆交换”的争议和疑虑,以及她强行以自身精血催化、赶制出这第一批三百粒丹药的经过。 信的末尾,她写道:“……丹药由赤瞳亲自押送,他熟悉山路,会尽量避开影卫活动区域,预计明夜子时前后可抵铁骨城东门外三里‘老槐树’下。彼时以烬火微光三闪为号。营地内人心浮动,争议渐起,我需留守弹压。盼二位一切安好,盼此药能解燃眉之急。闻人语,匆草。” “赤瞳亲自来了?”解离眉头微展。赤瞳是当年烬字营最好的斥候之一,潜行、追踪、反追踪的本事一流,有他押送,安全性大增。 “明夜子时……”夙夜计算着时间,“来得及。我们可以趁今夜和明日,再清理一批影卫据点,为接药扫清障碍。另外,这三百粒药,该如何分配,需提前定好章程。僧多粥少,若分配不公,恐生内乱。” 这是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铁骨城如今染疫和未染疫的百姓加起来仍有数万,三百粒药,杯水车薪。 解离沉默片刻,道:“优先救治维持城市运转的关键人员:懂医术的、维持治安的、负责净水和食物的青壮。其次,是染疫但神智尚清、有强烈求生意志、且家中有老幼需抚养者。最后,若有剩余,抽签决定。所有分配,必须公开记录,接受监督。” 很冷酷,却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选择。夙夜点点头:“我会让石坚协助,拟一份初步名单。” 就在这时,水车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石大叔!夙夜大人!不好了!城南……城南废矿场那边,出怪事了!”一个少年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慢慢说,什么怪事?”石坚刚安排完搜查任务回来,闻言立刻问道。 “就、就是之前埋尸体的那个废矿坑……里面……里面有光!还会动!好多……好多绿色的光点,像……像眼睛一样!”少年语无伦次,显然吓坏了。 绿光?眼睛?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石坚刚才说的、从尸体里发现的那些诡异菌丝。 “去看看。”解离当机立断。 几乎同一时间,南疆雾隐峡谷。 闻人语靠坐在丹炉旁,闭目假寐。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炼药和应付各方压力,让她这具本就因多次取血而亏损的身体到了极限。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不敢真的睡去。 营地里的气氛,比丝绢上描述的更加微妙。第一批试药成功的喜悦,很快被各种复杂情绪冲淡。 有人开始私下打听,能否用自己“更珍贵”的记忆(比如祖传的秘方、某次奇遇的细节)换取更多药剂或特殊照顾。 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闻人语提取“记忆精粹”时,肯定私藏了更好的部分。 更有甚者,几个原本关系不错的家庭,因为都想为自己病重的亲人争取到下一批有限的药剂名额,而发生了争吵,险些动手。 还有那些服药后出现短暂失忆或记忆混淆的志愿者,虽然闻人语反复解释这只是暂时副作用,但恐惧的种子已经埋下。 “闻人姐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闻人语睁开眼,看见是那个叫小豆子的男孩,被他的母亲牵着,站在不远处。男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依旧瘦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小豆子,感觉怎么样?”闻人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头……有时候有点晕晕的,好像……好像忘了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小豆子小声说,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闻人姐姐,我……我这两天,老是做同一个梦。” 闻人语心中一凛,坐直身体:“什么梦?”“好多……好多绿色的石头,一闪一闪的,像眼睛。它们……在说话。”小豆子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恐惧,“说的……听不太清,好像是……‘钥匙’、‘回来’、‘饿’……” 绿色的石头?眼睛?钥匙?饿?闻人语的心沉了下去。这和赤瞳之前报告的、铁骨城影卫疯言疯语中的关键词,何其相似!难道,“溯光散”在隔离疫毒的同时,也意外地让服药者与某种……更深层、更遥远的东西,产生了短暂的、不受控的连接? 是因为自己的九尾狐血?还是因为加入了无忆渊的记忆样本?抑或是……药方本身,就触及了某些不该触碰的禁忌领域? “这个梦,除了你,还对别人说过吗?”闻人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小豆子摇摇头:“娘说,不能乱说,怕别人以为我病还没好。” “你娘说得对。”闻人语摸了摸他的头,“这个梦,以后如果再做,就告诉姐姐,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小豆子懂事地点点头。等母子俩离开,闻人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向北方,眼中满是忧虑。 主将,夙夜大人,铁骨城……你们那边,到底在发生什么?这药……我真的做对了吗? 而在此刻的人间另一隅,远离瘟疫和厮杀的中心——曾经的忆莲楼所在的那条长街,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脆弱而温暖的生机。 忆莲楼重新开门了。不是医馆,而是成了一个临时的“溯光散”分发点和互助中心。 解离离开前留下的那批基础药材,以及闻人语后来托人辗转送来的简化版“溯光散”配方(不含记忆精粹,只有基础的清心、固本、抑制毒性扩散之效),被街坊里几个略通药理的老人和原忆莲楼的学徒鼓捣了出来。药效自然远不如正版,但胜在材料相对易得,制作简单,对于轻症和预防,多少有些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里形成了一套基于邻里信任的互助规则。 每天清晨,负责制药的几位老人会在忆莲楼前支起大锅熬药,街坊们则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带着自家干净的碗罐来领取。领药不需钱财,但需要“交换”——可以是帮忙挑一担水,可以是提供几把柴火,可以是帮着照看别家的孩子,也可以是分享一点自家储存的、还能吃的咸菜或粗粮。 豆腐西施主动承担了登记和协调的活儿,谁家缺什么,谁家能提供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铁匠带着儿子,把家里还能用的铁器都拿了出来,帮大家修补锅碗瓢盆,加固门窗。 李秀才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识字,就负责给大家念官府(虽然已经基本瘫痪)偶尔贴出的告示,或者读一些能鼓舞人心的旧书段落。 连之前那个总爱占小便宜、说话刻薄的赵寡妇,也默默地每天早起,把长街从头到尾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条街,像暴风雨中一个孤零零的、却异常坚固的鸟巢。外面世界天塌地陷,这里的人们,靠着最朴素的“你帮我,我帮你”,硬生生在一片绝望中,撑起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天空。 当然,冲突和私心也并非没有。有人想多领药,有人想少出力,有人藏了粮食不肯分享。但每当这种时候,总会有其他人站出来说话。豆腐西施会不软不硬地提醒“规矩”,王铁匠会瞪起眼睛,李秀才会慢条斯理地讲“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多数时候,脸皮薄些的也就讪讪退下了。 这晚,月色凄清。熬完最后一锅药,老人们捶着腰背散去。豆腐西施清点完今日的“交换”记录,叹了口气,对留下来帮忙收拾的李秀才说:“也不知道解掌柜……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夙夜大人……” 李秀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夜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早就在逃难中丢了):“吉人自有天相。解掌柜不是普通人,夙夜大人更是了得。他们一定在想办法,救更多的人。” “希望吧。”豆腐西施合上册子,“只是,我听前两天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说,外面……越来越乱了。有些地方,为了抢一口吃的,都能杀人。还有人说……看到过‘天兵’在抓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秀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管外面怎样,咱们这条街,得守住。这是解掌柜的铺子,是咱们的家。只要街坊们心还齐,就还能撑下去。”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隐约传来车轮滚动和马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顿时警觉起来。王铁匠抄起一把铁锤,从自家门后闪出,几个青壮也拿着棍棒聚集过来。 昏暗的月光下,一辆罩着黑布、由两匹瘦马拉着的破旧马车,缓缓驶入长街。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高身影。 马车在忆莲楼前停下。赶车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街坊们,目光落在忆莲楼的牌匾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这里……可是玄烬将军旧部,石坚兄弟提及的……‘忆莲楼’?”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烬”字轮廓的铁牌,亮在月光下。 “在下,烬字营旧部,赤瞳。”“奉闻人姑娘之命,送药至铁骨城。途经此地,听闻此街尚存秩序,故来借宿一宿,补充些食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街坊们愣住了,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集中在王铁匠和豆腐西施身上。 豆腐西施仔细看了看那铁牌,又打量了一下自称赤瞳的赶车人,以及那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心中念头急转。 送药去铁骨城?那岂不是解掌柜和夙夜大人所在的地方?这个人……真的是解掌柜的旧部?她上前一步,谨慎地问:“你说送药,送的什么药?给谁?” 赤瞳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用蜜蜡封好的、与送到铁骨城一模一样的淡金色丹丸,以及一小片闻人语字迹的丝绢碎片。 “此药名曰‘溯光散’,乃闻人姑娘以奇法制成,可暂缓瘟疫。这些是样品,丝绢上有闻人姑娘印记。我等奉命,将三百粒此药,送至铁骨城东门水车坊,交予石坚兄弟。”赤瞳言简意赅,“马车沉重,马匹乏力,需歇息几个时辰。我等保证,绝不扰民,补充完毕,即刻上路。” 他的语气坦然,眼神清正,不似作伪。而且,提到了石坚,提到了水车坊,这些细节,外人很难知晓。 豆腐西施和王铁匠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既然是解掌柜旧部,送的是救命的药,哪有不让进的道理。”豆腐西施侧身让开,“请进。只是街坊们受惊已久,还望客人谅解。” 赤瞳抱拳:“多谢。”他跳下马车,招呼了一声。马车帘子掀开,又跳下两个同样精悍、风尘仆仆的汉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街坊们虽然仍有些紧张,但见豆腐西施和王铁匠点了头,也都慢慢散开,各自回家,只留了几个人在不远处悄悄看着。 赤瞳三人将马车赶到忆莲楼后院,小心地卸下马匹喂水喂料,自己则只取了随身的小包裹,在前堂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休息。豆腐西施让家人送来些热水和简单的饭食(主要是稀粥和咸菜),他们道谢接过,吃得很快,但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 吃罢,赤瞳对豆腐西施道:“大嫂,我等歇息两个时辰便走。这期间,可否劳烦街坊,帮忙留意四周动静?我们一路过来,似乎……有尾巴。” 豆腐西施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放心,我们这条街,晚上都有人守夜。” 赤瞳不再多说,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另外两人也各自找地方休息,但手始终放在趁手兵器附近。 夜深了。长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忆莲楼内,赤瞳忽然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轻轻推醒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后院,传来极其轻微、仿佛猫爪踏过瓦片的细响。 不止一处。 --- 第三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赤瞳等人在忆莲楼遭遇追踪者,身份不明的敌人目标直指马车中的药剂。铁骨城南废矿场的异象揭露了影卫更深层的阴谋,解离和夙夜直面诡异菌丝的源头。闻人语在峡谷中发现更多服药者的异常关联梦境,开始怀疑药方触及了某种禁忌联系。三线危机同时爆发,而运送救命的“溯光散”,成了多方势力角逐的关键。 第三十八章 药、血与渐起的风声 忆莲楼后院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拧出墨来。那细碎的、如同猫爪踏瓦的声响,并非错觉。 赤瞳背靠墙壁,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没有反光,是专门打磨过的哑黑色。他无声地对另外两名同伴打了几个手势——警戒、包抄、优先保护马车。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散开。一人悄无声息地攀上房梁,占据高点;另一人贴着墙根,潜向后院马厩;赤瞳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滑向后门,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到五个,脚步极轻,呼吸几乎听不见,但移动间带起的细微气流和衣袂摩擦声,瞒不过赤瞳这等顶尖斥候的感知。他们分散开来,似乎在探查地形,目标明确——直指停在后院那辆罩着黑布的马车。 街坊们安排的守夜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这些来客,不是寻常盗匪。 赤瞳眼神冰冷,从门缝向外窥视。月光晦暗,只隐约看到几条模糊的黑影在马车周围逡巡。他们没有立刻动手,似乎在确认什么,其中一人还俯身,仔细嗅了嗅马车车轮和底板。 是在确认痕迹?还是……闻到了药味?赤瞳不再等待。他轻轻叩击了一下墙壁——这是动手的信号。 咻!咻!房梁上的同伴率先发动,两支涂抹了麻药的吹箭精准射向距离马车最近的两道黑影。几乎同时,马厩旁的同伴也暴起发难,手中甩出两道带着倒钩的绳索,缠向另外两人的脚踝。 黑影们反应极快!中箭者闷哼一声,动作仅迟滞半瞬,竟咬牙拔出吹箭,反手掷回!而被绳索缠住脚踝的两人,身形诡异一扭,如同无骨般脱出束缚,反手挥出幽绿的短刃,斩向绳索。 “点子硬!不是影卫的路子!”房梁上的同伴低喝一声,翻身落下,手中短刃与扑上来的黑影战在一处。 赤瞳也踹开后门,直扑那个俯身嗅闻马车的、看似头目的黑影。短刀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厉啸。 那头目不闪不避,反手抽出一柄奇特的弯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迎上赤瞳的短刀。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赤瞳手臂微麻,心中更沉——好大的力气,好古怪的劲道!这弯刀似乎带有某种震荡的力量,能透过兵器传递。 借着微光,赤瞳看清了对手。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覆盖着惨白色的骨质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孔洞,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阴影,不知如何视物。这打扮,绝非漆雕无忌麾下影卫的风格。 “净尘会?”赤瞳脑中闪过一个古老的名称,那是“清除者”在人间发展的外围组织之一,信奉“净化一切污秽”,行事比影卫更加极端诡秘。 白面具头目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冷笑,弯刀攻势陡然加快,刀光如同跗骨之蛆,缠绕而上,招招狠辣刁钻,直奔赤瞳要害。更麻烦的是,他的刀锋上,隐约附着着一层淡灰色的、令人心生烦恶的灵光,似乎带有某种精神干扰或侵蚀效果。 另外几名白面具也展现出惊人的战斗素养,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且似乎对疼痛和伤势有极高的忍耐力。赤瞳的两名同伴虽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在人数和对方那诡异功法的影响下,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开始挂彩。 打斗声惊醒了街坊。王铁匠第一个提着铁锤冲出来,看到后院激战,怒吼一声就要加入战团。 “别过来!守住前堂和街口!”赤瞳厉声喝道,他看出这些白面具目标明确,就是马车,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挟持或惊扰街坊制造混乱。 王铁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招呼几个赶来的青壮,手持棍棒柴刀,堵住通往前堂的门户和通往街面的小径,组成简陋的防线。 后院战斗越发激烈。赤瞳短刀如风,与白面具头目以快打快,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对方功法诡异,力量奇大,但赤瞳胜在经验丰富,身法灵动,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他看准一个空档,刀光一闪,掠过对方肋下,带起一溜血花。 白面具头目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反而更加狂猛,完全是一副以伤换命的打法。 “保护马车!”赤瞳再次厉喝,他注意到一名白面具已经摆脱纠缠,扑向了马车,手中幽绿短刃狠狠刺向罩车的黑布! 守在马车旁的另一名同伴奋力拦截,却被对方诡异的身法绕过。眼看短刃就要刺入—— 嗤啦!黑布被划开一道口子,但里面露出的,并非想象中堆叠的药箱,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看起来更像是……砖块? 那白面具愣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赤瞳猛然爆发,短刀荡开对手弯刀,左手一扬,数点寒星射向那发愣的白面具。 白面具仓促闪避,但还是被一枚铁蒺藜射中肩头。他吃痛后退。“撤!”白面具头目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几名白面具毫不犹豫,立刻放弃战斗,互相掩护,朝着后院墙头疾退。他们的动作极快,显然训练有素,且早有撤退预案。 赤瞳没有追击。穷寇莫追,尤其是不明底细的敌人。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检查被划破的黑布和里面的“货物”。 油布包裹的确实是砖块,但下面一层,才是真正密封好的药箱。他用的是简单的障眼法。 “药没事。”他松了口气,对围上来的同伴和王铁匠说道,随即眉头紧锁,“但他们来得太快,也太准了。我们一路已经足够小心,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落脚?又怎么知道马车里可能是药?” 除非……他们不是追踪马车,而是追踪别的什么?或者,雾隐峡谷那边……出了内鬼?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这些是什么人?”王铁匠心有余悸,看着地上留下的几点血迹和打斗痕迹。 “可能是‘清除者’的爪牙,‘净尘会’。”赤瞳沉声道,“比影卫更麻烦。他们不会罢休的,这里已经暴露,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现在?深更半夜?”豆腐西施也赶了过来,闻言急道,“你们的马还没歇好,路上也不安全啊!” “留下更危险。”赤瞳摇头,快速检查了一下马匹状况,“马还能撑一段。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布置好下次拦截前,把药送到铁骨城。” 他看向豆腐西施和王铁匠,抱拳郑重道:“多谢诸位收留。今夜之事,还请诸位守口如瓶,就当从未来过我们。日后若有机会,赤瞳必报此恩。” 说完,他不再耽搁,招呼同伴,将药箱从砖块下取出,重新用黑布罩好(破损处简单捆扎),套上马匹。 街坊们默默帮忙,有人递上装满清水的皮囊和刚热好的干粮。豆腐西施塞给赤瞳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止血散和提神的药草,路上小心。” 赤瞳深深看了这些朴实而勇敢的街坊一眼,点了点头,跃上马车。鞭子轻响,马车驶出后院,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王铁匠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后院残留的打斗痕迹,对豆腐西施低声道:“这些日子,怕是真的要变天了。连这种……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豆腐西施紧了紧衣襟,望着北方,轻声自语:“解掌柜,夙夜大人……你们可一定要撑住啊。” 雾隐峡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闻人语没有睡。她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面前摊开着十几份记录。都是这两天服药后,出现类似“梦境”或“异常感觉”的志愿者的口述记录。 除了小豆子,又陆续发现了七个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身体虚弱的妇人,也有一个曾是猎户的壮年男子。他们描述的梦境或恍惚间看到的景象,细节各有不同,但核心元素惊人的一致:绿色的、会闪动的光(或石头,或眼睛)。模糊的低语或呼唤,关键词包括“钥匙”、“回来”、“饿”、“疼”。 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和……饥饿感。闻人语尝试用白泽之眼玉佩,引导其中意识相对清晰、也最信任她的小豆子,再次深入回忆那个梦境。玉佩散发出温润的光芒,笼罩住孩子。小豆子渐渐放松,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看到什么?”闻人语轻声问。“绿光……好多……在动……像水一样流……”小豆子喃喃,“下面……好黑……有东西在动……很大……它在找……找一把……亮晶晶的……小刀子……”亮晶晶的小刀子?钥匙? “还有呢?”“它……它很伤心……也很饿……它说……‘为什么……把我关起来……’‘我……只是想……看看……’”小豆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姐姐……它好可怜……” 闻人语心头剧震。关起来?看看?她引导小豆子停止回忆,让孩子喝下安神汤药睡去。自己则握着微微发烫的白泽之眼玉佩,陷入沉思。 玉佩刚才似乎与那梦境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难道……这些服药者感应到的,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东西?被关起来的、悲伤而饥饿的、与“记忆”或“情绪”有关的存在? 她立刻想到了解离信中所说的,铁骨城矿脉深处被封印的“净浊之眼”。那原本也是纯净的先天灵物,被扭曲污染后,充满了痛苦和饥饿。 难道,“溯光散”中蕴含的“记忆精粹”和无忆渊样本,就像一根根细微的“线”,无意中将这些服药者的意识,与远方那个被封印的、同源的存在,短暂地连接了起来?所以才会共享类似的感知? 如果是这样,那这药的副作用,就远比“记忆混淆”更加可怕和不可控!它可能让服用者的意识,暴露在某些未知存在的感知或影响之下! 而自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用无忆渊的样本,用自己的血……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突然袭来,闻人语扶住桌案,才没有摔倒。她撩起衣袖,看着手腕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口,那些淡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 九尾狐血……白泽之眼……无忆渊的记忆数据……被封印的扭曲灵物……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串联在了一起。而自己,正懵懂地站在网的中央。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凭什么他们家能多领一份药?就因为他爹昨天帮忙抬了伤者?我家也出了人守夜啊!” “就是!那‘记忆交换’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闻人姑娘糊弄我们的,好让我们心甘情愿给她当药引子!”“小声点!别让人听见……”“听见怎么了?现在药越来越少,规矩却越来越多,谁知道那些药到底用哪儿去了?我看,得让闻人姑娘把账目公开,大家心里才踏实!” 闻人语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身体的透支,药物的隐患,人心的猜疑……每一样都沉重如山。 但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摊开药方和记录,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必须尽快改良药方!剔除或者替换掉可能导致这种“连接”的成分!无忆渊的样本要慎用,自己的血……或许也要寻找替代品。 同时,必须加强对服药者的监控和记录,尤其是精神层面的变化。 还有,得立刻给主将和夙夜大人传信,告知这个潜在的巨大风险! 她提笔,刚要书写,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学徒惊慌失措地冲进来:“闻人姑娘!不好了!重症区……那个昨天服药后情况稳定的老猎人,刚才突然发狂,力气大得惊人,打伤了好几个人,嘴里一直喊着‘钥匙!给我钥匙!’,现在……现在朝峡谷深处的禁地方向跑去了!”闻人语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 铁骨城,城南废矿场。 解离和夙夜站在那个巨大的、曾用来填埋尸体的矿坑边缘。坑底,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和腐烂,但此刻,却闪烁着星星点点、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光芒。 光芒的来源,是尸体。那些被影卫刻意污染、埋在此处的尸体表面,生长出了大量先前发现的诡异菌丝。这些菌丝比之前看到的更加粗壮、活跃,顶端膨大,散发出幽幽绿光,如同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动”。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发光的菌丝并非独立存在。它们彼此之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的透明丝线连接,纵横交错,在矿坑底部隐隐构成了一张庞大而粗糙的“网络”。随着菌丝的“呼吸”明灭,整张“网络”也在极其缓慢地脉动。 “它们在……交流?还是……在集体感知什么?”石坚蹲在坑边,脸色发青。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夙夜指尖凝聚一点暗金灵光,轻轻弹向坑底。灵光落入菌丝网络中,附近的菌丝立刻剧烈蠕动起来,绿光大盛,仿佛被惊扰的兽群。而那些连接丝线,则迅速将这种“扰动”传递向网络其他部分。 “像某种低等的、基于生命能量和负面情绪驱动的神经网络。”夙夜脸色凝重,“影卫不仅用尸体培养这东西,还用它们构筑了一个……感应场。恐怕铁骨城内,所有被这东西污染过的尸体,都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节点。” “感应什么?”解离问。“可能是……特定的灵力波动,强烈的情绪,或者……”夙夜看向解离,“像你身上,那种与矿脉深处存在共鸣过的‘气息’。” 解离明白了。这是个粗糙但范围可能极广的“警报器”和“追踪器”。难怪影卫能在他们清理据点后,迅速调整策略,甚至可能追踪到赤瞳他们的路线(如果赤瞳他们沾染了类似气息)。 “必须毁掉这个节点,至少切断它与其他节点的联系。”解离道,“用火。最干净。” 石坚立刻招呼人手,搬运来早就准备好的火油和干柴,小心地倾倒、抛入矿坑。 火焰升腾而起,迅速吞没了那些蠕动发光的菌丝。滋滋的灼烧声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仿佛无数人同时痛苦**的幻觉声音响起。菌丝网络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断裂,绿光迅速黯淡下去。 火光映照着解离和夙夜凝重的脸。“这只是治标。”夙夜低声道,“只要影卫还能制造新的污染尸体,这种网络就可能再生。而且,我担心这网络的目的,不止是预警和追踪。” 他看向矿坑深处,那里火焰尚未完全覆盖:“它们可能在搜集信息,传递信息,甚至……在孕育或者召唤什么。‘钥匙’、‘眼睛饿了’……这些疯话,或许不是无的放矢。” 解离沉默着,看向西边黑石山的方向。那里,被她封印的“心湖之眼”正在沉睡。但影卫和这个“净尘会”,显然没有放弃。 就在这时,一名治安队员气喘吁吁地跑来:“夙夜大人!东门……东门哨塔发来信号,约三里外‘老槐树’方向,看到约定好的火光信号——三短一长!是赤瞳大哥他们!但他们后面……好像有尾巴在追!”来了!药来了!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 解离和夙夜眼神一凛,几乎同时转身。“石坚,带人继续清理矿坑,确保烧干净,然后按计划布设警戒。”解离语速飞快,“夙夜,我们去接应赤瞳。决不能让药落在‘净尘会’手里!” 两人身影如电,朝着东门方向疾掠而去。铁骨城的黎明,就在这火光、危机与希望的急促脚步中,悄然逼近。 而远方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 第三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与夙夜成功接应赤瞳,击退“净尘会”追兵,三百粒“溯光散”安全入城。然而,药物的分配引发了新的矛盾,城内暗流汹涌。闻人语关于药物风险的紧急传信送达,解离面临艰难抉择。同时,矿坑菌丝网络被毁的瞬间,黑石山深处被封印的“心湖之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某种无形的“线”,似乎被触动了。 第三十九章 天阶、铁令与暗流 三百粒“溯光散”丹丸,被赤瞳完好无损地带进了铁骨城,交到石坚手中时,蜜蜡封皮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是追兵的血。东门外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以两名“净尘会”白面具的殒命告终,解离的烬火和夙夜的烛龙之力联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撕碎了那些惨白面具下的疯狂。 赤瞳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他满不在乎,只催促石坚立刻按计划分配药物。他自己则只匆匆灌下一碗热汤,便带着一身疲惫和伤口,再次消失在了城墙的阴影中——他要立刻赶回雾隐峡谷,闻人语那边传来的异常梦境消息,让他心头笼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药,终究是送来了。但这药带来的希望背后,缠绕着太多未知的荆棘。 解离站在水车坊临时辟出的、由夙夜亲手布下隔绝阵法的“药房”内,看着石坚和几个最信得过的老部下,按照事先拟定的名单和规则,小心翼翼地将淡金色的丹丸分装进一个个粗糙但干净的小布袋。每一袋,都可能是一条命,一个家庭的支柱,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风险连接点。 闻人语那封关于“异常梦境连接风险”的加急密信,就攥在她手里,绢纸的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揉搓得起了毛边。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着她的眼睛和心。 “药不能停。”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城内已有数百人濒临崩溃,没有这药,他们撑不过三天。风险……我们承担。但所有服药者,必须登记在册,服药前后状态、尤其是梦境和异常感知,需详细记录。一旦出现明显失控或传播异常言论迹象,立刻隔离,上报。”石坚重重点头:“明白!我会亲自盯着。” “另外,”解离看向夙夜,“‘净尘会’的出现,意味着‘清除者’的触手已经直接伸向人间,且目标明确针对我们的救援行动。他们在铁骨城外的据点,必须尽快拔除。还有,天庭的‘封天计划’……不能再等了。” 夙夜一直在闭目调息,方才东门一战他也消耗不小,此刻缓缓睁开眼,眼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铁骨城外‘净尘会’的尾巴,我来处理。”他站起身,语气沉稳,“他们功法诡异,寻常兵卒难以应对。至于‘封天计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必须回一趟天庭。” 解离看向他,没有问“回去有多危险”之类的废话,只是问:“有几成把握?” “五成。”夙夜坦诚道,“我毕竟还是执法司登记在册的巡查使,虽然被漆雕无忌构陷,但罪名未定,司主态度暧昧,并非全无转圜余地。更重要的是,‘封天计划’兹事体大,涉及天界根本气运和无数天兵天将的道统根基,并非所有元老都赞同。保守派内部,也有分歧。”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我需要回去,利用这些分歧,拿到一个可以合法介入人间事务的‘身份’,或者至少,拖延‘封天计划’实施的时间。同时,摸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个计划,以及他们和漆雕无忌、‘清除者’之间,到底有多少勾连。” “太冒险。”石坚忍不住道,“夙夜大人,您现在回去,等于是自投罗网!漆雕无忌的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回去。”夙夜转身,看向解离,“我需要一个‘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和一个‘回去后无法立刻被控制’的保障。” 解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片从矿洞带出的、刻有“饵”字符文的黑色骨片,以及一小块封印着“心湖之眼”被污染前最后一丝纯净气息的水晶碎片。这是她能提供的、最具冲击力的“证据”。 “带这个回去。”她将两样东西递给夙夜,“就说是你在追查人间瘟疫源头时,发现的‘清除者’试图唤醒上古邪物、污染三界的阴谋。此事关乎天界安危,必须当面呈报执法司主,甚至……天帝。以此为借口,要求重启调查,并申请‘人间瘟疫调查特使’的临时权限。” 她顿了顿,看着夙夜的眼睛:“至于保障……你身上还有多少烛龙之力可用?” 夙夜感应了一下体内:“三成。自保突围足够,但若陷入重围或被高阶阵法困住……” “不够。”解离摇头,忽然伸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贴身存放着那枚黯淡的水滴晶体(天道密钥)。晶体在她掌心显现,虽然光泽微弱,但内里那滴新融入的、来自“心湖之眼”的七彩液滴,隐约流转。 她以指为刀,划过晶体边缘——不是物理切割,而是以自身意志和残余的锚点权限,强行从晶体最外层剥离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光絮。这过程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渗出冷汗。 “拿着。”她将那一丝光絮按入夙夜掌心。光絮入手即融,消失不见,但夙夜能感觉到,自己心口多了一点微凉的、带着奇异秩序感的“印记”。“这是……”他有些惊疑。 “锚点权限的一丝‘印记’。”解离喘了口气,解释道,“它本身没有力量,但带有‘饲育者’体系最高权限的‘气息’。若你真陷入绝境,激活它,会暂时干扰天庭大多数阵法对你的压制和锁定,并可能……惊动某些藏在更深处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这等于是一把双刃剑,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引来更可怕的注视。夙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丝“印记”的气息牢牢记在心里。 “何时动身?”他问。“越快越好。铁骨城这边,有我和石坚,还有这三百粒药,至少能再撑一段时间。”解离道,“你走后,我会尝试联络其他烬字营旧部,同时继续清剿城内外的影卫和‘净尘会’据点。另外,闻人语那边的药方改良,必须尽快有结果。” 计划已定,不再赘言。夙夜当天午后便悄然离开了铁骨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行商,混在几支试图逃离疫区、却被城门所阻的难民队伍中,寻了个防守松懈的间隙,潜出了城。 他没有直接飞天,而是选择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直到远离铁骨城近百里,确认没有跟踪者后,才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换上执法司巡查使的银色软甲和制式外袍,整理仪容,然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并不张扬的银色流光,朝着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南天门方向飞去。 南天门的景象,比夙夜离开时更加肃杀。 巍峨的门楼依旧矗立在云海之上,但守卫的天兵数量增加了一倍不止,且个个甲胄鲜明,神色冷峻,目光如电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者。门楼下方的云路上,设置了数道灵力检测和身份核验的关卡,排队等候检查的仙神排成了长龙,气氛压抑而紧张。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一名天将拦住了夙夜,公事公办地询问,眼神却在夙夜脸上和那身巡查使袍服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认出了他。 “执法司首席巡查使,夙夜。”夙夜亮出身份令牌,声音平静,“有紧急要务,需即刻面见司主大人。” 那天将接过令牌查验,眉头微皱:“夙夜大人,您……不是在人间协查瘟疫吗?为何突然返回?可有司主调令或加急文书?” “事态紧急,涉及‘清除者’阴谋及上古邪物复苏,需当面禀报。来不及申请文书。”夙夜语气加重,“烦请通禀,若耽误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天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示意手下放行,但派了两名天兵“陪同”夙夜前往执法司。名为陪同,实为监视。 一路行去,天庭内部的氛围也颇为异样。往来仙神行色匆匆,低声交谈者看到夙夜,大多投来复杂的一瞥便迅速移开目光。巡逻队出现的频率极高,一些重要的宫殿和府邸外,明显加强了守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执法司所在的天罚殿,更是守卫森严。夙夜在殿外被拦下,通报后等待了近半个时辰,才得到允许进入。 大殿内光线晦暗,长明灯只点燃了寥寥几盏。执法司现任司主——那位须发皆白、面如古松的“镇岳真君”,独自高坐在九级玉阶之上的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旋转的黑色棋子,看不清表情。 阶下,左右分别站着数位气息沉凝的执法司长老和高级执事,其中几张面孔,夙夜很熟悉,是倾向于漆雕无忌或保守派的。他们看向夙夜的目光,大多带着审视、冷漠,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夙夜。”镇岳真君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擅离职守,私返天庭,可知罪?” “属下知罪。”夙夜单膝跪地,垂首道,“但事态紧急,关乎三界存亡,不得不冒死回禀。” “哦?说来听听。”镇岳真君语气平淡。 夙夜抬起头,从怀中取出解离给的那两样东西——黑色骨片和水晶碎片,双手呈上:“属下奉命追查人间瘟疫源头,于铁骨城地底发现一座被封印的远古矿脉。矿脉之中,有‘清除者’爪牙以血祭邪法,试图唤醒一尊被上古称为‘净浊之眼’的邪物。此物以生灵情绪与记忆为食,一旦复苏,不止人间,恐天界亦难逃其吞噬。” 他将矿洞所见、影卫和“净尘会”的活动、以及那邪物被暂时封印但隐患未除的情况,择要禀报。他没有提解离,只说自己是追踪影卫时意外发现。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惊疑,有人嗤之以鼻。 “邪物?‘净浊之眼’?”一位面容阴鸷、长着鹰钩鼻的长老冷笑出声,“此名闻所未闻。夙夜,你该不会是在人间待久了,染了癔症,或是……想用这种危言耸听之言,来为自己擅离职守、甚至可能‘办事不力’开脱吧?” “铁证在此。”夙夜指向悬浮在镇岳真君案前的两样东西,“骨片乃‘清除者’邪法信物,内蕴‘饵’字符文,可吸引邪物。水晶碎片中封存的气息,诸位长老可自行感知,其扭曲污浊之意,绝非正道所有。且人间瘟疫扩散之速、症状之诡,远超寻常疫病,恐与此邪物及‘清除者’的催化脱不了干系。” 又有长老质疑:“即便真有邪物,那也是人间之事。天界自有法度,岂容你一个巡查使擅自处置?更何况,如今‘封天计划’在即,隔绝两界,方为上策。人间之事,任其自生自灭,待劫数过后,再行收拾,方是保全天庭元气之道。” “保全元气?”夙夜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暗金色光芒隐现,“敢问长老,若‘清除者’唤醒邪物是真,其目标当真仅限于人间?他们今日能污染人界地脉,唤醒上古凶物,明日焉知不能将手伸向天界?‘封天’看似自保,实则是将三界拱手让于邪佞,割裂天道,自毁长城!” “放肆!”鹰钩鼻长老大怒,“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天庭大计!”“够了。”镇岳真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伸手一招,那黑色骨片和水晶碎片飞入他手中。他仔细端详、感应了片刻,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确有蹊跷。‘清除者’近年活动频繁,其所图非小。这骨片上的符文,确是上古禁术,水晶中的气息……污浊中暗藏一丝先天灵韵,像是某物被强行扭曲所致。” 他顿了顿,看向夙夜:“你冒险带回此讯,也算有功。擅离职守之罪,暂且记下。但‘封天计划’乃凌霄殿众议所决,非我执法司一家可阻。你若想为人间争取一线生机,唯有……”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长老:“拿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介入人间、调查此事、并‘相机行事’的身份。” 鹰钩鼻长老急道:“司主!此事不妥!他本就涉嫌勾结叛逆,岂能再予权柄?” “正因其涉嫌,才需戴罪立功,以观后效。”镇岳真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法旨:即日起,暂复夙夜巡查使之职,加授‘人间瘟疫与异变调查特使’临时权限,赐‘天巡令’一枚。可便宜行事,调阅三品以下相关卷宗,遇紧急情况,可酌情调动当地天兵及执法司所属力量协助,但需事后详报。” 他看向夙夜,眼神深邃:“夙夜,此令予你,是机缘,亦是枷锁。你若能查明瘟疫真相,挫败‘清除者’阴谋,自有封赏;你若借此行不轨之事,或办事不力……数罪并罚,噬魂狱便是你归宿。好自为之。”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银白、正面刻“天巡”、背面刻“执法”二字的令牌,缓缓飞向夙夜。 夙夜伸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内蕴着一道精纯的天道法则之力,代表着天庭官方的正式授权。虽然限制颇多,且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有了合法介入、放手一搏的资格。 “属下,领命。”他低头,握紧了令牌。 他知道,这不仅是镇岳真君给他的机会,更可能是这位老司主在各方势力夹缝中,为执法司、也为三界未来,投下的一步险棋。 “去吧。”镇岳真君挥挥手,“令牌已录你神魂印记,离了南天门,自会生效。记住,你只有三个月时间。三月之后,‘封天’大阵若如期启动,此令作废,你也需即刻回天庭复命。” “属下明白。” 夙夜不再多言,行礼后转身退出大殿。走出天罚殿,他感觉到身后那几道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正式站到了明处,也将面对来自漆雕无忌、保守派、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知势力的更多明枪暗箭。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天巡令”,抬头看向下方那被疫云和战火笼罩的人间。 解离,石坚,闻人语,还有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们……我回来了带着名分,也带着……更重的担子。 而在夙夜离开执法司,前往凌霄殿偏殿办理特使手续、调阅“封天计划”相关密档时,他没有注意到,天罚殿侧殿的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鹰钩鼻长老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捏着一枚正在微微发热的传讯玉符。玉符上浮现一行细小的字迹: “鱼已回,得令。按计行事。”他指尖用力,玉符化作粉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特使?呵……正好。让你这‘特使’,亲自去把那些不该存在的‘证据’和‘旧部’,还有那个麻烦的玄烬……都‘处理’干净吧。” “人间,该‘净化’了。” 风,吹过天阶,带着一丝九重天上特有的、冰冷的寒意。 --- 第三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夙夜以“特使”身份重返铁骨城,带来关于“封天计划”更详细、也更黑暗的内幕消息。解离根据夙夜带回的线索,与石坚开始追查“净尘会”与天庭内部可能的勾结证据。与此同时,服下“溯光散”的部分铁骨城患者,开始出现与小豆子类似的、指向矿脉的诡异梦境。而矿脉深处,那颗沉寂的“心湖之眼”,在越来越多的“梦境呼唤”中,封印产生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丝松动。 第四十章 天巡令与人间烟火 夙夜回到铁骨城时,天刚擦黑。 他没走城门——那太显眼。银甲在十里外就换了,又变成那身灰扑扑的行商打扮,绕到城西那段早年塌陷、还没来得及修葺的城墙缺口,像只夜猫子似的翻了进去。 水车坊里灯火通明。石坚正蹲在院子里,盯着几个手下分装最后一批药散,嘴里骂骂咧咧:“手轻点!你当是撒盐呢?这一粒能换三条命!”“三条命?”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石坚猛地回头,看见夙夜从阴影里走出来,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腾地站起来:“夙夜大人!您……您真回来了?” “不然呢?”夙夜拍了拍肩上的灰,“解离在哪儿?” “里头,看闻人姑娘新送来的梦境报告。”石坚压低声音,“您这趟……没出事吧?”夙夜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白色令牌,往石坚眼前一晃。 石坚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是……”“天巡令。”夙夜把令牌收回去,“临时身份,三个月有效期。够用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解离正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七八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目光在夙夜脸上停留两秒,又落在他腰间——那里令牌的轮廓隐约可见。 “拿到了?”她问。“拿到了。”夙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大口,“但代价不小。” 石坚赶紧把门掩上。“天庭现在什么情况?”解离把报告推到一边。 “跟开追悼会似的。”夙夜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点嘲讽,“南天门守军翻倍,进出要过三道关卡。执法司那几个老家伙,一半站在漆雕无忌那边,剩下一半在装聋作哑。”石坚啐了一口:“墙头草!” “镇岳真君呢?”解离问。“老狐狸。”夙夜说得直接,“他给我这令牌,五成是觉得‘清除者’这事真能挖出东西,三成是想借我的手敲打漆雕无忌,剩下两成……大概是留个后路,万一我搞砸了,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 石坚听得直挠头:“这么复杂?” “天界混的,谁没八百个心眼子?”夙夜揉了揉眉心,“不过有这令牌,我们做事就方便多了。至少明面上,我能调阅三品以下的卷宗,必要时还能申请天兵协助——虽然我猜真申请了,来的大概率是漆雕无忌的人。” 解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三个月。够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清剿净尘会在铁骨城周边的据点;第二,找到瘟疫的真正源头证据;第三,在‘封天计划’实施前,把这事捅到凌霄殿去——不是靠你一张嘴,而是铁证。” “铁证在哪儿?”石坚问。“矿脉里。”解离看向夙夜,“你带回来的黑色骨片和水晶碎片,只能证明有邪物和邪法。我们需要证明的是,这邪法和天庭的人有关——最好是能直接指向漆雕无忌,或者他背后那些推动‘封天计划’的元老。” 夙夜皱眉:“难度太大。漆雕无忌做事滴水不漏。” “那就从他身边人下手。”解离眼神锐利,“净尘会的白面具,功法诡异,对疼痛忍耐力极强,这不正常。人间修士练不出这种路数,天界正统也不会教这种东西。我怀疑……他们练的是被改良过的、适合凡人肉身的‘天刑司秘法’。” 屋里安静了一瞬。 石坚倒抽一口凉气:“您是说……天刑司有人把功法外泄了?” “不止外泄。”夙夜接过话头,脸色沉下来,“净尘会那些人的状态,更像是在被‘批量培养’。如果真是天刑司秘法的改良版,那就不是某个人的行为,而是……体系内的某个派系,在人间布局。” 解离点头:“所以我们要抓活的。至少抓一个净尘会的小头目,撬开他的嘴,问出功法来源、据点位置、上线是谁。” “这事我去办。”夙夜起身,“我有天巡令,就算被漆雕无忌的人发现,也能用‘调查瘟疫相关势力’搪塞过去。” “小心点。”解离难得说了句软话,“你现在是明靶子。”“知道。”夙夜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闻人语那边什么情况?赤瞳带回去的消息,她怎么说?” 解离把桌上那叠报告推过去:“自己看。服药者里,又多了三个出现矿脉梦境的人。其中一个,甚至说出了‘封印在颤抖’这样的描述。” 夙夜快速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她在改良药方?” “在试。但需要时间。”解离顿了顿,“还有个麻烦——铁骨城里,已经开始有人私下交易‘溯光散’了。二十粒药,换一袋粮食,或者一个出城的名额。” 石坚骂了句脏话:“哪个王八蛋干的?我非扒了他的皮!” “扒不完。”解离语气平静,“药就这么多,需求远远大于供给。有人宁愿少吃几顿,也要换药保命;有人囤药,想等价格更高时出手。人性如此。” 夙夜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手里还剩多少药?” “公开分配用了一百五十粒,预留了五十粒给重症区和即将崩溃的人。”解离看着他,“剩下的,我扣下了。” “扣得好。”夙夜点头,“药不能全放出去。尤其是现在,梦境连接的风险还没解决。” 三人又聊了几句接下来的行动细节,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石坚要去巡夜,夙夜也该去布置抓捕净尘会的陷阱了。 临走前,夙夜在门口停了停,背对着解离说了句:“天庭那边,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推动‘封天计划’最卖力的几个元老,近百年里,都去过无忆渊‘考察’。” 解离眼神一凛:“什么时候?” “时间点很分散,理由也五花八门。但巧合的是,他们从无忆渊回来后,都陆续开始支持漆雕无忌的一些提案。”夙夜回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沉,“你说,无忆渊里除了记忆数据,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同时打动这么多老家伙?” 他没等解离回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解离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黑色骨片。骨片上,“饵”字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阴冷的光。 无忆渊、净浊之眼、封天计划、天庭元老……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而线的另一端,恐怕不只是漆雕无忌那么简单。 窗外传来石坚压低声音的吆喝:“都精神点!后半夜最容易出事!” 铁骨城的夜还长,而矿脉深处,那些服了药、正在做梦的人,也许正无意识地,用他们的梦境,轻轻叩动着某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第四十一章 黑市、诱饵与变味的药 三天后,城南老鼠巷。 这地方名不虚传——狭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墙根长年渗着不明水渍,空气里混着霉味、尿骚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白天都没什么人愿意来,入夜后更是成了黑市交易的乐园。 石坚蹲在巷口对面屋顶的阴影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跟夜猫子似的盯着巷子深处那点微弱的灯火。他身后趴着两个治安队的兄弟,都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手,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头儿,真有人在这儿卖药?”左边那个压低声音问。 “不然呢?”石坚吐出草茎,“正经地方谁敢?听说昨晚上西市有人揣着两粒‘溯光散’想换粮,刚亮出来就被人抢了,手指头都给剁了一根。” 右边那个啐了一口:“妈的,这是救命药还是催命符?”“都是钱闹的。”石坚眯起眼,“一粒药,黑市上能换半袋精米。够一家三口吃十天。你说要是你,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是留着药等发作,还是换粮食先活命?” 俩手下不说话了。巷子深处那点灯火晃了晃。有人掀开破布帘子走出来,是个驼背老头,手里提着个灯笼,左右张望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来了。”石坚身体绷紧。没过一会儿,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摸进巷子,脚步又轻又快。打头的那个在破布帘前停了停,伸手敲了三下门板——两短一长。 帘子掀开,三人鱼贯而入。石坚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贴着墙根往巷子另一头绕。他自己则像只壁虎似的攀着墙缝往下挪,落地时连点灰尘都没带起来。 破屋里,灯笼挂在梁上,光线昏黄。 驼背老头坐在一张瘸腿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个木匣子。刚才进来的三人站在桌前,其中一个正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是十几粒黄澄澄的小米。 “就这点?”老头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王掌柜,现在粮食比命金贵。”掏粮食的那人陪着笑,“这都我家最后一点存货了。换五粒,就五粒,行不行?” 老头没说话,伸手抓了把小米,放在灯笼下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重量。半晌,才慢吞吞地打开木匣子。 匣子里铺着红绸,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粒淡金色的丹丸。灯光一照,表面那层蜜蜡封皮泛着温润的光。 屋顶上的石坚瞳孔一缩——是真的“溯光散”。闻人语炼的药,他见过太多次,这光泽、这大小,错不了。 老头用竹镊子夹出五粒,放在一张油纸上推过去。那人赶紧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到一边。 另外两人也凑上来,一个用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换了三粒,另一个摸出个小银镯子,换了四粒。交易快得出奇,全程没人废话。 石坚在心里算账:五粒药换十几斤小米,三粒药换一块玉佩,四粒药换一个银镯子……这老头一晚上赚的,够普通人家过半年,该收网了。 他正要打手势,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模样,衣衫虽然旧但还算整洁,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她走到桌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双绣工精致的鞋垫,还有一支铜簪子。 “我……我想换两粒药。”女人声音发颤,“给我婆婆换的,她昨晚开始说胡话了……” 老头瞥了一眼:“不够。” “求您了!”女人眼眶红了,“家里实在没别的值钱东西了,我……” “下一个。”老头不耐烦地挥手。 女人僵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旁边刚换到药的那三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没人看她一眼。 石坚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巷子外头传来一声唿哨——尖锐,短促,像是夜鸟叫。这是外围兄弟发出的信号:有情况。 老头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关匣子。 “动手!”石坚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砰地砸在桌子前,震得灯笼乱晃。几乎同时,前后门被踹开,六个治安队员冲了进来,长刀出鞘。 “都别动!”石坚一脚踩住老头想去摸桌下的手,“官府拿人!” 屋里乱成一团。换药的三人想跑,被治安队员按在地上。那女人吓得瘫坐在地,抱着布包发抖。老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却意外地冷静——太冷静了。 石坚心里咯噔一下。 他弯腰去捡那个木匣子,手指刚碰到匣子边缘,老头忽然咧嘴笑了:“晚了。” 匣子底层的木板突然弹开,一股淡绿色的烟雾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甜腥味。石坚反应极快,屏息后撤,但还是吸进去一丝。就这一丝,脑子里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眼前瞬间发花。 “烟有毒!”他大吼,“掩住口鼻!” 几个队员慌忙用袖子捂住脸。那老头趁机挣脱,佝偻的身形突然挺直,动作快得不似常人,一脚踹开墙角的破柜子——后面居然是个狗洞大小的暗道。 “追!”石坚强忍着眩晕感,带头钻进去。后面跟进来三个队员,剩下的在外面控制现场。 暗道又矮又窄,得匍匐前进。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传来水声和光亮。石坚率先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里,齐膝深的污水散发着恶臭。老头的身影在二十步外,正沿着水道狂奔。 “你跑不了!”石坚提刀就追。两人一前一后在污水里狂奔,脚步声和水花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追了大概半里地,前方出现岔口。老头毫不犹豫钻进左边那条。 石坚紧跟进去,却发现这条水道是死路——尽头被坍塌的砖石堵死了。老头背对着他站在污水里,喘着粗气,慢慢转过身。 “石队长,好脚力啊。”老头说话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反而带着点年轻人才有的清亮。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揭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苍白但眉目清晰的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石坚握紧刀:“净尘会的?” “外围跑腿的罢了。”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吞下,“本来想安安分分做几天生意,你们非要来找死。” “找死的是你。”石坚盯着他手里的瓷瓶,“刚才那绿烟是什么?” “一点‘迷神散’,小玩意儿。”年轻人活动了下脖子,“不过你吸得少,最多头晕一会儿。要是吸足了量……嘿嘿,保准你能看见你最想见的人,然后高高兴兴地去死。” 石坚心头一沉。这描述,跟“溯光散”引发的梦境有点像,但更邪性。 “你们从哪儿弄来的‘溯光散’?”他逼近一步,“偷的?还是有人给的?” 年轻人不答,反而从袖子里滑出两柄短刃,刃口泛着幽绿色:“石队长,打个商量。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你们那位‘解掌柜’的。” 石坚眼神一厉:“说。” “她身边那个夙夜,真是天庭派来帮忙的?”年轻人笑得诡异,“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他一来,净尘会就盯上铁骨城了?为什么他回一趟天庭,就能拿到什么‘天巡令’?” “挑拨离间?”石坚嗤笑,“这招太老。” “是不是挑拨,你以后就知道了。”年轻人突然发力,短刃直刺石坚面门,“顺便说一句,你们手里的‘溯光散’……最好别再吃了。” 石坚挥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在下水道里格外刺耳。两人在污水中厮杀,刀光刃影搅得臭水四溅。年轻人招式刁钻,那短刃上的绿光似乎能干扰视线,石坚几次险些中招。 打了十几个回合,石坚看准一个破绽,一刀劈在年轻人左肩。刀锋入肉,却发出“嗤”的轻响——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冒出丝丝白气。 年轻人闷哼一声,却咧嘴笑了:“晚了。” 他猛地后撤,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摔——是个***。浓烟瞬间弥漫整个水道。 石坚屏息冲过去,烟雾散尽时,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污水中几滴暗红色的、不像血的液体,还有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话: “去问问闻人语……她炼药用的‘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石坚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下水道里只剩下污水流动的哗哗声。 远处,隐约传来铁骨城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第四十二章 血色质问 石坚回到水车坊时,天还没亮。 他身上带着下水道的臭味,肩头被那绿刃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团烧着的火。他没惊动守夜的兄弟,直接踹开了解离那间屋的门。 解离正在灯下看地图,闻声抬头,看见石坚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起来:“出事了?” “抓药贩子,人跑了。”石坚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扔——是那个年轻人摔碎的药瓶碎片,还有一小块浸着暗红色液体的布片,“但问出点有意思的。” 解离拿起布片,凑到灯下看。那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不像血,倒像是某种……沉淀的颜料。她用手指沾了点,捻开,放在鼻尖闻了闻。 “腥气里混着药味。”她抬眼,“是什么?” “净尘会那人吃的药。”石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抓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几口凉茶,“他说这玩意儿能压制‘迷神散’的毒性。但我看他吃下去后,伤口流血都不正常——你看见没,这颜色。” 解离盯着布片,没说话。“还有句话。”石坚放下茶壶,盯着解离的眼睛,“他说,让我们问问闻人姑娘——她炼药用的‘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解离把布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人呢?”她问。“跑了。下水道里布了暗道,***掩护。”石坚啐了一口,“那小子身手不像普通药贩子,八成是净尘会专门派出来散货的。” “散货?”解离抬眉。“嗯。黑市上流通的‘溯光散’,我估计有一大半是从他那儿出去的。”石坚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粒淡金色的药丸,“这是从他摊子上缴的。我留了个心眼,跟咱们手里的比对了一下。” 他把药丸推到灯下最亮的地方:“表面看一模一样,蜜蜡封皮,淡金色,大小匀称。但你看这儿——” 解离凑近。石坚指着其中一粒药丸侧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药丸内部有什么东西渗出来了。 “我掰开看过。”石坚声音压低了,“正常的‘溯光散’,掰开后内里是均匀的淡金色粉末。但这几粒……里面夹着暗红色的细丝,闻着有股铁锈味。” 解离拿起那粒药丸,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药丸应声裂开,果然,金色粉末里掺杂着十几缕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丝的东西。 她盯着那些血丝,很久没说话。 “闻人语用的,是她自己的血。”石坚直接挑明了,“这事儿我们几个都知道。她说是九尾狐血脉特殊,能中和药性。但净尘会那人特意提这个……是巧合,还是他知道点什么?” “他知道。”解离终于开口,把药丸碎片放回桌上,“净尘会背后是‘清除者’,而‘清除者’对血脉、灵物这些东西最敏感。他们可能早就盯上闻人语了。” “那这变异的药……”石坚指了指那些血丝。 “两种可能。”解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朦胧的天色,“第一,闻人语的血在炼制过程中发生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可能跟她最近频繁取血、身体透支有关。” “第二呢?”“第二,”解离回过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有人在她炼好的药里,动了手脚。” 石坚腾地站起来:“谁?!” “不知道。”解离摇头,“药从雾隐峡谷送来,途经赤瞳的手,到铁骨城后由你和几个亲信分装发放。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 “咱们的人不可能——”石坚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想起了这两天队里的几个兄弟,眼神躲闪,交接药物时手抖,还有昨晚巡夜时少了一个人,说是拉肚子……“查。”解离只说了这一个字。“我现在就去!”石坚转身就要走。 “等等。”解离叫住他,“先别打草惊蛇。你去把这两天接触过药物的所有人,列个名单——不是只列名字,把他们什么时候接触药物、接触了多少、当时还有谁在场、之后去了哪儿,都写清楚。” 石坚点头:“明白。那闻人姑娘那边……”“我去问。”解离从桌上拿起那片沾着暗红色液体的布,“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净尘会吃的这种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把布片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夙夜呢?” “昨晚说去踩点净尘会在城西的据点,还没回。”石坚看了眼窗外天色,“按说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夙夜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进来。他脸色不太好看,银甲肩头有道新划痕,手里拎着个用黑布裹着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正好。”他看见屋里两人,把黑布包往桌上一放,“你们猜,我在城西老窑厂发现了什么?” 解离和石坚对视一眼。夙夜解开黑布。里面是个白森森的骨质面具,额头上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周围缠绕着荆棘。 “净尘会小头目的面具。”夙夜说,“人死了,我赶到的时候刚断气。但我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跟石坚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 “这玩意儿,他们人手一瓶。”夙夜语气凝重,“我检查过尸体,经脉里残留的药力很诡异——不像补药,倒像是……某种封印。” “封印?”石坚凑过来看。“嗯。把人体内某些东西强行压制住,换取短时间的爆发力和抗毒性。”夙夜捏起一粒药丸,“但代价很大。我剖开那具尸体看过,内脏萎缩得不像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 解离突然问:“能分析出药方吗?” “我试了。”夙夜摇头,“成分很杂,至少有七八种我没见过的药材,还有一味主药……像是某种活物的血,但又经过了复杂的炼制。” 他说着,忽然看向解离:“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石坚把黑市的事快速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那年轻人关于“血”的警告。 夙夜听完,沉默了很久。“闻人语的血,确实特殊。”他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九尾狐血脉,天生亲近灵物,能调和药性,这是真的。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 他看向解离:“九尾狐的血,也是最好的‘媒介’。尤其是在涉及记忆、精神、梦境这类领域时,她的血能起到‘放大器’和‘连接器’的作用。” 解离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服药者那些共同的梦境……” “很可能不只是‘溯光散’药效本身导致的。”夙夜说得直白,“是闻人语的血,无意中把他们的意识,和矿脉深处那个东西……连接起来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我去趟雾隐峡谷。”解离忽然起身。 “现在?”石坚一愣,“您一个人去太危险,净尘会可能盯着——” “正因为他们可能盯着,我才必须去。”解离从墙角抓起斗篷披上,“如果他们的目标真是闻人语,那她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想的更危险。我得确认她没事,也得亲口问问她关于血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夙夜,铁骨城这边交给你。查清楚药物流通的每一个环节,还有——盯紧城里所有服药后出现异常梦境的人,记录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明白。”夙夜点头。“石坚,你配合夙夜。另外,黑市那条线别断,留两个机灵的兄弟暗中盯着,看还有没有其他药贩子冒头。” “是!” 解离掀开门帘,晨风灌进来,带着铁骨城特有的、混着煤灰和潮湿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身后,夙夜和石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桌面上,白森森的面具、暗红色的药丸、带有血丝的“溯光散”碎片,在渐亮的晨光中,静默地陈列着。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而在铁骨城地下深处的矿脉里,那些沉睡的、被封印的东西,似乎又在谁的梦境里,轻轻翻了个身。 第四十三章 雾隐峡谷的晨雾 雾隐峡谷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药草和湿泥混杂的味儿,闻着提神,也呛人。 解离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隔着老远就看见峡谷口升起的炊烟——不是一家两家,是几十处细烟拧成一股,飘飘忽忽往天上去。她勒住马,眯眼打量。 不对劲平时这时候,峡谷里该是熬药的味道占大头。可今天风往这边刮,带来的却是……焦糊味。还混着点儿别的,像是东西烧着了又泼了水的那种闷烟。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路边树上一拴,徒步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溪边洗绷带,水都染红了。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愣了下,扯嗓子喊:“解掌柜来了!” 这一声跟扔进油锅的水似的,峡谷里立马有了动静。 闻人语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钻出来,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眼圈乌青乌青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横七竖八贴了好几块纱布。她看见解离,张了张嘴,话没出来,先咳嗽了好几声。 “站着干嘛,进来。”闻人语侧身让开路。帐篷里比外头还乱。三张长条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开着口,里头药材五颜六色;有的封着蜡,贴着写了日期的纸条。墙角堆着一摞摞记录册子,最顶上那本摊开着,墨迹还没干透。 解离扫了一眼:“又没睡?”“睡了两个时辰。”闻人语从炉子上拎起陶壶,倒了碗热水推过来,“够用了。你怎么突然来了?铁骨城那边……” “药出了问题。”解离没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三粒带血丝的“溯光散”,推到桌子对面,“黑市上流出来的。看着和你炼的一模一样,掰开里头有这个。” 闻人语盯着那几缕暗红色,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捏起一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不是我的血。”她放下药丸,声音发紧,“味道不对。我血里有九尾狐的灵韵,就算炼成药散了也带点儿甜腥。这个……是苦的,还掺了别的东西。”“什么东西?”“不知道。”闻人语摇头,“但肯定不是药材。像是……某种活物的血,又用阴火炼过,把生气全抽干了,只剩怨气和执念。”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净尘会干的?”“抓了个药贩子,人跑了,但留了句话。”解离盯着她,“他说,让我们问问你——炼药用的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帐篷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声。闻人语没躲解离的目光,反而笑了,笑得有点惨:“怎么,连你也怀疑我?” “我要怀疑你,就不会一个人来。”解离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但这话既然放出来了,说明有人盯上你的血了。你得给我交个底——九尾狐的血,除了能调和药性,还有什么别的说道?” 闻人语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帐篷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木匣子,打开,里头躺着那枚白泽之眼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但仔细看,光晕深处隐约有几丝极淡的金线在流动。 “我娘留给我的。”闻人语摩挲着玉佩,“她说我们这一脉的九尾狐血,天生能通灵,尤其是对记忆、情绪这些东西敏感。所以我才敢用无忆渊的样本炼药——我的血能中和样本里的记忆残渣,让它们变得温和,容易被人吸收。” 她顿了顿:“但夙夜说得对,我的血也是‘媒介’。那些服药者做的梦,可能不光是药效,是我的血无意中把他们和矿脉里那个东西……连起来了。” 解离放下水碗:“能断掉吗?” “我在试。”闻人语指向桌上那些瓶罐,“新方子不用我的血了,改用七叶灵芝和晨露调和。但药效打了折扣,原先一粒能顶六个时辰,现在最多四个时辰。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而且我发现,就算不用我的血,那些已经服过药的人,梦境连接也断不掉。就像……就像电话已经打通了,你这边挂掉,那边还在响。”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赤瞳钻了进来,一身露水,肩头包扎的纱布又渗出血。他看见解离,愣了愣,然后冲闻人语说:“又跑了一个。” 闻人语闭上眼睛:“第几个了?” “第七个。”赤瞳抹了把脸,“昨晚服药的那批人里,有个打铁的老汉,天没亮突然爬起来,嘴里念叨‘钥匙在井里’,撞开守卫就往峡谷深处跑。我们追到禁地边缘,不敢再追,眼睁睁看他钻进雾里不见了。” “井里?”解离皱眉。 “不知道,疯话。”赤瞳一屁股坐在木箱上,“但这几天跑掉的人,嘴里都念叨‘钥匙’。有说钥匙在井里的,有说在树下的,还有个孩子说钥匙就是他娘留给他的铜锁——可他娘三年前就病死了。” 闻人语忽然问:“那些人跑之前,有什么共同点吗?” 赤瞳想了想:“都做过那个矿脉的梦。而且……梦得越来越清楚。最早小豆子只说看见绿光,后来的人能说出矿洞里有几条岔路,再后来有人说听见哭声,现在这个老汉,说在梦里摸到了那扇‘门’。” “门?” “嗯,他说梦里有个巨大的石门,上面刻满了眼睛。门后头有东西在撞,每撞一下,他就心口疼一下。”赤瞳比划着,“他说那东西在喊‘放我出去’,喊得他脑仁疼。” 解离和闻人语对视一眼。 帐篷外传来喧哗声,有人喊:“闻人姑娘!小豆子又开始了!” 闻人语抓起白泽之眼玉佩就往外跑,解离和赤瞳紧跟出去。 峡谷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是草席铺的小床,小豆子躺在上面,浑身抽搐,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竟然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孩子: “……疼……好疼……石头压着我……我看不见……” 闻人语冲过去,跪在草席边,把玉佩按在孩子心口。玉佩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晕将小豆子整个包裹起来。 孩子抽搐慢慢停了,眼睛里的绿光也褪去,但人还没醒,只是喃喃地说:“姐姐……它在哭……它说它饿……” 围观的众人鸦雀无声,一个个脸色发白。 闻人语收回玉佩,把孩子抱起来,交给旁边一个妇人:“喂点安神汤,守着,别离人。” 她站起身,看向解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 “封印松了。” 解离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赤瞳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几天,做这梦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服了药的,连一些只帮忙熬药、没碰过‘溯光散’的人,晚上也开始说梦见绿眼睛。” “范围在扩大。”解离说。 “不止。”闻人语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昨晚用玉佩探查峡谷地脉,发现地下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和矿脉里那个东西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看向峡谷深处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那东西的‘信号’,传过来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开早饭的信号。人群渐渐散开,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峡谷深处,眼神里全是恐惧。 解离忽然问:“你改良的新药,什么时候能成?” “最快今晚能出一炉。”闻人语说,“但最多三十粒,不够分。” “先炼着。”解离转身往帐篷走,“赤瞳,你派两个机灵的,摸清楚峡谷深处那片雾到底有多大范围,里头有什么。记住,只探路,别进去。” “明白。” 回到帐篷,解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桌上铺开。那是铁骨城周边百里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好几个红圈。 “净尘会在这一带有三个据点,夙夜已经端掉一个。”解离手指点着地图,“剩下两个,一个在铁骨城西边老窑厂,另一个……可能就在雾隐峡谷附近。” 闻人语盯着地图:“你怀疑他们在这儿也有眼线?” “药贩子能精准找到你的血有问题,说明他们对你的了解比我们想得深。”解离抬眼,“你这儿,有谁最近行为反常吗?” 闻人语沉默。 帐篷外,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从山缝里漏下来,照在峡谷里,却驱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 第四十四章 内鬼与未熄的炉火 帐篷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闻人语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雾隐峡谷的标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散发出的苦味在空气里越积越厚。 “反常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上个月底,负责分装药材的李婶突然说她老家侄子病了,要请三天假回去看看。当时药正炼到关键时候,缺人手,我劝她缓两天,她答应了。”解离抬起眼:“然后呢?” “第二天她就不见了。”闻人语说,“铺盖卷还在,随身的东西一样没少,人没了。我们找遍了峡谷,最后在往南五里地的山坳里发现她——人已经凉透了,脖子上有道细口子,血放得干干净净。” 赤瞳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去看的现场。伤口很利索,是高手干的。但奇怪的是,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在,连缝在衣角里的两枚铜钱都没丢。”“不像劫财。”解离说。“也不像仇杀。”赤瞳摇头,“李婶在峡谷里人缘不错,平时老实巴交的,就是嘴有点碎,爱打听事儿。我问过,她死前那几天,跟好几个人打听过‘闻人姑娘炼药到底用不用血’、‘血从哪儿来’这种话。”闻人语脸色更白了。 解离又问:“还有谁?”“管库房的老赵。”闻人语这次没犹豫,“三天前他说头疼,提前回去歇着。结果半夜有人看见他偷偷摸到药渣堆放的地方,蹲在那儿翻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抓现行了?” “没有。看见的人胆子小,没敢吱声,第二天才告诉我。”闻人语苦笑,“我去问老赵,他说是梦游,不记得了。但我检查库房,少了一小包炼废的药渣——里头掺着我的血。”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学徒掀帘子探进头,喘着气说:“闻人姑娘,新药最后一味‘晨露’不够了!昨晚收的露水罐子,不知被谁打翻了三罐!” 闻人语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发现的。”学徒快哭了,“明明昨晚封得好好的,今早去看,罐子倒在地上,盖子开了,里头一滴都没剩……” 解离和赤瞳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看。”解离起身。 露水收集点在峡谷东侧一片背阴的岩壁下,这里清晨露水最重,摆了二十几个陶罐,每个罐口都蒙着细纱布。现在其中三个罐子倒在地上,罐身没碎,但里头的露水全洒了,浸湿了地面一片青苔。 解离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湿土,放在鼻尖闻。除了露水的清甜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草药腐烂的味道。 “不是意外。”她站起来,“有人往罐子里加了东西,露水变质了,怕被发现,干脆打翻。” 闻人语脸色铁青:“晨露必须当天收集当天用,过夜就失效。现在重新收集已经来不及了,今天这炉药……” “炼不成?”赤瞳急了。 “炼得成,但药效最多只有原先三成。”闻人语闭上眼睛,“等于浪费药材。” 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尖着嗓子喊:“着火了!药棚着火了!” 三人同时转头。峡谷西侧那片临时搭起来的药棚方向,冒起了黑烟。 “调虎离山。”解离吐出四个字,人已经冲了出去。 药棚这边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妇人正拿着木桶从溪边打水泼救,但火势起得猛,竹竿和茅草搭的棚子烧得噼啪响,里头堆着的药材眼看是保不住了。 赤瞳吼了一嗓子:“别救棚子了!抢药材!能抢多少是多少!” 十几个青壮冲进火场,冒着烟往外拖麻袋。解离没往里冲,她站在外围,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围观的人群。 一张张脸上有惊恐,有焦急,有茫然。但在人群最后面,靠近峡谷岩壁的阴影里,有个人正悄悄往后退。 那人穿着和峡谷里其他人一样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头巾,低着头,脚步又快又轻,眼看就要退进岩壁的裂缝里。 解离动了。 她没跑,反而绕了个弧线,从侧面切过去,脚步轻得像猫。等那人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岩缝时,她才突然加速,一把扣住那人肩膀。 那人反应极快,肩膀一缩就要脱身。但解离的手指像铁钳,扣住肩井穴往下一按,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麻了。 “转过来。”解离声音冷。 那人不动。 解离手腕一翻,扯下他头巾。是个男人,三十多岁模样,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此刻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凶光,暴露了不是普通难民。 “谁派你来的?”解离问。 男人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说啥?我就是看热闹的——”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反手就往解离小腹刺! 解离侧身,刀锋擦着衣角过去。她抬膝顶在男人肘关节,咔嚓一声脆响,短刀脱手。男人惨叫,但叫声刚出口就卡住了——解离的手指已经掐在他喉结上。 “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解离手上加了半分力。 男人脸憋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净、净尘会……大人饶命……” “来干什么?” “搞、搞破坏……不让药炼成……” “还有谁?” 男人眼珠子乱转。解离手指又收紧一分,他立刻嘶声说:“还、还有一个!在、在闻人姑娘身边——” 话没说完,男人喉咙里突然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凸出来,嘴角涌出黑血。解离松手,他软软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赤瞳冲过来,蹲下一检查:“嘴里藏毒,咬破了。” 解离盯着尸体,又抬头看向还在冒烟的药棚。火已经差不多扑灭了,抢出来的药材堆在空地上,但至少烧掉了三成。 闻人语走过来,看着尸体,嘴唇抿得发白。 “他说的那个人……”她声音发颤。 “先查今天谁有机会接近露水罐子和药棚。”解离说,“赤瞳,你带人把峡谷里所有生面孔筛一遍,尤其是最近半个月来的。” “明白。” “等等。”闻人语忽然开口,“炼药不能停。晨露不够,我想办法。你们给我两个时辰。” 解离看着她:“什么办法?” “峡谷南边有片老林子,深处有口寒潭,潭水聚阴,清晨水面会凝一层‘寒露’,效果比普通晨露更好,但采集危险,潭里有东西。”闻人语说,“我以前不敢用,现在……没得选了。” 赤瞳立刻说:“我带人去。” “不,你留在这儿镇场子。”解离说,“我去。告诉我方位。” 闻人语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路线:“从这儿往南,穿过一片毒瘴林,见到三棵歪脖子老槐树就往右拐,走到底就是寒潭。记住,只能取水面最上层那层露,太阳出来前必须离开,否则瘴气倒灌,神仙难救。” 解离接过地图扫了一眼,揣进怀里:“两个时辰,够用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闻人语:“在我回来前,你身边必须时刻有两个人以上,不许落单。” 闻人语点头。 解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峡谷南侧的林子里。 赤瞳安排人手清理火场、重新清点药材,又挑了四个信得过的兄弟,两个守在闻人语帐篷外,两个在峡谷里巡逻。他自己则蹲在尸体旁边,翻检那人身上的东西。 除了那把短刀,还有个小油纸包,里头包着几粒暗红色的药丸——和石坚在黑市缴获的一模一样。 赤瞳捏起一粒,对着光看。药丸表面光滑,但在某个角度下,能看见内里隐约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药丸包好,塞进怀里。 药棚那边,闻人语已经开始指挥人重新架设炉灶。被火烧过的药材要挑拣,能用的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她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每一个人。 李婶死了,老赵可疑,现在又冒出一个净尘会的奸细。 峡谷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阳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尽。但峡谷里的寒意,却好像比清晨更重了。 而在峡谷南边,解离已经穿过毒瘴林,站在了三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她看着前方那片被黑色雾气笼罩的寒潭,眯起了眼睛。 潭水表面,确实凝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露。但在那层露水下面,深黑色的潭水里,隐约有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游动。 第四十五章 寒潭与瘴蛇 寒潭比闻人语描述的更邪门。解离站在离潭边三丈远的地方,没再往前。那层乳白色的寒露确实浮在水面上,薄得像层纱,在透过黑雾的惨淡光线下泛着珍珠似的光。但潭水黑得不见底,水面一丝涟漪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毛。 更不对劲的是气味——没有水潭该有的湿土腥气,反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闻久了脑子发晕。 解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心丹含在舌下。凉意从喉咙往下蹿,脑子清醒了点。她没急着动手,先绕着潭边慢慢走了一圈。 潭不大,直径不到十丈,四周长满了深紫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岸边的石头都是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她蹲下,用匕首尖挑起一点苔藓,凑近看。 苔藓里裹着细小的、亮晶晶的鳞片。 蛇鳞。 解离站起身,匕首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个鸡蛋大小的铜球——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是夙夜给她的应急玩意儿,说遇到阴邪东西砸出去能顶一阵。 她把铜球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解下腰间挂着的皮水囊,拔掉塞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口凑向水面那层寒露。 就在水囊口即将碰到水面的刹那,黑潭深处突然亮起两盏幽绿色的“灯”。 不是灯。是眼睛。 巨大的、竖瞳的、泛着冰冷绿光的眼睛,正从潭底缓缓上升。 解离猛地后撤,同时左手匕首反握,横在身前。 水面破开。 先探出来的是个头——磨盘那么大,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头顶有两根短角。接着是脖子,有水桶粗,一节一节隆起骨刺。那双绿眼睛盯着解离,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解离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一条巨蛇,但又不完全是蛇。它下半身还沉在水里,露出来的部分已经有四五丈长,脖颈两侧生着鱼鳍似的薄膜,随呼吸轻轻扇动。 瘴蛇。 这东西在古书里见过记载,生于至阴寒潭,以瘴气为食,活久了能长角化蛟。看这条的体型和头上那对角,少说活了三四百年。 解离没动。瘴蛇也没动,只是用那双绿眼睛盯着她,蛇信子时不时吐一下,分叉的舌尖是诡异的紫黑色。 僵持了大概十息。 瘴蛇突然动了——不是扑上来,而是慢慢把头低下来,几乎贴到水面。它张开嘴,露出四颗弯钩状的毒牙,牙尖滴下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水面上,嗤嗤作响。 但它没攻击,反而用头轻轻点了点水面,然后看向解离手里的水囊。 解离愣了一下。 这动作……像是在示意她取水? 她试探着把水囊重新凑向水面。瘴蛇果然没动,只是静静看着。水囊口触到寒露,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囊口流进去,很快装了半囊。 解离慢慢收回手,塞上塞子。瘴蛇依旧没动,只是那双绿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疲惫? 就在她准备后退离开时,瘴蛇突然发出声音——不是嘶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音节古怪,但隐约能听出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解离听不懂,但腰间那枚夙夜给的铜球突然微微发烫。 她皱眉,盯着瘴蛇:“你说什么?” 瘴蛇又咕噜了几声,这次声音更急促,同时把头转向峡谷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解离,眼睛里绿光闪烁。 “峡谷……有危险?”解离试着理解。 瘴蛇点头——它真的点了下头。 然后它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一件东西,啪嗒掉在岸边石头上。 是一截断指。 人的断指,已经腐烂发黑,但能看出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是那种药丸的碎屑。 解离瞳孔一缩。 瘴蛇用头把那截断指往她脚边拱了拱,又咕噜了几声,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它转头看向峡谷方向,脖颈上的薄膜急促扇动,然后突然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潭水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解离盯着那截断指看了两秒,弯腰用匕首尖挑起,裹进一块油布,塞进皮囊。她最后看了眼寒潭,转身就往回赶。 来时用了半个时辰,回去只用了两炷香时间。 刚到峡谷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赤瞳带着人拦在峡谷入口,正跟一群人对峙。那群人大概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领头的解离认得——是峡谷里一个姓孙的铁匠,平时话不多,但手艺好,人也实在。 “让开!”孙铁匠红着眼睛吼,“我们要出去!这鬼地方不能待了!” “老孙,你冷静点!”赤瞳张开双臂拦着,“外头更危险,净尘会的人可能就埋伏在附近——” “留在这儿也是死!”一个妇人尖声哭喊,“昨晚我家柱子梦见那绿眼睛,今早就开始吐血!闻人姑娘的药呢?不是说今天能炼出新药吗?药在哪儿?” “药在炼了!”赤瞳额头青筋暴起,“解掌柜亲自去采药引,马上就回来!” “等她回来人都死绝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赤瞳这边只有七八个人,眼看要拦不住。 解离从侧面绕过来,没进人群,而是直接跃上一块巨石,居高临下喊了一嗓子:“吵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孙铁匠看见解离,愣了愣,但还是梗着脖子:“解掌柜,我们敬重你,但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峡谷里这几天死了多少人?跑了多少人?现在连做个梦都能要人命!我们不想等死!” “所以你们要出去送死?”解离跳下石头,走到人群前,“外头什么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铁骨城封城,周边村镇十室九空,净尘会的人到处抓活口炼药。你们现在出去,是嫌死得不够快?” 人群沉默了一下。 但那个哭喊的妇人又开口:“那留在这儿呢?药不够分,做梦会死,还有内鬼放火杀人……横竖都是死,我宁愿死在外头,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人群又开始骚动。 解离扫了一眼,突然问:“昨晚做梦的,还有谁?” 人群里陆陆续续举起七八只手。 “梦到什么了?” 一个瘦高个男人声音发颤:“我、我梦见在矿洞里挖矿,挖着挖着挖出个绿眼珠子,那眼珠子盯着我,说我偷了它的东西……” “我梦见一扇门。”一个老妪喃喃,“石头门,门缝里往外渗绿光,里头有东西在哭……” “我梦见……”一个半大孩子刚开口,突然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旁边人赶紧扶住。孩子浑身抽搐,嘴里开始吐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解离冲过去,一把扯开孩子衣领——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几条极细的、暗绿色的纹路,正像活物一样缓缓蔓延。 “按住他!”解离扭头对赤瞳喊。 赤瞳和两个汉子赶紧按住孩子四肢。解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她抽出一根最长的,毫不犹豫扎进孩子心口位置,捻转三下,猛地拔出。 针尖带出一滴黑血。 孩子抽搐停了,但人还没醒,脖颈上的绿纹也还在。 解离盯着那滴黑血,脸色难看。血里混着极细微的、亮晶晶的颗粒,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和矿脉里那些菌丝的光,一模一样。 “把他抬到闻人姑娘那儿去。”解离站起身,看向人群,“还有谁身上出现这种纹路的?” 人群鸦雀无声,但有好几个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或手臂。 解离心里有数了。她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怕。但怕没用。峡谷里确实有危险,但这危险不是冲你们来的,是冲着药来的。净尘会为什么三番五次搞破坏?就是不想让药炼成。因为药一旦炼成,他们的谋划就全完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现在想走的,我不拦。但出去之前想清楚——你们身上可能已经沾了那东西的‘印记’,走到哪儿都会被盯上。留下,至少我们还能想办法保你们。” 孙铁匠张了张嘴,没说话。那哭喊的妇人也低下头。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闻人语的尖叫:“拦住他!” 解离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冲。赤瞳留下继续镇场子,带了两个人跟上。 闻人语的帐篷前已经乱成一团。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脖子喘气,一个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断了。帐篷帘子被扯烂,里面传来打斗声。 解离冲进去,看见闻人语被一个男人按在药炉边,那人一只手掐着她脖子,另一只手正要去抓炉子上那个已经烧得通红的药鼎。 是管库房的老赵。 他眼睛通红,脸上、手上都浮现着那种暗绿色的纹路,力气大得吓人。闻人语拼命挣扎,但根本挣不脱。 “老赵!”解离厉喝。 老赵扭头,看见解离,咧嘴笑了,笑容扭曲:“解掌柜……你来得正好……这药……不能炼……炼成了……大家都得死……” 他手上用力,闻人语脸憋得发紫。 解离没废话,直接从腰间摸出那枚铜球,砸了过去。 铜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砸在老赵后脑。符文亮起金光,老赵惨叫一声,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松开手,捂着头踉跄后退。 解离趁机冲过去,一把将闻人语拉到身后,同时抬腿踹向老赵胸口。 老赵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脚,却只是晃了晃,反而伸手来抓解离的脚踝。他手上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黑,指尖滴着粘液。 解离收腿后撤,反手抽出匕首。但老赵速度更快,扑上来就是一爪,直掏心口。 铛! 匕首架住利爪,火星四溅。解离手臂一麻——这力道,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老赵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另一只手也抓过来。解离矮身躲过,匕首顺势往他肋下刺。 刀尖入肉,但只进了半寸就刺不进去了,像是扎进了老树皮。老赵浑然不觉,张开嘴就朝解离脖子咬过来——嘴里牙齿全都变成了尖细的黑色獠牙。 解离一脚蹬在他小腹,借力后撤。老赵紧追不舍,眼看又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闻人语突然抓起药炉边一罐刚熬好的药汁,劈头盖脸泼向老赵。 嗤啦—— 药汁浇在老赵脸上,腾起一股白烟。老赵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脸满地打滚,脸上、手上的绿色纹路像被火烧了似的迅速消退。 几息之后,他不动了。 解离上前,用匕首拨了拨。老赵还活着,但人已经昏死过去,脸上的纹路全没了,獠牙和指甲也恢复了正常。 闻人语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脖子上是清晰的手指印。 “他……他被‘感染’了。”她声音发颤,“我早该发现的……他接触过被污染的药渣……” 解离盯着老赵,又想起寒潭边那截断指。 这不是内鬼。 这是被矿脉里那东西,通过梦境和药物,“污染”了的傀儡。 帐篷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炉子上的药鼎还在咕嘟咕嘟响,但鼎身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这一炉药,怕是炼不成了。 第四十六章 裂纹与血契 药鼎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鼎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鼎盖被热气顶得噗噗跳,缝隙里往外喷着滚烫的药雾,带着一股焦糊混合奇异的甜腥味。 闻人语挣扎着爬起来,扑到药炉边想抢救,手刚碰到鼎耳就被烫得一缩——鼎身已经红得发亮。她咬牙扯下外衣裹住手,再去抓鼎耳,可指尖刚碰到,鼎身就“咔嚓”一声脆响,裂纹彻底炸开。 轰!药鼎炸了。不是爆炸,是崩解。滚烫的药汁混合着碎裂的陶片四溅开来,闻人语被解离一把扯到身后,但还是有几滴溅到手背上,瞬间烫出几个燎泡。帐篷里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中带腥,腥里透甜,闻着让人作呕。 炉火被药汁浇灭,发出嗤嗤声,腾起大片白烟。 白烟散尽,满地狼藉。药汁在地上流淌,混着陶片和未烧尽的药材残渣。最扎眼的是药汁中央——凝着一坨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状物,还在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似的。 闻人语盯着那东西,脸白得像纸:“……血精。” 解离握紧匕首:“什么东西?” “药炼到最关键时候,我的血、无忆渊样本、还有几味主药会熔成一炉,在鼎内形成‘血精’——这是药效的核心。”闻人语声音发颤,“但血精必须在鼎内温养六个时辰,让各种药性完全融合,才能开鼎收药。现在鼎碎了,血精暴露在外,药性全乱了……” 话音未落,地上那坨暗红色的血精突然剧烈颤动起来,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炸开,喷出细密的血雾。血雾飘到空中,竟凝而不散,慢慢聚成一片薄薄的红雾。 红雾里,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一条矿道。幽深、潮湿,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绿色菌丝。矿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此刻,那些石刻的眼睛,正一只接一只地……睁开。 石门在震动。门缝里渗出粘稠的绿光,光照到的地方,岩壁上的菌丝疯狂生长,像无数触手般扑向石门,似乎想从门缝挤进去。 门后传出声音。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的重叠音: “饿……” “放我……” “钥匙……” 画面一晃,又变了。这次是一片黑暗,黑暗深处亮着一双巨大的、幽绿色的眼睛。眼睛缓缓转动,瞳孔收缩,死死“盯”着画面外——也就是帐篷里的解离和闻人语。 那双眼睛里,映出了两个人的倒影。 闻人语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后退。解离也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全是那重叠的**声。 “关掉它!”解离咬牙低吼。 闻人语勉强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白泽之眼玉佩,咬破指尖,一滴淡金色的血滴在玉佩上。玉佩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晕如潮水般涌向那片红雾。 红雾剧烈翻腾,里面的画面扭曲、破碎,最后“砰”地一声炸散,化作点点血沫落在地上。 帐篷里恢复安静。 但那股阴冷的感觉,挥之不去。 闻人语瘫坐在地,捧着玉佩的手在发抖。玉佩表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甚至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它……它看见我们了。”她声音发飘,“矿脉里那东西,通过血精的‘连接’,看见我们了。” 解离深吸几口气,压下脑袋里的眩晕感。她走到那滩已经凝固的血精旁,用匕首尖挑了挑。血精现在已经彻底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里都残留着极淡的绿光。 “这东西还能用吗?”她问。 “不能了。”闻人语摇头,“药性全乱了,现在这玩意儿……是毒。而且是能跟矿脉产生共鸣的剧毒。” 帐篷帘子被掀开,赤瞳冲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住了:“这……药炸了?” “鼎碎了。”解离简短地说,“老赵呢?” “捆起来了,灌了安神汤,人还昏着。”赤瞳看了眼地上昏迷的老赵,又看向那滩血精,“那现在怎么办?外头那些人还等着药呢。” 闻人语撑着站起来,走到药架边,一个个打开药罐检查。半晌,她回头:“主药还够再炼一炉,但晨露不够,血精也废了。而且……”她看了眼玉佩,“白泽之眼受损,下次再炼,我可能压制不住药性里的记忆残渣。” “意思就是炼不了了?”赤瞳急了。 “能炼,但风险更大。”闻人语看着解离,“新炼的药,可能……会直接把服药者的意识和矿脉彻底连上。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解离沉默。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闻人姑娘,药……什么时候能好?” 是孙铁匠的声音。 赤瞳掀开帘子出去应付。解离走到闻人语面前,压低声音:“除了你的血,还有别的能代替血精的东西吗?” 闻人语苦笑:“要有,我早用了。九尾狐血天生的灵韵和亲和力,是调和记忆类药材最好的媒介。换别的,要么药效打折扣,要么副作用更大。”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龙血竭’。”闻人语说,“古书上记载,龙血竭是上古真龙精血滴落地上,万年凝结而成,至阳至纯,能净化一切阴邪污秽。如果用龙血竭代替我的血,不但能保证药效,或许还能切断服药者和矿脉的连接。” 解离皱眉:“这东西上哪儿找?” “不知道。”闻人语摇头,“只听说几百年前有人在南海深处见过,但没人采回来过。而且……”她看了眼解离,“就算找到,龙血竭需要配合真龙气息才能入药,否则药性太烈,凡人根本承受不住。” 真龙。 解离脑子里闪过夙夜的身影。烛龙也是龙,虽然只是旁支。 她正要说话,帐篷外突然传来赤瞳的惊呼:“老孙!你干什么!”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人群的骚动。 解离和闻人语冲出去。帐篷外,孙铁匠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是他自己的匕首。他还没死,睁着眼睛,嘴里往外冒血泡,手指颤抖地指向峡谷深处。 周围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惨白。 “他、他突然就拔刀往自己胸口捅……”赤瞳蹲在旁边,想止血但不知道该不该拔刀。 解离蹲下,抓住孙铁匠的手:“老孙,为什么?” 孙铁匠眼球转动,看向解离,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梦里……它说……我偷了钥匙……要我还回去……” “钥匙在哪儿?” “……肚子里……”孙铁匠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它说……钥匙在……肚子里……” 话音刚落,他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胸口插着匕首的地方,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噗”一声轻响,匕首被顶了出来。 不是被血冲出来的。是被一只……从伤口里伸出来的、细小的、长满绿色菌丝的手,给推出来的。 那只手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五指俱全,但通体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菌丝,指尖还滴着粘稠的绿液。它从伤口伸出半截,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 伤口处,菌丝开始疯狂生长,像白色线虫一样爬满孙铁匠胸口,往脖子、脸上蔓延。 “退后!”解离厉喝,同时抽出匕首,一刀斩断那些菌丝。 但没用。断掉的菌丝落地就生根,继续生长。孙铁匠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下的血肉仿佛被吸干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而菌丝越长越茂盛,最后彻底把他包裹成一团蠕动的、白中透绿的人形茧。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赤瞳想上前,被解离拦住:“别碰!这东西会传染!” 人形茧在地上扭动了几下,最后静止不动。菌丝表面开始渗出绿色的汁液,汁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闻人语死死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解离盯着那团东西,脑子里全是孙铁匠最后那句话。 钥匙在肚子里。 什么意思? 难道矿脉里那东西说的“钥匙”,不是实物,而是……人? 她猛地想起寒潭瘴蛇给的那截断指。指甲缝里的药丸碎屑,老赵被污染的状态,孙铁匠诡异的自杀和被吞噬……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净尘会在用某种方法,把人改造成“钥匙”。 或者说,改造成能打开矿脉封印的……祭品。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峡谷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此刻正做着同样的梦,身体里正发生着同样的变化。 解离抬起头,看向铁骨城的方向。 夙夜,你那边,还来得及吗? 第四十七章 夜雨与清醒的疯子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噗噗响。没过多久,雨势就大了,哗啦啦连成一片,混着峡谷里的风,听起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帆布。 解离没睡。她坐在帐篷口的矮凳上,匕首横在膝头,眼睛盯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峡谷。身后,闻人语蜷在铺盖上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不时翕动,像是说梦话又发不出声。 赤瞳坐在对面,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短刀,磨一下停一下,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动作一大还是会疼得龇牙。 “孙铁匠那事儿……怎么跟其他人说?”赤瞳压低声音问。 “实话实说。”解离没回头,“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可说了会引起恐慌——” “恐慌已经在了。”解离打断他,“现在瞒着,等更多人莫名其妙变成那副鬼样子,恐慌会变成暴乱。” 赤瞳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刮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混着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赵醒了吗?”解离问。 “醒了一次,又昏过去了。”赤瞳说,“我让两个兄弟轮流盯着,一有动静就捆结实。” 解离嗯了一声,没再问。 帐篷里只剩下雨声和磨刀声。 不知过了多久,闻人语突然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做梦了?”解离起身走过去。 闻人语嘴唇发白,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她抓住解离的袖子,手指冰凉:“我梦见……我娘。” 解离一怔。 “她在梦里对我说话,但声音是那个东西的……”闻人语声音发颤,“它说……它认识我娘。说我娘当年……给它喂过血。” 帐篷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雨声都好像远了。 “什么意思?”赤瞳放下磨刀石。 闻人语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但它说,九尾狐的血是‘钥匙’的一部分。还说……我娘是为了封印它,才自愿献出血的。” 解离脑子里飞快地转。白蘅——闻人语的母亲,前任饲育者,当年突然陨落,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枚白泽之眼玉佩。官方说法是炼药时遭遇反噬,但一直有传言说她卷入了某场禁忌实验。 如果传言是真的…… “它还说了什么?”解离问。 “它说……我继承了我娘的血,所以我也能打开封印。”闻人语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但我的血不够纯,需要‘补全’。” “怎么补全?” “它没说。”闻人语擦掉眼泪,“但梦里……它给我看了一个地方。像是在矿脉深处,有一口血池,池子中央浮着一截……狐尾。” 赤瞳倒抽一口凉气。 解离盯着闻人语:“你确定?” “梦里很清晰。”闻人语声音发哑,“那截狐尾是白色的,尾尖有一撮金毛——和我娘生前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帐篷被风吹得摇晃,缝隙里漏进来的雨水在地上积起一小滩。 解离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那盏油灯下。灯焰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把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看来矿脉里那东西,不只想出来。”她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它还想……找回自己失去的部分。” 赤瞳问:“那截狐尾,是封印的一部分?” “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锁。”解离转过身,“但不管是什么,现在它盯上闻人语了。你的血,你娘留下的东西,都是它想要的。” 闻人语抱紧膝盖,没说话。 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雨中喊:“赤瞳大哥!解掌柜!出事了!” 赤瞳掀开帘子。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汉子冲进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巡逻队……巡逻队在南边山坳里发现了好多人!都、都跟孙铁匠一样!” 解离抓起斗篷披上:“带路。” 三人冲出帐篷,一头扎进雨幕。 南边山坳离峡谷主营地有半里地,平时没人去,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此刻,山坳里已经点起了七八支火把,火光在雨中摇曳,勉强照亮一片区域。 解离赶到时,看见的景象让她后背发凉。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全都昏迷不醒,但身体都在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有的手臂上长出菌丝,有的脸上浮现绿纹,还有一个少年,整条左腿已经变成了一团蠕动的白色菌丝团。 巡逻队的五个人站在外围,举着火把和刀,但没人敢上前。 “什么时候发现的?”解离问带队的汉子。 “就、就刚才。”汉子声音发颤,“我们巡到这儿,听见有人哼哼,过来一看就……” 解离走近最近的一个妇人。她认识这人,是峡谷里帮忙洗衣的李嫂,丈夫前些天病死了,剩她一个人。此刻李嫂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但眼珠子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她右手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已经爬满了菌丝,那些菌丝像有生命似的,正沿着她的脖子往脸上蔓延。 解离蹲下,抽出匕首,用刀背轻轻碰了碰那些菌丝。 菌丝猛地一缩,像受惊的蛇一样往回退了一点,但马上又更疯狂地生长起来,甚至有几根菌丝抬起来,像触手似的朝解离的匕首探过来。 “活的。”赤瞳低声说。 解离站起身,环视一圈。这十几个人,症状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都在恶化。 “都是这两天做过矿脉梦的人?”她问。 巡逻队的汉子点头:“我们核对过名单,全是。” “把他们抬到隔离区去。”解离说,“用油布铺地,别直接接触。还有,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回去用石灰水洗手,衣服用开水煮。” 赤瞳立刻带人开始行动。雨中,火把的光晕下,一具具被菌丝侵蚀的身体被小心抬上简易担架,往峡谷深处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远离营地的岩洞抬去。 闻人语站在解离身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说:“他们在梦里……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解离侧头看她。 “我是说,他们的意识,可能已经通过梦境,被拉进了矿脉里。”闻人语声音很轻,“所以身体才会被菌丝侵占……就像……就像矿脉在通过他们的身体,往外面‘长’。” 这个比喻让解离打了个寒颤。 她看向雨中那些被抬走的人影,又看向黑沉沉的、雨幕笼罩的峡谷。 如果闻人语说的是真的,那矿脉里那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在梦里影响人了。 它要出来。 用人的身体,作为它在现实世界的“载体”。 雨突然小了。 风也停了。 峡谷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水滴从帐篷、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那个用来隔离病人的岩洞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惊呼,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杂乱声响。 解离和赤瞳几乎同时冲过去。 岩洞口已经乱成一团。几个负责抬人的汉子惊恐地退到外面,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火光映出他们惨白的脸。 洞里,刚才被抬进去的十几个人,此刻全都……站起来了。 他们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绿色。身体上的菌丝疯狂生长,有的已经覆盖了半张脸,有的从衣服下钻出来,像白色的藤蔓缠满全身。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动作僵硬,但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峡谷深处,那片被划为禁地的、终年雾气笼罩的区域。 然后,他们开始迈步。 一步,两步。 动作机械,但步伐整齐,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拦住他们!”解离厉喝。 赤瞳带人冲上去,想用绳索套住最前面的人。但绳索刚碰到那人身体,上面的菌丝就猛地缠住绳索,用力一拽,差点把赤瞳拽倒。 “别碰菌丝!”解离抽出匕首,冲到最前面,一刀斩断缠住绳索的菌丝。 断掉的菌丝掉在地上,扭动几下,不动了。但那人——李嫂,突然转过头,用那双绿眼睛盯着解离,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回……去……” “带……我们……回去……” 声音不是李嫂的。是那种重叠的、无数人合在一起的声音。 和血精幻象里,门后的声音一模一样。 解离后退一步,握紧匕首。 那十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无视挡在面前的人,也无视地上的障碍。他们踩过碎石,踩过积水,踩过掉在地上的火把,脚步不停。 方向始终是峡谷深处。 “怎么办?”赤瞳急道,“硬拦会伤到他们!” 解离盯着那些人的背影,又看向闻人语:“你的玉佩,还能用吗?” 闻人语咬牙点头,掏出白泽之眼玉佩。玉佩表面裂纹更深了,光芒黯淡,但还能用。她割破指尖,滴血上去,玉佩勉强亮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扩散开,笼罩住那十几个行走的人。 他们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下一秒,他们身上的菌丝突然暴长,白色的丝线交织成茧,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茧表面泛起绿光,硬生生把玉佩的光晕顶了回去。 闻人语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没用了。”她摇头,“他们的意识……已经没了。现在控制身体的,是矿脉里的东西。” 那十几个菌丝茧继续往前挪动,速度不快,但坚定不移。 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惨白的月亮。 月光照在峡谷里,照在那十几个缓缓移动的白色茧上,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解离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赤瞳说:“你带人守住营地,尤其是没被感染的人。我去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儿。” “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反而容易惊动。”解离打断他,“放心,我不进禁地,只在外围观察。” 她看了眼闻人语:“你留在这儿,用玉佩护住营地,别让那东西再拉人入梦。” 闻人语点头,擦掉嘴角的血,双手捧着玉佩,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催动灵力。 解离最后看了一眼那十几个已经走进雾气边缘的白茧,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她身后,营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此刻正闭着眼睛,在梦里走向同一个地方。 峡谷深处,雾气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第四十八章 雾中行者 解离跟着那十几个白茧走进雾里。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前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菌丝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她放轻脚步,尽量踩在石头上,避免踩到湿滑的苔藓发出声响。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解离立刻蹲下身,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屏住呼吸。雾气里传来诡异的吞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口喝水。紧接着是“噗噗”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 她悄悄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那十几个白茧全都停在了一片空地上,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个天然的石坑,坑里积着一汪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臭味——是血。 此刻,那些白茧表面的菌丝正在疯狂蠕动,一根根探进血坑里,像吸管一样吮吸着里面的液体。随着吞噬,菌丝的颜色从白色渐渐变成暗红,茧身也开始膨胀、变形。 最前面的李嫂那个茧,已经涨得有半人高,表面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瘤状物,那些瘤子还在有节奏地搏动,像心脏。解离握紧匕首,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该阻止,但怎么阻止?砍断菌丝?那些菌丝已经和人体长在一起了,砍菌丝等于砍人。而且看这架势,这些人……真的还能救回来吗?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血坑里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不是被加热的那种沸腾,而是像有无数气泡从底下往上冒,咕嘟咕嘟,液体表面鼓起又炸开,炸开时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血雾。 血雾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完整的人脸,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颅骨轮廓,但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那张“嘴”的位置一张一合,发出那种重叠的**声:“不够……还要……钥匙……”随着声音,血坑里的液体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中心渐渐露出坑底——不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解离一个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些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此刻,石板正中央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伸出了一截东西。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尖有一撮金毛是那截狐尾。狐尾在血雾中轻轻摆动,尾尖的金毛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它像有生命似的,朝着那十几个白茧的方向“探”过去,似乎在感应什么。 然后,它停在了闻人语那个方向——准确地说,是停在了解离藏身的位置。 狐尾猛地一颤。血雾里的那张脸突然转向解离这边,眼眶里的绿焰疯狂跳动:“你……你身上……有她的味道……”解离浑身汗毛倒竖。 她没动,但匕首已经横在了身前。狐尾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探过来,越伸越长,穿过血雾,穿过雾气,离她藏身的岩石越来越近。尾尖的金毛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空中轻轻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气息。 解离屏住呼吸,缓缓后退。但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雾气里,清晰得刺耳。 狐尾的动作猛地一滞,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朝她藏身的岩石卷过来! 解离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她没往营地跑——那会暴露营地位置。而是朝着峡谷更深处的方向冲去,那里雾气更浓,地形也更复杂。 身后传来破空声,狐尾追来了。 解离在乱石和灌木间狂奔,好几次差点滑倒。雾气太浓,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高处跑。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那截狐尾带着腥风,离她后心只有几尺距离。 前面突然出现一道断崖。 解离刹住脚步,碎石哗啦啦滚下悬崖,深不见底。她回头,雾气中,那截白色的狐尾已经追到眼前,尾尖的金毛像无数细针般张开,直刺她面门! 退无可退。 解离咬牙,握紧匕首,准备硬拼。 就在狐尾即将刺中她的瞬间,悬崖下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野兽的吼叫,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摩擦岩石。紧接着,悬崖边缘的岩石开始震动,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下方缓缓升起。 那东西比狐尾粗壮十倍不止,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光泽。它抬起……应该说是抬起头——一个磨盘大小的蛇头,头顶两根短角,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是寒潭那条瘴蛇! 它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此刻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挡在解离和狐尾之间。 狐尾猛地缩回,像受惊的蛇一样在雾气中扭动。血雾里那张脸发出愤怒的嘶吼: “滚开……” “这是我的……猎物……” 瘴蛇没出声,只是缓缓张开嘴,露出四颗弯钩状的毒牙,牙尖滴下粘稠的黑色毒液,落在岩石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对峙。 雾气在两者之间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和毒液的刺鼻气息。 解离站在瘴蛇身后,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她看得出来,瘴蛇的状态不对——它身上有好几处鳞片剥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眼眶里的绿焰也比在寒潭时黯淡许多。 它在衰弱。 狐尾显然也看出来了。它在雾气中缓缓游走,寻找进攻的角度。突然,它猛地一弹,像鞭子一样抽向瘴蛇的七寸! 瘴蛇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下,鳞片崩飞,皮开肉绽。但它同时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狐尾中段! 黑色毒液顺着毒牙注入狐尾,白色的毛皮瞬间变黑、溃烂。狐尾疯狂挣扎,尾尖的金毛像无数细针般刺进瘴蛇的嘴里、脸上。 瘴蛇吃痛,但死不松口,反而用身体缠上去,把狐尾死死绞住。 雾气里那张脸发出凄厉的尖叫: “放开……放开!” “你会后悔的……你会……”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解离动了。 她从瘴蛇身侧窜出去,匕首在手中划出一道寒光,不是砍向狐尾,而是直刺雾气中那张脸的位置! 匕首刺入血雾,没有实感,但那张脸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尖利的惨叫。狐尾的挣扎骤然加剧,差点把瘴蛇甩开。 解离没停,手腕一转,匕首在血雾中搅动。她能感觉到,匕首刺中了某种“核心”——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能量的凝聚点。 血雾剧烈翻腾,那张脸开始崩溃、消散。狐尾的挣扎也弱了下去,尾尖的金毛黯淡无光。 瘴蛇抓住机会,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狐尾被它硬生生从石板的裂缝里拽了出来!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股浓稠的、暗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瘴蛇一身。液体所到之处,岩石腐蚀,草木枯死。 狐尾在瘴蛇嘴里最后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血雾彻底消散。 石板上那道裂缝里,传出不甘的、怨恨的嘶吼,但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归于死寂。 瘴蛇松开嘴,狐尾掉在地上,已经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毫无生气的残骸。 它转头看向解离,眼眶里的绿焰跳动着,然后低下头,把狐尾往她脚边拱了拱。 解离蹲下,用匕首挑起狐尾。入手冰凉,轻得不像话,像是只剩一层空壳。 瘴蛇又咕噜了几声,这次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它深深看了解离一眼,然后转身,缓缓爬下悬崖,消失在浓雾深处。 解离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狐尾,又看向悬崖下方。 瘴蛇为什么帮她? 是因为它也被矿脉里那东西威胁了?还是……它认识白蘅? 她想不明白。 远处传来赤瞳的呼喊声:“解掌柜!你在哪儿!” 解离把狐尾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片空地时,她看了一眼。 血坑已经干涸,露出底下那块黑色石板。石板中央的裂缝还在,但不再往外渗东西。那十几个白茧全都瘫在地上,菌丝枯萎,露出里面的人——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 解离没停留,快步穿过雾气,回到营地边缘。 赤瞳带着几个人正焦急地张望,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您没事吧?刚才雾气里动静好大——” “收拾东西。”解离打断他,“天亮前,所有人撤离峡谷。” 赤瞳一愣:“撤去哪儿?” “铁骨城。”解离说,“这里不能待了。” 她看向闻人语的帐篷方向。 怀里的狐尾,隐隐发烫。 像是在提醒她,有些答案,必须回铁骨城才能找到。 而有些账,也该开始算了。 第四十九章 账簿与商印 回铁骨城的路上没人说话三十几号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能带走的药材和锅碗瓢盆,沉默地在晨雾里走。偶尔有孩子哭,大人就捂他嘴,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像是怕哭声招来什么东西。 解离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截狐尾,隔着一层油布还能感觉到隐隐发烫。闻人语跟在她身后半步,脸色白得像纸,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峡谷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了,被雾气彻底吞没。 赤瞳殿后,肩上扛着一麻袋药材,眼睛鹰似的扫着队伍两侧的林子。 走到晌午,离铁骨城还有二十里地,前面探路的兄弟折回来,喘着气说:“解掌柜,前头官道上……有死人。” 解离加快脚步。 官道拐弯处,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穿着铁骨城治安队的衣服。死状很惨,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爆了,衣服撕裂,皮开肉绽,伤口处长满白色的菌丝。 和峡谷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解离蹲下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怀里掉出个小本子,上面用炭笔记着些歪歪扭扭的字: “初七,城南废矿场异动,菌丝扩散速度加快。” “初九,发现三个被感染者,已隔离。” “十一,石队长下令全城排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十三,梦见绿眼睛,队长说他也梦见了……” 记录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划出两个字:钥匙。 解离合上本子,递给身后的闻人语。 闻人语翻了几页,手开始抖:“铁骨城……也开始了?” “看样子比峡谷还早。”解离站起身,“这些人是派出来报信的,没走出去。” 赤瞳低声骂了句脏话。 队伍里有人开始抽泣,是死者家属认出了熟人。 解离没时间安抚,她看向铁骨城方向。二十里地,正常情况下两个时辰能到,但现在……她不敢保证路上还会遇到什么。 “换小路。”她下令,“绕开官道,走北边林子。” “可林子更危险——” “官道上死得更快。”解离打断质疑,“赤瞳,你带五个人开路,注意地面和树上的菌丝。闻到怪味立刻停。” 队伍转向北边林子。 林子密,光线暗,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腐叶和湿泥的味儿,混着若有若无的甜腥——和峡谷里那股味道有点像,但更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开路的赤瞳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解离快步上前。 林子中央有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个东西。 乍看像棵枯树,三丈来高,通体灰白,枝杈扭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树——是无数具尸体,被菌丝像胶水一样粘合、堆叠、塑形,硬生生“长”成了树的模样。 树干部分还能看出人形轮廓,有胳膊有腿,有的脸还朝着外面,眼睛睁着,瞳孔里一片浑浊的绿色。树冠部分就更恶心了,全是伸展开的肢体和头颅,像开了一树畸形的“花”。 菌丝从这棵“人树”的根部蔓延开,爬满了方圆十几丈的地面,还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队伍里有人当场吐了。 闻人语捂住嘴,眼泪直掉。 解离盯着那棵树,忽然说:“它在找东西。” 赤瞳转头看她。 “你看树冠的方向。”解离指着,“所有‘头’都朝南——铁骨城的方向。菌丝蔓延的路径也是往南。它在……往城里长。” “什么东西值得它这么追?”赤瞳问。 解离没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截狐尾。狐尾在油布里微微颤动,尾尖的金毛指向南方。 和“人树”的方向一致。 “它在找这个。”解离说,“或者说,找和这个同源的东西。” 闻人语猛地抬头:“我娘……” “可能不止。”解离把狐尾收好,“先离开这儿,菌丝范围还在扩大。” 队伍绕了个大圈,避开那片被菌丝覆盖的区域。接下来的路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子开始变稀疏,能看见外面的官道了。 也看见了铁骨城的城墙。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但气氛不对——城头上巡逻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全副武装。城门紧闭,门外堆着沙包和拒马,几十个士兵举着长矛,警惕地盯着官道上每一个靠近的人。 解离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着赤瞳和闻人语先过去。 离城门还有百步远,城头就有人喊:“站住!什么人!” “解离。”解离抬头,“开城门。” 城头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骚动。不多时,城门开了条缝,石坚带着几个人冲出来,看见解离,眼睛都红了:“解掌柜!您可算回来了!” “城里什么情况?”解离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 “乱了套了。”石坚抹了把汗,“三天前开始,陆续有人做那个矿脉的梦,做完了就发疯,力气大得吓人,见人就咬。我们抓了十几个关起来,结果昨晚……全死了。尸体炸开,长出一堆菌丝,把牢房都给‘长’满了。” “死了多少人?” “牢房里三十七个,看守死了八个。”石坚声音发哑,“今天早上,城南又有两户人家全变成了那鬼样子,我们没办法,只能……放火烧了。” 解离脚步一顿:“夙夜呢?” “夙夜大人昨天带人出城,说去端净尘会最后一个据点,还没回。”石坚压低声音,“不过……他走前留了句话,让我务必转告您。” “说。” 石坚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如果矿脉里的东西开始往城里‘长’,就带您去一个地方——黑石山矿洞深处,您当年封印‘心湖之眼’的那个石室。他说那里有您师父留下的东西,可能……能解释这一切。” 解离眼神一凛。 师父留下的东西? 她想起风涅客栈那一战,漆雕无忌那句没说完的话——“你以为你师父是什么善茬?” 还有闻人语梦里,矿脉里那东西说的:白蘅给它喂过血。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去黑石山。”解离转身就往城里走,“现在。” “现在?”石坚愣住,“可您刚回来,要不要先歇——” “等不了了。”解离打断他,“赤瞳,你带人安置峡谷来的乡亲,安排住处,检查身体,有异常立刻隔离。石坚,你跟我走。” “我也去。”闻人语上前一步。 解离看她一眼,点头:“行,但你得听指挥。” 三人没进城,直接从北门绕出去,往西边的黑石山方向赶。 黑石山离铁骨城十五里,不高,但山体全是黑色的玄武岩,寸草不生,看着就压抑。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矿洞入口,当年解离就是在这里,把被污染的“心湖之眼”封印在深处。 洞口已经被碎石封了大半,石坚带人扒开一条能过人的缝隙。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浑浊,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臭味。 石坚点燃火把,带头钻进去。 矿洞很深,越往里走越窄,岩壁上到处是当年开采留下的凿痕。有些地方已经塌方,得爬过去。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一道石门——是解离当年亲手封的,用烬火熔化石壁,浇筑成门。 门上有个掌印。 解离把手按上去,掌心腾起暗红色的烬火。石门震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个天然的石室,不大,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果然放着个东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法宝。 是个木匣子。 一尺见方,通体黝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盖子中央有个凹陷的印槽——形状很特别,像是个……印章? 解离走近,盯着那个印槽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她在人间经营酒楼时用的商印——黄铜铸造,方形,印纽是只蹲坐的貔貅。这是她第二世身份“解老板”的私印,平日里用来盖账本、签契约的。 她鬼使神差地把商印按进印槽。 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轻响,木匣的盖子自动弹开一条缝。 石坚和闻人语都凑过来。 解离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也没有秘籍卷轴。 只有一摞纸。 泛黄的、边缘起毛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用朱砂写的三个大字: 交易录。 解离拿起最上面那张,凑到火把下看。 纸上列着十几行记录,每行都有时间、对象、交易内容。 “天历七百三十二年,与东海龙宫交易:提供‘记忆剥离术’基础法门,换得龙宫承诺不参与天庭‘清洗计划’。” “天历八百零五年,与西昆仑瑶池交易:提供‘情绪萃取’样本三份,换得瑶池庇护三百名‘异常者’。” “天历九百五十年,与北冥玄冥教交易:提供‘魂晶炼制法’残卷,换得玄冥教退出人间战场。” “天历一千一百年,与南荒巫族交易:提供……” 解离一页页翻下去,手越来越凉。 每一笔交易,都是解青竹用他研发的那些禁忌技术——记忆剥离、情绪萃取、魂晶炼制——去交换某些势力“不扩大清洗”的承诺,或者庇护一部分本该被清除的“异常者”。 交易对象遍布三界,有正有邪,有的甚至是被天庭列为“敌对势力”的。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是她陨落前三个月: “与九尾狐族白蘅交易:提供‘血脉净化术’全卷,换得白蘅自愿献出半数精血及一截本命狐尾,用于封印‘净浊之眼’核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此交易风险极高,白蘅可能陨落。然若无她之血与尾,封印难成。吾愧矣。” 纸从解离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石坚捡起来,看了几眼,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老将军他……” “他在做交易。”解离声音干涩,“用技术换时间,换人命。” 闻人语夺过那张纸,盯着最后那条记录,嘴唇颤抖:“我娘……是自愿的?” “看样子是。”解离闭上眼睛,“但你娘不知道的是,她献出的那截狐尾,现在成了矿脉里那东西最想拿回的‘钥匙’。” 石室陷入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解离才开口:“师父不是叛徒,也不是英雄。他是在……走钢丝。” 用禁忌的技术,去平衡各方的利益,去延缓“清洗”的进程,去救那些本该被清除的人。 每一步都在违规,每一笔交易都在冒险。 而最终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命,白蘅的命,还有现在这场即将失控的灾难。 解离弯腰,捡起地上那摞纸,塞回木匣,盖上盖子。 “这些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说,“尤其是天庭的人。” “可夙夜大人让我们来——” “他知道有东西,但不一定知道是什么。”解离打断石坚,“先回去。矿脉里那东西既然在找狐尾,就说明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我们得在它完全脱困前,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怎么解决?”闻人语问。 解离看向她,又看向自己手里的木匣。 “既然师父能用技术做交易,”她慢慢说,“那我们也能用技术……做武器。”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 石室外,矿洞深处,隐约传来岩石开裂的细微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第五十章 账本与破局 三人从矿洞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黑石山脚下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解离把装着交易录的木匣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那玩意儿比石头还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石坚走在前面,手里火把的光在风里乱晃,把他影子拖得老长,像条惶惶不安的尾巴。闻人语跟在后头,一声不吭,只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了。 回到铁骨城北门时,城门已经关了。石坚上前拍门,城头守军认出他,放下吊篮,把三人拉上去。 城头上的气氛比白天还紧张。守军人数多了近一倍,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黑黢黢的野地。每隔十步就堆着一摞滚木礌石,还有几口大锅架在火堆上,里头热油滚得咕嘟响。 “至于么?”解离皱眉。“至于。”石坚压低声音,“您进来看。”他领着解离走到城墙内侧,指着下面一片区域——那是城南靠近废矿场的地方,现在已经用木栅栏整个围了起来,里头黑压压挤满了人,少说两三百号。栅栏外守着三圈治安队,全都蒙着口鼻,手里长矛对着里面。 “都是这两天出现症状的。”石坚说,“轻的身上长绿纹,重的……已经开始往外冒菌丝了。不敢放他们回家,怕传染,只能圈在这儿。” 栅栏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偶尔夹杂几声尖利的喊叫:“放我出去!我没病!我没病!” 解离看着下面:“药呢?” “还剩最后五十粒‘溯光散’,按症状轻重分了,一人最多半粒,撑不了多久。”石坚叹气,“赤瞳从峡谷带来的药材已经让城里大夫接手了,正在赶制新药,但效果……您知道的。” 闻人语忽然开口:“用我的血。” 解离和石坚同时转头看她。 “新药缺的是调和剂,我的血可以顶一阵。”闻人语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反正它本来就在找我,躲也没用。” “不行。”解离斩钉截铁,“你血里的九尾狐灵韵会加深服药者和矿脉的连接,等于给他们下催命符。”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死?” 三人陷入沉默。 栅栏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开始用头撞木桩,咚咚咚,像擂鼓。守在外面的治安队员脸色发白,但没人敢进去制止。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火把,是法术爆炸的那种光——暗金色,炸开时照亮半边天,紧接着传来隐约的打斗声和爆炸声。 “是夙夜大人去的方向!”石坚脸色一变。 解离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城墙下冲。石坚和闻人语紧跟其后。 三人骑马穿过宵禁的街道,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掀开条缝,露出惊恐的眼睛,又马上合上。 出南门,往火光方向奔了约莫三里地,眼前出现一片废墟——是个废弃的庄子,看残垣断壁的规模,以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别院。 此刻别院已经烧成了火海。火光里,能看见几十个白影在穿梭——是净尘会的人,全戴着惨白面具,手里弯刀泛着幽绿的光。他们正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七八个穿着执法司银甲的身影,背靠背站着,显然被包围了。 夙夜就在最中间。 他银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下垂,显然伤了,但右手握着一柄暗金色的长枪,枪尖吞吐着烛龙特有的暗金火焰。他周围倒着十几具白面具的尸体,但活着的还有更多,而且正从庄子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来。 “人太多了!”石坚勒住马,“咱们这点人冲进去就是送菜!” 解离没说话,眼睛快速扫过战场。净尘会的人大概有五六十,而且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不像乌合之众。夙夜这边只剩七八个还能打的,被围在火海中央,撑不了多久。 她忽然注意到庄子东侧有座还没完全烧塌的阁楼,楼顶站着个人——没戴面具,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居高临下看着战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姿态,分明是指挥者。 “石坚,你带人从西侧佯攻,吸引注意力。”解离翻身下马,“闻人语,跟我来。” “去哪儿?” “擒贼先擒王。” 两人绕到庄子背面。这里火势稍小,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解离撕下衣摆蒙住口鼻,矮身钻进一道还没塌的围墙缺口。 庄子里的景象更惨。满地都是尸体,有净尘会的,也有普通百姓——看来这庄子被他们占了当据点,原先住在这儿的人全遭了毒手。有些尸体已经长出了菌丝,白色的丝线在火光中蠕动,看着头皮发麻。 闻人语紧跟着解离,手里攥着白泽之眼玉佩,玉佩发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晕,勉强驱散周围的阴邪气息。 两人贴着墙根往东侧阁楼摸。路上遇到两个巡逻的白面具,解离没给机会出声,匕首抹喉,拖到暗处。闻人语看得脸色发白,但没出声。 快到阁楼时,楼上忽然传来声音: “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润悦耳,但话里的意思冰冷刺骨。 另一个声音回答:“大人,那夙夜毕竟是执法司巡查使,真杀了会不会……” “杀了又如何?”温润声音轻笑,“他擅离职守,勾结叛逆,死在这儿是罪有应得。再说了,咱们这是在‘净化’人间,天庭那边……有人会替咱们说话的。” 解离和闻人语对视一眼。 果然有天庭内鬼。 阁楼门虚掩着。解离给闻人语打了个手势,让她留在外面望风,自己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楼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火光映进来,明明暗暗。楼梯在右侧,解离屏息摸上去。 二楼是个雅间,摆设很讲究,但此刻一片狼藉。窗边站着两个人,背对着楼梯。一个青衫,一个黑衣。 青衫人摇着折扇,正看着窗外战场:“让下面的人加把劲,半刻钟内解决。完事后把尸体处理干净,菌丝收集起来,主上那边等着用。” “是。”黑衣人躬身。 “还有,铁骨城那边……”青衫人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缓缓转身。 火光映出他的脸——三十来岁模样,眉眼俊秀,皮肤白皙,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有客人啊。”他看着楼梯口的解离,笑了,“怎么,不请自来?” 解离没废话,直接动手。 匕首划破空气,直刺青衫人心口。青衫人折扇一展,扇骨竟然是精钢所铸,铛地架住匕首。两人各退半步。 “身手不错。”青衫人打量解离,“你就是那个玄烬?哦不对,现在该叫你解离。” “你是谁?” “净尘会,青衫使。”他折扇轻摇,“奉命来‘清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人和事。” 窗外突然传来夙夜的怒吼,紧接着是更大的爆炸声——他显然拼命了。 解离不再多言,匕首如狂风暴雨般攻过去。青衫使身法飘逸,折扇开合间,总能精准挡住致命攻击。两人在狭窄的二楼打得桌椅纷飞,瓷器破碎。 黑衣人想帮忙,但刚动,窗外突然飞进一道乳白色的光——是闻人语的玉佩。光芒照在黑衣人身上,他惨叫一声,身上冒出白烟,皮肤迅速溃烂。 “白泽之眼?”青衫使瞥了一眼,眼神一凛,“九尾狐族的余孽也在?” 他忽然变招,折扇脱手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九,化作九道青光从不同角度射向解离。解离挥匕格挡,但青光太多,左肩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溅出来。 几乎同时,青衫使身形一闪,出现在窗边,伸手抓向窗外的闻人语! 解离想拦,但九道青光回旋纠缠,死死困住她。 眼看闻人语就要被抓住——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座阁楼剧烈摇晃。紧接着,夙夜浑身是血地撞破墙壁冲进来,长枪如龙,直刺青衫使后心! 青衫使不得不回身抵挡。折扇与长枪碰撞,爆出一圈气浪,把二楼剩下的家具全震碎了。 “夙夜!”解离趁机破开青光,冲到窗边把闻人语拉进来。 夙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盯着青衫使:“天庭哪家的人?” 青衫使笑而不答,折扇再展,这次扇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金光大盛。 “小心!”夙夜一把推开解离和闻人语,长枪横在身前。 金光炸开。 整座阁楼在金光中分崩离析,砖瓦木梁如雨般落下。解离护着闻人语从二楼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再抬头,阁楼已经塌成废墟。 废墟中央,夙夜单膝跪地,长枪插在地上撑住身体,嘴里往外咳血。青衫使站在三丈外,折扇碎了,嘴角也渗出血丝,但显然伤得轻些。 “撤!”青衫使忽然下令。 周围还在战斗的白面具闻言,毫不犹豫转身就逃,转眼间消失在夜色和火海中。 夙夜想追,但刚站起来就又跪下去。 解离扶住他:“伤哪儿了?” “没事。”夙夜抹了把血,“死不了。” 石坚带人清理战场。净尘会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还有七八个重伤没跑掉的,但一问三不知,嘴里全藏着毒,咬破就死,青衫使跑了。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夙夜缓过气来,看向解离:“你们怎么来了?”“找你。”解离从怀里掏出交易录木匣,递给他,“师父留下的。” 夙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沉默了很久。 “难怪……”他低声说,“难怪这些年‘清洗’的力度时紧时松,难怪有些势力明明该被剿灭,却总能死灰复燃。” “你知道他在做这些事?”解离问。“猜到一些,但没想到……”夙夜摇头,“没想到他做了这么多,牵扯这么广。” 他把木匣还给解离:“这东西收好,绝不能泄露。否则不止师父名誉扫地,当年被他庇护的那些人,全得死。” 解离点头,把木匣贴身藏好。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铁骨城的援军到了——来晚了,但总比没来强。 夙夜看着还在燃烧的庄子,忽然说:“青衫使最后用的那招,是天庭‘金阙雷符’的变种。能把雷符炼进折扇里随身携带的,整个天庭不超过十个人。” 他转头看解离:“净尘会背后的人,在天庭地位不低。”“查得出来吗?”“难。”夙夜苦笑,“但有了这份交易录,至少我们知道该防着谁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脸的疲惫和凝重。解离望向铁骨城方向。城里的栅栏中,还有几百人在等药。矿脉深处,那东西还在找它的“钥匙”。而天庭里,有人正盼着他们死。她握紧怀里的木匣师父,你留下的这盘棋,可真够难下的。 第五十一章 狐火与交易 回到铁骨城时,已经是后半夜。水车坊里灯火通明,石坚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伤药和干净衣物。解离把浑身是血的夙夜按在椅子上,撕开他左臂的衣袖——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青衫使的扇子上淬了毒。”夙夜咬着牙说,“不碍事,我能用烛龙之力逼出来。” “省省吧。”解离拿起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你烛龙之力还剩几成?三成?两成?留着保命。” 她手起刀落,把伤口周围发黑的腐肉全剜掉。夙夜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叫出声。闻人语在旁边端着热水和纱布,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 处理完伤口,解离才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她左肩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血还在渗,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石坚清点完损失,进来汇报:“咱们死了十一个兄弟,伤二十三个。净尘会那边留下三十四具尸体,但跑了至少二十个,包括那个青衫使。” “青衫使受伤不轻,短时间掀不起风浪。”夙夜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麻烦的是庄子里的菌丝——全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要菌丝干什么?”石坚问。 “养蛊。”夙夜闭上眼睛,“矿脉里那东西靠吸收负面情绪和记忆成长,菌丝就是它在人间的‘触手’。净尘会用活人培养菌丝,再把菌丝收集起来,提炼成某种……养料,喂给矿脉里那东西,加速它苏醒。”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闻人语忽然开口:“我娘那截狐尾……也是养料吗?” 夙夜睁开眼,看着她:“不完全是。你娘的白蘅,是九尾狐族千年一遇的‘净血’体质,她的血和本命狐尾至纯至净,能净化一切污秽。当年矿脉里那东西刚被发现时,还没被污染得这么彻底,你娘自愿献出血和狐尾,是想净化它,把它从扭曲中拉回来。” 他顿了顿:“但她低估了那东西被污染的程度。净化失败,血和狐尾反被污染,成了它的一部分。现在它急着找回狐尾,不是因为那是‘钥匙’,而是因为——狐尾里还残留着你娘的纯净血脉,那是它唯一畏惧的东西。” 闻人语怔住:“你的意思是……我娘留下的东西,其实是克制它的武器?” “理论上是。”夙夜点头,“但前提是,你能驾驭那力量。” 解离看向闻人语:“你娘的白泽之眼玉佩,你能用几成?” “三成……最多四成。”闻人语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我血脉不纯,我爹是凡人。” “那就想办法提纯。”解离说得很直接,“或者,找到其他能替代你娘血脉的东西。” 夙夜忽然坐直身体:“其实有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说。” “矿脉深处,除了被污染的那东西,应该还残留着一部分未被污染的‘核心’。”夙夜看向解离,“你当年封印‘心湖之眼’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解离皱眉回忆。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她当时刚接任饲育者不久,奉命来铁骨城调查矿脉异动,结果发现整条矿脉已经被某种扭曲的存在污染。她拼尽全力,用烬火把污染最严重的“心湖之眼”封印在黑石山深处,但也因此重伤,沉睡了近百年才恢复。 “当时……确实有个奇怪的感觉。”她慢慢说,“封印完成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很微弱,像是个孩子在哭。那声音说……‘救救我’。” “那就是未被污染的核心。”夙夜肯定道,“那东西原本是天地孕育的纯净灵物,被强行污染、扭曲,但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丝本我意识。如果能接触到那一丝意识,或许……能问出净化的方法。” “怎么接触?”石坚问,“矿脉现在被净尘会守着,里头那东西又醒了,进去就是送死。” “不是人进去。”夙夜看向闻人语,“是用意识接触。九尾狐血能通灵,尤其是对情绪和记忆敏感。如果闻人姑娘能用血脉之力,通过狐尾为媒介,和那一丝意识建立连接……” “太冒险了。”解离打断,“万一连接建立起来,被污染的那部分意识顺着连接反过来侵蚀她怎么办?” “所以需要护法。”夙夜说,“你和我在旁边守着,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切断连接。” 闻人语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双犹豫又坚定的眼睛。 “我试试。”她最终说,“但需要准备。我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要准备什么?” “首先是药。”闻人语站起身,走到药架边开始翻找,“我得把身体状况调整到最佳。其次是阵法——需要一个能隔绝外部干扰、稳固神魂的阵法。最后……” 她转身看向解离:“我需要你帮我,在我意识离体时,守着我的身体。” 解离点头:“可以。” 石坚挠头:“那我干啥?” “你守外面。”解离说,“在我们准备期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接下来三天,水车坊闭门谢客。 石坚带着治安队把水车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坊内,闻人语把自己关在临时布置的静室里,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在打坐调息,剩下的时间炼药、服药,偶尔出来透气时,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但眼睛一次比一次亮。 解离和夙夜也没闲着。夙夜负责布置阵法——他用烛龙之力和执法司的秘法,在静室里画了个直径三丈的复杂阵图,阵眼处摆着那截狐尾。解离负责检查整个水车坊的防御,把可能存在的漏洞全堵上,还在静室周围埋了十几道烬火陷阱,一旦有外人闯入,立刻引爆。 第三天傍晚,闻人语从静室出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她脸色白得透明,但眼神清澈,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灵韵。 “准备好了。”她说。 三人进入静室。 阵图已经激活,地面上浮动着暗金色的符文,像流水般缓缓旋转。狐尾摆在阵眼中央,尾尖的金毛无风自动,闪烁着微弱的光。 闻人语走到阵眼位置,盘腿坐下,双手捧着白泽之眼玉佩。解离和夙夜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相距三尺——这是阵法的安全距离,既能护法,又不会干扰阵法运行。 “开始吧。”夙夜说。 闻人语闭上眼睛,咬破舌尖,一滴淡金色的精血滴在玉佩上。玉佩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晕如潮水般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同时,阵图上的暗金色符文也亮起,两股光芒交织、融合,最后在她身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光茧。 光茧中,闻人语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悠长,像是睡着了。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同时闭上眼睛,放出神识,融入阵法。 刹那间,解离感觉自己“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感知。她“看”到闻人语的意识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顺着狐尾为媒介,如丝如缕地渗入地下,朝着矿脉深处延伸。 她也“看”到矿脉深处那片巨大的、被污染的空间。绿色菌丝爬满了每一寸岩壁,像血管一样搏动。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扭曲变形的黑影,那就是被污染的核心——此刻它似乎察觉到有异物侵入,开始躁动,无数菌丝触手朝着那道淡金色流光抓去。 但流光很灵活,像游鱼一样在菌丝间穿梭,避开了所有抓捕,继续往更深处潜行。 越往深处,污染越轻。菌丝从墨绿色变成浅绿,最后变成白色。岩壁上开始出现晶莹的矿石,散发着纯净的灵光。 终于,流光停在了矿脉最深处的一个小洞穴里。 洞穴很小,只有丈许方圆。中央有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的晶石。晶石表面布满裂纹,但内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流光在晶石旁凝聚,化作闻人语的虚影。 她伸出手,虚虚按在晶石上。 晶石微微一颤,那丝微弱的光芒跳动了几下,然后传出一个极其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识波动: “你……是谁……” “我是白蘅的女儿。”闻人语用意识回应。 晶石的光芒明显亮了一下:“白蘅……她……还好吗……” “她死了。”闻人语说得直接,“为了净化你。” 晶石的光芒黯淡下去,传出的波动里充满了悲伤和自责:“对不起……是我……害了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闻人语问,“告诉我,怎么才能彻底净化你?” “净化……不可能了……”晶石波动微弱,“我被污染得太深……除非……除非把我彻底毁灭……” “那外面的世界呢?那些被菌丝感染的人呢?” “菌丝……是我的‘痛苦’具现化的产物……”晶石说,“只要我还痛苦……菌丝就不会消失……被感染的人……也会一直痛苦下去……” 闻人语沉默了几秒:“有没有办法……把你的痛苦转移?或者……封印?” “有……”晶石的光芒又开始跳动,“但需要……巨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需要一个人……自愿承载我的全部痛苦和污染……然后用至纯之力……把我最后一丝纯净核心……封印进一件能隔绝一切的法宝里……”晶石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承载污染的人……会死……而且死得很痛苦……” 闻人语没犹豫:“我来。” “不行。”这次是解离的声音——她的意识也顺着连接跟了进来,“你死了,九尾狐血脉就断了。” “那怎么办?”闻人语转头看向解离的虚影,“难道看着所有人都死?” 解离没回答,而是看向晶石:“除了活人,有没有其他东西能承载污染?” 晶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人语以为它已经消散了。 然后,它传出了最后一段波动: “有……如果你们能找到……‘山海图’……” 话音未落,晶石的光芒彻底熄灭。 洞穴开始震动,岩壁上的白色菌丝迅速变绿、变黑,朝着洞穴中央涌来。污染察觉到了纯净核心的彻底消亡,暴怒了。 “快走!”解离一把拉住闻人语的虚影,沿着来路往回冲。 身后,黑色的菌丝如潮水般追来。 静室里,闻人语猛地睁开眼睛,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前栽倒。解离和夙夜同时收功,上前扶住她。 “怎么样?”夙夜问。 闻人语擦掉嘴角的血,虚弱地说:“它说……需要‘山海图’……” 解离和夙夜同时愣住了。 山海图。 传说中记载了天地间所有异兽、秘境、灵物的上古至宝,千年前就已失传。 “它说找到山海图,就能把污染转移进去,然后封印核心。”闻人语喘了口气,“但山海图在哪儿……它没说。” 静室里陷入沉默。 阵法的光芒渐渐熄灭,只剩下烛火跳动。 窗外,天快亮了。 而铁骨城里,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在这一夜变成了菌丝的养料。 第五十二章 天兵压境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铁骨城上空就出现了异象。先是云层开始旋转,像被人用棍子搅动的粥,中间渐渐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漩涡。接着是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在城墙上噼啪作响。最后是光——不是阳光,而是一道道刺眼的金光,从云层漩涡里射下来,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城头上守夜的士兵被惊醒,揉着眼睛往天上看,然后全都僵住了。 云层里,密密麻麻的金甲身影正在缓缓下降。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成千上万,像下饺子一样从天而降。他们排着整齐的方阵,手持长戟,背插令旗,盔甲在金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天兵。 不是寻常的巡逻队,是成建制的、全副武装的天庭正规军。 石坚冲上城头时,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垛往外看,城外三里处的空地上,天兵已经列好阵势,前排是盾兵,中间是枪兵,后排是弓箭手和术士,方阵两侧还有骑兵压阵——清一色的天马,四蹄踏云,马背上骑士手持长矛,杀气腾腾。 “多、多少人?”石坚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兵咽了口唾沫:“至少五千……不,八千……娘的,这是要攻城?” “攻城个屁!”石坚骂了一句,“铁骨城现在这鬼样子,还用得着他们攻?” 但他心里明白,天兵压境,绝不是来帮忙的。 城里的百姓也被惊动了,纷纷爬上屋顶、推开窗户,看着天上那道云层漩涡和地上黑压压的天兵方阵。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抱着孩子往地窖躲,但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写满了绝望——矿脉的噩梦还没结束,天兵又来了。 水车坊里,解离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对夙夜说:“冲你来的。” 夙夜正在穿他那件已经破损的执法司银甲,闻言摇头:“不止。如果只是抓我,派一支小队就够了。这阵仗……是来‘清理’的。” “‘清理’什么?” “所有和矿脉污染有关的人、事、物。”夙夜系好最后一个甲扣,“也包括我们。” 闻人语抱着白泽之眼玉佩坐在角落里,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他们怎么知道矿脉的事?” “净尘会报的信。”解离冷笑,“或者,天庭里本来就有他们的人。”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号角声中,天兵方阵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队人马从通道中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身穿金色重甲、头戴凤翅盔的将领,胯下天马比其他马高出一头,四蹄踏云时带起阵阵旋风。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副将和亲卫,再往后是一辆由四匹天马拉着的战车——战车上站着个人。 那人没穿盔甲,而是一身月白色的文官袍服,头戴高冠,手捧玉笏,面容儒雅,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城墙时,守城的士兵全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漆雕无忌。”夙夜盯着战车上那人,声音冷下来,“他亲自来了。” 解离眯起眼睛。 这就是漆雕无忌。三百年前构陷师父,逼得她不得不盗取战神记忆转世,这些年又一直追查她下落的天庭重臣。她只在当年师父的书房里见过他的画像,那时他还只是个年轻的文官,没想到三百年过去,已经坐到这个位置。 战车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 漆雕无忌放下玉笏,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城: “铁骨城守将、百姓听令——本官乃天庭监察司主簿漆雕无忌,奉天帝谕旨,前来处置‘矿脉污染’一事。现令尔等即刻开城,交出所有与污染有关之人、物,配合天庭调查。若有抵抗,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石坚额头冒汗,他回头看解离和夙夜,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夙夜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解离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她说。 她走到城墙边,扶着墙垛,居高临下看着漆雕无忌: “漆雕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漆雕无忌抬头,看见解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玄烬将军,哦不,现在该叫你解离姑娘了。三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还没死。”解离语气平淡,“不过漆雕大人这次带这么多兵马来,是觉得我铁骨城好欺负,还是……心虚了?” “心虚?”漆雕无忌挑眉,“本官奉旨办事,何来心虚?” “那敢问漆雕大人,”解离提高声音,“矿脉污染一事,天庭是何时知道的?” 漆雕无忌笑容不变:“自然是近日接到密报,才知人间有此祸事。” “近日?”解离冷笑,“可我听说,早在三百年前,就有人向天庭上报过矿脉异动,却被某位大人以‘无稽之谈’压了下来。后来矿脉污染扩散,又有人提议派人调查,又被同一位大人以‘人间小事,不必劳师动众’驳回。漆雕大人,您说巧不巧?” 城墙上的守军和城里的百姓全都竖起了耳朵。 漆雕无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解离姑娘,这些无凭无据的谣言,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无凭无据?”解离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高高举起,“那这个呢?我师父解青竹留下的交易录,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当年用技术换庇护,就是为了延缓‘清洗计划’,给那些被你们定义为‘异常’的人一条活路!而推动‘清洗计划’最卖力的人里,就有你漆雕无忌!” 城上一片哗然。 漆雕无忌眼神一冷,但很快又恢复笑容:“解离姑娘,你手里那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伪造出来,污蔑本官的呢?” “真假,验一验不就知道了?”夙夜突然开口。他走到解离身边,亮出那枚“天巡令”,“我以执法司巡查使、人间瘟疫调查特使的身份,要求将此物带回天庭,交由执法司和监察司共同查验。” 漆雕无忌盯着那枚令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夙夜,你勾结叛逆,擅离职守,本官还没治你的罪,你倒先跳出来了?”他声音冷下来,“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那名金甲将领立刻举起令旗,大喝:“攻城!” 号角再起。 天兵方阵开始前进。前排盾兵举盾,中间枪兵平矛,后排弓箭手拉弓搭箭。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石坚急了:“解掌柜!打不打?” 解离看着缓缓压上来的天兵方阵,又看了一眼城里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 打,铁骨城这点人,根本不够天兵塞牙缝。不打,开城投降,她和夙夜、闻人语必死无疑,城里那些被感染的人,也会被“清理”。 没有第三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城里的百姓,大声说: “铁骨城的乡亲们!城外那些天兵,不是来救我们的!他们是来‘清理’的!所有被矿脉感染的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他们灭口!你们是想跪着死,还是站着活?” 人群沉默。 然后有人喊:“站着活!” “对!站着活!” “跟他们拼了!” 声音从零星几个,迅速变成一片,最后汇成怒吼,在城墙上下回荡。 解离拔出匕首,看向夙夜和石坚:“准备迎战。” 夙夜点头,长枪在手。石坚咬牙,拔出腰刀。 城头上,守军拉弓搭箭,滚木礌石准备就绪。城里,青壮年拿起能找到的一切武器——菜刀、铁锹、木棍,甚至砖头,涌上城墙。 天兵方阵已经进入射程。 金甲将领令旗一挥:“放箭!” 遮天蔽日的箭雨从方阵后方升起,划过天空,像一片黑云般压向城墙。 “举盾!”石坚嘶吼。 城头上竖起简陋的木盾和门板,箭矢叮叮当当落下,有的被挡住,有的穿透缝隙,带起一片惨叫。 第一轮箭雨刚过,天兵已经冲到城墙下。云梯搭上墙头,白刃战开始了。 解离守在城墙中央,匕首翻飞,每一个爬上墙头的天兵,都被她干净利落地捅下去。夙夜在她左侧,长枪如龙,一扫就是一片。石坚在右侧,刀法虽糙,但悍不畏死,硬生生挡住了东侧一段城墙。 但天兵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城墙上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缺口越来越大。 闻人语也在城头上。她没有武器,只能抱着白泽之眼玉佩,用仅存的灵力释放护盾,替身边的人挡下致命攻击。但她脸色越来越白,玉佩上的裂纹也越来越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城墙已经多处失守,天兵源源不断涌上来。守军节节败退,退到了内城墙。 败局已定。 解离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百姓们已经退到了城中央的广场,老弱妇孺被围在中间,青壮年拿着简陋的武器围在外圈,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漆雕无忌的战车缓缓驶到城门口。 他看着城里的景象,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何必呢?早点投降,还能少死点人。” 解离擦掉脸上的血,冷笑:“漆雕无忌,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赢了?” “不然呢?”漆雕无忌摊手,“你还有什么底牌?” “底牌没有。”解离慢慢站直身体,“但我有……” 她闭上眼睛。 然后,再睁开。 瞳孔深处,燃起了两团暗红色的火焰。 “师父教我的最后一课。”她一字一句地说,“叫‘玉石俱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暗红色的烬火冲天而起! 不是之前那种温顺的、可控的火焰,而是狂暴的、毁灭性的烈焰。火焰所过之处,岩石熔化,钢铁汽化,空气扭曲。城头上还在战斗的天兵和守军全被震飞,摔下城墙。 漆雕无忌脸色大变:“你疯了!这样你会——” “我会死,我知道。”解离在火焰中笑,笑容疯狂而决绝,“但死之前,我会拉着你,还有你这些天兵,一起陪葬!” 她双手高举,烬火凝聚成一柄巨大的火焰长枪,对准漆雕无忌的战车,狠狠投出! 长枪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崩塌。 漆雕无忌想躲,但发现身体被一股恐怖的力量锁定,动弹不得。他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就在火焰长枪即将击中战车的瞬间,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金色龙鳞的手掌从缝隙中伸出,轻轻一握,抓住了那柄火焰长枪。 然后,一个威严、古老、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声音,响彻天地: “够了。” “玄烬,停下。” 第五十三章 龙爪与旧账 金色龙爪抓住火焰长枪的瞬间,整个战场的时间都像是凝固了。火焰在龙爪中疯狂挣扎,暗红色的烬火与金色的龙鳞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是有千万把刀在互相刮擦。但龙爪纹丝不动,五根覆盖着鳞片的手指缓缓收拢,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火焰长枪碎了。 不是爆炸,而是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成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烬火反噬,解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她身上燃烧的火焰迅速黯淡、熄灭,露出底下焦黑的衣服和皮肤——刚才那招“玉石俱焚”,她真的没留后路。 龙爪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缓缓收回天空那道裂缝里。裂缝开始愈合,但在完全闭合前,那个威严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说了三个字: “带回来。” 声音消失,裂缝合拢。 天空恢复原状,云层漩涡还在,天兵方阵还在,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漆雕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战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朝着天空刚才裂缝的方向躬身行礼:“谨遵龙君法旨。” 然后他转身,看向城墙上摇摇欲坠的解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 “解离姑娘,看来龙君大人也想请你去做客呢。” 夙夜冲过去扶住解离,眼神死死盯着漆雕无忌:“龙君?哪一位龙君?” “自然是烛龙一脉的护法龙君,敖广大人。”漆雕无忌慢悠悠地说,“他老人家三百年前闭关,前不久刚出关,听说人间有异动,特意关注了一下。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好戏。” 夙夜脸色变了。 烛龙一脉的护法龙君敖广,那是烛龙族现存辈分最高、实力最强的几位老祖之一,平时根本不问世事,连天庭的朝会都很少参加。他怎么会突然插手人间的事? 而且,他刚才说“带回来”——带谁?解离?还是所有人? 漆雕无忌显然不打算解释。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金甲将领说:“敖将军,清场吧。除了解离、夙夜、闻人语三人要活的,其他人……按计划处理。” “是!”金甲将领抱拳,转身就要下令。 “等等!”夙夜突然开口,他亮出那枚“天巡令”,“漆雕无忌,我有天庭特使身份,有权要求你说明‘按计划处理’是什么意思!” 漆雕无忌瞥了一眼令牌,笑了:“夙夜,你这特使身份怎么来的,你自己不清楚?镇岳真君给你令牌,是让你戴罪立功,不是让你包庇叛逆。现在你不但没立功,反而跟叛逆搅在一起,这令牌……还有用吗?” 他话音落下,夙夜手里的“天巡令”突然光芒一闪,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令牌碎了。 夙夜盯着手里碎掉的令牌,又抬头看漆雕无忌:“你动了手脚?” “只是按规矩办事。”漆雕无忌摊手,“你任务失败,令牌自动失效。现在,你只是个待罪的执法司巡查使,而我……是奉旨办差的监察司主簿。你说,谁该听谁的?” 他不再废话,转身走回战车:“敖将军,动手。” “慢着!” 这次开口的是解离。 她被夙夜扶着,站直身体,虽然脸色惨白,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锋利如刀:“漆雕无忌,你要抓我们,可以。但城里这些百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矿脉污染波及的无辜者。放他们走。” “无辜?”漆雕无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解离姑娘,你是在跟我讲条件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讲条件?” “就凭这个。”解离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高高举起,“我师父的交易录,里面记录了天庭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牵扯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你敢屠城,我就敢把这东西公之于众。到时候,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漆雕无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那个木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你威胁我?” “是。”解离说得直接,“一命换一命。你放城里百姓走,我把交易录给你。否则,我就算死,也会让这东西传遍三界。” 沉默。 城墙上下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风声呼啸。 良久,漆雕无忌才缓缓开口:“我怎么知道,你给的是不是原件?万一你留了副本……” “你可以派人搜我的身,搜我的住处。”解离说,“找到任何副本,随你处置。” “好。”漆雕无忌点头,“但我还有个条件——除了百姓,你身边那个九尾狐余孽,也得留下。” 闻人语身体一颤。 解离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解掌柜!”石坚急了。 “闭嘴。”解离打断他,然后对漆雕无忌说,“但我得看着百姓安全离开,才能把东西给你。” “可以。”漆雕无忌倒也爽快,“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交易录,还有你的人。” 他转身回战车,不再看这边。 石坚冲到解离身边,压低声音:“您真要把闻人姑娘交出去?还有那交易录,那可是老将军留下的……” “交易录是假的。”解离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原件我早藏起来了,这只是个空盒子。” 石坚一愣。 “至于闻人语……”解离看向闻人语,“你有办法脱身吗?” 闻人语咬着嘴唇,点头:“我娘留下的玉佩里,有一道‘幻形遁术’,能用一次。但需要时间准备,而且……逃不远。” “够了。”解离说,“等百姓出城,你找机会用。夙夜,你护着她。” 夙夜皱眉:“那你呢?” “我留下。”解离说得平静,“漆雕无忌主要目标是我,我不留下,他不会罢休。” “不行——” “这是命令。”解离看向夙夜,“你是执法司的人,就算有罪,也该由执法司审判,不能落在漆雕无忌手里。你带闻人语走,去找山海图的线索。矿脉那东西,不能让它彻底苏醒。” 夙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解离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城里的百姓在治安队的组织下,从北门有序撤离。拖家带口,推车挑担,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和脚步声。他们经过城墙时,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城头上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解离目送最后一批百姓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然后转身,把那个木匣扔给城墙下的漆雕无忌。 漆雕无忌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解离姑娘,爽快。” 他挥挥手,两个天兵上前,要给解离戴枷锁。 “我自己走。”解离推开天兵,一步一步走下城墙,走到战车前。 漆雕无忌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反悔,派人去追那些百姓?” “怕。”解离说,“但我知道,你现在更想要的,是我师父留下的其他东西。杀光百姓对你没好处,留着我,才有机会找到那些东西。” 漆雕无忌笑了:“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他示意天兵把解离押上另一辆囚车,然后看向城头:“夙夜巡查使,闻人姑娘,不下来吗?” 城头上,夙夜和闻人语对视一眼。 闻人语闭上眼睛,双手握住白泽之眼玉佩,嘴里念动咒语。玉佩光芒大盛,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光芒一闪,人不见了。 “遁术?”漆雕无忌挑眉,但没追,“罢了,一个血脉不纯的九尾狐余孽,成不了气候。” 他又看向夙夜:“你呢?也要跑?” 夙夜从城头跳下,落在战车前:“我不跑。我要跟你回天庭,面见司主,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漆雕无忌似笑非笑,“行啊,那就一起回去。正好,有些陈年旧账,也该算算了。” 他转身上了战车,下令:“收兵,回天庭。” 天兵方阵开始后撤,井然有序。 囚车里,解离靠着栅栏,看着越来越远的铁骨城。 城墙在视野里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她闭上眼睛。 师父,你留下的这盘棋,我可能……下不下去了。 但至少,我拖住了漆雕无忌。 剩下的,就看夙夜和闻人语了。 天空,云层漩涡缓缓旋转,像是巨兽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人间。 第五十四章 天牢与故人 囚车一路向西不是往天上飞,而是贴着地面走,车轮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解离靠在栅栏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上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烬火反噬比想象中严重,经脉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稍微运转灵力就疼得钻心。 押送的天兵有三十来个,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但没人说话。漆雕无忌的战车走在最前面,隔着十几丈距离,只能看见他月白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夙夜走在囚车旁,双手被特制的锁链捆着——那锁链表面刻满了符文,专门压制烛龙之力。他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像是在计算时间。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队伍在一处荒废的驿站停下,准备过夜。 天兵们开始扎营、生火、布置警戒。两个天兵打开囚车,把解离拽出来,用同样的符文锁链捆住双手,然后把她和夙夜关进驿站唯一还完整的屋子里——门窗都被木板钉死,外面守着四个天兵。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夙夜靠着墙坐下,低声问:“伤怎么样?” “死不了。”解离也坐下,背靠着墙,“但暂时动不了灵力了。” “漆雕无忌没当场杀我们,说明他还有顾忌。”夙夜说,“可能是怕交易录真的有副本流传出去,也可能是……龙君那句‘带回来’,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龙君为什么要插手?”解离问,“烛龙一脉不是早就超脱世事了吗?” “敖广龙君确实不问世事,但他和我师父……有些渊源。”夙夜声音更低,“三百年前,我师父还是执法司司主时,曾帮烛龙一脉解决过一桩麻烦。龙君欠他一个人情。” 解离一怔:“你是说,龙君这次出手,是为了还师父的人情?” “有可能。”夙夜点头,“但他只说‘带回来’,没说要保我们。所以接下来会怎样,还不好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驿站外传来天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笑声。火把的光从木板缝隙透进来,忽明忽暗。 “闻人语能逃掉吗?”解离问。 “幻形遁术最多传送五十里,而且会留下灵力波动。”夙夜说,“但漆雕无忌的主要目标是你和我,应该不会花大力气去追她。她现在应该已经和石坚他们会合了。” 解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夜里起了风,吹得驿站破旧的门窗嘎吱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但很快被天兵的呵斥声压下去。 后半夜,解离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骚动。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天兵的呵问:“什么人!” “监察司紧急信使!”一个急促的声音回答,“有要事禀报漆雕大人!”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漆雕无忌的声音:“说。” “大人,北境急报!”信使喘着气,“三个时辰前,北境长城附近出现大规模‘异变’,至少三百守军被菌丝感染,长城防线出现缺口!北境守将请求天庭立即派兵增援!” “菌丝扩散到北境了?”漆雕无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而且……而且菌丝里出现了新东西!”信使声音发颤,“像是……像是人的影子,在菌丝里游动,还会说话!” “说什么?” “说的都是胡话……‘钥匙’、‘饿’、‘放我出去’之类的……”信使停顿了一下,“但有个守军临死前说,他听见菌丝里的影子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白蘅。” 屋里,解离和夙夜同时身体一僵。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漆雕无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知道了。传令北境守军,死守缺口,不准后退半步。增援……我会安排。” “是!” 马蹄声远去。 漆雕无忌似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朝着屋子这边走来。 门被推开。 漆雕无忌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面无表情。他盯着解离看了几秒,然后开口:“矿脉里那东西,在找白蘅?” 解离没说话。 “或者说,它在找和白蘅有关的一切。”漆雕无忌走进来,随手关上门,“你师父的交易录里提到,白蘅献出血和狐尾是为了封印它。但现在看来……封印不仅没成功,反而让它对白蘅的执念更深了。” 他走到解离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告诉我,白蘅还留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解离说,“我跟她不熟。” “是吗?”漆雕无忌笑了笑,“可我怎么听说,白蘅死前最后见的,不是你师父,而是你?” 解离瞳孔微微一缩。 “别惊讶。”漆雕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三百年前那场变故,我一直在查。虽然你师父把痕迹抹得很干净,但还是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白蘅陨落那天,有人看见你从现场离开,手里拿着一个玉盒。” 解离心跳加快,但脸上依旧平静:“你看错了。” “也许吧。”漆雕无忌不在意地耸肩,“但矿脉里那东西显然不这么认为。它现在满世界找和白蘅有关的东西,你的血,闻人语的血,那截狐尾……它都要。你说,如果它知道白蘅可能还留下了别的什么,会不会更疯狂?” 夙夜突然开口:“漆雕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事情已经失控了。”漆雕无忌转身看他,“矿脉污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菌丝里出现了‘意识体’,它们在找白蘅。而白蘅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就在你们手里。现在,天庭要‘清理’,矿脉要‘吞噬’,你们夹在中间,要么合作,要么死。” “合作?”解离冷笑,“跟你合作?” “跟我合作,至少能活。”漆雕无忌说,“跟矿脉合作,你会变成菌丝里那些没有意识的影子,永远在痛苦中游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知道山海图的下落。” 解离和夙夜同时抬头。 “山海图是上古至宝,千年前就失传了,但我知道它最后出现在哪儿。”漆雕无忌看着解离,“告诉我白蘅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在哪儿,我就告诉你们山海图的下落。有了山海图,你们就能封印矿脉核心,救那些被感染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解离问。 “你可以不信。”漆雕无忌摊手,“但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否则,等矿脉彻底苏醒,或者天庭‘清理’完毕,你们……还有那些被你们救下的百姓,都得死。” 屋子里陷入沉默。 只有月光静静流淌。 良久,解离才开口:“白蘅留下的,是一枚‘记忆晶石’。里面封存着她毕生所学,包括九尾狐族的所有秘术,以及……她和矿脉核心的完整对话记录。” 漆雕无忌眼睛亮了一下:“在哪儿?” “在我第二世身份‘解老板’的商号密库里。”解离说,“但密库有封印,只有我的商印和血脉能打开。” “商印呢?” “在铁骨城,水车坊,我房间的暗格里。” 漆雕无忌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点头:“好。明天一早,我派人去取。如果东西是真的,我会告诉你们山海图的下落。”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别耍花样。你们现在的小命,捏在我手里。” 门关上。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夙夜低声问:“你真的有记忆晶石?” “有。”解离说,“但不在铁骨城。” “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解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当年白蘅陨落前,确实给了我一个玉盒,但里面不是晶石,是一缕残魂。她把毕生记忆和秘术,以魂传魂的方式,直接刻进了我的神魂里。所以漆雕无忌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夙夜愣住:“那你还告诉他……” “不告诉他,他怎么肯带我们回天庭?”解离在黑暗里笑了笑,“铁骨城到天庭,正常走要七天。但现在矿脉异动,北境告急,漆雕无忌肯定想快点回去交差。我猜……他会用传送阵。” “传送阵消耗极大,而且需要准确定位——” “所以他一定会带我们去天庭的‘天牢’。”解离打断,“天牢有直达的传送阵,而且守备森严,最适合关押我们这种‘要犯’。而天牢的典狱长……是你师父当年的旧部,对吧?” 夙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是。典狱长‘黑煞’,三百年前受过我师父大恩。” “那就对了。”解离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窗外,风更大了。 吹得驿站破旧的招牌咯吱作响,招牌上模糊的字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望北驿”。 往北三百里,就是北境长城。 而长城之外,菌丝正在蔓延。 第五十五章 黑煞与旧诺 天牢在天庭最底层不是地底,是真正意义上的“底层”——整个天庭浮空群岛体系最下方,常年被厚重的阴云包裹,终年不见阳光,只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锁链从云层垂下,锁链末端拴着大大小小的浮岛,那就是一个个独立的牢房。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解离差点吐出来。 不是晕传送,是这里的空气——混杂着血腥、腐臭、霉味,还有某种阴冷灵力的气息,吸一口就像吞了冰渣子,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平台是整块黑曜石雕成,边缘没有栏杆,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云海里隐约能听见锁链拖动和凄厉的嚎叫声。平台中央立着根十丈高的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显然,这就是传送阵的接收点。 周围站着十几个狱卒,清一色的黑甲黑盔,脸上戴着金属面具,只露出眼睛。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长戟,戟刃泛着暗红色的光,看着就不是凡铁。 漆雕无忌先走下平台,对一个迎上来的狱卒说:“黑煞大人在吗?” “在刑房。”狱卒声音嘶哑,“大人吩咐,人到了直接带过去。” “带路。” 解离和夙夜被押着,跟在漆雕无忌身后,穿过平台边缘一条狭窄的石桥。石桥只有三尺宽,两侧就是万丈深渊,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解离手上的符文锁链很沉,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 过了石桥,进入一座巨大的、依山而建的黑色宫殿。宫殿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绿色,照得人脸发青。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还夹杂着其他声音——皮鞭抽打声、铁链摩擦声、压抑的**声,还有某种……像是钝器敲碎骨头的闷响。 刑房在宫殿最深处。 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的景象让解离瞳孔一缩。 房间很大,中央是个石台,石台上捆着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浑身血肉模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石台旁站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铁锤。 那身影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是个中年男人,光头,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斜着三道狰狞的疤痕,像被什么猛兽抓过。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胸前纹着个黑色的鬼头图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正常,另一只却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看着瘆人。 这就是黑煞。天庭天牢的典狱长,以手段狠辣闻名三界。 他看了眼漆雕无忌,又看了眼解离和夙夜,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漆雕大人,稀客。” “黑煞大人,奉旨押送要犯。”漆雕无忌语气客气,但腰板挺得笔直,“这两人,玄烬——哦现在叫解离,还有执法司巡查使夙夜,涉及矿脉污染及叛逆,需暂时收押,等候审判。” 黑煞扔下铁锤,铁锤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解离面前,那只纯白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夙夜:“烛龙家的小子?” 夙夜点头:“是。” “你师父当年在我这儿关过三个月。”黑煞忽然说,“因为打碎了南天门一根柱子。” 夙夜愣了一下——这事儿他从没听说过。 黑煞也没解释,转头对漆雕无忌说:“人我收了。审判什么时候?” “不确定,等凌霄殿排期。”漆雕无忌说,“在这之前,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进了天牢,想死不容易,想跑……更不容易。”黑煞挥手,“来人,押去水牢。” 两个黑甲狱卒上前,要给解离和夙夜戴镣铐。 “等等。”漆雕无忌忽然开口,“黑煞大人,这两人关系特殊,最好分开关押。” 黑煞那只正常的眼睛眯了眯:“漆雕大人,天牢的规矩,我说了算。” “这是为大人好。”漆雕无忌微笑,“万一他们串供,或者搞出什么乱子,大人也不好交代。”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是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良久,黑煞才开口:“那就分开关。女的关水牢东区,男的关西区。够远了吧?” 漆雕无忌满意点头:“有劳。” 解离和夙夜被分开押走。临走前,夙夜看了黑煞一眼,黑煞那只正常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 水牢真在水里。 不是普通的水,是加了料的——阴寒刺骨,水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冰渣。牢房是个铁笼子,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笼子顶上吊着盏油灯,灯焰也是绿色的,勉强照亮周围几尺范围。 解离被推进笼子,锁链拴在笼顶的铁环上,长度刚好让她能露出头呼吸,但身体全泡在水里。水很冷,冷得她牙齿开始打颤。更麻烦的是,水里似乎有东西——时不时能感觉到滑腻的触感从腿边擦过,像鱼,又像别的东西。 她深呼吸,试图运转灵力御寒,但经脉刚动就一阵剧痛,烬火反噬还没好。 就在她以为要在这里泡到天亮时,牢房的门突然开了。 黑煞走进来,身后没跟狱卒。 他走到笼子前,蹲下,那只纯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解离?” 解离没说话。 “三百年前,你师父关在我这儿时,托我办件事。”黑煞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或者夙夜落到我手里,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解离心跳加快,但脸上依旧平静:“什么话?” “‘山海图在归墟’。”黑煞说,“就这五个字。” 归墟。 传说中的万物终结之地,天地间所有水流最终汇入的深渊。那地方只存在于古籍记载里,没人知道具体位置,甚至没人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还有呢?”解离问。 “没了。”黑煞站起身,“你师父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这话我带到,人情就算还了。至于你们能不能活着出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转身要走,解离突然开口:“黑煞大人,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当年……为什么帮我师父?” 黑煞脚步一顿,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妹妹,三百年前被判定为‘异常者’,本该被清洗。是你师父用一笔交易,换了她的命。” 他侧过头,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虽然她最后还是死了,但至少……多活了五十年。” 说完,他推门离开。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解离泡在冰冷的水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五个字。 山海图在归墟。 如果归墟真的存在,那要怎么去?就算去了,又怎么在茫茫深渊里找到一张图? 而且,漆雕无忌说他“知道山海图的下落”——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如果是假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水越来越冷。 解离感觉意识开始模糊。她知道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牢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狱卒,端着个木盘,盘里放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把药汤从笼子缝隙递进来:“喝了,能御寒。” 解离盯着那碗药汤,没动。 “黑煞大人吩咐的。”狱卒声音没什么起伏,“爱喝不喝。” 他把碗放在笼子边缘,转身走了。 解离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端起碗。药汤很苦,还带着股腥味,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会冻死了。 她靠着笼子,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不管怎样,先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而此刻,水牢西区。 夙夜被关在一个相似的铁笼里,同样泡在水里。但他这边多了一样东西——笼子外站着个人。 漆雕无忌。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笼子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夙夜:“夙夜巡查使,这里环境还不错吧?” 夙夜没理他。 “别这么冷淡嘛。”漆雕无忌笑,“咱们好歹同朝为官几百年,也算有点交情。你现在落难了,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有话直说。”夙夜睁开眼睛。 “爽快。”漆雕无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山海图的下落,是真的。而且我还知道,归墟的入口在哪里。” 夙夜瞳孔一缩。 “但我有个条件。”漆雕无忌说,“你把解离身上那枚‘记忆晶石’的详细情况告诉我——怎么打开,有什么禁制,里面具体有什么内容。告诉我,我就把归墟的入口位置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漆雕无忌耸肩,“但你想清楚,矿脉污染正在扩散,每耽搁一天,就多死成千上万人。而且……龙君虽然说了‘带回来’,可没说要保你们到底。等天庭审判下来,你们俩必死无疑。到时候,山海图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再来。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北境长城那边,菌丝已经蔓延过边境了。再拖下去……人间就真的没救了。” 门关上。 夙夜盯着水面,脸色铁青。 他知道漆雕无忌在算计什么——他想拿到白蘅的记忆晶石,那里面不仅有九尾狐族的秘术,很可能还有白蘅和矿脉核心对话的完整记录。那记录里,说不定有矿脉的弱点,或者彻底净化它的方法。 但给了漆雕无忌,就等于把筹码全交出去了。 可不给…… 夙夜闭上眼。 师父,你当年到底布了多少局?又留了多少后手? 这场棋,我该怎么下? 第五十六章 刑架与交易 天牢没有昼夜之分但狱卒会换班,换班时铁门开合的哐当声,还有脚步声的远近交替,勉强能让人感知时间的流逝。夙夜在水牢里泡了一整夜,数了四次换班,天快亮了。 牢门准时打开。 漆雕无忌走进来,还是那身月白袍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像是来探访老友而不是刑讯囚犯。他身后跟着个狱卒,端了个小木几,上面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 “夙夜巡查使,考虑得如何?”漆雕无忌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夙夜泡在水里,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依旧清明:“解离的记忆晶石,在铁骨城水车坊她房间的暗格里。暗格用烬火封印,只有她的血能打开。” 漆雕无忌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呢?” “打开后,会看到一个玉盒。玉盒里就是晶石,但晶石本身有一道禁制——必须是九尾狐血脉才能读取。”夙夜说得流畅,像背书,“闻人语血脉不纯,读不了全本,只能读一部分。想要完整内容,需要找一个血脉纯净的九尾狐,或者……用‘血祭术’强行破解。” “血祭术?” “九尾狐族的禁术,用九条命换一条信息。”夙夜看着漆雕无忌,“但晶石里封存的不只是白蘅的记忆,还有她陨落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矿脉核心最深处的东西。漆雕大人,你确定你想看吗?” 漆雕无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什么东西?” “白蘅献祭时,矿脉核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夙夜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复,“‘告诉解青竹,他的实验,成功了’。” 牢房里陷入死寂。 漆雕无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热气还在往上冒,但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低下来:“什么实验?” “我不知道。”夙夜摇头,“晶石里只有这句话。但结合我师父留下的交易录,还有这些年矿脉污染的变化……漆雕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本该被封印的邪物,为什么三百年后突然开始活跃?为什么偏偏在‘封天计划’启动前闹出这么大动静?” 漆雕无忌没说话,手指在木几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开口:“归墟的入口,在东海之极,万丈海渊之下。那里有一道裂缝,每隔甲子开启一次,开启时会有‘归墟潮涌’,持续三天。下次开启……是七天后。” 夙夜瞳孔一缩。 七天后。 时间太紧了。 “怎么进去?”他问。 “需要‘避水珠’和‘引路香’。”漆雕无忌说,“避水珠只有东海龙宫有,引路香……在南海鲛人族的圣地。这两样东西都不好拿,尤其是现在这个局势。” 他站起身,走到笼子前,俯视着夙夜:“但我可以帮你。”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漆雕无忌微笑,“拿到山海图后,我要复制一份。而且,你要把解离交给我——活捉,不能伤她性命。” 夙夜盯着他:“你要她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漆雕无忌转身,“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一天后,要么交易,要么……你就等着看人间变成菌丝地狱吧。” 他推门离开。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夙夜闭上眼睛。 漆雕无忌在撒谎——或者说,隐瞒了关键信息。归墟入口、避水珠、引路香,这些情报太具体了,不像临时编的。但他要解离做什么?还有那句“他的实验成功了”……师父到底做过什么实验?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而且,他没有一天时间考虑——漆雕无忌说一天,其实是在逼他立刻做决定。因为每耽搁一刻,矿脉污染就扩散一分,人间就多死一些人。 夙夜深吸一口气,看向笼子外昏暗的走廊。 得想办法联系解离。 同一时间,水牢东区。 解离也在思考。 黑煞那句“山海图在归墟”像颗种子,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归墟,万物终结之地,那里藏着山海图——这个情报太重要了,但也太缥缈了。怎么去?去了怎么找?找到了怎么带回来? 而且,漆雕无忌说他知道山海图的下落,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们?为了交易?为了卖人情?还是……为了引他们去某个地方? 正想着,牢房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黑煞,也不是送药的狱卒,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狱卒衣服,但身材瘦小,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端着个木盘,盘里不是药汤,而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 “吃饭。”年轻人把木盘从笼子缝隙塞进来,声音很轻。 解离没动,盯着他。 年轻人也没催,就站在笼子外,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秒,解离忽然开口:“黑煞大人让你来的?” 年轻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然后点头:“是。” “他有什么话要带吗?” “没有。”年轻人摇头,“就是送饭。” 解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粥碗。粥很稀,但热乎,喝下去暖胃。她一边喝,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年轻人——手很细,不像干粗活的;脖子后面有道疤,形状很奇怪,像是什么符文;还有他的呼吸,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 她心里有数了。 喝完粥,她把碗放回木盘,年轻人伸手来接。就在他手指碰到碗的瞬间,解离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年轻人一惊,想抽手,但解离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你是烛龙族的人。”解离压低声音,“夙夜让你来的?”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是。夙夜大人让我告诉您两件事。” “说。” “第一,漆雕无忌知道归墟入口,在东海之极,七天后开启。需要避水珠和引路香。”年轻人语速很快,“第二,他提出交易——我们帮他拿到山海图复制品,他帮我们拿到避水珠和引路香,但条件是要活捉您。” 解离眯起眼睛:“活捉我?” “是。夙夜大人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解离松开手,年轻人立刻收回手腕,上面已经多了几道红印。她靠在笼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他,答应交易。” 年轻人一愣:“可是——” “答应交易,但加个条件。”解离说,“我要见黑煞一面,单独见。” “……是。” 年轻人收拾好碗筷,匆匆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 解离看着水面,眼神越来越冷。 漆雕无忌要活捉她,不是为了审判,也不是为了灭口——如果是那样,直接杀了更省事。他要活口,说明她还有用。什么用?威胁夙夜?逼迫师父的旧部?还是……和那个“实验”有关? 她想起交易录里最后一条记录:师父和白蘅的交易,用“血脉净化术”换白蘅献祭。 血脉净化术,九尾狐族的禁术,据说能提纯血脉、净化污秽。白蘅用这术法想净化矿脉核心,失败了。但师父为什么要给她这个术法?他难道不知道风险? 除非……他本来就想让白蘅去试。 试什么? 解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师父的实验,会不会根本不是要“净化”矿脉核心,而是……要“控制”它? 用白蘅的血和狐尾做引子,用血脉净化术做媒介,把矿脉核心变成可控的……武器?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师父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师父了。 而矿脉里那东西现在疯狂寻找和白蘅有关的一切,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找回“控制权”? 正想着,牢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是黑煞。 他挥挥手,示意身后的狱卒退下,然后走进来,关上门。那只纯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解离:“你要见我?” “是。”解离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三百年前,我师父关在您这儿时,除了那句话,还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解离盯着他,“比如……见过什么人?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黑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见过漆雕无忌。” 解离一愣。 “就在这间水牢里。”黑煞指了指脚下,“漆雕无忌当时还是监察司的普通文官,奉命来审他。两人关起门谈了整整一夜,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你师父就松口了,承认了所有指控。” “然后呢?” “然后他被判削去神籍,打入轮回。”黑煞顿了顿,“但在行刑前一夜,他托人给我带了个东西——一个小木盒,说等他转世后,如果有人拿着他的信物来找我,就把盒子交给那人。” “信物是什么?” “一枚铜钱。”黑煞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进笼子,“正面刻‘解’,背面刻‘青竹’。” 解离接住。是枚普通的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但两面刻的字清晰可见。 “盒子呢?”她问。 “早就给你了。”黑煞说,“三百年前,你转世成‘解老板’开酒楼时,有个乞丐上门讨饭,你给了他一碗面加两个馒头。那乞丐就是我扮的,当时就把盒子混在谢礼里给你了。” 解离脑子里飞快搜索记忆。三百年前……她刚转世不久,确实有个老乞丐上门,她看对方可怜,多给了点吃的。老乞丐留下个布包,她打开看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就没在意,随手扔库房了。 那布包里,有个不起眼的木盒。 “盒子里是什么?”她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黑煞转身,“盒子有禁制,只有你能打开。现在话带到了,东西也给了,你我两清。” 他推门离开,没再回头。 解离攥紧那枚铜钱,指甲掐进掌心。 师父,你到底留下了多少后手? 这场局,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水牢外,走廊尽头。 漆雕无忌站在阴影里,看着黑煞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对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吩咐:“盯紧夙夜那边。一旦他答应交易,立刻准备去东海。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派人去铁骨城,把解离说的那个暗格挖出来。记住,要快,要在夙夜的人赶到之前。” “是。” 黑衣人消失。 漆雕无忌看向水牢方向,眼神复杂。 解离,夙夜,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黑煞……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棋盘中央,那颗最重要的棋子——山海图,正在归墟深处,静静等待。 七天后,潮涌开启。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七章 归墟与启程 天牢的第七天清晨,刑房。 解离被绑在刑架上,手腕和脚踝都用特制的铁环扣住,铁环内壁有细密的倒刺,稍微一动就扎进皮肉。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衣,血迹斑斑,分不清是旧伤还是新伤。 漆雕无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茶。他旁边站着两个狱卒,手里拿着烙铁,烙铁在炭火里烧得通红。 “解离姑娘,考虑好了吗?”漆雕无忌放下茶杯,“是跟我合作,去归墟找山海图,还是继续在这儿受刑?” 解离抬起头,脸上有鞭痕,但眼睛很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只能赌。”漆雕无忌微笑,“赌我说的是真的,赌归墟里真的有山海图,赌你能活着回来。”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漆雕无忌站起身,走到刑架前,“第一,找到山海图后,复制一份给我。第二,回来后,你要把白蘅记忆晶石的完整内容告诉我。第三……” 他顿了顿,凑近解离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你师父当年留下的‘实验记录’。” 解离瞳孔一缩:“什么实验记录?” “别装傻。”漆雕无忌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冷下来,“解青竹当年在矿脉深处做的实验,试图‘控制’净浊之眼的实验。虽然失败了,但肯定留下了记录。那记录在哪儿?” “我不知道。” “是吗?”漆雕无忌示意狱卒,狱卒拿起烙铁,慢慢靠近解离的肩膀。 烙铁的热气已经能感觉到,皮肤开始刺痛。 就在这时,刑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夙夜冲进来,身后跟着黑煞。两人都穿着狱卒的衣服,显然是伪装进来的。 “漆雕无忌!”夙夜厉喝,“放开她!” 漆雕无忌转身,看见夙夜和黑煞,脸上没有惊讶,反而笑了:“来得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黑煞那只纯白色的眼睛扫过刑房,声音低沉:“漆雕大人,天牢有规矩,审讯要经典狱长批准。您这……越权了。” “规矩?”漆雕无忌嗤笑,“黑煞大人,您觉得现在还有人在乎规矩吗?北境长城昨天失守了,菌丝已经蔓延到三个郡,人间快完了。这时候,规矩有用吗?” 他看向夙夜:“夙夜巡查使,你考虑好了吗?合作,还是不合作?” 夙夜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合作。但我要加条件。” “说。” “第一,放了解离,她跟我们一起去归墟。”夙夜说,“第二,给我们真正的避水珠和引路香,别拿次品糊弄。第三,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净尘会?还是天庭里其他势力?” 漆雕无忌笑了:“前两个条件可以。第三个……等你们从归墟回来,我再告诉你们。” 他挥手,狱卒松开解离的束缚。解离踉跄了一下,夙夜上前扶住她。 “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出发。”漆雕无忌说,“东海之极离这儿有万里之遥,要用传送阵。黑煞大人,天牢的传送阵,借我用用?” 黑煞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可以。但传送阵一次最多传五人,超过会不稳定。” “五人够了。”漆雕无忌看向解离和夙夜,“我,你们两个,再加两个我的人。够用了。” 他转身离开刑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记住,一个时辰。迟到的话……交易作废。” 门关上。 刑房里只剩下解离、夙夜和黑煞三人。 黑煞走到墙边,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暗室。他示意两人进去。 暗室不大,但很干净,有桌椅和简单的药箱。黑煞从药箱里拿出伤药和绷带,扔给夙夜:“给她处理伤口。我去准备传送阵。” 他转身要走,解离突然开口:“黑煞大人,您为什么帮我们?” 黑煞脚步一顿,没回头:“我说过,我欠你师父人情。” “只是人情?” 黑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妹妹当年,也是‘异常者’。她死前跟我说,解青竹大人告诉她,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结束这一切。她说,如果那个人来了,要我帮他。” 他转头,那只纯白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情绪:“我等了三百年。现在,你们来了。” 说完,他推门离开。 夙夜给解离处理伤口。鞭伤不深,但很多,肩膀上的烙铁伤最严重,皮肉都焦了。他上药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解离身体的颤抖。 “疼就说。”他低声道。 “不疼。”解离咬着牙,“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漆雕无忌。” “我知道。”夙夜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他肯定有别的目的。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必须去归墟。” “山海图真的在那里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黑煞说,这是师父留下的信物。他还说,师父当年留了个木盒给我,混在我酒楼的谢礼里。我回去后得找找。” “等从归墟回来再说。”夙夜站起身,“先准备出发。” 一个时辰后,天牢传送阵前。 传送阵是个直径三丈的圆形平台,地面刻满复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平台边缘立着五根石柱,每根柱顶都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灵石。 漆雕无忌已经等在平台上了,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背着一把长弓,眼神锐利;另一个是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双刀,脸上有道疤。 “介绍一下。”漆雕无忌说,“青鸾,箭术高手,负责警戒。鬼刀,近战好手,负责开路。加上我们三个,五人小队。” 他看向解离和夙夜:“准备好了吗?” 解离和夙夜点头。 “站到传送阵中央。”漆雕无忌说,“记住,传送过程会很颠簸,稳住心神,别乱动。” 五人站到平台中央。 黑煞在平台外启动阵法。五根石柱上的灵石同时亮起,光芒汇聚到平台中央,形成一个光柱将五人笼罩。 接着,天旋地转。 解离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扯、拉伸、扭曲,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漩涡。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尖锐的鸣叫,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脚重新踩到实地。 解离踉跄了一下,夙夜扶住她。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海上。 不是普通的海面,而是站在水面上——脚下是深蓝色的海水,能看见下方游动的鱼群和摇曳的水草,但就是沉不下去。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星光落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这里是东海之极的边缘。”漆雕无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往前,就是归墟裂缝所在的海渊。” 解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十里外,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至少百里,海水在漩涡边缘疯狂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漆黑一片,连星光都照不进去。 那就是归墟裂缝。 “潮涌什么时候开始?”夙夜问。 “今晚子时。”漆雕无忌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盒子,分别扔给解离和夙夜,“这是避水珠,含在嘴里,能在水下呼吸三个时辰。这是引路香,点燃后香气会指引你们找到山海图。” 解离打开盒子。避水珠是颗龙眼大小的透明珠子,触手冰凉;引路香是一根手指长短的黑色线香,闻着有股奇异的檀香味。 “我们怎么下去?”青鸾问。 “等潮涌开始,漩涡中央会出现一条水道,直通海渊底部。”漆雕无忌说,“顺着水道下去,就能到归墟入口。但记住,水道只会开放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必须出来,否则会被困在下面。” 他顿了顿,看向解离和夙夜:“下去后,你们自己找山海图。我和青鸾、鬼刀在上面接应。找到后,发信号,我们拉你们上来。” “你不下去?”夙夜皱眉。 “我修为不够,下去了也是拖累。”漆雕无忌说得坦然,“而且,总得有人在上面守着,防止意外。”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五人找了个稍远些的礁石落脚,等待子时到来。 海上的时间过得很慢。星光不移动,海水不停息,只有漩涡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解离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漩涡,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漆雕无忌肯定在算计什么。他不下去,真的是因为修为不够?还是下面有什么危险,他不想冒险? 山海图真的在归墟里吗?找到了又该怎么带出来? 还有师父的实验记录……漆雕无忌为什么那么想要? 问题太多,但没有答案。 天色(如果那算天色的话)渐渐暗下来。暗紫色的天空开始变黑,星光越来越亮。漩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海面开始剧烈起伏。 子时到了。 漩涡中央,漆黑的水道缓缓打开——不是裂开,而是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通道。通道里没有水,但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看不清底部。 “就是现在!”漆雕无忌喊道,“下去!” 解离和夙夜同时把避水珠含进嘴里,纵身一跃,跳进水道。 下坠的速度很快,耳边风声呼啸。通道两侧是旋转的水墙,水墙里能看到游动的巨大阴影,不知道是什么生物。雾气越来越浓,视线模糊。 下坠了大概一炷香时间,脚终于踩到实地。 解离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一片……废墟里。 不是建筑的废墟,而是世界的废墟——到处是断裂的山脉、干涸的河床、破碎的星辰、腐朽的巨兽骸骨。天空(如果那算天空的话)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只有无数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在闪烁。 这里就是归墟。 万物终结之地。 “引路香。”夙夜提醒。 解离点燃引路香。黑色线香燃起一丝青烟,青烟没有向上飘,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去。 两人跟着青烟前进。 归墟里没有路,只有满地狼藉。他们踩着破碎的星辰碎片跨过干涸的河床,从巨兽骸骨的肋骨间穿过,爬上断裂的山峰。每一步都要小心,因为这里的空间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踩进空间裂缝。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青烟停在一座……山前。 不是普通的山,而是一座由无数书籍、卷轴、玉简堆成的山。书籍已经腐朽,卷轴已经断裂,玉简已经黯淡,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规模——这座书山,至少有百丈高。 青烟飘向书山顶部。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开始往上爬。 书山很滑,很多书籍一碰就化成灰。他们爬得很慢,好几次差点滑下去。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平的,中央有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卷东西。 不是书籍,不是卷轴,而是一张……兽皮。 兽皮摊开着,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皮面是暗黄色的,上面画满了山川、河流、海洋、岛屿,还有无数细小的标注和图例。那些图案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化——山在长高,河在改道,海在潮涌。 山海图。 传说中的上古至宝,记载了天地间所有秘境、灵物、异兽的活地图。 解离伸手去拿。 就在她手指碰到兽皮的瞬间,整个归墟突然剧烈震动! 书山开始崩塌,空间裂缝开始扩大,暗红色的天空开始龟裂。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是那些在归墟中游荡的、早已死去的亡魂。 “快走!”夙夜拉起解离,抓起山海图,转身就往回跑。 但来时的路已经被崩塌的书山堵死了。 亡魂越来越近,发出凄厉的嚎叫。空间裂缝像一张张巨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解离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黑煞给她的那枚铜钱。 她咬破指尖,把血滴在铜钱上。 铜钱突然光芒大盛。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虚影——是解青竹。 不是年轻时的解青竹,而是苍老的、疲惫的、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解青竹。 虚影看着解离,叹了口气:“你还是来了。” “师父……”解离声音发颤。 “时间不多,听我说。”解青竹的虚影快速说道,“山海图是真的,但它也是陷阱。归墟不是万物终结之地,而是……我的实验室。” 解离和夙夜同时愣住。 “三百年前,我发现了净浊之眼的秘密——它不是什么邪物,而是天地间‘记忆’的具象化。但它的记忆被污染了,扭曲了,变成了痛苦和饥饿的集合体。我想净化它,但失败了。于是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解青竹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我把净浊之眼的一部分核心,封印在了归墟里。然后用山海图作为‘钥匙’,试图重构它的记忆。但重构需要代价——需要一个人,自愿承载所有被污染的记忆,然后用山海图把它们‘画’出来,画成新的、纯净的记忆。” 他看着解离,眼神复杂:“那个人,本来该是我。但我失败了,我承受不住。所以我留下了后手——等你来。” “等我?”解离声音发紧。 “你是我的徒弟,你身上有我的烬火,有我的意志。”解青竹的虚影几乎要消散了,“你能做到我没做到的事。用山海图,重构净浊之眼的记忆,净化它。然后……封印它,或者,毁了它。” 亡魂已经冲到眼前。 空间裂缝已经蔓延到脚下。 解青竹的虚影最后说了一句话:“记住,记忆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承载记忆的人。” 虚影彻底消散。 铜钱碎成粉末。 解离握着山海图,看着眼前汹涌而来的亡魂和崩塌的世界,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看向夙夜:“你信我吗?” 夙夜点头:“信。” “那就帮我争取时间。”解离摊开山海图,咬破手指,开始在上面画。 不是画具体的图案,而是画记忆——她把自己三百年的记忆,把自己对师父的敬爱、对不公的愤怒、对人间的守护、对未来的希望,一笔一画,全部画进山海图里。 山海图开始发光。 光芒从兽皮上溢出,化作无数道丝线,缠住涌来的亡魂,缠住崩塌的空间,缠住整个归墟。 亡魂的嚎叫渐渐平息。 空间裂缝开始愈合。 崩塌的世界开始重构。 解离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上的血越流越多,但她没有停。她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意志,全部倾注进山海图里。 终于,最后一笔画完。 山海图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中,归墟不再是废墟,而是一个全新的、纯净的、充满生机的世界。 亡魂消散了。 空间稳定了。 崩塌停止了。 解离瘫倒在地,山海图从她手里滑落。 夙夜冲过去扶住她:“解离!” “我没事……”解离虚弱地笑,“就是……有点累。” 她看向山海图。兽皮上的图案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暗黄色的古地图,而是一幅流动的、彩色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画卷中央,有一个光点。 那是净浊之眼的核心,现在已经被净化、被重构、被封印在山海图里。 从此,矿脉污染将不再扩散。 那些被菌丝感染的人,将慢慢恢复。 人间,有救了。 夙夜抱起解离,抓起山海图,转身往回走。 来时的水道还在,但已经开始收缩。他纵身一跃,冲进水道。 向上,向上,不断向上。 终于,冲出水面,回到海面上。 漆雕无忌、青鸾、鬼刀还在礁石上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漆雕无忌眼睛一亮:“拿到了?” 夙夜把山海图扔给他:“复制一份,原件我们带走。” 漆雕无忌接过山海图,快速复制了一份,然后把原件扔回给夙夜:“合作愉快。”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解离虚弱地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 漆雕无忌回头,笑了笑:“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做到了解青竹没做到的事。现在,人间有救了,天庭的‘清洗计划’也就没有理由继续了。这,就够了。” 他带着青鸾和鬼刀,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飞舟,消失在暗紫色的天际。 夙夜抱着解离,站在海面上,看着他们远去。 星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归墟的漩涡正在缓缓闭合。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我们回去吧。”夙夜说。 “回哪儿?”解离问。 “回人间。”夙夜低头看她,“回铁骨城,回水车坊,回我们的家。” 解离闭上眼睛,笑了。 “好。”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希望的味道。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山海图的原件在夙夜怀里,微微发光。 图卷上,那些流动的图案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标记的形状,是一枚铜钱。 正面刻“解”。 背面刻“青竹”。 (第二卷·完) 【第三卷预告:山海图虽然净化了净浊之眼的核心,但矿脉污染造成的创伤并未完全愈合。解离和夙夜回到铁骨城,发现人间正在重建,但新的危机已然萌芽——天庭内部对“清洗计划”的叫停产生分歧,保守派与改革派的斗争愈演愈烈;净尘会虽遭重创,却有余党潜伏,暗中策划反扑;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山海图中被封印的净浊之眼核心,似乎并未完全沉睡……与此同时,闻人语和石坚在寻找治愈感染者的方法时,意外发现了白蘅留下的另一条线索,指向九尾狐族失落的圣地。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第五十八章 归程与余波 回程的路比去时安静。漆雕无忌的飞舟早没了影,海上只剩下解离、夙夜,还有那张变得不一样的山海图。夙夜抱着解离,御空而行,速度不算快——解离伤得太重,强行提速怕她撑不住。 避水珠的效果已经过了,嘴里只剩一丝凉意。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解离缩在夙夜怀里,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还算平稳。 “疼吗?”夙夜低头问。 “疼。”解离没逞强,“但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空。” 夙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知道解离说的“空”是什么——三百年的执念,师父的真相,拼上性命完成的净化,还有漆雕无忌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笑。一切都结束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结束。 飞了大概两个时辰,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不是铁骨城的方向,是更南边的一处海岸。夙夜降低高度,找了片干净的沙滩落下。 解离脚一沾地就晃了一下,夙夜赶紧扶住。她站稳,推开他:“没事,能走。” 话是这么说,但走起路来还是踉跄。夙夜没坚持,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伸手。 沙滩很软,踩上去陷进去一个坑。远处有渔村的灯火,零星几点,在暮色里像萤火虫。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响,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礁石坐下。夙夜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和干粮,还有伤药。解离接过水囊,小口喝着,眼睛望着海面出神。 “在想什么?”夙夜问。 “想师父最后那句话。”解离放下水囊,“‘记忆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承载记忆的人。’你说,他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在提醒我什么?” “都有吧。”夙夜给她手臂上的伤口换药,“你师父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单一的解释。他的话,往往有好几层意思。”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山海图呢?让我看看。” 夙夜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兽皮还是暗黄色,但表面的光泽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摊开来,山川河流的图案依旧在缓缓流动,但在画卷中央,多了一个小小的、淡金色的光点,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这就是净化后的核心?”解离伸手想去碰,手指在离光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波动,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嗯。”夙夜点头,“按你师父的说法,它现在只是一团纯净的记忆能量,没有意识,没有善恶。但如果有人用错误的方式唤醒它……” “就会重蹈覆辙。”解离接话,“所以这玩意儿不能留。” “你想毁了它?” “不。”解离摇头,“毁了太可惜。这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记忆结晶,如果能善用……也许能帮到很多人。” 比如那些被菌丝感染、记忆混乱的幸存者。 比如闻人语,她一直想找回母亲完整的记忆。 比如她自己,三百年来丢失的那些碎片。 夙夜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解离实话实说,“先带回去,跟闻人语和石坚商量。还有……” 她顿了顿:“得查清楚,漆雕无忌复制那份山海图,到底想干什么。” 提到漆雕无忌,两人都沉默了。 那个永远笑容温和、心思难测的天庭主簿,在这场乱局里扮演的角色太复杂。他帮过他们,也坑过他们;他要杀他们,最后又放过了他们。他到底是谁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先不想了。”夙夜收起山海图,“休息一会儿,天亮再赶路。铁骨城那边……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解离点头,靠着礁石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归墟里的画面——崩塌的书山,汹涌的亡魂,师父苍老的虚影,还有那张吞噬了她大半记忆和鲜血的山海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缺了一块。 不是失忆,而是某种……抽空感。就像一缸水被舀走了一大瓢,虽然缸还在,水也还能用,但就是少了。 少了什么呢? 她努力回忆。三百年的经历都还在,师父的教导、战友的牺牲、转世后的挣扎、铁骨城的百姓……都清晰。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她亲手画进山海图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夙夜。”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我是谁,或者忘了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会提醒我吗?” 夙夜转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会。” “怎么提醒?” “我会告诉你,你叫解离,是解青竹的徒弟,是铁骨城的守护者,是……”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的盟友。” 解离笑了,虽然笑容很淡:“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夙夜说,“其他的,想起来是锦上添花,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人活着,不是为了记住所有事,是为了做好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实在,解离心里那点空洞感好像被填上了一点。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夙夜守夜。 海风渐冷,他脱下外袍盖在解离身上,自己盘腿调息。烛龙之力消耗很大,但好在归墟之行没有遇到恶战,恢复起来不算难。 天快亮时,远处渔村传来鸡鸣声。 解离醒了。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但虚弱感还在。她看向夙夜:“走吧。” 两人再次御空,这次方向明确——铁骨城。 越往北飞,地上的景象越触目惊心。 靠近海岸的村镇还算完整,但越往内陆,越能看到大片荒废的田地、倒塌的房屋、还有那些诡异的白色痕迹——是菌丝消退后留下的残骸,像干涸的血管网,爬满大地。 偶尔能看到一两队人马在路上走,看样子是逃难返回的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他们看见天上飞过的身影,会停下来抬头看,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期盼。 飞了大概半天,铁骨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还在,但有好几段明显是新修补的,砖石颜色不一。城头上巡逻的人影稀疏,旗帜也少了。整座城看起来……疲惫。 两人在城外三里处落地,步行进城——御空进城太扎眼,现在局势未明,低调为好。 城门开着,守门的士兵只有四个,都带着伤,拄着长矛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士兵惊醒,揉了揉眼睛:“什么人……解掌柜?夙夜大人?” 他声音猛地提高,把另外三个也惊醒了。四人同时站直,眼神里满是激动:“您、您们回来了?!” “回来了。”解离点头,“城里怎么样?” “好多了!”年轻士兵语速很快,“菌丝三天前开始消退,感染的人慢慢清醒了,虽然身体还弱,但至少不疯了!石队长和闻人姑娘一直在忙,说要重建……”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昨天来了几个天庭的人,说要见您二位。石队长把他们安排在驿馆了,让等您回来再说。”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 天庭的人?来得真快。 “知道了。”解离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辛苦了。” 进城,街道上人不多,但已经有了生气。有妇人在门口晾衣服,有孩子在空地上玩,有工匠在修补破损的房屋。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神不再空洞绝望。 看见解离和夙夜,人们先是愣住,然后陆续有人围上来,不吵不嚷,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个布包:“解掌柜,家里就剩这几个鸡蛋了,您拿着,补补身子……” 解离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止鸡蛋的重量。她点头:“多谢。” “该我们谢您。”老大娘抹眼泪,“要不是您,我们全家都……”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坚和闻人语一前一后跑过来。石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还行;闻人语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看见解离时明显松了口气。 “解掌柜!夙夜大人!”石坚声音沙哑,“你们可算回来了!” “长话短说。”解离打断寒暄,“天庭来的人,什么来头?” “监察司的,说是奉旨来‘了解情况’。”石坚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老家伙,叫文枢,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贼得很。我让人盯着驿馆了,暂时没异动。” “几个人?” “四个。一个文枢,两个随从,还有个年轻女官,说是记录员。”石坚顿了顿,“那女官……有点奇怪。她一直打听归墟的事。” 解离眉头一皱:“打听归墟?” “嗯,问得很细,什么入口位置、里面有什么、你们进去后发生了什么……”石坚说,“我按您交代的,一律说不知道。但她好像不太信。” 夙夜开口:“先见见再说。人在哪儿?” “驿馆二楼,东厢房。”石坚说,“我带您们去?” “不用,你守在这儿。”解离看向闻人语,“你跟我来。” 闻人语点头,快步跟上。 三人往驿馆走。路上,闻人语简单说了这几天的情况:菌丝消退后,感染者陆续清醒,但身体虚弱,记忆混乱,需要长期调养。她尝试用新药方辅助治疗,效果不错,但药材紧缺。石坚组织人手清理废墟,安置流民,勉强维持秩序。 “还有件事。”闻人语声音更低了,“我娘留下的玉佩……有反应了。” 解离脚步一顿:“什么反应?” “从昨天开始,玉佩时不时发烫,还隐约有画面闪过。”闻人语从怀里掏出白泽之眼玉佩。玉佩表面的裂纹还在,但内里似乎有光在流动,“我看到……一片雪山,还有一座宫殿的轮廓。我娘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个地方。” 雪山,宫殿。 解离想起交易录里的一条记录:解青竹曾与“北境雪族”有过交易,用某种技术换取了他们的庇护。 难道闻人语看到的,是九尾狐族失落的圣地? “先处理眼前的事。”她收回思绪,“玉佩的事,过后再说。” 驿馆到了。 二层小楼,很旧,但还算干净。门口站着两个石坚安排的治安队员,看见解离,点头示意。 三人上楼,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在说:“……人间此番遭劫,虽是祸事,却也暴露了不少问题。矿脉污染若非及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解离与夙夜二人,虽有擅权之嫌,但确有大功。依老朽之见,当赏罚分明……”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接话:“文枢大人所言甚是。但赏罚之前,须得将事情来龙去脉查清。尤其是归墟之行,涉及上古秘辛,不可不察。” 解离推门进去。 屋里四个人,齐刷刷转头。 主位上坐着个白发老者,穿着深蓝色文官袍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应该就是文枢。他左手边站着两个随从,黑衣劲装,气息沉稳,是护卫。右手边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浅绿色官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解离姑娘,夙夜巡查使。”文枢起身,拱手行礼,“老朽文枢,奉旨前来。这位是记录官,白薇。” 白薇也起身,微微一礼,目光在解离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夙夜,最后落在闻人语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坐。”解离不客气,直接在文枢对面坐下,“长话短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文枢也不绕弯子:“三件事。第一,矿脉污染的源头与解决过程。第二,归墟之行的详细情况。第三,山海图的下落。” “第一件事,石坚和闻人语可以告诉你们。”解离说,“第二件事,我可以说,但你们未必信。第三件事……” 她看向文枢,眼神平静:“山海图在我手里,但我不会交出去。” 屋里空气一凝。 两个护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白薇眼睛更亮了。 文枢却笑了:“解离姑娘爽快。但老朽奉旨而来,若空手而归,恐难交代。” “那是你的事。”解离说,“山海图关系重大,交给天庭,我不放心。” “哦?为何不放心?” “因为天庭里,有人不想让人间好过。”解离说得直接,“矿脉污染扩散时,天庭在哪儿?净尘会肆虐时,天庭在哪儿?现在事情解决了,倒想起来要‘了解情况’了?” 文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解离姑娘,此言有失偏颇。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法度。此番变故,天庭并非毫无作为,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有些人不希望天庭作为?”解离打断他,“文枢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来,到底是奉了谁的旨?天帝的?还是……某些人的?” 文枢沉默。 白薇忽然开口:“解离姑娘,您误会了。文枢大人此来,并非问责,而是为了……合作。” “合作?”夙夜挑眉。 “是。”白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矿脉污染虽已控制,但人间创伤未愈,天庭内部对‘清洗计划’也有分歧。文枢大人代表的是……希望改革的一派。我们想借这次机会,推动天庭改变对人间、对‘异常者’的态度。” 她转身,看向解离:“而您,还有山海图,是关键。” 解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白薇姑娘,你是哪里人?” 白薇一愣:“我……自幼在天庭长大。” “是吗?”解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那你身上,为什么有九尾狐的血脉气息?” 屋里瞬间死寂。 闻人语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白薇。 白薇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解离姑娘说笑了,我……” “我没说笑。”解离打断她,“我对九尾狐血脉很敏感,尤其是……纯净的血脉。” 她回头看向文枢:“文枢大人,你们这出戏,演得不错。但下次,记得把演员的底细藏好一点。” 文枢叹了口气,挥挥手,两个护卫退到门外。门关上。 “白薇姑娘,确实是九尾狐族后裔。”文枢坦白,“她是白蘅的侄女,三百年前被秘密送入天庭,由我抚养长大。这次带她来,一是为了确认闻人姑娘的身份,二是……为了山海图。” 他看向解离:“山海图中封印的净浊之眼核心,需要九尾狐血脉才能完全掌控。白薇血脉纯净,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们想拿走山海图,让她掌控核心?”夙夜声音冷下来。 “不完全是。”白薇接话,“掌控核心是其次。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借山海图的力量,找到九尾狐族失落的圣地——那里有我族传承,也有……彻底治愈感染者的方法。” 她看向闻人语:“闻人姑娘,你母亲的玉佩有反应了吧?是不是看到了雪山和宫殿?” 闻人语抿紧嘴唇,没说话。 “那是‘霜雪神殿’,九尾狐族最后的圣地,也是我族所有传承的埋藏地。”白薇声音很轻,“三百年前大劫,圣地封闭,再无人能进入。但现在,山海图净化了净浊之眼的核心,获得了重构记忆、打通空间的能力。只有用它,才能重新打开圣地的大门。” 解离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想用山海图打开圣地,拿到传承,治愈感染者,同时证明‘异常者’的力量可以用于正道,从而推动天庭改革。”她总结,“计划不错。但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 文枢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玉质的,正面刻“文枢”,背面刻“监察司右使”。 “老朽以监察司右使的身份担保。”文枢说,“此事若成,天庭将正式承认人间自治,取消‘清洗计划’,并派遣医官、物资援助重建。而你们……所有过往,一笔勾销。” “条件呢?”夙夜问。 “条件很简单。”文枢看向解离,“山海图可以留在你手里,但打开圣地时,白薇必须在场。圣地中的传承,九尾狐族取回该得的部分,其余的……由你处置。” 解离没立刻答应。 她看向窗外,铁骨城的街道上,百姓正在艰难地重建生活。 看向闻人语,她紧握着母亲的玉佩,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不安。 看向夙夜,他眉头微皱,显然也在权衡。 最后,她看向文枢和白薇。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文枢点头:“可以。这三天,我们就在驿馆等候。” 解离起身,带着夙夜和闻人语离开。 下楼时,闻人语低声问:“解掌柜,您信他们吗?” “一半一半。”解离说,“文枢可能是真心想改革,但白薇……目的没那么单纯。” “那您为什么还要考虑?” “因为我们需要盟友。”解离停下脚步,看向闻人语,“也因为你。” 闻人语愣住。 “你娘的传承,你不想拿回来吗?”解离问,“你不想知道,她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吗?” 闻人语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三天时间。”解离拍拍她的肩膀,“你好好想清楚。去圣地,有风险,但也是机会。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夙夜跟上来,低声问:“你真打算合作?” “看看再说。”解离说,“先查查这个文枢和白薇的底细。还有……” 她看向怀里隐隐发热的山海图。 兽皮中央,那个淡金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在呼吸。 像在……等待。 第五十九章 暗流与限期 第三天,下午。 水车坊的后院里堆满了新运来的木料,几个工匠正叮叮当当地修补被菌丝腐蚀的房梁。空气里混着锯末、草药和刚出炉的炊饼味道——前头铺子里,几个妇人支起炉子,正在给帮忙重建的乡亲们发吃的。 解离坐在井台边,手里拿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一根木棍。棍子已经削得很光滑了,但她还在磨,眼睛盯着木屑一片片落下,像在走神。 夙夜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一麻袋药材,看见她这模样,走过来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削什么呢?” “没削什么。”解离把木棍扔到一边,“就是手痒。” 夙夜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根木棍开始削。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小刀刮木头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夙夜才开口:“文枢那边,我查了。” “怎么说?” “监察司右使,老资格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人脉很广。”夙夜削下一片薄薄的木皮,“他师父是上一代监察司主,死得不明不白。文枢接位呼声很高,但最后只捞了个右使,左使的位置被漆雕无忌占了。” 解离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跟漆雕无忌不对付?” “明面上和气,暗地里斗了快两百年。”夙夜说,“这次矿脉的事,漆雕无忌主张‘强硬处理’,文枢主张‘调查清楚再议’。结果漆雕无忌抢了先,结果搞砸了,文枢这才有机会带队下来。” “捡漏的?” “也不全是。”夙夜摇头,“他带来的那个白薇,确实有问题。” 解离转头看他。 “我让天庭的老朋友帮忙查了。”夙夜压低声音,“白薇确实是在天庭长大的,档案齐全,但三百年前的记录……被修改过。具体改了哪里,查不到,但有高手动过手脚。” “九尾狐血脉的事呢?” “这个倒真有人知道。”夙夜说,“有个老仙官还记得,三百年前确实有个女婴被秘密送上天庭,交给文枢抚养。但那女婴当时已经快不行了,先天不足,魂魄残缺。按理说活不过三岁。” “可她活下来了。” “对,活下来了,还长大了。”夙夜看着解离,“你猜,文枢用了什么办法?” 解离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记忆移植?” “很可能是。”夙夜点头,“白蘅当年陨落时,魂魄散了大半,但还有一丝残魂被文枢收走。如果他把那丝残魂补进白薇体内……” “那白薇就不是白薇了。”解离接话,“她是白蘅的……一部分。” 两人沉默。 院子里,工匠们开始上房梁,吆喝声和锤击声混在一起。前头铺子飘来炊饼的焦香,有孩子跑过来要吃的,被大人笑着赶走。 很平常的重建景象。 但解离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还有件事。”夙夜又说,“昨晚我出去了一趟,在城西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粉末里混着几缕白色的丝线——是菌丝的残骸。 “菌丝不是都消退了吗?”解离皱眉。 “大部队退了,但还有些零星的,藏在犄角旮旯里。”夙夜把布包收好,“更麻烦的是,这些残骸里有新东西。” “什么?” “活性的孢子。”夙夜声音很沉,“菌丝本身死了,但留下了‘种子’。如果条件合适,可能会重新生长。” 解离盯着他:“条件是什么?” “强烈的负面情绪,或者……大量记忆聚集。”夙夜说,“比如铁骨城现在这样,所有人都在回忆这场灾难,恐惧、悲伤、愤怒……这些都是养分。” 正说着,石坚从外面冲进来,满头大汗:“解掌柜!不好了!” “又怎么了?” “驿馆那边打起来了!”石坚喘着气,“白薇姑娘跟文枢大人的一个护卫动手了!差点拆了半个驿馆!” 解离和夙夜同时站起来。 “为什么?”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已经打完了,白薇姑娘脸上有伤,那个护卫更惨,胳膊折了。”石坚抹了把汗,“文枢大人让我来找您,说……说期限提前,今晚必须谈。”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 “走。” 三人赶到驿馆时,东厢房已经没法看了。门窗全碎,桌椅四分五裂,墙壁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一看就是九尾狐的爪子。 文枢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白薇,白薇左脸颊有道血痕,但眼神冷得像冰。旁边地上躺着那个折了胳膊的护卫,另一个护卫正在给他包扎。 “怎么回事?”解离进门就问。 文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白薇转身,声音平静得吓人:“他偷看我沐浴。” 解离一愣。 地上那个护卫挣扎着喊:“我没有!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我房间三次,每次停留超过十息。”白薇打断他,“最后一次,你在窗纸上捅了个洞。需要我把证据拿出来吗?” 护卫闭嘴了,脸色惨白。 文枢叹了口气,挥手让另一个护卫把人扶出去。等屋里只剩下四人,他才开口:“解离姑娘,见笑了。手下人不懂规矩,我自会处置。” “处置完了再说正事。”解离拉过一把瘸腿椅子坐下,“期限为什么提前?” “因为没时间了。”文枢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绢书,扔给解离,“这是刚到的密报,你自己看。” 解离展开绢书。上面是潦草的字迹,但意思很清楚:天庭内部对“取消清洗计划”的争议越来越大,保守派正在集结,准备强行推动“第二次清洗”。理由是——矿脉污染虽已控制,但“污染源”还在,必须彻底清除。 “污染源指谁?”解离抬头。 “还能指谁?”文枢苦笑,“你,夙夜,闻人语,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还有……山海图。” “他们知道山海图的事了?” “漆雕无忌回去后,什么都没说,但有人看到了。”文枢看向夙夜,“你们从归墟出来时,有人在天上看着。” 夙夜脸色一沉:“谁?” “不知道,但身份不低。”文枢说,“现在保守派咬死一点:山海图能封印净浊之眼,就能控制它。这种力量太危险,必须收归天庭管控。如果管控不了……就毁掉。”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碎木片的声音。 良久,解离才开口:“所以你们要抢在保守派之前,拿到圣地的传承,证明‘异常者’的力量可以用于正道,从而堵住他们的嘴?” “对。”文枢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快。保守派最迟七天后就会行动,到时候他们会派大军下来,‘接管’铁骨城,收缴所有相关人和物。” “七天……”夙夜皱眉,“来得及吗?” “如果现在出发,来得及。”白薇忽然开口,“霜雪神殿在极北雪原深处,用山海图开道,三天能到。在神殿里待一天,拿到传承,再花三天回来,正好七天。” 她看向解离:“但前提是,你今晚就得做决定。去,还是不去。” 解离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铁骨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星掉在了地上。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还有工匠收工的吆喝声。 很平常。 但她知道,这平常底下,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如果保守派真的下来,这一切都会被毁掉。铁骨城会变成战场,百姓会再次流离失所,那些刚恢复的感染者,可能又会被定义为“污染源”,被清理。 没有选择。 她转身,看向文枢和白薇:“我可以答应合作。但条件要改。” “你说。” “第一,山海图我带着,开圣地的时候我在场,传承怎么分,我说了算。”解离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白薇可以跟着,但路上得听我的。第三……” 她顿了顿:“出发前,我要见一个人。” “谁?” “黑煞。”解离说,“天牢典狱长,黑煞。” 文枢和白薇同时愣住。 “见他做什么?”白薇问。 “有些事,只有他知道。”解离没解释,“你们能安排吗?” 文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天牢那边我还有几分薄面,安排你们见一面不难。什么时候?” “现在。”解离说,“今晚就见。” 文枢起身:“我去安排。一个时辰后,天牢传送阵见。” 他转身离开,白薇看了解离一眼,也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解离和夙夜。 “你找黑煞干什么?”夙夜问。 “问清楚一件事。”解离从怀里掏出那枚碎掉的铜钱——师父留下的信物,现在已经成了粉末,“关于师父,关于白蘅,关于三百年前那场实验的……真相。” 她握紧手掌,粉末从指缝漏下。 “我总觉得,师父还瞒了什么。而黑煞,可能知道。” 第六十章 黑煞的真相 天牢传送阵前,黑煞已经等着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赤着上身,疤痕在传送阵的幽蓝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那只纯白色的眼睛盯着走过来的解离和夙夜,没什么表情。 文枢没来,只有白薇跟在后面,但保持着几步距离。解离知道,这是给她和黑煞留谈话空间。 “黑煞大人。”解离点头。 “你师父的徒弟,就是麻烦。”黑煞转身,往天牢深处走,“跟我来。” 解离和夙夜跟上,白薇留在传送阵附近,像是在望风。 穿过熟悉的阴暗走廊,还是那股血腥和霉味混合的气味。路上遇到几个狱卒,看见黑煞都低头行礼,没人敢多问。 黑煞把他们带到刑房隔壁的一个小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更像囚室,但收拾得干净,有桌椅,桌上还摆着茶壶。 “坐。”黑煞自己先坐下,倒了三碗凉茶,推过来,“想问什么,快问。我时间不多。” 解离没碰茶碗:“我想知道,三百年前我师父关在这里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煞那只正常的眼睛眯了眯:“我说过,他见了漆雕无忌。” “不止。”解离盯着他,“他见完漆雕无忌后,就松口认罪了。为什么?以我师父的性格,宁可死也不会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黑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因为他有把柄在漆雕无忌手里。” “什么把柄?” “他做过实验,用活人。”黑煞说得直接,“不是净浊之眼那种,是更早的,在你转世之前。他想研究‘记忆移植’,试图把战死将士的记忆提取出来,移植给新兵,让他们快速成长。” 解离愣住。 这事她完全不知道。 “实验失败了。”黑煞继续说,“移植后的新兵全都疯了,有的自残,有的攻击同伴,最后全死了。这事被压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其中就有漆雕无忌。” “所以漆雕无忌用这件事威胁我师父?” “对。”黑煞点头,“漆雕无忌说,要么认罪,要么他把实验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不止你师父,所有参与实验的人,还有那些战死将士的家属,全都会受牵连。” 解离握紧拳头:“我师父……答应了?” “答应了。但他留了一手。”黑煞看着她,“他在认罪前,让我帮忙,把实验记录和研究资料,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天牢,一份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还有一份……他说会留给他的传人。” “传人是指我?” “应该是。”黑煞说,“但具体怎么留,他没告诉我。只说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来取。” 解离脑子飞快地转。师父留下的东西……交易录是其一,铜钱是其二,还有一份实验记录?会在哪儿? “那份留在天牢的记录呢?”她问。 “在刑房地下的密室里。”黑煞说,“但密室有禁制,只有你师父的血脉能打开。” “我不是他亲生的。” “但你身上有他的烬火。”黑煞站起身,“烬火里融了他的血和魂,禁制认那个。” 他走到墙边,在某个位置按了三下。墙壁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黑煞说,“下面的路,你们自己走。记住,密室里有守卫——不是人,是你师父当年留下的‘记忆造物’,实力不弱。打不过就退出来,别硬拼。”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解离打头,夙夜殿后,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越往下,温度越低。石阶上结着薄霜,墙壁上也开始出现冰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还有某种……焦糊味。 走了大概一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十丈左右,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个铁盒。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是实验记录。 但解离的注意力被石台周围的四尊石像吸引了。 不是普通的石像,而是用黑曜石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人形。每个石像都保持着战斗姿态,手里拿着不同的兵器:刀、剑、枪、弓。 就在两人踏入石室的瞬间,四尊石像同时“活”了过来。 黑曜石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石像的眼窝里亮起两点幽火。它们转身,动作僵硬但迅速,瞬间就将两人围在中央。 “小心!”夙夜长枪在手,“是烬火驱动的傀儡!” 话音刚落,刀像率先攻击。一刀劈来,刀风凌厉,带着灼热的气浪。解离侧身躲过,匕首反刺石像关节处——铛!匕首被弹开,石像毫发无损。 “关节是弱点!”夙夜喊道,一枪刺向剑像的膝弯。剑像举剑格挡,枪剑相撞,火星四溅。 四尊石像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刀剑主攻,枪弓策应,把两人逼得节节后退。更麻烦的是,石室的温度越来越高,烬火的气息越来越浓。 解离额头冒汗。她现在的状态,根本用不了烬火。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退出去!”她冲夙夜喊。 但退路已经被刀剑两像封死了。 弓箭像拉开弓,弓弦上凝出一支火焰箭,直射解离心口。夙夜想挡,但被枪像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火焰箭就要射中—— 解离突然抬手,掌心向上。 不是攻击,而是……释放。 她把自己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烬火,全部释放出来。火焰没有攻击石像,而是像水流一样,顺着地面蔓延,流向石台中央的铁盒。 铁盒突然震动。 盒盖自动打开,里面飞出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分成四道,分别射向四尊石像。 石像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幽火从眼窝里熄灭,黑曜石表面的红光也黯淡下去。它们保持着攻击姿态,僵在原地,不动了。 解离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最后的力气。 夙夜冲过来扶住她:“没事吧?” “死不了。”解离看向石台,“去看看铁盒。” 两人走到石台前。铁盒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兽皮。解离拿起兽皮,展开。 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地图。 地图画得很简略,但能看出大致轮廓:中间是一座雪山,雪山脚下有个湖泊,湖泊旁标注着一个小房子的图案。房子旁边,用朱砂写了两个字: “归处”。 “这是什么地方?”夙夜问。 “不知道。”解离盯着那两个字,“但‘归处’……师父说过,每个人心里都该有个归处。” 她把兽皮收好,又看向墙壁上的实验记录。 那些文字和图案记录了解青竹当年所有的实验过程:记忆提取的方法、移植的风险、失败案例的分析、还有……最后的结论。 结论只有一句话: “记忆不可移植,只可传承。强行为之,必遭反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后来者见此,切记:所有力量皆有代价。欲得传承,先承其重。” 解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夙夜说:“走吧。” “不抄录这些记录?” “不用。”解离摇头,“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两人沿原路返回。 黑煞还在小房间里等着,见他们出来,那只纯白色的眼睛扫了解离一眼:“拿到了?” “嗯。” “那就好。”黑煞起身,“送你们出去。” 走到传送阵前,白薇还在等着。看见解离手里的兽皮,她眼神动了动,但没问。 “决定了吗?”文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传送阵边缘。 解离点头:“去霜雪神殿。但路线我定。” “可以。”文枢说,“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解离看向白薇,“你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北门外集合。” 白薇点头,转身离开。 文枢看着解离:“你师父留下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解离说,“至少让我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 文枢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传送阵启动。 回到铁骨城时,天已经快亮了。 解离和夙夜直接回水车坊。闻人语和石坚都在等着,见他们回来,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闻人语问。 “决定了,去霜雪神殿。”解离把兽皮地图摊在桌上,“这是师父留下的地图,上面标了个地方,叫‘归处’。我猜,可能是他当年在极北的落脚点。” 石坚看着地图:“这地方……离霜雪神殿不远。半天路程。” “正好。”解离说,“先去那儿,再去神殿。” 她看向闻人语:“你娘的白泽之眼玉佩,现在什么情况?” 闻人语掏出玉佩。玉佩表面的裂纹还在,但内里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像有生命一样。“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发烫。我刚才试着感应了一下,看到……雪山深处,有一道门。门上刻着九尾狐的图案。” “那就是神殿入口了。”夙夜说,“山海图能开门,但开门之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解离收起地图,“石坚,你留下,守好铁骨城。文枢和白薇虽然跟我们合作,但不能全信。城里的防御不能松,尤其是那些菌丝孢子,要定期检查。” “明白。”石坚重重点头,“您放心,城在我在。” 解离拍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闻人语:“你确定要去?” “确定。”闻人语握紧玉佩,“那是我娘的传承,我必须去拿回来。” “好。”解离起身,“那就准备出发。半个时辰后,北门见。” 众人散去。 解离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匕首、伤药、干粮,还有那卷山海图。她把山海图贴身放好,能感觉到兽皮中央那个光点,在微微跳动。 像心跳。 像催促。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铁骨城正在醒来。 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工匠们又开始上工。很平常的一天。 但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霜雪神殿,九尾狐圣地,师父的“归处”…… 那里藏着真相,也藏着危险。 门被敲响。 夙夜站在门口,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该走了。” 解离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她推门出去。 “走。” 北门外,白薇已经等着了。她换了身劲装,背着长弓,腰间挂着箭袋,看上去干净利落。看见解离和夙夜,她点头示意。 闻人语也来了,背着个小药箱,手里紧紧握着玉佩。 四人会合,没多话,直接出发。 往北,出城,走上官道。 走了大概一里地,解离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铁骨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知道,这一去,要么带着传承和希望回来,要么……就永远留在那片雪原里。 “走吧。”她转身,不再回头。 四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北方的官道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铁骨城的城头上,石坚一直站着,目送他们离开。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刀身上映着初升的太阳。 “一定要回来啊……”他低声说。 风吹过城头,带着远方的寒意。 冬天,快来了。 第六十一章 霜雪将至 极北的冬天来得早。 刚出铁骨城三百里,路边的草就开始黄了。再往北走,绿色越来越少,先是变成枯黄,然后是灰白,最后干脆连草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岩石和硬土。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吸口气都觉得肺里发凉。 四人走得不算快。解离的伤没好透,走急了就喘;闻人语身子弱,背着药箱已经够呛;白薇倒是步履轻盈,但她总在队伍最后,像是在观察什么;夙夜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长枪当拐杖使,时不时停下等后面的人。 第三天傍晚,终于看见了雪。 不是雪花,是远处山尖上那一抹白,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空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呼气都凝成白雾。 “前面就是雪原边缘了。”夙夜指着远处,“按地图,‘归处’应该在雪线附近。今晚找个地方歇脚,明天一早进山。” 他们在山脚下找到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木屋很旧,但还算完整,屋顶漏了几个洞,但墙壁挡风。屋里有个石头垒的炉灶,角落堆着些干柴,还有张破木板床。 白薇主动去拾柴生火。解离和闻人语清理屋子,夙夜检查周围地形——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到哪儿先看退路。 火生起来,屋里暖和了些。四人围坐在炉边,啃着干粮。 “明天进山,路不好走。”夙夜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图,“雪线以上,地形复杂,还有可能有雪崩。我们得小心。” “白薇姑娘,”解离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女子,“你对霜雪神殿,了解多少?” 白薇抬头,火光映着她清秀的脸:“只从族里传说里听过一些。说神殿建在雪山之巅,是九尾狐族最后的圣地,里面藏着所有传承。但三百年前大劫后,神殿被封闭,再没人进去过。” “怎么封闭的?” “不知道。”白薇摇头,“传说只说‘门关了’,但没说怎么关的,也没说怎么开。” 解离从怀里掏出山海图,摊开在膝上。兽皮上的图案在火光中缓缓流动,中央那个淡金色的光点,此刻正微微发亮,指向北方的雪山。 “山海图能感应到神殿的位置。”她说,“但开门……可能需要其他条件。” 闻人语忽然开口:“我娘留下的玉佩,一直在发烫。越是靠近雪山,烫得越厉害。” 她把玉佩掏出来。果然,乳白色的玉佩表面,那些裂纹里正渗出淡淡的金光,像血管一样在玉石内部流动。 白薇盯着那玉佩,眼神复杂:“这是白泽之眼,九尾狐族圣物之一。据说……它能和神殿产生共鸣。” “共鸣?”夙夜问。 “嗯。”白薇伸手,似乎想去碰玉佩,但手停在半空,“传说神殿里有块‘心石’,是九尾狐族先祖留下的。只要有族人的血脉接近,心石就会苏醒,指引通往神殿的路。” 解离看着白薇:“你有感应吗?” 白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有。从昨天开始,脑子里就一直有个声音,很轻,像风声,但仔细听……是在呼唤。” “呼唤什么?” “呼唤‘回家’。”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回家。 这个词对在座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分量。 对闻人语,是找回母亲传承的地方;对白薇,是血脉深处的召唤;对解离,是师父留下的谜题;对夙夜,是…… 他看向解离,没说话。 “明天就知道了。”解离合上山海图,“早点休息,轮流守夜。我守第一班。” 夜里,雪下起来了。 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屋顶上沙沙响。后来变成鹅毛大雪,从屋顶的破洞飘进来,落在炉火边,瞬间化成水。 解离坐在门边,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手里的匕首在指尖翻转,动作熟练,但眼神涣散。 她在想师父。 想那张地图上的“归处”,想铁盒里的兽皮,想墙壁上那些实验记录。 “记忆不可移植,只可传承。强行为之,必遭反噬。” 师父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写下这句话?他做的那些实验,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快速培养战士?还是……为了别的? 还有漆雕无忌。他知道多少?他威胁师父的那些把柄,真的只是实验失败那么简单吗? 越想,问题越多。 “睡不着?” 夙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在解离旁边坐下。 “你怎么醒了?还没到你守夜。” “听见你叹气。”夙夜看着外面的大雪,“在想什么?” “想师父,想白蘅,想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局。”解离收起匕首,“夙夜,你说……我们真的能找到答案吗?” “不知道。”夙夜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这比在原地等死强。” 解离笑了:“你倒是实在。” “实话而已。”夙夜顿了顿,“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漆雕无忌为什么放我们走?”夙夜说,“以他的性格,既然抓到了我们,没道理轻易放手。尤其是山海图这种级别的宝物,他居然真的给了我们原件,只拿了个复制品。” “你觉得他在算计什么?” “肯定在算计。”夙夜看向解离,“但算计什么,我想不明白。也许……他需要我们帮他打开神殿?” “然后他再抢?” “有可能。”夙夜点头,“或者,神殿里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但他自己拿不到,需要九尾狐血脉才能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雪还在下,风声呼啸。 “明天进山后,多留个心眼。”解离说,“白薇虽然跟我们合作,但她毕竟是文枢的人。文枢和漆雕无忌不对付,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没别的目的。” “我知道。”夙夜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守下半夜。” 解离没推辞,走到破木板床边躺下。闻人语已经睡着了,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玉佩。白薇睡在另一边的干草堆上,背对着火炉,看不清脸。 解离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怀里山海图在微微发烫。 那个淡金色的光点,跳动得更快了。 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恐惧。 后半夜,雪停了。 天亮时,推开门,外面是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雪积了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峰顶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行装,准备进山。 临走前,夙夜在木屋门板上刻了个记号——这是烬字营的老规矩,走过的地方留个标记,万一回不来,后来的人知道怎么找。 “走吧。” 进山的路比想象的难走。 雪很深,有的地方能没过膝盖。风也大,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白薇走在最前面,她似乎对雪山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闻人语紧跟着她,手里的玉佩金光越来越盛,像个小灯笼。 解离和夙夜殿后。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解离开始喘不上气,伤口也开始疼。夙夜注意到她的情况,伸手扶了一把。 “还能走吗?” “能。”解离咬牙,“继续。”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地方。 是个山谷。 不大,但很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底有片小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像面镜子。湖边有座木屋,比昨晚那个猎户木屋大些,但也破旧不堪。 屋顶塌了一半,窗户全碎了,门歪在一边。 但门前雪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 四人立刻警惕起来。夙夜握紧长枪,解离抽出匕首,白薇取下长弓,闻人语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几个人?”夙夜低声问。 “至少三个。”白薇眯起眼睛,“看脚印的大小和深浅,两男一女。进去没多久,雪还没盖住。” “进去看看。”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屋。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口,门是虚掩的。夙夜用枪尖轻轻推开,屋里没人,但炉灶里有灰烬——是最近才烧过的。 “有人在这儿住过。”解离蹲下,检查灰烬,“昨天或者前天。” 屋里很乱,但能看出有人收拾过。墙角堆着些干粮袋子和水囊,桌上放着个地图筒,筒是打开的,里面空着。 “地图被拿走了。”白薇说。 解离走到桌边,看到桌面上有浅浅的划痕。她用手抹开灰尘,划痕清晰起来——是个简单的图案:眼睛。 九尾狐的眼睛。 和闻人语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是九尾狐族的人。”闻人语走进来,看到图案,脸色变了,“他们也在找神殿?” “看来是。”解离直起身,“而且比我们先到。”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山谷四周的山坡上,出现了十几个人影。 全都穿着白色的皮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他们手持弓箭,箭尖对准木屋,封死了所有退路。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站在湖对岸,隔着冰面,声音洪亮: “屋里的人,出来说话。”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走出木屋。 白薇和闻人语跟在后面。 中年男人看见白薇时,明显愣了一下。再看到闻人语手里的玉佩,脸色彻底变了。 “白泽之眼……”他喃喃道,然后提高声音,“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路过。”解离说得平静,“找个地方歇脚。” “路过?”中年男人冷笑,“带着九尾狐圣物,还有山海图的气息,你说路过?” 他身后的人齐齐拉满弓弦。 夙夜长枪横在身前,白薇也搭箭上弦。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紧要关头,闻人语突然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玉佩。 玉佩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光芒如潮水般扩散,瞬间笼罩整个山谷。湖面的冰层咔嚓作响,裂开无数细纹。四周山坡上的弓箭手全都惊呼出声,下意识闭上眼睛。 金光持续了三息,然后渐渐收敛。 等众人重新睁眼时,都愣住了。 湖面的冰层中央,裂开了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下方,不是湖水,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九尾狐的图腾。 图腾在发光。 像是在欢迎。 又像是在……警告。 中年男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开口,声音发颤: “神殿……入口……” 他看向闻人语,眼神复杂:“你……你是白蘅的女儿?” 闻人语点头。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身后那些弓箭手也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九尾狐族遗民,恭迎圣女归来。”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解离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湖面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看来,这趟旅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开始。 第六十二章 冰封神殿 圣女这个词砸在雪地上,闷响。 闻人语僵在原地,手里攥着发烫的玉佩,眼神茫然。白薇站在她身后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情绪。解离和夙夜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湖对岸,那个自称九尾狐族遗民的中年男人还跪着,身后十几号人也都低着头,姿态恭敬,但手里的弓还握着——恭敬是真,警惕也是真。 风雪又起,卷起湖面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良久,闻人语才开口,声音发颤:“你……你叫我什么?” “圣女。”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冻伤的疤痕在雪光下格外清晰,“白蘅大人的女儿,九尾狐族最后的直系血脉,自然是我们的圣女。” 他顿了顿,看向闻人语手中的玉佩:“白泽之眼已经三百年没亮过了。您能唤醒它,就证明您的身份。” 闻人语没接话,转头看向解离。 解离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你们是什么人?” “霜雪部族。”中年***起身,身后的族人也陆续起来,“三百年前大劫,九尾狐族分崩离析。一部分逃往天庭隐姓埋名,一部分潜入人间苟延残喘,还有一部分……”他看向身后的雪山,“留在了这里,守着圣地,等待圣女归来。” “等了三百年?” “是。”中年男人点头,“按照先祖遗训,只要白泽之眼重新发光,圣女就会归来,打开神殿,取回传承。” 解离盯着他:“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我们不知道。”中年男人摇头,“但三天前,神殿入口的冰层开始异常震动。族长说,是‘钥匙’近了。我们日夜巡逻,终于等到你们。” 他目光扫过解离和夙夜,最后落在白薇身上时,眉头微皱:“这位是……” “白薇。”白薇开口,声音平静,“我也是九尾狐族后裔。” “血脉很纯。”中年男人感应了一下,点头,“但你不是圣女。你的气息……有点怪。” 白薇眼神一凛,没说话。 气氛又微妙起来。 夙夜忽然开口:“既然等到了,那就带路吧。神殿入口在湖底?” “在冰层下面。”中年男人转身,走向湖面那个裂开的洞口,“但入口只是第一关。真正进神殿,需要过三关——‘冰封’、‘心火’、‘归途’。三百年没人进去过了,里面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他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了看,然后回头:“圣女可以进,血脉纯净者可以进,但其他人……”他看向解离和夙夜,“外人进神殿,有风险。” “什么风险?” “可能会死。”中年男人说得直接,“神殿有禁制,非九尾狐血脉者擅入,会被视为入侵者,触发防御机制。三百年前,有几个外族强者想硬闯,全死在里面了,尸体都没找到。”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 “我们要进。”解离说,“她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中年男人皱眉:“这是九尾狐族圣地——” “圣地现在归谁管?”解离打断他,“你们守着门,但进不去,对吧?我们能帮你们开门,但条件是我们一起进。不然……”她摊手,“门就在这儿,你们自己开?” 这话戳中了痛处。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他们守了三百年,确实打不开门。 沉默了一会儿,他最终点头:“可以。但生死自负。” “知道。” 一行人下到冰洞。 石阶很陡,两侧墙壁上的九尾狐图腾在发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很冷,比地面冷十倍,吸口气都觉得肺要结冰。走了大概百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冰窟。 冰窟中央,立着一扇门。 不是石门,也不是木门,而是冰门——完全由寒冰雕刻而成,高达三丈,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门扇上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九条尾巴的狐狸盘踞在雪山之巅,仰头望月。 “这就是神殿大门。”中年男人说,“第一关‘冰封’,需要圣女用血脉之力融化门上的封印冰层。” 他看向闻人语:“圣女,请。” 闻人语走到冰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 冰冷刺骨。 她咬破指尖,一滴淡金色的血滴在冰面上。血珠顺着纹路蔓延,所过之处,冰层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更深的冰蓝。 但融化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门上的图案开始扭曲,那只九尾狐的眼睛突然“睁开”——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闻人语。 一个苍老、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冰窟里响起: “血脉不纯,禁止入内。” 闻人语脸色一白。 中年男人也愣住了:“怎么会……圣女的血脉怎么会不纯?” 白薇忽然上前:“让我试试。” 她也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门上。血是鲜红色的,但落在冰面上,立刻燃起一团小小的金色火焰。火焰顺着纹路蔓延,比闻人语的血快得多,转眼就烧穿了半边门。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血脉纯净,但魂有残缺,禁止入内。” 白薇身体一僵。 冰窟里一片死寂。 两个九尾狐后裔,一个血脉不纯,一个魂魄残缺,都没资格开门。 中年男人脸色难看:“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办?难道圣女永远进不去?” 解离盯着那扇门,忽然开口:“让她们两个一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夙夜问。 “一个血脉不纯,一个魂魄残缺,但加起来呢?”解离走到门前,“九尾狐族的传承,也许需要的是完整的‘血脉’和‘魂魄’。单缺一个都不行,但合在一起……说不定就够了。” 白薇和闻人语对视一眼。 “怎么合?”闻人语问。 “血契。”解离说,“用你们的血,在门上画一个契约符。两个人,共享血脉,互补魂魄,临时组成一个‘完整’的九尾狐。”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血契是禁术!一旦结成,两人性命相连,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 “我知道。”解离看向闻人语和白薇,“你们愿意吗?” 闻人语咬着嘴唇,没说话。白薇眼神闪烁,显然也在犹豫。 血契不是小事。一旦结成,两人就成了命运共同体,生死与共,记忆甚至可能部分交融。而且这是禁术,有没有其他副作用,谁也不知道。 “还有其他办法吗?”夙夜问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摇头:“三百年来,我们试过所有方法,都打不开这扇门。” 冰窟里只有呼吸声。 良久,闻人语先开口:“我愿意。” 她看向白薇:“我想知道我娘留下了什么。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白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也愿意。” 两人走到门前,并肩而立。 闻人语咬破左手食指,白薇咬破右手食指,两人的血同时滴在冰面上。两滴血没有融合,而是像有生命般,各自延伸,在冰面上画出复杂的符文。 符文渐渐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九尾狐的轮廓。 就在图案完成的瞬间,冰门剧烈震动! 门上的冰层开始大片融化,露出底下青铜色的门板。门板中央,出现了一个凹槽,形状正好是白泽之眼玉佩。 “放上去。”解离说。 闻人语把玉佩按进凹槽。 咔嚓。 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瞬间消失——整扇冰门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冰道。 寒风从冰道深处吹出来,带着古老的气息。 “门开了……”中年男人喃喃道,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冰道深处磕了三个头,“先祖保佑,三百年了,门终于开了……” 他起身,看向解离四人:“进去吧。但记住,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神殿会再次封闭,下次开启……不知何年。” “你们不进去?”夙夜问。 “我们进不去。”中年男人苦笑,“血脉早就稀释了,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我们只能在外面守着,等你们出来。” 他顿了顿,郑重道:“请一定……带回传承。” 解离点头,第一个走进冰道。 夙夜跟上,白薇和闻人语殿后。 冰道很长,四周全是冰壁,冰壁里封着东西——有兵器,有铠甲,有书籍,还有一些……人影。那些人影栩栩如生,穿着古老的服饰,表情或安详或狰狞,像是在冰里沉睡。 “是历代守护者的遗体。”白薇轻声说,“九尾狐族有传统,死后若不愿轮回,可冰封于此,永守圣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亮光。 冰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水晶。水晶内部,封着一只狐狸——九条尾巴,通体雪白,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 水晶下方,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三个玉盒。 “那就是传承?”闻人语眼睛一亮,想往前走。 “等等。”解离拦住她,看向冰室四周。 冰壁上,刻满了壁画。从第一幅开始,记录着九尾狐族的起源、兴盛、衰落,还有……三百年前那场大劫。 最后一幅画,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画上,不是天灾,不是战争。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枚发光的晶体,正把晶体按进一只九尾狐的额头。那只九尾狐痛苦地挣扎,但无法挣脱。 晶体上,隐约能看到两个字: “净浊”。 青衫男人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轮廓——和解青竹,有七分相似。 “师父……”解离声音发颤。 壁画旁边,还有几行古老的文字。白薇走过去,轻声念出来: “天历一千一百年,解青竹以‘净化’为名,携‘净浊之眼’核心至霜雪神殿,欲借九尾狐圣血温养之。族长白蘅察觉其心不纯,拒之。然其以利诱之,以势压之,终得应允。” “温养仪式中,‘净浊之眼’失控,反噬白蘅。白蘅为护族人,以本命精血及一截狐尾强行封印核心,自身魂飞魄散。解青竹携封印之核心离去,言‘他日必还’。” “然,三百年未归。” “九尾狐族因族长之死,分崩离析。圣地封闭,以待后人。” 念完,冰室里死一般寂静。 闻人语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白薇扶着冰壁,手指深深掐进冰里。夙夜眉头紧锁,看向解离。 解离站在原地,盯着那幅壁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父……骗了她。 不,不止骗了她。 他骗了所有人。 矿脉里的“净浊之眼”,不是天生邪物,是他带来的。 白蘅的死,不是意外,是他造成的。 九尾狐族的衰落,人间这场持续三百年的灾难,根源都在他。 而他留下的交易录,他的那些“苦衷”,他的“不得已”……全是谎言。 “为什么……”闻人语声音哽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因为实验。” 她指向壁画旁另一段文字: “解青竹曾言:净浊之眼乃天地记忆结晶,若能掌控,可重塑万物记忆,乃至……修改历史。” 修改历史。 四个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所以师父做的那些实验,那些记忆移植的研究,那些交易……全是为了这个? 为了掌控净浊之眼,为了……成为能修改历史的神? 解离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山海图在发烫,那个淡金色的光点疯狂跳动,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哭泣。 山海图里封印的,就是当年师父从神殿带走的那部分核心。 而现在,他们亲手把它带回来了。 带回了它诞生的地方。 带回了它被污染的地方。 冰室中央,那块封着九尾狐遗体的水晶,突然开始发光。 水晶里的狐狸,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看向解离。 一个苍老、疲惫、但依然威严的声音,在冰室里响起: “三百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 “解青竹的……徒弟。” 第六十三章 真相的重量 冰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进骨头缝里的寒,连呼出的气都在半空凝成冰晶。水晶里那只九尾狐睁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盯着解离,一动不动,但那股威压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闻人语踉跄后退,被白薇扶住。夙夜长枪横在身前,但没动——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存在,动手没用。 解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怀里山海图在疯狂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兽皮冲出来。她也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沉寂的烬火,突然开始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 “三百年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古老的回音,“解青竹的徒弟……你竟敢回来。” “你是……”解离声音发涩,“白蘅?” “白蘅已经死了。”那声音平静,“死在三百年那个夜晚,死在那个男人的算计里。我只是一缕残魂,封在这块水晶里,等着……一个交代。” 水晶里的九尾狐缓缓站起。不,不是站起,是那些被封在冰里的画面开始流动——九条尾巴轻轻摆动,雪白的毛发在水晶里飘荡,像活着一样。 “你知道你师父做了什么吗?”那声音问。 解离沉默。 “他来找我,说净浊之眼是天地记忆结晶,被污染了,需要九尾狐圣血温养才能净化。”白蘅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我信了。因为他说,那是为了救人。” “结果呢?”白薇突然开口,声音尖锐。 水晶里的九尾狐看了她一眼:“结果?结果他用我的血做引子,试图掌控核心。他想成为神,能修改历史的神。可惜他失败了,核心失控,差点把整个圣地毁了。我用最后的力气封印了它,让他带走。代价是……我魂飞魄散。” 闻人语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三百年。”白蘅继续说,“他拿走的只是核心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残留在这里。这些年,我一直守着,等他回来,或者……等一个能替我传话的人。” 她看向解离:“他死了?” “死了。”解离点头。 “怎么死的?” “被天庭处死,打入轮回。” 白蘅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苍凉:“死得好。便宜他了。” 冰室里一片死寂。 夙夜忽然开口:“前辈,解青竹虽然该死,但他留下的交易录里,记录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他用技术换庇护,救了很多人。包括……” 他顿了顿,看向闻人语:“包括当年那些被定义为‘异常者’的凡人。包括九尾狐族的幸存者。” “救人?”白蘅冷笑,“他救的那些人,有多少是当年帮他实验的棋子?有多少是用我族秘术换来的筹码?他是在赎罪,还是在继续布局,你知道吗?” 夙夜说不出话来。 解离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山海图,摊开在地上。 “这是您当年的封印的核心。”她说,“我们刚从归墟带回来。已经净化了。” 水晶里那只九尾狐盯着山海图,看了很久。 “净化了……”她喃喃道,“怎么做到的?” “用我的记忆。”解离说,“我用三百年的记忆,把它重新画了一遍。” 白蘅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你知道代价吗?” “知道。”解离说,“我缺了一块记忆。缺了什么,不知道。” “那块记忆,就是你和解青竹的师徒之情。”白蘅缓缓说,“你把对他的所有情感,都画进了山海图。所以你现在想起他,只有恨和疑惑,没有……爱和尊敬。” 解离愣住了。 她低头看山海图,那个淡金色的光点,此刻正柔和地闪烁着。原来,这就是她失去的东西。 原来,她亲手把对师父最后的那点感情,永远留在了这张图里。 “值吗?”白蘅问。 “值。”解离没有犹豫,“矿脉污染停止了,人间保住了,那些无辜的人……活下来了。” 白蘅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水晶里的九尾狐忽然转向闻人语:“孩子,过来。” 闻人语慢慢走上前,站在水晶前。 “你是白蘅的女儿。”那声音柔和下来,“但不是我的女儿。” 闻人语愣住。 “我魂飞魄散前,留了一缕魂魄在人间。”白蘅解释,“那缕魂魄,投胎成了另一个‘白蘅’。她活了二十三年,生下了你,然后就消散了。所以你身上有我的血脉,但你的母亲,是那个凡人白蘅。” 闻人语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另一种眼泪。 “她爱你。”白蘅说,“她最后的记忆,全是你的笑脸。我看见了。” 她抬起一只前爪,按在水晶上,隔着冰,像是在抚摸闻人语:“你不欠我什么。也不欠九尾狐族什么。你只是你自己。” 闻人语泣不成声。 白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白蘅又看向她:“你也是。” 白薇一愣。 “你是文枢从战场上捡来的孤儿,不是什么九尾狐后裔。”白蘅说,“你身上的血脉,是移植的。用我留下的那缕残魂和一份九尾狐精血,强行炼进你体内。所以你血脉纯,但魂魄残缺。” 白薇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文枢骗了你。”白蘅说,“但他也是为你好。他想让你成为新的‘白蘅’,成为九尾狐族的希望。只是……他不知道,血脉可以移植,记忆可以复制,但魂魄不行。魂魄,是天生的。” 白薇靠在冰壁上,一言不发。 白蘅最后看向解离:“你带来了核心,带回了山海图,让我能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你想要什么?” 解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知道,我师父……真的爱过我吗?” 这是她心里最后那点疑惑。 如果那段师徒之情已经画进了山海图,那她至少想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爱过。在你还小的时候,他确实把你当女儿养。但后来……他疯了。权力,永生,掌控历史的欲望,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那些年,他对我好,是真的?” “是真的。”白蘅点头,“那些年,你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后的人性。” 解离闭上眼睛。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收好山海图,后退一步:“多谢前辈。” “不必。”白蘅看向水晶下的三个玉盒,“第一个盒子里,是九尾狐族的所有传承秘术,包括净化之法。第二个盒子里,是我三百年的记忆晶石,你们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毁了。第三个盒子里……” 她顿了顿:“是解青竹留在这里的东西。他说,如果他死了,或者他徒弟来了,就把这个交给来人。” 解离皱眉。 师父还留了东西? 她走到石台前,打开第三个玉盒。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解离亲启”。 她拆开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徒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找到了这里。我知道,你恨我。该恨。但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山海图里的核心,是干净的。不要让它再落入任何人手里。包括你。” “还有,漆雕无忌想要的东西,不是山海图,也不是传承。他想找到‘归处’。” “归处不是房子,是——” 信到这里,断了。 不是被人撕了,是写到一半,笔迹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写信的那一刻,抹去了后面的字。 解离盯着那半张信纸,手在发抖。 归处不是房子,是什么? 漆雕无忌要找到归处,为什么? 师父为什么不让任何人碰核心?包括她?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 她把信收好,看向水晶里的白蘅。 白蘅已经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弱:“我累了……三百年……太久了……” “前辈!”闻人语扑到水晶前,“您不能——” “我不是活着。”白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一缕残念。现在,该散了。” 水晶开始暗淡。那只九尾狐的轮廓渐渐模糊。 最后,一句话飘进所有人耳里: “记住……记忆可以改变……但真相……不会……” 水晶彻底失去光泽。 冰室里,只剩四个活人,和三盒沉默的传承。 闻人语跪在水晶前,无声流泪。白薇靠着冰壁,眼神空洞。夙夜站在解离身边,一言不发。 解离握着那半张信纸,看向冰室上方无尽的黑暗。 师父,你到底还瞒了多少? 漆雕无忌,你到底想要什么? 归处,到底是什么? 风雪在外面呼啸。 三天后,神殿会再次关闭。 而他们,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答案。 第六十四章 三盒与断信 冰室里的冷意久久不散白蘅的声音彻底消失后,那水晶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里面封着的九尾狐轮廓也模糊了,像是褪色的画。闻人语跪在地上,手按在冰面上,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白薇还靠在冰壁上,脸色白得透明。她盯着地上某个点,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解离把那半封信折好,贴身放稳。然后走到石台前,看着三个玉盒。 “先看看盒子里是什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三天时间,不能浪费。” 夙夜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你确定?” “确定。”解离打开第一个玉盒。 盒子里是一摞兽皮卷,每卷都捆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朱砂写着编号和名称。最上面那张写着:“九尾狐族传承总目”。 解离翻开。目录很长,分了几大类:血脉秘术、幻形遁术、记忆术、净化术、通灵术……每一类下面又有细分,洋洋洒洒几十项。 “这些就是传承?”夙夜问。 “嗯。”解离合上目录,递给闻人语,“这是你们族的东西,你收着。” 闻人语接过,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稳了一些。 第二个玉盒打开。 里面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半透明,内里有淡淡的金色流光转动,像活的一样。 “记忆晶石。”白薇走过来,盯着那块晶石,“白蘅前辈说,里面有她三百年的记忆。” “你想看吗?”解离问她。 白薇沉默。 她想。她太想了。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想知道文枢对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想知道白蘅那缕残魂被移植进她体内时,有没有留下什么。 但她又怕。 怕看了之后,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替代品”。怕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会把她彻底压垮。 “先收着。”解离把晶石放回盒子,“想好看的时候再看。” 第三个玉盒打开。 里面只有一封信——就是解离手里那封。盒子空了。 解离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那半截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归处不是房子,是——” 是什么? 师父当年写下这几个字时,到底想写什么?为什么没写完?是被打断了,还是……被抹掉了? 她把信纸对着光看。纸是普通的宣纸,但隐约能看见背面有淡淡的印痕——像是用力写时透过来的墨迹。她翻过信纸,对着冰室里的微光仔细辨认。 印痕很淡,但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心……” 只有这一个字。 归处不是房子,是心? 解离眉头皱得更紧。这算什么答案?心在哪儿?怎么找? “有发现?”夙夜问。 “只有一个字。”解离指着印痕,“心。” 夙夜接过信纸看了看,也皱起眉:“太模糊了,也可能是别的字。” “不管是什么,至少说明‘归处’不是具体的地方。”解离把信收好,“是某种……状态,或者某个人。” “漆雕无忌要找这个?”闻人语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 “不知道。”解离摇头,“但他费这么大劲,肯定不是为了好玩。” 冰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白薇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漆雕无忌为什么放我们走?” 这是他们之前讨论过的问题,但现在问出来,又有了新的意味。 “因为他需要我们来这里?”夙夜说。 “不止。”白薇走到冰壁前,看着那些壁画,“他需要我们来,也需要我们回去。因为他想知道,我们来过之后,会发生什么。” 解离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我们正在按他的剧本走。”白薇转身,眼神复杂,“拿到传承,看到真相,发现解青竹的阴谋……然后呢?然后我们回去,他会怎么做?” 没有人能回答。 外面传来隐隐的轰鸣声,是雪崩。 “时间不多了。”夙夜说,“还有两天,神殿就要关闭。我们得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解离看向闻人语:“你想留在这儿消化传承,还是带出去?” “带出去。”闻人语握紧玉盒,“这些东西,应该让九尾狐族剩下的人看到。不该永远封在这里。” 解离点头,又看向白薇:“你呢?” 白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看那块记忆晶石。” “现在?” “现在。”白薇走到第二个玉盒前,伸手,但停在半空,“我一个人看。你们……别在场。” 解离看着她,没说话。 闻人语忽然开口:“我陪你看。” 白薇抬头。 “你怕一个人面对,我懂。”闻人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但有些东西,一个人扛太累。” 白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拒绝。 两人捧着晶石,走到冰室角落,背对着众人坐下。 晶石亮起淡淡的光。 解离和夙夜站在原地,没去打扰。 “你觉得她会看到什么?”夙夜低声问。 “不知道。”解离说,“但不管看到什么,她都得自己消化。” 冰室里只剩下晶石微微的嗡鸣声。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白薇忽然身体一震,闷哼一声。闻人语赶紧扶住她。 晶石的光芒熄灭了。 白薇睁开眼睛,眼眶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看到了?”解离走过去。 白薇点头,声音发涩:“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白蘅的一生。”白薇声音很轻,“从出生,到成为族长,到遇见解青竹,到最后……献祭。” 她顿了顿,看向解离:“你师父……真的爱过她。” 解离没说话。 “但那种爱,扭曲了。”白薇继续说,“他想让她成为‘永恒’,成为他计划的一部分。她拒绝了,然后……死了。” 冰室里又沉默了。 良久,白薇站起来,把晶石放回玉盒,递给闻人语:“你该看。” 闻人语接过,犹豫了一下:“你呢?” “我看过了。”白薇说,“我看到的,够我消化很久了。” 她看向解离:“文枢骗了我。但你说得对,他骗我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谢他。” “不用现在决定。”解离说,“活着回去,慢慢想。” 外面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该走了。”夙夜说。 四人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冰室。那水晶已经完全暗淡,封在里面的九尾狐轮廓也彻底消失了。 闻人语朝着水晶跪下,磕了三个头。 白薇也跟着跪下,同样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们站起来,转身,跟着解离和夙夜,走向来时的冰道。 冰道还是那条冰道,但走起来比来时轻松。也许是因为有了答案,也许是因为放下了什么。 回到湖面洞口时,天已经黑了。 漫天繁星,映在冰面上,像无数只眼睛。 中年男人带着族人还在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圣女!拿到了?” 闻人语点头,拍了拍怀里的玉盒。 中年男人眼圈红了,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三百年……三百年了……” 身后那些族人也都跪下,朝着雪山方向磕头。 闻人语想扶他们起来,被解离按住了。 “让他们跪吧。”解离说,“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等那些人起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中年男人坚持要留他们在族里住一晚,解离没拒绝。奔波了几天,确实需要休息。 霜雪部族的聚居地在山谷深处,用石头和冰砖垒成的房子,藏在雪地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有几十户人家,老老少少,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他们给四人腾出最好的房间——石头砌的,有火炕,暖和。 闻人语和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玉盒,很快就睡着了。白薇睡在另一边,闭着眼睛,但呼吸不太稳,显然没睡着。 解离和夙夜在屋外坐着。 风停了,雪也停了。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想什么?”夙夜问。 “想那封信。”解离说,“归处是心。心在哪儿?” “也许在你身上。”夙夜看着星空,“也许在任何人身上。” “什么意思?” “归处不是地方,是某种状态。”夙夜说,“你师父可能想说,真正的归处,不在外面,在心里。心里有归处,走到哪儿都不怕。”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跟你学的。”夙夜难得开了个玩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狼嚎。 “该睡了。”解离站起来,“明天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漆雕无忌那边,怎么应对?” “先回去看看情况。”解离说,“铁骨城那边,文枢还等着呢。还有石坚,不知道这几天怎么样。” 两人进屋。 火炕很热,闻人语睡得很沉,白薇也终于睡着了。解离在炕边躺下,闭上眼睛。 怀里,山海图安静地待着。 那个淡金色的光点,不再跳动,像也睡着了。 三天后,神殿关闭。 他们带着传承,带着真相,带着那半封没写完的信,踏上归程。 雪原上,四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 而更远的地方,铁骨城的灯火,正在等着他们。 第六十五章 归途与暗涌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也许是心里装着东西,脚步不自觉就快了。也许是雪停了,风小了,天公作美。第四天傍晚,四人已经能看到铁骨城轮廓。 城头上还是那几面破旗,在夕阳里有气无力地飘着。但城门口的人多了,进进出出的,有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看着热闹了些。 “有烟火气了。”夙夜说。 解离嗯了一声,没多话。但她眼睛一直盯着城里,像是在找什么。 城门守卫换了人,不认识他们,拦下来盘问。解离报了名字,守卫愣了愣,然后一溜烟跑进城。不多时,石坚从城里冲出来,跑得帽子都歪了,到跟前一把抓住解离胳膊: “可算回来了!再晚两天我就要带人去找了!” “急什么,说好七天。”解离拍拍他手,“城里怎么样?” “好多了。”石坚喘匀了气,“菌丝基本没了,感染的都醒了,就是身子虚,得养。闻人姑娘那些药方真管用,有几个快死的都救回来了。” 他看向闻人语,咧嘴笑:“闻人姑娘,您那些徒弟可天天念叨您呢,说药不够了,方子看不懂,您再不回来他们就要跳井了。” 闻人语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好歹是笑了:“这就去。” 一行人往城里走。街上果然热闹多了,店铺开了大半,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路边支摊卖馄饨,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被大人喊回去吃饭。 解离看着这些,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松了松。 回到水车坊,门还没进,就看见文枢站在院子里,负手看天,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白薇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但没停。 “回来了。”文枢转身,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白薇脸上,停了一瞬,“辛苦了。” 白薇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直接进了屋。 文枢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但很快恢复常态。他转向解离:“方便谈谈?” “方便。”解离把行囊递给夙夜,“屋里说。” 还是那间议事的小屋,还是那张瘸腿桌子。文枢坐下,解离坐他对面,夙夜站在门口,石坚去张罗晚饭了。 “拿到了?”文枢问。 “拿到了。”解离没瞒他,“三个玉盒,九尾狐传承,白蘅的记忆晶石,还有一封我师父的信。” “信里说什么?” 解离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文枢也看着她,不闪不避。 过了几秒,解离才说:“信没写完。只写了半截。” “没写完?”文枢皱眉,“什么意思?” “字迹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解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摊在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文枢拿起信,仔细看了一遍。翻过来,也看到了背面那个模糊的“心”字。 “‘归处不是房子,是……心’?”他念出来,眉头皱得更紧,“这算什么?” “不知道。”解离收起信,“所以我问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文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们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 “说。” “漆雕无忌找的不是山海图,也不是传承。”文枢看着解离,“他找的是你师父当年留下的‘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夙夜走过来,“什么实验?” “解青竹做的那些实验,你们都知道了。记忆移植,情绪萃取,魂晶炼制……”文枢顿了顿,“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实验,最后指向一个终极目标。” 他看向解离,一字一句说:“他想造一个‘完美容器’——能承载净浊之眼全部力量,同时保持自我意识的存在。简单说,他想造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造神……”解离喃喃重复。 “对。他失败了。但失败的不是技术,是……”文枢指了指自己胸口,“是‘心’。那个容器的‘心’不够强大,被净浊之眼的污染反噬了。所以他才去找白蘅,想用九尾狐的圣血和魂魄,补全‘心’的缺陷。” “白蘅拒绝了。”闻人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端着几碗热汤,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他才设计害死她,拿走她一部分魂魄。” 她把汤放在桌上,一碗一碗推过来,动作很慢,但手很稳:“我在记忆晶石里看到了。” 文枢看着她,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闻人语坐下,端起一碗汤慢慢喝,“我娘的死,解青竹的算计,还有……”她看向文枢,“白薇的事。” 文枢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是我族的人,是你用我娘的残魂和精血炼出来的。”闻人语放下碗,“你想再造一个‘白蘅’,可惜失败了。她魂魄不全,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 文枢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是。我失败了。但我不是想造神,我是想……让她活着。” 他声音沙哑:“白蘅死的那晚,我就在外面。我看着她的魂魄散成碎片,一片都抓不住。我只能捡到最大的一块,还有一滩血。我把那些带回去,想了三百年,才想出这个办法。” “让白薇活着,让那缕残魂有个寄托。”他看向闻人语,“她不是你娘,但她身上有你娘的影子。这还不够吗?” 闻人语没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薇走进来。她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文枢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文枢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白薇,是三百年前那个夜晚,白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疲惫,释然,还有一丝歉意。 白薇开口,声音很轻:“你养了我三百年,教我射箭,教我识字,教我做人。我该谢你。” 文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你也骗了我三百年。”白薇继续说,“让我以为我是九尾狐后裔,让我以为我有家可归,让我以为……我是个人。” 她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容器,装着你捡来的那缕残魂。” 文枢终于开口:“你是人。你从小就是人。血脉可以移植,记忆可以复制,但那些年你经历的事,你交过的朋友,你喜欢过的人,都是真的。那才是你。” 白薇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夙夜才开口:“漆雕无忌要实验记录,是想继续那个实验?” “有可能。”文枢声音疲惫,“也可能他想毁了记录,让这件事彻底埋掉。不管哪种,他都不会放过你们。” “实验记录在哪儿?”解离问。 “我不知道。”文枢摇头,“但解青竹死前,曾经说过一句话——‘归处有终’。当时以为是疯话,现在想来……” “归处。”解离接话,“又是归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看来,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找到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