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 1、君主沉浮事如棋 金樽酒尽,前尘似梦,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 ——惜罇空 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刮擦声,谢千弦被推搡着登上石阶,烈日将枷锁烤得滚烫,诏狱玄铁门开启的刹那,腐臭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阙京诏狱,筑于高台之上,这片土地是瀛国的都城,他是第一次来… “这人真是稷下学宫出来的麒麟才子么?” “我也不信,这人长得那么丑,和那些稷下有名之士,混不到一块去吧?” 他听着两边守卫的私语,摸了摸爬满半张脸的青色胎记,烈日照射下,他低垂着眼,无人看见他眼底那一抹狠戾。 最终,谢千弦没有多说,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身后的一片黑暗。 牢门经久失修,关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重的撕扯声。 前日,他还是稷下学宫作壁上观、观天下之事的麒麟才子,学宫覆灭却只在一夕之间,也让他不得不踏入这个战国时代。 稷下学宫本为周室而建,后因其祭酒安澈之才被列国君主忌惮,便定下了锁山河之约,可使各稷下学子入仕列国,而安澈自己却不能走出那个小小的学宫。 但此次瀛卫雨霖城之战,安澈参与其中使瀛兵败,让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迎来了灭顶之灾。 而谢千弦作为这一代八个翘楚中唯一没有下山入仕的麒麟才子,毫无疑问成了瀛廷党派中借此战事发难的杀招。 诏狱之内,阴冷潮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刃,谢千弦蜷缩在角落,身下的草席湿漉漉的,不知是岁月累积的霉湿,还是他自身血污的浸染。 “太子殿下!” 外头狱卒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门被打开,瀛太子萧玄烨的身影挡在门口,也挡住了那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都退下。” 他一开口,就带着股骇人的寒意,又或是王储的压迫感,一众狱卒点头退下,他带来的侍卫守在门口,萧玄烨自己走了进来。 谢千弦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一走进来,就如谢千弦一般融于了黑暗里,谢千弦抬眼,却只能隐约捕捉到对方的轮廓,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无声中较量着彼此的意志。 忽然,萧玄烨开口问:“麒麟才子?” 谢千弦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并不做声,但他听出了一丝温愠。 他本以为萧玄烨会发怒,会威胁自己,但他却没有。 长久的沉静后,萧玄烨的鞋履碾碎了草席上凝结的血块,却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三刻钟前,御史李建中悬梁自尽了。” “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他问,却是以一种极其笃定的口吻。 谢千弦瞳孔骤缩,他记得这个名字,瀛廷中有人想借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做一出重臣通敌叛国的好戏,谢千弦便让这个李建中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身为安澈的弟子,只有他的揭发才是名正言顺,一封由他仿写的亲笔书信交由瀛君,坐实李建中的罪名,如此,是让那个将自己送进昭狱的瀛相满意,也是自己当下唯一的生机。 “还剩两刻钟,李府女眷,其九族,就要押赴东市。”萧玄烨试图在阴影中看透面前的人,“你伪造的通敌书信害死李大人时,可曾想过妇孺的哭嚎?” “相邦许了你什么好处,我十倍于你。” 金银钱财,皆可十倍。 十倍… 听着真是诱人啊,可瀛廷,上有瀛君,下有瀛相,岂是一个未行冠礼的太子说了算? 这太子话里话外都似想要唤醒谢千弦的良知,不要扯进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可谁不无辜? 难道稷下学宫的众师兄弟,就不无辜么? 此后金樽酒尽,往日成昨… 那瀛国的相邦,拿了那封“亲笔书信”还不够,他知道他相国的身份并不适合揭发这起自导自演的祸事,便要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做完这一局,才将自己送进昭狱,谢千弦没理由不去怀疑,这昭狱中是否会有瀛相的眼线,今夜若有任何变故,他一定会死在狱中,眼下,他想要的,是这条命。 谢千弦如此想着,忍不住嘲笑出声,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又带着丝嘲讽,“我猜你能给我的东西里,不包括我这条命。” 萧玄烨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身子一倾,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可仍是在暗中,“我可以保你不死。” “哈哈哈…”谢千弦立刻就笑出了声,带着轻飘飘的讽刺,“位极人臣是活,苟延残喘也是活…” “太子殿下啊…”他轻轻地叹息,其实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可谢千弦依旧能感到萧玄烨的眼神,那是一种坚定,既可笑,也可悲。 只听谢千弦继续说:“你若真有把握,何必来找我?” 他三言两语便挑破了萧玄烨自以为是的伪装,言下之意便是,此人不会松口了,只要他熬过今夜,熬过这一劫,明日,死的便是李建中满门。 这话无疑触了萧玄烨逆鳞,他猛地掐住了谢千弦脖子,将人狠狠按在墙壁上,黑暗中,那双眼死死盯着他。 诏命已下,过了今夜,李建中满门九族,全部会被抄斩,一个不留,萧玄烨早已没有时间去耗了。 “说,这封书信从何而来!” 谢千弦本就有重伤,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努力想挣开萧玄烨的手,徒劳之下,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只能努力发出声音,却依然保持着那份倔强,“太子,就有权滥杀么…” 杀意爬满了萧玄烨全身,一想到那道株九族的诏书,他就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所谓的麒麟才子,此人是殷闻礼一党带回来的,谁又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麒麟才子? 萧玄烨手中力道稍减,原本空着的右手却抬起,而后死死按在了谢千弦肩上,那处伤痕累累,经这么一按,钻心刺骨的痛几乎让人晕厥。 谢千弦细细发着抖,一时间嘴唇煞白,也忍不住发出些呜咽。 “柔脆之人,本太子确实不会滥杀…”说着,萧玄烨盯着他因疼痛而泛红的眼,这个人只是可怜,却并不柔脆。 真正柔脆的,是无辜的李氏一族,他旋转揉蹭着谢千弦的伤口,语气冰冷:“可那些柔脆之人的性命里,不包括你,对吧?” 谢千弦强忍着痛,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依旧看不清什么,可事已至此,明明该是萧玄烨来求自己,却偏要同他人般高高在上,一如那个瀛相,果然是一国的。 “对!”谢千弦咬着牙吐出这个字,承认了对他的挑衅,死不退后。 硬骨头,真是个硬骨头,萧玄烨目不转睛,他想,他真是被气昏了头,眼前这人,比自己还弱小,他做什么要这样去发泄? “殿下,请自重!”外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来人乃是卫尉沈遇,他先是恭敬地向萧玄烨行了礼,好心提醒道:“君上诏命,不得伤此人性命。” 尚存的理智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萧玄烨慢慢松了手,“你记住,这几条人命,我算在你头上。” 谢千弦匍匐在地,大口喘着气,已听不大清二人说了什么,却无可救药地将这句话记住了,直到一个食盒放在了他面前,他一怔,才发现萧玄烨已经离去。 沈遇点了烛,忽然出现的光明刺痛了谢千弦的眼睛。 他将食盒打开,神色未有起伏,只是看着谢千弦不敢拿的模样,才道:“无毒。” 谢千弦并不是怕有毒,毕竟把自己送进来的那个人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不会让自己死在狱中,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遇要帮他。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沈遇道:“有人让我告诉你,熬过去…” “再坚持一下,即刻会有人带你离开。” 谢千弦愣愣地看着他,如果沈遇带来的是原话,这样的口吻,不像是那个人,那会是谁? 他忽然问:“瀛君真的信了?” 沈遇动作一滞,听出谢千弦的试探,但他不能多说,只道:“你只需记住,你不会死。” 谢千弦想,他当然不会死,若他在相邦眼皮子下熬过这一劫,再以麒麟才子的身份留下,他会成为瀛国的座上宾,当年来学宫求贤的使臣队伍里,可未曾少过瀛国的。 如果非要死,他会死在瀛国国灭后。 沈遇没有再多说,只留谢千弦一个人,但他想着沈遇的话,有人会带自己离开。 可自己,就是要留在瀛国啊,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弱瀛,疲瀛,乱瀛,灭瀛… 让瀛国从内部开始腐烂,直至崩塌。 这是老师希望自己做的,那自己呢? 他开始思考,身为麒麟八子中唯一没有出山的人,自己想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在学宫坐观天下,各国来求才子的使臣一批又一批,但谢千弦没有一位心仪的主公,他想,他是在等一个枭主。 他曾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天下会有一位天选之人,合四海,定九州,那便是谢千弦在等的人。 沈遇离开后,他指尖无意触到食盒底部,却触发了一道暗格,一张泛黄帛卷悄然滑落,展开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帛上字迹狂放如刀戟,竟是安澈独有的书道“越青戈”。 “若见玄烨左肩朱砂印,速毁之。” 谢千弦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安澈死后,世上除了他,已经没有第二人能写这种字了,那这封信,便是安澈死前亲笔。 安澈亲笔,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沈遇带来的,那沈遇背后之人,也定是一位麒麟才子。 这阙京,除自己外,竟有第二位麒麟才子。 可这信中所说也颇为玄妙,若是为复仇解气,却不是要自己杀了萧玄烨,单是毁去他左肩朱砂印,人身上的印记都是上天赐予的,这是要剜天命! 可这位瀛太子的命,究竟特殊在哪里?《 》 2、不意相逢错红尘 瀛在雨霖城败给了卫,可这座城最后还是没被卫收回去,据说正是瀛灭稷下学宫的同一日,越国率大军十万,在三个时辰内拿下了这座城。 而现今,越上卿晏殊带着剩下的九万人,来到了瀛边地邛崃关,斥侯来报,他要以一座城,换一个人。 九万大军在邛崃关外整军扎营,而晏殊自己,却只身来到瀛都阙京,只带了一队使臣。 他孤身入瀛宫,白衣胜雪,不染尘埃,仿佛自云端而来,高声宣呼:“越使晏殊,求见瀛君!” 晏殊曾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入仕越国后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使越国四年内傲视群雄,他也被封为上卿。 高位上的人听着外头叫嚣的声音,瀛君气得脸都绿了,越国说的好听,一城换一人,却让九万人等在了邛崃关外,分明是施压。 好似瀛若不放人,下一刻,越国的铁骑就将踏过邛崃关,直奔瀛都。 但若瀛答应了,颜面何存? 龙涎香缭绕的殿内,青玉案应声而裂。 “看看,他越国的大军,即刻要踏到寡人脸上来了!”瀛君气得直冒青筋。 阶下群臣垂首如鹌鹑,唯有客卿荀文远轻抚腰间玉珏,那是稷下学宫最后的信物。 “君上,”荀文远适时站出,劝道:“越使与狱中的麒麟才子师出同门,而稷下学宫毁于瀛,君上即使留着那位才子,他也不见得会效忠君上,不如就以一人换一城,如此,于瀛,也不亏。” 群臣私语着荀文远的提议,也听出其中的私情,要知道荀文远虽年近四十,但入仕前,也在稷下学宫求学,因此被拜为客卿,与狱中那位,可还有些同门之谊。 而荀文远自己却似并不在意他人对他的看法,在君王的注视中依旧面不改色,终究,瀛君叹了口气,荀文远说到学宫覆灭一事,也是在提醒自己。 他要给荀文远这个面子,才能将这位稷下学子继续留在瀛廷。 “也罢,”瀛君眉头一松,“就依荀子所言。” 一炷香后,谢千弦被押了出来,炙热的阳光洒在他狼狈的脸上,照得那块胎记愈发的诡异,长阶之上,是瀛君和瀛臣,长阶之下,是晏殊。 他没有想到,沈遇背后的那位麒麟才子会是晏殊。 见到自己的同门师弟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晏殊眉头一皱,忍着没有发作。 谢千弦回头望着长阶之上的人影,他一眼就看见了殷闻礼,心中暗暗发誓,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当他的眼神扫到那位瀛太子身上时,他怔住了… 古籍《麻衣神相》[1]有言,王相者,自古天授,寿命于天,既寿永昌… 昨夜在诏狱中,他根本看不清萧玄烨的面容,现在他终于能看清,却一眼就看出其额上隐有龙气萦绕,分明是《麻衣神相》所述“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 他忽然说不出话,才发现背后早已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瀛太子,会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么? 想起二人昨夜的交锋,谢千弦一时怔在原地,那可怎么办,自己可才令他失去了一员大将,还能与他成为君臣吗? 而安澈显然和自己一样,算出这天下会有这样一人,只是他道高一尺,算准了那人是谁,却想自己毁去他的这份天命… 晏殊见他愣在原地,走上前去领他下来,又向上作揖:“谢瀛君。” 瀛君瞥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马车一路行至阙京郊外,谢千弦因重伤昏睡许久,那样的身子已不适合跋涉,一日内决计出不了瀛国。 趁着越卒休整的时间,谢千弦缓缓醒来,周遭的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车架停泊于湖畔,而晏殊的身影在不远处凉亭的掩映下,与越卒低语。 “师…”谢千弦才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声线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抚了抚脸颊,那黏腻的触感已然消失,看来是晏殊洗去了自己伪装的胎记。 脸上没了这足以混淆视线的胎记,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举动间方才显出麒麟才子的不凡。 望着远处晏殊的身影,从这个人下山时算起,二人已有五年未见,如今晏殊位极人臣,身为越臣,却以一城换一人,除去同门之情,他想,晏殊是希望自己入仕越国。 “师兄。” 见谢千弦过来,晏殊先是打量了他一番,看他与记忆中一般无二,而后支走了手下人,转而对他道:“再等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师兄…”他轻轻唤了一声,既有对晏殊的感激,也有对自己选择的坚持,“我要回去。” 晏殊看着他,似早有所料,自己带不回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这个七师弟非池中物,向来有主见,否则不会藏于山野到今日,也知道回避不了这个话题。 “回去?”晏殊琢磨着他的话,“你想乱瀛,替学宫报仇?” 谢千弦闻言,眸光微敛,心中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一点,若瀛太子当真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那么安澈希望自己做的这件事,毫无道理不说,还同自己的志向背道而驰。 不过,撕毁锁山河之约,安澈已经做了一件毫无道理之事了。 且自己已有一错,若瀛太子真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自己决不能再错。 晏殊看出他的疑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却并未点破,只是继续劝道:“若是为替学宫报仇,你随我去越国,越国若强,何愁不能灭瀛?” 谢千弦还是不说话,只是那份坚持与决绝,已无需多言。 凭着多年的同窗之谊,晏殊自认对他有几分了解,轻笑一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千弦,你不想灭瀛。” 若说是否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谢千弦暂时不能担保,但听晏殊说出自己的疑虑而无不悦,他心存几分侥幸,问:“其实师兄,也并不完全在乎学宫覆灭一事吧?” 晏殊没有回答,但这样的沉默无疑是最清晰的答案。 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人人都道这地方人才辈出,殊不知不是此处人才辈出,而是留在学宫的,都是人才。 谢千弦曾不止一次地目睹那些没有天赋的人被赶出学宫,那时他就明白,天下从无别无所求的善人,安澈也是。 稷下学宫的存在,是互为成全。 不得不承认,学宫的覆灭,他有过惋惜,却没有过留恋。 晏殊问:“那看来,千弦你,不是要灭瀛,而是要助瀛?” “只是,”晏殊揣度着他的想法,面露疑虑,“如今天下,四国鼎立,越、卫称王与周室分庭抗礼,齐公虽未称王,然齐国国力却仅次于越,而瀛国…” “瀛比齐不足,与卫又有余。”谢千弦欣然说出了事实,可他谢千弦就有这个自信,明珠在匣,光华自显。 但从晏殊的角度来看,如今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2],先得者王,瀛国的胜算并不大,便劝道:“千弦,格局已定,我仍希望你能重新选择。” 谢千弦摇摇头,他从不怕困难,他追求的是更加广阔的天地,是能够影响整个天下的力量。 于是他神秘一笑,傲道:“辅佐一位君王,不如创造一位君王。” “我要的乱世,来了。” “我只是没想到,”说着,谢千弦有些惭愧,“越王愿以一座城换我一条命,这份大恩,千弦记下了…” “只是入仕越国,恕千弦难以从命。” 对此,晏殊笑而不语,“我和大王说你才高八斗,才学十倍于我,因此即使一座城换不回你这个人,我王也不会说什么。” “那师兄的意思是,你愿意让我回去?” “既留不住你的心,那强留下你这个人,有何意思?” 谢千弦却夺过他手中杯盏,在晏殊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道:“我入瀛时,越国危矣…”一边说着,他一边注视着晏殊的神情,“你还愿意让我去吗?” 晏殊笑而不语,他为人高洁,清风明月,即使是败,败得坦坦荡荡,也未尝不可。 他从谢千弦手中拿回杯盏,斟一杯热茶放置谢千弦的面前,笑道:“有些时候你好像忘了…” “我也是麒麟才子。” 话至此处,其意已彰,无需赘言。 想到安澈那封书信,谢千弦反问:“师兄下山之时,老师可曾有过什么嘱咐?” “不曾。”晏殊毫不犹豫。 谢千弦便这般盯着他,而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晏殊在这样的注视下竟也毫不慌张,反倒有几分纳闷。 观他这幅神情,谢千弦已经看透了一切,晏殊不会撒谎,他是君子,他不懂撒谎。 沈遇背后的麒麟才子,另有他人,自己的这位师兄,又缘何不敢露面呢?《 》 3、见君倾心何寄情 与晏殊分开后,谢千弦便回了阙京,洗去了脸上的伪装后,饶是殷闻礼还想派人跟着,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阙京城内,他经过一处集市时,闻到了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那刑场甚至还没收拾干净,满地触目惊心的血痕,一片狼藉。 谢千弦想起来了,那份他伪造的亲笔书信,带走了瀛太子一党的一位重臣,被加以叛国之罪,诛了九族。 他难抑地叹一口气,造化弄人,若早知瀛太子会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他一定会想个更好的办法。 若没有这桩事,事情会简单许多,报上他麒麟才子的名头,瀛太子一定会接纳自己,如今,却不同了,只怕谢千弦这三个字,永远不能再出现在那位瀛太子面前… 夜幕降临,笼罩着这座城池,谢千弦是从后院溜进李府的,他并不确定那瀛国太子今夜是否会去那位御史大夫的府上,只能碰碰运气,在他翻墙进去等了半炷香后,终于听到了动静。 月色下,还有一人在这已经被查封的院落中,月色模糊,他并不看得清来者是谁,但依稀看得清似乎就是太子的服制,于是他往花园躲了躲,一咬牙,在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用力撕扯一番,鲜血很快渗透了白衣… 萧玄烨曾经来过李府,那时这里还算热闹,如今所有的家产都已被抄空,这里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内脏的躯体,徒留一片萧瑟。 鲜血干涸在地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萧玄烨皱着眉头,往里面走去。 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了后面的花园,曾经的花团锦簇,鸟语花香,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显然,在官兵抄家时,这里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继续往里走,轻微的脚步声也吸引了谢千弦的注意。 “唔…” 萧玄烨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喘息,警觉之余,亦往那里走了走,只见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躲了一个男子。 那人一袭白衣染血,身上有伤,连脸上都有些许血痕。 谢千弦不知萧玄烨会想些什么,也好在他对自己够狠,伤口撕裂的疼痛也让这份脆弱看起来更真实,直到他感到那人轻轻端起了自己的下颌… 映入萧玄烨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却足够惊艳。 虽然看起来惨白,但这张脸生得实在太过奇妙,甚至脸上溅上的这些干涸的血都像是天然的点缀,叫他看起来更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久久等不到他下一个动作,谢千弦微微睁开了眼,却显得尤为虚弱,月色模糊,可他看见了萧玄烨的脸,只那一瞬,那面庞清晰地映入自己眼帘,如果说白日那一面只是怀疑,那现在谢千弦可以肯定,瀛太子,就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他抬头望着天,那遥不可及的帝星一闪一闪的,似乎是在告诉自己答案。 瀛太子,正是他卦象中的天选之人。 萧玄烨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这张脸,可开口时声线依旧冷漠,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怔怔的,最终说了三个字,“…李…寒…之…” 萧玄烨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是觉得姓李,又在此处,难道是李建中的后人? 可王命上是要诛九族,官兵杀人,向来只会多杀错杀,不可能有漏杀一说,那这个李寒之在此处,岂非是太奇怪了? 他还想继续问,可李寒之已经昏了过去。 “夜羽楚离!” 随着他声音落下,两个黑色身影从屋顶上“嗖”的窜下。 “殿下!”二人异口同声。 萧玄烨的目光未从李寒之身上离开,只是交代一句:“好好安顿他。” “是。” 夜羽和楚离是在三个时辰后回来的,而萧玄烨则是一开始就回了太子府。 “庶子?”听着两人的回禀,萧玄烨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笔。 “是,那人说他是李家庶子,自小养在乡下,近几日才被接回来,官兵抄家时他不在李府,才躲过一劫。” 夜羽禀报完,松了口气,楚离又补充了一句:“禀殿下,属下查证,李府族谱上,并无一个叫李寒之的。” 听到这里,萧玄烨觉得这个李寒之有些奇怪,这些理由都太过牵强,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信这些说辞? 若只是误入,随便编个名讳,自己确实会放他走,可他偏要说自己是李家的庶子,且不说李家被行株连之罪,他自报家门是必死无疑,而族谱之上,又没有这个人,倒有一种故弄玄虚,留下这些破绽引人去想的意思。 打更人的声音在街头回荡,谢千弦在房中等了许久,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直觉,萧玄烨会来找他。 如果太子够聪明,就能查得到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身份。 而他身为太子,手下一忠臣含冤而死,自己捏造的身份又同那位忠臣有关,谢千弦想着想着,竟还觉出几分得意,他笃定,萧玄烨一定会来! 果然,四更天时,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千弦走了出去。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好似一切都很正常,但这正常中无不透露出一丝诡异。 他往外走了走,却突然感到一股冷意自背后袭来,如同秋风中的寒霜,令人不寒而栗,一把锋利的刀刃正悄然靠近他。 背后那人用刀刃来试探他,可偏偏这所谓的李寒之毫无察觉。 难道真的猜错了? 试探他的人心中暗自思忖着,然而,就在他犹豫之际,李寒之却已经转过身来。 动作十分自然,如果此刻那柄剑不收回,那么谢千弦转身的同一刻,他细长的脖颈就会留下一道血痕。 可惜他赌对了,那人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将剑拉开了距离,正是萧玄烨! 谢千弦猜到了,脸上却依旧有一丝惊讶,在看到萧玄烨还举着的剑时,更是表现得有些不明所以。 “太子殿下。”谢千弦微微屈身行礼,声音中透着一丝恭敬与谦卑,可却噙着一丝深长的笑意。 萧玄烨看了他一会儿,原来他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旁那两个护卫走进来点燃了蜡烛,此时谢千弦早已休整过一番,不比在李府时那样狼狈,借着这点烛光,萧玄烨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游荡,而后将手中剑递给了夜羽,跨过谢千弦走入里殿,谢千弦随着他走的方向微微调整着姿势好面向他,直到萧玄烨坐在了一方檀木椅前。 端的是一种审问的架势。 “已是四更天,不用休息吗?”萧玄烨问,却听不出语气中的喜怒。 “小人,在等殿下。” 萧玄烨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他撒谎的端倪,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寒之。”谢千弦回答得坦然自若。 “撒谎。”萧玄烨声音冰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驳回了他。 谢千弦不明地看着他,“小人,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以为,我不会去查吗?” 谢千弦垂下眸,看起来有些为难,而后他慢慢跪下,开口时一片诚恳:“殿下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此生绝不欺瞒殿下…若非是不愿欺瞒殿下,小人何苦说自己是李家人,无端惹来杀身之祸?” 言辞虽是诚恳,说到后面还隐约透露着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但这番说辞显然毫无价值。 萧玄烨冷冷道:“如你所言,你是李家人无疑,但族谱之上,却无你姓名?” 谢千弦咬咬唇,看着为难极了,最后也只支支吾吾说出几个字,“小人是父亲生在外面的…并不受宠,所以,未入族谱…” 萧玄烨半眯着眼打量着他,不知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举一动好似精心算过般,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看着倒像是真,也让人忍不住要共情。 “小人知道…”谢千弦低垂着眸,“若是身份暴露,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玄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既然知道会惹来杀身之祸,还自报家门做什么?” 谢千弦抬起头,看了看他身旁的夜羽楚离,又低下头去,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这二人不方便听似的。 萧玄烨看出他的意思,随即让二人退下,偌大的寝房里,便只剩了他二人。 谢千弦复又抬起眸,目光灼灼注视着他,“小人,想依附殿下,出人头地。” 萧玄烨听着,眼神愈发森冷,谁都知道太子府虽贵为正统嫡子,但在瀛君面前并不得意,一般人想要走捷径入仕,都知道该巴结的是那公子璟,而非自己。 “若想出人头地,依附公子璟,不是更容易么?” 谢千弦垂下眸,有些腼腆:“…小人,先想依附殿下,再想出人头地。” “为什么?” 谢千弦抬起眸,眼波流转间,温暖而醉人,他轻启薄唇,声线如同山涧中的清泉,潺潺流淌,道:“因为小人…” “爱慕殿下。” “你说什么?”感到不可置信,萧玄烨几乎是在瞬间就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玄烨的心中猛地炸响,他怔怔地看着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解,然而,谢千弦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惊讶,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柔与坦诚。 夜晚的微风透过窗扉轻轻拂过,带着一丝丝凉意,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吹动着烛光摇曳不止,那摇曳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谢千弦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低下眸,烛火的光辉洒下,让他看起来越发妙不可言,“殿下与小人是有不杀之恩,但小人与殿下,却是一见倾心,真心想帮助殿下。” 如此沉默了很久,萧玄烨上前一步,食指的指腹端起了他的下颌,谢千弦便顺从地抬起眸,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眼中映出萧玄烨一个人的身影,偏偏还带着一丝夺命的青涩。 萧玄烨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没有人知道这位储君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双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眼,一个可以完全属于他的人…《 》 4、黄尘情愫寄文心 朝堂之上,百官朝拜,这朝局中的平衡维持了数年之久,直到雨霖城一战,太子烨和公子璟之间的平衡终于被打破,如今三公缺了一位,今日朝议的重点,便是要补上这缺少的御史大夫一职。 可站了许久,无一人举荐,上首的君王没有挑破这样的僵局,可坐在高堂之上,却看得比谁都明白。 太子的阵营昨日折了李建中,他若立即举荐,便是将结党营私一事挑到了明面上。 相国殷闻礼也深知李建中之死与党派之争脱不了干系,他虽借那位麒麟才子之手做成了这出戏,但他若是站出来举荐,便会引起瀛君的多疑。 瀛君将臣子心里那一点盘算一览无余,轻笑一声,问:“怎么,众爱卿一言不发,难道我大瀛的朝堂竟再无第二人能担任御史大夫一职?” 在一众的私语中,是客卿荀文远先站了出来。 他向上首的人微微鞠躬作揖,道:“君上,文试在即,君上何愁没有良臣?” “此言有理,”瀛君看似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往年文试,都是荀子操办,今年,爱卿以为如何?” 文试,向来是笼络文臣的大好机会,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殷闻礼自己不回答,却向背后甩了个眼神,立即便有人言:“臣以为,诸公子中,公子璟最为成熟,能担此重任!” 对此,萧玄璟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又有人道:“回君上,宗法礼制在上,嫡子为正统,若要在诸公子中挑选一人主办文试,太子当担此重任!” 殷闻礼瞥了一眼那人,果然也是在意料之中,那人乃是宗室奉阳君萧典,宗室的人,若说他们效忠萧玄烨,不如说他们效忠嫡子更为贴切。 殷闻礼琢磨着,看似底气不大足,回了句:“太子殿下尚年少,可为辅…” 不等他说完,奉阳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相邦说笑,这世上岂有嫡子为辅,庶子为正的道理?” 殷闻礼并不急于揪回脸面,笑一笑,并不做声。 “好了。”瀛君轻轻一叹,“奉阳君不无道理,相国也是为社稷考虑,不过无论是太子还是公子,依寡人看,都还不能独当一面…” 瀛君轻捻着手中佛珠,忽然问:“此事涉及荀子新政,寡人倒想听听,你怎么看?” 荀文远若有所思,他知道此刻朝堂上的多双眼睛都盯着他看,妄想从他的答案中知道他的选择,而他沉思过后抬起眸,却道:“臣以为,太子也好,公子也罢,既然都未到能独当一面之时,那么二者,皆可为辅。” 此言一出,荀文远可谓是两边都不讨好,降了嫡子的身份,抬高了庶子,别人以为这样的甜头明显还不够满足相邦,却不知正中殷闻礼下怀。 不管他人所想,荀文远思考的只有一个,朝堂之上,臣子所要满足的,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瀛君。 作为君王,他最不想看到诸公子间权力失衡,在他没有退位前,他要的是绝对的平衡。 只见上首的人松了松眉,道:“客卿此举,倒也是个万全之策,那寡人就将太子和公子璟暂且托付于你,你是稷下学子,可要好好教教他们。” “臣,遵旨。” 一等下朝,果不其然,荀文远就被相邦叫住了。 殷闻礼是相国,百官之首,礼数在前,荀文远还是十分有礼,“相邦大人。” 殷闻礼微笑道:“今日所说文试,还要多谢荀子解围啊,我与公子璟,都记下了。” 荀文远听出他话中之意,佯作不懂,只是摇摇头:“相邦这话说的,下官倒是糊涂了,下官只是替君上分忧,何来解围一说啊?” 殷闻礼的笑容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会儿,而后故意指着他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客卿真爱说笑,那公子璟,就拜托荀子照顾了。” 荀文远端正了态度:“那是自然,公子璟与太子殿下,都是君上所托,臣定当悉心教学,不辜负君上。” 话说到这个地方,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无趣,等殷闻礼离开后,荀文远只是随意往后看了一眼,却发现殿外太子与太傅矗立着,他便立即礼貌地做了做揖方才离去。 上官明睿问:“此次的文试,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萧玄烨盯着前方,漆黑的瞳孔里泛着微妙的涟漪,“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 夜半三更,一人敲响了客卿府的大门,过了一会儿后,有人睡眼惺忪过来开门,问:“公子找哪位?” “我找客卿大人。” 过了一会儿,小厮引他入门,他在正殿等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的簌簌脚步声,露出个笑容,而后转了身。 荀文远再次见到这个求见他的人,还是有些惊讶,“千弦?” 谢千弦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乖顺道:“夜半叨扰,师叔见谅。” 荀文远沉声地望着他,而后转身关上了门,神色严肃:“你不是和晏殊走了吗?” 谢千弦会心一笑,却说:“我要留在瀛国。” 荀文远气得笑出来,“瀛灭稷下学宫,你为何而来?” “我…”他低头浅笑,抬眸时,依旧保持着笑容,可眼中已有了猎人的姿态,“天下纷争皆因欲盛,庙堂策士多为权谋,千弦,为一统而来!” 荀文远开始以为他是来替学宫复仇的,可看他的神情,又似不像,半信半疑地问:“你选择的,是瀛国?” 谢千弦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选择的,是瀛太子,萧玄烨!” 荀文远不禁疑惑,谢千弦如果选择的是太子烨,怎么会助力相国掰掉了太子阵营的一员大将,再者说,他一点也不在意学宫覆灭一事么?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谢千弦问:“师叔,你会看相么?” “什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那我换个问法,师叔也出自稷下学宫,如今在瀛为臣,可会为难?” 听他这么问,荀文远叹息着摇摇头,“说不为难,谁又信呢?” 稷下学宫,也能算半个家吧,他学成后下山,就入仕瀛国,得瀛君赏识,拜为客卿,瀛君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学宫覆灭一事,他同样想不通,锁山河之约在前,安澈怎么就是铁了心要去帮助卫国? 在瀛国待得太久,这里有他的妻女,已是他的国了。 “我与师叔,是一样的想法。” 安澈的动机,似乎谁也无法理解,但若安澈知晓那瀛太子乃是有如此纯正的帝王之相,会不会改变心意? 历史的洪流滔滔不绝,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或名留青史,或遗臭万年,可不管如何,洪流不可逆! 身为麒麟才子,学这一身才华是谓何求? 是要天下一统,要这世间不再有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一统,是注定的解局,而萧玄烨,则是天选的枭主。 若为学宫一己私仇弃天下生民不顾,他谢千弦还是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若不靠近萧玄烨,怎知自己有没有看错人呢? “我不会让师叔为难,只想求师叔,给我一个参加文试的机会。” … 三日后,文试开始。 暖阳洒落在古朴的贡院之上,琉璃瓦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与四周翠绿的杨柳相映成趣。 贡院前,一个个少年书生们身着素净的长衫,排成长龙,脸上洋溢着期许,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金榜题名的那一刻,又有些紧张。 文试分三日,今日核对了名额后,考生将被一一隔开,安置在特定的厢房,到了明日,文试就正式开始了。 “太尉之子许墨轩!” “这儿!”穿着素衫的书生跌跌撞撞地挤到最前面,将自己的木牌交给了对面的官员。 荀文远见萧玄璟大步地上前与那许墨轩好一顿寒暄,便只是看着这一切,不出声,还是萧玄璟回头,先对他笑一下,荀文远才给了个反应。 萧玄璟向他走去,故意问:“怎么没见太子?” “太子殿下在贡院里随着侍卫巡查。” “原来是这样。”萧玄璟在心里嘲笑着萧玄烨是个蠢货,这种时候,聪明人都要在门前,确定好考生的身份,然后选择合适的收入麾下,萧玄烨却要跑去盯着巡查,不是蠢是什么? “庶民,李寒之!” 听到这个信息,荀文远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谢千弦还是来了,然而冠以李寒之庶民的这个身份却并没有引起萧玄璟的注意,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 三百位考生全部安顿下来后已是傍晚,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封院了,在此之前,所有的考生都要去领一份笔墨。 谢千弦便在自己的房中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门外的喧嚣散去,一切归于平静,再过了一会儿,便有一阵脚步传来。 太尉隶属公子璟的阵营,此次文试,许墨轩可以说是重中之重,萧玄璟也一定会对他格外关照。 他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打开房门,跨出一步就和侧面来的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许墨轩手中的笔墨散了一地。 “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谢千弦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而许墨轩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捡东西,却急忙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谢千弦脸上装得慌乱,好似真是不小心撞掉了旁人的东西,可在拾捡地上掉落的笔墨文书时,里面飘落的一张字帖却真真切切落入了他的眼中。 笔锋的停顿,勾转,所有的所有,只一眼,便足矣。 这套分发的工具里,竟还有一只玉杆的笔,注意到方才许墨轩的举动,于是谢千弦在佯做捡起时,刻意将这只玉笔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 收拾完这些,他不好意思地看向许墨轩:“这位公子,我方才走得太急,真是对不住。” “你怎么…”许墨轩原本要说些重话,一看这撞了自己的竟是这么一副皮囊,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水汽,好一副弱小无辜的模样,他霎时说不出狠话,只是看着他的脸,每个部位都生得恰到好处,看着不觉疲累,反倒是想人细细品味,反复琢磨。 “咳咳…”许墨轩有些尴尬,“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我不好,”谢千弦说的抱歉,抬眸时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公子的东西…” 许墨轩接过自己的东西,笔的玉杆上几道明显的划痕叫他一下回了神,“我的笔!” “都是我不好,损坏了公子的笔,”谢千弦赶忙赔罪,又道:“我的笔墨还没领,我领来和公子换换吧。” 每一个神情的变换都像是精心算过,偏偏在他的脸上毫无违和,许墨轩实在受不了,赶忙道:“你…你快去领吧。” “好。”谢千弦对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很是听话,然而在越过许墨轩那一刻,笑容渐渐消失。 许墨轩是太尉之子,于私,其父火烧学宫,赐自己一身伤痕,于公,其父站队公子璟,而自己此番,是为太子而来。 纷发笔墨的地方不过两条长廊,谢千弦走到时,都像是快收摊了,但奇怪的是,除了纷发笔墨的官员,公子璟竟然亲自在那等着。 原本还觉得奇怪,怎么给考生用的笔,还要做成玉杆,现在想来,怕这做玉笔的银子不是出自国库,而是出自相府。 玉杆质地上乘,若是普通百姓,这辈子怕是看也看不见,萧玄璟却大手一挥,给所有考生都备了一支,果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萧玄璟原本已经打算收摊,看着廊下又有一人走来,便打算等一会儿,可待到那人走近,萧玄璟也不免发愣。 天工开物般的面容配上一身素衣都惊艳得令人屏息,一双桃花眼眼似秋水含情,每一处都仿佛精心雕琢而成。 “公子。”他露出个完美的微笑,“小人是来领笔墨的。” 萧玄璟一时出神,谢千弦便又轻声唤了句:“公子?” “啊,”萧玄璟回过神来,问:“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寒之。” 于是萧玄璟身旁的小厮对了对信息,不免觉得可惜,生得这样好的样貌,哪怕是以色侍君,都是大有出路,可偏偏,是个庶民。 “公子,是庶民。” “庶民?”萧玄璟眉头一皱,也觉得可惜,但凡有点身份,他都能拉一把,可偏偏就是个庶民,无权无势的庶民,有什么用呢? 但是他心念一转,挑了一套笔墨,幽幽地说:“庶民也无妨。” 说着,他盯着谢千弦的脸,将笔墨递给他,却在谢千弦伸手接过时,心照不宣地握住了他的手。 谢千弦抬起眸,深邃柔情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辜,对萧玄璟这样的贵人,正好受用。 萧玄璟显然吃这一套:“虽是庶民,但我府上,若要再收一个内侍,也不是问题。” 他眼中含着欲,谢千弦看得分明,却只是乖顺地点了头,“谢公子垂爱。” “你放心去考,”萧玄璟磨蹭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似得,“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亏待你。” “就依公子。”谢千弦向他屈身,嘴角含笑。 转过身,谢千弦便收回了笑,他不亏待自己,自己,也绝不亏待了他。 待走回去时,许墨轩还在等,他便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唤了声:“许公子。” “你来了啊。”许墨轩还是不怎么敢看他。 谢千弦轻笑一声,和他交换了笔墨。 临走之际,许墨轩别别扭扭的,还是问了句:“你叫什么?” “李寒之。”谢千弦笑着回他。 “下次小心点,别人可没我这么好的脾气。” “公子教训的是。”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谢千弦在心里暗自摇头,真是个傻子,可惜了,偏偏是太尉之子。 他望着天,一片金黄的光晕,明天,该下一场雨,一场大雨。 等他回过神欲离开时,转身却看见了萧玄烨,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谢千弦随即换上笑脸,小跑着向他奔去。 看他这样过来,萧玄烨一时愣了神,那模样看起来,好似他真是爱慕自己一样。 “殿下!”谢千弦看起来很高兴,转而又有些羞涩,“殿下是特意来找我的?” 不同于他的热情,萧玄烨语气淡淡地,好似带着些责备:“你这样的身份,要来参加文试?” 谢千弦好像被主人驯了的宠物,耷拉着脑袋,“殿下放小人一马,小人想报恩。” “听你的语气,你是十分有把握?” 谢千弦浅笑着,稍显矜持,又意味深长,“反正,不叫殿下失望就是了。” 萧玄烨看了他一眼,才道:“我没什么可失望的。” 他说着就要离去,临走前,似是又想到什么,又道:“不论你有什么心思,若是扰乱文试,我不饶你。” “是…”谢千弦一一应下。 可这文试乱不乱,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 5、河火映策墨澜翻 考生的厢房在东院,而考场则在西院,西院的考场是一个个单独分开的,又有巡卫队不断的巡查,在那样的情况下,要爆发一场变故,是极难的。 夜里,别的厢房都还透着亮光,那些贵族之子,寒门进士都为明日真正的文试熬夜苦读,谢千弦便也亮了自己房里的蜡烛,不过他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那支和许墨轩交换来的玉笔,然后,慢慢翻开了一本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案桌边,等待着一声足以掀翻瀛国的咆哮。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终于渐渐传来了喧嚣声,模模糊糊听着,似是在喊“走水了!” 而后一阵沉重又急促的步伐从门前跑过,带着盔甲的碰撞声,应当是巡逻的军队赶去救火了。 谢千弦于是放下手里的典籍,推了门出去。 只见烈火的咆哮打破了黑夜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际,那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是西院走水了! 他在人群中张望着,此时大多考生都走了出来,私语着此次的文试会不会因为这场大火取消,他正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就见自己要找的那人从角落中钻出来,不动声色混入了人群里,正是许墨轩。 火势迅速蔓延,整个西院在火光中摇摇欲坠,有人急忙去西院一侧的井口打水,却发现吊绳不知为何已经断了。 吊绳粗麻,一时半刻找不到替换的,便只能从东院打水,火一旦烧起来,可是半点不等人,最终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 “一群废物!”萧玄烨正厉声斥责着卫尉沈遇,后者也只能将姿态放得更低,连连赔罪。 “臣失职,请殿下责罚!”沈遇低着头,无人看得见他眼底那一抹狠戾,但萧玄烨身边,少了那个叫夜羽的侍卫。 “大火时,你在做什么?” 沈遇咬咬牙,道:“那时,并非是臣当职,臣在寝殿。” 一旁站着的萧玄璟此时也漫不经心的开了口:“殿下,事已至此,责罚他们有何用,不如想想如何补救,毕竟午时,似乎是殿下您和禁卫军一起巡查的…” “公子!”楚离礼貌的开口,提醒道:“尊卑有别,还请您莫忘了和殿下说话的规矩。” 立在一旁的荀文远沉思了良久,才道:“殿下,西院已被烧毁,不能再做考场了,今年的文试,是否要取消呢?” “若是取消,岂非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士子大好的光阴…”萧玄烨叹一口气,“荀子以为,将中殿收拾出来,继续作为考场,如何?” 中殿虽大,但不比精心为文试定制的考场,若是要在中殿进行考试,那便是将所有人集中在了一个屋子,荀文远思索片刻,回道:“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要加派巡逻的人马,防止抄袭。 “沈大人,”萧玄烨看向还跪着的沈遇,“你可听清楚了?” “是。” 沈遇退下后便去了西院附近,此时还有许多人忙着扑灭余火,他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仍旧心有余悸。 可没想到那人拒绝了“好意”,回来路上他又与一人有过交锋,只是天色太暗,两个人都不曾看得清彼此的长相…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文试变数实在太多,他安慰着自己,既然那人拒绝了,想必后几日会少生些风浪吧… 于是小心观察后,他将藏在衣襟前的纸张扔进了残留的火里。 文试前一天,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而当日,苍穹也并未露出象征吉兆的艳阳,反而是被厚重的乌云所笼罩,万里乌云的天际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贡院内,千余名士子齐聚,今日,乃是文试的大考之日,无数士子怀揣着梦想,角逐金榜题名,希望能够光耀门楣。 殿门缓缓开启,士子们鱼贯而入,步入那庄严的考场,考场之内,荀文远作为大儒被瀛君收入麾下后,因其稷下学子的身份在瀛国实行新政,文试便是新政之一。 而今日监考,不仅只有他,还有萧玄烨和萧玄璟。 西院被烧毁,中殿被拉来作为临时的考场,桌椅整齐排列,笔墨纸砚都是提前分发好的,士子们纷纷落座,时间渐渐流逝,在这空隙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吟咏,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着最后的准备。 随着考官的一声令下,考试正式开始。 考题乃是一篇“时策论”,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瀛国作为一个势力角逐的诸侯国,其文试的目的不仅在于选拔有才华的人才,更在于寻找能够辅佐君王、治国安邦的贤能之士,因此,这篇“时策论”,考的乃是治国安邦之策。 士子们立即提笔疾书,考场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沙沙的写字声,或挥毫泼墨,或沉吟思索,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文试毕竟是关系一生的大事,从前在西院时,好歹是一个个人都给隔开,如今集中在一起,四方不知站了多少检查的人,这样的气氛实在太令人压抑,加之前一夜的大火吓坏了不少人,早有些人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竟是紧张的当场吐了出来! “快带走!”萧玄璟嫌弃的捂着鼻,便下来三两个人架着那崩溃的打着寒战的考生走了。 谢千弦与他们的心境则是完全不同,一篇“时策论”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稷下学宫十五载,位于麒麟八子之一,他学的就是帝王之术,唯一的变数只在于,这份交上去的答卷,会令萧玄烨怎么看他。 又或者,他想要的,那个萧玄烨眼中的李寒之,该是什么样的。 瀛国公室的那点事谢千弦也多少知道,原本瀛君最中意的储君德昭太子萧玄稷故于十三年前,他在世时,其余公子都黯然失色,萧玄烨也不例外。 嫡长子故去后,萧玄烨才被立为太子,可是先人的光芒实在太耀眼,太子的位子上,有的只是萧玄稷的影子。 从前便不被注意,如今贵为太子,也只是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又心怀敏感,故对外界之人多持戒心,要他信任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李寒之,是大不可能的,那便只有让他主动的想靠近自己,了解自己。 而所有李寒之身上带来的疑问都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要让他足够好奇,才会情不自禁的靠近自己。 想着,谢千弦往上首的位置瞧了一眼,不出他所料,萧玄烨也正看着他,昨日那一句“爱慕”,够他关注自己很久。 于是他带着一丝笑,却忽略了一旁萧玄璟特意分发的玉笔,转而拿起了考场上备好的普通的笔墨,开始了答题。 时间过得飞快,谢千弦认真倒是不假,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是在等,等一场大雨,借一场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东风。 时间一点点流逝,阙京上方的乌云仿佛有千斤重,一点点集中在一起,明明该是正午的时候,可考场里的光线却是无比的昏暗。 害怕耽误了考生,荀文远转头对下面的人吩咐了一句,于是几个下人便轻手轻脚的多点了几盏蜡烛。 房中烛火多起来,倒映着一幅幅火影,萧玄烨看着这些火影,细细发着抖,他的思绪被迫拉回到十三年前的椒房殿,那场烧死了他三个至亲的大火,将他推上了太子之位的大火… 萧玄璟不禁失笑出声,不过依旧控制着自己的声量,“太子殿下都多大了,不会还怕火吧?” 萧玄烨只是闭着眼,不去理会他。 但萧玄璟这会儿倒是体贴了,轻声吩咐了底下的人,叫人推开几扇窗户,也好叫外面的光透进来些。 转眼间离结束只剩半个时辰,谢千弦看似一直在动笔,实则一直在听风声,外面的风声愈渐呼啸,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这注定是场不太平的赌局。 生死之局,也是他送给萧玄烨的一份见面礼。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乃是瀛国朝堂上的重臣,要动相国殷闻礼,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太尉同属公子璟的阵营,对付他,就容易得多。 谢千弦折了太子阵营的李建中,这木已成舟,无法改变,那么要扭转他在朝局上的劣势,就只有在公子璟的阵营里,也折掉一员大将。 太尉掌军权,又是三公之一,无论是要替学宫报仇,还是替萧玄烨重新把握住他与公子璟之间的平衡,谢千弦都找不到让这位太尉大人继续活着的理由。 陆续有考生提前交了卷,风渐渐大了,轻飘飘的吹起了他面前的纸张,也渐渐有雷声传来,时机已到。 在又有一人起身后,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好答卷,起身准备走到荀文远身边,他的位置靠后,一路走过去,是一定要经过许墨轩的位置的。 许墨轩的位置在中间的部位,前面坐了一大批人,后面也坐了一大批人,谢千弦慢慢走过去,小心的瞥了一眼许墨轩,他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幅度很小。 经过许墨轩身边时,忽有一阵惊雷作响,伴随着一股猛烈的狂风从打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几乎吹掉了大批考生的考卷。 “哎哟!” 有人惊呼出声,场面霎时混乱起来,众人纷纷弯下腰去捡散落的考卷,谢千弦便也顺应其中。 一声惊雷炸响惊醒了昏沉的许墨轩,他见多人蹲在地上寻找着自己的考卷,又见自己桌面上空白一片,稀里糊涂的便弯腰去找,最终在桌角处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字迹。 “大家都冷静,不要惊慌,保护好自己的考卷。” 瓮声逐渐散去,谢千弦重新收拾好了手中的答卷,走到最前方交给了荀文远。 在萧玄烨和萧玄璟看不见的地方,荀文远便注视着谢千弦,二人的目光有片刻的交错,彼此心照不宣。 交了卷,谢千弦先出了考场,但还没能离开贡院,他也走不了。 几声惊雷过后,天空下起了雨,夏日的烦闷被雨水逼出来,空气闷闷的,他并没有带伞,周围也有一些其他的考生驻足着,都打算等雨停后再回到各自的房中。 这些考生们各自扎堆,讨论着那篇“时策论”,对比着旁人的见解,也大抵能猜出几分自己的名次来。 等文试终于结束,最后留下的寥寥几位士子也都纷纷停笔,有的人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有的人则黯然神伤,文试的氛围还是太过紧张,总有人发挥不佳。 许墨轩一整个过程下来都是昏沉的状态,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入考场前还是精神抖擞,也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似乎渐渐没了意识,这会儿从考场走出来,有好奇的人上前问他写的是什么,他仔细想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摇摇头。 “我…记不清了…” “啊,许兄,你莫不是吓傻了?” “我…”许墨轩懵懵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我就是,头晕的慌…《 》 6、之子遥遥望眼穿 雨,依旧如绸如缎般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一时半刻也不像是要停的样子,最后还是太子命手下人送了伞,众人才陆陆续续离开。 “殿下,我们也先回去吧。”楚离递了把伞。 萧玄烨点点头,转身却看见廊下等待的一袭白衣。 廊下的谢千弦白衣胜雪,身姿绰约,静静站立着,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遗世独立。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轻轻打在他的衣摆之上,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小人,爱慕殿下…” 短短的六个字在脑中回响,但他接过楚离递来的伞,却只是自己走进了雨中,留下面面相觑的楚离和夜羽。 那边的廊下,谢千弦静静站着,屋顶上一滴滴雨水落下,打湿了衣摆,而后,一抹桐黄笼罩了他,一柄油纸伞撑在了上头。 谢千弦缓缓回过身去,却见是萧玄璟,便微微屈身行礼。 看着他的神情,萧玄璟笑问:“怎么,寒之看起来有些失望?” “小人是惊讶。”谢千弦微微笑着,惊讶倒是真的,他还以为,会是萧玄烨。 “惊讶什么?”萧玄璟挑逗地笑着,又想伸手去牵他。 谢千弦微微一侧,自然躲过,恭敬道:“公子,时辰不早,小人先告退了。” “急什么?”萧玄璟跨出一步挡住他的退路,“雨这么大,我送你回去?” 谢千弦心中依然是万分地忍耐,偏偏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分毫,依旧笑道:“谢公子厚爱,小人不敢。” “有何不敢?来日你进了我府上,我还会亏待你不成?” 话语中的种种都是调戏,连带着萧玄璟的声音听起来都油腻得不行,谢千弦心里实在恶心极了,偏偏脸上不能表现出来,萧玄璟是把自己当什么卖身的男倌吗? 饶是他再能忍,此刻脸上也隐隐涌现出一点不悦。 “李寒之!” 忽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可算是终结了这场令人难堪的闹剧,萧玄烨不知何时折了回来,他站在雨中,气势却丝毫不减,楚离和夜羽则跟在他身后,也是瞪着萧玄璟不出声。 萧玄璟一听这声音便知是谁,当下觉得扫兴,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身,似笑非笑:“太子殿下,怎么还没走啊?” 萧玄烨全然不理会他,只是冷冷说了两个字:“过来。” 谢千弦微微一愣,大雨模糊了视线,他实在看不清萧玄烨究竟是对谁说的这句话,直到萧玄烨身后的夜羽动身,撑开另一把伞,向谢千弦走去。 谢千弦心中松了口气,刚跨出一脚,萧玄璟却又伸出一手将人拦下,不甘示弱:“太子殿下,有些不讲理吧,我先看中的人,您想就这样带走?” 萧玄烨脸上毫无神色起伏,可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他跨出一步,楚离紧随其后,不叫任何一滴雨沾染了那高傲的太子,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中都是嫡子血统的骄傲。 “萧玄璟,”他冷冷出声,“嫡,贤,长?”他慢慢说着,还觉出几分荒唐可笑来,他问:“你占了哪样?” “非嫡非贤非长,你凭什么和我争?” 萧玄璟也是被刺激得不行,也不过就是占了一个嫡子的身份罢了! “走。”萧玄烨漠视了他眼底的不甘,转身离去。 “请吧。”夜羽也将伞倾向了谢千弦。 “多谢。”他轻轻一笑,越过萧玄璟,跟随着萧玄烨离去。 谢千弦一路跟在萧玄烨身后,他不说话,谢千弦便也不开口,一直走到了他房门前,萧玄烨才问:“你和萧玄璟,是什么关系?” 谢千弦摇摇头,有些难说:“公子说,无论文试结果如何,他都不会亏待小人。” 萧玄烨盯着他交谈时微张的唇齿,眼神一路往上,声线却十分凉薄,“你可以去。” “殿下…”谢千弦看着有些为难,“公子璟发的玉笔,小人,可没有收啊…” 关于那只玉笔,萧玄烨知道,但没有多管,考场中自有笔墨纸砚备好,至于萧玄璟发的那一套,是他招拢人心的手段。 萧玄烨对此一言不发,也是想知道哪些人是实实在在受了萧玄璟的恩惠,不能为他所用,这李寒之言下之意便是,萧玄璟抛出的橄榄枝,他没接。 “抬起头来。”他话语中带着一丝储君不可抗拒的威严。 谢千弦于是慢慢抬起头,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对上萧玄烨的目光,那眼神中的猜疑还未完全消除,他问:“这么好的东西,你当真不想要?” 谢千弦噙着一丝谦卑的笑意,只回:“不是殿下赏的,小人便不要。” “小人,是真心想依附殿下的,”他注视着萧玄烨,眼中含着柔情,十分诚恳,“小人,想报殿下的不杀之恩。” 萧玄烨眉头微皱,似乎从这话中听出一点什么,与此同时,一队人马正往这里靠近。 萧玄烨问:“你想怎么报?” 谢千弦也毫不顾忌,轻笑道:“文试,便是小人的…” “投…名…帖。” 投名帖?什么样的投名帖?萧玄烨看着眼前人的笑容,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联想到昨夜的那一场大火,李寒之,是借着这场火做了什么手脚? 如果真的只是李建中的庶子,会有这等能耐吗? “你…”不等他这一句话说完,沈遇已带着一队人围了过来。 “把李寒之拿下!” “沈大人!”楚离和夜羽挡在二人面前,冷声道:“没看见殿下在此么?” 沈遇这才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幽幽道:“殿下恕罪,臣乃是奉荀大人之命缉拿考生李寒之,许墨轩,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臣。” “你们退下,”萧玄烨发了话,楚离和夜羽才双双退开,他便问:“李寒之犯了何错?” “回殿下,此二人有舞弊之嫌,臣奉命缉拿,要将此二人押送至廷尉。” “廷尉…”萧玄烨心中呢喃着,廷尉府,是相国的地盘,许墨轩,是太尉的儿子,这其中,不可能没什么联系。 “殿下,”谢千弦拽了拽他的衣袖,倒是一身泰然,“让我去吧。” 萧玄烨回过头看他,似乎是急切地想从他身上窥到更多,可谢千弦的神情毫无破绽,看起来倒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愈发地怀疑,回想起他说的投名帖,李寒之,要做什么? 一个庶子,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可他自称是李建中的庶子,文试这样重大的事出了舞弊之,一定会惊动君上,若是瀛君知晓李建中的庶子尚存,那即便是身为太子的他,也保不住这个人,李寒之,为何不惧? 萧玄烨看着他,心中的顾虑不曾消失,却转对沈遇说:“是该去廷尉,昨夜一场无名火,我也想听听,廷尉要怎么交代。” 沈遇有片刻的无言,但他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廷尉府早已摊牌,当初李建中一事,太子曾交上许多反驳文书,都被廷尉驳回,那时廷尉的立场便已明了,是向着公子璟,向着相邦。 可昨夜那一场大火,真要是查起来,其背后不该有什么手脚,但看太子的意思,怎么好像这是他扳回一局的利器呢? 沈遇面上依旧从容,随即应道:“臣,不敢违命。” 而另一边,太尉许庭辅也收到了消息,正匆匆赶往相府。 “大人,您慢点!” 身后的小厮追着许庭辅的步伐,奈何实在追不上。 “相邦大人!”粗犷的声音透着十分得急切,许庭辅冲进相府,却刚好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殷闻礼。 “太尉大人莫急。”殷闻礼显得沉着许多。 许庭辅乃是武将,三子俱殒于战场,所以没让唯一的小儿子从军,本想着他们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倒也是没事,可一场文试,却将其卷入了舞弊的风波中。 “我怎能不急啊!”许庭辅喘着大气,“我可就他一个儿子了!” “我知道。”殷闻礼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正要去廷尉府,此事我自有办法,定保少公子安然从廷尉走出。” “我与你一道去。” “不可!”他拉住了扭头就要冲到廷尉去的人,“你若是去了,总有包庇之嫌,你就在此等着,我定将你家公子带回来。” “如此…就拜托相邦了。” 廷尉府—— 审殿之上,气氛肃杀,聚集的众人神色各异,许墨轩被扣在一旁,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文试乃国之大事,瀛君已在此候着,他面色凝重,可凝重之余却又有几分从容,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感。 廷尉薛雁回站在瀛君身旁,面色忐忑,显然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让他也感到不安,荀文远和萧玄璟也都在场,他们的目光在谢千弦和许墨轩之间来回游走,似乎在寻找着某种答案。 “君上万年。”萧玄烨屈身行礼,声音沉稳。 谢千弦缓缓走到许墨轩身边,他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草民李寒之,见过君上。” 瀛君瞥了眼太子,随后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从容自若,与一旁吓得半死的许墨轩形成鲜明对比,他问:“你不怕?” “回君上,小人相信,清者自清。”谢千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脸上不见丝毫畏惧。 这样的反应让瀛君心中不禁起疑,也让一旁的萧玄烨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李寒之,许墨轩是太尉嫡出的四子,见过的世面不少,在这种地方尚且害怕的发抖,反倒是这个所谓庶出的李寒之能对答如流,毫不畏惧。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瀛君沉默片刻后,给薛雁回使了个眼色,薛雁回清了清嗓子,厉声问:“考生李寒之,许墨轩,你二人,是谁抄了谁的答卷?” 听到这话,殷闻礼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来时瀛君已在此,他便不好开口问,既然决定动手,他自然会备好退路,可这罪名怎么会是抄袭呢? 瀛国新政,开文试,但文试能否顺利进行,从来都不取决于文试本身。 自古功名利禄皆向朱门倾,世间捷径,岂为蓬蒿之士所辟哉? 瀛国的文试亦是如此,文试表面上是为寒门铺出一条仕途,可每年进入最终文试的名额,其中总少不了世家大族和权臣的摆布。 这一年的文试,殷闻礼把宝押在了许墨轩身上,他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谁又在乎呢?令人在乎的,只有他的身份罢了。 他暗暗看着沈遇,后者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也是无关痛痒。 萧玄烨也还未知全貌,他皱了皱眉,问道:“君上,臣请问,这其中的原委…” 荀文远看了眼谢千弦,然后缓缓开口:“回殿下,考生李寒之与许墨轩所交两份答卷中,其中内容,有七成相似。” “我…”许墨轩此时惊呼出声,“我没有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站着的众人各怀心思,一场意料之中的闹剧,却以一个出乎意料的开始出现了…《 》 7、水映清浊起波澜 殷闻礼静静看着跪在一旁的那个布衣,披着发,气质上乘,看着倒是不俗之人。 “回君上,”谢千弦也在此时开口为自己正名,“小人虽出身微寒,却也不会做出如此上不得台面之事,小人所答,皆是心中所想,所书,皆是平日所学… 既然许公子与我所交的答卷有七成相似,那小人想问,许公子答的是什么?” 许墨轩再次看向谢千弦,那张平静而从容的脸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他忽然无法将眼前的李寒之和那个撞了自己还笑着给自己赔罪的人联想在一起。 谢千弦如此泰然,而自己却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如此一来,他的底气便又少了许多。 眼见情况不妙,殷闻礼出声打断了许墨轩的思绪:“若是如你所言,那岂不是也让你知道了许公子的答案?若是你借此充数,又当何论?” “下官觉得殷相此言有理,”荀文远一脸忧思地开口,似乎在为这场纷争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君上,依臣之见,文试毕竟时间有限,若是抄袭者,定是过了脑子而不知其中深意,不如,让此二人各自写下自己答卷中的内容,如何?” “就听荀子吧。”瀛君终于开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断。 于是,两张干净的白纸被摆在了谢千弦与许墨轩面前,谢千弦提起笔,开始流畅地书写起来,相比之下,许墨轩拿着笔的手却在颤抖,他望着那张白纸,脑海中一片混乱,根本想不起自己究竟写了什么。 文试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写了什么? 他抓着头,拼命地想回忆起那些内容,但记忆却越来越模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其中。 殷闻礼看着许墨轩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也叹着怕是不中用了,与一旁的谢千弦比起来,明眼人一看便知,谁是心虚的那个。 瀛君也不厌烦地罢了罢手,“不必再写了。” 谢千弦让自己自然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停了笔,许墨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饶是如此,瀛君还是看了谢千弦这份新呈上来的答卷。 一笔一画落入一国之主的眼里,这短短的功夫,写下来的字不过数行,可从这其中,瀛君看到了野心… 比他还大的野心,这样的野心,和谢千弦这个人的脸,一点也不符。 震惊之余,他再仔细翻看了他二人文试时的答卷,谢千弦写的内容与上一份八九不离十,甚至写了更深刻的见解,有了这一份更深刻的见解,让许墨轩在文试时交的那一份看起来都变得不完整,只是一个空壳。 瀛君扔了两份答卷在桌上,眼神犀利。 殷闻礼也看出其中的不对,没再等他开口,瀛君冷冷看了他一眼,又问:“许墨轩,寡人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抄?” “我…我没有…”许墨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他咬着牙说出了几个字,“我好像…没有写…” “呵!”瀛君感觉自己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抄起桌上的答卷便往他头上扔,“那这一份答卷,是平白变出来的!” 宣纸如落叶般飘落在自己面前,许墨轩望着那些交叠在一起的纸张,这明显是两个人的字迹,其中一份,明显是他自己的… 他无话可说,殷闻礼却渐渐看出一丝不对,忙道:“君上,臣听闻,文试期间曾有一场喧闹使得考场混乱,许公子既然说自己没有作答,会不会是在那时不小心捡错了别人的卷子?” 荀文远思索着开口,问:“不如找来许公子的字帖,对对字迹吧,一对便知,究竟有没有拿错,否则,就是再紧张,也不该想不出来一个字。” 殷闻礼心中冷笑,稷下学宫的人说话真是有本事,荀文远总共开口了两次,两次都将这局势带到了另一面。 于是底下人从许墨轩的行囊中找来了他的字帖,两相对比,不管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出自一人之手。 许墨轩此时也放弃了挣扎,只是咬死了自己没有作答。 荀文远继续不假思索,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那许公子的意思是,这一份与你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乃是空穴来风?”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心中一阵思索,此情此景,未免太过熟悉。 扳倒李建中的,不也是一封空穴来风的亲笔书信么? 谢千弦也在心中冷笑一声,他与荀文远这两个明白人唱着两首曲,他在心中感慨,荀文远,果然是不打算偏袒自己,他此言,无疑也在暗地里给瀛君提了个醒,如果瀛君并不真正相信那封诬陷李建中的亲笔书信,那么相似的场景摆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更怀疑。 还好,他也从不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 “小人也奇怪,”谢千弦淡淡开口,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看向许墨轩,“若非真是出自许公子之手,怎会有一份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难道…”谢千弦面露难色,转而看向殷闻礼,十分乖巧,问:“相邦大人见多识广,小人想问,这世上难道有神人,可以模仿他人的字迹不成?” 语气谦虚诚恳,可殷闻礼从这副皮囊下看见了魔鬼,这小小的审殿里,他第一次看清李寒之的脸。 他仔细瞧着,看出那年轻人身上的骄傲,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骄傲,除此外,还有一种道不明的怪异感。 可李寒之给自己抛出了个致命的问题,那封给李建中定了死罪的亲笔书信是由他呈上去,若是他否认,那么再无替许墨轩开脱的理由,若是承认,那么一向多疑的瀛君难免不会再想到李建中的事上去… 有,还是没有? 他不禁想到那位麒麟才子,如此相似的事摆在自己面前,他不得不有所怀疑,此事,和那位麒麟才子,怕脱不了干系,可他究竟参与者,还是旁观者? “臣…”殷闻礼沉思良久,但他深知一点,弃了许墨轩,远比执意保下他得来的损失小得多,否则,若是瀛君要再彻查所谓的一些空穴来风的文书,他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臣以为…世上,并无此能人。” 许墨轩彻底瘫倒在地,瀛君便开口,“那众卿都以为,许墨轩抄袭无疑?” “等一下!”许墨轩缓过些神来,忙道:“君上,文试之时监察如此严格,小人与李寒之座位相隔甚远,小人怎么能抄他的试卷?” “我也想知道,”谢千弦却在此时默默开口,声线轻轻的,好似有些难过,“许公子,我确实是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玉笔,可我也给你赔罪了,也领了新的来与你换,你即使是怪罪,又何苦这样想不开,将我与你说的学术直接套用在文试?” “我何时…” “难道因为您是太尉的儿子,便不怕进廷尉府吗?” 许墨轩真是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谢千弦这说的都是什么? 殷闻礼也在一旁瞪着谢千弦,又是太尉又是廷尉,他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分明是想告诉瀛君太尉与廷尉的关系匪浅,这等结党营私之事被抬到明面上,岂非是触了国君的逆鳞? “什么玉笔?”瀛君忽然开口,却是声线极低。 一直看戏的萧玄璟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却见谢千弦自然回了句:“回君上,是公子璟体恤考生,给每人都发了套笔墨,其中就有一只玉杆的笔。” 闻言,瀛君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考生数量如此之多,若是每人都有一支玉笔,那相府究竟每年有多少的流水? 萧玄璟也深知其中厉害,扑通一声跪下,忙道:“公父[1],我…” 瀛君深吸一口气,没再搭理他,却不想此时许墨轩慌不择路,惊喊:“还有一事!” 他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匍匐着爬到那君王脚下,活像只狼狈不堪的狗,“君上,哪怕小人蠢钝如猪,也知不该套用他人的政见,是…是那场火!” 他惊呼出声:“若没有那场火烧毁了西院,他人…绝不会有此陷害我的机会!” 瀛君亦算计着,虽说荀文远才是文试主办,可里头有太子,这身份摆在这自是压众人一等,于是他瞥向萧玄烨,问:“这件事,太子有什么看法?” 表面上旁观已久的太子这才踏出一步,却说:“臣以为,舞弊一案,除去此二人,还有一人参与其中。” 众人纷纷投去怪异的目光,却见太子镇定自若,只是转问沈遇:“沈大人,今日君上在此,我再问你一次,当日大火时,你在何处?” 闻言,瀛君看向沈遇的目光亦十分犀利,卫尉沈遇,还算一个他信得过去的人,原来这些年竟也是伪装,背地里,他也已归顺了相邦么? 眼见小小的神殿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沈遇脑子转得飞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也因此紧张着。 萧玄烨话里有话,定是在怀疑什么,他敢当着瀛君的面问出来,也定是有把握,可他自问不该有什么把柄留下,一时便有些语塞,只得将当时回复萧玄烨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他又是那套说辞,萧玄烨微微一笑,幽幽问:“大火同一夜,东宫侍卫夜羽夜巡时,在沈大人寝房附近与一人起了冲突,沈大人既在房中,应当听到动静了吧?” 沈遇一惊,那动静他可是太清楚了,与夜羽交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只是那天晚上二人都蒙了面,看不清彼此长相,但萧玄烨这话却带着圈套,他二人起冲突的地方可不是在寝房,是在保管考卷的厢房! 他回想着那一夜的细节,碰到夜羽时,他已经到最后一步,要将偷到的试题放回去,可萧玄烨却说是在侍卫的寝殿附近,这分明是在下套。 可他该怎么回答? 此时另有心虚的一人已经暗暗发了抖,他偷偷看着萧玄璟,又瞥了眼殷闻礼,见后者的神情是比自己还凝重。 眼下局面已极为不利,公子璟好歹也是位公子,瀛君不会重罚,对自己,那可就不一样了… 思及这一步,沈遇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线都明朗起来,“回君上,殿下,当日夜里同东宫侍卫动手的,应当是臣。” 此言一出,似是出乎萧玄烨所料,毕竟这样说下去,萧玄璟迟早会暴露,沈遇既然归顺相邦,应当要极力保下萧玄璟才是,可如今却明哲保身,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沈遇接着说:“当日天色昏暗,臣将夜羽当成了刺客,夜羽应当也是如此…”他又思索一会儿,与其让萧玄烨说出事实,让自己陷入被动,不如自己说出来,“但夜羽也许还不认得西院地形,我与他,是在保管考卷的厢房附近动手,而后就起了一场大火。” 他似是铁了心要撇清自己,继续道:“君上,当日夜里,那厢房的门似乎被开过,臣未来得及仔细查探,便起了大火,后来…一心灭火,竟忘了此事…” “荒唐!”瀛君怒喝一声,眼底亦飘过一丝算计,不知他是在说沈遇忘了如此大的一件事荒唐,还是文试出了这一件又一件与舞弊有关的事更荒唐。 可瀛君气愤之余,看起来却并没面上表现的那样愤怒。 萧玄烨以为他会接着问那场大火的起因,可瀛君却问:“试题是谁保管的?” 荀文远慢慢开口:“是,公子璟。” “!”萧玄璟又是一惊,急忙替自己开脱:“公父,臣派了好几队人马巡逻,定是离开时未曾将门关好,绝不可能有人后来潜入过!” “楚离。”立在一旁的萧玄烨忽然开口,得他指令,楚离递上了一卷纸的残骸,那表面已被烧的乌黑,可奇怪的是,纸张倒还算完整。 不等瀛君开口,萧玄烨先道:“文试开始时,为防有变故发生,撰写试题的纸张,出自东宫,这纸浸于酒水中而后晾干,不易烧毁,即使到了这个程度,仍有办法将其洗尽,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此时看到瘫倒在地的萧玄璟,他想起自己监斩李建中九族时,那一刀刀下去,一个个无辜的人白白葬送了性命,都拜萧玄璟所赐,他愈想,愈恨。 到最后,几乎是用定罪的语气对萧玄璟说:“既然公子璟信誓旦旦,后来不曾有人潜入过那间厢房,那为何写着试题的纸张,会出现在西院?又经过了谁的手,试题究竟有没有泄露?” 从太子的表情看,这是他给萧玄璟的致命一击! 殷闻礼眼疾手快,向下面人使了个眼色,刚要替萧玄璟说些什么,哪知瀛君快他一步,竟是一幅要留情的模样,道:“好了好了,三郎管着试题这么重要的东西,太紧张出些纰漏,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望着瀛君,有些人偷摸嘲笑着太子,说起来,萧玄璟得到的偏宠还少吗?太子非要去鸡蛋碰石头,能讨得到什么好处,萧玄璟也松了口气。 萧玄烨傻傻望着上面坐着的那个人,他真想知道,瀛君对萧玄璟,究竟可以偏爱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有一天萧玄璟想要自己的太子之位,瀛君也会给他? 他似是还不死心,急道:“大瀛律法,以公正为本,如今试题已然泄露,如果不一查到底,如何向士子们交代?” 瀛君细细打量着他,流出不留痕迹的失望,太子已经失礼了。 此时下人来报,竟说是抓到了嫌犯,萧玄烨森冷的目光看向殷闻礼,无需多想,这是他找来的替死鬼。 至此,这场风波结束,沉思一会儿后,瀛君沉着声开口:“许墨轩,文试抄袭,着…腰斩。” “!” 众人皆是一惊,然而君王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其父太尉许庭辅管教不严,但念其有功,剥去军权,罚俸一年。” “偷盗试题的嫌犯…”瀛君停顿一会儿,若有所思,“赤他三族。” “另外,文试出了这么多乱子,又涉及试题泄露,此次文试成绩作废,三日后重考一次。” 此时,殷闻礼也不再开口,也开不了口了,纠结许墨轩究竟有没有抄袭已经没有意义,瀛君是在借此机会打压群臣了… “君上,”荀文远拦下了欲离去的瀛君,问:“许墨轩有罪然李寒之无辜,又该如何处置?” 瀛君脑中回看着那李寒之的答卷,道:“让他继续考吧,文试结束后…” 瀛君抬眸看了眼太子,“去太子府上,为太子伴读。” “小人,谢君上!” 如此结果惊呆了众人,虽说伴读不是什么重要的官职,甚至算不上是个官职,明面上瀛君没给谢千弦什么好果子,可他有什么能耐,方才一场唇舌之战都隐隐露出几分锋芒,将如此一人安置在太子身边近身伺候,是明罚暗赏啊…《 》 8、天机莫测事难料 瀛君渐渐离去,留下的是几位心绪各异的身影。 殷闻礼肃穆的眼神如两把利剑射向谢千弦,然不等他开口,萧玄烨已跨步挡在了谢千弦面前,似是要把他护下。 “相邦大人,”萧玄烨冷冷看着他,“你还是想想,如何安慰太尉吧。” 殷闻礼深吸一口气,希望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稳:“此事,便不劳殿下费心,臣告退。” “好你个李寒之!”萧玄璟气极了,自己真是瞎了眼被他这副皮囊欺骗,竟没看出他是萧玄烨的人。 “公子!”殷闻礼打断了他,做这些纠缠都没有任何意义,越是气急败坏,只会让敌人更得意,“走吧。” 萧玄璟看了一眼殷闻礼,后者的眼神闪过一丝警告,仿佛在告诉他不要再纠缠此事,于是他狠狠白了眼谢千弦,才愤然离去。 等这二人走了,萧玄烨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有些复杂,他心中亦是疑惑和不解,对于谢千弦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始终无法捉摸。 “殿下…”谢千弦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萧玄烨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管任何人,独自离去。 等人都走散了,这审殿便只剩下了谢千弦与荀文远。 荀文远看了一眼谢千弦,也欲离去,谢千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免觉得有些讽刺,幽幽道:“师叔,你缘何不满啊?” 荀文远停下脚步,回头见他悠闲站起,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想起那个晚上,谢千弦问他,甘心与否? 不是多年来只居于客卿一位的不甘,而是自己为天下寒门开路的政策却被有心人利用曲解的不甘。 最早在瀛国提出新政与文试这一主张的,正是荀文远。 他本意借此庇天下寒士,亦为瀛国招揽人才,可文试办至今日,不下六届,次次都有权臣贵族地干涉,一层层贿赂之下,最终挤进文试的人选多半是贵族子弟。 其中若是有真才实学的倒也罢了,可这多数都是拖了关系,最终轻而易举便在朝上谋得一官半职,而其中牵扯人数太大,每每都是无从下手。 文试的意义已与荀文远的初衷背道而驰,可谢千弦却说,自己借他一把火,他会还自己一场清白的文试。 如今结果也确实如此,经此一闹,三日后的文试,无人再敢有所动作。 荀文远本该高兴,可他望着如此模样的谢千弦,摇摇头,叹道:“千弦,你太骄傲。” 谢千弦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是么?” 荀文远四处望了望,再次确定无人,才问:“你对许墨轩做了什么?” “没什么,”谢千弦垂下眸,语气平淡如水,“不过是用了点药。” 进入贡院时会对每一位考生搜身,什么也带不进去,所以他便对自己狠了些,在指甲缝里藏了些青钥花的花粉,这花粉干燥时无味,但一旦和水接触,便会隐隐散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有致幻之效,且药效可不小。 他撞了许墨轩,故意蹭坏了他的玉笔,借着换笔的名义,将笔毛在自己指甲缝里轻轻扫过,将花粉尽数带到笔毛上,文试当日大雨倾盆,且不说水汽重,那笔毛一旦与墨水相触,也同样能激起致幻的效果来,所以考场上的许墨轩浑浑噩噩,记忆混乱。 “你…”荀文远说不出话,他是大儒,而谢千弦所作所为完全与他背道而驰,他深知谢千弦的能力,可他这般自视甚高,荀文远又是真的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自食恶果,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气息,“你这一局,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么?” “自然不是,”谢千弦抬起头,却异常得平静,笑着看他,道:“所以差一点,就被师叔一句话给害死了。” “可是师叔,我这一局,算的不是许墨轩,是瀛君啊。” “太子失利,这一局,瀛君本就会偏向太子,否则何以牵制相邦和公子璟?再者,兵权不在君王自己手中,他睡得安稳么?” “我给他送来一个打压太尉的好名头,他怕是求之不得。” “更何况…”他想起刚才瀛君的断决,许墨轩腰斩,那个所谓偷盗试题的嫌犯却只赤三族,不由轻笑一声,“今上,可不是糊涂的人。” 说着,他笑着看向荀文远,明知故问般开口:“师叔那一把火明明事关重大,瀛君却不查,公子璟罪实有名,他却冒天下之大不违,做出一副溺爱儿子的模样,这又是为何?” 二人望着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把火,换来一个清白的文试,正放在瀛君心尖上,至于对公子璟的溺爱,也是要保住他与太子的平衡。 抄袭真的重要么?也许吧,但一旦牵扯到了党派之争,瀛君会明白,到底是什么更重要。 “…千弦,你还是君子吗?” 谢千弦轻微一怔,若说是自己是君子,他没这么认为过。 他摇摇头,生他的人给了他一副好面孔,让他笑时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乖顺,可这样的脸,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千弦志不在君子,也绝非是好人,这乱世中,最无用的,就是君子。”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对于自己的野心,在荀文远面前,他丝毫不加掩饰,反倒有一种警告的意味,“千弦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死后声名,自有后人言,我不在乎。” 他不是君子,可荀文远清楚得很,萧玄烨是君子,他道:“你为太子谋划至此,他会领情么?” 说到太子,谢千弦眼中也回想起萧玄烨走时的神情,若是换做旁人,早该领情了,可偏偏这个萧玄烨,还真不好说。 心中这么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还是固执道:“我替他扳回一局,罪恶在我,他干干净净,他有什么好不领情的?” 荀文远轻笑着摇头,听出谢千弦话语中那一丝不忿,“若是有十全的把握,你又何必捏造一个李寒之的身份?” “太子志向绝不在弄权,我看你们八人中,唯有晏殊为人,与他契合。” 对此,谢千弦冷笑一声,同为麒麟才子,晏殊确实如清风明月,可他自认为,若是一个人的脾性如此容易就能被看穿,从来算不得是什么优点。 他转过身,走进暗中的阴影,话语中透出几分凉薄,徐徐道:“晏殊经营东越,变法图强,我自叹不如,然,他图一国之强,而谢千弦谋的,乃是天下一统,萧玄烨,是天生的帝王!” “这一点,不管他愿意与否,都改变不了。” 此番来到瀛国,他本欲扰乱瀛国内政,可那日一面,他慢慢改变了心意,那纯正的帝王之相古今未有,天边那一颗帝星与他遥相呼应,萧玄烨,注定是不凡之人。 …… 殷闻礼回到相府时,许庭辅脸上还抱着丝期许,直到殷闻礼说出瀛君的判决,饶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在瞬间颓然倾倒。 他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啊… 粗犷的声线参杂着可悲地哀嚎,歇斯底里地回荡在勤政殿前。 “臣许庭辅,求见君上!” “哎呦,将军!”王礼被他这一嗓子吼地手足无措,劝道:“您可轻点儿吧!” “大监,劳烦您去禀报一声吧…” “这…将军,不是老奴不愿,君上此刻,确实是不得空。” “那是谁在里面!” “是…太子殿下…” 许庭辅彻底泄了气,他站队公子璟这些年,和萧玄烨结了太多仇,更别说前几日才害死李建中,此刻他在里面,定是火上浇油,要致自己儿子于死地… 他在悲愤中摇摇头,简直不可置信,高喊:“君上,臣为瀛国浴血疆场,臣膝下三子均为大瀛捐躯,老臣…只剩这一个儿子了…臣为国至此,难道便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吗!?” 而勤政殿里,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瀛君看着面前那正于水中慢慢褪去黑屑的纸张,太子跪在他面前,这一原本用来给公子璟定罪的东西,竟真在显露出一丝真相。 黑屑还未完全洗尽,瀛君看着跪在眼前的太子,问:“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吧?” “…是。” “你是太子,”瀛君扫他一眼,似是试探,“你如何决断?”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直视瀛君的眼睛,那黑到发紫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失望,可他态度依旧决绝,“公子璟保管试题失职,是大意出了纰漏,君上能看在父子之情上不降罪于他,那太尉大人战功赫赫,臣以为,不可令忠臣寒心。” 瀛君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是对于公子璟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可他无视了这份不满,而去深究那后半句话,为许庭辅说情的这番话,却是有几分真情。 二人目光对峙许久,瀛君才提笔写下一道诏命。 许庭辅不知在勤政殿前跪了多久,虽是久经沙场,但终究岁数大了,跪到天黑,也有些支撑不住,这期间,勤政殿的大门也从未打开过,公子璟也来拜见过,瀛君也没给他这个脸,他便恹恹回去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勤政殿的门,终于开了。 许庭辅已是摇摇欲坠,但眼见着一丝光透出来,他挣扎着放正了身子,出来的人却是萧玄烨。 黑夜中,萧玄烨看着他,他看着自己,也是十分的无措,许庭辅固然可恨,可他确实是个忠臣,更重要的一点,他心里头清楚,他父子二人是被李寒之算计了。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道:“君上诏命,太尉许庭辅听令!” 许庭辅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有些绝望,萧玄烨带来的王命,想必就是要他命的催命符。 万般无奈下,他似乎猜到了结局,心有不甘却只能屈服于权力,依旧做全了礼数,弯下了腰,“臣…听令…” “太尉之子许墨轩文试舞弊,扰乱考场,本应腰斩示众,念其父军功卓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废为庶人,流放边关!” 听到这个决断,许庭辅震惊的抬起了头,他与萧玄烨结怨已久,他怎么会帮自己? 萧玄烨看出他的疑虑,并未解释什么,继续道:“太尉教子无方,剥去军权,罚俸三年。” 许庭辅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就是军权,他又没想要争什么,一个兵权能换回儿子一命,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茫然的望着高高在上的萧玄烨,不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太子,还是王礼见他半天不回话,急忙提醒:“大人,快接诏啊!” 许庭辅这才反应过来,“臣,领命!” 做完这一切,萧玄烨也不再做停留,转身就要离去。 “殿下!”许庭辅急忙喊住他,可回想从前所作所为,竟也难以开口,最终,只是道了句:“多谢…” 萧玄烨回过头看他一眼,只是道:“这是君上诏命,将军该谢的,是君上。” 在殿里头听完这一切的瀛君低头看了看,那纸上的黑屑已经全部洗尽,他深深望着印入眼帘的这四句话,和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体。 这是太子的仁慈,既是留给萧玄璟的,也是留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过非明犯,隐恶难明 情归君侧,孝后忠行 国祚永固,天下太平 君子百炼,始得功名。” 看着这四句话,瀛君一时竟不知是震撼还是惊讶,也不知他的太子究竟是精明还是天真。 太子没想致公子璟于死地,那样的敲打也许只想看看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心意,否则就算这些字在廷尉时被公布于众,也治不了谁的罪,况且这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体,乃是太子独有的书道。《 》 9、上策之寒风云起 当诏命更改的消息传回相府时,萧玄璟气的砸了套茶具,饶是他反应再慢,也知萧玄烨替许庭辅保了他儿子一命,往后这位太尉,怕就是要倒向太子了。 “太子当真是会收买人心…”萧玄璟本想继续抱怨些什么,可对上一旁殷闻礼犀利的眼神,后言便全被他咽了下去。 殷闻礼就只是看着,看着这一手好牌是如何被萧玄璟打得稀烂,最终,他忍不住质问:“我已交待过,此次文试,公子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可公子为何擅自做主?” 萧玄璟开口想反驳些什么,但眼看殷闻礼是在气头上,小声嘀咕一句:“分内之事,我不就该拉拢些人才吗…” 声音虽小,但殷闻礼听的真切,气一上来,也忍不住想砸点东西泄愤,可桌上的茶具已被萧玄璟一股脑全部抄在了地上,他手停在半空,却找不到什么能丢的。 气急之下,殷闻礼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指着萧玄璟大骂:“天地造物不测,竟将此愚钝之质于尘世!” 自知犯了错的萧玄璟也心急如焚,挨这一声骂也不敢反驳,虽说瀛君没有怪罪自己,可如今形式已是让萧玄烨占了便宜,问:“外祖,那如今怎么办?” “别叫我外祖!”殷闻礼深吸一口气,气愤之余,他也梳理着那些细枝末节,虽说沈遇明哲保身是聪明办法,可今上必定看出了些端倪,这颗在瀛君身边安插多年的暗棋,今后,只怕也难。 至于那个李寒之,这个人身上定有什么阴谋,而文试这一劫,他不可控制的联想到那位被越使带走的麒麟才子,毕竟,他也曾当着自己的面伪造过旁人的字迹。 诏命到廷尉府时,许庭辅也跟了去,总要见自己儿子最后一面。 他看着自己最后的儿子蜷缩在牢狱的一角,恨其不幸,也恨自己拖累了他,眼中热泪打着转,却没让他流下来,只是指着角落里的人,恨铁不成钢:“逆子,逆子啊…” 听到这声音,许墨轩恍惚中抬头,牢门隔开了他的父亲,他却能清楚的看见父亲的神情,既是失望,也是绝望。 “父亲…” 许庭辅恨恨扑到门上,怒其不争,问他:“公子璟叫人给你送考题,你为何不看?你若看了,还至于被人诬陷吗!” 许墨轩怔怔听着,文试时究竟发生什么他记不清,大局已定,结果似乎也不再重要,只是听着自己父亲的这一声质问,他扑通跪伏在地,狠狠抓着地上的稻草,似有不甘,仿佛抓住的是他最后一丝清高。 不甘之余,更有悔恨,他说:“儿…想靠自己啊。” 父子二人俱是潸然泪下,只道是天道轮回,报应终究降在了他这些儿子身上。 …… 文试揭榜那日,“李寒之”这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高悬榜首,谢千弦毫无悬念的夺下了状元。 他与荀文远站在阁楼上,注视着那些踮起了脚争抢着看自己排名的考生,有的欢呼雀跃,喜自己金榜题名,有的失魂落魄,笑老天不眷。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师叔成全。” 望着那群考生,荀文远却只是叹道:“你夺下状元,只是太子伴读,若是他人,定是为他自己,为他的家族挣得了一个好前程,可惜了…” 知他言下之意,谢千弦只是笑答:“技不如人,无甚可惜。” 此后,谢千弦拜别了荀文远,终是去了太子府,他身负王命,家宰[1]不得不放他进去,可他并没有如愿见到萧玄烨。 身为太子伴读,他要近身伺候,虽不是什么显赫的官职,但除夜羽楚离外,就属伴读这个位子离太子最近,因此,他还是满意的。 此时刚过正午,谢千弦在萧玄烨书房内辗转,屋内陈设倒是简朴,案桌后是一个巨大的书架,透过一些缝隙,能看见后面挂了一幅画,是一位女子的画像,那是已故的瀛夫人。 先国夫人生的也是花容月貌,萧玄烨大抵是随了她,他平静时双目自带一股忧郁,看着总有些冷漠,可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天生的尊贵与威严,他是天生的帝王,是能真正让天下一统的真主。 谢千弦一时想的入神,不曾注意到身后的脚步,直到一声冰冷的斥责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让你进来的?” 谢千弦回头一看,是萧玄烨回来了,他低垂着眼眸,掩藏起内心的波澜,他如今虽已是太子伴读,但这太子府的主人,仍旧当他是外人。 “殿下,君上有命,小人,是殿下的伴读。” 萧玄烨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如刀,不带任何柔情,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寒意:“堂堂状元郎,委身来我这太子府做一个伴读,你甘心?” 谢千弦虽低着头,但依旧挂着微笑,“小人说过,小人,想依附殿下。” “只怕是,”萧玄烨向他逼近,谢千弦便只能往后退,“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谢千弦背重重抵住了书架,已是退无可退,他能感到,萧玄烨此刻,是带着些许怒意的。 他只能保持着他的坦然,无辜道:“小人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他依旧垂着眸,不知萧玄烨是用怎样的眼神在看他,那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对谢千弦的回答并不满意,直到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了四个字:“抬起头来。” 谢千弦于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种怪异的电流在其中穿梭,二人身体隔得很近,但心却隔得很远,这一眼与萧玄烨来说,同这人第一次说爱慕自己那一眼时,终是有些不一样了… “我问你,”萧玄烨盯着他的双目,谢千弦向来善于伪装情绪,可在这样的注视下竟也渐渐乱了方寸,像是无视了他轻微的无措,萧玄烨继续问:“许墨轩的那份答卷,是怎么回事?” 谢千弦明白,他是在试探自己,可他咬了咬牙,只能答:“小人不知。” 也许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耐心的再试探了一句:“我说过,你若扰乱文试,我不饶你。” 谢千弦低垂着头,看着紧张又心虚,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萧玄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也许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方才那一问,他竟是带着些期许的,最终,萧玄烨退后了一步,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句。 …… 下了朝后,重臣们各自回到府邸,稍作休憩,又纷纷赶至明政殿。 那场雨霖城的激战,瀛国败北,败军之痛,如芒在背。 雨霖城是卫国的边关要塞,此城之后三百余里才设有第二个关卡,拿下此城,相当于拿下了卫国三百里的土地。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乱世已经持续了太久,周室无能,九州总要合一,没有人想成为亡国之奴,便只能亡别人的国。 这座城便同宴席上的绝色佳肴,引得众诸侯垂涎三尺,越国虽将此地送与瀛,但也说明了一件事,这三百里地,越国并不在乎。 而那攻下雨霖的越将宇文护是越国的不败战神,为当世名将,素有“破军星”之称,又封“武安君”,思及那日瀛国大败,瀛君又开始担忧,自己的大瀛,可没有宇文护这样的名将。 明政殿内,瀛君站在巨大的九州地势模型前,目光深邃,这模型制作得栩栩如生,铺满了整个宫殿,将整个九州都呈现在了眼前。 周室势弱而各诸侯国崛起,诸侯们都不再将周室放在眼中,都欲角逐天下,取“周天子”而代之,其中以越、齐、瀛,卫最为鼎盛,此四国各据一方,相互牵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行至雨霖城的位置,瀛君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也有一丝对越国的忌惮,“三百里地,越王[2]说送就送,好生威风啊。” “回君上,”太子傅上官明睿屈身行礼,声线略显低沉,也在诉说着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自四年前越国明实革新变法以来,国力日盛,已有主宰之势……” 瀛君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国之君,邻国的强大给他带来一种无形的危机,话语中不禁带着一丝无奈和忧虑:“越国已经开始蚕食卫国,这四国鼎立的局面,怕也是要变了。” 思及越国四年前实行的那场变法,可谓轰动九州,若说国力,四年前的越国虽不弱小,却也绝不是独霸。 所有的变数都在那场变法,而实行这变法的,正是当世麒麟八子之一,晏殊。 “荀子,”瀛君转身看向荀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问:“你也曾是稷下学子,对这麒麟八子有何见解?” 荀文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回君上,臣在稷下学宫时,这八子尚年幼,臣下山之后,麒麟才子的声名也传遍天下。” 说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参杂着几分感慨:“其中裴子尚最为年幼,却也是最早下山的那个,只可惜他如今弃文从武,效忠于齐公。” “就是那个齐国的小将星?” “是。” 一介书生弃文从武,最终还成了一代将星,瀛君惊讶地摇摇头,“后生可畏啊,你将这八人都说来听听吧。” 荀文远点头称是… “明怀玉周游列国,深究纵横之道。 晏殊,便是四年前在越国实行变法的那位麒麟才子,越人称他文曲星下凡,与那破军星宇文护并列,已被越王拜为上卿。 楚子复奔赴边疆,主都护府事宜,剩下芈浔,温行云和唐驹去向不明,至于最后一人…” 见他有所停顿,瀛君问:“那人如何?” 当说到最后一人时,荀文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道:“……至于最后一人,便是谢千弦。” “千星孤阕,朱弦疏越,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但…” 荀文远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却铿锵有力,仿佛要为这个人正名,说道:“安子曾言,天下才一石,他谢千弦独占八斗![3]”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唏嘘惊叹。 瀛君凝视着他,眼中也有稍许不可置信。 都说这天下奇才尽在稷下学宫,安澈虽可恨,却不得不否认,他确实有圣贤之才,而他却给予那个叫谢千弦的少年如此高的赞誉,世上又真会有如此之才么? “世上真有如此之才么?” 荀文远却点头肯定:“臣所言绝无半句假话。” 瀛君暗自感叹着,难怪越国愿意以三百里地换那麒麟才子一人,如今这样算来,不知是这三百里更吸引人,还是那才高八斗的麒麟才子更吸引人了。《 》 10、来是月华照故人 夜幕落下,谢千弦踱步在萧玄烨寝殿外,看着一行侍女进进出出,似在准备着伺候太子更衣休息,他便随手拦了个小姑娘,笑道:“我乃太子伴读,我来吧。” 谁人都知当今的状元郎是自家殿下的贴身伴读,可有些事仍是分内之事,她一个小侍女也不好说什么,因此,便有些为难。 也是看出她的为难,谢千弦温和便道:“大家同是派来伺候殿下,我做这些也无妨。” 小姑娘闻言,心中的顾虑稍减,将手中的水盆递给了谢千弦。 他送进去后,见前前后后三个侍女围着萧玄烨,他背对着众人。 谢千弦放好了水盆,见萧玄烨此刻正展开双臂,等着下人宽衣解带,他便先上前一步,轻手解着他的玉带。 手上动作不停,他一边抬起头小心观察着萧玄烨。 那人似乎是没有发现自己,可若要完整取下这条玉带,必然是要绕到他面前,这可是有些难度,毕竟他不确定这忘恩负义的太子见了自己会不会又将自己赶出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绕到他面前去解那腰带,看起来还算平静。 萧玄烨几乎是一低头就发现了异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被冷漠所掩盖,谢千弦纵然有一副绝世好皮囊,可终究是男儿,他的身型总是与女子不同。 “怎么是你?” 一声冰冷的质问开口,吓得其他几个婢子忙跪下请罪,谢千弦便也只能慢慢跪下。 萧玄烨对他仍有顾虑,眸中愈渐森冷,追问:“伴读,也需要做这种事吗?” 谢千弦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蓄意刁难,但他还是解释:“回殿下,君上是说,让小人为殿下伴读,小人需近身伺候。” 听着他的解释,萧玄烨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态度更冷,目光中透出一丝凌厉,问:“日里的问题,你想好怎么答了吗?” 真是没完没了了… 谢千弦在心里嘀咕着,他知道萧玄烨想听什么,但若此时就顺了他的意,这效果可就不一样了,于是他咬咬牙,还是答:“小人…不知。” 萧玄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出去”两个字本就不是什么好话,偏自他口中说出骇人之意更盛,谢千弦也只能出去,或者说,他来之前,没打算今日就让萧玄烨给自己好脸色。 便是要玩一出欲擒故纵,叫他欲罢不能,时时刻刻,都念着这事。 待到第二日,萧玄烨下朝后就被瀛君叫去了勤政殿。 瀛君问:“那李寒之,你与他相处的如何?” 萧玄烨也没想到瀛君会问及此事,李家族谱上没有李寒之的名字,所以当日廷尉府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庶民,可若李寒之没有骗他,难免瀛君不会查出些什么来。 他低着头,没有立即回答,说实话,他甚至不完全相信李寒之的来历,可在此时,他竟更愿意相信那人没有骗自己,世上是真的有李寒之这样一个人。 见他不答,瀛君便道:“你可知,那时策论,他写的是什么?” “臣不知。” “自己去问。” 萧玄烨抬起头,对于瀛君这个回答,显然是有些惊讶,看着瀛君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本以为瀛君召见自己,是查到了李寒之身世的蹊跷,可现在看来,瀛君对那人,似乎还有几分欣赏。 看出他的惊讶,瀛君又道:“寡人把他赐给你,是要他教你,如何做一个王。” 如何做一个君王…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言下之意,是在说那在上者没有动过换储的心思,可既然是如此,为何放任公子璟在朝局上与自己势如水火的斗下去? 为上者和他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面对面坐着,不过只是隔了两张案桌的距离,却相顾无言,一时间都不再开口。 前阵子李建中一事到底让太子吃了亏,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几分复杂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人身上,长久,才道:“你大哥是个优秀的储君,寡人希望,你要做的比他好。” “…”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到心头上那熟悉的痛感又隐隐袭来,萧玄烨不回答,事实上,他无法回答,也不知道能回答什么。 他有自己的道义,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萧玄稷那般清风霁月的人,那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的储君。 他是有自己思想的人,不可能成为谁的替代,可这么多年他也早已想通一点,稷者,社稷也… 载震载夙,时为后稷[1],稷乃五谷之神,国之根本,民之生计,若是萧玄稷还在,如今的太子之位,断然轮不到自己。 “君上,”王礼轻手轻脚进来,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低声提醒:“殷夫人与公子璟在披香殿,还等着君上呢。” 萧玄烨闻声,却有些震惊的抬起头,不知为何看向瀛君的眼神还有些期待和不安。 “好。”瀛君应了声,宛如平常。 他看着自己父亲的轻描淡写,显得他的这份期许愈加可笑。 断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瀛君转头却只说:“既是如此,那太子就先回去吧。” “公父!”萧玄烨仍跪着,背对着瀛君,无人看得见他此时的神色,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颤抖和坚持,“公父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瀛君皱了皱眉,反问:“什么日子?”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入萧玄烨耳底,却像重锤一般击在他的心上。 难道真是无人在意吗? 十三年前的大火来的太凶猛,人人都道是天灾,是不祥,这一天,是轻如鸿毛,也重如泰山,即使所有人都因为不祥不愿意记得,可瀛君该记得… 是十三年前的今日,他失去了他的妻子,儿子,女儿… “没什么…”萧玄烨咽下喉间的苦涩,像是要给自己留一份体面,“今日,只是上官将军解了禁足,臣请问,若是将军无大碍,明日,可否早朝?” 瀛君一听,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随意答了句:“让他来吧。” “是…” 地砖上映出的人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勤政殿的门外,空荡荡的勤政殿,只剩下了他一人。 为什么是萧玄璟? 为什么要在这一天,去陪那一对母子? …… 越王都,琅琊。 远在千里之外的越国,在外行军四年,又夺下卫国雨霖城的不败战神宇文护,在今日,班师回朝,但据说这次回朝,是来找那位上卿算账的。 声势浩大的军队穿过长街,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宇文护身材高大,面容俊朗,透露出一股刚毅之气,然而对这些百姓笑着打招呼时,眉眼间又带着股风流。 他胯下战马马毛一片黑色,光滑如丝,头部高昂,双耳竖立,所谓“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2],正是那“东面第一骏”之称的踏天驹。 越国宇文世家是出了名的武将世家,将才辈出,这一代原本有二子,而早些年间越国深陷战火纷扰时,宇文家也受其牵连,幼子走丢后生死未卜,长子宇文护便一人扛起了越国的军旗。 被封为上将军一职时,他只有十七岁,后又被封武安君,一人独揽越国军权,如今,已经二十七了。 军队行至王宫门口,越王更是携群臣相迎,看到得胜归来的将士,也是满脸的喜色。 宇文护瞥见越王的身影,下马大步来到他面前,重重跪下,“大王万年!” “武安君快快请起!”越王笑的合不拢嘴,亲自将人扶起,还不忘夸赞一句:“不过三个时辰便拿下了雨霖城,将军威武啊!” “哈哈哈!”宇文护也是满脸春风得意,但提及那雨霖城,他还是忍不住表现不满,“威武有什么用,臣在外浴血杀敌,可那位上卿倒好,转头把地给送出去了。” 说着,还故意提高了音量:“若那三百里地真能替大王再召回一位麒麟才子,臣倒是认了,可那上卿大人无功而返,把我这上阵杀敌的十万兄弟,当什么了?” “你休要这么说,”越王耐心的劝着,“那位麒麟才子不愿入仕越国,也是我大越留不住人才,晏大人何辜?” 越王说着,往群臣里扫了一眼,却并未看见晏殊,问:“怎么晏大人今日没来?” 寺人这才上前一步道:“回大王,上卿府一早派人来回话,晏大人身体不适,怕是不能来迎接武安君。” “哦?”宇文护咂了咂嘴,愈发不满,“这文曲星好大的架子,大王都在这,他敢不来?” 越王原是最仰仗宇文护,可那麒麟才子他也喜爱的很,二人都是栋梁之才,手心手背都是肉,便笑劝:“麒麟才子毕竟也只是一介书生,比不得你身子骨强健,今日百官宴,寡人定让他来,看看我越国双星,一文一武,谁更胜一筹啊。” “臣是个粗人,怕伤着他,大王还是将这宝贝才子好生藏起来吧……” 此后朝堂一阵寒暄,久不归国的宇文护也算重新弄清楚了如今越国的朝局。 那位有文曲星之称的麒麟才子四年前一入仕途便被拜为了客卿,一套“明实革新”的变法大有成效,此后又拜为上卿,而如今相国年事已高,朝野上下都在说,待孟庆华功成身退后,那晏殊就是下一个相国,不过只有二十三岁。 宇文护原是对那位麒麟才子没什么兴趣,一下了朝,他甚至没回将军府,转头去了南风馆,去寻了自己的“老相好”。 可惜武安君运气不大好,南风馆的人告诉他,那位琴师四年前便已经离开了那处地方,他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四年前走的匆忙,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一夜痴缠,那细的如掌中物一般的腰身,每每想起来,都叫人回味无穷。 找不到旧时的情人,直到等着百官宴开始,他都无精打采。 …… 月华如水,倾泻于巍峨的宫廷之上,宫灯高悬,一片璀璨,宛如星辰落入凡间。 章华台内钟鼓齐鸣,丝竹悠扬,一片繁华景象,宴席没有真正开始,宇文护却已经喝了一坛闷酒。 这一众乐师里,倒也有抚琴之人,可听着,总是差了点意思,当年听过那一曲高山流水,他哪还听的进这些凡音? “上卿大人到!” 外头一声高呼,引得众人的目光都纷纷往外探去。 这架势太大,本就烦闷的宇文护想到这位麒麟才子日里是如何不给自己面子,一时竟也有些好奇,身子往前一探,一抹清冷如月光般的皎洁便落入了眼底。 晏殊一身白衣不染尘世,矜贵清冷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让人不敢逼视,月光洒落在他那如墨的长发上,泛起淡淡银辉,更显飘逸出尘。 而眼眸又深邃如潭,泛着淡淡的寒意,唇边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百官们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暗自赞叹,晏殊却似未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 “臣来迟,望大王恕罪。”声线如人,清冷如月。 “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入座。”越王看向他时,眼中欣赏之意都漏出来了。 晏殊在众人的惊叹中顾自坐下,随后越王瞄了眼宇文护,看这破军星的样子,怕也是被这位麒麟才子迷倒了。 宇文护早已惊的说不出话,这哪里是什么麒麟才子,这就是他那个老相好啊!《 》 11、奔月逐星缘生时 四年前,晏殊十九岁,拜别了安澈,背着一琴离开了稷下学宫,去寻求他的道义。 一人一琴,半年时间暗访列国,在他还没有决定要去往哪里,效忠于谁,让自己这个无国之人成为哪国的谋士时,他途经了越国。 那是一个仲夏的时节,阳光洒在长街上,晏殊踏入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是他第一次漫步于这条繁华的长街,也是在那一天,他遇见了那传说中的不败战神,破军星宇文护。 晏殊只是恰好在那一天路过。 人群中忽听得有人喊了一声“上将军来了!” “驾!” 宇文护刚从边境凯旋,抵御了齐国的入侵,年方二十三岁。 他年轻气盛,纵马长街,引得百姓纷纷围观欢呼,马蹄声渐近,晏殊回头望去,只见一位高大的少年郎肆意张扬,风采照人。 那样的意气风发,他在稷下学宫这个号称揽尽天下奇才的地方,没有见过宇文护这样的人。 但宇文护也注意到了晏殊,他策马而来,速度飞快,从晏殊身边掠过,只是一瞬间的交汇,可远远的,他就瞧见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晏殊站在人群中,贵气天然,清冷自若,若秋水之澄澈,若冬霜之皎洁,他实在太过出众,很难让人不注意。 匆匆一眼,宇文护看得出神,直到马已经彻底越过了他,宇文护方才回过了头。 那次回来后,宇文护在城中待了半个月,后有同僚邀他去听曲,说是南风馆来了一位琴师,一夜间靠着他一手好琴名动天下,却无人知其姓名。 这般装神弄鬼,宇文护自然好奇,便跟着去了。 谁知这位琴师还是大架子的,贵人出百金才能换他一曲,可这人却不愿露面,隔着层屏风,叫人欲发的想知晓他的真面目。 一层薄薄的屏风后面,晏殊顾自抚着琴,一曲高山流水弹的招凰引蝶,众人纷纷惊叹不已,都说这百金花的值。 而隔着这层屏风,宇文护紧紧盯着屏风后那一抹白色,从身形,看得出来是个男子,他就这么看着,好像要把人看穿。 隔着层屏风,晏殊都感到了一道滚烫的视线,虽说平日里闻声而来的客人也多,也总有好奇的眼光,可还不至于叫他觉得不自在,于是抚琴之余,他抬头望了眼那人。 有着屏风的遮挡,晏殊实在看不清对面那人的面容,但那人坐姿随意纨绔,却是看的清的。 偏这模糊的面庞透过屏风好像也知晓自己正在打量着他,不同的是,对面那人打量自己的眼神却透露着一股征服的气息… 那抹白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皎洁,宇文护看着晏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想起那日长街的匆匆一瞥,那洁白的身影仿佛刻在了他的心底。 此刻,他隔着屏风望着晏殊,已经确认了是谁,心中的征服欲在琴音的蛊惑下愈发强烈,他忽然失笑出声,透着一股邪魅的气息。 晏殊真切听见的那一声玩味的笑,便听那人意有所指道:“本将军才回来多久,琅琊这么快就有名人了?” “上将军,您是破军星,再有名的名人,也抵不过您啊!”旁人恭维一句。 “上将军…”晏殊在心中默默念着,便想到了长街的那一幕。 宇文护只是笑着摇摇头,继而盯着晏殊的身影一言不发,屏风之后的真容,可是比这一曲更吸引人。 知道了对面人的身份,不知为何,晏殊更觉得不自在了,那人的眼神好像能穿过屏风直接落在自己身上,而隔着屏风,依稀能看见那人嘴角上扬,盯着自己,好像盯着一个猎物。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晏殊心不在焉,竟弹错了一个地方,不过这一点小小的错处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来这里的,基本是为了他的名声而来,有谁是真正在听他的曲呢?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听见那些贵人一阵寒暄,慢慢散场,他是琴师,应该最后一个走,可偏偏那宇文护还保持着同样的坐姿,看着自己,丝毫不打算动,他是客人,他不走,晏殊就走不了。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晏殊受不了他的眼神,道:“大人还不走么?” 一开口,声线似乎自带空灵之气,却只能让宇文护更加好奇,他邪笑一笑,道:“我不是大人,是将军…” 他说着,慢慢起身,竟漫步来到晏殊面前,不过他没有推开挡在两人面前的屏风,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照下笼罩着晏殊,让他无处可躲。 “在下宇文护,先生呢?” 晏殊觉得自己有些乱,只是随意答道:“只是弹曲,不必留名。” 透过纱影,宇文护正饶有趣味的欣赏着他因自己的靠近而产生的慌乱,他这样欣赏了很久,才道:“先生此曲,可堪绝世。” 这一句挑逗的赞赏也让晏殊更不自在,好在留下这八个字,宇文护终于算是离开了。 可是此后,他几乎算是一人包下了晏殊,每日傍晚时分,他总要来听曲,每每都待到子时才走。 他是一个人来的,每次,也就隔着屏风坐着,一边听曲,一边望着晏殊,每每这时,他总能想到那日在长街,那一身皎洁什么都没做,却能轻而易举让自己的目光为他停留。 他想的浑身是火,偏偏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等晏殊一曲弹完了,他就杵着头,什么话也不说,这么静静欣赏那模糊的身影。 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偶尔会说几句话,晏殊偶尔也会回他几句。 晏殊不是傻子,他是麒麟才子,起初只是对宇文护这样的人有些钦佩,仰慕,好奇,在宇文护之前,他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如此热烈张扬的气息。 晏殊甚至不确定,那日在长街,宇文护是否也看见了自己,如果看见了,又意味着什么。 这种热烈和张扬在子夜时分,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隔着层屏风开始变得心照不宣,尤其是那人毫不掩饰的掺杂着欲望的神情,在一曲结束后,晏殊默默承受着那样猛烈的征服欲,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便也开始小心打量着宇文护。 他和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有些不大一样。 直到有一日,晏殊弹完了一曲,像往常一样,宇文护静静坐着,晏殊也小心看着他。 “先生身上,有雪松的味道。”他忽然开口,听起来还有几分惬意,“是因为我昨日说雪松香能让人放松吗?” 气氛无端开始变得暧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晏殊轻轻一笑,“将军这话,该让我怎么接呢,您是贵人,我自然要以您为重。” 宇文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却故意惋惜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先生是特意想让我舒服。” 他特意咬重了“舒服”二字。 怎么个舒服法呢? “今夜月色这么好,先生做什么要坏了我自作多情的气氛呢?” “多情不比无情,将军,莫要当真。” “那当真又如何?”他笑着说,声线带着一□□人的蛊惑,起身,径直走到晏殊面前。 即使有一层屏障,可忽然拉近的距离还是让晏殊不自觉的慌乱起来。 宇文护便是要将他的慌乱一览无余,就这么站着,笑道:“先生此曲高山流水,本将军,已经听了太多遍了。” “在下不才,将军若是听腻了,大可去别处,找别的琴师。”晏殊声音冰冷,却毫无威慑力。 “高山流水,乃是知音之曲,回回听,回回都能听出个新意来,有什么不好,只是你这一曲,怎么总弹错一个地方呢?”他笑中带着丝戏谑,三言两语就挑破了晏殊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心思,让他如何不慌? “在下不才,让将军见笑了…”晏殊感到自己有些难堪,不,说是难堪,他觉得更多的是丢脸。 第一次的错误,他是真的以为宇文护听不出来,此后他也放任自己错下去,一开始只是想知道,宇文护到底听不听得出来,慢慢的,他发现宇文护非但听不出来,反而很享受这一点错处。 他放任自己将错就错,这一点错误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个秘密,某种私心,让这一曲,成为了一首特殊的高山流水。 宇文护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打算放过他,邪笑一下,手已然搭在了屏风上,这一点动作让晏殊感到无措,“不才是假,怕只怕是…” “曲有误,周郎顾[1]!” 伴随他邪魅的气息,宇文护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打破了二人间唯一的阻隔,屏风被他推倒,晏殊的身影终于再一次真真切切的落入他眼底。 他贪婪的注视着这一抹皎洁,多年为将,那高大的身形落下一层阴影,将晏殊包裹其中,压的晏殊喘不过气。 暧昧被推到了明面上,晏殊无处可躲,垂下了眸,哪怕聪明如麒麟才子,也一样有无可控制的领域。 宇文护欣赏着他的无措,漫步走到晏殊身边,在人身旁坐下,晏殊便想移开一点距离,哪知刚一动,腰身就被那人猛的抱住,拉入他怀中。 “你!”晏殊惊呼出声,却始终挣脱不开,羞愧难当,脸颊泛起一片绯红。 宇文护肆意笑着,盯着他的视线像是要把他活活吞下,他一手抱着晏殊的腰,夏日里,穿的衣服单薄,那里带来的触感太过奇妙,他不免在那里磨蹭留恋。 “够了…”清冷的声线听起来却有了些低沉的蛊惑,晏殊一手无力的挡在他胸前,企图阻止这疯子的进犯。 “都还没开始,怎么就够了?”宇文护声音哑的不行,怀中人耳根都红透了,白中透着红,天生就是勾引人的颜色。 直看的人垂涎欲滴,宇文护也一点没打算暴露自己的欲望,另一只手从晏殊的长袖中探进去,每一处的肌肤相贴,都带来惊人的滚烫。 “上将军,”晏殊还算清醒,自认为有效的提醒了一句:“在下不好此道。” “我原也不好此道,”宇文护邪笑一声,“可那日在长街,你不是也看我看得出神么?” “你怕是不知道,本将军夜里射箭,尚能百步穿杨,”一边说着,他一边肆无忌惮的往里探,洁白的长袖被他一路推上,宇文护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像已经胜券在握,“这一层屏风实在不算什么。” “我看你看的真切,你没有在躲…”他贴近晏殊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你知道么,你隔着层屏风偷偷看我的样子,看得我每次都石更的不行,想把你撕碎。” 晏殊这辈子没听过荤话,当即要反驳些什么:“你…唔…” 趁他开口的间隙,所有要为自己正名的反驳全被宇文护封在了嘴里,他终如如愿以偿尝到了这抹皎洁的滋味,舌头强势的抵开牙关,继而攻城掠地。 他亲过来实在太强势,吻的晏殊头都往后仰,麒麟才子未经人事,下山也不过一年,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在宇文护凶猛霸道的亲吻里气都喘不过来。 可晏殊的气息像一味烈性春药,宇文护欲罢不能,沉浸在这肆意的索取中,缠绵的水渍声响起,愈显暧昧。 等他终于松了嘴,晏殊已经被他吻的满脸涨红,头晕目眩,清冷的双眸中占满了雾气,对上那人兽一般的欲望,宇文护与他额头相贴,轻笑:“不知道换气,是第一次?” 晏殊带着丝幽怨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看着我,是要本将军以为是什么意思呢?”他一边低声说着,便是要注视着他的眼,而后一手探到腰间,轻轻一抽,解开了他的束腰,还怕人多想,负责的说了句:“我也是第一次。” “不过,我无师自通。” 晏殊此刻哪听得进这些,丝绸滑落的声音在那一刻是那样清晰,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心生慌乱,却只能无力的推拒:“你…等一下…” 上将军就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坏笑一句:“等了这么久,不等。” 说完这一句,他再度吻了上去,动作依旧激烈,却比刚才温柔了些许。 衣衫尽数褪下,那一晚,他终于彻底占有了那一抹遥不可攀的皎洁。 一夜云雨缠绵,晏殊醒过来时,身旁已经凉透了,后来他才知道,宇文护已经出征了,什么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却一走就是四年。《 》 12、流光不负故人归 章华台中,原本还是主角的宇文护却心照不宣,只是盯着那抹皎洁。 他想,缘分可真是奇妙,难怪四年前那人什么都不做就能叫自己欲罢不能,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 晏殊的位子在他左前方,他的身后是一株盛开的海棠树,月色似乎特别偏爱这位才子,将它那柔和的银辉洒落在他身上,与身后那片花色相映成趣,越发妙不可言。 宇文护喉结滚动,早忘了什么要找那上卿算账的事,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丝毫不掩饰,就一直看着晏殊,晏殊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但他敢笃定,他知道自己在用怎么样的眼神看他。 “晏殊…”他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倚着头歪头看他,眼神如深邃的湖水,只映得出晏殊一个人的身影。 偶尔有官员来找晏殊搭话,晏殊便会礼貌回几句,但总带着些疏离。 他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种满足感,要知道那夜晏殊搂着自己的脖颈不愿松手的样子,可没有这般的冷漠。 果然,有些事,只能对特殊的人做。 晏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与旁人交谈,好似无事发生。 宇文护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看着晏殊与人交谈时微张的唇齿,宇文护吞了吞口水,他想吻他… 他想着这些事,感觉一股燥热涌上,偏偏这时一人走到了晏殊的身旁,刚好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满的咂咂嘴,起身向那处走去。 走近了才听见原来是劝酒,但晏殊不喝,宇文护走到那边,索性就拿走了晏殊的杯子。 他光明正大的靠近让晏殊始料未及,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但却是十分冷漠的眼神,比给旁人的还冷。 宇文护毫不在意,将他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挑衅的看了那人一眼,笑道:“这庆功宴的主角本该是我,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围着这文曲星转?” “哎呦,是我等怠慢了将军,将军莫怪啊!” 那人说着,也尴尬的看了眼晏殊,这麒麟才子先是告假不见宇文护,如今庆功宴上也未敬他一杯酒,实在是有些太高傲了。 宇文护也看出晏殊不想搭理自己,却也不觉扫兴,于是自觉的绕到他身后,弯腰将杯子放在案桌上,靠近晏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让他瞬间心醉神迷。 起身时,晏殊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笑一声,极其挑逗,便更觉得不可理喻。 “大王!”宇文护忽然高喊一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里看,不知道这疯子又要干什么,晏殊瞪了他一眼。 但在宇文护看来,总算是给了反应,嘴角不免扬起。 他站着,晏殊跪坐着,于是他便随手搭在了晏殊肩膀上,肢体相触的一瞬间,他感到晏殊似乎颤了一下。 这点反应极大满足了宇文护胜于常人的征服欲,眉头一挑,对上首的人说道:“臣方才一看,这文曲星似乎是有些醉了,不如微臣先送他回去吧。” “混蛋。”晏殊在心里骂他。 “武安君,你可是主角,你若是走了,这怎么算呢?” “大王不是说,要看看这东越双星,谁更胜一筹吗,若是不让臣与您的宝贝才子好好磨合,怎么分个高下呢?” “武安君此言有理啊,”相国也站出来相劝,“大王,我越国能有今日,全靠武安君与上卿大人一文一武,依臣之见,这双星若能好好配合,我们东越,何愁不能一统九州呢?” “这话说得好!”越王兴致十足,“武安君,晏大人乃是书生,你可别拿对武将的心思来糊弄他,要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好!”宇文护拉足了腔调,意有所指,“臣,一定好好疼爱这位文曲星。” “晏大人,”他得意的凑到晏殊耳边,“走吧。” 晏殊躲了一下,看也不看他,方才起身。 一路从章华台走出去,喧嚣声愈渐远离,宇文护按捺着想即刻将晏殊抵在墙上深吻的冲动,做出个君子的做派,算是安分走完了一路。 毕竟晏殊位极人臣,他自己无所谓,总是要顾及下晏殊的名声。 一到了宫门口,晏殊才要去上自己的马车,却被宇文护一把拽走,他自己上了他那匹踏天驹后,便一把将晏殊拉了上去。 “你!”晏殊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别乱动,小心掉下去。”他带着几分笑意,凑近了晏殊。 眼看就要吻上,晏殊却没有受他蛊惑,冷漠的转了回去。 宇文护轻笑一声,没有不满,想想也是他理亏吧。 自己哄着强要了一个清清白白的麒麟才子,却转头就率着大军出征去了,一走就是四年,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个薄情郎,负心汉。 可真要说起来,他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战事来的总是这样突然,他甚至没有时间过完那一夜。 又不忍心吵醒被自己折腾了那么久的人,本想好歹留个书信,可一边催的太紧,偏偏那房中又毫无笔墨,身边也没带什么信物,本想着先出征再写信也不迟,可一旦打起仗来,他一门心思就都在取胜上了。 自知理亏的上将军清了清嗓子,柔声问:“是在怪我不辞而别吗?” 晏殊忽道:“武安君不是扬言要问我的罪,如今又何必这般假意?” “好好好,”宇文护耐心哄着,“是我的错,我若知是你,别说三百里地,就是六百里,我也给你打下来。” 夜风习习,吹拂着两人的衣角,夜色朦胧,长街上灯火阑珊。 二人坐在马上,宇文护自后头拥着他,如此近的距离,尤其是晏殊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所有的一切都在勾起那晚的回忆。 他右手不自觉的搭上晏殊的月要身,怀里的人因他这一点动作颤了一下。 他满足的流连,而后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过来,“多时不抱,怎么晏大人,瘦了这么多?” 晏殊不回答他,但耳根早已红透。 “你这里好红。”宇文护坏到极致,便是要将这些事说个干净,又在耳垂处亲了口。 “你!”晏殊羞愧难当,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这人总是能轻易打乱自己的情绪。 晏殊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去,声线十分冰冷:“上将军,我提醒你一句,这是在长街。” 他也许是真的有些生气,话语中的冷漠不带任何柔情,若非是宇文护靠他如此之近,也许真的会被他的冷漠吓退。 “这便带你换个地方!”说着他一手紧紧抱住了晏殊,甩动了缰绳。 “驾!” 踏天驹可日行千里,飞奔起来,给人腾空的错觉,尤其晏殊是个书生,虽说君子习六艺,可哪比得上宇文护这般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本领? 这种被迫依附于别人的感觉让他心中一阵慌乱,但他仍旧清醒,知道宇文护走的这条不是去上卿府的路。 “这不是去我府上的路。” “去我府上。” “我要回自己的府邸。” 宇文护坏笑一下,故意逗他,“我人都是你的,我的府不也是你的府吗?” 晏殊不再说话,但脑子里却是清楚若真是跟他回去了,又会发生什么。 宇文护策马速度极快,一会儿就到了将军府,似乎是到了他的领地,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他将晏殊抱下马后,没给人任何的喘息就将人打横了抱起。 “你放开!”晏殊不停的挣扎,却在看到有家丁跑来牵马时,立刻别过头缩进了他怀里,宇文护也明白,晏殊这四年在越国名声大噪,若是被旁人看到这副样子,哪还像个臣子? 于是温热的手掌附在他脸颊,挡住了最后一点面容。 “转过去不许看!” 跑来迎接的小厮无端被吼了一声,愣在了原地,但眼见自家将军怀里抱了个人,大抵明白多少,“哦!”了一声,就背过了身。 宇文护明明自己也急的不行,偏偏要颠一下怀里的人,坏笑:“怎么这么轻?” 晏殊气的深吸一口气,却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进他房中,也许是那样的怀抱太过温暖,牵动着一个无国之人的心,又或许是不想被别人看见,他往那怀中深处钻了钻。 宇文护一脚踹开了门,仿佛想要立刻将这人带入自己的领地,宣告他的所有权,又用长腿一勾,将这处地方与外界彻底隔绝。 晏殊越发的慌乱,可却是退无可退,他将自己放下后,整个人就压了过来,直接将自己抵在了门上,强烈的欲望笼罩着自己,无处可退。 “你…” 宇文护按着他的左手举过头顶,长长的衣袖滑落,露出一片洁白,晏殊根本动弹不得。 “唔…”他紧咬着牙关,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宇文护轻啄了一口那看着纤细的胳膊,望着他垂涎已久的淡唇,作势就要吻上去,他想吻,在百官宴上,就想吻他了。 不过他最终没有如愿以偿,晏殊另一只手抵住了他,冷冷吐出几个字:“你这是用强,我不愿意。” 不得不说,晏殊冷漠的时候,说出来的话还真是有几分威慑力的,可偏偏就是这份矜贵清冷,让宇文护为此痴狂,着迷。 宇文护是他的天敌,最擅长不要脸,他轻笑一声,顺着晏殊抵住他胸膛的手从宽袖中摸进去,一如四年前那样。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说:“今日在百官宴上,你一直在看我。” “我没有…”晏殊垂下眸,细细发着抖。 “你有。”宇文护勾着他的气息,似乎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慢慢靠近,“你在和别人交谈,但你的余光一直往我这里瞥…” “晏殊,你还想我…” 晏殊不回答,但他的脖子都红透了,见人无话反驳,宇文护心满意足的在他鼻尖亲了一口,而后手往下移,挑落了他的腰带。 腰间玉穗一起掉落在地,让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断裂,他还与晏殊额头相抵,却已经忍到了极致,问:“这四年,有没有让别人碰你?” 提起这四年,晏殊才抬头看他一眼,带着丝幽怨,反问:“那将军呢,军旅寂寞,将军就没有找别人?” 宇文护蹭着他的鼻尖,虽是十分温柔,也总不免带着几分戏弄,“四年前可是晏大人先来勾引我,我念着你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想别人?” 说完这一句,宇文护再也忍不住,张口吻了上去,双唇相触,晏殊认命般闭上眼。 “唔…” 晏殊还是学不会换气,意识到这一点,宇文护的动作稍许温柔了些。 那样的吻近乎痴狂,彼此的心跳又那样强烈,那是阔别四年的思念。 晏殊的身体在宇文护的挑逗下渐渐发热,他感受到了那强烈的欲望在身体里蔓延,他紧紧地抓着宇文护的衣襟,艰难开口:“还走么?” “什么?”宇文护没有听清。 “没什么…” 算了,有些事,说不出第二次。 宇文护轻笑一声,“晏大人,这种时候,你要专心啊。” 于是,他将人打横了抱起,走向了汤池… …… 一场情事结束,晏殊闭目依靠在汤池边,任由那温暖的水流轻轻拂过带来丝丝痒意。 他感觉到宇文护从背后缓缓靠近,那熟悉的气息渐渐包围了他,二人平复着气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宇文护枕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吻着他,他将晏殊困在怀里,一手抱着他,一手撑着汤池壁,所以晏殊看见的,就是他宽大的手掌,拇指上那个玉扳指。 怀中的人伸出手摸了摸那扳指,宇文护便在他耳边轻轻一笑,随即摘了自己的玉扳指,戴在晏殊的拇指上,有些可惜,与晏殊而言,太大了。 “太大了。” 宇文护与他额头相抵,一场缠绵后,他说话虽更温柔,却依旧不着调:“是什么太大了?” 晏殊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重新被他封住了唇。 双唇分开之际,宇文护与他额头相抵,“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晏殊顿了一下,眸子中恢复了一丝清冷,“若真有战事,你还能不去吗…” “我会带你一起走。” 二人的距离太近了,可他眼中的情意晏殊看的真切,他说:“听说麒麟才子都是无国之人,你信我,我绝不负你,从此,我是你的国。” 东越不是你的国,我才是… 晏殊说不出话,只是觉得喉间一阵苦涩,他是被安澈从难民中捡回来的,算是无父无母。 他同稷下学宫的每一个人一样,不知自己是谁,又来自何方。 但学宫不是他的家,只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如今那仅剩的容身之所也在这滚滚洪流中淹没,他仅剩的,只有四年前抓住的那一个人。《 》 13、到王庭情丝纷扰 夜晚,谢千弦十分自觉,又溜进了萧玄烨寝殿。 他是跟着侍女后面进入的寝殿,他不打算躲,因此感受到萧玄烨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只是浅浅一笑,继而帮忙整理着东西。 萧玄烨这次倒也是没赶他出来,不过已是在谢千弦意料之中。 才解下腰带,萧玄烨便挥手遣散了周围侍候的侍女们,独自坐在床边,目光紧锁着不远处跪着的谢千弦,他淡淡问:“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谢千弦垂着眸,只是说:“小人…不知。” 萧玄烨沉声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失望,冷声道:“出去。” 他下了令,可这次,谢千弦却没走。 他抬起头,望向萧玄烨,眼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启齿,他挣扎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仿佛受尽了委屈,最终,他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开口:“殿下…小人…是想报仇。” 一滴泪流下,在烛火的映照下似琉璃一般。 萧玄烨的视线被那滴泪牢牢锁定,看着那滴晶莹的泪珠从谢千弦眼角滑落,滑过脸庞,下巴,再经过那如玉般温润的脖颈,最终消失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隐秘之处,留下一路不可言说的痕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滴泪的轨迹,那滴泪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那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最终在心头牵起丝丝痒意。 心中的防线似乎在一点点瓦解,萧玄烨声线却依旧低沉,问:“你又算计了多少?” 谢千弦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委屈,才道:“小人…进入考场前,在指缝里藏了些药粉,借着公子璟发的玉笔带给许墨轩,药粉于水相触便有致幻之效,所以许墨轩才会浑浑噩噩,记忆混乱…” 他说得既坦荡又自然,语调中那丝隐忍的委屈拿捏的恰到好处,配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确实让人心生怜爱。 萧玄烨忽然便能想通,这样一个人,难怪即使是身为男子,也能让萧玄璟为之倾倒。 但他显然没有到色令智昏的地步,谢千弦自称是庶子,而庶子多不受待见,怎会有如此之才? 他追问:“你的先生是谁?” “先生无国,与我这样自幼被抛弃的人,不过是同病相怜,如今,先生不在了,小人在外实在没有了依靠,李府才派人将我接回,但如今的李府…” “老臣的家人,和老臣一样,选择了殿下…” 这句李建中的临终之言在萧玄烨脑子回荡,忠臣蒙冤而死,是他无能,歉疚之意浮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眼神终于缓和许多。 谢千弦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眼底的起伏,也知道提到李建中必能让太子心软,又道:“小人铤而走险,风险太大,是不愿牵连殿下,才刻意隐瞒,并不是有心…” 看他的模样,像实在是委屈极了,加之他有这样一副皮囊,也让人对他说不出狠话。 “殿下…”那满是柔情的双眼小心看向萧玄烨,“可以原谅我这一回吗…” 声线中满是顾虑,是怕被拒绝,配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他看着还比自己小一岁,萧玄烨想,若是无心,确实是可怜,但若是有意… 萧玄烨看着他,他似乎在谢千弦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但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怎样的含义,那双眸子中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于是,萧玄烨便继续盯着,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长久如此,成了场无声的对峙。 比的,是谁更有猎人的耐力。 谢千弦只让他从自己眼中窥到了委屈,他却从萧玄烨眼底看到了他的欲望,于是他慢慢垂下眸,眉头一直皱着的弧度是那么完美,萧玄烨远远盯着这张脸,他似也是察觉到什么,移开了视线。 好危险… 上天给了谢千弦一副怎样的皮囊,他自己原是没什么感觉的,也从没想过自己身为一个男子,会在哪一天做出以□□人的事来,可如他自己所言,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有野心,这一点,安澈最清楚。 其余人在稷下学宫只学帝王之术,可谢千弦想要的多啊,他喜欢那能掌控一切的感觉。 安澈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所以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因此,只要不触及底线,他并不耻于用自己的这副皮囊来达到他的目的。 萧玄烨起身,慢慢来到谢千弦面前,他居高而下,似乎想通过这样的角度看透面前的人。 他并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透,却抬手擦去了谢千弦脸颊的泪,他想,泪,应当是不能骗人的吧。 终于,他吸了口气,像是妥协了几分,“起来更衣吧。” 闻言,谢千弦微微一怔,而后才慢慢起来,跪的有些久,双腿是真的发麻,这一下起来还有些站不稳,萧玄烨及时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人又摔下去。 “谢殿下…” 于是,他又继续替他更衣,他一边仔细做着手头的事,萧玄烨微微低头就能看见他,虽是提醒,但语气已柔和了许多,“太子府,不留与我二心之人,你若真想留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是。”谢千弦小声应下,褪下了他的外袍,将其好生搁置在衣架上,谢千弦又道:“小人就在外殿守着,殿下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 萧玄烨眼中有片刻的惊愕,自从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人像今夜这样默默守候在他身边了。 他所珍视的亲人们,都已相继离去,至于那方御榻之上,坐着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却是整个瀛国的主君。 尽管他习惯在独眠中度过漫漫长夜,无需任何侍女的陪伴,但今夜,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却由衷地渴望能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他想要一个,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声,声音中透露出几分疏离和漠然。 于是谢千弦放下了纱帘,熄灭了里阁的蜡烛,他就在外殿,倚着案桌睡了一夜。 他总算是能松口气,看今夜萧玄烨的表现,应当是对自己少了几分戒心了。 夜半时,谢千弦隐约听见些呓语,模模糊糊醒来,声音似是从里阁传来,他忙去查看,昏暗的月光下,映着萧玄烨痛苦的面庞,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看着他满头大汗,痛苦挣扎却又醒不过来的样子,谢千弦试着轻声唤了几声:“殿下?” 有几个零散的字从萧玄烨微张的唇齿里溜出来,谢千弦附耳过去凑近了听,刚才听清,他隐隐约约喊的,似乎是… “娘…” 谢千弦一愣,今日是? 先国夫人的祭日,也是德昭太子的祭日,也是萧玄烨妹妹的祭日,这样痛心的日子,整个瀛国却不做一点祭奠,而是留下这苦苦守着嫡系血脉的萧玄烨一人被梦魇缠身。 此刻瀛君,又是在哪里? 是和萧玄烨一样念着旧人,还是宿在了别的夫人宫里? 他望着萧玄烨眼角渗出的泪,想必是很苦涩。 谢千弦轻笑一声,从自己的笑中听出了几分无奈的自嘲,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离别之苦了。 生在乱世,亦如浮萍,他本无家,因此也无牵挂,学宫的矮墙仿佛能隔绝天地,也隔绝了他心中这些小情,心无所系,亦无所羁。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家有国的人,也会如此痛苦。 看着萧玄烨眉头紧锁,他轻叹一声,有些时候,有国,倒也似无国… 谢千弦轻轻用衣袖擦去了他额上冒出的冷汗,却被那人猛的抓住了手腕,他吓一跳,挣了几下却也挣不开。 “别走…别走…” 他只能叹口气,和被噩梦缠身的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只愿他醒来后能再念着几分自己的忠心,便只能任他抓着自己,安抚性的替他顺顺气,“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盯着他紧皱的眉头,谢千弦自己也是个无国之人,这世上唯己一人的感觉,他懂,也不免有几分感慨:“你这太子,也不好做吧…” 梦中,萧玄烨再次置身于那无尽的火海,火势如狂风般猛烈,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他的视线里充斥着火光,耳旁充斥着惨叫与哭嚎,他疯狂地挥动着手臂,想要扑灭那熊熊烈火,可火焰却如同活物一般,越烧越旺,将他的希望一点点吞噬。 他看到了母亲、哥哥和妹妹的身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他们惊恐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伸出手臂想要抓住自己,萧玄烨拼命地向他们冲去,可那火墙却如同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亲人隔绝。 他看见他最熟悉的身影在火海中化为乌有,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声咆哮后,义无反顾冲进了火海… 他想和母亲,和哥哥,和妹妹一起走,起码不要留他一人在世,可当他鼓起勇气随他们而去时,梦里的场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火海熄灭了,只有他一人在一片废墟中埋头痛哭… “你们…等等我…”他哭泣着呼唤亲人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别哭了。” 梦里,一人向他伸出了手,小小的萧玄烨看着那只手,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哭的狼狈不堪,却在这片荒凉中感受到了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如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明亮… 萧玄烨猛地惊醒过来,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衫,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自己的心脏却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逃脱出来。 眼角干涸的泪让他一时睁眼困难,刚想抬起右手擦擦,却感到了右手承载的另一份重量。 他扭头看去,李寒之正静静地趴在床头沉睡未醒,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他一时竟也没有叫醒李寒之,只是静静感受着手相握的地方带来的滚烫,他望着天花板,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任由时光这样流逝。 直到在外守着的夜羽轻轻叩响房门,提醒道:“殿下,该起来了。” “知道了。” 谢千弦也慢慢醒来,趁他迷糊之际,萧玄烨主动松了手,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反倒是谢千弦还睡眼朦胧。 “该起来了。”萧玄烨一边对他说,一边起身。 谢千弦清醒了些,但萧玄烨不主动提昨夜之事,他便也十分默契的不提。《 》 14、海阔波澜隐锋芒 萧玄烨还没有要带谢千弦上朝的意思,他便耐心等着,凡是有关太子,大小事宜他都处理妥当,让萧玄烨找不着任何的错处。 等萧玄烨回到太子府,谢千弦听闻他一回来便进了书房,此刻太傅也已经在里面了。 他端着茶点轻脚走进书房,却见萧玄烨与上官明睿正在案桌对弈,他将手中茶点放下,又小心理好了书籍,才移步来到萧玄烨身边。 他是伴读,瀛君亲封的伴读,还是状元郎,这一点上官明睿早便听闻,可见人进来,他也未先开口说些什么,谢千弦也颇为懂事,便静静立在一边看着。 上官明睿执黑,萧玄烨执白,一盘棋,黑白两子看似在棋盘上错落的毫无章法,实则暗藏玄机,萧玄烨破了上官明睿布下的棋局,也不可控制的被困于其中。 谢千弦小心抬头望了眼上官明睿,他看起来比安澈年轻很多,可身上那股沉稳却让谢千弦感到一丝熟悉,他忽然便想起了学宫的那段日子,想起安澈临终所托… 他与师命背道而驰,但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坚信,若安澈在世时见过萧玄烨,也会和自己一样选择他的。 棋盘上的博弈愈渐激烈,白子在重重围困下似乎连喘息的缝隙都要被湮灭,局面陷入僵局,上官明睿看着萧玄烨,眼底一片慈祥… 不像… 这一眼,不像安澈了,若是安澈,在棋技上,他的弟子哪怕是输,也只能输一子,多了,就该挨罚了。 可上官明睿看着苦思的萧玄烨,根本不像要惩罚的样子,只是静静等着他走下一步。 谢千弦看着两人对弈,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世人都以为,入了稷下学宫,出来之后,定是旷世奇才,可世人不知,这背后要付出多少,稷下学宫确实是无国之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但只限于那些有天赋的人。 苦耗费心费力,不是谢千弦的风格,于是他执起一颗白子,毫不犹豫便在棋盘落下一子。 这一子下去,破开了生门,生门后面,是黑子的死门,诸多谋划在瞬间土崩瓦解,但只是让黑白二子战成了平局。 上官明睿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番这状元郎,谢千弦谦敬一笑,上官明睿看他也算有礼,露出些满意,道:“状元郎谦逊有礼,是大才。” “太傅谬赞。” 上官明睿点点头,李寒之既为太子侍读,便也算是他的学生,他该了解了解,便问:“诸子百家,寒之所崇何门?” 谢千弦先是看了眼太子,才道:“诸子百家,小人,独尚法家。” 一番思索后,他又补充:“亦重兵家之术。” “瀛国由荀子主导新政,”上官明睿一边说,亦在打量太子,“荀子尊儒术,你尚法家,既是如此,留在殿下身边…” “老师。”一直沉默的萧玄烨听出了太傅言下之意,李寒之理念与新政不合,自然也没有必要留在储君身边,他这才出声打断:“学生以为,荀子新政虽好,却只利于当下,若往后瀛国还要继续强大,变法之路,还有待考究。” 上官明睿闻言,认可般点点头,萧玄烨承受着这份笑意,却不确定太傅此刻究竟是在看谁,太傅从前的学生,是萧玄稷啊… 良久,上官明睿才道:“寒之是可塑之才,殿下,可不好冷落了他。” “…是…” 午后,萧玄烨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却不是一个人,那在雨霖城战败而禁足多日的柱国将军上官凌轩,今日终于是被放了出来。 二人并肩而行来到书房,上官凌轩一眼就瞅见书房内的一人正在摆弄些花草,他眯着眼瞅了瞅,看着背影倒是眼生的。 但太子书房哪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萧玄烨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便好奇一问:“禁足多日,倒不知殿下身边,何时多了一人,看这衣着,不是寺人?” 萧玄烨看着那人的身影,淡淡道:“状元郎,君上亲封的伴读,叫李寒之。” “状元郎?”上官凌轩闻言,不禁露出惊讶之色,“堂堂状元郎,君上就封了个伴读,这是何意?” 萧玄烨回想起瀛君说的,他要李寒之教自己如何做一个君王。 “君上,自有他的意思。” 待二人再靠近些,谢千弦便听到了动静,忙笑着行礼,“殿下,将军。” 上官凌轩这才得以一睹其真容,之前只观其背影,未能窥其全貌,现在一见,亦是不免惊叹,声线沉重却难掩其中疑惑,问:“状元郎?” “不敢,”谢千弦表现的十分谦敬,“小人,只是殿下的伴读。” “去沏壶茶来。”萧玄烨吩咐一声,便和上官凌轩入了里阁。 谢千弦点头称是,虽然萧玄烨对自己少了几分疑心,但似乎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到现在也只是让自己做些无关紧要的事,但于谢千弦而言,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因此,他并不急。 等谢千弦回来时,便听一旁二人正在议事,他便端了茶水小心靠近。 上官凌轩皱着眉,面有不满:“君上虽然复了我的职位,但并未恢复我的军权,还剥去了太尉的军权,如今军中无人镇守,君上可真能高枕无忧了?” 萧玄烨接过谢千弦递来的茶,忽问:“你可还记得,沈遇?” “卫尉?”上官凌轩揣度着,“殿下以为,君上要扶持自己的心腹?” 萧玄烨回想起文试的那段日子,瀛君将禁卫军拨来以维护文试秩序,可沈遇作为卫尉却让文试出了舞弊之事,当日在廷尉时他虽明哲保身,可瀛君让他休沐,明显是有了隔阂。 萧玄烨一直清楚,就算没有李寒之从中插一脚,文试也不会风平浪静,他只是在等那个即将暴露身份的人,那时若没有李寒之使了一计,最大的受益者,他只能想到是相邦。 “可沈遇现今,还只是卫尉。” 听到此处,谢千弦小心观察着他二人的神色,沈遇是殷闻礼安插在瀛君身边的眼线,交出那一份安澈的书信让自己毁去萧玄烨的天命,这动机似乎说得过去。 想着,他出声提醒:“殿下,小人愚见,君上是在等他人。” 状元郎一开口,萧玄烨没有出声,上官凌轩便问:“什么人?” 谢千弦微笑一下,道:“瀛廷势力,不过三分,一派偏向殿下,一派偏向公子璟,剩下一派,是清流。 君上在等的,正是清流,小人文试时交的时策论,提及武试,君上,想必在等这个。” 萧玄烨又想起,瀛君诏自己去勤政殿,特意问了谢千弦的时策论,看来确实是对这“武试”有兴趣。 他这才看了一眼谢千弦,李寒之这三个字太普通,他真是无法把这三个字和面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便越觉得犹豫,究竟能不能信他? 谢千弦却好像对他眼底的疑虑恍若未觉,继续道:“如今周室衰落,诸侯崛起,君上定不想瀛国落后与他人,然乱世中,武将最为难得。 越国有宇文护,齐国有裴子尚,就连卫国,都有司马靖然宝刀未老,而瀛国,却并没有能威震一方的大将。” 上官凌轩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乐意,冷哼一声:“你在这骂谁呢?” 谢千弦一愣,只顾着对萧玄烨说话,倒是忘了旁边这位就是将军,一时有些尴尬,“小人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将军海涵。” “呵,”上官凌轩一点不领情,“状元郎字字珠玑,哪像是失了分寸?” 谢千弦尴尬的垂下眸,萧玄烨看着他,似是被上官凌轩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吓到了,但他却没有用那种让人狠不下心的眼神看着上官凌轩,只是默默承受着。 “好了,”萧玄烨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知谢千弦并非故意挑衅,劝道:“晚上还有宴席,如今时辰还早,陪你去醉心楼。” 谢千弦一愣,醉心楼,听着,倒像是个烟花之地,萧玄烨,竟然会去那种地方吗? 萧玄烨起身时看见谢千弦脸上有些许呆愣,怕是他也想歪了,不知为何反倒觉得他这样才是有些真实,便道:“你一起去。” 谢千弦明显没反应过来,但自萧玄烨之口说出来,便是命令,他也不能拒绝。 夜羽和楚离赶着车马,车上坐着三人,马车行驶了不久,便停在了一处繁华的街道旁,谢千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装饰华丽的楼阁映入眼帘,门前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醉心楼。 期间一路,谢千弦都不免紧绷着,紧张之余,他倒是更好奇,萧玄烨也会在那里点个姑娘吗? “殿下,”楚离拉开帘子,“我们到了。” “走吧。”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萧玄烨进了醉心楼,楚离性子热情些倒是一脸期待,可木头般的夜羽竟也一点不慌张,谢千弦不免好奇起来,也许此处并非是他所想那般。 果然,进了内里,看着倒也确实是个烟花巷柳之地,楼内灯火辉煌,宾客如云,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其中顾客的穿着看来都是锦衣玉缎,俱是显赫之辈。 “太子殿下!”化着艳丽浓妆的妈妈笑着来迎他,又看见身后跟着的上官凌轩,喜道:“上官小将军也是好久没来了!” 萧玄烨淡淡点头,“找个清静些的地方。” “是是,”主事的忙应几声,又小声问:“殿下这次,可要叫人伺候?” “不必。” “哎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吗!” 一声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话语划破悠扬的丝竹声,众人闻声纷纷侧目望去,只见萧玄璟身着华服,左右簇拥着两个俊美白净的小倌,似乎已有些微醺,步履略显摇晃。 萧玄烨对他的挑衅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抬脚欲走,萧玄璟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尤其是在看到萧玄烨身后那抹清瘦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怒火。 他猛地推开身旁的小倌,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谢千弦的手臂。 那力度狠辣又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这只手臂上,谢千弦虽然跟随裴子尚学过几招防身之术,但在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之下,仍是不由得痛得眉头紧皱。 “你这个贱人!”萧玄璟咬牙切齿地低吼,满是愤怒与不甘。 萧玄烨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见谢千弦正被萧玄璟紧紧抓着,眼神瞬间冰冷锐利起来,抬步掠过在场的其他人,径直走向萧玄璟,伸出一手紧紧抓住谢千弦的另一只手臂,丝毫不松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场面实在有些尴尬,楼上的楼下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将目光投向这出突发的闹剧。 阁楼上,一位身着青衫的公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玄璟见自己一把没将人拉过来,这才注意到谢千弦身后的萧玄烨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如此对峙着,萧玄烨竟毫不打算放手,萧玄璟看看谢千弦又看看萧玄烨,最终看出点花样来。 眼中闪过一丝凉意,萧玄璟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挑衅道:“李寒之,你这张脸可真是好能耐啊,连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殿下,他的滋味如何?” 话语中满是对谢千弦的侮辱和对萧玄烨的挑衅,要借此宣泄心中的不满,仿佛这一句话说出去,真正难堪的是太子。 萧玄烨眉头紧皱,眼神冰冷盯着萧玄璟,压迫感十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可他依旧有王储的气魄,只是出声警告:“公子璟,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出了相府,可没人罩着你。” 萧玄璟冷笑一声,眼中的怒火更盛,公子和太子,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他知道自己无法与太子抗衡,但他心中的愤怒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甘如同毒蛇在他心底游走,无法平息,他狠狠地瞪了萧玄烨一眼,一声轻笑后松了眉,咬牙道:“你是太子,你的东西,我怎敢动!” 字眼恭敬,可语气却狠毒,他甩开了谢千弦,恶狠狠离去。 谢千弦看着萧玄璟离去的背影,心中仍有些余悸。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玄璟,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羞辱。 但他更清楚的是,这场争斗中,萧玄璟仰仗的是相邦,而他自己,除了胡搅蛮缠,别的怕也是不会了。 他以为自己备受瀛君恩宠可以与太子抗衡,但谢千弦看得明白,他不过是瀛君平衡权利的工具。 主事的一路领着他们,还一面道着歉,萧玄烨也并非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也没说什么怪罪,只是带人进了个客房。 房内烟雾缭绕,陈设精美,若隐若现的纱帘下,是个大大的汤池。 原来,是药浴…《 》 15、不负韶华情难禁 上官凌轩在军中磨砺已久,与一帮男儿共浴早已习惯,他毫不拘谨地褪去衣物,露出那身强健的臂膀,跨步迈入了热气腾腾的汤池,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处舒坦!” 夜羽和楚离作为萧玄烨的贴身侍卫,以往还要负责为他更衣,如今有了谢千弦这个伴读,他俩倒乐得清闲,各自解着衣裳。 都是男子,谢千弦也没什么讲究,他理好萧玄烨的衣裳,叠放在衣架上,背对着众人便慢慢褪下了自己的腰带。 上官凌轩早已开始享受,萧玄烨也刚刚入水,夜羽和楚离的衣服难解,还在解着衣裳,却见对面的谢千弦褪去外衫后,里衣的衣料轻薄如纱,贴在他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腰臀的曲线。 随着腰带的解开,里衣缓缓滑落,露出他光滑的脊背,那脊背的线条优雅流畅,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萧玄烨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时没有开口,他自问也并非是好色之辈,但是怎么会有一个男子的背影能如此迷人? 夜羽和楚离仍在费力地解着复杂的衣物,偶尔抬头间,也不禁往那地方多看一眼,他俩自问好歹也是东宫卫首领,见过的世面不少,可也实在想不到哪一天会看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失了神。 谢千弦却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褪下最后一件衣物,那腰线仿佛是用最柔软的墨线勾勒出的,腰肢劲瘦,却非柔媚之态。 “李寒之这身段…”楚离在心里念叨着,也能理解为什么萧玄璟这么执着于他,自家殿下也对他另眼相看。 他戳戳夜羽,嘀咕道:“要不我俩去旁边?” 夜羽不明所以,但愿意陪着他。 谢千弦入水后,随手撩起池水,想闻闻这让瀛国太子都流连忘返的药浴是用了几味药材,下次便不必来这种地方,也省得碰见萧玄璟,凭白添了晦气。 轻溅起的水珠如同珍珠般洒落在他的身上,他神色认真,可落在别人眼里,便添了几分诱惑。 萧玄烨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想让别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索性闭上了眼。 上官凌轩也晕的厉害,烦躁的抹了把脸,扯下一块浴巾挂在脖子上,起身去找夜羽和楚离,临走抛下一句:“走的时候叫我。” 谢千弦看着这离去的一个个人,有些不明所以,但却能猜到一些原因,却也觉得实在好笑。 他还什么都没做,却一个个都已败下阵来,他望着汤池另一边闭目养神的萧玄烨,似乎是同往常一般,于是缓缓向他走去。 淌水走过来,动静并不小,水声轻轻响起,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 感受到他的靠近,萧玄烨却没有动,身体愈发靠近,温热的气息悄然弥漫,似乎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魔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直到温热的手掌触上萧玄烨结实的胸膛,他微微一愣,而后又是丝布带来的触感,他方才睁开眼,谢千弦就在自己面前,低头一看,只见谢千弦正低头为他擦洗着身子。 那长长的睫毛在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泽,半遮半掩之间,透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意蕴。 萧玄烨虽是太子,他沐浴时也有侍女这般伺候,按理说,换成是男儿身的李寒之,他应当感到更自在才对,他却只能感到心口代表他欲望的震动在慢慢的叫嚣着。 他想说不必如此,但同为男子,那三人缘何要逃,他清楚得很,他不能逃,也不能说不,说出口了,倒像是怕了他似的。 谢千弦一手接着点水,洒在萧玄烨胸膛上,带着水慢慢游走,慢慢靠近心口,萧玄烨感到了一丝危险,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快,于是赶忙阻止了他。 谢千弦原本擦的极为认真,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汤池底滑,他一下没站稳往前踉跄一下,萧玄烨及时揽过他的腰,让他稳稳倒在自己身上。 手掌传来的触感太过奇妙,萧玄烨一时忘了松手,身体几乎相贴,身下任何的异样都能让彼此知晓。 “殿下…”谢千弦轻轻唤了一声,脸颊微红,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偏偏萧玄烨还不松手,他想到方才萧玄璟那一番话,再看这太子的模样,到底也是个气血方刚的少年,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莫名的期待… “殿下,是要我侍寝吗…” “什么?”萧玄烨声音有些低哑,但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谢千弦抬眸小心望着他,那眼神中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隐晦的,却又带着丝张扬,若是旁人,萧玄烨会以为那是勾引。 可偏偏配上谢千弦这张脸,看起来真实的不像话,让人觉得并非出于轻浮或戏谑,像是暗流涌动,难以抗拒。 萧玄烨被他这一眼看的心乱如麻,却听那人委屈道:“方才…公子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声线里带着的这丝委屈太过明显,倒有股求自己替他做主的意味。 一想他是因萧玄璟的混账话才自轻自贱,萧玄烨也不免说话柔和几分:“我与萧玄璟,在你看来,是一样的人吗?” “自然不是!”谢千弦赶忙否认,又觉得这实在是讨好他的好机会,垂下眸,显得有几分羞涩,“殿下,是小人爱慕之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谢千弦没给萧玄烨回答的机会,也不想他坏了这么好的气氛,抬起眸,眼中载着的满是依赖,怎么看都让萧玄烨觉得,这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 “殿下,小人方才一闻,大约弄清楚了这里有几味药材,我们下次,就不来了吧。” “你不喜欢这里?” 谢千弦点点头,萧玄烨手还搭在他腰侧,“外面的那些人,眼里都有不干净的东西。” 萧玄烨静静听着,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却未离开过怀里这个人,声音难得温柔:“下次不来了。” 话都说完了,萧玄烨没反应过来,一时还未将手松开,直到一声客气的问候打破了这气氛,他才回过神来。 “见过太子殿下!” 谢千弦觉得这声音陌生的很,投去好奇的目光,萧玄烨回头一看,隔着纱帘,似乎是,安陵国送来的质子,太子安煜怀,身后还跟着他的门客,好像是叫楚浔。 “不必多礼。”萧玄烨礼貌回了声。 “知殿下在此,特意来拜访。”安煜怀十分恭敬,却能看见,萧玄烨高大的身躯罩住了一个人。 安煜怀说了些什么萧玄烨没听见多少,倒是怀里这个,嘴上说着爱慕自己,却一个劲往别人身上看的人,他稍有不满,便冷漠回道:“我这里也挤不进第三个人,还是等晚上百官宴,再与太子殿下详谈吧。” “是。” 其实谢千弦也并不是在看那安陵国的太子,而是他身后的门客,隔着纱帘隐隐约约看着那身形,总觉得十分熟悉。 人都走远了,谢千弦还捕捉着安煜怀身后那一袭青衣,萧玄烨轻描淡写地松开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谢千弦的温度。 这好好的气氛因他这一点动作没了一半,只听他漫不经心道:“人都走远了,状元郎看的这般热切,不如我将你送去他府上?” “小人…只是好奇。”谢千弦一边表现的有些腼腆,心里此时也还不敢太过放肆,萧玄烨不过对自己刚来点兴趣,眼下自是要事事顺着他来。 他比不得夜羽楚离,或是上官凌轩这样在他身边多年的情分,但总归是君臣一心比他一个人暗地里耍些手段来的方便。 想要萧玄烨短时间内全心全意信任自己,就得让他保持着这点兴趣。 对于萧玄烨这样的人,位于太子,身边不缺投诚之人,也不缺心腹,但谢千弦就是要成为他的心腹。 太尉一事,他大抵懂了几分萧玄烨的为人,他还年轻,而他身边的人,替他谋求的也只是稳于太子之位,而他谢千弦,要谋个大的。 他眼下信了李寒之爱慕他,是他的伴读,所以自己不过多看了眼别人,萧玄烨态度就冷了,帝王,就该有这样的欲望。 他于是安安静静坐在萧玄烨旁边,什么也没做,问:“殿下,晚上的百官宴,也可以带我去吗?” “你想去?”萧玄烨淡淡开口,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听着他语气的变化,谢千弦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小人,也还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萧玄烨似是思虑了一会儿,才应了句:“那便去吧。” …… 越国的政华台中,也终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偌大的政华台,只有越王和越国相国孟庆华这一对君臣,接待着那位到访越国的不速之客。 麒麟才子之名传遍九州,乃是明怀玉。 世间有人传,麒麟才子都有个特征,不束发,越王看自己朝中的晏殊,好像是除了上朝,都是不束发,如今看着明怀玉也是如此,一袭白衣淡雅,想来那说法也是真的。 越王出了名的爱才,他朝中已有一位晏殊,若是能再得一位麒麟才子,那真是再好不过。 “明怀子,此番既到访越国,不如常住?”越王笑问。 明怀玉年仅二十五,却看起来比常人沉稳太多,只是谦敬道:“谢大王厚爱,外臣此番来访,乃是有事相求。” 越王和相国对视一眼,各自明了几分,道:“说来听听。” 明怀玉于是起身,郑重道:“周室势微,九州虽是四国鼎立,然,晋,赵,费,郑,杞五国互为邻国,蕞尔小邦,虽寡难敌众,然戮力同心,众志齐则力可拔山...” “在下不才,使五国达成合纵之约,持五国相印,愿奉越国为,合纵之长!” 闻此一言,越王和孟庆华都有些惊讶,明怀玉所说五国都为小国,但若是合在一起,从国土来说,确实能与一大国相当。 但小国终究只是小国,在这四国鼎立的局面下默默无闻这许久,可明怀玉居然能说动五个小国合纵,让这五国也生出逐鹿的野心。 越国本势强,若再为合纵长,调动六国兵马,齐、瀛、卫,不论要灭哪一国,都是信手拈来。 这请求看起来十分诱人,越王却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再问:“若三国抵死顽抗,若三国也成合纵,反要伐我,又当如何?” “大王不必多虑,绝无这个可能。”明怀玉十分笃定,“其余三国,从地势来看,齐困于越与五国之间,一旦开战,只能自保…” “而瀛,对内与卫乃是世仇,对外,周边的西域十二国虎视眈眈,此二国,无论哪一个深陷战火,都无反抗之力。” 即使明怀玉这般笃定,越王深思下却仍有些不情愿,所谓五国合纵,听着势大,但这五国,也太小些。 越王不好将话挑的太明,便含蓄问:“即使寡人愿意做这个合纵长,但出兵可要有名,第一个伐的,又该是谁?” 明怀玉淡然一笑,道:“瀛。” “瀛?” “不错,瀛出兵覆灭稷下学宫,其余列国敢怒不敢言,而大王替天下寒士报仇,一来,是师出有名,兴仁义之师,二来,大王此举,定会让天下稷下学子对大王心向往之。” 越王捋着自己的胡子,只恨此刻晏殊不在这,他也好听听另一位麒麟才子的见解,他听明怀玉说的,好像处处都能让越国占了好处,可若要细细深究,胜败都是有几率,就这样各安一方又有什么不好,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况且,那五国,真的是太小了,明怀玉自己也清楚这点,所以要合纵,若无一大国仰仗,即使五国结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虽说拒绝只是张嘴的事,可他打心里想收了明怀玉,也明白若是拒绝,自己不实现他的志向,他又怎会甘愿留下? 如此僵持了好一会儿,越王脸都快挂不住了,偏偏明怀玉还好整以暇的等着,似乎是非要讨到个结果。 还是孟庆华懂了越王的心思,站出来说了句:“兹事体大,我越人向来不好战,敌不犯我我不犯人,大王,依老臣之见,怕是没有这个必要。” “相国此言有理!”越王得了台阶,赶紧接了话,“越人非好战之辈,且武安君才得胜归来,现下不宜再战,怕是要让明怀子失望了。” 对此,明怀玉默默叹了口气,说不失望,那也是假的。 论文,晏殊在此变法四年,论武,宇文护乃是赫赫有名的战神,越国得此二人,四年间国力蒸蒸日上,称霸东方,叫其余列国望尘莫及,如若在上者有心,何愁不能做一番丰功伟业? 他不禁摇摇头,越国有着整个九州最璀璨的将星,他所效忠的君主却是如此鼠辈,可叹生不逢时… 明怀玉释然一笑,越国到底也只是他的一个选择,并不是非越国不可,自然不做纠缠,起身道:“在下唐突,这便告辞了。” “且留步!”越王还想做挽留,也没想明怀玉竟不多做回旋,忙道:“我朝之上,有你同门晏殊,明怀子何不与他一起留下,或者,寡人引你们见见?” 明怀玉笑而不语,如今晏殊在越国位极人臣,谁人不知这位文曲星,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今日要来? 他若是有心,想必今日的政华台,定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唇舌之战,可晏殊避而不见,他也能猜到几分其中的意思。 “多谢大王厚爱,大王可知,何谓故人?” “故人之所以为故人,便是只有在旧时,才是友人。” 城墙之上,晏殊一袭白衣,目送明怀玉离去,他的眸子天生清冷,此刻却如潭水般泛着涟漪。 明怀玉走到城外等着的马车旁,刚掀开帘子准备上去,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咆哮,却是晏殊骑马追了出来。 “师兄!” 明怀玉上车的动作愣在了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晏殊,比起下山那年,长高了不少,他不禁有些感慨,从前的小少年,如今,竟也已是越国的文曲星了。 两位麒麟才子隔着不至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明怀玉眼中滚烫,却对他笑着招了招手,“回去吧…” 曾共花间醉,同游月下吟,奈何缘已尽,空余泪满襟… 晏殊的马停在了原地,终究没有再跟上去。 他就这样在原地驻足许久,看着马车离去,其实只要他甩动缰绳,追随明怀玉而去,便没有什么各为其主的遗憾事,可其一,越王信赖他,其二,越国,有他割舍不下的人。 他知道,他是为了谁留下。 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晏殊思绪早已飘荡在天地间,不由自主的回到那时的稷下学宫,以至于身旁何时多了匹马都不知道。 有人忽然托着他的腰把他从一匹马抱到了另一匹马,晏殊本想的出神,着实被这一下吓到了。 “你!”他本能的想说些什么,然而看清对他做这些事的是宇文护,对上他笑盈盈的一张脸,眉宇间自带一股风流之气,晏殊又垂下眸,再说不出什么话。 宇文护来的比晏殊想的早些,他早听闻今日有位贵客到访,据说也是麒麟才子,他只怕是来抢人的,便远远跟着晏殊,他本瞧着晏殊一人站在城墙,望着明怀玉远去的身影出神,那清冷如月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忧愁,他很不是滋味。 原本,那眸子里的清冷只会为他宇文护一人改变的,他吃醋,也怕晏殊会跟着明怀玉走,直到看见晏殊追出去,从来处于不败地位的战神也终于心慌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偏能所向披靡,但若是晏殊执意要去追随他的同门,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还好,他没走。 他将晏殊又往怀里推了推,让他靠自己更近些,知他此刻定是心情不好,他便故意逗道:“晏大人果真是麒麟才子,过几日可否赏个脸,教你战场上的射箭。” 夏日的午后,却带来一股秋日的苍凉,晏殊问:“那今天呢?” “今天…”宇文护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 “驾!” □□踏天驹嘶吼一声,扬蹄而去,晏殊学会了骑马,便显得没那么害怕,他可以无所顾忌的靠着身后人雄壮的身躯,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任他带自己策马扬鞭。 说要带他去个地方,却只是一路飞奔,似是没有目的的,没有目的也好,仿佛天地之间,都只有他二人和□□那一匹马。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踏平了怀中人杂乱的心绪,有些莫名的情愫涌上,踏天驹似乎跑出了劲,速度越来越快,二人的身躯随着马的动作起伏着,晏殊在此时回头,直勾勾望着这颗九州最耀眼的将星。 他的眸清冷却深邃,底下暗流涌动,是隐忍却热烈的爱意,这一眼,看的宇文护头皮发麻,让这破军星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 16、复梦宫阙夜未央 夜幕降临,百官宴上的灯火璀璨夺目,如同白昼。 谢千弦跟随着萧玄烨入席,人人都知太子身边的伴读乃是新晋的状元郎,不免多瞧几眼,也在暗暗揣测着上面那位是什么意思。 以往的状元郎,那可都是封了高官,断断没有只做一个伴读的先例。 在无数道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目光中,谢千弦感到了一丝敌意,他小心瞥了一眼那处,却是个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看着面生,也叫不出是什么名字。 他扫了一圈,终于在对面的席坐看到了今日醉心楼遇见的那位安陵国的质子太子怀,在谢千弦的眼神落到安煜怀身后那袭青衣时,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白日隔着层纱帘不曾瞧清楚,如今这一眼,可是看的真切。 对面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似是就等着谢千弦来找他,那人笑着,似有意逗他,对他挑了挑眉,谢千弦轻笑出声,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君上到!” 寺人尖锐的声音响起,瀛君入席,众臣朝拜,而跟在瀛君身后的还有一个妇人。 自瀛夫人薨逝后,中宫空悬至今,后宫做主的,乃是相邦之女,公子璟的生母,殷夫人。 “众卿免礼吧。”瀛君笑着搀扶着那风情万种的女人,竟是和她一起落座。 萧玄烨坐于谢千弦右前方,他望着此刻萧玄烨的背影,在斑斓的灯火下显得孤独而坚定,不知道他看着此景,可会怨恨? 反观公子璟,则是一脸春风得意。 在廷尉时,因着那套玉笔的事,再加他有参与舞弊之嫌,谢千弦本以为瀛君会责罚他,起码会冷落几日,可不曾想那殷夫人三言两语就哄的瀛君平息了怒火。 萧玄烨梦魇那一晚,他们一家三口像寻常人家一般在披香殿其乐融融,究竟谁才是外人?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谢千弦留意到那太子怀的门客楚浔与安煜怀耳语几句,而后离了席,他便凑到萧玄烨身边,也找了个借口。 “殿下,小人想去透透气。” 萧玄烨点点头,得他首肯,谢千弦微微一笑便离了席。 他一边走远,身后的歌舞声也愈渐模糊,走到殿宇的长廊间,那方的尽头处,正有一人轻轻扇着扇子,靠在木栏上望着风景,是太子怀身边的那个门客。 谢千弦便幽幽向他走近,与他并肩而站,这个角度往下看,还能远远看见宴会上起舞的伶人,跳的是一出好舞,二人便静静看着,享受着这久违的宁静,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歌舞停下,似是要换个节目了,谢千弦看着那处,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映出眼底一抹惬意,幽幽问:“你什么时候姓楚了?” 那人轻笑一声,反调侃道:“你谢千弦什么时候又成了男人怀里温香玉软般的人物?” 谢千弦看他一眼,知他是在说醉心楼发生的事,故作惋惜,叹道:“以色侍君的是李寒之,和我谢千弦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远远望向萧玄烨的方向,道:老天给了我这副皮囊,我自然要物尽其用,只是可惜啊,有这样的皮囊,还上不了人家的榻呢。” 那人被他的自嘲逗的笑出声来,附和道:“你手段高,总有一天,上的了。” “阿浔,”谢千弦轻唤一声,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回忆涌上心头,这个人不叫楚浔,他应该叫芈浔,“五年了吧。” 遥想起稷下学宫的过往,芈浔与谢千弦几乎是前后被安澈收留,但芈浔却已经下山五年了。 五年过去,他成了太子怀的门客,还与他一起入质瀛国,这一点,实在是出乎谢千弦的意料。 芈浔,浔芈,寻觅… 放眼九州,安陵不过是靠近瀛国的一小国,只能以质子为棋求得瀛国庇护,这样的国,哪怕是麒麟才子有心,也难以翻身。 芈浔却选择陪太子怀入质,一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选择,是如何入的了一位麒麟才子的眼? 谢千弦顺着芈浔的目光看去,最终落在安煜怀的身上,他问:“他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的。”芈浔淡淡应了声,听不出任何的不甘。 谢千弦却摇摇头,劝道:“你再考虑考虑吧,来东宫。” 芈浔淡然一笑,拿着扇子轻轻点了点谢千弦,道:“一上来就挖墙角,这可不地道。” “阿浔。”谢千弦再唤了他一声,带着一丝坚持。 他若不和自己是一样的选择,日后难免会有分歧,多年同窗之谊,谁也不想走到谁的对立面。 芈浔懂他的意思,却只是望着安煜怀,释然道:“麒麟择主,岂能盲目?” “我选择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不必再劝。” 他如此坚持,谢千弦也不想扫兴,总要保持一份最基本的尊重和理解,他便换了个话题,问:“师叔知道你在这儿吗?” 芈浔顿了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决绝:“碰过面,却不打算认他。” 谢千弦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据他所知,太子怀入质已有四年,他身边蛰伏着一位麒麟才子,可说不好他有没有参与进什么斗争里。 芈浔把玩着折扇,忽然道:“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瀛国覆灭了稷下学宫,你却化名李寒之留在太子身边,千弦,你不应该恨这里才对吗?” 谢千弦侧过身,他看着萧玄烨的那个方向,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 他原是要替稷下学宫报仇的,原本留在萧玄烨身边,是为了能更好的从内部瓦解瀛国,从摧毁这位太子开始。 这是替稷下学宫复仇的方法,也是安澈的临终之言。 可是那夜的一面,他动摇了,他必须要承认,萧玄烨有天生的帝王之相,这是天意所归。 再者,他谢千弦自己学道半生,有自己作为一个谋士的志向,他要九州一统,他要这天下不要再有像他一样的无国之人。 他并不希望生灵涂炭,可乱世的纷争不会停下,唯有一统,才是解局。 而上天,就恩赐了一位解局人,在乱世的纷争中,他看到了苍生的苦难,也看到了萧玄烨身上所承载的希望。 若是依照安澈之言,他毁了萧玄烨,便是毁了苍生的希望,他不能这么做。 于他而言,稷下学宫的存在,是要给九州培育出能真正让天下一统的人才。 枭主就在眼前,比起学宫的仇恨,苍生的福祉更加重要,所以,他要选择萧玄烨,也信自己不会错。 “他是天生的帝王…”谢千弦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那人的身上,眼底带着深沉的思索,话语中却露出坚定和决绝… “我为他而生,所以,任何挡在他面前的苦难,我都会替他,拆解干净。” 芈浔静静听着他的语气,其中隐隐带着一丝警告,彼此都不想成为仇敌,却都有自己的坚持,他忽道:“惊鸿令,在你那里吧。” 谢千弦心中一凛,但脸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平淡如水,笑问:“你想要?” 芈浔反问:“我想要,你就给?” 谢千弦直视他的眼睛,神情无懈可击,“你想要,我自然给。” 芈浔笑而不语,麒麟八子中,谢千弦是最后一个下山的,可以说,他是被逼出山的。 安澈公然撕毁了锁山河之约,稷下学宫已经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容身之所,谢千弦必须离开。 而稷下学宫那块传言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惊鸿令,安澈没有给任何人,那便只可能给了当时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谢千弦。 世人想要惊鸿令,只知传言说得之可得天下,却不知该怎么用,惊鸿令与旁人其实并无多大的作用,世上只有一种人受制于惊鸿令,那就是稷下学子。 安澈收留了稷下学子,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授他们以诗书,却只求了一恩。 正是这一恩,造就了惊鸿令,它的力量在于能够号令天下稷下学子完成一个心愿,这是以信义为基础的承诺,否则是背信弃义,污名加身,遗臭万年。 芈浔不知其他弟子对于惊鸿令是什么看法,但安澈以信义为基础,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他永远不会将这两个字同自己的老师挂钩。 天真… 可安澈那样的人物,真的天真吗? 稷下学子,各有千秋,百家争鸣,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儒生? 若真是以信义为基础,单单是名传天下的麒麟八子,怕也只有晏殊一人能真正被这块惊鸿令左右。 芈浔看破一点,却不说破,他与谢千弦同窗数载,各自知晓彼此的为人,谢千弦这个人呐,够贪心,也够自信。 他若是真有惊鸿令,方才便不是劝自己弃太子怀而效忠萧玄烨,他会直接用惊鸿令要求自己。 可他偏偏没有,只能说明,惊鸿令,并不在他的身上。 芈浔望着底下的人群,好像是在布置着什么节目,看起来倒像是猜灯谜,便道:“据说今夜的彩头,乃是一坛上好的美酒。” “你想要?” “咱们猜灯谜去吧,”芈浔笑着看他,一边说,一边朝他打了个响指,幽幽道:“老规矩,我赢了,彩头归我,你赢了,这彩头,还是归我。” 谢千弦无奈道:“你都这么说了,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笑谈之余,他也无可控制的想到一件事,他第一次入阙京诏狱时,沈遇带来的那份书信[1]。 谢千弦此前确实有了松懈,沈遇背靠相邦,确实有害萧玄烨这个动机,可他最初怀疑的便是,这阙京,有第二位麒麟才子,如今,这第二位,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可暗中,沈遇背靠相邦,明面上,他又曾是瀛君信任的人,怎么会和一个为质的太子有关系呢? 还是说,安澈当初介入瀛卫战事时,确实与瀛通信,留下了那一份手书呢?《 》 17、回宴论策惊四座 为了不让人起疑,二人一前一后回了宴席。 芈浔在人群中,隔着重重人影,朝谢千弦神秘一笑,见他正要举手发问,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君上!”那人身姿雅正,谢千弦一看,正是那个带着敌意看自己的人。 瀛君似乎兴致很高,眼中对这少年带着欣赏,笑问:“沈中丞想第一个来?” 被提到的沈砚辞一身傲气,不屑的瞥了眼谢千弦的方向,而后道:“回君上,臣,想与状元郎,再论高下!” 这一听是冲自己来的,谢千弦眉头一皱,在无数投来的看戏的目光中,瀛君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状元郎何在?” 谢千弦便起身走到宴席中间行礼,“臣李寒之,见过君上。” 瀛君笑问:“你可知,你旁边这位是谁?” 谢千弦仔细看了一眼,还是不认得,反观那人却十分不屑,便道:“臣不知。” 沈砚辞看着谢千弦那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不禁浮起一阵敬意,他原本以为谢千弦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 “状元郎为太子伴读,不曾上朝,不知也情有可原,”瀛君打着圆场,道:“此乃文试榜眼,寡人新封的御史中丞。” “不知你们听没听过这沈中丞的大名,从穷乡僻壤来的寒门,曾是端州郡守的门客,人称泉吟公子,寒门之光。” 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是半路杀出来的庶民,另一个则是从乡试会试一路过关斩将到文试,最后遗憾屈居第二的榜眼。 官员们私语着,谢千弦才知原来那沈砚辞被不少人看好,都以为他会是状元,却不想被一个李寒之抢了这份荣幸。 谢千弦听着,才想起来荀文远说的,麒麟才子要入仕,根本无需文试。 凭着麒麟才子这个名头,便有大把的人争着抢着,可其余的寒门子弟,却要拼的头破血流,若是自己不插一脚,状元,该是沈砚辞,那时,他应当不只是封个中丞这么简单。 谢千弦正了正声,好声问:“沈大人要与我论高下,可是要比猜谜?” “猜谜无趣,”沈砚辞傲然道:“我要与你,再论时策之道!” 此言一出,众人惊嘘不已,今日中秋佳宴,若是在此时论时策,未免是有些扫兴。 谢千弦便礼貌回了句:“沈大人,此情此景,你要与我论时策,怕是有些不合理吧?” “无妨。”上首的人依然兴致很高,看得出来,瀛君很欣赏这位泉吟公子,“你二人皆是才子,你们论道,岂不是比猜谜有意思多了?” 瀛君的态度如此明了,谢千弦怕其中也是带着对自己的试探,再看这位泉吟公子,出身寒门,却孤芳自赏,这样的性子入朝为官,怕是要吃大亏。 他眼波一转,便回:“既然君上这么说,今日又是中秋佳宴,不如在你我二人的比试上,再加个赌注,如何?” “好啊。”沈砚辞毫无惧色,谢千弦本意只想赌那坛酒,却不料那沈砚辞如此较真,昂首道:“今夜,状元郎如若让我输的心服口服,我便摘了这顶乌纱帽,此生,不再入仕!” 此言一出,席中百官都觉得是闻所未闻,文试才结束,多少人拼搏半生才求来的仕途,这沈砚辞却说弃就要弃。 谢千弦不由得高看他,可高看之余,也依旧嘲笑着旁人的这份清高。 他是谁? 天下才一石,他谢千弦要占八斗,区区一个文试的手下败将,他怎会看得起? “若是我输了,我便…”他说着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赌注,众人都在猜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却见他眉头一松,而后唇齿轻启,轻描淡写便吐出了三个字:“自刎吧。” “!”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哗然,这二位的话一个比一个吓人,沈砚辞也被他的赌注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谢千弦会如此极端,然而那人却依旧面带微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玄烨看着这样的李寒之,面色也凝重起来。 沈砚辞被他这一说,脸上竟露出几分犹豫,道:“你也不必下这样的赌注,我没想要你性命。” 谢千弦微微一笑,回了句:“沈大人,还是护好自己的乌纱帽吧。” 他原以为,沈砚辞被自己这一激,又会气的脸色铁青,觉得自己是在小瞧他,不料他记着那个赌注,看起来还颇有顾虑。 谢千弦觉他有趣,竟也想看看这所谓的泉吟公子又凭什么孤芳自赏。 他看着沈砚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笑问:“沈大人要与我论时策,当今大争之世,周失其鹿,群雄并起,沈大人以为,我朝该如何应对呢?”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凝视着谢千弦,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攘外必先安内。”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我瀛国若想在这乱世之中立足,当效仿先贤,推行新法,以求强盛…其一,废世袭!” “!” 这三字一出,私论声此起彼伏,有的说沈砚辞自视甚高不识抬举,有的说他大言不惭,有的说他罔顾纲常… 在众多的私语中,愣是没有一个声音在维护他,就连上首的瀛君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位泉吟公子。 沈砚辞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批判声浪,却表现得置身事外般无动于衷,他毫不退缩,接着说:“臣所言废世袭,并非是动摇公室根基,推翻其血脉传承,我朝设文试,看起来是给了寒门晋身之阶,然… 位高者,重权者,显著者,仍然都是世族子弟,同为大瀛的子民,臣以为,君上应当一视同仁… 古人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寒门是如何替自己谋求一条出路,世家子弟就当遵循同理… 贵族之身只给了他们一个显赫的身份,但时移世易,今日之瀛已非昔日之比,若继续沿用旧制,只会导致贵族子弟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既然如此,朝廷养着这些蠹虫,是谓何求?” “一朝所需者,乃是能够为国家建功立业之英才,非庸碌之辈,所以臣以为,应当废世袭,改官爵制,官职和爵位的高低,当通过自身的才能来评判,这才是荀子文试的意义。” 席中荀文远听着,也露出欣赏的目光,既有人欣赏,那必有人看不惯。 “简直是一派胡言!”奉阳君气急之下拍了案桌,怒斥道:“世族就是世族,庶民就是庶民,我朝开设文试已是对寒门开恩,你等贪得无厌,想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成?” “若真依你所言,”殷闻礼意有所指,道:“是否尊贵如太子殿下,也要参与文试?” 他弦外之音,沈砚辞并不是听不出来,他是要自己得罪太子。 入仕前他作为端州郡守的门客,深知自家主人是背靠相邦这座大山才得来一官半职,可自家主人为官勤恳,不会被新的法令殃及,而自己这套变法揪出的,必是那些碌碌无为之辈。 但现今殷闻礼确实是实实在在提醒自己,自己这么做,依旧是出卖旧主,得罪相邦。 可他说出这番话,便早已是得罪了所有的宗室,再多一个太子,多一个相邦,他也无惧。 沈砚辞看了一眼为人端正的太子,扬声道:“太子殿下为国之王储,理应为各贵族子弟做出榜率。” 席坐上的人各怀鬼胎,暗暗做着自己的打算,沈砚辞所言,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相反,是困扰历代君王的心病。 瀛君也不例外,所以他开设文试,但这些年来肱骨之臣少之又少,文试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文试更像是个形式上的东西,大多寒门子弟都穷怕了,守不住自己的本心,而列国游学士子大多自命不凡,张口便要身居高位,在面对像殷闻礼这样的权臣抛出的橄榄枝时,有几个人能坚定自己,而不是单纯去求一份荣华富贵? 相比之下,这泉吟公子真是乱世之清流。 但瀛君又无法否认一点,世家是一国公室的根基,要整改,非朝夕之事,历代君主皆是如此。 他心中虽然也对官制世袭有所顾虑,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整治,即使是荀子新政,也是治标不治本,如今沈砚辞提出了这个主张,正好给了他一个契机。 然改革之事,非同小可,需要深思熟虑,因此,瀛君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谢千弦,问:“状元郎以为,沈大人的策略,如何?” 芈浔一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直到这全场的焦点落在他同门的这位麒麟才子身上,他才隐约露出一点好奇。 “沈大人言辞诚恳,得此良臣,是大瀛之幸。” “状元郎,这便认输了?” 谢千弦摇摇头,神秘一笑,道:“臣,想先问沈大人一个问题。” 沈砚辞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揣测着,只见谢千弦缓缓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敢问沈大人,如今群雄逐鹿,四国鼎立,谁为其首?” 沈砚辞略一思索,答道:“越国。” 众人的私语声传来,只因这样的问题当着一国之主的面来提实在有些欠妥,可这状元郎却似乎只把这当作是场寻常的辩论。 他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再问:“谁次之?” “…齐国?” “越国为首,齐国次之,”谢千弦嘴角含笑,继续问:“可论国土,大瀛疆域辽阔实为四国之首,论民力,大瀛人口并不在齐国之下,如此泱泱大国,为何只能与强弩之末的卫国去争末流之席?” 沈砚辞在思考,想的极是认真,猜疑道:“因为,瀛国…” 见他紧咬着唇,谢千弦知道自己这样诱导下,沈砚辞也许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不愿承认。 “当今大争之世,战国没有战事,乃是痴人说梦。” “越、卫二国称王与周室分庭抗礼,列国狼子野心,都妄想吞并他国以强自身,更有甚者,想取周天子而代之…… 沈大人主张变法,臣并不反对,只是大人变法避重就轻,如若此时大瀛深陷战火,沈大人,你的变法,可能扶社稷之将倾?” “再者,”谢千弦毫不留情打断了试图反驳的沈砚辞,“变法非朝夕之事,没有时间佐证,谁也不能证明这些主张是否真的适用瀛国… 越国变法,那是在四年前,我大瀛,已经错过了变法的最佳时间,当下乱世,瀛国若要再行变法,非兵、法双行不可。” “瀛国在大国中尚有一席之地,眼下最需要的,乃是一个能震八方英豪的武将。” “越国宇文世家,代代皆是将才,宇文护此人更是号称不败战神… 雨霖城之战,他虽是黄雀在后,但他仅用三个时辰攻下雨霖城,足以证明此人用兵如神,越国有他在,难有覆灭一日… 齐国从前,弱于瀛国,六年前麒麟才子裴子尚入仕齐国,此人弃文从武,文武兼资,被齐公拜为上将军,此后他带领齐国南下,吞并南方,终成一方霸主… 卫国老将司马靖然年轻时号称杀神,卫国势衰,也是从他告老还乡开始,如若此时我朝深陷战火,我朝可有一位将军能应对列国的虎狼之师?” 话说到这,席坐中的上官凌轩脸都绿了,虽说这话他已经听过一次,可这次当着群臣的面说出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底下嘲笑自己,越是这么想,脸上就越挂不住。 而除他之外的众臣,武将们面面相觑,文臣窃窃私语,沈砚辞听着他的策论,没有急着反驳,他是真的在思考着谢千弦的主张。 这一点动作被后者捕捉到,谢千弦向来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可这个寒门出身的沈砚辞,倒是真的让他刮目相看。 他想,沈砚辞主内,他主外,萧玄烨如能将此良臣收入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瀛君听着这二人你来我往的辩论,心里多少都有了个底,沈砚辞此人,如能一直保持中立,他欲重用。 如果说重用沈砚辞是为了给瀛国一个清明的朝堂,那谢千弦的存在即是要成全瀛君君临天下的野心。 这年轻人看起来是个文弱的书生,但此人真正的野心,早在廷尉时,瀛君便瞧出几分,正是如此,他才要将这个人拨给太子。 瀛君轻笑一声,幽幽问:“众卿以为,结果如何?” 殷闻礼瞥了眼太子,道:“君上,臣倒是想问,倘若真如沈大人所言,太子殿下…” 这矛头直指萧玄烨,但谢千弦毫不担心,如果太子也是那安于现状的纨绔之辈,上天不会恩赐他这样一副帝王之相。 果不其然,萧玄烨起身,回道:“君上,臣愿以身作则,如今乱世,若无功,臣自请上缴封地。” 殷闻礼闻言,也赶忙给了萧玄璟一个眼神,后者连忙起身,附和道:“臣也愿为各世家子弟做出表率。” “好…”瀛君看似满意的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在等瀛君的决断,毕竟沈砚辞与谢千弦有赌注在先,却见上首之人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徘徊,而后道:“今夜本是中秋佳宴,花好月圆之时… 沈大人与状元郎各执其词,却都不无道理,你二人是君子,寡人却要你们失信一次,今夜比试,没有高下。” 虽有瀛君这么说,可众臣心里明镜儿似的,沈砚辞要整治老世族,光凭这一点,无论谢千弦说什么,瀛君都舍不得弃了这颗棋子。 直到晚宴落幕,沈砚辞踏着月色独自走在宫道上,心中却是乱如麻,忽地,身后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他回首望去,只见谢千弦正缓步走来。 “沈大人。”谢千弦拱手一礼,笑容中带着几分谦和。 沈砚辞微微颔首,回敬:“李大人。” 对于“李大人”这个称呼,谢千弦倒是愣了一下,才笑道:“我只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并无实权,沈大人客气了。” 沈砚辞看着他,脑子里想的还是辩论之事,声音中带着一丝生硬:“状元郎高见,在下受教。” “沈大人的变法,在下一样受教,只可惜大人你不知全貌,如若眼光再长远些,大人的变法,想必会有更好的效果。” “你就是要说这些?” “自然不是,”谢千弦神秘一笑,道:“沈大人想废世袭,的确是有抱负,可世袭弊端缘何而来? 是因为自周室衰弱起,诸侯割据,沈大人以为,要彻底根治,当如何?” 昏暗的宫道下,沈砚辞却似乎在昏暗中跨越了万千宫墙,每一步都踏破了禁忌的枷锁。 他眼中闪烁着一丝坚定,而后掷地有声说出了三个字… “废分封!” 这三字如同一声惊雷乍响,旧史坍作齑粉飘散世间,而云外犹有无尽山河,正待落笔惊鸿。 那是今人提剑斩断锈锁,以血为墨重书春秋! 沈砚辞这一晚带给谢千弦太多惊喜,他开始想,沈砚辞有此等眼界,如若曾经受教于安澈,想必如今的九州,又会多一个麒麟之才。 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1]… 谢千弦目光紧紧锁定在沈砚辞身上,嘴角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既有赞赏,又含感慨。 他忽然失笑,“好一个,泉吟公子。”《 》 18、君心难测情丝缠 回到太子府,这一路上萧玄烨也不搭理谢千弦,他多次主动找话也不得什么回应,好在是没有要赶他出寝殿的意思。 铜漏滴答声中,他的指尖拂过萧玄烨衣襟上的暗纹,替他理好衣衫,他小心瞄了一眼,看着烛芯突然爆出的细碎火星,将那人冷玉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喉结细微的滚动——这是今夜第三次了。 萧玄烨只顾自坐到了床边,谢千弦先是吹灭了几盏蜡烛,而后走到他面前,屈膝时广袖垂落如云,灯光稍显昏暗,他声音亲和,鼓起勇气,问:“殿下,明日,带小人上朝吧?” 萧玄烨盯着他的眼眸,试图在其中寻找一些别的东西,可他却只看见了那双眼里透出来的蛊惑。 他沉着声,忽然抬手,拇指有些意味不明的碾过谢千弦眼尾:“状元郎这双眼睛,倒是比廷尉府的千面铜鉴更会做戏。” 听着这人声线极是冰冷,但那力道却实在说不上狠辣,可谢千弦眼尾依旧泛着微红,却将脖颈仰成更驯顺的弧度,眼中雾气弥漫,像犯了错的孩子,小声问:“小人,不知犯了何错…” “不知?”萧玄烨审视着他,窗外骤起的夜风卷着残叶扑打窗棂,烛影在帘帐上扭曲成纠缠的影,同他的心一般起伏着,而后凑近了身子,“状元郎这么急着要入朝堂,我倒是想问问你,柱国将军眼下已失信于君上,今夜宴席上,状元郎如此慷慨激昂,至他于何地?” 谢千弦心中一紧,可日里他也说过这番话,那时萧玄烨似乎并不怎么介意,就怕今夜这无名火不是因这事而起的。 生气是坏事,与谢千弦而言,却也可以成为好事,他顺势答道:“殿下重情,可小人却只忠于殿下,小人只是觉得,武试也与殿下有用,故而没有顾及旁人…” 谢千弦抬起眸,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小心的打探,轻轻扯扯他的衣袖,问:“若是殿下不喜欢,小人以后,也多多想着旁人,好不好?” 多多想着旁人… 萧玄烨怎么听怎么别扭,他问自己今夜这股火从何而来,难道不是因为李寒之那一局以自刎为赌注的比试吗? 萧玄烨看着他,故作冷漠的从他手中抽回了衣袖,道:“君上面前,状元郎不是临危不惧么,在我面前,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 他继而俯身,随着距离拉近,空中浮动的檀香骤然浓烈,萧玄烨感到有些温热,却直视面前这人眼里流出的勾引,回忆着在沈砚辞面前侃侃而谈的身影,漫不经心的说:“李寒之,你可知论策之时,你眼里烧着的野心,快把整座瀛宫点燃了?” 谢千弦便顺势靠近,让二人间的距离更近,绽开笑容,桃花眼中流光更盛,笑着应:“在外,自然不能丢了殿下的脸,殿下又不是外人,在殿下面前,小人,才不必装着。” “其实…”他微微垂下眸,眼睫盖住了眼中一汪深情,唇角却留下意犹未尽的笑意,“小人与沈大人辩论时,怕都怕死了…” “殿下,”谢千弦就着蹲着的姿势往前挪了挪,任烛火在眸中淬出鎏金碎芒,“小人觉得,沈大人与众不同,如能为殿下所用,自是再好不过。” 萧玄烨控制着自己不去躲闪对面那人如此热烈的眼神,问:“你想让我结交他?” “殿下应当循循善诱,”谢千弦说的极为认真,也就是想要萧玄烨看到这样的效果,看到自己的忠诚,要他知晓自己可是真心在为他谋。 “眼下君上欣赏沈大人,相邦定然也会伺机而动,沈大人却不见得会与他们同流合污,若殿下接近的太过明显,也会让君上厌烦。” “殿下,”谢千弦又扯扯他的衣袖,“带我去上朝吧,小人,想帮殿下。” 萧玄烨这才收回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正经道:“那就要看状元郎的表现了。” 谢千弦心中觉他有趣,难得这太子在自己面前放松一回,他自然不能放过这机会。 烛台上跃动的光火落进他眼底,将那双桃花眼淬成了两汪融化的金箔,只倒映着眼前人,开口时声线控制的比往常更柔和,每一个字都似经过精心雕琢,缓缓流淌而出… “殿下教我。” 声线如同细丝般轻柔,又似溪水潺潺,将尾音缠在对方耳后薄红处… 这视线似乎承载着别样的情愫,谢千弦不知道他是否满意,却听那人淡淡说了句:“睡吧。” “是…” 谢千弦不再追问,吹灭所有烛火后退出了里阁,留下一室幽暗与未尽之言。 他时常想,若一开始就是用谢千弦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别说萧玄烨,想必瀛君都对自己万分尊敬吧,但前提是,顶着谢千弦这个名头的人,不曾做过伤害他的事。 到了第二天,萧玄烨还是没松口带自己上朝,谢千弦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心里却是十分不爽,他都做到这地步,对他如此俯首帖耳,这太子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朝局之上,上卿姚修筠出使越国归来,带来了一个消息,便是麒麟才子明怀玉曾拜访越王,提出要合纵伐瀛。 “晋、赵、费、郑、杞,这五国虽都为小国,单看哪一个,都不足以与大瀛抗衡,”姚修筠一边说着,一边沉思,“然此五国若是结成联盟,老臣以为,倒真不可轻视。” 奉阳君萧典走到殿中央,道:“君上,明怀玉持五国相印,五国兵马听他一人号令,此人又是麒麟才子,若再煽动任何一大国,与我大瀛,怕都是不利。” 瀛君揣量着一切,问:“明怀玉现今去哪了?” “据斥侯来报,明怀玉回了杞国。” “杞国,岂不是靠近齐国?” 姚修筠一怔,忙道:“臣愿即刻出使齐国,与明怀玉,辩于齐公阶下。” “不必,”瀛君轻轻摇摇头,而后将目光转向了荀文远,道:“荀子与明怀玉同是出自稷下学宫,由你去,明怀玉,想必会给你几分面子吧?” 荀文远站出来,却也不能确定,“回君上,明怀玉此人太过孤傲,臣定然尽全力游说齐公,却不能保证明怀玉是否会死心。” “那依你之见,此人有可能归顺我大瀛么?” “臣…不敢担保,”荀文远心中惋惜,却还是坚持问:“敢问君上,若明怀玉誓死不降,君上将如何处置?” 瀛君深吸一口气,平淡道:“越国有麒麟才子,齐国也有,我大瀛,可以没有,却也不能让他国,再多有一位。” 言下之意便是,如若这些所谓的麒麟才子不能为他所用,那便只有杀之。 朝会的气氛无端变的沉重,可接下来,还有更沉重的事。 “沈中丞。”瀛君目光扫视众臣,而后落在沈砚辞身上。 “臣在。” “变法一事,寡人要在今日,议出个结果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诏命… 明法峻刑,立明法,具条章,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庶人,有不从君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 集权治吏,郡置守,县设令,皆由君上任免,削贵族世袭之权,权归中央,察吏之贤愚勤惰,优则升,劣则黜,令出必行,政无壅滞。 重农抑商,奖耕织,垦荒田,轻徭薄赋,使民归农,粟帛丰积,抑商贾之利,禁奢侈品之业,驱民力于本业,富国之基。 壹教愚民,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禁私学,绝异端…… 这些法令一经公布,惹得朝中一众老世族怨声载道,一时间,新法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执行,可若干世族还是齐齐窝进了相府。 廷尉薛雁回首当其冲,满脸焦虑:“相邦,新法虽因大臣反对未能执行,可若君上态度强硬,怕只怕…” 殷闻礼只是扫了他一眼,却洋溢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微笑,捡起一碎石掷入莲池,惊起一尾锦鲤。 他看着院中盛开的荷花,观赏着,也审视着,而后淡漠的吐出几个字:“今上,不是做变法的料子。” 此言一出,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可殷闻礼就有这个自信,廊下铜雀衔着的金铃在穿堂风中叮咚作响,恰似那一年宣公之变的更漏声,是他帮萧寤生成为了瀛国的国君。 而沈砚辞所谓新法,若君有犯,众臣亦可议,且新法一旦实行,生死之权便系于律法,非国君一人可专断。 一个君王最威严的大权,便是生杀,坐在那高位上的人享受惯了一言定生死的滋味,食髓知味,上了瘾,戒不掉。 更何况,如今坐在那高位上的人,还曾是弑兄夺位的罪人。 “萧寤生…”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陈年佳酿,“他想要削弱世家,可他却不会愿意牺牲他自己的权力…”说着,殷闻礼看向薛雁回,教导似的:“他没有这个魄力。” 几人细细思索着,也渐渐放下心,又有人道:“那个沈砚辞,还是端州郡守的门客,难道不知郡守韩丞,是相邦的人吗?” 殷闻礼也静静听着,只道:“没用的东西。” “君上与本相,日渐离心啊…”他回味着这几年,也知道此次变法,就是瀛君想挣脱自己,而他,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栽培沈砚辞的韩丞,便是他送给瀛君的机会。 韩丞养着沈砚辞,而他养着韩丞,那便看看沈砚辞这把匕首,最终会插进谁的心口。 只能是他自己…… 太子府内,趁着萧玄烨上朝这会儿,谢千弦自己也没闲着。 他理完萧玄烨的功课,也好奇多看了几眼,发现了一件事… 他入太子府已有些时日,也会递些萧玄烨写的书信出去,他平日写的篆体和要给太傅过目写的文翰上用的,不是同一种字体。 萧玄烨平常所书篆体刻意留了力道,看起来工整却普通,再看这一份预备交给上官明睿的文翰,字形细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谢千弦自问有一门绝技,普天之下,没有他仿不了的字。 想起旧时,他和裴子尚偷溜下山,那得要有安澈的亲笔书信才行,他便仿了安澈的字迹,稷下学宫那地方,便是看门人都有几分学问在身上,但直到两人回来,都没被人看出什么究竟。 安澈圣贤之名传遍九州,一手“越青戈”写的出神入化,他谢千弦都仿下来了,事后安澈整理记录时才得知此事,却颇为重视谢千弦的这份天赋,以至于到后来,他仿别人的字迹,只需看一眼就成了。 他自问,世上最难仿的,也不过就是安澈的越青戈,如今安澈不在了,唯一会写这字的,也就是自己了,可看萧玄烨这一手字,他越看,越看出几分不自信。 透过他这一手字,谢千弦看出他的为人,身为正统嫡子,一国王储,谨小慎微是真,自负矜傲也不假。 谢千弦默默叹一口气,他的自负矜傲注定有朝一日他会接受自己的臣服,可他的谨小慎微也注定他不会轻易接纳自己,和这样的主君打交道,要想成为他的心腹重臣,还得再努把力。 谢千弦心有不甘,提笔就开始仿写,没写几个字,他便写不下去,换成平常,他还用不着对着写,就能以假乱真,但萧玄烨这字放在他眼前,依样画葫芦本是最简单的事,写出来也有七八成像,但是,还不够… 他不服,胡乱揉了把纸,似乎要毁掉这败坏他名声的证据,理好台面便出去了。 推开门,在外面的是夜羽,他笑着问:“太傅今日会来吗?” 夜羽摇摇头,也没说什么。 谢千弦看着自己手里抱着的文书有些为难,毕竟,萧玄烨并未准许他可以自己出门,“那这些…我该如何送去?” 夜羽似乎看出他的疑虑,道:“今日不方便,殿下快下朝了,明日你拿我的令牌去吧。” “多谢。” “咕咕…” 白鸽的鸣叫勾起了谢千弦的回忆,他抬头望向天空,这是信鸽,本也只是寻常事,但这只信鸽不一样,与和自己待久了的动物,人总是能敏锐的辨别出它的叫声。 明怀玉爱养花草,也爱养些小动物,曾经养过一只信鸽,那鸽子瘸了腿,并不利索,明怀玉觉它可怜,就收下了,谢千弦后来也帮忙照料过,与它的叫声,再熟悉不过,方才那只信鸽,好像就是…明怀玉养的。《 》 19、不念往昔烟云散 萧玄烨下朝回来时,谢千弦并不在书房中。 他静候片刻,心中不禁泛起丝异样的涟漪,若是往常此时,那人总会在案牍间静候自己归来。 这份不大寻常的缺席,像是心头上落了片羽毛,痒痒的,求不得个痛快。 他坐在案前,试图沉入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但字里行间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只留下一片空洞烦躁。 时光在静默中缓缓流逝,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显得格外刺耳,终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与萧玄烨的沉郁不同,谢千弦步入书房时面带微笑,手中紧握着一块精心雕琢的木制作品。 他甫一踏入,便敏锐地捕捉到萧玄烨脸色的微妙变化,心中虽感疑惑,却让自己以更加明媚的姿态出现在那人面前,将那满载心意的木雕轻轻置于案上。 “殿下看看这个。” 萧玄烨虽心有愠怒,却也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加之李寒之并无过错,便勉强压下情绪,目光落在了那木雕之上。 “舆图?” “嗯。”谢千弦笑着点头,望向萧玄烨的眼神也总是亮亮的,好像对他的回应很满意。 这雕刻的舆图,不只是瀛国,是整个九州,瀛国的明政殿内,就有一份这样的舆图。 谢千弦做的这个较之要小许多,也不过铺了半张桌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即使还没有完全完成,各诸侯国的疆域划分得一丝不苟,令人叹为观止。 做这东西耗时,做得越小难度却越大,看这雏形,萧玄烨倒是没想到,李寒之学问好,竟也还有一双巧手。 “刻这个做什么?”萧玄烨问,语气柔和许多。 谢千弦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些许羞涩,又带着几分真诚,“不怕殿下笑话,小人,想把整个九州,都送给殿下。” 萧玄烨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他是哄自己,故意调侃:“状元郎好大的胃口,我这太子府,怕是要容不下你了。” “殿下怎的又说这些!”谢千弦佯做心急,又委屈道:“好歹也刻了这么久,殿下一点也不高兴吗?” 望着他那副既焦急又委屈的模样,萧玄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最终没再看他,“研墨吧。” “是。” 随着墨色在砚台中缓缓晕开,萧玄烨打开了已送至太子府的奏折,自两年前起,瀛君命太子听政,奏章都要先到太子府走一遭再送至勤政殿,是历练也是考验。 前几份大约都是些小事,谢千弦也默默看着,萧玄烨批注的认真,那几个字写的,用的是与他交给太傅的书道一样的字体。 字如其人,锋芒毕露。 谢千弦想起自己仿遍天下字,独独写不出萧玄烨的字迹,就算是有几分相像,也写不出那般神韵,蓦然开口:“殿下的字,写的真好看。” 萧玄烨笔下一顿,问:“你看见了?” 知他说的是什么,谢千弦也大方承认,点点头,轻声道:“小人整理殿下的书道时发现的,殿下给其他近臣的书信,用的不是这样的字。” “真的好看吗?” 话语中不觉间裹上一丝惆怅,谢千弦给予他的回应却十分热烈,他自恃为麒麟之才,鲜少有让他敬佩的外人,萧玄烨这一手字,比起安澈的“越青戈”,有过而无不及,他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小人生平所见,无出其右。” 听着他的话,萧玄烨却只在心里叹息,若是真的好看,为何瀛君,从不夸自己一句? “殿下的书道,有名字吗?”谢千弦又问。 “有的…” 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他望着自己的字,似乎望透了过去。 “太傅说,金鳞跃海逐风途…” “我说,错落凡尘亦自舒…” “这书道,叫金错刀[1]。” 研墨的动作不自觉的顿了顿,哪怕是他这个外人也知道,瀛有一座宫殿,叫金麟殿,据说曾是德昭太子萧玄稷的住所,而金麟跃海这样好的祝愿,他也不是从自己父亲身上得到的。 这些年来瀛君让他觉得,他今朝之所以能坐在这太子之位,是因为嫡长子萧玄稷出了意外,甚至上官明睿从前,也是萧玄稷的太傅。 这金麟跃海,究竟是对谁给予了厚望? 这一刻,他对这个太子竟有了些同情,金错刀,是他自己的道,只可惜,这背后的寓意,似乎并未降临在萧玄烨身上,反而让他背负了更多的期许与压力。 谢千弦收拾好情绪,继续研墨,轻声吟诵:“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2]…” “小人不像太傅,只是觉得殿下这字笔峰间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当得起这三字。” 仿佛是死水的寂静被落石纷扰,萧玄烨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千弦,看到这个叫李寒之的人眼中的一片光明。 他的身边,夜羽楚离忠心于自己自是不同,再往后,没见过萧玄稷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那德昭太子珠玉在前,无论自己怎么做,总是要被拿来与他比上一比,更有的人透过自己在看萧玄稷,他明白的… 瀛君和太傅,都是如此… 像李寒之这般,未曾见过萧玄稷的人说出来的话,应当真的,是对自己说的吧… 十八年克己复礼铸就的盔甲,竟被这双含笑的桃花眼烫出裂痕… 萧玄烨收回视线,也收回了心中的触动,淡淡道:“你倒是嘴甜。” “小人,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嘴甜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俏皮,谢千弦偷偷看着他,也在偷偷观察他,“小人只是对殿下这样。” 看似萧玄烨批奏折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停顿,但谢千弦心里清楚,他这番话,是起了些作用的。 二人于是都不再说话,萧玄烨批着奏折,谢千弦一边看他的注解,也是在看他的治国之道。 狼毫朱笔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朱砂落在“西蛮犯境”四字上,洇开如血。 西部总有寇贼来犯,留下的都护府在周室名下,靠的是各国的朝奉,但随着周室势弱,诸侯对周王不再拥护,也再无人向都护府送去物资,除瀛以外,瀛与西境接壤,这是为了自保。 萧玄烨将这一份寻求物源的奏章摆在了最上面,再下一份,是荀文远的,谢千弦看得仔细,手中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他在那一份奏章上看见了熟悉的三个字,明怀玉!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萧玄烨不带他上朝,他总是跟不上时政,竟不知明怀玉有合纵攻瀛的意愿。 瀛君指派荀文远出使齐国,欲瓦解两方合纵,但齐公面前的红人,可是同为麒麟才子的裴子尚。 齐公既然称霸了南方,便不会止步于此,明怀玉若送去合纵之谋,齐公定会接受,他又想起今日看见的那只信鸽… 明怀玉不知自己在此,这信不是冲自己来的,如果说瀛内部有人在与他谋划,他无法不去联想到那个人,芈浔! 他默默看向萧玄烨,眼底带着深沉的思索,最终下定了决心。 此人乃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他自然是向着萧玄烨,向着瀛国,可在还没有确定芈浔的意愿之前,他也不想让这为质的二人过的更难了。 只是再过一会儿,太傅要来筵讲,这个时候他自是走不开,便只能再等一会儿。 …… 再次见到那只信鸽,已是午后,廊下无人,他吹了个口哨,信鸽闻声而来,稳稳停在谢千弦伸出的手臂上,这也证实,这确实是明怀玉的信鸽。 他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纸,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空无一字,唯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跃然纸上。 “荷花…”谢千弦眉头微皱,喃喃着:“合…” 合纵之意,已昭然若揭… 胳膊上的白鸽眨眼望着他,似也在打量着久违的故人。 谢千弦轻轻摸摸它,顺着它的毛,而后放走了它,却截下了这封回信。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最擅作画的,乃是芈浔。 他将信纸藏进衣袖,而后去寻了夜羽借他的令牌。 夜羽见他带着书籍,想来是要送去太傅府上,虽然昨日答应过他,可转念一想,太傅还没走呢,直接让太傅带走岂不是更方便? “太傅还在此,你为何不直接交给他?” 谢千弦对他轻轻一笑,解释道:“我没去过太傅府上,趁着太傅在这,我才有时间好好认认路。” 夜羽心下纠结,可又想,萧玄烨也没特地交代过李寒之不能出太子府,于是借出了自己的腰牌。 谢千弦出了太子府,特意绕了远路去太傅府,那条路要经过一个地方——醉心楼。 安陵国太子怀入质瀛国后,先是被分到矿场做了两年苦力才被放出来,出来后判若两人,人人都道是那两年磨平了此人的心志。 最后成为了个酒肉纨绔,也只在这醉心楼颠鸾倒凤,可除了他自己,怕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纨绔子弟还是明哲保身。 按上次来这的印象,谢千弦还是怕要在这里遇见萧玄璟的,可事有轻重缓急,他只能赌上一赌。 可终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一走进,就在上面的阁楼处看见了芈浔,那青衫的公子悠然的扇着扇子,至于安煜怀,不在他身边,但想必也就在附近。 怕被人认出身份,他一路小心绕上去,当他坐在芈浔面前时,他清楚的看见对面那人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 谢千弦无视了他的疑惑,幽幽道:“多时不见,你的荷花,画的越来越真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那幅画送至了芈浔面前,看着他神情凝滞片刻,而后恢复了异常,道:“借一步说话吧。” 谢千弦跟他去了,二人进了间厢房,算是隔绝了外界。 谢千弦不能久留,于是开门见山:“二师兄欲与齐国合纵攻瀛,你也想参与其中?” 芈浔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长久的沉默后,他只是固执道:“瀛覆灭稷下学宫,你我,都有为老师报仇的责任…” “学宫覆灭,非瀛全责!”谢千弦打断了他,语气也不免重了几分,他要听真话,而非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老师说,为人君子者,当以天下生民为计,莫要因小失大。” “阿浔,你不是为了学宫,你是为了太子怀…” 芈浔没想到谢千弦的态度已如此决绝,甚至不顾学宫覆灭一事,但事已至此,芈浔再不打算隐瞒,无奈却也带着他的坚持:“我说过,我有我的选择。” 二人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在这激烈的对峙里,谢千弦窥见了这一局的尽头,若是各为其主,互不相让,那两虎相斗,必有一死… “阿浔,”谢千弦唤着他的名字,是恳求,也是警告,“我也说过,我既然选择了萧玄烨,那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危难,我都会替他,一一拆解干净。” 芈浔摇摇头,继而背过身去,却平淡的吐出几个字:“那就杀了我和太子,成全你和瀛国吧。” “芈浔!”谢千弦满眼惊愕,面前这个人还怪自己决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纵使他有天大的苦衷,谢千弦也无法理解,但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改变不了芈浔,这也是真的。 望着这人离去的身影,良久,芈浔失笑出声,有些事,他是不后悔的。 可那件事,他确实错了…《 》 20、见往如烟尘如去 谢千弦离去后,芈浔推开了另一扇沉重的大门,门轴转动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叹息,像是这些年失去的岁月在懊悔。 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气伴随着女子轻佻的嬉笑声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这个被瀛国的阴影笼罩的角落。 尽管他早已习惯在这异国他乡隐匿,但每当目睹安煜怀如此沉沦于声色犬马之中,芈浔的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淹没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曾几何时,安煜怀亦是那个怀揣着满腔热血与抱负的青年才俊,可安陵,那个他誓死捍卫的故土,在大国面前,太弱小了。 面对瀛国的大军压境的,他不得不屈身成为质子,以换取母国的一丝喘息之机,蛰伏于异国他乡,任由时光一点点侵蚀着曾经的壮志与锋芒。 可原本让一国太子入他国为质,无论是对这个质子,还是那个国本身,都是奇耻大辱… 昔日的鲜衣怒马,如今的隐忍苟活,他敛起所有的锋芒与骄傲,只为他身后风雨飘摇的安陵。 “殿下!”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娇声轻唤,依偎在安煜怀的胸膛上,眼眸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您何时能替奴家赎身呢?” 安煜怀的脸上因过度饮酒而泛红,神智似乎已有些恍惚,他含糊其辞地应道:“赎,都赎,让你们都能回家。” “殿下可要说话算数。” “都下去吧。”芈浔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波澜,出声打断了这场欢愉的闹剧,四名女子虽有不悦,却也知晓芈浔在安煜怀心中的地位,只得娇哼一声,悻悻离去。 “怎么走了?别走啊!”安煜怀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温柔乡中,却已是有心无力。 芈浔接过他手中的酒杯,轻轻放置在旁,坐在了他的身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安煜怀逐渐恢复了清醒,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红绫罗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何处才是归乡。 “殿下,”芈浔恍然开口,“我收到了我二师兄明怀玉的来信,他有意将安陵纳入合纵联盟之中,共同对抗瀛国。” 简短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安煜怀的心头炸响,他几乎要失声惊呼,却又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觉得这样的字眼太过遥远,颤抖着问:“你……答应了?” 芈浔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眼眸在矿产时都还满是忍耐蛰伏,如今却布满了沧桑与疲惫,但他依然能从中看到那不死的锋芒,“我应了…” 安煜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芈浔道:“不过这封信,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安煜怀闻言一怔,随即追问:“为何?” 芈浔垂下眸,如果没有谢千弦在,亦或是谢千弦没有选择站队,他穷毕生之力,也要让安煜怀回家,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这世上,总是不会有那么简单的事。 他与谢千弦,终究要站在对立面,为各自的选择而战,可那同窗之谊让他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他没有打算拆穿谢千弦的身份。 良久的沉思后,芈浔抬起头,直视着安煜怀的眼睛,道:“此行,定是凶险万分,若是殿下不应,不论日子有千难万难,殿下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殿下应下,那一旦失败,殿下必死无疑…” “我只要殿下一句准话,应,还是不应?” 生死似乎都只在这一念之间,这片刻间的大起大伏让安煜怀彻底清醒,不只是从酒的麻痹中清醒,亦是在这么多年的醉生梦死中清醒。 想当年,他若不为质子,瀛国便要用强,要打下安陵,那便是彻底亡国,可质子终究只是一时之策。 他一个质子或许可以给安陵求得几年苟延残喘,可他若是死了呢? 往后,还要有多少质子?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从前,他也是号令三军的太子,到如今醉酒沉迷的花花公子,为质不过四年,他问自己,可还有半分像从前? 若自己真的被永久囚禁于此,后世子孙又将如何? 难道真要世世代代,俯首称臣,成为瀛国脚下的狗吗? 不,这绝非他所愿! 他要的,是安陵的尊严,是子孙后代能够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阿浔,”安煜怀激动之余喘着粗气,可那神情之中,是芈浔许久未曾见过的坚定,“求你教我!” 求你教我… 在安煜怀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芈浔打了个寒颤,在安煜怀沉思的这段时间,他甚至不知自己期待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作为谋士,他自然想让安煜怀回家,可作为稷下学子,他亦不想对同门下手。 内心的矛盾与挣扎让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在看见安煜怀眼中燃烧的星火时,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终于,他点点头:“好…” …… 谢千弦回到太子府时,天已快黑了,他有预感,也许会瞒不过萧玄烨,在踏进书房的那一刻,也果然看见了黑着脸的萧玄烨。 “殿下。”谢千弦向他行礼。 “去哪了?”萧玄烨问着,语气不轻不重,越是这般,才越是折磨人。 “…小人,”谢千弦犹豫着开口,“小人是将殿下的文翰送至了太傅府上。” “是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目光如炬,似乎能看穿一切谎言。 谢千弦硬着头皮,道:“小人…还与太傅闲聊了几句。” 听着他的回答,萧玄烨忽然冷笑一声,脸色异常难看,“老师,请您出来吧。” 谢千弦闻言一惊,却见上官明睿从屏风后走出,比起失望,他脸上更多的,是无奈。 “谎话张口就来,”萧玄烨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说你与太傅闲聊,那你可知,太傅一直在太子府?” 谢千弦实在没料到上官明睿没走,想起回来时门前并没有他的车驾,他便知萧玄烨这是在给自己下套。 他一时无法开口,萧玄烨便逼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是不说实话,就不必留在这了。” 上官明睿想劝阻,却也深知萧玄烨的脾性,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谢千弦紧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从哪里开口。 萧玄烨见状,想起这几日他是如何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费尽心力讨好自己,原来也是另有所谋,眼底飞掠过一丝失望,随后毫不犹豫朝外喊道:“楚离!” 楚离立刻推门而入,“属下在!” “把他给我扔出太子府!” 楚离一点不含糊,二话不说便要动手,谢千弦急道:“殿下,小人不是真正的…” “李寒之”三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被谢千弦生生咽了回去,立在萧玄烨身后的上官明睿,竟朝着自己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可他虽然及时打住,萧玄烨依旧听出了端倪,李寒之那来历不明的身份! 他在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等不到,于是乎,他起身来到谢千弦面前,高大的身躯几乎能完全笼罩谢千弦,那天生的帝王之相让谢千弦不禁感到慌乱,便不敢与他对视。 说来是奇怪,他向来擅长伪装情绪,偏就在萧玄烨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 萧玄烨俯视着他,冷声问:“你是谁派来的?” 这一问让谢千弦不明所以,他小心抬起头,萧玄烨继续问:“相邦?” “殿下…小人,不明白…” 萧玄烨看他一眼:“你这么聪明,当真不明白?” “那你倒是说说,你午时,是收了谁的信,去醉心楼,又是见了谁?” 见他一下说出自己的行踪,谢千弦不免惊讶,萧玄烨是在派人监视自己? “很惊讶?”萧玄烨看破他的心思,留给谢千弦的情绪是比以往都恐怖的气息,甚至从这一刻,那黑到发紫的眸子里渗出了一丝杀意,“你怕是不知道,从你接到那封信时,楚离就盯上你了。” 萧玄烨身边的侍卫有如此戒心,谢千弦都不知是该哭还是笑了,殊不知从一开始,即使萧玄烨慢慢在放下戒心,可他仍给自己的心软留了退路。 李寒之的身份既然没有凭证,那岂非是张口就来? 所以他来到太子府的第一天,萧玄烨就让身为暗卫的楚离暗中盯着他,看看这人究竟配不配得上自己的信任。 当楚离告诉他谢千弦收到一只信鸽的来信而后离开太子府时,联想到他来路不明的身份,这种种刻意接近自己的举动,被背叛欺骗的感觉上了头,也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更不知,在理智的余烬下,是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失望… “殿下!”谢千弦此刻可真是百口莫辩,他是为了萧玄烨才去找的芈浔,可该怎么说呢? 但即使如此情景下,他依旧没有忘记要牢牢的抓住每一个机会,如今萧玄烨误会自己,他是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他再不能怀疑自己。 他面上急的快哭出来,内心却十分冷静,这一开口,他与芈浔,便是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萧玄烨见他这副模样,似乎是委屈极了,但他已经在等了,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可以交心的。 “殿下…”谢千弦抬起眸,憋着泪望他,“殿下,是真的不信任我吗?” 萧玄烨似乎有些触动,楚离一看情形不对,忙道:“殿下,若李寒之当真是对您忠心,何必瞒着您什么秘密?” “殿下,”上官明睿终于开口,却也是劝道:“不如给他个机会,让他说清楚。” 萧玄烨侧过身去,谢千弦佯做委屈,道:“那只信鸽,并非是来找小人的,小人只是觉得奇怪,故意将它拦了下来…” “信上内容,也只有一朵荷花,小人认得…”说到这里,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是安陵国太子身边门客楚浔的墨宝,他的折扇上,就有这样一朵荷花。” 闻言,萧玄烨转回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从中,他没有窥到哪怕是一点的杂意,“继续说。” “日里小人陪殿下批阅奏章时曾看见客卿荀文远的奏疏上,提及明怀玉持五国相印欲攻打瀛国一事,小人以为,明怀玉下一步,不只是要与齐国结盟。 从舆图上看,晋、赵、郑、杞四国环绕于瀛国边境邛崃关下,如加之安陵,这五国,将彻底包围瀛国,而费又相邻越国齐国,是以将瀛国彻底隔绝外界!” 此言一出,萧玄烨思索着,不免回头望下谢千弦那还未完成的舆图。 安陵,夹在瀛国与卫国左右,面向晋国,当初瀛国之所以征服安陵,要安煜怀入质,就是为了将安陵视为一个缓冲之地。 若要发兵卫国,便从安陵出发,反之,卫国若发兵瀛国,也要跨过安陵。 而如今,棋子要跳出棋局,野马要挣脱缰绳,这六国似乎成了瀛国与中原内地的一道墙,瀛左边,是西境九部,倘若这六国当真合纵,西蛮之人必定趁火打劫,如此一来,亡国乃是定局!《 》 21、床前运策庙堂谋 这一场风雨算是过去,谢千弦能把假的说成真的,但真话,无论如何也假不了。 他一路将太傅送至府外,终于忍不住开口:“多谢太傅。” 上官明睿点点头,望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在等他袒露更多。 谢千弦想起他在殿中对自己的提示,心中暗自思量,他自问没有暴露,可上官明睿,究竟知道多少? 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猜疑,上官明睿神色平静,悠悠道:“我与李大人是几十年的旧相识,他为人正直清廉,我不知他有妾室。” 他一愣,可上官明睿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他竟感觉不到一丝威胁。 只听他继续说着,却又十分笃定:“就算他有妾室,他也决不会放任自己的孩子在外流离失所。” 谢千弦垂下头,有些尴尬,尴尬之余,亦有些歉疚,嗫嚅道:“那太傅为何…” “我不知你是谁,”上官明睿摇摇头,同时却也十分坚定,“你很聪明,我不拆穿你,是因为我可以确定,你对殿下没有威胁。” 顿了顿,他目光灼灼:“但我仍想知道,你为何要来到殿下身边。”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上官明睿与李建中是旧相识,他还是不能全然告知自己的身份,但起码可以透露一点,这样,就算萧玄烨再不允许自己上朝,可看在上官明睿的面子上,他得答应。 他抬头望向上官明睿,那李寒之的胆小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麒麟才子的骄傲,喉间滚过一声轻笑,震碎满院寂静… “太傅可曾听过,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 上官明睿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不知怎的,上一刻,这年轻人似乎还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现下,一身素色布衣下却透露出几分摄人的贵气,像个运筹帷幄,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 “金麟跃海逐风途…”谢千弦似乎是在品尝这句话,反笑问:“金鳞岂是池中物?” “太傅相信殿下是王者之才,我也信,所以,我奉他为君,我要助他,一统天下,不在瀛国,而在九州!” “我要做丞相,不是瀛国的丞相,是天下人的丞相!” “太傅今日辅佐的是太子,来日要雕琢的是…”他忽然侧身,衣袍无风自舞,刹那间里,上官明睿看见年轻人眼底燃烧的星火,是焚尽九州的野望,他唇齿轻启,吐出了四个字:“千古一帝!” 伴随着这个“帝”字的声音出现,恍惚间,上官明睿似乎听见了玉碎昆冈的轰鸣,帝,何谓帝? 管子曰,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1],连天下共主的周天子,都还只是“王”啊。 对面的人细细盯着他,倘若这时谢千弦有一分的胆怯,上官明睿或许都不会相信他的能力担得起他的这份野心,可谢千弦没有。 他继续试探:“你可知,上一个言奇货可居的人,是何下场?” 谢千弦那一双桃花眼里毫无惧色,反倒添了几分锋芒,徐徐道:“前人赌输,是因他们只看得见一国方寸,我要的赌局,在天下。” 二人对峙良久,终于,上官明睿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你若是这么说,我便明白了,只是我要劝你,你若真想留在殿下身边,奇货可居这四个字,除你我二人外,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了,尤其是殿下。” “小人明白的。” 送别太傅,天也黑透了,谢千弦像往常一般走去萧玄烨的寝殿,走到门口,眼珠一转,转头就走,一路上碰见了准备去伺候萧玄烨就寝的侍女,往常他总是抢着表现,要自己做这些,而这一次,他径直越过了这群人,回了自己的寝殿。 来太子府都快一月了,他自己的寝殿,他都还没睡过一晚,晚上守着萧玄烨,白日也守着他,他今日还这般误会自己,是该冷落冷落他。 房内点着几盏蜡烛,谢千弦随意翻着本书惬意的靠在榻上,书页不时的翻动着,可他却没能看的进一个字,他心里有某种期待,想知道萧玄烨会是什么反应。 而那边,萧玄烨眼见一队侍女进来,却没有看见李寒之,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在侍女做完了一切都还没有看见李寒之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李寒之呢?” “回殿下,李先生,在西配殿。” 西配殿,也就是说,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玄烨“嗯”了声,听不出其中喜怒,侍女便只能退下。 他孤身一人坐回榻上,望着这空荡荡的宫殿,瞥到了角落谢千弦安置的花草,明明才一个月,这处寝殿,好像处处都有了他留下的气息。 思绪飘散中,他忽然望向自己的右手,他记得,谢千弦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正好碰上自己的梦魇。 那只手似乎到现在还残存着他的温度,他对自己忠心吗? 好像是任谁也看得出来,可他的来历,也一样如楚离所说,是无凭无据。 在如此的挣扎中,萧玄烨问自己,是否可以信任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听得门外传来一声侍女的“太子殿下。” 他心里一动,萧玄烨果真是来了,不知怎么,他心里有些激动,却侧身吹灭了蜡烛。 门外的萧玄烨刚要上前去敲门,就见屋里灯火一暗,这明显是故意的,萧玄烨品出些幼稚,又无端觉得有趣,只是漫不经心说了句:“既然状元郎歇下了,上朝一事,就改日再议吧。” 屋内的谢千弦听他这一句,笑出声来,萧玄烨还知道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呢,但给了台阶还不下,那可就是蠢了。 于是房门被打开,萧玄烨看着那张脸,耷拉着脑袋,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难受?”萧玄烨轻声问。 在他面前,谢千弦总是将李寒之的角色拿捏的恰到好处,这次也是一样,他轻哼一声,倔强道:“没有。” 他本期待着,萧玄烨会不会再说几句好听的,可他却说:“不过是主子责怪几句,还要主子来哄,我倒是没见过你这般的奴才。” 一句调侃,李寒之却当了真,弱弱问:“在殿下看来,我与其他奴才,是一样的吗?” 一抹银灰洒下,映出他眼底一片澄明,在那片澄明中,萧玄烨看见了他对自己的依赖,他时常在想,当初那一句爱慕,究竟是否有真情。 即使这些天的陪伴,他看似处处以自己为中心,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爱慕自己,都说当局者迷,可他却异常清醒,在这份他表现出来的爱慕里,他总是看不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顺从,是交付… “夜深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字,“明日还要早朝,早点休息。” 谢千弦跟在他身后,像他自己说的,有台阶不下,那是蠢。 萧玄烨任他进了自己寝殿,睡下时,他忽道:“我希望你不是。” 彼时正在理他衣衫谢千弦不由得一愣,一下也没听出他这一句说的是什么,待到烛火熄灭,他云里雾里的走到外阁,才想起那一句他回答的是什么。 萧玄烨已经确定了明日会带他上朝,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进瀛国的朝堂。 这一夜,他格外的兴奋,同时也谨慎思索着,瀛国的朝局错综复杂,而眼下外患逼近,当务之急,必是如何应对明怀玉合纵之事。 可越是混乱的时刻,就越容易出错,芈浔在此处扎根三年,那是谁在与他暗中勾结呢? …… 翌日清晨,萧玄烨终于带着谢千弦上了朝,他虽只是侍读,但因着萧玄烨太子的身份,他依旧站在他身边。 瀛君还未现身,百官陆陆续续进了太极殿,从殷闻礼这等人物身上,谢千弦自然讨不到什么好脸,随后沈砚辞入内,他似乎有些惊讶,谢千弦于是朝他淡然一笑。 他轻踮起脚,伏在萧玄烨耳边说了一句话,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殷闻礼的法眼,然而他也听不见什么。 “君上到!” 随着王礼一声呐喊,瀛君步入了正殿。 “君上万年!” “众卿免礼。”瀛君随意瞥了眼底下,就看见太子身边多了个人,他倒是有些欣慰。 上卿姚修筠上前一步,道:“君上,斥侯来报,荀子已到齐国,晚于明怀玉一步,明怀玉被齐公奉为上宾,齐公却不愿接见我瀛国的使臣,臣以为,齐公已经答应了明怀玉的合纵之约。” “君上,”萧玄烨也跨出一步,“臣以为,眼下情景,不该只考虑齐国。” “说来听听。” “若齐国参与合纵,届时西境之人必定趁乱而入,西境无需与齐国结盟,就会令我们腹背受敌。” 众臣细细思索着,西境九部,这些年来,中原各国只有瀛国一直援助都护府,有这都护府挡在前面,多少年来都相安无事,可野马终究是野马,如何比的了家禽? 瀛君仔细打量着萧玄烨,在众臣的怀疑下,隐隐试探道:“太子的想法,很好。” “回君上,”萧玄烨波澜不惊:“臣不敢居功,这是太子府侍读李寒之的主张。” “哦?”瀛君眉头一挑,“那李寒之何在?” 谢千弦于是跨出一步,恭敬道:“臣李寒之,见过君上。” “这既是你的想法,那你说说,你要如何解决?” “回君上,”谢千弦抬起头,气定神闲:“臣以为,如若齐国带领各国向瀛国宣战,我瀛国首先没有可与裴子尚一较高下的将才,其次,如若此时西境再从中做梗,此战,瀛国必败。” “所以臣以为,当再派使臣出使齐国,无论齐公是否答应,都是为我们处理西境之事拖延时间,而要不留伤亡的解决西境一事,最好的办法,当属和亲!” “和亲…” “不错,其一,若是双方和亲,瀛国不必再有后顾之忧,其二,可以借此打开塞外通商之道,西部何愁不能富裕?” 众臣面面相觑,与西境异族之人和亲,那是未有之先例,而古来和亲之事,为表诚意,双方都是选取最尊贵的血统。 瀛国的嫡系一脉只剩太子萧玄烨,此乃国之王储,如若太子妃是异族的公主,那未来王室的血脉岂非也有了外族? 奉阳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过他仍然清楚,和亲确实是个好方法,只是得换个法子,“君上,臣以为,太子殿下为王储,其王妃可以是中原任何一国的公主,但若是外族,必定混乱王室血脉,不若选取一位公主拜入先国夫人名下,作为嫡公主去和亲?” 瀛君捻着佛珠,一时间没有开口,却在暗暗观察着萧玄烨的神情,奉阳君所说确实是个解法,他也愿意,虽然萧玄烨的想法决定不了什么,可他作为国君,要看到自己的继承人有没有这份魄力。 “君上,”殷闻礼终于站出来,“臣以为,众公主中,三公主已至适婚之龄,若要选取一位公主和亲,三公主当是最佳人选。” 上官明睿瞥了眼殷闻礼,要知道那三公主可是殷夫人所生,分明是要打太子的脸。 萧玄烨不说话,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这嫡系的光荣是他用生命在守护的东西,他知道孩子都是无辜的,可将那个女人的女儿纳入嫡系中代替自己妹妹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松不了这个口。 谁都可以,殷夫人的孩子,不行…… 谢千弦看出他的为难,道:“君上,臣以为,为表心意,并不是要嫡公主不可,君上的女儿个个都尊贵无比,不如让西境使臣自己挑选,这何尝不显得瀛国的诚意?” 瀛君长嗯一声,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萧玄烨,良久,他才道:“寡人会修一封国书,邀请西境使臣,至于和亲一事…” 瀛君的眼神往下一扫,似乎在寻找着那个合适的目标,萧玄璟当即站了出来,道:“请君上准允,臣愿主持和亲一事,定不让君上失望。” “回君上!”上官明睿跨出一步,“老臣以为,我们已经没有嫡公主,为表诚意,当由太子接待西境使臣。” 廷尉薛雁回此时也站了出来,道:“臣以为,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西境不过蕞而小邦,若是由太子殿下亲自接见,岂非显得我们有求于人,低人一等?” 于是,众臣一时争吵不休,瀛君看得出,这无非又是两派的争执,可他作为君主自然知道轻重缓急,此事,还是要让太子去办的。 这事敲定,瀛君又问:“李寒之,你方才说要再派一位使臣出使齐国,寡人想听听,若是你,你想怎么说动齐公?” 谢千弦面不改色,在众臣揣度的眼光中,徐徐道:“臣斗胆,敢问君上,相王[2]如何?” 此言一出,瀛君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坐的端正起来,要好好看一看这个所谓的李寒之。 众臣也是大惊,此前只有越与卫称王,如今既提出与齐国互认为王,那从此天下,便又多二王。 可无论是臣工还是瀛君都明白,这或许是瀛国称王的最佳时机。 齐有鱼盐之利,兵强马壮,南濒大海,北界中原,地广民众,国势鼎盛,实有兼并之志。 瀛据关西,沃野千里,山川险固,民风剽悍,国势日盛,亦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 然齐公为周室宗亲,故一直没有称王,可齐公想要这顶王冠,可不是一两日了。 而瀛先祖因替周室养马有功而得到的封地,与其它国来看不过是养马的家奴,总被中原各国轻视,但若与齐相王,便是互为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