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重生了谁还是赘婿啊》 第一章 表 马桶水溅到手上的时候,林枫正听着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水温冰凉,带着清洁剂的柠檬味。 他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滴渐渐滑落的水珠,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进苏家时的场景——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地毯软得能陷进脚踝,所有人都用打量商品的眼神看着他这个“上门女婿”。 那时候他还会紧张。 现在不会了。 三年时间,足够把任何人的神经磨成一根不会颤动的钢索。 “林枫!你死在厕所了是不是?” 岳母王兰的声音像把生锈的锯子,从门缝里挤进来。 林枫缓缓起身,按下冲水键,水流旋转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谈笑。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平静,太过平静了,像一潭早就死透的水。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的光涌过来。 苏婉坐在沙发最远端,穿着月白色的套装裙,腰背挺得笔直。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 这个姿势林枫太熟悉了,每当她想从某个场景中抽离时就会这样,把自己封进一个透明的壳里。 “磨蹭什么呢?” 王兰皱眉。 “陈少都来了半天了,也不知道招呼。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昊就坐在苏婉斜对面,西装革履,袖扣在灯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那是克什米尔蓝宝石,林枫在杂志上见过。 陈昊整个人就像件精心打磨的奢侈品,从发丝到鞋尖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阿姨别这么说。” 陈昊笑着摆摆手,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林枫。 “林兄弟可能身体不舒服。” 这话说得体面,体面得让林枫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这种笑容——动物园的游客看笼中动物时,就是这种带着优越感的怜悯。 “他能有什么不舒服?整天在家吃白食,舒服得很。” 王兰的嘴像开了刃,一句句往林枫身上削。 “看看人家陈少,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族企业,去年净利润涨了三十个点。你再看看你!” 林枫没说话。 他走到角落,拿起靠在那儿的拖把。 水桶里浑浊的水映出天花板上扭曲的灯影。 拖把杆有些黏手,不知道是谁洒了饮料没擦干净。 他蹲下身,开始拖地上那块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一下,两下,机械地重复。 这个动作他做过上千遍,在无数个这样的场合里。 苏家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但他总得找点事做,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完全多余。 “小婉啊。” 王兰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看陈少多有心,知道你喜歡古董表,特意托人从瑞士拍回来的。” 林枫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看见陈昊从丝绒盒里取出一块表。 表盘是罕见的砂金石,深蓝底色里嵌着细碎的金色星点,像把一片深夜星空封在了方寸之间。 苏婉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很轻微,但林枫看见了。 三年前的某个深夜,他撞见过苏婉在书房看杂志。 她就停在这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片上的表盘,看了整整三分钟。 那时她还没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那么彻底。 “百达翡丽Ref.5102G。” 陈昊的声音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听说苏小姐钟情星空主题,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苏婉没接,只是微微颔首:“太贵重了。” “配你刚好。” 陈昊把表推近些,“就当是……庆祝我们即将开始的合作。”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枫感觉拖把杆上的黏腻感正顺着掌心往皮肤里渗。 他继续拖地,水痕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半圆,很快又蒸发消失。像个徒劳的行为艺术。 “林枫。”苏婉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 “去倒茶。”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林枫看见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三年间他只见过寥寥几次。 茶具在展示柜最上层。 林枫踮脚去拿,听见身后王兰压低声音说:“小婉,你好好想想。陈氏集团的合作能救公司,你爸那边……” 紫砂壶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宜兴泥料。 林枫冲洗茶具,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上个月偶然听见苏婉和父亲的通话,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一笔关键的贷款卡在银行,如果这个月底前补不上缺口,苏氏撑不过半年。 所以今天这场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他是那个该自觉退场的临时演员。 “林兄弟小心!” 陈昊的惊呼声响起时,林枫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茶盘边缘沾了水。 滑。 整套茶具脱手而出的瞬间,时间像被拉长。 他看见青瓷杯在空中翻转,热水泼洒出漂亮的弧线,王兰惊愕的脸,苏婉骤然起身的动作。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碎裂。 满地狼藉。 茶水漫过地板,瓷片像凋零的花瓣散开。 林枫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个孤零零的壶盖。 “哎呀!”王兰尖叫起来,“你知道这套茶具多少钱吗?啊?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昊已经起身,抽出纸巾擦拭溅到西装上的水渍。 他的眉头皱着,但嘴角还挂着那该死的弧度:“没事没事,人没烫着就好。东西嘛,总是身外之物。” “你看看人家陈少多大度!” 王兰的手指几乎戳到林枫鼻尖。 “你呢?除了闯祸还会什么?扫把星!从你进门那天起苏家就没顺过!” 苏婉走过来。 她蹲下身,一片片捡拾地上的瓷片,动作很慢。 林枫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出小片阴影,忽然想起新婚那晚,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是两家人简单吃了顿饭。 散场后她站在阳台上,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那时他想过要不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递了杯热水。 她没接。 “妈,别说了。” 苏婉的声音很轻。 “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王兰像是被点燃了,“他就是故意的!见不得我们好!小婉你醒醒吧,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离婚!明天就去办手续!” 离婚。 这个词终于被摆到台面上了。 林枫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但断得悄无声息,连回音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片,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三年隐忍,换来的就是一场拙劣的摔杯戏码,和一句轻飘飘的“离婚”。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表。 星空表盘躺在茶几边缘,离地面只有几厘米距离。 刚才的混乱中,它被碰到了边缘,现在正危险地悬着。 只要一点震动,就会步瓷杯的后尘。 陈昊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第一次有了裂痕。 林枫走了过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手,握住了那块表。 表链冰凉,砂金石表盘在掌心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抬起头,看向陈昊:“陈少。” “小心点!”陈昊的声音绷紧了,“那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林枫打断他。 他摩挲着表盘边缘,感受着那些精密的刻痕,“百达翡丽5102G,月相、恒星时显示,表盘用整块砂金石雕刻而成。2017年佳士得拍出一块类似的,成交价……” 他顿了顿,“三百二十万美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王兰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 苏婉捡瓷片的动作停在半空。 陈昊的瞳孔缩紧了,那是人在遇到超出认知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你……”陈昊勉强找回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林枫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你这块是赝品。” “胡说八道!” 陈昊的脸瞬间涨红,“我托瑞士的朋友从拍卖行直接拍的,,,” 不等陈昊说完,林枫补充道:“表盘砂金石的星光分布太均匀了。” 林枫举起表,对准灯光,“天然砂金石的金星应该是随机散布的,但你这块的排列有规律,看这里,每三颗小星就有一颗大星,重复了四次。这是机器压模的痕迹。” 他把表翻转,露出表背:“真品的机芯应该是Caliber 240 LUCLC,你这块的机芯虽然做了伪装,但摆轮下面的齿轮数不对。少了两齿。” 林枫把表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下一片羽毛:“高仿,做工不错,市价大概三万到五万人民币。陈少要是真花了三百万美金。” 他顿了顿,“建议报警。” 死寂。 第二章 情绪有价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三秒钟。 然后林枫的脑海中,响起了那个声音。 【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波动:震惊、羞怒、不可置信……】 【情绪能量转化中……】 【情绪价值兑换系统,激活。】 【绑定宿主:林枫。】 【正在扫描当前环境情绪源……扫描完成。】 【可用情绪值:震惊值(陈昊)87点、羞怒值(陈昊)53点、困惑值(苏婉)31点、暴怒值(王兰)95点……】 【情绪银行总额:266点。】 【兑换汇率:1点情绪值=10,000元人民币(初始阶段)。】 【新手引导:请宿主在10分钟内完成首次兑换,解锁完整系统功能。】 林枫站在原地,感觉有电流从脊椎一路窜上大脑皮层。 不是幻觉——视野右下角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淡蓝色的数字正在轻微跳动。 陈昊的“羞怒值”从53升到了55,王兰的“暴怒值”突破了100大关。 原来人真的可以被气到“数值化”。 “你……你血口喷人!” 陈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份从容已经碎了一地,“你有什么资格鉴定。” “我有没有资格不重要。” 林枫说道。 他的声音自己听起来都有些陌生,太稳了,稳得像早就排练过千百遍。 “重要的是,陈少拿一块假表来求婚,这事传出去,陈氏集团的脸面往哪搁?” “求婚”两个字像颗炸弹。 苏婉猛地抬起头。 王兰倒吸一口冷气:“陈少,你……你是来求婚的?” 陈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存了这个心思,用合作逼苏家就范,用名表打动苏婉,一切本该水到渠成。但现在…… “我没有!” 他矢口否认,“这只是礼物,” “镶钻表圈内侧刻了字。” 林枫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种残忍的平静,“‘To Wan, Forever’。需要我拿放大镜来验证吗?” 陈昊彻底僵住了。 林枫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这位高高在上的陈大少,此刻的表情就像个作弊被抓包的中学生。 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步步为营的算计,被他这个“废物”用几句话就拆了个干净。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这三年没别的事可做,把苏家书房里所有杂志、藏书翻了个遍——包括那本厚厚的《世界名表鉴赏大全》。 【陈昊羞怒值+20,当前75点。】 【王兰震惊值+30,当前125点。】 【苏婉困惑值+15,当前46点。】 数字在跳动。 林枫忽然意识到,这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的情绪。 愤怒、羞耻、困惑……这些曾经让他痛苦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串串可供兑换的货币。 “叮——” 手机提示音打破了僵局。 是陈昊的手机。 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林枫看见了推送标题:《陈氏集团股价开盘暴跌,疑似资金链问题曝光》。 时间正好是三分钟。 他刚才拖地时,无意间瞥见了陈昊手机上的股市界面,几只重仓股已经显出颓势。 结合最近听来的风声,陈氏确实在几个项目上押注太重。林枫只是随口说了个时间,没想到…… “看来陈少今天要忙了。”林枫轻声说。 陈昊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做了什么?” “我?”林枫笑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苏家露出笑容,肌肉有些僵硬,但效果还不错。 陈昊的表情更难看了。 “我只是个拖地的,能做什么?” 【陈昊恐惧值+40,当前115点。】 【情绪银行总额突破500点。新手任务超额完成。】 【解锁兑换功能。是否进行首次兑换?】 视野里的界面闪烁了一下。 林枫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默念:“兑换100点情绪值。” 【兑换成功。100点情绪值已转化为1,000,000元人民币。】 【资金已存入匿名账户,账户信息将通过加密短信发送至宿主手机。】 【新手礼包发放:情绪感知(初级)。可短暂感知半径10米内他人的主要情绪倾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枫掏出那个用了三年的老旧机型,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串数字:【您尾号****的账户于本日收到转账1,000,000.00元,余额1,000,025.33元。】 二十五块三是他原本的全部家当。 现在后面多了六个零。 “妈。”林枫抬起头,看向还在震惊中的王兰,“您刚才说,离婚?” 王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离也行。”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人造革的,边缘已经开裂。 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块“星空”旁边。 “这三年,吃住都在苏家,算我欠的。” 他说,“卡里有点钱,密码是苏婉生日。不够的部分…” 他顿了顿,“等我赚了再补。” 苏婉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卡移到林枫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 林枫用刚刚解锁的“情绪感知”去触碰她——感受到一团混乱的、纠缠的情绪:困惑、震惊、还有一丝……愧疚? “你哪来的钱?”王兰终于找回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 “重要吗?”林枫反问。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拖把,水桶已经打翻,脏水流了一地。 他拎起空桶,走向卫生间。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昊还在盯着手机屏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兰抓着那张银行卡,表情像抓了块烫手山芋。 苏婉站在原地,月白色的套装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真的一直很适合白色。 “对了陈少。”林枫说,“你车轮毂螺丝松了四颗,最好叫人看看。开上路……挺危险的。” 说完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王兰急促的质问、陈昊强作镇定的回应、还有苏婉极轻的一句“够了”。 但这些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 林枫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背。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睛深处,那潭死水起了微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系统提示: 【首日情绪值收入突破500点,成就解锁:情绪觉醒者。】 【下一阶段目标:24小时内积累2000点情绪值,解锁技能兑换功能。】 【提示:强烈情绪波动产生的情绪值更高。宿主今日的表现非常出色。】 出色? 林枫扯了扯嘴角。 他只是受够了。 受够了被当作透明人,受够了那些隐晦或直白的羞辱,受够了苏婉每次看向他时,那种复杂的、他读不懂的眼神。 现在好了。 他有了个游戏规则完全不同的系统。 情绪可以换钱。 那尊严呢? 那被践踏了三年的一点点体面呢? 门外传来摔门声。 陈昊走了,走得怒气冲冲。 林枫感知到一股强烈的羞愤情绪像潮水般涌过,然后渐渐远去。 【陈昊羞愤值+80(离场爆发)。】 数字跳动的瞬间,林枫忽然明白了这个系统的本质: 它是个放大器。 把他曾经默默承受的一切,变成了可量化、可利用的资源。 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眼神、话语、轻视,现在都成了他向上爬的阶梯。 残酷吗? 公平得很。 第三章 一百万 水声停了。 林枫擦干手,推开门。 客厅里只剩下苏婉一个人,她蹲在地上,还在捡那些瓷片。 一片,两片,放进托盘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林枫走过去,蹲在她对面。 “别用手捡。” 他说。 “我去拿扫帚。” “不用。” 苏婉的声音很轻。 她没抬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我自己来。” 林枫没动。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瓷片间移动,动作很小心,但还是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点红。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枫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婉浑身一僵。 “有创可贴吗?”林枫问。 “……在电视柜下面。” 林枫起身去找。 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粉色的Hello Kitty。 他撕开包装,回到苏婉身边。 她伸出手,指尖那点红色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我自己来…” “别动。” 林枫托着她的手,小心地把创可贴缠上去。 动作很轻,轻得苏婉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比她想象的要暖。 这三年他们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 她几乎忘了,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是有体温的。 “为什么?”苏婉突然问。 林枫动作没停:“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睛里,“那块表,股市,还有车轮……你怎么知道的?” 创可贴贴好了。 林枫松开手,向后坐在地板上。 隔着一地狼藉,他们像两个坐在废墟里的人。 “表是因为书房里有杂志。” 林枫说,“股市……我猜的。最近财经新闻都在说陈氏扩张太快。至于车轮——” 他顿了顿,“他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窗边,看见左前轮有点歪。凑近了看,螺丝确实松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苏婉盯着他,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林枫任由她看——他现在有足够的底气,因为说的基本都是实话。除了系统那部分。 漫长的沉默后,苏婉移开视线:“那张卡……” “钱是干净的。” 林枫说。 “具体怎么来的,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足够还我这三年欠苏家的。” “你不欠苏家什么。” 苏婉的声音更低了。 “结婚是各取所需,你帮我挡了那些追求者,我……” 她没说完。 但林枫懂了。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场交易。 苏家用一个“赘婿”堵住外界对苏婉婚姻状况的议论,林枫则得到了一个栖身之所,虽然这个“所”冷得像冰窖。 “陈昊的求婚。” 林枫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答应。” “但你需要陈氏的合作。” 林枫看着她,“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苏婉的睫毛颤了颤:“你听说了多少?” “足够多。”林枫说。 “月底前要补八百万缺口,否则银行会抽贷。苏氏现在就像个被抽掉底板的积木塔,碰一下就会塌。” 他说得太准,准得苏婉心里发寒:“你怎么……”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林枫打断她,“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耳朵还能用。”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苏婉先开口:“那张卡里有多少?” “一百万。” 她猛地抬起头。 “不够。” 林枫继续说,“我知道。所以这只是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赚钱。”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开始还债。开始…” 他看向苏婉,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海。 “不当个废物。”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捡那些瓷片。 一片,又一片。 林枫没再说话。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离苏婉不远不近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拖把和空桶,走向佣人房,那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柜,简单得像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持续情绪源:苏婉(困惑、愧疚、动摇)。情绪值持续收集中……】 【当前总额:623点。】 【建议宿主:情绪值可用于兑换现金,也可积攒解锁更高级功能。请合理规划使用。】 林枫坐在床沿,盯着虚空中的半透明界面。 那些跳动的数字,代表着真实人类的情绪波动。 而他,像个躲在幕后的操偶师,轻轻拨动丝线,就能让数字上涨。 这感觉……有点可怕。 但也有点让人上瘾。 他点开系统商城——目前只解锁了最基础的“现金兑换”。 但往下翻,能看到灰色未解锁的区域:技能、物品、甚至是一些听起来就离谱的选项。 而解锁条件,是情绪值。 很多很多的情绪值。 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短信,那笔一百万已经到账了。 林枫盯着屏幕上的一串零,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被赶出林家,身无分文地站在街头,雨打在身上冷得像刀。 那时他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但现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林枫感知到那团熟悉的情绪,苏婉。 她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苏婉困惑值+5,愧疚值+3。】 数字又跳了一下。 林枫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渗水形成的污渍。 三年来他每晚都看着这片污渍入睡,它像朵丑陋的花,慢慢扩大。 明天,他想,明天该开始做点不一样的事了。 系统在视野角落闪烁,像是催促,又像是诱惑。 【距离新手保护期结束:23小时47分。请尽快熟悉系统功能。】 林枫闭上眼睛。 明天。 就从明天开始。 让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一点一点,把欠他的情绪,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在这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苏醒。 第四章 一张过去,一张未来 早晨七点,生物钟把林枫从浅睡中拽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三分钟——那朵“花”的边缘又往外蔓延了半厘米,像某种缓慢生长的霉菌。 三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个视角。 佣人房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底下那条细弱的光带。 苏家的主人们通常要睡到九点以后,所以七点到九点这段时间,这栋房子真正属于他。 至少以前是这样。 今天不一样。 林枫坐起身,第一个动作是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银行APP的图标上挂着一个红点。 他点进去,余额显示:1,000,025.33。 六个零。 实实在在的六个零。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不是做梦,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很清晰,系统界面在视野右下角安静地悬浮着,当前情绪值总额:698点。 比昨晚多了些,大概是苏婉半夜辗转反侧时贡献的。 林枫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晨光从楼梯转角的大窗户泼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这个时间王兰还没起床,保姆要八点才来,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向卫生间,却在主卧门口停了脚步。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 林枫记得昨晚苏婉上楼时关紧了门,现在却开着。 他迟疑了一秒,感知能力自动启动,门内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情绪状态是“深度睡眠,略带疲惫”。 看来有人半夜起来过,回去时忘了把门带严。 林枫收回感知,继续往前走。 这个新能力像多了双无形的眼睛,能窥见他人情绪的底色。 好用,但也让他有点不安。 隐私的边界在哪里? 他不知道,系统也没给说明书。 冷水洗脸的时候,林枫开始盘算今天要做什么。 一百万躺在账户里,像块烧红的炭。 系统界面显示,情绪值还在缓慢增长,来自苏婉的“困惑+2”,来自王兰的“恼怒+1”(大概是梦见他了),甚至还有来自陈昊的“残留怨念+3”。 这些零碎的情绪像细雨,滴滴答答汇入他的账户。 但不够。 远远不够。 新手保护期只剩23小时,系统提示要尽快熟悉功能。 林枫一边刷牙一边调出系统商城。 除了已经解锁的“现金兑换”,未解锁区域里还有几个隐约可见的图标: 【技能类:情绪暗示(初级)、微表情分析(入门)、共情力强化(基础)】 【物品类:暂无(需情绪值总额突破5000点解锁)】 【特殊类:???(需完成首个里程碑任务)】 技能类的价格让林枫挑了挑眉。 最便宜的“微表情分析(入门)”要3000情绪值,相当于三千万现金。 而他现在全部身家连一千点都不到。 “看来情绪比钱值钱。”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不再像昨天那样死寂。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深潭底下醒了,正在缓缓上浮。 洗漱完,林枫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早餐。 他回到佣人房,换了身衣服,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边缘洗得有点发白。 这三年他所有的衣服都能塞进一个行李箱,而且塞不满。 出门前,他瞥了眼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它还躺在昨晚放的位置,没人动过。 王兰大概是气得忘了收,苏婉……苏婉大概是不想碰。 林枫把它拿起来,塑料卡片在指尖转了半圈。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把卡放回钱包,但不是原来的夹层,而是和系统给的那张匿名卡放在一起。 两张卡。 一张代表过去,一张代表未来。 客厅的钟指向七点三十五分。 林枫拉开大门,初秋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出门,不是为了买菜或丢垃圾。 街道刚苏醒。 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公交车在站台吞吐人群。 林枫沿着人行道走了十分钟,在一家连锁咖啡店门口停下。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身影——普通,太普通了,扔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到的那种。 他推门进去。 “一杯美式,大杯。” 林枫对店员说。 声音很平静,但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某种……仪式感。 三年来他喝的都是速溶咖啡,因为便宜。 现在他要点一杯三十八块钱的现磨咖啡,用系统给的钱。 “需要办会员吗?今天有优惠哦。。。” 店员习惯性地推销。 “不用。” 扫码付款的时候,林枫刻意用了那张匿名卡。 手机屏幕弹出支付成功的界面。 38.00元从一百万里扣除。 这个数字小得可怜,小得像往大海里扔了颗石子。 但林枫盯着那个“付款成功”的字样看了很久。 第一笔消费。 用系统给的钱,买一杯自己真正想喝的咖啡。 他端着纸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很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枫小口啜着,目光扫过街景。 这个角度能看到斜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亮得刺眼。 那是陈氏集团的大楼,市中心的地标之一。 昨晚陈昊离开时的表情在脑海里闪回。 那张总是从容的脸裂开了缝,露出底下的狼狈。 林枫的感知捕捉到的最后一股情绪是“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是对股价暴跌、对集团危机的恐惧。 有意思。 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会被数字吓破胆。 而他现在,就坐在数字游戏的牌桌边。 【建议:情绪值可用于短期投资。系统可提供基于情绪波动的市场预测(初级精度)。】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吓了林枫一跳。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在脑海中问:“什么意思?” 【金融市场受群体情绪影响极大。恐慌、贪婪、乐观、悲观……这些情绪会形成趋势。本系统可捕捉特定范围内(目前半径100米)金融从业者的情绪倾向,进行短期走势分析。】 林枫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功能……有点犯规了。 他环顾四周。 现在是早上八点,咖啡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很多穿着正装,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或平板,屏幕上滚动着K线图。 股票、期货、外汇。 这群人呼吸的空气中都飘着金钱的味道。 而系统能偷看他们的情绪。 “精度多高?” 林枫在心里问。 【初级预测:准确率约65%,时间跨度不超过24小时。升级需要情绪值。】 65%。不算高,但比瞎猜强太多了。 林枫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 他从来没炒过股,没钱炒,也没兴趣。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随便点开一支热门股,分时图像心电图一样跳动。与此同时,系统界面弹出一个子窗口: 【检测到目标:新能源板块情绪指数】 【当前情绪构成:焦虑42%,观望31%,谨慎乐观27%】 【短期(今日)趋势预测:高开低走,午后可能有小幅度反弹,不建议追高。】 林枫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又点开几支不同板块的股票,系统给出的情绪分析和预测都不太一样。 有些板块的“贪婪值”很高,系统标红警告;有些则是“恐慌过度”,提示可能有超跌反弹。 这不是魔法,是信息差。 别人看财报、看政策、看技术面,他直接看情绪底色。 “怎么用情绪值兑换这个功能?”林枫问。 【开启“金融市场情绪感知(初级)”需一次性支付500情绪值。后续每次使用消耗10点/小时。】 五百点。 他现在的全部家当。 林枫靠在椅背上,咖啡已经温了。 窗外的车流开始密集,城市完全醒了。 他盯着斜对面陈氏集团的大楼,忽然笑了。 笑得很浅,但实实在在。 第五章 金融市场情绪感知 “兑换。” 【支付500情绪值。剩余情绪值:198点。】 【金融市场情绪感知(初级)已激活。持续时间:1小时(自动计时开始)。】 视野里的界面变了。 股票软件上的每一支股票旁边,都多了一个小小的情绪标签。 有些是绿色(悲观)。 有些是红色(贪婪)。 大部分是黄色(观望)。 而陈氏集团的主股票——代码CC001——旁边是一个深红色的标签。 情绪构成显示:恐慌68%,抛售意愿32%。 难怪昨晚陈昊脸都白了。 林枫切到期货市场。 农产品板块的情绪指数整体偏绿,但某个冷门品种的“投机热情”突然飙升。 他看了眼新闻——原来是有小道消息说产区天气异常。 信息,一切都是信息。 而情绪是信息最直接的载体。 一小时的感知时间很快过去。 系统提示音响起时,林枫已经记下了三支股票、两个期货品种的代码。 他没用真钱操作,还没到那一步。 但他在模拟账户里建了仓,想验证系统的准确率。 咖啡喝完了,纸杯空荡荡地立在桌面上。 林枫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 股市开盘十五分钟,他选的那三支股票,两支走势和系统预测完全一致,一支有偏差但大体方向没错。 65%的准确率,保守了。 他起身离开咖啡店。 晨风更凉了些,卷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擦过脚边。 林枫沿着街道继续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这三年他被困在那栋房子里,都快忘了城市长什么样。 走过两个街区,在一家商场门口,他停了下来。 橱窗里陈列着男装,模特身上的西装剪裁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林枫看了眼价签——五位数起。 以前他路过这种地方都会加快脚步,像怕被那些数字烫到。 今天他没有。 他推门进去了。 “先生您好,需要看看什么?” 导购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是量产的。 她的目光在林枫身上扫了一圈,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两度。 林枫感知到一股淡淡的“轻视”,像羽毛轻轻拂过。 “随便看看。”他说。 导购点点头,没跟上来。 林枫在店里慢慢走,手指掠过衣架上的面料。 羊绒、真丝、精纺羊毛……触感各不相同,但都比他身上这件纯棉T恤高级得多。 价格标签一个个跳进眼里:8900,12800,25800…… 他停在一条领带前。 深蓝色,有暗纹,摸上去像摸一块凉滑的玉石。 价签:3800。 “这条是意大利手工的,桑蚕丝含量百分之百。” 导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不近。 “很适合商务场合。” “包起来。” 导购愣了一下:“您是说……” “这条领带,包起来。” 林枫转过身。 “还有这套西装” 他指了指模特身上那套炭灰色的。 “有我的尺码吗?” 导购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职业素养接管了身体,笑容重新上线:“有的,先生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库存。” 林枫点点头,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瞬间让人想起苏家客厅那张他从来没资格坐的那张。 等待的时候,他感知到导购的情绪波动:怀疑转为惊讶,惊讶里掺进一丝讨好。 很真实,真实得有点可笑。 一条领带和一套西装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态度,这世界的规则简单得残忍。 更衣室的镜子很大,大到能照出整个人。 林枫换上西装,系好领带,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怔了怔。 合身。 太合身了。 剪裁把肩膀的线条勾勒出来,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腿长度正好落在鞋面。 炭灰色很衬他的肤色,领带那点深蓝成了整套衣服唯一的亮色。 人靠衣装。 老话从来不会骗人。 导购在旁边说着恭维话,语气里的真诚度比刚才高了至少三十个百分点。 林枫没接话,只是看着镜子。 三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衣服,那时候他还是林家的少爷,衣柜里塞满了名牌,多得穿不完。 后来那些衣服都被扔出来了,和他人一起。 “就这套。” 林枫说。 “再拿两件衬衫,搭配的皮鞋。” “好的先生!衬衫您看这件白色和这件浅蓝的可以吗?都是免烫面料……” 最后的总价刷出来:六万八千七百元。 导报打出小票时手有点抖,大概是在算这单能拿多少提成。 林枫递出匿名卡,输密码的时候表情一点没变。 六万多,从一百万里扣。 像从水库里舀了瓢水。 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时,林枫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身上。 有羡慕,有打量,有纯粹的好奇。 这些目光织成一张网,而他走在网中央。系统提示音细碎地响着: 【来自路人的欣赏值+1+1+1…】 【来自导购的讨好值+15】 【当前情绪值总额:214点。】 花钱也能赚情绪值。 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林枫没回苏家。 他拎着购物袋走进一家星级酒店,开了一间房。 前台小姐的笑容和刚才的导购如出一辙,标准,但在他刷卡预付三天房费后,多了点真实的温度。 房间在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半座城市的风景。 林枫把购物袋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变成细长的带子,车流像爬行的甲虫。 苏家那栋别墅在这个方向,但被高楼挡住了,看不见。 也好。 眼不见为净。 他脱掉西装,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柔软,太柔软了,像陷进云里。 苏家佣人房那张床硬得硌人,他睡了三年,脊椎都快睡出弧度了。 现在他终于能躺平。 但躺不平。 林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折射着窗外的天光,在墙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苏婉昨晚蹲在地上捡瓷片的背影,那么单薄,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还有她指尖那点红。 那么小一滴血,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得让人难受。 他为什么要帮她贴创可贴? 没必要。 这场婚姻是交易,他们之间不该有这种多余的接触。 但他还是做了,动作快过思考。 蠢。 林枫闭上眼。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依然清晰,情绪值缓慢爬升到220点。 离解锁下一个技能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他抓过来看,是模拟炒股APP的推送:他建仓的那三支股票,两支涨幅超过5%,一支小跌但仓位不重。模拟账户的盈利数字跳动着,虚拟的,但让人心跳加速。 如果这是真钱呢? 如果他用那一百万去操作呢? 林枫坐起来,调出系统界面。 金融市场情绪感知还在冷却期,下次使用要等十二小时。 但刚才那一小时的体验足够让他明白——这是个金矿。 不,比金矿更值钱,因为金子会挖完,而人类的情绪永不断流。 问题是怎么挖得又快又多。 单纯花钱买奢侈品只能赚点蚊子肉。 打脸陈昊那种事可遇不可求。 他需要更稳定、更高效的情绪值来源。 林枫的目光落在手机通讯录里。 三年没用,很多号码都失效了,但有一个他还记得-周明远,他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投行。 当初他被赶出林家时,周明远是少数几个没拉黑他的人之一。 第六章 周明远 虽然这三年他们也没联系过。 林枫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再按亮,再熄灭。 第三次,他终于拨了出去。 嘟——嘟——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很嘈杂,“哪位?” “明远,是我。”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然后对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林枫?!我靠,你他妈还活着啊?” 这句脏话听着莫名亲切。 林枫嘴角弯了弯:“活着。” “你在哪儿?这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 “我在江城。”林枫打断他,“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现在?”周明远似乎在走路,背景音安静了些。 “我在开会,偷跑出来的。你急不急?不急的话晚上?老地方?” 老地方。 大学时他们常去的那家烧烤摊,便宜,够味,啤酒管够。 “好。”林枫说,“八点?” “八点半吧,今天得加班。妈的这破项目……” 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林枫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倒悬的星河。 晚上八点半。 还有七个小时。 他需要一套说辞,解释这三年,解释突然出现的钱,解释他为什么找上门。 不能提系统,那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 但可以编点别的——比如中了彩票,比如走了狗屎运,比如不想再当废物了。 周明远会信吗? 大概会。 也可能不会。 但没关系,林枫需要的不是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是一个能带他进圈子的人。 投行。金融。 离钱最近的地方,也离情绪最近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林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林枫先生?”是个女声,很职业,“这里是江城商业银行客户服务中心。我们监测到您尾号7389的账户有大额资金变动,想确认一下是否是您本人操作……” “是本人。” “好的。 另外想提醒您,我行最近针对高端客户推出了一款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 “不用了,谢谢。” 挂断,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林枫走回沙发,打开购物袋,拿出那套西装。 他把衣服挂进衣柜,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然后他换上酒店的白T恤,还是原来的衣服舒服。 六点,天完全黑了。 林枫叫了客房服务,一份简餐。 吃饭的时候他开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经济动态:“陈氏集团股价今日继续下挫,跌幅达7.2%,集团发言人表示经营一切正常……” 画面切到陈氏大楼门口,记者围堵下,陈昊匆匆走过,脸色铁青。 镜头捕捉到他一个特写——眼里的血丝隔着屏幕都能看见。 林枫放下叉子。 系统界面跳了一下: 【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源:陈昊(愤怒、焦虑、恐慌)。情绪值+50(远距离衰减)。】 距离这么远还能收到,看来陈少今天过得确实糟心。 活该。 林枫关掉电视。 离八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冲了个澡,换上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眼神。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深处有光。 七点五十,他下楼,打车去烧烤摊。 城市夜景从车窗外滑过,霓虹灯牌连成流动的光河。林枫靠着车窗,想起三年前离开林家那晚。 也是打车,但目的地是城中村的廉价旅馆。 那天下着大雨,车窗上水痕扭曲了所有光线,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像要融化。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完了。 现在他觉得,人生可能才刚刚开始。 烧烤摊还在老位置,招牌换了新的,LED灯红得扎眼。 林枫下车时,周明远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冲他挥手。 “这儿!” 林枫走过去。 周明远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周明远一拳捶在他肩上:“我靠,你真是一点没变——不对,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出来。”周明远打量着他。 “气场?眼神?反正跟以前那个少爷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少爷。 林枫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坐下,点了一堆烤串和两扎啤酒。 周明远话多,从大学糗事讲到工作压力,讲到最近跟女朋友吵架,讲到老板是个傻逼。 林枫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两句。 啤酒喝到第二扎,周明远终于切入正题:“所以你这些年到底干嘛去了?人间蒸发似的。” “结婚了。”林枫说。 “结婚?!”周明远眼睛瞪得溜圆,“跟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苏家。苏婉。” 周明远手里的烤串差点掉桌上:“苏氏集团那个苏婉?我靠,你可以啊!不对!” 他皱起眉,“我怎么听说苏家招的是个……上门女婿?” 话说到这儿,他意识到不对,赶紧刹车:“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林枫喝了口啤酒,泡沫在舌尖化开,微苦,“我就是那个上门女婿。”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花椒,麻了。 林枫简单讲了这三年的生活——省略了细节,但保留了骨架。 佣人房,拖把,冷眼,透明人。 周明远听着,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难受上。 “所以你他妈的……” 周明远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就忍了三年?” “嗯。” “为什么?” 为什么?林枫自己也问过。 最初是没地方去,后来是习惯了,再后来……再后来可能是因为苏婉。 那个总是挺直腰背,把自己封在壳里的女人。 他看着她一个人扛着公司,一个人应付家族压力,一个人半夜在书房看那些星空主题的杂志。 同病相怜? 不至于。 但确实有那么一点,一点点,不想看她倒下去。 “不重要了。” “现在我想做点事。” “什么事?” “赚钱。”林枫看着周明远。 “赚很多钱。” 第七章 自己的王国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才像你。以前在学校你就这样,看着不声不响,一出手就吓死人。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带我进圈子。” “金融圈。我需要消息,需要人脉,需要知道钱在哪里流动。” “你有本金?” “一百万。” 周明远挑挑眉:“少了点,但也不是不能玩。你想怎么搞?” 林枫没直接回答。 他拿出手机,打开模拟炒股APP,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几眼,表情渐渐变了。 “这你的模拟盘?” 他问,“今天操作的?” “嗯。” “收益率18.7%……你他妈怎么选的股?” “运气。” 林枫说。 周明远盯着他,显然不信。 但没追问,成年人的默契就是知道哪里该停。 “明天有个小型沙龙,圈里人私下聚的。我带你去,但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 “谢了。” “别谢太早。” 周明远靠回椅背。 “那地方的人……眼睛毒得很。你身上要是有半点上门女婿的味儿,他们能把你生吃了。” 林枫点点头。 他明白。 那个圈子的人靠嗅觉活着,能闻出谁是同类,谁是猎物。 “不过…” 周明远又笑了。 “你今晚这身行头不错,哪家的?” “就商场随便买的。” “不止吧。这衬衫的面料……”周明远凑近看了看,“Brioni?还是Kiton?” 林枫没说话。 周明远懂了,拍拍他肩膀:“行,至少包装到位了。” 他们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周明远在讲圈内的八卦和内幕。 谁和谁不对付,哪个项目有猫腻,哪家公司要爆雷。 林枫听着,把这些信息一个个存进脑子里。 十点半,周明远接了个电话,女朋友催他回家。 两人分开前,周明远突然说:“林枫。” “嗯?” “欢迎回来。” 林枫愣了愣。 然后笑了:“嗯。”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林枫看着窗外闪过的灯火。 周明远那句“欢迎回来”在耳边回响。 回来?回哪儿? 他早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但也许,他可以自己造一个地方。 一个单独属于自己的王国。 … 手机震了。 系统提示: 今日情绪值结算:总计收入412点,支出500点,净增长-88点。 当前总额:130点。 新手保护期剩余:22小时。 警告:情绪值增长过慢。请宿主主动制造情绪波动事件。 制造情绪波动。 说得简单! 林枫关掉界面,靠在后座上。 上午十点,林枫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阳光把楼宇的玻璃幕墙切成无数锐利的光片。 他穿着昨天新买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纽扣。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冷静得过分,像把已经磨利却还未出鞘的刀。 周明远发来的地址在一家私人会所,距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 沙龙下午两点开始,但他想提前去,不是为了守时,是为了熟悉战场。 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角落,情绪值余额:130点。那个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新手保护期还剩21小时,如果今天不能制造足够多的情绪波动,系统的某些功能可能会被冻结,至少说明文字里是这么暗示的。 林枫拿起手机,最后一次查看模拟盘的收益。 昨天选的几支股票,今早开盘继续上涨,模拟账户的总收益率已经突破25%。 如果那一百万真投进去,现在应该多出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 苏家一个月的开销大概也就这个数。 他关掉手机,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出门前,他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酒店便签,昨天半夜他随手写了几行字,是关于情绪系统的猜想: 情绪值获取效率与事件“戏剧性”正相关。 近距离、面对面的情绪冲击价值更高。 反差感可能是关键:让预期落空,让轻视翻车。 需要设计舞台。 最后四个字被他画了个圈。 舞台。 所有好戏都需要一个舞台,而今天下午的沙龙,就是他搭建的第一个。 电梯下行时,林枫闭着眼睛,感知力像触须般向外延伸。 电梯里还有三个人,一个穿着瑜伽服的女士,情绪状态“疲惫但满足”;一对小声争吵的情侣,“愤怒”和“委屈”交织成乱麻。这些情绪细碎得像灰尘,飘进他的系统账户里,+1,+2,+1。 太慢了。 像用滴管从大海里取水。 出租车穿过市中心时,林枫看着窗外。 周末的街道拥挤而慵懒,人群像温吞的河流缓慢移动。 他在想,这些平静的面孔下藏着多少情绪? 焦虑、渴望、嫉妒、爱而不得……如果能把这座城市所有人的情绪都抽出来,大概能填满整片海。 可惜他只能舀一瓢。 会所隐藏在一片老别墅区里,梧桐树荫把阳光滤成摇晃的碎金。 林枫下车时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比预约时间早了两个多小时。 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时停顿了半秒。 “先生有预约吗?” “下午的金融沙龙。” 林枫说。 “我早到了,能进去等吗?” 保安看了眼平板上的名单:“姓名?” “林枫。周明远先生邀请的。”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停下。 “林先生,请稍等。” 保安转身进了门卫室,大概是在打电话确认。 林枫站在门外,感知到保安的情绪。不是怀疑,是例行公事的谨慎。 这地方的人大概习惯了各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客人。 一分钟后,保安出来了,脸上多了点温度:“林先生请进。沙龙在二楼蔷薇厅,您可以先在休息区等候。” 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挑高的大厅里,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深棕色真皮,看着就价格不菲。 这个时间人很少,只有远处吧台边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低头看书。 林枫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饮品单。 “水就好,谢谢。” 服务员点头离开,脚步轻得像猫。 林枫靠在沙发里,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随意,看似随意的摆设,其实是花了大力气营造的氛围感。 就像那些真正有钱的人,穿着看起来普通的衣服,但剪裁和面料出卖了价格。 他打开手机,搜索今天沙龙的参与者名单。 周明远昨晚发了个大致名单,但没详细资料。 林枫一条条查过去,风投合伙人、私募基金总监、上市公司高管…… 还有一个名字让他手指顿了顿:李兆铭。 第八章 李兆铭 李氏集团的二公子,江城有名的纨绔,但也是几家科技公司的早期投资人。 传闻他投资全凭心情,看顺眼了就砸钱,不顺眼再好的项目也懒得看一眼。 这种人,情绪应该很丰富。 林枫记下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 做功课不保证成功,但不做功课一定失败。 这是三年前他还在林家时学会的道理,那时候他父亲总说,上谈判桌前,你得知道对手昨晚睡的什么床,今天早上喝的什么咖啡。 现在想想,那老头子虽然混蛋,但有些话是对的。 十二点半,开始有人陆续到场。 最先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休闲但质感极好。 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说话声音很轻,笑声像银铃。 他们的情绪状态是“放松、期待”,典型的周末社交模式。 接着是几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讨论的话题围绕着“区块链”“元宇宙”。 语速很快,手势夸张,情绪里混着“亢奋”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枫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群人在追风口,但还没追到。 他坐在原处,没起身打招呼。 现在还太早,主角总是最后登场。 一点十分,周明远到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林枫,快步走过来,表情有点意外:“你怎么来这么早?” “熟悉地形。” 林枫说,“打仗不都这样吗?” 周明远笑了,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他穿了身浅灰色西装,配了条骚气的紫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行,有觉悟。我给你简单过一下今天的人。” “李兆铭,李氏二少,喜欢被人捧着,讨厌被说教。” 林枫打断道:“王婧,红杉资本合伙人,只看数据和团队,讨厌讲故事。赵东海,传统制造业出身,转型投科技,但骨子里还是信实物资产。还有……” 他顿了顿,“陈昊可能也会来。”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但陈氏现在股价大跌,他需要找钱救场。这种场合,他不可能不来。” “那你……” “我怎么样?” 林枫看向周明远。 “我是来认识人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话是这么说,但周明远的表情明显不信。 他压低声音:“林枫,我知道你这些年憋屈。但陈昊不是小角色,你…” “我心里有数。” 林枫端起水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再说了,今天这么多人,他还能当众把我扔出去?” 那倒也是。 周明远稍微放松了点,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 林枫感知到那股“担忧”的情绪细流,+5点。来自真朋友的关心,系统给的定价倒是不低。 一点四十分,人开始多起来。 蔷薇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布置好。 长条桌摆成U型,每张椅子上都有名牌。 林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U型的底部,不显眼,但能看到所有人。 周明远在他斜对面,中间隔了三个人。 林枫坐下,翻开面前的资料夹。 今天沙龙的议题是“新消费赛道下半场的机会与陷阱”,主讲人是王婧。 资料里列了几家公司的数据,还有行业分析报告。 他快速浏览着,脑子里同步调出系统功能。 金融市场情绪感知还剩半小时冷却时间,现在用不了。 但基础的情绪感知一直开着,像开了个无声的雷达。 人陆续落座。 林枫低着头,但感知力像蛛网般铺开。 左侧那位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情绪底色是“疲惫与强打精神”,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右手边的年轻女士,身上香水味很重,情绪里混杂着“紧张”和“跃跃欲试”,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正前方,李兆铭进场了。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随意但剪裁惊人的休闲装,没打领带,腕表是理查德米勒,表盘花哨得像个玩具。 走路姿势很放松,但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全场时带着某种天生的优越感。 两个跟班模样的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和文件夹。 李兆铭在U型桌的顶端位置坐下——那里原本没放名牌,但服务员立刻过去调整了。 他跷起二郎腿,接过跟班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皱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李兆铭情绪状态:无聊、轻微烦躁、期待被关注。】 林枫低下头,藏起嘴角的笑意。 果然,和资料里说的一样——这位大少爷把人生当成大型游乐场,讨厌一切乏味的东西。 一点五十五分,陈昊到了。 林枫是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的“焦虑混合着强装镇定”的情绪时抬头的。 陈昊从门口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 他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陈昊的目光在厅内扫过,看到林枫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僵直只持续了半秒,随即被一个冰冷的表情取代。 但他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微凸。 【陈昊情绪状态:震惊、愤怒、耻辱、强烈警惕。情绪值+70。】 七十点。 比昨晚少,但考虑到距离和场合,已经算大丰收。 林枫平静地迎上陈昊的目光,甚至微微点了下头,像在跟普通熟人打招呼。 陈昊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移开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巧了,就在李兆铭旁边。 两个助理迅速交换了眼神,然后各自为自己的老板拉开椅子。 两点整,沙龙开始。 王婧走到U型桌中央,她四十岁上下,短发,戴着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把精密的尺子。 “大家好,我是王婧。今天时间有限,我直接进入正题——” 她打开投影,PPT第一页是几个触目惊心的数据,“新消费赛道的泡沫,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破裂。”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王婧用数据和案例狂轰滥炸。 她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像台人形分析机器。 厅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林枫听得很认真,但注意力始终分出一部分放在陈昊和李兆铭身上。 陈昊在强打精神,但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去摸手机,大概是在看股价。 李兆铭则完全相反,从一开始的百无聊赖,到后来居然坐直了身子,听得还挺投入。 当王婧讲到某个网红品牌靠“情绪营销”半年做到十亿估值时,李兆铭甚至轻轻“啧”了一声。 【李兆铭情绪状态:兴趣被挑起、思考、认可。】 机会。 林枫的大脑飞速运转。 王婧的案例讲的是一个做香薰的品牌,主打“都市人的情绪疗愈”,把精油和心理学概念捆绑销售。 数据很漂亮,但王婧最后的结论是… “这种模式不可持续,因为情绪是变量,而生意需要常量。” 演讲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很常规,关于估值模型、退出路径、供应链管理。 王婧一一作答,答案简短而锋利。 林枫注意到,李兆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五个提问者是个年轻投资人,问了个关于用户粘性的问题。 王婧回答完后,主持人正要进入下一环节,林枫举起了手。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周明远在对面瞪大了眼睛,表情像在说“你疯了吗”。 陈昊则眯起了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场注定搞砸的表演。 “那位先生。”主持人示意他。 林枫站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擂鼓。 “王总,关于您刚才提到的情绪营销案例,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您说情绪是变量,所以生意不可持续。但有没有可能…” 林枫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情绪本身,就是最好的常量?” 王婧推了推眼镜:“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代人的焦虑、孤独、渴望被理解……这些情绪不是变量,而是这个时代的常量。” 林枫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个香薰品牌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成功了。问题不在于情绪不稳定,而在于他们只做了表面。卖产品,没有真正‘解决’情绪。” 厅里有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皱起了眉。 李兆铭身体前倾,手撑在下巴上,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玩具。 王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枫感知到她情绪的波动,从“平静”转向“审视”和“被打断的不悦”。 “那么依你看,怎么才算‘解决’情绪?” “我不知道。” 林枫说得很坦诚。 “但我知道,如果有人能真正量化情绪的价值,把情绪变成可交易、可增值的资产,那可能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生意。” 这话说得有点玄。 有人轻笑出声,大概是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但李兆铭没笑,他盯着林枫,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出土的文物。 “有趣的思路。” 王婧最后说。 “但商业需要落地方案,不是空中楼阁。” “当然。”林枫坐下,“谢谢。” 提问环节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第九章 疯狂打脸(二合一大章) 林枫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背上,好奇的、质疑的、感兴趣的。 系统提示音细碎地响着: 【来自参与者的好奇值+3+5+2…】 【来自王婧的审视值+10】 【来自李兆铭的强烈兴趣值+25】 二十五点。 大单。 沙龙在三点半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林枫没急着起身,他在等。 等鱼自己上钩。 最先过来的是周明远,他端着两杯香槟,递过来一杯,表情复杂:“你刚才那番话……是认真的?” “一半一半。” 林枫接过酒杯,没喝。 “情绪生意确实是蓝海,但怎么做,我还没想清楚。” “你差点把王婧惹毛了知道吗?她最讨厌人打断她的逻辑。” “但她记住了我。” 林枫看向远处——王婧正在跟几个人交谈,但目光偶尔会扫过这边,“这就够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你的算盘。不过小心点,你今天已经够显眼了。” 他话音刚落,第二个访客就到了。 陈昊。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脚步很稳,但林枫感知到他情绪的剧烈翻涌,愤怒像岩浆在冰面下流动。 “林枫。” 陈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里做什么?” “参加沙龙啊。”林枫晃了晃酒杯,“陈少不也来了吗?” “这种场合不适合你。” “哪种场合适合我?” 林枫笑了。 “佣人房?厨房?还是苏家的客厅,跪在地上擦你洒出来的酒?” 陈昊的瞳孔缩紧了。 他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以为昨晚蒙对一次就能翻身。你那些小把戏,我查得清清楚楚…” “查我什么?” 林枫打断他。 “查我怎么知道你的表是假的?怎么知道你的车螺丝松了?怎么知道陈氏的股价会在那个时间点暴跌?” 每问一句,陈昊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可以告诉你。” 林枫凑近些,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观察了你三年。你每次来苏家,戴的表、穿的衣服、说话的语气、看苏婉的眼神……我全记在心里。至于股价,陈少,你们陈氏扩张得太快,现金流绷得像根弦,稍微懂点财务的人都能看出来要断。” 他退后半步,恢复正常的音量:“所以别查了,浪费资源。有那时间,不如想想怎么救你的公司。” 陈昊站在原地,像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他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香槟液面漾起细密的波纹。 【陈昊情绪状态:震惊、恐惧、暴怒、失控边缘。情绪值+120。】 一百二十点。 创纪录了。 林枫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餐台。 他能感觉到陈昊的目光钉在背上,像要把他的脊椎烧穿。 但他不在乎,系统提示音在耳边轻响,情绪值总额突破300点,距离解锁下一个技能又近了一步。 取餐夹刚夹起一块点心,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刚才那番话,挺有意思。” 林枫回头。 李兆铭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杯果汁,不是酒,这倒有点意外。 他上下打量着林枫,眼神像在估价。 “李少。”林枫点头致意。 “你认识我?” “江城谁不认识李少。” “客套话就省了吧。” 李兆铭摆摆手。 “你刚才说情绪可以变成资产,具体说说?我挺好奇。” 鱼儿上钩了。 林枫放下餐夹,思考了几秒。 “举个例子。现在有很多人焦虑失眠,市面上有助眠药、白噪音APP、冥想课程……这些都是产品。但如果有人能设计一个系统,让用户把焦虑情绪存进去,换取平静时间,甚至可以用多余的‘平静’去交易呢?” “怎么量化情绪?” “脑电波、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反应……可量化的生理指标很多。” 林枫说。 “技术上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让用户愿意交出这么私密的数据。” 李兆铭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所以你也知道这想法不现实。” “现在不现实。” 林枫迎上他的目光。 “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李少投资的不都是现在不现实,但未来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吗?” 这话戳中了。 李兆铭的表情变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本质。 “你叫什么?” “林枫。” “做什么的?” “目前……待业。” 林枫说得很坦然。 “但正在找方向。” “待业?” 李兆铭挑眉。 “刚才那番话可不像待业的人能说出来的。” “闲了三年,总得想点东西。”林枫说,“不然脑子会生锈。” 李兆铭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留个联系方式。我有个项目,可能适合你这种……脑子没生锈的人。” 他们交换了微信。 李兆铭的头像是只看起来很蠢的哈士奇,昵称就叫“李二”,简单粗暴。 “下周我有个局,你来。” 李兆铭收起手机,语气像在给指令,“到时候细聊。” “好。” 李兆铭走了,像阵风一样,来去都随性。 林枫看着他走向另一群人,很快又被围住。 这位大少爷身上有种奇怪的魅力——明明看起来不靠谱,但就是能吸引人往他身边凑。 系统提示音响起: 【与关键人物建立初步联系。里程碑进度:1/3。】 【情绪值总额:387点。接近技能解锁阈值。】 还差一百多点。 林枫环顾厅内,思考着还能从哪里收割一点情绪值。 陈昊已经冷静下来,正跟几个人交谈,但偶尔飘过来的眼神依旧冰冷。 王婧在远处跟人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枫转头看去。 苏婉站在门口。 她穿了身珍珠白色的套装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手拿包,站在门口的光里,像幅突然闯入现实的画。 她的目光在厅内扫过,看到林枫时,明显怔住了。 那一瞬间,林枫感知到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惊讶、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婉很快恢复平静,朝厅内走来。 几个认识她的人上前打招呼,她一一回应,得体而疏离。 但林枫注意到,她的脚步在朝他这边移动。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 “你……”苏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怎么在这儿?” “周明远带我来的。” 林枫说,“你呢?” “王婧是我学姐。” 苏婉简短地解释,“她邀请我来的。” 原来如此。 林枫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一米距离,但感觉像隔着一整片海。 昨晚那点短暂的、近乎亲密的接触,在日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那张卡……”苏婉突然说,“妈还给你了?” “我拿回来了。”林枫说,“钱还在里面,没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婉抿了抿唇,“我是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林枫看着她,她眼里有真实的困惑,还有隐约的担忧。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这个人。 “我说了,暂时不能告诉你。” 林枫说。 “但钱是干净的,你放心。” “我不是担心钱干不干净。” 苏婉的声音更低了。 “我是担心你。林枫,如果你做了什么危险的事……” “没有。” 林枫打断她,“我只是……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用情绪铺成的路。 一条能把所有轻视和耻辱都踩在脚下的路。 苏婉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林枫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在光线下有种琥珀色的质感,像封存了时光的树脂。 “陈昊也在。”她突然说。 “我知道。” “你们……” “打了个招呼。” 林枫说得轻描淡写,“他很忙,没时间找我麻烦。” 这当然是假话。 但苏婉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远处,陈昊正朝这边看,表情阴沉得能滴水。 “小心点。”苏婉轻声说,“他不是会吃亏的人。”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厅内的嘈杂声像潮水,把他们围成一个孤岛。 林枫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像雨后的栀子花。 三年来他无数次闻到这个味道,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近得让人心悸。 “那我先……”苏婉准备离开。 “苏婉。”林枫突然开口。 她停住。 “公司的事,有进展吗?” 这个问题让苏婉的肩膀微微绷紧。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还在谈。” “八百万的缺口?” “……嗯。”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林枫说,“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潜在投资人的身份。” 苏婉猛地转过身,眼睛睁大了:“你?” “我有一百万。” 林枫说。 “虽然不多,但可以当种子。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让这笔钱在一个月内变成两百万,甚至更多。”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苏婉眼里激起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震惊、怀疑、动摇、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些情绪在她脸上快速闪过,最后凝结成一个复杂的表情。 “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 苏婉没说话。 她看着林枫,像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这个在她家当了三年透明人的男人,突然有了钱,突然出现在这种场合,突然说要投资她的公司。 荒谬。 但又有种奇怪的……可信度。 “让我想想。”最后她说。“我需要时间。” “好。” 苏婉走了,走向王婧的方向。 林枫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感知到那团混乱的情绪渐渐远去。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婉情绪值+45(震惊、困惑、动摇、希望)。】 【当前总额:432点。】 【恭喜宿主,情绪值突破400点。解锁新功能:情绪暗示(初级)。】 【情绪暗示(初级):可对情绪波动较大的目标进行轻微暗示,影响其决策倾向。成功率取决于目标情绪强度及宿主精神力。每次使用消耗50点情绪值。】 林枫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功能。 而且是主动技能。 他调出系统界面,仔细阅读说明。 情绪暗示——不是控制,是暗示。在对方情绪激动时,植入一个念头,像在风大的时候撒一把种子,能不能发芽看运气。 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这也是质变。 从被动接收情绪,到主动影响情绪。 狩猎者的武器,升级了。 沙龙在五点左右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交换名片,约定下次见面。林枫没急着走,他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周明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长长吐了口气:“你小子今天真行。李兆铭居然主动找你,我混了三年都没拿到他微信。” “运气好。”林枫说。 “少来。”周明远瞪他,“你刚才跟苏婉说什么了?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没什么,就问了问公司的事。” “你还真要掺和苏氏?”周明远皱眉,“那可是个烂摊子。” “我知道。” 林枫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比如?” “比如证明,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人,也能救一家公司。” 林枫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比如证明,这三年的时间,我没有白活。”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信你。需要帮忙就说。” “谢了。” 走出会所时,天已经半黑。 秋风起了,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林枫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收获: 1. 结识李兆铭,拿到入场券。 2. 在陈昊心里种下更深的刺。 3. 和苏婉的关系出现微妙变化。 4. 情绪值突破400,解锁新技能。 不坏。 但还不够。 出租车来了。 林枫拉开门坐进去,报了酒店地址。 车子启动时,他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APP里的余额——还是那一百万零二十五块三毛三。 下周一开盘,他要把这笔钱投进去。 用系统预测,用情绪感知,用所有能用的工具。 他要让这个数字翻倍,再翻倍。 直到足够买回尊严,买回选择权,买回一个不被任何人轻视的人生。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兆铭发来的消息: “下周三晚八点,地址发你。穿随意点,别像今天这么严肃。” 林枫回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城市彻底陷入夜色。 霓虹灯牌亮得像燃烧的河,车流拖出长长的光尾。 林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静静悬浮,情绪值数字缓慢跳动:435点。 狩猎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第十章 数字游戏的第一滴血 周一早晨九点十五分,沪深两市准时开盘。 林枫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左边那台显示着股票行情软件,红绿闪烁的K线像某种活物的心电图。 右边那台开着五个分析窗口——资金流向、板块热度、龙虎榜数据,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个简易情绪分析模型,正笨拙地尝试把系统感知到的情绪波动转换成交易信号。 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一半,房间里的光线刻意调暗。 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像深海里的鱼。 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七十二下,这是他刚才特意测的。 但手心有汗,细微的,黏在鼠标上留下浅浅的指纹。 桌角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还有一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 那是他昨晚算到凌晨三点的结果:如果今天操作顺利,那一百万能变成多少。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 或者更多? 他不知道。 系统给的金融市场情绪感知今早八点就刷新了,但他一直忍着没用。 技能冷却时间十二小时,持续时间一小时,他得把它用在刀刃上,用在市场情绪最混乱、机会最大的时刻。 开盘前三分钟,系统界面突然弹出提示: 【新手保护期剩余:5小时47分。】 【保护期结束后,情绪值获取效率将降低30%,兑换汇率调整为1:8000。】 【请宿主尽快建立稳定的情绪值来源。】 林枫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汇率下调,获取效率降低。 这意味着系统的新手福利要结束了。 从今晚十二点开始,他赚情绪值的难度会直线上升。 也就是说,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用相对宽松的规则,赚到足够厚的本金。 九点三十分,开盘。 第一波交易潮涌来。 自选股列表里,三十支股票同时开始跳动。 林枫的目光迅速扫描,系统感知自动开启,每支股票旁边都浮现出小小的情绪标签: “新能源车龙头:贪婪68%,恐慌12%,观望20%” “白酒板块权重:悲观45%,抄底意愿30%” “医药次新股:投机狂热85%,风险极高” 数字,全是数字。 但这些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交易员的贪婪、恐惧、犹豫和狂热。 林枫看着那些跳动的百分比,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他坐在这个小房间里,却像坐在整个市场的心脏上,听着它狂乱的搏动。 第一笔交易,他买入了五千股某支医疗器械股票。 逻辑很简单:系统情绪标签显示“恐慌过度”,但基本面没大问题,属于情绪性超跌。买入价32.15元,总金额十六万多一点。 鼠标点击“确认买入”的瞬间,林枫感觉胃部轻微抽搐。 十六万,他这辈子单笔花过最多的钱,是昨天那套六万八的西装。 而现在,这个数字翻了一倍多。 股票买入后开始横盘,价格在32.10到32.20之间小幅震荡。 林枫盯着分时图,那根白线像条慵懒的蛇,慢吞吞地爬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呼吸渐渐和K线的跳动同步。 九点四十七分,异动来了。 一笔三千手的大单突然砸出来,价格瞬间打到31.90。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悬在鼠标上。 卖吗? 割肉吗? 亏损已经超过一千块…… 但系统情绪标签在这时更新了: “恐慌值从55%骤升至78%,疑似主力洗盘” 洗盘。 林枫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调出这支股票的详细数据,股东人数最近在减少,机构持仓比例上升,前十大流通股东里有三家新进的私募。 这些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有资金在悄悄吸筹,今天这波下跌,是为了吓出散户手里的筹码。 他决定等。 价格在31.90附近徘徊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林枫喝了三口咖啡,上了趟厕所,站在窗前看了十秒钟街景,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根分时线。 然后,反弹开始了。 先是几笔百手小单试探性地买入,价格回到32.00。接着五百手、八百手……买盘像苏醒的潮水,一波比一波强劲。 九点五十八分,价格突破开盘价,冲到32.30。 林枫没卖。 他调出五分钟K线图,发现成交量在价格回升时明显放大——这是好兆头,说明有真金白银在进场。 十点零三分,股价冲到32.50。账面浮盈接近两千块。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建议:该股主力控盘度较高,短期目标位看到33.20附近。建议持有至午盘前后。】 林枫挑挑眉。 系统还会给具体操作建议? 这倒是个意外发现。 他调出系统日志,发现刚才那条建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基于市场情绪分析及历史模式匹配,准确率约72%”。 七成二的胜率。够了。 他关掉日志,继续盯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又做了三笔交易:追涨一支突然启动的软件股,做T一支震荡的消费股,抄底一支被错杀的芯片概念股。每一笔都控制在二十万以内,分散风险。 到十一点半午间休市时,林枫的账户总资产变成了102万7千。 两万七的利润。 不多,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用系统情绪感知辅助判断,用严格纪律控制仓位,用耐心等待机会。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冰凉。 原来赚钱这么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 每一秒钟都在做判断,每一个判断都可能让真金白银蒸发。 那种压力像无形的手,掐着喉咙,捏着心脏。 但奇怪的是,林枫不讨厌这种感觉。 相反,他有点……上瘾。 那种把数字玩弄于股掌之间,从市场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撕下一小块肉的感觉,让人着迷。 特别是当你知道,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隐藏在K线背后的情绪暗流。 午休时间,林枫叫了客房服务。 三明治和沙拉,简单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他打开新闻网站,浏览财经要闻。 陈氏集团的新闻还在首页挂着:“陈氏股价连续三日暴跌,市值蒸发超三十亿”。 点进去,文章写得很有技巧。 表面客观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暗示陈氏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配图是陈昊昨天在沙龙里的照片,抓拍的角度很刁钻,他眉头紧锁,表情阴沉,看起来确实像“焦头烂额的少东家”。 林枫关掉页面,点开股票软件,输入陈氏的代码。 股价还在跌,已经比上周五收盘价低了12%。成交量巨大,明显有大资金在出逃。 他调出系统感知。陈氏股票的情绪标签是深红色的:“恐慌78%,抛售意愿65%,抄底意愿仅7%”。 市场在用脚投票。 林枫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快速计算。 如果他现在做空陈氏……不,太明显了。 陈昊现在肯定像惊弓之鸟,任何针对陈氏的操作都可能被他盯上。 而且做空需要开通融资融券,他的账户还没那个权限。 但可以从侧面下手。 他切换到期货市场,找到和陈氏主营业务相关的原材料品种。 陈氏主要做高端建材,对铝、铜等有色金属价格非常敏感。 如果市场看衰陈氏,很可能也会看衰这些原材料的需求。 系统情绪感知显示,有色金属板块整体情绪偏空:“担忧58%,观望30%”。 林枫想了想,在模拟账户里建了个小仓位——做空铜期货。 不是真钱,先验证思路。 下午一点,股市重新开盘。 林枫的状态比上午更专注。 他知道,下午通常是变盘的高发时段——上午的走势定基调,下午的走势定方向。 那些上午观望的资金,下午该做出选择了。 他启用了系统技能:“金融市场情绪感知”。 【技能激活。持续时间:60分钟。情绪值消耗:10点/小时。】 视野里的情绪标签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多了颜色渐变——从深绿(极度悲观)到深红(极度贪婪),中间是黄色过渡。 整个市场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情绪热力图。 第一目标,他锁定了上午那支医疗器械股。 经过午间休整,这支股票的情绪标签变成了:“贪婪42%,谨慎乐观38%”。价格在32.80附近震荡,比他的成本价高了六毛多。 系统给出新提示: 【检测到主力资金午后有拉升意图。建议:可适当加仓,目标位33.50-33.80。】 加仓? 林枫犹豫了。 他习惯分散投资,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 但系统提示的胜率摆在那里——72%,而且主力意图这种信息,通常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 赌一把。 他调出账户可用资金——还有四十多万。 想了想,他挂了二十万的买单,价格32.85,比现价高五分钱。 订单瞬间成交。 几乎是同时,盘面出现异动。 连续几笔千手大单扫货,价格直线拉升:32.90,33.00,33.10…… 林枫屏住呼吸。 33.20,33.30。涨幅超过3%,他的浮盈从两千多膨胀到六千多。 然后,在33.35的位置,价格停下了。 卖盘突然增多,多空开始激烈博弈。 分时线像条挣扎的鱼,上蹿下跳。 系统情绪标签剧烈跳动:“多空分歧加剧,贪婪值降至35%,恐慌值升至28%”。 要卖吗? 林枫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 六千多的利润,够他以前在苏家干大半年。 现在卖,落袋为安,很稳妥。 但他没动。 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还没完。 主力花了这么大力气拉升,不可能只为了这点涨幅。 他们在洗盘,洗掉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散户。 果然,两分钟后,又一波买盘涌来。 这次更猛,直接跳过33.40,冲到33.50。 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跟风盘入场,情绪转向一致看多。目标位修正:34.00-34.20。】 林枫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挂了个卖单,价格33.80,卖出一半仓位。 先锁定部分利润,剩下的看情况。 卖单成交。 账户可用资金多了十几万,浮盈还有四千多。 股价在33.80附近徘徊了几分钟,然后再次上攻。 这一次,它冲破了34.00的整数关口。 34.10,34.15,34.20。 林枫在34.18的位置清仓了剩下的股票。 全部成交。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这笔交易,从买入到清仓,历时不到四小时。 投入本金三十六万,净赚……他点开成交记录,快速心算:一万九千六百多。 接近两万块。 四小时,两万块。 按这个速度,一天八小时交易时间,就是四万。 一个月二十个交易日,就是八十万。 当然,他知道这计算太理想化。 市场不会每天给你这样的机会,他也不可能每笔交易都赚钱。 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已经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下午两点,林枫开始收缩战线。 他把盈利的一部分转出,确保账户本金回到一百万左右,然后用剩下的资金做短线。 买,卖,再买,再卖。 动作越来越快,判断越来越准。 系统情绪感知技能在两点五十七分结束。 一小时内,他做了八笔交易,七赚一亏,净收益一万三千多。 加上上午的利润,今天总收入:四万一千块。 四万一千。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三年前他被赶出林家时,身上只有五百块。 第十一章 情绪银行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明远。 “喂?” “林枫!你看新闻了吗?” 周明远的声音很急。 “陈氏出大事了!” 林枫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们的一个重点项目——那个在滨海新区的商业综合体,被曝出施工质量问题!住建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网上都传疯了,据说有内部人士爆料,还附了照片,钢筋锈蚀、混凝土开裂……看着挺吓人的。” 林枫迅速打开新闻APP。 热搜第三条就是“陈氏集团项目质量问题”,点进去,图文并茂,爆料很详细,照片也很清晰,不像是假的。 他切回股票软件。 陈氏的股价在消息出来后的几分钟里,直线跳水,跌幅从12%扩大到18%。成交量暴增,恐慌盘蜂拥而出。 系统情绪感知已经结束,但他能想象此刻陈氏股票的情绪标签——肯定是血红色的“恐慌90%以上”。 “你现在在哪?”周明远问。 “酒店。” “我来找你。这事可能……可能跟你有关。”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昊不是傻子。你昨天在沙龙那么怼他,今天他公司就爆雷,他肯定会怀疑你。哪怕不是你做的,他也会把账算你头上。” 林枫懂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来吧。” “房间号我发你。” 挂断电话,林枫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流。 阳光很好,但他感觉有股寒意从脊椎往上爬。 陈昊会怎么报复? 商业打压? 人身威胁? 还是更阴损的手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和陈昊之间,不再是“上门女婿vs富二代”那种单方面的羞辱关系了。 现在是战争。 而他已经开了第一枪——虽然这一枪不是他开的,但陈昊会认为是他。 二十分钟后,周明远到了。 他进门时满头大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一条朋友圈截图,发布者是陈昊的某个跟班,内容很隐晦。 “有些人以为抱上大腿就能翻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等着吧,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在某个酒店门口拍的。 林枫认出来了——就是他住的这家酒店,照片里的人,就是他。 “他们盯上你了。”周明远压低声音。 “林枫,你得小心。陈昊这人……手段不太干净。我听说他之前搞垮过一个小公司,老板后来跳楼了。” “跳楼?” “说是投资失败,但圈里人都知道是陈昊做的局。” 周明远表情严肃。 “那老板的女儿还在上大学,现在只能打工还债。”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水,递给周明远一瓶。 “我知道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提醒。” “你就这反应?”周明远瞪大眼睛,“你不怕?” “怕有用吗?”林枫反问,“怕了,陈昊就会放过我?” “那也不能…” “我会注意的。”林枫打断他。 “但我不会躲。躲了第一次,就要躲一辈子。” 周明远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你的主意。但我提醒你,陈昊最擅长的是商业手段——断你资金链,抢你项目,挖你客户。你现在……有什么能让他断的吗?” 没有。 林枫一无所有。 没有公司,没有项目,没有客户。 他只有一百零四万块钱,还有一个不能说的系统。 从这个角度看,他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无懈可击。 “我会尽快有的。” “李兆铭那个局,是周三?” “对。你准备去?” “当然。” 林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在那之前,我需要做点功课。李兆铭最近在投什么?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周明远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李二少最近痴迷两个方向:一是脑机接口,二是情绪科技。 脑机接口好理解,就是马斯克搞的那个Neuralink。情绪科技就比较玄了——他投过一个做情感计算的公司,还有一个用AI写诗的项目,说是要‘量化人类的感性’。” 情绪科技。 林枫心里一动。 这不就是他那天在沙龙随口扯的东西吗? “具体说说。” “那家情感计算公司叫‘心镜科技’,创始人是个海归博士,做了个能通过面部表情和语音分析情绪的算法。李兆铭投了天使轮,但听说最近进展不顺——技术瓶颈,商业化也困难。” “另一个呢?AI写诗那个。” “那个更扯。” 周明远笑了。 “叫墨韵AI,团队是一帮文艺青年加程序员。产品是个APP,你输入心情,它给你生成一首诗。用户量还行,但变现困难。李兆铭投了五百万,现在估计打水漂了。” 林枫记下这两个名字。 心镜科技,墨韵AI。 都和情绪有关,都是李兆铭看好的方向。 巧了。太巧了。 “周三的局,都有谁去?”他问。 “李兆铭那帮纨绔朋友,还有几个他最近感兴趣的创业者。我打听到的有一个做VR心理治疗的,一个做智能助眠硬件的,还有……” 周明远顿了顿。 “苏婉可能也会去。” 林枫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苏婉?” “她公司不是缺钱吗?李兆铭虽然看着不靠谱,但确实是江城最敢撒钱的天使投资人之一。苏婉找上他,不奇怪。” 是不奇怪。 但林枫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苏婉要去求李兆铭投资——那个看心情撒钱的纨绔子弟,那个把投资当游戏的公子哥。 她会怎么求? 像其他人一样,捧着项目书,陪着笑脸,说着违心的恭维话? 还是说,她会像在他面前那样,挺直腰背,用那种近乎固执的骄傲,去换一个机会? “你想帮她?”周明远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知道。”林枫实话实说,“我现在没能力帮。” “但你想。” “……嗯。”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听我一句。你现在自身难保,先顾好自己。苏婉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她知道怎么应付李兆铭那种人。” 也许吧。 但林枫还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细微,像鞋里有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他又和周明远聊了半小时,详细了解了李兆铭的投资风格和周三那个局的潜规则。 周明远知无不言,说到最后嗓子都有点哑了。 “谢了。” 林枫送他到门口。 “欠你个人情。” “少来这套。”周明远摆摆手。 “真觉得欠我,等哪天发达了,带我也赚点。” “一定。” 周明远走了。 林枫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又亮起来了。他打开股票软件,看了一眼收盘数据。 今天上证指数涨0.8%,他的账户净值:104万3千。 四万三的日收益。如果每天都能这样…… 他摇摇头,甩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今天有运气成分,有系统帮助,还有新手福利。 以后不会这么容易了。 但他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系统提示: 【新手保护期剩余:3小时11分。】 【今日情绪值结算:通过金融市场波动间接获取情绪值总计85点,通过人际接触获取62点,总计收入147点。】 【当前情绪值总额:522点。】 【解锁新阈值:情绪值突破500点,可兑换“微表情分析(入门)”,需3000点。或继续积攒,解锁更高级功能。】 五千点才能解锁下一个技能。 按照现在的获取速度,至少需要一个多月。 而且这是在保护期结束前。 保护期结束后,效率降低30%,时间会更长。 林枫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 他需要一场大的情绪波动,一次能收割几百甚至上千点情绪值的事件。 比如,当众打脸陈昊? 或者,在李兆铭的局上一鸣惊人? 又或者……帮苏婉拿到投资,看着她眼里闪过的惊讶和感激?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枫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苏婉怎么看他的? 三年了,他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看她,她看他,目光偶尔交错,然后迅速移开。 没有话,没有交流,只有那种冰冷的、契约式的共存。 但昨晚,她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划破,血珠渗出来。 他给她贴创可贴,碰到她手腕的温度。 还有今天在沙龙,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困惑,有动摇,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那丝光,让他心里某个冻了三年的角落,开始松动。 危险。 林枫警告自己。 感情用事是最大的弱点,特别是在他现在这种处境。 他应该专注赚钱,专注变强,专注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苏婉…… 等他有能力了,可以帮她,当作还这三年栖身之处的恩情。 仅此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里。冰冷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像淬过火的铁。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 林枫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林枫先生?” 是个女声,年轻,客气。 “我是李兆铭先生的助理。李先生让我确认一下,周三晚上的局,您确定能出席吗?” “能。” “好的。地址稍后会发到您手机。另外李先生让我转告您……” 助理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他说,准备好您的‘情绪生意’,他很期待。” 电话挂了。 林枫放下手机,看着镜中的自己。 周三晚上。 还有两天时间。 他需要准备一份“商业计划”,哪怕只是个概念,也要能唬住李兆铭那种见多识广的纨绔子弟。 情绪生意……量化情绪……情绪资产化……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在等待一个故事的开始。 林枫敲下第一行字: “项目名称:情绪银行——基于区块链的人类情绪价值量化与交易平台” 他知道这是天方夜谭。 但有时候,天方夜谭才能打动那些什么都不缺,只缺刺激的人。 比如李兆铭。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城市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林枫坐在光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写下一个个疯狂而诱人的设想。 他不知道这些设想会不会成真。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必须按照他写的剧本走。 一步都不能错。 在苏家当赘婿,每个月零花钱是两千,王兰“施舍”的,还经常忘了给。 而现在,一天,四万。 林枫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刺眼地涌进来,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为生计奔波。 而他,刚刚从市场这个庞大的赌场里,赢了一小把。 很小的一把,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足够了。 第十二章 价码 第五章 情绪的价码 周二上午十点,林枫站在心镜科技的办公室门口。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寒酸。 藏在老旧的创业园区里,电梯慢得像喘不过气的老人,走廊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隔壁公司飘来的泡面味道。 门牌上心镜科技四个字印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时用喷墨打印机打出来的。玻璃门后的办公室很小,大概也就四五十平米,挤着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和吃剩的外卖盒。 林枫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有点沙哑,透着疲惫。 推门进去的瞬间,七八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都是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眶下挂着熬夜熬出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T恤上印着各种看不懂的技术术语。 只有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起来,大概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你是……”男人迟疑地问。 “林枫。和李兆铭先生约好的。”林枫说。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男人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林枫感知到这些情绪细流,像冰水一样淌进系统账户:+2,+3,+1。 “我是徐朗,心镜的创始人。” 戴眼镜的男人伸出手。 “李少确实打过招呼,说今天会有人来……看看。” 握手时,林枫感觉到对方掌心有汗,凉的。 徐朗的情绪状态像绷紧的弦:“紧张65%,戒备25%,微弱的希望10%”。 “看看?” “李少是这么说的?” 徐朗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原话是有个有趣的人可能对你们那破项目感兴趣,让他来瞅瞅,说不定能给你们指条明路。” 办公室里有人发出轻微的嗤笑声,很快又憋回去了。 “那就看看吧。” “介意我随便转转?” “请便。” 徐朗做了个手势,表情有点僵硬。 “地方小,别介意。” 林枫开始在办公室里走动。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台电脑屏幕、每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算法公式,还有各种情绪标签的图谱:喜悦、愤怒、悲伤、恐惧……每个标签下面都标注着生理指标——心率、皮电、脑电波频率。 他在一张桌子前停下。 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程序界面,左边是摄像头实时画面,右边是分析结果。 画面上是个年轻女孩的笑脸,但分析结果显示:“笑容真实度32%,主要情绪:焦虑,次要情绪:疲惫”。 “这是我们最新的情绪识别模型。” 徐朗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技术人的自豪。 “通过微表情分析和语音特征提取,能判断目标对象的真实情绪状态。准确率已经能做到78%,领先国内同类产品至少十个百分点。” “很厉害。”林枫说,“然后呢?” 徐朗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识别出来之后呢?” 林枫转过身,看着他。 “知道一个人在强颜欢笑,知道他在焦虑,知道他在疲惫——然后呢?你能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泡面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着某种绝望的气息。 “我们可以……提供建议。” 徐朗的声音低了下去,。 比如推荐放松音乐,或者心理疏导文章……” “市面上有几十个APP都能做这个。” “而且免费。” 徐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程序员忍不住开口:“我们的算法更准!我们用了深度学习……” “用户不关心算法。” 林枫说得很平静。 “用户只关心:这东西能让我开心点吗?能让我少加点班吗?能让我女朋友不跟我吵架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笔尖悬在空白的区域,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写字: 情绪识别 → 情绪理解 → 情绪干预 → 情绪价值转化 写完,他转身面对这群年轻人:“你们卡在第一步到第二步之间。能识别,但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焦虑?是因为工作压力?家庭矛盾?还是对未来迷茫?不同的原因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更不能干预。知道了又怎样?你能改变他的处境吗?你能让他老板少派点活吗?你能让他女朋友多理解他一点吗?” “那我们该怎么做?”问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疲惫。 “换个思路。” “不要想着‘解决’情绪,那太难了。想想怎么‘交易’情绪。” “交易?” “情绪怎么交易?” “很简单。” “如果一个人有太多焦虑,而另一个人有太多无聊,能不能让他们交换一点?如果一个人今天特别开心,能不能把这份开心‘存’起来,等哪天难过了再取出来用?”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这不现实。” “情绪是主观体验,怎么量化?怎么储存?怎么转移?” “比特币在2009年之前也不现实。” “但现在它值几万美金一枚。”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破败的园区。 “你们的技术很好,真的。但你们把它用错了方向。情绪识别不是目的,只是工具。真正的价值在于,用这个工具搭建一个平台——让情绪流动起来,像货币一样流动。” 徐朗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憔悴,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李少说你有点子,能救我们。就是这个?” “这只是个开始。”。 “具体的商业方案我还在完善。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心镜科技从这个小破办公室搬出去,能让你们的算法真正改变世界——你们愿意赌一把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但林枫感知到,那些警惕和戒备的情绪正在松动,像冻土在春日的阳光下慢慢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思考,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火苗。 “赌什么?” “赌一个可能性。” 林枫转身面对他。 “赌情绪真的是这个时代最后一座未开发的金矿。赌我们能挖出第一桶金。” “需要多少钱?” “现在不需要钱。” “需要时间和数据。我需要你们开放一部分脱敏后的情绪数据给我,我要验证一些想法。作为交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昨天刚印的,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 “作为交换,如果我的方案可行,我会帮你们搞定下一轮融资。不低于一千万。” 办公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千万,对这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小团队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我们凭什么信你?”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问,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 “凭李兆铭愿意让我来看你们。” “凭我能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信,继续在这里熬,等李少哪天彻底失去耐心,撤资走人。” 这话刺痛了。徐朗的脸色白了白,其他人都低下头。 “给我们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答复你。” 第十三章 王兰的刁难 “好。”林枫收起名片,“对了,我能看看你们的数据后台吗?不用敏感信息,只要情绪类型分布和波动趋势。” 徐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小琪,带林先生去看看。” 扎马尾的女孩——小琪站起来,领林枫走向角落的一台服务器。 她操作电脑时手指很灵活,敲键盘的声音清脆急促。 “这是我们过去半年收集的数据,来自一万多名测试用户,全部脱敏处理。” 屏幕上出现各种图表:情绪类型占比饼图,情绪波动时间曲线,不同年龄段用户的情绪特征…… 林枫看得很快,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那些数字。 系统感知自动开启,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归类。 有意思的是,数据反映出的情绪分布和他用系统感知到的真实世界情绪很接近,焦虑和疲惫是主旋律,喜悦和放松成了稀缺品。 “你们有没有试过情绪预测?”他问。 “预测?” “根据用户过往的情绪波动规律,预测他接下来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情绪走向。” 小琪愣住了:“这……没试过。情绪太不稳定了,影响因素太多——” “但也不是完全随机。” 林枫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你看这个用户,每周一早上焦虑值都会飙升,周三下午稍微回落,周五晚上有短暂的愉悦峰值。很规律,像潮汐。” “那是因为工作节奏……” “对。所以情绪是可预测的,只要你掌握足够多的背景数据——职业、作息、人际关系、甚至天气变化。把这些变量输入模型,就能做出相当准确的预测。” 小琪的眼睛亮了,像突然通了电的灯泡。 “如果真能预测……那就可以提前干预!在用户情绪崩溃之前推送舒缓内容,或者提醒他该休息了——” “不止。” 林枫打断她。 “如果能预测整个群体的情绪波动,比如一座城市、一个公司、甚至一个股市交易大厅……那价值就大了。”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浮现的是昨天在股市上的操作。 如果能提前知道交易员的整体情绪走向,那赚钱简直像开卷考试。 小琪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你跟我们见过的投资人都不一样。他们只会问什么时候盈利,用户增长多少,从来没人问这些。” “因为我不是投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在心镜科技待了一个半小时,走的时候留了个U盘,里面是他昨晚写的那份“情绪银行”商业计划书草案。 徐朗答应会看,虽然表情还是半信半疑。 走出创业园区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刺眼,林枫在路边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却了刚才因为亢奋而升高的体温。 系统提示音响起: 【与潜力团队建立初步联系。里程碑进度:2/3。】 【情绪值收获:来自心镜团队的好奇、困惑、动摇等情绪总计+68点。】 【当前总额:590点。】 还差一个里程碑。 按照系统提示,集齐三个里程碑就能解锁新功能,或者开启特殊任务。 林枫站在街边,思考接下来去哪。 下午本来打算去墨韵AI看看,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数据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团队也接触过了,接下来需要的是……实战验证。 他需要一个试验场,一个能让他测试情绪预测模型的地方。 股市是一个选择,但太单一了,而且有风险。 他需要更日常、更贴近普通人的场景。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苏婉。 林枫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喂?” “你在哪?”苏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外面。有事?” “我妈找你。她让你回家一趟,现在。” 王兰找他?林枫皱起眉。 昨天他在沙龙那么怼陈昊,王兰应该是恨不得他永远消失才对,怎么突然要见他? “什么事?” “不知道。”苏婉说,“但她很生气,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 林枫看着手机,脑子里快速分析各种可能性。 最可能的是陈昊那边施压了,通过王兰找他麻烦。 也可能是那张一百万银行卡的事,王兰查了余额,发现钱真的在,起了疑心。 不管是哪种,这趟都得去。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苏家地址。 车子启动时,他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面对王兰,他需要什么样的策略?示弱?强硬?还是像对徐朗那样,用信息差制造主动权? 都不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直接的方法,用情绪。 系统新解锁的“情绪暗示(初级)”,他还没用过。 技能描述说可以对情绪波动较大的目标进行轻微暗示,影响决策倾向。 王兰现在很生气,情绪波动肯定不小,正好是使用时机。 但成功率取决于目标情绪强度和精神力。 王兰那种人,精神力应该不弱,毕竟能在苏家那种复杂环境里当这么多年女主人,没点手腕不行。 赌一把吧。 林枫在心里做了决定。 如果成功,能省去很多麻烦。 如果失败……大不了就是撕破脸,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苏家长住。 车子在苏家别墅门口停下。 林枫付钱下车,站在铁门外,看着这栋他住了三年的房子。 阳光下的白墙看起来干净得刺眼,但林枫知道,里面藏着多少冰冷和算计。 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张姨,看见林枫时表情有点复杂,像同情又像无奈。 “林先生回来了?夫人在客厅等你。” “谢谢张姨。” 林枫点点头,走了进去。 客厅里,王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面前摆着茶具,但茶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苏婉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看见林枫进来,抬起眼,目光很快又垂下去。 林枫感知到两股强烈的情绪扑面而来。 王兰:愤怒75%,厌恶15%,还有10%的……困惑? 苏婉:焦虑40%,紧张30%,剩下的是一团乱麻,分不清是什么。 “回来了?” 王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 “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躲一辈子呢。” “妈找我有事?”林枫走到沙发前,没坐,就站着。 “别叫我妈!” 王兰猛地拍了下茶几,茶杯跳起来,凉茶溅出来几滴,“你配吗?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也配叫我妈?” 来了。 林枫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老一套,侮辱,贬低,试图用语言把他压垮。 三年前这招有用,因为他真的无处可去。 但现在…… “那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林枫平静地问,“王女士?苏夫人?还是直接叫名字?” 王兰被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你——!” “妈。”苏婉轻声开口,“说正事。” 王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甩到林枫面前:“解释一下。” 林枫捡起来看。是银行流水单,他给苏婉那张卡的流水。 最后一笔余额显示:1,000,025.33。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 “解释什么?”林枫问。 “这一百万哪来的!”王兰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一个无业游民,哪来这么多钱?偷的?抢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果然是因为这个。林枫把流水单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我赚的。” “赚的?你怎么赚?靠拖地?靠刷马桶?林枫,我警告你,苏家虽然现在遇到困难,但也不是什么脏钱都能收的!你要是敢把苏家拖下水,我…” “妈。”林枫打断她。 这个词他第二次叫,但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 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兰的话卡在喉咙里,怔住了。 林枫看着她的眼睛。 系统提示“情绪暗示”技能已就绪,目标情绪强度:高。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听我说完。” 技能发动。 消耗情绪值50点。 王兰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枫没给她机会。 “这一百万,是我靠脑子赚的。”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具体怎么赚的,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调查。” “你拿什么保证?” 王兰的声音弱了些,但还在挣扎。 “时间。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这一百万出了任何问题,我主动去公安局自首,绝不连累苏家。但如果没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婉,又转回来。 “如果没问题,我希望您能给我一点基本的尊重。至少,别再用废物这个词。”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在倒数。 王兰的脸色变幻不定。 愤怒、怀疑、犹豫……各种情绪在她脸上打架。 林枫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剧烈得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技能还在生效,但效果在减弱,王兰的精神力比他想象的强。 “一个月。”王兰最终开口,声音干涩。 “就一个月。这期间,你不许再接近小婉,不许插手苏家任何事。一个月后,要是让我发现这钱有问题…” “我离开江城,永远不在您面前出现。” “好!” 王兰站起来,手指着门口。“现在,滚出去。这一个月,别让我在这房子里看见你。” 林枫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苏婉突然站起来。 “林枫。” 他停住,没回头。 “你的东西……在佣人房里,要不要带走?”苏婉的声音有点颤。 “不用。没什么值得带的。” 他走出客厅,走出大门,走进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第十四章 赵虎 系统提示音响起: 【情绪暗示(初级)使用成功。目标决策受影响程度:中等。】 【情绪值收获:来自王兰的愤怒、震惊、动摇等情绪总计+120点。来自苏婉的复杂情绪+40点。】 【当前总额:660点。】 【里程碑达成:完成三次关键人际接触(李兆铭、徐朗、王兰)。】 【解锁新功能:情绪镜像(初级)。】 【情绪镜像(初级):可短暂复制目标的当前主要情绪,用于理解或共情。持续时间:3分钟。冷却时间:24小时。消耗:100情绪值/次。】 林枫站在苏家门口,看着这个新解锁的功能描述,心里涌起一种荒诞感。 情绪镜像——复制别人的情绪? 这技能有什么用? 用来体会别人的痛苦? 还是用来假装感同身受? 他摇摇头,暂时不去想。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酒店不能长住,太贵。 租房的话,他现在手头有一百多万,但大部分要留着做本金,不能动。 最好找个便宜点的短租公寓,先过渡一个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明远。 “林枫!你在哪?” 周明远的声音很急,“我刚听说,陈昊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找了几个混混,在打听你的下落!你最近小心点,最好别一个人走夜路!” 混混?林枫眯起眼。 陈昊这是要玩阴的了。 “知道了,谢了。” “还有件事——李兆铭那个局,时间改到今天晚上了!他助理刚通知我,说李少突然有空,就定在今晚八点,老地方!” 今晚? 林枫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六小时。 “知道了。我会去。” “你小心点啊!陈昊的人可能也在盯那个局,他知道你跟李兆铭搭上线了,肯定更恨你!” “恨就恨吧。”林枫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 车子开动时,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快速盘算。 今晚的局,他必须去。 那是他接触李兆铭核心圈子的机会,也是验证“情绪生意”这个想法的第一个舞台。 但陈昊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混混、盯梢、甚至可能更直接的暴力。 他一个人,没背景没势力,要怎么应付?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闪烁。情绪值总额:660点。新解锁的情绪镜像技能……也许能用上?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疯狂,但值得一试。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赵虎。 初中同学,后来没上学了,在道上混过几年,现在开了家健身房,算是洗白了。 三年前林枫被赶出林家时,赵虎是少数几个没嘲笑他的人之一,反而说了句“有事找我”。 当时林枫觉得这辈子不会有事找他。 但现在……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 赵虎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 “虎子,是我。林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靠!枫哥?!你他妈还活着啊!” 这开场白跟周明远一模一样。林枫扯了扯嘴角:“活着。” “你在哪?这几年一点消息没有,我还以为你——” “说来话长。” 林枫打断他,“虎子,我遇到点麻烦,可能需要你帮忙。” “说!”赵虎很干脆,“什么事?” “有人想动我。陈氏集团的陈昊,找了些混混在找我。” “陈昊?”赵虎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装逼犯啊。行,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我派两个人过去。” “不用派人。” 林枫说,“今晚八点,我要去个局。你能陪我走一趟吗?不用动手,就站那儿,镇镇场子。” 赵虎笑了,笑声里带着野性:“就这事?简单!我正好今晚没事。地址发我,八点准时到。” “谢了,虎子。费用!” “滚犊子!跟我提钱?咱俩初中那会儿你帮我挡了多少次揍忘了?这次算我还你的!”赵虎骂骂咧咧道 电话挂了。 林枫看着手机,心里有点暖。 这世界虽然操蛋,但总还有那么几个人,记得旧情。 他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还是昨天那套西装,但换了条领带,深灰色的,更沉稳。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完善那份商业计划书。 情绪银行的概念太虚,需要落到实处。 他结合早上在心镜科技看到的数据,加入具体的产品构想: 第一阶段:情绪日记APP。用户记录每日情绪,系统通过简单问卷和表情选择进行量化。 第二阶段:情绪社交功能。情绪相似的用户可以匹配聊天,情绪互补的用户可以进行“情绪交换”——比如焦虑的人可以向平静的人购买“十分钟的宁静指导”。 第三阶段:情绪预测与干预。基于大数据预测用户情绪走向,提前推送个性化内容。 第四阶段:情绪价值交易平台。用户可以将“积极情绪时刻”代币化,在平台上交易。 写到这里,林枫自己都觉得有点扯。 但李兆铭要的不就是扯吗? 太实在的东西他反而不感兴趣,他要的是想象力,是颠覆性,是那种听起来就像骗局但偏偏有人信的故事。 下午五点,他收到赵虎的微信:已到酒店楼下。 林枫收拾好东西下楼。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旁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就是赵虎,一米八五的个子,板寸头,穿着紧身T恤,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后面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剃着光头,眼神很凶。 “枫哥!”赵虎看见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我靠,你咋瘦成这样?” “这几年……伙食不太好。”林枫苦笑。 “行了,今晚兄弟给你撑腰!”赵虎拉开车门,“上车!这位是阿龙,我兄弟,手底下有点功夫。” 阿龙冲林枫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朝会所开去。 路上,赵虎简单说了下陈昊那边的情况:“我打听过了,陈昊找的是城南老疤的人。老疤你知道吧?专门接这种脏活,手黑。不过你放心,老疤跟我有点交情,我打过招呼了,今晚他们不会动你。” “谢了,虎子。” “别客气。” 赵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不过枫哥,我得问你一句——你怎么惹上陈昊那种人的?那孙子可不是善茬。” “私人恩怨。他想动我……妻子。” 赵虎一愣,随即骂了句脏话:“我懂了。妈的,这种人就该断子绝孙。枫哥你放心,只要我在江城一天,他动不了你。” 晚上七点五十,车子在会所门口停下。这次不是上次那家,而是更私密的一个地方——藏在胡同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就两盏红灯笼。 林枫下车时,看见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豪车。其中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他认识,是李兆铭的。 “我俩就在外面等。”赵虎说,“有事喊一声,我们冲进去。” “不用。”林枫说,“你们找个地方休息,结束了我会给你电话。” “行。”赵虎拍拍他肩膀,“去吧,别怂!” 林枫走向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日式庭院,小桥流水,走廊两侧是纸拉门的包厢。 有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迎上来,确认身份后,领他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拉门拉开时,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七八个人围坐在榻榻米上,中间摆着清酒和小菜。李兆铭坐在主位,看见林枫,挑了挑眉。 “哟,来了?还挺准时。” 林枫脱鞋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李少相邀,不敢迟到。” “介绍一下。” 李兆铭指了指在座的人,“这是王胖子,做矿的。这是刘公子,家里开酒店的。这是张姐,影视公司的老板……” 一圈介绍下来,都是江城有名的富二代或创业者。 林枫一一颔首致意,感知力同时铺开,包厢里的情绪光谱很复杂:好奇、审视、轻视、还有纯粹的无聊。 苏婉不在。 林枫松了口气,但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情绪银行?” 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问,语气里带着调侃,“那玩意儿能赚钱?” “现在不能。但未来可能。”林枫坦然道。 “未来多久?十年?二十年?我等不起啊。”胖子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 李兆铭没笑,他晃着酒杯,看着林枫:“说说看,具体怎么搞。” 林枫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这十分钟,决定他能不能进这个圈子。 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抛出去的钩子。 第十五章 局 包厢里的空气,在李兆铭那句“说说看”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清酒的微酸,烤鱼皮的焦香,还有某人身上过于浓烈的雪茄余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林枫的鼻尖。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腻的,审视的,像一层层透明的蛛网裹上来。 穿花衬衫的胖子——王胖子,咧着嘴,等着看笑话。 刘公子转着酒杯,眼神放空。 张姐倒是颇有兴味地托着腮,红指甲在脸颊旁一点一点。 林枫没动面前的酒杯。 他放在膝上的手,左手拇指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摩挲过右手腕内侧那道平滑的旧痕。 细微的触感,像一针镇静剂,刺入神经末梢。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冰冷和耻辱,被这熟悉的触感瞬间召回,又在下一秒被他强行按回记忆的深潭。 “情绪银行。”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的包厢里足够清晰。 “不是解决情绪,是承认情绪的通货属性。” 王胖子噗嗤一笑:“通货?林老弟,情绪要是能当钱花,我天天在家看喜剧片不就发财了?” 林枫没看他,目光落在李兆铭晃动的酒杯里。 琥珀色的液体撞着杯壁,漾起细小的漩涡。 “王总说得对。一个人看喜剧片产生的‘愉悦’,没有流动性,就是废纸。但如果有十万人,同时因为一件事产生‘集体愤怒’呢?” 他顿了顿,让“集体愤怒”这个词在安静的空气里发酵两秒。 “这股愤怒,有没有价值?对谁有价值?” 张姐的红指甲停住了:“媒体?公关公司?” “是,也不是。” 林枫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捕捉注意力的姿态。 “对需要转移视线的政客,有价值。对需要热度的品牌,有价值。对需要恐慌情绪的做空者,更有价值。情绪,尤其是大规模、高浓度的群体情绪,一直是隐形的硬通货,只是交易市场不透明,定价权在少数煽动者手里。” 刘公子放下了酒杯,眼神聚焦了一点:“你想做个……情绪交易所?” “第一步,是情绪观测站和预测模型。” 林枫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通过公开数据,比如社交媒体舆情、搜索指数、消费趋势和我们的核心算法,情绪识别,量化不同群体、地域、乃至资本市场的情绪指数。焦虑指数、乐观指数、贪婪指数……把这些指数做出来,卖给需要的人。” “比如?” 李兆铭终于把酒杯放下了,狐狸般的眼睛眯起来。 “比如,基金经理。” 林枫看向他,“如果我的模型提前三天预警,某个板块的散户贪婪指数突破阈值,伴随风险无视指数飙升,您觉得,这对判断市场顶部有没有参考价值?” 包厢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嘶”气声。 在座的都是玩钱的主,一点就透。 提前判断市场情绪拐点,哪怕准确率只比抛硬币高一点,在巨大的资本体量面前,就是惊人的阿尔法收益。 王胖子脸上的嘲笑收了起来,换上了商人的审慎:“数据哪来?算法哪来?凭你空口白牙?” “数据,有现成的。社交媒体、新闻网站、论坛……都是公开矿藏。算法,” 林枫微微停顿。 “我接触了一个不错的团队,‘心镜科技’,李少投过的。他们的底层技术很扎实,缺的是应用方向和足够量的数据喂养。” 他把“李少投过的”几个字,咬得清晰又自然。 既抬了李兆铭的眼光,又把技术可信度和自己做了捆绑。 李兆铭笑了,是那种发现玩具新玩法的笑。 “徐朗那书呆子,还在鼓捣他那个看人脸猜心情的玩意儿?你跟他聊了?” “下午刚聊过。”林枫点头,“技术是锤子,他一直想用锤子做绣花针。我想用锤子,去敲开情绪金矿的矿脉。” “哈!”李兆铭拍了下桌子,“这个比喻好!徐朗那小子,就是缺个你这样的……矿工头子!” 气氛微妙地松动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听一个有点意思的故事。 张姐开始问技术细节,刘公子询问数据合规风险。 林枫一一作答,语气始终平稳,数据引用看似随意却总能卡在关键处。他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只是在李兆铭感兴趣的地方,把钩子埋得更深一点。 他能感知到包厢里的情绪流在变化。 轻视在消退,好奇和算计在滋长。 王胖子的情绪标签里,“怀疑”依旧占大头,但“兴趣”的百分比在缓慢爬升。 系统后台,情绪值在+3、+5地稳定进账,虽然不多,但像溪流汇入池塘。 突然,拉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纸拉门被唰地拉开。 苏婉站在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珍珠白套装,而是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连衣裙,款式简洁,却将她清瘦的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 头发放下来了,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匆忙赶到的薄红,气息微促。 包厢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苏婉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场面,更没预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林枫。 她的目光扫过包厢,在李兆铭身上停留致意,然后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林枫的视线。 那一瞬间,林枫感知到的情绪像一杯被猛然摇晃的鸡尾酒——惊讶是基酒,浓烈到呛人;慌乱是上层漂浮的果肉,清晰可见;底下还沉着些别的,或许是尴尬,或许是别的什么,来不及分辨。 她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两下,像受惊的蝶翼,随即强行镇定下来,朝着主位的方向微微颔首:“李少,抱歉,公司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好!” 李兆铭笑得灿烂,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苏总可是大忙人,能来就是给我面子。来,坐这儿!” 那个位置,几乎紧挨着李兆铭。而林枫,坐在U型桌靠下的位置,与那里隔了好几个人。 苏婉迟疑了半秒。 只是一瞬,但林枫捕捉到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过去,在李兆铭身旁款款坐下。 烟灰色的裙摆拂过榻榻米,没有一丝声响。 “介绍一下,苏氏集团的苏婉苏总,我学姐,江城商界的冰山美人。” 李兆铭介绍得随意,但语气里的亲昵谁都听得出来。 “苏总,这位是林枫,林先生,刚给我们讲了堂很有趣的‘情绪金融’课。” 苏婉看向林枫,眼神已经彻底平静,像两泓深潭,不起波澜。 “林先生。”她点了点头,语气是纯粹的、对待陌生商业伙伴的客气与疏离。 “苏总。”林枫回以同样的点头,脸上甚至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初次见面的礼节性微笑。 心脏某个地方,却像被那声“林先生”轻轻拧了一下。 不疼,只是有点空落落的钝。 他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清酒,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滑过喉咙,带起一点辛辣的回甘。 第十六章 苏婉的请求 王胖子看看苏婉,又看看林枫,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开始燃烧。 他拖长了调子:“苏总可是稀客啊。怎么,苏氏最近也对李少这‘情绪银行’感兴趣?” 苏婉拿起茶杯,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王总说笑了。我是来向李少请教一些投资方向的,苏氏传统行业出身,需要学习的新东西太多。” 她四两拨千斤,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推开,顺便捧了李兆铭一下。 “苏总太谦虚了。”李兆铭显然很受用,“你们苏氏底子厚,就是缺了点新故事。回头让林枫跟你聊聊,他这个‘情绪挖掘’的思路,没准能给你们品牌焕新提供点灵感。” “那要请教林先生了。”苏婉转向林枫,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不敢当,互相学习。”林枫放下酒杯。 他的拇指,再次蹭过腕间的旧痕。 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秒。 他在提醒自己,此刻,她是苏总,是寻求投资的创业者,是李兆铭想要拉拢的“学姐”。 那些雨夜阳台上的单薄背影,那些指尖渗出的血珠,那些深夜书房里凝视杂志的侧影……都是过去式,是另一个时空的碎片。 接下来的时间里,话题又回到了商业和投资上。 有了苏婉的加入,气氛似乎更“正式”了一些。 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逻辑清晰,数据准确,展现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李兆铭和她聊了几句江城旧城改造项目的投资机会,她应对得体,既不过分热切,也不冷淡。 林枫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在李兆铭把话题抛给他时,才补充几句关于情绪数据与传统消费数据结合的设想。 他能感觉到,苏婉在听,虽然她很少看他。她的情绪像一口封了冰的井,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林枫的系统感知却能捕捉到井下细微的涌动——那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审视,混杂着困惑,以及极其微弱的一丝……警惕? 她在警惕什么?警惕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她“丈夫”同名同姓、还恰好出现在李兆铭核心圈子的陌生人? 还是说,她在警惕“林枫”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段婚姻,会以某种不可控的方式,侵入她苦心经营的商业世界? 酒过三巡,菜也差不多了。 李兆铭提议转场,去楼上的雪茄室继续聊。众人纷纷起身。 林枫走在靠后的位置。 苏婉在李兆铭身侧,微微侧耳听他说话,烟灰色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挺直。 走廊转角处,空间狭窄。 前面的人稍微停顿,后面的人便簇拥上来。 不知是谁碰了谁,林枫感到手臂被轻轻撞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栀子花香,混着一丝清冷的空气,掠过他的鼻尖。 是苏婉。 她也被挤得微微踉跄,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靠近林枫这边。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 林枫甚至能看清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色的耳钉,和她脖颈处因为光线而显得格外柔和的弧线。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就要向另一边避开。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李兆铭不知说了句什么笑话,引得王胖子哈哈大笑,身体往后一仰。 连锁反应下,苏婉为了避让,脚下细窄的高跟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林枫这边倒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枫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稳而快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触感隔着薄薄的羊绒面料传来,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小心。”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苏婉站稳了,迅速抽回手臂。她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 她飞快地看了林枫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立刻转过头,低声道:“谢谢。” 语气依旧客气疏离,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 林枫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和微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为她让出更宽的空间。 前面的拥堵解开了,人群继续向前。 苏婉加快了脚步,重新跟到李兆铭身侧,背影恢复了一贯的挺直。 林枫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他的心跳,在刚才那一托之后,异常平稳。 只是左手拇指,再一次,轻轻地、反复地,摩挲过那道旧伤痕。 雪茄室是另一个世界。 深棕色皮革,厚重的木质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烟草和威士忌的味道。 灯光被调得更暗,音乐换成了低沉的爵士乐。 李兆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选了一支雪茄,剪开,烘烤。 其他人也各自动作起来。林枫不抽雪茄,只要了杯苏打水。 苏婉则婉拒了递来的雪茄,只要了杯清水。 氛围变得更加私密和放松,话题也开始天马行空。从最近的国际局势对市场的影响,聊到某个明星的八卦,再到一些圈内隐秘的并购传闻。王胖子几杯酒下肚,话越发多起来,开始吹嘘自己最近的某个“大手笔”投资。 林枫多数时候沉默,只在关键处简短插话,保持着一种既不脱离圈子,又不过分彰显存在的状态。 他在观察,用眼睛,也用系统。 每个人的情绪状态在酒精和放松的环境下,变得更加清晰外放。 李兆铭是主导者般的愉悦和掌控。王胖子是膨胀的炫耀欲。 刘公子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惦记着别的事。张姐则带着一种猎手般的敏锐,捕捉着每一句可能蕴含商机的话。 而苏婉……她的情绪像一汪深水下的潜流。 表面是得体的倾听和偶尔的附和,但林枫感知到,她的核心情绪是“紧绷的焦虑”,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在等待时机,一个可以向李兆铭提出请求的时机。 果然,当话题短暂地落到江城本土企业的融资困境时,苏婉开口了。 她没有直接提苏氏,而是以一个行业观察者的角度,分析了传统制造业在转型中面临的资金困境和技术换代压力,说得客观而恳切。 李兆铭叼着雪茄,靠在沙发上,听得似笑非笑。 “苏总说得对。不过嘛,资本是最现实的。老故事听腻了,得讲新故事。” 他话锋一转,突然看向林枫,“哎,林枫,你那情绪挖掘,能不能给苏总这样的传统企业,也挖点新故事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枫身上。 苏婉也看了过来,眼神平静,但林枫能感知到那平静下的波澜——那是孤注一掷的悬崖边,看到一根并非预期的藤蔓时,混杂着怀疑与微弱希望的复杂心绪。 林枫放下苏打水杯。 玻璃杯底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知道,真正的考题,现在才来。 第十七章 和苏婉的合作 雪茄室里弥漫的烟雾,让光线变得更加暧昧不清。 李兆铭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原本各自浮动的对话水面,漾开的波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推到了林枫身上。 林枫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好奇的,审视的,等着看他如何接这个明显带着戏谑和考验的球。 王胖子嘴角又挂起了那点看热闹的笑,张姐的红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苏婉端着水杯,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壁,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但那平静之下,林枫的系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绷紧的、近乎屏息的期待,混合着疑虑——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看着有人递过来一根陌生的藤蔓,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抓。 他放下苏打水杯。 玻璃与木质桌面接触的轻响,在爵士乐低回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传统企业的新故事,不在情绪本身,而在情绪投射。” 林枫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了烟雾。 “苏氏做高端建材,目标客户是地产商、高端酒店、私人豪宅。这些客户采购时,理性层面看参数、看资质、看成本。但决策的临门一脚,往往是非理性的。” 他略微停顿,目光掠过苏婉,看向李兆铭。 “比如,一个地产商选大堂石材,A公司产品性价比高,B公司产品有项独特的温润触感专利,数据上差异不大。但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通过数据模型告诉这位地产商:采用具有温润触感材质的大堂,能让初次到访的客户焦虑指数平均降低12%,归属感指数提升8%,并且这种积极情绪体验,会直接关联到他们对项目整体品质的评价和口碑传播意愿……”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深入探讨的姿态。 “这就不再是卖石头,是卖‘情绪价值解决方案’。是给冰冷的建筑材料,注入可量化的、能影响终端用户体验的心理溢价。苏氏的故事,就可以从‘我们材质多好’,变成我们的材质,能为您的客户创造什么样的心境体验,从而提升您的项目价值和品牌美誉度’。” 雪茄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爵士乐手沙哑的吟唱在空气里流淌。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商人琢磨利弊时的专注。 刘公子放下了手机。 张姐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眼神亮了起来。 李兆铭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圈在昏暗光线里盘旋上升。 “有点意思。把B2B的生意,用B2C的情绪逻辑重新包装。不过……” 他弹了弹雪茄灰。 “数据哪来?模型哪来?人家地产商凭什么信你这些‘指数’?” “数据需要长期积累和场景化采集,初期可以和特定项目合作,做小范围追踪测试,用结果说话。” 林枫应对沉稳。 “模型基于现有的环境心理学、行为经济学研究,结合我们的情绪识别算法进行本地化迭代。至于凭什么信……” 他看向苏婉,语气平静无波:“这需要苏总这样的企业,有魄力率先尝试,把‘情绪价值’作为新的产品维度去打造,去教育市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风险最大,但一旦验证可行,制定的就是行业新标准。” 皮球被轻巧地、不着痕迹地踢回给了苏婉。 不是他林枫能给她故事,而是她苏婉敢不敢用她的企业和资源,来一起验证并定义这个故事。 苏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林枫感知到她核心的那股焦虑开始与一种锐利的权衡搏斗。 她在快速计算风险与收益,评估林枫这番话是空中楼阁,还是真的有一线可能撬动苏氏困局的杠杆。 “标准……” 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咀嚼其分量。 “林先生的构想很大胆。不过,说服董事会为‘尚未验证的情绪数据’投入额外成本,需要更扎实的试点成果和回报预期模型。”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这个过于新颖的概念,也没有轻易承诺,而是提出了一个现实的、也是合理的下一步——你需要证明可行性。 “当然。” 林枫点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任何新概念落地,都需要小步快跑的试点。我建议,可以选择苏氏正在进行中的一个高端小项目,不需要额外投入大量资金,只需开放部分权限,允许我们的技术团队介入前期的材质选择与空间情绪建模,并与后期客户入住调研数据进行比对分析。用最小成本,验证假设。” 他把“我们的技术团队”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心镜科技已经是他囊中之物,而他与苏氏的合作也已排上日程。这种笃定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李兆铭哈哈笑起来,用雪茄指着林枫:“你小子,不光会画饼,连怎么烙第一张饼都想好了!行,我看这事有搞头。苏总,你觉得呢?要不要陪这疯子玩一把?” 压力彻底来到了苏婉这边。 李兆铭这句话,半是调侃,半是推动。 在江城这个圈子里,李兆铭的“看好”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苏婉沉默了片刻。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优美,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枫感知到那复杂的情绪流中,权衡的天平似乎在向某个方向倾斜,但最后定格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兆铭,也扫过林枫:“既然李少这么说,苏氏愿意尝试。我回去会筛选一个合适的试点项目。林先生,方便的话,下周我们可以详细聊聊技术对接的细节。” “随时恭候。”林枫举了举苏打水杯,以水代酒。 一个脆弱的、基于巨大不确定性的合作意向,就这样在雪茄、威士忌和爵士乐的氤氲中,初步达成了。 王胖子等人又开始插科打诨,气氛重新变得松快,但每个人看林枫的眼神,已经和刚进门时截然不同。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先生”,似乎不只是李兆铭一时兴起找来的清谈客了。 聚会又在雪茄室延续了将近一小时,主要是闲聊。 林枫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 他能感觉到,苏婉虽然参与了谈话,但心神似乎有一半飘在别处,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 临近午夜,聚会才散场。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道别。 林枫落在后面。 走出会所那条幽静的胡同,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气。 他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头脑越发清醒。 第十八章 和苏婉的任务 门口,赵虎那辆黑色的SUV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看见林枫出来,赵虎摇下车窗,冲他咧嘴一笑,光头阿龙坐在副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枫哥,完事了?没事吧?”赵虎问。 “没事。” 林枫走过去,“辛苦你们了,虎子。” “嗐,客气啥。”赵虎大手一挥,“上车,送你回去。” 林枫拉开车门,正要上车,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路面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 他回头。 苏婉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司机似乎还没到,她站在会所门口昏黄的灯笼光下,烟灰色的身影被拉得细长。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裙摆,她微微抱了抱手臂,目光看向空荡的胡同口,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孤清。 林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赵虎也看到了,挑挑眉,压低声音:“认识?要送送不?” 林枫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婉的背影,系统感知里,那股清晰的、带着凉意的孤独和疲惫,像夜色一样包裹着她。 与之前在包厢里那个冷静专业的苏总,判若两人。 理智在提醒他保持距离。 王兰的警告言犹在耳,一个月的期限悬在头顶,此刻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他关上了SUV的车门,对赵虎说:“虎子,你们先回吧。我……碰到个熟人,说两句话。” 赵虎露出一个“我懂”的暧昧表情,嘿嘿一笑:“行,那我们先撤。有事电话。”说完,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林枫转身,朝苏婉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回响。 苏婉听见声音,回过头。 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林先生。”她微微颔首,称呼依旧客气疏远。 “苏总在等车?”林枫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嗯,司机路上有点堵。” 苏婉看了看手机,“应该快到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声穿过胡同,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会所门口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刚才在里边说的试点,”林枫打破沉默,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会尽快整理一份更具体的方案思路发给你。心镜科技那边,我也会去推动。” “有劳。”苏婉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胡同口,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林先生今天提出的概念,很有冲击力。希望……不只是概念。” 她这话说得平静,但林枫听出了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背负着整个公司压力的人,在抓住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压垮一切的稻草时,本能流露出的恐惧与希冀交织的脆弱。 “我会尽力让它不只是概念。”林枫说。 他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那太假。 但他这句话说得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去相信的力量。 苏婉终于转过头,正视他。 灯笼的光在她眼底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审视,疑惑,挣扎,还有一点点极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依赖。 “为什么?”她突然问,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似乎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林枫沉默了。为什么? 因为那一百万的愧疚? 因为三年冷眼旁观的不忍? 还是因为系统任务需要推动剧情? 或者,更简单也更复杂——因为她是苏婉,是那个雨夜独自站在阳台上的女人,是那个会看着星空表盘出神的女人。 “就当是……” 他斟酌着词句,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腕间,“还你这三年……栖身之处的房租。” 这个答案很现实,甚至有些刻意划清界限的冷酷。 但苏婉听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似乎这个过于实际的理由,反而比任何动人的说辞更让她觉得……真实。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回头去。 “司机到了。” 胡同口,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 车子在两人面前停下。 司机下车,恭敬地为苏婉拉开车门。 苏婉临上车前,又看了林枫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深。“下周见,林先生。” “下周见,苏总。”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车子调头,驶离了胡同。 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林枫独自站在灯笼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更凉了,穿透西装,带来一丝寒意。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关键关系节点推进:与苏婉建立初步“合作者”联结。】 【情绪值收获:来自苏婉的复杂情绪波动(期待、疑虑、孤独、权衡、决断、脆弱等)总计+95点。来自李兆铭等人的情绪值+58点。】 【当前情绪值总额:813点。】 【新任务触发:一周内,与苏婉落实试点项目合作细节,并完成首次情绪数据采集建模。成功奖励:情绪值500点,解锁“情绪图谱分析(初级)”。失败惩罚:情绪值扣除300点,与苏婉关系倒退。】 任务来了。 而且与苏婉直接挂钩。 成功,关系推进,能力提升;失败,则可能前功尽弃。 林枫抬起头,夜空深远,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他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回酒店的路上,他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试点项目选哪个? 如何说服徐朗的团队全力配合? 第一笔启动资金从哪里出? 陈昊那边会不会察觉并从中作梗? 问题很多,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焦虑,反而有种久违的、棋局展开的兴奋感。 三年了,他的人生终于不再是拖把和水桶构成的循环,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需要攻克的关卡、以及……值得在意的对手与合作者。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林枫下车,走进大堂。深夜的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值班前台昏昏欲睡。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冰冷的光。 他走向电梯,指尖按下上行按钮。 金属门缓缓打开。 就在他即将踏入电梯的瞬间—— 眼角余光瞥见,大堂侧面的休息区沙发阴影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人原本低着的头,在他看过去的刹那,抬了起来。 目光隔空相撞。 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充满戾气的脸。那人的眼神,像秃鹫盯上了腐肉,冰冷而贪婪。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缩。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神色如常地走进电梯,转身,按下楼层。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但在门缝彻底关闭的前一秒,他看见,那个刀疤脸男人,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电梯开始上升。 林枫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陈昊的人。 已经跟到这里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第十九章 黑色手机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17、18、19…… 林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闭上眼睛。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个刀疤脸咧开的笑容,像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带着恶意的温度。 耳朵里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咚,咚,撞着胸腔,在密闭空间里沉闷地回响。 手指有些发凉。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灯光下,一层细密的汗湿反着微弱的光。 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 是警觉,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腾留下的生理印记。三年前离开林家那个雨夜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毒蛇盯上的、皮肤绷紧的感觉了。 “叮。” 22层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惨白的壁灯投下短短的光晕。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2228。 走过去的路不长,大概三十米。 林枫走得很稳,步速均匀,目光平视前方,但所有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张开。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自己踩在地毯上的、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鼻子分辨着空气里消毒水、灰尘和陈旧织物的混合味道。 没有异样。至少,这条走廊没有。 他在2228门口停下。门卡贴在感应区,“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他握住门把,推开。 房间里的黑暗涌出来,带着酒店特有的、封闭了一整天的沉闷气息。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侧身站在门边,让走廊的光线斜斜切进去一片,照亮门口一小块区域。 没人。空气是静止的。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咔哒”,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暖色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让房间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侧面,用指尖挑起一角,向下望去。 酒店正门前的环形车道空荡荡的,只有喷泉池的水在灯光下无声喷洒。街对面,树影幢幢。那辆黑色的SUV已经不在赵虎原来停车的位置。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林枫知道,平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刀疤脸出现在大堂,不是偶然。那是陈昊的警告,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我知道你在哪,我能找到你,我随时可以动你。 他松开窗帘,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线条冷硬。他调出几个窗口,一个是股票行情,一个是加密笔记软件,还有一个是江城本地的新闻聚合页面。 他需要钱,更多的钱。需要力量,能保护自己、也能推进计划的力量。系统是他的底牌,但情绪值的积累需要时间和事件。股市操作来钱快,但风险高,而且需要本金。他现在能动用的,除了一百多万现金,就是这八百多点情绪值。 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角落,情绪值总额:813。商城里的技能闪烁着诱惑的光:“微表情分析(入门)”需要3000点,“情绪镜像(初级)”他已经拥有,“情绪图谱分析(初级)”需要完成苏婉的那个任务才能解锁。 他关掉系统界面。远水解不了近渴。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的微信:“怎么样?局上没出岔子吧?李兆铭那边什么反应?” 林枫打字回复:“还好。李有兴趣。苏婉答应试点。” “我靠!这么快?!”周明远几乎秒回,“牛啊兄弟!不过你得小心,我刚又听到点风声,陈昊那边好像在查你最近的所有动向,包括酒店记录。你那个酒店,可能不安全了。” “知道了。”林枫回得很简短。不安全,他也知道。但仓促换地方,也可能暴露更多行踪。 “需要帮忙找地方吗?我有个朋友做短租公寓的,很隐蔽。” 林枫想了想:“先不用。谢了。” 结束和周明远的对话,他又点开徐朗的微信。下午离开心镜科技后,徐朗一直没动静。林枫发了条信息过去:“徐博士,计划书看了吗?明天方便再聊聊?” 消息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 林枫也不急,合上电脑。他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思维更加清晰。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深不见底。 不能被动挨打。陈昊在试探,在施压,想看他惊慌失措,看他狼狈逃窜。他偏不。 他需要反击,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反击需要信息和时机。 他擦干脸,走回房间,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机。这是三年前他离开林家时,身上仅有的几样东西之一。他开机,输入一长串密码。屏幕亮起,界面极其简单,只有几个基本功能和一个加密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他翻到第二个,备注名是一个**:“。”。 他盯着那个**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是我。”林枫说,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音:“稀有号码。说吧。” “查两个人。江城,陈昊,陈氏集团。最近所有异常资金流动,尤其是境外和地下钱庄的关联。还有,他身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打手,查底细,跟谁混的,最近接了哪些活。” “老规矩。预付30%,结果出来付尾款。”电子音毫无波澜。 “账号发我。”林枫说完,挂断了电话。 很快,一条加密短信进来,是一个海外银行的匿名账户。林枫用那台老旧手机登录了一个隐蔽的比特币交易平台,操作了一番。三十秒后,他给那个账户转去了相当于五万人民币的比特币。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黑色手机,拔出电池,放回行李箱夹层。 这是他在林家最后那段时间,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建立的联系。费用昂贵,但信誉极好,能挖出很多明面上查不到的东西。这是他留下的后手之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钱又少了一笔。但信息,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第二十张 刀锋 他躺到床上,关掉阅读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他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像高速运转的机器。苏婉的试点项目,心镜科技的技术,李兆铭的期待,陈昊的威胁,还有系统那个带着惩罚的新任务……所有的线头缠在一起,需要他一根根理清,找到那个最关键的解扣点。 还有苏婉。黑暗中,她站在灯笼下微微抱臂的侧影,眼底那点脆弱的光,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发现自己很难将那个形象,和白天沙龙里那个冷静专业的苏总完全重叠。 麻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关注她,就是麻烦。 但阻止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纷乱的思绪中勉强入睡。睡眠很浅,像浮在冰冷的水面上,任何一点声响都能把他惊醒。 第二天一早,林枫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那台黑色手机,是常用的那台。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江城本地。 他接起来:“喂?” “林先生吗?我是徐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但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您那份计划书……我们团队连夜讨论了。您今天上午方便吗?我们想当面再聊聊。” 林枫坐起身,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方便。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好!” 挂掉徐朗的电话,林枫立刻起身洗漱。冷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眼下有点淡青,但眼神清亮锐利。 出门前,他再次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依旧平静。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走消防楼梯下到地下车库,而不是乘坐电梯。车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他快步走到酒店侧门,叫了辆网约车,报的地址是距离创业园区还有两条街的一个咖啡馆。 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咖啡馆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或车跟着,他才步行前往心镜科技。 徐朗的团队看起来一夜没睡。办公室里的泡面盒多了好几个,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红血丝,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徐朗的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看到林枫进来,立刻站起身,手里捏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计划书,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和问号。 “林先生!”徐朗的声音有点哑,但语速很快,“您这个‘情绪价值量化与交易平台’的构想,我们仔细研讨了。技术上……有挑战,但并非不可能!尤其是您提到的,基于历史数据和实时生理信号的情绪波动预测模型,和我们正在优化的算法方向有很高的契合度!” 他几乎是把林枫按在椅子上,然后指着白板上连夜写满的新公式和架构图:“我们调整了思路!不再只做单点的情绪识别,而是尝试构建用户个人的‘情绪基线’和‘情绪应激模式库’!结合环境数据、行为数据,理论上可以做到短期情绪趋势推演!虽然精度肯定达不到您说的那么高,但作为试点验证,够了!” 林枫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又看看眼前这群眼睛放光、仿佛找到了圣杯的年轻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技术人员的纯粹和热忱,有时候比商人的算计更让人安心。 “试点需要的数据采集环境,你们有方案吗?”林枫问。 “有!” 那个叫小琪的马尾女孩抢着回答,她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凑过来。 “我们设计了一个简化版的软件开发工具包和硬件采集套件。软件可以嵌入到合作方的APP或小程序里,通过用户授权,收集脱敏后的基础行为数据和简单的情绪自评标签。硬件套件是改造过的智能手环,能测心率和皮肤电,精度足够民用级别,成本可以压到很低!” “苏氏那边,有具体的项目场景吗?”徐朗推了推眼镜,问到了关键。 “正在对接。” 林枫没有透露细节,“项目一旦确定,我需要你们的技术方案能在两周内部署到位,并且,要有至少一个懂业务的人,能跟对方的团队无缝沟通。” “我去!”小琪毫不犹豫,“我本科辅修过心理学,跟产品、技术都能聊!” 林枫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很坚定,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好。徐博士,团队这边,你尽快完善方案,做好技术准备。资金方面……” 他顿了顿。 启动需要钱,购买设备,人员开销,哪怕只是试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那一百万,不能全砸在这里。 “资金我来解决第一轮。” “但需要看到阶段成果。试点项目落地并完成第一周期数据采集后,我会引入下一轮资金,包括争取李兆铭先生的继续投入。” 这是画饼,也是施压。徐朗听懂了,他重重点头:“明白!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拿出东西!” 离开心镜科技时,已经接近中午。林枫能感觉到,这个濒临崩溃的团队,因为一个新的、足够疯狂的目标,重新被注入了活力。 这就是他需要的刀——锋利,渴望着证明自己,而且暂时,握在他的手里。 他拿出常用手机,给苏婉发了条微信:“苏总,试点技术团队已初步沟通,可配合推进。请问项目筛选有初步意向了吗?方便时沟通细节。” 消息发出后,他走向地铁站。刚过闸机,手机震了一下。 苏婉回复了,言简意赅:“下午三点,苏氏大厦22楼,会议室。带上你的技术负责人。” 效率很高。林枫回复:“收到。” 下午两点五十,林枫带着小琪出现在苏氏大厦楼下。小琪换下了昨天的T恤牛仔裤,穿了身相对正式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装满了电脑和资料的双肩包,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林先生,我们真的……直接跟苏总谈啊?”等电梯的时候,小琪忍不住小声问。 “嗯。你负责讲清楚技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剩下的交给我。”林枫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语气平静。 电梯直达22楼。门开,是苏氏集团的办公区。装修是冷感的现代风格,大片玻璃和金属线条,员工走路都带着节奏,空气里弥漫着高效而压抑的氛围。 前台小姐确认了预约,引着他们走向一间小型会议室。 推门进去时,苏婉已经到了。她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开几份文件,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男人。 第二十一章 忠告 “苏总。”林枫点头致意。 “林先生,请坐。”苏婉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小琪,“这位是?” “心镜科技的联合创始人,也是这次试点项目的技术负责人,琪琳。”林枫介绍道。他给小琪临时安了个头衔。 小琪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背:“苏总好!” 苏婉微微颔首,看不出情绪。“这位是我们集团战略发展部的刘总监,他会一起评估这个试点。” 刘总监推了推眼镜,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林枫和小琪,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林先生,琪小姐。苏总大概提了你们这个……嗯,情绪数据化的构想。很新颖。不过我们苏氏是做实业出身的,更看重实实在在的数据和回报。能否请二位具体阐述一下,这个试点打算怎么做?预期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话很客气,但潜台词很清楚:别来虚的,拿干货出来。 林枫看向小琪。小琪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亮起,是她和团队连夜赶出来的简化版方案PPT。 “刘总监,苏总,我们计划分三步走。”小琪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进入技术讲解后,逐渐流畅起来,“第一步,在选定的试点项目——比如一个高端公寓样板间或会所——部署我们的轻量化数据采集环境。包括匿名用户行为感知设备和自愿佩戴的生理指标监测设备。” “第二步,在项目营销和体验阶段,引入我们的情绪互动模块。比如,参观者可以通过小程序,对特定空间或材质进行简单的情绪反馈评分。同时,我们对同意佩戴设备的体验者,进行实时的、脱敏化的情绪波动记录。”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数据对比分析。我们将体验者的匿名情绪数据,与项目的具体设计元素、材质选择、空间规划进行关联分析。目标是生成一份《项目情绪价值评估报告》,量化展示不同设计选择带来的用户心理体验差异,比如,A型石材比B型石材,平均让体验者的‘宁静感’提升多少百分比。” 小琪讲得很投入,配合PPT上的架构图和模拟数据图表,显得颇有说服力。刘总监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但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等小琪讲完,刘总监开口了,问题很尖锐:“数据采样率怎么保证?用户隐私如何规避风险?这份报告的价值,如何转化成我们实际的销售提升或成本节约?还有,你们这套系统的部署和后续分析,费用怎么算?需要苏氏投入多少?” 一连串问题,个个砸在要害上。小琪的脸有点发白,张了张嘴,有些问题涉及商业和法务,超出了她的技术范畴。 林枫这时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直接回答费用,而是看向苏婉。 “苏总,刘总监的问题都很关键。容我先问一个问题:苏氏现在最大的痛点是什么?是产品不够好?还是品牌故事不够新?” 苏婉与他对视,目光沉静:“都是,也都不是。最痛的是,我们无法向市场清晰证明,我们‘更好’的价值所在,尤其是在价格高出同业15%-20%的情况下。” “这就是情绪数据可以切入的点。” 林枫身体微微前倾,“它不直接证明你的材料多坚固、多耐用——那是传统质检报告的事。它证明的是,你的材料、你的空间设计,能给人带来‘更舒适’、‘更宁静’、‘更尊贵’的心理感受。而这种感受,对于你们的目标客户——追求生活品质和身份认同的高净值人群来说,恰恰是愿意支付溢价的核心动因。” 他顿了顿,让这段话沉淀一下。 “试点项目的费用,我可以协调技术团队,以极低的成本价先行支持,因为我们同样需要这个案例来验证模型。苏氏需要投入的,主要是项目对接的协调成本和一部分硬件采购费用。如果试点成功,报告证明了情绪价值的可量化溢价,那么后续的合作模式和费用,我们可以基于产生的实际价值重新商议。”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把风险共担的意图表达得很清楚。不是来空手套白狼的,是来一起冒险,验证一个新矿脉的。 刘总监还想说什么,苏婉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林枫,又看看屏幕上那些图表,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集团在滨海新区,有一个小型的‘概念展示中心’项目,下个月面向特定客户群内部开放。” 苏婉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果断。 “规模不大,但设计和用料都是顶格标准,目标就是测试市场对新理念的接受度。可以作为你们的试点。” 她看向刘总监:“刘总监,你协调项目组,全力配合林先生和心镜科技团队的数据采集需求。硬件采购按流程走,费用从我的特别项目基金里出。” “苏总,这……”刘总监似乎想劝阻。 “按我说的办。”苏婉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新故事。这可能是最便宜的一次试错机会。” 刘总监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林枫心里松了口气。成了。至少,第一步踏出去了。 “谢谢苏总的信任。”他说。 “先别谢。”苏婉看着他,眼神锐利,“我要看到数据,看到报告,看到‘价值’。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初步的分析结果。能做到吗?” “能。”林枫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会议结束。小琪如释重负,又兴奋不已。刘总监面无表情地先离开了。苏婉收拾着文件,动作不疾不徐。 林枫让小琪先到外面等他。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苏婉两人。 “你很会说服人。”苏婉没有看他,淡淡地说。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赌的是苏总你有魄力,也有眼光。” 苏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希望我没有看错。也希望你……值得这份信任。” 她的话里有深意,不仅仅指这个试点项目。 林枫迎着她的目光:“时间会证明。” 苏婉没再说什么,拿起文件,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对了,陈昊昨天来找过我母亲。” 林枫的心微微一沉。 “他问了你的情况,我母亲没多说。”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林枫耳膜上,“但他看起来……很不好。你小心点。”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枫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苏婉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刚刚因为试点落地而泛起微澜的心湖。 陈昊去找了王兰。这意味着,他不仅在用黑暗里的刀子威胁他,也开始动用明面上的、人际关系的压力。 战斗的号角,从阴暗的角落,吹到了更广阔的战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个“。”的查询,还没有结果。 他需要更快,更狠,更有力量。 走出苏氏大厦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小琪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林枫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 就在这时,他常用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加密的海外号码,只有一句话: “查到了。资料已发加密邮箱。尾款。” 林枫的脚步,微微一顿。 第二十二章 反击的筹码 加密邮箱里的文件不大,压缩后不到十兆。 林枫回到酒店房间,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立刻点开那个加密附件,而是先去冲了杯速溶咖啡——最廉价的那种,粉末在热水里打着旋,散发出工业香精的味道。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刚才从苏氏大厦带出来的、与苏婉最后那几句对话引起的微澜,彻底平静下去。 咖啡很烫,他吹了吹气,小口啜着。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略带刺激的清醒感。 三年来,这种速溶咖啡是他为数不多能自由支配的享受。 放下杯子,他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进入加密邮箱。 附件是一个.rar文件,再次用独立密码解压后,里面是几个PDF文档和几张图片。 林枫点开了第一个PDF。 标题很简单:《陈昊个人及关联方异常资金流动分析(摘要)》。 文档排版干净,没有花哨的图表,只有简洁的文字叙述和关键数据引用。 开篇概述了陈昊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离岸公司过去18个月的银行流水、大额转账和投资记录,重点标注了几笔时间集中、金额巨大且收款方模糊的跨境汇款。 林枫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欧元,美元,离岸账户,艺术品拍卖行,海外空壳公司……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但报告用清晰的逻辑线将它们串了起来。 关键点有三: 第一,就在陈氏集团滨海新区那个“问题项目”被媒体曝光前一周,陈昊个人通过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长风资本”,向瑞士某私人银行账户分三次转移了总计折合人民币约八千万的资金。转移理由是“艺术品投资”,但报告附注显示,收款账户的开户人与瑞士一家知名的“危机公关与舆情管理”公司有密切关联。 第二,过去半年,陈昊多次通过地下钱庄渠道,向东南亚某国汇款,单笔金额不大,但频率稳定。收款方信息被多重掩饰,但交叉比对其他信息源,资金最终流向与当地几个有帮派背景的“安保咨询公司”和“债务催收机构”吻合。最近一笔发生在十天前。 第三,陈氏集团母公司财报中,有一笔约两亿的“预付材料款”,支付给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国内供应商。这家供应商的注册地址是虚拟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指向陈昊一个远房表亲。而那批“材料”,在项目现场的物料清单和监理记录中,对应数量远低于款项金额。 林枫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第一点,解释了那场恰到好处的“质量问题”曝光从何而来。不是巧合,是陈昊自导自演,用集团项目的“暴雷”和股价下跌作为***,掩护他个人资产的提前转移和洗白。够狠,也够自私。陈氏的死活,恐怕远不如他个人的财富安全重要。 第二点,印证了周明远的警告和昨晚那个刀疤脸的出现。钱已经撒出去了,刀已经雇好了。东南亚的“安保咨询”,听着文明,干的是什么脏活,不言而喻。 第三点……这是最有趣的。虚报材料款,挪用公司资金,如果证据确凿,足够陈昊喝一壶的。虽然未必能彻底扳倒他,但绝对是一把能让他肉疼、且不得不坐下来谈条件的刀子。 他关掉第一个PDF,点开第二个。 标题:《目标人物“刀疤”背景调查》。 内容更简短直接。刀疤,本名马奎,四十岁,江城本地人,有多次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前科,三年前刑满释放。出狱后跟了城南一个叫“老疤”的放贷兼收债头目,专门处理“难缠”的债务和“特殊”的私人委托。心黑,手狠,但脑子不笨,懂得规避直接的法律风险。最近半年的行踪显示,他频繁出入几家高档会所和酒店,接触对象非富即贵,承接的业务也明显“升级”。 报告附了几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马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其中一张,是他低头从一辆黑色奔驰车下来的画面,车牌号被特意圈出。 林枫看了一眼,记下了那串数字。 最后一个PDF,是关于陈氏集团滨海项目质量问题爆料源头的追溯分析。 报告认为,最早在本地论坛匿名发帖并附上“内部照片”的IP地址,经过跳转伪装,最终指向境外一台服务器,而该服务器租用者的支付信息,与陈昊那笔八千万“艺术品投资”的收款方存在间接关联。 证据链不算完美,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林枫关掉所有文档,清空缓存,退出加密邮箱。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信息有了。 刀子找到了。 但怎么用? 直接匿名举报陈昊挪用资金? 证据需要核实,程序漫长,而且容易打草惊蛇,逼得陈昊狗急跳墙,用更极端的手段对付他。 把陈昊自导自演项目暴雷的事情捅出去? 这会让陈氏股价雪上加霜,但陈昊完全可以推给竞争对手抹黑。 下属擅自行动,伤筋动骨,未必致命,反而会结下死仇。 他需要的是威慑,是让陈昊暂时缩回爪子,不敢再轻易对他和苏婉下黑手的筹码。 同时,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完成苏氏的试点,积累自己的资本和力量。 一个念头慢慢成型。有点冒险,但或许可行。 他拿起常用手机,翻出陈昊的号码——这还是三年前陈昊为了“方便联系苏婉”而存下的,他从未拨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林枫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陈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丝毫未减,“哪位?” “我。林枫。”林枫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陈昊压抑着怒火的冷笑:“林枫?你他妈还敢给我打电话?怎么,躲在酒店里发霉,终于想起求饶了?” “陈少误会了。” 林枫无视他的挑衅,“有点事,想跟陈少聊聊。关于……长风资本,瑞士私人银行,还有滨海项目那批消失的‘预制件’。” 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十三章 反击 背景的嘈杂声似乎瞬间被拉远、隔绝。林枫甚至能通过电流,隐约听到陈昊陡然变得粗重了一下的呼吸声。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陈昊的声音压低了,但那份强装的镇定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不是胡说,陈少心里清楚。”林枫语速不疾不徐,“明天下午三点,滨江茶社,天字包厢。我们聊聊。一个人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陈昊咬牙道。 “你可以不来。”林枫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这些材料,明天晚上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纪委、经侦、还有……你父亲陈董的邮箱里。我想,陈董应该会很想知道,他儿子是怎么在集团危难之际,忙着给自己准备退路的。” “你敢!”陈昊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 “我没什么不敢的。”林枫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不需要听陈昊的威胁或咒骂。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需要的是让它自己生长。 放下手机,林枫发现自己的手心又有点汗。不是怕,是兴奋。一种棋手落下关键一子,等待对手反应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夜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切如常。但在这平静的夜幕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情绪值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激烈情绪波动(尽管是单向的),增加了50点,总额来到863点。离1000点的门槛又近了一步。 手机震动,是徐朗发来的消息:“林先生,技术方案和硬件清单最终版已发您邮箱。和苏氏那边对接的初步时间表也拟好了,请您过目。” 林枫回复:“收到。辛苦了。” 他需要尽快敲定试点细节,让项目运转起来。那不仅是系统任务,更是他未来计划的基石。 还有刀疤马奎……林枫眼神微冷。这条毒蛇潜伏在暗处,始终是个威胁。光有陈昊的约束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应对。 他想起赵虎。或许,该给虎子找点事做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枫提前十分钟抵达滨江茶社。 茶社位于老城区的江边,闹中取静,是那种需要预约会员制的私密场所。天字包厢在二楼最里侧,推开雕花木窗,能看到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 林枫点了一壶最普通的龙井,自斟自饮。茶香袅袅,他的心跳平稳如常。 两点五十八分,包厢外传来脚步声,沉重,带着压抑的怒气。 门被猛地推开。 陈昊站在门口。他穿着昂贵的休闲装,但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在沙龙时更重,眼神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角落、择人而噬的困兽。他死死盯着林枫,那目光如果能化为实质,早已将林枫千刀万剐。 他身后果然没带人。 林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少,坐。” 陈昊重重地关上门,几步走到茶桌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枫,你到底想干什么?!” “坐下说。”林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站着,解决不了问题。” 陈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猛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姿势僵硬。 “东西哪来的?”陈昊压低声音,嘶哑地问。 “这不重要。”林枫放下茶杯,“重要的是,它们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样?要钱?”陈昊的眼神里充满鄙夷和警惕,“开个价!拿了钱,把东西给我,滚出江城!” 林枫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陈少,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勒索?” “不然呢?”陈昊冷笑,“你这种底层爬出来的蛆虫,不就是为了钱吗?装什么清高!” 林枫没接他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滨海项目的雷,是你自己点的火吧?为了那八千万安全转移?” 陈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这个反应,等于默认。 “挪用集团资金,虚报材料款,两亿。”林枫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昊心上,“你说,如果这些事被你父亲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你这个‘孝子’?陈氏现在风雨飘摇,再爆出这种内鬼丑闻,银行还会放贷吗?那些观望的合作方,会不会立刻撤资?” “你……你敢说出去,我就让你死在江城!”陈昊的眼睛红了,那是恐惧到极致后衍生的疯狂。 “我死不死,另说。”林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刺向陈昊,“但陈少你,一定会比我先完蛋。你信吗?” 陈昊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威胁,但看着林枫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肆意践踏的“废物”,手里真的握着能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东西。而且,这个人似乎……真的不怕死。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你到底想怎样?”陈昊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简单。”林枫靠回椅背,“第一,把你雇的那些人撤了。包括马奎。别再用下三滥的手段。第二,离苏婉和苏氏远点。别再去骚扰王兰,也别再打苏氏的主意。第三,管好你自己和你的公司,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就这些?”陈昊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些。”林枫点头,“当然,作为交换,你那些材料,在我这里会很安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林枫看着他,眼神冰冷,“或者,我觉得我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到时候,这些材料会以你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式,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脆弱的平衡。 陈昊脸色变幻,内心显然在剧烈挣扎。交出把柄,受制于人,这对他这种天之骄子来说是奇耻大辱。但不交……他不敢赌林枫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怎么相信你会守约?”陈昊咬牙问。 “你只能相信。”林枫淡淡道,“或者,你可以赌一把,看看是你先弄死我,还是我先让你身败名裂。” 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江水拍岸的隐约声响,和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呜咽。 终于,陈昊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塌下肩膀。“……好。我答应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不甘。 “口说无凭。”林枫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A4纸,推了过去。“签个名吧。内容很简单,就是刚才那三条。算是个……君子协定。” 纸上条款清晰,措辞严谨,甚至留了签名和日期的地方。陈昊扫了一眼,脸皮抽搐。这他妈算什么君子协定?这是卖身契! 但他没有选择。抓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林枫收起那张纸,仔细折好,放回文件袋。“那么,合作愉快,陈少。”他举起茶杯。 陈昊没动,只是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林枫,今天这事,没完。” “我等着。”林枫抿了口茶,神色淡然。 陈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地拉开包厢门,冲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枫独自坐在包厢里,慢悠悠地喝完那杯茶。 他知道,陈昊的屈服只是暂时的。仇恨的种子已经深种,一旦有机会,陈昊一定会疯狂反扑。但至少现在,他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拿出手机,给赵虎发了条信息:“虎子,帮我盯个人。马奎,脸上有刀疤,跟老疤混的。最近的行踪,特别是和哪些人接触,想办法摸一摸。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赵虎很快回复:“明白,枫哥。交给我。” 做完这一切,林枫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反击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但更艰难的路,还在后面。苏氏的试点,李兆铭的期待,系统任务,还有……他和苏婉之间,那越来越复杂难言的关系。 他转身离开茶社。走出门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微信:“项目组已组建完毕,明天上午九点,概念展示中心现场,第一次协调会。请准时。” 林枫回复:“收到,一定准时。”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林枫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较量,才要拉开序幕 第二十四章 基石 苏氏集团在滨海新区的“概念展示中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雕塑。 林枫带着小琪,在上午八点五十抵达现场。地点位于新区规划中的“未来生活体验带”边缘,周围还是一片待开发的空地,只有这条孤零零的白色建筑立在初秋灰蒙蒙的天空下,线条利落,充满未来感,却也透着几分实验场的孤寂。 工地的喧嚣被隔在外围,内部已经完成了硬装和大部分软装。空气里弥漫着新油漆、木材和某种高级香薰混合的复杂气味。 穿着苏氏工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对讲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指令。 苏婉比他们到得还早。她换下了惯常的裙装,穿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平底鞋,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正站在中庭的挑空区域,仰头看着从天窗倾泻下来的天光。 几个项目组的成员围在她身边,包括昨天见过的刘总监,还有一个戴着安全帽、皮肤黝黑的项目经理。 林枫走过去时,苏婉刚好转过头。晨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但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如常。 “林先生,琪小姐,很准时。”她微微颔首,“介绍一下,这是项目总负责人,王工。这是负责室内软装和智能系统的李总监。”她快速地将团队成员介绍了一遍。 王工是个务实的中年人,握手很有力,目光直接地打量着林枫和小琪,带着工程人特有的审视。李总监则更年轻些,戴着眼镜,气质斯文,但对小琪带来的那些传感器和设备,明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时间紧,我们直接开始。”苏婉没有多余的寒暄,指向中庭一侧已经布置好的“沉浸式客厅”样板区,“第一个数据采集场景定在这里。按照林先生之前的构想,我们需要对比不同材质组合、灯光模式、甚至环境音效下,体验者的情绪反馈差异。” 小琪立刻进入状态,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开始和她的技术助理一起部署设备。微型摄像头巧妙地隐藏在装饰画框、绿植和天花板灯槽中,几个改造过的、外观与普通智能手环无异的监测设备放在托盘里。她一边操作,一边向李总监和王工解释每个设备的用途、安装要点和数据安全规范,语速快但清晰。 林枫则更多地在观察。他走过一个个已经完成的样板空间:客厅、卧室、书房、茶室、冥想间。苏氏在这个项目上确实下了血本,用的都是顶级品牌的最新材料和智能家居系统。触感温润的意大利石灰岩地板,散发着天然木香的定制家具,灯光可以模拟从清晨到黄昏的十几种自然光效,连背景音乐系统都号称能根据心率调整播放曲目。 奢华,科技,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华丽戏服,却没有灵魂。 “觉得怎么样?”苏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间极简风格的茶室。她的声音不高,只有他能听到。 “硬件满分。”林枫说,目光落在茶室中央那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原石茶台上,“但‘概念’有点模糊。是卖科技?卖奢华?还是卖……某种生活态度?” 苏婉沉默了一下。“最初的设计理念是‘科技向善,自然归心’。但落实到具体空间,似乎变成了材料和功能的堆砌。”她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这也是我希望你们的‘情绪数据’能帮忙厘清的地方。我们想传达的‘宁静’、‘归属’,到底通过哪些具体的设计元素,最能有效地被感知?” “数据会给出线索。”林枫说,“但数据不会创造灵魂。最终打动人的,可能不是最贵的那块石头,而是某一束光刚好打在它上面的角度。” 苏婉侧过头看他。林枫的目光依旧落在茶台上,侧脸线条在室内漫射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这句话不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情绪商人”会说的,倒更像……一个观察者。 “林先生好像对设计也有见解?”她问。 “谈不上见解。蹲着擦地的时候,看得多了,自然会有感觉。”林枫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什么样的地板反光不会刺眼,什么样的墙角容易积灰,什么样的材质冬天光脚踩上去最难受——这些,可能比设计师的效果图更真实。” 苏婉一时语塞。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她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丈夫”。她看到的是他的沉默、他的隐忍、他在家族压力下的微不足道。却从未想过,那些沉默的目光,可能也在观察、记录、思考着这个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她。 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掠过心头。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重新认识一个人时的轻微晕眩。 “苏总,林先生!”小琪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静默,她小跑过来,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基础设备部署和调试完成了!我们可以在第一批内部体验者到来前,先做一个快速的环境基线采集!” 所谓的“环境基线采集”,就是在无人状态下,记录空间本身的“情绪氛围”数据——主要是通过固定摄像头分析空间色彩、光影、线条的视觉特征,结合环境传感器收集的温湿度、光照度、背景噪音等数据,形成一个初始的情绪倾向评分。这能作为后续有人体验时的对比基准。 “开始吧。”苏婉点头。 小琪回到临时搭建在隔壁房间的简易监控中心——其实就是几张折叠桌,摆了几台笔记本电脑和显示器。林枫和苏婉也跟了过去。 屏幕上分割出多个画面,对应不同样板间的摄像头视角。另一块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实时数据曲线:环境光色温、平均亮度、分贝值、温度、湿度……旁边还有一个程序窗口,正在根据预设的算法模型,对这些数据进行综合处理,输出一个不断变化的“环境情绪指数”。 当前,茶室的指数在“宁静(65%)”和“疏离(28%)”之间波动。客厅则是“温馨(52%)”与“规整(40%)”并存。 “有意思。”李总监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我们的设计师一直强调茶室要‘空灵禅意’,但数据好像说,有点‘太冷’了?” “可能和大量使用冷灰色调以及硬质直线条有关。”小琪指着屏幕上色彩分析模块的输出,“冷色系占比过高,缺乏暖色点缀。直线条和锐角过多,会潜意识增加紧张感和距离感。或许可以尝试增加一点低饱和度的暖色软装,或者用弧形家具柔化一下边角。” 王工抱着手臂,皱着眉头,显然对这种“玄学”数据将信将疑。但苏婉听得很认真。 “先记录下来。等第一批体验者数据出来,对比看看。”苏婉吩咐道。 第二十五章 裂缝 上午十点,第一批体验者到了。是苏氏集团内部筛选的二十名员工,涵盖不同年龄、职位和性别,算是内部测试。他们被告知是参与“新办公环境体验调研”,并自愿签署了数据采集知情同意书。其中十人同意佩戴监测手环。 小琪和她的助理忙碌起来,指导佩戴,讲解注意事项。监控中心的屏幕顿时变得更加繁忙。除了环境数据流,又增加了十组个体的心率、皮电曲线,以及他们通过小程序提交的、简单的情绪自评标签(如“放松”、“好奇”、“有点不自在”等)。 林枫站在监控中心角落,目光在多个屏幕间游移。系统感知功能虽然无法直接读取这些数据,但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里弥散的、淡淡的好奇与新鲜感,混杂着一些员工面对陌生环境和“测试”任务时本能的拘谨。 体验持续了一个小时。体验者们被引导着依次进入不同空间,自由活动,感受。监控屏幕上,数据曲线随着他们的移动和状态不断起伏。 “看这里!”小琪突然指着卧室区域的数据,“编号07的体验者,在躺在那个智能调节床垫上之后,心率和皮电数据显示,她的放松指数显著提升,超过了环境基线预测值!但她的自评标签只是‘还行’。” “自评可能受社会赞许性影响,或者她对‘放松’的阈值比较高。但生理数据不会说谎。”林枫走近看了看。 “还有这里,”李总监也发现了什么,“书房区域,当背景音乐切换到‘森林溪流’模式,同时灯光调成‘阅读暖黄’时,有三个佩戴手环的体验者,其‘专注指数’(基于心率变异性分析)有小幅同步上升。” 数据像溪流一样汇聚,虽然庞杂,但已经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的模式和相关性。哪些材质触感更受欢迎?哪种光环境让人更放松?背景音效如何影响情绪基调?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再仅仅依赖于设计师的主观感觉或昂贵的研究报告,而是开始有了来自现场的真实、细微的数据支撑。 苏婉一直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听着。她没怎么说话,但林枫能感知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最初的审视和谨慎,正在慢慢向一种专注的思考和隐约的期待转化。数据带来的可能性,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正在她心里激起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中午简单的工作餐后,下午继续进行第二批体验者测试。这次是苏氏从合作方和潜在客户中邀请的十五人,层次更高,要求也更细致。 然而,就在下午测试进行到一半时,监控中心的气氛陡然一变。 “苏总!林先生!”小琪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服务器……数据流中断了!我们接收不到手环和部分环境传感器的实时数据了!” 屏幕上,几条关键的数据曲线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直线。 “怎么回事?”苏婉立刻上前。 “不清楚!正在排查!”小琪额头冒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她的助理也在检查网络连接和设备状态。 林枫心里一沉。技术故障?巧合?还是…… 他立刻走到窗边,看向展示中心入口方向。一切如常。但他注意到,那个项目经理王工,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背对着这边,似乎在打电话,脸色有些凝重。 “网络交换机被人为重启了!”小琪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语气愤怒,“不是意外!是有人手动拔掉了主交换机的电源又插上!” 人为破坏。 苏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王工!”她扬声叫道。 王工身体一僵,迅速挂断电话,转过身,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苏总,怎么了?” “展示中心的网络交换机,是谁负责维护?”苏婉问,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是……是物业那边统一管理的,我们项目组有备用钥匙。”王工回答,“出什么问题了吗?” “主交换机刚刚被人为重启,导致数据采集中断。”苏婉盯着他,“今天下午,除了我们项目组和体验者,还有谁进出过机房?” “这……”王工眼神闪烁了一下,“机房门禁有记录,我马上让人去查。不过,也有可能是物业例行检修,或者不小心碰到……” “王工。”林枫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走到王工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机房在二楼最里面的独立房间,门口有明确标识,非授权勿入。‘不小心碰到’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工被林枫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林先生,这话说的……我也只是猜测。具体原因,查了才知道。” “那就查。”苏婉的声音不容置疑,“现在就去调监控,查门禁记录。我要在今天下班前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 “是,苏总。”王工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小琪和助理已经恢复了网络,数据流重新接入,但中断期间的数据已经丢失。好在大部分体验已经完成,影响不算致命,但这件事本身,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你觉得是谁?”苏婉转向林枫,低声问。她的眉头微蹙,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深沉的忧虑。试点刚开始就出这种事,绝不是好兆头。 “谁最不希望这个试点成功,或者最不希望我们顺利拿到数据?”林枫反问。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陈昊虽然暂时被按住,但他的人,或者受他影响的人,未必会那么听话。也可能是苏氏内部,有并不看好这个“情绪概念”的人,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或制造障碍。甚至,可能是其他竞争对手,得到了风声,想提前搞破坏。 “数据……还可靠吗?”苏婉更关心这个。 “中断前后的数据需要标记,分析时要注意剔除异常段。但整体框架和已采集的部分,应该没问题。”林枫说,“关键是,要确保后续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苏婉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毅。“我会让刘总监亲自盯安保和权限。从现在起,所有设备间、机房、监控中心,进出实行双人登记制。”她顿了顿,看向林枫,“林先生,看来我们的合作,比预想的要更……‘热闹’一些。” “意料之中。”林枫说,“新东西总会触动旧的利益和习惯。” 下午的测试在一片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送走体验者,小琪团队开始打包设备,整理初步数据。苏婉召集项目组开了个短会,强调了数据安全和项目纪律。 散会后,已是傍晚。夕阳给白色的建筑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 林枫和小琪最后离开。走到停车场时,小琪忍不住小声说:“林先生,今天这事……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会不会有危险?” “做好自己的事,提高警惕。”林枫没有多说,“数据初步分析报告,抓紧时间做出来。这是关键。” “明白!”小琪用力点头。 林枫让她先打车回去,自己则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帮助思考。烟雾在渐暗的天色里袅袅上升。 破坏数据采集,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试探。对方在试探他们的反应,试探苏婉的决心,也在试探他林枫的底牌。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虎发来的信息。 “枫哥,马奎这两天很老实,没接新活,就在老疤的场子里待着。不过,我查到点别的——陈昊那个表亲,就是控制那家空壳材料公司的,最近私下里跟苏氏集团一个姓王的项目经理,吃过几次饭。” 姓王的项目经理?林枫眼神一凝。王工? “有照片或具体信息吗?”林枫回复。 “搞到一张停车场监控的截图,不太清楚,但能认个大概。我发你。” 很快,一张模糊的图片传了过来。光线昏暗的车库里,两个***在一辆车旁交谈。其中一个身材发福,侧脸有点像王工。另一个更年轻些,戴着眼镜。 林枫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了看。虽然模糊,但那个侧影和今天王工站在走廊拐角打电话时的姿态,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真是王工……那事情就更有趣了。破坏数据,可能不仅仅是陈昊的指使,或者内部的抵触。还可能是……利益输送链条上的一环,害怕被新数据、新标准揭开盖子?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垃圾桶。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看来,苏氏这个看似光鲜的“概念展示中心”下面,埋着的东西,可能比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脏。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快的速度。试点项目不能停,数据必须拿到,报告必须出来。这不仅关乎系统任务,更关乎他能否在苏婉那里,也在李兆铭那个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 坐进回城的出租车,林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开始统治黑夜,繁华喧嚣之下,无数算计和交易正在暗流中涌动。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痕。 棋盘越来越复杂了。 但执棋的手,不能抖。 第二十六章 数据的低语(上) 初步的数据分析报告,在三天后摆在了苏婉的办公桌上。 不是最终版,没有精美的装帧,只有十几页钉在一起的A4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百分比和简洁的结论性描述。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余温,油墨味混合着办公室里清冷的空气。 苏婉没有立刻翻开。她靠在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就像她此刻的心绪。 三天前,展示中心数据中断的那一幕,还有林枫平静却锐利的质问,王工仓促离开的背影……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她让刘总监去查了,门禁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只有物业一个电工刷卡进入过机房,理由是“例行线路检查”。电工的说辞也毫无破绽,坚称只是正常操作,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交换机电源。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而可疑。但缺乏直接证据,她也不能仅凭怀疑就对一个老员工采取行动。只是,心里那根名为“信任”的弦,绷得更紧了。 她拿起那份报告,指尖触及纸张粗糙的边缘。报告封面很简单,标题是“苏氏滨海概念展示中心一期体验数据初步分析简报”,落款是“心镜科技数据分析组”,旁边还有一个林枫手写的签名,字迹瘦硬。 翻开第一页,是概述。参与体验总人数、佩戴监测设备人数、有效数据时长、采集环境点位……数字清晰,逻辑严谨。苏婉快速浏览着,ISTJ的人格特质让她本能地先关注这些基础事实的准确性。 第二页开始,进入核心分析。 第一组数据对比:“材质触感偏好度分析”。 图表显示,在客厅和卧室区域,体验者对“温润木质表面”(如胡桃木饰面板、软包床头)的主动触摸频率和停留时间,显著高于“冷光金属表面”(如不锈钢装饰条、玻璃茶几)。生理数据上,接触木质表面时,佩戴者的平均皮肤电阻(与放松度正相关)有轻微但可测量的上升,而接触金属表面时,部分人出现了短暂的皮电反应(轻微应激)。 结论一:在私密、休憩导向的空间,具有自然温润触感的材质,比冷硬光滑的材质,更容易引发积极的情绪体验和放松感。 苏婉的手指在这一段结论上轻轻敲了敲。这似乎印证了某些直觉,但被数据量化后,感觉完全不同。设计师可能会争论胡桃木和金属哪个更“高级”,但数据只说,哪个更让人放松。 第二组:“光环境与情绪基调关联分析”。 报告对比了三种预设光模式:“阅读暖黄”、“自然晨光”、“清冷月光”在不同空间(书房、茶室、走廊)对体验者情绪的影响。数据很有意思——“阅读暖黄”在书房确实提升了部分人的“专注指数”,但在茶室却让“宁静指数”略微下降,可能是因为色温偏暖,与茶室追求的“清寂”感略有冲突。“自然晨光”在客厅的接受度最高,但在卧室,有人反馈“太亮,缺乏隐私感”。“清冷月光”在走廊和过渡空间评价尚可,但在主要活动区域普遍被认为“过于冷淡,有距离感”。 结论二:光环境对情绪的影响高度依赖于空间功能和个人偏好,不存在“万能”模式。动态的、可个性化调节的光环境系统可能比预设固定模式更能满足差异化需求。 苏婉想起李总监曾极力推崇的那套能模拟数十种自然光效的智能系统,造价不菲。数据似乎在暗示,也许不需要那么复杂,关键是要把控制权更多地交给使用者,并提供更贴合场景的“情绪化”预设选项,而非单纯的自然模拟。 第三组:“背景音效与空间感知深度分析”。 这是报告里最有意思的部分之一。数据显示,在茶室播放极简的“水滴/风声”自然白噪音时,体验者的“情绪波动幅度”(心率、皮电的起伏)显著降低,自我报告的“内心平静感”提升。而在客厅播放轻柔的爵士乐时,“愉悦指数”和“社交意愿指数”(通过小程序中“是否愿意邀请朋友来此空间”的隐性问题间接测量)有小幅上升。但如果在书房播放同样的白噪音,效果却大打折扣,甚至有人反馈“容易分心”。 更微妙的是,报告指出,当环境背景噪音(如空调低频运转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被某种舒缓音效部分掩盖时,体验者对空间整体“精致度”和“品质感”的评价,比完全安静或只有环境噪音时更高。 结论三:恰当的声音设计不仅能调节情绪,还能提升对空间品质的主观感知。声音是营造氛围、掩盖环境缺陷的“低成本高效工具”,但其有效性严重依赖空间属性和声音内容本身的“情绪标签”匹配度。 苏婉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这些结论并不惊天动地,有些甚至像常识。但常识被数据验证、量化后,就变成了可以指导决策、可以说服董事会、可以写入产品标准的“证据”。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不再是模糊的“感觉”或“理念”,而是清晰的、可操作的“洞察”。 报告最后几页,是“情绪价值量化尝试”。这是最大胆,也最初步的部分。小琪的团队尝试建立了一个非常简化的模型,将体验者的“愉悦指数”、“放松指数”、“专注指数”等,与空间的具体设计元素(材质A/B,灯光模式X/Y,音效P/Q)进行权重关联,并模拟估算,如果全面采用“高情绪价值”组合,相较于基准设计,可能在“客户停留意愿”、“口碑推荐概率”等指标上带来多少百分点的潜在提升。数字很粗糙,假设很多,但提供了一种将“情绪体验”转化为“商业价值”的思路雏形。 报告的末尾,用加粗字体写着:“以上分析基于有限样本和单次体验数据,结论具有探索性和启发性,仅供参考。建议扩大样本,进行多轮、多场景验证,并引入更精细的生理测量和深度学习模型,以提升准确性和普适性。” 严谨,克制,不夸大其词。这符合林枫给她的印象。 苏婉拿起内线电话:“刘总监,请来我办公室一下。” 几分钟后,刘总监敲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相同的报告,显然已经看过了。 “苏总。”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比上次会议时严肃许多。 “报告看完了?有什么想法?”苏婉问。 第二十七章 数据的低语(下) 刘总监沉吟了一下:“数据……挺有意思的。有些结论跟我们之前的市场调研反馈能对上,有些则提供了新视角。尤其是声音设计那部分,我们以前确实关注不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样本量还是太小,而且都是内部和友好客户,代表性可能有限。另外,这个‘情绪价值量化’模型,太初步了,用来做内部参考可以,但真要拿去说服董事会追加投资或者调整产品线,恐怕……力度不够。” 他说得很客观,也是实情。苏婉点点头:“我知道。这只是一期简报。我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建议,下一步怎么做?” 刘总监显然早有准备:“第一,立即启动二期数据采集。扩大样本范围,引入更广泛的真实潜在客户,甚至可以考虑与第三方调研机构合作,增加数据的公信力。第二,基于一期简报的发现,选择几个关键点,比如‘温润材质组合’和‘动态光环境’,在展示中心快速进行A/B测试改造,用实际对比数据说话。第三,”他看了一眼报告,“这个‘情绪价值’量化的思路,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研究方向,但短期内不宜作为主要卖点。我们可以先聚焦于‘提升居住者心理舒适度的创新型设计’,这个说法更稳妥,也更容易被市场和传统渠道理解。” 老成持重,步步为营。这是刘总监的风格,也是苏氏一贯的风格。苏婉明白他的顾虑,变革不能太快,尤其是在苏氏目前资金链紧张的情况下。 “就按你说的第二点,先做A/B测试改造。”苏婉做出决定,“选客厅和茶室两个区域,分别按照报告建议的‘高情绪价值组合’进行调整,预算控制在五十万以内。同时,准备二期扩样方案,尽快给我。” “好的,苏总。”刘总监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问:“那……王工那边?” 苏婉的眼神冷了一瞬。“展示中心后续的改造和测试,由你直接负责,李总监配合。王工……让他负责外围场地维护和供应商协调吧。”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边缘化。 刘总监心领神会:“明白。” 刘总监离开后,苏婉再次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除了结论,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林枫的笔迹:“数据会说真话,但首先得有人愿意听。一期简报完毕,后续方向,听候苏总安排。” 字迹依旧瘦硬,但内容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平和?或者说是将主导权交还的尊重。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林枫的微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协调会的时间通知。 她打字:“报告收到。数据分析有启发性。二期扩样和A/B测试改造即将启动。技术支撑方面,心镜团队能否继续跟进?费用可以按项目阶段结算。” 消息发出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晨雾已散,天空露出些许淡蓝。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车流在下方织成流动的网。 她需要这份数据带来的“新故事”,更需要林枫和他团队所代表的“新可能性”。但同时,她也必须警惕随之而来的暗流和不确定。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林枫回复:“可以。二期方案和A/B测试需求发我,心镜团队会全力配合。费用按苏总说的办。”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苏婉看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过。她和林枫之间,似乎正在建立起一种新的、基于共同目标和专业能力的连接。这种连接比她预想的要牢固,也比那纸婚姻契约要真实得多。 然而,就在这时,她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私人号码,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是母亲,王兰。 她吸了口气,接起电话:“妈。” “小婉啊,”王兰的声音传来,少了平日的尖利,却多了种刻意放软的、让她更加不安的腔调,“晚上回家吃饭吧?妈有事跟你商量。” “公司晚上有个会……” “再忙也得吃饭啊!”王兰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就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关于……你和陈昊的事。” 苏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陈昊。他果然没有死心,走了母亲这条路。 “妈,我和陈昊没什么可说的。”苏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有没有可说的,回来再说!”王兰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小婉,妈是为你好!陈家虽然现在有点麻烦,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个林枫算什么东西?指不定那钱是怎么来的!你难道真要跟那种人绑在一起,把苏家拖进泥潭吗?” 又是老生常谈。但这一次,苏婉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陈昊到底给了母亲什么压力?或者许诺了什么? “……我晚上回去。”苏婉最终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仿佛刚刚在数据分析上获得的一点清晰和掌控感,又被这通电话搅成了浑水。 她坐回办公椅,目光落在林枫那份报告上。数据的低语清晰而冷静,指向一个或许可以量化的、更理性的未来。 但现实的声音却嘈杂而沉重,拉扯着她回到那些熟悉的人际网、利益权衡和情感绑架中去。 她将报告仔细地收进抽屉,锁好。 窗外的城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投下明亮的光斑,但阴影也随之更加分明。 苏婉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数据的战场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战场,在等待着她。 而她不确定,自己手中的筹码,是否足够应对。 第二十八章 砝码两端 王兰今晚准备的晚餐格外丰盛,甚至有些刻意。 水晶吊灯把餐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中间的花瓶里插着还带着水珠的百合。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红烧肉和鸡汤香味,都是苏婉小时候爱吃的菜。但这份丰盛和香气,此刻只让苏婉觉得反胃,像一层甜蜜油腻的糖衣,包裹着底下坚硬冰冷的现实。 王兰亲自给她盛了碗汤,堆着笑:“来,小婉,尝尝,妈炖了一下午。看你最近忙的,下巴都尖了。” 苏婉接过汤碗,没动。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驱不散她心底的凉意。 “妈,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她放下汤匙,金属磕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也收起了那副刻意的慈祥,换上了苏婉更熟悉的、带着焦虑和算计的神情。 “小婉,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你有主意。但这次,你得听妈的。”王兰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下午,陈夫人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苏婉的心一沉。陈昊的母亲,那位很少露面的贵妇人。 “她怎么说?” “她说,陈昊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前阵子是昏了头,做了些不体面的事,但现在他知道错了。”王兰语速加快,“陈家也承诺了,只要你愿意,陈昊立刻可以跟那个林枫把婚离干净,风风光光娶你进门!而且,陈氏会立刻给苏氏注资,不少于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苏婉问。 “是两个亿!”王兰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时的光,“小婉!两个亿!足够盘活苏氏,还能有余力发展!你爸也不用天天愁眉苦脸了!” 两个亿。确实是大手笔。足以让濒死的苏氏喘过气来,甚至可能恢复元气。苏婉必须承认,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家族责任和现实困境的妥协冲动。 但她立刻想到了陈昊那双充满血丝、带着疯狂和算计的眼睛。想到了林枫那份冷静克制却暗藏锋芒的数据报告。想到了展示中心里,那个被精心设计却缺乏灵魂的空间,以及数据指出的另一种可能性。 “条件呢?”苏婉的声音很干涩,“除了嫁给他。” 王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陈夫人说……希望苏氏能和陈氏深度绑定。最好,能合并一些业务,资源共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还暗示,陈昊手里好像捏着林枫那小子什么把柄,随时能让那小子身败名裂,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 把柄?苏婉的指尖猛地收紧。是那一百万的来历?还是别的什么?林枫身上,确实有太多谜团。 “妈,”苏婉抬起眼,直视着母亲,“在你眼里,我的婚姻,就是一笔可以随时估价、随时交易的生意,是吗?三年前是,现在还是。” 王兰脸色一变:“小婉!你怎么说话呢!妈这都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林枫那种人,能给苏家带来什么?除了麻烦就是耻辱!陈昊再怎么不好,他也是陈家未来的掌舵人!跟了他,你这辈子,苏家这辈子,都不用再愁了!” “用我一辈子的自由和……尊严去换?”苏婉的声音微微发颤。 “尊严?”王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婉,你也是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怎么还说这种傻话?没钱的尊严值几个钱?苏家要是倒了,你走出去,谁还会给你尊严?陈昊那孩子是有点少爷脾气,但男人嘛,哪个不这样?以后你成了陈太太,谁还敢给你气受?” 又是这套逻辑。用未来的虚幻地位,掩盖当下的屈辱交易。苏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冰冷的愤怒。这愤怒不仅是对母亲,也是对她自己——因为她发现,在那两个亿的巨大诱惑下,她竟然真的犹豫了那么几秒钟。 “如果我说不呢?”她听到自己问。 王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尖利:“苏婉!你别犯糊涂!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靠着你那个什么‘情绪数据’,就能救苏氏?那玩意儿就是个噱头!是林枫那小子编出来骗你这种不懂行的!” “至少,那是靠苏氏自己的东西去搏一个未来,而不是靠卖女儿去换施舍。”苏婉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妈,这顿饭我吃不下。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站住!”王兰猛地拍桌而起,碗碟叮当乱响,“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苏家是死是活,也跟你没关系!” 决绝的、情感绑架式的威胁。苏婉背对着母亲,身体僵硬。餐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百合花的香气和饭菜逐渐冷却的味道在弥漫。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苏婉缓缓转过身,看着母亲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曾几何时,这张脸也曾对她露出过温柔的笑容。 “妈,”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苏氏我会救。用我自己的方式。至于我的婚姻……三年前,我已经妥协过一次了。这一次,我想自己选。” 说完,她不再看王兰瞬间惨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灯光刺眼、让她窒息的家。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孤单而决绝。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彻底隔绝在外,苏婉才允许自己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她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皮革,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流不出泪。愤怒、失望、委屈、还有那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责任感,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不想理。但震动持续不断。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坐直,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枫。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苏总,打扰了。关于二期数据采集的详细方案和A/B测试改造的技术参数清单,我刚发到你邮箱了。另外,”林枫顿了顿,“陈昊下午约我见面了。” 苏婉的心猛地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了试点项目,很不高兴。用了些……不太干净的手段想警告我。”林枫的声音平静,但苏婉能听出底下潜藏的冷意,“不过,暂时解决了。” “暂时?”苏婉追问,“你没事吧?” “没事。”林枫的回答简短,似乎不想多谈,“只是想提醒苏总,试点项目可能会面临一些外部压力。你和团队,需要有所准备。” 外部压力。苏婉立刻想到了母亲刚才的威胁,想到了陈夫人那通电话背后的能量。陈昊果然没有罢休,而且动作很快,双管齐下。 “我知道了。”苏婉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项目照常推进。苏氏内部,我会处理。” “好。”林枫应道,却没有立刻挂断电话。短暂的沉默中,电流声滋滋作响。 “苏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极淡的迟疑,“如果……压力太大,可以选择更稳妥的路。数据可以慢慢做。” 苏婉愣住了。林枫这话……是在试探?还是在给她留退路?他难道知道了陈家的条件? “林先生是在劝我放弃?”她反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不是。”林枫回答得很快,“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这条路,不容易。” 苏婉沉默了。她知道林枫说得对。选择和陈昊对抗,选择相信数据这个新生的、脆弱的概念,无疑是一条遍布荆棘的险路。而接受陈家的条件,看起来似乎是一条平坦得多、也“现实”得多的捷径。 捷径。她咀嚼着这个词。三年前,她选了所谓的“捷径”,用一纸契约婚姻换来暂时的安宁。结果呢?换来的是三年冰冷的囚笼,是外人眼中的“冰山总裁”和“窝囊赘婿”的笑话,是家族危机来临时更加深重的无力感。 “林先生,”她缓缓开口,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你觉得,数据会说谎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数据本身不会。”林枫的声音传来,清晰而稳定,“但解读数据的人会。相信数据,本质上是相信一套更客观、更可验证的逻辑。当然,逻辑也可能出错,但至少,它有被纠正的可能。而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者情感绑架……没有逻辑可言,错了,就是全盘皆输。” 相信逻辑。纠正的可能。苏婉回味着这几个词。这比母亲口中虚无缥缈的“为你好”、“家族利益”,听起来要可靠得多,也……干净得多。 “我明白了。”她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理出了一点头绪,“方案我会看。明天上午,项目组开会确定细节。” “好。” 挂断电话,苏婉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第二十九章 交谈 她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母亲尖利的声音,陈夫人隐含威胁的承诺,两个亿的诱惑,还有林枫平静却坚定的话语,在她脑海里交织、碰撞。 天平的两端,一端是看得见的巨额资金和随之而来的家族压力、情感绑架;另一端,是看不见的、仅存在于数据和构想中的可能性,以及一个身上满是谜团、却意外让她觉得……可以信任的合作者。 很重。无论哪一端,都很重。 她拿出手机,点开邮箱,下载了林枫刚发来的文件。屏幕上立刻被复杂的图表、参数和施工说明填满。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线条,此刻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安定的力量。 至少,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分析、可以验证、可以一步步去实现的。不像人心,那么复杂善变,难以捉摸。 她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苏家别墅。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那个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的公寓。方向盘一打,车子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滨海新区,那个白色的、孤独的概念展示中心。 深夜的展示中心,漆黑一片,只有入口处一盏孤零零的保安岗亭亮着灯。苏婉刷了权限卡,独自一人走进空旷的建筑内部。 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的脚步声在挑高中庭里引起轻微的回响。白天的精致样板间,在黑暗中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沉沉的寂静。 她走到那个即将进行A/B测试改造的客厅区域。按照林枫方案里的建议,这里需要增加一些暖色系的软装,更换一部分灯光模块,调整背景声效系统。很细微的改变,花费不大,但却是基于那些“情绪数据”指出的方向。 她伸出手,触摸着那块即将被换掉的、冷光不锈钢的装饰墙面。触感冰凉、光滑、毫无生气。数据说,很多人不喜欢这个。 她又走到茶室,那块巨大的原石茶台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怪兽。数据说,这里太“冷”了,需要“柔化”。 数据……数据…… 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太迷信这些数字了?把家族的希望,寄托在这些初生的、未经广泛验证的东西上,是不是一种更大的冒险? “苏总?”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婉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心脏狂跳。 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中庭入口处,背对着应急灯的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和声音,她认得。 是林枫。 “你怎么在这里?”苏婉按住狂跳的心口,语气里带着惊魂未定和被撞破心事的微恼。 “小琪他们落了个调试设备在这里,我过来取。”林枫走近几步,应急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神色平静如常,“看到有门禁记录,进来看看。没想到是苏总。”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苏婉总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这么晚了,苏总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林枫又说,目光扫过黑暗的四周,“尤其是……今天下午之后。” 他在提醒她陈昊的威胁。苏婉听懂了。 “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想想事情。”苏婉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黑暗中的茶室,“林先生觉得,我们选的这条路,胜算有多大?” 她没有具体指哪条路,但林枫似乎明白了。 “不知道。”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市场瞬息万变,人心难以揣测,技术也有瓶颈。胜算……没法算。” “那为什么还要走?”苏婉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另一条路,更没胜算。”林枫走到她身侧,也看着那片黑暗,“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指望别人的仁慈或者一时兴起,那是赌博,而且是赌注最大、自己最无法控制的那种。至少现在这条路,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就算最后撞墙,也知道是哪个弯没转好。” 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苏婉咀嚼着这句话。陈家,母亲,不都是在要求她把命运交出去吗? “况且,”林枫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数据也许不能保证成功,但至少能减少犯蠢的概率。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比糊里糊涂地‘赢’,或许更有价值。” 知道自己为什么输。苏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是啊,如果接受了陈家的条件,哪怕苏氏暂时得救,她又算什么?一个被明码标价交换出去的商品?一个依附于陈昊、未来需要仰人鼻息的“陈太太”?那样的“赢”,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黑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不安。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他平静的语气和那些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奇异地驱散了她心中一部分迷茫和恐惧。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林枫说,“设备我拿到了。苏总也早点回去吧,这里晚上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枫。”苏婉忽然叫住他。 林枫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苏婉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压力真的很大,你会退缩吗?” 黑暗中,林枫的背影似乎凝固了一瞬。 “不会。”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开弓没有回头箭。”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 中庭里,又只剩下苏婉一个人,和一片深沉的黑暗。但她感觉,心里那架摇晃的天平,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平衡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区域。 光虽微弱,但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被改变的空间,然后转身,朝着有光的方向,坚定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算计的温度 展示中心的A/B测试改造,在一周内紧锣密鼓地完成了。 过程并不顺利。 王工被边缘化后,虽然表面配合,但消极怠工和隐性的不合作态度,让刘总监和李总监多费了不少周折。 材料到货延迟,施工队时间冲突,甚至有一次,新采购的暖色调亚麻窗帘,送到时发现被恶意剪破了几道口子。 查无实据,只能自认倒霉,重新加急订购。 苏婉下了死命令,所有改造相关事项,直接向她或刘总监汇报,绕开原有的项目管理链条。 高压之下,进度总算赶了上来。 改造后的“高情绪价值”客厅和茶室,变化很微妙。 客厅里,冷硬的不锈钢装饰条被换成哑光的古铜色合金,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多了个编织纹理的羊毛盖毯,几处新增的、可调节色温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背景音乐系统预设了几个新的“温馨社交”和“午后小憩”音效包。 茶室的变化更大些。 那块孤傲的原石茶台还在,但旁边增加了两个蒲团坐垫,墙角多了一盆姿态舒展的吊钟海棠,灯光模块调整后,光线不再是从顶部直射下来,而是通过侧面的壁灯和地面的隐形灯带,营造出更有层次和暖意的光晕。 空气循环系统被微调,带入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仅仅是一些细节的增减和调整,花费也确实控制在了五十万预算内。 但走进这两个空间,感受和之前那种精致却疏离的样板间气息,确实有了些许不同。 更“软”,更“暖”,更像一个可以待着、而不是仅仅用来展示的地方。 二期扩大的数据采集,与新改造同步启动。这次苏婉动用了更多资源,通过合作伙伴、高端物业社群、甚至付费招募,凑齐了一百名背景更多元的体验者,涵盖不同年龄、职业、家庭状况,更接近真实的目标客户画像。监测设备也升级了,除了基础手环,还引入了更精确的便携式脑电采集头带(自愿佩戴),数据维度更加丰富。 林枫和小琪的团队几乎是住在了展示中心旁边的临时办公室。海量的实时数据流涌进来,需要清洗、标注、建立关联模型。 小琪和几个程序员昼夜轮班,眼睛熬得通红。林枫则更多地在做策略性工作:与苏婉、刘总监沟通数据解读方向,优化体验流程,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比如某个体验者突然对某个材质过敏,或者监测设备意外故障。 在这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中,林枫几乎忘了酒店房间里可能潜伏的威胁,也暂时将陈昊那双怨毒的眼睛抛在脑后。 系统后台的情绪值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主要来自项目团队(小琪等人的焦虑、兴奋、成就感)和部分体验者的情绪波动。总额悄然突破了1000点,但林枫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新解锁了什么,就被又一个紧急情况打断了。 这次的问题,出在数据本身。 “林先生,你看这个!” 小琪指着屏幕,脸色有些发白。 屏幕上显示的是茶室区域,一位中年男性体验者的数据曲线。 他的心率、皮电、甚至脑电的某个频段,在进入改造后的茶室大约五分钟后,出现了一个异常的、陡峭的上升峰,随后虽然回落,但基线水平明显高于进入前。 而他通过小程序提交的自评标签是:“有点闷,不太舒服”。 “生理数据显示明显的应激反应,但自评却很轻微。” 小琪调出其他几个体验者的数据,“看,这几个人也有类似现象,只是程度不同。主要集中在茶室,客厅区域也有零星出现。但另一部分体验者,在同样环境下,数据却显示放松和愉悦。” 林枫俯身看着那些交错的曲线。 “把有异常反应的这几个人的背景资料调出来,还有他们在茶室里的具体行为路径、视线停留点。” 很快,数据被关联起来。林枫发现了一个规律:出现异常反应的体验者,大多年龄偏大(45岁以上),职业背景偏向传统行业(制造业、金融、政府单位),且在体验前的简短问卷中,对“智能家居”、“新式设计”等概念的接受度评分普遍较低。而他们在茶室中,视线更多停留在那块原石茶台、以及新增的、略显“禅意”的枯山水小景上,对新增加的暖光源和柔和音效关注较少。 “认知冲突。”林枫直起身,揉了揉眉心,“他们潜意识里对‘茶室’的固有认知,是传统的、中式的、厚重的。而我们改造后试图营造的‘温润宁静’,虽然用了暖光和软装,但核心的那块原石和枯山水,依然传递着一种‘现代’、‘极简’、‘有距离感’的讯号。这种认知与环境的轻微错位,可能引发了他们的不适和警觉,即便他们自己未必能清晰意识到。” 小琪恍然大悟:“所以,不是环境本身不好,而是没匹配上这部分人群的‘情绪接收频道’?” “可以这么理解。”林枫点头,“数据告诉我们,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设计’。我们的‘高情绪价值’组合,可能更契合年轻、对新事物接受度高、追求‘氛围感’的群体。但对于更保守、更依赖传统认知框架的群体,可能需要不同的‘情绪触点’。” 这个发现,让苏婉和刘总监都陷入了沉思。它推翻了之前“找到一个最优解”的简单想法,指向了更复杂的“用户分群”和“个性化定制”可能性。这当然更具前瞻性,但也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和更复杂的落地难度。 “至少,我们提前发现了这个问题。”苏婉在项目复盘会上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总比把产品推向市场后,才发现有一大批潜在客户‘感觉不对’要好。我们需要在最终报告里,把这种‘人群差异性’清晰地体现出来,并给出针对不同客群的、阶梯式的设计建议。”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苏婉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林枫。 “林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展示中心外的小庭院里。初秋午后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和慵懒,洒在尚未完全变黄的草坪上。 “项目进展比预想的复杂,但也更有价值。”苏婉开门见山,“我父亲看了初期简报,很感兴趣。他……想见见你。” 苏婉的父亲,苏氏集团真正的创始人苏国栋,近年来因为身体原因逐渐退居二线,但依然是集团的精神领袖和最终决策者。他想见林枫,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什么时候?”林枫问。 “明天下午,在我父亲郊外的疗养别墅。”苏婉看着他,“他身体不太好,谈话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但……很重要。” 林枫点点头:“我会准时到。” 第三十一章 隐忍 苏婉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这次试点,不管最终商业结果如何,至少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做事的方法。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推导,而不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枫明白她的意思。而不是像她母亲那样,用情感绑架和利益交换。 “数据是工具,不是魔法。”林枫说,“它能减少错误,但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人。” “我知道。”苏婉轻轻吸了口气,转回目光,看向林枫,“所以,明天见我父亲,你不用想着‘推销’数据或概念。他见过太多天花乱坠的东西了。就……像你平时那样,实话实说就好。他欣赏实在的人。” 像平时那样?林枫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苏婉这话,似乎意味着她某种程度上认可了他的“实在”。 “好。”他应道。 就在这时,苏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蹙起,是母亲王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一旁接起。 林枫没有刻意去听,但距离不远,王兰尖利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飘过来一些碎片:“……陈夫人又来了!……你到底怎么想的?……两个亿啊!……那个林枫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婉背对着林枫,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 片刻后,她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过身走回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家里的事?”林枫问。 “嗯。”苏婉不欲多谈,“一点小麻烦。不影响明天。” 但林枫知道,那不是小麻烦。那是悬在她头顶的、来自家庭和传统势力的巨大压力,砝码是两个亿和整个苏氏的未来。而他这边,能提供的只有一些尚未完全验证的数据,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天平的两端,依然悬殊。 “苏总,”林枫忽然开口,“如果明天,你父亲也不看好这个方向,或者迫于压力,要求终止试点……你会怎么做?” 苏婉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怔了怔,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枫脸上,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问自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轻轻吹过,带来草坪修剪后的青草气息。 良久,她才缓缓说道:“如果数据证明此路不通,我会停下。但如果只是因为‘可能’失败,或者因为别人的反对……”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会说服他。用数据,用逻辑,用我能找到的一切依据。因为这是我选的,我认为对的路。”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午后的微风里,字字清晰。 林枫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清冷柔弱的女人,内心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甚至……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勇气。这种勇气,不是来自于莽撞,而是来自于某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依然选择相信理性的清醒。 “明白了。”林枫点点头,“明天我会尽力。” 他没有说“帮你”,因为知道苏婉不需要这种姿态。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平等的协作。 苏婉微微颔首:“谢谢。”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看着她走向停车场的背影,林枫站在原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明天见苏国栋,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尽快让数据的价值,变得足够有分量,重到可以真正影响天平。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证据”,一个能让苏国栋,甚至让外界都不得不正视的成果。 光靠展示中心这些体验数据,或许还不够。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明远,是我。上次你提到,陈氏集团那个有问题的滨海项目,是不是最近在搞复工仪式和预售预热?” 电话那头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惊讶:“对啊,你怎么知道?陈昊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住建那边的调查暂时压下去了,还拉了几个有背景的合作伙伴站台,想强行重启项目,赶紧回款。妈的,胆子真肥,那楼质量绝对有问题!” “复工仪式和预售启动,具体时间定了吗?” “听说就下周!搞得还挺大,请了不少媒体和潜在客户。枫哥,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想去砸场子?”周明远半开玩笑。 “砸场子太低级。”林枫吸了口烟,看着烟雾散开,“帮我弄两张内部邀请函,要能进核心区域的。另外,帮我查查,他们这次主打的‘卖点’是什么?智能?健康?还是什么新概念?” “行,包在我身上!卖点我打听一下……不过枫哥,你到底想干啥?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坑,沾上没好处!” “火坑旁边,有时候才能看清很多东西。”林枫掐灭烟头,“顺便,帮我再约一下‘心镜’的徐朗,今晚见个面,有急事。” 挂断电话,林枫的眼神变得幽深。 陈昊想用光鲜的仪式掩盖问题,强行续命。而他,或许可以借助对方搭好的这个“舞台”,演一出不一样的戏,顺便,给苏婉那边,再加一个足够分量的砝码。 风险很大。但如果成了,回报也会很大。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情绪值:1087点。距离上次注意到它,又涨了一些。商城里的技能图标似乎更亮了一点,但他暂时没空去细看。 转身走回展示中心临时办公室的刹那,林枫已经将所有的情绪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冷静、专注的“林先生”。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和,但庭院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风过草梢的沙沙细响,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第三十二章 书房里的目光 苏国栋的疗养别墅在城西的山脚,远离市区喧嚣。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上行,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车窗上跳跃。空气明显清新起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林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痕。 开车的不是苏婉,是她的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苏婉自己开另一辆车,已经在前面。林枫没问为什么分开走,大概能猜到——有些话,她需要单独和父亲先沟通。 别墅是中式风格,白墙灰瓦,掩映在几棵高大的银杏树下。庭院打理得极为精致,碎石小径,一池残荷,几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处处透着主人沉淀下来的审美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静。但这种宁静里,林枫敏锐地感知到一丝衰败的气息——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某种精气神的缓慢流逝。 苏婉已经在门口等他。她换了身更显稳重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依旧没被完全掩盖。 “我父亲在书房。”苏婉引着他往里走,声音压得很低,“他精神时好时坏,如果谈话中途他觉得累了,我们会立刻结束。明白吗?” “明白。”林枫点头。 别墅内部也是典型的中式装修,但不像外面那么刻意,多了些生活的痕迹。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檀香和旧书的味道。走廊墙上挂着些字画,林枫扫了一眼,多是些“宁静致远”、“厚德载物”之类的格言,笔法老道,但总感觉缺了点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书房在二楼尽头。苏婉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的声音传出来。 苏婉推开门。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各种大部头,以经济、管理、历史类为主。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山色。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坐着一位老人。 苏国栋。 他和林枫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叱咤商场多年的霸道外露,反而显得有些清瘦,甚至有些文气。头发全白,梳得整齐,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像沉淀了太多世事后的精光内敛。他穿着一身舒适的中式棉麻衣裤,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林枫进来时,他的目光已经离开了书页,落在了林枫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的意味,但林枫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切,从衣着到神态,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在这一瞥之间被快速扫描、分析了一遍。这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或者说,久经风浪的观察者,才有的目光。 “爸,这位就是林枫,林先生。”苏婉介绍道,语气恭敬。 “苏董,您好。”林枫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 苏国栋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林枫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苏婉则走到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站着,像一个随时准备补充说明的助手,又像一个等待评判的考生。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墙上老式挂钟沉稳的滴答声。 “听小婉说,你在帮她弄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苏国栋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叫什么来着?情绪……数据?” “是‘基于用户情绪反馈的空间设计优化’,目前还在试点验证阶段。”林枫纠正了说法,用词更专业,也更有边界感。 苏国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优化设计?用数据?怎么优化?把人当机器,测测心跳,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椅子,什么灯光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质疑,甚至有一丝老派实业家对所谓“新概念”的本能排斥。苏婉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林枫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苏董说对了一半。我们确实在测量一些生理指标,比如心率、皮肤电反应。但目的不是把人当机器,恰恰相反,是想更‘人性化’地理解人。” “哦?”苏国栋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怎么说?” “人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或者为什么喜欢。”林枫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传统的市场调研,依赖问卷、访谈、焦点小组,得到的往往是经过理性修饰、或者受社会期待影响的‘宣称偏好’。而生理数据,尤其是那些不受主观意识完全控制的微小反应,可能更接近真实的、下意识的‘情绪偏好’。比如,一个人可能说他喜欢极简风格的客厅,觉得‘高级’,但当他真正身处其中,他的身体却可能因为过于空旷和冷硬而产生轻微的紧张感,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 苏国栋没有说话,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示意他继续。 “我们做的,就是尝试捕捉这些细微的、真实的反应,并将其与具体的空间设计元素——材质、色彩、灯光、声音——关联起来。”林枫继续说道,“不是为了创造一个‘万能’的最优设计,而是想弄清楚,什么样的设计,更容易引发什么样的人群,产生什么样的情绪体验。知道了这些,设计师才能更有依据地做选择,而不是全凭个人经验或流行趋势。对苏氏来说,这意味着可能更精准地满足目标客户深层的情感需求,而不仅仅是功能需求,从而建立差异化的竞争优势。” 他没有堆砌术语,没有描绘宏伟蓝图,只是清晰地说着他们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的底层逻辑。务实,清晰,甚至有点过于“朴素”。 苏国栋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林枫认出来,是那份初步的数据分析简报。 “你这份报告我看了。”苏国栋用手指点了点报告,“有点意思。特别是关于不同人群反应差异那段。这说明你们不是在自说自话,至少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枫,“但数据是死的,市场是活的。你们测出来‘暖光更让人放松’,可要是市场上就流行‘冷光科技感’呢?客户掏钱,很多时候买的不是‘舒服’,是‘面子’,是‘潮流’。”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商业现实。苏婉的嘴唇抿紧了。 “苏董说得对。”林枫坦然承认,“数据不能代替商业判断。它只是一个工具,帮助我们看到那些可能被潮流和面子掩盖掉的、更真实的需求。而且,潮流会变。”他指了指窗外,“就像山里的天气。但人对舒适、安全、归属感的基本需求,变化很慢。我们想抓住的,是那些变化慢的、更底层的东西。当潮水流走,露出河床的时候,这些东西或许能成为更稳固的基石。” “基石……”苏国栋喃喃重复这个词,目光飘向窗外连绵的群山,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苏氏当年起家,靠的就是做实了‘品质’这块基石。后来盘子大了,花样多了,这块基石……好像有点被忘了。” 这话说得有些感慨,也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苏婉站在他身后,垂下了眼帘。 第三十三章 苏国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在红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格,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试点花了多少钱?”苏国栋突然问,回到了具体事务。 “一期数据采集和A/B测试改造,总计投入约八十万。二期扩样正在进行,预计追加五十万左右。”林枫报出数字。 “一百三十万。”苏国栋点点头,“不多。就算全打水漂,也听不到什么响。”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宽容,但细品,也带着一种对“小打小闹”的不甚在意。“小婉说,你想用这个思路,帮苏氏讲新故事?” “不是我想,是苏总和她的团队,基于数据和商业逻辑,选择尝试这个方向。”林枫把功劳归于苏婉和团队,“我能提供的,是技术上的可能性和一个外部的、相对客观的视角。” 苏国栋终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林枫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你很会说话。”苏国栋缓缓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也知道把功劳让给该得的人。”他顿了顿,“小婉说,你帮了她很多。不仅仅是这个项目。” 这话意味深长。林枫不知道苏婉具体说了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你以前……是林家的孩子?”苏国栋忽然换了个话题,问得有些突兀。 林枫的心跳平稳如常。“是。” “林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苏国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父亲,手段很厉害,也……很独。” 林枫没接话。这是事实,没必要辩解,也没必要附和。 “小婉三年前选了你,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苏国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枫听,“图个省心,图个清净。那时候我觉得,也行。总比找个心术不正、整天算计苏家家产的强。”他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这清净,代价也不小。” 这话里有关切,有对女儿的疼惜,也有一丝作为父亲未能尽责的愧疚。苏婉的眼圈微微有些红了,但她强忍着,没动。 “现在,你好像不太一样了。”苏国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枫脸上,“身上有点……你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不是手段,是那种……认准一条路,就闷头往下走的劲儿。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比他,好像多了点……温度。或者说,懂得藏起刀刃,用别的东西开路。” 这番评价,精准得让林枫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苏国栋会是一个更固执、更难沟通的传统商人,没想到对方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依然敏锐如斯。 “苏董过奖了。”林枫只能这么说。 “不是过奖。”苏国栋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人老了,看人看事,有时候反而简单。你帮小婉,是出于本心,还是另有图谋,我大概能看出来。”他看向苏婉,“这丫头,看着冷,心里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以前我总担心她太刚易折,现在……有个人能跟她一起往前走走,用点新法子,试试新路子,也好。” 苏婉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动容。 “试点,你们继续做。需要什么支持,跟刘总监说,他会办。”苏国栋做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不过,别指望我给你们拨多少预算。苏家现在,钱紧。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证明这东西真能变成钱,变成实实在在的竞争力。” 这是最务实,也最考验人的支持——给予信任和有限的资源,但要求结果。 “明白,谢谢苏董。”林枫郑重道。 “嗯。”苏国栋似乎有些累了,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我累了,你们去吧。小婉,替我送送林先生。” “爸,您好好休息。”苏婉轻声说,然后示意林枫离开。 两人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苏婉靠在墙上,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照亮她半边脸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谢谢你。”她忽然低声说,没有看林枫。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那么说。”苏婉转过脸,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没有夸大其词,没有试图说服,只是陈述事实。这对我父亲来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管用。”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林枫道。 苏婉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父亲的话,你听到了。预算有限,压力很大。接下来……” “接下来,得让数据自己说话,说得足够响,足够值钱。”林枫接过话头,“我会尽快和徐朗敲定下一步计划。另外,”他顿了顿,“陈昊那边,可能很快会有动作。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提到陈昊,苏婉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坚定。“我知道。项目这边,我会盯紧。外部的事情……”她看向林枫,“你多小心。” 这简单的一句“你多小心”,让林枫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嗯。”他应了一声。 两人下楼,走出别墅。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凉意。司机已经在车旁等候。 “明天项目组会议见。”苏婉说。 “好。” 林枫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透过后窗,他看到苏婉还站在别墅门口,深蓝色的身影在灰墙和绿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挺直。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苏国栋这关,算是过了。拿到了有限的“牌照”和信任。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需要在有限的预算和时间内,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而陈昊的复工仪式,或许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需要徐朗的技术支持,也需要一个周密、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 风险很高。但如果能成,不仅能沉重打击陈昊,为苏婉和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也能为“情绪数据”的价值,提供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现实案例。 赌注下得越来越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拿出手机,给徐朗发了条信息:“晚上八点,老地方。计划需要提前,方案要更激进。准备好相关数据和设备演示。” 发完信息,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安静悬浮,情绪值数字似乎在微微跳动。 新的棋局,已经摆开。而他,必须落子了。 第三十四章 彩排 徐朗看到林枫那份名为“舆情狙击:基于实时情绪监测的公众事件干预预演”的初步方案时,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喷在屏幕上。 “林、林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又戴上,仔细看屏幕上那几行核心目标:“一、在目标公开活动期间,捕捉并量化现场核心人群(媒体、嘉宾、潜在客户)的实时情绪波动;二、建立活动关键节点(如领导发言、项目展示、互动环节)与群体情绪拐点的关联模型;三、识别活动中可能存在的‘情绪脆弱点’或‘信任薄弱环节’;四、模拟外部信息冲击(如突发负面消息)对现场情绪及后续舆论的潜在影响路径……” 这哪里是什么技术方案?这简直是一份针对陈氏复工仪式的……情绪战蓝图。 “不是玩笑。”林枫坐在徐朗办公室那张嘎吱作响的转椅上,神色平静,“技术上,能做到什么程度?” 徐朗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这太疯狂了”的震惊中脱离出来,进入技术宅的思考模式。“技术上……有挑战,但理论上可行。”他指着方案,“第一点,捕捉现场核心人群的情绪。我们目前的便携设备,在对方不知情且非接触的情况下,精度会大幅下降,尤其是在嘈杂、动态的环境中。最多能通过高清视频流做远距离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结合环境声呐捕捉群体声浪特征,做一个粗糙的‘群体情绪热力图’。个体精准数据……很难。” “群体热力图够了。”林枫点头,“我们需要的是趋势,是转折点,不是某个人的心跳。” “第二点,关联模型。”徐朗继续说,“这需要事先知道活动的详细流程和时间节点,并且我们的采集设备必须在现场有稳定的、覆盖主要区域的观测点。活动流程我们能弄到吗?” “周明远在搞邀请函,应该能拿到流程册。”林枫道。 “好。第三点和第四点……”徐朗苦笑,“这属于预测和推演了。需要庞大的历史数据模型和复杂的算法,我们现在的算力和数据积累……够呛。最多能基于现场实时情绪数据,结合一些预设的负面舆情关键词,做一个非常初步的‘风险预警’模拟,准确率……别抱太高期望。” “能做就行。”林枫的语气没有失望,“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能性’的演示,一个能让人看到这套系统在复杂真实场景中应用潜力的‘秀’。不需要它完美预测,只需要它展现出与传统舆情监测不一样的、更底层、更即时的洞察维度。” 徐朗明白了。林枫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武器,而是一个足够新颖、足够有冲击力的“概念验证”,用来震撼某些人,或者作为下一步谈判的筹码。 “我懂了。”徐朗的眼神重新燃起技术攻坚时的光,“这比在样板间里测测心跳刺激多了!我们需要调整算法,编写新的数据融合脚本,还得准备几套备用的信号接收和传输方案,防止现场干扰或者设备故障……时间很紧!” “一周。”林枫给出期限,“设备要轻便,隐蔽,最好能集成到普通的手提箱或者摄影设备里。人员方面,你亲自带队,小琪做辅助,再带两个最可靠的。现场听我指挥。” “一周……”徐朗咬了咬牙,“拼了!我这就去准备!” 离开心镜科技,林枫又去见了赵虎。 赵虎在城南一个老仓库改装的健身房二楼,给他看了更多关于马奎和陈昊那个表亲——陈海生(控制空壳材料公司的那位)的资料。资料显示,陈海生最近除了和王工吃饭,还频繁接触滨海项目复工仪式的几家分包商和物料供应商。 “枫哥,我觉着,陈昊这次复工,动静搞这么大,不光是做样子。”赵虎摸着板寸头,压低声音,“我有个兄弟在运输行,听说最近有几批特别‘贵’的建材,半夜悄悄运进滨海项目的工地,走的不是正规报关卡。我怀疑,陈昊这小子在玩‘偷梁换柱’,想把之前那些有问题的材料,趁着复工的热闹劲儿,混在好材料里一起处理掉,或者干脆用新运来的‘贵料’把之前的坑填上,应付检查。” 林枫眼神一凝。如果真是这样,那陈昊就不只是在掩盖问题,而是在进行更严重的欺诈。这或许是一个比挪用资金更致命的突破口。 “能拿到这批‘特别’建材的进出记录,或者取样吗?”林枫问。 “取样难,工地现在管得严,陈昊肯定加了人手。”赵虎摇头,“但进出记录……我让那兄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运输公司内部搞到运单复印件或者行车记录,不过需要点时间,也得打点。” “钱不是问题。”林枫立刻说,“尽快弄到,越详细越好。另外,马奎那边,继续盯紧,尤其注意他最近和哪些生面孔接触。” “明白!” 离开健身房,天色已晚。林枫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脑子里各种信息、计划、风险点像走马灯一样旋转。苏国栋有限的支持,陈昊步步紧逼的威胁,徐朗团队的技术攻坚,赵虎正在挖的线索,还有苏婉那边承受的家庭与商业的双重压力…… 他需要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能赢的牌。时间不多了。 三天后,周明远搞到了两张陈氏滨海项目复工暨预售启动仪式的VIP邀请函,以及一份详细的活动流程册。仪式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在项目工地旁临时搭建的豪华宴会篷内举行,随后是工地实地参观和午宴。流程册上嘉宾名单很长,囊括了政府相关部门的官员、银行代表、合作伙伴、媒体记者,以及一批被精心筛选过的潜在大客户。 同一天,徐朗兴奋地打电话给林枫,说算法模型和硬件改装取得了关键突破。他们成功将多路视频情绪分析、环境声学情绪捕捉和简单的无线生理信号扫描(需要靠近目标一定范围内)整合进了一个经过伪装的“媒体采访专用手提箱”和几个看起来像高端运动相机的设备里。现场演示效果虽然粗糙,但已经能呈现出颇具冲击力的“群体情绪波动波形图”和“热点区域情绪云图”。 “林先生,这东西拿出去,绝对唬人!”徐朗在电话里难掩激动,“只要现场不出大的技术故障,保证让看到的人印象深刻!” 周五下午,林枫和苏婉在展示中心的临时办公室,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彩排”。 第三十五章 暗桩 徐朗和小琪演示了改装后的设备如何工作。屏幕上,模拟的“活动现场”视频中,几个扮演嘉宾和记者的人走动、交谈,屏幕一侧实时滚动着根据他们的表情、语速、肢体动作估算出的“整体情绪指数”:期待、好奇、观望……当“主讲人”上台开始说话时,指数随着“演讲”内容(徐朗事先录好的一段枯燥行业报告)而逐渐下滑,出现“疲惫”和“无聊”的峰值。 “如果这时,突然插入一段负面消息,”林枫示意,小琪在另一个电脑上模拟发送了一条“工地疑似发现不合格材料”的弹窗新闻到“嘉宾”们的手机上,屏幕上的情绪指数立刻剧烈波动,“焦虑”、“怀疑”、“惊讶”的曲线陡峭上升,而“信任”指数则断崖式下跌。 “我们可以标记出情绪波动最剧烈的几个‘关键传播节点’,”徐朗指着屏幕上几个被高亮的人形图标,“大概率是那些在圈子里有影响力,或者对负面信息特别敏感的个体。理论上,后续的舆情发酵,可能会以他们为中心扩散。” 苏婉全程沉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演示结束,她才开口:“技术很新颖。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这建立在对方活动流程按部就班、且没有强力信息管控的前提下。陈昊不是傻子,他肯定准备了应急预案和大量的正面引导。第二,就算我们捕捉到了情绪波动,甚至预测了风险点,我们如何利用?现场揭穿?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事后发布报告?如何取信于人?这很容易被对方反咬是‘恶意抹黑’、‘技术造假’。” 她问到了最关键也最现实的两个点。徐朗和小琪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看向林枫。 林枫早已料到这些问题。“我们不现场揭穿,也不发布报告。”他平静地说,“我们只需要‘看到’,并且让‘需要看到的人’也看到。” 苏婉蹙眉:“什么意思?” “仪式上,会有真正关心这个项目成败的人,比如那些投了钱的银行代表,比如真正考虑砸钱买楼的大客户。”林枫解释道,“他们可能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被陈昊营造的声势所迷惑。我们的系统,可以实时向他们揭示,当某些‘敏感信息’(不一定是我们放出的,可以是现场任何一个意外)出现时,这个看似坚固的‘信心共同体’有多么脆弱。那种直观的、数据化的情绪崩塌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这足以在他们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甚至可能促使他们去进行更审慎的调查。” 他顿了顿:“而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将我们‘看到’的东西,以一种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方式,透露给其中一两个最关键、也最可能产生疑虑的人。比如,某位银行风控部门的负责人,或者某个以谨慎著称的潜在客户代表。” 这是更隐蔽、也更高级的玩法。不是硬碰硬,而是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暗示,从内部瓦解对方的联盟。 苏婉沉思良久。林枫这个思路,跳出了直接对抗的框架,更迂回,也更危险——因为对时机的把握和“透露”方式的要求极高,一旦操作不当,反而会暴露自己。 “你打算让谁去做这个‘透露’的工作?”苏婉问。 “我。”林枫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混在媒体或嘉宾里,现场判断时机。徐朗他们在后台提供数据支持。” “太冒险了!”苏婉下意识反对,“陈昊肯定认得你!而且马奎那些人很可能也在现场!”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重保险。”林枫看向苏婉,“苏总,仪式当天,你需要出现在现场,并且最好能引起陈昊,尤其是陈昊母亲的注意。” 苏婉愣住了:“我?为什么?” “你是苏氏的代表,出现在这种场合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你是陈昊求而不得的目标,也是陈夫人试图拉拢的对象。你的出现,会牵扯陈昊一部分注意力,也会让陈夫人有所顾忌,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不敢对我做出太出格的举动。”林枫分析道,“而且,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个人——陈海生,陈昊的表亲,空壳公司的控制人。我需要知道他在现场的位置,以及和哪些人接触密切。” 苏婉明白了。她成了吸引火力的明靶,为林枫的暗线行动创造空间。这同样有风险,意味着她要直接面对陈昊和王兰(陈夫人很可能邀请王兰)的双重压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预示着夜晚的来临。 “好。”苏婉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清晰,“我去。”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林枫有些意外。他看向她,苏婉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来,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下了决心后的平静。 “但是,”苏婉补充道,“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数据不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 这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林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计划就此敲定。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徐朗团队反复调试设备,进行各种极端情况下的压力测试。林枫和赵虎保持联系,密切关注马奎和陈海生的动向,并拿到了几份模糊但能看出端倪的异常建材运单照片。苏婉则不动声色地通过正式渠道,以“学习同行经验”为由,向陈氏发出了参加仪式的确认函。 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三早晨,天气阴郁,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会泼下一场冷雨。 林枫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背着一个装有改装设备的黑色手提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媒体技术员或商务随行人员。徐朗和小琪等人则伪装成他的助手,携带其他设备,分开前往现场。 苏婉则是一身优雅得体的香槟色套装,由司机送往现场。出发前,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和衣着,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镜中的女人,眼神冷静,脊背挺直,像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 她知道,今天这场戏,她和林枫,都在钢丝上行走。下面是陈昊精心布置的陷阱,和深不见底的恩怨。 手机震动,是林枫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已就位。一切按计划。保重。” 苏婉回复:“你也一样。”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走向门外阴沉的天光。 车子驶向滨海项目工地。远处,那个巨大的、尚未完工的建筑轮廓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工地外围,彩旗招展,红毯铺地,巨大的气3球拱门和背景板已经竖立起来,一派喜庆景象。 但苏婉知道,这喜庆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她的手指,轻轻握紧了手包。指甲陷入掌心柔软的皮革,带来一丝微痛的清醒。 戏,就要开演了。 第三十六章 情绪沙盘上的狩猎(上) 滨海项目工地旁的宴会篷,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泡沫,浮在灰暗的天空和泥泞的土地之间。 红毯从主干道一直铺到篷内,两侧摆满了庆贺的花篮,彩旗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背景板上,“新起点,心承诺”几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下面是陈氏集团的logo和一连串合作伙伴的标识。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笑容标准,端着香槟的侍者穿梭不息。音响里播放着激昂的交响乐,试图用声浪驱散天气带来的阴郁。 但再华丽的外壳,也掩盖不了工地的本质。透过篷布的缝隙,能看到不远处裸露的钢筋水泥丛林,塔吊静静地矗立着,像沉默的哨兵。空气里除了香水和食物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尘土和金属气息。 林枫和徐朗、小琪伪装成一个小型“数字媒体记录团队”,混在早到的媒体人员中,通过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进入篷内。他们的设备箱顺利通过了安检——那些伪装过的采集设备,在X光机下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摄影器材和电脑配件。 篷内空间很大,被划分成几个区域:前方是**台和贵宾席,中间是媒体区和普通嘉宾席,后方是冷餐区和交流区。灯光打得雪亮,试图营造出室内的辉煌感。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地交谈,笑声和寒暄声在音乐背景下嗡嗡作响。 林枫快速扫视全场。系统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开,捕捉着空气里弥漫的初始情绪:大多是客套的应酬、好奇的观望、以及一些带着职业性亢奋的媒体人。他看到了几个目标:**台旁,陈昊正陪着几位看起来像是政府官员和银行代表的人说话,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但林枫能感知到他笑容底下那根紧绷的弦——紧张的亢奋与高度戒备。 陈昊的母亲,那位气质雍容的陈夫人,正由几位贵妇簇拥着,在贵宾区的一角低声谈笑,目光不时扫过入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她的情绪底色是矜持的掌控感,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枫的目光继续移动。在靠近媒体区边缘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身材微胖、戴着眼镜、神色有些心不在焉的中年男人——是王工。他果然来了。他的情绪状态很复杂,心虚、不安,还有一点侥幸的期待。 “目标A(王工)已定位。”林枫通过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低声通知后台的徐朗。 “收到。摄像头3号已锁定,开始采集基础数据。”徐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小琪则假装调试设备,将一个伪装成专业麦克风的定向声学采集器,悄悄对准了**台方向。 苏婉是在仪式开始前十分钟抵达的。她的出现,果然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香槟色的套装在雪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优雅夺目,她独自一人,步伐从容,脸上带着疏离而礼貌的浅笑,径直走向贵宾区预留的位置。 陈昊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过去,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变得更加热络,他低声对身边的官员说了句什么,便朝苏婉迎了过去。陈夫人的目光也立刻聚焦过来,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 “小婉来了!快过来坐!”陈夫人热情地招呼,仿佛苏婉是她最亲近的晚辈。 苏婉微微颔首,得体地回应着,在陈夫人身边坐下。她能感觉到陈昊灼热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压力像无形的潮水涌来,但她腰背挺直,神色自若,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林枫在媒体区的角落,远远看着这一幕。系统感知里,苏婉的情绪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冰,外层是强装的平静与礼貌,内里是冰冷的厌恶和高度紧绷的警惕。而陈昊的情绪,则在贪婪的占有欲、被公开场合拿捏的恼怒以及一种炫耀般的得意之间快速切换。 “情绪流开始出现明显汇聚和分化。”徐朗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技术人员的兴奋,“以苏婉女士和陈昊母子为中心,形成了两个高强度的情绪扰动源。周边人群的情绪出现明显的‘趋同’和‘观望’态势……有意思,数据开始有反应了。” 林枫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他继续搜寻另一个目标——陈海生。按照赵虎提供的照片特征,他很快在靠近物料展示区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和几个供应商模样的人交谈的瘦高男人。陈海生的情绪状态是谨慎的活跃,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算计,但他的肢体语言有些僵硬,不时会看一眼**台方向,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紧张。 “目标B(陈海生)已定位,靠近东侧物料展示区。”林枫低语。 “收到。摄像头7号覆盖。注意到他身边那几个人情绪基线偏高,存在‘合谋’或‘利益绑定’特征。”徐朗分析道。 上午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用慷慨激昂的语调介绍来宾,回顾陈氏集团的辉煌历史,展望滨海项目的伟大前景。音乐变得更加宏大。 陈昊作为集团代表上台致辞。他站在聚光灯下,笑容自信,措辞严谨,从政策支持、设计理念、施工标准、未来价值等多个方面,全面阐述了这个项目如何“涅槃重生”,如何“不负期待”。他引用了大量数据和第三方认证,听起来无懈可击。 台下掌声阵阵。贵宾席上的官员和银行代表微微颔首。媒体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但在林枫的耳机里,徐朗的实时播报却揭示了另一幅画面:“群体‘信任’指数在陈昊上台初期有短暂冲高,但随着演讲进入技术细节和重复性承诺部分,开始缓慢下滑……‘期待’指数持平,‘观望’指数上升……注意,媒体区后排出现小范围‘无聊’和‘分心’情绪微峰值……” 与此同时,小琪监控的声学数据也显示,现场的交谈底噪在陈昊演讲中期有所上升,尽管被音乐掩盖,但说明注意力在涣散。 林枫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台下。他看到一些嘉宾开始低头看手机,一些记者在交头接耳,贵宾席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全神贯注。陈昊精心准备的演讲,信息量过大,过于官方,反而在消磨现场耐心。 “第一阶段,目标(陈昊)试图建立‘权威信任’,效果一般,群体情绪出现疲劳迹象。”林枫低声总结。 演讲结束,进入项目展示环节。巨大的LED屏亮起,播放着精心制作的3D宣传片,展示未来建成后的繁华景象:智能家居、绿色园林、无敌海景、高端会所……画面美轮美奂,配上煽情的音乐和画外音。 这一次,现场的情绪数据有了明显变化。 第三十七章 情绪沙盘上的狩猎(下) “视觉刺激强烈,‘向往’指数快速拉升!”徐朗报告,“‘愉悦’和‘兴奋’指数同步上升,尤其是潜在客户集中区域……但‘怀疑’指数也有轻微抬头,可能源于宣传与现实的反差联想……” 林枫看到,不少受邀前来的潜在客户,看着宣传片,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相互低声议论。陈昊和陈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更轻松的笑容。用美好的蓝图刺激欲望,这一招效果不错。 然而,就在宣传片播放到一半,展示“顶级环保建材和尖端施工工艺”时,异变陡生! 篷内东北角,靠近媒体区和物料展示区交界的地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几声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用来展示新型隔音板材的支架不知怎么倒了,几块厚重的板材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更刺目的是,摔碎的板材断面处,露出的材质颜色和纹理,与旁边完好样品、以及宣传片上展示的“顶级环保材质”,似乎……不太一样?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只有宣传片的音乐还在兀自回荡。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媒体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事故现场和脸色骤变的陈昊。贵宾席上,几位银行代表和官员皱起了眉头。潜在客户们脸上的“向往”迅速被惊愕和怀疑取代。 “突发事件!群体情绪剧烈波动!”徐朗的声音急促起来,“‘惊讶’、‘怀疑’指数飙升至红色的域!‘信任’指数断崖式下跌!以事故点为中心,负面情绪呈辐射状扩散!” 林枫的心脏也猛地一跳。这不是他们计划中的环节!是意外?还是…… 他立刻看向陈海生。只见陈海生脸色惨白,正对着身边一个负责物料展示的工作人员低声怒吼,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的情绪状态变成了恐慌和极力掩饰的暴怒。 王工也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张望,表情惊疑不定,带着事不关己的庆幸和更深的不安。 陈昊已经快步从**台侧面走下,一边强笑着对众人说“意外,小意外,工作人员会处理”,一边用冰冷刺骨的眼神剜了陈海生一眼。 工作人员慌忙上前收拾,试图用身体挡住摔碎的板材断面,但已经有眼尖的记者拍下了照片。 宣传片被尴尬地暂停。现场气氛急转直下,刚才营造出的美好蓝图,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质量疑云的“意外”撕开了一道裂缝。 “机会。”林枫低声对徐朗说,“标记所有在事故发生后,情绪波动最剧烈、尤其是‘怀疑’和‘不安’指数持续高企的个体,重点筛选银行代表和潜在客户中的关键人物。” “正在处理!数据量很大……需要一点时间!”徐朗那边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就在现场混乱尚未平息,主持人试图用更激昂的语调宣布下一环节“实地参观”来转移注意力时—— 林枫的耳机里,突然传来赵虎压得极低、却带着焦急的声音: “枫哥!坏事了!马奎那杂种带着几个人,混在工地保安里,往媒体区和物料区那边去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可能……是冲着你或者你那几个技术人员去的!” 林枫眼神一凛。陈昊果然还准备了后手!不仅是明的仪式,暗地里也安排了人清理“不稳定因素”! 他迅速扫视四周。果然,几个穿着保安制服、但气质彪悍、眼神四处梭巡的男人,正不动声色地从篷布边缘向内部移动,其中领头那个侧脸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疤! 是马奎!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徐朗和小琪所在的技术支援点(伪装成媒体后台工作区)! “徐朗,小琪,听着。”林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极快,“我们有‘客人’来了。立刻停止所有显性数据操作,关闭非必要设备,进入静默状态。重复,立刻静默。然后,混入旁边那堆正在收拾设备的电视台人群中,跟着他们往外走,别回头,别表现出任何异常。” “明白!”徐朗的声音带着紧张,但执行指令毫不含糊。 林枫自己则迅速将手中的“采访记录本”合上,借着人群还在关注事故现场和陈昊圆场的骚动,悄无声息地向后退,隐入更密集的媒体记者人群后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马奎那几人的动向。 马奎带着人,目标明确地朝着技术支援点靠近。但就在他们距离目标还有十几米时,徐朗和小琪已经按照指示,迅速关闭了主显示器(屏幕瞬间黑掉),将几个关键设备藏进箱子,然后自然地站起身,和旁边几个正在整理缆线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搭话,并跟着他们一起,朝篷外临时搭建的媒体休息区走去。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就像几个完成工作的普通技术人员。 马奎等人走到那个临时工作点时,只看到几张空桌子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缆,目标已不知所踪。马奎的脸色阴沉下来,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但现场人头攒动,嘈杂混乱,一时间难以分辨。 林枫躲在一根支撑篷布的粗大立柱后面,屏住呼吸。他能看到马奎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远。马奎的情绪状态是焦躁的愤怒和任务受挫的暴戾。 就在这时,实地参观环节开始了。主持人大声邀请嘉宾们移步工地,参观“先进的施工工艺和严谨的质量管控体系”。人群开始流动,朝着篷外走去。 混乱,给了林枫最好的掩护,也给了马奎继续搜寻的机会。 林枫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趁乱跟着人群出去,脱离危险区域?还是……继续留在篷内,寻找完成计划最后一步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贵宾区。苏婉还在那里,被陈夫人“热情”地挽着手臂,似乎也要一起去参观。苏婉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林枫能感知到她情绪的紧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可能也察觉到了现场的异常暗流。 他又看向**台附近。几位银行代表和重要潜在客户,正在陈昊亲自陪同下,准备前往参观。其中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林枫记得资料显示他是银行负责此区域地产信贷的风控副总,姓韩。在刚才板材摔碎的事故发生时,这位韩总的眉头皱得最深,情绪波动也最大。 就是他了。 林枫眼神一凝,瞬间做出了选择。他压低帽檐,借着人群的流动,不退反进,朝着贵宾区和参观队伍汇合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马奎的目光还在四处扫视,但参观队伍形成的移动人墙,暂时阻隔了他的视线。 林枫像一条滑溜的鱼,在人群的缝隙中快速穿行,目标明确地靠近那位韩总。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看似偶然、实则精准的信息“透露”。 风险极高。但机会,往往就在刀锋之上。 第三十八章 撤离 参观队伍像一条臃肿的巨蟒,缓慢蠕动在工地泥泞的边缘小径上。 风比刚才更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工地的土腥味,吹得彩旗呼啦啦作响,也吹散了人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天空的阴云似乎又压低了些,光线变得晦暗。 陈昊走在队伍最前面,亲自为几位重要的银行代表和官员引路、讲解。他的声音依然洪亮,手势有力,指着远处已经封顶的主体建筑,介绍着创新的“抗震结构”和“绿色节能系统”。但林枫能感知到,他语速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眼神深处强行压制的焦躁。刚才篷内的“意外”,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场精心策划的表演里。 那位银行风控副总韩总,走在陈昊斜后方半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偶尔点头,但目光却更多地在扫视周围的环境——施工材料的堆放是否规整?安全警示标识是否清晰?工人们的精神状态如何?他的情绪状态是高度专业的审视,混合着被刚才意外勾起的、尚未平息的疑虑。 林枫混在队伍中后段的媒体和普通嘉宾里,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韩总的方向。他需要找到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目的接触机会。 参观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避开了可能存在争议或问题的区域,主要展示“样板层”和几处用了“新材料、新工艺”的亮点区域。工地上显然经过紧急清理和布置,看起来井然有序,工人们也显得训练有素。 然而,在走过一处正在做外墙保温施工的楼体下方时,林枫敏锐地注意到,堆放在防护网边的几捆保温板材,其外包装上的品牌标识和型号,与之前宣传资料上宣称的“欧洲进口顶级品牌”略有出入。包装看起来也有些陈旧,边缘甚至有轻微破损。 这很可能就是赵虎提到的那些“特别”建材之一。 林枫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假装对旁边的“雨水回收系统”展示牌感兴趣,落在队伍末尾。他迅速用藏在袖口的微型相机,对着那几捆板材和周围环境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加快脚步,重新跟上队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马奎那几个人没有出现在参观队伍里,很可能还在篷内或外围搜寻。但危机感并未远离,像阴云一样悬在头顶。 参观进行到一半,队伍在一处搭建好的“未来智慧家居样板间”前停下休息。这里有临时摆放的桌椅,提供饮品和小食。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交谈、休息。 机会来了。 韩总似乎想远离嘈杂的中心,独自一人走到样板间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眉头微蹙地看着屏幕,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信息或思考着什么。 林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略带好奇和思考的普通参与者。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自然地朝着韩总的方向走去,在距离对方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也投向远处的建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恰好能被对方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 “宣传片里的材质光泽度,和现场这批板材的哑光质感……色差好像有点大啊。不知道是不是不同批次的原因。” 他的声音很轻,混杂在海风和远处的人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材质”、“色差”、“批次”这几个关键词,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韩总此刻最敏感的神经。 韩总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瞥了林枫一眼。林枫恰好也在这个时候“无意”地转过头,对上韩总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和探究的表情,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略带歉意地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这位先生,对建材很了解?”韩总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慎。 林枫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显得有点意外和谨慎:“谈不上了解,只是以前……接触过一些相关的项目,对材料比较敏感。刚才在篷里看到那板材断面,还有这边堆放的……感觉和宣传的‘顶级进口’标准,好像有点细微的出入。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点出了问题,又给自己留了退路,更显得像是一个偶然的、不带立场的观察。 韩总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堆放板材的地方,又看了看手机上刚刚收到的、关于刚才篷内“意外”的简讯(可能来自下属或同行记者),眼神里的疑虑迅速加深。 他当然不会仅凭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下结论。但林枫的出现和这句“偶然”的提醒,恰恰将他心中已经存在的疑点,串联并放大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风控专家,他深知,在大型项目融资中,材料和施工标准的一致性至关重要,任何微小的“出入”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或猫腻。 “你是媒体?”韩总问,目光重新审视林枫。 “算是吧,做行业深度记录和数据分析的。”林枫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身份,“有时候,数据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 “数据分析?”韩总似乎对这个词更感兴趣了。 “嗯,比如环境对人情绪的影响,群体行为的规律,甚至……项目信心的真实波动。”林枫说得若有所指,“刚才在篷里,挺有意思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看到陈昊已经陪着另外两位官员朝这边走来。韩总也注意到了,他深深看了林枫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我明白了”的意味。 “韩总,原来您在这儿!这边风景不错,就是风大了点。”陈昊笑着走过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林枫的伪装和普通媒体的身份让他没有立刻起疑。 “陈总客气了,正好接个电话。”韩总顺势举起手机晃了晃,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项目确实气派,陈总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昊热情地应和着,顺势将韩总引回主队伍,继续下面的参观流程。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以韩总的谨慎和职责所在,回去后必然会启动更深入的调查,至少会要求陈氏提供更详尽的、可验证的材料证明和施工记录。这足以给陈昊制造巨大的麻烦,延缓甚至打乱他的复工和回款计划。 任务完成了一半。 但危险并未解除。就在林枫准备悄然离开参观队伍,与徐朗他们会合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工地另一侧的临时板房拐角处,马奎的身影一闪而过,正冷冷地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被盯上了。 虽然刚才在篷内马奎没有直接找到他,但显然,自己的一些举动可能还是引起了怀疑,或者马奎接到了新的指令,扩大了搜索范围。 林枫心中一凛,立刻改变方向,没有朝着出口,而是朝着工地更深处、人员相对稀少的材料堆放区走去。他必须甩掉尾巴,或者制造混乱脱身。 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四周堆放着各种建材和建筑垃圾,塔吊的阴影投下来,让光线更加昏暗。海风呼啸,吹得安全网哗啦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林枫加快脚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而且在这种地方,发生“意外”太容易了。他需要利用环境。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排临时搭建的、用来存放精密仪器或小型设备的集装箱板房,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板房旁边,停着一辆小型叉车,钥匙还插在上面。 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第三十九章 交锋 林枫迅速靠近叉车,确认周围暂时无人注意,飞快地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启动。叉车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没有开灯,借着昏暗的天光,操纵叉车朝着那排板房的方向缓缓驶去,同时用对讲机(伪装设备的一部分)低声呼叫徐朗:“徐朗,听到吗?我需要一点‘动静’,吸引东北角材料区附近的注意力,越大越好,但要安全。三十秒后!” “收到!明白!”徐朗的声音带着紧张,但毫不犹豫。 林枫将叉车开到板房侧面一个合适的位置,让叉齿对准板房一角下方用于垫高的水泥墩。他算好角度和时间。 “就是现在!”他低喝一声,同时猛地将操纵杆前推! 叉车的叉齿重重地撞在水泥墩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同时,叉齿与水泥墩摩擦,迸溅出几点火星! 几乎是同时,在工地东北角,靠近林枫之前拍照的保温板材堆放区附近,突然“砰”地一声闷响,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阵什么东西倒塌和滚动的声音,隐约还传来几声惊呼和叫骂——显然是徐朗他们用某种方式制造了混乱。 巨大的撞击声和东北角的骚动,立刻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正在朝林枫这个方向搜索的马奎等人,他们的脚步明显一顿,警惕地看向东北角骚乱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枫在叉车撞上水泥墩、发出巨响的瞬间,已经像猎豹一样从驾驶座另一侧翻滚而下,落地无声。他借着叉车和板房形成的视觉死角,迅速匍匐钻入板房底下狭窄的缝隙,然后手脚并用,朝着板房另一侧出口飞快爬去。 板房底下满是碎石和灰尘,还有浓重的机油味。他的衣服被剐蹭,手掌和膝盖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几秒钟后,他从板房另一头钻出,已经置身于一片堆放废弃模板和钢筋的区域。 他听到身后传来马奎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快速跑向叉车撞击点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被东北角骚动吸引过去的嘈杂。 他没有回头,压低身形,借助废弃材料的遮挡,朝着工地边缘一处相对低矮、挂着“紧急出口”指示牌的临时围栏疾奔而去。 围栏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林枫看准时机,加速助跑,双手在围栏顶端一撑,身体轻盈地翻越过去,落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打了个滚卸去力道,迅速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服,然后像个普通的、刚刚结束工作离开的路人一样,迈着平稳的步伐,沿着辅路向前走去。 走出几十米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工地围栏内,骚动似乎还在持续,但已经离他很远了。阴沉的天空下,那个巨大的宴会篷和参差的建筑轮廓,像一场荒诞剧的布景,正在缓缓拉上帷幕。 他成功了。数据拿到了,信息传递出去了,自己也安全撤离了。 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他拿出那个伪装过的手机,给徐朗发了一条预定的暗号:“收工,老地方见。” 又给苏婉发了一条:“顺利。已撤离。你那边?” 很快,苏婉回复,只有一个字:“安。” 林枫收起手机,招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带着咸腥和尘土味道的风,他才真正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后怕袭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刚才与马奎的近距离“错过”,与韩总那番刀尖上的对话,叉车撞击的惊险一瞬……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情绪值因为今天这一系列高强度的对峙、冒险和情绪操控,竟然暴涨了接近300点,总额突破了1400点。商城里有新的图标在闪烁,但他暂时没有心力去查看。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繁华而熟悉。但林枫知道,今天的交锋只是一个开始。陈昊吃了这个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韩总那边的调查,也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迟早会激起更大的涟漪。 而他和苏婉,已经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漩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虎的信息:“枫哥,你让我盯的那批‘特别’建材的详细运输记录和司机联系方式,搞到了!照片和录音都有,有点劲爆!怎么给你?” 林枫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反击的弹药,又多了一些。 他回复:“晚上十点,老地方。注意尾巴。”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阴沉的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或许就要结束了。 而他,必须准备好迎接接下来更猛烈的风浪。 安全屋是赵虎安排的,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筒子楼顶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飘着油烟和陈旧木头的混合气味。但这里足够隐蔽,窗户对着内院,从外面很难窥探。 林枫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拉上厚重的窗帘,然后检查了整个房间——这是赵虎教他的习惯。确认安全后,他才将背了一路的设备箱放在墙角,整个人瘫倒在那张弹簧有些硌人的旧沙发上。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头顶。肌肉酸软,心跳却还在不规律地悸动,耳膜里似乎还残留着工地上的风声、撞击声、人声的嗡鸣。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却不断闪过今天的画面:马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韩总审视的目光,叉车撞上水泥墩迸溅的火星,还有……苏婉在贵宾席上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直到手机的震动把他从半昏睡的状态中拽回来。 是徐朗:“林先生,我们安全撤回了。原始数据已经备份加密,初步清洗正在进行。今天现场采集到的情绪波动数据……太惊人了!尤其是那个板材摔碎前后的对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群体信任崩塌案例!” 林枫回复:“辛苦了。数据分析报告,最快要多久?” “初步的核心发现摘要,明天下午能出来。详细的报告和可视化图表,可能需要三天。”徐朗回答,“另外,现场设备记录到几个特别强烈的‘负面情绪源’,位置和对应人员已经初步锁定,包括您提到的那个韩总。他的情绪曲线在事故后一直处于高位波动,离场时‘疑虑’和‘警惕’指数依然很高。” “很好。”林枫打字,“报告出来后,先发我摘要。现场的事,对谁都别提。” “明白!” 结束和徐朗的通话,林枫坐起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台老旧的黑色手机。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的加密信息,还有一份刚刚传输完毕的附件。 他先点开赵虎发来的信息:“枫哥,东西都在这儿了。运输记录、司机证词录音、还有几张不太清楚但能看出问题的卸货现场照片。妈的,陈昊这小子真够黑的,那批‘特别’建材,账面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快三倍,但实际质量……开车的司机喝多了说漏嘴,那批货是从邻省一个快倒闭的小厂拉来的次品,连夜换了包装!” 附件里是扫描的运单、几张模糊的夜间卸货照片,还有一段嘈杂环境下的录音片段,能听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抱怨:“……拉那种玩意儿,心里都发虚……上面催得紧,让天亮前必须卸完,包装箱都得当场烧掉……呸,什么玩意儿……” 林枫将这份资料另外加密保存。这是实打实的证据,虽然还不算铁证如山,但足以配合韩总那边的调查,给陈昊制造巨大的麻烦。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走到狭窄的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头脑重新变得清晰。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阴影,但眼神深处,那簇从系统觉醒那天开始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稳、更沉了。 他走回房间,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清醒感。然后,他才调出一直悬浮在视野角落的系统界面。 情绪值总额:1427点。 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多。看来今天现场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和后续的撤离,带来了相当丰沛的情绪收益——既有他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系统商城界面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一些原本灰色的图标现在微微发亮。除了已经解锁的“情绪感知(初级)”、“金融市场情绪感知(初级)”、“情绪暗示(初级)”、“情绪镜像(初级)”之外,在技能类区域的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闪着淡蓝色微光的图标。 图标的样子像是一张微微发光、有着复杂脉络的网络。 林枫将注意力集中过去。 【情绪图谱分析(初级)】 【解锁条件:完成“首次大型公开活动情绪监测”任务(状态:已完成)】 【功能描述:可对特定时间、空间范围内的群体情绪数据进行深度挖掘与可视化呈现,揭示情绪传播路径、关键影响节点及潜在的情绪“共振”或“断裂”点。需结合外部数据采集设备。】 【使用消耗:200情绪值/次(分析模式)或 50情绪值/小时(实时监测模式,需持续消耗)】 【备注:本功能为“情绪价值量化体系”的重要构建模块之一。】 情绪图谱分析!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功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它不再仅仅是感知或暗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分析”和“呈现”,能将杂乱的情绪数据,转化成具有洞察力的可视化信息!这简直就是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量身定做的工具——无论是进一步挖掘今天采集到的数据价值,还是在未来的商业博弈中,洞察对手的弱点和己方的机会。 没有犹豫,他立刻选择了“解锁”。 【消耗情绪值200点。情绪图谱分析(初级)已解锁。】 【当前情绪值总额:1227点。】 视野里的系统界面,那个网络状的图标彻底亮了起来,发出稳定柔和的蓝光。林枫尝试用意念“打开”它,一个简洁的操作界面浮现在眼前:可以选择“导入历史数据”或“连接实时数据源”,下方有“分析模式”和“监测模式”的选项,旁边还有一些可调节的分析参数,如“时间颗粒度”、“空间范围”、“情绪类型权重”等。 第四十章 反击 他暂时没有导入今天的数据——那需要徐朗处理好原始数据后才行。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新工具,将极大地提升他处理和分析情绪信息的能力。 就在他准备关闭系统界面时,一条新的提示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储备突破1000点,且成功完成首次里程碑式群体情绪事件监测。系统升级条件已满足。】 【是否消耗1000点情绪值,进行系统第一次重要升级?升级预计耗时:72小时。升级期间,基础感知功能可用,但所有主动技能及新解锁功能将暂时无法使用。】 【升级后预计解锁:更高效的情绪值获取/兑换机制、更丰富的技能树分支、以及……部分系统真相的线索。】 系统真相的线索。 这七个字,像带着钩子,瞬间攫住了林枫全部的注意力。 从系统觉醒那天起,它就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规则感出现,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林枫不是没有怀疑过它的来源和目的——为什么会选中他?这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庞大的存在或计划?但生存和逆袭的压力,让他暂时将这些疑问压在了心底。 现在,系统主动提示,升级可能触及“真相的线索”。 诱惑是巨大的。但代价同样巨大。1000点情绪值,几乎是他目前的全部储备。而且升级期间,主动技能无法使用,意味着在未来三天内,他将失去“情绪暗示”、“情绪镜像”这些关键时刻可能保命或翻盘的能力。尤其是在刚刚狠狠得罪了陈昊的现在。 风险与机遇,像两条交错的毒蛇,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内院里,几个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麻将,吆喝声隐约传来。更远处,城市的霓虹光污染将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安。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快的成长速度,需要揭开更多谜底来掌控自己的命运。但同样,他需要保证自己能在接下来的风浪中活下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旧痕。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确认消耗1000点情绪值,进行系统第一次重要升级。】 【升级程序启动。耗时:71:59:59……】 【升级期间,请宿主保持情绪稳定,有助于升级进程。警告:强行中断升级可能导致未知错误。】 视野中的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那些技能图标除了最基础的“情绪感知”还亮着微光,其他都黯淡了下去,包括刚刚解锁的“情绪图谱分析”。一个巨大的、缓慢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占据了界面中央。 一股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抽离感从大脑深处传来,并不难受,但让人清晰地意识到,某种依赖的东西暂时离开了。 林枫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系统界面在视野中的显示。他不需要依赖幻觉。三年前没有系统,他也活下来了。现在,他有了更多的底牌——徐朗的技术团队,赵虎的助力,还有……苏婉那若有若无的信任与合作。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得失,规划下一步行动。陈昊的反扑必然到来,可能是商业上的,也可能是更直接的暴力。苏婉那边的家庭压力需要化解。心镜科技需要尽快拿出更有分量的成果。而他自己,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稳固的立足点。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麻将声不知何时停了,夜更深了。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次是苏婉。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点开,林枫的瞳孔微微一缩。 图片拍摄的是一份纸质文件的一部分,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报告或备忘录的截图。关键部分被特意圈出: “……基于对滨海项目部分样本材料的初步抽检,发现其抗压强度、防火等级等关键指标,与报备资料及合同约定存在显著偏差,疑似以次充好……建议暂停后续款项支付,并启动全面质量审计……” 文件的落款处,有一个模糊但能辨认的签章痕迹,正是今天那位韩总所在银行的内部审计部门! 苏婉在图片下面,只附了三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开始了。” 林枫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潮水,果然开始涌动了。 陈昊精心搭建的纸牌屋,被他自己偷换的“基石”和今天那场意外的“风”,吹开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缝。 而他和苏婉,或许可以顺着这道裂缝,看到更深的东西,甚至……撬动整座屋子的根基。 他回复苏婉:“收到。静观其变,保护好自己。” 放下手机,林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染开,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黑暗与光明的分野。 升级在继续。 风暴在酝酿。 而属于他的反击,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第四十一章 冰下的裂痕 银行内部审计启动的消息,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起初很小,只在极少数相关人士的圈子里隐秘地扩散。陈氏集团的股价在复工仪式后短暂企稳甚至微涨的势头,悄然停滞,随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阴跌。成交量并未放大,但分时图上那根曲折向下的白线,像一条逐渐勒紧的绞索。 最先坐不住的,是陈昊的母亲。 复工仪式后第三天下午,王兰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苏婉的私人手机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焦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小婉啊,晚上回家吃饭吧?妈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王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少了往日的尖利,多了种刻意放软的、让苏婉更加警惕的腔调。 苏婉正在审查二期数据的初步分析报告,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妈,晚上有跨国视频会议,走不开。” “再忙也得吃饭啊!”王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带着讨好的意味,“就一会儿,妈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关于陈昊,也关于苏家。” 苏婉沉默。她知道这顿饭躲不过。母亲显然已经从陈夫人那里感受到了压力,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种“最后通牒”。 “八点。”她最终说,“我只有一小时。” “好好好,妈等你!”王兰忙不迭地答应。 挂断电话,苏婉将目光重新投回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但那些起伏的曲线和百分比,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她知道,来自家庭的压力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在数据和项目的忙碌中暂时蛰伏。如今,它正随着陈昊那边局势的微妙变化,再次露出狰狞的齿牙。 她拿起内线电话:“刘总监,进来一下。” 刘总监很快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苏总,银行审计的消息,已经在部分供应商和合作伙伴中间传开了。”刘总监开门见山,“虽然还没公开,但风声已经漏了。今天上午,有两家原本有意向参与我们新区展示中心二期软装招标的公司,以‘业务调整’为由,委婉表示暂缓接触。” 意料之中。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苏氏现在也是风雨飘摇,任何一点负面关联都可能被放大。 “陈氏那边有什么反应?”苏婉问。 “陈昊今天一整天都在公司,据说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对外依旧宣称‘一切正常,配合调查’。但他们之前接洽的几个潜在战略投资者,似乎都放慢了节奏。”刘总监推了推眼镜,“另外,我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陈昊好像正在私下接触几家有外资背景的私募,寻求紧急过桥资金。” “外资私募?”苏婉眼神一凝。那些机构的钱,利息高,条件苛刻,而且……往往不那么干净。陈昊这是被逼到墙角,开始饮鸩止渴了? “只是传闻。”刘总监补充道,“不过,滨海项目那边,今天下午突然增加了不少保安,进出管理严格了许多。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苏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林枫种下的那颗怀疑的种子,正在银行审计的催化下,迅速生根发芽,开始动摇陈昊看似坚固的堡垒。但这还不够。以陈昊的性格和资源,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反扑,可能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我们这边,”苏婉将思绪拉回,“二期数据和A/B测试的初步结论,什么时候能形成完整的汇报材料?” “徐朗博士那边说,最晚后天上午能给出最终版的分析报告和可视化方案。”刘总监回答,“‘情绪图谱’的初步分析结果很有冲击力,清晰地展示了不同人群对设计元素的差异化反应,以及情绪波动与空间转换的关键关联点。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成为我们说服董事会、甚至对外宣传的强力武器。” “加快进度。”苏婉指示,“另外,以项目组的名义,草拟一份‘关于基于用户情绪数据优化产品线与提升品牌价值的战略建议’提纲,不用太细,但要突出数据支撑和差异化竞争思路。我要用它来应对下一次董事会质询。” “明白。”刘总监记下,“苏总,还有一件事……王工昨天递交了辞呈。” 苏婉眼神微冷:“理由?” “说是‘个人健康原因,需要长期休养’。”刘总监语气平淡,“但我打听到,他最近和陈昊那个表亲陈海生,走得比以前更近了。陈海生名下有一家新注册的装饰公司,正在到处挖人。” “批准他的辞呈。”苏婉毫不犹豫,“按正常流程办理,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同时,通知人事和法务,全面审核王工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项目合同、采购单据和供应商资质,尤其是与滨海项目以及陈氏关联方有交集的部分。” “是。”刘总监心领神会。这是要趁着王工离开,彻底清查可能存在的隐患和利益输送链条。 刘总监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城市提前点亮了灯火,在玻璃上投下苏婉有些模糊的倒影。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枫的微信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那句“收到。静观其变,保护好自己。”之后,便再无声息。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联系的时候。林枫那边必然也在应对陈昊的反扑压力,系统升级可能也到了关键阶段(林枫之前简单提过一句)。她需要处理好自己这边的麻烦,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晚上八点,苏婉准时回到苏家别墅。 餐厅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诡异。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但王兰的态度却殷勤得过分,不断给她夹菜,问长问短,绝口不提陈昊和苏氏,只聊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苏婉默默吃着,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虚假宁静。 果然,饭吃到一半,王兰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小婉啊,妈知道你现在有主意,看不上陈昊。”王兰的语气充满“无奈”和“担忧”,“可咱们女人,说到底,还是要找个依靠。林枫那孩子……唉,妈不是说他不好,可他那个出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钱,还有他惹上的那些麻烦……妈是真不放心啊!” 来了。苏婉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缓慢。 “妈,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有分寸?你有什么分寸!”王兰的声调忍不住提高了,但又立刻压低,带着哭腔,“小婉,你知不知道陈夫人今天下午来找过我?她说了,银行那边的事,就是林枫在背后搞鬼!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捅给了银行的人!陈家现在焦头烂额,陈昊都快急疯了!陈夫人说……说如果我们苏家再不表态,再不跟林枫划清界限,他们陈家就要动用一切手段,让林枫在江城待不下去!还要……还要连苏氏一起拖下水!” 苏婉的心脏猛地一缩。陈夫人果然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林枫,并且用上了最粗暴的威胁。她并不完全相信陈夫人的话,但其中关于林枫“搞鬼”的部分,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这符合林枫的行事风格,也解释了为什么银行审计启动得如此迅速且精准。 “妈,”苏婉抬起眼,直视着王兰,“首先,银行审计是监管部门正常的工作程序,启动必然有依据,不是谁随便‘搞鬼’就能推动的。其次,林枫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自有判断。最后,苏氏是独立的企业,它的命运取决于市场和自身经营,不会因为谁的威胁就轻易改变。” 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板上。 王兰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颤抖着指着苏婉:“你……你是铁了心要跟那个扫把星绑在一起,毁了这个家是不是?!陈夫人说了,只要你现在点头,愿意跟陈昊好好相处,陈家不仅既往不咎,还会全力帮助苏氏度过难关!两个亿的注资,随时可以到位!小婉,那是两个亿啊!你爸爸头发都快愁白了!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 又是两个亿。又是情感绑架和利益交换。苏婉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悲哀。在母亲眼里,她的婚姻、她的感受、她的选择,永远都可以用数字来衡量和交易。 “妈,”她缓缓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三年前,我为了这个‘家’,妥协过一次。结果呢?我得到了三年冰冷的婚姻,苏家得到了暂时的安宁,和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了。苏氏的难关,我会用我的方式去度。至于林枫……”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林枫在疗养别墅书房里平静陈述的样子,在展示中心黑暗中冷静分析的身影,还有那句“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是我选择的合作者。”苏婉最终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无论他过去如何,现在面临什么,至少在我看到的地方,他比那些只会用钱和权来压人的人,更值得信任。” 说完,她不再看母亲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孤单,却异常清晰坚定。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和母亲绝望的目光彻底隔绝,苏婉才允许自己靠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后悔,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激烈的对抗后,身心俱疲的虚脱。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以为是母亲打来继续施压的,不想理会。但震动持续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愣住。 是林枫。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划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林枫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急促、带着惊慌的男声: “喂?是苏婉苏总吗?我、我是周明远!林枫的朋友!林枫出事了!” 第四十二章 出事 周明远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电流的干扰下切割着苏婉的耳膜。 “出事了……枫哥他……他被抓了!” 苏婉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狂乱地撞击胸腔。 方向盘硌得掌心发疼,指甲深深陷进皮革里。车窗外,别墅区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说清楚。”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厉害,但意外地稳住了调子。 “什么时候?在哪里?因为什么?” “就在刚才!大概半小时前!”周明远语速极快,带着喘不上气的惊慌。 “在城南老城区,他跟赵虎见完面出来,突然冲出来好几辆没挂牌的面包车,下来一群人,拿着家伙,二话不说就把他们围住了!赵虎想反抗,被打倒了,枫哥……枫哥好像是为了护着赵虎,没怎么还手,就被他们拽上车拉走了!我刚好在附近,躲在车里看到了,没敢出声……那帮人,看着就不是善茬!” 城南老城区,没挂牌的面包车,一群人,拿着家伙…… 苏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马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陈昊的反扑,果然来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野蛮! “报警了吗?”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道。 “没、没敢……”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些人动作太快了,而且……而且我怕报警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枫哥更危险!苏总,现在怎么办啊?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杀人灭口?这句话周明远没说出口,但苏婉听懂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冷的黏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陈昊现在被银行审计逼得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听着,周明远。”苏婉打断他可能崩溃的臆想,语气斩钉截铁,像一把淬火的刀。 “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我在我自己车里,离事发地点两条街,应该安全……” “好。你现在立刻开车离开那里,不要回家,去一个你觉得绝对安全、没人知道的地方。手机关机,换备用号码,等我联系你。明白吗?” “明、明白……”周明远的声音依旧发抖,但苏婉的冷静像锚一样,暂时稳住了他。 “赵虎呢?他怎么样了?”苏婉追问。 “虎哥……虎哥被打得不轻,躺在地上没动静,后来好像有人打了120……具体我也不知道……” “知道了。你先按我说的做。记住,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我,除非用备用号码。”苏婉再次强调,然后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喉咙。林枫被抓了,生死未卜。赵虎重伤。陈昊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动用了最黑暗的手段。 怎么办? 报警?正如周明远所虑,可能激化矛盾,将林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而且,没有证据,警方未必能立刻有效介入,陈昊也完全可能推脱得一干二净。 找父亲?苏国栋或许有些人脉,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父亲的身体和精力……更重要的是,一旦动用苏家的关系,就等于将苏氏彻底拖入了与陈昊的正面战争,再无转圜余地。 找陈昊谈判?拿什么谈?两个亿的注资承诺?还是她苏婉的妥协?那无异于与虎谋皮,将自己也送入虎口。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迅速否决。苏婉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无力,就像三年前被迫接受那场婚姻时一样,仿佛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只剩下悬崖。 不。 她猛地摇头,将那股软弱狠狠压下去。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不能乱。林枫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箭已离弦,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先倒下。 她深呼吸,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冷却了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林枫教过她,面对复杂局面,先抓住最核心、最确定的事实,然后寻找杠杆。 核心事实:林枫被陈昊的人抓了,目的是灭口或施加最大压力。 杠杆:陈昊现在最怕什么?银行审计的深入,资金链的彻底断裂,以及……事情闹大,引来更无法控制的关注。 她需要一个能瞬间刺中陈昊最痛处,又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对林枫下死手的筹码。 苏婉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文件袋——那是刘总监下午送来的,关于王工离职及启动内部审计的初步报告复印件。里面有一些王工经手项目的可疑付款记录截图,虽然还没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指向性明确。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拨通的,是刘总监的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刘总监显然还没休息:“苏总?” “刘总监,听着,现在有一件非常紧急、也非常危险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去办。”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我发你一个加密邮箱地址和一段密钥。你立刻将我们内部审计中,所有涉及王工、陈海生以及陈氏集团滨海项目的可疑材料——记住,是所有,包括原始单据照片、资金流水截图、关联方分析,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线索——全部整理出来,加密打包,发送到这个邮箱。然后,将我们手头的备份,全部转移到绝对安全的离线存储设备上,原件封存。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总监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苏总,这……这是要……” “这是以防万一。”苏婉打断他,“按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完成后,你和家人暂时离开江城,去外地度假,费用公司报销。等我通知再回来。” 更长的沉默。刘总监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背后的惊涛骇浪。 “明白了,苏总。”刘总监最终沉声回答,没有多余的话,“我立刻去办。您……多保重。” 挂掉刘总监的电话,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越发冰冷坚定。她在赌,赌陈昊的疯狂还没到完全失去理智的地步,赌他更看重陈氏和他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一时的泄愤。 她需要给陈昊施加压力,但也要留有余地,不能把他逼到绝路,否则林枫就真的危险了。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几乎从未拨过的号码——陈昊的母亲,陈夫人的私人手机。 深吸一口气,她按下了拨打键。 第四十三章 质问陈夫人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苏婉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才被接通。那头传来陈夫人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优雅矜持的声音:“小婉?这么晚打来,有事吗?” “陈阿姨,” 苏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枫不见了。”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滞了一下。 “哦?林先生不见了吗?这……会不会是去哪里散心了?年轻人嘛……” 陈夫人打着太极。 “半小时前,在城南老城区,被几辆没挂牌的面包车带走了。”苏婉直接揭穿,语气依旧平稳,“动手的人,领头的脸上有刀疤。陈阿姨,您说,在江城,谁会用这种方式‘请’人‘散心’?” 陈夫人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但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小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陈昊他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绝不会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 “我没有说是陈昊做的。” 苏婉淡淡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另外,有件事想提醒陈阿姨和陈昊。苏氏集团内部,最近在进行一些例行的审计和清查。很不巧,发现了一些可能与贵公司滨海项目,以及贵公司一位叫陈海生的亲戚,存在关联的不太清晰的账目往来痕迹。为了避嫌,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已经让人将这些材料的副本,发送给了一些……可能需要了解情况的朋友。”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当然了,这些材料都很初步,也可能完全是我们内部的误会。但您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银行那边盯得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万一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不小心流传出去,或者被某些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恐怕对陈氏,对滨海项目,甚至对陈昊个人的声誉,都会是雪上加霜。”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苏婉说得如此平静,如此“客观”,仿佛只是在探讨一种可能性。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苏婉能想象陈夫人此刻脸上那优雅面具崩裂的表情。她在赌,赌陈夫人比陈昊更理智,更懂得权衡利弊,也更害怕陈家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良久,陈夫人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怒:“苏婉!你敢?!” “陈阿姨,”苏婉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只是希望林枫能平安回来。今晚,凌晨三点之前。如果他不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受了任何一点不该有的伤……那么,那些‘不太清晰’的材料,可能就会变得‘清晰’起来,并且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我说到做到。” 说完,不等陈夫人反应,苏婉直接挂断了电话,并且迅速关机,取出电池。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冷汗已经湿透了里层的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她刚刚进行了一场豪赌。筹码是林枫的命,是苏氏可能面临的更猛烈报复,也是她自己未来的安危。 她把刀递到了陈夫人手里,逼她在儿子疯狂的报复和家族存续之间做出选择。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命运,或者陈昊母子的抉择,将她和林枫推向未知的深渊,或是暂时的喘息之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带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不敢开灯,不敢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看着车窗外别墅区稀疏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世界沉入更深的黑暗和寂静。 恐惧并没有消失,它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试图吞噬她。林枫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陈夫人会怎么做?陈昊会听他妈的吗?如果陈昊已经彻底疯狂,连他母亲的话也不听了呢?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维持清醒。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手机(已经重新装好电池开机)依旧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就在苏婉几乎要绝望,准备启动第二个更冒险的计划(直接联系父亲动用特殊关系)时—— 远处,别墅区入口的昏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没有开大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行,最终停在了她车子前方十几米远的路边。 车门打开。 一个颀长却略显踉跄的身影,被人从车里扶了出来,然后那辆车迅速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路灯的光,勉强照亮了那个身影的轮廓。 是林枫! 苏婉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过去。 林枫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额角和嘴角有凝结的血迹,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尘土,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受了伤。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有些涣散,却在苏婉冲过来的瞬间,聚焦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苏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苏婉的声音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颤抖的问话,“你怎么样?” 林枫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还……死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虚弱,“就是……胳膊可能断了。其他……都是皮外伤。” 苏婉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紧紧捂着小腹侧面的位置,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你受伤了!得马上去医院!”苏婉的理智瞬间回笼,就要去扶他。 “不能去医院。”林枫摇头,语气虚弱但坚决,“陈昊……不会罢休。去医院……就暴露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自己能处理。” 第四十四章 敷药 苏婉立刻明白了。陈昊虽然暂时放人,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派人盯着医院这类地方。 “去我那里。”苏婉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她在市区有一套很少住的公寓,相对隐蔽。 林枫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婉搀扶着他,尽量不碰到他受伤的右臂和小腹,费力地将他挪到自己车上。林枫的身体很重,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的虚弱感。 将他安顿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苏婉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别墅区。 车子融入深夜空旷的街道。林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疼痛,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昏黄的路灯光间断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错。 苏婉专心开车,不敢分心,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他的状况。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谢。”良久,林枫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苏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用。”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是为了……项目的事。” 林枫嘴角似乎又动了动,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苏婉公寓的地下车库。停好车,苏婉再次搀扶着他,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公寓。 打开门,打开灯。冷色调的现代装修风格映入眼帘,干净,整洁,也冰冷得没有人气,像个高级酒店套房。 苏婉将林枫扶到沙发上坐下,立刻去拿医药箱——这是她独居时备下的,很齐全。 “伤口……我自己来。”林枫看着她翻找药品和绷带,低声说。 “别动。”苏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抱着医药箱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一只手怎么弄?” 灯光下,林枫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嘴角红肿,最严重的是小腹侧面的伤口,虽然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但衣服被划破了一个口子,能看到下面翻开的皮肉。 苏婉的心猛地一抽。她不是没见过血,但此刻,看着这些伤痕出现在林枫身上,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小心地处理伤口。消毒,清创,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但很仔细,很轻柔,生怕弄疼他。 林枫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任由她处理,只有在她触碰伤口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呼吸也会微微加重。 处理完腹部的伤口,苏婉又开始处理他额角和嘴角的淤青和破口。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灰尘味,也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带着疼痛的温热气息。 “赵虎怎么样了?”林枫突然问,眼睛依旧闭着。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周明远说,被打倒了,后来好像叫了救护车。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林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但下颌线绷紧了些。 处理好所有伤口,又用冰袋帮他敷了敷肿起的脸颊,苏婉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她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再找件干净的衣服。你……能洗澡吗?” 林枫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疲惫,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简单擦一下……就行。衣服……麻烦了。” 苏婉点点头,转身去了卧室,找了一套她自己的、最大号的宽松棉质家居服,又拿了新的毛巾,一起放在浴室门口。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加了点盐。 等她端着水回到客厅时,林枫已经艰难地挪到了浴室门口,正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去够门把手。 “我来。”苏婉放下水杯,帮他打开门,将衣服和毛巾递给他,“小心点,别碰到伤口。有事叫我。” 林枫接过东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夜晚的潭水。“嗯。” 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苏婉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腿一软,几乎要滑坐下去。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沉睡在无边的黑暗与零星灯火之中。天边,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这一夜,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她赌赢了第一步,救回了林枫。但她也彻底激怒了陈昊母子,将苏氏和自己,都推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 接下来,该怎么办?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 林枫换上了那套家居服,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小,显得有些局促,但至少干净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左手拿着毛巾,正在擦拭头发,动作因为右臂的固定而显得笨拙。 苏婉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坐下,我帮你。” 林枫没拒绝,在沙发上坐下。苏婉站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头皮,传来温热的湿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的沉闷车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微妙气息。 头发擦得半干,苏婉停下动作,将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枫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尽管脸色依旧不好。“陈昊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他吃了亏,还被他妈压着放了我,只会更恨。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绑架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苏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林枫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银行审计是一个突破口,但还不够快,也不够致命。”苏婉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需要更直接、更有冲击力的东西。你之前让赵虎查的那些……‘特别’建材的线索,还有吗?” 林枫眼神微动:“有。运输记录,司机证词,照片。但还不够实锤,陈昊完全可以推给下面的分包商或者陈海生个人。” “那就让它变成实锤。”苏婉的语气冰冷,“陈海生是关键。他怕什么?他最怕失去陈昊这个靠山,也最怕自己做的那些事被彻底掀出来。王工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线索,如果和陈海生那边的一对上……” 她没说完,但林枫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内外夹击,集中火力攻击陈昊这个链条上最薄弱、也最肮脏的一环:陈海生和他的空壳公司。只要撬开陈海生的嘴,或者拿到他那里更确凿的证据,就能直指陈昊挪用资金、以次充好的核心问题,给银行审计提供最有力的弹药,甚至可能直接触发刑事调查。 “风险很大。”林枫沉声道,“陈海生是陈昊的死忠,而且他做的事,他自己也逃不掉。” “所以需要策略。”苏婉说,“威逼,利诱,或者……找到他别的把柄。陈昊现在自身难保,给陈海生的庇护和承诺,还能剩下多少信誉?” 林枫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苏婉注意到,他那个小动作的频率,在思考或面临压力时,似乎会增加。 “陈昊现在在找外资私募的过桥资金。”林枫忽然说,“这是他狗急跳墙的征兆。如果我们能在他拿到这笔钱之前,将陈海生这边的问题彻底引爆,让银行和可能的投资方彻底失去信心……他的资金链,就真的断了。” 断了资金链的陈昊,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威胁性会大大降低。 “需要时间。”苏婉说,“而且,我们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陈昊这次失手,下次可能会更疯狂。” “赵虎受伤,周明远躲起来了。”林枫说,“我这边暂时缺少人手。而且,系统……”他顿了顿,“还在升级,一些能力用不了。” 苏婉第一次听他正面提及“系统”,虽然语焉不详。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人手方面,我可以让刘总监找一些可靠的、背景干净的私家调查人员,以商业调查的名义介入,费用我来出。安全方面……”她看向林枫,“这段时间,你暂时住在这里。这里安保还算严密,陈昊一时半会查不到。我也会加强自己身边的防备。” 林枫看着她,眼神复杂:“会连累你。” “从我和你合作那天起,就已经被连累了。”苏婉的语气平静无波,“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条船上的人。这句话在寂静的凌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林枫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 窗外,那丝灰白已经扩散开来,渐渐染亮了天际线。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他们来说,这一夜的危机暂时渡过,但更艰难、更凶险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婉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你需要休息。” 林枫没有反对。受伤、失血、紧张和疼痛,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苏婉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客厅里,林枫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但苏婉知道,他一定在思考,在计算,在谋划着下一步。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冰冷的公寓,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和更深的算计,开始了。 第四十五章 刀尖上的舞蹈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 林枫醒来时,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苏婉的栀子花香。记忆碎片涌上来:黑暗中的面包车,马奎狰狞的脸,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还有最后……苏婉在路灯下苍白的脸,和搀扶他时微微颤抖的手。 他动了动,右臂传来的剧痛和腹侧伤口火辣辣的撕扯感,立刻让所有恍惚烟消云散。痛楚是清晰的锚,把他牢牢钉回现实。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林枫挣扎着用左手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身上的家居服有点紧,布料摩擦着包扎好的伤口,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和脆弱。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状况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皱眉,左手拇指习惯性地蹭向右手腕内侧——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皮肤下微微凸起的旧痕。他想起系统还在升级,那些依赖的能力暂时沉睡,一种陌生的、久违的不安感,像细小的冰渣,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平静,像暴风雨后暂时平息的海面。 “醒了?”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白粥,一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林枫的声音比昨晚清晰了些,但依旧沙哑。他看了一眼托盘,“谢谢。” “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苏婉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我联系了刘总监介绍的一位信得过的私人医生,下午会过来给你重新检查伤口,换药。他嘴巴很严,不用担心。” 林枫点点头,用左手拿起勺子,动作有些笨拙。白粥的温度刚好,软烂适口,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了空荡疼痛的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牵动着腹部的肌肉。 苏婉安静地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和嘴角未消的淤青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晚……对不起。” 林枫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苏家这些烂事,陈昊不会把你卷进来这么深,也不会用这种手段。”苏婉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家居服的袖口,那个她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是我太急了,逼他逼得太狠。” 林枫放下勺子,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和你没关系。”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从我在沙龙怼他,从他开始打苏氏主意那天起,这就是迟早的事。昨晚的事,只是把桌子底下的刀,摆到了台面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做得对。如果不反击,不让他疼,他会更肆无忌惮。这次他敢绑我,下次就敢做更绝的。你昨晚……很果断。”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认真。 苏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埋怨,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评估,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东西。这反而让她心里那点愧疚和不安,更尖锐地刺了一下。他越是平静,越显得她昨晚那场豪赌背后的凶险和……自私。 “赵虎那边有消息了。”苏婉移开视线,换了个话题,也是她一早就在处理的事情,“刘总监托关系问了,人在医院,肋骨断了两根,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生命危险。马奎那帮人下手有分寸,或者说,陈昊还没想闹出人命。”她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讽刺,“周明远也安顿好了,暂时没事。” 林枫沉默地听着,左手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赵虎的伤是因他而起,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昊那边呢?”他问。 “很安静。”苏婉微微蹙眉,“太安静了。陈夫人昨天半夜给我打过电话后,就再没动静。陈昊的公司对外一切如常,滨海项目甚至还在小范围接待‘意向客户’。但这不正常,以陈昊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可能毫无反应。” “他在等。”林枫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等银行审计的初步结果,等外资私募那边的消息,也在等……我们下一步的动作。昨晚你拿材料威胁陈夫人,是步好棋,但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他现在不动,是因为还没找到一击必中、同时能把自己撇干净的办法。他在憋大招。” 苏婉的心微微一沉。林枫的分析和她想的一样。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难熬。 “那我们……”她看向林枫。 “我们不能等。”林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海生是突破口,必须尽快撬开。但硬来不行,他現在肯定被陈昊看得死死的,也吓破了胆。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似乎在调动所剩不多的精力思考。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疲惫的轮廓。苏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枫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有微光闪过。“陈海生最怕什么?怕陈昊抛弃他,怕事情败露坐牢。但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苏婉想了想:“钱?地位?陈昊的信任?” “是安全感。”林枫缓缓道,“一个能让他觉得,即使离开了陈昊,或者陈昊倒了,他也能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退路’。他现在帮陈昊做事,是绑在一条快沉的船上,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看起来更靠谱的救生圈……” “策反他?”苏婉立刻明白了,但随即摇头,“太难了。他对陈昊的依赖和恐惧是根深蒂固的,而且我们手里没有能让他立刻倒戈的足够筹码。” “不需要他立刻倒戈。”林枫说,“只需要让他‘犹豫’,让他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人在为自己打算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谈条件。” 他看向苏婉:“我需要见他一面。私下,安全,让他觉得有得谈,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苏婉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能去见他?而且陈海生身边肯定有陈昊的人盯着!” “不用我去见他。”林枫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让他来见‘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让他以为,他有机会见到能给他‘退路’的人。” 苏婉怔住了:“什么意思?” “李兆铭。”林枫吐出三个字。 苏婉的眼睛微微睁大。李兆铭?那个玩世不恭、心思难测的纨绔子弟? “李兆铭对‘情绪生意’有兴趣,投资了心镜科技,也隐约知道我们在和陈昊较劲。更重要的是,他身份够高,背景够硬,陈昊轻易不敢动他。而且,他喜欢‘有趣’的事。”林枫分析道,“如果我们能通过某种方式,让陈海生‘偶然’得知,李兆铭对我们手里的某些‘情绪数据’和‘商业情报’非常感兴趣,甚至可能因此考虑投资或合作……你说,陈海生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想方设法,绕开陈昊,来探探虚实,甚至……卖点他觉得无关紧要的消息,来换取李兆铭这边一丝渺茫的好感?” 苏婉的心跳加快了。这计划很大胆,很冒险,是在利用李兆铭的名头做局,引陈海生入瓮。一旦被李兆铭察觉,或者玩脱了,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或许是目前破局最快、也最出其不意的方法。 “李兆铭那边……怎么操作?他不会配合我们做这种事。”苏婉提出关键问题。 “不需要他配合。”林枫说,“只需要制造一个‘巧合’。比如,让徐朗‘不小心’在对外的技术交流邮件或行业小圈子的讨论里,‘泄露’一点关于我们利用情绪数据分析预测商业风险(比如项目舆情崩盘)的‘成功案例’,模糊指向最近的某个热点事件(比如滨海项目),并‘恰好’被与李兆铭投资圈有交集的人看到,然后‘自然而然’地传到李兆铭耳朵里。以李兆铭的性格,他肯定会好奇,会来问。我们只需要在他问的时候,含糊其辞,但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感和……一点点待价而沽的意向。剩下的,陈海生那边自然有人会去联想,去运作。” 这需要对人心和圈子传播规律极其精准的把握。苏婉看着林枫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哪怕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脑子里的算计也从未停止过,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 “徐朗那边……能做好吗?”她问。 “他是技术宅,但不傻。知道轻重。”林枫道,“关键是时机和‘泄密’的火候。不能太假,不能太直白,要像真的技术员忍不住炫耀成果又不便明说那样。这事,得我跟他交代。” 他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你先休息,把粥喝完。”苏婉按住他的手,触感冰凉。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语气却不容置疑,“具体怎么说,你告诉我,我去跟徐朗沟通。你现在需要保存体力。” 林枫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也好。”他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开始清晰地口述“泄密”邮件的关键要素、模糊指向的尺度、以及可能需要应对的李兆铭可能的问询方式。他的思维依旧缜密,逻辑清晰,仿佛身上的伤痛完全不存在。 苏婉拿出手机,快速记录着。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光栅爬上了床沿,落在林枫搭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有些细小的旧伤疤,此刻因为虚弱和失血,显得过分苍白。 她记录完,抬起头,发现林枫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她轻轻起身,端着几乎没动的小菜和空了一半的水杯,退出房间,关上门。 第四十六章 新一轮搏杀 走到客厅,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刚才在房间里那种紧绷的、仿佛在刀尖上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一丝……莫名的酸楚。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开始汇聚,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奔着自己的生活而去,平凡,琐碎,或许也有烦恼,但至少没有这样赤裸裸的绑架、威胁和以命相搏的算计。 她忽然有些想念三年前,那个虽然压抑但至少表面平静的“苏总”生活。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回不去了。从她选择相信数据,选择和林枫合作,选择与陈昊正面对抗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是刘总监发来的加密消息,告诉她私人医生已经联系好,下午三点到。同时还附上了一条简短的情报:“据可靠消息,陈昊今日上午密会了一位背景复杂的境外资本代理人,具体内容不详。另,王工离职前最后接触的一批供应商中,有一家突然注销,法人失联。” 苏婉盯着屏幕,眼神冰冷。陈昊果然没闲着,一边寻求更危险的资金,一边在抹除可能的痕迹。而那家突然消失的供应商,很可能就是关键的一环。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她回复刘总监:“知道了。医生的事安排好。注销供应商的信息,深挖其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和资金流向,越细越好。” 然后,她点开徐朗的微信,将林枫口述的要点整理后发了过去,并加了一句:“林先生的意思,火候一定掌握好,宁可慢,不可错。有任何情况,随时直接联系我。” 徐朗很快回复:“明白,苏总放心。我这就去办。林先生他……还好吗?” 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回复:“需要时间恢复。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帮他。” 放下手机,苏婉开始收拾昨晚的一片狼藉。染血的纱布,带尘土的衣物,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动作利落,但心思却飘远了。 下午医生来得准时,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话很少的男人。他仔细检查了林枫的伤口,重新清创上药,包扎得更专业牢固。又检查了林枫的肋骨和头部,确认没有其他内伤。 “右臂桡骨骨裂,固定好,静养。腹部伤口较深,避免剧烈活动,防止感染。其他都是皮外伤,按时换药,问题不大。”医生言简意赅地交代,“病人有些失血,需要补充营养,多休息。我留些口服的消炎药和止痛药。” 苏婉一一记下,付了诊金,送医生出门。回到客厅时,林枫已经醒了,正尝试用左手拿着水杯喝水。 “医生怎么说?”他问。 苏婉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这几天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哪里也别去。外面的事,有我和徐朗、刘总监。” 林枫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阳光已经有些偏斜,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陈海生那边,需要时间发酵。”他忽然说,“李兆铭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到他找上门,再到消息传到陈海生耳朵里,他犹豫、试探、最终决定冒险接触……至少需要两三天。这期间,我们也不能闲着。” “你想做什么?”苏婉在他对面坐下。 “赵虎受伤,查陈海生和那家注销供应商的事,需要另找人。”林枫的目光转回来,落在苏婉脸上,“刘总监找的私家调查,可靠吗?” “背景干净,能力不错,但毕竟不是自己人。”苏婉如实说,“有些需要冒险或者游走灰色地带的事情,他们未必肯做,也未必做得好。” 林枫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谁?” “周明远。”林枫吐出这个名字。 苏婉一愣。周明远?那个看起来咋咋呼呼、在投行工作的林枫朋友? “他?”苏婉有些怀疑,“他行吗?看起来不像能处理这种事的人。” “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林枫淡淡道,“他在投行做的是风险投资,整天跟各种各样的项目和人打交道,三教九流都接触过,信息渠道很杂,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他讲义气,昨晚那种情况,他能躲在一边看清楚,事后又能稳住按照你的话去做,说明他胆大心细,关键时刻靠得住。而且,他熟悉金融圈的规则和猫腻,查资金流向,比外行人更顺手。” 苏婉仔细想了想,似乎有点道理。昨晚周明远的表现,确实超出了她最初的印象。 “但他愿意掺和进来吗?这很危险。” “问问就知道了。”林枫拿起手机,找到周明远的备用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喂?” “明远,是我,林枫。” “枫哥!”周明远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但立刻又压低,“你没事了?太好了!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没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枫语气平稳,“长话短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可能有点风险。” “枫哥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周明远毫不犹豫。 “帮我查两家公司,还有一个人。”林枫简单说了那家注销供应商的名字,以及陈海生控制的那家空壳材料公司,“重点查它们的实际控制人、隐蔽的关联方、异常的资金往来,尤其是最近半年的大额流水。还有陈海生这个人,除了陈昊表亲这个身份,他私下还有什么产业、嗜好、把柄。用你在金融圈的关系,旁敲侧击,小心点,别暴露自己。”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消化和评估。然后他声音变得沉稳了些:“明白了,枫哥。这事交给我。我在圈子里还有些朋友,打听这些明面下的东西,比外人方便。不过需要点时间。” “不急,安全第一。有任何发现,直接联系苏总。”林枫报了苏婉的一个加密联系方式。 “行!枫哥你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有我和……和苏总呢!”周明远似乎想拍胸脯保证,但意识到场合不对,声音又低下去。 挂断电话,林枫看向苏婉:“让他试试。多一条线,多一分把握。” 苏婉点了点头,心里对林枫看人的眼光,又多了几分评估。这个男人,似乎总能从看似普通的人身上,挖掘出意想不到的价值。 “接下来,就是等了。”苏婉说。 “嗯。”林枫重新闭上眼睛,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等徐朗的消息,等周明远的线索,也等……系统升级完成。”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婉没有问“系统”是什么。她只是站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山雨欲来的凝重和冰冷。 刀尖上的舞蹈,每一步都需计算,每一秒都难熬。 而他们,只能在这狭窄的安全屋里,等待着未知的讯号,准备着下一轮的搏杀。 第四十七章 钩鱼饵 夜色如墨,将江城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由霓虹和阴影拼凑的画卷。 心镜科技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和键盘敲击的细密声响。徐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幽蓝的光。他面前打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加密的邮件草稿,另一个是行业某个半公开的技术论坛私信界面。 邮件是准备发给一个在AI情感计算圈子里小有名气、且与李兆铭投资的某个元宇宙项目有技术往来的博士。内容经过精心打磨,乍一看是同行间纯粹的技术探讨——关于“多模态情绪数据在预测群体行为偏移中的应用尝试与反思”。 徐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手心微微出汗。邮件正文里,他引用了几个公开的心理学实验和经济学模型,论述了环境变量(如信息冲击)如何影响群体情绪基线,进而可能导致决策倾向的集体偏移。语言严谨,充满学术腔调。 关键在最后一段,以及附带的“补充材料”。 他写道:“……近期我们尝试将模型应用于一个本地化的小型商业场景观测(出于保密协议,细节无法透露),有趣的是,模型成功捕捉到了在某个关键‘信任展示’环节出现意外物理故障时,现场高净值人群‘信任指数’的断崖式下跌,以及后续‘疑虑’与‘观望’情绪的持续性蔓延。虽然样本有限,但数据曲线与后续该事件引发的隐性连锁反应(如机构关注度变化)存在高度时间相关性,这或许为风险评估提供了一个新的、实时的观测维度……” 附带的“补充材料”,是一张经过高度脱敏和技术处理的动态图表截图。图中坐标轴和具体数值都被隐去,只保留了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和几个标注着“事件A”、“情绪拐点”、“传播节点”的虚拟标签。曲线在“事件A”处陡然下挫的形态,触目惊心。 任何人,只要稍微了解这几天江城商界最大的八卦——陈氏滨海项目复工仪式上的“意外”,都能对这张图产生丰富的联想。 徐朗反复检查了五遍,确保邮件没有任何直接指向具体人物、公司或事件的词语,所有可能引起联想的描述都包裹在厚厚的学术外壳和模糊指代之下。这就像一份用密码写成的日记,懂行的人自然能看懂门道,外人看来只是一堆枯燥的数据和理论。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邮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网络洪流中。 接下来是论坛私信。他换了个更随性、带点技术宅炫耀口吻的小号,在某个讨论“行为经济学与大数据结合”的冷门帖子下,用看似不经意的口吻回复:“楼上的模型有点意思,不过光看静态数据不够劲啊。我们最近瞎搞了个实时情绪热力图,配合环境事件标注,那曲线跳的,跟过山车似的,特别在有些‘表面光鲜’的场合,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数据反应那叫一个诚实……啧啧,可惜数据敏感,没法细说。” 回复发出,他立刻关闭了论坛页面,清空缓存,仿佛刚才那个“多嘴”的技术员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徐朗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一半是执行秘密任务的紧张,另一半则是技术员看到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即将产生未知影响时,那种混合着不安与兴奋的奇异战栗。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和那条回复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又会以何种方式最终流到李兆铭的眼前。林枫只说了方向和火候,剩下的,需要靠圈子自身的传导规律和……一点运气。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饵撒出去了……就等鱼,会不会闻着味儿来了。” --- 同一片夜空下,周明远缩在自己那辆二手本田雅阁里,车子停在金融街后巷一个不起眼的收费停车场。车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略显紧张的脸。 他正在翻看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投行工作三年,他攒下的人脉杂得像一锅东北乱炖:有西装革履的分析师、基金经理,也有混迹各类中介、掮客、甚至灰色信息贩子边缘的“江湖朋友”。平时他尽量和后者保持距离,但现在,枫哥需要的是水面下的东西。 他最终锁定了一个叫“老猫”的人。老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商务咨询公司,什么都接,背景复杂,但信誉在特定圈子里不错,最主要的是——嘴巴够严,收钱办事。 周明远用新买的匿名卡打了过去。 “喂?”老猫的声音带着长期吸烟的沙哑和一种懒洋洋的警觉。 “猫哥,我,小周的朋友,明子。”周明远报了个以前偶尔用过、不算太熟的代号,“有条私活,查点东西,干净,但得细,得快。” “明子啊……”老猫在那边似乎想了想,“什么价码?查什么?” “两家公司,一个叫‘海鑫建材’,一个最近刚注销的‘永昌供应链’。深挖实际控制人、关联空壳、异常资金流水,特别是最近半年,和大项目、大公司之间的往来。还有个人,陈海生,陈氏集团陈昊的表亲,除了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产业、嗜好、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把柄。资料越细越好,证据链能捋上最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老猫粗重的呼吸声。“海鑫……陈海生……永昌还注销了……”他似乎在脑子里快速检索着这些名字背后的关联,“有点意思。这活……水可能不浅。价钱得加三成,预付一半。规矩你懂,任何后果,你自己兜着。” “钱不是问题。资料分批给,安全第一。”周明远答应得很干脆。林枫说了,苏婉那边出费用。 “行,账号发你。有眉目了联系你。”老猫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周明远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他能做的有限,只能通过老猫这种地头蛇去挖那些金融系统光鲜报表下面藏着的淤泥。希望枫哥的判断没错,陈海生这条线上,真能撬出点要命的东西。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金融街依旧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两侧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倒映着这个城市的野心与浮华。周明远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埋头分析的那些K线图、财报数据,或许只是这个巨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真正的惊涛骇浪,都藏在水面之下,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背叛和算计里。 而他,现在正被枫哥和苏总,拉着往那片深水里淌。 说不怕是假的。但心里那点被信任、被需要、甚至隐约参与一件“大事”的刺激感,还有对枫哥处境的担忧,压过了恐惧。 “虎子还在医院躺着呢……”他喃喃道,握紧了方向盘。 --- 第四十八章 等待收网 苏婉的公寓里,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 林枫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失血、疼痛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让他的身体进入了强制休眠状态。只有在吃药、换药、或者苏婉简单喂他吃点流食时,才会短暂地清醒片刻。 苏婉则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有限的范围内高速旋转。她远程处理公司事务,与刘总监保持加密通讯跟进调查进展,接收徐朗和周明远传来的零星信息,还要照顾林枫的伤势。 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少。林枫清醒时,话题总是围绕着外面的局势、计划的推进,冷静,克制,像在讨论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苏婉也默契地配合着这种氛围,将那些翻涌的担忧、后怕、以及看到他伤口时心头莫名的揪紧,全都严严实实地压在最底层。 只有一些细微的瞬间,会泄露些许端倪。 比如,苏婉在给林枫手臂换药时,看到他小臂上除了这次的新伤,还有几道颜色浅淡、形状不一的旧疤痕。她的指尖微微一顿,想问,却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只是更轻、更慢地涂抹着药膏。 比如,林枫偶尔从昏睡中惊醒,眼神会有片刻的锐利和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某个危险的梦境或回忆里。这时苏婉如果刚好在旁边,会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杯温水,或者调整一下窗帘,让光线不那么刺眼。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安静的存在。 这天下午,私人医生再次来换药。医生检查后,表示林枫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伤口没有感染迹象,骨裂处也开始愈合。但依旧强调必须静养。 医生走后,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暖洋洋的。 林枫靠在沙发上,受伤的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拿着苏婉递给他的平板,正在看徐朗发来的、关于二期情绪数据分析报告的最终版摘要。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疲惫感消退了一些,重新凝聚起那种熟悉的、沉静专注的光芒。 苏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回复邮件。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兆铭那边,还没有动静。”苏婉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不急。”林枫的视线依旧在平板上,“鱼饵需要时间扩散,他也需要时间判断‘味道’是不是够特别,值不值得他亲自下钩。” “陈昊那边太安静了,我总觉得不对劲。”苏婉停下打字的动作,眉头微蹙,“刘总监说,陈昊这两天频繁出入几家高端私人会所,见的都是些生面孔,不是他平时的圈子。像是在密谋什么。” 林枫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他在找钱,也在找刀。外资私募是钱,那些生面孔……可能就是更快的刀。我们动了他的根基,他不可能坐以待毙。安静,是因为还没准备好,或者……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我们的破绽……”苏婉低声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枫吊着的手臂和依旧苍白的脸上。最大的破绽,此刻正坐在这里。 林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里是安全的,短时间内他查不到。”林枫的声音平静无波,“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关键还是陈海生。撬开他,我们就有了主动权,甚至可能打乱陈昊的所有部署。” 苏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她常用的那部,是另一部用于特殊联系的加密手机。 她立刻拿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经过转接的陌生号码。她看了林枫一眼,林枫微微颔首。 苏婉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苏总?”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刻意压低、但难掩一丝兴奋的声音,“是我,周明远!” “说。”苏婉言简意赅。 “老猫那边有进展了!”周明远语速很快,“他查了海鑫建材和那个注销的永昌供应链,你猜怎么着?这两家公司,明面上法人不同,注册地隔了半个中国,但通过层层穿透,最终的资金源头和几个关键的空壳公司股东,都指向海外同一个离岸账户!而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信息,经过伪装,但老猫托了特殊渠道的人去摸,隐约和陈海生一个早年出国后就没什么音信的堂弟有关联!” 林枫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周明远继续道:“还有更绝的!老猫挖到了永昌供应链注销前,最后几笔大额款项的流向。其中一笔,支付给一个境外的‘技术服务公司’,名义是‘进口设备调试费’。但老猫有个哥们儿在海关系统,私下查了那段时间永昌的报关记录,根本没什么大型设备进口!那笔钱,很可能是洗出去,或者支付了某种‘封口费’、‘佣金’!收款的那个境外公司,背景相当复杂,跟一些跨境的地下资金池有牵连!” 苏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资金通过陈海生亲戚的离岸账户流转,虚假交易,关联复杂境外公司……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次充好、虚报货款了,可能涉及更严重的洗钱、利益输送,甚至欺诈! “陈海生个人的把柄呢?”苏婉问。 “这个老猫还在挖,不过有个很有意思的线索。”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陈海生有个秘密嗜好,赌。不是去澳门那种,是参与地下网络赌球和境外的一些线上赌局,玩得很大,据说欠了不少债,都是用各种名目从海鑫公司账上挪钱去填的窟窿。这事儿他瞒得很紧,连陈昊可能都不知道。赌债……可是个无底洞,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林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嗜赌,巨额赌债,挪用公司资金……这是悬在陈海生头顶的另一把刀,而且是他绝对不敢让陈昊知道的刀。 “资料能拿到多少?”苏婉追问。 “老猫正在整理,有些是电子痕迹,有些是口头信息和模糊的线索,形成完整证据链还需要时间,也还需要深挖。他说最快明天晚上,能给我第一批相对扎实的材料。”周明远回答,“苏总,这些料……够劲爆吧?” “干得不错,明远。”苏婉难得地夸了一句,“继续跟进,注意安全。资料拿到后,按最安全的方式传给我。” “明白!” 挂断电话,客厅里一片寂静。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弥漫开一股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兴奋感。 苏婉看向林枫,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冷静或忧虑,而是闪烁着一模一样的、猎人发现猎物致命弱点时的锐利光芒。 “赌债……离岸账户……虚假交易……”林枫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每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棋子,在他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攻击阵型。“陈海生完了。他自己把自己埋进了坑里,还替陈昊挖好了坟。” “但这些证据,老猫能挖到的,陈昊如果铁了心保他,或者断尾求生,也可能压下去,或者推到陈海生一个人头上。”苏婉保持着清醒。 “所以,需要一把火,把这些证据‘烧’到该看到的人眼前。”林枫的眼神幽深,“李兆铭,是最好的点火人。他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好奇,只需要觉得‘有趣’,并且确认这里面有‘价值’。他这样的人,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风声,就足够让陈昊的对手、银行的风控、甚至监管部门,像鲨鱼一样围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婉脸上:“现在,鱼饵有了更实在的‘料’。徐朗那边的‘学术探讨’,可以稍微‘升级’一下了。不用多说,只需要在后续的‘交流’中,偶然提到我们最近在利用数据模型追溯某些‘复杂商业行为’背后的情绪动机和风险传导路径,并且发现了一些‘非常规资金流动’与‘群体信心波动’之间的微妙关联……剩下的,让李兆铭自己去联想。” 苏婉的心跳加快了节奏。这步棋更险,几乎是在暗示李兆铭他们掌握了陈昊命门的线索。但如果操作得当,李兆铭这头狐狸,很可能会主动凑过来,想要分一杯羹,或者至少……看一场精彩的大戏。 “我让徐朗调整下一步的‘交流’策略。”苏婉立刻做出决定,“另外,周明远拿到的第一批资料,需要最专业的金融和法律视角进行梳理和强化,形成一份具有说服力的‘风险提示’雏形。刘总监可以找可靠的人做这件事。” 林枫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刚才的思考和对话似乎又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苏婉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 当她走回客厅时,林枫似乎又陷入了浅眠。她轻轻将水杯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然后用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额角的细汗。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枫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公寓外,城市依旧喧嚣,算计与危机在暗处涌动。但在这方小小的、临时的避风港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并肩面对风暴的脆弱与坚韧。 饵已备好,钩已磨利。 只待,那条自负而贪婪的大鱼,自己游进罗网之中。 第四十九章 学术安排 李兆铭是在第三天下午,收到那封辗转了数人之手的“学术探讨”邮件的。 他正躺在自家游艇的甲板上晒太阳,墨镜下的眼睛半眯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平板电脑。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不远处,几个衣着清凉的模特在嬉笑玩闹,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助理将一封标记为“高价值潜在技术前沿”的邮件转发到他私人邮箱,并附言“徐朗博士最新研究动向,涉及群体情绪预测与商业风险,模糊指向近期热点,或与您感兴趣领域相关”。 李兆铭挑了挑眉,坐直了身体。徐朗,那个有点轴但技术确实不错的心镜科技创始人,他投了点小钱的那个项目。最近他隐约听说林枫和苏婉在搞什么情绪数据试点,似乎还和陈昊闹得不太愉快。这封邮件……有点意思。 他点开邮件,快速浏览。通篇严谨的学术用语,图表专业,但李兆铭是什么人?他能在错综复杂的资本游戏和人情世故里游刃有余,靠的就是对细节和潜台词的超常敏锐。 “……关键‘信任展示’环节出现意外物理故障……高净值人群‘信任指数’断崖式下跌……与后续隐性连锁反应存在高度时间相关性……” 李兆铭的手指停在“意外物理故障”和“高净值人群”这几个词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滨海项目复工仪式上的板材摔落事件,在某个小圈子里可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徐朗他们,或者说,林枫和苏婉,已经能把现场人的情绪反应,量化到这种程度了?还能和后续的“连锁反应”(比如银行审计启动)关联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那段关于“复杂商业行为背后情绪动机与风险传导路径”,以及“非常规资金流动与群体信心波动微妙关联”的含糊表述上。 这不是学术探讨,这是在隔着门缝,向他展示一个更刺激、更黑暗的游乐场入口。 李兆铭摘下墨镜,眼神里慵懒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新奇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他喜欢有趣的事,更喜欢有价值的信息。林枫和苏婉显然手里握着一些关于陈昊、甚至关于那个陈海生的、能让游戏变得更好玩的东西。他们想借他的势,或者,至少是想引起他的兴趣。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敲击。直接去找他们?那太没格调了。得让他们主动把门再开大一点,或者……他亲自去“偶遇”一下? 他想了想,对旁边的助理吩咐:“查一下,苏婉最近除了公司和家里,还常去什么地方。要具体,要快。” 接着,他又补充,“另外,找人‘不经意’地给陈海生递个话,就说……最近圈子里有些关于‘情绪价值投资’和‘风险数据’的新鲜话题,挺热闹,尤其是跟一些‘资金流向不太寻常’的老项目扯上关系的,问他有没有兴趣听听。” 助理点头应下,立刻去办。 李兆铭重新躺回躺椅,戴上墨镜,阳光重新洒在他脸上。海风依旧,模特们的笑声依旧,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新的漩涡正在生成。而他,很乐意往里面再丢几块石头,看看能溅起多大的浪花。 --- 苏婉公寓的平静,在接到刘总监的紧急加密通话时被打破。 “苏总,情况有变。”刘总监的声音透着凝重,“我们安排监视陈海生的人回报,今天中午,陈海生接了一个电话后,显得非常焦躁。下午,他罕见地主动去了陈氏集团总部,进了陈昊的办公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脸色很难看。紧接着,陈昊那边调动了更多的保安人手,加强了几处外围物业的看守,其中一处,是陈海生私下安置的一个情妇的住所。我们怀疑……陈昊可能察觉到了陈海生这边的不稳,或者在施加更大的压力。” 苏婉的心一紧:“陈海生去陈昊办公室,说了什么能查到吗?” “查不到,但根据陈海生出来时的状态,不像是汇报工作,更像……挨了训,或者被警告了。”刘总监顿了顿,“另外,王工那条线有进展。那家注销的‘永昌供应链’,其最后任会计,我们费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她手里有一些未及销毁的原始凭证照片和手抄账本片段,愿意有条件合作。她证实,永昌最后几笔大额支出的审批人,就是陈海生,而且款项用途标注极其模糊,有‘特别处理费’、‘关系协调金’这类字眼。她因为害怕,偷偷留了底。” “证据可靠吗?”苏婉追问。 “初步判断可靠,正在安排技术鉴定和更详细的问询。如果坐实,这将是直接指向陈海生违规操作甚至涉嫌商业贿赂的有力证据。”刘总监答道,“苏总,我们是不是该加把劲?陈昊看样子已经起了疑心,如果让他抢先一步把陈海生控制得更死,或者干脆‘处理’掉一些痕迹,我们就被动了。” 苏婉看向沙发上的林枫。他显然也听到了通话内容,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沉静如冰。 “李兆铭那边还没有动静?”林枫问。 “没有直接联系我们。”苏婉摇头,“但刘总监刚才还说,他安排在李兆铭常去场所附近的人注意到,李兆铭的一个助理下午和一个与陈海生有间接生意往来的人‘偶遇’并闲聊了几句,内容似乎涉及‘新鲜投资话题’。” 林枫的眼神微微一动:“李兆铭出手了。他在用他的方式敲边鼓,既提醒我们他收到了信号,也在给陈海生那边制造心理压力。陈海生突然去找陈昊,很可能与此有关——他害怕了,或者想去试探陈昊的口风,结果反被陈昊警告。” “那我们……” “计划不变,但节奏要加快。”林枫支撑着坐得更直一些,受伤的右臂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思路丝毫不受影响,“周明远那边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老猫承诺今晚。”苏婉看了下时间。 “好。资料一到,立刻与刘总监那边掌握的会计证词、以及徐朗报告中关于情绪数据与‘信任崩塌’关联的部分进行整合。不用等李兆铭主动找上门了。”林枫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病弱之下的锋利,“我们主动给他递一个‘邀请函’。” “怎么递?”苏婉凝神。 “徐朗那边,以心镜科技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的名义,给李兆铭的投资公司发一份正式的‘技术合作与商业应用前景探讨’邀请函,附件里可以包含那份脱敏的情绪波动分析报告摘要,以及……”林枫顿了顿,“一份非常简略的、关于‘利用多源数据交叉验证辅助识别商业舞弊风险’的技术设想提纲,只提方向,不涉及任何具体案例和人名。重点是,邀请函要注明,期待与李兆铭先生就‘数据价值在复杂博弈中的体现’进行非正式交流。” 苏婉立刻明白了。这是把钩子做得更精致、更正式地递到李兆铭面前。既呼应了他之前散播的信息,又抬高了姿态,表明他们手里有货,且不急于求售,只与“懂行”且“有格调”的人交流。这很对李兆铭的胃口。 “同时,”林枫继续道,“让刘总监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给那位银行风控的韩总,匿名发送一份‘关于滨海项目关联方异常资金流动的友情提示’,里面只放永昌供应链会计证词中最核心、最无法辩驳的一两处截图,以及指向海鑫建材与离岸账户关联的逻辑图示,不提来源,不提目的。时间点,选在李兆铭大概率收到我们邀请函之后。” 苏婉眼中光芒一闪。这是双管齐下!一边用“技术合作”吸引李兆铭的好奇心和潜在利益考量,让他更倾向于站在“有价值信息”这一边;另一边,用匿名证据继续给银行审计加码,逼迫陈昊阵脚更乱。而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会给陈昊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难以判断攻击来自何处,重点防御哪边。 “我马上去安排。”苏婉站起身,雷厉风行。 “还有,”林枫叫住她,声音低了一些,“注意安全。陈昊现在疑心重,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在增加。你和刘总监,还有徐朗、周明远,所有联络和行动都要加倍小心。” 苏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林枫靠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是真实的。她心头微暖,点了点头:“你也是。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别逞强。” 夜色再次降临,城市华灯璀璨,掩盖着无数暗流涌动。 心镜科技的邀请函悄无声息地发出;匿名的“友情提示”穿过加密网络,抵达韩总的私人终端;周明远在约定的偏僻地点,从老猫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陈昊在办公室里对着手下咆哮,命令他们必须查清最近所有接触过陈海生的人;陈海生则在情妇的公寓里坐立不安,手机上闪烁着未知号码的来电,他却不敢接听…… 而在那间看似平静的顶层公寓里,苏婉和林枫各自对着电脑屏幕,将纷至沓来的信息碎片慢慢拼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林枫偶尔会抬头,看向窗外的夜景。系统升级的倒计时还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感觉得到,某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在酝酿,只待完成那一刻。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线索上。棋盘已经摆开,关键的棋子正在落下。 风暴眼的中心,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这平静,即将被打破。 第五十章 博弈 李兆铭收到心镜科技邀请函时,正在私人会所的雪茄室里吞云吐雾。 邀请函很正式,措辞严谨,落款是徐朗。附件里的技术提纲写得云山雾罩,但李兆铭一眼就抓住了关键词——“多源数据交叉验证”、“商业舞弊风险识别”、“情绪波动与决策偏移关联性”。最妙的是最后那句:“期待就‘数据价值在复杂博弈中的体现’进行非正式交流。” “博弈……”李兆铭吐出个烟圈,笑了。他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消息:苏婉今晚预订了城中一家极难预约的日料店“鹤亭”,时间是八点半,两人位。 两人位。李兆铭笑意更深。林枫应该还伤着,那么另一位是谁?还是说,苏婉约了别人? 他掐灭雪茄,对侍立一旁的助理道:“鹤亭,八点半,给我安排个位置。要能看到苏总预订的那一桌,但别太明显。” --- 苏婉放下电话,看向林枫:“位置订好了。鹤亭,八点半。” 林枫正用左手缓慢地活动手指,试图恢复一些灵活性,闻言点了点头:“李兆铭会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有把握?”苏婉问。她换了身米白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卸去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他那种人,好奇心比猫重。”林枫扯了扯嘴角,“我们递了钩子,又故意露出一点饵的香味——你在这个敏感时候独自去鹤亭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信号。他会来的,就算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苏婉沉默了一下:“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效果更好。”林枫看着她,“我是伤号,是‘弱点’。你是苏氏的总裁,是手握‘筹码’的人。你去见他,谈‘合作’,谈‘数据价值’,比我这个躺在安全屋里的人去,更有分量,也更能让他琢磨。”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而且,你比他想象中更擅长谈判。” 苏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会让他觉得,和我们合作,比站在陈昊那边,或者单纯看戏,更有趣,也更有价值。” “小心点。”林枫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陈昊的人可能也在盯你。鹤亭虽私密,但出入难免。” “刘总监安排了人。”苏婉拿起手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加密U盘、一支防身用的电击笔。“倒是你,一个人在这里……” “门锁好了,应急通道我知道。”林枫语气平静,“除非陈昊疯了,直接强攻这种高级公寓楼。他现在更想抓活的,问出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苏婉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带消息回来。” 门轻轻关上。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沉的送风声。林枫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视野角落里,系统升级的倒计时仍在无声跳动:【23:41:17】。 还差差不多一天。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腹部,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旧痕。李兆铭是变量,陈昊是明敌,陈海生是突破口,银行审计是催化剂……棋局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像在布满荆棘的悬崖边行走。 但他没有退路。从三年前离开林家那天起,就没有了。 --- 鹤亭隐匿在一条梧桐掩映的旧街深处,门面极窄,只挂着一盏朦胧的纸灯笼。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枯山水庭院,潺潺水声,昏黄灯光下只有八个包厢,私密性极佳。 苏婉被穿着和服的女将引到预定的包厢“竹之间”。包厢不大,一张原木长桌,两把椅子,窗外是精心修剪的竹丛,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她刚坐下不久,包厢的移门被轻轻拉开。进来的却不是侍者。 李兆铭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晃着杯威士忌,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 “苏总,真巧。”他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仿佛早有预约,“不介意拼个桌吧?听说这里的海胆和牛绝品,一个人吃未免寂寞。” 苏婉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意外,只微微颔首:“李少,请坐。确实巧。” 女将悄然出现,为李兆铭添上餐具,又无声退下。 “苏总气色不错。”李兆铭抿了口酒,目光在苏婉脸上转了一圈,“看来最近虽然烦心事多,但没怎么影响休息?” “李少消息灵通。”苏婉拿起清酒杯,指尖冰凉,“烦心事是有,不过也在处理。” “哦?怎么处理?”李兆铭身体前倾,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听说,陈昊最近火气很大,滨海项目那边……好像不太平?” “商场起伏,常态而已。”苏婉避重就轻,“倒是李少,对‘不太平’的事似乎格外有兴趣?” “我这人嘛,就喜欢看点热闹,尤其是……”李兆铭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用新法子看热闹。比如,用数据看人心,看一个项目是怎么从‘信心满满’变成‘疑窦丛生’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婉,“徐朗博士那封邮件,挺有意思。‘信任指数断崖式下跌’……啧,这词用得好。” 苏婉知道正戏开始了。她放下酒杯,从手包里取出那个加密U盘,轻轻放在桌上。 “李少感兴趣的话,这里有些更‘有意思’的东西。不是学术探讨,是一些……可能影响游戏走向的‘参考资料’。” 李兆铭的目光落在U盘上,笑容淡了些:“苏总,这东西,烫手吗?” “看谁拿。”苏婉语气平静,“有人拿了,可能引火烧身。但有人拿了,或许能点一盏灯,看清前路坑洼,甚至……捡些别人丢下的筹码。” “筹码?”李兆铭挑眉,“比如?” “比如,某些看似光鲜的项目底下,不合规的材料,说不清的资金流向,还有……”苏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某些人急于填补的窟窿,和急于抹掉的痕迹。” 第五十一章 筹码 李兆铭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苏总,你和林枫,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我这人虽然爱看热闹,但一般不爱下场。尤其是……”他指了指U盘,“这种明显沾着腥味的热闹。” “李少不下场,看看戏总可以。”苏婉将U盘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只是一部分‘戏票’。如果李少觉得戏码够精彩,或许我们可以聊聊,怎么让这出戏……更有观赏价值,甚至,产生一些额外的收益。” “收益?”李兆铭玩味地重复。 “数据可以量化情绪,也可以量化风险。”苏婉直视他的眼睛,“风险背后的机会,李少应该比我懂。” 李兆铭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包厢里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过了许久,他伸手拿起了U盘。 “戏票我收了。”他把U盘揣进口袋,“戏好不好看,我得先验验。至于下不下场……”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笑容,“看心情。不过苏总,提醒你一句,陈昊最近见的那些人,可不只是找钱的。” 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拉开移门,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苏婉独自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了杯中微凉的清酒。李兆铭拿走了U盘,这是个开始。但他最后那句话…… 陈昊见的,不只是找钱的人? 她拿出手机,给刘总监发了条加密信息:“查陈昊近期接触的所有生面孔,重点排查是否有境外背景或涉及非常规领域。尽快。” 信息刚发出,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快讯: 【突发:陈氏集团旗下滨海项目承建商之一“海盛建设”负责人,今晚于家中突发心脏病,送医途中不治。据传,该负责人近期正配合相关部门调查……】 苏婉的手指骤然收紧。 海盛建设,正是王工之前负责对接、且与陈海生那家空壳公司有密切往来的一家分包商。 突发心脏病? 这么巧?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发冷。陈昊的反击,开始了。而且,又快,又狠。 她立刻拨通林枫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接通。 “林枫,”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海盛建设的负责人,刚刚‘突发心脏病’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枫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灭口。陈昊在清理外围,断线索。” “李兆铭拿了U盘,但他提醒我,陈昊最近见的人不简单。”苏婉语速很快,“我们是不是太慢了?” “快慢是相对的。”林枫的声音依旧稳定,奇异地抚平了她心里一丝慌乱,“他清理外围,说明他感到了压力,也说明核心的证据,可能比我们想的更致命。李兆铭拿了东西,就会去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陈海生这条线,不能断。” “陈海生现在肯定更怕了。”苏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摇曳的竹影,“陈昊连合作多年的分包商负责人都能‘处理’,何况他一个表亲?” “所以,要给他一个比陈昊更可怕,或者……更有希望的选择。”林枫顿了顿,“周明远拿到的资料里,有陈海生赌债的详细记录和债主信息吗?” “有。老猫挖得很细,连他在哪个地下赌场欠了多少,债主是谁,追债手段多狠,都有。” “好。”林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找机会,把其中一部分,特别是那些涉及暴力追债、可能危及他家人安全的‘细节’,用匿名的方式,‘泄露’给陈海生本人。让他真切地感受到,陈昊不一定保得住他,但赌债的刀子,随时会落下来。” 苏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加剧陈海生的恐惧和绝望,让他意识到自己已是弃子,同时掐灭他最后一点侥幸。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任何一根抛过来的稻草,都会拼命抓住。 “然后呢?”她问。 “然后,”林枫缓缓道,“给他一条看似能爬出坑的‘绳子’。通过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也查不到的中间人,透露一个消息:有人对他的处境‘感兴趣’,或许可以帮他解决赌债,甚至提供一条安全的海外退路,条件是他手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资料’。” “李兆铭?”苏婉立刻想到。 “不,李兆铭太显眼,陈海生不敢信。”林枫否定了,“用一个……和陈海生有过节,但同样被陈昊压制过的小人物。让陈海生觉得,这是私怨报复,是对方想搞到扳倒陈昊的黑料,顺便拿捏他。这种动机,更合理,也更让走投无路的人容易咬钩。” 苏婉在脑海中快速筛选合适的人选。林枫对她的沉默并不催促,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王工。”苏婉忽然开口,“他被边缘化,被迫辞职,对陈昊和陈海生都有怨气。而且他熟悉项目内情,由他去接触陈海生,合情合理。陈海生也知道王工恨陈昊,容易相信他是为了报复。” “可以。”林枫同意,“但要确保王工‘愿意’配合,并且,整个过程在我们可控范围内。” “刘总监正在审王工经手的旧账,有些把柄。”苏婉道,“我让刘总监去和他‘谈谈’。” “注意方式,威逼利诱,给足压力,也留点希望。”林枫提醒,“王工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我明白。”苏婉看了眼时间,“我马上回去,具体细节再商量。” “路上小心。”林枫说完,挂断了电话。 苏婉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幽静的庭院。竹影婆娑,夜色温柔,却掩不住底下汹涌的杀机。陈昊已经动了杀招,他们必须更快,更准。 她快步走出鹤亭,夜风扑面,带着寒意。司机早已等候在街角暗处。上车前,她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发现异常,才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滑入夜色。苏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王工、陈海生、李兆铭、陈昊……一个个名字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而她和林枫,正在这棋局中,与时间,与对手,也与命运,进行着一场凶险的对赌。 她没有看到,在鹤亭斜对面一栋老式公寓楼的某扇黑暗的窗户后,一架长焦镜头,正缓缓收回。 --- 公寓里,林枫放下手机,看向系统界面。倒计时:【23:15:09】。 他捂着腹部,缓慢地挪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刘总监已经将周明远传来的第一批资料发了过来,加密文件需要三重口令才能解开。 他输入密码,文件展开。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截图、离岸账户关联图、赌场借条照片、陈海生与不同人物会面的偷拍……老猫确实有些手段,资料虽然琐碎,但指向性极强。 林枫的目光停留在几张陈海生近期通话记录的分析图上。其中一个被频繁联系的号码,经查属于一个叫“吴坤”的人。备注显示:职业不明,常住边境某市,有走私前科,近期频繁出入江城。 吴坤…… 林枫想起赵虎之前提过,马奎手下有几个特别狠的角色,是从边境带过来的,领头的好像就叫“坤哥”。看来陈昊不仅找了外资的钱,还准备了更“直接”的刀。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给赵虎发了条信息。赵虎肋骨断了,但人醒了,手机还能用。 “虎子,认识一个叫吴坤的吗?边境来的,可能跟马奎。” 几分钟后,赵虎回复,字打得慢,但意思清楚:“坤哥?听马奎吹过,亡命徒,手里有硬家伙(枪)。马奎以前跟他混过。枫哥,这人危险,躲远点。” 林枫眼神一凝。枪?陈昊这是真的被逼到准备走极端了? 他回复:“知道了,你好好养伤。最近低调,别打听。” 放下手机,林枫感觉伤口更疼了。他吞了两片止痛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棋盘上,对手已经亮出了藏在袖子里淬毒的匕首。而他的系统,还要将近一天才能升级完成。 时间,真的不多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繁星倒坠,璀璨而冰冷。在这片璀璨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碰撞,孕育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而风暴眼的中心,林枫知道,很快就不再是这间暂时安全的公寓了。 第五十二章 清洗 陈海生是在凌晨两点接到那个陌生电话的。 他刚跟情妇吵了一架,摔了酒杯,此刻正瘫在客厅沙发里,对着天花板喘粗气。海盛建设老总暴毙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浇得透心凉。陈昊连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都能“处理”,自己这个知道更多内情的表亲,又能活多久?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海生盯着那串数字,心脏狂跳。他想挂断,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滑向接听。 “喂?”他的声音干涩发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般的电子音:“陈海生先生,你欠‘宏利财务公司’的三百二十万赌债,最后还款日是后天下午五点。超时未还,按规矩,我们会派人拜访你的妻子和儿子,他们现在住在江城实验小学旁边的‘春华苑’7栋302,对吧?” 陈海生浑身的血都凉了,猛地坐直:“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们还知道,你在澳门‘金沙’地下厅欠的四百五十万港币,抵押了你情妇名下那辆保时捷的登记证。车我们暂时不动,但如果你还想让她们母女平安离开江城,最好也一并结清。”电子音毫无感情地继续,“另外,你在‘新天地’私人会所签的单据,总计八十七万,债主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每一笔债,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陈海生心里。这些是他最隐秘的噩梦,连陈昊都未必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额头冷汗涔涔。 “我们只是提醒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电子音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陈先生现在自身难保,恐怕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陈昊董事长……似乎也没打算帮你填这个窟窿?” 陈海生心脏又是一抽。 “我……我可以想办法……” “办法?”电子音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电流杂音,“靠你那个快被审计逼疯的表哥?还是靠你那个已经注销、留下一屁股烂账的空壳公司?” 陈海生彻底瘫软在沙发里,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路。”电子音忽然道。 陈海生猛地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什么路?!” “有人对你手里的‘一些小东西’感兴趣。比如……你和永昌供应链、海盛建设之间那些‘特别’的合同原件,资金往来的全部备份,还有你和境外那个账户沟通的所有记录。”电子音慢条斯理,“东西交出来,你的赌债,有人可以帮你‘协商解决’。甚至,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去处,一笔够你重新开始的钱。” 陈海生呼吸急促:“谁?谁要这些东西?!” “一个和你一样,恨陈昊的人。”电子音道,“你不用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陈昊已经准备把你推出去顶罪了,海盛老总的下场,你没看到?” 陈海生眼前闪过那张惨白的遗容,胃里一阵翻搅。 “我……我怎么信你?” “明天下午三点,‘老码头’三号仓库后面的蓝色垃圾桶。”电子音说,“里面会有一个一次性手机和下一步指示。去不去,随你。但记住,你的时间,和你的命,都不多了。”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陈海生握着手机,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夜色浓黑如墨,他却仿佛看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有债主的,有陈昊的,还有……那个神秘电子音背后的“恨陈昊的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去,还是不去? --- 同一时间,苏婉的公寓。 林枫刚结束与刘总监的通话。王工那边已经“谈妥”了。刘总监手里有王工在之前项目里吃回扣、伪造签字的证据,足够让他进去蹲几年。威逼之后,又给了点甜头——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送他和他家人去外地,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王工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对陈昊的怨气本就极深,现在又有把柄和活路,自然知道该怎么选。他已经按照指示,用特定的加密方式,给那个“电子音”背后的号码(其实是刘总监控制的一个虚拟终端)发送了确认信号。 “鱼饵放了,就看陈海生咬不咬钩。”林枫对刚进门的苏婉道。 苏婉脱下外套,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李兆铭那边有回复吗?” “暂时没有。他那种人,拿到东西肯定要仔细研判,不会这么快表态。”林枫看着苏婉略显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先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苏婉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陈昊动手太快了。海盛的老总一死,很多线索可能就断了。我们必须在陈昊清理到核心之前,拿到陈海生手里的东西。” “王工是最后一道保险。”林枫道,“如果陈海生退缩,或者陈昊先一步控制住他,王工作为曾经的经手人,虽然拿不到最核心的证据,但也能提供不少旁证和线索指向。加上周明远那边挖到的赌债和资金链问题,足够让银行审计升级,甚至引发经侦介入。” “但不够致命。”苏婉揉着眉心,“要扳倒陈昊,必须有一锤定音的证据,证明他本人直接参与或指使了欺诈、洗钱。陈海生的口供和原始文件是关键。” 林枫沉默片刻,忽然问:“李兆铭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陈昊见的那些人,可不只是找钱的’。” 苏婉动作一顿:“我让刘总监去查了。但陈昊现在很警惕,见的人都很隐秘,一时半会很难挖出底细。赵虎说的那个吴坤,我有点在意。如果陈昊真的找了亡命徒……”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商业竞争是一回事,涉及暴力甚至枪支,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意味着陈昊已经突破了底线,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我们得加快。”林枫看了眼系统倒计时,【22:47:33】。“系统升级完成之前,尽量稳住局面,拿到证据。升级之后……”他顿了顿,“或许能有更多主动权。” 苏婉看向他,欲言又止。她一直没问“系统”到底是什么,林枫也从未详细解释。那似乎是他最深的秘密和依仗。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先养伤,外面的事,我和刘总监会盯紧。”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些药过来。“止痛药别多吃,对身体不好。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林枫接过水和药:“还好,能忍。” 灯光下,苏婉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额角新换的纱布,还有吊在胸前的手臂,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揪了一下。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近乎残酷的坚韧,仿佛伤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林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最后输了,你会怎么办?” 林枫咽下药片,抬眼看向她。苏婉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这个问题,或许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没想过。”林枫回答得很干脆,“开弓没有回头箭。路是自己选的,走到黑也得走完。” “哪怕前面是悬崖?” “那就看看,能不能在掉下去之前,把对面的人也拉下来垫背。”林枫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狠劲。 苏婉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个笑容。 “也是。”她说,转身走向自己临时的卧室,“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 林枫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但更清晰的是脑海里不断推演的局势。陈海生、王工、李兆铭、陈昊、吴坤……一张张脸,一条条线,交织成网。 他需要破局的力量,更需要……时间。 视野角落,倒计时无声跳动,像一个冰冷的承诺。 --- 第五十三章 绳索 第二天下午,阴沉,似乎要下雨。 陈海生像惊弓之鸟,开着车在城区绕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战战兢兢地驶向废弃的“老码头”。这一带早年是货运港,如今早已荒废,杂草丛生,锈蚀的集装箱和废弃仓库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江边。 他把车停在一个破修理厂后面,步行了十几分钟,才找到三号仓库。仓库墙皮剥落,铁门半塌,后面果然有个生锈的蓝色塑料垃圾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陈海生心脏狂跳,四下张望,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他咬着牙,快步走过去,掀开垃圾桶盖——里面除了些破烂,果然有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砖头状物体。 他迅速拿出来,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逃离。 回到车上,锁好车门,他才颤抖着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开机,等消息。别耍花样,你的债主随时可以找到你家人。” 陈海生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开机,屏幕亮起,信号满格。除了预存的一个号码,通讯录空空如也。 他死死攥着手机,像攥着一块烙铁。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跟着这个神秘人走,赌一把生机。 要么……等着被陈昊或者债主,撕成碎片。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进来,来自那个唯一的号码: “东西准备好。明晚十点,城西‘福安’陵园,第三排第七个墓碑前,有一个防水袋。把东西放进去,然后离开。你会收到下一步指示和第一笔‘安家费’。记住,只此一次机会。” 福安陵园?晚上十点? 陈海生脊背发凉。那地方偏僻荒凉,晚上更是鬼影子都没一个。对方选在那里,显然是为了极度保密,也为了……测试他的胆量和决心。 他盯着手机屏幕,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儿子背着书包走进小区侧门的背影,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中午。下面附着一行字:“你儿子的学校明天组织春游,去西郊植物园。那条路,车很多。” 赤裸裸的威胁! 陈海生眼睛瞬间红了,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尖利地响起,在空旷的废弃厂区回荡。 他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 苏婉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刘总监的加密消息:“鱼已咬钩,地点福安陵园,明晚十点。已安排可靠人手提前布控,确保交易安全及证据获取。王工作为中间人,会在远处确认陈海生出现,但不过去接触。” 她回复:“小心,防止陈昊察觉或黑吃黑。交易过程全程录像录音,证据到手立刻转移。” 放下手机,苏婉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阴云密布,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李兆铭还没有消息。陈昊那边,刘总监的人回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公司,但有几个神色警惕的生面孔进出,其中一人身形精悍,眼神凶狠,符合赵虎描述的“吴坤”特征。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拿起内线电话:“刘总监,进来一下。” 刘总监很快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两件事。”苏婉转身,语气果决,“第一,从我们的安保公司里,调一组最专业、信得过的人,暗中加强对林枫目前所在地点的监控和保护。二十四小时轮班,不能有任何疏漏。我怀疑陈昊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对林枫下手。” “明白。”刘总监记下。 “第二,”苏婉眼神冰冷,“把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陈海生赌债和资金问题的‘精华’部分,匿名发给三家最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调查记者,还有证监会和银保监的举报邮箱。不用全发,挑最触目惊心、最无法辩驳的。时间设定在……明晚交易完成后一小时自动发送。” 刘总监一愣:“苏总,这是要……” “逼宫。”苏婉吐出两个字,“陈海生的证据是底牌,但舆论和监督压力,是掀桌子的外力。我们要让陈昊应接不暇,没时间从容布置灭口或反扑。同时,也是给李兆铭看看,我们不止有‘戏票’,还有让戏台子塌掉的能力。” 刘总监明白了,这是多重施压,让陈昊的阵脚彻底乱掉。“我马上去办。” “还有,”苏婉叫住他,“我们自己的防火墙和所有数据备份,再检查一遍。防止陈昊技术入侵或破坏。” “已经安排了最高级别防护,所有核心数据都有物理隔离备份。”刘总监保证。 刘总监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苏婉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在下一盘险棋。每一步都在加大赌注,也将自己和林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但就像林枫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拿出私人手机,点开林枫的对话框。想说什么,手指悬停良久,最终只发了四个字: “一切按计划。” 几分钟后,林枫回复,同样简短: “收到。小心。” 窗外的天空,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暴雨,终于来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陈昊站在自己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同样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 报告显示,银行审计小组突然加快了进度,要求调阅的资料范围扩大了好几倍,而且点名要滨海项目所有分包商的原始合同和付款凭证。同时,他安插在监管部门的内线传来模糊消息,似乎有关于陈氏“异常资金流动”的匿名举报材料在流转。 “苏婉……林枫……”陈昊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声音:“陈老板?” “吴坤,”陈昊声音冰冷,“计划提前。明晚,福安陵园附近,可能会有‘老鼠’活动。你带人过去,盯着。如果看到不该看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做。干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像是金属摩擦的笑:“明白。陈老板放心,我们专业。” 挂断电话,陈昊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烈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暴戾。 他陈昊在江城纵横这么多年,还没被人逼到过这种地步。苏婉,林枫,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陈海生……他要让他们知道,惹怒他陈昊的代价。 窗外的暴雨越发猛烈,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撕裂。 一场在暴雨和夜色掩盖下的生死交锋,即将在郊外那座荒凉的陵园里,悄然上演。 而棋盘上的所有人,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五十四章 风雨陵园 福安陵园在城西的荒山脚下,白天都少有人烟,入夜后更是死寂。尤其在这样的暴雨夜,连绵的墓碑在闪电的惨白光芒下忽隐忽现,如同沉默的鬼影。 晚上九点四十分,雨势稍减,但乌云依然厚重,月光一丝也透不下来。 陈海生把车停在陵园外一公里处的废弃加油站,徒步走向约定地点。 他没带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外套和头发,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怀里揣着一个厚厚的防水文件袋,里面是他能想到的所有能保命的东西——与永昌、海盛等公司的阴阳合同复印件、部分原始转账凭证照片、与那个离岸账户联系的加密邮件截图,甚至还有几次和陈昊私下谈话的模糊录音备份。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耳边只有风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他不断回头张望,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第三排,第七个墓碑。 借着远处陵园管理室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他找到了位置。那是一块老旧的花岗岩墓碑,碑文早已模糊。墓碑前,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结实的防水袋,用石头压着。 陈海生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厉害。他蹲下身,把自己带来的文件袋塞了进去,拉好拉链。按照指示,他应该立刻离开。 但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道刺目的手电光柱猛地从侧后方射来,直直打在他脸上! “陈海生?东西带来了?” 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善。 陈海生吓得魂飞魄散,眯着眼看去,只见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从墓碑后面绕了出来,呈三角状将他围住。为首那人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雨帽下露出一张阴沉的脸和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正是吴坤! 这不是约定好的交接人!陈海生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陈昊!陈昊知道了!他派了吴坤来截胡,或者……灭口!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陈海生下意识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墓碑上。 吴坤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手电光在他脸上投出诡异的阴影:“不知道?那你这大半夜的,跑坟地里来给谁上坟?”他逼近一步,伸手就去抓陈海生怀里——那里刚才塞文件时鼓囊了一下。 “滚开!”求生的本能压倒恐惧,陈海生猛地挥开吴坤的手,转身就想跑。 但他哪里是吴坤这种人的对手。旁边一个壮汉跨步上前,一脚踹在他腿弯。陈海生痛叫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吴坤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手电光几乎要戳进他眼睛:“东西呢?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没……没有东西……”陈海生还在做最后挣扎,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敬酒不吃吃罚酒。”吴坤松开手,对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搜身。很快,就从陈海生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诺基亚老式手机。 吴坤拿过手机,翻看了一下,冷笑:“还有联系?说,对方是谁?人在哪儿?” 陈海生瘫在泥水里,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不说?”吴坤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陈海生脸上拍了拍,“那就在这里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就是不知道,你老婆孩子等不等得起。” 听到“老婆孩子”,陈海生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一点扭曲的勇气。他知道,落到吴坤手里必死无疑,而且会连累家人。横竖都是死…… 就在这时—— “不许动!警察!” 几声厉喝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传来。七八道强光手电划破黑暗,照向吴坤等人。 刘总监安排的布控人员到了!他们一直潜伏在更远处,利用夜视装备监视,看到吴坤现身并控制陈海生后,立刻行动。 吴坤脸色一变,反应极快,低吼一声:“有埋伏!撤!” 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往前一送,目标直指陈海生心口!这一下又快又狠,竟是打算直接灭口!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不是吴坤开的枪,子弹来自布控人员的方向,打在了吴坤脚边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渍。是鸣枪示警! 吴坤动作微微一滞。就这一瞬间,陈海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向旁边滚去。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开衣服和皮肉,火辣辣地疼,但避开了要害。 “坤哥!走!”吴坤的一个手下拉了他一把。远处,更多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正在逼近。 吴坤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陈海生,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防水袋,显然在权衡要不要抢。但警察(他以为是)已经越来越近。 “走!”他当机立断,三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陵园深处更浓密的黑暗和雨幕中,消失不见。 布控人员没有深追,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证据和陈海生的安全。两人警戒,另外几人快速围上来,扶起血流不止、几乎昏迷的陈海生,另一人迅速捡起那个黑色防水袋。 “目标受伤,但意识尚存。证据已获取。对方三人逃脱,方向陵园后山。请求支援和医疗!”带队的队长立刻通过耳麦汇报。 “收到!医疗和接应已在路上。按预定撤离路线,立刻转移!”刘总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陵园边缘一棵高大的松树后,一个穿着雨衣、身形佝偻的身影,正用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是王工。他按照指示,在远处确认了陈海生的出现和交易(被破坏)过程。 看到陈海生被救走,证据被拿走,吴坤逃离,王工放下望远镜,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后怕。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事先探查好的小路,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 几乎在陵园枪响的同一时间,苏婉公寓的书房里,林枫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被强制切入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请求方显示是一串杂乱的字符,但林枫眼神一凝——这是李兆铭私人使用的、最高级别的加密线路特征码。 他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李兆铭出现在画面里。背景似乎是他游艇的豪华船舱,但此刻他脸上没有惯有的玩世不恭,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林先生,气色看起来……不太妙啊。”李兆铭开口,目光扫过林枫吊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 “李少有心了。小伤,不碍事。”林枫语气平淡。 “小伤?”李兆铭笑了笑,“能让陈昊动用吴坤那种人去‘看望’的伤,恐怕不小。” 林枫心头微动。李兆铭果然消息灵通,连吴坤都查到了。 “李少这么晚联系,不只是为了问候我的伤势吧?” “当然。”李兆铭身体前倾,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们送来的‘戏票’,我看了。戏码……比我想象的还要刺激。滨海项目的水,浑得可以。” “李少觉得,这戏值得一看吗?”林枫反问。 “看戏嘛,自然希望越精彩越好。”李兆铭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只坐在台下。如果戏台子要塌了,我更喜欢知道,自己站在哪边比较安全,或者……比较有利可图。” 他在试探,也在开价。 林枫听懂了:“李少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陈昊那艘船,漏洞太多,沉是迟早的事。站在将沉的船边,就算不湿鞋,也难免惹一身腥。” “所以,你们这艘……嗯,暂且叫‘新船’吧,够稳吗?”李兆铭追问,“苏氏自身难保,你林枫……底子也不干净。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下一个陈昊?或者说,你们有能力收拾掉陈昊留下的烂摊子,而不是被一起拖下水?” 第五十五章 规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林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直视屏幕里的李兆铭。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重的力量。 “我们不是陈昊。”林枫一字一句道,“我们或许不够干净,但我们手里有一样他永远没有的东西。” “哦?是什么?”李兆铭挑眉。 “规矩。”林枫吐出两个字,“做事的规矩。陈昊信奉的是权力和暴力,无所不用其极。而我们,至少相信数据和逻辑。数据不会撒谎,逻辑有迹可循。这就是我们和他最大的不同,也是我们能赢的基础。” “数据和逻辑?”李兆铭玩味地重复,“听起来很美好,但商场如战场,有时候,光有这两样可不够。” “是不够。”林枫承认,“所以我们需要盟友。不是依附,是合作。基于共同利益和……起码底线的合作。”他顿了顿,“李少投资心镜科技,看中的不就是数据背后的可能性吗?现在,可能性就在眼前。帮我们摁死陈昊,拿到滨海项目的烂摊子,以李少的手段和人脉,把它变成优质资产,并非难事。而情绪数据在大型商业项目风险管控和用户价值挖掘上的应用前景,李少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这可能是一个新赛道的入场券。” 林枫没有许诺具体的利益分成,他画了一张更大的饼——未来的可能性,和新赛道的头等舱票。这对李兆铭这种追求“有趣”和“前瞻性”的资本玩家来说,远比眼前的具体数字更有吸引力。 李兆铭沉默了,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他在权衡。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林先生,你很会说话。这张饼,画得让我有点心动了。” 他拿起旁边的一个平板,快速划动了几下:“刚刚收到消息,福安陵园那边好像很热闹。陈海生没死,东西好像也到了该到的人手里。陈昊现在,估计要跳脚了。”他放下平板,看向林枫,“既然要合作,总得有点诚意。明天上午,我会以投资方的名义,派人去心镜科技,正式洽谈A轮融资,并签署一份战略合作意向书,内容可以包括共同组建‘商业情绪风险实验室’。这份意向书,够不够分量,暂时帮你们稳住阵脚,也让一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风向?” 林枫知道,这是李兆铭的“投名状”,也是他下场的信号。这份意向书一旦公开,等于李兆铭在一定程度上站队了,对苏氏和林枫来说,是雪中送炭的强心剂。 “足够。”林枫点头,“谢了,李少。” “先别急着谢。”李兆铭摆摆手,“合作归合作,戏,我还要继续看。而且,我要看最精彩的部分。”他眼神变得有些幽深,“陈昊不会就这么认输的。吴坤失手,他肯定还有后招。你们……最好做好准备。我可不希望我的‘新赛道’还没开跑,合伙人就先出局了。” 通话结束。 林枫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李兆铭这边,暂时稳住了,甚至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支持。这为明天的局面,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李兆铭的警告也在耳边:陈昊还有后招。 会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雨似乎快要停了,但夜色更浓。 系统升级倒计时:【18:22:05】。 还有十八个多小时。 他需要在这十八个小时里,消化掉陈海生带来的证据,顶住陈昊可能的疯狂反扑,并准备好……系统升级完成后,可能需要的“新玩法”。 疲惫和伤痛阵阵袭来,但林枫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棋局,进入中盘了。 --- 陈氏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陈昊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茶杯和文件。 吴坤刚刚打来电话,语气懊恼:“陈老板,失手了。对方有埋伏,像是条子(警察)提前布控了。陈海生被救走,东西没拿到。我们伤了对方一个人,自己也挂了彩,现在在躲风头。” “废物!一群废物!”陈昊对着手机咆哮,“连个废物陈海生都搞不定!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吴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陈老板,话别说太满。我们是办事的,不是你的狗。这次是意外,但账,我们后面再算。你答应我们的尾款,最好准时到账。”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陈昊气得差点把手机也砸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陈海生落入对方手里,还带着证据……这是最坏的情况。必须立刻启动应急方案!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让法务部和公关部总监马上过来!立刻!还有,给我接通王兰女士的电话!” 几分钟后,两位总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陈昊没时间废话,直接下令: “法务部,立刻起草声明,就说陈海生因个人财务问题涉嫌违规操作,已被公司发现并准备移交司法机关,其所为纯属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把所有能找到的、能跟陈海生扯上关系的‘个人问题’材料,全部准备好!” “公关部,启动所有媒体关系,全力引导舆论,强调陈氏集团一贯合规经营,个别害群之马不能代表公司,集团会积极配合调查,并追究相关责任人!同时,给我挖苏氏集团的黑料,尤其是那个林枫的!有多少放多少,真真假假没关系,先把水搅浑!” 两位总监连声答应,快步离去。 这时,秘书进来,低声道:“董事长,王兰女士的电话接通了。” 陈昊拿起座机,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沉痛又无奈的表情:“王阿姨,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但有件非常紧急、关乎小婉和苏氏安危的事,我必须立刻告诉您……” 电话那头,王兰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满:“陈昊?这么晚了什么事?” “阿姨,我刚得到确切消息,林枫他……他涉嫌商业欺诈和操纵市场,证据已经被有关部门掌握了!他之前接近小婉,帮助苏氏,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是为了利用苏氏的资源和人脉,掩盖他自己的罪行,甚至可能想把苏氏也拖下水!”陈昊语气急促,充满“担忧”,“现在调查已经指向他了,我怕……我怕小婉被他连累啊!您想想,小婉现在那么信任他,万一他被抓,苏氏岂不是要跟着遭殃?银行的贷款,合作方的信心……” 王兰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你……你说的是真的?林枫他……” “千真万确!阿姨,我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不忍心看小婉和您被蒙在鼓里啊!”陈昊痛心疾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小婉立刻和他切割,撇清关系!最好能让他主动离开江城!我可以帮忙斡旋,或许还能保住苏氏不受太大牵连。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兰彻底慌了神:“这……这可怎么办?小婉那孩子,现在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阿姨,现在不是她听不听的问题了,是生死存亡的问题!”陈昊加重语气,“您得拿出做母亲的威严来!为了苏家,为了小婉的未来,您必须强硬一次!明天,您就去公司找她,必须让她做出选择!否则……唉,我真不敢想后果。” 一番连吓带骗,王兰方寸大乱,连连答应明天一定去公司找苏婉。 挂断电话,陈昊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正面强攻受阻,就从内部瓦解。苏婉最大的软肋,就是她的家庭,尤其是那个虚荣又短视的母亲。 与此同时,他打开电脑,进入一个海外加密服务器,向一个代号为“清道夫”的联络人发送了一条指令: “启动B计划。目标:林枫。地点:其可能藏身处或医院。要求:永久沉默。预付50%已打入指定账户。完成后付清尾款。” 做完这一切,陈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歇的雨势和依旧浓重的夜色。 林枫,苏婉……游戏还没结束。 咱们,慢慢玩。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却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第五十六章 暗杀 雨水冲刷过的城市,在清晨微光中泛着湿冷的光泽。林枫一夜未眠,或者说,在浅眠和清醒间挣扎。伤口在止痛药效过后,持续地钝痛,而脑海里推演的棋局,更是一刻未停。 陵园那边,刘总监已经传来加密消息:陈海生失血不少,但无生命危险,现已转移到绝对安全的私人诊所,有专人看守和救治。从他身上取回的文件袋,正在由刘总监和信得过的律师、会计师连夜核查整理,初步判断,里面的材料足以将陈海生、陈昊与滨海项目的核心问题死死绑在一起,特别是那些指向“商业欺诈”和“利益输送”的原始凭证。 但同时,刘总监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布控小队在撤回时,与吴坤手下发生了短暂交火,一名队员腿部中弹,虽然无碍,但这意味着吴坤那伙人并没有远离,仍在伺机而动。更麻烦的是,现场留下了弹壳,警方已经介入,虽然目前被引导向“不明人员夜间械斗”的方向,但风声已经有点紧了。 “陈昊在调动一切资源施压,想把水搅浑。”刘总监在电话里说,“他公司的法务和公关今天一早就会有大动作。苏总那边,恐怕压力会很大。” 林枫知道,真正的硬仗,从今天白天才开始。李兆铭的意向书是张护身符,但效力需要时间发酵。而陈昊的反扑,会如暴风骤雨般直接砸下来。 他看了眼系统倒计时:【15:07:18】。还要十五个多小时。 腹部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昨晚和李兆铭通话耗费了不少精力,加上一直紧绷的神经,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他扶着桌子,慢慢挪到厨房,想倒杯水。刚拿起水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从门外走廊传来。 不是电梯声,不是邻居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金属部件被极其小心地拨动的声音。 林枫动作顿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虽然吊着,但左手已悄然握住了流理台上的一把水果刀柄。 他住的是高层公寓顶楼,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好。刘总监安排的安保人员主要在楼下大堂和外围,楼层内并未布置人手,以免打草惊蛇。难道…… “滴。” 一声极轻的电子音,从门锁方向传来。是密码锁被尝试解锁的声音!而且不是暴力破解,是试图用技术手段绕过! 林枫瞳孔微缩。陈昊的人?吴坤?还是……陈昊通过别的渠道找来的“专业人士”?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反握水果刀,悄无声息地退到客厅沙发后面,身体压低,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客厅——门是唯一的入口,窗户是封闭式落地窗,外面是几十层的高空。无处可逃,只能固守,或者……先发制人。 门锁的电子音又响了几次,间隔很短,对方显然技术娴熟。紧接着,“咔”一声轻响,是机械锁舌被拨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立刻闯入,外面的人很谨慎。一条黑色的、细长的管状物首先从门缝探入,顶端有个微小的镜头——窥探镜。 林枫伏在沙发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窥探镜缓慢转动,扫视客厅。沙发、茶几、散落的药品、厨房方向……没有发现异常。停顿了几秒,门被轻轻推开更多。 一个穿着灰色维修工制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侧身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利落。他手里没有拿明显的武器,但右手下垂,袖口处隐隐露出一截黑色的、类似电击器握把的东西。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目光首先锁定了主卧室紧闭的房门,似乎认为目标在那里。他贴着墙,向卧室方向移动,经过开放式厨房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流理台上未收起的水壶和旁边空着的水杯。 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客厅沙发区域!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林枫动了! 不是从沙发后面跃出,而是左手猛地将旁边一个轻便的边几推向维修工脚下!边几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时林枫低吼一声,左手的水果刀脱手飞出,不是瞄准人,而是砸向客厅顶灯的开头面板! “啪!” 刀柄砸中开关,客厅顶灯骤然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晨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维修工被边几绊了一下,反应极快,身体一扭稳住,右手抬起,那果然是改装的强效电击器,噼啪爆出蓝白色电光,直刺向沙发后方林枫预估的位置! 但林枫在扔出刀子的同时,已经向侧方翻滚,躲开了沙发区域。电击器戳空,打在沙发靠背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一股焦糊味。 维修工一击不中,立刻后退,背靠墙壁,左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装了***的手枪!动作干脆,毫无拖泥带水,绝对是职业的! 林枫心头一沉。有枪!这不是普通打手,是真正的杀手!“清道夫”? 他此刻躲在餐厅的实木餐桌后面,借着桌腿和椅子的遮挡。对方有枪,有夜视能力(可能),而他只有一把刚才情急之下扔出去的水果刀,还吊着一只胳膊。 硬拼死路一条。 “林枫先生,”维修工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电子音般平淡,“放弃抵抗,可以少受点苦。雇主只要你永远闭嘴,没说要折磨你。” 林枫没有回应,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不敢轻易开枪,***并非完全无声,在这栋高级公寓里,枪响(哪怕是闷响)风险很大。他更可能用电击器或者近身格斗制服自己,然后带出去“处理”。这是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悄悄将左手伸向餐桌下方——那里有个隐藏的、连接着公寓安防系统的手动报警按钮,是苏婉当初装修时装的,极为隐蔽。按下它,会直接连通大楼保安室和最近的派出所,并发出高频警报音。 但按钮在桌子另一头,距离他此刻的位置,需要移动至少半米,而且必然会暴露在杀手的视野里。 赌一把! 第五十七章 她是苏婉 林枫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身边一把沉重的实木餐椅用力推向杀手的方向,同时身体向左侧扑出,左手竭尽全力伸向那个按钮! “砰!” 一声闷响。杀手果然没开枪,而是侧身躲开椅子,同时欺身而上,电击器再次刺出,速度极快,直取林枫扑出的身体! 林枫指尖已经触到了按钮冰凉的边缘,但杀手的电击器也到了眼前!他猛地扭腰,用受伤的右臂外侧硬生生挡了一下! “滋啦——!” 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右臂,剧痛混合着肌肉失控的痉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电得向后弹开,重重撞在餐桌上,碗碟哗啦碎了一地。但在他被电中的前一刹那,左手食指,终于狠狠按下了那个按钮! “嗡——————!!!” 刺耳的高频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公寓内炸响!声音之大,穿透力之强,连杀手都猝不及防,动作微微一滞。 与此同时,公寓大门外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刘总监安排的楼下安保人员听到了异常动静和警报,正在冲上来! 杀手眼神一寒,知道事不可为。他不再试图带走林枫,而是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倒在地上抽搐的林枫头部!显然,他接到的是“永久沉默”的死命令,带不走,就地处决!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 “砰!!” 一声真正的、震耳欲聋的枪响,从公寓大门方向传来! 子弹打在杀手身侧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杀手一惊,扣扳机的手下意识偏了零点几秒。而林枫在警报响起、杀手微滞的刹那,用尽最后力气,将整个餐桌猛地掀向杀手! “哗啦!”餐桌倾倒,挡住了杀手的射击视线。 大门被猛地撞开,两名持枪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厉声大喝:“不许动!放下武器!” 杀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枫,又看了一眼冲进来的安保,知道彻底失去了机会。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向落地窗! 那不是封闭的吗? 只见杀手在冲刺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带吸盘和撞针的装置,猛地按在落地窗玻璃中央,同时身体蜷缩。 “嘭!”一声不大的爆响,钢化玻璃以装置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杀手合身撞了上去! “哗啦啦——!” 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彻底碎裂,碎片如瀑布般向内倾泻,杀手的身影却已消失在窗外——外面是提前准备好的、连接着楼体维修架的缓降索!他早有撤退方案! “追!”一名安保试图靠近窗口。 “别追了!先看林先生!”另一名安保比较冷静,阻止了同伴。外面是几十层高空,对方有备而来,追出去太危险。 他们快步来到林枫身边。林枫躺在一片狼藉中,右臂衣袖焦黑,身体还在因残余电流而不自主地轻微抽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撞在桌角破了口子,鲜血直流。但他眼睛还睁着,意识虽然模糊,却未丧失。 “林先生!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安保迅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并对外面喊,“快!叫救护车!通知苏总和刘总监!” 林枫视野晃动,耳中嗡嗡作响,刺耳的警报声、安保的呼喊声、还有窗外灌进来的呼呼风声混杂在一起。他模糊地看着天花板上破碎的吊灯水晶折射的光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昊……下手真快。 随即,黑暗吞噬了意识。 --- 苏婉是在赶往公司的路上接到刘总监紧急电话的。 听到“公寓遇袭,林枫重伤,已送急救”,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哪家医院?情况怎么样?”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只有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送去了和我们有合作关系的私立医院,绝对保密。初步判断是电击伤、撞击伤和失血,具体要等检查。杀手跑了,用的是专业手段,有枪,应该是陈昊雇的‘清道夫’。”刘总监语速极快,“苏总,你现在不能去医院!陈昊肯定也盯着医院!你的车后面已经有尾巴了,我们在反跟踪,但你直接去公司,那里最安全,人也最多。医院那边我会安排好,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苏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总监说得对,她现在不能乱。陈昊的目标是林枫,但也可能包括她。她如果贸然去医院,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把更多的注意力和危险引向正在抢救的林枫。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医院那边,用最好的医生和设备,不惜一切代价。安保提到最高级别,防止二次袭击。公司这边……我会处理。” “苏总,还有件事。”刘总监语气沉重,“陈昊公司的声明刚刚发布了,把一切都推给了陈海生个人,并暗示我们苏氏与被调查人员有不当关联。媒体已经开始跟风了。另外……您母亲王兰女士,刚刚到了公司楼下,情绪很激动,说要立刻见您。” 内外交困。 苏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知道了。让我母亲到小会议室等我。通知公关部和法务部总监,十五分钟后在我办公室开会。还有,”她顿了顿,“把李兆铭先生即将战略投资心镜科技、并与我们合作成立实验室的消息,适当‘透露’给几家关系好的媒体。现在,立刻。” 挂断电话,苏婉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紧方向盘的双手,透露出她此刻内心翻涌的怒意和坚定。 陈昊,你想玩硬的? 那就看看,谁先倒下。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给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之前您提过的,关于陈氏集团早年拿地的一些‘旧事’资料,我现在需要。作为交换,未来滨海项目重组,我可以保证您指定的公司有优先参与权。” 发完信息,她删除记录。 既然要掀桌子,那就把桌子底下所有的泥,都翻出来晒晒太阳。 车子驶入苏氏集团地下车库。下车前,她对着后视镜,仔细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头发和衣领,补了一点口红。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看不到一丝慌乱。 她是苏婉,苏氏集团的总裁。 无论背后有多少刀光剑影,站在人前,她必须无懈可击。 推开车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晰,稳定,一步一步,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第五十八章 病房 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域,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厚重的隔音门和24小时轮班的专业安保,将这里与外界的所有喧嚣隔绝。 林枫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右臂传来的、被层层包裹后的沉重麻木感,以及头部、腹部伤口处理后的钝痛。视野有些模糊,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和输液架上挂着的几袋药水。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右手完全没反应,左手勉强可以抬起。记忆碎片涌回:刺耳的警报、爆裂的电光、破碎的玻璃、以及最后视野里晃动的人影和呼喊。 没死。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干裂的嘴唇,一阵刺痛。 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刘总监坐在靠墙的椅子里,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听到细微的动静,刘总监立刻抬起头,看到林枫睁开的眼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走到床边。 “林先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刘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关切。 林枫尝试发声,喉咙干涩沙哑:“水……” 刘总监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小口温水。 “医生说你右臂电击伤比较严重,局部神经和肌肉受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和复健。头部撞击导致轻微脑震荡,腹部伤口有轻微撕裂,已经重新缝合。失血有点多,需要静养。”刘总监快速而清晰地汇报着,“麻药刚过,疼痛可能会比较明显,如果受不了,可以按止痛泵。” 林枫微微摇头,示意暂时不用。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苏……婉?” “苏总在公司。”刘总监神色凝重,“陈昊的反扑开始了,媒体在炒作,公司内部也有些人心浮动。苏总必须坐镇。而且,您母亲王兰女士也去了公司,情绪……不太稳定。” 林枫眼神微沉。王兰的出现,无疑是陈昊打出的又一张牌,攻击苏婉最脆弱的情感防线。 “安保……”他声音依旧沙哑。 “医院内外有三层安保,都是最可靠的人,苏总亲自安排的。李兆铭先生也打了招呼,院方会全力配合,保证这里绝对安全。”刘总监保证道,“陈昊那边,暂时没发现新的异动,吴坤那伙人像是消失了。但我们不敢放松警惕。” 林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天色阴沉,看样子又要下雨。他想起了什么,集中精神,试图调出系统界面。 视野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半透明界面终于再次浮现。倒计时已经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提示框: 【系统第一次重要升级完成。】 【新功能解锁:】 【1.情绪图谱分析(初级):可对特定时间、空间范围内的群体情绪数据进行深度挖掘与可视化呈现,揭示情绪传播路径、关键影响节点及潜在的情绪“共振”或“断裂”点。需结合外部数据采集设备。】 【2.情绪记忆碎片提取(初级):在特定条件下(如与目标有强烈情绪交互或身处其情绪记忆深刻场景),可尝试捕捉并读取目标残留的、最强烈的情绪记忆碎片,信息可能模糊、跳跃、不完整。使用消耗较大,成功率受多种因素影响。】 【3.基础体质强化(被动):小幅提升宿主伤口愈合速度、抗疲劳能力及对疼痛、毒素、极端环境的耐受性。效果随情绪值总额提升而增强。】 【情绪值结算:本次升级消耗1000点,宿主在升级期间及遭遇危机时产生强烈情绪波动,共获取情绪值487点。当前情绪值总额:914点。】 【检测到宿主身体严重受损,是否消耗情绪值(200点/次)激活“应急修复模式”?该模式可加速组织再生与功能恢复,效果显著但非治疗,建议配合正规医疗。】 林枫心头一动。应急修复模式?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个巨大的拖累。如果能加快恢复…… 但200点一次,他现在总共才914点,而且新解锁的“情绪记忆碎片提取”看起来消耗不小,未来可能用得上。 略作权衡,他选择了确认。目前,恢复行动力是首要任务。 【消耗情绪值200点,激活“应急修复模式”。预计在72小时内,显著提升伤口愈合速度及受损神经肌肉功能恢复进度。期间请注意补充营养,保证休息。】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小腹处升起,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伤最重的右臂和头部。疼痛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疲惫感也有所缓解。很细微,但能感觉到。 林枫松了口气。系统升级带来的新能力,尤其是“情绪图谱分析”和“应急修复”,来得正是时候。虽然“情绪记忆碎片提取”看起来有点玄乎,且消耗不明,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有奇效。 “刘总监,”他重新看向刘总监,“陈海生那边……证据,整理得怎么样?” 刘总监回到床边,压低声音:“大部分已经梳理完毕,形成了初步的证据链。特别是几份有陈海生和陈昊共同签字的‘特别费用审批单’,以及对应的、流入离岸账户的资金流水,还有永昌供应链那个会计的口供和部分原始凭证,关联性很强。律师团队评估,这些材料足以对陈海生提起多项刑事指控,并严重质疑陈昊在本案中的责任。但是……” 他顿了顿:“要直接钉死陈昊,还差最核心的一环——证明他明确知道这些资金的最终非法用途,并且是主导者。陈海生的口供会很重要,但他现在吓破了胆,而且伤势不轻,暂时还没办法做系统问询。” “李兆铭的意向书……”林枫问。 “上午已经签了,消息刚刚放出去。”刘总监脸上露出一丝振奋,“效果立竿见影。几家原本跟风踩我们的媒体立刻调转了风向,开始强调苏氏在‘创新业务’和‘风险管控’上的前瞻性。银行那边也来了电话,语气缓和了不少。陈昊的污名化攻势,被冲淡了很多。苏总在公司里的压力,应该能减轻一些。” 林枫点了点头。李兆铭这块招牌,关键时刻确实好用。 “不过,陈昊肯定不会罢休。”刘总监忧心忡忡,“他断了陈海生这条线,暗杀您又失败,现在舆论上暂时受挫……我担心他会用更极端的手段。苏总那边……” “苏婉能应付。”林枫打断他,语气笃定,“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消化证据,稳住局面。我们这边,要尽快从陈海生嘴里挖出有用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自己依旧无法动弹的右臂:“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能联网的设备。还有,让徐朗来一趟,带上他们最新的数据设备和……情绪图谱分析的初步模型。” 刘总监有些犹豫:“林先生,您的身体……” “死不了。”林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躺在床上等,才是最大的危险。陈昊不会给我慢慢养伤的时间。” 刘总监最终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安排。设备会做最高级别加密和反追踪处理。徐朗博士那边,我让他下午过来。” 刘总监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林枫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思绪飞转。 系统升级完成了,多了几张底牌。但对手的疯狂也在升级。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看谁先抓住对方的致命破绽。 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需要从陈海生那里打开缺口,需要借助李兆铭的势稳住苏氏,更需要……防备陈昊可能已经准备好的、更致命的下一击。 雨点,开始敲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淅淅沥沥,逐渐连成一片。 风暴,还在持续。而病房里的林枫,正努力从这场风暴中,汲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 第五十九章 风暴眼 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王兰坐在苏婉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怒意,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她已经哭诉了将近半小时。 “……小婉,你到底被那个林枫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是个骗子!是罪犯!陈昊都告诉我了,他马上就要被抓了!你再跟他搅和在一起,苏家就完了!你爸爸的心血就全毁了!”王兰的声音尖利,带着绝望的哭腔,“那两个亿,陈夫人说了,只要我们点头,马上就能到账!苏家就能活过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 苏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疲惫和隐忍。她没有打断母亲,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王兰的哭诉稍歇,才缓缓开口。 “妈,陈昊的话,您也信?”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说林枫是骗子,证据呢?他陈昊自己呢?滨海项目的问题,银行审计已经启动,陈海生被抓,他陈昊就干净了?那两个亿,是救命的钱,还是买您女儿下半辈子、买苏氏控制权的钱?”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陈昊!他也是为你好!为我们苏家好!”王兰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就算陈昊……就算他有些地方做得不对,那也是被逼的!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们!林枫能给你什么?除了麻烦还是麻烦!你看看你现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外面报纸都在乱写!你再看看他,自己都躺在医院生死不知,还能帮你什么?!” “他帮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目光锐利地看向母亲,“一种不靠出卖自己、不靠依附别人,而是靠我们自己、靠数据和规则去争取未来的可能!妈,三年前您让我妥协,我妥协了,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是苏家暂时的喘息,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更大的雷!这一次,我不会再走老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被雨水模糊的车流:“苏氏是遇到了困难,但不是绝路。我们有新的业务方向,有可靠的合作伙伴,只要我们内部不乱,稳住阵脚,未必不能渡过难关。而陈昊……”她转过身,眼神冰冷,“他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他的钱,有毒。” “你……你简直鬼迷心窍!”王兰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就等着看苏家破产,看你爸爸被你气死吧!”她抓起手包,踉跄着站起身,狠狠瞪了苏婉一眼,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苏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母亲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慢慢走回椅子,缓缓坐下。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塌下来。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字字扎在她心上。但她不能动摇,一步都不能。 内线电话响起,是秘书:“苏总,公关部和法务部总监到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所有脆弱情绪都被压回眼底深处。 “让他们进来。” 接下来的会议,效率极高。苏婉快速部署:利用李兆铭投资的利好,组织正面宣传,对冲负面舆论;法务部针对陈氏集团的污蔑,准备律师函和澄清声明,并开始整理材料,准备在适当时机进行反诉;内部下发稳定军心的通知,强调公司战略和新获支持。 同时,她秘密指示财务和审计部门,开始彻底清查苏氏与陈氏及其所有关联方历史上的所有往来账目,寻找任何可能的漏洞或把柄——既然要撕破脸,就要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暴雨如注。 苏婉独自留在办公室,走到落地窗前。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手机震动,是刘总监发来的消息:“林先生已醒,情况稳定,正在配合治疗。徐朗博士已到医院。” 她看着那条信息,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还活着。这就好。 她回复:“确保安全。有任何进展,随时告诉我。” 放下手机,她望着雨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陈昊,你动用杀手,煽动我母亲,操控舆论……所有的手段,都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你和你所代表的旧规则,是多么的肮脏和脆弱。 这场仗,我打定了。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那个之前联系过的、关于陈氏“旧事”的号码。 “资料我收到了,很有价值。”对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你想怎么用?” “在最合适的时候,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苏婉缓缓道,“作为回报,我承诺的事情,一定做到。” “年轻人,胃口不小。小心别撑着自己。” “放心,我的胃口,正好能吞下该吞的东西。” 挂断电话,苏婉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插入电脑。里面是对方发来的一些扫描件——关于十几年前,陈氏集团在拿取滨海项目那块地皮时,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痕迹,以及可能涉及的几位当时在位、如今已退但仍有影响力的关键人物。 这些东西,是真正的核武器,一旦抛出,足以将陈氏和与之关联的整个旧利益链条,都拖入泥潭。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是最后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她关掉文件,拔出U盘,重新锁进保险柜。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风暴眼在移动。 而她和林枫,正在这风暴眼中,艰难地构筑着反击的阵地。等待时机,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