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小妹的幸福生活》 第一章 回家 我叫安可儿,今年19岁,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大家都叫我可儿。 我的故事从大三暑假的那个夏天说起,没有那个夏天的偶遇,也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我的另一半,也就没有我现在的幸福生活。 …… “可儿,你到哪来了,就等你一个人了,你爸爸也回来了……” “嗯。” 安可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电话里后妈白芳芳的电话,宿舍里乱糟糟的,凌乱的床上还放着和妈妈徐丽的合影,安可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身边必须要有妈妈的合影照片才能安稳睡觉的这个习惯。 自从徐丽从手术台上没下来起,安可儿就经常晚上失眠,常常一宿一宿睡不着,上课经常被老师批评,还在年级里通报过几次,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找了张自己与徐丽的照片放在枕头边,从此也没有失眠了。 还没睡醒的可儿其实不愿意接白芳芳芳姨的电话,很不愿意,除非是找爸爸打不通电话才会跟白芳芳通电话联系。 “我的可儿呀,你爸爸昨天不是跟你联系过,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嘛,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酱肘子。” 可儿才想起来昨天回宿舍的路上接过爸爸安国华的电话,也是应付,到时找个理由拒绝就是。没想到自己记错时间了,总记得是晚上吃晚饭,昨天和宿舍的校友和钱多多几个女生喝到下半夜,星期五宿管阿姨一般不管的,四人喝到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刚睡下几个小时就被白芳芳的电话铃声吵醒。一激灵,瞬间脑袋清醒了,才想起安国华昨天打过电话让我今天回大院一趟,有事情商量,可儿心想,哪是我的家呀,自从我妈走后,哪有我的容身地呀,大学三年都是在学校渡过的,偶尔去趟钱多多家蹭顿大餐,安琪处处挤兑,这个家不回也罢,回去也只是家里的空气。 “哎呀,妈呀,忘了,最近事情比较多,芳姨,可以下次么,确实走不开呀,可以跟爸爸说下吗?”可怜巴巴的说着。 安国华接过电话,大声说到“限你20分钟。”直接挂了电话。 安可儿愣在原地,爸爸向来就是有一说一的,从小对待我都很严厉,还是赶紧起床收拾起来,其他三个同寝室的姐妹还在睡梦中,安可儿轻手轻脚换上衣服,化了个淡妆,提起小包就向安大院赶。 周末,这个点在校门口打车也是有难度的,学校里都放假了,来这边的车也不不多,还是听天由命吧,碰碰运气,实在等不到就跑下去,在马路上边试试运气吧,希望总是大点。 “子贤,到哪来了,爷爷给你做的红烧鱼起锅了,就等你了。” “好的,爷爷,我快到了。你先吃,不用等我。”盛子贤开着车,电话是盛老爷打过来的。 可儿边跑边左看右看,快到马路边上了,就看到一台白色SUV慢慢驶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向远处的车挥了挥手,子贤刚放下手机就看到这一幕,慢慢驶来,往后看了一眼,这一条干净的马路上也只有我一台车呀,是向我挥手吗,试探性的摇下车窗玻璃,“同学,是在等车吗?” “嗯。”其实可儿也是没办法,安国华催的急,还剩十钟了,爸爸生起气来,可儿也是怕的。 第二章 偶遇 “大哥哥,可以载我一程到锦绣花园吗,非常感谢。”可儿双手合成十,头低下15度角,很诚恳的低着头,眼睛不敢直视,心里在打鼓,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也胆子也太大了,马路上随随便便就敢拦人家车,头发丝里一直在冒汗。 盛子贤看着这个可怜巴巴的迷妹,也产生了恻隐之心,这个小迷妹感觉在哪见过,又说不上来,正好也是去爷爷家的附近,“上来吧。正好我也要路过锦绣花园。” 安可儿半信半疑的缓缓的拉开车门上车了,系上安全带,车也缓慢的汇入车主道了。可儿心里在想,有车真好真方便,等我攒够钱了也买台属于我的车,到时带上钱多多想去哪就去哪,心里计划着,不知不觉也就到了锦绣花园了,一脚急刹车就到门口了。 可儿也没有多注意驾驶室坐的大帅哥子贤,子贤时不时的瞟一眼坐在旁边的安可儿,白白静静的,像幅画样,好养眼呀。还没等子贤开口,车门就打开了,“谢谢你,大哥哥,有缘的话下次我请客,我叫安可儿,是M校的大四学生。再见啦!”只听见“嘭”的一声车门合上了,跑得一阵风样,就不见人影了,子贤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清脆的关门声,直到后面的人按喇叭才拉回神来,车缓缓的往前驶。 一进门就看到阿姨在端菜到客厅,换了鞋跟走过来的阿姨打了声招呼,“阿姨,今天都烧了什么菜呀!”阿姨回答到:“哎呀,我们的可儿回来了,阿姨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清早上,天还没亮就去早市挑你爱吃的肘子,还有琪琪爱吃的虾,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你爸爸和你芳姨在客厅就等你了,快,快。”手上还忙着活,脸上露上久违的笑脸迎着。素芬在安家有二十几年了,跟可儿也特亲切,跟家里人一样,可儿小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睡吓,是素芬陪着,不敢去幼儿园也是她陪着。 安可儿刚进客厅就看见安国华,白芳芳,安琪端坐在餐桌上,三双眼睛往大门口的方向望,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他们三个倒像是一家人,心里别提有多不高兴,但也没有表露出来,“爸,芳姨。!” “哎,回来就好,你爸爸见你这么久没有回家,天天掂记着你呀,快来坐,坐。”白芳芳微笑着边说边站起身来示意可儿过来坐。 在安可儿看来,别来假惺惺这一套,我不买你帐,看拿我怎么着。头也不抬的坐有安国华旁边,“爸爸,这次叫我回来不单是吃饭这么简单吧。。” 安国华是了解这个女儿的,心里还是没有把白芳芳和安琪当一家人,心里还有还是在怨恨没有把徐丽照顾好,还是没有原谅他。 “有家不回,像什么,叫你回来吃饭,还要原因的啊~,坐下来,一家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吃个饭了。”边说边拿起筷子夹了块肘子到可儿的碗里。 “想什么呀,吃,我的可儿都瘦了,多吃点,女孩子不要天天说减肥,减肥有什么好,这样子多好呀,该吃吃该喝喝,趁年轻,尝遍世界美食,多好呀!” 安琪坐在一旁,看到爸爸这么亲切的夹菜给这个妹妹吃心里很不是滋味,“爸,你偏心,见可儿妹妹回来了,眼里就没有我和妈妈了。”安琪不高兴的自顾自的夹菜。 “好了,可儿也很久没有回家了,在学校食堂吃,哪有家里的吃的好,你看妹妹都瘦了,你还不让她多吃些呀,快吃你的,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呀。” ……….. 饭桌上谁也没有说话,各吃各的,可儿第一个放下碗,打了招呼就往楼上跑。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装修风格还是徐丽亲自设计的,所以直保持着老样子。可儿找了几本书和几件换季的衣服,就打算走了,想早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 方 。 第三章 第二次偶遇 看到安可儿下楼来,安国华装做不知道,头也没有抬的看着手机,用余光扫了一眼,眼睛又回到手机屏幕上了,可儿打了声招呼:爸爸,我要回学校了。”安国华慢慢放下手中的手机,招呼安可儿坐下,语重声长的说:“可儿,你现在也长大 了,马上又要出校门实习了,想不想来爸爸公司实习 ,我来安排。”安可儿想都没有想回答道:“没有想过,我想先靠自己,混不下去了再找你。” “好的,经常回来看看,爸爸也老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不过也好,总归是要出来闯闯的,可儿长大,在外面一个人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困难跟爸爸说跟你芳姨说,你妈妈走的早,有些事情。。。。。。。。。。”安国华也没说了,“路上注意安全。” 安国华其实是在意安可儿的,又怕安琪吃醋,平时没有表现这么明显,又担心安可儿没在自己身边怕吃亏,冷着,饿着,经常一个人偷偷在安可儿房间发呆。 安可儿边走边想,爸爸这次是怎么了,平时严厉的父亲是怎么了,180度变化,应该不止是想我去爸爸公司实习这么简单的吧,不管了,先回宿舍睡会再说。 在路边等车边玩手机,盛子贤也在这会儿驾着车经过,正好也看到了路边等车的安可儿,不由自主的踩了脚刹车,摇下车窗玻璃。 “回学校吗?我正好也经过。” “多不好意思呀。。。” “顺路,上车吧。” “好。” “真是有缘份啊,你也回去。”安可儿傻傻的笑着应着。 “对啦,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二次遇到也是一种缘分。” “盛子贤。你呢。” “安可儿,等下加你微信,有空我约你吃饭。” “好呀。” 安可儿自顾自的玩着手机,把手机替过去,“我扫你,等下你通过下,下次我们约。” “你叫安可儿,是吗?” “是的。” “安可儿!可儿,名字真好听。” 安可儿害羞的回答:” 是吗?谢谢。” “你把我丢到学校路边,我走路上去就行。” “没事,正好我现在也没事,一脚油门的事,走上去多累呀。” “谢谢你。大哥哥,我到了,我先下车了 ,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盛子贤:“ 好的。” 清脆的电话铃声这个时候响起,是兰姗 ,兰女士打来的:“子贤,到家了吗?”“妈,还在开车,没这么快到。” “ 小没良心的,一回国也不通知我和你爸爸,都是爷爷说的,是打算一辈子不想见到我俩老东西啊。” “没有,这不,想给你们俩一个惊喜嘛。不好玩,又被爷爷泄露了。” “到大院了也不等我和你爸爸回来,偷偷见下爷爷就溜了。” “兰女士,我这次回国是不打算出去了,老老实实守着你和爸爸还有爷爷,以后我会经常回大院的。放心哈。” “好,我等着,什么时候找个媳妇回来,早点让妈抱上孙子,至于你嘛,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 “知道了,妈,我在开车,不说了。” “好,注意安全,儿子。”兰姗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妈,再见。” 每次与兰女士的交谈无非就是什么时候找媳妇,什么时候抱孙子,看看谁谁家的大胖孙子多可爱……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唠叨个没完,这次要不是爷爷打掩护,让我顺利避开兰女士的正面唠叨。 第四章 她是谁 宿舍里,钱多多在化着妆,安可儿还在睡梦中,“我的大小姐,该起床了,今天还要陪我去面试呀,快点起了。 ” 安可儿有气无力的回答到“好,就起,现在时间还早呀,着什么急呀。”边说边看向床边的闹钟。 “你是不急,我已经跟那边约好了九点半,面试我不喜欢迟到,迟到的话给人家第一印象不好。赶紧的。我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好,我很快的。” 安可儿随便挑了件T恤一件休闲裤,一气呵成,平时打扮也是很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安可儿搭的也很漂亮,大大的眼睛,白色的皮肤,170的个儿,在众多同学中,也算是抢眼的那一个。 安可儿也化了点淡淡的妆,二人就出门了,一出校门就见到钱多多的男朋友马小刚,马小刚也是同届同学,是在一次校庆会上认识的,相貌平平,眼睛上架着一幅厚厚的眼镜,显得斯斯文文的,有那种文艺范。钱多多一眼就被他斯文的皮囊所迷惑,天天粘在一起泡书吧。 “我的姑奶奶呀,我都等小半小时了,离面试时间还有半小时,现在这个点进城怕是会堵车,赶紧上车吧。” 钱多多坐前排,安可儿坐后排,刚关上车门,车 以80码的速度上路了,确实路上还是有点堵,大概九点四十的样子才快赶慢赶的才到面试公司。 “加油,多多,不管是成功与否,都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下一家,不怕哈,不用紧张。加油。”马小刚安慰到。 “谁说我紧张了呀,没事的。可儿你陪我上去吧。小刚你就在下面守车吧。”钱多多望着马小刚说道。 “好,我在这里等你们,想好中午去哪吃饭,今天我请客。快上去吧。” “好。”钱多多说到。 钱多多拉上可儿的手“我的可儿,快跑,来不及了。”钱多多拽起安可儿的手就往电梯口跑去,约的地址是十九楼,上下电梯的人也不多,很快到达了十九层。钱多多还安慰到自己“可儿,其实我是很在乎这次面试的,这家公司业务涉及M国,很具有挑战性的,听说老板是位年轻帅气的大帅哥,在这样子的公司里上班 ,哪怕是不拿工资我也愿意尝试……呵呵!” “好,你进去吧,我在那边等你,那边好像是个书吧,我去那等你 ,祝你面试成功,别犯花痴了,赶紧进去吧。”安可儿催促到。 “好,那我进去了,面试完了我来找你。” “嗯。” 盛子贤正好到十九楼调份资料,助理今天请假了,只好自己亲自下来取了,路过书吧,透过玻璃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似曾相识的感觉,子贤紧锁眉,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整个十九楼也是盛世集团的,公司什么时候来了新人吗? 这时电话响了“子贤,在哪,到你办公室没见到你人呀。”电话那头是公司总经理马克,盛子贤之前在国外的时候 ,国内的盛世集团业务开展都是马克负责。 “哦,到十九楼拿份文件 ,助理今天临时请假了,也想到公司走走。”盛子贤回答道。 “这样的小事情,交给我就是了,还让盛总亲自跑一趟。” “对了,我们公司近期招了实习生吗?” “在招,这不上午面试了几个,还在面试。” “好,我拿完文件就上来,等我。” 盛子贤刚进办公室就被公司几个小姑娘迷住了,痴痴的望着盛总裁方向,嘴巴张的大大的,齐刷刷的“盛总,好。”“大家忙 吧。” 这个时候马克也下来十九层了,“盛总,拿资料运这样的小事情还需您亲自走一趟吗,一句话的事情,非得让您下来,真是的。” “找下本市的业务对接公司负责人联系方式,我有用。” “好,我马上给你列名单。很快的。走 ,去你办公室,有事情跟你说。” 边说边接着盛子贤的手腕往电梯口走,又路过书吧,不经意间又看了一眼,只见安可儿认认真真的拿着一张书倚在书柜边看着,这画面好唯美。 “这个女孩子是谁,新来的吗?” 第五章 她似曾相识 “没见过,应该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马克回答到。 “怎么,我们堂堂盛总,喜欢小萝莉,哈哈,”马克调侃道。 “好像在哪见过,忘记了。”盛子贤说道。 “哪个女孩子入得了您的法眼,真的是太阳从西出来了,最近公司没有安排新人,再说也是今天才进了几个面试,还没通过最终的敲定。” “走,到你办公室说。”边推着盛子贤往前走,又朝书吧方向多瞅了几眼。 推开门,马克一屁股坐到办公沙发上,“怎么,这次回国打算坐镇盛世集团了,不在去M国了?” “暂时是这样的计划,M国已经走上正轨了,今年计划把国内市场打开,开发几个新项目。爷爷也老了,想多陪陪他老人家,还有父母。我家兰女士挺烦的,主题不离三,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抱孙子,冻着饿着了没有。头大。”盛子贤边说边摇头。 “阿姨也是为你好,哪有父母不为子女操心的呀。也是想让你早点成家,现在事业也做大了,不要把终身大事耽误了。我们盛总裁也有烦心事,难得。” “后天有个饭局,全市有头有脸的企业家都会参加,听说是哪个大领导安排的,到时去认识一下,你看怎么样。” “可以,后天正好没安排,先安排吧。” “好的。” “盛总,那我先下去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声就是。今天去喝几杯,有空吗?” “过段时间吧,家里老爷子恐怕有意见,回国面都没见过。下次约。” “好,您忙,我先出去。” 办公室门慢慢合上,盛子贤的电话这个时间响了,来电的是兰姗“儿子,今天回大院,你爸找你有事要说。家也不知道回,眼里还有沒有你爸你妈。” “兰女士,知道了,晚上回去还不成吗,怎么会没有你们呀!满意了吧!我亲爱的兰女士。”盛子贤右手按着太阳穴,兰女士今天晚饭桌子不变的主题还是老套路,想想头皮发麻。 盛子贤在办公室处理了一下午的公文,参加了M国的业务会议,提前十五分钟就下班了。开车到附近的花店带了束鲜花,兰女士最喜欢玫瑰。农贸市场买了点新鲜蔬菜顺带回去。 第六章 催婚1 一到大院门口就看到盛老爷子在和一群老头老太太下棋,边上时不时有几个小孩跟着,都是大院的的爷爷妈妈们,一一打完招呼就往家的方向开,兰女士听到汽车引擎声,头伸出窗外就看到自家儿子回来了,高兴的得不得了。 “子贤,快进来,帮妈妈把蒜拨了,快快。”催促到。 “兰女士,我还没下车呢。哎呀,今天吃什么呀,我路过菜场买了些蔬菜。” “买什么呀,瞎买,顾姨和妈妈都买齐了,快快,上来。”兰女士脸上洋溢着笑脸,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儿子了,盛家只有盛子贤一个独子,难免孤独了些。顾姨从盛子贤出生就在盛家了,所以对盛家也是很有感情的。 “妈,爷爷现在不溜狗了改下棋了吗,刚进院就看到了一大群老头老太太围在一起下棋,爷爷什么时候改的爱好。豆豆哪去了!”豆豆是家里的牧羊犬,爷爷前些年在战友家几千块大洋买回来,平时喜欢牵丰豆豆到处溜达。 “说到这事,你爷爷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年前豆豆得了一种细小的病毒病,死了,在爷爷面前不要提狗的事了,好不容易从悲伤中走出来,换了爱好,现在是小区里的下棋高手。”兰女士说到。 “这样呀,难怪啊。之前去哪都带着,像自己的孩子样,难免会伤心。” “都怪你,不早点找个媳妇回家,好让你爷爷抱重孙子,好多。你爷爷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子气高兴的不得了,哎……等下你听多了就闲烦,不说了。”兰姗边说边不忘翻炒锅里的菜。 “好了,妈,会让你们抱孙子的,放心了,不要说了,锅里的菜都快烧糊了。”盛子贤又头大了。 大概六点半的样子, 盛伟业到家了,老爷子下完棋也回家了,一家四口坐到餐桌前,盛老爷还开了瓶藏多年的白酒,“伟业,咱父子俩喝点。” 盛伟业:“好,爸,我去拿杯子,子贤你就不要喝了,今天是住这,还是要回城,回城的话不要喝了。” 盛子贤:“爸,难得高兴,我今天就不回城,住家里,多拿下杯,陪爷爷喝点。” 盛老爷:“好,难得呀,兰姗,你也喝点,辛苦一下午了,也坐下喝点。” 兰姗:“爸,你们喝,我就不喝了。我看着你们喝。你们先吃着,先把子贤送我的花摆上,我儿子眼光蛮利害,挑的最新鲜,我最喜欢的颜色。谢谢你儿子。” “只要你喜欢,我天天送,怎么样。” “哪有你这样送花的,只要是儿子送的,妈都喜欢。”兰姗拿了一个大花瓶把花花一支支的插上,放在客厅茶几上。 盛老爷发话了,“子贤呀,不要怪爷爷多嘴,你爸你妈都老了,家里也只有你一个独子,都不用说,都想你早点成家,趁你妈年轻,可以帮你带带孩子,年轻都要出去奋斗,爷爷老了,看到院里你刘爷爷家的那双龙凤孙子孙女,爷爷馋出口水了,多可爱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好玩。……”边说眼睛里泛着光。 “爷,孙子给你倒上酒,孙子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会努力的,再说刚从M国转到国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处理的差不多了,我会带孙媳妇回家的。放心。”盛子贤边说边往盛太爷杯里倒酒。 “真的,谈了女朋友了,没骗我们吧。”兰姗睁大双眼望着盛子贤,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真的,没有骗你。多吃点,你辛苦一下午了,下次回家不要炒这么多,等下又吃不完了,该浪费了。” “好,都听你的,好,好,好,快吃。”兰姗高兴的合不拢嘴。 “子贤,来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来,特意给你做的,你爷爷爸爸都要不喜欢吃甜的,多吃点。在M国的都吃不到妈妈做的菜。” “妈,你也吃,辛苦了一下午。” 席间,大家你一搭我一搭的聊着家常。 第七章 催婚2 兰姗和顾姨收拾完厨房,兰姗便拉着盛子贤“儿子,来,跟妈聊聊,最近在忙什么。” “妈,我刚从M国回来,公司还有一些我想先了解下,明天本市有一个企业家的聚会,我会去认识下各位前辈,好拓宽本市的业务,再加上刚回国,有些东西还是想了解透彻些……” “儿子呀,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要耽误了,知道了吗。下周周末回家来,带上女朋友,让妈妈瞧瞧,怎样?” “妈呀,又来了,人家也有事要忙呀,再说我现在也不想这么早结婚,先把事业做好,再在考虑。我的妈妈呀。” “妈妈也想早点退休,在家带孙子了,在你家公司,也我什么事,公司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唯一要操心的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要骗妈妈,是不是敷衍妈妈有女朋友的,如果没有的话我让张婶把她侄女带过来,你们见见面先试着了解下,人家是幼儿园老师,长得好,又温柔,怎样?” “妈,我真的谈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还不相信我,我的妈妈,我先上楼去了,跟爸爸有些事情要说。我先上去了。” “去吧。” 推开门就看到盛伟业端坐在书桌前看着书籍,“爸。明天本市的企业家聚会,您会去吗?” “我明天有别的应酬,还不确定,怎么,也邀请了你?” “我刚回国想多认识些企业家,总没有坏处,怎样?” “也好,多认识些朋友总是好的,行,爸爸明天也去,明天下班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我位起开一台车去就是,你顾叔叔也会去。” “好,爸,你先忙,我去我房间了。晚安。” “好。” 盛子贤推出自家的房,房间还是老样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床也铺好了,兰姗前几天就铺好了,知道儿子回来了,书架上的书还是老样子,盛子贤随手翻找了一本书,随意的看了起来,就像回到了读书年代。。。 看了一会书,觉得无聊,就拿起手机翻看起了微信,翻到安可儿,才想起那天的偶遇,随手发了一个表情过去,又撤回了,又发了一个表情过去,对方没有回应,就关闭了对话框,翻开了马克的微信安排起了明天的工作。 看到盛子贤微信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了,安可儿童打开微信就跳了盛子贤发的信息,一个表情,她随手也回了一个调皮的表情过去,自顾自的收拾起来了,那天钱多多的面试没有成功,招的岗位专业不对口当场就拒了,对于钱多多来说,有点打击,好几天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安可儿要写毕业论文,平日里没事就看看书,与同学串串门。打开电脑浏览着人才网,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司去试试运气,总不能闲着。 这时钱多多的微信信息来了,“可儿,出来,我请客。” “好,发位置给我。我马上到。” 钱多多找了一家新开业咖啡馆,钱多多坐在靠近玻璃最显眼的地方,看到安可儿进来了,忙伸手打招呼“这儿。这儿。” 安可儿“怎么了,最近在忙什么,同住一间房,早出晚归的在忙什么呀。” “和马小刚分手了,是我甩的他,所以心情有点不开心,也没有告诉你,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也真是的,也不告诉我,说好的好姐妹,你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的。”安可儿故做生气的样子。 “哪有呀,我妈说,现在还年轻,现在是以学习事业为重,没有面包的爱情是耍流氓。你也知道,马小刚也不急着去实习,吊儿郎当样儿,我妈肯定不同意,就跟马小刚说了几句,他不高兴就把我电话微信拉黑了。” “哪有这样的呀,不伤心哈,咱还年轻,还有更好更帅的等着我们呢。哈。”可安儿边安慰还伸手把钱多多往自己怀里抱。 “我妈也说的对,没有面包的爱情耍流氓,要对自己负责。你要喝什么?” “柠檬水。” “可儿,上次你爸叫你回去,没找麻烦吧,也没听你讲起。” “没事,就是这么久了没有回家,就是普通的吃饭了。没什么啦。” “不过也是,自从你妈妈走后,你爸把你后妈娶进门,还带个比你大的姐姐,也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想的。以后安氏集团怎么分。。” “安氏集团是我外公和我妈妈一起打拼出来的,没有我妈,哪来今天的安氏集团,现在安氏集团被我爸打理的很好,业务也在正常发展,当初我妈把65%的股份转在我的名下,大股东是我,我爸爸也不有分配权。” “说是这么说,你那后妈不免也会多想,防着点。” “上次回家吃饭,我爸也说了一下让我回安氏实习,我回绝了。” “为什么呀,自己家的公司不好吗?多好呀!” “我也想过,不过我现在有自己想法。” “好吧。刚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碰到谁了吗?” “你家的那个安琪,坐在一个男的车上,不知道去哪,那男的好像没见过,估计是男朋友吧。” “她的事我不想管。” 第八章 外公的电话 安可儿和钱多多喝完咖啡就去市中心逛街了。 “可儿,你过来,这衣服很适合你,快去试试。”钱多多拿起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给安可儿比划比划。 “啊,是我的风格吗,我一般都是棉T恤,让我穿连衣裙有点难为我吧。多多。”安可儿无奈的拿起连衣裙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试试嘛,不好看再换。相信我。” ”好吧。“可儿摇摇头,拿这个塑料姐妹没办法。 穿上这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简直是为安可儿量身定做样,尺寸,颜色款式,刚刚好,显得很有气质范。 ”哇,好漂亮,很显皮肤白的,又有气质。“ 安可儿走到穿衣镜前比划了几下,”有点不习惯也,多多。是不是有点短,这颜色适合我嘛。“ 边上的售货员走了过来,也夸起来”小姐姐,真的很适合你,你们都那么年轻,身材又好,皮肤又白,多衬皮肤呀……“ 安可儿被二位夸的束手无策了”好吧,这件要了。有你们说的好看吗?“ “真的,真的,信我,保证不会错的。”钱多多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 结完帐,安可儿和钱多多又到电玩城玩了个遍,这时安可儿的电话响了,是安可儿远在M国的外公打来的电话。 “可儿。” “外公。” “可儿,最近在忙什么,是不是快毕业了。” “是呀,外公,现在学校让我们先实习,还有毕业论文要写。” “实习呀。” “是呀。” “到外公这边来实习怎样。” “外公,我现在还没想好,我爸那天也说了让我回安氏实习,我还没想好。” “我的可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先来外公这边玩段时间,好久没见我的小可爱了。” “好,外公。” “零用钱够花么,如果不够的话就跟外公说,外公给你。对了,外公前段时间在你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小公寓给你,本想给你20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的,这二天手续齐了,外公迫不急待的想早点给你,不想让你天天住宿舍。” “谢谢外公。我有住的地方。让您破费了。” “跟外公还这么客气,装饰风格是简约风不知道你喜欢不。钥匙和房本这二天估计会到你手上了,到时有什么不满意的打电话给外公说。” “好,谢谢外公。” “可儿,你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跟外公说,外公也想把最好的留给你,外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外公……”听到这些,安可儿差一点眼泪就都快掉下来了。 “好了,不说了,到时钥匙到了,就搬进去,装修已经搞了几个月了,房本下的慢了些。先这么说了,拜拜。” “拜拜,好好照顾好自己。有时间我会去看您的。” “好。” 面对外公突然送到自己手上的房子,可儿愣在原地几秒才反应过来,我有自己的房子了,我有自己的房子了,再也不要住学校宿舍了,心里乐开了花。“多多,怎么办,我有属于自己的公寓了。”钱多多也高兴“真的呀,你可好了,扔我一个人住宿舍了是不是。”钱多多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没事,多多,你也搬到我这边来,怎样,够可以了吧。” “好。一言为定哈。” …… 星期一的上午快递就送到学校了,安可儿带钱多多一块到公寓认认门,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的路程。公寓风格是简约复古风,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安可儿突然一下子好想妈妈了,妈妈就喜欢这样的风格,现在大院住的也是简约风,是当初妈妈设计和监工装修的,那个时候安可儿还小,不懂什么装饰风格,只知道妈妈天天去新房看,装饰的那段时间,妈妈很累但脸上总是透着笑脸,发自内心高兴。看到眼前的一切,眼泪不住往下流,外公还是想着妈妈,仿佛看到了妈妈忙碌的影子。随手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外公看,“谢谢您外公,我非常想您和妈妈。谢谢你,如果妈妈还在,看到外公您送我的公寓,她也会高兴的。” “怎么了,可儿。怎么流眼泪了。”钱多多看到眼泪婆娑的可儿。 “眼睛进沙子了,没事。” “你外公还是很有眼光的,这风格很简约而奢华,即简单又不单调,颜色也搭配的很好。我也喜欢。以后可以来常住吗。妞。” “可以的,怎么不行呀。随时欢迎。” “可儿,打算几时搬进来。” “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呀,越快越好,要不今天搬吧。反正下午没事。怎样。” “好,出发。”兴高采烈的往学校赶。 钱多多比安可儿还高兴,住宿舍也是为了安可儿,钱多多才住学校宿舍的,因为安可儿不想经常看到她的那个后妈还有安琪,安琪经常会耍大小姐脾气,而安可儿是那种喜欢安静不喜欢吵吵闹闹的女孩。所以钱多多也是想陪着安可儿,也是不想让钱妈妈钱爸爸管着,找的借口。 第九章 搬家 安可儿和钱多多屁颠屁颠的三步并作二步往学校方向赶,只带日常用品其它的全扔了,钱多多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安可儿把和妈妈的合影也带上了,其它的该扔的扔掉了,与钱多多手腕着腕手往安可儿的新公寓奔。 幸好公寓里的床是二米床,完全可以装个二人,重新把二人的日常用品全部摆上,又去附近的商场里新添置了几样东西,还采购了些零食,肉类,蔬菜之类的,全部装进冰箱里,二人终于可以在沙发躺会儿,又点了俩人爱吃的炒年糕和汤品。 大概半小时的样子吃的也就到家。俩人吃饱喝足,摸着肚皮躺在沙发刷剧了。安可儿总感觉有件什么事没完成,是什么呢,左想右想,哦,还没跟外公打招呼呢。 找到外公的微信打开微信视频,“外公,新家我搬进来了,嘻嘻~~~”安可儿说道。 “好,还喜欢吗,还缺啥的,自己去附近的商场采购些,外公也不知道我外孙女喜欢啥。还满意吧。” “满意,非常满意,外公,回国了来我家作客,我下厨房做饭给外公吃。” “好,外公很期待。” 跟外公聊了会儿,就挂了,钱多多这个电话也电话响了是钱爸爸打过来的“爸爸,什么事。” “在哪,去学校找你,没有找到你,去哪了。” “安可儿搬新家了,过来陪她。” “这样呀,我是想来接你回家吃饭。你妈妈也想你了,天天念叨着。” “哎呀,我都吃了,安可儿家吃的。你们都不用担心我,我都这么大了,哎呀,以后进社会了,你们俩老启不是担心坏。” “那好吧……爸是想看看你,女孩子家家的有家不回,可儿什么时候买的房呀。” “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会在可儿这常住的,你就不用操心了,老爸,我先挂了。” 钱爸爸愣在原地感慨“哎,女大不中留下,面都见不到。” …… “可儿,是不是缺点什么呀,你觉得呢。” “缺什么呀,锅碗瓢盆都有,不缺什么呀。你缺还缺什么。” “缺。缺。缺一点生机,你看哈,这。这是不是要摆点花花草草的,这是不是觉得空空的,这还缺幅画,怎样,想像一下。是不是。补上是不是到位了。啊~~~” “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去买,怎么样,全听你的。怎样。高兴吧。” “好,你就不用管了,我明天全部搞定,就是是我的房租费了哈,。。。” “好。愿住多久住多久,好不好呀,钱小姐。”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哈,我反正不走了,蹭吃蹭喝,你全包了。” “OK” 说走就走,安可儿和钱多多一块出门大采购了,花花草草买了些,顺便买去超市采购了瓜果蔬菜。 花花草草一布置格外不一样了,生机多了。 “多多,你和小刚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主动联系你,相处这么多年了。” “没有。。。他的观念和我们的不一样,总觉得现在还年轻,多玩玩,以后的事情没有考虑这么多,相处这三年来,游戏永远是他的最爱。” “是呀,马上要进入社会了,再过的二年又得要成家了,总这样也不行呀。你还记得我上次带的家教学生丹丹吗?” “记得,怎么了。” “她也考上重点大学了。昨天发信息给我了。” “真好。想当初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旅行,将来我们也要一起结婚一起生孩子,好不好?” “好。” 第十章 酒会 第二天中午,安国华打电话给安可儿,“可儿,晚上陪我去吃个饭,怎样。有空吗?” “爸,你带安琪去吧。我新搬家了,想布置下。” “什么时候搬家呀,怎么不告诉爸爸呀,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就在学校附近,我也总不能住学校宿舍吧,有点不方便。” “好,晚上七点我来接你,打妆下哈。就这样说好了。到时你发位置给我。” 嘟嘟嘟嘟嘟…… 安可儿很少参加爸爸的饭局,一般都是芳姨陪他去,很少会叫可儿,安可儿最近几年也是在忙学习,家都很少回,更不用说饭局了。 “多多,我爸爸晚上叫我去吃饭,你一个人就在呆着自己人解决吃饭的问题哈。” “好,你放心去吧,我下午也要回家一趟,我爸昨天还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就今天吧。你不用管我。” …… 晚上半点 “可儿,我到了发的位置了。”安国华提前了几分钟到安可儿的位置。 “好,我就到了,爸。” 坐上爸爸的车,安国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可儿,要不要爸买台车给你,你进入社会了,有车方便些。” “不用。爸。我想自己自力更生,等工作了,到时我自己买,爸,你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家里你呆着不舒服,但是,爸爸还是你的爸爸,公司迟早是你的,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的。” “爸,我想多玩二年再说,行不行。” “好,都听你的。今天的饭局是一些本市企业家,爸爸想让你多认识些人,以后你走的路更平些,总归是有好处的。没有提前跟你说,也是怕你拒绝。” “嗯。”安可儿低着头自顾自的玩着手机。 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车稳稳的停下来了,到的是一个离市区远些的山庄,外面停满了豪车,走进山庄,有三三二二的人聊着天,安国华一一打招呼,“可儿,你过来,这是龙头企业家金总,这是明星企业家……” 可儿听得头晕,什么总什么总的,哪住得这么多呀,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吃中甜品。 这个时候,盛伟业和盛子贤二父子进来了,各路企业精英全聚在一起了,有说有笑的,唯有安可儿格格不入,甜品吃饭了,玩起手机来了,盛子贤瞅到大厅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过去,“咱们又见面了,安。。。安可儿。没记错吧。” “是的。你好。你叫什么来着?忘了。”安可儿想不起来眼前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了。 “盛子贤,忘记了,在学校门口载过你二回,这么快就忘记了。还说请客呢。“ ”没有。我有你微信。怎么,今天你会在这里。“ ”是呀,我刚回国,我爸爸也来了,看到本市的发展这么迅速,不可思议。“ “呵呵,我也跟我爸来的,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有点不自在。躲在角落自顾自玩喽。”安可儿边玩手机边说。 “你爸爸是哪位?” “我爸是安氏集团的负责人,那个。”安可儿用手指了指安国华的位置。 “哦。知道,安氏集团在本市也算是大企业了,我爸也是开公司的,没你家公司大,走,我们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好。走。” “你现在还是住校吗?”盛子贤问到。 “没了,前二天搬走了,让你见笑了,学校宿舍也是要让其他学妹住的,不好总占着,不好。” 盛子贤领着安可儿边走边说,说着各种美食。 盛国华这个时候也瞧见了这二人有说有笑,眯眼一看,可儿边上那位年轻人是谁,没见过,长得帅气,是哪家公子,等下好好去打听下。 大概是九点左右的样子,各自也开车回家了,盛国华也领着女儿回去了,路上盛国华开口问安可儿:“可儿,我看到你跟一年男的小伙子有说有笑的,你认识吗?” “哦,那个呀,之前坐过他二次车,也谈不上认识,他叫盛子贤,刚从M国回来,他家里也是开公司的。” “哦。原因没有见过他,交朋友要小心,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知道吗?” “知道了。爸,你车停路上就行,我想散走走一段,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了。” “还是送到你住的地方吧,爸爸想看看你住在哪,环境怎么样。行不?” “多多还在我那里,你就不要去了吧。” “行,那就在路上停下了,你路上要担心点,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知道吗,生活费够不够用。” “够了,你走吧,我先走了,路上小心点。。”生活费安国华每个月会给五千块,安可儿每个月都够花,还存些,在外面赚外快也有些,住校的时候花销也不大,主要也是买学习资料和吃饭,其它都不怎么用钱,习惯了节省用钱。 安国华也了解这个女儿,不用家里担心,从小就不用操心,进入大学也是利用多余时间进行社会实践,有时会偷偷来学校远远的看看女儿,过得怎么样,也不敢多给钱他可儿,白芳芳之前规定一个月只给安可二千生活费,她觉得二千够了,一个大学生除了吃,哪还需要用钱呀。安国华会偷偷的多打三千,也是在白芳芳不知情的情况下汇。所以安国华想让女儿尽早的熟悉公司的运作,今天的饭局也是想他先熟悉下,多认识水平些人,放心把公司交到可儿手上。 各有各的算盘,白芳芳作为安国华的第二任妻子,她有她的打算,她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女儿安琪进公司,进自家公司,以后才有机会跟安可儿争股份,而安琪洽洽相反,不喜欢上班,不喜欢管人,只想天天去哪玩,去哪吃;而安可儿更喜欢学习,什么事情都想一个人完成,有什么事情也很不少跟家里人说,因为说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安国华最了解这二个女儿,心里盘算着如何说服安可儿尽早进公司熟悉公司的流程管理,毕竟可儿是公司大股东,也是可儿外公司投资的这家公司,没有安可儿外公和妈妈的资金,也没有现在的安氏集团,一直都是在替可儿管理公司,没有其它的非份之想。 第十一章 请客 安可儿到家后,就给安国华发了安全到家的信息,安国华也是亏欠这个女儿太多了,已至于今天带可儿出来也是白芳芳不知道的情况才带安可儿去的。安可儿也不想让自己的爸爸站在中间为难,所以自从白芳芳进家门起就很少回那个家。 盛子贤也和他爸爸也各自回家了,当晚就发了微信给安可儿,聚会的时候也是互相留了联系电话,微信之前就加了‘到家了吗,安可儿。’ ‘早到了,你呢。’ ‘到家了,你欠我的大餐,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呢。我有点期待。’盛子贤文字 后面还配了一个调皮的表情。 ‘好呀,明天中午怎么样?’ ‘嗯,行。你发位置给我,就这么说定了哈。早点休息吧。’ “拜拜。” 安可儿盯着手机看,摇摇头,无奈,哪有这样的人呀,还提醒我请客的,望向边上的钱多多脑筋一转,有啦,拉上多多,呵呵。 “多多,明天陪我一起去吃饭不,明天。有空吗?” “啊~,我陪你去呀,我明天还有面试呢!” “中午呀,又不耽误你面试,去嘛,去嘛。” “好吧。到时你发位置给我,我先去面试。什么人请你吃饭?” “去了你知道了。” “好吧。我明天早点出门,大概要12点多才能结束吧,我估计。” “行。知道了。” 安可儿也没放在心上,就是普通的朋友吃个饭,是应该要感谢下盛子贤,毕竟坐了二回顺风车。 安可儿又拿起手机边玩边想,我是不是要问下对方喜欢吃什么,又是刚从M国回来的,应该会有忌口吧,发微信问吧! ‘盛子贤,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过了几分钟,盛子贤才回应? ?‘都可以,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盛子贤又补了一句‘叫哥哥吧,比较亲切,怎样?’ ‘可以,子贤哥哥。吃火锅吧,我会带一个好朋友来,不会介意吧。’ ‘行。’盛子贤平常不太喜欢吃辣的东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安可儿边聊着天边笑哈哈的,钱多多凑过来,八卦起来,“可儿,什么高兴的事,笑得这么灿烂呀。” “上次回大院嘛,我跟你说了呀,搭的顺风车,去和回去可以碰到,他现在想让我请吃饭,又让我叫他哥哥。呵呵,上次我爸叫我参加的企业家聚会,也碰到了,你说可不可笑。” “哪能到哪都能碰到,明天让我见见。是哪路神仙!” “明天你要早点来,我们明天中午吃火锅,就是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好。” ……… 第二天上午钱多多去了联系好的公司面试去了,而安可儿在家睡了一上午,还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盛子贤就不一样了,在办公室坐立不安,没有心思办公,心里很期待与安可儿的相遇,见十一点半还未与他联系,心里很着急又不打算主动联系,几次翻开微信点开安可儿的对话框,己至于上午的会议也临时推到下午了。马克这个时候敲门走进盛总裁办公室了见心神不宁的样子。 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把会议都推迟了。这不是你的风格。” “什么才是我的风格,你说说看。”盛子贤反问到。 “销售会议早就提前了通知下去,你突然推迟,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子的情况。说说看。” “你还记得上次在27楼遇到的那个女孩子。今天她请吃饭。” “我知道啦,今天有佳人有约,难怪身心不宁的样子。工作状态都没有。你还是早点去赴约吧。” “人家还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主动联系不好吧。”边说边看着手机。 “人家不联系你,你可以自己主动一点。哦,有情况哦!哪有女孩子主动约人的。太不解风情了。”马克调侃到。 “你想多啦,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都不到。你整天脑子想什么呀?好好工作,把那个销售方案写出来,下午要用的。快去立刻。” “我要告诉你妈你公报私仇。”马克 “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的朋友。”盛子贤解释到。 “还见过几次面、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真实,不要辩解了。” “哎,我不跟你说啦。快去忙你的吧。跟你说说不清楚。” “我出去了,不跟你说了。” 第十二章 吃饭 11:35安可儿终于还是记起今天的约定了,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了一下就给多多发了微信,顺便把火锅店地址也发给盛子贤,自顾自地化起妆。盛子贤发了二个字“收到”就自己简单的。公司去火锅店,大概有15分钟的路程,收到信息就立马下楼发动车子出门了,路上哼着小曲。 安可儿和钱多多同时到火锅店,一起进去的刚坐下盛子贤也到了,钱多多看到盛子贤往她们这桌走来惊得说不出话。用力拉着安可儿的衣角,“他是谁知道吗?”“盛子贤,今天我请的客人啊!” 钱多多惊到了下巴。 “等很久了吧。”盛子贤说道。 “我们也是刚到,刚坐下来。这位是我的朋友钱多多,多多,这是我说的是你盛子贤哥哥。”安可儿稍微站起来了说到。 “你好!” “你好。” “点餐了没有啊?今天这跟我请,哪有女孩子请客的呀?再说我也迟到了。”盛子贤说到,上次开口让可儿请客也是没有想让他请客的意思,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可儿当真了。 “这一次我请,下次你请怎么样?”可儿说道,他不想欠他的人情。 “好吧,这次你请,下次我请过,怎样” “行,我去点莱了,多多一块儿去。”安可儿拉上钱多多。 “可儿,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上次面试的那家公司的总裁,你是走什么运了。竟然认识这号人物。快快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上次我爸叫我回去吃饭,在学校门口等车,等不到车,然后正好他路过正好我随手招了一手就停下来了,就这样子认识的。你还想知道什么呀?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一遍了吗?” “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钱多多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安可儿。 “我的祖宗。快点菜吧。” 点了鸳鸯锅底,还点了两人喜欢吃的菜,然后入坐了。 “盛子贤。哥哥。你要点什么自己去加,你先看下我们俩点的菜品。”安可儿把已经点过的菜单递给对面的盛子贤。 盛子贤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就这些吧。不够再点,你看行吗?” 边上的多多睁着眼睛大大的,不可思议的望着可儿。“你叫他什么?哥哥?” “对。怎么了。”安可儿说到。 “这声哥哥叫的有点意思哦。呵呵”钱多多调侃到,鬼笑着。 钱多多觉得不认识的二个人只见过二三次就称呼对方哥哥妹妹的太夸张了些,里面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细节,回去好好审问下。 盛子贤边布菜边帮二位女士夹菜,很绅士的姿态,盛子贤吃的很少,不太喜欢吃辣的食物,也是顾及安可儿才,安可儿见盛子贤去筷子比较少也没吃什么便问到:“不习惯吃火锅吗?” “不是,是我今天不怎么饿?你们多吃一点。下次我请你们请吃饭,你们想好去哪里?” “你是吃不惯吧,早就这样子我们换一家。” “没事。是我出门的时候吃点别的东西。”盛子贤涮了些蔬菜放在清汤锅里,也涮起来了,从小到大,从来不吃这玩意的,觉得没营养,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几乎很少吃火锅。 席间盛子贤接到了兰姗的电话问候:“子贤,吃饭了吗?” “正在吃呢,妈,有什么事吗?在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 “和谁呀,男的女的。我认不认识呀,在外面要多注意身体。什么都要吃的健康安全。知道吗?今天回大院吃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兰姗好奇问到。兰姗知道自有儿子是工作狂,自从从M国回国起,也只在家吃过二回饭。 “妈,妈,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你不要想得太丰富了。”盛子贤不耐烦的回到。 “男的女的嘛,妈妈只是问问嘛。” “女的,我不跟你说了。就这样。”盛子贤匆忙挂了电话。 “盛总要是有事的话你就先走,我俩再吃会。”钱多多说到。 “没事,不赶时间的,我们吃完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 大概是吃到了一点的样子,钱多多和安可儿回去了,盛子贤也回到了公司。 车开到公司车库,手机就收到了马克重新整理的一份会议议论发到盛子贤手机上。 第十三章 兰女士 兰女士一下午坐立不安,我的傻儿子今天是跟谁一起吃饭呀,不行,要去打听清楚,要不然我今天晚上睡不着。女人八卦起来很恐怖。二话不说就打来电话给马克了,“是马克吗?” “阿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最近我儿子在忙什么呀?是不是谈了新朋友。” “阿姨,据我所知,他最近是认识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情况,今天中午好像好像请人家吃饭了。具体什么进度我也不清楚。盛总才回过几天呀?哪有这么快呀!这些事情我好,我也不好去过问他,你说是吧。阿姨。” “好,阿姨不问你了。你帮我密切关注下。” “好。就这样说了。拜拜!” “拜拜。”兰女士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心里有点不甘心,跟盛伟业打招呼,提前下班了。一路驱车,赶往儿子的公司,兰姗这几年盼盛子贤结婚很久了,身边的姐妹都当外婆奶奶了,一起聚会人家都笑话她。不过盛子贤也早到了结婚的年纪,兰姗今天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罢休了。 到盛世集团一路没有停顿一下,走进盛总裁的办公室端坐在沙发上。 大概是3:30的样子,盛子贤和马克一前一后出来了,来到办公室看到自家妈妈坐在沙发上兴师问罪的架势,“妈,你怎么来了。马克。你先去忙,等下我来找你。”盛子贤看到兰姗出现在自己办公室很惊讶。 “妈没事,来看看我儿子。” “不守着爸爸来守我了阿,有问题哦。” “妈想当奶奶了,就这事。”兰姗面无表情认识的说到。 “妈,又来了。不讨论这个话题行不。”子贤很无奈的搪塞回去。 “同龄人的小孩可怜打酱油了,你一个女朋友都没影。”兰姗打起了苦情戏。 “有,有,明天給你带回来哈…….”盛子贤摇摇头,拿兰姗没办法,都不知道催几回了,边安抚母亲边头大。 “不要匡我哈,明天去给我相亲。人家张爷爷家的小曾孙明年上一年级了,天天在院子里玩多好玩呀,你爷爷每每看到都乐呀,虽然爷爷嘴上沒说,心里有多渴望有个小娃娃陪着玩呀。”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明天就带你面前看看,我现在有工作要忙,妈。” “好,明天看你的。中午还是晚上。”兰姗是听到此生这句话,心里憋着笑,自家儿子不逼他一下不知道。 兰姗屁颠屁颠的回家等明天的好消息了,此是兰姗的内心是矛盾的,又不想子贤不开心,自己又有点小自私,想儿子早点成家,牢牢在把心稳下来,不要为了自己的事业东奔西跑,M国的业务也不需要操心,还是期待明天盛子贤的表现吧,心里总也不是什么滋味,是不是自己太过着急了,是不是给子贤太大压力了。。。 坐在办公室里的盛子贤冥苦想,明天怎么交差呀,兰女士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接通内线给马克,“兄弟,快进来。” 马克小跑到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有什么吩咐,总裁。”马克心里暗喜,肯定是兰姗阿姨找总裁麻烦了,肯定是有求于我。 “不要跟我嬉皮笑脸的,出出主意,我妈让我明天带个女朋友回去交差,怎么办,想想办法呀。” “要不你去租位女朋友回去应付喽,总是能交差的,到时,就是性格不合,分了呗。” “能帮我想点实际点的方法吗,万一现场就拆穿了那怎么收场呀,我妈很精的。你这方法不行。我不管,反正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事帮我解决了,才能下班。快去。gu 。”盛子贤随手把办公室门打开把马克推出门外了。不管马克愿不愿意,总裁下的命令,不得不服从呀。 马克锤头丧气一头雾水还没有理清楚是怎么个问题就推出来了,都没有自己反驳的机会。自从认识总裁起,他身边就没有出现过异性亲密的女性朋友,伤脑筋呀。 马克回到自己办公区,心里有涂有画的在想办法,有模有样的思考着,灵头一闪,“总裁最近不是和一个几面之缘的安家小姐嘛,从这里入手,问题就简单多了,怎么开口呢,毕竟自己也不知道他俩现在什么个情况,我得弄明白下去。“ 马克硬着头皮,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进”。 “这么快就想出办法了,先申明,不切实际的就不要给我废话了,直接点。“ ”安小姐,你们怎么样,?” “你说的哪位安小姐呀?“ ”就是,就是,坐过你二回这的那个学生妹呀!“ ”安,安可儿????人家现在还是学生,不行不行。“ ”你先不用操作,我去落实,,对,就这么愉快的商量好了,我现在就去动用关系去打听,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盛子贤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第十四章 电话 马克为了早些完成总裁交待的任务,在公司里面最了解总裁也是马克,这些棘手的事情,总裁是解决不了,非得马克出场来解决,在朋友圈打听了一圈关于安氏集团安家千金,安可儿,女,未婚,今年二十岁,大四学生,了解到这些,事情就好办了,赶忙跑到总裁办公室邀功。“盛总,据了解,人家安家小姐未婚,今年正好月二十岁,没有异性朋友,合法………….不得不佩服我的聪明。我可以正常下班吧。”马克洋洋得意的自说自夸。 “安家小姐,我跟她又不熟,怎么开口呀。”盛子贤左右为难,挠头抓耳。 “你不是有人家微信吗?联系方式吗?可以主动出击呀。多简单的事情呀。怎么说啊,我都替你想好了。把他的微信打开。我编写好你只要发过去就搞定啦。”马克自信满满的。 “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你真的可以吗?让我先下去了。又是你在吩咐我。” ………. 安可儿和钱哆多在在公寓里面闲聊,最近钱哆多失恋了,心情有点低落,每天在房间里刷手机、刷电视剧,偶尔也出门走走,偶尔投个简历,日子过得也自在, 而在盛家大院里,今天格外不同,兰姗和顾姨今天今天我细选了一上午的食材,左对比右对比,不是对比价格,而是对比哪个新鲜,又不知道人家姑娘喜欢吃什么,要先问下好,随手掏出手机拨打了子贤的电话“儿子,人家姑娘喜欢吃什么?总得告诉我吧。。” “妈,你随便买,就算人家姑娘不挑食。我先这样了,我现在这边有事。” “ 晚上早点回来。等你哈。” 知道人家姑娘不挑食那好办多了。左手右手大袋小袋的提着,虽然累点但脸上扬抑着笑。 顾姨也知道今天有贵客,要好好露一手,平时拿手好菜一一报上去了。 而盛子贤还在苦恼今个儿怎么交差呀,今天这关过了有段日子不会来烦自己了,硬着头皮还是迈出了坚难的一小步。 拨通了安可儿的电话“喂!” 安可儿看到是盛子贤打过来的电话, 心里有点小紧张,“喂!有什么事吗,盛总裁。” “嗯。嗯。嗯。”盛子贤有点说不出口。 “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有空吗?”盛了贤试探性的说着。 “啊~!什么事。” “是这样子的。家里父母总在催我相亲,烦死了,我现在就想找一个女朋友去应付一下。当然啦,事后肯定会给你好处的。你放心,只是单纯回家吃顿饭没别的。我现在也是在想不出其它法子了。” “这样呀,不好吧,算不算欺骗?。”钱多多在边上听着,替安可儿着急,答应答应快答应,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在想想,就当帮帮我了。必有重谢。安小姐。” “我再想想,晚点回复你。” “好。等你好消息。” 盛子贤悻悻的挂了电话。又怕人家拒绝,又怕人家答应。如果是拒绝的话,我怎么样子交差;如果答应的话,以后在见面就尴尬。最近这两天也是为了这个事情焦头烂额的,比对付工作业务还要困难。 安可儿刚放下电话,钱多多发疯似,蹦上蹦下,“人家是帅哥也,又是刚从m囯回来、又是企业家,退一万步讲以后对你们安家也有好处呀,哪有理由拒绝。快答应。” 一把抢还安可儿的手机找到盛子贤的手机号回拨过去,接通了一把放在安可儿耳朵边上,安可儿无奈的接过替过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过来“安小姐,可是想好了。” 坐在一旁的钱多多在一边手舞足蹈的干着急。 “嗯,我想……..” “去”钱多多替抢过安可儿的电话回答了。 “好,我等下来接你,就样说定了。”盛子贤快速挂断电话,怕对方反悔,在自己办公室里莫名的兴奋,压在心里的这件事二天了,终于有完成了,谢天谢地。 这边,安可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抱怨到“多多,你怎么能这样子呀,我还没想好呢,你就替我说了,我怎么面对呀,上次我爸爸听信安琪的话,还凶了我一顿,现在好了,要是万一被我爸爸知道了,启不是打扁我不可。就你嘴多。” “哎呀,能遇到这样的好事,我呀,巴不得贴上去,可惜呀,人家盛子贤又不跟我熟,跟我熟的话,说不定就叫上我了,可惜了。”钱多多犯花痴样,不过自己姐妹遇上这么帅的帅哥也高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在盛家大院里,兰姗和顾姨忙得热火朝天,盛国华平时都是在公司打理公司的事,兰姗一般也会在盛国华身边帮衬着,而盛老爷也像往常样在院里下棋,逗逗邻居家小孩玩,也知道自己家孙子,一心忙自己的事业,无心谈爱情,当然也想抱曾孙,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五点的样子,盛子贤发了微信给安可儿,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到公寓附近,让提前做好准备,安可儿也是看到微信后,开始打扮起来,也像往常样化了点淡妆,扎了高高马尾,穿了上次和钱多多一起买的那条蛋黄色的长裙,虽然是十月份,但天气还是有三十几度,到了晚上估计有点凉,拿上包就出门了,钱多多做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心里暗暗窃喜。 “今天不一样哦 。”盛子贤调侃到。 “不好看吗?”安可儿疑惑的看着自己的长裙。 “没有,很漂亮,今天格外漂亮。” “第一次穿这条衣服,也不知道好不好看,你不要笑我。” “好看。很阳光,符合你安小姐的气质。” “我们不要空手去吧,在前面商场买点东西吧。你看呢。” “行,听你的。” 边说边启动车子说了,安可儿也是第一次见长辈,一点准备也没有,虽说是帮盛子贤救场,但也紧张呀,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包,指甲都要卡到肉里了,攥着手都红了,手掌都湿了。 盛子贤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安可儿“你不要这么紧张,放松,不用担心,有我在呢,我先介绍下我家里的情况,我家里我是独子,家里有爸爸妈妈爷爷,还有阿姨顾姨,都很随和。你也说下你的基本情况吧。万一我妈问起来,搭不上话,就露陷了。” “本人安可儿,今年20周岁,在读大学生,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我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还有外公,没在国内,我现在和钱多多住,基本情况就这些了。我们是不是相亲呀,盛总。”安可儿捂着嘴笑着说。 “呵呵,有点像,今天麻烦你了。过了今天这一关,我也拿出我的诚意来,满足一个要求,随便提。”盛子贤说到。 “呵。你就不怕我宰你吗。没关系了,反正现我也没什么事,也马上要毕业了,现在也是在找实习工作。” “你不是去你家安氏集团实习,还想出去实习呀。” “我有我的想法,我爸叫我去了,我没有答应。” ”不过也好,在外面历练下,等历练成熟了再回自己公司也不迟。“ 在车上一人一句,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安可儿端坐着,也不知道他们家里人怎么样,好相处吗,还是有点担心。 第十五章 见父母 大概开了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就到大院了,安可儿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还愣在原地,就到了呀,这么快呀,我都还没准备好呢就到了。盛子贤看出了安可儿的小心思,转身到副驾给她开门安抚到“到了,下来吧,一切有我呢,不要怕。” 刚进大院就能闻到满院子香气,,兰姗朝窗外瞧,三步并作二步,往外小跑迎上去,“哎呀,路上累了吧,快进来。”边笑边拉着安可儿的手,“阿姨,没有,开车过来很近的,阿姨,我们在路上买了一些东西过来,子贤快提进去呀,愣在那干嘛呀。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子贤,姑娘叫什么名字,快介绍介绍。”兰姗催促到。 “安可儿,安氏集团的千金,安国华是他爸爸。”盛子贤介绍到。 “好好,快进来,下次来不要买这些了,家里都有,还破费这些。”兰姗看到安可儿人又漂亮人又聪明,不管买的什么都喜欢。 “可儿,坐,阿姨给你泡茶,你们坐沙发先休息下哈。子贤过来下。”边拉着安可儿的手坐下边挽着盛子贤的手往厨房走,“进来。” “妈,又怎么了。人都领家里来了,你还不满意。”盛子贤不耐烦的问到。 “妈,很喜欢可儿姑娘,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打算几时结婚呀……说说看。” “妈,这是我和安可儿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们有我们的计划。你先忙着,我去陪可儿哈。”盛子贤最怕兰女士问这样的问题,好不容易把人家姑娘骗过来,又问这样的问题,盛子贤逃似的跑出了厨房。 安可儿坐在沙发上,终于是可以轻松一下下子了,这时盛子贤走了过来,“可儿,坐在这里闷吧,走,我带你去花园转转吧。” 安可儿跟在盛子贤后面,花园里的一些花花草草,都是爷爷和兰姗种的,爷爷平时也来打理一下,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花,开着不一样的花朵,还种了一些果子树,院子里还有一个秋千,安可儿跑过去“啊,你家还有秋千呀,真好,我可以玩吗?”“当然可以了,我小时候玩的玩意。” 安可儿一屁股坐上去,荡了几下,荡起来了,盛子贤在边上保护着,兰姗透过窗户看着这二个人,好般配呀,随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还紧张呀,我妈又不吃人,有我在,不要紧张,放松点,等下如果还是不自在,我们就提前走,你到时拉下我的衣角,我就知道了。” “好。” …… 不一会儿,爷爷和盛子贤爸爸也都到了,菜也上齐了,子贤和安可儿还在院里欣赏着各种花,顾姨招呼着大家就坐吃饭了。 “爷爷,爸爸,这位是安可儿,可儿,这位是爷爷,爸爸。” “爷爷好,叔叔好。”安可儿礼貌性的笑脸打着招呼。 “好孩子,快过来坐下吧。”爷爷说到。 “来,坐这边,这边好夹菜,都是一些家常菜。”盛国华在一边介绍着。 兰姗看着安可儿满脸笑容,对这个儿媳妇很是满意,人又漂亮,聪明,多好呀,多般配呀,心里美滋滋的。 “可儿,多吃点,这桌菜都是为你准备的。”盛子贤还夹了一个大鸡腿到安可儿碗里。 “有点大吧,吃不完。”眼巴巴的看着碗里的大鸡腿。 “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下次鸡腿切小点哈,可儿一般都喜欢吃什么菜,告诉阿姨,下次来家里我做给你吃。” “谢谢阿姨,我不怎么挑食的,阿姨做的都喜欢,有妈妈的味道。”几双眼睛盯着安可儿,安可儿显得有点不自在了,轻声说道。 “妈,不要总盯着可儿啦,人家都不好意思了,还让人家吃饭吗?下次都不敢来了。”盛子贤看不下去了,几双眼睛盯着人家姑娘。 安可儿原地石化了,本来就是不自在,握着的筷子的手掌心都冒汗了,真想找个缝钻进去,祈祷这顿饭快点结束。 “可儿,吃块牛肉,很香的,你太瘦了多吃点。今天早市挑的最新鲜的腱子肉。”兰姗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安可儿碗里。 “阿姨,我自己来就行。”肉都到安可儿碗里了,又不好拒绝,安可儿是有点洁癖,看着夹过来的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盛子贤秒懂了“妈,你今儿太热情了,可儿我会照顾,你自己吃你的吧。给人家夹菜用公筷。”夺过安可儿的碗把碗里的肉夹起一口吃了。 “可儿,对不起,阿姨忘了,不要拘束,有想要吃的告诉阿姨,下回来阿姨给你做。” “阿姨,您太客气了。”一家人的热情以至于安可儿更拘束,左手轻轻拉了一下盛子贤的衣角,盛子贤轻轻拍了拍安可儿的手背。 “爷爷,爸爸要不要喝点。” “好哈。”爷爷和爸爸一口同声。 顾姨拿了酒杯和上次喝剩的那瓶酒,给三人倒上了。 “子贤,今天就住家里了,我等下给你们铺床。” “可儿,住家里行不?”盛子贤征求安可儿的想法。 安可儿瞪着眼睛对盛子贤说“我没带换洗衣服?” “这个你不用担心,要不今天就住这,明早再回,怎么样?” “好吧。那我睡哪?”俯着盛子贤的耳朵旁轻声问到。 “当然是睡我房间喽。”盛子贤坏笑着。 早知道还要留宿你家,就不该答应你来,都怪钱多多,安可儿放下了碗筷“爷爷,叔叔阿姨,你们慢吃,我吃饱了,我打个电话跟朋友说下,我今天不回。” “好。好。就吃饱了呀,吃这么少。”兰姗心疼安可儿瘦小。 “阿姨,我真吃饱了,你们慢吃哈,我那边坐儿。你们不用管我。”安可儿指向沙发。 “茶几上有水果,吃点水果。” 安可儿打了个电话给钱多“多多,今天我不能回来住了要住这边。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哈。” “不回来住,你住哪,盛总裁家吗?” “是呀,都是你害的。” …… “子贤,认识可儿多久了,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兰姗质问到盛子贤。 “妈,你别八卦了,就问你可儿做你儿媳妇好不好?” “好。” “那不就完了,经过不重要。爷爷,我们喝完这杯就不喝了,瓶子里酒留着下次喝。”盛子贤望向安可儿,看呆了,可儿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沙上,好美呀,这幅画面多像一家人。 “好,喝完这杯你就下桌吧,陪陪人家。”爷爷说完一口把杯中酒喝完了。 盛子贤走到安可儿身边“走,去我房间参观下。” “好。” 安可儿跟在盛子贤身后,走到二楼的房间,“这就是我平时在家住的房间,平时也很少回来住,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安可儿这是平身第一次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睡一屋,心里忐忑不安,万一爸爸知道的话,一定会说我的,上学那会儿,管得严。 “可是,我从没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睡一屋,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要不要嫁人呀。”安可儿脸都红了,还是有点不放心,自己又不知道盛子贤什么底细。 “这样呀,没人要,勉强嫁给我也是行的,免为其难,我来负责,怎样?”盛子贤调侃到。 “放心啦,我不会乱来的。“ ”可是,没有我可以穿的衣服,怎么睡呀,我睡眠不好,可能会失眠,怎么办?“ “给你唱催眠曲,你先睡着,我再睡,怎样,安小姐。” 安可儿一般都是抱着妈妈的合影才能踏实的睡着,今天不知道会不会一夜无眠。心里也很纠结。 兰姗在楼下叫盛子贤下楼,“子贤,快下来,你爸爸找你有事说。” “你先在这里坐儿,我先下楼看下。” “爸,找我什么事。” “子贤呀,你现在和安家女儿发展到哪步来,跟我说说。” “爸,安可儿是我喜欢的类型,你也看到了,人家不是那种爱玩的女孩,安安分分的,我心里有分寸。” “好,对人家好点,对了现在工作有什么我这边协助的可以跟我说说。” “之前国内的业务都是马克在打理,我现在也是在谈几个大项目,具体还在恰谈,M国的也不要太大操心,我可能下个月要回M国一趟,有几份重要的文件需要我授权。” “好。你带人家女孩子出去逛逛,毕竟人家第一次来家里,人家会拘束,不自在,今天你妈和你爷爷都很高兴,希望不要让我们失望,如果发展的好的话,尽早结婚哈。上去吧。” 盛子贤愣在原地,人家女孩的手都还没牵过,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嫁我,哪来的结婚呀,再说了,人家也是配合演一下,这场戏怎么圆场,又一个大问题。 第十六章 误会 兰姗领着安可儿在盛家小院转个遍,走到二楼的一间房间,“这间是子贤的房间了,可儿呀,你先坐这里休息一下,我先下去收拾下。” “好,阿姨,你先忙吧。” “好。” 可儿在盛子贤的房间里转了圈,在书架上停下来,随手拿了本书,靠书架盘脚坐到地板上,翻看起了书,都是一些闲书,什么经济、政治什么的 可儿也看不太懂,随意翻翻,不经意间,从书页里掉下一张泛旧的照片,照片上有一双穿着情侣T恤的青年,看得出,右边是学生日期的盛子贤,左边是一个眼睛大的长的很漂亮的一个女生,都带着甜甜的笑容。 可儿随手便插进书页把书整齐的码到书架上,拿手机给钱多多聊起天了。 “怎么样,感觉还好吧,安小姐。”钱多多调侃到。 “滚,有多远滚多远吧。都是你害的。” “有大餐吃,好多呀。” “哪有呀,早知道这样子,还是你钱小姐自己来,下次换你来哈,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差一点就露馅了。。。。” “还想下次再去盛总家呀,你不会是爱上盛总了。如实道来。” “哪有呀,都说了,是演戏,盛总是应付家里人的逼婚才出的损招。” “呵呵,没事,对你也没什么损失的。何乐而不为呢。呵呵.” “多多,我们还是好朋友,好闺蜜吗,还在这挖苦我。” “你知道吗,我在盛总的房间里发现了什么,你想知道吗。” “什么。” “盛总有女朋友,无意间在书里翻出了张情侣合影,十有八九是那种感情很好的关系,不要然藏书页里,不光明正大的摆出来。多多你觉得对不对。” “真的假的,拍给我瞧瞧。” “我看了眼就归原位了,现在不想找了,也不是我要关心的事。” “……今天你打算不回公寓吗。我一个人害怕,安小姐,快回来吧。” “我是想回来,可是,可是盛总喝酒了,开不车,我有什么办法呀。” “你不知道开呀。分明是见色忘友。” “对哦。我怎么一下子脑袋断路了,为什么我不能开车回来呢,哎呀。不说了。” 可儿走出房间来到厨房,“阿姨,子贤和叔叔还要聊天呀。” “还没下来吗,阿姨去找下哈,你先坐会儿哈。” 兰姗到书房“老盛呀,你拉着儿子干吗呀,媳妇都要跑了,让人家年轻人多呆会,不要在咱家冷落了人家姑娘,哎呀。快下来。” “爸,我先出去了。” 兰姗拉着儿子,“带人家在家周边转转呀。” “好,兰女士。” “可儿,走,我带你去转转,走吧。” “阿姨,是这样的,我闺蜜想让我回去,她一个人在家害怕,现在回市区也还早,子贤,你看呢。”边说边拉了下盛子贤的衣角,期待的眼睛看了一眼子贤。 “这样呀,可以子贤喝酒了,老盛也真是的,还拉着子贤喝什么酒呀。要不这样子,跟你闺蜜说下,明早回,看可以吗,这么晚回去,阿姨也不放心。” “阿姨,放心,我也会开车,以前也经常开,也就40分钟的路程。” “妈,要不,我们先回去,周末再来。”随即从口袋掏出钥匙替给了可儿。 “你去发动车,我去跟爷爷打声招呼。” “好,阿姨,今天辛苦你了。” “有空常来,周末有空跟我打电话,一般周末都很闲,来跟阿姨说说话,哎呀,看到你,就像是自己女儿一样贴心,多好呀,可惜呀。”兰姗笑着说。 “阿姨,今天吃的菜,也像极了我妈妈的味道,多吃几顿估计又会胖。” “胖点好,胖点好。平时子贤也很少回家,每天在家就是围着大爷们转,有个小棉袄,多好呀。” 之时盛子贤也走到了车边“妈,我们要回去了,你也进去吧。周末有空回来会打电话给你的哈。进去吧。我们要走了。” “我跟可儿说说话,不行呀,好,可儿,有空常来,路上慢点。” 告别了兰姗,一路上盛子在副驾驶玩着手机,可儿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 打破尴尬局面是可儿“阿姨做的菜很像我妈的味道,你好幸福,还有妈妈做饭给你吃。” 盛子贤望着可儿调侃道:“想妈妈了。想妈妈跟我说呀,我带你回大院吃妈妈的菜,怎样。” “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哦,你是怕我妈误会吧。” “我没有这么馋,好不好,盛总,不要打扰我开车,你坐好,我先送你,到时我打车回公寓。” “为了感谢你今天的表现,我愿意免费把车借你开一天,我把位置发你手机上,按位置走,明早我来取,就这样决定了。”盛子贤自顾自的眯上眼休息了。 到了指定位置后,与盛子贤道别后也一路开往自己住的公寓了。 推出门就看到钱多多躺在沙发吃着零食看着电视剧,屁颠颠的迎来去“安小姐,见父亲可好,有没有送什么贵重的社会的宝贝给你,说说说。。。” 钱多多叽叽喳喳的问个没停,安可儿无奈的二手一摊“啥也没有。让你失望了。” “这样呀,今天见长辈有什么好玩的说说看。” “就是普通的吃一顿饭,再说了,我也只是演一场戏,你也想像力丰富了点吧。收拾完赶紧睡觉去。快快。这么晚了。” “看完这集就睡了,不要管我。” 这时安可儿的手机闪了一下,‘安小姐,到家了吗?’ ‘到了,马上要休息了。’ ‘好,早点休息。今天谢谢你,以后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的尽管我,今天算是我欠你个人情。’ ‘没事,早点睡吧。’ 盛子贤刚到家就收到兰姗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儿子,到家了吗。” “妈,我刚到。” “可儿姑娘也到了吗。” “刚联系了,到了。” “那就好,这姑娘稳重的,妈妈很喜欢,好好发展,看你看哟,儿子。” “知道了,妈,我与安小姐现在还是朋友,你早点睡吧。” “好,好,妈懂,是那种好朋友,对不对,下周周末带你好朋友回来吃饭哈。就这样了。” “妈,下周在说,好不好。就这样吧,早点睡。”盛子贤匆忙掐断电话。 盛子贤长叹一口气,打开手机微信发了句“今天谢谢你,可小姐,晚安。” 第十七章 回家 平时钱多多就是工作日去盛氏集团实习,一帮小姐妹每天私下讨论哪们经理爱好什么,盛总裁在女生中也是受欢迎的一位大神级别的存在 ,可望而不可及的大神,钱多多白了一眼,什么眼神呀,人家盛总裁会看你们,听说了没有,之前有位女生经常来找总裁,长得漂亮,一双大眼睛,很时髦的,估计是被咱们总裁吹了吧。好啦好啦都散了吧,你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安可儿在家就是捣鼓一些花花草草,看看书,研究做饭,天天做好饭菜等着死党多多吃,多多还闲这不好吃那不好吃的,每天在这样的日子里混着。 安国华办公室里,敲门进来的是安琪“爸爸,明天就是周末了,可以带我和妈妈去逛街吗?您好久都没有陪妈妈和我逛街了。” “好,明天周末了呀,好快。行。爸爸答应你。” “谢谢爸爸。我走了哈,我去通知妈妈,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一蹦一跳跑开了。 安国华想起了可儿,这个女儿总让人省心,平日里也很少出现在眼前,拿起电话发了一段话给可儿‘可儿,有段时间没有回家吃饭了,明天周末有空回来吃饭吗?’ 安可儿看到手机这也一下,打开一看是爸爸发来的信息,看到是要回家吃饭,安可儿是很不情愿回去见到不熟悉的人,回了一句‘明天要完成实习作业,没空,过段时间吧。’ 平时也只有安国华找安可儿找话题,在可儿心里,爸爸心里有后妈还有妹妹,很少会关心自己,也不想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尽量不去凑不喜欢的关系,所以大学这几年一年也难得回一趟家, 第十八章 大学时光 电话挂断后,宿舍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嗡嗡声。安可儿盯着屏幕上“后妈”两个字,发了会儿呆。白芳芳永远是这样,声音甜得发腻,话里话外却总透着“全家就等你一个”的责备。 她慢吞吞地起身,开始收拾那个凌乱不堪的行李箱。和妈妈一起挑的那条碎花床单,被她小心地折好,放在最底层。指尖抚过已经有些发旧的棉布,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那是妈妈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带着阳光和柔软记忆的味道,与白芳芳购置的那些崭新、昂贵却冰冷的用品截然不同。 爸爸回来了。这个认知让她动作顿了顿。安建国常年在外奔波,这个家对他来说更像是个偶尔落脚的旅馆,这次突然回来,还让白芳芳催得这么急,多半没什么好事。要么是生意上需要她这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女儿”充场面,要么……就是关于她未来去向的“家庭会议”。 安可儿扯了扯嘴角,拉上行李箱拉链。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倦意的脸,十九岁的年纪,眼底却有时会掠过一丝过早的清醒。她知道自己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幸福小孩”,但也谈不上凄惨。只是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她始终像个礼貌的客人,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属于过去的印记。 傍晚时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暑气未消,空气黏腻。为了省点钱,她选择了需要换乘的公交路线。第一趟公交拥挤不堪,她护着行李箱,被挤在角落,鼻尖萦绕着汗水、灰尘和车载香薰混合的复杂气味。 就在她昏昏欲睡,想着回家又要面对怎样的局面时,车子一个剧烈颠簸。安可儿低呼一声,没抓稳扶手,整个人向侧面倒去,手忙脚乱中,箱子脱手,朝着过道滑去——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挡了她一下,稳住了她的身形。同时,一只穿着昂贵手工皮鞋的脚,漫不经心似的,轻轻抵住了她滑跑的行李箱轮子。 安可儿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微微反光的墨镜之后,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能感觉到一道平静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视线,在她有些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男人身材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只低调却质感非凡的表。站在拥挤嘈杂的公交车里,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市井的月光,清冷又醒目。 “谢、谢谢。”安可儿赶紧站直,手忙脚乱地去拉自己的箱子。 男人微微颔首,没说话,收回了脚。他的目光似乎在她箱子侧袋露出的那角碎花床单上短暂地停了一秒,又或许只是安可儿的错觉。 公交车到站,男人随着人流下了车。安可儿瞥见他走向路边一辆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车型流畅而低调,却透着不言自威的气场。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原来不是同路人。安可儿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莫名的波澜也很快平息。只是一个偶然伸出援手的陌生人罢了,看那气质和排场,与她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拖着箱子,继续走向换乘站。完全没注意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并没有立刻驶离,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墨镜后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又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手机再次震动,白芳芳发来微信:“可儿,到哪儿了?你爸让李叔去接你,你说不用。快点啊,就等你了。” 安可儿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回了两个字:“快了。” 她的“幸福生活”还没看见影子,但回家的路,和这个夏天一样,漫长又燥热。而那个在公交车上短暂交汇的陌生人,此刻在她心里,还不如回家后要面对的那桌或许并不温馨的晚饭来得重要。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齿轮的第一次轻微触碰,已经在这个平凡的夏日傍晚,悄然发生。 第十九章 好像是他 家宴比安可儿预想的更难熬。 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吊灯洒下过分明亮的光。安建国坐在主位,眉宇间是常年奔波积攒下的疲惫与不耐。后妈白芳芳紧挨着他,不断给可儿夹菜。 “可儿,多吃点,学校食堂哪有家里的有营养。”白芳芳将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放进安可儿碗里,“你看你,又瘦了。” 安可儿看着那块肉,胃里有些发堵。她低声应了句“谢谢。白姨”,筷子却没动。 “听你白姨说,你实习单位还没定?”安建国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还在看。”安可儿垂着眼,“有几家公司在接触。” “接触?”安建国放下酒杯,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暑假都过去一半了,还在‘接触’?你李叔叔的公司不是答应让你去行政部吗?稳定,清闲,有什么不好?” “爸,我学的是新媒体策划,我想……” “你想?”安建国打断她,眉头皱起,“可儿,现实点。那些听着时髦的工作,有几个稳当?你白姨为了你的事,没少操心。” 白芳芳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温柔得像掺了蜜:“是啊可儿,你爸爸也是为你好。对了,周末陈伯伯家有个小聚会,他家公子刚从国外回来,学的也是管理,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语言,一起去坐坐?” 安可儿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来了。所谓的“家庭聚餐”,核心永远是她的“前途”,以及如何将她作为一枚棋子,稳妥地嵌入他们认可的社交版图。陈伯伯?不过是父亲近来急于攀附的一个地产商罢了。 “我周末约了同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推了。”安建国言简意赅,“不是商量,是通知。你长大了,该懂点事了。” 餐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空调风口的低鸣。安可儿没再反驳,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碎花床单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消散在这冰冷僵持的空气里。 周末的“小聚会”,地点在一处私人会员制的高尔夫俱乐部。绿草如茵,视野开阔,与安可儿身上那条白芳芳硬塞给她的、过分正式的小礼裙格格不入。她被白芳芳领着,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介绍给陈太太和陈家那位有些趾高气扬的公子哥。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带着评估货品般的挑剔与自得。 安可儿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借口透气,躲到了连接主厅与露台的长走廊。这里摆着几组沙发,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外面是连绵的果岭和湖泊。她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想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急不慢,沉稳有力,与宴会厅里浮华的喧嚣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转头。 走廊另一端的入口处,一行人正走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第一颗扣子。他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年长者说话,神色平静,偶尔颔首。 是公交车上的那个人。 尽管他此刻没戴墨镜,面容清晰地展现在柔和的光线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比那天惊鸿一瞥更具冲击力。但安可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种与周遭环境天然疏离、却又无声掌控一切的气场,太过独特。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目光从谈话对象身上移开,向她这边扫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走廊,在空中短暂交汇。 安可儿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眼神很深,没有惊讶,没有探寻,只是平静无波的一瞥,仿佛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而,就在他即将收回目光的刹那,安可儿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然后掠过她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礼裙,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的…… 安可儿的脸颊微微发热,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她这副“待价而沽”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恐怕可笑极了吧。 “纪总,这边请,王董他们在‘听雨轩’等您。”旁边有人恭敬地指引。 被称为“纪总”的男人收回目光,仿佛从未看见她一般,随着引路的人,步履从容地向走廊另一头的贵宾区走去。那群人很快消失在转角,留下淡淡的、清冽的雪松后调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安可儿仍旧靠在玻璃上,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了他的存在,不再是公交车上转瞬即逝的插曲。他也看见了她,在一个更清晰、也更让她无地自容的场合。 “可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白芳芳找了过来,语气略带责备,“陈公子正找你呢,快过来。” 安可儿被拉回现实。她最后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走廊尽头,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她压力之下产生的幻觉。 但空气里那丝雪松冷香,却又真切地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他是谁?纪总?哪个纪总? 这个问题,连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起沉入了安可儿的心底。而她原本只想敷衍了事的局,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颜色。 回家的车上,安可儿望着窗外飞驰的夜景,忽然想起行李箱底层那条柔软的碎花床单。妈妈曾经说过,人生有些相遇是礼物,有些则是考验。 那么,这个叫“纪总”的男人,两次突兀地闯进她的视野,又漠然离去,他究竟是礼物,还是考验?抑或,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灰暗生活里,一瞥无关紧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 她不知道答案。只是这个夏天,似乎因为这两次沉默的交汇,变得有些不同了。 第二十章 纪屿深 周一早晨,安可儿还是去了“顶峰创媒”报道。 这是她自己海投简历,经过三轮面试争取来的实习机会。公司坐落于CBD核心区的摩天大楼里,占据整整三层,装潢是现代简约的科技感。 与她父亲和李叔叔那种传统公司,截然是两个世界。 她分在品牌策划部的新媒体小组,带她的导师是个干练的年轻女人,叫周雯,简单交代了工作内容和公司规章制度后,就塞给她一堆行业报告和过往案例。“今天先熟悉,下午旁听项目会。” 安可儿坐在临时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努力消化那些陌生又专业的术语。同事都很忙,键盘敲击声和压低声音的电话交谈构成背景音。她像一尾误入深水区的小鱼,新奇又有些忐忑。 午休时,她独自在员工餐厅角落吃饭。隔壁桌几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职员正低声聊天,话题中心隐约围绕着“总裁”。 “……听说纪总上周末去参加了尚臻那边的局?” “是吧,王董亲自邀的。纪总真是给面子。” “哎,你们说,纪总这样的,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啊?” “反正不是咱们这样的土妞……上次那个谁来着,明星吧,想跟纪总传绯闻,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她代言的项目就黄了,灰头土脸。” 纪总? 安可儿心里一动,竖起耳朵。公交车上、俱乐部走廊……那个男人身旁的人,似乎也叫他为“纪总”。 “咱们纪总啊,眼光高着呢,不然能单到现在?我看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个短发的女职员笑道。 “可不是,不过说真的,就凭那张脸和身家,就算真是个冰块,也多的是人想往上扑……” “扑什么扑,工作做完了吗?”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品牌部的总监。几个女职员立刻噤声,幸幸的都走开了。 安可儿低下头,心口有些莫名的发闷。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或许吧。那样的人,本来就和普通人的悲喜不在一个维度。 下午的项目会,是关于一个食品牌的推广。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安可儿作为实习生,抱着笔记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努力记录要点。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安可儿跟着抬头,呼吸一滞。 走进来的男人,是他,纪总。今天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挺括,没打领带,比起周末在高尔夫俱乐部看到的休闲装扮,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在主讲人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留给他的主位。 “纪总。” “纪总好。” 低低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他坐下,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继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主讲人明显更紧张了,语速加快了些。安可儿几乎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会掠过全场,像精确的雷达。她把自己缩在笔记本电脑后面,假装全神贯注地记录,笔尖却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 会议的后半段,纪总只简短地提了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切中要害,让原本有些浮于表面的方案讨论,瞬间被拉回到现实的数据与逻辑层面。安可儿听着,心底那份对专业的向往被隐隐触动。抛开那些外在的光环和传言,这个人,是有真东西的。 会议接近尾声,纪总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却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安可儿身上。 安可儿浑身一僵,拿着笔的手指捏得发白。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在会议室里扫视其他人时要长那么零点几秒。依旧是平静的,审视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这才重新开始流动,隐约能听到有人松了口气的声音。 “可儿?”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安可儿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眼带来的压迫感。他认出她了吗?从俱乐部到公司,两次都在不合时宜的场合遇见。他会怎么想?一个处心积虑靠近他的女人?还是根本……就没记住她? 下班后,安可儿拖着疲惫的身体挤上地铁。车厢摇晃,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忍不住又想起那双眼睛。 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大房子,迎接她的是白芳芳的笑脸和一大桌菜,安建国破天荒也在家吃饭。饭桌上,安建国再次问起实习。 “顶峰创媒?”安建国皱了皱眉,“没听说过。小公司吧?不稳定。周末陈公子还问起你,我说你实习忙,人家表示理解,还说有机会可以引荐你去他们集团的市场部看看。” 安可儿默默吃饭,没接话。 “可儿,你爸爸也是为你好。”白芳芳柔声劝,“女孩子,最重要的还是安稳,找个好归宿。陈公子,我看着真不错,家世好,人也周到。” 归宿。又是这个词。安可儿忽然觉得嘴里精致的菜肴失去了所有味道。她想起顶峰会议室里那种高效、专业、充满挑战的氛围,想起纪总提问时一针见血的犀利,甚至想起公交车上他伸手一挡时那份不经意的力量感。 那是一个她向往的、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的世界。尽管那个世界里有纪屿深那样遥远如星辰、又冰冷如雪山的存在。 而家里为她规划的“好归宿”,是另一个镶着金边却密不透风的笼子。 “爸,白姨,”安可儿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是难得的清晰和坚定,“我想在顶峰好好做下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安建国脸色沉了下来。白芳芳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夜里,安可儿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顶峰创媒 纪总”。 很快,页面跳出相关信息。 纪屿深,顶峰创媒创始人兼CEO。斯坦福商学院归国,短短五年带领顶峰跻身行业前列,投资眼光精准,作风低调强势…… 后面是一连串的商业成就和财经报道的链接,配图大多是他在一些行业峰会上的演讲照片,神情高冷,目光锐利,与她在公交车上见到的那副略显松弛的样子,和在会议室里掌控全局的气势,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原来他叫纪屿深。 屿深。岛屿的屿,深海的深。听起来就遥远而不可测。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个可能根本不记得她、或者记得她却毫不在意的纪屿深。还要在这个家里,继续这场无声的拉锯战。 但奇怪的是,确认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是谁之后,安可儿心里那份莫名的慌乱,反而沉淀下来一些。 至少,他不是虚幻的浮光掠影了。 他是纪屿深,是顶峰的总裁,是她需要仰望和学习的行业标杆,也是……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的路人。 这样也好。安可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就让她在这个夏天,偷偷地,把他当作一个坐标吧。一个提醒她,世界广阔,她可以不必只活在别人设定的剧本里的坐标。 第二十一章 初露锋芒 午休时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安可儿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匆匆吃完剩下的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女职员的对话。 “听说没有,纪总亲自从上百份简历里挑的……” “空降兵吧,阿~~不然凭什么……” 空降兵?安可儿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她确实是通过正常招聘流程进来的,三轮面试层层筛选,为了准备案例熬了好几个通宵。但这样的流言,第一天就出现了。 下午两点,项目会议准时开始。安可儿抱着笔记本,跟在周雯身后走进会议室。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当个小透明。。 会议是关于一个新兴茶饮品牌的秋季推广方案。负责这个项目的组长正在讲解初步构思,PPT翻到竞品分析部分时,安可儿微微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一个清冷的男声从会议桌前端传来,“这份竞品数据是上个季度的吧?” 所有人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他说话时没有抬高音量,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安可儿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说:“纪总……” 原来他就是纪屿深。顶峰创媒最年轻的合伙人,也是业内公认的创意鬼才。 项目组长连忙解释:“纪总,最新的行业报告要下周才出,所以我们暂时用了上一季度的数据先做参考……” “市场变化以周计,更别说季度。”纪屿深打断了对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客户要的是基于当下市场的策略,不是过时的分析。”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周雯悄悄碰了碰了下安可儿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出声。 但就在这时,安可儿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这个实习生身上。周雯惊讶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要做什么”。 “说。”纪屿深的目光转向她,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安可儿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我中午吃饭时查了最近一周的行业动态,包括几家主要竞品的社交媒体活动、新品发布和促销情况。虽然不完整,但可能比季度数据更接近现状。” 她将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她用手机备忘录整理的简易报告:“比如,喜茶上周三推出了与故宫文创的联名款,主打国风概念;奈雪的茶这周一在五个一线城市开始了‘秋日果园’主题快闪店;乐乐茶最近在抖音上的话题播放量增长了三倍,因为他们启用了一批素人博主做真实到店测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安可儿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们的客户想要在秋季突围,可能需要在国风、体验式营销和真实口碑这三个方向中至少选择一个切入点,而不是重复夏季的‘清爽’主题。” 说完最后一个字,安可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是不是太冒失了?完蛋了。一个实习生,在第一次参加项目会议时就反驳了组长的数据,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你叫什么名字?”纪屿深问。 “安可儿,新来的实习生。” 纪屿深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项目组长身上:“重新做竞品分析,用最新的数据。安可儿,”他转向她,“你把今天整理的资料发给项目组,并协助更新这部分内容。” “好、好的。”安可儿连忙应下。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安可儿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刚才在餐厅聊天的那几个女职员投来的复杂眼神。 散会后,周雯拍了拍她的肩膀:“胆子不小啊。” “我是不是做错了?”安可儿有些不安。 “错?”周雯笑了,“在这个行业,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你的数据确实更及时,观点也有道理。只是下次……也许可以在会前先和组长沟通一下。” 安可儿明白了周雯的言外之意——她对了,但方式可能不够圆滑。 “不过,”周雯补充道,“纪总最讨厌的就是不懂装懂和用旧数据糊弄事。从这点来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抱着笔记本回到工位,安可儿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纪屿深。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对茶饮品牌年轻化传播的更多想法,来我办公室一趟。” 安可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回复:“收到,谢谢纪总。” 窗外,CBD的楼宇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安可儿想起父亲公司里那些按部就班的日常,想起李叔叔总是说“女孩子不用太拼,找个稳定工作就好”。 但在这里,在这个以创意和速度为生命的行业,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想法可以被听见,甚至被重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第一天实习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 安可儿想了想,回复:“很有意思,学到了很多。” 她没有提及会议上的插曲,也没有说那些流言。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有些关,必须自己闯。 关掉聊天窗口,安可儿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关于茶饮品牌年轻化传播的想法。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坚定,在这个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汇入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协奏曲中。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 暗流与曙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安可儿站在纪屿深的办公室门前,手里握着连夜整理的资料和一份简要的汇报提纲。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深灰色的磨砂玻璃门。 “进。” 纪屿深的办公室比安可儿想象中简洁。整面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都市天际线,室内除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把客椅和一面贴满项目进度贴纸的白板外,几乎别无他物。唯一显得“杂乱”的,是墙角书架上层叠的专业书籍和几盆长势旺盛的绿植。 “坐。”纪屿深从电脑前抬起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资料带来了?” “带来了。”安可儿将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同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按照您的要求,整理了关于茶饮品牌年轻化传播的三个方向建议,以及一些案例参考。” 纪屿深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即翻看,而是打量了她一眼:“昨晚熬夜了?” 安可儿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她明明用遮瑕膏仔细遮盖过黑眼圈。 “你的文件夹标签贴得比昨天工整了30%,”纪屿深淡淡地说,翻开了第一页,“而且***摄入过量的人,语速会比平时快5%左右。” 这观察力让安可儿暗自心惊。她昨晚确实喝了三杯咖啡,整理资料到凌晨两点。 “下次不用这样。”纪屿深快速浏览着她整理的内容,“效率比时长重要,持续透支的人在这个行业走不远。” 这话听起来像是批评,但安可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提醒? “我明白了。”她点头,将语速放慢了些,“那我开始汇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安可儿系统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她从Z世代消费者的心理特征切入,分析了当下茶饮品牌营销的痛点,提出了“内容共创而非单向传播”、“打造品牌亚文化圈层”、“线上线下+体验闭环”三个核心策略,并辅以详实的案例和数据。 纪屿深全程很少打断,只是偶尔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放下笔。 “思路清晰,案例选得也不错。”他评价道,语气依然平静,“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安可儿的心提了起来:“您指哪个方面?” “预算。”纪屿深用笔尖敲了敲她提出的“线下体验快闪店”方案,“你设计的这个沉浸式茶文化空间,单店启动成本至少在八十万以上。而我们这个客户的季度营销预算只有两百万,还要覆盖线上投放、KOL合作和促销活动。” 安可儿的脸微微发热。她确实沉浸在创意构想中,忽略了最实际的财务约束。 “对、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纪屿深打断她,“实习生犯这种错误很正常。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他抽出一张白纸,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矩阵图,“重新调整你的方案,在预算框架内寻找创新点。这才是商业创意的精髓——戴着镣铐跳舞,还能跳得漂亮。” 他将纸推过来:“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个新的框架。不用太详细,但要可行,切实际。” “好的。”安可儿接过那张纸,上面的矩阵清晰地将“创意价值”和“实施成本”两个维度交叉,形成四个象限。她的原方案显然落在了“高价值高成本”的区域,而现在,她需要想办法将其挪向“高价值低成本”的区间。 “还有一件事。”就在安可儿准备起身离开时,纪屿深忽然说,“公司里有些关于你如何进来的议论,你听说了吧?” 安可儿的手僵在了门把上。她转过身,对上纪屿深镜片后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听说了。” “你怎么想?” “我觉得……”安可儿斟酌着词句,“时间会证明一切。” 纪屿深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小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错的答案。但在这个行业,时间不等人。你需要主动证明——用比旁人更快的学习速度,更扎实的产出,更稳定的表现。”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去吧。六点前我要看到新框架。” 安可儿走出办公室时,手心有些出汗,但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一种混合着压力、挑战和莫名兴奋的感觉。 回到工位,她将纪屿深画的那张矩阵图贴在显示器旁,开始重新构思方案。午休时间,她没去餐厅,而是点了外卖在工位解决,一边吃一边查阅竞争对手的低成本营销案例。 下午三点,周雯路过她的工位,瞥了一眼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纪总给你布置任务了?” “嗯,让我重做方案框架,要控制预算。” 周雯笑了:“他的风格。不过,”她压低声音,“能让他单独布置任务的实习生不多。加油,但也别太拼,注意身体。” 这句简单的“加油”让安可儿心中一暖。她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下午五点四十分,安可儿将一份全新的方案框架发到了纪屿深的邮箱。她在原有创意的基础上,提出了“与大学社团合作打造校园茶文化节”、“利用AR技术开发虚拟茶艺体验小程序”、“发起用户生成内容挑战赛”等几个成本相对较低但互动性强的点子,并附上了初步的预算估算和效果预测。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CBD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入人间的星海。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几点下班?妈妈炖了汤。” 安可儿心中一软,回复:“马上回来。” 收拾东西时,她注意到斜对面工位那个昨天在餐厅议论她的女职员正在看她,眼神复杂。安可儿想了想,主动走过去。 “陈姐,我今天整理案例时看到你去年做的那个咖啡品牌案,里面的社交媒体玩法很有启发性。可以的话,明天想请教你几个细节问题?” 被称为陈姐的女职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表情缓和了些:“……行啊,明天上午我有点时间。” “谢谢陈姐。”安可儿微笑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公司大楼,晚风微凉。安可儿抬头望向顶峰创媒所在的楼层,那里灯火通明,还有许多未下班的身影。 她知道,暗流依然存在,质疑不会一夜消失。但至少今天,她推开了一扇门,点亮了一束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发件人:纪屿深。 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Ok。” 安可儿握着手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笑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茶香与代码 周一清晨,安可儿提早半小时到达公司。电梯门打开时,她意外地发现纪屿深已经站在了办公区的咖啡机前,正专注地看着手机。 “纪总早。”安可儿礼貌地打招呼。 纪屿深抬起头,朝她微微颔首:“早。你的框架我转发给项目组了,今天上午十点开会,你需要做简要汇报。” 安可儿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我汇报?” “你的方案,自然是你来讲。”纪屿深接完咖啡,转身看向她,“有问题吗?” “没、没有。”安可儿迅速调整呼吸,“我会准备好的。” “九点五十,来我办公室过一遍。”纪屿深说完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白衬衫的背影挺拔而利落。 安可儿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就打开了电脑。距离九点五十还有不到两小时,她需要把那个框架扩充成有说服力的汇报内容。 上午九点四十分,安可儿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整理好的资料,再次站在纪屿深的办公室门前。这次她提前整理了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专业而镇定。 “进来。” 纪屿深正在接电话,示意她先坐。安可儿安静地坐在客椅上,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桌面——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最显眼的是一盆小小的苔藓微景观,青翠欲滴,与这间简约到近乎冷硬的办公室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继续。”纪屿深挂断电话,转向她,“开始吧,你有十五分钟。” 安可儿打开电脑,连接投影,开始了她的预演。这一次,她特别注意了预算部分的阐述,将每个创意的成本控制点都清晰标出,并准备了备选方案。 “……所以,通过校园合作降低场地成本,用AR技术替代部分实体搭建,再以UGC挑战赛撬动用户自发传播,我们完全可以在预算内实现品牌年轻化的目标。”安可儿结束汇报,看向纪屿深。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把控不错,重点突出。但你的数据支撑还不够——AR小程序的开发周期和实际获客成本,有没有找技术部门确认过?” “我查了行业平均数据,但还没有具体咨询我们的技术团队。”安可儿老实承认。 “现在去。”纪屿深看了眼手表,“技术部负责人张工应该在实验室。带上你的需求文档,我要确切的数字,不是估算。” 安可儿愣了一下:“现在?可是十点就要开会了……” “还有五十五分钟。”纪屿深已经拿起了内线电话,“张工,我让实习生安可儿过去找你,有个技术需求需要评估……对,现在。” 挂断电话,他看向安可儿:“在顶峰,所有的创意都需要经得起技术和执行的双重检验。去吧。” 安可儿抓起笔记本就往外跑。技术部在楼下,她等不及电梯,直接冲向消防通道。 技术实验室里,张工——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正在调试一台设备。听完安可儿的简要说明,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 “AR茶艺体验小程序?”张工在电脑上快速敲击,“基础功能的话,两个开发人员全职做,需要三周。但如果你要精细的茶艺动作捕捉和材质渲染,再加两周。” “那成本呢?” “按公司内部结算价,人力成本大约四万五,服务器和第三方服务费用看用户量,初期预估一万左右。”张工调出一张表格,“但你要考虑推广成本,让用户知道并下载这个小程序,可能比开发本身还贵。” 安可儿迅速记下这些数字,大脑飞速运转。如此一来,她方案中的技术部分就需要调整——要么简化功能,要么重新分配预算。 “谢谢张工!”她匆匆道谢,又冲回楼上。 九点五十五分,安可儿微微喘息着出现在纪屿深办公室门口。他正在整理会议资料,抬眼看她:“拿到数据了?” “拿到了。”安可儿快速汇报了张工给出的时间和成本,“所以我建议简化AR小程序的初始版本,先做核心的虚拟沏茶体验,后期再迭代增加社交功能。这样可以将开发周期缩短到两周半,成本控制在三万以内。” 纪屿深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快速调整还算满意。“把更新后的数字补充进你的PPT。走吧,去会议室。” 项目协调会在十点准时开始。除了品牌策划部的人,还有来自客户部、技术部和创意设计部的代表。安可儿坐在纪屿深旁边,能感觉到来自各方的目光——好奇、审视,甚至有些怀疑。 当轮到她汇报时,安可儿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从市场洞察到创意策略,再到具体的执行方案和预算分配。讲到AR小程序部分,她特意提到了刚刚从技术部获得的数据,并展示了调整后的简化方案。 “……所以我们建议分阶段推进,第一阶段集中资源打造校园茶文化节和UGC挑战赛,同时启动简化版小程序的开发。这样既能快速制造声量,又能为第二阶段的深度体验积累用户基础。”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然后,客户部的负责人首先开口:“预算分配合理吗?两百万真的能覆盖这么多事情?” “我们做了详细拆分,”安可儿切换PPT页面,展示出预算表格,“校园活动通过与大学社团合作,可以大幅降低场地和人力成本;UGC挑战赛的奖品我们设计为品牌周边和联名体验券,而不是现金;AR小程序的第一版本做最小可行产品……” 她一一解答各个部门的疑问,有些问题纪屿深会补充说明,但大部分时间他让安可儿自己应对。会议进行了近一个小时,最终,方案获得了原则性通过,各部门开始讨论具体的协作细节。 “技术部两周半内能完成第一版开发吗?”创意设计部的负责人问。 张工推了推眼镜:“如果需求明确不变更,可以。但需要策划部提供完整的需求文档和所有素材。”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安可儿身上。 “我明天上午提交详细需求文档。”她说。 会议在十一点十分结束。安可儿收拾东西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她的第一次正式项目汇报,通过了。 “做得不错。”纪屿深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但别松懈,执行才是真正的开始。下午两点,和设计部开碰头会,确定视觉方向。” “好的。” 回到工位,安可儿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和一张便利贴。是周雯留下的:“恭喜首战告捷,请你的。下午加油。” 她拿起那杯温热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中带甜,温温的恰如此刻的心情。 午休时,安可儿没有休息,而是开始撰写AR小程序的需求文档。她知道,这只是漫长项目中的第一个小山丘,后面还有无数山峰需要翻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键盘敲击声如同进行曲的节拍。窗外,秋日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与那杯咖啡升腾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安可儿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事如沏茶,心急不得,也懈怠不得。” 她微微一笑,继续在文档中描绘那个虚拟茶艺世界的每一个细节。茶香与代码,传统与科技,在这个秋天奇异地交融,而她正站在这个交汇点上,试图创造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去买菜。” 安可儿快速回复:“想吃红烧鱼。另外,妈妈,我今天在公司做了一个完整的项目汇报,通过了。” 几乎是秒回:“真的吗?太棒了!妈妈晚上多做两个菜庆祝!” 看着屏幕上那个开心的表情包,安可儿感到一股暖流涌过心头。她关掉聊天窗口,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需求文档。 路还很长,但至少,她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第二十四章 夜色与微光 项目启动后的第二周,顶峰创媒的办公区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气氛。安可儿感觉自己就像一台刚刚上足发条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下午三点,设计部的会议室里正进行着第三轮视觉方案讨论。 “这个主色调还是太保守了。”设计总监李薇指着屏幕上的一组界面设计,“我们要吸引的是Z世代,不是他们的父母。” 安可儿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各种修改意见。她理解李薇的出发点,但作为与客户直接对接的策划部成员,她也清楚客户对品牌调性的坚持——那家茶饮品牌虽然想年轻化,却不愿完全抛弃原有的“东方雅韵”形象。 “李总监,”安可儿斟酌着开口,“我们是否可以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比如保留水墨元素,但用更活泼的笔触和色彩;或者将古典纹样进行数字化解构?” 李薇挑眉看她:“你有具体想法吗?” 安可儿快速在平板电脑上勾勒了几笔,展示出一个概念草图——茶盏的轮廓被简化为流畅的几何线条,其中填充着动态的粒子效果,既像茶叶在水中舒展,又像数字流在涌动。 “有点意思。”李薇身体前倾,“但这个实现起来有难度,尤其是要在AR环境里保持这种质感。” “技术部那边说,如果设计能提前确定风格框架,他们可以针对性地优化渲染方案。”安可儿调出昨天与技术部的沟通记录,“关键是我们要在明天之前定下方向,否则开发进度会受影响。”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在顶峰,时间永远是稀缺资源,延期通常意味着成本超支或效果打折。 “再给我两小时。”李薇做出了决定,“我和团队再出一版融合方案。安可儿,你留下来一起,我们需要你对品牌调性的把握。” “好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安可儿第一次深入参与到设计创作的过程中。她不是设计师,但她对品牌的理解和用户心理的洞察,成了连接创意与商业需求的重要桥梁。当李薇团队提出过于前卫的概念时,她会提醒品牌的核心价值;当设计偏向保守时,她又会拿出竞品的案例来激发新的灵感。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第四版视觉方案终于获得了所有人的初步认可。李薇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辛苦了。安可儿,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最终确认的需求清单,没问题吧?” “没问题。”安可儿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她刚刚参与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跨部门协作。 回到工位时,办公区已经亮起了灯。安可儿看了眼时间,决定再加一会儿班,把今天的所有进展整理成项目日报。这是纪屿深要求的——每天下班前,项目核心成员需要提交简要进度更新。 晚上七点四十分,办公区的人已经不多。安可儿刚点击发送日报邮件,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走?” 她转过头,看到纪屿深站在隔断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领带松开了些,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正准备走。”安可儿关掉电脑,“纪总也加班?” “有个海外项目需要跟进时差。”纪屿深走向咖啡机,又停住脚步,“吃过晚饭了吗?” 安可儿这才想起自己连午餐都是匆匆解决的,晚饭更是忘到了脑后。“……还没有。” “员工餐厅应该还有简餐。”纪屿深接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她,“一起去?” 这个邀请让安可儿有些意外。她接过咖啡:“谢谢纪总。” 深夜的员工餐厅安静而空旷,只有角落里的灯还亮着。果然还有几份保温着的套餐,他们各自取了一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CBD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小溪,蜿蜒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项目进展比预期顺利。”纪屿深开口,打破了沉默,“你适应得很快。” 安可儿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是团队协作得好。设计部、技术部都很专业。” “专业是基础,”纪屿深慢慢搅动着咖啡,“但跨部门协作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尤其对于新人来说,能在保持专业立场的同时不引起对抗,是一种难得的能力。” 这是在夸她吗?安可儿不确定。她小心地观察着纪屿深的表情,但他只是平静地吃着饭,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只是觉得,”安可儿斟酌着说,“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做出好作品。所以只要沟通清楚为什么,而不是仅仅要求做什么,通常都能找到共识。” 纪屿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比‘做什么’重要——这句话很多工作十年的人都未必真正理解。”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再那么尴尬。安可儿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忽然想起一件事:“纪总,我注意到技术部的张工好像总是加班到很晚,是项目压力太大吗?” “张工的妻子在国外做访问学者,孩子也跟着去了。”纪屿深淡淡地说,“他说一个人回家也是空着,不如在公司做点事。” 安可儿愣住了。她想起那个总是一身格子衬衫、头发凌乱的技术负责人,想起他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工作态度,却从没想到他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顶峰有很多这样的人。”纪屿深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人为了梦想,有人为了责任,有人只是为了逃避些什么。但最终留在这里的,都是愿意把事做好的人。” 安可儿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纪屿深说这么多与工作无关的话。 “您呢?”话一出口,安可儿就后悔了——这太私人了,不是下属该问的问题。 但纪屿深并没有表现出不悦。他沉默了几秒,看向窗外:“我父亲是个传统行业的商人,他觉得创意是‘虚的’,不如实体产业踏实。我选择这一行,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证明他错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安可儿却从中听出了某种沉重。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总是说“女孩子不用太拼”的李叔叔,忽然对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上司产生了一丝共鸣。 “我父亲也不太理解我的选择。”她轻声说,“他觉得我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 纪屿深转过头看她:“那你为什么坚持?” “因为……”安可儿思考着,“因为我想创造一些能让人记住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程序,一次活动,如果能真正触动一些人,那就值得。” 夜风吹动窗帘,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这一刻,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头衔和角色,他们只是两个在都市深夜中谈论梦想与坚持的年轻人。 “很晚了。”纪屿深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回去吧,明天还有工作。” “好的。” 一起走到电梯间时,纪屿深忽然说:“你今天的日报我看了,写得不错,但下次可以把风险预估部分再细化一些。特别是校园活动的天气预案,秋季多变,要有B计划。” “我明天就补充。”安可儿点头。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下降的过程中,安可儿从镜面墙壁上看到自己和纪屿深的倒影——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而她微微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达一楼,两人一起走出大楼。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安可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个给你。”纪屿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薄外套——显然是女性款式,“行政部之前活动剩的纪念品,放在办公室一直没人用。” 安可儿愣愣地接过来:“那您……” “我车就在地下车库。”纪屿深已经走向另一个方向,“路上小心。”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安可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外套,浅灰色的羊绒混纺,触感柔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确实暖和了许多。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微信:“还没下班吗?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安可儿心里一暖,回复:“马上就回来,不用接。” 她走向地铁站,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透过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穿着略显宽大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 这个夜晚,她看到了顶峰创媒的另一面,看到了纪屿深盔甲下的裂痕,也看到了自己在这个庞大机器中的位置。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安可儿握紧背包带,汇入了最后一批夜归的人流。 城市永不眠,而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二十五章 秋日与试炼 十月第三个周五的清晨,城市还笼罩在薄雾中,安可儿已经站在了师范大学的活动中心前。校园里的银杏树正处在最灿烂的时节,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小路,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安姐,物资车到了!”实习生小陈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额头冒着细汗。 今天是校园茶文化节的第一天,也是安可儿第一次独立负责线下活动执行。她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分。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按计划卸货,先搭主舞台背景板。”安可儿压下心中的紧张,声音尽量平稳,“音响设备调试的人到了吗?” “刚到,正在停车。” 安可儿快速走向临时指挥点——一张铺着校园地图和流程表的折叠桌。桌上摆着对讲机、应急药箱、活动手册和她的笔记本。她翻开检查清单,逐一核对着项目。 “签到区搭建完毕!” “AR体验区设备通电正常!” “茶艺表演区器具已清点!”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各区域负责人的汇报。安可儿在清单上打勾,目光不时扫向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今天是周六,校园里比平日热闹,已经有不少学生被海报和展板吸引,好奇地驻足观望。 八点三十分,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安可儿站在主舞台侧边,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 “各位同学上午好,欢迎来到‘茶韵新生’校园文化节——”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广场,清脆而充满活力。按照预演过多次的流程,她介绍了活动内容、品牌理念和今日亮点,最后宣布活动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人群开始向各个体验区流动。安可儿放下麦克风,手心已经湿了一片。 “首秀不错。”周雯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但别放松,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周雯说得没错。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问题接踵而至: AR体验区的一台设备突然蓝屏,技术支援需要十五分钟才能赶到; 茶艺表演区的一位表演者临时腹痛,需要紧急调整流程; UGC挑战赛的奖品领取处排起了长队,两名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安可儿像陀螺一样在各个区域间穿梭,用对讲机协调资源,现场做出决策。当设备故障时,她临时增设了“茶文化知识问答”环节来分散等待人群;当表演者出状况时,她亲自上场顶替,演示基础茶艺——幸好大学时参加过茶道社团。 中午十二点,活动迎来了第一个高峰。主舞台前的空地挤满了人,AR体验区排起了蜿蜒的队伍,社交媒体上的活动话题阅读量突破了五十万。 安可儿趁着午餐轮换的间隙,在指挥点匆匆吃了个面包。手机不断震动,是工作群里的各种汇报和请示。她一边回复,一边盯着现场人流,大脑高速运转着下午场的优化方案。 “安可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抬起头。纪屿深站在几步外,依旧是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的简约装扮,但今天没打领带,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他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神态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 “纪总?您怎么来了?”安可儿连忙站起来。 “正好在附近见客户,顺路过来看看。”纪屿深将其中一杯热饮递给她,“进展如何?” 安可儿接过饮料,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她简单汇报了上午的情况和数据,包括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纪屿深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扫过活动现场。 “临场应变能力比我想象的好。”他评价道,“但人流量超出了预期,下午要考虑限流方案,避免安全隐患。” “我已经让安保组增加了人手,并在排队区设置了分隔栏。”安可儿调出手机里的现场照片,“另外,我们准备在下午两点开通线上排队系统,学生可以扫码预约体验时段,减少现场等待。” 纪屿深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他喝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咖啡,忽然问:“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安可儿看了眼桌上还没吃完的面包。 纪屿深没说什么,但从随身包里取出了一个纸袋:“行政部准备的慰问品,多了一份。” 纸袋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水果。安可儿愣住了:“谢谢纪总,但这……” “下午还要忙,需要体力。”纪屿深看了眼手表,“我一点半还有会,先走了。有问题及时沟通。” 他转身离开,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安可儿握着那袋食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关心下属,还是别的什么? “安姐!”小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个自媒体博主带着设备来采访,说要找负责人聊聊活动创意!” 安可儿迅速收敛心神:“带他过来吧。还有,通知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开个短会,总结上午的问题,调整下午方案。” “收到!” 下午的活动在优化后更加顺畅。线上排队系统缓解了人流压力,新增的“茶文化手作体验区”大受欢迎,社交媒体上的互动量持续攀升。 傍晚五点半,随着最后一场茶艺表演结束,第一天的活动圆满落幕。安可儿站在逐渐空旷的广场中央,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撤场,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辛苦了。”周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数据初步统计出来了,参与人数超过两千,线上话题总曝光量破百万,客户那边非常满意。” 安可儿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成就感——这是她亲手策划并执行落地的第一个大型活动,它真的成功了。 回公司的路上,安可儿坐在出租车上整理今天的照片和资料。手机弹出几条新消息,其中一条来自纪屿深:“周日上午十点,AR小程序内测版演示会,技术部需要策划部确认最终交互逻辑。” 她回复“收到”,又点开另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几张照片:父亲在家试穿她上周买的新外套,笑得有些腼腆;餐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中间还有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庆祝宝贝女儿第一次活动成功!爸爸妈妈为你骄傲!”后面跟着三个拥抱的表情。 安可儿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将活动现场的照片发过去,打字回复:“谢谢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安可儿靠在后座上,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在暮色中变幻模样。她想起大学时那个对未来迷茫的自己,想起投简历时的忐忑,想起第一次踏进顶峰创媒时的紧张。 而现在,她正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虽然辛苦,却每一步都踏实。 手机再次震动,是工作群里同事们发的活动花絮和祝贺。安可儿一一点赞,最后在群里发了一句:“谢谢大家,今天是团队每个人的功劳。” 她关掉屏幕,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内测演示会要准备,下周还有活动的第二站和总结报告,但她此刻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满足。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旁边公交车站的广告屏上正播放着某个品牌的宣传片。安可儿忽然想到,也许有一天,她参与打造的项目也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绿灯亮起,车辆继续前行。安可儿睁开眼睛,望向远处顶峰创媒所在的大楼。那栋楼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无数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在创意的海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航道。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还有更多试炼,更多挑战,但也有更多可能。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十六章 数据与温度 周日上午九点五十分,顶峰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咖啡与紧张的气息。长桌一侧坐着技术部的张工和两名开发工程师,另一侧是安可儿和周雯。主位空着——纪屿深还没到。 “内测版基本功能都实现了。”张工推了推眼镜,将三台测试平板推到桌子中央,“但用户体验方面,还需要你们评估。” 安可儿拿起一台,点亮屏幕。小程序的启动画面是她和李薇团队最终确定的水墨粒子动画,茶香仿佛能透过屏幕氤氲而出。主界面简洁流畅,核心的“虚拟沏茶”功能已经可以操作。 她点击进入体验模块,按照指引在摄像头前模拟执壶动作。屏幕中的虚拟茶壶随之倾斜,水流注入茶杯,茶叶舒展——然后突然卡顿,水柱悬停在半空。 “渲染优化还没做完。”一名年轻工程师连忙解释,“复杂动作的实时追踪比较吃性能,我们在调整算法……”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纪屿深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工作日稍显随意,但神色依旧严谨。 “继续。”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安可儿将卡顿的问题反馈后,继续测试其他功能。茶文化知识问答模块运行顺畅,社交分享功能也基本可用,但最关键的“自定义茶席”功能——用户可以搭配不同茶具、背景和音乐,创建个性化虚拟茶空间——却频繁闪退。 “这个模块的代码耦合度太高了。”张工调出后台日志,“不同素材的加载逻辑互相影响,容易导致内存溢出。” “能解决吗?”纪屿深问。 “需要重构部分架构。”张工犹豫了一下,“但时间可能不够。距离正式上线只剩两周。” 会议室陷入沉默。安可儿看着屏幕上又一次闪退的小程序,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这个自定义功能是她提案中的亮点,也是区别于竞品的核心卖点。 “如果我们……”她缓缓开口,“先砍掉最复杂的动态背景和自定义音乐,只保留基础茶具组合呢?减少变量,降低复杂度。” 张工和工程师们交换了眼神。“这样工作量会小很多,一周内可以完成优化。” “但体验会打折扣。”周雯皱眉,“简易版的自定义功能,价值还足够吗?” 安可儿调出用户调研数据:“实际上,在我们之前的焦点小组测试中,用户最感兴趣的是‘搭配不同茶具’和‘分享自己的茶席设计’,对背景和音乐的需求相对靠后。所以即使简化,核心乐趣还在。” 她将数据投影到大屏幕上:“我们可以把动态背景和自定义音乐作为V2.0的升级点,现在先确保基础版本稳定上线。” 纪屿深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片刻后,他看向张工:“技术上,简化后的方案可行吗?” “可行。”张工肯定地点头,“而且稳定性会大幅提升。” “那就这么定。”纪屿深做出决定,“安可儿,今天之内输出修改后的需求文档,明确V1.0的功能边界。张工,周一我要看到新的排期。” “好的。”两人同时应道。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安可儿抱着电脑回到工位,开始修改文档。周日公司的办公区异常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冷色调的空间添了几分暖意。 下午两点,她将更新后的文档发送给相关各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大忙人,晚上有空吗?新开的云南菜馆,据说超正宗!” 安可儿看着堆积的工作,叹了口气回复:“今天不行,明天还要交活动总结报告。” “又是工作!你都快住在公司了!”苏晴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那下周必须约!” “一定。”安可儿笑着承诺,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来自纪屿深:“文档收到了。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下。” 安可儿心里一紧,快速检查了一遍自己刚发的文档——应该没有疏漏才对。她起身走向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可能的问题。 纪屿深正在看她的文档,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他抬起头,“活动总结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 原来是问这个。安可儿稍微放松了些:“数据已经整理完了,分析部分还在写,明天上午能完成。” “校园活动第二站的选址,有什么想法?” 安可儿怔了怔——第二站原定是两周后,她还没开始深入考虑。 “我初步筛选了三所目标院校,”她迅速调整思路,“师范大学的效果很好,但用户画像偏向文科女生。下一站我建议选理工大学,测试在理科生群体中的接受度,同时也能完善我们的用户数据模型。” 她调出手机里的备忘录:“如果选理工大学,我们可以强化AR技术的科普性,比如增加茶多酚分子结构可视化、制茶工艺的物理原理演示等跨界内容。” 纪屿深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思路可以。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连续做校园活动,品牌形象会不会被局限在‘学生市场’?” 这个问题让安可儿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她太专注于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以至于忽略了更长远的品牌战略。 “我……”她一时语塞。 “不必紧张,这不是批评。”纪屿深将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市场部做的行业趋势分析,你看第三页。” 安可儿翻开文件,第三页上用加粗字体标出了一段话:“新式茶饮的增量市场正在从年轻学生向都市白领迁移,办公场景的茶饮消费同比增长37%……” “所以您的意思是……” “校园活动继续做,但需要同时启动针对白领群体的试点。”纪屿深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地址,“这家共享办公空间是我们公司的合作伙伴,他们愿意提供场地做一场小型精品茶会。你来做策划,预算只有校园活动的三分之一,但要求格调和体验感更高。” 安可儿接过便签,上面是一个位于文创园区的地址。这个任务来得突然,但她感到的不仅是压力,还有一种被信任的兴奋。 “什么时候要方案?” “周五。”纪屿深看了眼日历,“时间紧,但这是个好机会。做成了,客户可能会追加预算开辟第二条产品线。” “我明白了。”安可儿握紧便签,“我会做好的。” 离开办公室时,窗外的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安可儿没有立即回到工位,而是走到了办公区的休息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傍晚的风吹散了她的倦意。 手机震动,是母亲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安可儿想了想,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她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绪——今天的会议、新的任务、纪屿深那些看似随意却总切中要害的问题。他就像一面镜子,让她看到自己思考的盲区,也让她明白专业之路永无止境。 “还没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可儿转过头,看到纪屿深也来到了平台,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递给她一瓶:“累了就早点回去,效率比时长重要——这话我说过吧。” “您不也还没走。”安可儿接过水,小声说。 纪屿深没有反驳,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夕阳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锐利。 “我刚入行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曾经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提案那天在客户面前晕倒了。” 安可儿惊讶地看向他,难以想象这个永远从容镇定的纪屿深会有那样的经历。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拼命很容易,但知道为什么拼、怎么高效地拼,才是真正的专业。” 风拂过平台,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安可儿握紧手中的水瓶,冰凉触感让她清醒。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 纪屿深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天色渐暗的城市。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白领茶会的场地,明天下午我可以带你去看。实地感受一下,比看资料有用。” “好,谢谢纪总。” “下班吧。”纪屿深直起身,“明天见。”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可儿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纪屿深式的关心——不说安慰的话,不给空洞的鼓励,只是分享经验、提供资源,然后让你自己去走该走的路。 她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远处,城市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降临。 安可儿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时,办公区已经空无一人。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比起两个月前那个忐忑的实习生,眼神里确实多了些什么。 是笃定吗?还不完全是。但至少,她不再害怕未知的挑战。 手机亮起,是苏晴又发来消息:“对了,听说你们公司那个纪屿深挺厉害的?我朋友在他们行业峰会听过他演讲,说又帅又有才~” 安可儿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有些感受,还不必言说。有些路,要慢慢走。 走出大楼,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安可儿裹紧外套,汇入了归家的人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七章 茶席与夜色 文创园区“云图空间”坐落在城市的老工业区改造带,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透着新旧交织的独特气息。周一下午两点,安可儿跟在纪屿深身后踏入这座三层 loft 空间时,立刻被内部的构造吸引了——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着原始钢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废弃铁轨改造的绿化带,室内则以原木、绿植和暖光营造出温馨氛围。 “纪总,安小姐,欢迎欢迎!”负责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自称林总监,一身棉麻长裙配针织开衫,笑容温婉,“我们一直很期待与顶峰创媒合作。” 双方简单寒暄后,林总监带着他们参观空间。一层是开放式工位和咖啡区,二层是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三层则是这次茶会预定使用的多功能厅——近两百平米的开阔场地,三面落地窗,一面是裸露的红砖墙,中央悬挂着几盏纸艺吊灯。 “这里的优势是氛围,”纪屿深在安可儿身边低声说,“缺点是层高太高,声音容易散,而且三面玻璃导致私密性不足。” 安可儿点头,快速在平板上记下要点。她边听边观察着空间细节:自然光在不同时段的入射角度、电源插座的分布、人员动线的可能性……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茶会的场景。 “林总监,”参观结束后,安可儿主动开口,“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做一场四十人左右的中式茶会,您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林总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你很会抓重点。首先是温度——这栋楼是老建筑改造,空调系统不太均匀,靠窗位置冬天可能会冷。其次是服务动线,厨房在三楼最角落,传菜需要穿过半个场地。” “如果我们把茶席布置成岛台形式呢?”安可儿在平板上快速勾勒草图,“中央设置主茶席,宾客围坐四周,这样既能聚焦视觉中心,又能缩短服务距离。” 纪屿深倾身看向她的草图:“但会牺牲一部分座位视野。” “可以用高低错落的坐席设计解决,”安可儿放大草图细节,“靠近主茶席的用蒲团矮座,外围用高脚凳,再外围用站立区。不同视角,不同体验。” 林总监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我们正好有一批可调节高度的家具。” 初步构想得到了场地方的认可。回程的车上,安可儿抓紧时间整理刚才的笔记和灵感。纪屿深开车很稳,车厢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她的键盘敲击声。 “预算只有校园活动的三分之一,”等红灯时,纪屿深突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分配?” 安可儿调出预算表:“大头在茶叶和茶具——白领群体对品质更敏感,不能用普通物料。场地费因为合作可以打折,人力方面我想招募茶艺专业的兼职学生,成本比职业茶艺师低,但需要提前培训。” “食物部分呢?” “简化。”安可儿划掉原本设想的多款茶点,“只做三种精品点心,但请专业师傅现做,强调‘手作’和‘时令’。另外,我们可以用AR小程序作为数字伴手礼——成本几乎为零,但科技感能提升活动调性。”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纪屿深沉默了片刻,说:“思路清晰。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要做这场茶会?” 安可儿怔住:“为了拓展白领市场……” “那是公司的目标。”纪屿深转头看了她一眼,“对参与活动的四十个白领来说,周中晚上特意赶来参加一场茶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放松?社交?学习新知?还是单纯发朋友圈的素材?”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安可儿思维的另一个层面。她一直站在策划者和品牌方的角度思考,却忽略了最核心的——用户真实的需求和体验。 “您是说……” “好的活动策划,不是在执行任务,是在创造一种‘被需要’的体验。”纪屿深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想想你自己,忙碌一天后,什么样的活动会让你愿意参加?” 安可儿陷入沉思。车窗外,城市街景飞速后退,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更深处。是啊,如果她是那个疲惫的白领,她会想要什么呢?不是又一场变相的商务社交,不是一个需要费心学习的课堂,而是…… “一个可以真正放松、感受美好的时刻。”她轻声说,“不用社交压力,不用学习任务,只是单纯地享受一杯好茶、一份点心、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纪屿深嘴角微微上扬:“现在你的策划有灵魂了。” 回到公司已是傍晚。安可儿没有下班,而是将白领茶会的方案全部推倒重来。她不再思考“要展示什么”,而是聚焦于“参与者能带走什么”——是十五分钟的心静时刻?是对茶文化的新认知?还是一张值得分享的照片? 晚上八点,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人。安可儿正沉浸在方案中,突然闻到一阵食物香气。抬头,只见纪屿深拎着两个纸袋站在她工位旁。 “员工餐厅关门了,”他将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附近新开的轻食店,试菜。” 安可儿愣愣地看着纸袋里的沙拉和三明治,又看向纪屿深手里同样的另一份:“您也还没吃?” “有个海外会议刚结束。”纪屿深在她对面空工位坐下,解开包装,“方案进展如何?” “正在重做。”安可儿老实交代,“您下午的问题点醒了我,之前的思路太功利了。” 两人就在工位区简单用餐。这大概是安可儿第一次和上司在非正式场合一起吃饭,气氛有些微妙,但意外的并不尴尬。 “你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纪屿深突然问,“为什么对茶文化这么了解?” 安可儿放下叉子:“我外婆家在杭州,小时候常去。外婆是龙井茶农的女儿,我最初的茶道就是她教的。”她笑了笑,“后来外婆去世,老房子拆迁,那些记忆就只剩下茶香了。所以看到这个项目时,我有种……想把那种美好传承下去的感觉。” 这段往事她很少对人提起,连苏晴都不知道。说完后,安可儿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感性了?工作应该理性……” “感性和理性不矛盾。”纪屿深打断她,“好的创意需要理性的框架,也需要感性的内核。你的茶会方案之所以需要重做,不是因为不够理性,而是缺乏那个能打动人心的感性内核。” 他顿了顿:“现在你找到了。” 窗外夜色渐浓,办公区的灯光在他们周围投下温暖的光晕。安可儿看着纪屿深,忽然发现他镜片后的眼睛其实有种很温柔的颜色,像深秋的琥珀。 “纪总,”她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呢?您父亲不是希望您接手传统产业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安可儿就后悔了——这太私人了。但纪屿深没有回避。 “我母亲是个画家。”他平静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在我十二岁时因病去世,留下的画作里,有一半是抽象的科技元素与传统水墨的结合。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她一直在寻找某种连接——过去与未来,人文与科技。”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我选择这行,最初是为了完成她未尽的探索。后来发现,我自己也乐在其中。” 安可儿静静听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忽然明白了纪屿深身上那种矛盾气质的来源——他既有理科生的严谨,又有艺术家的敏感;既追求数据与效率,又珍视创意与温度。 “您母亲一定很了不起。”她轻声说。 纪屿深没有回答,但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收拾好餐盒,站起身:“不早了,回去吧。方案周五给我就行,质量比deadline重要——这话我只说一次。” “谢谢纪总。”安可儿也站起来,“今天……谢谢您。” 纪屿深点点头,走向电梯。安可儿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离开公司时,她看到纪屿深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窗内透出微弱的光,似乎还在处理工作。 夜色中,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座安静的岛屿。安可儿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秋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降温了,明天记得加衣服。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安可儿心中一暖,回复:“知道了妈妈,您和爸爸也注意身体。”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还亮着灯的车。城市夜晚的车流如光河般流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故事。 而在这个寻常的秋夜,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似乎因为一杯茶、一场活动、一段对话,产生了微小的交集。 车驶入夜色,安可儿靠在车窗上,脑海中浮现出茶会新的蓝图——那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业活动,而是一次真正的、有温度的相聚。 就像今夜这短暂而珍贵的对话一样。 第二十八章 提案 周五上午十点,顶峰创媒第三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品牌策划部、客户部、市场部,甚至财务部的代表都来了。白领茶会虽然预算不大,但因为涉及新市场开拓和品牌升级,引起了跨部门的关注。 安可儿站在投影屏前,深吸一口气。这是她进入顶峰后第二次独立负责的方案汇报,但紧张感丝毫不亚于第一次。她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纪屿深,他正低头翻阅手中的纸质版方案,表情平静。 “各位同事上午好,我是安可儿。今天我将汇报‘茶韵新生’品牌白领茶会的策划方案。” 她点击遥控器,第一页PPT出现——不是以往常见的市场数据或目标拆解,而是一张温暖的照片:傍晚的办公楼下,一个疲惫的白领女性仰头望向天空,手中握着一杯外卖咖啡。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在城市奔忙的间隙,我们是否还记得如何呼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安可儿看到几位同事交换了眼神——这不是传统的开场。 “在前期调研中,我们访谈了32位25-35岁的都市白领。”安可儿切换到下一页,是访谈记录的词云图,最显眼的词是“压力”、“疲惫”、“渴望放松”和“无意义社交”。 “数据显示,这个群体每周平均工作时间超过50小时,超过60%的人表示‘没有时间好好喝一杯茶或咖啡’。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渴望有质量的休闲时刻——不是刷手机,不是应付社交,而是真正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体验。” 安可儿继续翻页,展示出重新构思的茶会方案。她放弃了传统的流程式设计,转而提出“沉浸式茶憩”概念:没有固定的开场致辞,没有冗长的品牌介绍,参与者入场后即可自由选择三个区域—— “静心区”提供一对一茶艺师服务,十五分钟专注品味一款茶; “手作区”可以体验压制茶饼或制作茶香蜡烛; “分享区”设有舒适的座位和书籍,鼓励陌生人间的轻松交流。 “整个活动的核心不是‘教育’参与者,而是‘给予’他们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安可儿放大预算分配图,“我们将80%的预算投入在茶叶品质、空间氛围和人员服务上,削减了所有不必要的环节和物料。” 她顿了顿,看向财务部的代表:“虽然总预算只有校园活动的三分之一,但通过精简环节和与场地方深度合作,人均体验成本反而提升了40%——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不求量,但求质。” 汇报进行了二十五分钟。安可儿结束最后一页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客户部的负责人第一个开口: “创意很好,但商业转化呢?怎么确保参与者记住品牌并产生消费?” “我们设计了两个转化点。”安可儿早有准备,“第一,每位参与者离开时会收到一份‘七日茶旅’材料包,内含七款不同的茶样和对应的饮用建议,引导他们在家中延续体验。第二,AR小程序的茶席设计功能将同步上线,参与者可以扫描材料包上的二维码,在虚拟空间复现今天品尝过的茶席,并分享到社交平台。” 市场部的同事举手:“这个分享机制能带来多少二次传播?” “我们预估初始40位参与者中,至少有50%会主动分享。按每人平均200位好友计算,首轮曝光约4000人次。如果内容足够优质,可能引发圈层传播。”安可儿调出数据分析模型,“更重要的是,这种分享是基于真实体验的推荐,转化率会远高于广告投放。”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执行细节到风险评估。安可儿一一应对,有些问题纪屿深会补充说明,但大部分时间他保持沉默,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十一时十分,讨论告一段落。纪屿深合上手中的方案,环视全场: “方案通过。客户部对接场地和物料预订,市场部启动预热招募,策划部细化执行手册。下周三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项目进度表。” 简洁,直接,不容置疑。会议在十一时二十分结束。 安可儿收拾东西时,周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越来越有范儿了。不过,”她压低声音,“刚才汇报时,你有没有注意到王总监的表情?” 安可儿顺着周雯的目光看去——客户部总监王明远正和手下说话,眉头微皱,似乎在为什么事不满。 “他可能觉得预算太低,客户部抽成少。”周雯小声说,“小心点,他是公司老人了,有时候……” 话没说完,但安可儿明白了。她点点头:“谢谢雯姐提醒。” 回到工位,安可儿正准备开始修改方案细节,内线电话响了。是纪屿深。 “来我办公室一下。” 安可儿心里一紧——方案不是通过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纪屿深的办公室里,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见安可儿进来,他指了指椅子,继续对着手机说: “对,就按这个标准。茶叶必须原产地直供,证书要齐全……好,下午把样品送过来。”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汇报不错,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 安可儿拿出笔记本:“您说。” “第一,静心区的茶艺师一对一服务,十五分钟太短了。”纪屿深坐回办公椅,“真正泡好一道茶,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压缩时间会影响体验质量。” “但这样接待量会减少……” “所以增加一个‘自助品鉴区’作为补充。”纪屿深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空间布局,“这里放置三款基础茶和简单的冲泡指南,让不愿等待或喜欢自己动手的人有选择。” 安可儿眼睛一亮——这个补充方案既解决了接待量问题,又增加了参与自由度。 “第二,”纪屿深继续,“手作区的茶饼压制需要专业工具,操作不当有安全隐患。改成‘茶叶调配’——提供几种基础茶和花草,让参与者自由组合属于自己风味的茶包。” “这个好!”安可儿忍不住说,“还可以做成伴手礼的一部分。” 纪屿深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自己。” “我?”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你对茶文化的理解和共情能力。”纪屿深看着她,“所以活动当天,你需要担任茶会的主理人,负责整体氛围把控和应急处理。有问题吗?” 安可儿感到压力,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兴奋:“没问题。” “好。”纪屿深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茶叶供应商会送样品来,你和我一起审。” “好的。” 安可儿离开办公室时,脚步轻快。经过茶水间时,她无意中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年纪轻轻就这么出风头,背后没人推我是不信……” “小声点,听说纪总很看重她……” “看重?谁知道是哪种看重……” 是几个女职员的声音,其中一个听起来耳熟——好像是第一天在餐厅议论她的那位。 安可儿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径直走过茶水间。流言就像风,你越在意,它越纠缠。这是周雯教她的。 下午两点,茶叶供应商准时到达。来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先生,姓陈,一身中式服装,言语间透着对茶的深厚了解。他带来了六款茶样,从龙井、普洱到小众的凤凰单丛。 审茶在会议室进行。陈先生熟练地温杯、投茶、注水,动作如行云流水。第一泡龙井的清香弥漫开来时,安可儿忍不住赞叹:“这豆香很正,应该是明前茶。” 陈先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安小姐懂茶?” “略知一二。”安可儿谦虚地说,但接下来的审评中,她准确地指出了每款茶的特点和可能的冲泡要点,连陈先生都频频点头。 纪屿深全程话不多,但安可儿注意到,他在品尝她最推荐的那款白牡丹时,微微闭上了眼睛——那是他表示认可的小动作。 “就定这三款吧。”最后,纪屿深拍板,“龙井、白牡丹、普洱熟茶,覆盖了绿茶、白茶和黑茶,口感差异明显,适合不同喜好的人。” 陈先生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茶香和两人。安可儿正在整理茶样,纪屿深忽然问: “刚才在茶水间,你听到那些话了?” 安可儿手一抖,差点打翻茶具。她抬起头,对上纪屿深平静的目光——原来他也听到了。 “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行业,女性要证明自己,往往需要付出双倍努力,还要承受双倍的非议。”纪屿深的声音很淡,“我的建议是,用作品说话,让成绩堵住他们的嘴。但如果有越界的行为,”他顿了顿,“可以告诉我。” 安可儿怔怔地看着他。这番话,是在表达支持吗? “谢谢纪总。”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但心中涌起的暖意,比刚才任何一杯茶都要温暖。 “下周开始,茶会进入执行期。”纪屿深站起身,“你会很忙。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会议室,在茶具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安可儿看着纪屿深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 “好茶如人,初尝或许平淡,但回味悠长,经得起时间。” 她想,有些人或许也是如此。 收拾好茶具走出会议室时,安可儿看到那几个在茶水间议论的女职员正聚在一起说话。她们看到她,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安可儿平静地走过,脚步没有停留。 她知道,前路还会有更多挑战,更多质疑,更多需要证明的时刻。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别人的认可,而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 而这条路,她刚刚启程。 第二十九章 茶会与意外 茶会倒计时第五天,问题开始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 先是场地方通知,原定的三楼多功能厅因为水管维修需要延期三天——正好撞上茶会日期。安可儿握着电话,手指掐进了掌心。 “林总监,我们合同签的是这周五,所有物料和人员都按这个时间安排了。” “实在抱歉,安小姐,这是突发状况……”林总监的声音满是歉意,“但我们二楼有个小厅可以用,只是面积只有一半,而且没有窗户。” 安可儿闭了闭眼。没有自然光,对于追求氛围感的茶会几乎是致命的。但她知道,此刻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我现在过来看看场地。”她保持声音平稳,“另外,请把施工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需要确认维修的确切时间。” 挂断电话,安可儿抓起包就往外冲。经过纪屿深办公室时,门正好打开。 “出什么事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 “场地变更,我去处理。”安可儿简短汇报。 “我跟你一起去。” 车上,安可儿快速翻阅着备选方案。纪屿深开车很稳,但车速比平时快。 “如果二楼不行,还有其他备选吗?”他问。 “三公里内有三个备选,但都需要重新谈判价格和档期。”安可儿盯着平板上的地图,“最理想的是‘南山居’,日式庭院风格,但报价超预算40%。” “先看现场。” 云图空间的二楼小厅确实让人失望——低矮的天花板、沉闷的灯光、完全封闭的空间。安可儿站在厅中央,感到一阵窒息。 “安小姐,纪总,真的很抱歉……”林总监搓着手,“我们可以减免30%的场地费作为补偿。” 纪屿深没有回应,而是走向一面墙,敲了敲:“这后面是什么?” “是……设备间?” “打通需要多久?” 林总监愣住了:“打、打通?” “这个厅和隔壁的储藏室打通,面积能增加三分之一。”纪屿深用脚步丈量着距离,“拆掉这面非承重墙,工期最多两天。你们本来就要维修,工人现成的。” 安可儿眼睛一亮。她快步走到储藏室门口往里看——虽然堆满杂物,但层高正常,更重要的是,有一整面朝西的玻璃墙,傍晚时分会有绝美的夕阳。 “储藏室里的东西怎么办?”林总监犹豫。 “我们今天之内清空。”安可儿立刻接话,“可以租用临时仓储,费用从减免的场地费里出。林总监,这是双赢——维修后你们多了一个更实用的空间,而我们保住了活动。” 林总监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一个冷静精准,一个反应敏捷,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终于点头:“我这就去协调施工队。” 一小时后,施工方案确定。工人们开始搬运储藏室的杂物,安可儿则重新设计空间布局——打通后的不规则形状反而成了特色,她计划用屏风和绿植分割出不同功能区域。 “应变能力不错。”离开云图空间时,纪屿深评价道。 “是您先想到打通墙面的。”安可儿诚实地说。 “想到方案是第一步,能立刻计算成本、说服对方、调整执行,才是关键。”纪屿深拉开车门,“下午供应商会议照常,你还有两小时调整物料清单。” 回到公司,安可儿连午饭都没吃,开始重新测算桌椅数量、灯光布置和动线设计。下午两点,当供应商带着样品来到会议室时,她已经准备好了更新后的全套需求。 茶会倒计时第三天,第二个问题出现——预订的茶艺师中有两人临时请假。 “家里人生病,实在没办法……”电话那头的学生声音带着哭腔。 安可儿看了眼名单,现在只剩下四位茶艺师,而茶会预计接待四十人,静心区的一对一服务根本不够。 “别急,你先照顾家人。”她安抚对方,“这边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安可儿揉了揉太阳穴。她打开通讯录,开始联系本地的茶文化社团、培训机构,甚至朋友圈里所有可能相关的人。一小时后,她只找到了一个可用的替补,还差一人。 “需要帮忙吗?”周雯端着咖啡路过。 安可儿简要说明了情况。周雯想了想:“我有个表妹在大学茶艺社,虽然不是专业茶艺师,但基础很好,形象气质也不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兼职。” “太好了!请一定帮我问问!” 下午四点,周雯带回了好消息——表妹愿意来,而且不要报酬,只求一个学习机会。安可儿坚持要按标准付酬,同时安排老茶艺师提前对她进行培训。 危机暂时化解,但安可儿知道,不能总依赖运气。她重新排班,让每位茶艺师服务时间从两小时延长到三小时,中间增加休息轮换,同时简化了一对一服务的流程,确保质量不打折。 倒计时最后一天,所有物料到位,场地布置完成,人员培训结束。傍晚,安可儿独自站在云图空间二楼——现在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打通后的空间开阔通透,夕阳透过西面的玻璃墙洒进来,给原木色的茶席镀上金边。屏风上的水墨画是她亲自选的,画的是山间云雾与茶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音响里播放着极轻柔的古琴曲。 一切都准备好了。 手机震动,是纪屿深发来的消息:“现场如何?” 安可儿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就等明天了。”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需要体力。” “您也是。” 回公司的路上,安可儿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心中百感交集。这半个月的紧张筹备,就像一场马拉松,此刻终于看到了终点线。 但她没想到,最大的意外,正在终点等待。 --- 茶会当天,下午四点。 首批参与者开始入场。安可儿穿着素雅的米白色旗袍,站在入口处迎接。她的笑容温和得体,但只有自己知道,手心一直在微微出汗。 活动进行得很顺利。静心区很快就坐满了人,茶艺师们专注地冲泡、讲解;手作区传来阵阵笑声,几个白领女性正在争论谁的茶包配方更好;分享区有人安静看书,也有人轻声交谈。 五点半,活动过半。安可儿正协助茶艺师补充茶叶,突然听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走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父亲安建国站在那里,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正有些局促地跟工作人员解释什么。 “爸?”安可儿惊呆了,“您怎么来了?” 安建国看到她,松了口气:“可儿啊,我给你打电话没接,问了小苏才知道你在这儿办活动……这不,你妈让我给你送件外套,说晚上降温。” 安可儿这才想起,手机放在后台充电了。她看着父亲手里那件她高中时穿的粉色羽绒服,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温暖。 “叔叔好。”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可儿转过头,看到纪屿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下了平日的正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温和许多。 “这位是……”安建国打量着纪屿深。 “我是安可儿的上级,纪屿深。”纪屿深伸出手,“很高兴见到您。”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安可儿注意到,父亲的眼神里有一丝审视,而纪屿深的态度则是不卑不亢的尊重。 “爸,您先到那边坐坐,我忙完就过来。”安可儿引父亲到休息区,给他端了杯茶,“这是我自己调的桂花普洱,您尝尝。” 安建国点点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女儿的身影。他看着安可儿从容地穿梭在各个区域,熟练地处理各种事务,和参与者交谈时自信大方,指挥工作人员时条理清晰。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女儿——不再是家里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独当一面的专业人士。 六点,活动进入尾声。参与者陆续离开,很多人特意来找安可儿道谢: “安小姐,今天真的很治愈,谢谢你们。” “我好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喝杯茶了。” “那个AR小程序太有意思了,我已经分享给同事了。” 安可儿一一回应,笑容真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比预计结束时间晚了十分钟,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 “数据初步统计出来了。”周雯兴奋地拿着平板过来,“现场满意度评分9.2,社交媒体实时话题阅读量破八十万,已经有三个企业HR来咨询团体定制了!” 安可儿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转身想找父亲,却发现他和纪屿深正站在窗边说话。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安建国说了句什么,纪屿深微微点头回应。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安可儿看到父亲的表情——是那种她很少见到的、带着认可和尊重的神情。 “你父亲很为你骄傲。”纪屿深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安可儿转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跟您说什么了?” “说你能独当一面了,他放心了。”纪屿深看着窗边的安建国,“还让我……多关照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安可儿听清了。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夕阳的光掩饰了这一切。 “今天辛苦了。”纪屿深转移了话题,“活动很成功,超出了预期。”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你是那个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人。”纪屿深认真地看着她,“这很重要。” 工作人员开始撤场,安可儿和父亲一起帮忙收拾。安建国动作笨拙但认真,纪屿深也留下协助。三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在这个茶香未散的夜晚,共同完成着最后的工作。 晚上八点,一切收拾完毕。安可儿送父亲到楼下。 “爸,我自己回去就行,您早点休息。” “好,好。”安建国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今天……爸爸看到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路灯下,安可儿看到父亲眼角有细碎的光。她喉咙发紧,用力点头:“谢谢爸。” 安建国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却迈着比来时坚定得多的步伐。 安可儿站在街边,夜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抬头看向二楼,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但茶香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里的祝贺消息刷屏。她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停留在纪屿深发的那条: “感谢所有人,特别是安可儿。今天,我们不止完成了一个活动。” 短短一句话,却让安可儿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她知道,这个意外插曲的夜晚,不仅是一场茶会的成功,更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的开始——父亲的认可,自己的成长,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在茶香中悄然发酵。 远处传来城市的夜鸣,安可儿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有总结报告要写,还有数据要分析,还有新的项目要开始。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感受这个夜晚——这个充满意外、挑战,却最终收获温暖的秋夜。 第三十章 转折与选择 茶会成功后的周一,顶峰创媒的办公区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安可儿刚走进公司,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还有几道不那么友善的。 “可儿姐早!”实习生小陈抱着一摞文件,眼睛发亮,“周末的茶会上热搜了!我朋友都问我是不是在顶峰工作,能不能内推!” 安可儿笑着点点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盒手工曲奇和一张卡片:“庆祝首次独立项目大成功!——周雯&团队” 心里一暖,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茶会的最终数据报告。九点整,邮箱提示音响起——是纪屿深发来的会议邀请:“十点,第三会议室,茶会项目复盘暨Q4重点项目启动会。” 重点项目?安可儿心中一动。她迅速将报告润色完毕,提前十分钟来到会议室。 今天来的人比以往更多,除了品牌策划部,还有公司几位高层。安可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雯凑过来小声说:“听说茶会的数据让客户决定追加年度合作预算,今天可能会宣布新项目。” 果然,会议开始后,纪屿深先简洁地总结了茶会的成果:现场满意度9.3分,社交媒体总曝光量突破五百万,直接带动品牌小程序新增用户三万七千,已有六家企业咨询团体定制服务。 “这个项目能成功,关键在于精准的用户洞察和创新的体验设计。”纪屿深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安可儿身上,“安可儿作为项目负责人,展现了出色的策划能力和执行韧性。”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安可儿保持镇定,但手心微微出汗。 “基于这次的成功经验,”纪屿深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城市人文体验计划”几个大字,“公司决定启动一个新项目——与本地文化机构合作,打造一系列针对都市人群的微型人文体验活动。茶会是第一个试点,接下来会有书香沙龙、手作工坊、城市探访等系列。”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显然是一个比单一茶会庞大得多的项目。 “这个项目由我直接负责,”纪屿深继续说,“需要组建一个专项小组。安可儿。” 被点到名字,安可儿下意识挺直脊背。 “你愿意加入这个项目,并负责其中至少两个子活动的策划执行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安可儿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好。”纪屿深点头,“会后HR会跟你沟通转正事宜。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顶峰创媒的品牌策划师。” 掌声响起,有人祝贺,有人表情复杂。安可儿在掌声中看向纪屿深,他正低头整理文件,侧脸平静无波,但她注意到,他推眼镜的指尖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 会议结束后,安可儿被周雯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围住。 “恭喜转正!” “今晚必须请客啊!” “人文体验项目听起来超有意思,到时候需要帮忙就说!”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安策划,恭喜。” 是客户部总监王明远。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年轻有为啊,刚转正就能进重点项目。好好干,别让纪总失望。” 这话听着像祝贺,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安可儿礼貌回应:“谢谢王总监,我会努力。” 王明远离开后,周雯压低声音:“小心点,他手下的刘副总监本来想争取这个项目的位置。” 安可儿了然。职场如战场,每一次晋升都意味着打破了某些人的算盘。 下午,HR找她办理了转正手续。薪资比实习期涨了40%,还有项目奖金和季度绩效。签完合同的那一刻,安可儿握着笔,有种不真实感——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忐忑的实习生,现在却成了正式员工,还要参与公司级重点项目。 “对了,”HR小姐姐笑着说,“你的工位要调整到B区了,跟项目组在一起。现在就可以搬过去。” B区是离纪屿深办公室更近的核心区域。安可儿抱着收纳箱走过去时,几个老员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态度说不上热情,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排斥。 新工位更宽敞,配备双显示器。安可儿刚整理好东西,内线电话就响了。 “来我办公室。”是纪屿深。 这次安可儿没那么紧张了。她带着笔记本走进办公室,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干练,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 “这位是林总监,市场部负责人,也是‘城市人文体验计划’的联合负责人。”纪屿深介绍,“林总监,这就是安可儿。” 林总监伸出手,握手有力:“茶会的复盘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很漂亮。特别是用户满意度,能做到9.3分不容易。” “谢谢林总监,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安可儿谦虚道。 “不用过谦,该肯定的要肯定。”林总监说话直接,“但我们时间紧,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纪总,你把初步构想跟她说了吗?” 纪屿深调出投影:“项目第一期规划六个月,每月一个主题活动。第一个月就是茶会,已经完成。第二个月,我们计划做‘城市书房’——与独立书店合作,打造夜间阅读沙龙。” 安可儿眼睛一亮。这个主题太对她胃口了。 “你的任务是,”纪屿深看向她,“一周内完成初步方案,包括合作书店筛选、活动形式设计、预算框架。林总监会提供市场数据和渠道资源。” “另外,”林总监补充,“这个项目需要很强的跨界整合能力。你要同时对接文化机构、商业场地、媒体渠道,还有公司内部至少四个部门。压力会很大,有问题吗?” “没问题。”安可儿的声音坚定,“我会协调好。” “好。”纪屿深合上电脑,“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三个人开第一次项目会。今天你先熟悉资料。” 回到工位,安可儿看着邮箱里林总监发来的海量资料——市场分析报告、文化机构名录、过往类似案例、预算模板……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她感到的不仅是压力,更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这是她想要的——做有意义的事,创造能被记住的体验,在专业路上不断向前。 下班前,安可儿收到纪屿深发来的一个文件包,标题是“可参考案例”。打开一看,里面是国内外十几个优秀人文活动的详细拆解,有些甚至标注了他的批注: “这个互动设计可以借鉴,但要注意本土化。” “成本控制得很好,看看他们的供应链管理。” “用户反馈机制做得特别,建议研究。” 这些批注简洁精准,一看就是花时间认真整理的。安可儿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回复邮件:“资料收到,非常有用。谢谢纪总。”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早点下班,明天需要清晰的大脑。” 安可儿笑了。她关掉电脑,决定今天准时离开。 走出公司大楼时,晚霞正染红天际。安可儿拿出手机,给父母发了条消息:“今天转正了,还进了一个新项目。晚上回来吃饭,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几乎是秒回:“太好了!妈妈这就去买肉!爸爸说为你骄傲!”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安可儿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茶会那天父亲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你做得很好”。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意义——不仅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在重要的人眼中,看到那个越来越好的自己。 地铁上,安可儿翻看着纪屿深发来的案例。其中一个巴黎的深夜读书会案例让她格外着迷:在老教堂改造的书店里,人们喝着红酒听着爵士乐,轮流朗读自己喜欢的文字。 她忽然有了灵感——如果在中国做,也许可以结合传统戏曲或民乐?找一家有院落的书店,秋夜,桂花香,琵琶声,还有那些被遗忘的好文字…… 思路如泉水般涌出。安可儿赶紧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角一直带着笑。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这就是她想走的路。 也许前路还会有流言蜚语,有职场暗涌,有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棘手的问题。 但她已经准备好,去迎接所有挑战,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因为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在舒适区里安逸度日,而是在热爱的领域里,一步步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而她的故事,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第三十一章 沉默的半径 周一清晨,顶峰创媒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凝重几分。上周五临近下班时爆出的“蓝海计划”数据泄露传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三十层蔓延。虽然公关部第一时间发了声明,技术部也在彻查,但不安的疑云仍笼罩着每个相关项目组。 安可儿所在的品牌策划部是重灾区。她参与辅助的“悦然生活”项目,正是“蓝海计划”的衍生子项。整个周末,她都在和周雯线上核对材料、梳理时间线,确认经手过的每一份文件都流程合规。 电梯里,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上面震怒,要一查到底。” “安保部调了所有监控,据说重点怀疑有内部权限的人……” “这不是搞得人心惶惶吗?我们组今天连外网权限都被临时限制了。” 安可儿默默站在角落,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她想起上周三,自己因为要赶一份报告,确实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共资料库小会议室的人。当时里面已经没有别人了,她只是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门,取回了遗忘的笔记本。监控应该能清晰地看到,她手里除了笔记本,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问心无愧。但那种被无形的怀疑目光扫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她只是个实习生。 走进部门,气氛明显压抑。周雯见她来了,招招手把她叫到一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别紧张,正常配合调查就行。我们这边流程清晰,你只是辅助角色,接触不到核心数据。”周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干练,但眉头微蹙,“不过,纪总亲自过问这件事,所有相关人等都会被约谈。你也在名单上,时间安排在今天下午三点。” 纪屿深亲自过问。安可儿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忽然不想以这种“嫌疑人”般的身份,坐在他对面,接受质询。哪怕那质询是公式化的、冰冷的。 “我明白,周姐。”她点点头。 一上午,她努力集中精神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效率不高。眼神总不自觉地瞟向办公室透明玻璃墙外的走廊。偶尔有高管匆匆经过,方向似乎是总裁办公室。 午休时,她在茶水间遇到了技术部相熟的实习生小李。小李压低声音:“可儿,你们部门是不是压力很大?我们老大被纪总叫去骂了,说系统有漏洞。不过……”他四下看了看,声音更小,“听说查到一个可疑的访问记录,时间就在上周三晚上,权限卡编号有点模糊,但追踪到的物理位置……好像是你们部门那片区域。” 周三晚上?安可儿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天她加班到九点,离开时整层楼几乎没人了。她确实用了权限卡……但只是开门取东西。 “现在还不确定,也在调更多角度的监控。”小李补充道,“你别担心,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下午两点五十,安可儿站在总裁办公室外等候时,掌心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秘书客气地请她稍等,里面似乎还有人在谈话。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位面色紧绷的总监。他看也没看安可儿,快步离去。 秘书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安可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纪屿深的办公室宽敞冷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峻几分,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指向桌前的椅子:“坐。” 安可儿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安可儿,实习生,品牌策划部。”他念出她的基本信息,语气平板,“上周三晚上九点十七分,你用权限卡打开了三十层公共资料库B区会议室的门,停留约两分钟。做什么?” 果然问到了。安可儿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去取回下午开会时遗忘在那里的个人笔记本。进入和离开的动作,监控应该都能看到。我没有触碰任何资料柜或公用电脑。” “笔记本?”纪屿深的目光落在她随身带着的帆布包上。 “在这里。”安可儿从包里拿出那个普通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日常的工作记录和构思草图,最新一页正是上周三的会议笔记。 纪屿深扫了一眼,没接过去。“当时会议室里有没有其他人?或者异常?” “没有。灯都是关的,我开了灯,拿了笔记本就离开了。” “离开后去了哪里?” “直接去了电梯间,下班回家。” 纪屿深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的权限等级,正常无法访问‘蓝海’核心数据池。但上周三下午,你和周雯参加的跨部门简报会,会议资料里包含一部分脱敏后的衍生数据索引。你接触过那份会议资料吗?” 安可儿回忆了一下:“接触过。周姐让我根据索引,帮忙整理过往类似案例的公开报告,用于外围参考。我是在我的工位电脑上操作的,整理好的报告通过内部系统发给了周姐,原始资料没有下载或外传。”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操作记录,系统后台应该都能查到。” 又是一阵沉默。纪屿深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在评估她每一句话的真实性,每一个微表情的可靠性。 安可儿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精神上的拉扯。她不喜欢这种被审视、被怀疑的感觉,尤其来自他。尽管她知道,这是他职责所在,甚至这种一视同仁的严苛,才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明白公司现在的情况,我会全力配合任何调查。”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但我没有做任何违反职业道德和公司规定的事情。” 纪屿深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变化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今天的技术排查显示,那个可疑的高级权限访问,尝试从内部网络跳转多次,手法相对专业。你的账号在那段时间没有异常登录记录。”他的语气依旧没有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前看,你的嫌疑不高。” 安可儿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澄清”。她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再度锐利起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所有相关人员,包括你,经手项目的部分外围协作权限会被暂时冻结。你需要配合,在指定范围内工作。” 这意味着她可能暂时无法接触新的核心任务,甚至可能被调离“悦然生活”项目。 安可儿的心揪了一下。那是她付出很多心血的项目。但她没有争辩,只是再次点头:“我理解,会服从公司安排。” 谈话似乎到此结束。纪屿深已经垂眸去看下一份文件,那是送客的姿态。 安可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办公桌后那个重新被文件包围的冷峻身影。 “纪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相信公司会查明真相。也希望……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冤枉任何一个认真做事的人。” 纪屿深抬起眼,看向她。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他的眼神晦暗难明。 安可儿没有再等他的回应,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压力的空间。走廊里空调很足,她却觉得刚才在里面出了一身薄汗,此刻有些发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纪屿深之间,除了那层看不见的上下级壁垒,可能又多了一层更复杂的、名为“嫌疑”与“调查”的隔阂。尽管他嘴上说她的嫌疑不高,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那种权限被冻结的实际行动,都在无声地划出一道沉默的半径。 她和他,被圈在了不同的半径范围里。 安可儿挺直背脊,走向电梯。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不会让自己被这件事击垮。清白需要等待时间来证明,而她的成长,不能因此停下。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丝很轻很轻的涩意,悄然蔓延开来。那或许是对某种未曾言明期待的落空,又或许,只是对这个夏天接连不断的波折,感到了一丝疲惫。 第三十二章 涟漪之下 权限冻结的通知在当天傍晚正式下发到安可儿的公司邮箱。措辞标准而冰冷,列明了她在“蓝海事件”调查期间被限制访问的系统模块和项目文件范围。效果立竿见影——她电脑上几个正在协作的文件夹变成了灰色,尝试点开时弹出“权限不足”的提示框。 周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非常时期,理解一下。手头能做的先做着,等调查清楚了,该是你的跑不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纪总亲自签的权限管控名单,技术部执行得很彻底。不止你,好几个接触过外围数据的同事都受限了。” “我明白,周姐。”安可儿关掉提示框,屏幕上只剩下一些基础资料和过往的公开案例可以查阅。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就像被划定在一个透明的圆圈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触及。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人际之间。去茶水间倒水时,原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几个人,看见她进来,话音会不自然地停顿片刻,然后才重新响起,话题却明显转到了无关紧要的天气或综艺节目上。午餐时,以往常一起拼桌的同事,有些会客气地笑笑说“今天约了别人”,或端着餐盘走向稍远的位置。 安可儿并不怪他们。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在风波中心,谁都怕被溅上不必要的泥点。她大部分时间选择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复林薇发来关心的信息,或者翻看手机里保存的一些行业文章。 只是,那种被无形隔离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这天下午,她按照周雯的安排,整理一些过往成功案例的共性分析报告。这是一项繁琐但安全的工作,不需要接触任何敏感信息。她做得专注,试图用思维的集中来驱散周遭若有若无的异样氛围。 临近下班,内线电话响了。是总裁办的秘书,声音礼貌而疏离:“安可儿吗?纪总需要一份关于‘悦然生活’项目前期市场调研的公开数据摘要,指明要你整理。相关公开数据源列表和格式要求已经发到你邮箱。明天上午十点前,送到总裁办。” 安可儿怔了一下。“我?”她确认道,“但是周雯姐那边……” “纪总直接吩咐的。”秘书语气没有波澜,“邮件已发送,请查收。” 挂了电话,安可儿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总裁办的新邮件。要求清晰,指定的数据源都是行业公开数据库或权威统计网站,完全在她目前被允许访问的范围内。工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指定她?一个权限被冻结、身处嫌疑边缘的实习生?周雯或者部门里其他受限更少的同事,明明更合适。 她想起下午在电梯里,隐约听到两个其他部门的人议论:“……纪总这次是铁腕,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名单上的人,估计等项目结束都得边缘化……” 那么,这个指派,是某种“边缘化”的开始吗?给她一些无关痛痒、却又不得不做的琐碎工作? 安可儿盯着电脑屏幕,心里五味杂陈。有一丝被轻视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在绝对的规则和权力面前,个人的努力和清白,似乎轻如鸿毛。 她没有选择。只能接收任务,开始搜索、整理、核对数据。加班是必然的了。办公室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她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逐一亮起,汇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 晚上八点多,初步的框架和数据填充才完成。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提神。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显得格外寂寥。 端着咖啡回来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总裁办公室的门缝下,依稀透出灯光。 他也在加班。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丝复杂情绪更浓了。或许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指派,甚至可能是某种“观察”或“测试”?她甩甩头,赶走这些无谓的猜测,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 十点左右,报告终于完成。她仔细检查了两遍,确保格式无误、数据准确,然后发了一份到指定邮箱,又打印了一份装订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去。 关上电脑,收拾东西离开。整层楼几乎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发光。她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路过总裁办公室时,那门缝下的光已经消失了。他走了。 安可儿按下电梯下行键,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倦意。她想起家里那条柔软的碎花床单,想起妈妈模糊却温暖的笑容。那些简单纯粹的温暖,在这个充满规则、怀疑和冰冷玻璃幕墙的世界里,显得如此遥远。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电梯平稳下沉,失重感轻微地拉扯着胃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况下发来消息的人。 纪屿深:报告已收到。数据第三页,引用“消费趋势年度白皮书(2022)”第45页图表,该页脚注注明样本范围限于一线城市,你的摘要未作此限定说明。请核实修正。 安可儿瞬间清醒,困意全无。她立刻在手机里打开那份报告的电子版,翻到第三页。果然,她引用了那个图表来说明整体趋势,却忽略了样本范围的限定条件!这是一个不够严谨的错误,虽然数据本身是公开的,但若不加说明直接引用,可能会在严谨的汇报场合造成误导。 他看得如此仔细,甚至注意到了页脚的小字。 安可儿的脸有些发烫,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她立刻回复:好的纪总,抱歉是我疏忽,马上修正。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几秒,却没有新消息发来。最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安可儿走出去,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大楼外的台阶上,回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建筑。大部分楼层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纪屿深那条冰冷、精准、纯粹出于工作纠错的消息,奇异地,反而让她心头那层厚重的压抑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至少,他还在以工作的标准要求她。至少,他没有因为那些“嫌疑”和“限制”,就完全否定她经手工作的价值,哪怕只是一份简单的数据摘要。 这种认知,带着一种残酷的公正,却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极淡的、复杂的涟漪。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加班刚结束,犯了个低级错误,被大老板逮到了。[捂脸]” 很快,林薇回复:“哇!直接对话了?冰山说什么了?有没有骂你?” 安可儿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打下:“没骂。只是指出了错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竟比完全的忽视或冷漠的隔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她收起手机,走进沉沉的夜色里。明天还要修正报告,还要面对可能的更多审视,还要在这个无形的半径里继续工作。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在这个由规则和怀疑构筑的冰冷世界里,她似乎,触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却切实存在的基准线——关于专业,关于价值,关于……某种近乎严苛的“看见”。 这或许,就是她目前所能抓住的,最坚实的东西。 第三十三章 逆光的轮廓 修正后的报告在第二天一早准时送到了总裁办。秘书接过时,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安可儿回到工位,继续处理那些被允许的、琐碎却必须完成的工作。周遭那种微妙的隔离感依然存在,但经过昨夜那条纠错微信,她内心似乎筑起了一层薄薄的甲胄,专注于手头事务本身,反而过滤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敏感。 午休前,内线电话再次响起。还是总裁办的秘书,这次语气似乎略有不同:“安可儿,纪总让你现在过来一趟,关于你早上送来的报告。” 安可儿的心提了一下。难道修正后还有问题?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前往。 这一次,纪屿深的办公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人。技术部的负责人和安保部的一位主管也在,三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气氛严肃。安可儿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纪总,您找我。”她站在门口,声音平稳。 纪屿深抬眼看她,示意她进来。“报告我看过了,修正没问题。”他开门见山,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温度,但下一句话却让安可儿和在场的两位主管都微微一愣,“关于第三页引用的那个限定样本数据,你原本的摘要意图是想说明什么趋势?如果考虑到样本局限性,你认为应该如何调整结论,或者补充哪些维度的公开数据来支撑更普适的判断?”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一个深入的、考察数据理解和应用能力的问题。技术部和安保部的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意外纪总会问一个权限受限的实习生这种问题。 安可儿也怔住了。她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一层。她快速在脑中梳理,那份报告本意只是整理公开数据摘要,并非深度分析。但既然被问到…… 她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那份图表原本是想佐证健康轻食概念在年轻消费群体中的接受度提升趋势。但考虑到样本只限一线城市,直接推及整体确实不严谨。如果是我来做更深入的分析……”她顿了顿,目光在纪屿深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示意她继续。 “我会补充查询同一机构发布的、分城市等级的同主题数据,或者寻找其他针对二三线城市、甚至下沉市场的相关消费报告,进行交叉对比。如果数据获取有限,至少要在结论部分明确指出,当前趋势在一线城市表现显著,在更广泛市场的渗透情况需结合更多本地化调研判断。”她条理清晰地回答道,这是她平时做案头研究时习惯的思维方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技术部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保主管则没什么表情。 纪屿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思路可以。”他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即转向另外两人,“继续刚才的议题。那个模糊权限卡的物理路径追踪,结合门禁系统日志,有没有新的交叉验证结果?” 话题迅速转回紧张的内部调查。安可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纪屿深没有示意,她一时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纪屿深的目光再次掠过她,语气平淡:“你先回去。关于数据交叉分析的想法,可以整理一个简单的思路提要,发给周雯,让她看看是否有参考价值。” “好的,纪总。”安可儿应下,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技术部负责人的声音隐约传出:“……所以,目前的证据链还是指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安可儿走在走廊上,心脏跳得有些快。刚才那一问一答,虽然简短,却像一束逆光,骤然照亮了某个一直被忽视的角落——他并非完全将她视为一个需要防备的“麻烦”,至少在专业层面,他愿意听取她的想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这种认知带来的震动,比昨夜那条纠错微信更甚。 下午,她依言将数据交叉分析的思路整理成要点,发给了周雯。周雯很快回复:“思路不错,挺有想法。不过现在项目敏感,这个方向暂时搁置。先存着吧。” 安可儿并不失望。这本身也不是正式任务。她关掉文档,正准备继续手头的基础工作,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可儿,我是爸爸。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你白姨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看到回个电话。” 安建国的短信。亲自发的。语气是罕见的,甚至带着一丝生硬的温和。 安可儿盯着那条短信,眉头蹙起。糖醋排骨?她其实并不特别喜欢,那是白芳芳自以为的她“爱吃”。有事商量?多半还是关于她的“前途”,或者是……陈家?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的家宴没多久,父亲突然这样示好,让她本能地升起警惕。她不想回去,不想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拉扯。但直接拒绝,恐怕会激化矛盾。 她想了想,回复:“晚上公司有安排,不确定几点结束。抱歉。”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安建国没再回复。 这种沉默反而让她有些不安。她知道父亲的行事风格,越是表面平静,可能越是在酝酿着什么。 果然,临近下班时,周雯突然把她叫过去,表情有些为难:“可儿,刚接到总裁办通知,明天上午纪总要听取‘悦然生活’项目当前所有参与人员的简要汇报,包括辅助人员。主要是说明各自负责部分的工作进展和现状,算是阶段性梳理。你……也在名单上。” 安可儿愣住了。“我?可是我的权限……” “我知道。”周雯叹了口气,“但通知明确写了‘所有参与人员’。估计是纪总想全面了解情况。你准备一下,就讲讲之前你负责整理的公开案例分析和数据支持部分,以及……”她看了一眼安可儿,“你被限制权限后的工作内容。实话实说就行。” 这意味着,明天她将站在纪屿深和可能还有其他高管面前,汇报自己目前近乎停滞的工作状态。在“蓝海事件”调查未明、自身嫌疑未完全洗清的背景下。 这无异于将她推到聚光灯下,接受审视。 是纪屿深的意思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进一步的“观察”和“测试”?还是……别的什么? 安可儿感到一股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但同时,心底那簇被早上那一问点燃的、微弱的火苗,却似乎摇晃了一下,没有熄灭。 她想起他问她数据思路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让她整理思路提要给周雯“参考”。或许,这汇报也是一样?在规则和怀疑的夹缝中,他依然留出了一道让她“陈述”的缝隙? 又或许,是她想多了。这只是一次冰冷的、程序化的全面排查。 无论如何,她没有退路。 “好的,周姐,我准备。”安可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下班时,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酝酿着一场夏夜雷雨。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可儿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步履匆匆的下班人群。手机安静着,父亲没有再发消息来,纪屿深自然更不会。 她像是被悬在了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用亲情和责任织就的、却令人窒息的网;另一个是用规则和怀疑构筑的、冰冷而险峻的塔。 而她,必须找到自己的支点。 雨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她起身,走向地铁站。 汇报也好,家宴也罢,该来的总会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脊背,看清逆光处属于自己的、那道尚未清晰的轮廓,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三十四章 雨中讲台 雨是在后半夜下大的。清晨出门时,地面还湿漉漉的,空气被洗刷得干净却依然沉甸甸的,带着雨后的凉意。安可儿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背着装有连夜准备的简要汇报提纲的帆布包,挤进了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混杂着潮湿的雨伞气味和人群的温热,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天也未真正放晴,但至少空气被洗刷了一遍。 到达公司,她直接去了小会议室做最后准备。周雯提前过来给了她一些建议:“别紧张,就是过程性汇报。你之前的工作很扎实,讲清楚就行。重点是体现你的工作思路和即便在受限情况下依然保持的专业态度。” 周雯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有鼓励,“这是个机会,可儿。” 九点半,所有需要汇报的人员在最大那间会议室集合。除了项目核心成员、各协作组代表,还有技术部、法务部的相关人员,阵仗比预想的要大。纪屿深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纸质名单。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进来的人,目光锐利依旧。 安可儿坐在靠后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偶尔有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带着探究或别的什么。她挺直脊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提纲上,上面有她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勾勒出清晰的逻辑脉络。 汇报按顺序进行。每个人五分钟,简明扼要。轮到安可儿时,会议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她站起身,走到前方的小讲台边,那里连接着投影。她没有选择用投影,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在纪屿深脸上停留了半秒——他正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各位领导、同事,我是品牌策划部的实习生安可儿。”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稳定下来,“在‘悦然生活’项目中,前期我主要负责两部分工作:一是协助收集整理过往同类健康生活品牌的公开营销案例,进行初步归纳分析,提炼可借鉴模式;二是基于项目需求,筛选整合部分公开市场数据,为初步方向提供外围参考。”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之前做过的案头研究工作,用简洁的语言概括出来,没有夸大,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实习生而刻意贬低工作的价值。她提到几个关键的数据源和案例筛选逻辑,显示出她确实花了心思去理解和梳理。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上周起,因公司内部调查需要,我的部分系统访问权限被暂时冻结,目前无法接触项目核心资料与进行新的深度协作。现阶段,我根据部门安排,主要进行一些基础性资料归档和过往公开案例的深度共性分析工作,确保在现有权限范围内,持续为团队积累可用的背景素材。” 她没有抱怨,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括纪屿深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 “虽然当前协作受限,但我个人仍在持续关注相关领域的公开信息和行业动态。”她补充了一句,这是她提纲之外的话,但她说出来了,“我相信,扎实的基础工作和持续的学习积累,在任何岗位上都是有价值的。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她微微颔首,走回自己的座位。手心有些汗湿,但心跳已经平复。 接下来的汇报继续进行,但安可儿能感觉到,刚才聚焦在她身上的那些目光,似乎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别的——或许是惊讶于她的镇定和清晰,或许是觉得她的处境的确受限但也尽力而为。纪屿深在她之后不久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正在汇报的人,侧脸线条冷硬。 全部汇报结束,纪屿深做了简短的总结,强调了当前阶段信息保密和流程规范的重要性,要求所有人继续配合调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散会时,人群鱼贯而出。 安可儿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总裁办的秘书却走了过来:“安可儿,纪总让你稍等一下。” 她脚步一顿,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留下来的人很快走空,最后只剩下她和还坐在原位的纪屿深。他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安可儿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会议室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纪屿深合上电脑,抬眼看她。“你刚才汇报里提到的,‘持续关注公开信息和行业动态’,具体指哪些方向?”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可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主要是关注一些新兴的社交媒体平台对健康生活类话题的讨论趋势,还有独立消费报告里关于Z世代生活方式偏好的一些细分数据。比如最近注意到,关于‘可持续’和‘情绪价值’的关联讨论在升温。” 纪屿深沉默地听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几秒后,他开口,却不是继续追问细节:“你整理的公开案例深度分析,周雯看过了吗?” “看过了。周姐说思路不错,但目前项目情况特殊,建议先存档。”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起电脑和那份名单,“你的汇报思路清晰,态度端正。在权限受限的情况下,做好手头能做的事,是专业的表现。” 他的话很简短,评价也很克制,甚至称不上是夸奖。但听在安可儿耳中,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开来。他没有提“嫌疑”,没有提“调查”,只是就事论事地评价了她的“汇报”和“工作态度”。 这比她预想过的任何回应都要……客观,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 “谢谢纪总。”她低声说。 纪屿深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闻言脚步略顿,但没有回头。“做好自己的事。”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安可儿一个人。窗外的云层依然厚重,光线晦暗。她站在那里,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句“做好自己的事”,像是一句简单的嘱咐,又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 走出会议室,手机震动了。是父亲安建国的电话。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刚才在会议室里获得的那点平静和微弱的鼓舞,瞬间被拉回现实的泥沼。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可儿,”安建国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晚上必须回家一趟。你陈伯伯和陈公子也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家常便饭,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你实习再忙,这点时间总有吧?” 家常便饭?认识一下?安可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精致的餐桌,虚与委蛇的寒暄,父亲期待的眼神,白姨恰到好处的撮合,以及那位陈公子可能投来的、评估货物般的目光。 汇报带来的那点光亮,似乎瞬间被这个电话拉回的阴影吞噬。 但她想起刚才纪屿深说的话——“做好自己的事”。 她的“事”,是什么?是违心地参加一场变相的相亲宴,去迎合别人的期待?还是在哪怕受限的环境里,依然抓住一切机会,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哪怕再艰难,也一寸一寸地前进?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晚上要加班,赶一个分析报告。很重要。真的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建国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惯有的冷硬和失望:“可儿,你是不是觉得,进了那个什么顶峰,翅膀就硬了?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别人想攀还攀不上!” “爸,这和攀不攀得上没关系。”安可儿感到一阵疲惫,但语气却更加坚定,“我只是想专心做好我现在的工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安建国似乎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有什么选择的资本?好,你选,我看看你能选成什么样!”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刺耳。 安可儿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因为刚才的争执和后怕而急促跳动,但另一种情绪却更鲜明——一种近乎疼痛的、却是主动选择后的清醒。 她拒绝了。明确地,拒绝了父亲安排的“好机会”。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可能意味着更激烈的冲突,可能意味着家里对她经济支持的彻底切断,也可能意味着更深的隔阂。 但,她不后悔。 雨后的凉意透过走廊的窗户渗进来。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做好自己的事。 她的路,或许会比想象中更难走。但至少,方向是她自己选的。 而那个在会议室里给予她冰冷但客观评价的男人,那个远在云端、可能永远不会有交集的纪屿深,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奇特的坐标——一个关于专业、关于价值、关于“做好自己的事”的、沉默而清晰的坐标。 她转身,朝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一步也没有犹豫。 这个夏天,雨总是下个不停。但总有人,要在雨中,走出自己的路。 第三十五章 独木桥 父亲那通被挂断的电话,像一道清晰的裂痕,将安可儿的生活彻底划成了“之前”和“之后”。预料中的经济制裁很快到来——当月的生活费没有按时到账,银行卡里的余额迅速逼近警戒线。白芳芳倒是打过一个电话,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婉转,字里行间却全是“你爸爸很伤心”、“陈家那边我们好说歹说才安抚住”、“可儿,服个软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安可儿握着电话,听着那端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父亲不悦的咳嗽声,只觉得荒谬。服软?服软之后呢?回到那条被安排好的、看似光鲜实则麻木的路上?她轻轻说了句“白姨,我还有工作”,便挂了电话。 现实的压力是具体的。房租、交通、伙食,还有必要的生活用品。实习期的工资不高,支付房租后所剩无几。她盘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那点可怜的存款支撑不了几个月。周末,她悄悄在网上接了两个文案兼职,价格压得很低,但能稍微补贴一点。夜里,室友林薇视频时看出她脸色不好,追问之下,安可儿含糊地说了经济紧张。林薇二话不说就要转账,被安可儿坚决拒绝了。 “我能扛过去。”她对屏幕那端忧心忡忡的闺蜜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倔强,“总要自己走过的。” 她开始更精细地规划每一分钱。早餐从便利店的三明治换成自己煮的鸡蛋和燕麦,午餐尽量带前一天晚上做好的便当,下班后绕远去更便宜的菜市场。那条白芳芳塞给她的名牌裙子被仔细收好,她重新穿回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舒适的帆布鞋。物质上的匮乏感并未让她感到羞耻,反而滋生了一种奇特的踏实——这一切,是她自己选择的代价,她认。 在公司,她依旧是那个权限受限、身处微妙境地的实习生。但“汇报事件”后,那种无形的隔离感似乎淡化了些许。或许是她那天的表现让一些人改变了看法,或许只是时间让最初的紧绷略微松弛。周雯开始交给她一些不需要高权限,却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比如整理冗长的行业会议录音纪要,或从海量社交媒体信息中人工筛选特定关键词的提及。 这些工作枯燥繁琐,价值感低,安可儿却做得一丝不苟。纪屿深那句“做好自己的事”像某种无声的鞭策,她将每一份枯燥的纪要整理得条理清晰,重点标黄;在筛选信息时,不仅按要求完成任务,还会额外记录下一些观察到的细微趋势或有趣的用户表述,附在报告最后,作为“补充参考”。 她不知道这些“额外”的东西有没有人看,但她需要这样做。这是她对“专业”和“价值”的理解,是她在这条狭窄通道里,为自己点燃的一盏小灯。 偶尔,她会在公司走廊或电梯间遇到纪屿深。他永远是众人簇拥或独自疾行的状态,目光沉静,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有时他们的视线会短暂交汇,他总是先一步移开,仿佛她只是背景板上一块无关紧要的色斑。安可儿也学会了迅速垂下眼帘,将心头那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涟漪抚平。这样很好,她对自己说,桥归桥,路归路。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一份长达三小时的行业论坛录音抓耳挠腮,努力分辨某个口音浓重的嘉宾的发言要点,内线电话又响了。是总裁办的秘书,这次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安可儿,立刻到小会议室,纪总急需要‘悦然生活’项目初期所有外部公开数据引用来源的完整清单和原始链接,要追溯到最上游发布机构。这部分前期是你协助整理的,周雯现在在客户那边,电话不通,你手上有没有备份?” 安可儿心里一紧。完整的清单和原始链接?她当初整理时,确实有详细记录,但那些资料……随着权限冻结,相关的云协作文件夹她早已无法访问。唯一的备份,可能就在她自己的个人笔记本电脑里,那是她早期习惯性做的本地存档。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查找,部分资料可能在我个人的设备上。”她如实回答。 “尽快。纪总在会议室等,和法务、公关一起,紧急会议。”秘书顿了顿,“涉及可能的第三方数据版权争议,需要立刻溯源澄清。” 版权争议?安可儿的心提了起来。她立刻道:“我马上去找,十分钟内给您回复。” 挂断电话,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为了省钱和方便加班,她最近在公司附近短租了一个更小的房间)。幸运的是,旧笔记本电脑就在床头。她快速开机,在一堆文件夹里翻找,心跳如鼓。如果找不到,或者记录不完整…… 手指终于点开那个命名为“悦然_参考”的文件夹。谢天谢地,她当时因为不熟悉公司系统,养成了本地双重备份的习惯。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初期下载或截图的公开报告、数据图表,以及一个详细的Excel表格,清楚地列明了每一项引用数据的来源、发布日期、原始链接(她甚至习惯性抓取了网页快照)、以及她摘录使用的具体内容和页码。 她迅速检查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齐全,然后将整个文件夹压缩,用自己的私人邮箱发给了总裁办秘书的对外工作邮箱,并立刻打电话确认收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靠在狭小房间的墙壁上,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收到,已转交纪总。谢谢。”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评价。 安可儿看着那行字,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欣慰。幸好,她当初那份过于谨慎甚至显得笨拙的“备份习惯”,在今天派上了用场。幸好,她没有因为工作琐碎就敷衍了事。 她没有再回公司。今天的工作时长早已超过。她煮了碗清水挂面,窝在小小的沙发上慢慢吃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边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纪屿深。 安可儿盯着那三个字,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怀疑自己眼花。筷子从手中滑落,掉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怎么会……加她微信?还是私人微信? 是和工作有关吗?关于今天的数据清单?可是工作联系完全可以通过内部通讯软件或邮件。 她指尖有些发颤,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部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纪屿深:数据清单很完整,原始链接和快照很有用。解决了当下的争议点。 纪屿深:这是你个人习惯的备份? 安可儿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他是在……肯定她的工作?甚至询问她的工作习惯? 她斟酌着用词,回复: 是的,纪总。初期不熟悉内部系统,养成了本地备份的习惯。能帮上忙就好。 消息发送出去,她紧张地盯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再次出现,这次持续的时间稍长。 纪屿深:这个习惯很好。在权限允许范围内,继续保持。 然后,没等安可儿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纪屿深:你最近在做会议纪要整理? 他怎么知道?安可儿有些愕然,但还是老实回答: 是的,在整理一些行业论坛的录音纪要。 纪屿深:下次整理时,可以尝试用不同发言人观点、事实数据和主观预测。另外,语速过快的部分,可用音频编辑软件略微降速,准确率更高。 他……在教她?用这种私下微信的方式? 安可儿彻底怔住了。看着那条带着具体技术建议的消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惊讶,有疑惑,有一丝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一直行走在黑暗独木桥上的人,忽然看到对岸有人,用一道手电筒的光,平静地照了照她脚下的路。 虽然那光很快移开,虽然彼岸依然遥远,但那一瞬间的照亮,是如此真切。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才慢慢打字: 好的,谢谢纪总指点。我会尝试。 这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了。对话似乎就此结束。 安可儿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面碗,却再也吃不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 纪屿深为什么加她微信?为什么说那些话?是因为她今天的数据清单确实帮了忙,所以他给予一点程式化的肯定和顺便的工作建议?还是……有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那条独木桥已经足够狭窄和摇晃,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可能让她失去平衡,坠入深渊。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盏自己点燃的小灯旁边,仿佛又悄悄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对岸的萤火。 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她拉上窗帘,将城市的灯火隔绝在外。明天还要继续整理枯燥的录音,还要精打细算地生活,还要面对未知的挑战。 但今夜,在这方小小的、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里,她允许自己,为那束短暂掠过、却留下痕迹的微光,悄悄地,心跳加速了一整晚。 第三十六章 夜访 那条简洁的微信对话后,纪屿深的头像再次沉入安可儿通讯列表的底部,仿佛那晚短暂的建议只是一次偶然的、基于纯粹工作严谨性的延伸。安可儿也强迫自己将它看作如此。她尝试了他建议的音频降速方法,整理纪要的效率和准确率果然有所提升,这让她在枯燥工作中获得了一点小小的、切实的成就感。至于信息类型,她在提交的纪要里用了起来,周雯看到后随口赞了句“一目了然”。 日子依旧在拮据、忙碌和高度自律中向前滚动。父亲那边没有再联系,安可儿也不再主动去碰触那根紧绷的弦。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沉默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尽管土壤贫瘠,风雨不定。 这天晚上,她又加班到九点多,为一份明天上午要用的筛选报告做最后核对。办公室只剩下寥寥几人。完成工作,关掉电脑,她揉着酸涩的眼睛,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却比刚搬出来时更清亮了些。 走出公司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盘算着是走回去省下车费,还是坐两站公交。正犹豫间,一道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她面前几步远的路边。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在路灯下泛着哑光。车窗落下,驾驶座上的脸让安可儿瞬间僵在原地。 纪屿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 他似乎刚结束某个场合,西装外套搭在副驾,身上只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也让他眼底的倦色略显分明。 “上车。”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比平日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安可儿心跳如擂鼓,大脑有片刻的空白。“纪总?我……”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顺路,送你一段。”他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上司对加班下属最寻常不过的关怀。但以他的身份,以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这“顺路”和“关怀”都显得极不寻常。 安可儿站在原地没动,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这太逾矩,也太容易引人遐想(尽管可能只有她自己会遐想)。可深秋的夜风确实很冷,走回去要四十分钟,公交也已经错过末班。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某个角落,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顺路”? 见她不动,纪屿深也没有催促,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暗。 僵持了几秒,安可儿最终还是走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谢谢纪总。”她低声道,坐了进去,尽量让自己紧贴靠门的一侧,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清冽干净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纪屿深在她上车后便升起了车窗,隔断了外界的风声和凉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他没有问她地址,似乎早就知道。这个认知让安可儿更加局促。她报出了自己租住小区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沉默在车内蔓延。安可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她能感觉到前方驾驶座上那个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即使他沉默不语。 “报告我看了。” 纪屿深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分类的方法用上了,效果不错。” 他指的是她最近提交的几份纪要。安可儿没想到他会特意提起这个。“是纪总建议的方法好。”她客气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安可儿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他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你父亲,是安建国?安氏贸易的?” 安可儿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他调查她?还是……听说了什么?关于她家里的矛盾?关于她和陈家的纠葛?羞愧、难堪、还有一丝被窥探的恼怒瞬间涌上心头。 “……是。”她的声音变得僵硬。 “最近没回家?”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安可儿抿紧了嘴唇。他到底知道多少?想说什么?是想提醒她注意影响,不要因为家庭问题干扰工作?还是……别的? “工作忙。”她给出了一个最安全也是最敷衍的回答。 纪屿深似乎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轻得安可儿几乎以为是错觉。“安氏最近在争取一个政府扶持的跨境物流项目,”他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财经新闻,“竞争很激烈。陈家也有意向。” 安可儿愣住了。他是在……向她透露商业信息?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父亲上次电话里气急败坏的话,想起白芳芳语重心长的“劝说”。难道父亲如此执着于撮合她和陈家,不仅仅是为了“好归宿”,也掺杂了商业利益的考量?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纪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试图捕捉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专注开车的侧脸。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纪屿深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离她住的小区不远了。“只是告诉你,你坚持留在顶峰,拒绝一些‘安排’,或许无形中避开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交易。” 他的用词很克制,但“交易”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些包裹着温情面纱的真相。安可儿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车子缓缓停在了她租住的老式小区门口。路灯昏暗,树影婆娑。 “谢谢纪总送我回来。”安可儿低声说,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她急于逃离这个空间,逃离他话语里带来的巨大信息量和那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安可儿。”就在她准备推门时,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安助理”,也不是疏远的全名。 她动作顿住。 他从驾驶座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后座的空间看向她。路灯的光斜斜照进车内,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捉摸。 “做好自己的事。”他又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的语气,似乎比上一次,多了点什么。不是单纯的嘱咐,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深意的认可,或者说,提醒。“有时候,远离漩涡中心,才能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 说完,他转回头。“早点休息。” 安可儿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她站在车边,看着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纪屿深最后那番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他知道了多少?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是出于上司对下属某种曲折的关心?还是仅仅因为他看到了她所处的困境,随口点拨一句? 无论是什么,他今晚的出现和话语,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生活里,激起了巨大的、一时难以平复的浪涛。 她转身,慢慢走向那栋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的老旧居民楼。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但她的眼神,却在震惊、困惑和一丝难堪褪去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漩涡中心……交易……远离…… 她似乎,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某些一直笼罩着她的、令人窒息的迷雾的边缘。而那个将她送到迷雾边缘,又淡淡提醒她看清方向的人,是纪屿深。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那点微弱的萤火,在深秋的寒夜里,不可思议地,摇曳了一下,却没有熄灭。反而,似乎映亮了她脚下那条孤独、狭窄、却方向渐明的路。 第三十七章 隐形的阶梯 夜访后的几天,安可儿是在一种微妙的悬置感中度过的。纪屿深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沉入水底,悄然生根,不断抽出名为“审视”与“清醒”的藤蔓,缠绕着她对过往许多事情的认知。父亲急促的催婚,白芳芳温柔的施压,陈家公子看似殷勤实则评估的眼神……这些画面被重新拼接,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属于商业利益的金属光泽。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愤怒。或许是早已对所谓的“家庭温情”不抱幻想,或许是纪屿深那晚平静的语气,无形中赋予了她一种抽离的视角。她像站在玻璃罩外,看着罩内名为“安可儿”的棋子,被一只名为“家族利益”的手,试图挪向一个标注着“商业联姻”的格子。 而她,亲手推开了那只手。 这个认知让她在清晨拥挤的地铁里,在深夜台灯下的兼职文案前,甚至在周雯交代的琐碎工作中,都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却异常扎实的坚定。她的路很难,很窄,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公司里,“蓝海事件”的调查似乎进入了更胶着的阶段,传闻开始出现分化。有人私下说技术追踪到了更清晰的线索,指向某个已离职的中层;也有人揣测是外部竞争者的恶意攻击。安可儿所在项目组的权限限制并未解除,但那种紧绷的、被怀疑的目光似乎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化。她依然是那个埋头处理基础工作的实习生,只是周雯交给她的任务,逐渐多了一些需要动脑分析的成分。 这天下午,安可儿被叫到周雯的隔间。周雯递给她一份厚厚的资料,是关于一个新兴国货美妆品牌“花颜”的初步背景调查。“市场部那边接了个急活儿,要做个快速预研。品牌调性分析这部分,你之前整理案例的思路不错,试试看,周末前给我个初步框架。”周雯顿了顿,看着安可儿,“这是独立任务,不算在‘悦然’项目里,权限没问题。好好做。” 独立任务。安可儿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资料,心脏轻轻跳了一下。这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真正的考验。她郑重点头:“好的,周姐,我一定尽力。”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扑在了“花颜”上。查阅这个品牌所有公开的营销动作、社交媒体声量、用户评价,甚至去电商平台翻看数百条产品反馈。她试图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这个品牌的真实个性、核心用户画像,以及可能被忽略的机会点或隐患。 晚上十点,她还在小出租屋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桌上摊开着写满关键词和箭头的草稿纸,旁边放着吃了一半已经冷掉的包子。林薇发来慰问消息,她只匆匆回了个“在忙,勿念”。 她完全沉浸在这种抽丝剥茧的分析中,暂时忘记了生活的窘迫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这种纯粹依靠智力与专注去解决问题的过程,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酣畅的满足。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工作痴迷——当你能用自己的能力,从混沌中构建出清晰的逻辑图景时,那种成就感,确实能带来超越物质的精神愉悦。 周五下午,她将一份长达十五页、图文并茂的《“花颜”品牌调性及市场机会初探》框架发到了周雯的邮箱。文档结构清晰,观点有数据支撑,不仅分析了现状,还大胆提出了几个假设性的传播方向建议。发送之前,她反复检查了数遍,确认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依,每一个建议都考虑了可行性。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才发现肩膀已经僵硬酸痛。结果如何,她无法预料,但她已竭尽所能。 周末,她奢侈地睡了半个懒觉,然后去超市买了打折的食材,给自己煮了一顿像样的饭菜。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干净的地板上。她慢慢地吃着饭,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饱足感。生活依然拮据,前路依然未卜,但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空间,这一顿亲手做出的、简单的饭菜,却让她感到一种平静的安宁。 周一上午,她刚在工位坐下,周雯的内线电话就来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儿,来一下。” 安可儿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周雯隔间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周雯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打印出来的那份框架报告推到她面前。安可儿看到上面有一些用红笔做的标记和批注,心跳不由加快。 “写得不错。”周雯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安可儿悬着的心落下一半。“逻辑清晰,资料翔实,那几个传播方向的假设也很有想法,虽然有点理想化。”她指了指报告上的几处红笔标注,“这几个地方,数据支撑可以再强化一下;这个建议,跟品牌现有的供应链能力可能有点脱节,需要更务实的考量。” 是具体的修改意见,而非否定。安可儿连忙点头:“我明白,周姐,我马上修改补充。” “嗯。”周雯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了顿,“这份报告,我转给市场部那边负责‘花颜’预研的同事了,他们也觉得基础打得很扎实,节省了他们不少时间。”她将报告递还给安可儿,“修改好后,直接发给我和市场部王经理。” “好的!”安可儿接过报告,心底涌起一阵雀跃。被认可,被需要,这种感觉太好了。 “还有,”周雯像是随口提起,“纪总上午问起‘悦然’项目基础资料整理的进度,我提了一句你最近在辅助做‘花颜’的预研分析。他没什么表示,不过……”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继续做好你手头的事。” 安可儿的心又轻轻一跳。纪总……问起?还是周雯主动提起?他“没什么表示”,是漠不关心,还是……? 她不敢深究,只是认真应下:“我明白,谢谢周姐。” 抱着报告回到工位,安可儿看着上面周雯细致的批注,又想起她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继续做好你手头的事”。这句话,和纪屿深说过的那句,何其相似。 她忽然意识到,在顶峰,在这座看似等级森严、规则冰冷的玻璃塔里,似乎存在着另一套隐形的阶梯。这套阶梯不看出身,不凭关系,甚至暂时超越了“嫌疑”的阴云。它只认一样东西:你交付的工作成果,是否足够扎实,是否有价值。 周雯是这套阶梯的引路人之一,用严格的要求和偶尔的机会,测试并推动着她。而纪屿深……他或许是这套阶梯的制定者,高高在上地俯瞰,偶尔投下一瞥目光,或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语,却足以让身处其下的人,感受到那套规则无声却强大的存在。 她之前以为,拒绝家庭安排后,她走上了一条孤立无援的独木桥。但现在看来,这条独木桥或许并非悬在空中。它连接着的,是这座玻璃塔内部那套隐形的、只对能力开放的阶梯。 虽然她此刻只站在阶梯的最下端,抬头望去,高处依然云雾缭绕,纪屿深的身影更是遥远得如同幻影。但至少,她找到了可以攀爬的扶手,感受到了脚下阶梯坚硬的质感。 这比任何空洞的鼓励或温暖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她打开文档,开始根据周雯的批注,一丝不苟地修改那份关于“花颜”的报告。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攀爬的第一步,是把眼前的这一级台阶,踩得最稳,最实。 第三十八章 意外的调令 “花颜”分析报告修改提交后的一周,安可儿的生活像被上紧了发条,在租住小屋、公司格子间和廉价超市之间三点一线地高速运转。兼职文案的截稿日迫在眉睫,周雯那里又陆续丢过来几个需要快速响应的基础调研任务。她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忙碌得几乎没时间咀嚼那晚纪屿深话语里的深意,也没空去琢磨“隐形阶梯”的下一级在哪里。 然而,变化往往在你最无暇他顾时,猝不及防地降临。 周三下午,安可儿正对着一份混乱的行业展会参展商名单头疼——周雯让她初步筛选出可能与公司未来业务有潜在协同效应的新锐品牌。内线电话响起,是人力资源部。 “安可儿吗?请现在到HR会议室来一下。”对方语气公式化。 安可儿心里咯噔一下。HR?在这种敏感时期?是“蓝海事件”有了新进展,还是她的实习评估出了什么问题?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确认没有纰漏,怀着一丝忐忑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她有些意外。会议室里除了HR的同事,周雯也在,正和HR经理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安可儿进来,两人停止了谈话。 “可儿,坐。”周雯对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HR经理是个笑容标准的中年女性,她将一份文件推到安可儿面前。“安可儿,根据你入职以来的表现,尤其是近期在基础调研和跨部门辅助工作中的良好完成度,结合业务部门的实际需求,公司现有一个内部调动的机会,想征求你的意见。” 调动?安可儿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周雯。周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是这样的,”HR经理继续道,“集团战略投资部最近在跟进几个早期消费品牌的项目,需要补充一名项目助理,主要负责行业信息搜集、基础数据分析、会议支持等基础但要求细致的工作。品牌策划部推荐了你。这个岗位属于正式员工编制,当然,你还处于实习期,如果接受调动,将提前结束实习,以正式项目助理的身份入职战略投资部。薪资福利会相应调整。” 战略投资部?项目助理?正式编制? 这几个词像一连串小锤,敲在安可儿的心上,发出嗡嗡的回响。战略投资部,那是离公司核心决策更近的地方,是纪屿深直接分管的领域之一。项目助理,虽然仍是基础岗位,但接触的项目层级和视野,与她现在做的零散辅助工作截然不同。而正式编制,意味着更稳定的收入和……一种被认可的身份转变。 惊喜来得太突然,甚至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我……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这个问题。公司里有经验的正式员工那么多,她只是一个还在“观察期”的实习生。 周雯接过了话头:“战略部那边要的是学习能力强、做事扎实、耐得住繁琐的年轻人。你之前在‘花颜’分析里展现的信息梳理和逻辑能力,还有最近几个急活儿的完成质量,他们看过相关产出,觉得符合要求。当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战略部工作压力更大,要求更高,容错率极低。去了那边,你就是最底层的螺丝钉,做的可能比你现在的活儿更基础、更枯燥,但接触的信息敏感度也更高,需要绝对的严谨和保密意识。你要想清楚。” HR经理补充道:“这是一个双向选择。公司提供机会,你是否愿意接受挑战,并且能适应新部门的节奏和要求。另外,”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蓝海事件’的关联审查,在你调动前会有一个最终结论性访谈,这是流程,不影响调动本身,但需要你配合完成。” 安可儿消化着这些信息。机会是真的,挑战也是真的。离开相对熟悉的品牌策划部和一直关照她的周雯,进入一个完全陌生、以高压和精英聚集著称的部门,从最底层重新开始……这无疑是一场冒险。但“正式编制”和“战略投资部”这两个词,又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那不仅仅是收入的提升,更是对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默默努力的一种实质性肯定,是那“隐形阶梯”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一级! 她需要时间思考,但理性告诉她,这种机会稍纵即逝。 “我……”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雯,又看向HR经理,“我愿意接受这个调动,也愿意接受挑战。我会尽快适应新部门的要求。” 周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HR经理则公事公办地开始讲解后续流程:签署相关文件、进行调岗前谈话、完成必要的合规培训等等。 从HR会议室出来,安可儿感觉脚步有些发飘。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同事匆匆的身影,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她真的要去战略投资部了?成为纪屿深直属部门里最不起眼的一员? 回到工位,周雯很快跟了过来,低声说:“别想太多。战略部的李总监是出了名的严厉,但也很公平。过去之后,少说多看多学,把交代的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那里是真正能快速成长的地方,当然,摔跤也会很疼。” “谢谢周姐,”安可儿真心实意地道谢,“没有你这段时间的指导和给的机会,我不会有这次调动的可能。” 周雯摆摆手:“机会是你自己抓住的。我只是把材料递了上去。不过可儿,”她语气认真了些,“战略部水很深,人际关系也更复杂。纪总……他对自己直属部门的要求,是最高标准。你要有心理准备。” 纪屿深。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让安可儿的心微微一紧。去了战略部,就意味着更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甚至可能直接或间接地接受他的指令。那晚车里晦涩的对话,微信上简短的指点,还有他偶尔投来的、难以解读的目光……这些碎片,在新的背景下,似乎又将拼凑出新的、未知的图案。 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不想选择退缩。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路。 调动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在部门内激起了微澜。有人惊讶,有人恭喜,也有人眼神复杂。安可儿尽量低调地处理交接工作,对所有的询问都报以简单的微笑。 调岗前的“最终结论性访谈”安排在了周五下午,由法务部和内审部联合进行。问题集中在“蓝海事件”期间她的具体行踪、经手资料、以及个人账号安全等方面。安可儿一一如实回答,提供了所能提供的所有佐证。访谈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那位不苟言笑的内审主管合上笔记本,对她点了点头:“感谢配合。目前调查显示,你的账号和操作记录没有异常。相关限制会在你调动完成后正式解除。” 一句话,像一道圣旨。洗刷了笼罩在她头上数周的阴云。走出访谈室,安可儿感觉肩上的重量陡然减轻了许多。 周末,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兼职,而是给自己放了个短假。她彻底打扫了租住的小屋,去超市买了些稍好的食材,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她坐在小小的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静静地规划着。 战略投资部……项目助理……纪屿深…… 她在纸上写下这些关键词,又在旁边画上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阶梯依然陡峭。但这一次,她是握着属于自己的号码牌,正式站上了起跑线。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如既往地璀璨流淌。而屋内台灯下,女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映着跃动的光。 攀爬,即将在新的高度,以新的姿态,重新开始。 第三十九章 无声的审视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安可儿站在顶峰大厦三十五层,战略投资部门外的玻璃幕墙前,深呼吸。 与三十层品牌策划部开放、略带艺术感的布局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简洁、高效与冷感。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银灰色的工位隔板更高,空间更私密,每个人面前至少两块显示屏,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空气里弥漫着***和专注的味道。 她穿着用最后一点积蓄购置的职业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手里抱着一个半旧的活页夹,里面是她连夜准备的、关于战略投资部基本架构和近期公开投资案例的笔记。 “安可儿?”一个穿着合身西装马甲、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表情严肃,“我是李总监的助理,徐明。跟我来。” 徐明语速很快,步伐更快,安可儿几乎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径直将她带到一个靠窗但位置相对偏僻的工位。“这是你的位置。内网账号和权限已经开通,基础操作手册在桌面。九点整,准时到第三会议室参加部门晨会。”他指了指墙上精确到秒的电子钟,“不要迟到。”说完,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安可儿放下东西,快速熟悉环境。电脑是新的,速度很快。桌面上除了操作手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文件夹,命名为“待处理”。她登录内部系统,收件箱里已经躺着几封未读邮件,都是关于部门规章、保密协议和即将召开的晨会议程。她迅速浏览,将关键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八点五十八分,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第三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穿着考究,神情冷峻,低声交谈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公司简称。她在最角落、离主讲台最远的位置轻轻坐下,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明。会议室瞬间安静。这就是战略投资部的总监,李毅。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在安可儿这个生面孔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表示。 晨会开始。各项目组负责人轮流汇报进展,语速飞快,内容高度凝练,充斥着估值模型、尽调要点、退出路径、对赌协议等词汇。安可儿努力听着,手下的笔几乎要跟不上,只能先记下关键词。她感到自己像闯入了外语考场,每个词都似懂非懂,那种熟悉的、初入顶峰时的懵懂与压力加倍地涌了回来。 李毅的提问和点评更是犀利,直指要害,毫不留情。某个项目负责人对一个市场数据的解读稍显含糊,立刻被要求“回去重新核实,下次汇报我要看到三个不同来源的交叉验证”。整个会议室弥漫着一种高压下的、近乎战栗的专注。 晨会最后,李毅提到了一个名为“晨曦科技”的早期AI项目。“这个项目由纪总亲自关注,目前处于初步接触阶段。需要一个人系统梳理AI在消费品营销领域的现有应用案例、主要技术供应商格局、以及潜在的法律与伦理风险。报告要求清晰、全面、有前瞻性,但注意,目前只是背景研究,不要触碰项目本身任何非公开信息。”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安可儿下意识地低下头。 “新来的项目助理,”李毅的声音准确无误地指向她,“安可儿。这个任务交给你。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初步框架。徐明会把相关的基础资料和范围要求发给你。有问题先内部消化,解决不了再按流程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漠然。安可儿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发凉。AI?消费品营销应用?技术供应商格局?法律伦理风险?每一个领域对她而言都近乎陌生。而且,是“纪总亲自关注”的项目背景研究…… “明白,李总。”她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平稳。 李毅不再看她,宣布散会。 回到工位,徐明已经发来了资料包,容量大得惊人。安可儿点开,里面是数百篇行业报告、技术白皮书、法律论文和媒体报道的链接或摘要,纷繁杂乱,如同一个信息的迷宫。而周五下班前,要从中理出清晰框架。 她没有时间抱怨或害怕。立刻行动。她先将资料包按大致主题(技术应用、供应商、法律风险)粗略分类,然后开始快速浏览,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记出核心观点、关键数据、潜在矛盾点。这个庞大的工程几乎立刻吞噬了她所有的时间。午餐是徐明统一订的沙拉,她就在工位上一边啃着生菜叶子,一边盯着屏幕。周围的同事似乎早已习惯这种节奏,很少有人闲聊,即使交谈也是极低的声音和极简短的内容。 下午,她尝试搭建报告框架,却发现困难重重。技术术语理解障碍,不同报告观点冲突,法律条文晦涩难懂。她感到一阵阵的焦虑和无力。几次想开口向邻座的同事请教,看到对方眉头紧锁、对着复杂财务报表沉思的样子,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这里不是品牌策划部,没有周雯那样会主动点拨的导师。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而摸索的代价可能是时间,而时间,是这里最稀缺的资源。 临近下班时,徐明路过她的工位,瞥了一眼她屏幕上混乱的思维导图,淡淡丢下一句:“纪总对深度和逻辑的要求很高。背景研究是判断项目潜力的第一块砖,砖没烧好,房子就不用想了。”说完便走了。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安可儿的呼吸。她关掉思维导图,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能做好吗?在这个精英云集、要求苛刻的地方,她这个半路出家的“项目助理”,真的能站稳脚跟吗? 她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电梯下降时,金属壁上映出她疲惫而迷茫的脸。 走出大厦,秋夜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急着去地铁站,而是在楼下的街心花园长椅上坐了下来。需要一点时间,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冷却,也让翻腾的情绪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靠近,又停下。安可儿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不远处的阴影里。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纪屿深坐在里面,侧脸对着她的方向,似乎也在看着远处的夜色,又或者只是短暂停留。他今天穿着黑色的衬衫,几乎与车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袖口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和那只低调的手表。 他没有看她,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长椅上这个渺小的身影。 安可儿却瞬间僵住了,呼吸屏住。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是刚结束工作,还是…… 她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揉了揉眉心,一个极其细微的、泄露出一丝疲惫的动作。然后,他对前座的司机说了句什么,车窗便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向她这边一眼。 安可儿却仿佛被那惊鸿一瞥给定格了。他那不经意流露的疲惫,比她见过的任何冷峻表情都更具冲击力。原来,那座高不可攀的冰山,也会感到累。这个认知,奇异地淡化了她心中因庞大任务而生的恐惧和自怜。 他也在他的战场上征战,承受着他的压力。而她的战场,就在那份关于“晨曦科技”的背景研究报告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挺直了脊背。 他没有给她任何鼓励,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但这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将所有人置于同一起跑线的公平。 在这个战场上,同情和照顾毫无价值,只有交付的成果才算数。 她握紧了背包带子,迈步走向地铁站。眼神里的迷茫被一种沉静的决意取代。 周五之前,她必须烧好那块“砖”。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查阅多少晦涩的资料,熬多少个夜。这是她进入战略投资部的第一战,她不能,也绝不会,让自己倒下。 夜空无星,城市的光污染淹没了所有微弱的光芒。但安可儿知道,有些光,只能从自己内心点燃,去照亮脚下那片必须征服的、知识的荒原。 第四十章 烧砖之夜 那晚之后,安可儿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维度的时间——一种被切割成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的时间。她的世界缩小到三十五层那个靠窗的工位,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的十几个文档和网页,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用不同颜色便签标记的打印资料。 “晨曦科技”背景研究的任务,像一座突然压下来的山。AI技术本身壁垒森严,其在消费品营销领域的应用更是前沿且分散,技术供应商鱼龙混杂,法律与伦理风险更是涉及数据隐私、算法歧视、知识产权等多个专业领域。每一个子课题,都足够一个新手钻研数月。 她没有数月,只有四天。 头两天,她几乎在信息的海洋里溺毙。白天,她强迫自己以最快速度阅读、理解、摘录。遇到完全不懂的术语,就记下来,集中用午休的十五分钟疯狂搜索基础解释。她不敢多问同事,这里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时间以项目估值计算,她冒然打扰的成本可能太高。她只能靠自己,像一台生涩却被迫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吞下大量杂乱信息,再试图从中提炼出可能有用的片段。 晚上,她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回到出租屋继续工作。泡面成了主食,咖啡当水喝。小小的书桌被资料淹没,台灯亮到凌晨。林薇发来的关心消息,她常常隔好几个小时才简短回复一两个字。她甚至没空去回味那晚车库边看到纪屿深疲惫侧影时的心情,那种触动已被更紧迫的生存焦虑覆盖——她要先在这片严酷的土壤里扎下根,才有资格去感受风的冷暖。 第三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大量的输入开始产生微弱的输出。她逐渐能从纷繁的报告中区分出营销自动化、预测性分析、计算机视觉等不同技术路径的主流应用场景;能大致梳理出几家头部技术供应商和众多初创企业的竞争格局与优劣势;甚至开始模糊地理解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和国内个人信息保护法对AI营销可能产生的影响边界。 她的初步框架开始成型。不再是混乱的思维导图,而是一个有着清晰层级和逻辑关系的文档大纲。她把框架发给徐明,请求确认方向。徐明只回了两个字:“可续。” 没有鼓励,没有指导,但这已足够。至少,她没有跑偏。 真正的挑战在于“深度”和“逻辑”。纪屿深的要求。她现有的内容还停留在信息罗列和浅层归纳。如何深入?如何建立令人信服的逻辑链条? 第四天,周四。距离 deadline 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安可儿盯着自己那份虽然清晰但仍显单薄的框架,陷入了瓶颈。她知道自己还缺少一种“洞见”,一种能将散落信息串联起来、形成独特价值的核心观点。 中午,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目光扫过部门公共资料区的书架,忽然定格在一排不起眼的行业内部刊物和早期项目存档上。那是公司过往投资案例的非敏感总结资料,允许内部查阅。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起身走过去,开始快速翻阅那些陈旧的册子。她不是在找AI或消费品的直接案例,而是在寻找一种“模式”——顶峰资本过往在投资早期技术型公司时,通常关注哪些独特的价值判断角度?技术优势如何与具体商业场景结合?又是如何评估和管理那些非财务的、诸如法律伦理方面的潜在风险? 她找到了几个多年前投资半导体设计、企业服务软件公司的案例摘要。虽然领域不同,但其中的分析思路——如何穿透技术迷雾看到商业本质,如何平衡创新冲动与合规底线——给了她极大的启发。 她回到工位,灵感像被堵塞后突然疏通的河道,开始奔涌。她重新审视自己的框架,不再仅仅描述“有什么”,而是开始尝试分析“为什么重要”以及“可能怎样演变”。 她将AI营销应用的价值,从简单的“提升效率”,深化到“重构消费者洞察维度”和“创造个性化体验闭环”的层面。在分析供应商格局时,她不仅对比技术参数,更尝试从生态位、客户绑定度、长期可持续性角度进行研判。对于法律伦理风险,她提出了一个分层管理的初步思路:底线红线(绝对规避)、灰度地带(审慎评估并设定防火墙)、以及可引导的争议区(通过行业倡导或标准参与施加影响)。 这些思考还很稚嫩,远谈不上成熟。但至少,她在尝试“思考”,而不仅仅是“整理”。 天色再次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渐渐离开。安可儿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屏幕上的文档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将那些喷涌而出的想法转化为尽可能严谨的文字和图表。眼睛干涩发痛,她就滴眼药水;肩膀僵硬如铁,她就站起来原地活动几下。 夜深了。整层楼只剩下她这一处光源,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不知何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她仿佛不是在为了完成任务而写报告,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与未知领域的对话。那些晦涩的术语变成了有生命的密码,等待她去破译;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背后,关乎着无数人的权利与未来。这份报告,是她递给这个复杂新世界的第一张名片,笨拙,却必须全力以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城市从喧闹归于沉寂,又从沉寂中隐约透出黎明前的深蓝。 终于,在凌晨五点多,她打完了最后一个字。通读,修改,调整格式,检查错漏。当她把最终版的《AI在消费品营销领域应用背景、供应商格局及潜在风险研究(初步框架)》发到徐明和李毅指定的邮箱时,窗外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她瘫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眼睛又干又痛,头脑却因为过度消耗而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轻飘感。 她做到了。在四天之内,从近乎一无所知,到交付了一份虽然稚嫩但已初具骨架和思考的报告。无论这份报告最终得到怎样的评价,她都跨越了自己职业生涯中迄今为止最陡峭的一段坡道。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桌面,她关掉电脑,拿起背包。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还是一片黑暗,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壁上映出她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 走出大厦,清晨凛冽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东方,朝阳正在云层后积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 她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顶峰大厦。三十五层,某个办公室里,她刚刚烧制好的那块“砖”,正静静地躺在邮箱里,等待检验。 她不知道那块“砖”是否合格,是否能成为构建那座名为“晨曦科技”的潜在大厦的基石。 但她知道,她已经竭尽全力。而竭尽全力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有资格,迎接这个新的早晨。 她转过身,迎着初现的晨曦,走向地铁站。步伐很慢,却很稳。 烧砖之夜已经过去。接下来,是等待窑炉开启的时刻。而无论窑内是赞誉还是冰冷的否定,她都已经不是四天前那个站在信息荒原前茫然无措的女孩了。 她已走过荒原,并在其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虽然微浅却清晰的足迹。 第四十一章。 窑开之时 交完报告的第二天,安可儿几乎是靠意志力把自己拖到了公司。睡眠严重不足,太阳穴突突地跳,看电脑屏幕都觉得光线刺眼。但她不能请假,尤其是在刚调入新部门、第一个任务刚刚交付的敏感时刻。她强打精神,处理徐明陆续发来的、其他项目的零碎支持需求——整理会议纪要、更新数据表格、查找某个特定市场的监管政策变化。这些工作依旧繁琐,但她做起来已经顺手了许多,至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茫然无措。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与“晨曦报告”相关的动静。李毅的办公室门开了又关,徐明进出了几次,部门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她听不真切。那份报告就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熬夜赶工更折磨人。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报告里的细节:那个关于“重构消费者洞察”的论点是不是太虚了?对某家供应商的评判会不会有失偏颇?法律风险的分层管理框架会不会显得幼稚?每一个可能的疏漏都在想象中被放大,让她坐立难安。 午餐时,她食不知味。邻座一位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女同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躁,在去茶水间的路上与她并行时,低声说了一句:“李总桌上的待阅文件堆成山了。没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说明至少没被立刻扔进碎纸机。” 女同事说完便快步走开了,没有多余的表情。 安可儿愣了一下,随即涌起一丝感激。这算是一种隐晦的安慰吗?在这个人人自危、竞争隐形的部门里,这点近乎冷漠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她微微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是的,没消息,可能意味着报告还在流程中,或者至少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即打回重做的地步。 下午,她接到一个临时任务,需要去三十层的品牌策划部找周雯取一份过往的合作案例资料。重返旧地,环境依旧熟悉,但心境已截然不同。周雯见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眉头微蹙:“怎么脸色这么差?战略部不是人待的地方?” 安可儿苦笑了一下:“还好,周姐。就是有点缺觉。” 周雯把资料递给她,压低声音:“听说你接了‘晨曦’的背景研究?那可是硬骨头。怎么样,还吃得消吗?” “刚交了初稿,在等反馈。”安可儿如实说,心里有点没底。 周雯拍了拍她肩膀,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对昔日下属进入更残酷战场的了然:“扛住。那边机会多,摔得也狠。自己多长个心眼。”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道,“有事……偶尔也可以回来聊聊。” 拿着资料回到三十五层,安可儿心里的忐忑莫名消散了一些。周雯的关心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提醒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临近下班时,徐明突然走到她工位旁,放下一个文件夹。“李总让你看一下这个,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你的报告初稿,到第一会议室。” 文件夹里是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是国内外几家知名咨询机构和头部科技公司近期发布的、关于AI伦理与治理的白皮书摘要,上面有一些地方被红笔划了线,旁边有简短的批注,字迹凌厉。不是李毅的字,李毅的批注通常更简略直接。这个笔迹……安可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开自己的报告打印稿(徐明一起拿过来的),发现某些章节的空白处,也有同样的红笔字迹。不多,但每一处都切中要害。比如在她论述“算法透明度”风险的部分,批注是:“过于理想化。商业实践中‘可解释AI’的落地难点在成本与性能的平衡,需补充实际案例佐证。” 在她分析某家供应商技术路线的地方,批注是:“专利布局图呢?仅凭公开技术描述判断优势不足。” 冷静、精准、直指她思维中不够缜密或脱离实际的部分。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情绪,却让她瞬间汗颜,同时也感到一种被“看见”的战栗。这些批注,像一位极高明的导师,在她刚刚搭建起的粗糙骨架上,指出了哪些榫卯还不够严丝合缝,哪些梁柱的承重计算可能有误。 是他。纪屿深。 他竟然亲自看了?还批注了? 这个认知让安可儿既惶恐又涌起一股奇异的斗志。他看到了她的努力,也看到了她的不足。那些红笔字迹,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入场券”检验。 她立刻重新打开电脑,对着那些批注,开始查找资料,修正观点,补充论据。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孤独和疲惫。那些红字像黑夜里的路标,清晰地指引着改进的方向。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这块“砖”烧得再结实一些。 又是一个深夜。但这一次,她是带着明确目标和被认可的微光在奋战。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安可儿站在第一会议室门外。手里拿着连夜修改补充后的报告,以及一份根据批注整理的要点说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李毅坐在一侧,正在看手机。主位上,纪屿深已经到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但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正是她那本布满红笔批注的报告初稿。 “纪总,李总。”安可儿尽量平静地打招呼。 纪屿深抬眼看她,微微颔首。“坐。” 李毅也收起手机,看向她,表情严肃。 会议开始。纪屿深没有让她直接讲述报告内容,而是就几处关键批注,开始了提问。 “你补充的关于‘可解释AI’在金融信贷领域落地遇阻的案例,成本与性能的具体数据对比,来源是哪里?置信度如何?” “你新画的这份供应商专利布局对比简图,核心专利的时效性和覆盖范围,如何评估?” “关于你提出的‘风险分层管理’思路,在‘灰度地带’,你设想的‘防火墙’具体指哪些制度或技术措施?有没有可参照的行业先例?” 问题一个接一个,角度刁钻,要求对细节和数据有极强的掌控力。安可儿庆幸自己昨晚做了充分的准备。她打开自己整理的要点说明,结合报告内容,一一作答。虽然有些地方依然显得稚嫩,引用案例的深度也不够,但至少思路清晰,对批注指出的问题都做出了有依据的回应。 整个过程中,纪屿深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报告上那些红笔字迹。李毅偶尔会插话,追问一些更具体的执行层面问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提问告一段落。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纪屿深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安可儿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评估后的平静。 “框架有了,思考的维度也初步打开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深度和扎实度,还远远不够。背景研究不是文献综述,要能转化为投资判断的直觉和依据。” 这是批评,但也是定位——他认可这份报告达到了“背景研究”的初步要求,只是距离他期望的“投资判断依据”还有巨大差距。 “不过,”他话锋微转,“在有限时间和资源下,能完成到这个程度,并且能根据反馈快速修正补充,执行力尚可。” 执行力尚可。这大概是安可儿在纪屿深这里得到的、最高级别的正面评价了。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毅接过话头:“报告修改后可以归档,作为‘晨曦’项目的初期背景材料库之一。安可儿,你接下来暂时编入‘晨曦’项目外围支持组,负责持续跟踪你报告中提到的几个重点细分领域动态,定期更新信息。具体任务徐明会安排。” 从一次性任务,变成了持续性的项目跟踪支持。这意味着一只脚踏入了真正的项目流程,尽管还在最外围。 “是,李总。”安可儿应道。 “出去吧。”纪屿深淡淡地说,已经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安可儿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尽量平稳地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窑炉的门,终于打开了。 她烧制的第一块砖,没有成为基石,但也没有被弃之不用。它被收进了材料库,而她这个烧砖人,获得了继续留在窑边、学习烧制更关键部件的资格。 谈不上喜悦,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看清前路更加陡峭后的、沉甸甸的清醒。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阳光正好。三十五层之下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如常。 但她的世界,刚刚被重新丈量过一次。 而那个执尺的人,给她的刻度,既冰冷严苛,却又隐约指向了一片可以攀爬的绝壁。 她坐下,打开电脑,桌面“待处理”文件夹里,已经多了几封新的邮件。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而这一次,她至少知道了,自己发出的微光,曾经被那座最高的冰山,短暂地映照过。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第四十二章 涟漪之下 报告上交后的几天,安可儿像一根绷紧后缓缓松弛的弦。身体记得那种透支后的疲惫,但精神却陷在一种微妙的悬置感里——既为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而轻快,又为即将到来的评判而忐忑。 “晨曦”背景研究的初稿石沉大海,没有立刻的反馈,也没有来自高层的只言片语。她按部就班地处理徐明派来的其他琐碎支持工作:更新行业数据库里的过期链接,核对某份尽调报告里的财务数据单位是否统一,整理一场海外专家电话会议的录音摘要。这些工作安全、枯燥,与她熬夜数日构建的那个关于AI未来的复杂图景相比,显得扁平而无关紧要。但她做得一丝不苟,如同在风暴眼的边缘,用最基础的劳作来维持内心的秩序。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带着“蓝海事件”后残留的紧绷。权限限制尚未完全解除,无形的隔阂感依然存在。午餐时,她大多独自坐在角落。偶尔有同事的目光扫过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她听技术部的小李提过,泄露源头的调查似乎有了更明确的指向,与某个已离职的中层有关,但正式结论尚未公布。这意味着笼罩在她头顶的疑云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暂时被更复杂的调查进程所稀释。 她像一颗被投入深水后勉强稳住姿态的石子,下沉的势头止住了,却也不知何时能触底,或者被水流带向何方。 周三下午,她正在核对一份冗长的供应链厂商名录,确保每家公司的全称、缩写和主营业务分类准确无误。内线电话响了。 “安可儿,现在到第一会议室。”是徐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一会议室?那不是普通项目会议的地方,通常用于更重要的汇报或跨部门决策。她的心猛地一跳,放下手头工作,起身时下意识抚平了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推开厚重的木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李毅坐在长桌一端,徐明坐在他旁边。还有两位是“晨曦”项目核心组的成员,安可儿在之前的汇报会上见过。此外,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穿着利落的套装,气质干练,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一份眼熟的文件——正是她那本布满红笔批注的“晨曦”背景研究报告。 安可儿的心跳更快了。 “安可儿,坐。”李毅示意她坐在长桌另一侧,正对着那位陌生女性。 “这位是集团战略研究部的秦岚总监。”李毅介绍道,“秦总监负责统筹集团层面的前沿技术趋势研判。她对‘晨曦’项目的背景研究很感兴趣,想听听你的思路。” 秦岚朝安可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而直接。“安可儿,你的报告我看了,纪总的批注我也看了。”她的声音清晰,语速不快,“报告本身作为入门梳理,框架是清晰的。我更感兴趣的是,在纪总提出那些批注意见后,如果你是项目的初步筛选者,仅凭公开信息和这份报告有限的深度,你会对‘晨曦’的技术路径给出什么样的初步风险评级?以及,你会建议下一步尽调优先关注哪两个非技术性因素?”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且假设了一个她尚未拥有的角色——初步筛选者。这不是考她记住了多少资料,而是考验她是否具备了将信息转化为初步投资判断的潜力,以及能否跳出纯技术视角,看到更广阔的制约因素。 安可儿的后背微微沁出冷汗。她快速扫了一眼李毅和徐明,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那位“晨曦”项目的成员则微微前倾,似乎也很好奇她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报告内容、纪屿深那些一针见血的批注、以及她自己熬夜查资料时隐约感觉到但未能清晰表述的一些疑虑。 “秦总监,李总,”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如果基于现有公开信息和报告的初步分析,从技术路径本身看,‘晨曦’选择的脑机融合方向在理论前沿性和应用想象空间上得分很高,但工程实现难度和临床验证周期的不确定性风险同样极高。初步风险评级……我认为在‘中高’区间。” 她顿了顿,看到秦岚不置可否,继续道:“关于非技术性因素,我认为首要关注两点:第一,创始团队的背景构成和长期承诺。报告里提到团队核心成员均来自顶尖实验室,但缺乏产业界尤其是医疗器械监管领域的资深人士。在需要漫长审批和严格合规的医疗赛道,这一点可能是致命短板。第二,知识产权布局的清晰度和防御性。虽然报告提到了他们的核心专利,但需要重点尽调这些专利的保护范围是否足够宽,是否容易被绕开,以及是否存在未公开的核心算法或数据‘黑箱’——这些往往是这类公司的真正壁垒,也是最容易引发未来纠纷的地方。”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秦岚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敲,看向李毅:“李总,你们战略投资部现在招的年轻人,眼光挺毒啊。” 李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还在学。” 秦岚转回头,对安可儿说:“风险评级偏保守,但思考维度是对的。团队和知识产权,确实是这类早期硬科技项目的命门。不过,”她话锋一转,“你提到‘临床验证周期’,如果‘晨曦’短期内不追求直接医疗应用,而是先切入消费级神经反馈设备或科研工具市场,这个风险是否可以被部分对冲?” 又是一个假设性问题,考验她的商业思维灵活性。安可儿快速思考:“如果转向消费级或科研市场,确实可以绕过最严苛的医疗监管,缩短产品化周期,降低前期风险。但相应地,市场空间和估值想象空间可能会打折扣,而且消费级产品对成本、用户体验、营销渠道的要求完全不同,团队是否具备相关基因也需要评估。这更像一个战略路径选择问题,取决于投资方对项目长期价值的判断和风险偏好。” 秦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合上报告,对李毅说:“思路清晰,有潜力。这份报告和今天的交流,我会纳入我们对整个AI+生物交叉领域的趋势研判参考。年轻人,好好干。” 会议结束,秦岚率先离开。李毅对安可儿说了句“回答得不错”,也起身走了。徐明收拾东西,看了安可儿一眼,语气平淡:“回去继续工作吧。” 安可儿独自坐在渐渐空下来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刚才那二十分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型答辩。没有预兆,没有准备时间,问题直指她思维能力的核心区域。秦岚的出现和提问,显然不是偶然。是李毅的安排?还是……纪屿深批注那份报告时,就已经预见到了这次“检验”? 无论原因为何,她似乎又通过了一次无声的考核。秦岚那句“有潜力”,和李毅罕见的“回答得不错”,比任何正式的表扬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确认。 然而,这种确认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清醒的认知——她站在了一条更专业、也更狭窄的跑道上。周围的人对她的期待,已不再仅仅是“不出错地完成任务”,而是开始期待她展现出独立分析、风险评估乃至初步的商业判断能力。 压力并未消失,反而以更内在、更高级的形式存在着。 她收拾东西,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那份供应链名录上。她继续核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思维锋刃的较量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下午,当她去茶水间时,之前那位曾隐晦安慰过她的女同事,主动对她笑了笑,低声说:“秦总监可是出了名的犀利,你能应对下来,厉害。” 安可儿回以微笑,心里明白,这次小小的“涟漪”,或许正在改变一些人对她的看法。 下班时,她收到徐明转发的邮件。集团战略研究部定期发布的《前沿技术瞭望》内部简报,新一期的选题征集开始,鼓励各部门提交感兴趣的议题或初步分析。邮件末尾,徐明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就‘脑机接口技术商业化落地的非技术瓶颈’这个方向,尝试整理一些初步思考,不超过一千字,下周发给我看看。” 这显然与下午秦总监的问题一脉相承。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尝试”的机会。 安可儿关上电脑,离开大厦。晚风微凉,吹在脸上。 她知道,那晚熬夜烧制的“砖”,不仅被收进了材料库,似乎还意外地引来了一位高段位“建筑师”的短暂审视。而那位“建筑师”在离开前,随手给她指了下一处可能需要勘探的地基。 涟漪之下,水流的方向似乎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偏转。 她抬头望了望三十五层之上,那片早已融入夜色的区域。 然后,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 手中的帆布包里,除了电脑和笔记本,似乎还多了一份看不见的、名为“期待”的重量。 这重量让她步伐略显沉重,却也让她脚下的路,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晰。 第四十三章 晨光微现 与父亲那次不欢而散的会面,像一场秋雨,浇灭了安可儿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星火。之后的日子,她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将所有的情绪和精力,都压缩进三十五层那个小小的格子间,压缩进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信息流和一个个需要精打细算的数字里。 “晨曦”项目外围支持的工作渐渐上手。她提交的信息要点,被徐明打回重写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她能从共享工作台上看到,自己提炼的某个关于竞争对手技术路线调整的要点,被项目核心组的讨论纪要引用。那种感觉,就像一滴水终于确认自己汇入了某条河流,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至少方向一致。 经济上的窘迫依然如影随形。正式项目助理的薪资比实习期高了一些,但扣去房租、通勤和必要开支,依然所剩无几。她彻底戒掉了咖啡厅和外卖,午餐永远是前一晚准备好的便当。那盒白芳芳给的、一直没动的精致点心,在一个加班的深夜被她当成了晚餐,甜腻的味道在空荡的胃里并不舒服,但她吃得很干净,一粒糖屑都没剩下。 林薇偶尔会寄来一些零食或小东西,说是“买多了”。安可儿知道好友的心意,没有拒绝,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她们视频时,安可儿不再过多抱怨工作的辛苦或生活的拮据,更多是分享一些行业见闻或读书心得。林薇说她“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更稳了,好像心里有根”。 或许是吧。安可儿想。那根“桩”,可能就是这份工作带来的、对自身能力的缓慢确认,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其微薄却真实的安全感。 十一月初,顶峰集团一年一度的“创新孵化日”筹备进入冲刺阶段。这是公司内部鼓励创新、展示早期项目、寻找跨部门协作机会的重要活动。战略投资部作为许多孵化项目的源头或首轮投资方,需要牵头组织路演和评审环节,工作量剧增。安可儿也被抽调进筹备小组,负责对接参演项目的基础资料审核、日程协调,以及现场支持。 工作更加繁杂,时间被切割得更碎。她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不同项目、不同部门、不同截止日期之间穿梭。徐明交给她的任务清单越来越长,要求却一如既往地严苛。出一点小错,哪怕只是一个PPT页码标错,也会引来毫不留情的批评。 这天下午,安可儿正在核对最后一批路演项目的商业计划书摘要,确保关键数据(如市场规模、团队背景、融资需求)与提报系统一致。这是极其枯燥且容易出错的工作,需要绝对的耐心和细致。她已经连续盯着屏幕三个小时,眼睛又干又涩。 内线电话响起,是徐明,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急促:“安可儿,立刻到第一会议室。‘晨光计划’的创始人团队提前到了,原定的接待同事被堵在高速上。李总正在跟纪总开另一个会,你先去顶一下,做好基础接待,介绍清楚今天下午的流程安排,带他们到休息室等候。相关资料在你桌面左边的蓝色文件夹里。” “晨光计划”?安可儿迅速在脑中搜索。这是一个专注于环保新材料早期研发的大学实验室转化项目,是本次孵化日的重点项目之一,也是战略投资部近期密切跟踪的对象。创始人团队是几位顶尖大学的教授和博士生,理论功底扎实,但商业经验几乎为零,据说性格也有些……书卷气的固执。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蓝色文件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快步走向第一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三位看起来更像是学者的中年男女,正略显局促地站在会议室中间,打量着周围过于商务化的环境。看到安可儿进来,他们停下交谈,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些许疑惑——显然,她过于年轻和缺乏“权威感”的外表,不太符合他们对“投资方代表”的预期。 “各位老师好,我是战略投资部的项目助理,安可儿。”她走上前,语气平稳,微微躬身,“欢迎来到顶峰。原定负责接待的同事临时有事,由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下今天下午的安排,并带各位到休息室稍作休息。” 她打开蓝色文件夹,里面不仅有详细的日程,还有几位创始人的背景介绍、项目技术亮点的简要说明,甚至标注了他们可能关心的几个问题(如评审标准、后续对接流程)。这是她平时做信息跟踪时顺手整理的“延伸资料”,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她条理清晰地将下午的流程复述了一遍,包括几点签到、路演顺序、每位评审的关注重点(她根据过往纪要归纳的)、问答环节注意事项,以及会后的自由交流时间。语速适中,重点突出。 接着,她没有直接带他们离开,而是话锋一转:“在去休息室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如果各位老师对刚才的流程,或者对顶峰投资早期技术项目的一般性逻辑有疑问,我可以根据资料,尝试为您解答。当然,更专业的问题,稍后李总监和评审团的老师会与您深入交流。” 她这个举动有些冒险。以她的资历,本不该多此一举。但她捕捉到了这几位学者眼中残留的一丝不确定和疏离感。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流程告知,可能更需要一点“预热”和“安抚”,以抵消对这个陌生商业环境的不适。 果然,其中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教授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安助理,你们在评审时,对我们这种偏基础科研转化的项目,在商业可行性和技术前沿性之间,更侧重哪一方面?”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且关键的问题。安可儿回忆着看过的大量类似项目评审纪要和李毅平时的点评风格,谨慎地组织语言:“根据我对过往案例的理解,顶峰通常会寻求一个平衡点。技术前沿性是入场券,它决定了项目的长期潜力和壁垒高度。但商业可行性,特别是清晰的落地场景和初步的验证路径,决定了项目能否跨越‘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之谷,获得持续的资源和成长空间。两者缺一不可,评审时会综合考量,也会针对项目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权重倾斜。”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基于公开信息的一般性理解。‘晨光计划’的具体情况,评审团的老师会有更专业的评判。”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展现了公司的大致立场,又没有越俎代庖给出具体承诺,同时巧妙地引导到后续的专业评审环节。 几位创始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放松了一些,那位提问的教授也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安助理。” 安可儿适时地引导他们离开会议室,前往贵宾休息室。一路上,她简单地介绍了公司各楼层的功能分区,语气自然,偶尔回答一两个关于公司文化或周边设施的小问题,气氛缓和了不少。 将几位创始人安顿好后,她退出休息室,轻轻关上门,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纪屿深。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拐角处,似乎正要往另一个方向去。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看样子是刚去茶水间回来。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安可儿脸上,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休息室紧闭的门。 安可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纪总。”她低声打招呼,侧身让开道路。 纪屿深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在她手里紧紧捏着的蓝色文件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她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 “刚才,回答得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平衡点。死亡之谷。措辞可以更精准,但意思到了。” 安可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听到了?他一直在附近?还是……只是刚好路过? 纪屿深却没有给她询问或反应的时间。他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随机的质量抽查,便迈步从她身边走过,走向他自己的办公室方向。 留下安可儿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简短的评价。没有笑容,没有鼓励,甚至算不上夸奖,只是对一个“回答”的客观评估。 可是,那平淡语调下隐约的肯定,却像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缝,透进了她一直埋头前行、近乎封闭的世界里。 窗外,阴霾了许久的天空,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淡金色的、属于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也映亮了她微微有些恍惚的眼睛。 晨光微现。 不是因为她解决了多大的难题,也不是因为她得到了多高的赞誉。 仅仅是因为,在她做好一件微不足道、本分之内的小事时,那座最高的冰山,投下了一瞥。 而那瞥目光里,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名为“认可”的微光。 这就够了。足够让这个寒冷疲惫的深秋午后,忽然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温度。 第四十四章 延伸的半径 “回答得不错。” 那四个字,像四颗被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之后的日子里,持续地、安静地扩散着。安可儿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个走廊拐角的瞬间,甚至没有对林薇说。它太轻,太模糊,说出来反而像是一种错觉或自作多情。她只是将它仔细收好,放进心里那个专门存放“微光”的角落,然后继续埋头于日益增多的待办事项。 “创新孵化日”如期举行,空前成功。安可儿在后台像一颗精确运转的螺丝,核对流程、传递资料、处理各种突发小状况,忙得脚不沾地。当最后一场路演结束,嘉宾开始自由交流时,她才感觉到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她靠在幕布后的阴影里,看着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主会场,那些平日里严肃的高管和挑剔的评审,此刻正与年轻的创业者们热烈交谈,空气中涌动着兴奋与可能性的泡沫。 她只是个幕后的支持者,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但这种置身事外,反而让她看得更清楚。这就是纪屿深想要构建的生态,冰冷筛选规则的另一面,是给予真正创新者舞台和资源的灼热内核。她参与其中,哪怕只是最边缘的一环。 活动结束后,战略投资部内部做了一次小结。李毅罕见地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强调了流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可以优化。散会时,徐明叫住安可儿,递给她一个U盘:“这是‘晨光计划’路演后的补充材料,团队回去后根据反馈整理的技术细节和新的实验数据。你跟进一下,更新到项目档案里,并做一份摘要,突出与初版商业计划书相比的迭代点。下周三前给我。” “好的。”安可儿接过U盘。这意味着她对“晨光计划”的跟进,从泛泛的信息追踪,延伸到了更具体的项目文档维护和分析。她的工作半径,在不知不觉中,又被拓宽了一点点。 处理“晨光”材料的同时,她日常的信息筛选工作并未减少。她开始尝试在提交的要点中加入更多自己的“连线”——比如,将某条关于欧洲新的塑料循环法规的新闻,与“晨光计划”主打的生物降解材料潜在出口市场联系起来,附上一个简单的SWOT分析雏形;或者,将某家化工巨头在可再生原料上的研发动向,与另一个早期生物技术项目的竞争环境变化进行关联提示。 这些“连线”大多还很粗浅,甚至可能方向有误。她提交时总有些忐忑,但徐明从未因此斥责她,只是有时会在反馈里简略地写:“关联性有待验证”或“竞争分析维度可增加供应链视角”。这像是一种默许,允许她在划定的边界内,进行一些笨拙却主动的探索。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安可儿刚将“晨光计划”的更新摘要发出去,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李毅直接打来的。 “安可儿,现在来我办公室。” 李毅的办公室比纪屿深的小,但同样整洁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示意安可儿坐下。 “有两件事。”李毅开门见山,“第一,‘晨光计划’的摘要我看过了,迭代点抓得还行,但商业化路径的障碍分析太表面。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而是初期量产的成本控制和下游应用端的标准认证。你后续跟进时,要重点搜集这两方面的案例和解决方案,国内外的都要。” “明白。”安可儿迅速记下。 “第二,”李毅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她面前,“集团投资的一家海外智能硬件公司,下个月初他们的CTO会来中国做技术交流,行程里有一天安排访问我们,了解国内市场和潜在合作机会。对方是技术出身,对纯粹的商务接待不感兴趣。需要一个人,提前整理一份关于中国智能硬件消费市场、主要玩家、技术供应链特点以及创新应用场景的简明报告,要求数据新、观点清晰、易于理解。同时,接待当天需要全程陪同,负责技术交流部分的衔接和翻译支持。” 安可儿的心跳加快了。这不再是后台支持或文档维护,而是直接面向被投公司高管的、带有一定独立性的工作任务。 “报告部分,你能做吗?”李毅看着她,眼神锐利,“接待部分,你的英语和专业知识储备,能不能撑住场面?” 挑战是巨大的。智能硬件并非她熟悉的领域,要在短时间内吃透并产出高质量报告,难度不亚于之前的“晨曦”背景研究。而全程陪同技术交流,更考验临场应变和对专业术语的掌握。 但机会也同样巨大。 “我可以学,李总。”安可儿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报告我会尽全力做好。接待部分,我会提前充分准备,确保交流顺畅。” 李毅审视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报告下周五下班前给我初稿。相关资料和对方公司背景,徐明会发给你。接待的具体日程和要求,行政部后续会对接。出去吧。” 走出李毅办公室,安可儿手心有些汗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力拉伸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感觉。她的半径,再次被延伸了,这次延伸的幅度,远超以往。 接下来的两周,她进入了另一种疯狂状态。白天处理日常信息和“晨光”跟进,晚上和所有周末时间,全部扑在了智能硬件上。她恶补基础知识,研究市场报告,分析头部公司财报,甚至去拆解了几款热门产品的用户评测。她将自己浸入这个全新的领域,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一切水分。 报告初稿她写了又改,力求在简明的框架下容纳足够多的干货。她不仅整理了宏观数据和趋势,还特意加入了一个小节,分析了几款在中国市场取得意外成功的海外小众硬件产品,试图从文化适应和渠道策略的角度提供一些 insights。 提交初稿的前一天晚上,她又检查到凌晨。确定无误后,她打开邮箱,鼠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片刻。这一次,收件人不仅是徐明,还有李毅。 她点击发送。 然后,她做了一件有些冲动的事。她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有过主动对话的、深蓝色头像的微信窗口。斟酌了几分钟,她写道: 纪总,关于下周智能硬件公司CTO来访的接待准备,我已经完成背景报告初稿。如果在您方便的时候,对报告方向或接待注意事项有任何指示,我会根据要求调整完善。 消息发送出去,她立刻后悔了。这算不算越级汇报?会不会显得唐突?他那么忙,会不会根本不屑于理会这种小事? 她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任何回复。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机睡觉时,屏幕亮了。 纪屿深:报告发我邮箱。 没有表情,没有客套,只有五个字和一个**。 安可儿立刻将报告转发到他的工作邮箱。几乎是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微信又弹出一条: 纪屿深:对方CTO是工程师思维,讨厌空话。报告里的数据,尤其是对比数据,确保来源可靠,口径一致。交流时,多准备具体的技术应用场景案例,少谈宏观趋势。 他看着秒回的信息?还是刚好看完邮件?安可儿来不及细想,连忙回复: 好的,纪总。我会重点核实数据,并补充更多场景案例。谢谢您的提醒。 这一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了。对话似乎结束了。 安可儿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看到了她的邮件,并且给出了极其具体、直指要害的指导。这比她预想的任何回应都要……务实,且有效。 他没有鼓励她,也没有评价她的报告。他只是在她即将踏上的、新的延伸半径的边缘,用最简洁的方式,画下了一道更清晰的标线。 这道标线,冰冷,但无比坚实。 它告诉她,这条路可以走,但必须按照他的标准,步步为营。 安可儿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延伸的半径上,荆棘密布。但至少,她已拿到地图,并且知道,画图的人,正在高处注视着。 这就足够了。足够她鼓起勇气,去迎接下一场,更未知的挑战。 第四十五章 标尺之下 纪屿深那句“数据可靠,案例具体”的指示,像一把精确的标尺,悬在了安可儿接下来所有工作的上方。她重新打开那份智能硬件市场报告,逐字逐句地审查。每一个百分比、每一组对比数字,她都不厌其烦地追溯原始报告、交叉验证来源、确认统计口径是否一致。遇到模糊或可能存在歧义的数据,宁可舍弃,换用更保守但无疑义的表述。 至于技术应用场景案例,她不再满足于泛泛而谈“智能家居”或“可穿戴设备”。她深入下去,找了三个细分方向:一是针对老年人群体的居家安全与健康监测硬件,分析了中国老龄化趋势下特定产品的设计逻辑和市场反馈;二是基于计算机视觉的工业质检小型化设备,探讨了其在中小制造业工厂的落地难点和成本效益;三是结合了边缘计算的低功耗环境传感器网络,在农业和环保领域的创新试用。每个案例她都尽量找到产品实物图、用户访谈片段或早期试用数据,让描述更加血肉丰满。 报告修改完成,再次提交。这一次,李毅只回复了“收到”二字。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安可儿知道,这或许就是李毅风格的“通过”。 接待的日子转眼即到。对方CTO是一位名叫安德森的中年德国人,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眼神里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对模糊概念的天然不耐。行政部的同事完成基本的寒暄和公司介绍后,便将技术交流的环节交给了安可儿。 会议室里,安德森和他的助理坐在一侧,安可儿独自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好的报告摘要。李毅和徐明也在座,但只是旁听。 “安德森先生,基于我们之前的沟通,我准备了一些关于中国智能硬件市场生态和潜在合作切入点的材料。”安可儿开口,英语流利,语气平稳,“我们从一个具体的应用场景开始,或许能更好地展开讨论。” 她没有直接展示宏大的市场饼图,而是首先调出了那个老年人居家监测硬件的案例。屏幕上出现的不只是产品图片和市场数据,还有一段简短的、来自某养老社区试用者的视频采访(她费了不少劲才找到并取得使用授权),老人用方言讲述设备如何在他摔倒时自动报警,语气朴实却真切。 安德森原本有些游离的目光,凝聚到了屏幕上。当安可儿开始分析这款产品成功的关键并非尖端技术,而是对本地化需求(如方言语音指令、符合老人习惯的极简界面、与社区医疗服务系统的无缝对接)的深度理解和设计妥协时,他微微前倾了身体。 “很有意思。”安德森第一次主动开口,带着日耳曼口音的英语很清晰,“这和我们欧洲的思路很不同。我们更倾向于用更通用的技术平台去覆盖。” “是的,这正是中国市场的一个特点。”安可儿顺势接过话头,“巨大的市场体量和快速变化的用户需求,催生了大量‘够用就好’、快速迭代、高度场景化的产品创新。这可能带来知识产权和标准化的挑战,”她坦诚地指出了问题,“但也创造了巨大的试错空间和灵活性优势。” 她接着展示了工业质检设备的案例,重点分析了中国庞大而分散的制造业基础,如何为小型化、低成本、易部署的智能硬件提供了独特的试验场和需求驱动。在这里,她引用了纪屿深提醒的“具体数据”,比如某沿海产业带中小企业采用同类设备后,平均质检成本下降的比例和退货率的变化,数据来源标注清晰。 交流逐渐深入。安德森的问题变得具体而尖锐,涉及技术细节、供应链瓶颈、知识产权保护的实际操作。安可儿并非每个问题都能完美解答,有些涉及对方公司具体技术路线或商业机密的部分,她会坦诚表示“这可能需要双方技术团队后续深入探讨”或“从公开信息看,目前主流方案是……”。但她准备充分,基础扎实,总能提供相关的背景信息或可类比的案例,确保对话不会陷入僵局。 李毅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安可儿提到某个关键数据或观点时,会微微颔首。徐明则快速记录着要点。 原定一小时的交流,延长到了将近两小时。结束时,安德森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满意的表情。“很扎实的准备,安小姐。你提供的这些场景视角,对我们思考中国市场的本地化策略很有启发。谢谢。” “谢谢您的时间,安德森先生。期待我们未来有更深入的合作可能。”安可儿起身,礼貌地回应。 送走客人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顶峰自己人。安可儿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被汗水微微濡湿。 李毅合上笔记本,看向她,言简意赅:“应对得可以。数据扎实,案例选得准,没有掉链子。后续的跟进纪要,明天下午给我。” “是,李总。”安可儿应道。 李毅和徐明先行离开。安可儿独自收拾着电脑和资料,心情有些复杂。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特别的兴奋,只有一种高强度输出后的虚脱感,以及……一种模糊的确认。她似乎又通过了一次无声的考核,在纪屿深那把无形却苛刻的标尺下,勉强合格。 走出会议室,已是傍晚。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向电梯,却在路过总裁办公室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门紧闭着,百叶窗也合拢了,里面透不出一点光。 他今天在吗?他知道刚才交流的情况吗?她想起他微信里那句简洁的提醒。那大概就是他唯一会给予的关注了——在关键节点前,投下一道精准的标尺阴影,至于你是踩着阴影过去,还是被绊倒,是你自己的事。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轿厢壁上映出她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大战外国工程师否?速速汇报战况!” 安可儿笑了笑,回复:“还好,没丢人。[疲惫但安详.jpg]” 林薇秒回:“厉害了我的可!晚上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姐请你!” 安可儿心里一暖,回道:“今天好累,想早点休息。周末吧,我请你,发工资了。” 放下手机,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大厦,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口袋里,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纪屿深:安德森的助理刚才联系徐明,索要今天交流中提到的供应链韧性分析的那份报告。你整理一下,明天上午发给我。 没有问候,没有评价,直接下达新的指令。他甚至知道交流中提到了哪份具体报告。 安可儿站在初上的华灯下,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在他那里,没有“庆祝”,没有“休息”。一次任务的结束,只是下一次任务的指令接收状态。 而那把标尺,从未移开。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衡量着你交付的每一份文档,应对的每一次对话,准备的每一个案例。 合格,只是获得了继续站在标尺之下的资格。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好的,纪总。明天上午十点前发给您。 发送。 然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迈步汇入下班的人流。 身影很快被城市的灯火和夜幕吞没。 但她的步伐,却比来时,更加坚定了一分。 因为标尺虽冷,刻度虽严,但至少,它指向的方向,是她自己选择,并愿意为之攀爬的高处。 第四十六章 深水区 安德森访问后的余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一种安静却持续的方式扩散。安可儿按要求整理提交了那份关于供应链韧性的报告,之后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未收到来自纪屿深本人的直接反馈。但工作台的任务清单上,与“晨曦科技”及其他几个早期技术项目相关的待办事项,开始出现一些更深入、更接近核心的条目。 徐明交给她的,不再只是泛泛的行业动态筛选。她开始负责整理特定技术路径的专利地图初稿,需要对比分析不同团队的技术方案优劣;她需要从成堆的学术论文和会议预印本中,找出可能支撑或颠覆项目技术假设的关键研究;她甚至被要求草拟简单的竞品对比矩阵,涉及一些非公开的、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竞品融资后业务动向传闻(需要明确标注来源可信度等级)。 这些工作依然基础,依然是“支持”性质,但触及的信息深度和所需的判断力,已远超从前。安可儿感觉自己正在从浅滩,一步步涉入深水区。水温更低,压力更大,视野也更模糊。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影响项目组的认知,她必须更加谨慎,同时逼迫自己加速学习,去理解那些艰深的技术原理和复杂的商业逻辑。 李毅对她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一次,在她提交的某竞品分析中,因为过度依赖二手信息源,未能识别出其中一处关键数据的口径偏差,导致一个初步结论不够严谨。李毅没有在公开场合批评,但让徐明把她叫到小会议室,将报告摔在桌上,指着那处错误,冷冷地说:“在战略部,不严谨等于无用。无用,就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如果下次再出现这种低级错误,你就回三十层去整理会议录音。”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安可儿透心凉,却也让她彻底清醒。在这里,信任是稀缺品,容错率是零。每一次交付,都是在为自己的职业信用账户存款或取款。而她之前的“表现尚可”,余额并不丰厚。 她更加拼命。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啃读那些天书般的技术文献和枯燥的法律文件。她开始有意识地构建自己的“知识图谱”,将接触到的零散信息,按技术树、产业链、政策环境、资本市场等维度归类连接,试图在脑中形成更系统化的认知框架。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像在黑暗的深水中独自摸索,但每一点新的连接,都让她对所处领域的理解,增加一分微弱却实在的掌控感。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遇到难以逾越的理解障碍时,她会想起纪屿深。不是那种带着朦胧悸动的想念,而更像是一种……参照。他会如何思考这个问题?他会从哪个角度切入?他那句“数据可靠,案例具体”的标尺,已经内化成了她处理所有信息的本能。她甚至开始尝试模仿他那种穿透表象、直指核心的提问方式,用来审视自己的分析过程。 当然,他们之间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除了必要的工作指令通过徐明或邮件传递,没有任何私人交集。在公司里遇见,他还是那个被众人簇拥或独自疾行的焦点,而她是他视野里不会停留的背景。但安可儿发现,自己对此已不再有初时的失落或悸动。那种仰望依然存在,却变得更像登山者仰望峰顶——知道他在那里,是方向和标杆,但注意力必须全部放在自己脚下的每一步是否踏实。 深水区的压力,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馈赠”。因为需要处理更敏感的信息,她的系统权限得到了进一步的小幅提升。因为频繁与法务、技术部门的同事沟通求证,她逐渐认识了几个其他部门的人,虽然交流仅限于工作,但至少打破了一些壁垒。她甚至被拉进了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关于某个前沿技术伦理讨论的非正式邮件组,发起人是法务部一位资深律师,组里偶尔会分享一些全球范围内的监管案例和争议讨论。安可儿几乎从不发言,只是默默阅读,那些讨论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这个行业更复杂、更充满张力的另一面。 十一月底,一个周五的晚上,安可儿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外面积雪初融,空气清冷刺骨。她走到大厦楼下,准备去地铁站,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老位置。车窗紧闭,里面似乎没有人。 她脚步顿了顿,正准备绕开,副驾驶的车窗却降了下来。 徐明坐在里面,对她招了招手:“安可儿,上车,纪总找你。” 安可儿的心猛地一跳。纪屿深在车里?找她?这个时间,这种方式?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温暖,弥漫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她透过后视镜,看到纪屿深坐在后座,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纪总。”她低声打招呼。 纪屿深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文件。车子平稳地驶入车道。 沉默在车内蔓延。安可儿正襟危坐,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徐明专注开车,也不说话。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纪屿深合上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安可儿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了。 “你跟进‘晨曦’项目,多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沙哑,目光透过镜子,落在她脸上。 “从调入战略部开始,两个多月了。”安可儿谨慎地回答。 “印象最深的技术障碍是什么?非技术障碍呢?”他问得随意,像是一次随机的抽查。 安可儿迅速思考。这两个月她埋首于各种资料,对“晨曦”的认知已不再浮于表面。“技术层面,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试图解决的小样本场景下AI模型泛化能力与实时响应速度之间的平衡问题,这在消费品动态营销场景中很关键。非技术障碍……”她顿了顿,“目前看来,可能在于创始团队纯粹的技术背景,对消费品市场的渠道复杂性、品牌建设规律和用户情感需求的认知,存在一定隔阂,这可能会影响产品定义和商业化节奏。” 这是她自己在整理资料、对比案例时慢慢形成的观察,从未对人说起。 纪屿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敲。“隔阂。”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平淡,“看到隔阂是第一步。有价值的投资,很多时候就是投资于‘弥合隔阂’的潜力。”他没有展开,话锋一转,“你最近在看技术伦理的资料?” 安可儿一愣,他怎么知道?是那个邮件组?她瞬间有些紧张,那毕竟是非正式渠道。“是的,法务部王律师拉的一个讨论组,我会看看,学习一下。” “看看可以。”纪屿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记住,在早期投资阶段,伦理风险是边界条件,不是决策核心。核心永远是技术突破的可能性,以及这种突破在商业上创造巨大价值的路径是否清晰。不要本末倒置。” 这是警告,还是指点?安可儿琢磨着。“我明白,纪总。我会注意把握重点。” 纪屿深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逝的夜景。车子又安静地行驶了一段,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你父亲,”他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转得让安可儿猝不及防,“最近还有找你吗?” 安可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她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嗯。”纪屿深应了一声,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他再也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下周开始,‘晨曦’项目会进入更密集的尽职调查阶段。你需要配合提供更深入的技术和市场竞争分析支持。具体任务徐明会安排。”他交代完,示意她可以下车了。 “好的,纪总。谢谢您……送我回来。”安可儿推开车门。 “不是送你。”纪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顺路,问几个问题。”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滑走。 安可儿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顺路?问几个问题?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解释”的说法了。 但那些问题……关于项目认知,关于学习方向,甚至……关于她的父亲。 他不是随口问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探针,精准地探向她这段时间在深水区挣扎的成果,也微妙地触碰着她私人生活的边界。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更严格的要求和更深入的……审视。 然而,这一次,安可儿没有感到被冒犯或不安。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清晰感。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在深水区笨拙却努力的扑腾,看到了她试图构建的认知框架,甚至看到了她试图拓展视野的边界。 他没有伸手拉她,也没有为她指明一条轻松的水道。 他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冰冷而精准的方式,测量了一下她目前的水深,评估了一下她的泳姿,然后告诉她,前面还有更深的区域,需要更好的技术和更强的体力。 这就够了。 对于在深水中独自摸索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水深,而是不知道自己游向何方,或者怀疑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确。 而现在,那个站在岸上(或许他也在更深的水中)最权威的观测者,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方向没错,继续游。 安可儿转过身,走向那栋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的旧楼。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深水区很冷,压力很大。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没有沉没,并且,正在学会如何划水。 第四十七章 不成文的规则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在安可儿恢复意识的瞬间,蛮横地钻入鼻腔。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点滴架上无声坠落的透明液体。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拆散后草草重组。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安可儿侧过头,看见徐明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处理着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急性肠胃炎,加上低血糖和过度疲劳。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休息三天。” “我……怎么会在这里?”安可儿声音沙哑,记忆断片在茶水间那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暗。 “你晕倒了。纪总正好路过,送你过来的。”徐明言简意赅,收起手机,“手续已经办好了。公司给你批了三天病假。李总的意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让你彻底休息。” 纪屿深送她来的?安可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现实拽回。她看向手背上的针头和旁边的点滴架,又看了看这间单人病房。“这病房……” “纪总安排的。”徐明没什么表情,“他说,避免影响其他员工,也方便你静养。”他站起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这是你这几天可能需要跟进的工作,都是不急但需要持续关注的事项,你有精神就看,没有就等我回来处理。医生建议你至少住院观察一天,明天如果没事,可以出院回家休息。” 他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食堂阿姨给你熬的白粥,趁热喝点。没什么事我先回公司了,有事打我电话。” 徐明交代完,像完成一项标准流程任务,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安可儿瞪着天花板,消化着刚才的信息。急性肠胃炎、低血糖、过度疲劳……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她自己都未曾正视的、近乎狼狈的画像。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她的饮食早已简化为凑合,睡眠被无限压缩,身体在持续的高压和消耗下,终于拉响了警报。 而纪屿深……他看到了她最不堪的时刻。晕倒,被送往医院。他会怎么想?一个连自己身体都管理不好的员工,如何指望她承担更重要的工作?那间单人病房,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更像一种隔离——将麻烦和“不专业”的迹象,干净利落地隔离开正常的工作环境之外。 羞耻感和虚弱感同时袭来,让她眼眶发酸。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把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自怜的时候。 她慢慢地坐起身,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清淡的米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喝完粥,她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落在徐明留下的平板和文件夹上。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拿起了平板。解锁,里面果然是一些“晨曦”项目相关的、非核心但需要持续跟踪的信息更新,还有几条其他项目的零碎新闻。她滑动屏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熟悉又冰冷的文字和数据上。只有沉浸在工作里,才能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难堪。 傍晚时分,护士来换药,量了体温,叮嘱她多休息,少用脑。安可儿点头应下,却在护士离开后,又拿起了文件夹。里面是一些需要她初步归类的会议录音摘要(非紧急),以及几份需要她核对基础数据的行业简报。 她看得入神,直到窗外天色完全黑透,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进来的是护士,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简单的纸袋。“安小姐,刚才有位先生放在护士站的,说是给你的。” 安可儿疑惑地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件质地柔软舒适的灰色羊绒开衫,没有任何品牌标签,折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公司空调冷,注意保暖。病假期间,工作暂停。 字迹是标准的打印体,没有落款。 但安可儿几乎瞬间就确定了是谁。 公司空调冷……这是只有顶层高管区域和战略投资部才有的“特色”,为了保持设备最佳运行温度和人员的绝对清醒。而这句“注意保暖”和“工作暂停”,与徐明转达的“纪总安排病房”和“李总让你彻底休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呼应——前者是冰冷的规则执行,后者是……不成文的、近乎隐晦的关照? 她捏着那件触手生温的开衫,指尖微微颤抖。衣服的尺码是她的,颜色是她平时会穿的中性灰。他甚至连这个都知道?还是徐明告知的? “病假期间,工作暂停。”这更像是一道命令,覆盖了徐明留下的“可看可不看”的模糊地带。 她将开衫抱在怀里,羊毛细腻的触感贴着病号服传来暖意。心里那点因晕倒和被“隔离”而产生的羞耻与冰冷,似乎被这无声的、带着强制休息意味的关怀,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依然没有露面,没有一句直接的话。所有的动作,都包裹在“规则”和“效率”的外衣下。送医是避免影响他人,病房是方便静养,衣服是抵御空调,暂停工作是确保恢复后效率。 无可指摘,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但安可儿就是能从这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下,触摸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温度。那温度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注意到了什么——注意到她可能受凉,注意到她可能不会真的休息。 这一夜,安可儿睡得很沉。或许是药物作用,或许是精神终于放松。第二天早上,医生检查后同意她出院,但再三叮嘱必须居家静养,规律饮食。 徐明没来,来的是行政部的一位同事,帮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并递给她一个信封。“安助理,这是李总嘱咐给你的营养费补贴,公司制度内的。另外,三天病假结束后,如果感觉还需要恢复,可以再申请两天年假,李总已经特批了。” 安可儿接过信封,心里明白,这又是那个“不成文规则”的一部分——用制度允许的方式,给予最实际的支援,同时不留任何可被诟病的把柄。 回到冷清的小出租屋,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她将那件灰色开衫仔细挂好,然后按照医嘱,去楼下买了简单的食材,给自己煮了一锅软烂的蔬菜粥。慢慢地吃完,收拾干净,然后躺回床上。 身体依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品牌策划部的懵懂实习生,到战略投资部战战兢兢的项目助理;从被家庭压力逼到墙角,到在更严苛的职场深水中挣扎求生;从对纪屿深遥远而模糊的仰望,到如今能隐约感受到他那套冰冷规则之下,极其有限的、却真实存在的“看见”与“考量”。 他像一位极度严苛的教练,将她扔进深水,冷眼旁观她挣扎,只在她即将溺水或方向严重偏差时,才投下一根刻着标准刻度的标杆,或一句没有温度的指令。他不会教她具体的泳姿,不会为她遮风挡雨,甚至不会给她一句鼓励。他的认可,只体现在交付给她更困难的任务;他的关心,只隐藏在“提高效率”和“避免麻烦”的合理借口之下。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培养方式。但安可儿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对她有效。它逼迫她摒弃所有依赖和幻想,只依靠自己的判断和努力去争取每一寸前进的空间。它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里,同情不值钱,只有价值才是通行证。 而纪屿深,就是这个价值体系最顶端的制定者和审判者。 她对他那份最初源于外貌和境遇的、朦胧的好感,早已在一次次冰冷的指令和苛刻的要求中,被锤炼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着敬畏、不甘、学习的渴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如此严苛对待反而生出的奇异笃定。 至少,他看到了她。不是作为一个需要呵护的晚辈,或一个可以随意安排的棋子,而是作为一个可能具备某种“价值”、因而值得被放入他的规则场中打磨的……潜在选手。 这就够了。 安可儿闭上眼睛。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让这具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恢复过来。 然后,她要回到那个深水区,回到那把冰冷的标尺之下。 下一次,她不能再晕倒。 下一次,她要游得更稳,潜得更深。 因为在那水面的高处,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能看到一切的眼睛,正在注视着。 而她,不想让他看到的,只是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第四十八章 重启的刻度 三天病假,安可儿严格遵守医嘱。按时吃饭,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粥和青菜;强制自己每天睡足八小时,手机关成静音扔得远远的;下午阳光好时,下楼在小区里慢慢散步半小时。她像对待一个需要精密调试的仪器,耐心地修复着自己过度损耗的身体部件。 那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她洗好晾干,整齐地叠放在枕边。没有穿,却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她那个世界既有的严苛,和那严苛之下,极其稀薄的、却真实存在过的温度。 第四天清晨,她站在镜子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那种过度透支后的灰败已经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她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将头发利落地束起,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推门出去。 重返三十五层,空气依旧是熟悉的***和专注的混合味道。工位被整理过,异常整洁,那堆关于“晨曦”的临时资料被收走了。电脑开机,收件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她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大部分是常规的行业简报和项目组周报,没有紧急或来自高层的特别指示。 徐明在她坐下后不久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份新的任务清单。“这是接下来一周的主要工作。‘晨曦’项目的尽职调查进入深度技术评估阶段,你需要协助整理专家访谈的原始录音和笔记,提取关键论点和技术争议点,形成初步的摘要报告。注意,原始录音涉及技术细节和潜在的商业敏感信息,保密级别为‘内部受限’,只能在指定加密设备上处理,不得带出公司,不得截取传播。” 清单上的任务明确、具体,保密要求严格。这是她病假前工作半径的进一步延伸,直接触及项目核心的评估材料。没有一句关于她身体的问候,也没有任何“欢迎回来”的客套。徐明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轮休。 “明白。”安可儿接过清单,平静地回答。 “另外,”徐明补充道,“纪总上周提过,希望你病愈后,在跟进‘晨曦’的同时,开始关注一下‘脑机接口’在康复医疗领域的早期应用动态,不用太深入,先做基础的信息扫描和趋势梳理,定期更新到知识库。” 脑机接口?康复医疗?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跨学科的领域。安可儿心中微动。这不是“晨曦”项目的直接延伸,更像是一个新的、独立的观察窗口。是他随手布置的拓展阅读,还是……有意为之的视野开拓? “好的。”她再次应下,没有多问。 重启的工作节奏,比预想中更快地占据了全部身心。整理专家访谈录音是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那些深奥的技术术语、快速的思维交锋、偶尔夹杂着不同口音的英语,都需要她全神贯注,反复聆听,才能准确捕捉要点。她坐在配备了加密硬盘的专用电脑前,戴上降噪耳机,一坐就是半天,仿佛又回到了刚接触“晨曦”时那种信息过载的状态,只是这一次,信息的“密度”和“重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同。或许是那三天的强制休整让大脑恢复了弹性,或许是被迫放慢的节奏让她获得了某种“距离感”,她处理这些复杂信息时,比之前更冷静,也更善于抓住不同专家观点之间的冲突与共鸣。她不再试图记住所有细节,而是学习提炼“模式”——比如,几位硬件专家普遍担忧的某个材料可靠性问题,与算法专家试图通过软件纠错来规避的思路,形成了怎样的张力;又比如,投资人对商业化时间表的迫切期待,与技术专家对基础问题尚未解决的审慎态度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认知落差。 她将这些观察和提炼,以简洁、客观的语言写入摘要报告,尽量剥离个人倾向,只呈现事实和观点光谱。报告初稿发给徐明后,收到的修改意见比预想的少。 与此同时,她开始挤出时间,扫描“脑机接口+康复医疗”这个新命题。这领域比AI消费应用更加前沿,商业化案例寥寥,学术论文却浩如烟海。她先从几篇权威的综述文章入手,厘清基本的技术原理、主要的研究团队和目前面临的核心挑战(如信号稳定性、长期生物相容性、伦理争议等)。然后,她开始关注一些极早期的初创公司和大学实验室的动向,记录下那些看起来有潜力的技术路径和初步的临床试验结果。 她建立了一个简单的信息跟踪表,每周更新一次,发给徐明,抄送李毅,也……按照徐明当初的指示,抄送了纪屿深的工作邮箱。她不知道他是否会看,但每一次发送,都像一次无声的汇报,汇报她正在按照他设定的新刻度,拓展着自己的认知边界。 日子在专注中飞逝。身体似乎记住了休整后的良好状态,虽然依旧忙碌,但那种掏空般的疲惫感没有再袭来。她开始恢复简单的晨跑,饮食也尽量规律。那件灰色开衫,被她挂在了办公室椅背上,午休空调太冷时,她会披一会儿。 周五下午,她正在核对一份摘要报告里的引述是否准确,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安助理,一楼有您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快递?她最近没有网购。带着疑惑,她下楼签收。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寄件人信息空白,重量不轻。 她搬回工位,在徐明和其他同事偶尔扫过的目光下,拆开纸箱。里面是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最上面一本是《Neuroplasticity and Rehabilitation: New Frontiers in Brainputer Interfaces》(神经可塑性与康复:脑机接口的新前沿)。下面几本也全是关于脑机接口技术、临床神经科学和康复工程的最新著作。都是硬核的专业书籍,出版时间都在近一两年。 书里没有夹带任何字条。 安可儿抚摸着光滑冰冷的书封,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这些书,不是她这个级别、目前这个浅显的扫描任务“需要”去啃读的。它们太深,太专,远远超出了“基础信息扫描”的范畴。 除非……那个布置任务的人,期待的不仅仅是“扫描”。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没有出现,没有指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只有这些沉重而沉默的书,像一套更精密的标尺,悄然放在了她的面前,无声地拉高了那道她需要仰望和攀爬的刻度线。 之前的刻度,是“数据可靠,案例具体”。 现在的刻度,是理解原理,洞察前沿,建立跨领域的认知框架。 要求越来越高,路径越来越陡峭。 安可儿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近乎自虐的兴奋。 他看到了她之前的努力,然后,给出了新的、更难的考卷。 这意味着,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她可能已经通过了上一轮的、无形的考核。 而现在,新一轮的淘汰赛,已经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了试卷。 她将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桌上垒起一小摞。然后,她打开电脑上的日程表,在每天下班后的时间,默默标上了固定的阅读时段。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 三十五层的格子间里,女孩的背影挺直,在电脑屏幕和厚重书籍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重启的,不仅仅是工作。 更是那条永无止境的、向上攀爬的刻度线。 而这一次,她看清了下一段阶梯的高度,也听到了高处传来的、无声的号令。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第四十九章 静默的试纸 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像几块沉甸甸的界碑,无声地划定了一片新的疆域。安可儿没有将它们带回家,而是留在了办公室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每晚下班后,当三十五层逐渐被寂静和节能灯的冷光笼罩,她便拿出其中一本,摊开在加密电脑旁边——既是为了遵守保密规定,也是为了让自己完全浸入这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思考和攀登的空间。 阅读的过程是艰涩的。神经科学术语如同陌生的密码,电路原理图复杂得令人生畏,临床数据表格里充满了统计学门槛。她不得不随时停下来,查阅更多的背景资料,在笔记本上画下粗浅的理解图示。进展缓慢,有时一个晚上只能啃下十几页。挫败感时常袭来,但每当她想放弃时,眼前就会闪过那个空白的寄件人信息,和纪屿深那双平静无波、却能穿透一切虚浮的眼睛。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舒适区。是陡坡,是深水,是此刻这些如同天书般的文字。而她能回报的,只能是笨拙却固执的攀爬。 白天的工作依旧高负荷。整理“晨曦”专家访谈摘要的要求越来越精细,徐明开始要求她不仅提炼观点,还要初步标注不同论点背后的假设分歧、潜在的数据支撑缺口,甚至尝试梳理出技术路线选择背后的学术派系或商业利益考量。这要求她不仅听得懂技术,还要有一点“读心术”和逻辑推理能力。她如履薄冰,提交的每一份摘要都反复核查,标注的每一处“分歧”或“缺口”都力求有录音原话或上下文依据。 与此同时,她每周提交的“脑机接口+康复”信息扫描更新,内容也逐渐从简单的新闻摘要,增加了对技术路径的初步分类比较,以及她根据阅读那些专业书籍后形成的、极其初步的趋势判断。她谨慎地使用“可能”、“似乎”、“有待观察”等词语,避免任何武断结论。 她像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弦,在“晨曦”的深度和“脑机接口”的广度之间,寻找着危险的平衡。身体虽未再报警,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巨大的。她开始偶尔出现短暂的耳鸣,午休时也很难真正入睡。唯有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些艰深书籍时,在那种纯粹智力挑战带来的、近乎痛苦的专注中,她才能获得一种奇异的、暂时忘却所有压力的平静。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她正在整理一位斯坦福大学教授关于“神经编解码算法冗余度”的访谈片段,这位教授尖锐地指出了“晨曦”团队采用的主流算法在应对极端个体差异时可能存在的理论缺陷。安可儿一边记录,一边下意识地联想到最近在一本脑机接口书籍中看到的,关于“个性化校准”和“自适应学习”在解决类似问题上的最新研究思路。两者虽然应用领域不同,但背后的数学原理和工程挑战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 这个联想很模糊,甚至可能只是她的错觉。按照以往的习惯,她会将这个想法按下不表,专注于准确还原访谈内容。但这一次,鬼使神差地,她在摘要报告的末尾,用最小的字体、加上括号,附上了一行备注: 【注:关于算法应对个体差异的稳健性问题,近期脑机接口领域在‘个性化自适应模型’方向有一些探索性研究,或可提供跨领域的思路参考。具体文献列表可见附件(非本次访谈内容)。】 她将那份独立整理的、包含几篇相关论文摘要的附件一并提交了。做完这一切,她心跳有些快,感觉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多余甚至莽撞的事。跨领域联想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严谨的技术尽调中,很容易显得不专业或分散焦点。 报告发出去后,她忐忑地等了一下午,甚至做好了被徐明或李毅批评的准备。然而,直到下班,没有任何反馈。 接下来的两天也风平浪静。她照常工作,照常在深夜啃书,只是心里总悬着那件事。 周五临下班前,徐明走到她工位旁,没有提报告的事,只是递给她一个U盘。“‘晨曦’项目组下周一会与北美一个顶尖的计算机神经科学实验室进行第一次远程技术交流。这是对方实验室的背景资料和几位主要研究员已发表的代表性论文。你周末看一下,下周一早上八点,到第二会议室做预备支持。” 安可儿接过U盘,有些意外。与外部顶尖实验室的交流,通常由更资深的分析师或项目经理负责支持,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李总的意思,你对技术细节跟得比较细,脑机接口那边也在看,可能能更好地理解对方的一些思路。”徐明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但语气依旧平淡,“主要是做好记录,提炼关键问题,确保交流不偏离技术核心。另外,”他顿了顿,“对方领头的华人科学家,脾气比较……直接,不喜欢套话。你注意分寸。” “好的,明白。”安可儿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李毅怎么会知道她对脑机接口“也在看”?难道…… 她不敢深想,将U盘紧紧握在手心。 周末,她取消了原本计划去图书馆的行程,将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开始研读U盘里的资料。这个实验室果然非同凡响,专注于计算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的交叉领域,发表的论文充满数学美感和深刻的生物学洞察,但也极其艰深。她看得头晕脑胀,不得不再次翻出那几本专业书籍,对照着理解一些基础概念。 周一一早,她提前半小时到达第二会议室,检查设备,摆放资料。七点五十分,李毅和徐明走了进来。七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纪屿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进来后,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李毅身上略停,然后落在了正在最后检查录音设备的安可儿身上。 那目光平静依旧,却让安可儿瞬间挺直了背脊。 “纪总。”李毅和徐明同时打招呼。 纪屿深微微颔首,在主位旁的位置坐下。“开始吧。”他说。 远程会议系统接通,屏幕亮起,对方几位研究员的身影出现。寒暄简短,迅速进入技术主题。交流的深度和节奏远超安可儿的预期,双方就几个核心算法模型的生物学合理性、计算效率的边界、以及在不同噪声环境下的泛化能力展开了激烈而专业的讨论。术语纷飞,数学公式不时被写在虚拟白板上。 安可儿全神贯注地记录,努力跟上思路。她发现,自己周末的恶补并没有白费,至少能听懂大部分讨论的方向和争论的焦点。当对方那位华人首席科学家(果然言辞犀利,不留情面)质疑“晨曦”团队某个设计忽略了神经信号的某种非线性特征时,安可儿脑中立刻跳出了那本书里关于“神经动力学混沌边缘”的描述,以及自己那份摘要报告里附上的、关于脑机接口个性化模型的备注。 她心跳如鼓,但手指依旧稳定地记录着要点。 讨论进行到一半,出现了短暂的僵局。对方坚持认为某个理论缺陷是根本性的,而“晨曦”这边的技术负责人则试图从工程优化角度寻找折中方案。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纪屿深,忽然开口。他没有直接介入技术辩论,而是转向屏幕,用流利而沉稳的英语对那位华人科学家说:“王教授,您刚才提到的非线性特征与系统稳健性之间的矛盾,让我联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些关于‘通过引入可控噪声或冗余结构来增强深度学习模型在非平稳环境中适应性’的跨领域研究。在您看来,这类思路在解决我们当前讨论的具体问题上,是否具有理论上的可能性?或者,存在哪些根本性的障碍?” 他提出的问题,精准地绕开了具体的算法优劣之争,上升到了一个更具启发性的、方**探讨的层面。而且,他提到的“引入可控噪声或冗余结构”,与安可儿备注里提到的“个性化自适应模型”以及她周末在对方论文中看到的某个思想,隐隐有呼应之处。 那位王教授明显愣了一下,凌厉的表情略微缓和,陷入了思考。几秒后,他开始以更建设性的语气,阐述在这个方向上可能存在的机遇和需要克服的挑战。讨论的基调,从针锋相对的质疑,转向了更有建设性的探索。 安可儿飞快地记录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纪屿深这个问题……是他自己临场想到的,还是…… 她不敢抬头看他。 会议的后半段,纪屿深再未发言。但当交流结束时,那位王教授特意对着镜头说:“纪先生,您刚才的问题很有意思,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期待我们下次有机会深入探讨。”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李毅率先开口,对纪屿深说:“纪总,您这个问题提得很及时,打开了局面。” 纪屿深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安可儿面前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记录整理好,重点标注今天讨论中涉及的根本性技术分歧和可能的解决思路,包括王教授最后回应的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会前你提交的那份关于脑机接口个性化模型的参考文献,整理一份简要说明,附在会议纪要后面。” 安可儿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知道了!他不仅看了,还记住了!甚至在刚才那种关键时刻,用他自己的方式,吸纳并升华了那个微不足道的联想? “是,纪总。”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纪屿深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李毅和徐明也相继离开。最后,又只剩下安可儿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激动的、几乎要飞起来的字迹,又看看屏幕上已经关闭的会议系统。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恍然和一丝微弱狂喜的复杂情绪。 那些书,那个突如其来的支持任务,他刚才那个精准而巧妙的问题…… 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像一位冷酷的科学家,将她置于不同的试剂环境中,观察她的反应。给她压力,给她挑战,给她看似无关的拓展材料,然后冷眼旁观,看她能否在极限条件下,产生有价值的“化合反应”。 她那份胆怯的、加了括号的备注,就是她第一次尝试混合试剂后,产生的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毫无意义的沉淀。 而他,不仅看到了那点沉淀,还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它作为线索,亲自下场,完成了一次更高级别的、点石成金般的催化。 他没有表扬她,没有认可她。他甚至没有提及她的名字。 他只是用他的行动告诉她:你产生的反应,我收到了。并且,它可能有那么一点价值。 这就够了。 比任何言语的肯定,都更加有力,更加真实。 安可儿缓缓收起笔记本,关掉设备。 窗外,阳光正好。 她感到,自己仿佛通过了一张,无声无息、却严苛无比的试纸检测。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关于“可能性”的检测。 但至少,她没有让那滴试剂,无声无息地蒸发掉。 她让它,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却被他捕捉到的光。 第五十章 无声的入场券 会议纪要连同那份关于脑机接口个性化模型的简要说明,在周二上午准时出现在了该出现的邮箱里。安可儿不知道纪屿深是否会看,也不知道李毅会作何评价。她像交完一份重要考卷的学生,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日常的信息筛选中,试图用忙碌覆盖那丝悬而未决的忐忑。 然而,变化还是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降临。 周三下午,徐明拿着一份新打印的组织架构图草案走到她工位旁,平静地通知:“‘晨曦’项目正式立项,进入Pre-A轮尽职调查及投资决策流程。项目组核心成员名单已经确定,你被列为外围支持分析师,直接向李总和我汇报。你的主要职责不变,但会参与每周的核心组例会,负责会议记录和决议事项跟踪。另外,你需要开始独立负责‘晨曦’与三家潜在战略合作方的初期技术对接资料整理与更新。” 外围支持分析师。参与核心组例会。独立负责部分对接资料。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她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写入了某个重要项目的执行架构里。虽然前缀仍是“外围支持”,虽然职责依然是基础性的“整理”与“更新”,但“分析师”的头衔和“参与核心例会”的资格,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她不再仅仅是“项目助理”,她成为了项目机器上一个有编号的、虽然微小但被明确标注的齿轮。 没有庆贺,没有仪式。徐明通知完,将架构图放在她桌上,便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情。周围的同事依旧专注于自己的屏幕,无人对此投来多余的一瞥。在这个地方,头衔的细微变化如同呼吸般自然,只与承担的责任和将要承受的压力挂钩。 安可儿看着架构图上那个小小的、印着自己名字的方框,心脏在平稳的节奏下,涌动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这不是奖励,这是资格——是她用连续数月近乎透支的努力、无数次在信息深海中挣扎、以及那一次侥幸被他“看见”的微弱化学反应,换来的,踏入更核心战场的无声入场券。 下午,她第一次以“外围支持分析师”的身份,参加了“晨曦”项目核心组的周例会。会议室里坐着李毅、徐明、两位资深投资经理、一位从技术部借调来的博士,还有法务和财务的代表。她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录音笔。 会议讨论的议题,直接而尖锐:技术尽调中暴露出的几个关键风险点的优先级排序;创始团队在商业战略上的摇摆如何影响估值模型;潜在战略合作方的真实意图与合作壁垒……每一个议题都牵扯着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资金决策。安可儿集中全部精神记录,努力理解那些快速交锋背后的逻辑和利益考量。她几乎不发言,只有当李毅或徐明询问某个具体数据的来源或某个会议纪要的细节时,她才简洁清晰地回答。 她注意到,当讨论到与那三家潜在战略合作方对接时,李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相关技术资料和背景研判,安可儿在跟进。下次例会前,需要一份初步的对接策略建议,至少列出优先级和主要风险点。”李毅直接对她说道。 “好的,李总。”安可儿应下,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这不再是简单的资料整理,而是需要她形成初步判断。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安可儿整理好记录,正准备离开,李毅却叫住了她。 “纪总对上次跨实验室交流的评价很高。”李毅开门见山,语气没什么起伏,“他认为你在捕捉技术对话核心和进行跨领域联想方面,有不错的潜力。所以,给你加了担子。” 安可儿的心跳快了一拍。纪屿深的“评价很高”?这大概是他那种语言体系里,所能表达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但是,”李毅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潜力不等于能力。‘晨曦’项目现在到了关键阶段,容不得半点闪失。你负责的对接方资料和策略建议,是项目组判断合作可行性的重要输入。记住,你的每一个判断,背后都需要扎实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支撑,而不是凭感觉或想象。做得好,你可以在这个项目里学到很多东西。做不好,”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李总。我会尽全力确保信息的准确和判断的审慎。”安可儿郑重地回答。 李毅点点头,没再多说,挥手让她离开。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安可儿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依旧单薄,眼神却比几个月前坚定得多。 纪屿深的“评价很高”,李毅的“加了担子”和严厉警告,还有口袋里那张刚刚更新的门禁卡(权限已同步调整)……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那张“无声的入场券”的全部内容。 没有鲜花掌声,只有更重的责任、更严的标准和更直接的审视。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 回到工位,她立刻开始梳理那三家潜在战略合作方的资料。一家是消费电子巨头,看中“晨曦”的底层算法优化能力;一家是大型连锁医疗机构,希望探索技术在新药研发辅助和个性化诊疗中的应用;还有一家是新兴的元宇宙平台,试图将“晨曦”的交互技术融入虚拟场景。 她需要理解每一家的核心诉求、技术实力、合作历史风格,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或战略陷阱。这要求她不仅懂技术,还要懂一点商业、懂一点行业格局、甚至懂一点人性。 她埋首于资料中,直到办公室里的人再次走空。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进入沉睡。唯有她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孤零零的光。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姐妹,还在修仙?你最近是住公司了吗?” 安可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回复:“刚开完会,在处理新任务。快了。” 林薇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注意身体啊!别又进医院!话说,你跟你们那个冰山总裁,有没有新进展?(坏笑)” 安可儿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笑。 新进展? 她看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又看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 或许,这就是唯一的新进展了。 她被他亲手(尽管是以一种极度间接和冰冷的方式),推上了一艘正在驶向风浪中心的船。而她能做的,就是努力站稳,学习辨认方向,在风暴来临之前,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一点。 至于他…… 她关掉和林薇的聊天窗口,重新将目光投向工作屏幕。 他大概正在更高的驾驶舱里,俯瞰着这片海,规划着航线,评估着每一艘船的状态和价值。 而她,只需确保自己这艘刚刚获得编号的小艇,不会轻易倾覆,并且能跟上船队的节奏。 这就够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继续敲击键盘。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键盘声,和心中那张无声入场券被紧紧攥住的回响。 第五十一章 分水岭 “外围支持分析师”的头衔,并未带来任何实质性的闲暇。相反,它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开启后便是更加汹涌的工作洪流。安可儿需要参加的会议陡然增多,除了“晨曦”项目核心组例会,还有与法务、财务、技术支援部门的专项协调会,以及那三家潜在战略合作方的前期电话沟通会。她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色块,每一天结束时,都像打了一场高强度的信息攻坚战。 李毅交代的“对接策略建议”成了悬在她头顶最紧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必须快速吃透三家公司的复杂背景:那家消费电子巨头内部派系林立,新兴的智能硬件部门与传统强势的手机部门存在资源争夺;连锁医疗机构看似需求明确,但其庞大的体系和保守的决策流程可能成为技术落地的巨大阻碍;元宇宙平台则充满不确定性,技术路线尚未定型,商业模型模糊,与其合作更像一场风险投资。 她开始撰写初步分析。不再仅仅是罗列事实,而是尝试构建分析框架:为每家公司建立“合作动机-能力匹配-潜在风险”的三维模型。她查阅这些公司近三年的财报电话会议记录,分析高管表态的微妙变化;研究它们过往的投资与收购案例,总结其整合风格与成功率;甚至通过行业人脉(主要是周雯介绍和那个非正式邮件组里偶尔的交流)打听一些非公开的、关于对方对接团队负责人的风格口碑。 这个过程痛苦但充满刺激。她感觉自己像一名侦探,在公开信息的碎片和有限的私下线索中拼凑图景,每一处发现都带来智识上的微小满足。同时,她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分析的局限性——很多关键信息,如对方内部的政治权衡、真实的预算权限、未公开的战略转向,是她这个级别根本无法触及的。她的报告,注定只能反映冰山上的一角。 周五下午,她将那份凝聚了一周心血的《关于“晨曦”项目潜在战略合作方初步对接策略建议》发给了李毅和徐明。报告长达二十页,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对每家公司的分析都列出了明确的优先级排序、核心诉求研判、主要风险点以及初步的接触策略建议。在报告的结论部分,她谨慎地写道:“以上分析基于现有公开信息及有限非正式沟通,仅供参考。实际合作可行性需在进一步深入接触及保密信息交换后方可准确评估。” 点击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以及一种交出重要作品后的轻微眩晕。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倾尽所能。 周末,她强迫自己彻底放松。关掉工作邮件提醒,去超市买了些新鲜的食材,照着手机食谱笨拙地尝试做了一道炖菜。味道普通,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带来一种朴素的慰藉。她看了部无关痛痒的电影,睡了几个月来第一个不受闹钟催促的懒觉。 周一清晨,重返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周一紧绷感。她的收件箱里,关于那份对接策略建议,没有李毅或徐明的直接回复。但在“晨曦”项目组的共享工作台上,她看到自己报告中的部分要点(特别是关于消费电子巨头内部资源争夺可能影响合作进度的分析,以及元宇宙平台合作需设定清晰技术验收里程碑的建议),已经被摘录出来,作为即将与对方进行首轮正式接触的“背景要点提示”。 这是一种无声的采纳。她的工作,确实成为了项目决策流程中的一块拼图。没有表扬,但也没有被扔进碎纸机。这大概就是在这个层级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上午十点,核心组例会。李毅通报了项目最新进展,提到本周将与消费电子巨头和连锁医疗机构进行初步接触。他没有点名,但在提到“需要特别注意对方内部决策流程对时间线的影响”和“技术验证标准必须前置明确”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可儿的方向。 散会后,徐明叫住她。“下午两点,跟消费电子巨头那边的会议,你一起参加,负责记录,重点跟进技术对接部分的讨论细节。这是对方参会人员名单和背景,再看一下。”他递过来一份打印件,“另外,纪总可能会旁听。” 纪屿深旁听?安可儿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前期接触会议,通常还不到需要他亲自出马的阶段。 “是因为对方级别比较高?”她试探着问。 徐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纪总对‘晨曦’的期待很高。任何可能影响项目走向的环节,他都会关注。”他顿了顿,“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下午一点五十分,安可儿提前进入会议室检查设备,摆放资料。她特意在纪屿深可能坐的位置对面,预留了一个便于记录又不显眼的位置。心跳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 两点整,对方三位代表准时接入视频会议。领头的是对方智能家居事业部的副总裁,一位四十多岁、神情精明的女性。李毅和徐明作为主要对接人,安可儿坐在侧后方。 会议开场,气氛还算融洽。双方介绍了各自团队,表达了合作意愿。但当话题深入到具体的技术对接流程和初步验证时间表时,分歧开始显现。对方副总裁虽然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提出希望“晨曦”团队先提供核心算法的部分“黑箱”API接口和性能基准测试报告,以便他们内部评估,然后再讨论更深入的合作模式。 这显然与“晨曦”团队希望以项目合作形式逐步开放技术的预期不符,也触及了知识产权保护的敏感神经。李毅措辞谨慎但立场坚定地表达了疑虑,强调需要在建立互信和明确合作框架的基础上,分阶段进行技术交互。 讨论一度陷入胶着。对方副总裁开始施加压力,暗示如果他们无法尽快获得实质性技术资料进行评估,可能会考虑其他技术方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甚至没有出现在对方视频画面中的纪屿深,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会议系统传来,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总,”他直接称呼对方副总裁,“感谢贵方的时间和对‘晨曦’技术的兴趣。关于技术对接的步骤,我们的原则是在保护双方核心知识产权的前提下,追求最高效的合作路径。‘黑箱’测试并非建立互信的最佳方式,也容易引发后续的误解。”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推力:“我建议,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不聚焦于即刻的技术细节交换,而是先共同定义一个明确的、有商业价值的联合验证场景(POC)。由双方技术团队共同设计这个POC的框架、数据接口规范、验收标准和里程碑。在这个共同定义的框架下,技术交互会更有针对性,知识产权边界也会更清晰。如果POC成功,自然为更深度的合作铺平道路;如果不成功,双方也能清晰界定责任,避免资源浪费。” 他没有纠缠于“给不给接口”的细节争执,而是将问题拔高到了“如何共同创造价值并管理风险”的层面。提出的POC思路,既回应了对方需要“看到东西”的需求,又牢牢守住了己方的技术底线和主动权。 视频那头,那位副总裁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个层级、以这种方式被将了一军。她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一些:“纪总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我们需要内部评估一下这个思路的可行性。” “当然。”纪屿深从容回应,“我们可以让双方的技术负责人先就POC的可能方向进行一次非正式的闭门探讨,不涉及具体代码,只讨论技术可能性。如果方向可行,我们再正式启动。” 会议的后半段,气氛明显转向务实。双方同意安排一次技术层面的初步闭门讨论。李毅和徐明接过了后续协调的话头。 会议结束,对方下线。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李毅看向纪屿深:“纪总,您刚才的提议,时机把握得很好。” 纪屿深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正在整理记录的安可儿。“会议纪要,重点标注关于POC联合定义的原则性共识,以及双方同意进行技术闭门讨论的意向。”他的视线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另外,你报告中提到的,关于对方可能因内部资源争夺影响决策效率的观察,在后续跟进中需要持续验证。” 安可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他看了她的报告,并且记住了里面的细节,甚至在此刻特意点出。 “是,纪总。”她应道。 纪屿深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安可儿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关于“POC联合定义”和“技术闭门讨论”的关键词。刚才那一刻,她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高手过招。纪屿深在对方即将把谈判带入僵局的瞬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新的棋路,瞬间扭转了局面。 而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之前的工作有价值,并且,她需要在这个新的、由他开辟出的战线上,继续观察和验证。 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敬畏的清醒。 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那些熬夜啃读的报告、那些小心翼翼的分析、那些试图建立框架的尝试——都只是学徒的练习。 而刚才那二十分钟,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她目睹了真正的决策是如何在电光石火间做出的,看到了顶级玩家如何用思维和话术引导局面。而她自己,刚刚提交的那份报告,就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或许在真正的高手对决中作用有限,但至少,它曾被拿起,轻轻擦拭过那把锋利的剑刃。 并且,持剑的人告诉她:你指出的那个位置,可能需要再磨一下。 安可儿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明晃晃地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知道自己依旧渺小,依旧站在深水区的边缘。 但至少,她已看清,真正的深海,有着怎样的洋流和光线。 而那张无声的入场券,似乎正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第五十二章 加密的阶梯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顶峰内部的气氛悄然变化。“晨曦”项目与消费电子巨头的接触,从僵持转向了更具建设性的“POC联合定义”探讨,这被视为项目推进的一个积极信号。安可儿负责的会议纪要和相关分析摘要,在核心组内部传阅,她注意到自己名字后面的“外围支持分析师”头衔,似乎被默认接受了。 她的日常工作清单上,又增加了新的条目:协助草拟那份联合POC的初步技术框架讨论提纲。这意味着她需要更深入地理解“晨曦”技术的核心边界、可能的商业化应用场景,以及如何在不过度披露核心技术细节的前提下,设计出既能验证价值又能保护知识产权的测试方案。 这又是一个陡峭的学习曲线。她不得不更频繁地与“晨曦”团队的技术骨干沟通,小心翼翼地在“了解必要背景”和“探听核心机密”之间走钢丝。对方起初对这个年轻的分析师持保留态度,回答简短而谨慎。但几次下来,他们发现安可儿的问题总是经过深思熟虑,切中要害,且能快速理解他们的技术逻辑,态度也逐渐转为认可,甚至偶尔会主动向她解释一些复杂概念。 与此同时,她对那三家战略合作方的跟踪分析并未停止。根据会议结果和后续零星信息,她持续更新着那三维模型,动态调整优先级和风险判断。这份持续更新的“动态档案”,开始成为徐明甚至李毅在相关决策前会快速浏览的参考资料之一。 周五傍晚,办公室再次只剩她一人。她正在修改POC讨论提纲的第三版,内线电话响了。是总裁办秘书。 “安可儿,纪总让你现在到他办公室一趟。” 心脏瞬间被攥紧。纪屿深直接召见?这个时间?她迅速保存文档,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尽量平稳地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纪屿深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纪总。”安可儿站在门口,轻声开口。 纪屿深转过身。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比平日少了几分商务感,却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台灯的光晕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表情。 “把门关上。”他说。 安可儿依言关上门,室内更加静谧,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纪屿深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个黑色U盘。“这里面,是‘晨曦’团队提供的、关于他们核心算法应对特定噪声干扰的极限测试数据摘要,以及与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脑机接口个性化校准模型中,某些数学工具潜在关联性的初步分析笔记。” 安可儿的呼吸一滞。极限测试数据?核心算法?还有与脑机接口模型的关联分析?这些都是极度敏感、甚至可称之为机密的信息。他为什么给她看? “这些资料,加密等级是‘核心-受限’。”纪屿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只有在这里,用这台电脑查看。不能复制,不能记录,不能带出这个房间。看完之后,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以你目前对‘晨曦’技术和潜在合作方的了解,结合这份资料里提供的新信息,如果我们要与消费电子巨头推进POC,在技术框架设计上,最需要防范的核心风险点是什么?或者说,我们应该在哪个环节设置最不可妥协的‘防火墙’?” 这不是一个寻求答案的问题。这是一个测试,一场在绝密信息基础上的、高压下的思维压力测试。他给了她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更深核心的门,但门后是更复杂的地形和更危险的环境,而她必须立刻做出判断。 安可儿感到喉咙发干。她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又看向纪屿深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有退路。 “我明白了,纪总。”她走上前,拿起U盘。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微微颤抖。 纪屿深将自己的椅子让开,示意她用那台电脑。他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拿起一份财经杂志,似乎并不打算监督她的具体查看过程,但又无处不在。 安可儿坐下,将U盘插入接口。系统弹出加密验证,她输入纪屿深告知的临时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图文并茂的PDF文档和一份简洁的数据表格。 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集中全部精神,开始阅读。文档里的技术描述比之前接触的任何材料都要深入,极限测试的数据揭示出算法在极端复杂噪声环境下性能衰减的特定模式,而这恰恰与脑机接口模型中用于处理个体神经信号变异性的某种数学方法,在底层逻辑上有着微妙的相似性。那份分析笔记更是大胆地假设,如果能将后者的思想进行转化和迁移,或许能为前者的稳健性提升提供新的思路,但同时也指出了巨大的工程化挑战和潜在的不确定性。 信息量巨大,思维火花在脑中激烈碰撞。她必须快速理解、消化、并与她已知的关于消费电子巨头(其产品使用环境复杂多变,噪声干扰严重)、POC设计原则、以及知识产权保护要求结合起来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她点击鼠标和翻阅电子文档的轻微声响,以及纪屿深偶尔翻动杂志纸张的声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大约四十分钟后,安可儿关掉了最后一个文档,拔出了U盘。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梳理刚刚吸纳的一切。 纪屿深合上杂志,看向她,没有催促。 又过了几分钟,安可儿睁开眼,转向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那是高速思考后的锐利光泽。 “纪总,”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基于现有信息,我认为最核心的风险点,或者说必须设置的‘防火墙’,在于POC测试场景的定义和数据所有权的约定上。”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消费电子巨头最关心的是算法在他们真实产品环境下的表现。但‘晨曦’的极限测试数据显示,算法性能对特定类型的复合噪声模式非常敏感。如果POC场景由对方主导定义,他们可能会无意识(甚至有意)地引入有利于他们现有技术路线或不利于‘晨曦’算法稳健性验证的噪声条件。同时,在POC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测试数据,尤其是那些暴露出算法边界或弱点的数据,其所有权和使用权必须事先以最严格的方式约定归属‘晨曦’,并限制对方任何形式的留存、分析或用于其他目的。否则,即使POC本身不涉及核心代码泄露,这些数据也可能被反向推导,构成重大知识产权风险。” 她看着纪屿深,继续道:“此外,关于那份关联分析笔记提到的思路……它可能代表了长期的技术突破方向,但绝不应该在现阶段、与对方的POC合作中任何形式的提及或试探。那会暴露我们的技术思考深度和未来演进方向,属于更高层级的战略机密。” 说完,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安可儿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纪屿深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数据所有权。测试场景定义权。”他重复了这两个关键词,语气平淡,“这是两条底线。你看得很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技术合作,本质是信任与控制的博弈。在信任建立之前,控制必须绝对。你刚才提到的风险,正是博弈的关键点。”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能在这短短时间内,从一堆技术细节里抓住这两个要害,说明你开始有点‘投资思维’了。” 投资思维。不是执行思维,不是分析思维。是评估风险、权衡利弊、守护价值的思维。 这句评价,比她之前得到过的任何“执行力尚可”、“回答得不错”都要重得多。 “但记住,”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看出风险只是第一步。如何在复杂的谈判中,不动声色地守住这两条底线,同时推动合作向前,是更难的学问。那份关联分析的想法,你吞下去,烂在肚子里。在达到足够的信任层级和技术壁垒之前,它不能见光。” “是,纪总。我明白。”安可儿郑重应道。 纪屿深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U盘,放入抽屉锁好。“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看过的资料,以及我们刚才的谈话。” “明白。” “出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紧张的信息灌输和思维拷问从未发生。 安可儿站起身,脚步有些发虚地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纪屿深已经沉浸在工作中,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 她轻轻带上门,将自己与他,以及那个充满机密与考验的房间隔开。 走廊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过快的心跳和发软的膝盖稍稍平复。 刚才那不到一个小时,像一次浓缩的、高强度的特种训练。她被直接投递到战情室的核心沙盘前,接触了最敏感的情报,并被要求立刻做出战略判断。 而他,给了她接触沙盘的权限,评估了她的判断,然后告诉她:方向对了,但路还长,有些东西要藏好。 这不是鼓励,不是信任。 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准入。 允许她触碰更高密级的信息,承受更高强度的思维训练,同时也背负更严格的保密义务和更沉重的期待。 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知道,自己刚刚又爬上了一个台阶。一个被加密的、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台阶。 通往那个冰冷而高处不胜寒的世界,台阶还在延伸。 而她,已经拿到了解锁下一段阶梯的、短暂的密码。 虽然密码会失效,虽然阶梯依旧陡峭。 但至少,她看到了上一级台阶的模样。 并且,被他确认,她爬得,还算稳当。 第五十三章 夜色与算法 走出纪屿深办公室的那个夜晚,安可儿失眠了。不是焦虑或兴奋,而是一种信息过载后的神经性清醒。眼前反复闪回那些加密文档里的极限数据曲线、晦涩的数学符号,还有纪屿深最后那句“开始有点投资思维了”的评价。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是肯定,是更高的要求,也是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枷锁。 周末,她强迫自己远离一切电子设备,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与工作完全无关的闲书,在公园的长椅上消磨了大半个下午。深秋的阳光稀薄却温暖,落在书页上,带来久违的宁静。她需要这种空白,来消化和沉淀那个夜晚灌入的过多信息与压力。 周一重返办公室,一切如常。徐明没有提及任何异常,李毅交代工作时语气也一如既往的严厉高效。那晚的“加密阶梯”仿佛从未存在,但安可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对“晨曦”POC框架的设计思考,开始下意识地围绕“数据所有权”和“测试场景定义权”这两个核心风险点展开。在参与相关讨论时,她提出的问题更加聚焦,建议也更具有实操上的防守意识。一次内部讨论会上,当技术团队有人提议为了展示诚意可以先提供部分“无害”的模拟数据时,她清晰而冷静地指出了其中可能隐含的、被反向推导出核心参数范围的风险,并引用了一些行业内的前车之鉴(得益于她平时广泛的案例积累)。她的意见得到了李毅的默许,那个提议被搁置。 她依旧是那个坐在角落记录、偶尔发言的外围分析师,但团队中的其他人,包括那几位起初对她有些轻视的技术骨干,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在这个凭实力说话的地方,专业而精准的风险嗅觉,是最硬的通货。 与此同时,她对三家合作方的动态追踪也更加敏锐。她注意到那家消费电子巨头内部似乎在进行一轮新的架构调整,智能家居事业部的权重可能被削弱。她将这条信息连同来源(一篇边缘科技媒体的捕风捉影和一位行业分析师在社交平台的模糊吐槽)标注了“低可信度,需验证”,但依然更新在了动态档案中。几天后,徐明私下告诉她,通过其他渠道也得到了类似风声,让她“继续保持关注”。 这是一种无声的验证,证明她的信息雷达开始发挥价值。 周三晚上,她又加班到很晚,为了赶一份关于连锁医疗机构过往技术合作模式的分析报告。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她的键盘声在寂静中回响。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报告终于完成,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准备关机离开。就在这时,内网通讯软件上,一个极少跳动的头像闪烁起来。 纪屿深:还在公司? 安可儿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 是的,纪总。刚处理完一份报告。 纪屿深:发我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她立刻将刚刚完成的报告发了过去。然后,对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头像,有些不知所措。是等,还是走? 几分钟后,头像再次跳动。 纪屿深:第三部分,关于对方决策流程的分析,引用的案例时效性不足。他们去年更换了CMO后,医疗信息化项目的决策链条已经缩短。你需要找他们最近两个季度的公开讲话或财报电话会记录来佐证。 精准,直接,一如既往。他甚至没有评价报告的其他部分,只揪住这一个细节。 安可儿脸上有些发烫,立刻回复: 好的,纪总。我马上核实更新。 纪屿深:现在不用。明天上班再做。 他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 你之前更新的动态档案里,关于消费电子巨头架构调整的标注,信息来源虽然弱,但方向值得跟进。可以尝试从他们近期的人才流动数据(领英等平台)做交叉验证。 安可儿愣住了。他连她标注了“低可信度”的信息都注意到了?还给出了具体的验证方法? 纪屿深:另外,你上周提交的POC风险防范要点,法务部看了,认为数据所有权条款的表述可以更绝对化。他们草拟了一个版本,已经发给徐明,你明天结合技术细节再看一下,确保没有漏洞。 原来,她那晚提出的“防火墙”思路,已经传递到了法务部,并且被认真对待,正在转化为具体的法律文本。而他,在此刻,像一个夜间的教练,平静地将这些反馈和新的指令传递给她。 安可儿:明白了,纪总。谢谢您提醒。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头像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安可儿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几句简短的交流,心头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没有温度,没有鼓励,只有纯粹的工作推进和精准的指导。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加班。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就事论事”,让她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近乎严苛的“看见”。他看见了她的疏漏,也看见了她在庞杂信息中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信号。然后,他用他的方式,帮她修正前者,并提示她如何强化后者。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三十五层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闪烁。电梯下降时,金属壁上映出她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 走出大厦,深夜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顶层。那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其中一盏,或许就属于那个刚刚在深夜给她发来工作指示的人。 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在所有人都休息的夜晚,依然在高速运转,处理信息,做出判断,发出指令。而她,在无意中,也被纳入了这台仪器的某个反馈回路中。 没有温情,只有算法般的效率与准确。 但不知为何,安可儿却觉得,这种冰冷而高效的“连接”,比任何浮于表面的关心,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 回到清冷的出租屋,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笔记本,将纪屿深刚才提到的几点——更新案例时效、交叉验证人才流动、复核法务条款——逐一记下,并设好了明天的待办提醒。 然后,她才洗漱躺下。 窗外的城市渐渐彻底沉寂下来。 而在她的脑海中,那些关于风险点、数据流、法律条款的思绪,却依然清晰如昼。 她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却也越来越高的山脊上。两侧是深渊,前方是迷雾,而那个站在更高处、或许也在独自前行的人,偶尔会投下一束冰冷的光,照亮她脚下几寸崎岖的路。 这就够了。 夜色深沉,算法无声。 而攀登者,已然在梦中,继续演算着明天的路径。 第五十四章 锚点 季节在悄无声息中完成更迭。窗外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直指灰白的天空。顶峰大厦里的温度却恒定如初,中央空调维持着让人头脑清醒的微凉。安可儿早已习惯了在衬衫外搭一件薄开衫,那件灰色的羊绒开衫被她留在了办公室,成为应对恒定低温的实用装备。 “晨曦”项目的推进,如同精密钟表内的齿轮,咬合着向前转动。与消费电子巨头的POC联合定义进入实质性技术闭门讨论阶段,安可儿不再直接参与那些高度机密的会谈,但她负责整理每次讨论后的非核心纪要,并据此更新对接策略的动态档案。她的工作,更像是在庞大机器运转时,持续观察并记录某个特定部件的温度、振动频率和能耗变化,从中寻找可能预示故障或效率提升的微妙信号。 纪屿深那晚提及的“人才流动数据交叉验证”,她花了不少功夫。领英、脉脉、甚至是各大高校校友会的零星信息,都成为她挖掘的矿藏。她试图从那些看似寻常的职位变动、技能标签更新、项目经历描述中,拼凑出对方智能家居事业部乃至整个公司在新战略下的资源倾斜和团队重心变化。这是一项枯燥且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如同在沙海中淘金。但当她将一份梳理出的、显示该事业部近期从自动驾驶团队挖角了数名传感器融合专家的简要分析,连同其他渠道信息一并提交后,徐明罕见地回了两个字:“有用。”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砾石,投入她平静的工作湖面,泛起一圈满足的涟漪。她的信息挖掘和分析能力,正在被更实际地认可。 与此同时,她对“脑机接口+康复”领域的扫描阅读从未停止。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她已艰难地啃完大半。虽然很多深奥的理论依旧似懂非懂,但她开始能够区分不同技术路线的优劣,理解临床转化中的主要瓶颈,甚至能就某些伦理争议形成自己初步的、审慎的看法。她依然每周提交扫描更新,内容逐渐从信息汇编,增加了一些浅显的趋势评述和跨领域联想(当然,仅限于公开信息和安全范畴)。她不知道纪屿深是否还在看,但她坚持这么做,这已成为她自我训练的一部分。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下的奇异平衡。工作占据绝大部分时间,但规律作息和简单运动让她保持了基本的健康。与父亲的联系依旧冰封,那个家仿佛成了地图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坐标,不再具有牵引力。林薇偶尔会拖她出去吃顿火锅,用滚烫的麻辣和嘈杂的人声,短暂地将她从数据与逻辑的世界里打捞出来,感受一点属于世俗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财务上依然紧绷,但项目助理的薪水加上偶尔一点额外的项目补贴,让她在支付房租和必要开销后,终于有了一点微薄的结余。她开了一个专门的储蓄账户,将每月剩余的那点钱存进去,数字增长缓慢,却代表着一种切实的、向下的扎根。 周五下午,她正在整理下周与连锁医疗机构举行第一次正式技术交流会的筹备材料,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安助理,有一位自称您弟弟的年轻人在一楼等您,说有事找您。” 弟弟?安可儿愣了一下。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安宇?那个被白芳芳捧在手心、正在读国际高中的男孩?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她定了定神:“我马上下来。” 电梯下行时,她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家里出事了?还是……父亲或白芳芳派来的说客? 走到接待区,她一眼就看到了安宇。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焦躁和不耐烦。他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直到看见安可儿,才收起手机,撇了撇嘴。 “姐。”他叫了一声,语气不算恭敬,但也谈不上恶劣,更像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招呼。 “小宇?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安可儿走近,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青少年的发胶和运动香水混合的味道。 “家里能有什么事。”安宇耸耸肩,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充满设计感的环境,“爸让我来的。喏,这个给你。”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安可儿。 安可儿没有接。“这是什么?” “钱啊。”安宇说得理所当然,“爸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给你送点生活费。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他又补充了一句,“爸还说,让你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妈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老念叨你。” 安可儿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是说,这又是白芳芳的主意,用这种温情加物质的方式,试图软化她? “我不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你拿回去。告诉爸,我过得很好,不需要家里的钱。白姨那里……替我问候一声。” 安宇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真不要?这里面可不少。”他晃了晃信封,“爸这次是认真的。你跟家里闹别扭,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吧?你看你这地方……”他环顾了一下虽然气派但与他平时出入的豪华场所截然不同的公司大堂,意思不言而喻。 安可儿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和疏离。“小宇,这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钱你拿回去。我还有工作,先上去了。”她不想再多说,转身欲走。 “哎,姐!”安宇叫住她,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行行行,你不要就算了。话我带到了。不过……”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爸最近生意上好像遇到点麻烦,心情很差。你跟那个什么陈家的事,让他很没面子。你……你自己也小心点吧。” 说完,他也不等安可儿反应,把信封塞回包里,挥了挥手,径自离开了。 安可儿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年轻而略显轻浮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父亲生意遇到麻烦?因为陈家的事没面子?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似乎印证了纪屿深之前那句轻描淡写的“避开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交易”。父亲此刻送钱示好,恐怕更多的是一种焦虑下的试探和挽回颜面的尝试,而非真正的关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微澜压下去。转身走向电梯。无论家里如何风雨,都与她选择的这条路无关了。她的锚点,早已不在那里。 回到三十五层,她坐回工位,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安宇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虽然很快沉底,但涟漪仍在扩散。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条碎花床单,想起曾经那个渴望家庭温暖却总是失望的小女孩。那些记忆已经很遥远,蒙着灰尘,却并未消失。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关于医疗机构的资料。就在这时,邮箱提示音响起。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纪屿深。标题只有两个字:锚点。 安可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点开邮件,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个经过加密的PDF文件,需要输入动态口令才能打开。口令提示是:“你近期更新中,关于技术路线分歧最根本的担忧。” 她立刻明白,这又是一次测试,或者……一次指引。她回忆着自己近期提交的各类更新,在关于“晨曦”与医疗机构合作的部分,她曾隐晦地提到,对方庞大的体系和保守的流程,可能与“晨曦”快速迭代、需要临床反馈紧密配合的技术特点存在根本性矛盾,这不仅仅是效率问题,更关乎技术验证的有效性。 她尝试着输入几个相关的关键词组合。第三次,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简短却极其深刻的分析笔记,显然来自纪屿深本人。笔记的核心观点是:在评估早期技术与传统行业巨头的合作时,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双方组织“时钟频率”的失配。传统巨头像一座沉重而缓慢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需经过复杂内部共振;而创新技术如同高频振动的音叉,需要快速反馈和灵活调整才能找到最佳谐振点。强迫音叉去跟随钟摆的节奏,结果往往是音叉的碎裂或失声。因此,合作的“锚点”,不应放在对方庞大的体系上,而应寻找其内部可能存在的、同样渴望打破桎梏的“创新飞地”或关键决策者,以小规模的、可控的“特洛伊木马”式项目切入,建立独立的沟通与决策通道。 笔记的最后,是一句手写体的疑问(扫描件):“对于‘晨曦’与医疗机构,你认为可能的‘飞地’在哪里?” 安可儿屏住呼吸,反复阅读着这份笔记。 “时钟频率失配”、“创新飞地”、“特洛伊木马”……这些比喻精准而犀利,瞬间穿透了之前困扰她的诸多模糊感受,将问题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认知层面。纪屿深不仅看到了她提出的表层矛盾,更直接点明了底层逻辑和破局思路。 而他留下的那个问题,无疑是将思考和寻找“锚点”的任务,交还给了她。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的兴奋。这不再是单纯的信息处理或风险分析,这是在战略层面进行思考和定位的挑战。 她关掉PDF,没有立刻回复邮件。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时间去寻找那个可能的“飞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再度亮起,连成一片无声的光海。 安可儿坐在工位前,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沉静而专注。 家庭的涟漪已然平息。 而新的、来自职业更深处的浪潮,正带着冰冷的智慧和严峻的挑战,拍打而来。 但这一次,她手中似乎握紧了一个更清晰的罗盘。 锚点不在过去,不在别处。 就在这片深不可测、却充满未知可能性的海域之中。 需要她自己去发现,去定义,去牢牢系住。 第五十六章 温度计 安可儿主导构思的那个“极小规模探索性研究”设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晨曦”项目与医疗机构合作的僵局中,漾开了第一圈有效的涟漪。接下来的两周,她像一个精准的传感器,持续追踪着这圈涟漪的扩散过程。 她负责协调双方技术人员进行了两次深入的电话讨论。会议中,她不再是简单的记录者,而是需要时而澄清技术概念,时而将偏离到对方庞大流程细节的讨论拉回“可控验证”的核心框架,时而在涉及数据所有权和未来知识产权归属的原则性问题上,及时引用法务部提供的强硬条款范本(经由纪屿深首肯),语气温和但立场坚定地划下红线。 过程并不轻松。对方研发部门的惯性阻力依然存在,总试图将这个小探索纳入他们既有的、冗长的合作管理流程。那位国际医学中心的张主任是关键的推动力,但她也需要平衡内部关系。安可儿必须在李毅和徐明的支持下,巧妙地在各方之间斡旋,既要维护己方核心利益,又要保持合作氛围不至于破裂。 最终,双方就探索性研究的初步框架达成了一份简短的“合作意向备忘录”。备忘录明确界定了研究的探索性质、极小样本量、分阶段推进模式,并以附件形式严格规定了数据所有权、使用限制和知识产权归属原则。这远非正式合**议,但它成功地在对方坚固的体系外壳上,凿开了一个可供后续深入的小小孔洞。 备忘录签署的当天下午,徐明在部门内部的工作群里,简单通报了进展,并@了安可儿,写道:“合作切入点有效,后续跟进得力。” 这是罕见的公开肯定。群里沉寂片刻,随后跳出几条简短的“收到”或“祝贺”。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但那种沉默中的认可,比任何热闹的表扬都更让安可儿感到真实。 她知道,自己这块名为“安可儿”的寒碜石头,经过数月高压的打磨,似乎终于显露出了一丁点能被这个冰冷体系认可的“价值”微光。不是因为她多么聪明或背景深厚,仅仅是因为她足够耐磨,且在关键节点,跟上了那个最高指令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波段。 成就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后的疲惫,以及对前路更加审慎的清醒。这次小小的成功,不会改变她在食物链中的位置,只是让她暂时获得了继续留在牌桌旁的资格。而牌局的筹码,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生活似乎也随着工作的“破局”而有了细微改善。银行账户里那点微薄的积蓄缓慢增长,她换租了一个稍大一点、带独立卫浴的小开间,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用再与别人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她用第一个月的“项目绩效补贴”(金额不大,但意义非凡)买了一个质量不错的蓝牙降噪耳机,在通勤和深夜阅读时,能为自己隔出一小片静谧的空间。 她与林薇的聚会频率恢复了一些,不再每次都聊得那么沉重。林薇说她“气质变了”,少了些以前的紧绷和小心翼翼,多了点沉静的底气。“看来被冰山冻一冻,也有好处嘛!”林薇打趣道。 至于纪屿深,他依旧在那座最高的冰山上,遥不可及。项目进展顺利,他似乎就退居幕后,不再有深夜的突然指示或加密信息的灌输。只是在一次“晨曦”核心组的月度汇报会上,他听完李毅关于医疗机构合作突破的简报后,目光掠过坐在后排记录的安可儿,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便转而询问起消费电子巨头POC的最新进展。 他的关注点永远在下一个目标,下一个难点。安可儿刚刚攀上的小丘,在他眼中,或许只是行军路上一处已被标记、无需再停留的坐标。 这样也好。安可儿想。她需要习惯这种节奏:被推上陡坡,奋力攀爬,在抵达某个临时平台时,发现他早已望向更远的山峰。然后,喘口气,继续跟上。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城市里已弥漫开圣诞和新年的促销气息。顶峰内部也开始筹备年会,气氛比平日稍显活跃。安可儿收到行政部的邮件,通知她作为“年度优秀新员工”候选人之一,需要提交一份简要的工作总结和未来展望。 她看着“优秀新员工”这几个字,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还是个身处“蓝海事件”阴影下、权限被冻结的忐忑实习生。如今,竟然成为了“优秀”的候选人。这种反差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但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走过的路。 她认真撰写了总结,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平实地叙述了参与的项目、承担的工作、以及过程中的学习与思考。在展望部分,她写道:“希望能继续在战略投资的专业领域深耕,提升独立分析判断和复杂项目推动能力,为公司发掘和护航更多有价值的创新技术。” 邮件发出去,她没抱太大期望。这种评选,往往掺杂诸多因素。能成为候选人,本身已是一种对她这段时间工作的侧面肯定。 周五晚上,部门有个小范围的聚餐,庆祝几个项目的阶段性进展。李毅难得地出席了,虽然大部分时间仍在与徐明等人讨论工作,但气氛总体还算轻松。安可儿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同事们交谈,偶尔附和几句。她能感觉到,一些原本陌生的同事,看她的目光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和距离感,多了些自然的平和。 聚餐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多。她独自走向地铁站。深冬的夜风凛冽,她裹紧大衣,将脸埋进围巾里。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她以为是林薇,拿出来看,却愣在了街边昏黄的路灯下。 纪屿深:在公司? 这个时间,他怎么会问这个?安可儿迟疑了一下,回复: 刚聚餐结束,在回去的路上。 纪屿深:来一趟办公室。现在。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安可儿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是项目出了紧急状况?还是……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折返,快步走回公司大楼。深夜的电梯飞速上升,数字跳动,她的心也跟着悬起。 三十五层一片黑暗,只有总裁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光线。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纪屿深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雪松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她不确定,他很少抽烟。 “纪总。”她低声唤道。 纪屿深转过身。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不大,方方正正。 “这个,给你。”他将盒子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如同递一份文件。 安可儿完全怔住了,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她机械地接过盒子,触手温凉丝滑。这是什么?奖励?礼物?以他的风格,这太不合常理了。 “打开看看。”纪屿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安可儿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打开盒盖。里面并非珠宝或任何奢侈品,而是一支笔。一支通体银灰色、设计极其简约流畅的金属钢笔,笔身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在笔夹末端,镶嵌着一颗极小、却切割完美的深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笔身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冰冷而精良。 “这是……”她疑惑地抬头。 “一支笔。”纪屿深言简意赅,“你写报告、做记录,需要一支趁手的工具。这支笔的平衡性和出水稳定性不错。”他顿了顿,补充道,“年会优秀新员工的评选结果还没最终确定,但你的工作总结我看了。‘深耕专业领域’,方向是对的。这支笔,算是提前给你的一个小鼓励,也是提醒——保持思考,保持记录,保持精准。” 安可儿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笔,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心底却仿佛有暖流悄然漫过。不是因为礼物的价值(虽然它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而是因为这份“鼓励”和“提醒”背后,那种极其克制、却又无比清晰的“看见”。 他看到了她的总结,认可了她的方向,然后用一种最符合他风格的方式——赠送一件提升“专业工具”品质的物品——来表达。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虚浮的赞美。只有一支要求她“保持精准”的笔。 “谢谢纪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会……好好使用它。” 纪屿深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移开了。“最近天气冷,注意保暖。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生硬,像在背诵某条健康须知。 但安可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纯粹工作指令的……温度。很淡,很克制,几乎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 “是,纪总。您也……早点休息。”她轻声说。 “嗯。”纪屿深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出去吧,路上小心。” 安可儿握紧手中的笔盒,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才让过快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表面。 这大概就是纪屿深式的“温度计”了。刻度极其精密,区间极其狭窄,所能测量的,仅限于“专业表现”与“效率贡献”的范畴。而刚才那细微的“注意保暖”,或许是这台精密仪器在极限低温下,罕见的一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指针颤动。 但对她而言,这已足够。 足够让她知道,自己这几个月在冰原上的跋涉与呼喊,并非全然无人听见。 而那支沉甸甸的、要求精准的笔,将是她未来道路上,一个无声却有力的陪伴与鞭策。 她将盒子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走进电梯。 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脸,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窗外,寒冬深重。 但口袋里的那点微凉触感,和心底那丝几乎无法测量的温度,却让她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五十五章 飞地 纪屿深那份关于“锚点”与“飞地”的分析笔记,像一粒投入思维深潭的智慧石子,在安可儿的脑海中持续激起思考的涟漪。整整一个周末,她都在反复琢磨那几个关键词:“时钟频率失配”、“创新飞地”、“特洛伊木马”。它们不仅精准地概括了她之前的模糊担忧,更为她指明了一条更具建设性、也更具挑战性的破局路径。 她开始重新审视那家连锁医疗机构。不再将其视为一个铁板一块的庞然大物,而是尝试用“飞地”的视角去扫描其内部结构。她查阅了该机构近五年的战略规划、领导讲话、内部刊物(部分公开)、以及学术期刊上其旗下医生发表的研究方向。她重点关注那些提及“数字化变革”、“创新诊疗模式”、“产学研合作”的部门和项目。 一个名字逐渐浮出水面:该机构旗下的一家位于一线城市核心区的“国际医学中心”。这家中心定位高端,引入海外先进管理理念,拥有相对独立的运营权限和更灵活的采购决策流程。更重要的是,中心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拥有海外留学和工作背景的神经内科专家,近几年在学术会议上多次呼吁加强“人工智能与神经疾病早期干预”的跨学科研究,还主导过一个与大学合作的可穿戴设备用于帕金森病症状监测的小型试点项目。 这似乎是一个理想的“飞地”候选:有一定自主权,领导者有创新意识和合作意愿,且其专业领域与“晨曦”技术潜在的应用场景(如基于神经信号分析的认知功能辅助评估)存在交集。 周一上午,她将初步的发现和分析思路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通过邮件发给了徐明和李毅,并谨慎地附上了自己对“国际医学中心”作为潜在突破口的判断。她没有提及纪屿深的笔记,只是将结论包装成自己基于公开信息的进一步研究所得。 下午,徐明把她叫到小会议室。“李总看了你的分析,认为方向有价值。对方医疗机构的第一次正式技术交流会本周五举行,参会名单里包括了那位国际医学中心的主任。李总的意思是,你在准备基础材料的同时,可以尝试设计一两个能与对方中心主任专业背景产生共鸣的、具体的合作设想或讨论切入点,要小巧、具体、能快速看到价值,但又留有深入拓展的空间。注意,只是‘设想’,供会上引导讨论用,不要承诺任何事。” “明白了。”安可儿应道。这正与“特洛伊木马”式的切入思路不谋而合。她需要设计一个足够吸引人、又足够可控的“小项目”概念。 接下来的几天,她深入研究那位主任的学术论文和公开演讲,试图把握其研究兴趣和技术偏好。她结合“晨曦”技术的核心能力(高精度、低侵入的神经信号捕捉与初步分析),构思了一个初步设想:是否可以合作开展一个极小规模的探索性研究,利用“晨曦”的技术原型设备,在中心筛选的极早期轻度认知障碍(MCI)患者群体中,尝试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细微神经活动模式,并与传统神经心理学量表结果进行对比分析,探索技术用于更早、更客观筛查和病情监测的潜力? 这个设想紧扣对方专业领域,价值导向明确(早期筛查与监测),规模可控(极小样本探索性研究),且完全符合科研合作伦理框架。她精心准备了简要的技术原理说明、潜在的科研价值分析,以及一个粗略的、分为三个阶段(设备适配、数据采集盲法分析、结果讨论与后续方向展望)的可行性讨论提纲。 周五的技术交流会如期举行。会议在对方医疗机构总部的一间现代化会议室进行,顶峰这边是李毅、徐明、安可儿,以及“晨曦”团队的一位技术负责人远程接入。对方则由集团研发部牵头,几位技术专家,以及那位国际医学中心的主任——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干练的中年女医生——在场。 会议前半段按部就班,双方介绍各自机构和技术概况。气氛礼貌而略显沉闷。当讨论进入到潜在合作模式时,对方研发部的代表开始重复那些关于流程、合规、长期评估的套话。 这时,李毅按照事先的沟通,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应用场景探讨。“我们了解到,贵机构的国际医学中心在神经疾病早期干预和数字化创新方面有很多前沿探索。”他看向那位女主任,“不知道在早期认知障碍的客观评估工具方面,中心目前有什么样的关注点和需求?” 女主任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多了些感兴趣的光芒。“确实,这是我们非常关注的领域。传统的神经心理学量表主观性强,敏感度不足。我们一直在寻找更客观、更敏感的生物标志物或技术手段, ideally 能够捕捉到日常生活中的细微变化。”她顿了顿,“但这类技术落地面临很多挑战,包括设备的易用性、数据的可靠性、以及如何与现有临床路径整合。” 一直安静记录、偶尔补充技术细节的安可儿,感到心脏跳得快了些。时机到了。 在徐明的示意下,她打开准备好的材料,用平稳清晰的语调接过了话头:“张主任您好,我是战略部的安可儿,负责跟进‘晨曦’项目的合作分析。基于您刚才提到的需求,以及我们对‘晨曦’技术特性的理解,我们初步构思了一个可能非常初步的讨论方向……” 她简要介绍了那个“极小规模探索性研究”的设想,重点突出了技术的非侵入性、高时间分辨率特性在捕捉细微变化上的潜力,以及整个设想完全在现有科研合作框架和伦理审查范围内的可控性。她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方案,只是抛出了一个“是否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女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颔首。当安可儿提到“探索技术与传统量表结果的关联与互补性”时,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这个思路很有意思。”她直接对李毅说,“李总,如果技术真能在极早期发现一些量表无法捕捉的信号变化,那价值会非常大。当然,一切都需要严谨的设计和验证。” 会议的基调瞬间发生了变化。从泛泛的合作可能性探讨,转向了对这个具体设想的技术细节、可行性、潜在科研价值的深入交流。对方研发部的代表虽然仍强调流程,但也不得不加入进来讨论具体的技术实现和合规要求。那位女主任显然成为了推动讨论的关键力量。 一小时的会议延长到了近两小时。结束时,双方同意由具体技术人员(包括“晨曦”团队和中心的研究员)就这个探索性研究的初步框架进行一次更聚焦的电话讨论。这算是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回程的车上,李毅难得地评价了一句:“今天的切入点抓得不错。那个‘小项目’的设想,准备得很到位。” 徐明也点了点头:“对方那位张主任是关键人物。后续跟进要盯紧这条线。” 安可儿低声应着,心里却知道,真正的“锚点”和“飞地”思路,来自更高处那冷静的一瞥。她只是执行者,将那个精妙的理论,转化为了具体战场上一个可行的战术动作。 回到公司,她立刻开始整理会议纪要,重点标注了关于探索性研究设想达成的初步共识,以及后续技术讨论的安排。 晚上八点多,她还在完善纪要细节,内网通讯软件上,那个沉寂的头像再次跳动。 纪屿深:纪要我看过了。锚点找得准,飞地切入有效。下一步,确保技术讨论不偏离‘可控验证’的核心,避免被拖入对方庞大的常规流程。数据归属和知识产权条款,在第一次技术讨论前就要有原则性共识。 言简意赅。他肯定了方向,并给出了下一阶段的防守重点。依旧是冰冷的指令,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安可儿:明白了,纪总。我会在准备技术讨论材料时,重点强调这些原则。 纪屿深:嗯。另外,你弟弟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安可儿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弟弟?他怎么知道?是前台汇报,还是……他看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安宇来访那天,纪屿深深夜发来的“锚点”邮件。难道那不是巧合?他知道了她家庭的干扰,所以用更紧迫、更具挑战性的工作思考,来牵引她的注意力?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一震,随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关注这种微不足道的私人琐事? 或许,只是提醒她不要被私事影响工作状态。 安可儿:我会处理好私事,不影响工作。 纪屿深: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分得清,是专业的表现。 头像暗了下去。 安可儿对着屏幕,久久未动。 分得清,是专业的表现。 这句话,像一句箴言,也像一道界限。 他再次用他的方式,肯定了她在“飞地”战术上的执行,同时划清了公私的楚河汉界。 没有安慰,没有探究,只有基于“专业表现”的、冰冷的认可。 她关掉通讯软件,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色如墨,无数的窗口亮着或明或暗的灯。 她知道,自己刚刚参与了一次成功的“登陆作战”,在对方坚固的防线上,找到了一个薄弱点,并成功建立了第一个前沿哨所。 而指挥这场作战的最高指挥官,在后方指挥部里,看到了她的战报,并给出了下一阶段的作战指令。 至于她个人的那片“后方”是否安定,或许在他评估战局时,只是一个需要确认“不影响前线”的参数。 仅此而已。 她收回目光,继续完善那份会议纪要。 灯光下,她的侧影沉静而专注。 飞地已经找到,锚点已经抛下。 接下来的,是更复杂的巩固与拓展。 而她知道,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暗流汹涌,那个最高的指令塔,永远只会给出最冷静、最精确的坐标。 而她,只需确保自己的罗盘,始终指向那里。 第五十七章 校准 纪屿深那支笔,安可儿没有立刻使用。它被郑重地收在出租屋书桌抽屉的最里层,与母亲留下的碎花床单叠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样承载着遥远的温暖记忆,一样标记着冰冷的现实认可,奇异地构成了她此刻人生的两极。她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触摸那冰凉的金属笔身和温润的宝石镶嵌,感受那份沉甸甸的“精准”要求,然后,又小心地放回去。 她依旧用着公司发的普通签字笔,在会议纪要、分析报告、待办清单上留下自己清秀的字迹。那支特殊的笔,像某种仪式性的象征,她觉得自己目前的“精准度”还配不上它。或许要等到她真正能独立做出一个关键判断、或写出一份让他无可挑剔的报告时,才敢让它沾染墨水流淌。 工作继续向前滚动。“晨曦”与医疗机构的小型探索性研究框架初步确立,进入琐碎但至关重要的伦理审查和具体技术方案细化阶段。安可儿依然是主要的协调者和信息枢纽,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细节问题。与此同时,与消费电子巨头的POC联合定义,在经历了数轮技术闭门拉锯后,终于敲定了第一个具体验证场景的测试方案和里程碑计划,即将进入实质性的环境搭建阶段。 她的日程表排得更满,需要同时跟进两条差异巨大的合作线,在“严谨保守”的医疗科研逻辑和“快速迭代”的消费电子思维之间切换频道。这种高强度、高跨度的并行工作,对她的信息处理能力、沟通技巧和思维韧性提出了新的考验。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不断调试升级的仪器,处理着越来越复杂的输入,努力输出着越来越成型的分析结果。 李毅对她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一次,在她提交的关于POC测试环境风险预估的报告里,因为过于依赖“晨曦”团队的单方面技术评估,未能充分调研和考虑消费电子巨头那边可能存在的供应链延迟或品控波动对测试结果的影响,被李毅当着几位同事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缺乏换位思考和供应链全局观”。 “在战略投资部,不能只做传声筒。”李毅的声音冷硬,“你要有自己的判断,更要看到合作链条上每一环的薄弱点。技术好,不代表落地顺。任何环节的掉链子,都可能毁掉一个项目。” 安可儿脸上火辣辣的,但心底却如醍醐灌顶。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考,确实过多局限于技术和直接合作方,缺乏对更广泛产业生态和现实落地障碍的系统性审视。这是一种思维维度的缺失。 她没有辩解,只是认真记下李毅指出的问题,回去后立刻着手补充调研。她开始有意识地查阅消费电子行业的供应链报告,了解关键元器件的交货周期和常见的质量风险点;她甚至尝试通过一些行业论坛和社群,旁敲侧击地了解那家巨头过往类似合作项目的实施经验和踩过的坑。虽然能获得的信息有限,但这种主动拓展认知边界的努力,本身就让她对项目风险的感知变得更加立体和敏锐。 她将补充调研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要的“风险补充说明”,主动发给了李毅和徐明,并抄送了“晨曦”团队的技术负责人。她没有指望这份迟到的补充能完全弥补之前的疏漏,但她需要用行动表明,她在学习和修正。 几天后,徐明在走廊遇到她,随口提了一句:“李总说你那份补充说明,方向对了,以后继续保持这种思考习惯。” 没有表扬,只是一句平淡的反馈。但安可儿知道,这就是这里的学习方式——犯错,被严厉指出,然后靠自己修正和深化,直到形成新的思维惯性。没有手把手的教导,只有一次次的“校准”,用冰冷的现实结果和更高的标准,来校准你的思维精度。 而最高的校准标准,永远来自那座冰山。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安可儿被临时通知参加一个高层级的投资决策预审会。会议讨论的是另一个与“晨曦”无关的、关于新型电池材料的早期项目。她被安排做会议记录,原因是原定的记录秘书临时有事。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几位分管不同业务的副总裁和资深董事,纪屿深坐在主位。会议讨论激烈,涉及大量技术参数、市场预测、竞争对手分析和财务模型假设。安可儿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跟上节奏,准确捕捉要点。这不仅仅是一场记录,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让她近距离观察顶峰最高决策层是如何思考和辩论一个早期项目的价值与风险的。 争论的焦点最终集中在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材料在极端低温下的循环寿命衰减率——的预测数据分歧上。项目团队提供的乐观预测,与一位以严谨甚至苛刻著称的技术背景副总裁引用的第三方实验室保守数据,形成了尖锐对立。这直接关系到项目未来的应用场景宽度和市场估值。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 一直沉默聆听的纪屿深,在争论暂歇时,忽然开口。他没有直接评判数据孰优孰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飞快记录的安可儿。 “安可儿,”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你一直在跟进‘晨曦’项目,对技术参数的验证和风险评估流程有直观了解。以你的观察,在早期技术项目中,当内部乐观预测与外部保守数据出现显著分歧时,最应该采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是继续争论数据的准确性,还是转向其他验证路径?” 这个问题来得极其突然,且角度刁钻。它不是在问她具体的电池技术,而是考验她对早期技术投资方**的理解,以及她在高压下快速提炼和概括经验的能力。 安可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觉到所有高层审视的目光,包括纪屿深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闪过“晨曦”项目经历过的几次类似技术争议场景,以及李毅、纪屿深处理这些问题时的思路。 她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纪总,各位领导,以我有限的观察,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争论原始数据的准确性往往容易陷入僵局。更有效的做法可能是:第一,立刻追溯双方数据预测所依赖的核心假设和实验条件是否存在未被揭示的差异,这往往是分歧的根源;第二,如果条件允许,设计一个快速的、小成本的第三方或交叉验证实验,哪怕只能验证某个关键子项,也能为判断提供新的、更坚实的依据;第三,在等待进一步验证的同时,基于更保守的数据假设重新审视项目的商业可行性,评估风险敞口是否在可承受范围内。核心是,让决策依据从‘选择相信哪一方’,转向‘如何获取更可靠的信息并管理不确定性’。”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是否准确,手心微微出汗。 那位之前与技术副总裁争论的董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技术副总裁脸上的不豫之色也稍稍缓和。 纪屿深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思路清晰。”他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即转向其他人,“那么,针对这个电池材料的低温寿命争议,我建议:立即要求项目团队与外部的A实验室接洽,设计一个针对性的对比验证测试,费用从项目预备金支出。同时,财务模型基于现有保守数据做一次压力测试。两周后,再议。”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采纳了安可儿回答中隐含的方**逻辑。会议随即转向下一个议题。 安可儿低下头,继续记录,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她刚才的回答,并非什么独创的见解,更多是总结和提炼了她从“晨曦”项目中学到的、以及从李毅和纪屿深身上观察到的处理问题的方式。但在这个场合,被这样问及,并以这样的方式被他采纳,无疑又是一次极具分量的“校准”。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学到的东西,需要能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问题时,被准确调用和表达。这才是真正的掌握。 会议结束后,高层们鱼贯而出。安可儿整理着记录,感到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 纪屿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记录整理好,发给徐明。”他停顿了半秒,补充道,“今天的回答,不错。” 说完,便离开了。 安可儿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不错”。 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个词,分量堪比那支笔。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校准。校准她的思维反应,校准她的表达精度,也校准她在更复杂场合下的心理承压能力。 而校准的标准,永远是他那套冰冷、严苛、追求极致理性和效率的坐标体系。 她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带来些许暖意。 她知道,自己这台“仪器”,刚刚又通过了一次重要的精度测试。 虽然离真正的“精准”还差得远,但至少,每一次校准,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那根高高在上的标尺,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继续打磨。 第五十八章 体温 高层会议的“校准”风波,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精致石子,在安可儿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工作日常下,漾开几圈专业人士才能察觉的微妙涟漪。徐明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将她真正视为可用助手的平实;李毅交代任务时,偶尔会多解释一两句背景意图;甚至“晨曦”团队的技术负责人在与她沟通时,语气也多了些对等探讨的意味。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被纳入“运转体系”的安定感。 然而,生活似乎总在试图维持某种动态的平衡。职场上的认可与压力同步增长,而生活的另一端,那根名为“家庭”的紧绷之弦,在沉寂数月后,猝不及防地,断了。 周二傍晚,安可儿刚结束与医疗机构伦理审查委员会的电话沟通(关于探索性研究知情同意书的细微修改),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是可儿吗?我是白姨。”电话那头传来白芳芳的声音,一反往日的温婉从容,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慌乱,“你爸爸……你爸爸他突然晕倒,送到市一院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刚做完手术,进了ICU……你快来一趟吧!” 安可儿握着手机,指尖瞬间冰凉。大脑有片刻的空白,耳边只剩下白芳芳带着哽咽的催促声和背景里嘈杂的医院环境音。父亲……心梗……ICU……这些词像冰锥,狠狠凿进她的意识里。 她与父亲关系疏远甚至僵冷,但“死亡”这个词的阴影骤然逼近时,血缘的羁绊和那些遥远岁月里模糊的、并非全无温情的记忆碎片,还是让她心脏骤然紧缩,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恐慌。 “我……我现在过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抓起外套和背包,快步走向徐明的隔间。徐明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苍白失神的脸色和匆忙的动作,眉头微蹙,用手势示意她稍等。 安可儿焦灼地等在旁边,直到徐明挂断电话。“徐助理,我家里有急事,父亲突发疾病住院,需要立刻赶过去。手头的工作……” “你去吧。”徐明打断她,语气果断,“紧急事务交给我,其他不急的回头再说。哪家医院?需要帮忙吗?” “市一院。谢谢徐助理,我自己可以处理。”安可儿匆匆道谢,转身几乎是跑向电梯。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每一次停靠和启动都让安可儿感到窒息般的漫长。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的霓虹光影,脑中一片混乱。自责、担忧、茫然,还有一丝对白芳芳此刻处境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如何试图割裂,那个名为“家庭”的引力场,始终存在,并在某些时刻,会以最粗暴的方式,将她拖回现实的泥沼。 赶到市一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浪瞬间将她吞没。她按照白芳芳给的楼层找到心脏科ICU外,远远就看见白芳芳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耸动,平日精心打理的发髻有些散乱,昂贵的羊绒大衣皱巴巴地搭在腿上,像个无助的普通中年妇人。 安宇也在,靠墙站着,低着头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少年人面对突发变故的茫然和抗拒。 看到安可儿,白芳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眼圈红肿:“可儿,你来了……医生刚出来过,说手术暂时成功,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要观察72小时……你爸爸他……” 安可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白芳芳的背,动作有些僵硬。“白姨,别急,先听医生的。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医生说要家属随时待命,签字……还有费用……”白芳芳语无伦次,从包里翻出一叠单据,“抢救和手术已经花了不少,后续ICU的费用……” 安可儿接过单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头一沉。这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她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账户里的所有积蓄,加上刚发的工资,也远远不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一个略显疲惫但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安可儿抬头,看见安建国的一位老友,也是生意上的伙伴张叔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老安的事就是我的事。费用我先垫上。”张叔拍了拍白芳芳的肩膀,又看向安可儿,眼神复杂,“可儿也来了。你爸爸平时最记挂你,现在……唉。” 安可儿垂下眼帘,没有接话。记挂?或许吧,以一种她无法接受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在焦灼等待和应付各种手续中度过的。张叔处理了大部分事务,白芳芳情绪稍微稳定,开始打电话通知其他亲戚。安宇被白芳芳打发回家去拿些日用品。安可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ICU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听着仪器隐约的嗡鸣和医护人员偶尔进出时带出的凝重气氛。 夜深了,等候区的人渐渐稀少,只剩下他们几个。白芳芳靠在椅子上疲惫地假寐,张叔在低声打电话处理生意上的事。安可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职场上的步步为营,此刻在生死的庞大命题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纪屿深: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安可儿怔住了。他怎么会知道?是徐明告诉他的?还是…… 她想起徐明刚才那句“需要帮忙吗”,也许,这就是他履行“帮忙”的方式——告知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窥探的些微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在这个冰冷夜晚感受到的……支撑感。尽管那支撑感,也带着他一贯的、简洁而疏离的温度。 她斟酌着用词,回复: 谢谢纪总关心。父亲手术暂时顺利,在ICU观察。费用有长辈帮忙解决了。我会处理好,尽量不影响工作。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 很快,“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纪屿深:嗯。需要请假的话,直接跟徐明说。医院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资源,也可以告诉他。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实际的权限支持和解决问题的通道。 安可儿:好的,谢谢纪总。 对话似乎应该结束了。但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纪屿深:你父亲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 安可儿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 纪屿深:知道了。保重身体。 最后这四个字,让安可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那种极其克制、近乎格式化的关怀,但在此刻,在这充满消毒水味道和死亡阴影的医院走廊里,却像一丝微弱的暖风,吹拂过她冰凉的心口。 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后半夜,安建国的情况出现了一次轻微波动,医生护士匆忙进出,气氛再度紧张。白芳芳几乎崩溃,安可儿和张叔竭力安抚。直到天色微明,指标才重新稳定下来。医生出来说,最危险的第一个24小时算是扛过去了,但依然不能松懈。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疲惫不堪。张叔安排白芳芳去附近酒店休息,自己也回去处理事情。安可儿主动留下来白天值守。 清晨,医院渐渐苏醒。安可儿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的脸,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倦意。 当她回到ICU外的等候区时,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徐明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和一个纸袋,站在那儿,看到她,点了点头。“纪总让我送过来的。”他将东西递给她,“保温袋里是早餐和热饮。纸袋里是一次性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尺码应该合适。纪总说,让你注意休息,工作上的事不用操心。” 安可儿完全呆住了,看着徐明手中那些东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早餐?衣物?纪屿深让徐明送来的?他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徐助理……这太麻烦您和纪总了……”她接过东西,声音有些哽咽。 “不麻烦。”徐明语气依旧平淡,“纪总还联系了院方的一位副院长,打了招呼,让多关照。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心脏科的刘主任,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他又递过来一张便签,“我还有事,先走了。保持联系。” 徐明说完,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干练迅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工作交接。 安可儿抱着还带着温热的保温袋和那个纸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保温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一路熨帖到心里。 她忽然明白了。 纪屿深给予的“温度”,从来不是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暖流。 而是像一台高精度的恒温设备,在检测到环境温度(她的处境)骤然降至冰点以下时,会自动启动,输出恰好足以维持基本机能、不至于让系统冻结的、恒定而克制的热量。 不多不少,刚刚够用。 并且,以最符合他逻辑的、高效而直接的方式送达。 没有亲临现场的慰问,没有感同身受的共情。 只有精准的问题定位(“处理得怎么样”)、权限支持(“请假”、“协调资源”)、以及维持基本体面与效率的物质保障(早餐、衣物、医疗关系)。 冰冷吗?是的,像精密仪器的运行逻辑。 可在这寒意彻骨的冬夜与清晨,这点由最高指令塔直接发出的、恒定的“体温”,却比任何炽热却可能灼伤或短暂易逝的情感表达,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可以依赖的坚实。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和一杯热豆浆,温度正好。 她慢慢地吃着,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切实的暖意。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父亲的病情,与白芳芳、安宇乃至整个家族关系的重新定位,还有因此可能受到影响的工作……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她感受到了一丝恒定而克制的“体温”。 这体温来自那台她始终仰望、试图理解、并努力向其标准靠拢的、冰冷的精密仪器。 它不温暖,但足够稳定。 足以让她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积蓄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而她,也将会用更专业的姿态,去回报这份冰冷的、却弥足珍贵的“恒温”。 第五十九章 恒温续 安可儿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开始了疲惫的折返跑。 父亲安建国在ICU观察了三天后,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转入了心脏科普通病房的单人间。危险期虽过,但后续的恢复治疗、可能的并发症风险以及必须的生活方式改变,依旧是漫长而沉重的课题。白芳芳在最初的崩溃和依赖后,似乎也认清现实,强打起精神扮演起“贤妻”角色,衣不解带地在病房照料,只是眉宇间的憔悴和偶尔看向安可儿时复杂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力不从心与某种微妙的心虚——或许她也明白,自己与丈夫精心构建的那个“安稳世界”,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而他们试图排除在外的女儿,此刻却成了不得不依赖的支撑之一。 安宇来过几次,带着少年人面对病痛与沉闷病房的不耐和疏离,待不了多久就找借口溜走。张叔和其他亲戚朋友送来花篮果篮,表达关切后也逐渐回归各自生活。真正持续守在病房、处理各种手续、与医生沟通、安抚白芳芳情绪的,还是安可儿。 她向徐明申请了一周的带薪年假(纪屿深之前特批过),同时将部分可以远程处理的工作带到了医院。病房的角落里,多了一张临时支起的小桌板,上面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那支始终未曾使用的银灰色钢笔。父亲沉睡或白芳芳照料时,她便抓住时间处理邮件,更新项目动态,参加一些不那么紧急的电话会议。网络时好时坏,环境嘈杂,效率大打折扣,但她尽力维持着工作的连续性,不让自己的名字在项目进程中彻底黯淡下去。 徐明每天会发来简要的工作摘要和待办提醒,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但从未催促。李毅甚至在她请假后的第三天,发来一封简短邮件,只有一句话:“家事为重,工作交接清楚即可,不必勉强。” 这已是他能表达的极限关怀。 而纪屿深,自那天清晨让徐明送来早餐衣物后,便再未直接联系。但安可儿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恒温”仍在持续。张叔垫付的巨额医疗费,在安建国转入普通病房后第二天,便被一笔来源清晰(某慈善医疗援助基金快速通道)的款项全额冲抵了。张叔打电话告诉她时,语气惊讶又了然:“可儿,你这位……上司,能量不小,心意也到了。” 安可儿握着电话,良久,才低声道谢,心中了然。这同样是纪屿深风格的“精准解决问题”,彻底卸下了压在她和白芳芳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同时,医院方面对安建国的照护明显更为周到细致。心脏科的刘主任亲自查房,态度严谨却温和;护士站的姑娘们笑容也格外亲切些。安可儿知道,这也是那“恒温系统”调节下的微环境改善。 她默默接受着这一切,没有再去道谢。有些帮助,说出来反而显得轻浮。她只是更努力地协调着家事与工作,更细致地照料父亲,更耐心地与白芳芳沟通。她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弦,在家庭责任与职业身份之间,在情感拉扯与理性应对之间,寻找着危险的平衡点。 疲累是深入骨髓的。常常在深夜守着父亲输液时,她会靠在椅背上,意识模糊地睡去,又很快被细微的响动惊醒。镜中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瘦削的下巴显得愈发尖细。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依然保持着一种清冽的、不肯轻易妥协的亮光。 这天下午,父亲精神稍好,靠在床上和白芳芳低声说着什么。安可儿坐在小桌板前,正在核对“晨曦”与医疗机构伦理审查最终版的文件。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她面前的纸张和那支银灰色的钢笔上,笔身上那颗深蓝色的宝石折射出一小点幽微却坚定的光。 她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落在那支笔上。纪屿深说,保持思考,保持记录,保持精准。这些天,她忙于应付,思考变得碎片化,记录多是潦草的便签,精准更无从谈起。或许,是时候重新校准了。 她伸手,第一次,郑重地拿起了那支笔。金属的凉意渗入指尖,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安。她拧开笔帽,露出纤巧的银色笔尖。然后,她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徐明上次一起带来的),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父病,转普通病房第5日。刘主任言,恢复尚可,但需长期药物与生活方式干预。“晨曦”医研伦理审查终稿待复核。消费电子POC环境搭建遇供应链延迟,风险预警已发。 字迹因久不握笔而略显生涩,但笔尖划过纸面的顺滑与稳定,出乎意料。墨水颜色是克制的深蓝,与笔身的宝石色泽隐隐呼应。写下这些客观事实的瞬间,她纷乱的心绪似乎也被这沉稳的书写动作梳理平整了一些。 她开始用这支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父亲每日的关键体征变化、医嘱要点、与医生沟通的要点;也记录下工作上的关键待办、灵光一现的思考碎片、甚至对白芳芳情绪观察的简要备注。不再是电脑屏幕上随时可能被覆盖或删除的电子字符,而是白纸黑字、带有笔锋力度和墨水痕迹的实体存在。这种原始的记录方式,意外地赋予了她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感”和“仪式感”,哪怕这种掌控依然脆弱。 父亲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但脾气却因疾病和被迫的依赖变得有些古怪,时而沉默,时而挑剔。白芳芳的耐心也似乎消耗得很快,两人之间偶尔会爆发低低的争执。安可儿往往成为那个调停者,用她工作中磨练出的冷静和条理,将情绪化的抱怨转化为可以沟通的具体问题。她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应用着在顶峰学到的“解决问题”的思维框架。 一周的假期很快结束。安建国虽未痊愈,但已能下床缓慢活动,医院也表示可以回家静养,定期复查。安可儿面临着选择:是回自己那个租来的小窝,还是暂时搬回那个曾让她窒息、此刻却需要她的“家”? 白芳芳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可儿,你爸爸这个样子,家里没个主心骨不行……阿姨知道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现在……你就当帮帮你爸爸,回来住段时间吧?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干净着呢。” 安建国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侧脸显得苍老而疲惫。 安可儿看着他们,心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多少温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责任感。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但她也绝不会回到过去那种被安排、被审视的状态。 “我可以暂时回去住,帮忙照顾爸,直到他恢复得更好些。”她清晰地说,“但我有自己的工作,作息可能不规律。另外,爸,白姨,关于我的工作和个人生活,我希望我们能有新的相处方式。我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安建国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疾病磨去了锋芒的妥协。最终,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白芳芳连忙应道:“当然,当然!你能回来就好!怎么方便怎么来!” 就这样,安可儿带着简单的行李,暂时搬回了那栋阔别数月的大房子。她的房间果然如白芳芳所说,整洁如初,甚至床单被套都换成了崭新的、质地柔软的纯棉面料,不再是以前那种过于奢华冰冷的样式。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小盆绿萝,鲜嫩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环境依旧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她不再是那个渴望认可又充满反抗的少女,而是一个带着自己的规则、能力和疲惫归来的成年人。 她将笔记本电脑和那个装着银色钢笔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然后,她拉开衣柜,将那件灰色的羊绒开衫,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楼下传来白芳芳叮嘱保姆熬汤的温和声音,以及父亲沉闷的咳嗽声。 生活,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将她拖回了原点。 但安可儿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她不再是需要这里庇护的雨滴。 她是带着自己的体温和光源,暂时在此停靠的旅人。 而那束来自遥远冰山的、恒定而克制的“恒温”,将是她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持续接收到的、无形的能量补给。 她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归家。暂栖。规则自持。 笔尖沉稳,墨迹清晰。 窗外的夕阳,为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恒温在续,旅程未止。 第六十章 交错的轨迹 搬回家住的日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每个人都扮演着与过去相似却内涵迥异的角色。白芳芳的嘘寒问暖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安建国的沉默里掺杂了病后的虚弱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安宇则用更长时间的出门和更少的交流来表达他的不自在。安可儿像一位暂住的客人,礼貌、疏离,却高效地履行着“女儿”与“支撑者”的部分责任。她定时提醒父亲服药,与医生保持沟通,处理家中因男主人病倒而积压的一些必要事务(如保险理赔、物业交涉),同时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和笔记本,维系着与顶峰世界的连接。 那支银灰色的笔,成了她穿梭于两个世界的信物。在家用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父亲的血压数据、复查预约、以及白芳芳欲言又止时她观察到的家庭情绪波动。在公司的工作笔记本上,则是“晨曦”项目的最新进展、待办事项、以及她自己的思考摘要。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录,使用同一支要求“精准”的笔,让她在角色切换时,能迅速找回那种冷静、客观的思维状态。 工作是她的锚,也是她的透气口。虽然居家办公效率受影响,但徐明的每日摘要和李毅偶尔的直接指令,让她始终感觉与那座玻璃塔的脉搏相连。“晨曦”与医疗机构的探索性研究终于通过了伦理审查,进入了志愿者招募和设备调试阶段;与消费电子巨头的POC环境搭建虽然遭遇供应链延迟,但应急方案已启动,风险暂时可控。她远程参与会议,提交分析,感觉自己像一根延伸出来的神经末梢,虽远离中枢,却依然能感知和传递信息。 而纪屿深,仿佛真的化作了那套无形的“恒温系统”。他没有再直接联系,但安可儿能感受到他的影响无处不在。徐明转交的一份关于脑机接口伦理最新国际研讨会的精选资料包,显然是经过筛选的;李毅在一次电话会议中,随口提到“纪总认为医疗合作的数据脱敏流程可以借鉴我们之前在AI项目上的经验”,而这正是安可儿前几天在一份报告里隐约提及的方向。他的“存在”,不再通过直接的指令或物质馈赠体现,而是像空气一样,弥散在她工作的逻辑背景里,无声地校准着方向,提供着更高维度的参考系。 这种被“远程校准”的感觉,让她在面对家中微妙局势时,也下意识地运用起相似的思维框架。她不再被白芳芳的情绪化抱怨或父亲的沉默对抗卷入漩涡,而是尝试将其“问题化”:白芳芳对康复食谱的焦虑,本质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需要提供清晰的营养计划和进展反馈来缓解;父亲对探望亲友的抗拒,可能与病后自尊心受损有关,需要给予控制感和选择权。她像处理项目风险一样,拆解着家庭的情绪结节,提供冷静、务实的解决方案。效果虽非立竿见影,但那种有条不紊的态度,无形中让混乱的家有了一根隐形的主心骨。 这天下午,安建国在午睡,白芳芳外出参加一个不得不去的茶会。安可儿难得有一段完整的安静时间,正在审阅“晨曦”POC测试的第一轮模拟数据报告初稿。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白芳芳忘了带钥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张叔,安建国的老友,之前帮忙垫付医药费那位。他手里提着一些营养品,脸色却有些凝重。 “可儿,在家啊。你爸休息了?”张叔压低声音。 “刚睡着。张叔,快请进。”安可儿将人让进客厅。 张叔坐下,叹了口气,也没多寒暄,直奔主题:“可儿,我今天来,除了看看老安,也是有事想跟你透个气。”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你爸这次病倒,生意上的事全乱了。之前谈的那个政府跨境物流项目,本来十拿九稳,现在竞争对手趁机发难,那边态度暧昧起来。这还不算最麻烦的,”他看了安可儿一眼,“陈家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老安病重,前几天派人来,话里话外,似乎想重新谈谈之前……嗯,跟你有关的那件事,口气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倒像是拿捏着什么。” 安可儿的心沉了一下。纪屿深当初那句“避开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交易”,果然应验。父亲病弱,对方便觉得有机可乘,试图以联姻为筹码,在商业上施加压力或换取利益。她感到一阵反胃,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 “张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平静,“我现在的主要精力是照顾我爸恢复身体。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插不上手。至于陈家,”她顿了顿,语气清晰坚定,“我的态度从未改变,以后也不会变。这与我父亲的身体状况无关,更与生意无关。” 张叔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忧虑。“你这孩子,性子是硬。可眼下这局面……你爸那边,我尽量周旋。但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陈家不是善茬,你爸这身体又……唉。” 送走张叔,安可儿回到房间,却再也无法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家庭的危机并未随着父亲病情稳定而消失,反而以更复杂、更商业化的方式缠绕上来。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但这一次,窒息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或激烈反抗的女孩,她手中似乎有了更多的东西——一份能自立的工作,一套处理问题的思维方法,还有……那座冰山遥远却稳定的“恒温”支持。 她拿起那支银灰色的笔,在记录家庭事项的笔记本上新开一页,写下: 潜在危机:陈氏趁父病施压,意图商业捆绑。父公司项目遇阻。需保持距离,避免卷入。观察父与张叔应对。 写下这些字,如同将混乱的情绪梳理成了待处理的事项清单,心绪反而安定了一些。 晚上,安建国醒来,精神尚可。一家人沉默地吃着晚饭。安可儿能感觉到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以及白芳芳明显有心事的坐立不安。她佯装不知,只平静地给父亲夹菜,询问他今天的感受。 饭后,安建国叫住了准备回房的安可儿。“可儿,坐一会儿。” 安可儿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安建国靠着垫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张叔来了吧?” “嗯,送了东西,坐了坐。”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安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安可儿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张叔提了一下公司项目不太顺,还有……陈家似乎有些动静。” 安建国哼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消息倒是灵通。”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这身体,一时半会儿是管不了事了。公司那边,有张叔撑着,暂时倒不了。至于陈家……”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可儿,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有些看不懂,“你之前拒绝,是对的。” 安可儿微微一怔。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肯定她的“拒绝”。 “那群人,吃相难看。”安建国声音低沉,“我安建国还没到卖女儿求活路的地步。”这话说得硬气,却掩不住底色的虚弱与无奈。“不过,可儿,”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艰涩,“你一个人在顶峰……那个地方,水更深。你那个上司,纪总……”他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帮你,是看在你能干,还是……?”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安可儿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在怀疑什么?怀疑纪屿深的动机?还是…… “纪总是很专业、要求很高的上司。”安可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平稳,“他帮助我,是因为我在完成他交代的工作。在医院的那些安排,也是他处理问题一贯的高效风格。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 安建国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安可儿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父亲最后那个问题和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一直试图保持平静的心湖。纪屿深的动机?她从未敢深想。那些精准的帮助、克制的关怀、高标准的培养……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专业”和“价值”? 她甩甩头,将这个危险而令人心悸的念头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无论是家庭的风雨,还是工作的挑战,都需要她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专注。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掠过那支笔,最终落在了电脑屏幕上。一封新邮件提示正在闪烁。 发件人:纪屿深。 主题:新的观察点。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点开邮件,内容极其简短: 近期关注‘合成生物学’在新型生物材料领域的早期学术突破及极早期初创团队动态,侧重技术可行性评估与知识产权布局初判。无需深入,建立初步扫描框架即可。相关资料已发你内网。 附件是一个加密文件包。 安可儿看着这封邮件,指尖微微发凉。又一个全新的、陌生的领域。“合成生物学”、“新型生物材料”……这显然不是“晨曦”或她目前负责范围的直接延伸。这更像是一次新的、独立的视野拓展任务,就像之前的“脑机接口+康复”。 他总是在她刚刚适应某个深度或广度时,又抛出一个新的、更远的观察点。仿佛在不断地测试和拉伸她的认知边界,看她是否能跟上他瞭望的节奏。 而在这个家庭危机隐隐浮现、她内心因父亲的问题而产生一丝动摇的夜晚,这个新的指令,像一道清晰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周遭的迷雾。 它无声地提醒她:你的世界不止于此。你的价值,不在于应付家庭的纠葛或猜测上司的动机,而在于持续拓展认知,建立判断,在更广阔的版图上,找到自己的坐标。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先解密了文件包,里面是几份顶尖学术期刊的综述文章和几个极早期实验室的项目简介。 然后,她拿起那支银灰色的笔,在属于工作的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新任务:合成生物学+新型生物材料。扫描框架建立。技术可行性。IP初判。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窗外的夜色,与屏幕的冷光,交织在一起。 家庭的轨迹与工作的轨迹,在这一刻,再次清晰地交错,却又被这支笔和这个新的指令,坚定地导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知道,攀爬从未停止,校准始终在线。 而那个设定坐标的人,正站在她目光无法企及的高处,平静地投下新的刻度。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整呼吸,看清刻度,然后,继续向上。 第六十一章 双线操作 生活如同开启了多线程处理模式的计算机,安可儿不得不同时运行着“家庭照护”、“晨曦项目”、“合成生物学扫描”以及“潜在家族危机监测”等多个高负载程序。每个线程都有其独立的运行逻辑、数据接口和潜在冲突风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响应迟缓甚至宕机。 她为自己建立了一套极其严苛的时间管理和注意力分配机制。清晨父亲起床前,是处理工作邮件的黄金时段;上午父亲复健和休息时,她可以参加电话会议或研读“合成生物学”那些艰深的文献;下午处理一些家庭必要事务或陪同父亲散步后,晚上则属于深度思考和报告撰写。那支银灰色的笔,在不同笔记本间切换,忠实地记录着每条线程的进展与问题。 家庭线程的运行,比预想的更耗费心力。父亲安建国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但意志似乎被疾病消磨掉了一部分以往的强硬,变得有些阴郁和反复。他会因康复进度不如预期而烦躁,也会在白芳芳过度小心翼翼的服侍中爆发无名之火。安可儿成了事实上的“缓冲器”和“翻译官”,需要将医生的专业建议转化为父亲能接受的家庭指令,也需要将白芳芳的焦虑转化为具体的护理优化方案。她运用从工作中学到的“需求分析”和“问题拆解”方法,竟也效果显著。只是这种时刻需要察言观色、精准干预的状态,让她精神始终紧绷。 生意上的危机并未直接波及家中,但阴影始终存在。张叔偶尔会来,与父亲在书房长谈,出来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白芳芳似乎也从其他渠道听到些风声,对安可儿的态度在刻意的热络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欲言又止。安可儿对此一律采取“信息接收但不卷入,立场明确但不主动挑起”的策略。她清楚自己既无能力也无意愿去处理父辈的商业困局,她唯一能做的,是守住自己的边界,不给对方任何可能将自己牵扯进去的把柄。 工作线程是她的锚点,也是她保持精神独立性的唯一堡垒。“晨曦”的两条合作线都在稳步推进中,琐碎但有序。医疗机构探索性研究的第一批志愿者已开始基线数据采集,过程磕磕绊绊,但总体可控;消费电子POC的测试环境终于在克服供应链延迟后搭建完成,即将开始第一轮原型机实测。她像项目的“神经系统”,持续接收和传递着各环节的信息,并保持着对关键风险点的警觉。 而“合成生物学”这个全新的扫描任务,则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宇宙的舷窗。那些关于基因编辑、代谢通路设计、人工细胞工厂的论文,起初读来如同天书。但有了之前啃读脑机接口和AI文献的经验,她已初步掌握了快速进入一个陌生技术领域的方**:先抓住核心概念和基本技术路线图,再寻找该领域与已有知识(如材料科学、知识产权布局)的可能接口,最后尝试理解其商业转化的主要瓶颈和潜在颠覆性。她建立了一个初步的扫描框架,按技术路径、关键团队、知识产权格局、潜在应用场景等维度进行分类梳理,并开始每周提交更新摘要。 她不知道纪屿深为何突然让她关注这个领域,也许只是又一次常规的视野拓展训练,也许背后有她目前无法知晓的战略意图。但她已学会不去猜测他的最终目的,只专注于将交代的任务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在这种多线程的高压运行下,与纪屿深的直接“连接”变得极其稀少且模式固定。通常是通过徐明转达的简短指令,或是邮件里对她提交报告的细微修正(永远是针对具体的数据来源、逻辑漏洞或表述不清)。他像一位从不现身的系统管理员,只在程序出现特定类型的bug或需要升级组件时,才会发送一条精准的调试指令或补丁包。 直到一个周五的深夜。 安可儿刚结束与医疗机构研究员的电话会议(讨论一个数据采集协议中的歧义),疲惫地合上电脑。父亲和白芳芳早已休息,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陈家前几天托人送来的一张请柬——庆祝陈老爷子七十大寿的晚宴邀请,措辞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父亲看到后,脸色阴沉地让她“自己处理”。她还没想好如何得体而坚决地回绝。 就在她对着那张烫金的请柬出神时,内网通讯软件上,那个极少在非工作时间跳动的头像,竟亮了起来。 纪屿深:还在线? 安可儿的心猛地一跳,迅速回复: 在的,纪总。 纪屿深:合成生物学本周的更新摘要我看了。对‘无细胞合成体系’ scalability(可扩展性)瓶颈的分析,引用的案例过于陈旧,过去18个月该方向有几项关键突破,重新找来看。另外,知识产权部分,重点不是已有专利数量,而是核心专利族的覆盖范围和剩余有效期,以及是否存在关键的、未申请专利的know-how(技术诀窍)。 又是精准到细节的修正指令。安可儿立刻记下。 安可儿:好的,纪总。我下周修正补充。 她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但纪屿深的下一条消息,却让她愣住了。 纪屿深:你父亲身体恢复得如何? 他……主动问起这个?在一个工作指令之后? 安可儿迟疑了一下,谨慎回复: 谢谢纪总关心。恢复比较缓慢,但总体向好。主要是需要长期调理和改变生活习惯。 纪屿深:嗯。家庭事务繁杂,注意劳逸结合。工作上有需要调整节奏的,直接跟徐明沟通。 这已是她从他这里能得到的、最接近“体恤”的话语了。依旧是克制的,以“工作效率”为最终指向的。 安可儿:谢谢纪总,我会安排好。 短暂的沉默。就在安可儿准备道晚安时,他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纪屿深:陈家的请柬,看到了? 安可儿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是父亲或张叔无意中透露?还是他……一直在关注着与她相关的所有信息? 她指尖有些发凉,慢慢打字: 看到了。正在想如何回绝。 纪屿深:不必回绝。 安可儿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到来: 也不必赴约。 纪屿深:下周三晚上,顶峰与市经信委有一个关于‘未来产业孵化生态’的闭门研讨会,规格比较高。我缺一个记录和提炼要点的助手。你跟我去。时间冲突,正好。 安可儿盯着屏幕上的字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豁然开朗的、混合着震惊与明悟的情绪。 他不仅知道请柬的事,还为她提供了一个完美、且无法被质疑的“冲突理由”。跟随他参加高层级的闭门研讨会,这既是工作安排,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庇护。陈家即便不满,也无法对“纪屿深亲自指派的工作任务”提出异议。而对父亲和张叔而言,这同样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信号——她在顶峰的价值和受重视程度,或许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没有评价陈家的企图,没有安慰她的处境,甚至没有解释他为何如此安排。 他只是用最符合他风格的方式,提供了一个最高效的解决方案。将商业和人情上的潜在麻烦,转化为一次纯粹的工作机会和专业技能展示场合。 冰冷,却无比有效。 安可儿:明白了,纪总。我会准备好。 她最终只回复了这句话。 纪屿深:嗯。研讨会的背景资料明天发你。早点休息。 头像暗了下去。 安可儿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夜色浓重,房间里只有屏幕幽幽的光。 她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又看了看通讯软件上已经暗掉的头像。 一条线,是试图将她拖回传统利益博弈泥潭的旧绳索。 另一条线,是引领她向上攀爬、面向更广阔未来的冰冷阶梯。 而他,在她尚未意识到需要选择时,已经用他的方式,为她清晰标示出了方向,并提供了踏上那条阶梯的、无可辩驳的通行证。 双线操作的困境,似乎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指令,简洁而有力地打破了。 她将那张请柬拿起,轻轻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她打开日程表,在“下周三晚”的格子里,郑重地输入:闭门研讨会,纪总随行。需提前熟悉背景资料,准备记录要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疲惫依旧,但心中那片因家庭和旧关系而生的迷雾,似乎被一道来自冰山的、冷静而强大的光束,骤然照亮,并廓清了边界。 她知道,赴约的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是一次新的、更近距离的观察与学习机会。 在他身边,观察他如何与更高层级的决策者互动,如何把握产业趋势的脉搏,如何将宏大的概念转化为精准的战略语言。 这,才是她此刻最需要的“线程优先级”。 她关掉电脑,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还有新的资料要读,新的框架要修正,新的挑战要面对。 但今夜,她可以暂时关闭那些令人疲惫的线程,只保留一个核心进程运行—— 那就是对下周三那个夜晚,冷静的期待与全力以赴的准备。 第六十二章 瞭望台 周三傍晚,安可儿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她换上了用积蓄购置的、质感最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极淡的妆以掩饰连日疲惫带来的憔悴。她将那支银灰色钢笔和专门准备的皮质会议记录本放进通勤包,反复检查了研讨会的背景资料摘要(她已熟读数遍),确保自己对讨论议题、参会主要人员背景及可能涉及的政策方向都有基本把握。 临出门前,白芳芳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别太晚。” 安建国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安可儿知道,他们都在猜测,也在观望。她平静地道别,转身离开。 纪屿深安排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她独自坐进后座,司机沉默地载着她驶向市中心一家会员制俱乐部。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她的心跳在最初的紧张后,逐渐趋于一种沉静的专注。 俱乐部位于一栋历史建筑内,外表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厚重的木质门后是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抽象艺术画,氛围私密而庄重。侍者引领她来到一间小型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低沉的交谈声。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灯光柔和,一张深色的椭圆形实木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一位气质儒雅、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士(经信委的王主任),他左侧是纪屿深。纪屿深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商务形象,多了几分举重若轻的松弛感,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在座的其他几位,有顶尖创投的合伙人,知名高校的产业研究院院长,还有两位是安可儿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新兴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她的出现让交谈声略微停顿了一下。纪屿深抬眼看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他斜后方预留的记录席。王主任和其他人也对她投来善意的、略带探究的目光。 “纪总,这位是?”王主任微笑着问。 “安可儿,我们战略投资部的优秀分析师,负责前沿技术跟踪,今天请她来做会议记录和要点提炼。”纪屿深介绍得简洁自然,“她最近在跟的几个早期项目,可能对讨论有参考价值。” “欢迎欢迎,年轻人多听听好。”王主任和气地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安可儿在指定位置坐下,拿出纸笔,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跳有些快,但她强迫自己迅速进入状态,耳朵捕捉着每一句话,大脑飞速运转,理解、筛选、初步归类。 研讨会的主题是“未来产业孵化生态:政、产、学、研、资的协同创新”,听起来宏大,但讨论很快切入具体痛点。王主任抛出了当前政策扶持资金使用效率、高校成果转化率低、早期技术企业“死亡谷”等现实问题。创投合伙人抱怨好项目难找,估值泡沫与真实价值脱节;高校院长坦言考核机制重论文轻应用,教授创业动力不足;科技公司创始人则分享了在寻找应用场景和对接产业资源过程中的艰辛。 讨论渐入佳境,观点交锋,不时迸发出火花。纪屿深大多数时候在倾听,偶尔发言,却总能在纷乱的讨论中,提出一两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或者用一个精炼的框架将散乱的议题归拢。 当话题转到如何更有效地识别和培育真正具有颠覆潜力的早期技术时,纪屿深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领域。 “王主任刚才提到要关注‘从0到1’的原始创新,”纪屿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们最近在观察‘合成生物学’与‘AI驱动的材料发现’这两个交叉领域。它们的特点是需要极长的研发周期、高度的跨学科协同,以及海量的试错成本,但一旦突破,可能带来基础材料、能源、医疗等众多产业的范式变革。传统的孵化模式,无论是政府主导还是纯市场驱动,可能都难以有效覆盖这类项目的早期**险阶段。”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记录的安可儿:“我们在尝试一种更灵活的‘前孵化’模式,由专业投资机构深度前置,在技术原理初步验证阶段就介入,不仅提供资金,更重要的是帮助组建跨学科团队、对接产业需求、设计知识产权保护策略,并承担部分早期的**险研发成本,相当于在‘死亡谷’之前,先搭建一座‘瞭望台’和‘补给站’。” “瞭望台和补给站……这个比喻有意思。”王主任若有所思,“但这对投资机构的前瞻性判断和资源整合能力要求极高。” “确实。”纪屿深点头,“所以核心在于建立一套能够敏锐识别技术萌芽、并具备跨领域资源调配能力的专业团队。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认知和连接的问题。”他自然地接下去,“比如我们对合成生物学中‘无细胞合成体系’ scalability瓶颈的关注,就不仅仅是看论文,还要看全球顶尖实验室的最新动态、关键专利的布局策略,甚至是未公开的、可能藏于某些小团队手中的核心know-how。” 他提到的,正是几天前才给安可儿指出的修正方向。此刻被他用在这里,作为阐述“专业认知重要性”的实例,显得无比自然而有说服力。 安可儿飞快地记录着,心中却掀起波澜。他不仅是在分享观点,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在场的关键人物展示顶峰在前沿领域的专业深度和独特打法。而她,作为他提及的这个“专业团队”中正在被培养的一员,仿佛也被间接地、不动声色地推到了这个高层级的认知舞台上。 接下来的讨论,纪屿深又几次看似随意地提及了“脑机接口在康复领域的伦理与商业平衡”、“AI算法在复杂噪声环境下的新型验证思路”,这些都是安可儿深度参与或独立跟踪过的领域。每一次提及,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确认和展示。 安可儿全神贯注,不仅记录观点,更在观察纪屿深如何引导话题、如何回应质疑、如何在看似随意的交谈中传递核心信息、建立专业形象。他言辞简洁,逻辑清晰,姿态松弛却充满无形的掌控力。这种在顶级圈层中游刃有余、并能清晰输出价值主张的能力,让她深感震撼,也让她更加明白了“专业”二字的重量和高度。 研讨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王主任握着纪屿深的手,感慨道:“纪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们这个‘瞭望台’的思路,确实给我们很多启发。希望以后多交流,探索一些具体的合作试点。” 其他几位参会者也纷纷与纪屿深交换名片,约定后续深入沟通。 安可儿迅速整理好记录要点,将一份清晰的摘要初稿递给纪屿深过目。纪屿深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低声说:“可以。回去后整理正式纪要,明天上午发给我和王主任秘书。” “好的,纪总。” 回程的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司机将隔板升起,后座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城市的光影透过车窗,在纪屿深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 “今晚感觉如何?”他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安可儿斟酌了一下,诚实地回答:“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看问题和表达观点的方式。也……更清楚自己差距在哪里。” “差距是永远存在的。”纪屿深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低沉,“关键在于,你是否在朝着缩小差距的方向走。今晚你做得很好,记录抓住了重点,状态也很稳。”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安可儿轻声说:“谢谢纪总。”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陈家的事,”纪屿深忽然又提起,语气平淡,“以后类似的情况,可以用工作的方式解决。既有效率,也省去不必要的口舌和麻烦。” “我明白了。”安可儿应道。她明白,他是在教她一种更高级的处事策略:用不可辩驳的专业价值和更高层级的连接,去化解低层次的纠缠与压力。 “你父亲那边,”纪屿深顿了顿,“慢慢来。身体恢复需要时间,有些观念的改变也需要时间。守住你自己的底线和节奏就行。” 他似乎在给她一种“许可”,允许她在家庭事务中保持理性和距离,不必被亲情绑架或陷入内耗。 “嗯。”安可儿点头,心头微暖。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车子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 “纪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安可儿真诚地说。这不仅仅是指今晚的研讨会,更是指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那些冰冷、精准、却切实有效的指引、支持和保护。 纪屿深转过头,在车内的阴影中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仿佛能看进她心里去。 “机会是自己争取和抓住的。”他缓缓说道,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安可儿,你正在走的这条路,不容易。但只要方向对了,每一步,都会算数。” 说完,他示意她可以下车了。 安可儿推开车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转身,对着车内微微鞠躬,然后关上车门。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手里握着的记录本和那支笔,沉甸甸的。 今晚,她登上了他所说的“瞭望台”。虽然只是站在他身后,但视野已然不同。 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产业图景,更顶层的思维碰撞,也看到了他如何在这幅图景中,清晰地标注出顶峰的位置和前进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自己在这条路径上的,那个微小却正在变得清晰的坐标。 方向对了。 每一步,都会算数。 她紧了紧大衣,转身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家宅。 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点亮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微型的瞭望台。 而照亮这座瞭望台的光源,来自那座最高的冰山。 第六十三章 春寒料峭 研讨会的余温,在安可儿心中持续了数日。那晚的见闻与纪屿深最后的几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磐石,激起的是深沉而持久的回响。她反复咀嚼着“瞭望台”、“每一步都算数”这些字眼,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概念,而是与她切身体验交融后,产生的带有温度的力量。她开始尝试用更广阔的视角审视手头的工作——“晨曦”的项目不再仅仅是待办清单上的任务,而是“未来产业生态”中一个具体的、正在发生作用的细胞;对“合成生物学”的扫描也不仅仅是完成作业,而是尝试理解一种可能塑造未来的基础性技术力量。 她将研讨会的纪要整理得格外精心,不仅还原了讨论要点,还尝试加入了少量自己基于理解的、对讨论脉络和潜在合作机会的梳理,用词极其克制,仅作为“补充视角”附在最后。纪屿深收到后,只回复了一个字:“可。” 王主任的秘书则特意打电话来,称赞纪要“清晰全面,很有帮助”。 这微小的认可,让她感到自己的工作正在产生超出格子间的涟漪。 然而,生活似乎总在平衡法则下运行。职场上的视野拓展与心智成长,并未能直接消解家庭线程的复杂性。父亲安建国的身体恢复进入平台期,进展缓慢带来的焦躁,与不得不依赖他人的无力感交织,让他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白芳芳在最初的尽心竭力后,也开始显露出疲态,照顾病人的琐碎和压力消磨着她的温柔面具,偶尔会对着安可儿抱怨“你爸爸现在太难伺候了”,或者话里有话地暗示“要是家里有个男人主事就好了”,目光不时瞥向安可儿,似乎在期待她能主动分担更多,或者……有其他表示。 安可儿对此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界限。她尽责地协调医疗复查,督促健康管理,但在白芳芳试图将更多家庭决策或人情往来推给她时,她会明确但礼貌地表示:“白姨,这方面我不太懂,还是您和爸爸决定比较好。我的精力主要在工作上,怕处理不好反而添乱。” 她将自己定位为“辅助者”而非“接管者”,这既是对白芳芳母子的安抚(避免引发“夺权”的猜忌),也是对自己精力和原则的保护。 至于陈家,那张被撕碎的请柬似乎真的成了一个**。张叔后来透露,陈家得知安可儿那晚是跟随纪屿深参加重要会议后,态度微妙地收敛了许多,未再直接施压。但安可儿清楚,这不过是忌惮纪屿深和顶峰的能量,而非真正的放弃。潜在的商业压力依然笼罩着父亲的公司,只是暂时被父亲的病体和他与张叔的苦苦支撑所隔开,尚未直接倾泻到她的头上。她像站在一道缓坡上,能看见下方隐隐的泥泞,但暂时还无需涉足。 冬末春初,气候反复无常。刚有些暖意的天气,忽然又被一股寒流打回原形,阴雨连绵,寒意刺骨。安可儿在公司和家之间奔波,不小心染上了流感,低烧咳嗽,头重脚轻。她没敢告诉家里,怕徒增担忧和麻烦,只自己吃了药,硬撑着。 这天下午,她正头晕脑胀地对着电脑屏幕,努力分辨“合成生物学”一篇关于“代谢途径动态调控”的论文图表,内线电话响了。是徐明。 “安可儿,纪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安可儿心里一紧。这个时间,又是直接召见?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似乎没有紧急纰漏。强打起精神,她整理了一下衣着(尽管脸色苍白难以掩饰),走向那扇门。 敲门进去,纪屿深正站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安可儿看到他的瞬间,怔了一下。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沉郁,眼神也比平日更加深邃难测。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里。 “纪总。”她低声问候,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又赶紧忍住。 纪屿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生病了?” “有点感冒,不碍事。”安可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纪屿深没说什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 安可儿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等待指示。 纪屿深却没有立刻交代工作,而是走到一旁的小茶几边,拿起上面一个白色的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喝了。” 安可儿愣住了,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水,又抬头看他。 “我不喜欢下属带病勉强工作,影响效率和判断。”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硬,但那个倒水的动作,却让安可儿喉咙更哽了一下。 “谢谢纪总。”她捧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热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 纪屿深走回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晨曦’与医疗机构探索性研究的第一批初步数据出来了,非常初步,噪声很大。但对方研究中心负责数据分析的副主任,似乎有些……过度解读的倾向,在非正式沟通中暗示看到了‘显著相关性’,试图推动加快下一步的临床验证合作。” 他将文件推过来一些。“这是数据摘要和对方副主任的谈话要点记录。你之前跟进这个项目最久,对技术边界和合作方的风格都有了解。我需要你在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份独立的评估:基于这些极其初步的数据,对方的乐观倾向是合理的科学推断,还是急于求成的冒进?如果属于后者,我们应当如何应对,才能在保护‘晨曦’技术声誉和合作基础的前提下,引导合作回到更理性的轨道上?” 又是一个高压的、需要独立判断的任务。而且,涉及到与合作方关键人物的潜在认知分歧,处理起来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分寸感。更棘手的是,她还在病中,头脑并不算十分清醒。 安可儿感到压力如山,但同时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疲惫的身体里升起。她放下水杯,接过文件。“好的,纪总。我会仔细分析。” “不光是分析数据本身,”纪屿深补充道,目光锐利,“更要分析数据背后的人。那位副主任的学术背景、既往研究风格、在中心内部的话语权、甚至可能面临的考核压力。把这些因素结合起来看。” 安可儿心中一凛。他这是在教她,做技术投资评估,不能只见“物”,更要见“人”。技术数据是死的,解读数据、推动项目的人,才是活的变量,且常常是决定性的。 “我明白了。”她郑重答道。 “另外,”纪屿深顿了顿,语气稍缓,“你生病了,不用强求速度。明天中午是底线,但质量优先。如果觉得状态实在不行,可以推迟到下午。身体是根本。” 最后这句话,语气依然平淡,却让安可儿心头那股暖流再次涌动。他总是这样,在施加最严苛要求的同时,又给予最基础、也最实在的体恤——不是温情脉脉的关怀,而是基于“维持系统有效运转”的理性考量。 “我会尽力按时完成,保证质量。”她说。 纪屿深点了点头。“出去吧。把水喝完。” 安可儿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水,慢慢喝完,然后拿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她看着窗外凄风冷雨,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和记录。身体的不适依旧存在,但精神却因为刚才的谈话和那杯热水,提振了不少。 她打开文件,开始研读那些繁杂的初步数据图表。正如纪屿深所说,数据质量不高,噪声明显。而那位副主任的谈话记录,确实流露出一种急于从混乱数据中“提炼”出亮点的倾向,甚至引用了一些不够严谨的类比来支持其观点。 安可儿强忍着头晕,开始调用自己过去几个月积累的所有相关知识:对“晨曦”技术原理和极限的理解,对医疗机构研究规范和伦理要求的认知,甚至回忆起研讨会上听到的关于“科研成果急躁症”的讨论。同时,她按照纪屿深的提示,开始快速搜集那位副主任的公开信息:发表的论文、参与的学术会议报告、所在研究中心的人员架构…… 这是一个拼图游戏,将技术碎片、行为模式、个人动机、组织环境等碎片拼凑起来,试图还原出更接近真相的图景。 她工作到很晚,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咳嗽时不时打断她的思路,她不得不停下来喝水润喉。那杯由纪屿深倒的热水早已冷透,但那份被赋予信任和期待的感觉,却始终温热地支撑着她。 深夜,当她终于完成评估报告的初稿时,雨已经停了。窗外是湿漉漉的、泛着冷光的街道。 报告里,她详细指出了数据本身的局限性,分析了副主任言论中不合理的跳跃,并结合其学术背景和可能面临的成果压力,推测这种冒进倾向的动机。最后,她提出了几点建议:首先,由“晨曦”技术团队准备一份更详细的数据质量说明和技术边界澄清文件,以专业、客观的方式回应;其次,通过更正式的沟通渠道(如项目组联席会议),重申探索性研究的“探索”性质和分阶段推进原则;第三,考虑在后续合作中,引入更中立的第三方数据监督或复核机制,以增加公信力。 她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逻辑清晰,论据充分,建议务实且具有可操作性。然后,将报告保存,设定了明天上午发送的定时邮件。 关掉电脑,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内心却异常踏实。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身体不适和复杂局面下,完成了他的考验。 而这一次,他给予的,不仅仅是指令和标准,还有一杯热水,和一句“身体是根本”的、理性却珍贵的体谅。 春寒料峭,夜色深沉。 但安可儿走在回家的路上,却觉得,口袋里那支银灰色的笔,和心中那份被严格校准后又给予基本维护的“连接”,足以抵御这世间大部分的风雨与寒冷。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今夜,她可以带着完成任务的平静,和那丝微弱的、来自高处的暖意,沉入短暂的睡眠。 第六十五章 破冰行动 纪屿深那通电话,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短暂却极其清晰地照亮了安可儿眼前迷局的轮廓,也指明了行动的方向。挂断电话后,她没有时间沉溺于复杂的情绪,必须立刻行动。 首先,是划清边界。她没有直接去找白芳芳对峙,那样只会引发无谓的情绪冲突。第二天上午,趁着父亲精神尚可、白芳芳也在病房时,安可儿平静地提起昨晚纪屿深的来电。 “爸,白姨,”她将父亲公司情况的严峻性,用尽可能客观、不带个人情绪的语气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潜在的债务风险和资产抵押状况,“纪总提醒我,这些情况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法律和财务问题。我现在的工作性质,要求绝对避免卷入任何潜在的商业利益冲突或纠纷中。所以,”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父亲和白芳芳脸上扫过,“关于家里的生意,我既不懂,也不能参与任何决策或接洽。尤其是与陈家或者其他可能涉及复杂利益往来的事情,我希望白姨和爸能理解,我绝对不能沾边。这不仅是为了我的工作,也是为了避免给家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没有提白芳芳与陈家的私下联络,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安可儿的语气坚决而冷静,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陈述原则的姿态。 安建国靠在床上,听完后,脸色更加灰败,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知道了。你顾好你自己就行。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白芳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或解释什么,但在安可儿那种清晰、理性、毫无破绽的“工作原则”面前,最终也只是悻悻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不会让你为难的。” 第一道防线,以职业规则的名义,暂时筑牢。 紧接着,安可儿通过徐明,收到了来自顶峰法务部的“基础风险提示”。那是一份简洁但信息量很大的文档,梳理了类似安建国公司这种陷入困境的家族企业常见的法律陷阱和债权人可能的行动路径,以及作为家庭成员(尤其是有独立工作和收入的成年子女)应如何避免承担连带责任、如何保护个人财产。文档没有涉及任何具体公司信息,完全是普适性知识,但针对性极强。 安可儿花时间仔细阅读并理解了这些内容。她不是为了插手公司事务,而是为了让自己“知情”,避免在无知情况下踩雷。她将这份文档的核心要点,以“法律常识学习笔记”的形式,简要分享给了白芳芳和张叔(当然,隐去了来源),提醒他们在处理公司事务时注意相关风险。这是一种不带立场的善意提醒,既表明了态度(我关注,但我不介入),也提供了实际帮助(风险预警)。 做完这些,她将绝大部分精力,重新投入工作。这是纪屿深指出的“核心”,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感冒未愈,咳嗽不止,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仔细修改了关于医疗机构副主任过度解读数据的评估报告终稿,并开始准备与“晨曦”技术团队沟通、草拟那份澄清说明文件的要点。同时,她按照新的理解,更新了合成生物学的扫描框架,尤其加强了对“核心专利族”和“未公开know-how”潜在获取渠道的思考。 工作成了她的避难所和能量源。在纷乱如麻的家庭现实中,只有面对电脑屏幕、处理具体问题时,她才能找到那种熟悉的、能够掌控节奏的确定感。 几天后,纪屿深让徐明转交给她一个新任务:参与一个关于“早期硬科技投资决策流程优化”的内部课题研究小组,负责搜集国内外同类机构在“技术尽调中专家意见分歧处理机制”方面的最佳实践案例。这显然与她之前对“晨曦”数据争议的评估工作有关,是又一次有针对性的能力拓展。 她没有丝毫抱怨任务的增加,反而将其视为一种肯定和更深度的融入。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个课题涉及的一切——不同机构的组织架构、专家库建设与管理方式、分歧解决的具体流程设计、甚至背后的成本考量与效率权衡。 在这个过程中,她再次感受到纪屿深培养方式的独特。他不会系统地传授知识,而是不断将她抛入新的问题场景,让她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自己摸索、总结、构建知识体系和思维框架。这种方式痛苦,但成长迅猛。 父亲的病情在顶级医疗资源的介入下,总算没有进一步恶化,但恢复极其缓慢,出院遥遥无期。公司的危机在张叔的苦苦支撑下勉强维持,但风声鹤唳,人心浮动。白芳芳似乎暂时放弃了通过安可儿联系陈家的念头,但眉宇间的愁绪和对安可儿那种既依赖又疏离的矛盾态度,依旧存在。 安可儿学会了在家庭与工作之间快速切换频道。在医院,她是冷静、高效、有原则的女儿和协调者;在公司,她是专注、敏锐、持续学习的分析师。她用那支银灰色的笔,在两个笔记本间交替记录,用不同的笔触描绘着两个世界的运行轨迹。 又一个周五的晚上,她独自在办公室加班,整理课题研究的中期报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空气湿润微凉。咳嗽还未痊愈,她手边放着一杯热水,时不时轻咳几声。 内网通讯软件闪烁,是纪屿深。 纪屿深:课题中期报告,思路框架我看过了。对‘分歧解决成本模型’的初步设想,过于理想化。早期技术评估中,很多专家意见的价值无法量化,决策往往依赖于核心判断者的经验和直觉。你的模型需要纳入‘定性权重’和‘不确定性容忍度’这两个更软的变量。 一如既往,直接指出问题核心。安可儿立刻回复,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并请教如何构建这两个“软变量”的评估维度。 几分钟后,纪屿深发来一段语音。这是极少有的情况。安可儿点开,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背景极其安静。 “定性权重,可以尝试从几个维度打分:专家在该细分领域的公认权威度、其过往类似技术预测的准确率记录、其意见与项目其他证据链条的逻辑自洽程度。不确定性容忍度,则与基金的风险偏好、项目所处的阶段、以及该技术方向对基金整体战略的重要性相关。这些维度本身也是主观的,但通过建立明确的评估维度和打分标准,可以让主观判断变得相对透明和可讨论,这就是流程优化的意义。” 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冷静、条理分明,仿佛在讲授一门精密的课程。安可儿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语音结束后,他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你感冒还没好? 安可儿心头微动,回复: 好多了,纪总。只是还有点咳嗽。 纪屿深:注意休息。报告不着急,下周三前给我就行。课题研究的价值在于思考过程,而不是赶deadline。 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安可儿:好的,谢谢纪总。 放下手机,安可儿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夜。办公室灯火通明,映照着玻璃上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场静默的“破冰行动”。 破除家庭旧有模式试图冰封她的桎梏,破除自身在面对复杂局面时的迷茫与被动,也破除与那座最高冰山之间,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并非融化冰雪的暖阳,而是那艘破冰船本身,以强大的动力和精准的航向,在前方劈开坚冰,开辟航道。而她,这艘跟随其后的小艇,只需调整好方向,保持动力,便能沿着那条逐渐开阔的水道,驶向更远的深海。 行动已经展开,航道正在显现。 春寒虽未褪尽,但冰层之下,水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她,手握他给予的罗盘与动力,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破冰前行,虽缓,却稳。 第六十六章 航迹 行业峰会的涟漪,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持续扩散。安可儿发现,自己在公司内外部受到的关注度,有了微妙的提升。邮件往来中,一些以往需要徐明转达或李毅批准的事项,开始有合作部门直接与她对接;茶水间里,偶尔会有不熟悉的同事向她点头致意;甚至有一次在电梯里遇到另一位分管消费投资的副总裁,对方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并简单询问了“晨曦”医疗合作的进展。 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切实可感。安可儿谨慎地应对着,态度依旧谦逊专业,但心底明白,那场峰会和纪屿深当众的肯定,像一枚无形的印章,在她身上盖下了“被认可”和“有价值”的烙印。这烙印不能带来特权,却能为她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让她更专注于事情本身。 她对“早期硬科技投资决策流程优化”课题的研究进入了深水区。在纪屿深关于“定性权重”和“不确定性容忍度”的指点下,她重新构建了分析框架,并开始尝试为几个虚拟的早期技术争议案例进行“模拟打分”。这个过程迫使她更深入地思考不同专家意见背后的假设差异、利益立场,以及投资机构在不同战略目标下可能的风险偏好。她发现自己不再仅仅是信息的搬运工或简单归纳者,而是在尝试搭建一套相对系统化的分析工具。 这份专注,也帮她更好地隔离开家庭的持续低气压。父亲安建国的病情稳定在“不好不坏”的状态,出院仍无定期。白芳芳似乎接受了安可儿划下的界限,不再试图将她拉入商业磋商,但母女间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氛围依旧。张叔疲于奔命地维持着公司,偶尔来看望安建国时,眉宇间的愁色越来越重。安可儿看在眼里,但谨守“知情但不介入”的原则,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非核心的帮助,比如联系靠谱的护工,或者推荐一些康复调理的资讯。 她像一艘调整好航向的小船,尽管周遭海域仍有风浪,但船体稳固,罗盘清晰,正沿着既定的航道稳定前行。 周五下午,她将课题研究的中期报告修改稿发给了纪屿深。不久,收到了回复。 纪屿深:框架可以。模拟案例的权重设置,第三个案例中对‘专家过往准确率’的赋值逻辑不够清晰,需要补充说明。另外,下周三下午,我约了‘晨曦’技术团队和医疗机构那位张主任,开一个小范围的闭门沟通会,澄清数据解读问题。你一起来,负责记录,并准备从你之前评估报告的角度,补充说明我们对数据稳健性的看法。注意,是‘补充说明’,不是辩论。 新的任务,而且是更具挑战性的——要在技术专家和合作方负责人面前,清晰、冷静地陈述己方的专业立场。这不仅是记录,更是表达。 安可儿:好的,纪总。我会准备好。 她立刻调出之前那份详细的评估报告和相关资料,开始构思如何在几分钟内,将核心观点提炼出来,并以一种建设性而非对抗性的方式呈现。她反复演练措辞,设想对方可能提出的质疑,并准备基于事实和数据、而非情绪的回答。 就在她沉浸于准备中时,手机响了,是张叔。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可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爸公司……可能真的撑不住了。最大的一笔抵押贷款,银行给了最后通牒,下周如果再还不上利息,就要启动资产处置程序了。你爸之前私下给几个朋友做的担保,现在也出问题了,人家找上门来……陈家那边,不知怎么知道了风声,今天又派人来,话里话外,好像他们能‘解决’问题,但条件……”张叔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 安可儿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最后通牒,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而陈家的再次出现,意图昭然若揭。 “张叔,我能做什么?”她冷静地问。 “你什么都做不了,孩子。”张叔苦笑,“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爸这边……唉,你照顾好他和你自己就行。白姨那边,我也跟她说了,让她别再存什么幻想。该来的,总要来。” 挂断电话,安可儿坐在工位上,久久未动。窗外阳光正好,她却感觉如坠冰窟。家庭的崩解,似乎就在眼前。那种熟悉的、被无形绳索拉扯的窒息感,再次隐隐袭来。 她闭上眼,深呼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纪屿深的声音:“分清主次,守住核心。” 家庭的危机是客观存在,但她的核心是什么?是正在准备的下周三会议,是手头即将深入的课题研究,是她凭借努力在顶峰站稳的脚跟,以及那个正在逐渐展开的、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她无法阻止家庭的倾塌,但可以选择不让自己被废墟掩埋。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关于数据澄清的要点提纲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清亮。 她拿起那支银灰色的笔,在属于工作的笔记本上,记下张叔电话的要点,并在旁边标注:“外部事件,需关注但不卷入。核心精力:周三会议准备。” 然后,她关掉了与家庭忧虑相关的思绪频道,重新打开了技术文档。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上了发条一样,高效运转。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反复打磨闭门沟通会的发言要点。她甚至模拟了几种可能出现的对话场景,确保自己的表达既坚定又留有回旋余地,始终聚焦于“技术事实”和“合作基础”。 周三下午,沟通会在公司一间保密级别最高的小会议室举行。气氛果然有些紧张。医疗机构的张主任带来了两位数据分析员,态度虽然客气,但言辞间仍倾向于为之前的乐观解读辩护。“晨曦”团队的技术负责人则显得有些急躁,据理力争。 安可儿坐在纪屿深侧后方,安静而迅速地记录着。当讨论陷入关于某个统计方法适用性的细节争论时,纪屿深适时地打断了技术性争执,将目光转向她。 “安可儿,你之前对这批初步数据做过独立评估。从数据质量和解读稳健性的角度,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安可儿能感觉到张主任审视的眼神,和技术负责人期待的目光。她平静地翻开准备好的摘要,声音清晰,语速平稳: “感谢纪总,张主任,各位。我的评估基于数据本身和通用的早期研究规范。首先,从数据质量看,这批初步数据的信噪比确实偏低,这是探索性研究早期阶段的常见现象,但也意味着任何基于此的显著性判断都需要格外谨慎。” 她展示了一张简单的图表,标注了数据波动区间和可能的干扰因素。“其次,关于张主任团队观察到的趋势,我们认为这显示了技术具备探测特定信号的潜力,是非常重要的正向信号。但直接从‘潜力信号’跳跃到‘显著相关性’并推论临床价值,中间缺乏足够的对照组分析和更长时间的稳定性验证。我们建议,下一步应聚焦于优化数据采集协议,扩大样本量,并设计更严谨的对照实验,来夯实这个潜力信号。这既是对科学负责,也是对后续可能的临床合作负责。” 她没有直接否定对方的观点,而是将其定位为“有潜力的早期信号”,同时指出了需要补强的环节,并将“夯实基础”与“长远合作”挂钩。语气客观,措辞专业,完全基于事实和逻辑。 张主任听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微微颔首:“安分析师的梳理很清晰。确实,我们可能有些急于看到成果了。夯实基础是必要的。” 技术负责人也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讨论回到了更务实的、关于如何设计下一阶段验证方案的轨道上。 会议结束时,张主任特意对安可儿说:“年轻人,看问题很稳。以后多交流。” 安可儿礼貌地回应,不卑不亢。 散会后,纪屿深走在最后,对她点了点头:“处理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但她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走出会议室,傍晚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一片金黄。 安可儿知道,家庭的暴风雨或许即将来临,但在属于她的职业航道上,她又平稳地渡过了一个险滩,并且留下了一道清晰而专业的航迹。 这道航迹,或许微弱,却正坚定不移地,指向远方。 第六十八章 清理航道 丧假的一周,安可儿过得像一场高强度、无休止的法律与财务速成课。张叔介绍的律师团队和她进行了几次冗长而细致的会议,逐条梳理安建国留下的债务、资产、担保以及可能涉及的个人责任边界。数字庞大得令人绝望,条款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白芳芳几乎完全无法参与,只是不停地哭泣和抱怨命运。安可儿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一切,强迫自己从最初的茫然和抗拒中抽离出来,以处理工作的冷静态度去理解每一个条款,评估每一个选项。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商业失败的后果不仅仅是账面上的亏损,更是对家庭和个人生活的全面吞噬。父亲的离世仿佛抽走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下面千疮百孔、债台高筑的残酷真相。她和白芳芳作为直系亲属和部分资产的关联方,虽然律师尽力规避,但仍可能面临一定的债务追索和生活困境。 与此同时,父亲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各类通知和文件雪片般飞来。家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昔日的宽敞房子如今显得空荡而冰冷,每一件家具仿佛都标着价签,随时可能被搬走抵债。白芳芳的情绪在崩溃和麻木间摇摆,偶尔会对着安可儿说出一些伤人的话,责怪她“只顾自己”、“不肯求人帮忙”,甚至隐隐将安建国的死和公司的败局归咎于安可儿的“不听话”和“与纪屿深走得太近”。 安可儿默默承受着这些无端的指责,没有争辩。她知道,白芳芳需要宣泄的出口,而自己此刻是她唯一可以安全发泄的对象。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让局面更糟。她只是更紧地守住自己的边界,清晰而坚定地告知白芳芳哪些事情她可以协助处理(如与律师沟通、整理必要文件),哪些事情她无能为力(如解决巨额债务、挽回公司),以及哪些原则她绝不会妥协(如与陈家的任何交易)。 白天,她处理着这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善后事宜;晚上,当白芳芳终于疲惫睡去,整栋房子陷入死寂时,她会拿出那支银灰色的笔和工作笔记本。她并没有处理具体工作,而是将这一天的经历、观察、思考,以近乎冷静客观的笔触记录下来。写下的不是情绪,而是事实、问题、和可能的应对策略。这种书写,像一种心理上的“消毒”和“整理”,帮助她从情绪的泥沼中剥离出来,用理性的框架去框定混乱的现实。 纪屿深没有再直接联系她。但徐明每天会发来一封简短的工作摘要邮件,提醒她一些非紧急但需要知晓的项目动态,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这像一种无声的牵引,提醒她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和运转。偶尔,邮件末尾会有一句“纪总问及你这边是否需协调法律资源”,她总是回复“暂不需要,谢谢纪总关心”。 她知道,纪屿深给她的“恒温支持”已经足够多。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一步步走完。 一周丧假结束的前一天,安可儿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律师梳理出的、关于她个人可能承担有限责任的部分(主要涉及父亲以她名义进行的少量、早期的、她本人不知情的投资担保),以及她计划如何应对的方案(配合清算,但会依法主张不知情且未受益),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说明,通过邮件发给了李毅和徐明,并抄送了纪屿深。 在邮件中,她坦陈了家庭遭遇的变故及可能对工作造成的潜在影响(如可能需要短期请假配合法律程序),但郑重承诺会优先保证工作的完成度和质量,并愿意接受公司更严格的合规审查。她将个人财务和法律风险的敞口完全暴露在公司面前,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也是对自己职业信誉的捍卫。 邮件发出后,她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轻松。与其让猜疑和流言滋生,不如主动透明。这是她从纪屿深身上学到的:直面问题,高效解决。 很快,她收到了回复。 李毅的回复很简短:“知悉。工作安排好即可。” 徐明的回复则是:“已转纪总。你的工作表现一直很专业,相信你能处理好。” 而纪屿深,没有直接回复邮件。但当天傍晚,安可儿接到了徐明的电话。 “安可儿,纪总让我转告你:你的坦诚和责任感,是专业的表现。公司相信你的职业操守。关于你可能需要的法律程序配合时间,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安排,提前报备即可。另外,”徐明顿了顿,“纪总说,清理航道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轻装上阵。” “清理航道……轻装上阵。”安可儿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松。 “谢谢徐助理,也请替我谢谢纪总。”她真诚地说。 假期结束,安可儿重返公司。她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举止沉稳。同事们大多已经听说了她家的事,投向她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默默的尊重。她坦然接受,不主动提及,也不刻意回避,只是迅速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 “晨曦”项目与医疗机构的合作,在她休假期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基于她之前推动的、更严谨的验证方案,第二批数据呈现出令人鼓舞的清晰趋势,张主任的态度也变得更加积极务实。消费电子POC的第一轮实测数据反馈回来,虽然暴露出一些硬件集成问题,但核心算法表现达到了预期。合成生物学的扫描,她利用零碎时间持续更新,框架日趋完善。 工作,像一台精密而熟悉的机器,再次将她纳入其高效的运转节奏中。处理代码、分析数据、撰写报告、参加会议……这些具体而富有挑战性的任务,将她从家庭变故的泥淖中打捞出来,让她重新找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下班后,她依然会回到那个即将失去的“家”,处理各种琐碎的清算事务,安抚情绪不定的白芳芳。但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将那里视为归属或负担,而是一个需要阶段性处理好的“项目”。她与白芳芳沟通时,更加注重效率和结果,而非情感纠葛。她开始物色适合白芳芳日后独自居住的小户型房源,并着手整理打包个人物品,为即将到来的搬迁做准备。 那支银灰色的笔,在记录工作进展时愈发流畅,在备注家庭事务时也越发简练克制。 航道的清理,艰难而痛苦,但正在一点一点进行。 风暴渐渐远去,虽然身后一片狼藉,但前方的海面,似乎正在重新变得开阔。 而她知道,自己这艘小船,在经过暴风雨的洗礼和航道的清理后,虽然伤痕累累,却变得更加坚固,也更加清楚自己的航向。 轻装上阵的日子,或许还未到来。 但至少,她已经握紧了舵轮,调整好了风帆。 只待将最后的残骸清理干净,便可再次启航,驶向那片他曾为她指引的、更广阔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