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回响》 第一章:余额:23天 冰冷的数字在视网膜投影上跳动,像一颗缓慢停止的心脏。 可用余额:3412.17信用点。 自动扣款日:23天后。 扣款项目:彼岸舱–墨小雨–基础维生套餐。 扣款金额:150,000.00信用点。 墨河站在沉渊区第七层“锈链管道”的交叉口,停住脚步。通风系统发出垂死般的**,把混着机油、霉菌和某种化学甜味的空气拍打在他脸上。他闭上完好的左眼,又睁开。数字没变。 二十三。 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揉眉心,机械义肢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停在半空。他这才想起,右手的触觉神经反馈模块上周为了凑钱卖掉了,现在那只手捏碎玻璃杯也不会有痛感。 也好。 他拐进更暗的侧巷,靴子踩在不知名的粘稠液体上。全息广告的残影在墙壁上鬼魅般闪烁,推销着永昼塔的云端住宅和基因优化疗程,画面里的人们笑容完美,牙齿白得像假的。光影掠过他脸上未修复的灼伤疤痕和那只灰白无光的廉价义眼,像掠过一块石头。 十分钟后,他站在“彼岸舱”生命维持所那扇沉重的合金门外。门侧的扫描器亮起红光,滑过他的虹膜。 “身份确认:墨河。访客权限。请进。” 门向一侧滑开,更冷、更洁净、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出。这里与外面的沉渊区是两个世界,或者说,是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灯光柔和,墙壁是舒缓的浅蓝色,播放着某种据说能安抚神经的合成音乐。但墨河知道,每一立方厘米的“洁净”,都在燃烧信用点。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接待厅,走向深处的维生舱室。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舱室不大,排列着四台维生舱,只有最里面那台亮着运行指示灯。墨河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舱内,墨小雨安静地沉睡着。金色短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只有六岁,时间在低温中失去了意义。舱盖内侧贴着她进入沉睡前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有两个手牵手的火柴人。高的那个,她坚持要画上“爸爸的机器手”。 墨河伸出左手——那只还有触觉、布满新旧疤痕和晶核灼痕的肉手,轻轻贴在冰冷的舱盖上。仿佛这样能传递一点温度。 “今天……还不错。”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生锈的管道摩擦。“老陈那边…有点新线索。关于旧港下面,可能还有点没被刮干净的‘硬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会凑齐的。很快。” 维生舱的显示屏上,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地起伏。一个温柔的女声合成音响起:“访客您好。患者墨小雨当前状态稳定。基础维生套餐将于23日后到期。为确保治疗连续性,请及时续费。升级至‘晨曦看护套餐’可享受神经滋养液补充,促进……” “关闭提示。”墨河说。 合成音戛然而止。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然后,他调出自己的账户界面,手指在虚空划过,确认了那笔即将到来的扣款授权。余额数字跳动了一下,仿佛发出无声的**。 授权成功。扣款后余额:-146,587.83信用点。 透支额度是早就用尽的。这意味着,如果23天内没有十五万信用点入账,彼岸舱的系统会依法(联合体的法)终止服务。沉渊区每天都有因断供而被运走的维生舱,里面的“内容物”去了哪里,没人深究。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雨,转身离开。合成音乐再次隐约传来,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 “锈链酒馆”是沉渊区少数几个照明还算充足的地方,前提是你别深究光源是哪里接的非法线路。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劣质合成酒精、汗水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墨河推开吱呀作响的金属门板,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几个工人在角落大声争论着晶核筛选的工价,一台老旧的投影仪播放着穹顶市的格斗赛事,血肉与金属碰撞的高清画面引得阵阵嚎叫。 他径直走向吧台。 老板老陈正用一块脏布擦拭杯子,他的液压义腿杵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看到墨河,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抬了抬,没说话,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推过来。 墨河拆开,里面是三支高能量营养膏,一支止痛注射笔,还有一小盒过滤芯片——下旧港矿坑必备。 “赊着?”墨河把东西收进破旧的外套内袋。 “不然呢?”老陈声音粗哑,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点浑浊的液体推过来,“算上之前的,你欠我这够买条新腿了。” 墨河没碰那杯酒。“旧港西区,‘鲸落’矿坑。听说联合体的清道夫上个月撤了?” 老陈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撤是撤了。认知尘埃浓度报告是‘深红级’。下去的人,上周又疯了一个,被拖出来的时候只会流口水笑。”他盯着墨河,“你那点防护,跟裸奔没区别。小雨等钱,但等不到你变成白痴。” “有具体坐标吗?” 老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这在沉渊区是稀罕物。他用手指点了某个被反复圈画的位置。“这个竖井,据说下面连着一个旧时代的指挥中心残骸。没被刮干净的可能性…有。但下面结构不稳,回声定位是乱的,跟闹鬼一样。” “谢了。”墨河拿起地图。 “墨河。”老陈叫住他,独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五年前‘炽光’矿坑那事儿…我后来查过点东西。” 墨河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 “监控空白那三分钟…不是故障。”老陈压低声音,“是某种…强信号覆盖。不属于联合体已知的任何频段。”他顿了顿,“最近沉渊区,出现‘记忆空白’和‘情感缺失’的怪事,不止一两起了。小心点。” 墨河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喂!”老陈提高声音,“把酒喝了!算送你的!脸色跟死人一样!” 墨河走回来,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离开酒馆,沉渊区永恒的昏暗再次将他吞没。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调出账户。 -146,587.83 数字猩红。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代号“夜莺”的加密频道。输入信息: “接活。旧港‘鲸落’,**险。求高价。急需信用点。” 几秒后,回复传来,声音经过处理,雌雄莫辨: “‘鲸落’深处,旧指挥中心,疑似存有‘黎明战争’时期军用级数据核心碎片。联合体黑市悬赏:完整碎片,八十万信用点。信息费:一成。提醒:该区域近期‘回声’异常。建议放弃。” 墨河盯着“八十万”这个数字,瞳孔收缩。 足够支付五个月。甚至…能让小雨用上好一点的神经滋养液。 他回复:“定位发我。信息费成交后付。” 夜莺没有再劝。一个加密坐标数据包传了过来。 墨河关闭界面,深吸一口气。认知尘埃的甜味似乎更浓了。他摸了摸脊椎,第三节的位置,最近总觉得有些隐隐发胀。 他抬头,望向沉渊区上方那遥不可及、被管道和建筑遮蔽的“天空”。那里隐约透下穹顶市永不熄灭的、冰冷的人造光。 二十三。 他迈开脚步,走向通往旧港的深层货运电梯。生锈的栅栏在他身后关闭,缓缓下沉,将他带入更深的黑暗。 第二章:矿坑下的蓝光耳语 货运电梯像一具生锈的铁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朝着地心深处沉去。照明灯忽明忽灭,在墨河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检查着装备:破旧但能过滤大部分有害颗粒的呼吸面罩,头灯,腰间挂着多功能地质锤和一把高周波切割刀——对付锈死金属比枪好用。背后是轻质收纳包,用来装“货”。 电梯最终猛地一顿,停住了。栅栏门吱呀打开,一股远比上层沉渊区更浓烈、更复杂的腐朽气息涌了进来。那是陈年的金属锈蚀、有机质腐败、还有…某种仿佛无数低语糅合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认知尘埃。 墨河拉紧面罩,调整头灯亮度,踏出电梯。 旧港。曾经是晶核矿业辉煌时期的主要装卸区,如今是巨大的、被遗忘的钢铁坟墓。崩塌的传送带像巨兽的尸骸横亘,锈蚀的集装箱堆成诡异的山峦,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成分的灰黑色尘埃。远处,偶尔有磷火般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那是高浓度尘埃聚集产生的“冷焰”。 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扫过墙面上早已褪色的危险标志和残缺的涂鸦。根据夜莺的坐标和老陈的地图,那个竖井应该在旧港西区边缘,靠近已完全坍塌的旧主矿道。 他在废墟间艰难穿行,机械义肢偶尔扒开挡路的锈铁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回声在这里变得古怪,有时脚步声响在身后,有时又仿佛从头顶极远处传来。面罩的过滤器发出嘶嘶的轻响,努力净化着空气。墨河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是无孔不入,甚至开始透过面罩缝隙,在舌根留下令人不安的回甘。 “回声异常…”他想起夜莺的提醒。 头灯扫过一处墙壁,上面布满了凌乱的刻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指甲,或者更尖锐的东西。刻痕组成不成语句的单词,反复重叠:“光…代价…听见…还清…” 墨河移开目光,加快脚步。 一小时后,他找到了那个竖井。井口被扭曲的金属格栅覆盖,旁边倾倒的指示牌上,还能辨认出“指挥中心-授权进入”的字样。格栅被切割开一个勉强容人通过的洞,边缘还很新。 有人先来了。 墨河心一沉,拔出切割刀,伏低身体,侧耳倾听。只有风声——旧港深处诡异的气流循环声,像是巨兽的呼吸。 他钻过格栅,下面是一段几乎垂直的金属爬梯,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打开头灯的强光模式,向下照去。爬梯锈蚀严重,但看起来还能承重。下方大约三十米,似乎有地面。 他开始向下爬。铁锈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的黑暗,听不到回声。爬梯在手中颤抖,仿佛随时会解体。那股甜腻的尘埃味道在这里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即使隔着面罩,墨河也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越往下,空气越冷。 终于,靴子踩到了实地。他松开爬梯,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相对空旷的空间,像是个旧调度大厅。控制台东倒西歪,屏幕破碎。地上散落着文件和损坏的设备。头灯扫过,墨河立刻看到了此行的目标——大厅尽头的合金门上,有一个明显的撞击凹痕,门扇虚掩着。门旁的地上,倒着一具穿戴旧式防护服的人形物体,面罩破碎,露出的部分已经干瘪炭化,不知死了多久。 而在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稳定的、幽蓝色的光。 数据核心还在运行?或者只是残存的能量? 墨河握紧切割刀,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尸体,靠近那扇门。从门缝向内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机房。机柜大部分坍塌,但在房间中央,一个半人高的、布满灰尘的柱状设备仍在发出幽幽蓝光。它的表面有复杂的接口和指示灯,其中几个绿色的灯还在微弱闪烁。 就是它。 墨河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侧身挤进门内,走向那发光的设备。蓝色光芒映亮了他脸上的疤痕和灰白的义眼,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巨影。 他蹲下身,检查设备。外壳上有联合体的旧标志和一行小字:“战术数据节点-‘哨兵’型”。他试着寻找数据提取接口,手指拂过灰尘。找到了,是旧式的物理接口,需要适配器。他包里正好有。 就在他拿出适配器,准备连接的时候—— 【……想……救她吗?】 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冰冷,平滑,不带任何情感,却有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同时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同一个句子。 墨河身体僵住,呼吸停滞。 幻觉?认知尘埃中毒?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那声音。但眩晕感更强了。 【信用点……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基因崩解……需要重构。代价……你付得起吗?】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伴随着声音,他眼前的蓝色设备光芒似乎波动了一下,那些光线不再均匀散发,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朝着他汇聚,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躺在维生舱里的女孩侧影,又像是一串跳动的、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墨河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想起老陈的话:强信号覆盖,记忆空白,情感缺失…… 【检测到极端渴望与高负荷‘存在重量’……符合协议触发条件……】 【询问:个体墨河,你是否愿意倾听‘回声’?】 蓝光更盛,几乎充斥了整个房间。那光芒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仿佛在许诺一切,又仿佛在昭示无尽的深渊。墨河看到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动、碰撞、湮灭,如同一个微缩的星河,又像一个……精密冷酷的天平。 他喉咙干涩。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陷阱,是认知尘埃制造的致命幻象,是沉渊区流传的、那些“影子系统”吞噬灵魂的前奏。 但他眼前,却交替闪过小雨苍白的睡颜,闪过账户里猩红的负数,闪过老陈独眼中的沉重,闪过永昼塔广告里那遥不可及的“治愈”光芒。 二十三天。 -146,587.83。 绝望像旧港的黑暗一样,厚重、冰冷、无可逃避。 他张了张嘴,锈蚀的金属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砸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愿倾听。” 话音刚落—— 脊椎第三节的位置,猛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灼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钉被狠狠楔了进去! “呃啊——!” 墨河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切割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却又在下一秒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节脊椎持续发热,像嵌入了一块永不冷却的炭。 他眼前的蓝色光芒暴涨,然后骤然收缩,全部涌入他的身体。不,是涌入他脊椎发热的那一点。 视网膜上,毫无征兆地刷过一片幽幽的蓝色数据流。杂乱的信息飞速划过,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一个简洁、冰冷、极具科技感的半透明界面,悬浮在他的视野正中。 【等价回声系统激活。】 【绑定确认:个体-墨河。】 【初始生命能级评估完成。】 【可用回声值:500,000(≈5,000,000信用点等价物)】 【抵押基础:存在重量(人际/情感/誓言/未竟之业)-评估值:高。】 【首期债务豁免。正在生成适应性引导任务……】 墨河跪在冰冷的尘埃里,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眼前这片只有他能见的蓝色光幕。幽蓝的光芒映着他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深埋于绝望之下的、不敢置信的悸动的脸。 机房重归昏暗,只有那台旧设备上几个绿灯还在苟延残喘般闪烁。 而地上那具干尸破碎的面罩黑洞,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凝视着又一个走入光芒与阴影交界处的灵魂。 【引导任务发布:生存试炼。】 【内容:携带‘哨兵’数据核心碎片,于一小时内返回沉渊区第七层‘锈链酒馆’,交付给接头人。】 【奖励:10,000信用点(直接转入账户)。任务完成度将影响后续额度。】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感官功能(为期24小时)。】 【倒计时:59:59……59:58……】 冰冷的计时开始跳动。 墨河咬了咬牙,忍着脊椎的异样灼热,抓起掉落的切割刀,一把扯下那仍在微光中闪烁的“哨兵”数据核心。碎片不大,沉甸甸的,边缘锋利。 他把它塞进收纳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蓝色的、改变了一切的房间,转身冲向门口。 爬梯,竖井,扭曲的旧港废墟……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黑暗。只有视网膜角落那不断跳动的蓝色倒计时,和脊椎处持续的微弱热感,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出货运电梯,回到沉渊区相对“熟悉”的昏暗管道中时,倒计时还剩27分41秒。 酒馆。接头人。 他拔腿狂奔,机械义肢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代价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该死的、鲜红的负数,或许…有了一线改变的微光。 而这线光,正指引他奔向一个戴着陶瓷面具、脖颈有环状疤痕、静静坐在“锈链酒馆”最角落阴影里等待的身影。 第三章:我愿倾听回声 墨河几乎是撞开“锈链酒馆”那扇破门的。 嘈杂声浪和浑浊的空气再次将他包围,但他此刻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肺部的灼烧感、机械关节的抗议,以及视网膜上那冰冷的蓝色倒计时: 00:04:17 00:04:16 他扶着门框剧烈喘息,头灯早已关闭,汗水混着旧港的污垢从额角滑落,流进灼伤疤痕的沟壑,带来刺痛。独眼老陈从吧台后抬起头,看到他的样子,独眼猛地一缩,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来。 墨河没时间解释。他充血的眼睛扫过酒馆昏暗的各个角落。工人,赌徒,情报贩子,买醉的失意者……没有哪个看起来像“接头人”。 00:03:05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冷静…”他对自己说,强迫紊乱的呼吸平复。系统提示是“交付给接头人”,不是“寻找”。意味着对方会主动找他。 他走向吧台,尽量让脚步显得不那么虚浮。在老陈审视的目光中,他坐到惯常的位置,将背后的收纳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旧港的‘馈赠’?”老陈压低声音,推过来一杯清水,这次不是酒。 墨河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稍稍压下了喉咙的焦灼。“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警醒地扫视四周。 00:01:48 时间一秒一秒地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系统的一个残酷玩笑,或者,那个“接头人”根本不存在,目的就是让他任务失败,品尝所谓的“惩罚”。 剥夺一项感官?会是视觉吗?还是触觉?或者……直接让他再也听不到小雨维生舱的运转声? 就在这时,酒馆角落里,一个一直背对着众人、独自饮酒的身影,缓缓转过了身。 那人穿着一套过于宽大、沾满各色油污的陈年工装,像是从哪个废弃仓库里直接扒出来的。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光滑惨白的陶瓷面具,只露出眼睛部位两个黑洞。酒馆摇曳的灯光下,那张面具泛着冰冷的光泽。 面具人的目光,隔着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墨河身上。 然后,他(或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桌面。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00:00:59 墨河抓起脚边的收纳包,起身走了过去。酒馆里没人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除了老陈。他独眼眯起,看着墨河走向那个面具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下某个隐蔽的凸起。 墨河在面具人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油腻的小桌。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手上戴着磨损的露指手套,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墨河从包里拿出那块依然带着旧港阴冷气息的“哨兵”数据核心碎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面具人拿起碎片,凑到面具眼部那两个黑洞前,似乎在仔细端详。几秒钟后,他将碎片收进了自己工装的内袋。 然后,他再次看向墨河。面具后的目光无法解读。 “第一个回声,已经听到。”面具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古怪的、非男非女的金属混响,平淡无波。“代价,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到来。” 说完,他(?)站起身,工装显得空空荡荡。径直走向酒馆后门,消失在阴影里。 与此同时,墨河视网膜上的蓝色界面猛地刷新: 【引导任务:生存试炼——完成!】 【奖励发放:10,000信用点。】 【账户变动通知:转入 10,000.00信用点。当前余额:-136,587.83】 【评价:合格。回声通道稳定性提升。】 【新功能解锁:债务总览。】 【日常回响任务将于每日05:00刷新。请保持共鸣。】 紧接着,他手腕内侧一个老旧的、几乎与皮肤同色的廉价账户芯片贴片微微震动——这是联合体银行的入账通知,做不了假。 一万点。真的到了。 数字跳动的那一刻,墨河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阵冰冷的战栗。如此真实,如此轻易。轻易得可怕。 “刚才那人,”老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块脏布,假装擦拭旁边的桌子,“认识?” 墨河摇头,声音干涩:“不认识。交货的。” 老陈盯着后门方向,独眼里满是凝重。“陶瓷面具…‘收债人’的传闻,看来不全是瞎话。”他转过头,看着墨河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墨河。” 墨河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肉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需要信用点,老陈。很多很多。” “我知道。”老陈叹了口气,“但有些东西,价格不是用信用点标的。”他停顿了一下,“小雨怎么样?” “还是那样。”墨河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时间不多了。”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活着回来。债,可以慢慢还。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墨河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点开账户,看着那依然触目惊心的负数,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绝望。他鬼使神差地,在脑海中尝试呼唤那个系统。 几乎立刻,蓝色的界面再次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视觉皮层。 【等价回声系统为您服务。】 【当前回声值:495,000/500,000(已使用:5,000)】 【债务总览:暂无强制偿还债务。】 【抵押资产(预览):您的记忆(部分)、情感棱面(部分)、身体完整性(部分)、社会关系(部分)、未来时间(部分)…点击展开详情。】 【警告:抵押资产为偿还担保。逾期或违约将导致资产被强制收取。】 抵押…记忆?情感?未来时间? 墨河感到脊椎那块发热的地方又是一阵悸动。他下意识地想去触摸,却在半途停住。 “系统,”他在心中无声发问,“如果我需要…足够治愈我女儿疾病的信用点,需要付出什么?” 界面闪烁了一下。 【计算中…基于您当前生命能级及抵押资产评估…】 【需求:基因重构术(永昼塔医疗中心)——预估费用及关联成本:约120,000,000信用点。】 【等价回声值:12,000,000。】 【偿还方案模拟(基于当前额度及规则,仅显示可承受部分方案):】 【方案A:分期借贷。首期可借贷2,000,000回声值(≈20,000,000信用点),需抵押:‘与墨小雨相关的全部喜悦记忆’或‘你的机械义肢及右眼眼球(生物部分)’或‘未来15年自然寿命’。偿还期限:30天。后续额度需任务提升。】 【方案B:…】 冰冷的文字一行行浮现,没有语气,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冲击力。 全部喜悦记忆?关于小雨的?那些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画面,那些她生病前窝在他怀里听蹩脚故事的夜晚,那些她画下歪扭太阳时骄傲的笑容…用这些去换? 或者,十五年寿命?他还有几个十五年可以抵押? 又或者,右眼?虽然只是廉价的义眼,但那是他还能“看”到这个世界的部分之一。 墨河猛地切断思绪,关闭了系统界面。呼吸再次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根本不是什么馈赠。这是一个天平,一个用他所珍视的一切,去交换另一些珍视之物的、冰冷残酷的天平。 “你脸色很差。”老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天别下矿了,回去休息。” 墨河摇摇头,撑着桌子站起来。“不了。我…再去转转。” 他需要理清思绪。需要弄明白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那个“摆渡人”又是谁,以及…他究竟把自己卖给了什么。 离开酒馆,沉渊区永恒的昏暗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有所不同。他总觉得,在那些阴影的深处,在那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机械的轰鸣间隙,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低语的回声,正萦绕不去。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彼岸舱”附近。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合金门。 账户里多了一万点。距离十五万的扣款,还差十四万。距离一亿两千万的治愈费用,仍是天文数字。 系统给了他一个途径,一条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他该用吗?敢用吗?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冰冷的、直接敲打在意识里的声音: 【……想……救她吗?】 墨河握紧了拳头,机械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闭上眼,小雨沉睡的面容,舱盖上那歪扭的太阳和牵手的小人,清晰得刺痛。 再睁开时,他眼底那抹被绝望长期浸泡的麻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挣扎,破土,凝聚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微弱火光。 他不知道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二十三天的倒计时结束后,那点微光也将彻底熄灭。 他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日常回响任务将于05:00刷新”的提示。 然后,他转身,迈步,身影重新没入沉渊区庞杂的管道与阴影迷宫之中,朝着他的临时栖身之所走去。 等待他的,将是第一个“日常”任务。 以及,随之而来的,第一次真正的“代价”。 第四章:第一次借贷:遗忘的价格 沉渊区没有真正的“早晨”,只有照明系统模拟的、每隔十二小时增强一次的苍白光线。墨河蜷缩在由废弃管道改造的栖身所里,盯着视网膜上跳动的蓝色数字。 04:59:58 04:59:59 05:00:00 蓝色界面准时刷新,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轻微嗡鸣。 【日常回响任务已刷新。】 【任务类型:强制共鸣。】 【内容:于今日12:00前,前往沉渊区第三层‘灰市’,从摊贩‘豁牙’处取走其今日第一笔交易收入的50%,并当面告知:‘这是利息。’】 【说明:保持回声通道畅通,需定期执行此类‘小恶’,以强化依赖。】 【奖励:今日债务利息减免5%。】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感官功能24小时。】 【剩余时间:06:59:59……】 墨河盯着那几行字,胃里一阵翻搅。 “灰市”的豁牙他认识,一个卖劣质过滤芯片和过期营养膏的老头,贪小便宜,嘴碎,但不算大恶。那点收入,恐怕刚够他糊口。取走一半,还当面羞辱? 这算什么“小恶”?系统在刻意磨损他的底线。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闪过昨天系统模拟的“治愈方案”,那恐怖的天文数字和更恐怖的代价。也闪过小雨舱盖上那歪扭的太阳。 他必须维持这个系统。至少,在找到其他方法之前。 深吸一口气,他爬出栖身所。简单洗漱——如果用水管里流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凝水抹把脸算洗漱的话。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将切割刀别在腰后,走向通往第三层的升降梯。 灰市是沉渊区一个半公开的黑市,设在一条废弃的货运隧道里。两侧摆满各种摊位,售卖从上层垃圾中淘换的零件、非法改造的义体、来路不明的药物,以及各种真假难辨的“古董”。空气混浊,人声鼎沸,充满了投机和绝望的气息。 墨河很快找到了豁牙的摊位。老头正拿着一块脏布,卖力擦拭着几盒过滤芯片的包装,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新一点。他嘴里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正跟旁边卖走私合成肉罐头的摊主吹嘘自己昨天如何识破一个想用假信用点糊弄他的小子。 墨河站在摊位前,阴影笼罩了那些“崭新”的芯片。 豁牙抬起头,看到是墨河,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哟,哑巴河!稀客啊!今天要点啥?刚到的‘好货’,过滤效率标称95%!”他压低声音,“实际能有70%就不错了,但够用!” 墨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让豁牙的笑容渐渐僵住。 “呃……有事?”老头下意识地把放钱的铁盒子往怀里拢了拢。 墨河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干涩:“今天第一笔交易收入的50%。给我。” 豁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河哥,别开玩笑了,我这小本生意……” “这是利息。”墨河打断他,背出系统要求的句子。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豁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了看墨河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鼓起的刀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混合着恐惧、屈辱和不解。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颤抖着手,打开铁盒子。里面零零散散有些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小额信用点纸钞。他数出大概一半——其实根本没仔细数,胡乱抓了一把,递过来。 “河……河哥,是不是我哪里得罪……” 墨河接过那把还带着老头体温的零钱,看都没看,塞进口袋。他没再看豁牙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咒骂,很低,很快被市场的嘈杂淹没。 墨河快步离开灰市,拐进一条无人的侧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感觉肺部重新开始工作。他拿出那把零钱,大概也就一两百信用点。微不足道。但手里却像攥着一块烙铁。 他调出系统界面。 【日常回响任务:强制共鸣——完成!】 【奖励发放:今日债务利息减免5%(已生效)。】 【提示:请继续保持。明早05:00刷新新任务。】 债务利息?他什么时候欠债了?墨河立刻查看“债务总览”。 界面展开,一行新的条目不知何时出现: 【未结清债务:】 【债务001(引导任务关联):】 【借贷物:5,000回声值(用于强化任务完成保障及快速通道建立)。】 【偿还方案:分期(30日),每日利息5%。今日利息:250回声值。减免后:0回声值。】 【总待还:5,000回声值(+累计利息)。抵押物:暂未指定(若逾期未指定或无法支付利息,将强制收取)。】 原来那一万信用点不是白给的。系统已经自动为他“借贷”了五千回声值作为“服务费”,而且开始计息。今天的任务减免了利息,但如果他明天不做任务,或者任务失败,利息就会累积,直到超出某个阈值,触发强制收取。 环环相扣。 墨河感到脊椎处的灼热感似乎又清晰了一点。他关闭界面,试图把豁牙那张屈辱的脸从脑海里驱逐。 他需要分散注意力。或许,该去看看小雨。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彼岸舱时,视网膜界面突然剧烈闪烁起来,蓝色的边框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警告!紧急契约触发!】 【关联对象:墨小雨。】 【检测到生命维持舱‘彼岸舱-7号’出现未知能量波动,核心维生液循环速率下降15%。】 【预计完全失效时间:2小时37分钟。】 【需要:立即进行现场检修或更换核心循环泵(型号:VitaFlow-3)。】 【检修费用(预估):8,000信用点。更换费用(预估):75,000信用点。】 【契约发布:确保墨小雨生命维持系统恢复正常。】 【时限:2小时。】 【可选奖励:】 【A. 8,000信用点(用于支付检修)。】 【B. 直接修复维生舱故障(系统介入)。】 【请选择奖励并确认契约,以获取详细任务内容及偿还方案。】 墨河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维生舱故障! 他立刻调出账户,余额:-136,587.83。别说八万,八千他现在都拿不出来!彼岸舱的紧急维修服务?那需要提前预付保证金,他早就失去了资格。 只有系统。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在心中确认契约,并选择了奖励B:直接修复。 【契约确认。任务内容生成中……】 【任务:前往沉渊区第九层‘报废井’,取得‘VitaFlow-3’型号循环泵核心部件(或功能替代品)。坐标已标记。】 【奖励:直接修复维生舱故障。】 【偿还方案(请选择其一):】 【1. 记忆片段:交出‘与墨小雨初次见面那天的全部记忆’(注:此记忆与您‘女儿’概念初始绑定,移除可能导致相关情感联结松动)。】 【2. 身体构件:交出‘右手机械义肢的触觉恢复模块’(您上周刚出售该模块,系统可追溯交易并取回,但会留下交易记录痕迹,可能引起关注)。】 【3. 时间:交出‘未来6个月自然寿命’(直接折抵)。】 【选择时限:60秒。逾期将随机选择。倒计时开始:59…58…57…】 冰冷的选择砸在面前。 记忆?和“女儿”的初次绑定?墨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那个在矿坑废墟里发现的、奄奄一息的金发女婴,她抓着他手指的微弱力道,和她醒来后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那是他决定成为“墨河”,决定背负起“父亲”这个沉重身份的开始。交出这个?那小雨对他而言,会不会慢慢变成一个……仅仅是需要负责的“病人”? 身体构件?取回已售出的模块?且不说系统如何做到,这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可能牵连到买家,引来麻烦。 时间……六个月寿命。 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但如果连现在都保不住,未来又有什么意义? 倒计时无情跳动:30…29…28…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系统,”他在心中急促发问,“如果我选择记忆,具体会怎样?我会完全忘记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吗?” 【是的。记忆片段将被精准移除,只留下逻辑认知结果(如‘你收养了墨小雨’),但过程细节、情感体验、视觉听觉等具体记忆将永久消失。关联记忆可能产生连锁模糊。】 “那我对小雨的感情……” 【无法预测。情感基于记忆与体验。地基移除,上层建筑稳定性存疑。】 倒计时:15…14…13… 墨河闭上眼睛,牙关紧咬。眼前闪过的,是小雨沉睡的脸,是维生舱故障的红色警告,是账户里触目惊心的负数。 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保住她的命。现在,立刻。 至于代价…… “……我选第一个。”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响起,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交出……初次见面的记忆。” 【选择确认。偿还物锁定:记忆片段-‘与墨小雨初次见面那天的全部记忆’。】 【任务坐标已发放。请立即行动。维生舱剩余稳定时间:2小时19分。】 【提示:任务失败或超时,偿还依然成立,且将追加惩罚。】 一幅详细的三维地图立刻在墨河视野中展开,一条闪烁的路径指向沉渊区最深处、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报废井。那里堆积着无法处理的大型废弃机械和工业垃圾,辐射、有毒物质和不稳定结构无处不在。 墨河拔腿就跑。 他冲升降梯,挤过人群,撞开挡路的杂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部件,救小雨。 关于代价的恐惧,关于记忆剥离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茫然,都被暂时压下。只有奔跑,只有任务。 当他终于站在通往报废井的、锈蚀斑驳的厚重铁门前时,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记忆抽取将在任务完成后,或最迟于选择后24小时自动进行。期间您仍可正常回忆该片段。】 墨河的手按在冰冷的铁门上,停顿了一秒。 他下意识地,强迫自己去回想。 矿坑的黑暗……微弱的哭泣声……手电筒光柱下,那双沾满灰尘却异常明亮的蓝眼睛……女婴抓住他手指时,那细微的、却仿佛攥住了他整个心脏的触感…… 记忆清晰得令人心痛。 而很快,这一切都将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干瘪的结论:那天,我收养了一个孩子。 他猛地推开铁门。 门后,是机械的坟场,也是他第一次为“女儿”盗取未来的战场。 而他刚刚支付的入场券,是他成为“父亲”的第一个瞬间。 第五章:彼岸舱与手绘太阳 报废井的入口像巨兽张开的食道,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墨河打开头灯,光柱刺入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扭曲的工程机甲框架、破裂的反应炉外壳、叠成小山的报废悬浮车底盘。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腐锈和某种甜腻化学剂混合的味道,远比旧港更令人窒息。 系统标注的坐标点在不远处一个半埋的垃圾堆深处,那里似乎有一个旧医疗设备拆卸区。 墨河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机械义肢拨开挡路的锋利金属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脚下的“地面”是各种零件和硬化油污的混合物,软硬不均,随时可能塌陷。他必须万分小心。 “VitaFlow-3……旧型号,应该就在这附近……”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一堆印着医疗标志的破碎外壳。 头灯的光圈落在一个半开的、锈蚀的集装箱上。里面堆满了各种从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泵体、管线和传感器。墨河钻进去,开始翻找。灰尘飞扬,粘在汗湿的脸上和呼吸面罩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维生舱的倒计时在他视野角落无声跳动:01:47:22…01:47:21…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粗暴地扒开一堆废料,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渗出,但很快被灰尘覆盖。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就在他开始怀疑系统坐标是否准确时,机械义肢碰到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相对完整的金属箱。他用力将它拖出来。箱体上模糊的标签写着:“生命维持系统-备件”,下面有小字:VitaFlow系列。 就是它! 墨河用切割刀撬开已经锈死的卡扣。箱盖弹开,里面是防震泡沫,泡沫的凹槽里,整齐地固定着几个不同型号的循环泵核心部件。其中一个的标签赫然是:VitaFlow-3 - 核心驱动模块。 他一把抓起那个巴掌大、沉甸甸的金属部件,冰冷的感觉透过手套传来。就是它! 【任务目标已获取。】 【请于1小时22分钟内返回‘彼岸舱-7号’所在位置。】 【提示:系统将引导您进行修复操作。】 墨河将部件小心地塞进内袋,转身冲出集装箱。回去的路同样艰难,但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有了这个,系统就能修复维生舱,小雨就能…… 他不敢深想,只是拼命奔跑。穿过机械坟场,爬上陡峭的垃圾坡,推开沉重的铁门。当他终于冲回升降梯,按下前往第七层的按钮时,才感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肌肉不住颤抖。 升降梯缓慢上升,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终于再次站在彼岸舱那扇洁净的合金门前。扫描器红光扫过。 “身份确认:墨河。访客权限。检测到您携带未登记设备,请配合检……” “紧急维修授权!代码……”墨河急促地说出一个从系统界面刚刚获取的、冗长而复杂的临时授权码。 门禁系统沉默了几秒,绿灯亮起:“授权通过。请进。检测到7号舱体异常,维修模式已准备。” 门滑开,墨河冲了进去,直奔小雨的维生舱。 舱体上,原本平稳的绿色指示灯正在不规则地闪烁,旁边一块小屏幕显示着红色的警告图标和不断下降的循环速率数字。舱内,小雨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这在深度沉睡中极不寻常。 “小雨,没事了,爸爸找到办法了……”墨河的声音发颤,他立刻调出系统界面。 【修复程序启动。请将获取的部件置于维生舱侧面维修面板处。】 墨河找到那个隐蔽的维修面板,用力扳开。里面是复杂的管路和电路。他按照系统指示,将那个核心驱动模块嵌入一个空置的插槽。 【连接确认。开始介入修复……】 一股微弱的、冰蓝色的能量流从墨河脊椎发热处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指尖,似乎隔空注入了那个部件。部件上的几个微型指示灯依次亮起,发出稳定的绿光。 维生舱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和液体流动加速的声音。屏幕上,红色的警告图标一个接一个熄灭,下降的循环速率数字开始稳定,然后缓缓回升。 一分钟后,所有指示灯恢复平稳的绿色。维生舱运转的轻响回归正常。 【修复完成。维生舱状态:稳定。契约奖励已发放。】 【偿还程序准备……记忆片段锁定:‘与墨小雨初次见面那天的全部记忆’。是否现在执行抽取?可延迟至24小时上限。】 墨河看着恢复正常的维生舱,又看看界面上的选项,身体微微发抖。是现在,还是…… 他看向舱内的小雨。她微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仿佛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他的手再次贴上冰冷的舱盖,指尖描绘着内侧那幅手绘太阳的轮廓。阳光,小人……那是小雨心中“爸爸”的样子,是连接他们的、温暖而笨拙的象征。 如果记忆被抽走,他再看这幅画,还会感受到那份温暖和笨拙的爱吗? “延迟。”他嘶哑地说,“……延迟到最后一刻。” 【已延迟。最晚执行时间:明日此时。期间您仍可随时主动触发。】 系统界面淡去。墨河脱力般滑坐在维生舱旁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体。肾上腺素退去后,深深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攥住了他。他成功了,暂时。但代价,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缓缓落下。 他就这样坐着,呆呆地看着小雨的睡颜,试图拼命抓住脑海中关于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矿坑的潮湿气味,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轨迹,她小脸上干涸的泪痕和好奇打量他的眼神,还有她第一次含糊发出类似“pa…pa…”音节时,自己胸腔里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 记忆越是清晰,失去的预感就越是尖锐。 不知过了多久,合成音提示访客时间即将结束。墨河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小雨和那个手绘太阳,转身离开。 走出彼岸舱,沉渊区永恒的昏暗再次包裹了他,却感觉比以往更加寒冷。 他没有回栖身所,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再次来到“锈链酒馆”附近。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对面一堆废弃管道上,远远望着酒馆门口进出的、为生计挣扎的人们。 “爸爸……” 一个细小的、带着哭腔的童声突然从旁边巷子深处传来。 墨河身体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一个大约四五岁、穿着破旧不合身衣服的小女孩,正蹲在巷子角落的垃圾堆旁,脏兮兮的小手徒劳地刨着什么,肩膀一抽一抽。 “爸爸……呜呜……你在哪里……” 女孩的哭声在昏暗的巷道里回荡,无助而绝望。 墨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眼前的小女孩,恍惚间和记忆里那个矿坑中的金发女婴重叠。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朝巷子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他想起了系统的任务,想起了“小恶”,想起了自己即将付出的代价。一种莫名的、冰冷的疏离感,突然横亘在他和那个哭泣的小女孩之间。 他帮不了她。他甚至,快要连自己“为什么想帮她”的那种感觉都要失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汉子从另一边晃过来,骂骂咧咧地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哭什么哭!晦气!跟我回去!”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挣扎着。 墨河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老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是系统在影响他吗?还是……失去记忆的前兆,已经开始侵蚀他情感的基础? 那汉子拖着女孩消失在巷子深处。哭声渐远。 墨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截废弃的管道。只有脊椎处那持续的、细微的灼热感,提醒着他契约的存在。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还有触觉的、人类的手,放在眼前。上面还残留着刚才翻找部件时划破的伤口,血迹已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的温度,纹理,甚至灰尘附着的粗糙感。 但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正在变得空旷,变得冰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借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第一次偿还的钟声,即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敲响。 第六章:修复,代价是“妻子” 延迟的二十四小时,像缓刑。 墨河没有回栖身所,他怕在封闭空间里独自面对记忆被一点点抽离的想象。他在沉渊区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巷道间游荡,像一具找不到归处的幽灵。眼前的景象——闪烁的霓虹残影、步履匆匆面色麻木的行人、角落里为了一点资源厮打的流浪汉——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他试图紧紧抓住那份即将被夺走的记忆。他反复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低声自言自语,像是要把它们刻在空气里。 “矿坑……‘炽光’矿坑西侧次级隧道……坍塌后的第三天……我去找……找什么来着?”他皱眉,记忆的起点有些模糊了,“对,找可能残存的晶核原矿……听到声音……哭声,很微弱……” 他闭上眼睛,努力构建画面: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的粉尘,照在那堆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支架上。声音来自下面。他扒开碎石,看到一只从缝隙里伸出的小手,沾满灰土,一动不动。他发疯似的挖,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也感觉不到疼。终于挖开一个缺口,看到下面一个由倒塌的横梁勉强撑起的小小空间。 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那里,早已没了气息,双臂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环抱着怀里的……金发女婴。女婴脸上有泪痕,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她还活着……”墨河喃喃,仿佛再次感受到那一刻心脏骤停又狂跳的冲击。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婴从女人冰冷的怀抱里抱出来。那么轻,那么小,像一片羽毛。 “她睁开眼睛了……蓝色的,像……像旧港深处偶尔能看到的、没被污染的冷凝水的颜色……”他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一下,那是一个试图微笑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她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就看着……然后,抓住了我的手指。”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坚定的力道。 “就是那时候……”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困惑,“我为什么……立刻就决定要带走她?为什么没想交给联合体的救济站?为什么……伪造了基因记录,说她是我女儿?” 逻辑链条在这里出现了裂痕。那份汹涌的、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保护欲和责任感,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怜悯吗?沉渊区最不缺的就是怜悯,但也最廉价。 他甩甩头,暂时抛开疑问,继续回忆后续:他如何用破烂外套裹住女婴,如何艰难地爬出矿坑,如何避开巡逻的联合体清道夫,如何找到黑市医生给她做紧急处理,如何笨拙地学着喂她喝稀释的营养液,如何在她第一次模糊地发出“papa”的音节时,手足无措…… 这些细节,温暖而清晰。 但越是清晰,那份即将到来的“空白”就越是狰狞。 他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交叉口,这里能看到上方穹顶市投下的、经过无数管道和建筑阻隔后只剩一丝丝的光亮。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调出系统界面。 债务总览里,“记忆片段-‘与墨小雨初次见面那天的全部记忆’”这一项,后面跟着一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16:22:41…16:22:40… 像生命倒计时。 他鬼使神差地,将目光投向“抵押资产(预览)”那一栏。那里除了记忆,还有其他选项:情感棱面、身体构件、社会关系…… 社会关系? 他点开详情,里面列出了一些模糊的条目。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社会关系:与‘林晚’的婚姻契约(已注销)。关联情感:愧疚、未完成承诺、深层责任。权重:中。】 林晚? 墨河愣住。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婚姻契约”?他结过婚?为什么毫无印象?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关于“婚姻”、“妻子”的概念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仿佛褪色照片般的碎片:一个长发女人的背影,很模糊;某种清淡的香味;还有……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愧疚感。 但他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情,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为什么愧疚,甚至想不起她是否还存在。 是系统已经收取了什么吗?还是……更早之前? 五年前矿难的空白监控……老陈的暗示……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在绑定系统之前,他就已经因为某些原因,遗忘了重要的人和事?而系统,只是将这个伤口,摆上了明码标价的货架?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是夜莺的加密频道。 他迟疑了一下,接通。 “墨河。”夜莺处理过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急促,“你之前要的‘炽光’矿难非公开记录碎片,我找到了点边角料。” 墨河精神一振:“是什么?” “不是技术报告,是一份……现场外围的私人记录仪数据恢复片段,来自一个当时在附近捡废料的流浪汉,后来他失踪了。片段很短,有强干扰,但能听到一点声音。” “发给我。” 几秒后,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文件传来。墨河点开。 先是剧烈的爆炸轰鸣和金属扭曲的巨响,夹杂着绝望的惨叫和警报声。然后是一段剧烈的电磁嘶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覆盖了所有频率。 就在这嘶啦声中,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电子杂音拼凑而成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河……快……契约……不……要……同意……” 声音戛然而止。音频结束。 墨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虽然扭曲失真,但他心底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却传来尖锐的刺痛和共鸣。 林晚? 是她吗?她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同意什么契约?是系统的契约吗? 五年前……矿难……契约…… 难道…… 一个更恐怖的推测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难道他的“妻子”林晚,也曾绑定过系统?而五年前的矿难,就是她某次“偿还”造成的后果?甚至……她的消失(死亡?),就是最终的代价?而他自己,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并因此遗忘了她? 所以他对那个金发女婴(小雨)产生那种不顾一切的保护欲,是否不仅仅是因为怜悯,还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已忘记的关联和承诺? 女婴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系统就不是他困境的解决方案,而可能是延续更久、更深悲剧的循环的一部分!他正在步上一条可能埋葬了过去,也将吞噬未来的路! “夜莺!”他对着通讯器低吼,“这段音频,还有更多吗?关于那个声音,关于‘炽光’矿难,关于……一个可能叫‘林晚’的女人!” 夜莺沉默了片刻:“你在追查很危险的东西,墨河。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在更早一批‘影子系统’受害者的零星传闻里出现过。但她的一切,包括存在记录,都被抹得很干净。需要时间,和更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我需要进入联合体更深层的公民档案库,风险很高。报酬:五万信用点,或者……一个等值的、关于你现在所用‘系统’的独家信息。” 墨河看着自己账户里鲜红的负数,又看看系统界面上那冰冷的倒计时。 他拿不出五万点。 而系统的信息……每泄露一点,都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那个模糊的女声,那句“不要同意”,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他必须知道真相。 “给我点时间。”他说。 “尽快。这些数据碎片,存在不了多久。”夜莺挂断了通讯。 墨河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即将被剥夺的记忆,疑似被系统抹去的“妻子”,矿难的真相,小雨的身世……所有的线头纠缠在一起,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而他自己,正站在漩涡边缘。 他再次看向维生舱的方向。小雨……如果她和林晚有关,那她到底是谁?自己竭尽全力要救的,究竟是谁的女儿? 倒计时还在跳动:12:01:33…12:01:32… 距离他自愿交出那份温暖记忆的时刻,只剩半天。 是抱住眼前尚存的温暖,哪怕它建立在遗忘和谎言之上?还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追寻可能更加残酷的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修复完成、维生舱恢复稳定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在拯救。 但现在看来,他或许只是在偿还一笔,连自己都早已忘记的、更久远的债务的利息。 而本金,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第七章:锈链酒馆的老陈 墨河最终还是走进了“锈链酒馆”。不是想喝一杯,而是他需要在一个相对熟悉、又足够嘈杂的环境里,理清脑子里那团疯狂缠绕的乱麻。关于林晚的音频碎片、关于小雨模糊的身世、关于系统冰冷的倒计时,还有脊椎上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活物心跳般的灼热感。 酒馆里依然喧嚣。老陈在吧台后,用他那条液压义腿支撑着身体,正跟一个想要赊账的矿工低声而坚决地交涉。看到墨河进来,他独眼瞥了一下,迅速结束了对话,那矿工骂骂咧咧地走了。 墨河坐到老陈面前空着的高脚凳上,机械义肢放在油腻的吧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老陈丢过来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擦擦。你脸上那灰,能种土豆了。” 墨河没接抹布,只是看着老陈。“老陈,‘炽光’矿难……除了监控空白,你还知道什么?关于……可能在那里出现的,特别的人?或者……声音?” 老陈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他那只独眼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缓慢地扫过墨河的脸,从灰白的义眼到未修复的疤痕,再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馆背景噪音也掩盖不住的警惕,“跟你最近……‘接的活’有关?” 墨河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调出了夜莺发来的那段音频,将播放器推到老陈面前,音量调到只有贴近才能听见。“听听这个。” 老陈皱起眉,狐疑地拿起那个小播放器,凑到耳边。当那段混杂着爆炸、惨叫和电磁干扰的音频响起,尤其是那个扭曲的女声出现时,墨河清楚地看到,老陈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音频结束。老陈缓缓放下播放器,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酒馆的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这声音……”老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像听过。在矿难发生前……大概一两个月?” 墨河身体前倾:“在哪?是谁?” 老陈揉了揉眉心,独眼里露出回忆的艰难神色:“记不清具体场合了。可能是在矿上交接班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某个下工后的路边摊……是个女人,说话声音……很温和,但有种说不出的……累。她好像问过我一些关于矿区安全条例和应急通道的事,问得很细。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看起来不像矿工的女人,问这些干嘛……但没多想。” “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墨河追问,心跳加速。 老陈努力回想,最终摇了摇头:“模样……很模糊了。只记得是长头发,脸色好像不太好。名字……绝对没告诉我。”他顿了顿,看着墨河,“这声音,跟音频里那个……虽然变了调,但感觉……有点像。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情报贩子。”墨河含糊道,“她说……这女人可能叫林晚。” “林晚……”老陈咀嚼着这个名字,独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深,“没印象……等等!”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矿难后,联合体来调查的人里,有一个私下问过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研究员’的女人在矿区出现,说是总部的技术顾问,在事故前失联了。我当时说没见过……因为确实没把那个问东问西的女人和‘研究员’联系起来。现在想想……” “林研究员?林晚?”墨河感觉抓住了什么,“她是联合体的人?” “可能。但也可能只是化名。”老陈的神色更加凝重,“墨河,如果这女人真是联合体的研究员,又在矿难前出现在‘炽光’,还问应急通道……然后矿难就发生了,监控出现诡异的空白,她本人失联,现在你又从‘影子系统’相关的音频里听到疑似她的警告……” 他靠近墨河,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这是一场……被更高层力量介入的‘清理’或者‘实验’!那个女人,还有你,甚至小雨那孩子,可能都是不知情的棋子!” 墨河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这个推测,和他最坏的猜想吻合了。 “老陈,”他喉咙发干,“我可能……忘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关于这个林晚,关于我自己。” 老陈盯着他,缓缓道:“记忆缺失,情感空洞……这是沉渊区最近‘影子系统’受害者最常见的后遗症。墨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墨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着,调出了系统界面里那个关于“妻子林晚”的抵押物条目,将屏幕转向老陈——当然,老陈只能看到他对着空气发呆。 但在墨河眼中,那冰冷的文字像是一种无声的招供。 老陈看着墨河空洞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似乎明白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重的愧疚。“五年前……如果我当时更警惕一点,如果我能发现那个女人的异常,如果我能……” “不关你的事。”墨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五年前可能做出的选择,还是现在绑定系统的选择。 就在这时,墨河的视网膜界面突然闪过一片红光! 【警告!异常生理参数检测!】 【检测到宿主近期认知压力及‘回声通道’负载过高!】 【为防止通道崩溃及抵押物意外折损,强制进行短期生理调节!】 【调节方式:释放微量‘认知尘埃’中和剂(系统合成)。】 【副作用:可能出现短暂方向感丧失及现实感剥离,持续约10-15分钟。】 “什么……”墨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脊椎那灼热点猛地一涨,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脊椎瞬间冲上大脑! 嗡——! 视野里的酒馆景象突然扭曲、拉长、变色!老陈的脸在眼前旋转、分裂成重影,嘈杂的人声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嗡鸣,混合着那种系统特有的、无处不在的细微低语。吧台的木头纹理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灯光变成一团团跳跃的色块。 “墨河?墨河!”老陈的喊声像是从极远的水下传来,模糊而扭曲。 墨河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试图抓住吧台边缘,但机械义肢挥了个空。世界失去了上下左右,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万花筒里坠落。 “他不对劲!”老陈的声音焦急起来,绕过吧台,试图扶住他。 但在墨河混乱的感知中,老陈伸过来的手变成了无数条蠕动着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触须。他本能地挥手打开。 “别碰我!”他终于吼出声,声音嘶哑怪异。 酒馆里一部分人看了过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瞥一眼,又转回头去。在沉渊区,突然发疯的人并不罕见,多半是认知尘埃中毒,或者义体排异。 老陈没有退缩,他独眼紧紧盯着墨河涣散的瞳孔和不断流下冷汗的脸。“是系统反噬?还是中毒?看着我,墨河!深呼吸!” 墨河听不清,他只看到老陈的嘴在动,那张脸时而清晰,时而变成戴着陶瓷面具的样子。低语声越来越大,仿佛无数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诉说着遗忘的契约、失去的名字、和待付的代价。 “林晚……小雨……回声……代价……” 碎片化的词语在脑海中冲撞。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空凳子,引起一阵骂声。他不管不顾,朝着记忆中酒馆门口的方向(希望那是门口)跌跌撞撞地冲去。 “墨河!别出去!”老陈在身后喊。 但墨河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想逃离这个扭曲、窒息的空间。他冲出了酒馆大门,冲进了沉渊区更加昏暗、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光怪陆离的巷道。 调节剂的副作用完全爆发了。他分不清哪条路通向哪里,熟悉的管道变成了陌生的巨兽肋骨,远处的灯光是飘浮的鬼火。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浸透了衣服,粘在身上,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种强烈的扭曲感和剥离感开始缓缓退潮。视野逐渐清晰,嘈杂的低语声减弱,变回远处机器的轰鸣和风声。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狭窄通道里,背靠着湿滑的墙壁,瘫坐在地上。呼吸慢慢平稳,但心脏还在狂跳,四肢无力。 他颤抖着手,调出系统界面。 【强制生理调节完成。】 【回声通道稳定性恢复至安全阈值。】 【提示:请合理控制任务频率及情绪波动,避免再次超载。下次调节可能伴随更强烈副作用。】 【当前抵押物状态:记忆片段(倒计时 08:17:22)……稳定。】 倒计时还在。距离他失去成为“父亲”的第一个瞬间,只剩八小时。 墨河看着那行字,突然很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老陈追了出来,在几条巷道外焦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管道中回荡,越来越近。 墨河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冰冷的黑暗中,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的、沉入骨髓的寒意。 系统不仅能拿走他的记忆和未来。 它还能在他不愿意的时候,强行“修正”他的身体和神智。 他以为自己是使用者,是借款方。 现在看来,他可能更像一个……随时可以被调整参数的实验体。 而老陈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唤声,此刻听来,既像救赎,又像另一个无法挣脱的、充满愧疚的枷锁。 第八章:陶瓷面具的凝视 老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沉重,带着回音。墨河没有动,只是背靠着湿冷的墙壁,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一双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腿进入他低垂的视线。 “还能喘气?”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但呼吸有些粗重,显然是跑过来的。 墨河慢慢抬起头。老陈独眼里的担忧和审视如同实质,落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酒馆里的灯光从巷口透进来一点,在老陈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墨河完全笼罩。 “暂时……死不了。”墨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老陈蹲下身,没有碰他,只是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不是普通的尘埃中毒。瞳孔收缩反应不对,也没看到典型的幻觉性震颤。”他独眼微眯,“是‘那个东西’搞的鬼?” 墨河默认了。 老陈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金属扁壶,拧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墨河。“喝点。不是酒,是葡萄糖和电解质混的,我自己配的。你看起来快脱水了。” 墨河接过,冰凉的液体带着一丝咸甜味滑入喉咙,确实让干涸烧灼的食道舒服了一些。他喝了几口,递回去。 “谢了。” “省省吧。”老陈收起壶,也靠着墙壁坐下来,液压义腿伸直,发出轻微的泄气声。“说说,刚才怎么回事?突然就……” “系统说我‘负载过高’,强制打了点‘镇静剂’。”墨河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副作用是看什么都像噩梦。” 老陈的独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烁了一下。“它能直接干预你的身体?” “显然可以。”墨河摸了摸脊椎第三节,“从这里。感觉像在里面种了颗会发烫的种子。” 老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比我想的……更糟。这不是借贷,这是寄生。”他转头看着墨河,“你打算怎么办?倒计时……是那个记忆?” 墨河点头。 “非还不可?” “契约确认了。维生舱修好了。”墨河顿了顿,“而且……我有点害怕,如果不遵守,系统会直接对小雨做什么。” 老陈没有反驳。在沉渊区,任何超出理解的力量,其下限往往比想象得更低。 “关于林晚……”老陈换了话题,“我大概知道谁能查到更深的档案。” “谁?” “一个在穹顶市档案馆做数字化录入的老家伙,欠我一条命。以前是矿上的文书,后来因为伤残被调去干闲职。他能接触到一些未彻底销毁的纸质档案的扫描备份,权限不高,但胜在不起眼。”老陈说,“我可以试着联系他。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白干。他儿子在沉渊区混帮派,最近惹了麻烦,需要一笔钱摆平。” “多少?” “二十万。现金,不连号。” 墨河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连两百现金都难。“我……” “我知道你没有。”老陈打断他,“我可以先垫上。反正你欠我的也不止一条腿了。” 墨河转头看他,昏暗中老陈的脸轮廓模糊,只有那只独眼映着远处微弱的光。“为什么,老陈?为什么这么帮我?因为矿难的愧疚?”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一根自制的烟卷,点燃,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愧疚,是有一部分。”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但不止。墨河,我在这酒馆看了十几年,看了太多人来了又走,好了又烂。大多数人,眼里最后那点光熄灭的时候,是无声无息的,像坏掉的灯泡。但你不一样。” 他弹了弹烟灰:“你眼里那点光,被绝望泡得都快烂了,但它还在挣扎,哪怕是用最蠢、最不要命的方式。我大概……是有点羡慕。”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但看你挣扎,偶尔会觉得,这***地方,或许还没完全把所有人都变成行尸走肉。” 墨河沉默着。老陈的话像钝刀子,割不开现实的厚茧,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谢了,老陈。”他最终只说得出这句话。 “留着命谢吧。”老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能走吗?先回我酒馆后面仓库凑合一晚,总比你那破管子强。你这样子上街,保不齐被哪条野狗拖走。” 墨河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酒馆的路上。快到门口时,墨河忽然停下脚步。 酒馆斜对面,一堆废弃的冷凝器部件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宽大不合身的陈旧工装,惨白光滑的陶瓷面具,脖颈处那一圈暗红色的疤痕在酒馆逸出的微光下隐约可见。 摆渡人。 他就站在那里,面具上两个黑洞直直地“望”着墨河,仿佛早已在此等待多时。周围偶尔有行人经过,却都像没看见他一样,自然地绕开那片阴影。 墨河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老陈也注意到了,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通常别着一把老式的火药动力短枪。 摆渡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凝视”着。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汇聚,连酒馆里传出的嘈杂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墨河强迫自己移动脚步,不是后退,而是朝着摆渡人走过去。老陈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在距离摆渡人约三米的地方,墨河停下。 “你在等我。”这不是疑问。 陶瓷面具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是点头,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为什么?”墨河问。 摆渡人终于开口了,那透过面具传来的、金属混响般的非人声音,平静无波:“观察。评估。你的‘回声通道’,比预计的活跃。也……更不稳定。” “刚才的‘调节’,是你的手笔?” “是系统的自我保护协议。防止优质抵押物过早损坏。”摆渡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情绪波动,正在影响通道纯净度。” “去你妈的纯净度!”一股压抑的怒火冲上墨河头顶,“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晚是谁?五年前的矿难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面具上的黑洞似乎更深了。 “问题,需要代价。”他终于说,“每一个答案,都有它的回声值。你现在,支付不起。” “那就告诉我我能支付的!”墨河低吼,“小雨到底是谁?她和林晚什么关系?我忘了什么?!” 摆渡人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墨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然平淡,却让墨河如坠冰窟: “有些问题的答案,其价值不在于你知道后能得到什么,而在于你知道后,将必须面对什么,以及……失去什么。” “那个孩子,是你‘债务’的一部分,也是你目前‘存在重量’的锚点。知道更多,锚点可能偏移,甚至断裂。” “至于遗忘……”面具似乎转向墨河身后的老陈,又转回来,“有时是代价,有时……是礼物。保护性的剥离。” 保护性的剥离?墨河想起那段警告音频里,“林晚”喊出的“不要同意”。如果遗忘是关于她的,是为了保护他不再接触危险?还是系统为了让他更“纯净”地成为抵押品而进行的处理? “记忆倒计时结束后,我会怎样?”墨河换了个问题。 “你会履行一部分契约。债务减少。通道更稳定。”摆渡人顿了顿,“你会继续前行,在回声指引的路上。直到……下一个抉择点。” “像你一样?”墨河盯着那陶瓷面具,试图看透后面的虚无,“你也是这么过来的?履行了所有契约,然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摆渡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戴着磨损手套的食指,点了点自己脖颈上那道暗红色的环状疤痕。 动作很慢,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暗示。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向阴影深处。宽大的工装下摆拂过地上的油污。 “珍惜你还能感觉到的痛苦,墨河。”他的声音从阴影中飘来,最后一句,“它证明你还‘存在’。而当痛苦也变得……可以计量和交易时,‘价格’,就只会越来越高。” 话音落下,阴影中已空无一物。 只有那句话,像冰冷的金属丝,缠绕在墨河的听觉里,勒进他的意识。 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墨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陈走过来,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 “回去吧。”老陈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今晚,什么都别想了。” 墨河被老陈半扶半拉着,走进酒馆后门,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走廊,来到一个小小的、弥漫着机油和旧零件味道的仓库隔间。老陈给他扔了条相对干净的毯子,指了指角落一张用旧轮胎和木板搭的简易床铺。 “睡吧。天塌下来,也得先闭眼。” 老陈关上门离开了。隔间里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墨河躺在坚硬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黑暗中的管道轮廓。 脊椎处的灼热感依旧存在,像一个永不熄灭的提示灯。 摆渡人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他想起即将被剥夺的记忆,想起可能已被系统抹去的“妻子”,想起小雨未知的身世,想起自己这具可以被随意“调节”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斜坡。 而重力,正拖着他,向着更深、更黑暗的谷底,加速滑落。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响起,那是系统的低语,是债务的回声,也是他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第九章:“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仓库隔间的黑暗并不纯粹,远处沉渊区永不间断的机械低鸣、管道中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还有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金属撞击或短促的叫喊,都透过墙壁和地板隐隐传来。这是沉渊区的背景音,是活着的证明,也是无眠的诅咒。 墨河躺在坚硬的板床上,毯子的粗糙纤维摩擦着皮肤。他睁着眼,毫无睡意。摆渡人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下心跳。 “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他下意识地调出系统界面。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映亮他的脸。债务总览,抵押物列表,尤其是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05:48:11…05:48:10… 距离他主动或被动交出那份记忆,还剩不到六小时。 他尝试再次回忆。矿坑的黑暗,手电的光柱,女婴抓住他手指的触感……画面依旧清晰,甚至因为即将失去而变得更加鲜活,带着刺痛般的质感。但这次,他刻意去捕捉那份当初做出决定时的“冲动”来源。那不仅仅是对一个脆弱生命的怜悯,似乎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你必须保护她,这是你的债。” 债? 这个字眼让他不寒而栗。 难道在那个时候,系统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他?或者说,小雨的存在本身,就是某个更早契约的产物或代价? 他不敢再想下去。线索太少,深渊太黑。 他关闭系统界面,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老陈仓库里的东西堆得杂乱,隐约能看到旧型号的义肢零件、生锈的工具箱、还有几箱不知内容的金属罐的轮廓。空气里机油和灰尘的味道,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陌生的安宁。至少这里没有直接的系统提示,没有倒计时,只有一个对他怀有复杂愧疚的老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短暂休眠时—— 视网膜上蓝光再次骤亮!没有任何预兆! 【紧急契约触发!】 【关联对象:沉渊区公共安全(间接影响墨小雨生存环境)。】 【检测到沉渊区第六层‘絮语管道’段发生暴力事件升级,已威胁到该区域基础能源线路稳定。该线路为‘彼岸舱’生命维持所备用能源路径之一。】 【契约发布:制止暴力事件,确保能源线路不被破坏。】 【时限:45分钟。】 【可选奖励:】 【A. 获得一次性技能:‘痛觉屏蔽’(持续30分钟,使用后24小时内痛觉敏感度加倍)。】 【B. 直接获取‘彼岸舱’三个月优先能源保障权限。】 【请选择奖励并确认契约,以获取详细任务内容及偿还方案。】 墨河瞬间清醒,猛地坐起! 又来了!而且这次直接关联到小雨的维生舱能源!彼岸舱有主能源和备用线路,如果备用线路被破坏,一旦主能源出现问题…… 他根本不需要犹豫。立刻确认契约,选择奖励B。能源保障比什么临时技能重要得多。 【契约确认。任务内容生成……】 【目标:前往‘絮语管道’中段,制止正在进行的帮派火并。至少确保双方停火,并迫使其离开能源线路十米范围。】 【警告:冲突双方为‘锈疤帮’与‘掘骨者’,均持有自制火药武器及近战兵器。风险评估:高。】 【偿还方案(请选择其一):】 【1. 情感棱面:交出‘对陌生他人遭受痛苦时产生的共情能力’(永久性减弱)。】 【2. 社会关系:削弱‘老陈对你残存的信任’(程度:使其开始对你的行为产生持续性怀疑与不安)。】 【3. 身体构件:交出‘左耳剩余60%听力’(永久性损伤)。】 【选择时限:30秒。倒计时开始:29…28…】 墨河看着这三个选项,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共情能力?他已经觉得自己越来越冷漠,如果再永久性削弱……他会不会最终变成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怪物?就像那些传闻中失去情感的系统奴仆? 削弱老陈的信任?老陈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能稍微依靠的人。如果连这份脆弱的信任也被系统玷污、磨损…… 左耳听力?他右眼已经是义眼了,触觉模块卖了,如果再失去大部分听力…… 每一个选项都在剥夺他作为“人”的组成部分。 倒计时无情跳动:15…14…13… “系统!”他在心中低吼,“没有其他选择吗?比如……时间?” 【基于当前任务风险及您的生命能级,时间折抵方案性价比过低,不予提供。请从上述三项中选择。】 10…9…8… 墨河闭上眼,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仿佛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炸声和叫喊——那可能就是“絮语管道”的火并。 小雨的维生舱……备用能源…… “我选……第一个。”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交出……部分共情能力。” 【选择确认。偿还物锁定:情感棱面-‘对陌生他人遭受痛苦时产生的共情能力’(永久性减弱)。】 【任务坐标已发放。请立即行动。剩余时间:42分17秒。】 地图在视野中展开,一条闪烁的路径指向第六层。墨河掀开毯子,抓起外套和切割刀,冲出仓库隔间。 经过酒馆大厅时,老陈正在关门打烊,清理最后几张桌子。看到墨河神色匆匆地冲出来,他独眼一凝:“又出事?” “第六层,‘絮语管道’,帮派火并,可能波及小雨那边的备用能源线。”墨河语速极快,脚下不停,“我得去看看。” 老陈脸色一变,扔下抹布:“我跟你去!那边我熟!” “不用!”墨河猛地停下,回头看着老陈。系统关于“削弱信任”的选项让他心有余悸,他不能让老陈卷入更深。“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伤员被送过来……可能需要你帮忙。”他找了个借口。 老陈看着他,独眼里有明显的挣扎和担忧,但最终点了点头。“小心点。‘锈疤帮’的人嗑‘碎晶’(一种劣质神经兴奋剂),打起架来不要命。‘掘骨者’更阴,喜欢用带锈的刀子和陷阱。” “知道了。”墨河拉紧外套,冲出了酒馆。 一路狂奔,顺着系统指引的捷径。沉渊区的结构复杂,但系统给出的路线往往是最直接、有时甚至是常人不会注意到的维修通道或废弃管道。墨河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朝着既定的冲突点冲去。 越靠近第六层“絮语管道”,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就越浓。隐约的枪声、爆炸声、怒吼和惨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絮语管道”是一条宽阔但低矮的主干管道,两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非法接入户和临时窝棚。此刻,管道中段一片狼藉。几个简陋的窝棚在燃烧,火光跳动,映出地面上横七竖八的人影,有的在**,有的已经不动了。两伙人正借助杂物和管道凸起处对射,火药枪的闪光不时亮起,铅弹打在金属壁上砰砰作响,跳弹四处横飞。 墨河伏在一个转弯处的阴影里,快速观察。一方手臂上绑着生锈金属片(锈疤帮),另一方脸上涂着惨白的骨灰状颜料(掘骨者)。他们争夺的焦点似乎是管道上方一段比较粗的、印着黄色闪电标志的线路——正是区域备用能源干线。流弹已经在那线路上打出了几个凹坑和火花。 必须让他们停火,离开那里。 怎么做到?他只有一把切割刀。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闪烁: 【鉴于任务难度及宿主当前装备,提供临时战术建议(需消耗50回声值):】 【方案:制造更大混乱,转移双方注意力。引爆右侧第三个燃烧窝棚旁的废弃燃料罐(已标记),利用爆炸和气浪驱散人群,同时可对能源线路造成短暂保护性断电(系统可微调),营造危机感,促使双方暂停。】 【是否采纳?】 消耗回声值?那就是增加债务。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采纳!”墨河咬牙。 【回声值扣除:50。当前可用:494,950。】 【燃料罐弱点已高亮标记。请使用远程投掷物或精准射击引爆。】 墨河迅速扫视周围,捡起地上一块巴掌大、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他掂了掂,调整呼吸,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瞄准那个被系统高亮标记的、半埋在杂物里的生锈小燃料罐。 他将机械义肢的力量调到最大,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将金属碎片掷出! 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精准地击中了燃料罐的阀门连接处! 砰!嗤——!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一声闷响后,高压气体疯狂泄漏的尖啸!白色的雾状燃料喷涌而出,瞬间被旁边的窝棚火焰点燃! 轰!!!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伴随着剧烈的冲击波和四溅的燃烧物!热浪扑面而来,墨河赶紧缩回掩体。 交战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射击声骤然停止。燃烧的碎片雨点般落下,点燃了更多杂物,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操!什么东西炸了?!” “线路!看那线路!”有人指着能源干线。在爆炸波及下,线路外壳迸发出更密集的电火花,然后,啪的一声,那一小段线路彻底暗了下去,连带附近几个还在挣扎的照明灯也熄灭了。管道中段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燃烧的火焰提供光源。 短暂的断电和更大的火势带来了恐慌。 “妈的!要塌了还是怎么?” “先撤!这火控制不住了!” “别让他们跑了!” 两帮人暂时顾不上对射了,一部分人开始后撤,另一部分则想趁着混乱追击。场面更加混乱,但至少离开了能源线路附近。 【阶段性目标达成:冲突双方已暂时脱离能源线路十米范围。】 【请确保其不再返回该区域,直至冲突完全停止或一方撤离。剩余时间:18分33秒。】 墨河看着混乱的场面,知道必须加一把火,或者展示出足够的力量,让他们彻底放弃在这里纠缠。 他握紧切割刀,从阴影中走了出去,走向火光明暗交界处。 “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爆炸后的短暂寂静和火焰噼啪声中,异常清晰。“立刻。” 交战的双方都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脸上带疤、眼神冰冷的独眼男人。他手里只有一把看起来像工具用的切割刀,但身上那股沉静(或者说麻木)的杀气,却让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都感到一丝心悸。 “你他妈是谁?”一个脸上涂着骨灰、胳膊流血不止的掘骨者成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举起一把****对准墨河,“锈疤帮找的新狗?” “我说,离开这里。”墨河重复,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个拿枪的人走去。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看不到黑洞洞的枪口,也看不到周围虎视眈眈的其他人。 这种无视生死的姿态,反而震慑了对方。 “找死!”那掘骨者成员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墨河在对方扣下扳机的瞬间,凭借系统强化过的微弱预知和本能,猛地侧身!铅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一小片衣物和皮肤,火辣辣的疼。 但他速度不减,反而加速前冲!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切割刀的高周波刃亮起微光,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不是砍向人,而是砍向那人手中的枪管! 刺耳的金属摩擦切割声响起,枪管被齐刷刷削断!前半截当啷掉地。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墨河没有追击,只是站在那里,切割刀斜指地面,染血的肩膀微微起伏。他扫视着周围逐渐被火势逼迫、又被他这悍不畏死(或者说求死)般姿态震慑的帮派分子。 “再有人开一枪,或者不走,”他的声音比管道里的寒风更冷,“我就让这里,变成真正的坟场。” 或许是爆炸和断电的恐慌,或许是墨河身上那股非人的冰冷,或许只是双方本就打得筋疲力尽。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锈疤帮的人开始互相搀扶着后撤。掘骨者的人狠狠瞪了墨河一眼,也咒骂着拖起伤员,退向管道的另一端。 火势还在蔓延,但已经偏离了能源线路。远处传来了沉渊区自治消防队(如果有的话)那破旧消防车的呜咽声,虽然多半只是做做样子。 【任务:制止暴力事件——完成!】 【奖励发放:‘彼岸舱’三个月优先能源保障权限已获取。】 【偿还程序准备……情感棱面抽取:‘对陌生他人遭受痛苦时产生的共情能力’(永久性减弱)。是否现在执行?】 墨河看着逐渐空荡下来、只剩燃烧残骸和几具尸体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和硝烟的味道。耳边是伤者的**和远处消防车的噪音。 就在几分钟前,他看到这些景象,听到这些声音,胸腔里还会涌起本能的压抑和不适。 但现在…… 他仔细体会了一下。 那片烧焦的尸体,那个抱着断腿惨叫的年轻人,那些在火光映照下绝望麻木的脸…… 他眨了眨眼。 感觉……有点遥远。像隔着毛玻璃看的默剧。声音也仿佛罩了一层膜。 他知道那些人很痛苦,很惨。逻辑上知道。 但心里,那片原本会因此紧缩、泛酸的区域,此刻平静无波,甚至……有点空洞的漠然。 这就是“共情能力减弱”? 系统甚至还没正式抽取,仅仅是因为他做出了选择,影响就已经开始显现了吗?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比管道里的风更刺骨。 “延迟抽取。”他低声说,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管道上方阴影处,一个戴着陶瓷面具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横梁上,低头“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摆渡人。 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看了多久? 面具上的黑洞,似乎正对着墨河。 没有任何表示,没有声音。 只是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如同在评估一件刚刚完成初步加工的作品。 然后,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了。 墨河站在原地,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受伤流血的肩膀。 疼痛清晰。 但看着地上那些陌生的伤者和死者,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计量得失的平静。 他知道,摆渡人说的没错。 价格,正在变得越来越高。 而他支付出去的,正在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迈开脚步,走进管道另一端的黑暗。 身后,火焰仍在燃烧,映红了一小片绝望的天空。 第十章:夜莺的加密频道 离开“絮语管道”的硝烟与血腥,墨河没有立刻返回老陈的酒馆。肩膀上的枪伤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内心的那片空洞。帮派火并现场的惨状、伤者的哀嚎、火焰吞噬物体的噼啪声……这些景象和声音依旧清晰,但它们引发的情绪涟漪却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 他知道,这是选择“削弱共情”的代价。系统的“延迟抽取”或许只是个形式,影响早已开始渗透。 他需要分散注意力,需要推进对真相的探寻。老陈去联系档案馆的人了,而他自己,还有一条线索可以追查——夜莺。 他在沉渊区相对安全的第七层找到一个偏僻的通风管道交汇处,这里信号干扰相对较小。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坐下,调出加密频道,接通夜莺。 “夜莺。” “还活着。”夜莺处理过的声音几乎立刻就传来了,似乎一直在另一端等待,“‘絮语管道’的动静不小,有你的份?” 墨河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林晚,有进展吗?” “你很执着。”夜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档案馆那边的深水不好趟。你那位酒馆朋友联系的人,遇到了阻力。联合体内部对‘炽光’矿难及前后时期相关人事档案的调阅权限,最近被临时提高了。有点反常。” “阻力?”墨河皱眉,“来自哪方面?” “不清楚。但动作很快,像是在……封堵什么。”夜莺停顿了一下,“不过,从另一个方向,我挖到点别的东西。可能和你现在的状态有关。” “说。” “关于‘影子系统’——或者按某些内部流出的代号,‘回声计划’——的早期实验记录碎片。”夜莺的声音压低了些,尽管是加密频道,“不是官方档案,是某个可能参与过的初级技术员留下的私人备份,后来被当作电子垃圾清理出来,在数据黑市里几经转手。内容残缺,但提到了几个关键点。” 墨河屏住呼吸:“是什么?” “第一,‘回声’系统的核心,似乎不仅仅是能量交易。它被设计用来收集和量化极端情境下的人类‘存在性反馈’——包括强烈的情感、深刻的记忆、坚定的意志,甚至……灵魂层面的某种‘振动’。这些反馈,被他们称为‘纯净回声’。” “第二,早期实验体,主要来自两类人:重度绝症患者,以及……重大事故幸存者,尤其是那些在事故中失去至亲、背负巨大愧疚的幸存者。他们认为,这类人的‘存在重量’和‘情感棱面’更‘纯净’,更容易产生高强度的‘回声’。” 墨河感到脊椎那块的灼热感似乎跳动了一下。重大事故幸存者……愧疚……老陈提到过,林晚在矿难前曾询问应急通道。如果她真的是研究员,甚至可能是早期实验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夜莺继续说道,“资料碎片里提到一个‘锚点理论’。实验发现,绑定系统的个体,需要一个强大的、情感化的‘现实锚点’来维持基本的自我认知和通道稳定,防止过早‘消散’或‘异化’。这个锚点,通常是实验体最珍视、最无法割舍的人或物。系统会……利用这个锚点,来确保实验体的‘产出效率’和‘服从性’。” 锚点…… 墨河猛地想起摆渡人的话:“那个孩子,是你‘债务’的一部分,也是你目前‘存在重量’的锚点。” 小雨!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难道小雨的存在,不仅仅是他自愿背负的责任,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系统,或者与系统相关的势力,刻意安排或引导的结果?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更“优质”、更“稳定”的“回声”生产者? “这个锚点……如果被动摇,或者被实验体自己主动质疑、调查,会怎样?”墨河声音干涩地问。 “资料里没细说。但暗示……可能会导致‘通道失稳’、‘抵押物价值重估’,甚至引发系统的‘矫正协议’。”夜莺回答,“墨河,你在调查的,可能就是你的‘锚点’真相。这很危险。系统不会允许你轻易动摇它赖以控制你的根基。” 墨河沉默了。他想起系统对他“情绪波动影响通道纯净度”的警告,想起强制生理调节的副作用。这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夜莺,你能弄到早期实验体的名单吗?哪怕只是代号?” “难。而且风险指数级增加。”夜莺说,“不过……关于林晚,我从另一个碎片信息里找到点关联。一份被删除的内部通讯记录残留显示,在‘炽光’矿难前一周,曾有一个代号‘夜曲’的权限,频繁访问矿区结构图和当时的晶核能量流数据。这个‘夜曲’,在更早一份不相关的人员列表中,备注的紧急联系人姓名缩写是‘L.W.’。” L.W.——林晚? “夜曲”是林晚的代号?如果她是研究员,查看矿区数据似乎合理。但为什么是在矿难前一周频繁查看?她在找什么?预警?还是…… “矿难发生后,‘夜曲’的代号就从所有活跃列表里消失了。没有离职记录,没有死亡报告,就像被彻底抹除。”夜莺补充道,“同期消失的,还有另外几个代号。其中有一个,缩写是‘M.H.’。” M.H.? 墨河的心脏猛地一跳。墨河?不,时间不对。但他名字的缩写…… “这个‘M.H.’,有更多信息吗?” “没有。只有代号和消失时间点与‘夜曲’接近。”夜莺停顿了一下,“墨河,我直觉你在挖一个很深的坑。这些碎片信息,指向的可能是联合体内部一个被掩盖的失败项目,或者更糟——一个仍在进行,但转入更隐秘方向的项目。你,还有那个孩子,可能都在这个项目的波及范围内,甚至可能是……继承者。” 继承者…… 继承债务?继承实验体身份?还是继承……被系统选定的命运? “我需要更多,夜莺。关于‘锚点理论’的具体案例,关于如何识别和……可能的话,如何保护锚点不被系统完全操控。”墨河说,“代价是什么?” 夜莺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是叹息的声音处理效果。“代价是,我需要启用一个埋藏在永昼塔中层数据节点里的后门程序。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一旦启用,被发现的风险超过70%。我需要一个无法追踪的匿名账户,接收一笔足以让我在事发后彻底消失的信用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一个关于系统‘底层规则漏洞’的确切信息。必须是系统目前尚未修补或无法轻易修补的漏洞。这能帮我建立更强的反制手段,或者至少,增加我的生存筹码。” 底层规则漏洞……墨河想起系统严谨到冷酷的借贷偿还逻辑,想起摆渡人那似乎无法违逆的存在。漏洞?系统看起来完美得像一个监狱。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系统曾警告,无法借贷“直接杀死指定目标”或“让他人无条件爱上你”等违反基础物理/精神规则的需求。这是否意味着,系统的力量也存在某些根本性的限制?基于某种“规则”? 还有,摆渡人提到“保护性的剥离”。如果系统可以强行抹除记忆作为“保护”,那这种保护是基于谁的判断?系统自身的?还是……绑定者潜意识深处的某种祈求? 这些算漏洞吗?还是只是规则的一部分? “我需要时间思考。”墨河最终说道,“关于漏洞的信息,我不确定。信用点……我现在给不了你需要的数额。” “我知道。”夜莺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还有一个折中的方案。” “说。” “接受一个我指定的**险任务。任务报酬,除了你需要的情报,还会有额外一笔信用点,足够支付我启用后门的风险溢价。”夜莺说,“任务地点,是沉渊区第九层以下的‘深度污染区’,靠近旧时代反应堆遗址。目标是取回一份可能记载了早期‘回声计划’实地测试数据的物理存储介质。” 深度污染区……旧反应堆遗址……墨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认知尘埃的源头之一,辐射、变异生物、物理结构极不稳定的地狱。比旧港和报废井危险十倍。 “为什么是我?”墨河问。 “因为你有系统。”夜莺的回答直白而残酷,“在那种地方,常规防护基本无效。但系统的‘回声通道’似乎对高浓度认知尘埃有一定的……亲和性,或者说,抗性。而且,你的‘债务’和‘锚点’迫使你必须不断获取资源,你会接下这个任务。我需要一个有能力进入,并且有足够动力活着把东西带出来的人。” 墨河闭上眼。夜莺算得很准。他需要真相,需要信用点,无法回头。 “任务详情,偿还方式。”他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冰冷。 “任务代号:‘掘墓’。坐标和存储介质外观特征稍后发给你。时间限制:72小时。我的报酬是存储介质的完整副本。你的报酬是:关于‘锚点保护’可行方案的完整情报,以及二十万信用点。”夜莺顿了顿,“至于你支付给系统的‘代价’……那是你和‘它’之间的事了。我建议你,在进入污染区之前,尽量还清或处理好即将到期的债务。那里面的‘回声’环境,可能会让任何未完成的契约变得……难以预测。” 墨河看向系统界面。那个关于初次见面记忆的倒计时,还剩:03:15:47。 他必须在进入那个死亡区域之前,处理掉这个。 “任务我接了。”墨河说,“情报和预付信用点,在我出发前,先给一半。” “合理。十万一小时后到你提供的匿名账户。部分情报摘要现在传输。”夜莺干脆利落,“墨河,记住,在污染区里,除了辐射和怪物,更要小心‘回声’本身。那里的尘埃,据说是最早期系统实验失败的产物……它们可能还残留着一些扭曲的‘意念’。别被它们低语的内容迷惑。保持对你的‘锚点’的清晰认知,那是你在里面保持神智的最后防线。” 一份加密数据包传了过来。同时,系统界面也突然弹出一条新信息: 【检测到高价值外部契约关联。】 【任务:‘掘墓’(深度污染区)已记录。】 【系统提示:该区域‘自由回声’浓度极高,可能干扰正常契约结算与抵押物评估。强烈建议在进入前完成所有未决债务。】 【基于该契约潜在风险与收益,可预支部分回声值用于强化本次行动保障。是否申请?】 连系统都在催促他“清理债务”了。 “预支额度多少?偿还方案?”墨河问。 【可预支额度:100,000回声值(≈1,000,000信用点)。】 【偿还方案:任务成功,则从任务收益中扣除相应价值;任务失败或部分成功,则需以‘未来时间’‘随机情感棱面’或‘指定身体构件’进行抵偿。利率:20%(按任务时长计)。】 一百万信用点……这能解决他很多燃眉之急。但失败或部分成功的代价,同样惊人。 “申请。预支额度,用于兑换以下物资:最高等级的抗辐射/认知尘埃一体化防护服(可适配机械义肢)、长效能量补给、高精度环境探测仪、以及……”墨河快速列出清单,“一份‘彼岸舱’紧急情况下的全自动维持协议(如果我在任务期间失联或死亡,确保小雨维生舱至少维持基础运作三个月)。” 【物资兑换计算中……】 【兑换完成。100,000回声值已扣除。物资将在2小时内送达您指定的安全屋(坐标已确认)。】 【紧急维持协议已生成并加密发送至‘彼岸舱’管理系统(备用频道)。】 【预支债务已记录。请务必关注任务时限。】 系统界面淡去。夜莺的数据包也接收完毕。 墨河靠在管道壁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片日益扩大的空洞,和对即将失去记忆的恐惧。 他调出那个倒计时:03:08:19。 还有三个小时,他就要永远失去一段定义了他人生转折点的记忆。 他决定,在失去之前,再去看看小雨。再去看看那个手绘的太阳。 他站起身,朝着彼岸舱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但不再犹豫。 深渊已在前方,他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即将残缺的过去,去搏一个或许更加残酷的未来。 第十一章:污染区紧急任务 墨河站在“彼岸舱”的合金门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只是透过门旁狭窄的观察窗,望着里面柔和灯光下那排安静的维生舱。小雨在最里面,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舱体轮廓和隐约的灯光。 倒计时在他视野边缘跳动:01:47:33。 系统提供的物资已经送达他在沉渊区另一个隐蔽角落设置的“安全屋”——其实就是一个加固过的废弃通风井。那套高级防护服比他想象的更轻便,也更令人不安:它的内衬似乎有种微弱的生物电流,与他的皮肤接触时,脊椎处的灼热感会产生共鸣。其他装备也一应俱全,包括一支高效镇静剂和一套紧急医疗包。 夜莺的十万信用点预付款也到了他指定的匿名账户。他将其中的五万立刻转给了老陈,作为调查林晚档案的“活动经费”。老陈只回了一个字:“妥。” 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他自己。 他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他怕看到小雨沉睡的脸,怕看到那个手绘太阳时,心底涌起的感情会与即将到来的“空白”形成太过残酷的对比。他怕自己会动摇,会后悔。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看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代表着他仅存温暖的门,走向通往更深地下的货运升降梯。 目标:沉渊区第九层以下,深度污染区,“旧时代反应堆遗址”。 升降梯的机械比他之前乘坐的任何一部都要古老、沉重。栅栏门关闭时发出的巨响,像是巨兽的牙齿合拢。它开始下降,速度缓慢,仿佛正沉入地心。照明灯只剩下几盏还在工作,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空气逐渐变得浑浊、滞重,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化学腐败和某种……仿佛陈旧电子设备过热般的甜腻焦糊味。 认知尘埃的浓度在急剧升高。即使隔着尚未完全穿戴密封的防护服面罩,墨河也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和太阳穴的胀痛。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偶尔会闪烁一下,像是受到了干扰。 【警告:环境‘自由回声’浓度达到警戒阈值。】 【建议:启用防护服高级过滤模式,并保持‘回声通道’低频稳定运行,以对抗外部干扰。】 墨河依言启动防护服的最高防护等级。面罩内部亮起微弱的蓝光,呼吸变得稍微顺畅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感却似乎更清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像是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思绪碎片,在周围的尘埃中漂浮、碰撞。 升降梯终于到了最底层,猛地一顿。栅栏门吱呀打开,一股远比上层浓烈百倍的腐朽与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即使有高级过滤,那股味道依然顽强地渗透进来。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被灾难性摧毁的地下空间。高耸的、扭曲变形的反应堆安全壳像巨人的残破颅骨矗立在远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诡异幽蓝或暗绿色荧光的物质。地面上堆积着建筑残骸、熔化的金属、以及大片大片灰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慢流动的尘埃沉积物。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未完全熄灭的暗红色余烬,散发出高热和辐射。 天空(如果这地底深渊也能算天空)是令人压抑的黑暗,只有远处反应堆残骸和某些发光尘埃提供着极其有限、光怪陆离的照明。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颗粒。 这里就是旧时代能源野心最终溃烂的坟场,也是认知尘埃的源头之一。 夜莺提供的坐标,指向反应堆遗址侧面一个半坍塌的附属建筑,那里曾是控制中心或实验室。 墨河打开环境探测仪。屏幕上,辐射指数爆表,认知尘埃浓度曲线高得吓人,同时还侦测到多种未知的能量波动和生物热信号——不是人类。 他拔出高周波切割刀,激活刃部,微弱的嗡鸣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踏出升降梯,靴子踩在柔软的尘埃沉积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每走一步,周围那些漂浮的“自由回声”似乎就活跃一分。低语声变得更加杂乱,有时像是痛苦的**,有时像是疯狂的呓语,偶尔甚至会捕捉到几个清晰的词语片段: “……不……要……进去……” “……代价……” “……锚点……断裂……” “……林……” 墨河猛地停住脚步。林?林晚? 他凝神去听,但那片段已经消失,被更多无意义的噪音淹没。是污染区的回声残留着过去遇难者的意识碎片?还是系统所说的“干扰”? 他强迫自己不去细听,专注于脚下的路和探测仪的读数。按照坐标指引,绕过一堆塌落的混凝土巨块,前面出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门户洞开的建筑入口。门上的标识早已剥落,只剩下锈蚀的框架。 探测仪显示,里面的生命信号更密集,但似乎……不太活跃。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头灯(调整为抗干扰波长),侧身闪入门口。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曾经摆放着各种控制台和设备,如今都已东倒西歪,覆盖着厚厚的发光尘埃和某种菌毯似的有机质。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甜腻腐败味。大厅深处,有几条通向不同方向的走廊,大部分已经被坍塌物堵死。 存储介质的信号,来自左侧第二条尚且能通行的走廊深处。 墨河刚迈步,脚下就踢到了什么东西。头灯照去,是一具半掩在尘埃里的骸骨,穿着老式的防护服,早已破损。骸骨旁边,有一个掉落的数据板,屏幕碎裂。他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拨开尘埃,看到数据板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ECHO-PT17。 实验体17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大厅的角落里,阴影中,似乎还有更多类似的、或坐或卧的轮廓。有些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这里……难道是早期系统实验的一个现场?这些人,是实验失败后的遗骸? 低语声似乎变得更响了,仿佛那些骸骨空洞的眼窝里,还在诉说着未尽的恐惧与痛苦。 墨河感到脊椎处的灼热感在加剧,与周围环境产生着某种令他不安的共振。系统的界面也闪烁不定。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遗憾’与‘恐惧’残留回声,可能引发宿主情绪共振。建议加快行动速度。】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骸骨,快步走向目标走廊。 走廊很暗,头灯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墙壁上布满了可疑的、脉动着微光的粘液状物质。探测仪显示,两侧的房间里,那些“不活跃”的生命信号,似乎开始有些……躁动了。 他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离开。 根据夜莺提供的特征,存储介质应该在一个带有独立防护的服务器机柜里。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厚重防辐射门。门后是一个相对小些的房间,里面立着几排机柜,大部分已经损坏。但其中一个,外壳相对完整,上面有一个老式的物理锁和身份识别槽。 墨河走过去,尝试用夜莺提供的破解器接入识别槽。破解器上的指示灯快速闪烁,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就在这时,他身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尘埃里拖行。 探测仪上的生命信号,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而且不止一个! 墨河猛地回头,头灯光束扫过走廊入口。 几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影子,正从两侧的房间门口,或者直接从墙壁上的粘液物质里“挤”出来!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肢体极度不协调,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荧光的尘埃和有机物瘤结,有的部位还暴露着锈蚀的金属骨骼或破损的义体部件。它们的动作缓慢而僵硬,但数量在增加,正朝着这个房间门口汇聚。 污染区的变异体!很可能是当年未能撤离的工人、研究员,甚至是早期实验体,在长期高浓度尘埃和辐射下异化的产物! 破解器还在工作,但进度缓慢。 墨河握紧切割刀,背靠着服务器机柜,死死盯着门口。第一个变异体已经挤进了房间门口,它没有眼睛的头部(如果那能算头部)转向墨河,张开一个不成比例的、布满尖细牙齿的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或许是通过某种震动),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动作比看起来快得多! 墨河侧身闪开,切割刀顺势挥出!高周波刃切入了变异体的肩膀,发出切割腐肉和金属的混合怪响,粘稠的、发光的液体溅出。但变异体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扭曲的手臂横扫过来! 墨河低头躲过,刀锋上挑,削断了那只手臂。变异体踉跄后退,但更多的变异体已经涌到了门口,堵住了出路! 它们没有立刻一拥而上,而是像被某种东西吸引或指挥着,缓缓散开,试图包围。 墨河看了一眼破解器:进度85%。还需要时间! 他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必须制造突破口。 他快速扫视房间。除了机柜,还有几张倾倒的金属桌和散落的设备残骸。 他猛地将一张金属桌推向门口,暂时阻碍了最前面两个变异体的前进路线,同时从腰间掏出一个系统兑换来的高爆电击震撼弹(非致命,但足以瘫痪电子设备和生物神经),拉开保险,朝着变异体最密集的门口扔去! 咔——砰!!! 刺眼的蓝白色电光爆闪,伴随着强烈的电磁脉冲和巨响!堵在门口的变异体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嚎叫,身体剧烈抽搐,体表的荧光物质瞬间黯淡,动作停滞! 就是现在! 破解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破解完成!】 墨河来不及细看,反手一刀劈开服务器机柜那已经失效的物理锁,猛地拉开柜门!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老式的数据存储模块插槽。其中一个插槽里,插着一块与众不同的、闪烁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方形模块,上面有模糊的“ECHO-PROTOTYPE DATA CORE”字样。 就是它! 他一把将其拔出,塞进防护服内层特制的防辐射屏蔽袋里。 门口,电击震撼弹的效果正在减弱,那些变异体又开始蠕动,发出愤怒的、夹杂着电子杂音的嘶吼。而且,似乎有更多被惊动的变异体,正从走廊深处和其他方向赶来。 探测仪上,红点密密麻麻! 必须立刻撤离! 墨河扫了一眼房间,除了进来的门,没有其他明显出口。天花板?他抬头,看到上方有通风管道口,但很高,而且盖板看起来锈死了。 硬闯出去?门口已经被堵死,强行突破风险极高。 系统界面突然急促闪烁: 【检测到宿主陷入高威胁困境。】 【基于预支债务保障条款,启动应急方案建议:】 【方案:利用房间内残留的未完全失效的应急喷淋系统(可能含有高氧化性化学灭火剂),制造强腐蚀性气雾屏障,暂时驱散门口变异体。同时,系统将临时超载您的机械义肢动力核心,提供一次爆发性跳跃,协助您抵达通风管道口。】 【代价:机械义肢将进入至少12小时的冷却/部分功能锁定状态;强腐蚀气雾同样会对您的防护服造成一定损伤。】 【是否执行?】 没有时间犹豫了! “执行!”墨河吼道。 【指令确认。正在定位应急系统控制节点……】 【节点激活!】 嗤——!!! 房间天花板四周,突然喷出大量淡黄色的、带有强烈刺鼻气味的浓密气雾!气雾迅速弥漫,接触到变异体体表的荧光物质和有机物时,立刻发出“滋滋”的剧烈反应声,冒起白烟!变异体们发出痛苦的尖啸,本能地向后缩去,门口暂时出现空隙! 与此同时,墨河感到左臂机械义肢内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高温!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充斥其中! 【跳跃助力启动!倒计时:3,2,1——跳!】 墨河屈膝,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机械义肢那不合常理的爆发推力,猛地向上跃起! 砰! 他撞开了锈蚀的通风管道盖板,半个身子挤了进去!盖板的边缘划破了防护服的手臂部分,腐蚀性气雾接触皮肤,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拼命向管道深处爬去! 下方,变异体的嘶吼和腐蚀气雾的滋滋声渐渐模糊。管道内一片黑暗,只有头灯的光束和防护服破损处泄漏的微弱环境光。 他不敢停留,沿着管道拼命爬行,直到完全听不到下面的动静,才瘫倒在冰冷的管道内壁上,剧烈地喘息。 左臂的机械义肢发出一阵过载后的**,指示灯熄灭了大半,变得沉重而麻木,几乎无法动弹。防护服手臂处的破损在报警,显示有微量污染渗入。 他成功了……暂时。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块硬物。存储介质到手了。 但付出的代价,刚刚开始显现。 而且,他还没有离开污染区。回去的路,同样危机四伏。 他调出系统界面,想查看任务状态和义肢损伤情况。 界面却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蓝色的数据流变得混乱不堪,夹杂着大量无法识别的乱码和……一些破碎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的影像与声音片段! 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闪烁的实验室警示灯……惊恐的尖叫……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宣读着什么……还有……小雨哭泣的脸…… 【警……告……外部‘自由回声’干扰……过强……】 【系统……稳定协议……失效……】 【抵押物……评估……受到……污染……】 【记忆片段……倒计时……加速……紊乱……】 墨河看到,那个关于初次见面记忆的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地跳动、乱闪:00:47:22…00:12:08…01:15:47…00:00:??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深入的抽离感,猛地从他大脑深处爆发! 不是延迟到最后一刻的温和剥夺。 而是在这污染区深处,在系统受到严重干扰的此刻,提前开始了! 而且过程……狂暴而扭曲! “不……等等……不是现在……地点不对……”墨河抱住头,发出痛苦的闷哼。 但那股力量没有停止。 关于那一天的画面,开始像被无形橡皮擦涂抹的铅笔画,边缘变得模糊、碎裂、然后一块块消失…… 矿坑的黑暗……手电的光柱……女婴抓住他手指的触感…… 都在远去,变得苍白,失真。 而在这记忆被暴力剥离的剧痛和混乱中,一个被遗忘在更深处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温柔而悲伤的女声,似乎借着这混乱的“回声”干扰,穿透了系统的屏蔽,在他意识最深处,轻轻响起: “墨河……对不起……照顾好……我们的……” 声音戛然而止。 如同从未出现过。 但墨河知道,他听到了。 在那个“林”字之后。 而随着这最后一声低语的回响消散,关于“初次见面”的一切,终于彻底归于黑暗的空白。 只剩下一行逻辑结论,冰冷地悬浮在意识里: 你收养了墨小雨。 再无其他。 第十二章:偿还感官:味觉剥夺 墨河在通风管道里不知昏迷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久。当他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臂机械义肢的沉重与麻木,以及右臂防护服破损处传来的、火烧火燎的刺痛——腐蚀性气雾的伤害和可能的污染。 紧接着,是大脑深处那种被粗暴掏空后的钝痛和眩晕。不是伤口疼,而是某种存在被硬生生挖走后留下的、空荡荡的痛。 他下意识地去回想。 去想那个矿坑,去想手电的光,去想那双抓住他手指的小手…… 一片空白。 不是模糊,不是碎片。是彻底的、干净的、如同从未存在过的空白。只有那个结论:“你收养了墨小雨。”像一句刻在石头上的、与自己无关的碑文。 记忆,被抽走了。在污染区,在系统紊乱的情况下,以一种失控的方式提前完成了“偿还”。 他完成了契约。债务的一部分被清偿。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轻松,只有更深的空洞和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心里一块一直在流血的伤口,突然被整个切除了,连带着周围的血肉和神经。不痛了,但也感觉不到那块区域的存在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管道壁。头灯不知何时熄灭了,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防护服破损处泄漏的微光,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和管道壁上厚厚的、发着幽蓝微光的尘埃。 系统界面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杂波。任务状态更新: 【契约:‘掘墓’ – 存储介质已获取。】 【主要目标完成。】 【请尽快撤离污染区,交付任务物品,以完成契约结算。】 【警告:机械义肢过载冷却中(剩余锁定时间:10小时47分)。防护服完整性:73%(右臂破损,存在污染渗入风险)。建议立即处理伤口并使用抗辐射/污染中和剂。】 墨河摸索着从装备包里找出中和剂喷雾和应急绷带,笨拙地(只用一只手)处理右臂的伤口。喷雾接触伤口带来剧烈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也带来了清醒。他草草包扎好,又注射了一针高效镇静剂和抗辐射药剂。 药物作用下,身体的疼痛和不适稍稍缓解,但精神的空洞感却更加清晰。 他查看预支债务情况。因为提前“偿还”了记忆债务,系统重新计算了剩余债务和利息。但那个关于“共情减弱”的偿还条目,依然高亮着,处于“延迟抽取”状态。还有预支的十万回声值债务,需要在交付任务物品后结算。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义肢毫无反应,像一截冰冷的、额外的负重。他只能依靠右手和双腿。好在防护服的助力系统还能工作,减轻了一些负担。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升降梯的大致方位爬去。管道错综复杂,很多地方被坍塌物或增生的怪异物质堵死。他不得不频繁绕路,探测仪的信号也受到严重干扰,时断时续。 低语声从未停止,甚至因为他记忆的缺失和精神状态的脆弱,变得更加具有侵蚀性。那些破碎的“自由回声”仿佛找到了缝隙,试图钻入他空白的记忆区,填充进它们扭曲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内容。 “……好痛……为什么是我……” “……锚点……我的锚点在哪里……” “……系统……骗子……” “……林……晚……救……” 墨河强迫自己不去细听,将注意力集中在攀爬和辨认路径上。但他的“共情减弱”似乎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效果打了折扣,那些哀嚎和呓语,依然让他感到烦躁和隐约的不安。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从一个破裂的管道口钻了出来,回到了相对开阔的污染区废墟。远处,反应堆的残骸依然矗立,发出不详的微光。他大致辨明了方向,开始朝着升降梯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地面上的变异体似乎少了一些,或许是被之前的动静引到了建筑那边。但他依然不敢大意,尽量利用废墟阴影掩护自己前进。 就在他距离升降梯还有不到两百米时,系统界面突然再次闪烁! 【紧急生理状态警报!】 【检测到污染物质通过创口侵入,并与宿主血液发生未知交互反应。】 【反应类型:感官神经系统局部异化。】 【受影响感官:味觉中枢(初步判断)。】 【系统介入建议:立即进行‘保护性剥离’或‘定向净化’,以防止异化扩散至其他感官或认知中枢。】 【警告:若宿主已处于其他感官剥夺惩罚期内,叠加异化可能导致永久性复合损伤。】 味觉?异化? 墨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处理伤口时,那中和剂似乎没能完全阻止某种污染物的渗透。是那些变异体身上的发光粘液?还是污染区尘埃中的特殊成分? 他感觉了一下。嘴巴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味道。但系统警报不会无缘无故。 “定向净化,怎么做?”他在心中询问。 【‘定向净化’需要消耗50,000回声值,并需宿主承受相当于中度神经毒素注射的痛苦,成功率85%。】 【‘保护性剥离’——即主动放弃该感官功能——无需消耗回声值,痛苦较轻,成功率100%,且可避免后续异化风险。剥离后,该感官功能将由系统暂时接管模拟(基础水平),以维持生理平衡,但真实感受永久丧失。】 又是选择。消耗巨大资源去赌一个成功率,还是直接放弃? 味觉……似乎并不是生存必须的感官。失去它,会影响吃饭,但营养膏本来也没什么味道。或许,还能省去品尝沉渊区那些糟糕食物带来的不快。 但,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吗?品尝味道,是体验世界的一种方式。甜,酸,苦,咸……甚至是小雨偶尔醒着时,喂她吃的、那一点点掺了蜂蜜的营养糊的微弱甜味…… 那点甜味,他好像也记不太清了。记忆被剥离后,与之相关的情感体验似乎也褪色了。 而且,系统提到“暂时接管模拟”。这意味着,他以后吃什么东西,尝到什么味道,可能都是系统“告诉”他的,而不是他真正感受到的。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系统可调节的仪器。 “如果选择剥离,具体过程怎样?”他问。 【过程:系统将切断您味觉神经与大脑中枢的特定连接,并注入神经阻隔剂。您将永久失去品尝任何化学味道的能力。系统将提供基础味觉信号模拟(如识别‘有毒’、‘高能量’等),但这只是信息提示,而非真实感受。过程持续约30秒,伴有短暂灼痛和麻木感。】 墨河看着不远处那部锈迹斑斑、却代表着“生路”的升降梯。他必须尽快离开,伤口污染可能还在扩散。 他没有五万回声值可以挥霍。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承受一次可能失败的风险和额外的痛苦。 “……执行保护性剥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感官剥离协议’:味觉中枢。】 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瞬间,从舌头根部、上颚深处传来的一阵尖锐而短暂的灼烧感,像被细小的电火花刺了一下。紧接着,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麻木感弥漫开来,迅速覆盖了整个口腔和与味道相关的神经区域。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不是“没有味道”,而是“感受味道的能力”本身,被连根拔除了。 墨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触觉还在,能感觉到嘴唇的纹理和温度。但唾液本身,没有任何味道。曾经能隐约尝到的、自己血液的那点铁锈腥气,也消失了。 他试着回忆一下糖的甜味,或者盐的咸味。概念还在,但与之对应的感官记忆和想象能力,仿佛也随之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文字定义。 他失去了味觉。 永久地。 【剥离完成。味觉功能已转移至系统模拟模块。】 【异化风险解除。伤口污染程度下降至可控范围。】 【提示:您已偿还一项额外代价(由环境触发)。债务关系无变化,但系统对您的‘适应性评估’略有提升。】 适应性评估提升?因为他“果断”地放弃了自己的一部分? 墨河感到一阵反胃,但连恶心的感觉都似乎变得有些隔阂。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升降梯。按下呼叫按钮。古老的机械开始嘎吱作响地下降。 等待的间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无数生命、也夺走了他部分记忆和感官的污染区废墟。幽蓝和暗绿的光在废墟间闪烁,低语声在风中飘荡。 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是作为尸体,而是作为“偿还”出去的“资产”。 升降梯到来,他走了进去,栅栏门关闭,开始上升。 随着高度增加,周围那种无所不在的低语和压迫感逐渐减弱。 但他的嘴里,心里,那一片空洞的麻木,却如同永恒的印记,再也无法抹去。 升降梯回到相对“正常”的沉渊区层数。他走了出来,朝着与夜莺约定的交接地点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左臂沉重,嘴里空荡。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鲜活的微光,似乎又黯淡了少许。 变得,更像系统评估中那个“适应性提升”的合格载体。 第十三章:女儿突然的舱内微笑 墨河像一条受伤的野狗,在沉渊区迷宫般的管道和巷道里跌跌撞撞地穿行了不知多久。嗅觉的丧失带来一种诡异的失衡感——世界只剩下视觉、听觉、残存的触觉,以及口中那片味觉的虚无。污水管道的恶臭、铁锈的腥气、他自己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都消失了。这让他对环境的判断变得迟钝,几次差点撞上巡逻的联合体清洁机器人。 他最终绕回了“锈链酒馆”附近,但没有进去。老陈的信任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能依靠的东西之一,他不想因为自己身上的麻烦(尤其是那份偷来的绝密档案)而将老陈卷入更深的危险。他去了那个更隐蔽的“安全屋”——加固过的废弃通风井。 打开厚重的屏蔽门,里面是不到五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堆放着一些基础生存物资和简单工具。系统兑换的那套高级防护服和其他装备还放在角落。 墨河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滑坐下来,将紧紧抱在怀里的公文包放在地上。右臂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左臂机械义肢依旧沉重,功能恢复了大约三四成,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抓握动作。 他首先调出小雨维生舱的远程监控。画面加载出来,他的心稍微放下——各项指标平稳,优先能源保障的绿灯亮着。小雨依然在沉睡,金色短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地方。 小雨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一个微笑? 墨河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凑近屏幕,将画面放到最大。维生舱内的光线柔和恒定,小雨的脸部特写清晰。 是的,那确实是一个微笑。非常浅淡,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梦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但这在深度低温沉睡中极为罕见。维生舱的镇静和神经抑制系统应该会最大程度平复大脑活动,减少梦境,尤其是带有强烈情感的梦境。 难道……是系统提到过的“神经滋养液”补充后的效果?不,他没有支付那笔升级费用。 还是……林晚留下的“情感记忆模板”或者“保护性指令”在某种条件下被触发了?比如,他成功拿到档案,触及了某个关键词或情境? 又或者……是系统本身对“锚点”的某种“调整”或“测试”?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调出维生舱的详细数据日志,快速浏览。生命体征一切正常,脑波活动……他瞳孔一缩。 脑波图谱上,在大概半小时前(正是他在污染区记忆被剥离、遭遇摆渡人后不久),出现了一小段极其短暂、幅度微弱的异常波动。波型不属于常规的沉睡或梦境波段,更像是一种……被外部信号轻微“扰动”后产生的谐振反应。波动持续时间不到0.5秒,系统自动标记为“轻微干扰,已平复”。 外部信号扰动? 墨河立刻联想到自己脊椎处的系统连接点,以及摆渡人那可以直接引发系统强制协议的能力。难道是摆渡人,或者系统本身,在对他进行“矫正”时,产生的波动通过某种未知的“锚点链接”,影响到了小雨? 还是说……小雨体内,也存在着某种与“回声系统”相关的“接收器”或“残留物”?毕竟,她是林晚的女儿,而林晚是早期研究员,甚至可能是实验体。 他不敢再想下去。必须尽快解读档案内容。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深灰色的金属档案盒。生物锁已经解除,他轻轻打开盒盖。 首先拿起的是那张褪色的儿童手绘。凑近观察。纸张很旧,边缘有些毛躁,用的是廉价的蜡笔,线条稚嫩。太阳是歪扭的橙色圆圈,下面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些,涂成了蓝色(爸爸?),一个矮些,涂成了黄色(自己?)。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符号。 和小雨画在维生舱上的,主题和构图核心一致,但细节不同。小雨的画更“新”,线条更流畅一些,太阳是金色的,小人的颜色也不同。 这似乎是某种……模板?或者说,是林晚教给小雨的?还是一种通过“情感记忆模板”传递的、深植于潜意识的象征图案? 他放下画,开始翻阅纸质文件。大多是用晦涩的技术术语和代号写成的实验记录、数据分析和理论推导。他跳过那些过于专业的部分,寻找关于“锚点”、“案例07”、“林晚/夜曲”、“跨代共鸣”以及“安全阀”的段落。 很快,他找到了关键内容。 一份标题为《“锚点”控制与反制措施理论探讨(绝密)》的文件中,提到: 【……锚点连接的本质,是‘回声通道’在绑定者与锚点个体之间建立的、基于强烈情感或责任纽带的‘共鸣子通道’。此通道可双向传输微量‘存在性反馈’,但主要流向为从绑定者到系统。锚点的情绪状态、健康状况、乃至存亡,会显著影响绑定者的‘回声产出效率’与‘通道稳定性’。】 【风险:若锚点个体本身具有较高‘共鸣潜质’(如早期实验体直系后代),或在特定刺激下觉醒,该‘子通道’可能被反向利用,成为外部力量侵入系统、或锚点个体意识影响绑定者的路径。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引发‘通道倒灌’或‘锚点反噬’。】 【历史案例(部分涂黑):……实验体‘夜曲’在终止前,疑似利用其高级权限及对自身‘锚点’(其女,代号‘晨曦-07’)的预先设置,尝试进行‘保护性信息灌注’及‘反向干扰协议植入’。虽被主系统拦截大部,但残余数据包去向不明,可能滞留于‘晨曦-07’深层意识或‘子通道’缓存中……】 “晨曦-07”……小雨的档案编号?墨河想起在污染区实验室看到的“XC-07”。 林晚果然试图给小雨留下东西!那些“保护性信息”和“反向干扰协议”是否就是小雨偶尔表现出的异常(比如刚才的微笑和脑波扰动)的原因?它们还在起作用?还是已经被系统发现并清理了? 另一份文件是《“回声计划”一期事故报告(节选)》,涉及“炽光”矿难: 【事故定性:晶核反应炉次级能量回路人为过载导致连锁爆炸,引发矿区结构性坍塌。】 【人为因素:确认现场存在未授权高能量‘回声’应用痕迹,频率与实验体‘夜曲’的‘终止协议’执行波段高度吻合。推测‘夜曲’在终止过程中,试图利用矿区内高浓度晶核能量放大其‘最终回声’,达成未知目的(可能包括数据销毁、信息广播或对特定个体的记忆干涉)。】 【后果:事故造成十七名矿工死亡,实验体‘夜曲’确认‘消散’,关联档案大部分损毁。其‘锚点’(晨曦-07)失踪,后于废墟中被非关联个体(现编号:墨河)发现并收养,该个体随后表现出对‘晨曦-07’的超常保护欲与责任认同,符合‘情感模板移植’部分特征……】 墨河的手在颤抖。矿难果然是林晚“终止协议”的一部分造成的!她是为了销毁什么?还是为了发送信息?那些死去的矿工……包括他官方记录中的“妻子”……都是这场悲剧的牺牲品。 而他自己,对小雨那“超常的保护欲”,果然是被林晚的“情感模板”影响的结果。他以为的自由选择,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他人设计的阴影下。 愤怒、悲哀、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但心底深处,那片因为记忆剥离而空白的区域,却传来一丝微弱的、源自植入模板的本能悸动——保护她,必须保护她。 这感觉是如此真实,却又如此可疑。 他继续翻找。在档案盒底部,他发现了那几枚老式数据存储卡。没有读取设备,但他有办法。系统兑换的装备里有一个多协议适配器。 他连接适配器,将一枚存储卡插入。读取灯亮起,数据通过神经连接直接传入他的意识(经过系统过滤)。 大量杂乱的技术数据、实验日志、人员档案掠过。他集中精神,搜索关于“安全阀”或“反制”的关键词。 终于,在一段加密的、标记为“废弃提案-‘断链’协议”的记录中,他找到了: 【提案目标:为预防‘回声系统’失控或遭滥用,建议预设底层‘断链’协议。】 【原理:利用系统核心规则中关于‘无法直接违背物理/精神基础规则’及‘抵押物价值必须基于真实存在’的限定,设计一种‘自我否定式’终极契约。】 【内容构想:绑定者可申请一项特殊借贷——‘彻底剥离自身与指定锚点之间的全部因果与情感链接(包括系统强制建立的‘子通道’)’。】 【系统矛盾点:若执行此剥离,锚点对绑定者的‘存在重量’将归零,绑定者部分债务的抵押基础将消失,导致系统内部价值评估冲突。同时,剥离‘全部因果’涉及对现实规则的深度修改,可能触及系统能力边界。】 【预期效果:可能触发系统逻辑错误、强制进入自检状态、暂时冻结相关债务与抵押物操作,甚至……为核心规则修改创造短暂窗口。】 【风险:极高。剥离过程不可逆,绑定者将彻底失去与锚点的一切关联(记忆、情感、责任,对方亦将遗忘绑定者)。且系统可能判定此行为为‘恶意攻击’,启动最高级别反制。】 【提案状态:否决。理由:不确定性过高,可能危及系统整体稳定。相关资料封存。】 “断链”协议! 墨河的心脏狂跳起来。虽然被否决,但这思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利用系统自身的规则矛盾,去攻击它,哪怕只是制造一个短暂的混乱窗口! 代价是……彻底失去和小雨之间的一切。包括那些可能被植入的情感,也包括他自己真实的(或许所剩无几的)牵挂。 这将是最残酷,也可能是最彻底的“保护”——让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也让他从她的因果中脱离,从而斩断系统通过他这个“绑定者”去影响、利用她的可能。 他能做到吗?为了可能让她获得真正的安全,亲手抹去自己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红光刺眼! 【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触高度敏感禁制信息!】 【信息源:‘Echo-Anchor-Case-07’档案。】 【此档案涉及系统核心机密,接触行为已触发一级警报!】 【强制措施启动:】 【1. 立即销毁所有非法获取的物理及电子档案副本。】 【2. 宿主需在24小时内,前往指定地点(坐标稍后发送),向‘摆渡人’汇报全部接触内容及动机。】 【3. 作为惩罚,也是‘矫正’,接下来72小时内,宿主的‘日常回响任务’难度与频率提升300%,且‘强制共鸣’内容将更侧重考验宿主对‘锚点关联’的忠诚度。】 【拒绝执行或试图隐瞒,将直接导致对‘锚点’(墨小雨)的维生资源供应降级,并启动对‘锚点’健康状况的‘定期评估’(可能伴随刺激性测试)。】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它知道了。而且反应如此迅速、严厉。 销毁档案?汇报?加倍的任务惩罚?还有……以小雨的健康作为要挟! 墨河看着手中的文件和存储卡,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里,小雨唇角那尚未完全消失的、微弱的笑意。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空洞的胸腔里翻涌、冲撞。 他们夺走了他的记忆,磨损了他的情感,剥夺了他的感官,操控着他的人生,现在连他拼死换来的、可能蕴含一线希望的真相,也要夺走?还要用小雨来威胁他? 脊椎处的灼热感疯狂跳动,与他的怒火产生着危险的共鸣。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似乎被这冰冷的愤怒彻底冻结,凝结成一种近乎非人的、决绝的寒光。 他关闭了系统刺眼的红色警告界面。 但没有按照指示销毁档案。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文件和物品收回档案盒,用防水防辐射材料层层包裹,藏在了安全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 然后,他调出夜莺的加密频道。 “夜莺。” “听你的声音,事情不太顺利。”夜莺立刻回应。 “档案我拿到了。但系统发出了最高级别警告,要我销毁并去‘自首’。”墨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它还用小雨威胁我。” 夜莺沉默了几秒。“……比预想的反应更快。看来‘锚点’相关的信息,确实是他们的逆鳞。”她顿了顿,“屏蔽程序试用版完全失效了?” “彻底失效。而且它加强了监控。”墨河说,“你之前说的,能暂时干扰系统评估的完整版屏蔽程序,什么时候能给我?” “现在就可以。但你确定要用?完整版效果更强,但使用后,系统可能会判定你进入‘高威胁脱离倾向’状态,后续的压迫和惩罚会升级。”夜莺警告。 “压迫已经到头了。”墨河看着监控画面,“我需要时间。我需要用档案里的信息,找到那个‘断链’协议的具体实施方法,或者……别的出路。在这之前,我不能让系统随时知道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坐标发给你。一个一次性数据接收节点,靠近沉渊区边缘的废弃信号塔。程序会在你接触节点后传输,有效时间十二小时。之后,节点自毁。”夜莺快速说道,“另外,关于罗森和莉亚……医疗中心传来消息,莉亚的维生舱在半小时前出现了短暂的能量波动,原因不明,已恢复。罗森被内部审查部门带走了,罪名是‘擅自离岗及行为异常’。” 墨河心中一紧。动作真快。 “知道了。程序我现在去取。”墨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不太灵便的左臂,“夜莺,如果我失败了……” “没有如果。”夜莺打断他,处理过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类似情绪的东西,“你只能成功。为了小雨,也为了……所有被那个系统吞噬掉未来的人。” 通讯切断。 墨河最后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小雨嘴角的微笑已经完全消失了,恢复成平静的沉睡模样。仿佛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无关紧要的幻觉。 但墨河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来自过去的回响,是来自母亲的守护,也可能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一点脆弱的宁静。 他必须行动。 在他被系统彻底压垮,或者小雨被卷入更深的危险之前。 他推开安全屋的门,再次没入沉渊区永恒的昏暗之中。 身后,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波动了一下。维生舱内,小雨的眼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 如同蝴蝶翅膀,掠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十四章:调查官陈佑入场 废弃信号塔位于沉渊区与旧港交界处的边缘地带,这里曾经是早期通讯网络的地面中继站之一,早已被更高效的地下光纤和卫星网络取代。塔身锈蚀斑驳,在沉渊区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骷髅。 墨河按照夜莺给的坐标,在塔基一个隐蔽的检修口内,找到了那个巴掌大小的数据节点。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废弃电路板碎片。当他将其握在手中时,一阵细微的电流感顺着手臂窜上,直达脊椎处的连接点。 视网膜界面上,大量加密数据流汹涌而过,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节点在他手中冒出一缕青烟,彻底报废。 【外部程序加载:‘回声屏蔽协议-完整版’(测试型)。】 【状态:激活。】 【预计有效时间:11:59:58…】 【效果:中度干扰系统对宿主‘思维倾向’、‘情绪波动’及‘非任务关联行为’的实时监控与预判分析。无法屏蔽债务、任务发布、抵押物状态等核心信息显示。】 【警告:使用此程序可能被系统标记为‘不稳定因素’,导致后续交互难度提升。】 墨河感到系统界面的“存在感”明显降低了。那些原本无时无刻不在背景中、仿佛直接贴在意识表层的细微数据流和评估提示,现在变得模糊、疏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债务总额和倒计时依然清晰,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时刻审视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并未放松。系统不会坐视自己被屏蔽,更严厉的反制可能正在路上。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档案中关于“断链协议”的细节,并制定计划。安全屋可能已经不够安全了。 他想到了老陈。虽然不愿连累对方,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老陈的仓库结构复杂,有不少隐藏空间,而且老陈本人对系统和联合体都有一定的了解和警惕。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信号塔区域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沉渊区背景噪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受过专业训练的节奏感。 不是流浪汉,不是帮派分子。 墨河立刻停住脚步,左手缓缓移向腰间(虽然刀不在),右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侧向声音来源,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或逃跑的准备。 一个身影从一堆废弃的通讯设备后面走了出来。 中等身高,穿着沉渊区常见的、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面套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个疲惫的底层技工。但他的眼神锐利而清醒,步伐沉稳,与那副落魄的外表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墨河认出了这张脸——在夜莺之前给过的资料图片里。 联合体净化派成员,调查官,陈佑。 他果然找来了。比预想的快。 陈佑在距离墨河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重点在那略显不自然的左臂和脸上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墨河?”陈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砂砾般的质感,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墨河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放松点,我不是来抓你的。”陈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至少明面上),“至少现在不是。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正在使用的‘那个东西’,关于林晚,还有……你女儿。” 听到“林晚”和“女儿”,墨河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墨河说着,脚步开始缓缓向侧后方移动,寻找撤退路线。 “你刚从永昼塔档案库偷了东西出来,对吧?‘Echo-Anchor-Case-07’。”陈佑的话让墨河的动作猛地一僵。“不用惊讶,我在联合体内部还有点消息渠道。罗森被带走了,档案库隔离区有闯入和交火记录。结合最近对你活动轨迹的分析,不难猜到是你。” “所以你是来追回赃物的?”墨河嘲讽道。 “不。我是来合作的。”陈佑向前走了一小步,但保持着安全距离,“我知道你在被系统胁迫,用你的记忆、情感、甚至身体部件,去换取维持你女儿生命的资源。我也知道,林晚——可能是你女儿的生母——是早期‘回声计划’的受害者,甚至是关键研究员。我更知道,那个系统,以及控制它的人,最终目的是榨干像你这样的绑定者,然后将‘锚点’也转化为他们的实验品或控制工具。” 陈佑的话句句砸在墨河心上,印证了他从档案中拼凑出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这些?”墨河问,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我妻子,十年前,也绑定了那个系统。”陈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她是为了救我们当时病重的儿子。她完成了无数任务,付出了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代价……但最后,他们还是拿走了我儿子的命,作为她某次‘重大违约’的抵偿。我妻子在那一刻精神崩溃,彻底‘消散’了。我调查了十年,才摸到一点‘回声计划’和它背后黑手的边缘。” 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墨河不会轻易相信。 “你说你是净化派的,想摧毁系统。我能得到什么?” “两样东西。”陈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一个让你女儿真正脱离维生舱,获得有效治疗的机会——不是联合体官方那种天价且可能有陷阱的治疗,而是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相对安全的基因修复技术。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 “第二,”陈佑放下手,目光锐利地看着墨河,“一个可能彻底摧毁‘回声系统’核心服务器,让千千万万像你、像我妻子一样的人摆脱枷锁的机会。这需要你作为‘内应’,提供系统内部的规则漏洞、运行逻辑,以及……带我们找到进入核心区域的路。” “系统核心在永昼塔地下,防守森严。”墨河说。 “我们知道。但我们也知道,高级系统使用者,或者说,某些完成特定连环任务的绑定者,有时会被‘邀请’进入核心区域,进行‘升级’或‘特别契约’签订。”陈佑盯着墨河,“你正在这条路上,对吗?系统在推着你往上走,给你越来越难的任务,许以越来越大的‘奖励’,代价也越来越非人。直到你触及某个阈值……” 墨河想起了摆渡人,想起了系统关于“成长升级”的提示。陈佑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即使我能进去,又能怎样?那里面的防御……” “我们有内应,有技术,有计划。”陈佑打断他,“但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内部活动、了解系统规则、并且有足够动机配合我们的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动机?你们能保证小雨的安全和治疗?” “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任何对抗系统的行动都有巨大风险。”陈佑坦诚得残酷,“但我可以承诺,我们会尽一切力量。而且,比起坐等系统将你和你的锚点一点点吞噬,这是一条有希望的路,尽管它布满荆棘。” 墨河沉默了。陈佑的话很有说服力,也戳中了他的痛点。但他经历了太多背叛和欺骗,无法轻易将小雨的未来,赌在一个陌生人的承诺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墨河最终说。 “可以。但你时间不多。”陈佑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通讯器,扔给墨河。“用这个联系我,频道是预设好的,加密等级很高。但记住,不要在任何可能被系统监控的环境下使用,尤其是你的‘安全屋’或经常停留的地方。” 墨河接住通讯器,入手冰凉。 “另外,给你一个忠告。”陈佑准备离开,又回头说道,“小心‘摆渡人’。他们不是系统的奴仆那么简单。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很可能是早期最‘成功’也最‘失败’的实验体——成功融入了系统,失去了自我,成为系统维护规则的一部分。他们对系统的‘忠诚’是绝对的,而且……拥有部分系统的权限。不要试图正面对抗或欺骗他们。” 说完,陈佑点了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阴影之中,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沉渊区的地形极为熟悉。 墨河握着那个冰冷的通讯器,站在原地。屏蔽程序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减少。陈佑的出现,带来了新的选择和希望,但也带来了更复杂的局势和风险。 是相信一个陌生调查官,加入一场胜算未知的反抗?还是继续在系统的规则下挣扎,试图独自找到那个渺茫的“断链”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系统的压迫不会停止,小雨的时间……或许也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老旧的通讯器,将其小心地藏进内袋,转身朝着“锈链酒馆”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听听老陈的意见。也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消化这一切。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信号塔锈蚀的骨架阴影里,一个戴着陶瓷面具的身影,缓缓浮现。 摆渡人静静地“望”着墨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陈佑离去的方向。 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电子杂音般的叹息。 然后,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塔身上斑驳的锈迹,在昏沉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第十五章:耳语渐响,晶簇生长 “锈链酒馆”后仓库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老陈蹲在角落,用一块沾着机油的布,反复擦拭着一把老式火药动力短枪的零件,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能帮助他思考。独眼里的光芒明灭不定。 墨河靠在对面的货箱上,将见到陈佑的经过,以及陈佑提出的合作,尽量简洁地告诉了老陈。关于档案的具体内容,他只说了“锚点可能被系统利用”以及“存在某种反制协议的可能性”,没有透露“断链”细节和林晚留下的模板——不是不信任老陈,而是知道得越多,对老陈可能越危险。 “……所以,这个陈佑,你觉得可信吗?”墨河说完,看着老陈。 老陈放下手里的枪管,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机油和烟草味的浊气。“净化派……我听说过一点。一群在联合体内部,认为‘回声’及相关技术是禁忌、应该彻底封存销毁的疯子。理念上,他们和系统的控制者是对头。但……”他顿了顿,“理念归理念,人归人。这个陈佑,为妻儿报仇的动机可能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把你的命,尤其是小雨的命,看得比他摧毁系统的目标更重要。” 墨河点点头。老陈的担忧和他一样。 “他说的合作,风险太大。”老陈继续说,“闯永昼塔核心?那跟自杀没区别。就算有内应,有技术,成功率能有百分之十吗?而且,一旦开始,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系统不会放过叛变者。” “但如果系统本身就是要将我和小雨都吞噬呢?”墨河反问,“坐以待毙,结果可能更糟。档案里提到,他们可能对‘锚点’进行‘共鸣强化’或转化为‘次级回声源’的实验。” 老陈的独眼猛地一缩。“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力擦了擦枪托,“这帮杂碎……” “陈佑至少提供了一条看似主动的路,和一个治疗小雨的可能。”墨河声音低沉,“虽然希望渺茫。” “那你打算怎么选?”老陈问。 “我不知道。”墨河坦诚道,“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陈佑的净化派到底有多大能量,他们的‘内应’是谁,治疗技术是否可靠。还有……关于那个‘反制协议’,我需要弄清楚具体怎么操作。” “陈佑给你的通讯器呢?”老陈问。 墨河拿出来。老陈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一个小型扫描仪扫了一下。“很干净,至少表面没有追踪或监听装置。加密方式……很老派,但有效。看来他们确实有些地下手段。”他把通讯器还给墨河。 “先不要急着答复他。”老陈建议,“看看情况。系统刚对你发出严厉警告,接下来肯定会有所动作。看看它下一步把你往哪个方向逼,或许能帮你判断哪条路更‘可行’——或者更绝望。” 墨河觉得老陈说得有道理。他需要观察系统的反应。 就在这时,他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频繁闪烁起来!蓝色的数据流变得紊乱,大量杂乱的信息碎片和扭曲的图像瞬间刷过! 【警……告……外部屏蔽程序……干……扰……】 【系统……自适应协议……启动……】 【检测到……宿主体内……‘晶簇’生长加速……】 【生长诱因:近期高强度任务、情绪剧烈波动、外部信息刺激、屏蔽程序冲突……】 【当前生长阶段:第三节至第四节脊椎……】 【生理影响:轻微神经压迫、局部体温升高、与‘自由回声’环境亲和性增强……】 【提示:晶簇生长是生命能级提升的标志,但需注意控制生长速度,避免……过早‘成熟’……】 伴随着系统断断续续的提示,墨河感到脊椎处那原本持续的灼热感,猛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坚硬而滚烫的东西,正从他第三节脊椎的晶状增生处,顽强地、带着撕裂感地向上生长,试图突破骨骼和血肉的束缚! “呃啊——!”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左手猛地抓住旁边的货箱边缘,金属被捏得微微变形。 “墨河!?”老陈吓了一跳,扔下擦枪布就要过来。 “别……碰我!”墨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那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变成了持续而深沉的胀痛和灼烧感,固定在脊椎第三、第四节的位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外来的异物,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骨髓深处“长”出来的东西。两块……小小的、坚硬的、仿佛水晶或骨刺般的凸起,紧贴着脊椎生长。 晶簇……真的在生长。 系统提到的“生命能级提升”,听起来像是好事。但那种生长方式带来的痛苦和失控感,还有“过早成熟”的隐晦警告,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你怎么了?”老陈紧张地问,独眼里满是担忧。 “……系统说的‘晶簇’,在长。”墨河喘着气,慢慢直起身体,背后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片。“它说我‘生命能级’提升了。” “放屁的提升!”老陈骂道,“这他妈是在把你往非人的方向改造!你感觉怎么样?除了疼?” 墨河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胀痛感依旧,但似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仓库里原本只有视觉、听觉和残存的触觉信息。但现在,他隐约能“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极其稀薄的“尘埃”——不是通过嗅觉(已失去),而是通过脊椎新生的晶簇,产生了一种类似共振般的、极其模糊的“感知”。那些尘埃,似乎带着微弱的情感色彩——老陈的担忧、焦虑,他自己的痛苦、茫然,以及这仓库陈年累积的麻木与锈蚀感…… 这感觉非常微弱,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我能……感觉到一点‘情绪尘埃’。”墨河不确定地说,“很模糊,像隔着浓雾看色彩。” 老陈的脸色更加难看。“这是同化……你在变得能直接接收和感知‘认知尘埃’里残留的人类情绪碎片了!这根本不是提升,这是异化的开始!” 墨河的心沉了下去。老陈说得对。如果继续生长下去,他会不会最终变得像污染区那些变异体一样,被无数他人的痛苦和绝望情绪淹没?或者……变成像摆渡人那样,成为系统感知和操控“回声”环境的延伸器官? 系统界面逐渐稳定下来,屏蔽程序似乎还在工作,但显然系统的“自适应协议”正在对抗它。新的信息刷新出来: 【日常回响任务(惩罚性)已刷新。】 【任务数量:3(连续)。】 【任务总时限:72小时。】 【任务序列01:前往沉渊区第五层‘哭泣回廊’,找到并‘安慰’一名因失去孩子而精神崩溃、不断用头撞击墙壁的妇女(名为‘玛莎’)。直至其停止自残行为,或陷入昏迷。】 【奖励:无。】 【失败惩罚:延长惩罚性任务序列时间24小时,并随机剥夺一项‘愉悦类’情感棱面(如:欣赏音乐的能力、看到阳光的愉悦感等)。】 【说明:此任务旨在强化你对‘锚点关联责任’与‘情感共鸣负担’的认知与承受力。】 第一个任务就充满恶意。“安慰”一个精神崩溃的人?用他已经“减弱”的共情能力?而且奖励是“无”,失败惩罚却如此具体。 系统在刻意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测试他的承受极限,同时磨损他本已不多的人性部分。 “它发布新任务了?”老陈看墨河脸色不对。 墨河点点头,将任务内容简要说了一下。 老陈沉默了片刻,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医药箱,拿出两支镇静剂和一卷干净绷带,塞给墨河。“带上。那个玛莎……我听说过。儿子上个月在矿坑事故里没了,尸体都没找全。她疯了,见人就哭诉,有时会自残。第五层的人大多躲着她。” 墨河接过东西,塞进口袋。 “小心点。这任务……不对劲。”老陈沉声道,“系统可能不只想让你‘安慰’她。” 墨河明白。在“哭泣回廊”那种地方,一个精神崩溃的妇人,一个被系统逼着去“安慰”她的、自身也濒临崩溃的男人……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但他没有选择。 屏蔽程序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减少。他必须在程序失效前,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做出决定。 他看了一眼老陈,这个一直试图在绝望中给他一点支撑的、同样伤痕累累的男人。 “我去了。”墨河说。 “活着回来。”老陈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墨河推开仓库门,再次走入沉渊区的昏暗。 背后的晶簇随着他的步伐,传来阵阵隐痛和灼热。 而脑海中,系统的低语,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密集,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意识的缝隙里钻营、啃噬。 “履行契约……保护锚点……接受成长……融入回声……”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声音驱赶出去。 但心底深处,一种冰冷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晶簇的生长,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他正在滑向某个不可逆转的深渊。 而能够拉住他的东西,正在被他亲手,一点一点地支付出去。 第十六章:日常任务:偷走希望 “哭泣回廊”不是一条真正的回廊,而是沉渊区第五层一片由废弃通风管道和低矮混凝土支撑柱构成的复杂区域。管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破洞,风声穿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因此得名。这里的光线比上层更差,只有少数几盏苟延残喘的荧光灯,投下惨绿或昏黄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排泄物的臭气,以及某种更阴郁的、仿佛绝望本身发酵后的味道。失去嗅觉的墨河,只能通过视觉和脊椎晶簇那模糊的“情绪尘埃”感知来捕捉这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厚重、粘稠、充满了悲伤、麻木和偶尔闪过的疯狂。 他根据老陈给的粗略方位,在迷宫般的支撑柱和管道间穿行。耳边是风声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 很快,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在重复着一些零散的词句: “我的米克……回来啊……妈妈在这里……” “墙……墙后面……我听到你哭了……” “砰……砰……砰……” 那是头颅撞击硬物的闷响。规律,沉重,令人牙酸。 墨河循声转过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柱,看到了她。 玛莎。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穿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烂长裙,花白的头发胡乱披散。她跪在一面布满了深褐色污渍(很可能是干涸的血迹)的粗糙水泥墙前,正用前额,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撞向墙面。每撞一下,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她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顺着鼻梁和脸颊流下,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在她身旁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空了的劣质营养膏包装袋,和一个小男孩的破旧玩偶——一只眼睛脱落的布熊。 周围没有其他人。居住在这片区域的“居民”似乎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角落,只有远处阴影里,有几双麻木或好奇的眼睛偶尔瞥过来,又迅速移开。 墨河停下脚步,距离玛莎大约五米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安慰”?用他这已经磨损的共情,和一片空白的记忆情感储备? 系统界面清晰地显示着任务要求:“直至其停止自残行为,或陷入昏迷。” 直接打晕她,或许是最“高效”的完成方式。但他残存的、属于人类底线的某种东西,让他无法立刻做出这个选择——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系统“期望”他最终采取的方式,以此进一步磨损他。 他尝试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干涩:“……停下。” 玛莎仿佛没听见,依旧“砰……砰……”地撞着墙,鲜血在墙面上溅开新的痕迹。 “你的孩子……不会希望你这样伤害自己。”墨河说着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 玛莎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无法聚焦,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疯狂的绝望。“米克……?米克你在哪儿?妈妈找不到你了……”她朝着墨河的方向伸出手,手指肮脏,指甲断裂。 “我不是米克。”墨河后退了半步,“停下撞墙。你需要……处理伤口。” “伤口?”玛莎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额头,看着手上的血,突然尖笑起来,声音凄厉刺耳,“不疼了……早就不疼了……这里疼!”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空了!他们把米克拿走了!从我心里挖走了!你能把它填回去吗?啊?你能吗?!” 她猛地扑向墨河,枯瘦的手爪抓向他的脸! 墨河侧身避开,玛莎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更加狂乱。“你也是他们一伙的!你们都把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不再撞墙,转而开始攻击墨河,用指甲抓,用牙齿咬,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量。 墨河只能格挡、躲闪,尽量避免伤害到她。他的机械左臂动作还有些滞涩,右臂的伤口被碰到,传来阵阵刺痛。玛莎的哭喊和攻击引来了更多躲在暗处的目光,但无人上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任务要求是让她停止自残或昏迷。现在她的自残停止了(暂时),但陷入了攻击他人的狂暴状态。这算完成吗? 系统没有提示。 必须让她停下来。 墨河看准一个空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一把抓住了玛莎挥舞的手臂,用力将她按在旁边的混凝土柱上。玛莎疯狂挣扎,嘶吼,唾沫混着血沫喷溅出来。 “冷静点!”墨河低喝。 但毫无作用。玛莎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墨河不得已,用左臂机械义肢(尽管功能不全)辅助压制,将她牢牢箍住。 就在这时,玛莎突然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涣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墨河身后某个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恐惧和祈求的表情。 “……不……不要带走他……求求你们……把我的命拿走……别拿米克的……他还小……” 她在对谁说话?墨河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昏暗的管道和墙壁。 但墨河脊椎处的晶簇,却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冰寒刺骨的共振!仿佛有无数的、浓缩的恐惧和哀求,正从玛莎身上散发出来,被她撞击的那面墙壁吸收、回荡,再被他的晶簇捕捉到! 那面墙……不只是墙。它像是承载了这片区域、甚至更久远时间里,无数类似悲剧的“回声”残留。玛莎的疯狂,不仅仅是因为丧子之痛,还可能被这种环境里的负面“情绪尘埃”长期侵蚀、放大、扭曲了! “他就在墙后面……”玛莎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平静,她不再看墨河身后,而是盯着那面血污的墙,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我听见了……他在哭……我要去陪他……” 说完,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墨河的钳制,再次一头撞向墙壁! 这一次,她用尽了全力! “砰!!!” 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玛莎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焦距,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米克……妈妈来了……” 她不动了。是昏迷,还是…… 墨河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颈动脉。微弱的跳动还在,但极其缓慢、微弱。 她昏迷了。 任务……完成了? 【日常回响任务序列01:完成。】 【评价:效率低下,方式粗暴,未能达成‘安慰’潜在目标。】 【惩罚性任务序列继续。任务序列02将于一小时后刷新。】 【提示:宿主对‘情绪尘埃’感知有所增强,但对‘锚点外’他人痛苦的处置方式仍显生疏。需加强练习。】 冰冷的提示浮现,带着评判的意味。系统果然不认为这是理想的完成方式。 墨河看着地上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玛莎。他从口袋里拿出老陈给的绷带和一支镇静剂。他笨拙地(主要靠右手)给玛莎额头上最深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加压包扎,然后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这至少能让她在昏迷中少些痛苦,也能防止她醒来后继续自残。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手上沾满了陌生人的血。粘稠,温热。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破旧的布熊玩偶。 “偷走希望……”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章节的标题,像是在咀嚼某个苦涩的真相。 他什么也没偷。玛莎早就没有希望了。他只是在系统的逼迫下,目睹并参与了她绝望的终章,然后被系统评判为“效率低下”。 或许,系统所说的“希望”,根本不是指玛莎的。而是指……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还在挣扎的、不想完全沦为冰冷工具的、属于人性的微光? 每一次这样的任务,都是在偷走那点光。 他转身离开,不再看身后昏迷的妇人和那片血污的墙。 风声依旧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哭泣。 而他脊椎上的晶簇,在吸收了刚才那股强烈的恐惧与哀求“回声”后,似乎又生长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胀痛感更清晰了。 他能感觉到,那两粒小小的晶状凸起,正在变得……更坚硬,更冰冷。 与这个绝望的世界,更加“契合”。 第十七章:老陈的酒与未问的话 墨河没有立刻返回老陈的酒馆。他在“哭泣回廊”外围一处相对干燥的管道凹陷里坐了很久,直到身上沾染的血迹在沉渊区污浊的空气中变得干涸发黑,直到脊椎晶簇那因吸收“情绪尘埃”而产生的悸动和胀痛逐渐平复成持续的隐痛。 任务序列02还没有刷新。他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如果这也能算休息的话。 他拿出陈佑给的通讯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屏蔽程序的有效时间还剩大约九小时。他在犹豫,是否要现在联系陈佑,询问关于净化派“内应”和治疗技术的更多细节。 但最终,他还是将通讯器收了起来。现在还太早。他需要先和老陈谈谈,听听他的意见,也看看系统接下来的任务会是什么走向。 当他终于推开“锈链酒馆”那扇破旧的金属门时,已经是深夜——沉渊区计时上的深夜。酒馆里客人稀少,只有角落里两个醉醺醺的矿工在低声争吵着什么,还有一个独坐的流浪汉趴在桌上打盹。空气里的酒气和汗味似乎也沉淀下来,变得厚重。 老陈还在吧台后,但不是在擦杯子。他面前摆着一瓶开了封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琥珀色烈酒,和一个干净的杯子。他自己没喝,只是看着那瓶酒,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出神。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墨河,视线在他衣服上那些深色污渍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墨河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 老陈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拿起那瓶酒,给那个空杯子倒了大半杯,推到他面前。酒液浓稠,在杯中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沉郁的、混合着橡木和某种辛辣植物的香气。 墨河没有立刻去碰杯子。他已经失去味觉和嗅觉,喝酒对他而言,和喝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喉咙的灼烧感。 “喝了吧,能消毒。”老陈自己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小口,抿了一下,眉头皱起,仿佛那酒很苦。“三十年的‘地心火’,我自己藏的。平时舍不得喝。” 墨河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果然带来一阵猛烈的灼烧感,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一些从“哭泣回廊”带回来的阴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味道或香气的体验。 “感觉怎么样?”老陈问,目光锐利。 “像吞了块烧红的炭。”墨河实话实说,“没别的。” 老陈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感官剥夺?” “味觉,嗅觉。”墨河简短回答。 老陈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小口,慢慢啜饮着。“陈佑找过你了?” “嗯。在信号塔那边。”墨河将陈佑的话和自己的疑虑,更详细地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粗糙的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净化派……我年轻的时候,听说过他们前身的一些事。”老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陷入回忆,“那时候还没有‘回声系统’这么成型的东西,但联合体内部已经有派系在研究‘意识能量’和‘情感共鸣’的应用了,主要是用于审讯、心理控制,甚至……制造更‘忠诚’的士兵或工人。反对派的声音一直都有,但很微弱。后来,大概十几二十年前,反对声音最大的几个研究员和军官接连‘出事’,不是意外死亡,就是神秘失踪,或者被安上罪名流放。再后来,就没什么人公开提了。” “陈佑说他是后来加入的。” “可能吧。妻儿的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是够把人逼上绝路,也逼上反抗的路。”老陈叹了口气,“他给你的条件,听起来诱人,但漏洞太多。治疗技术?就算有,从哪来?安不安全?会不会有别的代价?内应是谁?权限多高?计划具体是什么?这些他都没说清楚,只给了个空头许诺。” “我也这么觉得。”墨河道,“但他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而且,他对系统、对林晚、对‘锚点’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深。”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老陈放下杯子,独眼紧紧盯着墨河,“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得不像是仅仅调查了十年就能掌握的。除非……他原本就是内部的人,或者,他的信息来源层级非常高。” 墨河心中一凛。这一点他之前没想到。“你是说,他可能是……?” “我不知道。”老陈摇头,“我只是觉得,在沉渊区这种地方,对任何人、任何事,保留三分怀疑总没错。尤其是当对方给出的‘希望’看起来过于美好的时候。” 墨河陷入沉思。老陈的提醒很有道理。陈佑的出现和提议,确实有些过于“及时”和“契合”他的需求了。 “那……档案里提到的‘反制协议’呢?”墨河压低声音,“如果那个有实现的可能……” 老陈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确定档案里提到的,真的是‘反制’,而不是另一个更隐蔽的陷阱?系统相关的档案,难道会老老实实记录怎么推翻自己?别忘了,连那个协议都被‘否决’了,资料被‘封存’。为什么封存?是真的废弃了,还是……作为某种‘测试’或‘诱饵’留着的?” 墨河感到一股寒意。老陈的怀疑层层递进,每一个都戳在可能最致命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墨河问,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在面对系统时,他被迫强硬、果断,但在这些错综复杂的算计和人性迷雾前,他感到力不从心。 “等。”老陈说,“等系统下一步动作。等陈佑会不会再有联系,以及联系时会不会透露更多实质性信息。也等……”他顿了顿,“等你自己身体的变化,看看那个‘晶簇’到底会把你带向哪里。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 墨河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晶簇的胀痛感依旧清晰。 “另外,”老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吧台上,推到墨河面前。“这个,你拿着。” 那是一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铜制的旧齿轮,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细细的、几乎要断裂的皮绳。 “这是什么?”墨河拿起齿轮,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陈的体温。 “很多年前……‘炽光’矿难前大概半年吧。”老陈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个偶尔来矿区、问东问西的女人……林晚?有一次她离开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我当时捡到了,本想还给她,但她走得很快,没追上。后来矿难发生,我也就忘了这茬。直到最近你提起她,我才想起来。” 墨河的心脏猛地一跳,紧紧握住那枚齿轮。“这是林晚的东西?” “可能。也可能不是。但我捡到的地方,就在她停留过的区域。”老陈说,“齿轮很普通,像是某种老式仪器的零件。但我总觉得……她那样一个人,不会随身带一个完全无用的东西。也许……上面有什么标记,或者,它本身是个信物?我研究过,没看出名堂。你……也许能用你的‘系统’或者别的办法,看看它有没有特别之处。” 墨河仔细端详齿轮。表面除了磨损的痕迹,没有任何文字或特殊符号。但当他握紧它时,脊椎处的晶簇,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不是情绪尘埃的共振,更像是一种频率极低的、稳定的“信号”感应,如同细微的电流。 有古怪。 “我收下了。”墨河将齿轮和皮绳小心地戴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齿轮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老陈看着他,独眼里有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小口酒。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酒馆里,只剩下醉汉含糊的嘟囔和远处管道通风的低鸣。 “老陈,”墨河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最后,我不得不走上一条很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的路。小雨……到时候,能拜托你吗?” 老陈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杯子,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墨河,看了很久。 “这种话,”老陈的声音沙哑,“等你真要走那条路的时候,再说。”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墨河知道,这已经是老陈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应了。 他没有再问。 有些话,问出口就是负担。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他端起老陈之前给他倒酒的那个杯子(里面还剩一点点残酒),再次一饮而尽。 依旧是只有灼烧,没有味道。 就在这时,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准时刷新,红光闪烁: 【日常回响任务序列02:已刷新。】 【任务内容:于一小时内,前往沉渊区第四层‘黑市角斗场’,下注并观看一场‘死斗’直至结束。下注目标:必须选择赔率更高、明显处于劣势的一方。】 【奖励:无。】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审美类’情感棱面(如:对几何图形的美感、对特定颜色的偏好等)。】 【说明:此任务旨在让你体会‘希望’的廉价与‘选择’的徒劳。】 黑市角斗场……死斗……下注必输的一方…… 系统在继续它的“教育”。让他亲眼目睹暴力和死亡,并强迫他将有限的资源(信用点)投注在注定失败的“希望”上,以此嘲弄他内心可能残存的、对“奇迹”或“反抗”的微弱信念。 墨河面无表情地关闭界面。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信用点(夜莺预付款剩下的),放在吧台上,算是酒钱——虽然那酒他喝不出味道。 老陈看了一眼那些钱,没说话。 “我去了。”墨河说。 “活着回来。”老陈依旧只是这句话。 墨河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老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墨河。” 墨河停住,没有回头。 “……别忘了,你喝的那杯酒,名字叫‘地心火’。”老陈顿了顿,“就算你尝不出味道了……但它烧起来的时候,是真的烫。” 墨河的身体微微一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酒馆里昏黄的灯光和那未尽的话语,隔绝在内。 老陈独坐在吧台后,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又看了看桌上墨河留下的信用点。 他伸出手,慢慢将那些钱拢到一起,收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那瓶“地心火”,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仿佛那灼烧的苦涩,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第十八章:额度提升,痛觉转换 沉渊区第四层的“黑市角斗场”并非一个固定的场所,它更像一个流动的、隐秘的狂欢节。通常设在某段特别宽阔或结构特殊的废弃管道、仓库,甚至半坍塌的大厅里。消息通过特定的渠道传播,吸引着渴望血腥刺激、或想要靠赌博翻身的沉渊区居民。 墨河根据系统提供的坐标,来到一处标识为“旧循环水处理站”的巨大地下空间。入口被厚重的防水帆布遮挡,两个体型魁梧、脸上带着刀疤、手臂明显经过粗劣义体改造的壮汉把守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劣质烟草和兴奋剂的刺鼻气息,还有震耳欲聋的、混合着嘶吼、咆哮和重金属音乐的噪音。 失去嗅觉的墨河,只能通过视觉和听觉,以及脊椎晶簇捕捉到的、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热、暴戾、绝望和贪婪的“情绪尘埃”,来感知这里的疯狂。 他缴纳了入场费(一小笔信用点),掀开帆布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由脚手架和废旧金属板临时搭建的圆形场地,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约半米、直径十米左右的“擂台”,地面铺着粗糙的沙土,此刻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染得斑驳不堪。观众席是环绕擂台搭建的简陋阶梯,挤满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眼睛通红的赌徒、搂着廉价伴游的帮派分子、面无表情的资深看客、还有少数几个看起来衣着体面、来自上层的“观光客”。 擂台中央,两个身影正在搏杀。 一方是个身材高大、皮肤呈现不自然青灰色、肌肉异常贲张的壮汉,他的双眼被改造成了发出红光的义眼,双臂是粗大的液压动力臂,挥舞起来带着破风声。他显然占据了绝对优势,身上只有几道浅痕。 另一方则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身上只有简陋的皮甲护住要害,武器是一把自制的、带有倒刺的短矛。他浑身是伤,左腿似乎已经瘸了,动作踉跄,只能勉强躲避和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吐出一口血沫。 观众们疯狂地呐喊着,大多喊着壮汉的名字或代号“碎骨”,催促他快点解决对手。只有零星几声微弱的、带着同情的叹息,是针对那个年轻人的。 墨河挤到靠近擂台边缘的下注点。那里挂着一块简陋的光板,显示着对阵双方的代号和实时赔率。 “碎骨” vs “灰鼠”。 “碎骨”赔率:1.2。 “灰鼠”赔率:7.5。 系统要求:下注赔率更高、明显处于劣势的一方。 那就是“灰鼠”。 墨河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千信用点——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为了完成任务——递给那个满脸油光、脖子上纹着毒蛇图案的庄家。 “灰鼠。一千。” 庄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有种!灰鼠快不行了,你这是给哥几个送钱啊!”他麻利地登记,递给墨河一张粗糙的纸质凭证。 墨河接过凭证,找了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擂台。 “灰鼠”又一次被“碎骨”的重拳擦中肩膀,整个人旋转着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金属栏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他挣扎着,试图用短矛支撑身体站起来,但左腿完全不听使唤,又跪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里面似乎混着内脏的碎片。 观众席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和催促。 “杀了他!碎骨!” “拧断他的脖子!” “老子在碎骨身上押了三个月工钱!快点!” “碎骨”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像猫戏老鼠。他抬起巨大的金属脚掌,踩在“灰鼠”唯一还能动的右手上,缓缓用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即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清晰可辨。 “灰鼠”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河坐在那里,看着。他感到脊椎晶簇在疯狂吸收着周围近乎沸腾的负面情绪——暴虐、残忍、嗜血、以及对同类痛苦的麻木与享受。这些“情绪尘埃”浓烈得让他感到恶心(生理上),晶簇的胀痛感加剧。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共情能力已经被削弱,目睹这样的惨剧,心里那片区域依旧冰冷平静,只有任务完成的倒计时在跳动。 “碎骨”似乎玩够了,他弯腰,用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抓住“灰鼠”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面对观众。 “灰鼠”已经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嘴里不断地涌出血沫。 “碎骨”举起另一只拳头,对准“灰鼠”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灰鼠”那涣散的眼睛,不知怎么,突然对上了观众席中墨河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空洞的、彻底的绝望,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终于得到解脱的释然? 墨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砰!!! 重拳落下。 “灰鼠”的头颅像一个被砸碎的西瓜,红的白的溅射开来。无头的尸体被“碎骨”随手扔在沙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欢呼声达到顶点,几乎要掀翻临时场馆的顶棚。 墨河手中的下注凭证,随着“灰鼠”的死亡,变成了一张废纸。一千信用点,化为乌有。 【日常回响任务序列02:完成。】 【评价:高效,冷静,符合预期。】 【惩罚性任务序列03将于一小时后刷新。】 【提示:宿主对‘负面情绪尘埃’的耐受性与吸收效率显著提升。‘晶簇’生长稳定性增加。】 系统冰冷的提示如期而至。 墨河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庄家喜笑颜开地清理赌注,看着“碎骨”高举双臂接受欢呼,看着几个穿着脏围裙的人上台,熟练地将“灰鼠”的残破尸体拖走,用沙土掩盖血迹,为下一场“娱乐”做准备。 周围的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兴奋地讨论着输赢,规划着下一场下注。没有人再多看一眼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年轻生命的沙地。 生命的价值,在这里,比一张作废的下注凭证还不如。 墨河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清理完“灰鼠”尸体的工作人员之一,一个佝偻着背、脸上有严重烧伤疤痕的老头,在路过墨河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一句: “‘灰鼠’……是‘晨曦计划’的早期淘汰品……他们把他扔到这里……是‘处理’……” 说完,老头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晨曦计划……淘汰品……处理…… 墨河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中!小雨的编号就是“XC-07”(晨曦-07)!“灰鼠”也是那个计划的产物?所谓的“角斗”,不仅仅是赌博和娱乐,还是联合体处理“失败实验体”的一种方式? 那小雨……如果她无法“治愈”,或者失去了作为“锚点”的价值,是不是也会面临类似的“处理”?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更深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这次,即使是削弱的共情和系统的压制,也无法完全扑灭这股源自“锚点”本能保护欲的火焰! 脊椎处的晶簇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和灼热!仿佛被投入火中的冰块,发出危险的滋滋声。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宿主‘锚点关联情绪’剧烈波动!】 【波动幅度超过安全阈值!】 【‘晶簇’生长加速!已突破第四节脊椎,向第五节蔓延!】 【紧急稳定协议启动!】 【方案A:强制注射高效镇静剂(可能导致12小时意识模糊)。】 【方案B:启用新解锁功能——‘痛觉转换’(测试版)。将当前剧烈情绪波动引发的神经痛苦,暂时转换为可调控的物理力量或感知增强,持续10分钟。事后需承受双倍痛苦反噬及24小时虚弱期。】 【请选择!十秒内无选择将默认执行方案A!】 转换痛苦?墨河看着那两个选项。强制镇静会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在这危险的地方无疑是找死。 “选择B!痛觉转换!”他毫不犹豫。 【指令确认。启动‘痛觉转换’协议。】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贯穿全身!仿佛脊椎上生长的晶簇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将那种因愤怒恐惧而产生的、灼烧灵魂般的痛苦,强行抽取、转化、导向四肢百骸! 不是消除痛苦,而是将其性质改变了! 墨河感到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撑裂肌肉和骨骼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同时,他的视觉、听觉、以及晶簇对“情绪尘埃”的感知,都在瞬间被放大、锐化! 他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情绪尘埃”更清晰的色彩和轨迹——狂热的猩红、绝望的灰黑、贪婪的暗黄……他听到了远处角落里庄家点数信用点时硬币碰撞的细微声响,甚至能捕捉到观众离场时低声交谈的片段!他握了握拳,感觉机械左臂原本滞涩的关节变得顺畅无比,右手的力量也暴涨! 但这力量伴随着更清晰的、被转化后依旧存在的“痛感”——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如同无数细针在血管和神经里攒动的感觉。 他只有十分钟。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迈开脚步,力量灌注双腿,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轻易地挤开尚未散去的人群,朝着出口快步走去。 周围的一切在他锐化的感知中变得有些扭曲和怪异。他能“看到”某些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恶意或欲望,能“听到”他们心跳的急促或平缓。脊椎晶簇像一颗冰冷而饥渴的心脏,在贪婪地吸收着环境中残留的负面情绪,仿佛在为自己下一次生长积蓄养分。 他冲出格斗场,冲进外面相对安静的管道区。冰冷的空气(他闻不到)也无法浇熄体内奔涌的转化力量和那种附骨的刺痛。 十分钟……他必须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朝着“锈链酒馆”的方向狂奔。速度太快,脚步在金属地面上踏出清晰的回响。 就在他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异变突生! 右侧一条黑暗的巷道里,猛地窜出三个黑影!他们动作迅捷,显然早有预谋,呈品字形将他包围。都戴着遮住口鼻的面罩,手里拿着改造过的电击棍和高周波匕首。 “小子,跑这么快,身上有好东西吧?”为首的一个声音沙哑,“乖乖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 抢劫?还是……专门针对他的? 墨河没有时间废话,也不想废话。体内转换而来的狂暴力量和尖锐痛感,正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脚下不停,反而加速,直冲向正面的那个劫匪!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墨河被力量强化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握着电击棍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惨叫! 墨河夺过电击棍,反手就戳在另一侧扑来的劫匪腰侧!高压电流爆发,那人剧烈抽搐着倒下。 第三个劫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墨河将手中的电击棍当作投掷武器,奋力掷出! 电击棍旋转着砸中那人的后脑,虽然不是尖端击中,但巨大的力道依然让他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墨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体内的力量感正在如潮水般退去,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却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使用了力量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小刀在刮擦着他的骨头和神经。 他知道,十分钟快到了。双倍痛苦反噬和虚弱期即将到来。 他不再看地上**的劫匪,继续朝着酒馆方向跑去。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当他终于踉跄着推开酒馆后门,冲进仓库时,十分钟时间刚好结束。 噗通! 他单膝跪倒在地,剧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反噬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那不仅仅是双倍的痛苦,而是之前被转化掉的情绪痛苦、使用力量的负担,以及晶簇加速生长带来的撕裂感,全部叠加在一起,轰然爆发! “呃……啊啊啊——!”他忍不住发出压抑的低吼,身体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老陈听到动静,从前面冲了进来,看到墨河的样子,脸色大变。“墨河!” 他冲过来扶住墨河,触手一片滚烫。“怎么回事?系统又搞什么鬼?!” 墨河牙齿咬得咯咯响,几乎无法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转换……反噬……” 老陈立刻明白过来。他费力地将墨河拖到那张简易床铺上,拿出医疗箱里最强的镇痛剂,给他注射了进去。 药效慢慢起效,那毁天灭地的痛苦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墨河依旧感到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样,虚弱无力,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 他躺在那里,像一条离水的鱼,艰难地喘息着。 视网膜上,系统界面再次刷新,这次是蓝色的正常提示: 【日常回响任务序列(惩罚性)全部完成。】 【综合评价:合格。宿主在极端情境下表现稳定,对新增能力适应迅速。】 【奖励:鉴于宿主‘生命能级’显著提升(晶簇生长至第五节),‘回声借贷’额度永久性提升至:1,000,000回声值(≈10,000,000信用点等价物)。】 【新功能‘痛觉转换’(测试版)已正式解锁,可在后续任务或危机中申请使用(需支付相应回声值及承受反噬)。】 【提示:额度提升意味着您可承担更大规模的契约,也意味着……未来的‘偿还’,将涉及更核心的抵押物。请谨慎使用。】 额度提升……一千万信用点的借贷能力…… 但墨河看着那行字,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系统不是在奖励他。 它是在给他套上更沉重的枷锁,递来更锋利的刀刃,然后微笑着,等待他下一次,将自己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而脊椎上,那已经生长到第五节的晶簇,正散发着稳定而冰冷的微光。 如同墓碑上,新刻下的铭文。 第十九章:记忆碎片:矿难空白 墨河在“锈链酒馆”的仓库里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从那场“痛觉转换”的双倍反噬中缓过一口气。身体像是被重型矿车反复碾过,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但更深处,脊椎第五节那新生的晶簇,却在持续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稳定的灼热感,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火炭,不剧烈,但无法忽视。 老陈守了他一天,给他灌了些营养液和清水(墨河依旧尝不出味道),处理了右臂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导致的轻微撕裂。期间只说了几句话,大多是关于身体感觉的询问。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灰鼠”的惨死,没有提格斗场那老头的低语,也没有提陈佑和净化派。有些话题太过沉重,压在心头,需要时间消化。 第二天傍晚,墨河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虚弱感还在,但至少不再随时会晕过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调出小雨维生舱的监控。画面稳定,各项指标正常,小雨安静沉睡。但他仔细盯着看了很久,尤其注意她的表情和脑波监控历史记录。自从那次微弱的微笑和脑波扰动后,再没有出现类似异常。是偶然?还是林晚留下的“保护程序”已经耗尽,或被系统清除了? 他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触碰小雨的脸颊轮廓。 保护她……这念头如此强烈,却又如此茫然。他该如何保护一个连存在本身都可能被设计好的“锚点”?该如何对抗一个能随时用她的安危来要挟他的系统?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林晚,关于“晨曦计划”,关于“锚点”的真相。 他想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齿轮——林晚可能遗落的东西。他将其取下,放在手心,仔细端详。除了磨损的痕迹和那丝与晶簇的微弱共鸣,依旧看不出特别。 “老陈。”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你能帮我找个……懂得旧时代精密机械,或者对联合体早期技术有研究的人吗?我想看看这齿轮到底是什么。” 老陈正在用抹布擦拭他那把老式短枪的零件,闻言抬起头,独眼瞥了瞥那枚齿轮。“这样的人……沉渊区不多,大多是些脾气古怪、藏着秘密的老家伙。而且,让他们看东西,价格不菲,还可能走漏风声。” “必须找。”墨河握紧齿轮,“这可能是我找到林晚留下线索的唯一实物。” 老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去打听。但需要时间。”他顿了顿,“另外,夜莺那边有动静。她通过一个死信箱留了消息,说你要的‘断链协议’更详细的技术论证,她找到了一部分,但获取完整版需要你帮她完成一个新‘契约’。” “什么契约?” “很模糊,只说涉及潜入永昼塔更高层级的某个‘原型机保管库’,盗取一块初代‘回声核心’的碎片样本。风险标注为‘必死级’。”老陈看着墨河,“她在用情报吊着你,逼你继续往更危险的地方走。” 墨河冷笑:“她一直这样。”但他知道,夜莺的情报是目前除了系统本身和危险重重的净化派之外,唯一的突破口。“她有没有说,那份‘更详细的技术论证’包含了什么?” “提到了‘触发逻辑矛盾的具体参数设定’,以及‘抵押物瞬间归零对系统结算流程的冲击模型’。”老陈回忆着,“听起来像是……如何精确制造那个能让系统‘卡壳’的冲突。” 墨河的心跳加快了几分。这确实是他需要的。如果“断链协议”真的可行,哪怕只有理论上的可能,他也要弄明白。 “回复她,契约内容需要更具体的评估,包括目标地点防御、样本特征、撤离路线、以及她承诺的情报具体交付形式。另外,我要先看到那份‘技术论证’的前三分之一作为诚意。”墨河说。他不能总是被夜莺牵着鼻子走。 老陈点点头:“我晚上去回复。” 就在这时,墨河的视网膜界面突然闪过一条并非来自系统的新消息提示。是那个陈佑给的加密通讯器。 他心念一动,屏蔽程序还剩不到两小时,但此刻在酒馆仓库,应该相对安全。他拿出通讯器,接通。 “墨河。”陈佑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在一个封闭空间,“你的情况如何?” “还活着。”墨河简短回答。 “我们长话短说。”陈佑的语气比上次更严肃,“两件事。第一,我们通过内部渠道确认,联合体对‘回声系统’相关事件的关注度突然提高了。尤其是对早期实验体‘林晚’及其关联人员(包括你和你女儿)的档案调阅和行踪监控。有迹象表明,高层可能在进行某种‘清理’或‘收网’行动。你和你的女儿,处境非常危险。” 墨河的心一沉。“具体是什么行动?” “不清楚。但动作很快,保密级别很高。我建议你尽快做出决定,是否加入我们。我们的计划虽然冒险,但至少能给你和你的女儿一个主动争取生路的机会,而不是坐等被‘清理’。”陈佑顿了顿,“第二件事,或许能帮你下决心。关于‘炽光’矿难那三分钟空白监控的真相……我们的一位‘内应’冒险调取了一段被深度删除的备份音频片段,是当时地面指挥中心与救援队的部分通讯记录。里面有你一直想找的答案。” 矿难真相!墨河的身体瞬间绷紧。“内容是什么?” “我可以发给你。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提供一样东西——你从档案库偷出来的那份‘Echo-Anchor-Case-07’档案中,关于‘锚点共鸣强化实验失败案例’的具体数据摘要。”陈佑提出条件,“这对我们评估系统对‘锚点’的潜在危害,制定保护你女儿的策略,至关重要。” 档案内容交换矿难真相。很公平。而且陈佑要的是“失败案例”数据,似乎确实是为了评估风险。 但墨河依然警惕。“我怎么知道你的音频不是伪造的?” “你可以自己判断。音频里有林晚的声音,也有……你的声音。”陈佑的话让墨河如遭雷击,“虽然很模糊,被干扰严重。听完后,你再决定是否交易。” “……发过来。”墨河最终说。 几秒后,通讯器传来一份加密音频文件。墨河立刻播放,并将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边。 开始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金属扭曲声和惊恐的呼喊,背景是刺耳的警报。然后是一个冷静的、但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林晚?)在断断续续地说: “……次级反应炉过载确认……能量流指向……矿区B7支撑点……不,他们改变了流向!目标是……主通道疏散人群!必须阻止……” 一个粗暴的男声(似乎是救援队长)打断:“‘夜曲’!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能量读数全乱了!我们的人还在下面!” 女声:“不是我的权限!有更高指令……强行介入……他们在利用我的‘终止协议’放大破坏……目标是……清除所有‘晨曦计划’关联证据和……幸存者……” 一阵更加剧烈的电磁干扰嘶啦声。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带着剧烈痛苦和挣扎的男声切了进来,背景是坍塌的轰鸣和人的惨叫: “晚……晚姐!通道……通道塌了!我们被堵在……啊!” 短暂的寂静。 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极度虚弱,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 “……孩子……林姐的女儿……我看到了……在……在备用通风井……活着……求你……如果……如果我也……替我……” 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爆炸的余音和警报的哀鸣。 音频结束。 墨河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个男声……虽然极度扭曲,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但他几乎可以肯定——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五年前,在“炽光”矿难现场!他不仅在那里,不仅“发现”了小雨,他甚至可能……认识林晚?叫林晚“晚姐”?他承诺了要保护林晚的女儿? 可是,为什么他对此毫无记忆?系统只抽走了“初次见面”的记忆,但这段音频里显然包含了更早的关联!是系统更早之前就抹除了他关于林晚和矿难的大部分记忆?还是……林晚的“终止协议”中,包含了某种“保护性遗忘”,连系统都无法完全恢复? “替我……”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替谁?保护小雨?这个承诺,竟然早在五年前,在他自己可能都还是个愣头青矿工的时候,就用生命最后的声音许下了? 所以,他对小雨那种超乎寻常的保护欲,不仅仅是林晚的“情感模板”植入,更源自他自己遗忘的、用血和死亡刻下的誓言? 荒谬感、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迟来的、贯穿时空的沉重责任,如同洪水般冲击着他。他感到脊椎晶簇在疯狂跳动,吸收着他剧烈的情绪波动,生长带来的刺痛再次变得清晰。 “音频,你听到了。”陈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墨河拉回现实,“现在,你能理解,为什么我说你和你的女儿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了吗?这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用无数生命(包括林晚和当时的你)作为代价的‘清理’。系统背后的人,从未停止。你现在经历的,只是当年的延续。” 墨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数据摘要,我可以给你一部分。但我要先确认,你们承诺的治疗技术,到底是指什么?具体方案,成功案例,风险。” “可以。”陈佑似乎早有准备,“我们联系上了一个早年从‘晨曦计划’核心团队叛逃的基因学专家,他现在躲在沉渊区更深处,经营着一个隐秘的地下诊所。他有能力进行安全的基因稳定和部分修复,成功率在65%左右。但他需要你的女儿作为‘特殊案例’进行研究,以完善他的技术——这本身也有一定风险,但远比留在彼岸舱,等待被系统或联合体‘处理’要强。我们可以安排一次秘密会面,你和那位专家当面谈。” 叛逃专家?地下诊所?听起来依旧是风险重重,但也确实是一条可能的生路。 “会面时间和地点。”墨河问。 “我需要时间安排,确保绝对安全。三天内给你消息。”陈佑说,“在那之前,请将数据摘要发给我。另外,请务必小心。系统对你的监控可能已经升级。‘摆渡人’近期在沉渊区的活动频率异常增高。” 通讯结束。 墨河放下通讯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在他脑海中搅动。矿难的火焰,林晚冷静而绝望的声音,自己那陌生又熟悉的、垂死的承诺…… 空白了五年的真相,正以最残酷的方式,一点一点拼凑回来。 而每拼回一块,都意味着更深的绝望,和更重的负担。 他睁开眼,看向老陈。老陈正默默地看着他,独眼里是洞悉一切的沉重。 “你都听到了?”墨河问。 老陈点点头,拿起酒瓶,又放下。“当年……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看到废墟,和后来被运出来的尸体。如果……如果我当时知道你在下面,如果我能早点察觉那个女人的警告……” “不关你的事。”墨河重复着这句话,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命运无力的认同。 他调出系统界面。屏蔽程序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外部屏蔽程序即将失效:00:01:23…】 最后的保护时间。 他必须尽快将陈佑要的数据摘要整理出来,同时,也要为接下来的会面,以及可能随时降临的系统反扑,做好准备。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齿轮,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里的小雨。 “替我……”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这个承诺,被任何东西夺走或扭曲。 哪怕是系统,哪怕是命运。 第二十章:稳定剂:三个残酷选项 屏蔽程序失效的瞬间,墨河感到意识表层像是被撕掉了一层隔膜。系统的存在感骤然清晰、增强,那些细微的数据流和评估提示再次变得无孔不入,甚至比之前更加敏锐。仿佛系统在屏蔽期间积累了某种“监控欲”,此刻正加倍地审视着他。 脊椎晶簇的灼热感也同步增强,与系统的连接似乎更加紧密、高效。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系统界面那冰冷逻辑下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情绪——对他晶簇生长、额度提升、以及对痛苦承受能力提高的“满意”。 这感觉让他恶心。 他强压下不适,开始整理档案中关于“锚点共鸣强化实验失败案例”的数据摘要。过程并不复杂,主要是挑选关键数据和失败原因描述,隐去过于具体的实验体编号和地点。但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拖延与陈佑交易的时间,也仿佛在给自己更多思考的空间。 数据摘要整理到一半时,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的红光,伴随着急促的警示音! 【紧急契约触发!】 【关联对象:墨小雨。】 【检测到‘彼岸舱-7号’内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基因崩解症状急性发作前兆!】 【需要:立即注射‘基因稳定剂(VII型)’以控制病情,延缓崩溃进程至少30天。】 【契约发布:确保墨小雨在1小时内获得并注射‘基因稳定剂(VII型)’。】 【时限:1小时。】 【可选奖励:】 【A. 直接提供一支‘基因稳定剂(VII型)’(系统库存)。】 【B. 提供足够购买一支‘基因稳定剂(VII型)’的信用点(黑市价格:500,000信用点)。】 【请选择奖励并确认契约,以获取详细任务内容及偿还方案。】 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紧迫!一小时!急性发作前兆! 墨河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立刻查看小雨的远程监控,果然,维生舱的几项关键生化指标开始出现危险的爬升曲线,报警灯已经亮起黄色! 没有时间犹豫!他必须立刻拿到稳定剂! “选择A!直接提供药剂!”他在心中吼道。 【契约确认。任务内容生成……】 【任务:前往沉渊区第八层‘幽光沼泽’边缘,与代号‘鼹鼠’的黑市药剂贩进行交易,取回‘基因稳定剂(VII型)’。坐标已标记。】 【警告:‘幽光沼泽’为高浓度认知尘埃污染区,物理环境复杂,存在变异生物及非法武装团伙活动。风险评估:高。】 【偿还方案(请选择其一):】 【1. 记忆片段:交出‘关于墨小雨三岁生日当天的全部记忆’(注:此记忆包含她病发前最后的健康快乐影像,是您对她‘正常童年’认知的重要基石)。】 【2. 情感棱面:永久性的交出‘对老陈的愧疚与感激之情’(注:此情感是您与老陈脆弱信任关系的主要维系之一,移除将可能导致关系彻底转变为纯粹利益计算或潜在敌意)。】 【3. 身体构件:交出‘右眼剩余的全部生物视觉功能’(注:您的右眼为廉价义眼,但视网膜神经连接尚存部分生物视觉,可感知明暗与模糊光影。彻底交出后,右眼将完全依赖义眼电子信号,失去所有原生光感)。】 【选择时限:120秒。逾期将随机选择。倒计时开始:119…118…】 三个选项,每一个都精准地刺向他最珍视或最依赖的东西。 小雨三岁生日的记忆……那是在她病情急转直下之前,最后一个相对完整、充满(或许被植入的)温暖和希望的日子。交出这个,他对小雨“健康模样”的印象将彻底模糊,只剩下维生舱里苍白的睡颜。这无疑会削弱他“锚点”的情感色彩,或许正是系统所期望的? 对老陈的愧疚与感激……这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仅存的、勉强可以称之为“人情”的纽带。失去了这个,老陈对他来说,会不会就真的只是一个提供帮助(有时需要偿还)的“资源点”?系统在刻意剥离他的人际关联,让他变得更加孤立、更依赖系统? 右眼剩余的生物视觉……虽然微弱,但那是他身体“原生”的一部分,是与世界最直接、未被电子信号过滤的光影联系。失去它,他将彻底成为依靠义体和系统信号感知世界的“改造体”,与“人”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每一个选择,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异化与孤立。 倒计时无情跳动:60…59…58… 墨河的手在颤抖。他看着监控画面里,小雨维生舱那不断闪烁的黄色警报。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想起陈佑提到的那个叛逃专家,以及可能的治疗机会。如果他能撑过这次急性发作,等到与专家会面…… 但系统会给这个机会吗?这突然的发作,是否本身就是一个逼迫他做出选择、加速他“偿还”进程的陷阱? 他不知道。他赌不起。 “系统!”他在心中嘶喊,“有没有其他方案?比如……预支更高额度,直接兑换?” 【基于当前紧急情况与宿主生命能级,可提供‘连锁偿还’方案(特殊条款)。】 【内容:宿主可选择将部分或全部偿还代价,转移给一个‘自愿且知情’的第三方。系统将严格验证‘自愿’与‘知情’状态。】 【警告:若第三方在偿还过程中死亡或精神崩溃,宿主需承受‘三倍反噬’。且此方案仅限当前契约,后续不可频繁使用。】 【是否考虑‘连锁偿还’?】 连锁偿还?转移给第三方? 墨河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人:老陈?不行,这会将老陈彻底拖入深渊,而且系统验证的“知情”会暴露太多秘密。夜莺?她或许会同意,但代价是什么?她本身就深处危险。 还有谁? 陈佑?那个神秘的净化派调查官?他或许有办法规避部分风险,但他会同意吗?以什么为交换? 倒计时:30…29…28… “考虑连锁偿还!”墨河立刻回应,“告诉我具体流程和可选第三方条件!” 【流程:宿主需在60秒内,通过系统认可的加密通讯方式,向至少一名潜在第三方发送‘连锁偿还’请求,包含契约内容、需转移的代价选项、以及系统验证码。第三方需在收到请求后30秒内,明确表示‘自愿且知情’接受。系统将即时进行神经波动与意识状态验证。】 【可选第三方条件:与宿主存在有效社会关系链接;精神与生理状态相对稳定;知晓系统存在及基本规则。】 【提示:第三方接受后,将立即承受相应代价剥离。过程不可逆。】 60秒内联系,30秒内答复…… 墨河几乎是本能地,拿起了陈佑给他的那个加密通讯器!陈佑符合条件:他们有过联系(社会链接),陈佑显然知道系统存在,作为调查官,精神生理状态应该不差,而且……他有求于自己,或许愿意交易! 他立刻接通,用最快的语速,将当前契约情况、三个代价选项、以及连锁偿还的请求和系统验证码(一串自动生成的复杂字符)发了过去! “陈佑!我需要帮助!连锁偿还!接受任意一项代价!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更多档案数据,或者……答应加入你们的计划!”墨河几乎是吼出来的。 通讯器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倒计时:15…14…13… 时间快到了!如果陈佑不回应,或者拒绝,他必须在最后几秒从三个残酷选项中做出选择! 10…9…8… “我接受。”陈佑的声音终于传来,平静,甚至有些冷漠,“转移‘关于墨小雨三岁生日当天的全部记忆’至我方。验证码确认。” 话音刚落,墨河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立刻刷新: 【第三方‘陈佑’自愿性验证通过。】 【知情状态验证通过(基于前期通讯内容)。】 【神经波动与意识状态扫描……通过。】 【连锁偿还确认:记忆片段‘关于墨小雨三岁生日当天的全部记忆’剥离转移至第三方‘陈佑’。】 【宿主墨河当前契约债务暂缓。请立即执行任务,获取‘基因稳定剂(VII型)’。】 墨河愣了一瞬。成功了?陈佑真的接受了?他失去了关于小雨三岁生日的记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任务倒计时还在继续:获取药剂,一小时! 他看向系统提供的坐标,位于沉渊区第八层,一个叫“幽光沼泽”的险地边缘。 “老陈!”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还在虚弱,但必须行动。“我需要去第八层‘幽光沼泽’,找‘鼹鼠’拿药!小雨急性发作了!” 老陈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二话不说,抓起墙上挂着的破旧背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几个过滤级别更高的呼吸面罩,强光手电,驱散变异生物的声波发生器(老旧但或许有用),还有两把填满弹药的老式火药手枪。 “我跟你去。”老陈将一把枪扔给墨河,“第八层比下面更乱,沼泽附近的尘埃能让人产生比‘哭泣回廊’更可怕的幻觉。两个人有个照应。” 墨河没有拒绝。他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别在腰后。两人没有再多话,迅速冲出酒馆仓库,朝着通往更深层的货运升降梯狂奔。 升降梯下降的过程中,墨河忍不住通过通讯器再次联系陈佑。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接受?你失去了什么?” 陈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平稳:“我失去了一段我从未拥有过的记忆,这对我来说,只是大脑里多了一段陌生的影像数据而已。但对你,这保全了你对你女儿情感纽带的一块重要拼图,也让你欠我一个大人情。这笔交易,对我而言,划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更重要的是,墨河,我通过系统验证时,捕捉到了一点东西。系统的‘连锁偿还’协议底层,有一个非常微小、但确实存在的逻辑延迟——在代价剥离转移的瞬间,系统对原宿主(你)的‘锚点关联权重’计算会有一到两秒的混乱。这可能是一个漏洞。记住这一点。” 漏洞?墨河记下了。但此刻他更关心小雨。 “药剂拿到后,怎么给你女儿注射?彼岸舱有注射协议吗?”陈佑问。 “系统说会提供。”墨河道。 “小心。系统提供的任何‘直接帮助’,都可能附带隐藏条件。注射时,如果可以,尽量观察维生舱系统的反应。”陈佑提醒,“另外,会面安排有初步进展。那位专家同意见面,但地点和要求都很苛刻。等你拿到药,稳定住你女儿的情况,我们再详谈。” 通讯结束。 升降梯到达第八层。门一开,一股远比上层更加阴冷、潮湿、甜腻的空气涌了进来,其中夹杂着植物腐败和动物粪便的浓烈气味(墨河闻不到,但能感觉到空气的粘稠)。光线极度昏暗,只有远处一些发出惨绿色或幽蓝色荧光的苔藓和蘑菇,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这里就是“幽光沼泽”的边缘。脚下不再是坚实的金属或混凝土,而是松软、泥泞、布满积水坑洼的腐殖质地面。扭曲的、像是放大版蘑菇的怪异植物从泥浆中伸出,巨大的、散发着荧光的藤蔓在头顶的管道和残骸间蜿蜒。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更加密集的发光尘埃颗粒。墨河脊椎的晶簇立刻传来强烈的、近乎饥渴的共振感,疯狂吸收着这些高浓度的“自由回声”。他感到头脑有些发晕,各种杂乱的情绪碎片和扭曲的低语开始试图侵入他的意识。 “戴上这个。”老陈递过来一个改装过的呼吸面罩,过滤级别更高,还带有微弱的神经镇定剂释放功能。 墨河戴上,眩晕感稍减。两人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和迷雾,小心翼翼地朝着坐标点前进。 周围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浆和植物间穿行。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兽的嚎叫。 “鼹鼠”的交易点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锈蚀的旧货柜里。货柜门口挂着一盏发出不稳定红光的灯笼,算是标识。 墨河敲了敲货柜的铁皮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里面警惕地张望。 “找谁?” “鼹鼠。拿‘VII型稳定剂’。”墨河压低声音。 “钱,或者等价物。”门后的声音嘶哑。 “系统交易。”墨河报出系统生成的一个临时代码。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完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脸上覆盖着厚厚角质层和荧光斑点的***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改造过的***。他的货柜里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奇怪的仪器,空气污浊不堪。 他上下打量了墨河和老陈一番,尤其是墨河那明显异于常人的冰冷眼神和微微散发蓝光的脊椎部位(透过衣物隐约可见),点了点头,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用低温箱保存的金属管。 “东西在这儿。验货。” 墨河接过低温箱,打开,里面是一支充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标签上确实写着“基因稳定剂(VII型)”。他调出系统界面,扫描确认。 【物品确认:基因稳定剂(VII型)- 真品。】 【契约任务:获取药剂 – 完成!】 【奖励(A)发放:药剂持有权已转移至宿主。】 【请尽快为指定目标注射。剩余稳定时间:约55分钟。】 墨河合上箱子,看向“鼹鼠”。“谢了。” “交易而已。” “鼹鼠”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不过,看在你用的是‘那边’渠道的份上,免费送你个消息。最近沼泽深处不太平,有些‘大家伙’被惊动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你们拿到东西就赶紧走,别逗留。” 墨河和老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迅速离开货柜。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郁,那些窸窣声和低语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处窥视。晶簇吸收的过量“回声”让墨河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头痛。 就在他们接近升降梯所在的相对开阔地时,前方浓雾中,突然出现了几个摇摇晃晃的、高大的黑影! 不是人类。它们的轮廓扭曲,肢体不成比例,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和泥浆,散发着强烈的恶意和饥饿感。 沼泽变异体!而且不止一个! “跑!”老陈低吼一声,举起了枪! 墨河也拔出枪,但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枪声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他更担心的是怀里那支至关重要的药剂! 黑影发出低沉的咆哮,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我选择连锁偿还 枪声在寂静(相对)的沼泽边缘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粘稠空气的平衡。 老陈用的是老式火药手枪,声音巨响,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铅弹击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变异体,在它覆盖着苔藓和泥浆的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粘稠发光的液体溅射了出来。但变异体只是踉跄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嘶吼,速度不减反增! 墨河没有开枪。他一手抱着低温箱,另一只手拔出了高周波切割刀。在这种近距离,面对可能不惧普通枪弹的变异体,近战武器或许更有效,而且安静。 他激活刀刃,微弱的嗡鸣声被枪声和咆哮掩盖。当第一个变异体冲到面前,挥动着长满瘤状物的粗大手臂砸来时,墨河猛地矮身,机械左臂(功能恢复了六七成)格挡开攻击,右手切割刀顺势上撩! 高周波刃轻松切入了变异体相对脆弱的脖颈连接处!刺耳的切割声响起,伴随着更多的发光体液喷溅!变异体的头颅歪向一边,动作顿时僵住。 但更多的变异体从浓雾中涌现!它们似乎被枪声和同伴的死亡彻底激怒,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上升降梯!”老陈一边换弹,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升降梯平台后退射击。 墨河护着低温箱,紧随其后。切割刀挥舞,逼退从侧翼扑来的怪物。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被系统任务和无数次险境磨砺出的冰冷效率。脊椎晶簇不断吸收着周围变异体散发的暴虐“情绪尘埃”,转化为更清晰的危险感知和身体反应,但也带来持续的胀痛和轻微的眩晕。 两人边打边退,终于冲到了升降梯平台上。老陈迅速按下呼叫按钮,然后转身背靠升降梯栅栏,举枪持续射击,为墨河争取时间。 升降梯从上方缓缓下降,但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变异体越聚越多,它们似乎对升降梯平台这个“高地”有些忌惮,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围在下方,发出威胁的低吼,用扭曲的肢体拍打着平台的金属支架。 “数量太多了……”老陈喘着粗气,弹巢已经打空,正在手忙脚乱地填充子弹。 墨河看了一眼怀里的低温箱。药剂不能有失。他目光扫过下方躁动的变异体群,又看向缓缓接近的升降梯轿厢。 还需要至少一分钟。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出系统界面,快速找到那个新解锁的、让他又恨又不得不依赖的功能—— “痛觉转换”! 【申请使用‘痛觉转换’(测试版)!】 【请确认使用时长及转换倾向:力量强化/感知锐化/速度爆发。】 “力量强化!最大输出!持续时间……五分钟!”墨河在心中吼道。虚弱期和反噬之后再说,先撑过现在! 【指令确认。消耗回声值:5,000。】 【转换启动。】 熟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粗暴重组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只不过这一次,转化源不仅仅是情绪痛苦,还有晶簇过度吸收“回声”带来的负担,以及连续战斗的疲惫! 更狂暴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机械左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动力输出被强行提升!右手的切割刀仿佛轻若无物! 但伴随而来的,是更加尖锐、深入骨髓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冰锥在血管和神经里穿行! 墨河低吼一声,不再被动防守。他纵身从平台边缘跳下,主动冲入变异体群中! 力量强化下的他,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切割刀化作一道道蓝色的死亡弧光,所过之处,肢体断裂,粘液横飞!他不再追求精准致命,而是以最暴力的方式,在怪物群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将它们逼退! 变异体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反击打得有些懵,暂时停止了围攻平台。 老陈在平台上看得目瞪口呆,但手上没停,抓紧时间填满子弹,并朝着墨河周围试图合围的怪物点射,为他提供掩护。 终于,升降梯轿厢“哐当”一声,停在了平台高度。栅栏门滑开。 “墨河!上来!”老陈大喊。 墨河一刀劈开面前最后一个挡路的变异体,转身几个箭步冲回平台,和老陈一起挤进升降梯! 栅栏门迅速关闭。几只变异体的手臂伸进来,被厚重的金属栅栏狠狠夹住,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和惨叫。 升降梯开始上升,将下方的嘶吼和那片散发着幽光的噩梦沼泽,逐渐抛离。 轿厢内,墨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五分钟的转换时间还没到,但力量正在迅速衰退,而那叠加的痛苦反噬已经开始初现端倪,如同潜伏的猛兽,等待着彻底爆发的时刻。 他紧紧抱着低温箱,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独眼里满是担忧,但没说什么,只是警惕地盯着下方,直到升降梯彻底离开第八层。 回到相对“安全”的第七层,墨河几乎是被老陈半搀扶着,冲向“彼岸舱”。时间紧迫,距离系统给出的一小时时限,只剩不到十分钟! 冲进彼岸舱,无视合成音的问候,墨河直奔小雨的维生舱。老陈守在门口,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 墨河打开低温箱,取出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器。维生舱侧面有一个专门的紧急药物注射端口。 “系统,注射!”他命令道。 【注射协议启动。连接确认……】 维生舱的机械臂自动伸出,精准地接过注射器,将其接入端口。淡蓝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小雨的循环系统。 墨河死死盯着维生舱的监控屏幕。几秒钟后,那几项危险的爬升曲线开始缓缓回落,黄色警报灯一个个熄灭。大约一分钟后,所有生命体征指标恢复平稳,重新回到绿色安全区域。 小雨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但依旧在沉睡。 【契约:‘基因稳定剂’ – 完成!】 【目标:墨小雨 – 基因崩解急性发作已控制。预计稳定期:30天。】 【连锁偿还债务已结清(记忆片段转移至陈佑)。】 【提示:第三方承受代价过程平稳,无异常。】 看到“完成”和“稳定期30天”的字样,墨河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松弛下来。他脱力般滑坐在维生舱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五分钟的“痛觉转换”时间刚好结束。力量潮水般退去,紧随而来的,是比上次更加凶猛、更加深入骨髓的痛苦反噬!仿佛之前被强行转化掉的所有痛苦、疲惫、晶簇负荷,连同这次新增加的,一起加倍奉还!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老陈冲过来,扶住他,将一支强效镇痛剂扎进他的手臂。 药效慢慢扩散,那足以令人崩溃的痛苦才被强行压制下去,但墨河依旧感觉全身像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老陈身上,看着维生舱里恢复平静的小雨,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紧握切割刀和枪柄而微微颤抖的、沾满泥污和发光粘液的手。 连锁偿还……他利用了系统的规则,将代价转移给了陈佑。暂时保全了自己对小雨的一块重要记忆拼图。 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陈佑不会白白付出。他索取的“人情”和“合作”,必然会将墨河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而系统,在看似“公正”地执行了连锁偿还协议后,会不会因为这次“漏洞”的使用,而对他采取更隐蔽的压制或修正? 他看着系统界面上那“稳定期30天”的字样。 三十天。 这是他争取来的时间。 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短暂的喘息。 他必须在这三十天内,弄清楚一切,做出抉择。 是跟随陈佑和净化派,踏上那条反抗系统、却可能万劫不复的险路? 还是利用夜莺的情报和档案中的“断链协议”,尝试进行一次可能自我毁灭的终极赌博? 或者……在系统的规则下继续苟延残喘,直到被彻底掏空,连小雨也一同坠入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次选择来临时,代价,将会更加无法承受。 而此刻,他只能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房间里,靠着维生舱,感受着身体里一波波残余的剧痛,和心底那片日益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老陈默默地陪在一旁,没有说话。 只有维生舱运转的轻微嗡鸣,在寂静中回响。 如同一首为囚徒奏响的、永不终结的安魂曲。 第二十二章:夜莺的沉默与数据包 墨河在“锈链酒馆”的仓库里瘫了整整一天,才勉强从那场“痛觉转换”的双倍反噬中恢复一丝行动能力。身体依旧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深处的酸痛,但至少意识清醒,不再被剧痛淹没。 老陈给他准备了高能量的流质食物(墨河依旧尝不出味道,只能机械吞咽),并仔细检查了他脊椎处晶簇的生长情况。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五节微微凸起的、散发着冰冷蓝光的晶状体,像某种邪恶的宝石镶嵌在皮肉之下,触手坚硬、灼热。老陈的独眼里满是忧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干净的布蘸着消毒水,轻轻擦拭周围因过度生长而有些红肿的皮肤。 “它在把你往非人的路上推。”老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墨河沉默。他当然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稳定剂为小雨争取了三十天。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必须利用这三十天,找到真正的出路。 他想到了夜莺承诺的“断链协议”技术论证。屏蔽程序失效后,系统监控增强,他不敢轻易主动联系夜莺。但按照约定,夜莺应该在他完成“掘墓”任务后,主动联系他,交付部分情报作为诚意。 然而,整整两天过去了,夜莺的加密频道一片死寂。没有消息,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往常那种“在线但隐身”的微妙存在感。 这不正常。 夜莺或许谨慎,但从不会无故失联,尤其是在涉及重要交易时。 墨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让老陈去查看夜莺留下的几个“死信箱”——沉渊区一些特定地点用于传递物理信息的安全点。老陈带回来的消息更令人不安:其中一个死信箱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另外两个则空空如也,没有新消息。 夜莺出事了?还是……她主动切断了联系? 第三天傍晚,就在墨河几乎要放弃等待,考虑是否冒险用陈佑的通讯器尝试其他渠道时,他随身携带的一个老旧、伪装成破烂打火机的微型数据接收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嘀”声。 这是他和夜莺约定的、最高优先级的单向预警信号,只有在极端危险或无法正常通讯时才会使用。信号意味着:有紧急情报送达,但发送者可能已无法确保自身安全。 墨河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激活接收器,里面只有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容量惊人的数据包,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或语音留言。 他花了不少时间,在安全屋那台同样老旧的、经过重重反追踪改造的数据终端上,才终于解密了数据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加粗的红色警告: 【警告:以下信息为‘断链协议’部分技术论证及关联情报,阅读即意味着被相关势力标记为‘高威胁目标’。建议销毁。】 墨河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翻。 数据包内容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断链协议技术论证(摘要版)。 -触发条件:正如夜莺之前透露的,需要宿主主动申请“彻底剥离与指定锚点之间的全部因果与情感链接(包括系统强制建立的‘子通道’)”。 -关键难点: 1. 高共鸣状态:申请时,宿主必须处于与锚点情感连接强度峰值(即“高共鸣”状态)。系统会实时监测,任何虚假或弱化的情感都会导致申请失败。 2. 外部干扰:需要有人在系统核心服务器附近,同步启动一个特定的“共鸣***”,该***能短暂制造规则冲突,放大系统逻辑矛盾。***设计图附后(但缺少核心能量源参数)。 3. 代价验证:系统会对“彻底剥离”所涉及的抵押物(即宿主与锚点的全部因果)进行极限验证,过程可能伴随剧烈精神痛苦,宿主有意识消散风险。 -预期效果理论模型:显示有67%概率触发系统核心逻辑错误,进入至少30秒的自检/冻结状态。在此期间,部分债务和抵押物操作暂停。有12%概率导致该绑定者相关数据流局部崩溃,可能暂时解除绑定(但锚点关联是否同步解除未知)。有5%概率引发核心服务器小范围过载,产生更长时间的混乱窗口。其余为不确定或失败结果。 -风险提示:使用该协议被视为对系统的“最高级别攻击”,失败或部分成功都会招致系统最严厉的反制,包括但不限于:立即剥夺所有剩余抵押物、强制锚点关联转化为“敌意模式”、直接物理清除宿主及锚点。 理论可行,但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且成功率并不乐观。尤其是那个“外部***”,缺少关键参数,几乎无法制造。 第二部分:关于林晚及‘晨曦-07’(墨小雨)的补充情报。 这部分内容让墨河如坠冰窟。 -林晚的真实身份:不仅是早期研究员和实验体“夜曲”,她曾是“回声计划”核心理论奠基人之一,负责“情感共鸣模板”与“跨意识链接”研究。因理念分歧(认为系统不应被用于控制和剥削,而应是“意识的升华”),她逐渐被边缘化,并开始秘密进行反制研究。 -‘晨曦-07’的诞生:小雨并非自然孕育。她是林晚利用自己的基因和某个未知捐赠者(档案被彻底删除)的基因,在严格控制的实验室环境中创造的“特殊样本”。目的是验证“纯净共鸣潜质”是否可以遗传,以及“情感模板”能否在新生儿意识中预先植入并稳定继承。 -基因崩解症的真相:小雨所患的“晶核辐射诱发型基因崩解症”是伪造的诊断。真实病因是林晚在她胎儿时期植入的“后门程序”(一种基于“回声”原理的意识保护与信息隐藏协议)与她的神经系统产生持续性排异反应。这种排异反应表现为基因层面的不稳定和崩溃假象。林晚原本计划在小雨成长过程中逐步调试和稳定该程序,但因其提前“终止”,计划中断。 -‘后门程序’功能推测:基于零星数据,可能包含:a) 对特定“回声”频率(如林晚留下的警告)的接收与响应;b) 在遭遇极端危险(如系统强制锚点转化)时,触发自我保护机制(可能导致昏迷或假死);c) 隐藏了林晚关于系统漏洞及反制措施的关键记忆或指令碎片。激活条件未知,可能与小雨的情绪状态、特定外部刺激、或墨河的“共鸣状态”有关。 -系统对‘后门程序’的立场:早期未知。但近期监测到系统对小雨的维生舱进行了数次未授权的深层扫描,疑似在搜寻并尝试破解或清除该程序。原因可能是程序的存在干扰了系统对“锚点”的纯净控制,或系统担心其成为安全隐患。 墨河的手在颤抖。小雨的病……竟然是人为的?是林晚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后门”导致的副作用?那他现在拼命维持她生命的维生舱和治疗,究竟是在救她,还是在延续她的痛苦,甚至可能阻碍了“后门程序”的正常运作或激活? 更可怕的是,系统已经在试图清除这个“后门”。如果成功,小雨会怎样?排异反应会消失,真正痊愈?还是失去保护,彻底暴露在系统的掌控下? 第三部分:夜莺的留言(加密文本,需单独解密)。 墨河用尽办法,才解开这最后一部分。内容很短,像是仓促写就: “墨河,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可能已无法自由行动。‘鼹鼠’是双重线人,我的部分安全屋和信道已被渗透。他们(系统和联合体内部某派系)在清理知情者,动作比预想快。 ‘断链’资料给你,但缺少的***核心参数,可能在一个人手里:罗森的女儿,莉亚。她昏迷前可能接收过林晚的某种‘广播’,大脑中残留着加密数据碎片。但提取风险极高,可能导致她彻底脑死亡。 小心陈佑。他的背景比自称的复杂。净化派内部有分歧,他可能属于更激进、更不择手段的一支。他的‘治疗’渠道,需极度谨慎验证。 最后,关于小雨……林晚留给她的,或许不是负担,而是武器。但如何使用,钥匙可能在你自己身上。你失去的记忆,你付出的代价,你增长的‘晶簇’……也许都是拼图的一部分。 勿回。保重。—夜莺” 信息量巨大,且每一个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和危险。 夜莺处境危险,甚至可能已被捕或遇害。“鼹鼠”是双面间谍,意味着他去取稳定剂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关键参数在莉亚脑子里?一个昏迷十年的植物人?这要怎么获取? 陈佑不可全信,净化派内部有分歧…… 而小雨体内的“后门程序”,可能是武器?钥匙在自己身上? 墨河感到头痛欲裂,脊椎晶簇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灼痛不止。 他关闭数据终端,销毁了解密过程中的所有临时文件,只将核心内容牢牢记住。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制定新的计划。 但时间不等人。 他看向窗外(安全屋没有真正的窗,只有通风口),沉渊区永恒的昏暗仿佛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莺的沉默,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 涟漪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张牙舞爪的阴影。 而他,必须在这片沉默带来的窒息感中,找到下一口呼吸的方向。 第二十三章:小雨身世初现疑云 夜莺数据包里的信息,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墨河一直试图回避或模糊认知的真相。小雨的身世、她的疾病、林晚的意图、系统的觊觎……一切都变得清晰,却也更加残酷。 他在安全屋里枯坐了一整夜,盯着角落里闪烁的旧终端指示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失去味觉和嗅觉后,世界变得扁平,思考却仿佛因此变得更加尖锐而痛苦。 晨曦计划……人造样本……后门程序……排异反应……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认知里。他一直以来拼尽全力想要治愈的“疾病”,竟然可能是保护小雨的关键?而他依赖的系统,却在试图清除这个保护? 那么,他这些日子以来,用记忆、情感、感官换取的“稳定”和治疗,究竟是在帮小雨,还是在害她?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立刻冲去彼岸舱,拔掉维生舱的插头,停止一切治疗,看看小雨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但他不敢。排异反应是真实的,基因崩溃的症状也是真实的,贸然停止维持,小雨可能立刻死亡。 他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更需要知道如何安全地处理那个“后门程序”。 数据包提到,钥匙可能在他自己身上。他失去的记忆,他付出的代价,他增长的晶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第五节晶簇的凸起坚硬而灼热。这东西,难道不仅仅是系统控制他的工具,也可能与林晚的计划有关?毕竟,林晚是早期核心研究员,系统的许多基础原理都源自她的理论。 还有他失去的记忆。关于林晚,关于矿难,关于他对小雨的承诺……这些被系统或林晚自己抹除的片段,是否隐藏着关键信息? 他想起了陈佑。陈佑通过连锁偿还,拿走了小雨三岁生日的记忆。那份记忆里,除了快乐的影像,是否也包含了某种暗示或线索?陈佑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 墨河拿出陈佑给的通讯器,犹豫着是否要联系他,询问关于那份记忆的细节,或者试探他对“后门程序”和“***参数在莉亚脑中”的看法。 但夜莺的警告犹在耳边:“小心陈佑。他的背景比自称的复杂。” 他最终没有拨通。在弄清楚陈佑的真实立场和目的之前,不能轻易暴露自己获得的新情报。 他需要另一个突破口。 罗森的女儿,莉亚。 那个在病床上沉睡了十年,可能承载着关键数据碎片的女孩。 罗森被内部审查部门带走了,生死未卜。莉亚在医疗中心,情况未知。要接触到她,并尝试从她大脑中提取可能的数据,难度不亚于再次潜入永昼塔。 但这是目前已知的、可能获得完整“断链协议”所需***参数的唯一途径。 墨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线索很多,但每一条都通向更危险的绝境,而且彼此矛盾,真伪难辨。 他需要和人商量。老陈是唯一的选择。 他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离开安全屋,再次回到“锈链酒馆”。时间是下午,酒馆里人不多。老陈在吧台后记账,看到墨河进来,独眼抬了抬,示意他坐下。 墨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要了一杯清水(他喝不出味道的酒已经毫无意义)。老陈给他倒了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夜莺有消息了?”老陈先开口,声音不高。 墨河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发来了数据包,但人可能出事了。安全屋被渗透,她警告我小心‘鼹鼠’,还有……陈佑。” 老陈的独眼眯了起来。“‘鼹鼠’?那个药剂贩子?难怪……”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墨河去取稳定剂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数据包里说了什么?”老陈问。 墨河斟酌着措辞,将关于小雨身世和“后门程序”的部分,选择性地告诉了老陈,隐去了“断链协议”的具体细节和***需要莉亚脑中的数据碎片。 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造的……样本……程序排异……”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独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悲哀,也有某种……了然?“所以,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她的‘病’,是保护壳的副作用。” “可以这么理解。”墨河声音干涩,“系统想剥掉这个壳。我不知道剥掉之后,她是会痊愈,还是会……失去保护,任人宰割。” “林晚那个女人……”老陈揉了揉眉心,“当年在矿区神神秘秘,问东问西,原来是在安排后路,给她女儿……留下这么个东西。”他看向墨河,“你想怎么做?停止治疗?让她‘自然发展’?” “我不敢。”墨河坦白,“排异反应会要了她的命。而且,数据包提到,激活或处理那个‘后门程序’可能需要特定条件,钥匙可能在我身上。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钥匙在你身上……”老陈咀嚼着这句话,目光落在墨河微微佝偻的后背上,“你背上那玩意儿,最近长得有点快。” 墨河身体一僵。 老陈站起身,走到墨河身后,示意他撩起衣服。墨河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五节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晶簇清晰可见,它们沿着脊椎生长,坚硬,冰冷,与周围的皮肉格格不入。最下方的两节已经和皮肤完全融合,上方的三节还有些红肿。 老陈伸出手,手指在距离晶簇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有触碰,只是仔细感受着那微弱的能量辐射和温度。 “这东西……感觉不完全是系统的。”老陈忽然说道,“系统的能量,我接触过一些残余设备,是一种更冰冷、更死板的蓝白色。你这个……里面好像掺杂了点别的颜色,很淡,像是……暗金色?” 墨河一愣。他自己从未注意过晶簇的颜色细节,系统界面显示的也总是统一的蓝色。 “你能看到颜色?”墨河问。 “我的义眼是军用剩余物资改的,有基础光谱分析功能。”老陈指了指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实际上是高级义眼),“平时没开,刚顺手扫了一下。不会错,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嵌在蓝色能量流里,非常稀薄,但确实存在。” 暗金色……墨河想起了从污染区带回来的那个档案盒里,那枚暗金色的数据核心碎片,以及林晚留下的、同样有暗金色泽的齿轮。 难道……晶簇的生长,不仅仅吸收了系统的能量和环境的“回声”,也吸收或融合了林晚留下的某些东西?毕竟,他的脊椎是系统的连接点,也是“共鸣通道”的入口。如果林晚的“后门程序”或“情感模板”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于小雨体内,并通过“锚点子通道”与他连接,那么是否可能也反向影响了他的“晶簇”? 这个推测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晶簇中真的含有林晚留下的“成分”,那它是否可能成为与小雨体内“后门程序”共鸣的“钥匙”?或者,它本身就能被用作某种“***”?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毫无依据。 “老陈,”墨河放下衣服,转过身,“如果……我想接触罗森的女儿,莉亚。有可能吗?” 老陈坐回对面,独眼盯着他:“你想从她脑子里挖东西?夜莺数据包提示的?” 墨河没有否认。 “难。”老陈摇头,“医疗中心的防护比彼岸舱严密得多,尤其是对莉亚这种‘特殊病例’。罗森出事,她那边肯定也被盯紧了。硬闯是找死。” “没有其他办法?比如……伪装成医护人员?或者买通内部人员?” “风险一样高。而且,你能保证提取数据的过程中,不伤害到她?夜莺说了,可能导致脑死亡。”老陈提醒,“墨河,我知道你着急,但有些线,碰了就没有回头路。莉亚是无辜的,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十年。” 墨河沉默。老陈说得对。为了救小雨,去赌另一个无辜女孩的性命和大脑,这与他憎恶的系统何异? “或许……不需要提取。”墨河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数据真的以‘回声’形式残留在她意识里,而我的晶簇能感知和吸收‘回声’……如果我靠近她,是否有可能直接‘读取’到那些碎片?不需要物理接触她的大脑。” 老陈思索片刻:“理论上……有可能。但你怎么靠近?就算混进去了,医疗中心的监控和扫描怎么办?你的晶簇和系统连接,就像个发信器,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这确实是个难题。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戴着破帽子的年轻矿工跌跌撞撞地进来,径直走到吧台,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拍在桌上,对老陈说:“陈叔,刚才在旧港西区管道里捡到的,好像是你掉的东西。”说完,也不等老陈回应,转身就走了,脚步匆忙。 老陈皱了皱眉,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陈旧的、边缘有些锈蚀的金属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许多、眼神锐利、还没失去左眼和腿的老陈。名字:陈实。职位:炽光矿场 – 安全主管。 工牌的背面,用激光刻着一行小字:入职日期:新历47年3月12日。下面还有一串手写(已经模糊)的数字:47-07-19。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独眼死死盯着那工牌,手指微微颤抖。 墨河也看到了工牌,心中一震。安全主管?老陈当年是矿场的安全主管?他一直以为老陈只是个普通的安全员或技工! “老陈,这……” 老陈猛地攥紧工牌,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手掌。他抬起头,独眼里不再是平时的浑浊或担忧,而是充满了某种墨河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这东西……早就该扔了。”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送来的?” “刚才那矿工你不认识?”墨河问。 老陈摇头:“生面孔。”他盯着那串手写数字,“47-07-19……这是矿难发生的日期。” 墨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向老陈,等待他的解释。 老陈却沉默了,只是紧紧攥着工牌,指节发白。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沉渊区的人造光线似乎又黯淡了几分。 而墨河不知道的是,在酒馆斜对面的一栋废弃建筑阴影里,一个戴着陶瓷面具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面具下,无人知晓的表情。 第二十四章:摆渡人递来旧工牌 酒馆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老陈攥着那枚旧工牌,独眼里的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木然。他缓缓松开手,工牌掉在油腻的吧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想知道什么?”老陈的声音低哑,没有看墨河。 “你当时是……安全主管?”墨河问,声音尽量平静,但内心波澜起伏。如果老陈是主管,那么矿难的责任,他对应急通道的熟悉程度,以及他对林晚出现和事故真相的了解,都可能比之前所说的要多得多。 “是。”老陈承认得很干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干了五年。从普通安全员爬到主管。‘炽光’是当时最新、最深、产量最高的矿坑之一,能当上主管,不算容易。” “那你之前说……” “之前我说我只是个安全员,因为愧疚,因为不想提。”老陈打断他,拿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他花白的胡茬流下。“矿难死了十七个人,包括……你官方记录上的‘妻子’。我是主管,无论如何,我都脱不了干系。我引咎辞职,被调去闲职,后来残了,就来了沉渊区开酒馆。” “林晚……那个问东问西的女人,你当时就知道她是研究员?”墨河追问。 “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她拿着联合体总部的临时通行证,级别不低,问的问题又很专业,我猜她不是普通人。她反复问应急通道和结构弱点,我虽然奇怪,但也按规定提供了部分非核心资料。”老陈的眼神变得痛苦,“如果我当时再警惕一点,如果我能拦住她,或者上报异常……也许……” “矿难那三分钟空白监控,你知道吗?”墨河紧盯着他。 老陈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知道。事故后调查组发现了监控缺失,但所有备份和底层日志都被高级权限覆盖了,无法恢复。他们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成了事故的又一个疑点,但最终被归咎于‘未知电磁干扰’。” “你怀疑是林晚干的?” “当时不确定。但现在看来,很可能。”老陈苦笑,“她用她的‘终止协议’,或者别的什么技术,人为制造了干扰,掩盖了她真正在做的事情——也许是试图救她女儿,也许是销毁证据,也许两者都是。” 墨河看着老陈痛苦而坦诚的脸,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老陈现在说的,逻辑上更连贯。安全主管的身份,也解释了他为何对矿区结构如此熟悉,以及为何对事故抱有如此深重的愧疚——不仅仅是旁观者,更是负责人。 “那这工牌,是谁送来的?为什么要现在送来?”墨河指了指吧台上的金属牌。 老陈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当年矿上的旧人,认出了我,想用这个提醒我,或者……威胁我。”他拿起工牌,翻到背面,看着那串手写日期,“47-07-19……这一天,我永远忘不了。”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客人。 而是摆渡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陈旧的工装,戴着惨白的陶瓷面具,脖颈处的暗红疤痕在酒馆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仿佛自带一片隔绝喧嚣的阴影,酒馆里原本零星的几个客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停止了交谈,目光躲闪。 摆渡人径直走向吧台,在墨河身边停下。 老陈瞬间绷紧了身体,独眼死死盯着面具人,手悄悄摸向吧台下面。 墨河也感到脊椎晶簇传来一阵强烈的、带有警告意味的灼热共振。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但没有任务提示,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摆渡人接近。保持警戒。】 摆渡人没有看老陈,也没有看墨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吧台上那枚旧工牌。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戴着磨损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工牌上“安全主管”那几个字。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实。”摆渡人开口,那透过面具传来的非人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老陈的脸色更加苍白,“炽光矿场最后一任安全主管。事故调查报告第47页,附录三,有你关于‘未知女性访客’的证词记录。你隐瞒了她询问‘B7区主支撑柱共振频率’的细节。” 老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独眼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你……你怎么知道?那份附录是密封的!” “系统有所有记录的访问权限。”摆渡人淡淡道,“包括那些被‘密封’或‘删除’的。林晚询问共振频率,是为了计算她‘终止协议’能量释放的最佳聚焦点。B7区支撑柱的共振频率,与矿坑晶核能量流的某个谐波点吻合。利用这一点,她能将破坏效果放大十七倍。” 十七倍……正好对应十七名遇难矿工。 墨河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林晚不仅是为了救小雨或销毁证据,她是在精确计算,用那些矿工的生命,作为她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惜制造如此惨剧? “不……不可能……”老陈喃喃道,仿佛信仰崩塌,“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在系统与生存面前,人性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摆渡人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陈实,你当年的隐瞒,无论是出于疏忽、同情,还是别的什么,都改变了事故的定性和后果。你也是‘回声’的一部分。” 老陈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吧台才没有倒下。巨大的负罪感和被揭露秘密的恐惧,几乎将他击垮。 摆渡人这才将目光转向墨河。 “墨河,工牌是提醒,也是线索。”摆渡人说,“有些过去,不会因为遗忘或掩埋而消失。它们会以‘回声’的形式,持续震荡,直到被‘倾听’和‘偿还’。” “你到底想说什么?”墨河冷声问,手按在腰后的枪柄上,尽管知道这可能没用。 “我想说,你追寻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黑暗,牵连也更广。”摆渡人缓缓道,“林晚的计划,不仅仅关乎她女儿。她试图利用‘炽光’矿难庞大的生命能量回响,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广播’,目标是唤醒所有潜在的‘共鸣者’,并瘫痪早期‘回声系统’的某个关键节点。她部分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并留下了……麻烦。” “麻烦?是指小雨体内的‘后门程序’?还是指我这个被卷进来的‘绑定者’?”墨河嘲讽道。 “都是。”摆渡人承认,“系统在清理这些‘麻烦’。而清理的方式,通常是‘回收’或‘重置’。” 回收?重置?墨河想起“灰鼠”在角斗场的结局,想起系统对小雨维生舱的未授权扫描。 “你们想对小雨做什么?”墨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杀意。 “不是‘我们’。”摆渡人纠正,“是系统的‘自我优化协议’。当锚点存在不可控变量(如未被授权的保护程序)时,系统会评估风险。若风险过高,则会启动‘锚点净化’程序,消除变量,恢复锚点的‘纯净状态’,以便更高效地服务于绑定者债务偿还。” “净化……怎么净化?”墨河的心沉到谷底。 “取决于变量性质。可能是无害化处理(如手术移除或药物抑制),也可能是……重新格式化。”摆渡人的话冰冷无情。 重新格式化……意味着清除小雨的意识,或者彻底改造她的大脑?让她变成一个真正“纯净”的、只作为驱动墨河工具存在的“锚点”? 墨河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你们敢——!”他从喉咙里挤出低吼。 “系统遵循规则与效率。”摆渡人似乎对他的愤怒毫无所觉,“但规则,也有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话锋一转,再次指向那枚工牌:“这上面,除了日期,还有别的。陈实,你当年在矿难后,偷偷从现场带走了一样东西,对吗?一样不属于矿场,也不属于遇难者,散发着微弱‘回声’的东西。” 老陈猛地抬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变成绝望的坦然。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防水布包裹的物件,放在吧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枚破损的、只有一半的暗金色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金属片上刻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纹路。 “这是……我在林晚最后出现的地方附近找到的。当时嵌在一块炸碎的岩石里。”老陈的声音颤抖,“我以为……是她的遗物,就偷偷藏了起来,想留个念想……或者,将来也许能搞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墨河看着那半枚金属片。暗金色……和林晚的齿轮、档案盒里的数据核心碎片颜色一样!而且,他能感觉到,脊椎晶簇对这金属片产生了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共鸣!不是吸收“情绪尘埃”的那种饥渴感,而是一种……仿佛同源相吸的震颤! 摆渡人伸出手,拿起那半枚金属片,仔细看了看。 “‘共鸣密钥’的碎片。”他说道,“林晚用来启动她最终‘广播’和‘后门程序’的钥匙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应该在她女儿体内。” 钥匙!墨河瞬间明白了!林晚留下的“后门程序”需要钥匙激活!钥匙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可能在小雨体内(与程序结合),另一部分,就是这金属片!而他的晶簇,因为吸收了与林晚相关的“回声”和可能的情感模板残留,成为了能够“感应”和“使用”这把钥匙的“锁孔”? “找到完整的钥匙,或许能安全地激活或控制那个‘后门程序’,甚至……”摆渡人停顿了一下,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陶瓷,落在墨河脸上,“……能让你在与系统的博弈中,多一张牌。” “你会这么好心告诉我?”墨河不信。 “系统追求稳定与效率。一个不受控制的‘锚点变量’和一把流落在外的‘密钥碎片’,都是不稳定因素。”摆渡人道,“回收或消除它们,是选项。但另一个选项是……引导它们,在可控范围内被‘使用’,达成新的平衡。这更符合系统的长期利益。” 引导?平衡?墨河听出了弦外之音。摆渡人,或者说系统背后的某种意志,可能也在利用他,去处理林晚留下的“麻烦”,同时观察“钥匙”与“程序”结合的效果,作为新的实验数据? 他依旧是棋子。只是下棋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另一半钥匙在哪里?”墨河问。 “在‘晨曦计划’最初的核心实验室遗址。那里现在被称为‘遗忘回廊’,是沉渊区最危险、认知尘埃浓度最高的禁区之一,位于第十层以下,靠近地热裂缝。”摆渡人将半枚金属片放回吧台,“要去那里,你需要更强大的生命能级,以及……一个向导。” “向导?” 摆渡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着酒馆门口走去。 “三天后,凌晨四点,‘锈链管道’第七号岔口。如果你决定去,我会在那里。”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上你的‘晶簇’,和你的‘决心’。记住,一旦踏入‘遗忘回廊’,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找到答案,要么成为那里‘回声’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摆渡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酒馆里死一般寂静。 老陈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独眼空洞地看着那枚旧工牌和半块金属片。 墨河则站在那里,看着摆渡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吧台上的两样东西。 工牌,代表沉重而黑暗的过去。 金属碎片,代表危险而未知的未来。 三天。 他必须做出决定。 是跟随摆渡人,深入最危险的禁区,寻找可能拯救小雨、也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钥匙”? 还是另寻他路,与陈佑合作,或者独自尝试那成功渺茫的“断链协议”?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更深的地狱。 但他知道,他不能原地不动。 系统的“净化”倒计时,或许已经开始。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半枚暗金色的金属碎片。 入手冰凉。 但脊椎处的晶簇,却传来一阵灼热而悸动的共鸣。 仿佛沉睡的武器,感应到了缺失的部件。 第二十五章:陈佑的照片:收债人 摆渡人离开后的“锈链酒馆”,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老陈瘫在椅子上,盯着那枚旧工牌和半块暗金碎片,独眼里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墨河站在吧台旁,手里攥着那冰冷的碎片,脊椎晶簇的共鸣悸动如同第二颗心脏,提醒着他这碎片的重要性,以及三天后那个危险的邀约。 酒馆里仅剩的几个客人早已在摆渡人出现时溜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劣质酒精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老陈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让墨河感到一阵窒息。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怀里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是陈佑。 墨河看了老陈一眼,老陈依旧没有反应。他走到酒馆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接通。 “墨河。”陈佑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某种地下通风管道的气流声,“你还好吗?‘幽光沼泽’之后,系统有没有再找麻烦?” “暂时没有。”墨河简短回答,没有提摆渡人刚刚来过,也没有提钥匙碎片的事,“小雨稳定了。谢谢你之前的……帮助。” “互助而已。”陈佑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我这边有些新发现,关于‘摆渡人’,也就是沉渊区传闻中的‘收债人’。” 墨河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发现?” “我调取了一些陈年事故和异常事件的现场外围影像资料,通过特殊算法还原处理,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陈佑说,“在至少五起与‘影子系统’受害者相关的死亡或失踪事件现场,都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戴着陶瓷面具的身影。虽然穿着打扮略有不同,但面具的特征和脖颈处的疤痕轮廓基本一致。” 墨河想起摆渡人脖颈上那道暗红色的环状疤痕。确实很有辨识度。 “其中一起,发生在三年前,沉渊区第六层一次地下管道甲烷爆炸事故。事故造成九名非法晶核筛选工人死亡。但我们的内应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一具尸体不太对劲——他的死因并非爆炸或窒息,而是全身血液被某种方式抽干,同时脊椎处有奇怪的晶状体增生,与系统描述中‘晶簇’特征相似。当时在现场外围一个未被完全摧毁的监控探头里,我们找到了这个。” 通讯器传来一张经过处理的图片。画质粗糙,充满噪点,但依然能看清:一个穿着臃肿工装、戴着陶瓷面具的身影,正站在远处一片废墟的阴影里,静静“注视”着救援人员搬运尸体。他的左手似乎拿着一个类似便携式冷藏箱的东西。 “他在收集什么?”墨河问,感到一阵寒意。 “不清楚。可能是样本,也可能是……‘抵押物’。”陈佑的声音压低,“墨河,摆渡人可能不仅仅是系统的维护者或高级使用者。他们可能在执行一种更黑暗的职能——回收违约者或实验失败者的‘残余价值’,包括身体组织、能量残留,甚至……灵魂碎片。” 墨河想起摆渡人提起的“回收”和“重置”。原来这不只是威胁,而是他们实际在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墨河问。 “两个原因。”陈佑快速说道,“第一,提醒你,摆渡人极度危险,不要试图与他们交易或对抗,你玩不过他们。第二,根据我们最近的情报,摆渡人在沉渊区的活动频率再次升高,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某些特定的人。你和你女儿,很可能是目标之一。” 墨河沉默。摆渡人刚刚才给了他一个三天的邀约,去“遗忘回廊”寻找钥匙的另一半。这算是“寻找”吗?还是说,摆渡人已经将他视为下一个“回收”目标,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需要他先完成某些事情? “你之前提到的会面,安排得怎么样了?”墨河换了个话题。 “有进展,但遇到点麻烦。”陈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那位专家同意会面,但地点选在了一个非常敏感的区域——沉渊区第十层边缘,靠近‘遗忘回廊’外围的一个废弃前哨站。他说那里有他需要的一些旧设备。但那个地方现在被一群叫做‘掘骨者’的变异体聚居地包围,而且环境极其不稳定,认知尘埃浓度时高时低,容易引发幻觉和变异。” 又是“遗忘回廊”附近!墨河心中一动。这会是巧合吗? “时间呢?” “暂定四天后。但前提是,我们能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并且确保会面期间不被‘掘骨者’或联合体的巡逻队打扰。”陈佑顿了顿,“墨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最近在沉渊区活动,对地形熟悉,而且……你有系统赋予的一些能力,或许能帮我们应对那里的异常环境。” 墨河立刻明白了。陈佑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想让他参与行动,充当先锋或探路者。所谓的“治疗机会”,依然需要他用风险去换取。 “我怎么相信,会面后你们真的能提供有效的治疗方案?”墨河问,“而且,你拿走的那段记忆里,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关于小雨,或者林晚?”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墨河能听到陈佑轻微的呼吸声。 “记忆我分析过了。”陈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内容很普通,一个孩子的生日聚会,蛋糕,礼物,欢笑。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记忆中的小雨,在吹灭蜡烛前,低声许了一个愿。她说的是:‘希望爸爸永远记得今天。’” 墨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永远记得……可他却被迫用连锁偿还的方式,将这段记忆交给了陈佑。这是何等的讽刺。 “至于治疗方案,我无法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陈佑坦诚道,“但那位专家手里,有‘晨曦计划’早期的一些原始基因数据和治疗方案草稿,那是联合体现在早已销毁或篡改的东西。那是目前最接近小雨病因真相的资料,也是制定有效治疗的基础。没有那些,任何治疗都是盲人摸象。” 原始数据……这确实具有吸引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墨河最终说,“关于会面,以及合作。” “可以。但请尽快。”陈佑说,“我们的‘窗口期’不长。联合体内部的清理行动在加速,那位专家的藏身点也可能暴露。三天内给我答复。” 通讯结束。 墨河走回吧台。老陈已经稍稍恢复了一些,正拿着那块暗金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陈佑?”老陈头也不抬地问。 “嗯。他给了我一些关于摆渡人的‘情报’,催促我合作。”墨河坐下,将陈佑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老陈听完,冷哼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摆渡人刚走,他就来提醒你摆渡人多危险。是想让你害怕,然后更依赖他吗?” “有可能。”墨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他提到的摆渡人回收‘抵押物’的事情,应该是真的。我在污染区看到那些早期实验体的遗骸时,就有这种感觉。” 老陈将碎片递还给墨河:“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跟摆渡人去‘遗忘回廊’?那地方……下去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就没见谁完整回来过。” “我知道。”墨河接过碎片,感受着晶簇的共鸣,“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陈佑的会面也在那附近,时间只差一天。或许……我可以借摆渡人的‘向导’,先去探探路,至少弄清楚外围的情况,为会面做准备。” “你这是在玩火。”老陈盯着他,“摆渡人让你去,绝对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让你去送死,或者成为他回收名单上的下一个。” “留在原地,等系统对小雨进行‘净化’,或者等陈佑不知真假的治疗?”墨河摇头,“同样是死路。至少主动走下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老陈沉默了。他知道墨河说的是事实。在沉渊区,被动等待往往意味着更悲惨的结局。 “如果……如果你非要去,”老陈艰难地开口,“我跟你一起。” 墨河惊讶地看向他。 老陈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枚旧工牌:“当年矿难的事……我欠林晚,也欠那些死去的矿工。更欠你。如果不是我的隐瞒和失职,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苦笑,“我这把老骨头,死在下面,也算是个交代。” “老陈……”墨河想说什么,却被老陈打断。 “别劝我。我意已决。”老陈站起身,走向仓库,“我去准备点东西。‘遗忘回廊’不是闹着玩的,需要特殊装备。我还有些老关系,能搞到一些对付高浓度尘埃和变异体的玩意儿。” 看着老陈蹒跚却坚定的背影,墨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并肩赴死的悲壮。 他将暗金碎片小心收好,又拿起那枚旧工牌。翻到背面,看着那串手写日期:47-07-19。 五年前,改变一切的日子。 而三天后,另一个可能再次改变一切的日子,正在逼近。 就在这时,他的系统界面突然闪烁起来,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条简短的、来自系统内部的信息: 【检测到宿主持有高共鸣率未知物品(暗金碎片)。】 【物品已与宿主体内‘晶簇’产生稳定链接。】 【链接分析:该物品蕴含特定频率‘情感密钥’碎片,可用于定向激发或稳定特定‘锚点关联’。】 【警告:非系统授权物品,使用可能引发不可预测后果。建议上交系统进行分析处理。】 【上交奖励:豁免一次日常回响任务,并获得50,000回声值。】 上交?系统果然在监控,而且对这碎片很感兴趣。 豁免任务和五万回声值,听起来很诱人。 但墨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关闭了提示。 上交?那等于将可能保护小雨的钥匙,亲手交给想要“净化”她的系统。 他还没那么蠢。 他将碎片贴身放好,感受着它透过衣物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晶簇那持续不断的、温暖的共鸣。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筹码。 必须握紧。 第二十六章:情感棱面:交出愤怒 距离摆渡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墨河没有立刻答复陈佑,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为可能的“遗忘回廊”之行做准备。老陈白天出去联络他的“老关系”,搞装备和情报。墨河则留在安全屋,仔细研究夜莺数据包里关于“断链协议”和“后门程序”的部分,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然而,系统没有给他太多安静思考的时间。就在老陈离开后不久,熟悉的红光再次占据了他的视野。 【日常回响任务已刷新。】 【任务类型:强制共鸣(惩罚性延续)。】 【内容:于六小时内,前往沉渊区第二层‘熔渣广场’,找到并激怒‘铁砧帮’头目‘疤脸’,迫使其对你发动攻击,并在不致命的前提下‘制服’他。必须确保至少三名‘铁砧帮’成员目睹全过程。】 【奖励:无。】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基础情绪棱面’。】 【说明:此任务旨在测试你对‘愤怒’情绪的掌控与利用效率,并进一步磨损不必要的社交关联。】 又来了。激怒一个帮派头目,然后“制服”他?还要让手下看着?这分明是把他往死里逼,同时也在测试他处理冲突和运用暴力的能力。系统似乎对他的“成长”进度不满意,急于用更极端的方式锤炼他。 “熔渣广场”是沉渊区第二层一个相对开阔的废弃铸造厂遗址,被“铁砧帮”占据,作为他们的老巢和黑市交易点之一。“疤脸”是出了名的暴躁易怒,手段残忍,手下有几十号亡命之徒。 独自去挑衅他,无异于自杀。即使墨河现在有系统强化的身体和“痛觉转换”能力,面对人数优势和主场优势,胜算也微乎其微。 但他没有选择。剥夺“基础情绪棱面”?他已经被削弱了共情,如果再失去愤怒、恐惧或者喜悦……他会变成什么?一个完全没有情绪波动、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 他必须完成任务。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机械左臂功能恢复了八成,高周波切割刀,老陈给他的一把改装过的手枪(弹药不多),还有几支应急用的镇静剂和止血绷带。他换上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工装,将暗金碎片藏在最内层的口袋,然后离开了安全屋。 “熔渣广场”距离不算远,但需要穿过几条治安混乱的街区。墨河尽量避开人群,利用他对地形的熟悉快速穿行。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脊椎晶簇在持续吸收着环境中稀薄的“情绪尘埃”,主要是麻木、焦虑和偶尔闪过的恶意。这些尘埃让晶簇微微发烫,但也提供了一种模糊的环境预警——他能隐约感知到哪些角落藏着危险的目光。 接近广场时,喧闹声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闻不到铸造残留的金属和焦糊味)。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早已冷却的废弃熔炉,周围搭建着各种简陋的棚屋和摊位。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在交易着赃物、劣质毒品和来路不明的义体零件。几个胳膊上纹着铁砧图案、手持棍棒或砍刀的壮汉在周围巡逻,眼神凶悍。 墨河很快锁定了目标。“疤脸”正坐在熔炉旁边一张用废旧轮胎和钢板搭成的“王座”上,搂着一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呵斥着手下。他脸上果然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狰狞疤痕,一只眼睛是浑浊的义眼,另一只眼睛里充满了暴戾和狂妄。 墨河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和人员分布。除了明面上的巡逻,熔炉后面和几个棚屋的阴影里,似乎还藏着人。硬闯不行,必须把“疤脸”引出来,到一个相对开阔、方便动手也方便撤退的地方。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边缘锋利的锈铁片,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走出藏身的阴影,径直朝着“疤脸”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但带着一种明显的挑衅意味。 巡逻的帮众立刻注意到了他,其中两个提着砍刀拦了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这里不许闲逛!” 墨河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们,目光直视着“疤脸”。 “我找‘疤脸’。”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疤脸”停止了和女人的调笑,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墨河。“你谁啊?找老子干嘛?” 墨河在距离“王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随手将那块锈铁片扔在“疤脸”脚前的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听说你是这片的‘老大’。”墨河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我路过,缺盘缠。借点钱花花。”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摊主和顾客们纷纷后退,露出惊恐或看热闹的表情。巡逻的帮众也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跟“疤脸”说话。 “疤脸”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凶光暴涨。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慢慢站了起来,身高接近两米,肌肉虬结,像一尊铁塔。 “小子,”他声音低沉,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你他妈活腻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老子是谁?” “知道。”墨河点头,“所以找你借。别人……不够看。” “哈哈哈!” “疤脸”怒极反笑,笑声像破锣一样刺耳,“有意思!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有种的愣头青了!行,钱老子有!就看你能不能拿得动了!” 他话音未落,猛地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破桌子,抄起靠在“王座”边的一把沉重的大砍刀,大步朝着墨河走来!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周围的帮众立刻散开,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包围在中间,发出兴奋的嚎叫和助威声。 墨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系统任务要求“迫使其对你发动攻击”,现在已经达成。接下来是“在不致命的前提下‘制服’他”。 “疤脸”冲到近前,巨大的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势大力沉,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墨河没有硬接,脚下灵活地侧滑半步,砍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重重砍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和碎石! 几乎在同时,墨河的机械左臂猛地探出,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疤脸”握刀的手腕!五指收紧,液压驱动发出轻微的嘶鸣! “疤脸”怒吼一声,想要挣脱,却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那只机械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了他! 墨河趁他愣神的瞬间,右腿闪电般踢出,狠狠踹在“疤脸”的膝盖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疤脸”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砍刀脱手!但他也是狠角色,剧痛之下,另一只手猛地掏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管***! 墨河早有预料,抓住他手腕的机械左臂顺势向下一压,同时身体前冲,右手手肘狠狠撞在“疤脸”的下巴上! 砰! “疤脸”脑袋后仰,鲜血和牙齿从嘴里喷出,掏枪的动作被打断。 墨河没有停歇,左手松开手腕,化拳为掌,一掌劈在“疤脸”的颈侧! 这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致命,又能瞬间阻断颈部供血。 “疤脸”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在嚎叫助威的帮众们,此刻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地不起的老大,又看看那个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陌生男人。 墨河扫视了一圈。至少七八个人目睹了全过程,任务条件达成。 他弯腰,从“疤脸”腰间取下那把短管***,又捡起地上那把大砍刀,随手扔进旁边的熔渣堆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他看向那些呆若木鸡的帮众。 “还有谁想试试?”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配合着地上昏迷的“疤脸”和刚刚展现的雷霆手段,充满了压迫感。 帮众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老大都被秒杀了,他们上去也是送菜。 墨河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围观的帮众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人敢阻拦。 直到走出广场,进入相对安全的巷道,墨河才稍稍松了口气。刚才的战斗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他动用了机械臂的全部力量,配合精准的打击,才瞬间制服了“疤脸”。如果对方人数一拥而上,或者有枪手在暗处偷袭,结果难料。 【日常回响任务:强制共鸣 – 完成!】 【评价:高效,精准,情绪控制稳定。】 【惩罚性任务序列结束。日常任务恢复常规频率。】 【提示:宿主对暴力冲突的处理效率符合预期。‘愤怒’情绪利用度:低。建议加强情绪驱动型攻击模式训练。】 系统提示如约而至。评价是“情绪控制稳定”,甚至说他“愤怒利用度低”。看来系统对他没能表现出“愤怒”有些失望。 墨河心中冷笑。他刚才确实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果断的执行。愤怒?那种奢侈的情感,早在一次次失去和绝望中,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继续往回走。但走了没多远,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情绪上的。 他试图回想刚才战斗时的感觉。面对“疤脸”的挑衅和攻击,他应该感到愤怒吗?至少是厌烦、警惕或者杀意?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情绪似乎……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试着去想象一些曾经会让他愤怒的事情:系统对小雨的威胁,摆渡人的冷漠,陈佑的算计,老陈的隐瞒…… 概念上,他知道这些事值得愤怒。 但心底,那片应该燃烧起怒火的地方,此刻却平静无波,只有一片冰冷的理性在分析利弊得失。 是“共情减弱”的连带影响?还是……刚才的任务,其实已经在无形中,开始剥夺他“愤怒”的能力? 他调出系统界面,查看“抵押资产”列表。在“情感棱面”一栏,除了已经标注“减弱”的“对陌生他人的共情”,又多了一项灰色的、正在缓慢变淡的条目: 【情感棱面:愤怒(基础强度)- 状态:剥离中(进度7%)】 剥离中!果然! 系统所谓的“测试”,根本就是一个缓慢剥夺的过程!通过让他执行特定任务,观察他情绪反应,然后悄无声息地开始剥离那些它认为“多余”或“不利于控制”的情绪! 先是共情,现在是愤怒……下一个会是什么?恐惧?喜悦?爱? 最终,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会按照系统指令行事的完美工具。 一股寒意,比沉渊区最深处的寒风还要冰冷,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想愤怒,想对着系统怒吼,想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但心底,那片火苗刚刚试图燃起,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抽离,迅速冷却。 他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却连一声怒吼,都发不出来。 只有脊椎晶簇,在贪婪地吸收着他这最后一点试图挣扎的情绪波动,发出满足般的、微弱的灼热感。 第二十七章:穹顶格斗入场券 失去“愤怒”的感觉是诡异的。墨河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试图去回忆那些曾经让他血脉贲张、咬牙切齿的时刻——矿难后联合体冷漠的调查、伪造身份时的提心吊胆、小雨病情恶化时的无助、系统第一次提出残酷代价时的震惊……画面依然清晰,逻辑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愤怒,但胸腔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以及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淡漠分析。 这种剥离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像慢性中毒,一点点抽干情感的底色。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正常”的情感,还能支撑他作为“人”而不是“工具”多久。 安全屋里,老陈已经回来了,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堆稀奇古怪的装备发愁。有像是用报废防辐射服改装的连体衣,有带着复杂过滤器、像防毒面具但更笨重的呼吸器,有几把造型怪异、似乎是声波或电磁原理的武器,还有一些标注着危险符号的药剂瓶。 看到墨河进来,老陈抬起头,独眼扫过他平静得过分的脸,皱了皱眉:“怎么了?任务不顺利?” “完成了。”墨河简短地说,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装备,“这是……” “‘遗忘回廊’的‘门票’。”老陈拿起那件连体衣,“特制抗腐蚀、抗辐射、防切割材料,内衬有铅板和生物凝胶,能一定程度上阻隔高浓度认知尘埃的直接接触和精神侵蚀。但很重,穿上行动不便。”他又指了指呼吸器,“这个能过滤大部分有毒气体和尘埃,但续航只有八小时,而且噪音大。” “武器呢?” “对付普通变异体,枪和刀可能还没这些东西好用。”老陈拿起一个像手电筒但头部是复杂线圈的装置,“高频声波发生器,能干扰大部分依赖听觉和震动的变异生物,但对能量生物或纯精神体效果有限。”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一次性电磁脉冲炸弹,能瘫痪小范围内的电子设备和某些义体,但也会让我们自己的装备暂时失灵。” 墨河拿起一件连体衣,入手沉重,材质坚韧而冰凉。“这些东西……从哪里搞来的?” “以前认识的一些……‘特殊渠道’。”老陈含糊道,“有些人专门在沉渊区和旧时代废墟里淘换这些‘古董’或‘违禁品’。价格不菲,我几乎把棺材本都垫上了。” 墨河看着老陈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感激似乎也在被剥离的名单上。 “谢谢。”他还是说道,尽管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温度。 老陈摆摆手:“别说这个。你决定去了?” “嗯。摆渡人约的是后天凌晨。陈佑说的会面是大后天,在附近。我想先去探路。”墨河顿了顿,“‘愤怒’……被系统剥离了。” 老陈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独眼紧紧盯着墨河:“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的任务。系统说是‘测试’,实际是缓慢剥夺。现在进度7%。”墨河调出系统界面,将那条灰色的条目展示给老陈看。 老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妈的……他们是在把你一点点掏空!先是不相关的人,然后是自己的情绪……最后是不是连你女儿,你都会无动于衷?” 墨河沉默。这正是他所恐惧的。 “必须加快行动了。”老陈咬牙,“在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救她之前。” 就在这时,墨河的系统界面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封来自系统内部、格式正式的“邀请函”。 【尊敬的绑定者墨河:】 【鉴于您近期‘生命能级’稳定提升,任务完成效率良好,系统评估您已具备参与更高层次‘共鸣试炼’的资格。】 【现邀请您参加于新历52年10月25日(三日后)举行的‘穹顶巅峰格斗大赛’(非公开邀请制)。】 【赛事地点:穹顶市‘荣耀之环’综合竞技场(中层区)。】 【赛事奖励:冠军将获得‘永昼塔医疗中心特别诊疗权限(一次)’,以及五百万信用点。亚军及季军亦有丰厚奖励。】 【参赛条件:需以个人名义报名,签署生死状,并通过基础体能及‘共鸣适应性’检测。】 【提示:该诊疗权限可用于任何符合医疗中心规定的病症,包括但不限于基因类疾病。且权限可转让。】 【是否接受邀请并获取详细赛事资料与报名表?】 穹顶格斗大赛!永昼塔医疗中心特别诊疗权限! 墨河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能够进入永昼塔,使用最顶级的医疗资源治疗小雨的机会!而且权限可以转让,意味着他拿到后可以直接给小雨用! 但……三日后?那正是摆渡人约定的“遗忘回廊”之行第二天,也是陈佑安排会面的前一天!时间冲突了! 而且,“穹顶巅峰格斗大赛”他听说过,是联合体上层和某些特殊圈子热衷的残忍娱乐。参赛者大多是经过基因强化、义体改造或者拥有特殊能力的亡命徒,比赛在全封闭的竞技场进行,规则宽松,死亡率极高。所谓的“非公开邀请制”,往往意味着参赛者都是被某些势力选中或推荐的“实验品”或“消耗品”。 系统邀请他参加,绝对没安好心。可能是想测试他在极端暴力环境下的“共鸣”表现,也可能是想借刀杀人,或者……为他设置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让他主动跳入另一个陷阱。 “怎么了?”老陈看到墨河脸色变化,问道。 墨河将“邀请函”的内容告诉了老陈。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格斗大赛?还要去穹顶市?这他妈是让你去送死!” “但奖励是永昼塔的诊疗权限。”墨河盯着那行字,“如果能拿到……” “你能拿到吗?”老陈反问,“那种比赛,对手都是怪物!你虽然有系统强化,但和那些专门为了杀戮而改造的家伙比,胜算有多少?而且,就算你侥幸赢了,系统会那么好心把权限给你?说不定又是另一个契约的陷阱!” 墨河知道老陈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一个诱饵。但是……万一呢?万一这是真的机会呢?比起深入“遗忘回廊”寻找虚无缥缈的“钥匙”,或者相信陈佑那不确定的“专家会面”,这个诊疗权限看起来更直接、更“实在”。 系统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墨河说,“关于这个大赛的具体规则,往届参赛者情况,以及……这个‘特别诊疗权限’以往的使用记录。” “这种东西,普通人查不到。”老陈摇头,“但夜莺或许……” 提到夜莺,两人都沉默了。夜莺已经失联,生死未卜。 “也许陈佑知道。”墨河道,“他作为调查官,应该能接触到一些内部信息。” 墨河拿出通讯器,联系陈佑。这一次,他没有隐瞒,直接将系统的“邀请函”内容告诉了陈佑。 陈佑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比赛……我知道。”陈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它表面上是富豪和权贵的血腥娱乐,背地里,是联合体和某些势力筛选、测试‘特殊人才’或‘实验体’的场合。很多参赛者,本身就是系统使用者,或者被植入了其他增强技术。奖励确实很诱人,尤其是那个诊疗权限,据说是真的,以往有获胜者使用过。” “风险呢?”墨河问。 “极高。去年的冠军,是一个被称为‘屠夫’的基因改造士兵,他在赛后三个月内器官陆续衰竭而死,据说是改造后遗症爆发。前年的冠军,一个高级系统使用者,在获胜后一周神秘失踪,他的‘锚点’(他的妹妹)也在同一天从维生舱中被移除,不知所踪。”陈佑顿了顿,“墨河,这不是单纯的比赛。这是斗兽场,观众和主办方都在期待最残酷、最戏剧性的表演和结局。” “系统邀请我,目的是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想观察你在高压死斗中的‘共鸣数据’和‘晶簇’反应。也可能是想让你在众目睽睽下‘合理’地死亡或重伤,以便他们‘回收’你或你的锚点。还有一种可能……”陈佑犹豫了一下,“他们想让你赢。” “让我赢?为什么?” “如果你赢了,获得了进入永昼塔医疗中心的权限,你就可以带着你女儿进入他们的核心区域。在那里,系统或者控制系统的力量,可以更轻易地对你们进行‘处理’或‘研究’。这比在沉渊区动手要方便得多,也隐蔽得多。” 墨河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可能性很大。系统或许是想把他和小雨一起,“请”进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你的建议是什么?”墨河问。 “我的建议是,不要参加。”陈佑直截了当,“风险远超收益。而且,时间上和我们的会面冲突。我认为,会面那位专家,拿到原始数据,是更稳妥、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 “但专家也不一定可靠,治疗也不一定成功。”墨河指出。 “是。但没有一个选项是完美的。”陈佑承认,“你必须权衡。我可以帮你查一下这届比赛已知的参赛者资料,以及那个诊疗权限更详细的使用条款和限制。但需要时间,最晚明天给你。” “好。”墨河结束通讯。 他看向老陈。老陈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你怎么想?”老陈问。 “我在想……”墨河缓缓道,“如果系统真的想让我赢,那么比赛中,或许会给我提供一些‘便利’或‘保障’。而如果我能利用这些‘便利’,拿到权限,然后……不按照他们设想的那样使用呢?” “你是说……” “拿到权限,但不立刻使用。或者,用它作为筹码,换取其他东西。”墨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比如,要求系统暂停对小雨的‘净化’评估。或者,要求陈佑的专家在永昼塔内,用那里的设备进行治疗——那样可能更安全有效。” “太冒险了!”老陈反对,“你怎么保证系统会遵守承诺?而且,你怎么在那种比赛中活下来?就算系统暗中帮忙,其他参赛者可是会真下死手的!” 墨河摸了摸后背的晶簇。“我有这个,还有‘痛觉转换’。而且……系统不会让我轻易死掉,至少在拿到它想要的数据,或者把我引到永昼塔之前。”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沉重的呼吸器,掂了掂。“‘遗忘回廊’要去,格斗大赛……我也要参加。” “你疯了?!时间根本来不及!”老陈急道,“‘遗忘回廊’进去一趟,就算能出来,也得脱层皮!哪还有体力去参加那种比赛?” “如果‘遗忘回廊’里能找到钥匙的另一半,或者有其他发现,或许能增加我在比赛中的筹码。”墨河看向老陈,“老陈,我必须赌。小雨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了。”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独眼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担忧。 墨河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封华丽的“邀请函”,以及下面“是否接受邀请”的选项。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 片刻后,他按下了“是”。 【邀请已接受。】 【报名表及相关资料已发放。】 【请于新历52年10月24日(后天)晚20:00前,抵达穹顶市‘荣耀之环’竞技场地下报名处,完成登记及检测。逾期视为放弃。】 【祝您好运。】 后天晚上……而“遗忘回廊”之行是后天凌晨。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墨河关掉界面,看向窗外(通风口)沉渊区永恒的昏暗。 一张通往穹顶荣耀(也可能是坟墓)的入场券,已经握在手中。 而另一张通往深渊禁地的门票,也即将使用。 他不知道哪一条路会更先吞噬他。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第二十八章:对手是恩人 距离摆渡人约定的“遗忘回廊”之行,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墨河和老陈在安全屋里做最后的准备。沉重的防护服摊在地上,像两具等待填充的躯壳。各种稀奇古怪的装备摆满了桌面,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化学试剂和紧张的味道。 老陈默默检查着每一件装备,独眼专注得近乎偏执。墨河则反复擦拭着高周波切割刀和那把****,动作机械。失去愤怒后,他的情绪波动变得更加微弱,但那种冰冷而清晰的危机感却始终萦绕不散。脊椎上的五节晶簇,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稳定的幽蓝微光,偶尔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金。 “地图记熟了?”老陈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摆弄着一个结构复杂的过滤罐。 “七号岔口,向东南深入约两公里,进入‘叹息峡谷’边缘,摆渡人说会在谷口等。”墨河回答,声音平静,“根据夜莺资料里的零星记载,‘遗忘回廊’是旧时代大型意识研究设施的废墟,高浓度认知尘埃源头之一,结构极不稳定,常有‘回声幻象’和物理畸变。” “回声幻象……”老陈哼了一声,“就是鬼打墙加集体发癔症。这玩意儿比变异体还麻烦,刀枪没用。” “摆渡人既然敢去,应该有应对方法。”墨河道,“我们跟紧他就是。” “就怕他故意把我们引到绝路。”老陈放下过滤罐,看向墨河,“还有格斗大赛的事,你真打算两边都沾?从‘遗忘回廊’出来,就算全须全尾,也肯定精疲力尽,哪还有力气去打擂台?” “走一步看一步。”墨河没有正面回答,“陈佑那边有消息了吗?关于参赛者资料。”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抄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他刚传过来的,只有部分名单。用的临时死信箱,看来他也不太方便。” 墨河接过纸。上面列出了五个名字或代号,后面有简短的备注: 1. ‘碎颅者’摩根 – 前联合体惩戒部队士官,全身骨骼70%金属强化,右臂为液压动力锤。惯用战术:正面碾压。疑似使用过短期体能增强药物(副作用:情绪极端不稳定)。 2. ‘鬼影’薇拉 – 来历不明,女性,速度极快,擅长潜行与关节技。义体改造程度未知,可能包含光学迷彩组件。战绩:17胜0负,对手均被折断颈椎。 3. ‘毒牙’桑切斯 – 沉渊区地下药剂师兼黑市医生,精通神经毒素与生物碱。比赛常使用涂抹毒剂的武器或自身分泌毒液(经非法腺体改造)。弱点:自身对部分毒素抗性也有限。 4. ‘共鸣者’(未知姓名) – 疑似系统使用者,具体能力不详。前两场比赛均未直接接触对手,对手即莫名抽搐、失禁、丧失战斗力。危险等级:高。 5. ‘铁壁’雷顿 – 重型防御型义体改造者,曾为永昼塔银行金库测试安保系统。全身覆盖复合装甲,力量惊人,但移动缓慢。击败方法:未知。 名单不长,但每一个都透着血腥和诡异。尤其是那个“共鸣者”,让墨河格外警惕。系统使用者之间的对抗?系统会允许吗?还是说,这也是观察实验的一部分? “没有更详细的?”墨河问。 “陈佑说内部名单管控很严,这些还是他从过往比赛录像和黑市情报里拼凑的。实际参赛者可能更多,也可能有变动。”老陈收起纸条,“他还提到,比赛可能不是单纯的一对一轮次制,有时会混战,或者加入‘环境因素’——比如释放低浓度神经毒气、改变场地地形、甚至投放低级变异生物。” 墨河点点头。这很符合那种比赛的风格,追求极致的刺激和不可预测性。 “另外,”老陈犹豫了一下,“陈佑说他查到,那个‘特别诊疗权限’有个隐藏条款:使用权限时,患者必须处于永昼塔医疗中心的完全监控下,且治疗期间,其直系亲属(或指定监护人)需接受‘背景审查与配合调查’。这听起来……” “像软禁和审讯。”墨河接道,“系统果然没安好心。” “那你还要去?” “去。”墨河的回答依然简洁,“权限本身是真的,这就是机会。至于条款……总有办法。” 老陈看着他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凌晨三点半,两人穿戴好沉重的防护装备。连体衣密不透风,铅板和生物凝胶的内衬让动作变得笨拙,呼吸器的噪音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回荡,过滤后的空气带着一股化学品的怪味(墨河闻不到,但能感觉到喉咙的轻微刺激)。他们只带了必要的武器和少量补给,轻装上阵。 推开安全屋的门,沉渊区这个时段的“夜晚”更加深沉寂静。远处的管道传来有规律的滴水声,偶尔有老鼠般的生物在阴影里窜过。人造光源大多已调到最低,只有应急标识和少数未熄灭的广告残影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第七层深处的“锈链管道”区域前进。脚步声被防护服和呼吸器的噪音掩盖,两人像两个缓慢移动的、臃肿的幽灵。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七号岔口。这是一个三条大型管道交汇的节点,锈蚀的金属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破损的警示牌。空气在这里似乎更加凝滞,温度也低了几度。 摆渡人还没到。 两人靠在相对干净的管道壁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彼此呼吸器规律的嘶嘶声。 就在墨河开始怀疑摆渡人是否会爽约时,前方的阴影中,一点幽蓝色的微光亮起。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自身发光的物体在移动。 摆渡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工装,戴着陶瓷面具,但这次,他手里提着一盏样式古朴、散发着不稳定蓝光的提灯。灯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在管道壁上投出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跟上。”摆渡人没有废话,转身就朝着其中一条更加狭窄、向下倾斜的管道走去。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在复杂的地形中移动异常灵活。 墨河和老陈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管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曲折。很快,他们离开了相对规整的“锈链管道”区域,进入了更原始、更破败的地下结构。脚下不再是金属网格,而是湿滑的岩石和堆积的碎石。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的、散发着幽绿或暗蓝荧光的苔藓和菌类,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认知尘埃味道(通过过滤器略微渗透)越来越浓。 墨河感到脊椎晶簇开始活跃地吸收着周围高浓度的“自由回声”,带来持续的胀痛和一种轻微的、仿佛醉酒般的眩晕感。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光斑或扭曲的人影轮廓,但当他凝神去看时,又消失不见。这就是“回声幻象”的前兆。 老陈的情况似乎更糟一些,他走路的步伐有些踉跄,呼吸器传来的喘息声也沉重了不少。 “集中精神,跟随灯光,不要被幻象吸引。”摆渡人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回音,“这里的‘回声’残留着旧时代实验体崩溃时的意识碎片,混乱而充满痛苦。被它们拖入回忆,你的意识可能会迷失。” 墨河强迫自己盯着摆渡人手中那盏提灯的蓝光,将其作为唯一的锚点。晶簇的悸动帮助他稳定心神,但那些低语和破碎的画面仍然不断试图侵入他的意识边缘。 他们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豁然开朗,却又更加令人心悸。 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地下峡谷出现在眼前。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布满发光苔藓和扭曲金属残骸的岩壁,深不见底,只有阵阵阴冷潮湿的风从下方涌上,带来更浓烈的腐败和尘埃气息。峡谷入口处,立着几根歪斜的、刻满无法辨认符号的石柱,像是某种古老的门户。 这就是“叹息峡谷”,通往“遗忘回廊”的门户。 摆渡人在峡谷边缘停下,转身面对他们。“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地面可能突然塌陷,岩壁可能脱落,更重要的是,‘回声幻象’会变得更加真实和具有攻击性。它们会模仿你记忆中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事物,试图将你引入陷阱或让你精神崩溃。” 他举起提灯,蓝光照亮前方一小段崎岖的、向下延伸的坡道。“跟紧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示意,否则不要回应,不要接触,更不要离开这条光带笼罩的范围。” 墨河和老陈凝重地点头。 三人开始沿着陡峭的坡道向下深入峡谷。提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五米的范围,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闪烁的、不怀好意的荧光。风声在峡谷中穿梭,发出如同无数人叹息般的呜咽,名副其实。 走了不到一百米,幻象就开始升级。 墨河的余光瞥见左侧岩壁上,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招手——是林晚?她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嘴唇开合,仿佛在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摆渡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蓝光。 老陈那边则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墨河侧头看去,只见老陈正死死盯着右前方一片阴影,身体微微颤抖。在那里,似乎有几个模糊的、戴着矿工帽的人影,正朝着他无声地挥手,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别看!”摆渡人低喝一声,提灯的光芒猛地向老陈那边扫了一下。那些人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 老陈喘着粗气,独眼里充满了后怕。 继续向下。坡度越来越陡,地面湿滑,布满松动的碎石。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艰难攀爬。晶簇的胀痛感越来越强,墨河感到自己的思维也开始受到干扰,一些早已遗忘的、属于幼年或更早时期的破碎记忆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快乐的,悲伤的,恐惧的……杂乱无章。 就在他们下到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台阶时,异变突生! 前方提灯照耀的范围内,地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十几个半透明、散发着微光、形态扭曲痛苦的人形轮廓,从地面“浮”了出来!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但散发着强烈的悲伤、绝望和疯狂的“情绪尘埃”,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向三人! “稳住!”摆渡人厉声道,将提灯高高举起!蓝光骤然变得明亮刺眼,形成一个光罩,将那些扑来的“回声幽灵”暂时阻挡在外!幽灵们撞在光罩上,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扭曲变形,但并未散去,而是围着光罩疯狂旋转,试图找到缺口! “这些是‘徘徊者’,生前意识崩溃后残留的执念聚合体!”摆渡人的声音透过幽灵的干扰传来,有些失真,“它们会被强烈的情绪吸引!压制你们的情绪波动!” 墨河立刻尝试平复心绪,但晶簇因为吸收了大量负面“回声”而异常活跃,反而将一些细微的情绪(包括残留的恐惧和焦虑)放大了!一个“徘徊者”似乎感应到了,猛地将面孔(如果那能算面孔)贴在光罩上,对准墨河的方向,张开一个黑洞般的嘴——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烈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悲恸与疯狂冲击,如同重锤般砸在墨河的大脑里! “呃!”墨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脸色瞬间苍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摆渡人的蓝光、老陈惊恐的脸、周围的岩壁,都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起来。耳边响起了无数人的哭泣、咒骂和癫狂的笑声! “墨河!”老陈想过来扶他,却被另一个“徘徊者”缠住。 就在墨河的意识即将被拖入混乱深渊时,他贴身存放的那半枚暗金碎片,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脊椎晶簇深处那股暗金色的能量流,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猛地涌出! 不是攻击,而是散发出一种奇特频率的、温暖而稳定的“共鸣”! 这股共鸣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墨河脑海中肆虐的混乱“回声”!那些扑向他的“徘徊者”接触到这股暗金色共鸣,如同被烫到一样,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后退、淡化,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不仅是墨河周围的,连带着老陈和摆渡人周围的“徘徊者”,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慑,攻击势头一滞。 摆渡人立刻抓住机会,提灯光芒大盛,将剩余幽灵逼退,同时低喝:“快走!前面转弯处有个临时避难点!” 三人不敢停留,踉跄着冲向前方岩壁的一个凹陷处。摆渡人用提灯在凹陷入口处划了一圈,蓝光形成一个暂时的屏障。 暂时安全了。 墨河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迷失了。是林晚的钥匙碎片救了他? 老陈也惊魂未定,检查着墨河的情况:“你没事吧?刚才你身上……好像冒了点金光?” 摆渡人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墨河身上,停留了很久。“你使用了‘共鸣密钥’碎片?”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墨河没有否认,从内袋拿出那半枚依旧滚烫的碎片。“它自己反应的。” 摆渡人点了点头:“果然。只有‘晨曦计划’核心造物,或者与之深度共鸣者,才能在这里激发这种程度的‘稳定共鸣’。林晚留下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顿了顿,看向峡谷更深处的黑暗:“不过,刚才的动静,可能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遗忘回廊’的入口就在下面不远,但我们要找的东西……可能不会轻易到手。” “什么东西?”墨河问,“除了钥匙的另一半,还有什么?”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林晚当年进行最终‘广播’的核心装置——‘回响之种’。那里面,不仅可能藏着钥匙的另一半,还可能记录着她计划的全部真相,以及……关闭或重写‘后门程序’的方法。” 关闭或重写?墨河心中一震。这意味着,或许能安全地解除小雨体内的排异反应,同时保留保护程序? “那东西在哪里?”老陈问。 “在‘回廊’最深处,旧中央实验室的废墟里。”摆渡人道,“但那里……有一个‘看守’。” “看守?变异体?还是系统守卫?” 摆渡人摇了摇头,提灯的蓝光映在惨白的面具上,显得格外诡异。 “都不是。”他说,“是当年实验的‘第一个成功品’,也是‘第一个失败品’。林晚的……早期作品。它因‘回响之种’的能量而陷入永恒的痛苦循环,守护着那里,攻击一切闯入者。” 他看向墨河,面具上的黑洞仿佛能吸走灵魂。 “要拿到‘回响之种’,你可能需要面对它。” “而它,”摆渡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可能会是你最不想面对的人。” 第二十九章:拳台血与系统提示 “‘最不想面对的人’……是什么意思?”墨河追问,但摆渡人已经转身,提着灯继续向下走去,显然不打算多做解释。 老陈拍了拍墨河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去。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三人继续深入。之后的路上,“回声幻象”和“徘徊者”的骚扰少了一些,似乎暗金碎片散发的稳定共鸣起到了一定的驱散作用。但环境本身变得更加险恶。地面布满了黏滑的、会发光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会突然塌陷。岩壁上垂落下无数散发着微光、如同血管般的藤蔓,轻轻触碰就会分泌出具有腐蚀性的粘液。 他们不得不加倍小心。呼吸器的续航时间在一分一秒减少,防护服也被藤蔓粘液和菌毯腐蚀出一些细微的破损。 大约又下行了一小时,坡度终于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洞口。洞口被扭曲的金属大门封住了一半,门上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苔藓和某种硬壳状物质。门旁歪斜的标识牌上,依稀能辨认出“中央意识投射实验室 – 最高权限区”的字样。 这里就是“遗忘回廊”的入口,旧时代意识研究设施的核心。 摆渡人在门前停下,将提灯挂在旁边一根突出的金属杆上。蓝光照亮了布满锈蚀和怪异增生的大门。 “门被从内部锁死,并且被‘看守者’的能量场加固过。”摆渡人检查着门缝,“强行破门会引发剧烈能量反冲,也可能惊醒它。” “那怎么进去?”老陈问。 摆渡人看向墨河:“用你的‘共鸣’。尝试用密钥碎片,与门后的能量场,或者与‘回响之种’本身建立链接。林晚在设计时,应该留了后门给持有密钥的人。” 墨河握紧手中的半枚碎片,走上前。碎片依旧温热,晶簇与之共鸣。他将碎片贴近冰冷的金属门面。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是思考,而是去“感受”。感受碎片中蕴含的那一丝林晚留下的频率,感受晶簇作为放大器的作用,去触碰门后那浩瀚、混乱、又似乎带着某种规律的能量海洋……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无数的哭泣、尖叫、呢喃、疯狂的笑声……那是无数实验体崩溃时留下的“回声”残留,积淀了数十年,浓稠得如同实质。 墨河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像在暴风雨中寻找一座灯塔的微光。他回忆着林晚在档案中留下的只言片语,回忆着小雨沉睡的面容,回忆着自己那被剥离的、关于承诺的记忆…… 暗金碎片的光芒逐渐明亮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变得有些灼手。一丝极其细微的、独特的频率,从碎片中透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探向门后。 突然,丝线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混乱的“回声”,而是一个相对稳定、深邃、带着悲伤与决绝意味的“存在”!像是沉在深渊底部的一颗珍珠! “回响之种”!墨河几乎可以肯定! 与此同时,那“存在”似乎也感应到了密钥碎片的频率,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共鸣”波动!紧接着,紧闭的金属大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械解锁声!覆盖在门上的苔藓和硬壳物质簌簌落下!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远比门外更加陈旧、腐朽、混合着化学药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的空气,从门内涌出,即使隔着高级过滤器,也让人感到一阵眩晕。 “开了!”老陈低呼。 摆渡人提起灯,率先侧身挤进门缝。墨河紧随其后,老陈断后。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但破败不堪的圆形大厅。曾经排列着各种复杂仪器和控制台,如今大多东倒西歪,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发光菌类。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个篮球大小、表面布满复杂电路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暗金色光芒的金属球体——那应该就是“回响之种”。 球体下方,连接着无数粗大的、已经破损或熔断的能量管线,延伸到平台四周和下方深处。整个球体被一层淡淡的、不断波动的能量场笼罩着。 而在平台边缘,正对着大门的方向,静静地跪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或她?)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旧式研究员制服,身体干瘪,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紧贴着骨骼。头发早已脱落殆尽,头颅低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她)的脊椎部位,不是正常的骨骼凸起,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珊瑚或水晶簇般的深蓝色晶状体增生!那些晶簇比墨河背上的更大、更密集,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甚至蔓延到了肩膀和肋骨,散发着幽幽的、不稳定的蓝光,与中央球体的暗金色光芒形成诡异对比。 这就是……“看守者”?林晚的早期作品? 似乎感应到有人闯入,那跪坐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一张几乎完全被晶簇覆盖、只剩下依稀人形轮廓的脸,映入墨河眼帘。眼睛的部位是两个深陷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空洞。嘴巴的位置,晶簇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仿佛永恒痛苦嘶吼般的形状。 它(或许用“它”更合适)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那蓝光空洞“望”着闯入者,尤其是……望向了墨河。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粗糙金属摩擦的声音,直接从墨河的意识中响起,绕过了耳朵: “钥……匙……碎片……携带者……”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林……晚……” 墨河心中一震。它能交流?还认识林晚? “你是谁?”墨河尝试在意识中回应。 “……编号……Alpha……零……”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混乱,“第一个……共鸣……成功……也是……失败……” “林晚……老师……她给了我们……希望……又给了我们……永恒的痛苦……” “她将‘种子’……留在这里……说……会有人……带着另一半钥匙……来结束……一切……” “结束……我们的痛苦……还是……延续她的错误?” Alpha零?第一个实验体?墨河想起档案中提到的早期实验。看来林晚在计划后期,将最初的“作品”也安置在了这里,作为“回响之种”的守护者?还是说,它是因为接触“种子”能量而变成了这样? “我来寻找钥匙的另一半,还有关闭‘后门程序’的方法。”墨河直接说明来意,“为了救她的女儿。” “女儿……晨曦……07……”Alpha零的声音波动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愧疚与希望的孩子……” “程序……不能关闭……只能……转化或……转移……”它缓缓说道,抬起一只几乎完全晶簇化的手臂,指向中央的金属球体,“方法……在‘种子’的记忆里……但取出方法……需要……完整的钥匙……” “另一半钥匙在哪里?”墨河追问。 “在……‘种子’内部……与核心数据……纠缠……”Alpha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维持意识交流消耗巨大,“但……触碰‘种子’……会承受……所有实验体的……痛苦回声……你……准备好了吗?” 所有实验体的痛苦回声……墨河想起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那片混沌海洋。直接接触源头,那将是何等的精神冲击? 但他没有退路。 “我该怎么做?”墨河问。 “握住……密钥碎片……接触……能量场……‘种子’会识别……然后……”Alpha零的话没说完,它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背后的晶簇蓝光疯狂闪烁,它发出无声的咆哮(意识层面的剧烈波动),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时间……不多了……我的意识……快要……彻底消散……融入‘回声’了……”它挣扎着说,“快……在我……完全失控……之前……” 摆渡人突然低喝:“它要撑不住了!一旦完全被‘回声’吞噬,它会变成无差别攻击的能量体!墨河,快!” 墨河不再犹豫,握紧滚烫的半枚碎片,大步走向中央平台,走向那悬浮的暗金色球体! 随着他接近,球体周围那层波动的能量场似乎感应到了密钥碎片,开始变得活跃,暗金色光芒流转加速。 墨河深吸一口气,将握着碎片的手,缓缓伸向能量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波动的光芒时,异变再生! 大厅一侧原本紧闭的、通往其他区域的应急气密门,突然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和金属碎片席卷而来! 烟尘中,几个全副武装、穿着联合体最新式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头盔的身影,迅猛突入!他们手中的武器瞬间锁定了平台上的墨河、摆渡人、老陈,以及蜷缩的Alpha零! “发现高价值目标!确认非法入侵者及异常生命体!”一个冰冷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响起,“执行‘净化协议’!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回收‘回声源’!” 联合体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还是早有监控? 没有时间思考!突击步枪的枪口已经喷射出火舌! 第三十章:资格获取,代价未知 枪声在空旷破败的实验室里炸响,子弹撕裂空气,打在金属仪器残骸和地面上,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屑! 墨河在枪响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扑倒,翻滚着躲到了中央平台下沉的边缘后面!子弹擦着他的防护服飞过,留下几道焦痕! 老陈和摆渡人也各自寻找掩体。老陈躲在一个倾倒的控制台后面,拔出手枪还击,但老旧的火药武器在射程和火力上完全被压制。摆渡人则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一片仪器阴影中,消失不见,只有那盏挂在门边的提灯依旧散发着蓝光。 联合体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叉火力覆盖,稳步推进。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中央平台的“回响之种”,以及墨河这个“高价值目标”! 蜷缩在平台边的Alpha零,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几发子弹击中它晶簇化的身体,发出“叮叮”的脆响,崩落几块碎片,但似乎未能造成致命伤害。然而,外部的攻击似乎加剧了它意识的崩溃! “呃啊——!!!”一声无法用耳朵听到、却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爆发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疯狂的咆哮,席卷了整个大厅! Alpha零猛地站了起来!它背后的晶簇蓝光暴涨,如同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那些晶簇开始疯狂生长、蔓延,从它身体脱离,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向着四周无差别地抽打、穿刺! 离它最近的两名联合体士兵猝不及防,被晶簇触手瞬间贯穿了胸膛!他们惨叫着倒下,作战服被轻易撕裂,鲜血喷洒! 其余士兵立刻调转枪口,集中火力向Alpha零射击!子弹打在晶簇上,火星四溅,延缓了它的攻势,但似乎无法彻底阻止这恐怖的变异体! “目标变异体能量反应急剧升高!启用EMP!”领队的士兵吼道。 一名士兵立刻从腰间掏出一个圆盘状装置,激活后扔向Alpha零! 嗡——! 一阵强烈的电磁脉冲以圆盘为中心爆发!大厅内残存的电子仪器屏幕瞬间爆出火花熄灭!墨河的机械左臂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动作微微一滞!而Alpha零身上的晶簇蓝光,也在脉冲中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许多较小的晶簇触手甚至直接碎裂、脱落! EMP有效!但它似乎更加激怒了Alpha零!它舍弃了远程攻击,庞大的、覆盖着晶簇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咆哮着冲向士兵群!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趁着混乱,墨河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联合体士兵被Alpha零牵制,摆渡人不知所踪,老陈在远处牵制射击……他必须拿到“回响之种”里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的麻痹和脑海中因Alpha零咆哮而带来的刺痛,再次从掩体后冲出,扑向中央平台! 这一次,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因外部干扰而变得薄弱的能量场,一把抓住了悬浮的暗金色金属球体——“回响之种”! 入手冰凉,沉重。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海啸般的信息流和情感洪流,顺着他的手臂,通过密钥碎片的共鸣,疯狂涌入了他的大脑!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感受和记忆碎片! 无数人的面孔闪过——有茫然的,有痛苦的,有充满希望的,有彻底疯狂的……都是“晨曦计划”的实验体!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恐惧绝望,他们对“升华”的渴望,对沦为实验品的愤怒……所有的“回声”,此刻都通过这颗“种子”,灌入墨河的意识! 与此同时,还有林晚的——她的冷静,她的偏执,她的愧疚,她对女儿深沉的爱与无奈,她对系统走向的担忧,她对“钥匙”和“后门程序”的设计思路,以及……她最终启动“广播”,引发矿难时的决绝与悲伤…… 庞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爆墨河的头颅!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撕碎!脊椎晶簇疯狂闪烁,既在贪婪吸收着这些高质量的“回声”,也在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啊——!”墨河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跪倒在平台上,双手死死抱住“回响之种”,全身剧烈颤抖。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遭受超高强度‘共鸣反馈’冲击!】 【‘晶簇’负载超过安全阈值200%!】 【紧急保护协议启动!强制进行‘信息筛选与压缩’!】 【警告:此过程可能导致部分非关键记忆丢失或情感棱面进一步钝化!】 【是否授权?】 系统的红色提示在视野中疯狂闪烁,几乎被痛苦淹没的墨河根本无暇细看,本能地在意识中狂吼:“授权!快!” 【指令确认。启动‘意识防火墙’与‘信息过滤器’。】 一股冰冷的、属于系统的力量强行介入,在他混乱的意识海洋中筑起堤坝,疏导、压缩、过滤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声”。痛苦稍减,但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刮去一层的感觉弥漫开来。一些刚刚涌入的、属于他人的珍贵记忆和细微情感,被系统当作“冗余数据”无情地抹除或压入潜意识深处,只留下最“核心”的信息——关于“钥匙”另一半的定位,关于“后门程序”转化方法的技术蓝图片段,以及林晚留下的几句关键性遗言…… 这个过程持续了也许只有几秒,但对墨河而言如同几个世纪。 当他终于从信息的洪流中稍微挣脱,恢复一丝清明时,发现手中的“回响之种”光芒已经黯淡大半,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而另一半钥匙——一枚与他手中碎片完全吻合的、稍小一些的暗金色薄片——正从裂痕中缓缓析出,飘浮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两枚碎片靠近的瞬间,自动吸附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了一枚完整的、泪滴形状的暗金色钥匙!一股温暖、稳定、前所未有的强大共鸣从完整的钥匙中散发出来,瞬间抚平了他晶簇的躁动和意识的余痛。 也就在这时,大厅另一边的战斗接近尾声。 Alpha零在EMP和集火下,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晶簇身躯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闪烁着蓝光的残骸,意识波动彻底消散。 但联合体士兵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只剩下领队和另外两名带伤的士兵。他们立刻将枪口转向了平台上的墨河! “目标已接触‘回声源’!执行清除!”领队冷酷下令。 三把突击步枪同时瞄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枪响从高处传来!准确命中了两名士兵的头盔侧面!虽然未能穿透先进的防护,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踉跄倒地! 是摆渡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层的环形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管武器! 领队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枪口向二楼扫射!摆渡人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老陈趁机从掩体后冲出,一边开枪掩护,一边朝着墨河大喊:“墨河!拿到东西了吗?快走!” 墨河挣扎着站起来,将完整的钥匙塞进最内层口袋,看了一眼手中光芒黯淡、裂痕扩大的“回响之种”。林晚的记忆和无数实验体的“回声”还在这东西里……不能留给联合体! 他用力将“回响之种”从基座上扯了下来!失去了能量供应,球体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沉重的金属疙瘩。 “走!”墨河对老陈吼道,抱着“回响之种”,朝着被炸开的应急门方向冲去!那是目前唯一的出口! 老陈一边向后射击,一边跟上。二楼,摆渡人的冷枪时不时响起,牵制着那名领队士兵。 三人跌跌撞撞冲进应急门后的通道。身后,那名领队士兵追了出来,但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没有深追,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又扫射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通道壁上溅起无数碎屑。 通道错综复杂,弥漫着烟雾和灰尘。他们不敢停留,凭着感觉拼命奔跑,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剧烈喘息。 墨河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怀里的“回响之种”滚落一旁。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刚才那场信息的冲刷和系统的“过滤”,让他感觉自己的某部分也被永远地改变了,掏空了。 老陈检查了一下两人的伤势,还好,防护服挡住了大部分流弹和碎屑,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但装备损耗严重,呼吸器的过滤器已经报警,防护服也破损多处。 摆渡人从阴影中走出,身上也沾满了灰尘,但看起来并无大碍。他看了一眼墨河怀里的“回响之种”和被他紧紧攥着的完整钥匙,没有说话。 “现在……怎么办?”老陈喘着气问,“原路返回?外面肯定被联合体封锁了。” 摆渡人摇了摇头:“有一条备用撤离路线,是旧设施维修通道,通往更下层的地热排放口,可以从那里绕回沉渊区第九层。但路线很长,环境恶劣。” “走。”墨河挣扎着站起来,将“回响之种”用一块破布裹好,背在背上。钥匙贴身放好。“没时间了。”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时间显示,距离格斗大赛报名截止,只剩下不到十小时。而他还要从第九层赶回第七层,再设法前往穹顶市。 三人沿着摆渡人指引的狭窄维修通道,继续在黑暗和危险中跋涉。一路上默默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管道中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自然(地热)的光亮和轰隆的水声。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充满灼热水汽的地热排放井边缘。一侧有锈蚀的金属栈道,沿着沸腾的污水河延伸向上。 “沿着栈道往上,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升降梯井,能直达第九层‘锈渣区’。”摆渡人指路,“我就送你们到这里。” 墨河看向他:“你不一起走?” “我有我的路。”摆渡人淡淡道,面具转向墨河,“钥匙你拿到了,方法你也应该从‘种子’里得到了。记住,使用它需要极高的‘共鸣’和精确的时机。你女儿的‘后门程序’,既是保护,也是炸弹。处理不当,她会死。” “我知道。”墨河道,“‘回响之种’呢?你不需要?” “那是林晚的遗产,也是无数亡魂的囚笼。”摆渡人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如何处理,是你的事。或许……让它彻底沉寂,也是一种仁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来时的黑暗通道,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只有那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中的提灯蓝光,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 墨河和老陈对视一眼,踏上了那条摇摇欲坠的金属栈道。 向上的路同样艰难。高温水汽让视线模糊,栈道湿滑腐朽,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方沸腾的污水。他们互相搀扶,咬着牙,一步步向上攀爬。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升降梯井。幸运的是,古老的机械还能勉强运转。他们挤进狭小的轿厢,启动上升。 当轿厢门在沉渊区第九层一个偏僻角落打开时,外面正是“夜晚”最深沉的时刻。远处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两人瘫倒在地,几乎虚脱。 休息了半晌,墨河挣扎着坐起,调出系统界面。时间:新历52年10月24日,下午16:47。距离格斗大赛报名截止,还有3小时13分钟。 他必须立刻动身,前往第七层,拿上必要的身份证明(夜莺伪造的),然后想办法在20:00前抵达穹顶市“荣耀之环”。 “老陈,”墨河声音沙哑,“我得走了。去格斗大赛。” 老陈看着他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独眼里充满了不忍,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活着回来。” “钥匙和方法,等我回来再研究。”墨河将背上的“回响之种”解下,交给老陈,“这个……你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老陈郑重地接过,用破布重新裹紧,抱在怀里。 墨河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防护服已经破烂不堪,不能再穿。他脱掉外层,露出里面相对完好的普通工装。武器只剩下高周波切割刀和几近弹尽粮绝的手枪。他将钥匙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朝着通往上层的主干道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各处都在疼痛,精神更是疲惫欲死。 但他不能停。 一张用生命换来的“资格”——完整的钥匙和“后门程序”转化方法——已经握在手中。 而另一张用生命去搏的“资格”——永昼塔诊疗权限——还需要他去争取。 代价,已经付出了太多。 而未来,依旧一片未知的黑暗。 第三十一章:潜入永昼塔计划 墨河几乎是爬着回到第七层安全屋的。身体的疲惫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脊椎晶簇的灼痛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在啃噬神经,更深处是精神被“回响之种”冲刷后留下的空洞和钝痛。唯一支撑他没倒下的,是那股冰冷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必须前进”的意念。 距离格斗大赛报名截止,只剩不到两小时。 安全屋里,夜莺伪造的身份芯片和“李维”的装束还放在角落。他脱掉身上沾满污秽和破损的工装,用冰冷刺骨的水管里流出的水草草冲洗了一下——水流冲刷掉泥污,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镜子里(一块破镜子碎片)的人脸色苍白如鬼,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新添的擦伤和淤青遍布躯体,背后的五节晶簇在皮肤下散发着不祥的幽蓝光芒。 他快速换上那套考究的深灰色正装,动作因为疲惫和左臂残留的麻痹感而显得笨拙。衣服依旧合身,但镜子里的人,眼神太过冰冷空洞,伤痕太过新鲜刺眼,与“数据流程咨询师李维”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需要伪装,不仅是外貌,更是状态。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调整表情,让嘴角放松,肩膀微沉,眼神放空,带上那种底层职员特有的、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练习了几次,勉强能糊弄一下不仔细打量的人。 他将完整的暗金钥匙用防水胶布贴在胸口心脏位置,紧贴皮肤。钥匙传来的温暖共鸣奇异地缓解了一丝晶簇的灼痛,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稳定。高周波切割刀不能带上穹顶市,手枪也不行。他只能带上那把伪装成钢笔的电击器和几支高效镇静剂、止血剂,藏在衣服内袋里。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安全屋,目光扫过角落里老陈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包裹着“回响之种”的破布。他没有时间仔细研究从“种子”里得到的信息,只能将那些被系统强行压缩后残留的“核心”碎片——关于“后门程序”转化需要极高“共鸣峰值”和“精确同步”,以及林晚一句模糊的警告“小心提防‘共鸣者’”——牢牢记在心底。 他推开门,再次没入沉渊区的昏暗。这一次,目标是通往穹顶市的升降梯站。 路上,他调出系统界面,查看状态。生命体征多项标黄(疲劳、轻度脱水、神经负荷过高),晶簇稳定度下降,但“共鸣适应性”和“生命能级”的数值却有所提升,显然与“回响之种”的接触和完整钥匙的共鸣带来了某种“成长”。债务列表里,新增了一条预支条目:为参加“穹顶巅峰格斗大赛”提供的“基础体能临时强化剂”(已自动注射),价值5000回声值,赛后结算。 系统果然在“帮助”他,确保他能“顺利”参赛。 傍晚时分的升降梯站比白天稍显繁忙,多是结束了一天劳作返回上层廉价居住区的工人,或者像他一样打扮体面、神情疲惫的“中层”职员。墨河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刷了身份芯片,支付昂贵的费用,登上透明观光梯。 电梯上升,沉渊区的阴暗被迅速抛在脚下,穹顶市璀璨却虚假的灯光越来越近。当电梯穿过隔离层,进入那片被精心维护的“天空”下时,明亮到刺眼的光线和清新(人工调配)的空气让墨河微微眯起了眼。失去嗅觉,他闻不到那种虚假的“自然”花香,但皮肤能感觉到温度和湿度的显著变化。 他按照电子地图指引,换乘了几次公共交通,尽量避开繁华的主干道,朝着“荣耀之环”综合竞技场的方向移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高峰的悬浮车流有些拥堵,他心中焦急,但面上不敢显露。 晚上19点40分,他终于站在了“荣耀之环”那宏伟、充满未来主义设计感的巨大建筑前。建筑表面流动着全息广告,展示着往届格斗大赛的精彩(血腥)片段和本届的预热宣传。入口处人流如织,大多是衣着光鲜、神情兴奋或冷漠的观众,也有少数几个气质彪悍、眼神锐利、和他一样朝着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参赛者通道”走去的身影。 墨河拉低帽檐,走向那个通道。门口有两名身穿黑色制服、配备轻型战斗义体的安保人员把守,旁边立着一台多功能的扫描仪。 “身份验证。”一名安保人员拦住他,声音冷硬。 墨河递上“李维”的芯片卡。安保人员将其插入扫描仪,同时另一台仪器发出红光,扫过墨河全身。 【身份确认:李维,数据流程咨询师。无犯罪记录。】 【生理扫描:存在轻微外伤及疲劳状态,生命体征处于安全阈值内。检测到未申报非标准植入体(脊椎区域能量反应),已记录。】 【参赛资格初审通过。请前往地下三层B7区进行详细检测与登记。】 扫描仪绿灯亮起,吐回芯片卡。安保人员侧身让开:“直走,右转,坐专用电梯下去。” 墨河点点头,快步走入通道。内部是冰冷的金属走廊,灯光苍白。他按照指示,很快找到了那部通往地下的专用电梯。电梯里已经有三个人,彼此隔得很远,互相戒备地打量着。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几乎顶到电梯顶棚的光头壮汉,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正是资料中的“碎颅者”摩根。他抱着双臂,液压动力锤义肢泛着冷光,目光在墨河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紧身黑色皮衣、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的女人,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她像没有重量般靠在角落,正是“鬼影”薇拉。她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让墨河脊椎发寒。 还有一个穿着花哨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中年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装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是“毒牙”桑切斯。他嗅了嗅空气,目光在墨河身上停留了一下,笑容似乎加深了些。 电梯沉默地下沉,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噪音。 地下三层,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宽敞但压抑的大厅。更多奇形怪状的参赛者聚集在这里,或坐或站,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金属味、化学药剂味和一种紧绷的、仿佛即将爆发的暴力气息。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和更多的安保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引导着参赛者前往不同的检测隔间。 墨河领到一个编号:47。他被带到一排临时隔间中的一个。里面有一台综合检测仪和一名面无表情的医生。 “脱掉上衣,站到仪器前面。”医生命令道。 墨河照做,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和背后那五节醒目的晶簇。医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快速操作着仪器。 仪器发出各种光波扫描墨河的身体,同时有针头刺入他的手臂,抽取血样进行快速分析。 【参赛者47号,‘李维’(化名),检测报告:】 【基础体能:B+(轻度透支,经临时强化剂补偿)。】 【神经反应速度:A-。】 【义体/植入体兼容性:异常。检测到高活性未知能量晶簇(脊椎L3-L7),与宿主神经系统深度结合,评级:A+(高危)。】 【‘共鸣适应性’(特殊测试项):极高。能量波动频率与大赛指定‘共鸣场’匹配度:92%。】 【综合战斗潜力评估:A-(注:评估未计入特殊能力实战效果)。】 【资格确认:通过。】 【请签署电子生死状,并领取参赛腕带。】 一块电子平板递到墨河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免责条款和生死协议,大意是比赛中伤亡自负,主办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墨河看都没看,直接在最下面用电子笔签下了“李维”的名字。 然后,他得到一个沉重的黑色金属腕带,扣在左手腕上。腕带内侧有细微的针刺感,似乎采集了他的生物信息并进行了锁定。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编号47,以及一个倒计时:距离首轮比赛开始还有01:15:22。 “首轮是混战制,十六人一组,在‘破碎都市’场景。”医生冷淡地告知,“规则:无限制格斗,直至场景内剩余四人,或时间结束(30分钟)。腕带是定位器和生命监测仪,生命体征归零或主动弃权(长按腕带侧面按钮五秒)即被淘汰。胜出者晋级下一轮。现在,去休息区等待。” 墨河穿好衣服,走向指定的休息区。那是一个类似大型更衣室的地方,摆着简陋的长椅,已经有不少参赛者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或者用危险的目光打量他人。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尽量恢复体力,同时整理思绪。 潜入永昼塔的计划,前提是赢得诊疗权限。而要赢得比赛,他必须在这血腥的混战中活下来,并成为最后四人之一。 他回忆着陈佑给的名单,观察着休息室里的人。除了电梯里遇到的那三个,他还看到了一个全身包裹在厚重、哑光黑色复合装甲里的巨汉,像一尊铁塔般坐在那里,应该是“铁壁”雷顿。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普通、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瘦弱身影,周围似乎萦绕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微弱能量场,很可能就是那个“共鸣者”。 每个人的气息都如同出鞘的利刃。而他自己,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但他有晶簇,有钥匙共鸣带来的稳定,有系统强化的身体,还有……被剥离了愤怒和部分情感后,那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第三十二章:老陈的坦白:17条命 “锈链酒馆”后仓库里,灯光昏暗。老陈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简易床边,面前摊开着那块用破布包裹的“回响之种”。金属球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再无半点光芒透出,冰冷而死寂。 摆渡人的话在耳边回响:“……让它彻底沉寂,也是一种仁慈。” 仁慈?对谁仁慈?对里面封存的无数实验体痛苦的“回声”?还是对林晚?或者……对知晓这一切的人? 老陈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轻轻触摸着球体冰冷的表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悸动?像是垂死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 十七。 这个数字像鬼魂一样缠着他。十七名矿工。十七条命。他作为安全主管,没能阻止的十七条命。 墨河以为他是因为愧疚,因为失职而痛苦。没错,但这只是表层。 更深层的,是他隐瞒的,连对墨河都未曾完全吐露的真相。 那天,林晚(当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反复询问B7区主支撑柱的共振频率时,他不是没有怀疑。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问过:“问这么细,是想把矿坑炸了吗?” 那个女人当时笑了笑,笑容很淡,眼里却有他看不懂的沉重。“只是预防万一,陈主管。有些数据,多了解一点,或许关键时刻能救人。”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一个拿着总部高级通行证、气质与众不同的女人,或许真的掌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安全技术。 他提供了数据,非核心,但足够精确。 然后,矿难发生了。不是普通的坍塌或泄露,是精准的、如同外科手术般的能量过载爆炸,集中在B7支撑柱区域,引发连锁反应。十七个人,在那个区域进行例行检修的班组,瞬间被吞噬。 事后调查,他隐瞒了林晚询问共振频率的细节。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害怕承认自己的轻信导致了灾难,也许是因为……他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B7区边缘,一块被冲击波掀开的岩石下面,他找到了半枚烧焦的、刻着复杂纹路的暗金色金属片(就是后来交给墨河的那半枚钥匙碎片),以及一个破损的、似乎是指引或信标的小型仪器碎片。仪器碎片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某种实验室的徽章。 他不是技术人员,但多年安全工作的经验让他意识到,这些东西不属于矿场,也不属于遇难矿工。它们出现在爆炸核心区边缘,太巧合了。 他鬼使神差地,将金属片和仪器碎片偷偷藏了起来,没有上报。他直觉,这些东西和那个神秘女人有关,而上报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可能让他陷入更深的麻烦——毕竟,是他提供了数据。 他选择了沉默。用“未知电磁干扰”和“意外事故”掩盖了一切。 愧疚日夜折磨着他。他辞去职务,自我放逐到沉渊区,用酒精和麻木试图掩盖。直到墨河出现,带着那个从矿难废墟中救出的金发女孩。 起初他只是同情。但后来,随着墨河卷入系统,随着“林晚”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随着旧工牌被送回……他知道,过去的幽灵回来了。 摆渡人当面揭穿了他隐瞒的证词细节,证实了他的猜测——林晚确实利用了他提供的数据。那十七个人,间接死于他之手。 而墨河……这个被他隐瞒所害的年轻人的“妻子”(官方记录),也死于那场灾难。墨河自己,更是因此失去记忆,背负上沉重的“锚点”,被系统奴役。 他老陈,不仅是失职的安全主管,更是这一系列悲剧的帮凶,是墨河和小雨苦难的根源之一。 所以当墨河决定去“遗忘回廊”,他毫不犹豫地要跟去。不是赎罪——他知道罪孽无法赎清——而是至少,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挡一颗子弹,或者……死在下面,也算一种解脱。 然而他没死成。墨河拿到了钥匙,他带着“回响之种”回来了。 现在,他看着这个冰冷的球体,里面封存着林晚的计划和无数亡魂的呼喊。摆渡人说让它沉寂是仁慈。但老陈想知道,林晚到底想做什么?她为什么要用十七个人的命,去换一个“广播”和一把钥匙?她的女儿,小雨,在这个计划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还有墨河……这个被卷入一切的年轻人,他的未来会怎样? 老陈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负担太重了。他想起墨河临走前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想起小雨维生舱里安静沉睡的脸。 他不能就这样把“回响之种”藏起来,或者让它“沉寂”。墨河需要里面的信息,小雨需要治疗的方法。 但他自己……没有能力解读这东西。这不是机械,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这是意识、能量、回声的聚合体,是林晚那种天才才能理解的东西。 或许……有一个人能帮忙。 他想起了夜莺。那个神秘的情报贩子,对系统和林晚的了解似乎很深。夜莺失联了,但也许还有别的渠道?夜莺的数据包里,提到***核心参数可能在莉亚脑中,而提取需要特殊技术…… 或者……陈佑?那个调查官,似乎有资源和渠道,但墨河和夜莺都警告要小心他。 老陈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他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除了提供一些过时的装备和一点可怜的情报。 就在这时,仓库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酒馆正门的方向,是通往后面小巷的侧门。 老陈警惕起来,独眼眯起,手摸向藏在床下的短枪。“谁?” “陈叔,是我,小六。”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有些紧张的声音,“有……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小六是附近一个偶尔来酒馆打零工、脑子不太灵光但还算老实的少年。 老陈稍微放松,但还是握着枪,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瘦小的少年小六,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和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扁盒子。 “谁让你送的?”老陈问。 “不……不认识。一个戴帽子遮着脸的大叔,在街角塞给我这个,给了我十个信用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酒馆后面的陈叔。还说……还说‘夜莺归巢’。”小六结结巴巴地说。 夜莺归巢! 老陈心中一震!这是夜莺以前和他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老陈追问。 “真没看清……帽子压得很低,声音沙哑。哦对了,”小六想了想,“他左手小指……好像戴着一枚白色的戒指,像是骨头做的。” 骨头戒指?老陈没印象。但暗号对上了。 “知道了,谢谢你小六。回去吧,别跟别人说。”老陈接过盒子,又塞给少年几个信用点。 小六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老陈关上门,反锁。回到桌边,小心地拆开油纸和胶带。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扁盒,约巴掌大,一指厚。盒子边缘有精密的卡扣。 他试着掰了掰,打不开。没有锁孔,没有按钮。 他想起夜莺以前教过的一些小技巧,拿起盒子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在盒子侧面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细微的凸起。用手指用力按下去。 咔哒。 盒子顶部弹开一条细缝。里面没有实体物品,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存储芯片,嵌在防震泡沫里。 存储芯片……是夜莺留下的新消息?还是别的什么? 老陈立刻找出他那台老旧的、同样经过反追踪改造的数据读取器——这是夜莺很早以前给他的,用于接收一些敏感信息。他将芯片插入读取器。 屏幕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解密进度条。足足过了五分钟,解密才完成。 出现的不是文档或语音,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经过多重加密的二进制代码流。老陈看不懂,但读取器似乎能识别。它开始自动解析,并在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数据包‘归巢’第一层解密完成。】 【内容:身份验证请求。】 【请输入预设密匙(与‘炽光矿难遗物’相关)。】 密匙?与“炽光矿难遗物”相关? 老陈愣住了。他手边与矿难相关的“遗物”,只有那半枚钥匙碎片(已给墨河)和……那枚旧工牌?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枚刻着“陈实”和安全主管字样的旧工牌。工牌背面,除了日期,那串手写数字“47-07-19”…… 他尝试着将“470719”作为密匙输入。 【密匙验证通过。】 【正在加载‘归巢’数据包第一层内容……】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出现了一份排版简洁、但内容令人触目惊心的文档: 【标题:‘炽光’矿难事故真相补充报告(绝密/个人调查版)】 【调查者:夜莺(部分信息源疑似来自林晚遗留数据)】 【对象:陈实(前安全主管)】 【内容摘要:】 1. 林晚获取B7区共振频率数据,确为制造精准能量过载,引发可控坍塌,掩盖其‘最终广播’及秘密转移‘晨曦-07’(墨小雨)的行动。 2. 事故中死亡的十七名矿工,并非随机受害者。根据调取的该班组人员背景档案,其中至少五人,与联合体内部一个秘密监控名单上的‘潜在系统共鸣者’或‘早期实验体亲属’高度重合。疑似为一次性清除行动,借林晚计划之便执行。 3. 现场发现的未知仪器碎片(已被陈实隐藏),经残留数据恢复,确认为联合体内部‘追踪信标’,型号常用于监控高价值目标或实验体。该信标在爆炸前处于激活状态,指向备用通风井方向(即小雨最初位置)。 4. 推论:林晚的行动被联合体内部某些势力(可能与‘回声计划’激进派相关)察觉并利用。他们一方面借林晚之手清除‘不稳定因素’(名单上矿工),另一方面试图追踪甚至捕获‘晨曦-07’。林晚可能在最后时刻发现了信标,采取了反制措施(如提前触发部分能量),导致信标损坏,追踪中断,也为墨河救走小雨创造了混乱条件。 5. 警告:当年涉事势力可能仍在活动,并对‘晨曦-07’及关联者(墨河)保持兴趣。‘摆渡人’与陈佑所属的‘净化派’,均可能与这些势力存在复杂关联或对抗关系。务必谨慎。 6. 附:信标碎片内部恢复的部分加密标识符,指向永昼塔内部某个‘特殊项目办公室’(详见附件,需第二层密匙解锁)。 老陈死死盯着屏幕,独眼圆睁,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实验事故掩盖…… 是清除!是利用!是双重阴谋! 那十七个人,包括墨河官方记录中的“妻子”,可能不是因为林晚的计划“偶然”牺牲,而是被刻意选定的清除目标!而他老陈,不仅提供了杀人的“刀”(数据),还在事后帮忙掩盖了“刀”的来源和真正握刀的手! 更可怕的是,联合体内部有势力一直在打小雨的主意!从五年前开始! 林晚可能是在和保护女儿的追捕者对抗中,才不得不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 那么现在,系统对小雨的“净化”威胁,陈佑所谓的“治疗”机会,甚至格斗大赛的“诊疗权限”……是不是都是当年那场追逐的延续?是不同势力在争夺小雨这个“特殊样本”? 墨河知道这些吗?他如果知道了…… 老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秘密的沉重,远超他的想象。 他看着屏幕上那句“需第二层密匙解锁”,以及提到的“附件”。 第二层密匙是什么?夜莺没有提示。附件里又有什么?那个“特殊项目办公室”是干什么的? 夜莺留下这个数据包,显然知道他会看到,希望他(或者通过他,让墨河)知道这些。那么第二层密匙,很可能也是他(或墨河)能接触到的东西。 是什么?另一件矿难遗物?小雨身上的东西?还是……墨河刚刚得到的完整钥匙? 老陈的视线,落回了桌上那个冰冷死寂的“回响之种”。 难道…… 第三十三章:夜莺数据包第一层 “荣耀之环”地下,参赛者休息区的空气仿佛凝固的炸药,只等一点火星就会引爆。墨河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但感知却提升到极限。晶簇轻微悸动,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暴戾、嗜血、恐惧和麻木的“情绪尘埃”,既带来负担,也提供着模糊的预警。 他能“感觉”到“碎颅者”摩根如同一座躁动的火山,“鬼影”薇拉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毒牙”桑切斯身上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化学甜腻感,“铁壁”雷顿则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而那个“共鸣者”,始终笼罩在一层令人心神不宁的低频能量场中,难以捉摸。 腕带上的倒计时归零。 【所有参赛者请注意,首轮混战即将开始。请跟随指引光带,前往‘破碎都市’场景传送区。重复……】 休息区天花板降下数条柔和的蓝色光带,分别指向不同的出口。参赛者们站起身,沉默地按照腕带编号被分配跟随不同的光带。 墨河跟随蓝色光带,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安全门,最终来到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被透明能量屏障笼罩的传送平台。平台上已经站着另外十五个身影,包括摩根、薇拉、桑切斯,以及那个“共鸣者”,还有不少其他面目狰狞、气息彪悍的选手。 “场景:‘破碎都市’(模拟沉渊区第七层部分区域),加载完成。” “规则重申:无限制格斗,直至剩余四人或30分钟时间到。生命体征归零或主动弃权即淘汰。” “传送倒计时:10,9,8……” 墨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胸口的完整钥匙传来温暖稳定的共鸣,稍稍压下了晶簇的躁动和身体的疲惫。 “……3,2,1,传送。” 强光闪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下一秒,墨河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熟悉的——却又不完全相同的——环境里。 这里模拟的是沉渊区第七层的街景,但更加破败、扭曲,仿佛是经过某种灾难后的废墟。歪斜的建筑残骸,断裂的管道喷射着不明气体,地面堆积着发光的垃圾和瓦砾,昏暗的天空(模拟)飘落着灰色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烂和臭氧的味道(他闻不到,但环境模拟很逼真)。 十六个人被随机分散在了这片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各处。 战斗几乎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就爆发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和金属撞击的巨响!是“碎颅者”摩根,他直接找上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参赛者,液压动力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那个参赛者仓促架起一面合金盾牌,但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撞进一堆废墟里,没了声息。腕带提示:参赛者12号,淘汰。 墨河没有贸然行动。他迅速观察地形,闪身躲进一栋半塌建筑的阴影里,背靠断墙,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迅速在各个角落响起。这是最混乱、最危险的阶段,盲目冲出去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他“感觉”到左侧不远处,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是“鬼影”薇拉!她的速度极快,在废墟间穿梭几乎不留痕迹,目标似乎正是他这边! 墨河立刻伏低身体,右手摸向了腰间的电击笔(伪装成钢笔)。他没有视觉上的优势,但晶簇对“情绪尘埃”和能量波动的感知,让他能隐约捕捉到薇拉那充满杀意和冰冷专注的“气息”轨迹。 来了! 左侧断墙的阴影猛然蠕动,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面疾射而来,直取墨河脚踝!是薇拉的关节绞杀技起手式! 墨河早有准备,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踩向地面一块松动的金属板!金属板翘起,挡了一下黑影的突进路线!同时,他右手电击笔弹出,看也不看,凭着晶簇感知到的“气息”最浓点,狠狠刺去! 滋啦——! 高压电流爆闪!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动作明显一滞,显出身形——正是薇拉!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怒,显然没料到墨河的反应如此精准迅速!她身体诡异一扭,如同泥鳅般脱开电击范围,一脚踢向墨河手腕! 墨河手臂一麻,电击笔脱手。但他左臂机械义肢已经顺势挥出,横扫向薇拉腰间! 薇拉腰肢再次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折,险险避开,同时手指如钩,闪电般抓向墨河咽喉! 两人在狭窄的废墟间瞬间过了几招,动作快如闪电,凶险万分。墨河的力量和机械臂占优,但薇拉的速度和柔韧性更胜一筹,招式阴毒刁钻,专攻关节和要害。 几个回合下来,墨河身上多了几道血痕,薇拉也被机械臂擦中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裂响。但她仿佛没有痛觉,攻势愈发凌厉。 墨河知道不能久拖。这里的动静会引来其他人。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肋部空门大开。 薇拉果然上当,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并拢如刀,直插墨河肋下!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墨河身体的瞬间,墨河胸口贴着的完整钥匙,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带有驱逐意味的共鸣波动!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墨河为中心扩散开来!薇拉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震惊的表情,仿佛被某种高频噪音直接冲击了大脑!她抱头踉跄后退,看向墨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是……!”她嘶声道,话没说完,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入废墟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钥匙共鸣击退了她?墨河心中惊异。这钥匙不仅能稳定他的心神,还能主动释放某种干扰或攻击?是针对“共鸣者”或特定能量频率的? 没时间细想,另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右侧传来。 是“铁壁”雷顿!这个重型装甲改造者如同移动的堡垒,迈着沉重的步伐,撞开沿途的障碍物,朝着墨河的方向走了过来。他显然看到了刚才墨河击退薇拉的一幕(虽然不清楚具体过程),但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对自己的防御有绝对信心。 “小子,运气不错。”雷顿的声音透过装甲的面罩传出,闷响如钟,“但游戏该结束了。” 他抬起粗壮的、覆盖着复合装甲的右臂,臂端不是手掌,而是一个多管旋转的枪口! 咚咚咚咚——! 大口径***如同金属风暴般倾泻而出!覆盖了墨河所在的整片区域! 墨河瞳孔收缩,在枪响的瞬间就做出了极限闪避!他扑向旁边一个倾倒的金属货柜后面,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将货柜和后面的墙壁打得千疮百孔,碎屑横飞! 火力压制!完全不讲道理! 墨河被压制得抬不起头。雷顿的装甲太厚,普通攻击根本无效,而他的火力又太猛,近身都难。 必须想办法。硬拼是找死。 他想起夜莺数据包里关于“断链协议”需要外部***的描述,又想起钥匙刚才释放的共鸣波动……能不能用钥匙的共鸣,干扰雷顿装甲内部的电子系统或能量回路? 没有时间验证!雷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还在持续倾泻,货柜眼看就要被打穿! 墨河一咬牙,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胸口的钥匙上,尝试主动引导、放大那股共鸣波动,不再是防御性的驱散,而是朝着雷顿的方向,如同无形的尖锥,集中“刺”去! 他不懂具体方法,只能凭着感觉,将晶簇吸收的“情绪尘埃”能量(主要是刚才战斗产生的紧张、危险感)与钥匙的温暖共鸣强行糅合,然后顺着对雷顿那沉重、稳定“气息”的感知,全力爆发! 无声无息。 但正迈步向前的雷顿,身体猛地一顿!装甲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仿佛电路短路般的噼啪声和火花!他右臂的旋转枪口瞬间卡壳停火,左臂的液压系统也发出怪异的嘶鸣,动作变得僵硬迟缓!面罩下的眼睛(如果还有眼睛)部位,闪过一丝混乱的蓝光。 有效!钥匙共鸣能干扰高级义体和能量系统! 但墨河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强行催动钥匙共鸣,消耗巨大,脊椎晶簇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大脑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他强忍剧痛,知道机不可失!从几乎被打穿的货柜后冲出,捡起地上一根被炸断的、前端尖锐的钢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雷顿装甲颈侧一个看起来相对薄弱的连接处,狠狠刺去! 噗嗤! 钢筋在机械臂残余力量的推动下,勉强刺穿了装甲缝隙,深入了数寸!一股混合着机油和生物液的粘稠液体从破口处溅出! 雷顿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但并未倒下!他剩余的左臂猛地横扫,将墨河连人带钢筋一起扫飞出去! 墨河重重撞在远处的废墟堆里,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金星乱冒。 雷顿拔掉颈侧的钢筋,伤口滋滋冒着电火花和粘液,他转过身,迈着更加沉重但充满杀意的步伐,再次走向墨河。 墨河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剧痛和脱力让他动作迟缓。钥匙共鸣暂时无法再次发动,晶簇也处于过载后的萎靡状态。 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个一直待在场地边缘、未曾主动攻击任何人的“共鸣者”,突然抬起了头。他(或她?)的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他看向正在走向墨河的雷顿,又看了看远处其他几处正在激烈厮杀的战团,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整个“破碎都市”场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正在战斗的人,动作同时僵住!脸上露出痛苦、迷茫或呆滞的表情!包括“碎颅者”摩根,他正举起动力锤,却僵在半空,表情扭曲。“毒牙”桑切斯手中的毒剂瓶掉在地上,他捂着头跪倒在地。 走向墨河的雷顿,也停下了脚步,装甲内部传来更剧烈的、不稳定的嗡鸣,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墨河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志试图侵入他的脑海,带来混乱和服从的冲动!但他胸口的钥匙再次传来微弱的温暖共鸣,配合着晶簇残存的能量,勉强抵挡住了这股侵袭,保持了意识的清明。 是那个“共鸣者”!他在进行大范围的无差别精神攻击或控制! “呃啊——!”一个参赛者最先支撑不住,抱头惨叫着,腕带闪烁红光,生命体征急剧下降,被判定淘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共鸣者”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显然这种大范围攻击对他负担也极大。 但效果是显著的。短短十几秒,除了墨河、雷顿、摩根等少数几个意志或防御特别强的,以及那个“共鸣者”自己,场上还站着的参赛者已经寥寥无几。 腕带上的幸存人数显示快速跳动:10…8…6… “共鸣者”似乎达到了目的,停止了攻击。他看了一眼剩余的人,目光在勉强支撑的墨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迅速消失在废墟深处,仿佛不想参与接下来的近身战。 精神攻击停止,剩余的几人恢复过来,但都脸色难看,消耗巨大。 “铁壁”雷顿晃了晃脑袋,装甲系统似乎稳定了一些,他再次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墨河。 而“碎颅者”摩根,则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似乎将刚才被精神控制的憋屈发泄出来,转头看向了离他最近、同样刚从精神冲击中恢复的另一个参赛者,冲了过去! 墨河喘息着,知道不能再被动挨打。场上人数还在减少,必须尽快再淘汰一人,或者想办法坚持到时间结束。 他看向雷顿,又看了看周围环境。不远处,有一根巨大的、断裂的、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的粗电缆,从倒塌的建筑上垂落下来,一端浸在积水里。 一个危险的念头闪过。 他不再躲避,反而主动朝着雷顿冲了过去,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仿佛已经是强弩之末。 雷顿发出低沉的嘲笑,抬起还能活动的左臂,握拳砸来! 墨河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向侧方扑倒,同时右手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金属片,狠狠掷向那根垂落的粗电缆与建筑连接处本就脆弱的绝缘层! 咔嚓!滋啦——! 金属片击穿了绝缘,电缆裸露的铜芯与建筑金属框架接触,爆出一大团耀眼的电火花!更重要的是,电缆断裂处猛地甩动,带着高压电弧,扫向了正冲过来的雷顿,以及他脚下那片积水! 高压电顺着积水和雷顿的金属装甲,瞬间窜遍他全身! “呃——啊啊啊!!!”雷顿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装甲表面噼啪作响,蓝白色的电蛇狂舞!内部的电子系统和能量回路在高压电和之前钥匙共鸣干扰的双重打击下,彻底过载、崩溃! 轰! 一声闷响,雷顿庞大的身躯冒着黑烟,僵直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腕带红光疯狂闪烁,然后熄灭。参赛者15号,‘铁壁’雷顿,淘汰。 几乎同时,远处也传来一声惨叫和重物倒地声。摩根解决了他的对手。腕带显示:幸存人数:4。 【首轮混战结束!剩余参赛者:编号03,编号19,编号31,编号47。恭喜晋级!】 系统的广播声响起。 墨河瘫倒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剧痛,疲惫欲死,但还活着。 他晋级了。 代价是重伤,底牌暴露(钥匙共鸣),以及……引起了那个“共鸣者”的注意。 腕带传来新的信息:【第二轮一对一淘汰赛,将于2小时后举行。请前往医疗室接受紧急治疗与休整。】 他挣扎着,在赶来的无人机(赛场维护单位)的协助下,离开了这片血腥的“破碎都市”。 而在他看不见的某个监控室里,几双眼睛正盯着屏幕上他最后利用环境电击杀雷顿的画面,以及之前钥匙共鸣影响薇拉和雷顿系统的数据记录。 “目标47号,‘共鸣适应性’与未知能量源互动数据已采集,评级上调。” “建议:第二轮匹配‘共鸣者’(编号03),进行深度‘共鸣对抗’测试。” “批准。记录:目标表现超出预期,疑似与‘林晚遗物’产生深度绑定。‘锚点净化’风险评估需重新计算。” 第三十四章:“认知尘埃真相” 医疗室的光线是惨白的。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淡淡的血腥和能量液烧焦的气味。墨河躺在治疗床上,感受着纳米机器人钻进伤口带来的麻痒和刺痛。肋骨正在被重新固定,皮肉伤在快速愈合,但精神上的疲惫和脊椎晶簇过载后的隐痛,却没那么容易消除。 腕带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紧急治疗中,预计恢复时间:83分钟。下一轮比赛准备时间:剩余97分钟。】 时间紧迫。 治疗床周围有半透明的隔音屏障,但透过模糊的屏障,他能看到外面走廊上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其他受伤的参赛者(有些被抬进来时已经不成人形),以及穿着黑色制服、佩戴“荣耀之环”徽章的安保人员。他们的眼神冷漠,像是在清点货物。 胸口的钥匙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暖,像一个微小的锚点,拉扯着他快要被疼痛和疲惫淹没的意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战斗的凶险,不去想“共鸣者”那恐怖的大范围精神攻击,也不去想自己利用钥匙共鸣和高压电击杀雷顿的惊险一幕。 他需要思考更重要的事。 夜莺数据包第一层揭示的真相,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认知尘埃”是系统采集人类意识情感后的残渣;所有使用者都是“活体能源采集器”;系统背后是晶核联合体;而小雨…… 【警告:高强度神经活动可能影响治疗效果。建议放松。】 腕带的提示音打断了思绪。 放松?墨河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讽的表情。他怎么可能放松。 就在这时,隔音屏障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个安保人员拦下了一个试图靠近医疗区的人影。墨河勉强侧头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沉渊区常见的、沾满油污的工装,左腿是简陋的液压义肢,右眼戴着黑色眼罩——是老陈! 老陈似乎在和安保人员交涉,他的表情很急,手里还挥舞着什么证件一样的东西。隔音屏障阻隔了声音,墨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疗主管的人走了过去,查看了老陈的证件,又看了看墨河这边,低声和安保人员说了几句。 安保人员终于让开了路。老陈一瘸一拐但步伐急促地走了过来,隔音屏障在他靠近时自动打开了一个缺口。 “墨河!”老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恐惧?他冲到治疗床前,看着墨河身上多处包扎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他妈的,我就知道这狗屁比赛没那么简单!你怎么样?” “死不了。”墨河的声音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荣耀之环”的管制极其严格,尤其是比赛期间。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用了点以前的关系,搞了个临时维修工的身份……听着,没时间废话。你之前问我‘认知尘埃’的事,我回去翻了所有老资料,问了一些……不该问的人。” 墨河的心提了起来。 老陈的独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很久没休息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小东西,快速塞到墨河没受伤的右手下。“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份没被彻底销毁的早期环境监测报告副本,来自‘晶核能源联合体内部监察组(已解散)’。你看第五页,第三段,还有附录C的样本光谱分析对比图。” 墨河手指微微用力,感受到油布包裹下芯片坚硬的轮廓。他看向老陈:“上面说什么?” 老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空气听见:“‘认知尘埃’的主要成分,不是硅基或碳基污染物。它的光谱特征……与人类在极端情绪状态下,大脑释放的特定生物电及神经化学物质衰变后的残留波形,有高度吻合性。附录C对比了矿难遇难者区域采集的尘埃,和……‘自愿临终关怀项目’采集室的空气样本。” 自愿临终关怀项目?墨河想起了夜莺数据包里那个被抽取情感的男人。冰冷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升。 “报告结论是,”老陈几乎是在耳语,“有超过73%的概率,弥漫在沉渊区乃至部分低浓度扩散到穹顶市的‘认知尘埃’,是人为制造或‘富集’的副产品。其源头可能与某种……‘大规模意识活动干预或采集设施’有关。报告提交日期是七年前。三个月后,该监察组因‘经费问题’解散,组长死于一次意外的地下管道爆炸。” 墨河闭上了眼睛。夜莺的数据,老陈找到的残片,互相印证。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作呕。 “还有,”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顺着这条线,偷偷查了当年GS-17矿难的详细记录——不是官方那份,是我从一个死了的数据贩子遗产里挖出来的碎片。事故发生时,矿井深处的‘情绪稳定仪’(官方说法是用于安抚矿工情绪的福利设备)的能耗记录,在塌方前十七秒,有一个异常的、短暂的峰值,比平时高了四百倍。而那个峰值对应的地下坐标……就在你‘妻子’所在的那个作业面附近。” 墨河猛地睁开眼,看向老陈。 老陈的独眼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墨河,那场事故……可能不是意外。那些‘情绪稳定仪’,可能根本不是用来安抚情绪的。它们也许是……采集器。” 治疗床的纳米机器人发出轻微的完成提示音。墨河肋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但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墨河声音干涩,“你就不怕……” “我怕!”老陈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地死,更怕……更怕我当年活下来,是不是也因为……因为……”他说不下去了,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是因为他的“存在重量”也被评估过?还是因为他无意中成了某种“代价”的受益者?老陈没说出口的恐惧,墨河听懂了。 隔音屏障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医疗主管回来了,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这位维修师傅,治疗需要安静环境,而且这位选手很快要准备下一轮比赛了。” 老陈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用力拍了拍墨河没受伤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低声道:“小心那个‘共鸣者’。我打听到一点风声,那家伙可能不是普通的选手,他可能和……和那些‘影子系统’的维护方有关系。还有,别完全相信系统给你的任何‘帮助’。”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墨河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然后他转身,对医疗主管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医疗区。 墨河握紧了手心里的芯片。老陈带来的信息,像最后一块拼图,将夜莺数据包里的抽象描述,和他亲身经历的残酷现实焊接在了一起。 系统,认知尘埃,矿难,采集,能源……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庞大、冰冷、将人类情感与记忆视为燃料的机器。而他,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都是这机器上的齿轮,在绝望中挣扎,产出它所需要的“能量”。 那么,小雨呢?那个在“方舟”实验室记录中出现的XC-07号样本? 治疗时间还剩不到一小时。他必须做出决定。 他看了一眼医疗主管离开的方向,确认暂时无人注意。他忍着动作牵动伤口的疼痛,将老陈给的芯片悄悄塞进自己腰带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 然后,他调出了视网膜投影的系统界面。 【状态更新:外伤修复进度71%。轻微脑震荡后遗症预计23分钟内消除。能量水平:低。脊椎晶簇负荷:中度(过载恢复中)。】 【日常回响(强制)已刷新。今日内容:在下一轮比赛中,对对手使用至少一次‘非必要致残攻击’(系统定义:在确保胜利前提下,刻意攻击非要害关节或感官器官,以最大化对手痛苦或永久损伤)。失败惩罚:随机一项感官失灵48小时。】 冰冷的任务提示,如同系统无声的嘲弄。它在不断测试、引导使用者滑向更深的残忍,榨取更极端的“情绪原料”。 墨河的目光落在那个任务上,然后移开。他没有立刻接受或拒绝。 他想起了夜莺的留言:“利用它。然后,毁了它。” 怎么利用?也许……可以从了解它开始。从它主动发布的、看似是剥削的任务中,反向观察它的规则、它的漏洞、它的目的。 他打开了系统的任务历史记录,目光停留在那个一直灰暗、从未被触发的选项上——【深渊探询】(隐藏)。 解锁条件:连续三次选择最残酷的偿还方案。 他并没有连续三次选择最残酷的方案。但他接触了夜莺数据包,知晓了部分真相。系统是否有所察觉?那个“共鸣者”的出现,第二轮比赛即将与之对决的安排,是否也是系统“测试”的一部分? 一个大胆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如果……他主动去触碰这个隐藏任务呢?不是通过系统规定的“连续三次残酷选择”,而是通过……展示自己已经知晓了不应知晓的秘密,展示自己作为“采集器”的异常? 这很可能会激怒系统,或者引来更直接的“清理”。但也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主动踏入黑暗深处、去寻找核心弱点的机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方舟”,关于XC-07,关于系统的真正起源。 他调出了与夜莺(那个已经消失的频道)最后的信息记录,停留在夜莺数据包关于“第二层解锁条件”的描述:目睹一位‘至亲’或‘绝对羁绊者’被系统标记为‘摆渡人候选’。 至亲……绝对羁绊者…… 小雨。 墨河的心脏骤然收紧。 不,不能是那样。绝不能让小雨和“摆渡人”那种存在扯上关系。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主动触发系统的“关注”,尝试闯入【深渊探询】,在系统做出更过激反应之前,找到答案,或者……找到同归于尽的方法。 他看了一眼治疗倒计时。时间不多了。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试图放松,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向脊椎处的晶簇,集中向那个与系统相连的、冰冷的印记。他在心中,不再是对着系统界面,而是对着那片虚无的、仿佛承载着系统意志的黑暗,无声地发出质问,带着他刚刚得知的、关于“尘埃真相”的全部愤怒与寒意: “我知道‘认知尘埃’是什么了。” “我知道GS-17矿难是什么了。”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了。” “把我当成‘活体能源采集器’?那就来看看,这个‘采集器’会不会反过来,咬断你们的管道。” 没有回应。 但就在他发出这无声呐喊的瞬间,脊椎处的晶簇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入核心! 视网膜投影的系统界面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大量的乱码和错误提示疯狂刷过! 【警告!侦测到非常规高价值信息泄露风险!使用者意识活动出现强烈‘污染’及‘偏离’倾向!】 【威胁评估中……】 【评估完成:使用者‘墨河’(编号114)已接触‘禁忌知识’(层级1),存在主动探究系统底层协议的**险行为倾向。常规‘日常回响’及‘生存契约’约束力预测下降。】 【启动深度应对协议……】 【……协议确认。】 【隐藏任务线:‘深渊探询’……强制解锁程序启动。】 墨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眼前的系统界面,在乱码风暴之后,重新稳定下来。但格局已经彻底改变。 原本简洁(尽管残酷)的任务列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仿佛由黑暗和微弱星光构成的背景。背景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文字,那火焰仿佛由无数细微的痛苦面孔扭曲而成: 【深渊探询·第一环:亡魂的方舟】 【任务目标:在下一轮比赛开始前,通过赛场提供的神经链接接口(医疗级),主动接入‘方舟实验室废墟’的虚拟映射档案层。寻找并下载标有‘晨曦计划:XC-07最终观察报告’的数据节点。】 【任务奖励:解锁‘方舟实验室’部分区域真实坐标;获得‘认知尘埃中和剂’简易配方(可延缓小雨基因崩解症状17%);‘深渊探询’下一环节线索。】 【任务惩罚(失败或拒绝):立即强制执行‘连锁偿还’——抵押物:‘墨小雨未来三年的自然成长可能性(包括身高增长、骨骼发育、脑神经正常成熟等)’,转移至‘系统维护池’。第三方自愿验证:无需(系统强制判定关联性成立)。】 【任务提示:虚拟映射中存在早期实验体意识残片形成的‘低语亡魂’,它们渴求回归,可能具有攻击性。现实时间限制:87分钟。】 【是否接受?】 【(注:此任务为强制解锁,拒绝视同失败。)】 墨河看着那行关于失败惩罚的描述,血液几乎冻结。剥夺小雨未来三年的成长可能性?那意味着即使她将来被治愈,也可能永远停留在六岁的身体和部分心智上? 系统不再只是索取他的记忆和情感,它开始直接针对小雨,针对他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这是一次摊牌,也是一次赤裸裸的威胁:继续探究,或者,看着小雨被一点点剥夺未来。 治疗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 医疗室外的走廊传来广播声,通知晋级选手准备前往第二轮比赛等候区。 墨河躺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视网膜上那燃烧的暗红文字,看着惩罚条款里那个冰冷的名字“墨小雨”。 他慢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狰狞的笑。 “果然……直接冲着要害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医疗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 “我接受。” 他的手指,在治疗床的扶手上,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却像是沉入冰海的火种,在绝望的深处,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决意。 第三十五章:深渊探询强制解锁 “接受指令已确认。” “正在建立神经链接通道……请保持意识清醒。” “目标:方舟实验室废墟,虚拟映射档案层(浅层)。坐标锁定。” “警告:映射环境不稳定,存在未定义数据实体(‘低语亡魂’)。物理伤害风险:无。精神干扰及认知污染风险:高。” “倒计时:5…4…3…”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直接灌入脑海,代替了视网膜投影。墨河感到后颈晶簇的位置传来强烈的吸力,仿佛要将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拽出去。与此同时,医疗床的头部支架自动变形,伸出一个带着透明凝胶贴片的环形接口,轻轻扣在了他的太阳穴和额头。 轻微的电流感窜过。 眼前医疗室的惨白灯光、仪器嗡鸣、消毒水气味……一切迅速褪色、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黑暗涌来。 但并非纯粹的虚无。黑暗中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微的、流动的光点,像是逆向飞升的星辰,又像是沉入数据海的尘埃。失重感持续了片刻,然后双脚(意识的感知)触及了某种坚硬的、略带弹性的事物。 光线重新亮起,但异常暗淡,且不断闪烁,像是电力供应不稳的老旧灯管。 墨河“站”在了一条冰冷的金属走廊里。 走廊很长,向两端延伸,没入深邃的黑暗。墙壁是惨白的合金板材,但许多地方已经锈蚀、剥落,露出后面焦黑的结构层。天花板的照明条大半损坏,仅存的几段忽明忽灭,投下摇晃晃动的阴影。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是认知尘埃的虚拟映射。 空气(如果虚拟环境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臭氧、陈旧血液、防腐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烂气味的复杂味道。远处,隐隐传来断续的、非人的**,以及类似金属摩擦、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这里就是“方舟”实验室的虚拟映射?曾经进行着“晨曦计划”和其他禁忌实验的地方? 墨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意识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泛着微蓝光泽的形态,隐约能看出本体的轮廓,包括那只略显僵硬的机械左臂。胸口的钥匙位置,有一团相对凝实、稳定的暖黄色光晕,在这冰冷昏暗的环境中格外显眼。 【导航提示:目标数据节点位于当前区域D-7扇区,主档案库深层隔离区。预计路径距离:427米。检测到路径上存在多处结构损坏及‘低语亡魂’活动信号。建议保持隐匿,避免与亡魂发生直接意识接触。】 系统的指引冰冷地标注在视野边缘,一个闪烁的箭头指向走廊的右前方。 墨河开始移动。他的“脚步”在尘埃上留下淡淡的、很快又会被系统刷新抹去的足迹。周围异常安静,除了那些遥远的、令人不安的背景音。但这种安静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走了大约五十米,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异变突生。 左侧的黑暗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了许多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啜泣和呢喃。紧接着,一片灰蒙蒙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从黑暗中“流淌”了出来。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有大致的人形,身体边缘不断波动、消散又重组,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它们的颜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与地上的尘埃几乎融为一体。数量大约有十几个,挤在岔路口的阴影里,缓慢地、无目的地移动着,彼此穿透,又分开。 【警报:检测到‘低语亡魂’集群(低威胁度)。主要构成:早期‘情感剥离’实验志愿者的残留意识碎片。行为模式:无主动攻击性,但接触可能导致短期记忆混淆、情感淡漠或植入随机悲伤片段。建议绕行。】 墨河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尽管意识体不需要呼吸),紧贴右侧墙壁,尽量收敛自身意识活动带来的“波动”。他胸口的钥匙光晕似乎也微微内敛。 那些灰白的人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它们聚集在那里,重复着一些破碎的动作片段:有的双手抱头,有的徒劳地向前伸着手,有的跪倒在地。同时,那些重叠的呢喃声变得更加清晰,直接灌入墨河的“听觉”: “……好空……为什么……感觉不到了……” “……女儿……我的女儿……她的笑容……想不起来……” “……阳光……最后一次看见阳光……是哪天……” “……后悔……不该签……那份协议……” “……疼……不是身体……是这里……空了一块……” 声音里充满了茫然、痛苦、空洞和深切的悔恨。这些都是被系统(或其前身)夺走了珍贵情感或记忆的人,留下的最后残响。它们被困在这个虚拟的废墟里,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失去的那一刻。 墨河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和……共情。他想起了自己交出的那些记忆片段和情感棱面,那种被挖空一块的感觉。如果有一天,他也失败了,彻底被系统榨干,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一缕无知无觉、只剩下痛苦回声的亡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亡魂集群的边缘小心地绕了过去。当他穿过它们附近时,最近的一个亡魂似乎微微转向了他的方向,那张模糊的脸上,仿佛有两个空洞“看”了他一眼。一股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意念拂过墨河的意识边缘,让他打了个寒颤。 没有发生更多接触。他成功绕过了这个集群。 根据导航,他需要进入前方一个标有“D-6”字样的气密门。门半掩着,边缘扭曲,像是被暴力破坏过。门后是一片更加宽阔的区域,像是一个中央大厅,但此刻堆满了倾倒的实验台、破碎的培养罐、散落的纸质文件(虚拟的)和更多厚厚的尘埃。 大厅里游荡的亡魂更多了。它们有的穿着残破的实验服,有的则是简陋的病号服。这里的亡魂似乎“活性”更高一些,动作更清晰,发出的声音也更多样,除了悲泣,还有断断续续的、仿佛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对话片段: “……第47次‘眷恋剥离’完成,能量采集率提升5.2%,样本出现严重情感空洞化,建议终止观察……” “……XC系列样本对‘回响尘’暴露表现异常,XC-07出现良性共生迹象,申请扩大实验……” “……警告!3号‘共鸣者’原型机暴走!反噬……啊——!” 最后一声是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墨河心中一动。XC-07!良性共生迹象?这或许和小雨有关。而“共鸣者原型机”……难道和赛场上那个恐怖的“共鸣者”有联系? 他更加小心地在大厅的废墟间穿行,利用倾倒的设备作为掩护,躲避着那些游荡的亡魂。导航箭头指向大厅另一侧的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口,那里标记着“D-7 深层隔离区 - **险”。 楼梯间更加昏暗,只有墙壁上应急灯的微弱红光。楼梯上布满裂纹,有些台阶已经缺失。下方传来更加强烈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感,还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墨河一步步向下。楼梯似乎很长,盘旋向下。周围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涂鸦或刻痕,有些是绝望的呐喊,有些是复杂难懂的公式,还有一些是扭曲的人形图案。 快到楼梯底部时,他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亡魂的呢喃,也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个清晰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男性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又来了一个……探询者?” 声音来自楼梯下方的黑暗。 墨河立刻停下,全身戒备,钥匙光晕微微亮起。 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这个身影与其他灰白亡魂截然不同。它呈现出一种暗银色的、更加凝实的光泽,轮廓清晰,是一个穿着老旧研究员白大褂的男性形象,面容儒雅,戴着眼镜,只是身影有些透明。他的眼神(如果那两团暗银色的光点可以算作眼睛)平静地“望”着墨河。 【警告:检测到高聚合度意识残片——‘方舟’前高级研究员,戴维·科林博士(记录状态:已死亡,意识残留度7.3%)。危险评级:中。该残片保留较高逻辑能力及部分实验记忆,可能具备诱导、欺骗或防御行为。】 “不必紧张,探询者。”暗银色的身影——科林博士的残影——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和那些可怜的碎片不同。我保留着足够多的‘自我’,以至于能够……选择在这里停留,看守一些东西,也观察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探究欲。 “你是系统安排的?”墨河沉声问,意识中保持警惕。 “系统?”科林博士的残影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幻,“不,我和它……算是合作过,也对抗过。最终,我成了它数据库里的一段加密垃圾,它允许我保留这片小小的‘自留地’,或许是因为我还算有趣,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一些它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但又无法彻底抹除的事情。”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影在昏暗的红光中更清晰了些。“你是为了‘晨曦计划’的档案来的,对吧?为了XC-07?” 墨河没有否认:“你知道在哪?” “当然。那是我主持的最后一个项目。”科林博士的残影语气有些怀念,又有些悲哀,“一个美丽的错误,或者说,一个残忍的希望。跟我来吧,档案库的核心隔离区就在下面。不过,路上可能不太平。有些‘失败品’和‘清理程序’的碎片,比上面的那些……更具攻击性。” 他转身,向着楼梯底部更深的黑暗走去。墨河犹豫了一瞬,但任务时间紧迫,而且这个残影是目前唯一明确知道目标位置的指引。他保持着距离,跟了上去。 楼梯底部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厅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已经停止运转的球形服务器阵列的基座,周围连接着无数断裂的光缆。厅堂四周有几个通道入口,都黑黢黢的。 科林博士走向其中一条通道。“这边。小心地上。” 墨河低头,看到通道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还有一些……细小的人体组织碎片的虚拟映射。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更浓了。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闪烁着微弱能量屏障的合金门。门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识:“晨曦计划 - 最终观察区 - 严禁入内”。 能量屏障看起来很弱,明暗不定。 “就是这里了。”科林博士的残影停在门前,伸手触摸了一下屏障,激起一阵涟漪,“屏障能量快要耗尽了。档案库应该还在里面。不过……”他转头看向墨河,暗银色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在进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探询者。” “什么问题?” “你寻找XC-07的真相,是为了拯救那个样本,还是为了……摧毁创造这个样本的系统?” 科林博士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问题却尖锐如刀。 墨河沉默了片刻,直视着那对暗银色的光点:“如果我说,两者都是呢?” 科林博士的残影似乎笑了:“很有趣的回答。那么,祝你好运。记住,里面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你看待一切的方式。尤其是,看待你自身‘代价’的方式。”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烟雾般开始淡化、消散。 “等等!”墨河想叫住他,问更多问题。 但残影已经几乎透明,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语:“档案库最深处……有一份我的个人日志……密钥是……‘黎明前的星火总是最先熄灭’……” 话音落下,科林博士的残影彻底消失。 通道里只剩下墨河,以及面前那扇闪烁着不稳定屏障的合金门。 墨河走到门前,伸出手。屏障对他的意识体产生轻微的排斥力,但并不强。他集中精神,将意识力量向前推去。 啵——一声轻响,屏障如同肥皂泡般破裂了。 合金门发出沉重锈蚀的**,向内缓缓滑开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冰冷,夹杂着微弱电流嗡鸣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数悬浮的、微微发光的档案数据节点,如同星海。 而在这片数据星海的深处,墨河“感觉”到,有一个特别明亮、特别温暖的节点,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标签闪烁着:【XC-07 - 最终观察报告 - 绝密】。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在这片档案库的黑暗角落里,不止一个冰冷、充满恶意的“目光”,从那数据星海的阴影中,悄然锁定了他。 【时间剩余:31分钟。】 【检测到高威胁度未定义实体活动迹象。】 系统的警告声适时响起。 墨河深吸一口气(意识体的动作),迈步,踏入了那片承载着无数秘密与亡魂的黑暗星海。 第三十六章:实验室方舟的亡魂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来自走廊的微弱光线也隔绝了。墨河置身于一片绝对的、数据化的黑暗虚空之中。 但这虚空并非空无一物。上下左右,目光所及(意识的感知所及)之处,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暗各异的光点。大的如同拳头,小的好似米粒,颜色从冰冷的蓝白到暗沉的红褐,不一而足。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加密的数据节点,代表着“方舟”实验室曾经的一项研究、一份报告、一个实验体记录。它们静静地悬浮着,缓慢地自转或公转,构成了一片寂静而诡异的虚拟星海。 星海深处,那个散发着温暖橙黄色光芒的节点,如同灯塔般明显。那就是【XC-07 - 最终观察报告】。 然而,这片星海并不安宁。在那些代表数据的星点之间,流淌着一些更加晦暗、形态不定的阴影。它们像是不祥的星云,又像是活物,在数据节点间蜿蜒游动,偶尔伸出无形的触角,轻轻“触碰”一下经过的光点,那光点便会猛地暗淡一下,发出类似悲鸣的细微数据杂音。 【警告:检测到‘数据吞噬者’——由实验室废弃的主动防御程序碎片、失败实验体强烈怨念及系统清理协议残留物混合形成的恶性聚合体。具有攻击性,会尝试侵蚀、同化或销毁未经授权访问的意识体及数据节点。建议快速移动,避免纠缠。】 系统的提示印证了墨河的感知。那些游弋的黑暗,就是科林博士残影所说的“更具攻击性”的东西。 墨河定了定神,将意识集中在胸口的钥匙光晕上。那温暖的感觉似乎能驱散一些周围的阴冷和不适。他看准XC-07节点的方向,开始在这片数据虚空中“移动”。 移动的方式很奇妙,并非走路,而是意识定向的“飘浮”。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游荡的黑暗阴影,穿梭在密集的数据星点之间。周围不时传来窃窃私语般的杂音,有些是破碎的实验对话,有些是痛苦的**,还有些是意义不明的代码流嘶响。 一个不小心,他经过一个暗红色、不断脉动的大光点(标签模糊显示“……融合实验-灾变记录……”)时,附近一团浓稠的黑暗阴影突然像是嗅到了什么,猛地朝他扑来!阴影中伸出数条如同数据流组成的、带着尖刺的触手! 墨河立刻向侧方闪避,同时下意识地将钥匙的温暖共鸣向前推出! 嗡! 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涟漪以墨河为中心扩散开来。触碰到这涟漪的黑暗阴影发出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嘶叫,动作明显迟滞,甚至部分边缘开始蒸发、消散!它似乎对钥匙的共鸣极为忌惮,迅速缩回了触手,退入更深的数据阴影中,只留下充满恶意的“注视”。 钥匙果然对这里的异常存在有克制作用!墨河精神一振,但不敢大意,加速朝着目标节点前进。 越靠近中心,数据节点越密集,那些游弋的黑暗阴影也越多,它们盘踞在一些重要的或损毁的节点周围,像是守墓的恶犬。墨河不得不更加小心,时而绕行,时而在钥匙共鸣的掩护下强行穿过稀疏区域。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温暖的橙黄色节点前。 节点大约有人头大小,光芒柔和而稳定,与周围那些冰冷或狂躁的数据光点截然不同。它的标签清晰可见:【项目:晨曦。样本:XC-07。状态:最终观察期结束(归档)。密级:绝密 - 联合体理事会直属。】 墨河伸出手(意识体),轻轻触碰节点表面。 没有阻碍。节点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光芒将他包裹。大量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不再是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而是一份结构相对完整、但同样冰冷的观察报告。 报告正文(节选): 【样本概述】 XC-07,女性婴儿,于晶核纪元147年,在‘回声井’GS-17矿难现场外围(低浓度认知尘埃区域)被发现。身边有一名已无生命体征的成年女性(疑似其母,身份无法确认)。样本被发现时生命体征微弱,但体表无可见外伤,且对高浓度认知尘埃表现出异常耐受性。 【初期观察】 与XC系列其他样本(暴露后出现基因崩溃或畸变)不同,XC-07在受控环境下暴露于低剂量‘回响尘’后,基因序列出现非破坏性重组迹象,表现为部分端粒异常延长、细胞自愈能力小幅提升、神经突触可塑性增强。推测其可能存在某种先天基因变异,能与‘回响尘’中部分稳定意识残片(经检测主要为积极、保护性情感碎片)产生低能耗‘共生’。 【共生机制假说】 XC-07可能无意识地从周围环境(包括其母临终前的强烈保护意愿)中吸附、固化了特定类型的‘正向情感尘埃’,这些尘埃作为‘缓冲层’或‘催化剂’,中和了‘回响尘’常规的侵蚀性,并激发了其自身基因的良性适应。此过程类似‘情感免疫’。 【最终实验(争议性)】 在项目末期,部分研究员(以戴维·科林博士为首)提议进行‘反向注入实验’:将XC-07体内提纯的‘共生尘埃’与标准‘回响尘’混合,观察其对其他生物或系统的效应。实验申请被否决(理由:风险不可控,且样本唯一,价值过高)。 【归档结论】 XC-07为极其罕见的‘良性共生体’,其研究价值极高,可能为‘回响尘’的净化、利用或‘情感能量’的定向引导提供全新路径。建议长期低温保存,等待技术条件成熟后进一步研究。样本移交至‘彼岸’生命维持机构(沉渊区分部)进行常规监护。所有相关研究资料封存,项目‘晨曦’无限期搁置。 【附加备注(科林博士手写,加密)】 “我们制造了尘埃,却在尘埃中发现了花朵。XC-07不是怪物,她是灰烬中诞生的奇迹,也是对我们所有罪行的最温柔嘲讽。保护她,或许是为我们灰暗的未来,保留一颗可能发芽的种子。钥匙……也许就在她身上,或者,在她未来可能遇到的那个‘锚点’身上。” 报告信息到此为止。 墨河的意识剧烈震荡。 小雨……真的是那个XC-07!她不是在矿难中“恰好”被发现的孤儿,她就是那场系统相关实验(GS-17矿难)的直接产物!她的“基因崩解症”,很可能根本就不是病,而是她与生俱来的、与“认知尘埃”(或者说,那些被她吸附的“正向情感残片”)共生的特殊状态,在常规医疗检测下呈现出的异常表象!而“彼岸舱”的长期低温维持,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保存实验样本! 她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病人,她是一个被观测、被保存的“奇迹”,一个可能蕴含着对抗系统关键秘密的“种子”! 那自己呢?自己这个伪造的父亲,这个拼尽全力想用系统的力量拯救她的“采集器”,在这盘巨大的棋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巧合?还是……被某种力量引导至此的“锚点”? 科林博士手写备注里的“钥匙”和“锚点”……难道指的是自己胸口的钥匙,以及自己与小雨的羁绊?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墨河感到意识体一阵不稳,周围的虚拟星海都开始晃动。 【目标数据节点下载完成。】 【奖励发放:‘方舟实验室’部分区域真实坐标已标记(可通过系统地图查询)。‘认知尘埃中和剂’简易配方数据流已接收(需现实世界材料合成)。】 【‘深渊探询’下一环节线索解锁:寻找戴维·科林博士失踪的‘个人研究日志’(最后一卷),日志中可能包含‘等价回声系统’原型机的设计缺陷及早期反抗者联络方式。提示:日志可能隐藏在‘摆渡人’活动频繁的某个现实与数据边界区域。】 系统提示音将墨河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时间不多了。现实中的第二轮比赛即将开始。 他必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按照系统指引的“安全退出路径”返回时,异变再生! 整个数据星海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的数据节点开始疯狂跳动、闪烁!游弋的黑暗阴影发出兴奋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朝着墨河所在的区域汇聚而来! 【警报!检测到高权限强制介入!虚拟映射环境稳定性急剧下降!】 【检测到‘清理协议’最高级别激活信号!目标:本区域所有未授权访问意识体及敏感数据!】 【警告!退出通道被干扰!正在尝试重新建立……失败!】 一个宏大、冰冷、毫无情感的声音,直接在整个虚拟空间中轰鸣响起,盖过了一切杂音: “检测到‘禁忌知识’深度泄露风险。” “检测到异常‘钥匙’共鸣信号。” “检测到高价值实验关联体‘XC-07’信息被高危个体读取。” “执行最终清理协议:抹除入侵意识体,彻底格式化本映射区域。” 是系统!或者说,是系统更高层级的防御或清理机制!因为墨河读取了XC-07的核心报告,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反应! 周围的黑暗阴影在那声音的驱使下,变得狂暴而有序,它们不再散乱游弋,而是如同军队般集结,化作铺天盖地的黑暗潮汐,带着吞噬一切数据的恐怖气息,朝着墨河汹涌扑来!所过之处,那些数据光点纷纷熄灭、粉碎! 退路已断!墨河被困在了这片即将被“格式化”的死亡星海中心! 钥匙的温暖共鸣全力撑开,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罩,但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摇摇欲坠! 护罩开始出现裂纹。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数据流如同针尖般试图钻入,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无数混乱疯狂的碎片信息。 要死在这里了吗?意识被彻底抹除,变成这数据废墟里又一缕无名的亡魂? 就在墨河的意识护罩即将崩溃的刹那—— 星海的某个角落,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灰暗的数据节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暗银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中,浮现出科林博士残影那更加凝实、却也更加虚幻的身影!他仿佛燃烧着自己最后的意识残留,冲向了那片黑暗潮汐的核心,冲向了那个宏大声音似乎传来的方向! “滚出我的实验室!你们这些窃贼!屠夫!”科林博士残影发出怒吼,暗银色的光芒与黑暗潮汐猛烈撞击,爆发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冲击波!大片黑暗被暂时驱散、湮灭! “探询者!走!”科林博士残影的声音直接在墨河意识中炸响,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沿着我的光!那里有一条……我早就准备好的、通往‘夹层’的裂缝!快!” 一道暗银色的、细若游丝的光路,从科林博士残影与黑暗对抗的中心射出,刺破了汹涌的黑暗,指向星海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空间结构似乎有些异常扭曲的点。 “你的日志……!”墨河急问。 “记住密钥!找到它!毁了这一切!”科林博士残影的身影在黑暗的反扑下迅速变得黯淡、透明,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告诉那个孩子……她不是实验品……她是……” 声音戛然而止。 暗银色的光芒彻底被黑暗吞没。 那个灰暗的数据节点,连同科林博士最后的意识残片,一起化为了虚无。 但那条暗银色光路指示的“裂缝”入口,却依然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墨河没有时间悲伤或犹豫。黑暗潮汐在短暂的迟滞后,以更狂暴的姿态再次涌来! 他用尽全部精神力量,催动钥匙共鸣,沿着那条即将消散的暗银色光路,朝着那个“裂缝”入口,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在撞入那片空间扭曲的“裂缝”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无尽的黑暗潮汐中央,隐约凝聚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阴影轮廓,轮廓中,似乎有无数陶瓷面具的碎片,在冰冷的数据流中浮沉。 【强制退出程序启动(非常规路径)。】 【精神链接即将中断……3…2…1…】 剧烈的撕扯感传来。 墨河的意识猛地被拉回,坠入一片五光十色的混乱漩涡。 医疗室里,他猛地从治疗床上弹起,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神经链接接口,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视网膜投影疯狂闪烁,最后稳定下来,显示着: 【深渊探询·第一环任务完成。】 【警告:虚拟映射访问行为已触发系统高级别警报。你在系统中的‘关注度’及‘风险评级’已大幅提升。】 【下一轮比赛即将在7分钟后开始。对手:编号03,‘共鸣者’。】 【特别提示(来自系统):‘锚点净化’程序适配性测试,第二阶段,现在开始。】 墨河喘息着,抹去嘴角因为精神过度负荷而渗出的血丝。 他的眼神,因刚刚目睹的牺牲、知晓的真相以及系统赤裸裸的威胁,而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锐利,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科林博士最后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夹层”裂缝通往哪里? 而即将面对的“共鸣者”,在系统所谓的“锚点净化”测试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三十七章:XC-07号实验记录 虚拟与现实撕裂的晕眩感还未完全消退,脊椎晶簇过载的余痛仍在隐隐作祟,墨河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医疗无人机“搀扶”着,离开了治疗室。 他没有被送回休息区,而是被带往一条更加僻静、通道两侧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把手、光滑如镜的黑色合金门。无人机在他面前停下,发出冰冷的电子音:“选手47号,请在此等候下一轮比赛通知。禁止离开此区域。” 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几乎方形的空间,只有一张固定的金属椅,和头顶一盏惨白的、亮度恒定的灯。没有窗户,没有屏幕,除了那扇门,没有任何出口。这是一个禁闭室,或者说,一个观察箱。 门在身后关闭,锁死的声音清晰可闻。 墨河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椅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依然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不适。科林博士残影最后的牺牲,那汹涌的黑暗潮汐,系统冰冷的“清理协议”,以及……XC-07报告里揭示的、关于小雨身世的惊人真相,所有的画面和信息碎片仍在脑海里冲撞。 他需要梳理,需要消化,更需要……计划。 系统显然已经被他彻底激怒,“关注度”和“风险评级”大幅提升。所谓的“锚点净化”第二阶段测试,对手直接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共鸣者”。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而是系统针对他这个“异常采集器”和“禁忌知识窥探者”的一次精准清理,或是……更深入的“实验”。 他不能再被动地按照系统的任务走下去了。他必须主动出击,掌握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小雨的。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刚才在“深渊探询”中,除了那份最终观察报告,似乎还有别的收获……系统提示说,科林博士的个人研究日志是下一环线索。而科林博士最后提到的“夹层裂缝”…… 墨河尝试回忆撞入那片空间扭曲的“裂缝”时的感觉。那不是完全的数据虚空,更像是一个……缓冲区,一个未被系统完全掌控或标记的“缝隙”。在那里,他似乎接收到了一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加密数据包,像是科林博士预先埋藏在那里的“时间胶囊”。 他调动意识,尝试与脊椎晶簇深处、与系统相连但又似乎因刚才的非常规退出而产生了一丝微妙“间隙”的区域沟通。疼痛加剧,但他咬牙坚持。 慢慢地,一些破碎的、模糊的图像和文字片段,如同深水中的气泡,在他意识深处浮现、组合。不是系统的正式界面,更像是……一段被强行截留、未能完全上传或销毁的本地缓存。 影像片段(模糊,晃动,像是隐藏摄像头拍摄): *一个简洁但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中央是一个无菌保育箱,里面躺着一个安静沉睡的金发女婴(小雨!)。她比现在生命维持舱里看起来更小,更脆弱,脸颊红润一些。一个穿着白大褂、背影儒雅的男人(科林博士)正站在保育箱旁,低头记录着什么。他的侧脸写满了专注,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第七十三天。XC-07生命体征稳定。对标准营养剂吸收良好。神经反射发育正常,略优于同龄基准。与‘缓冲尘埃’(暂命名)的共生信号稳定,无排异迹象。今天尝试播放了一段古典音乐(巴赫),脑波显示愉悦反应……”* 科林博士的声音(年轻些,充满活力)作为画外音响起。 *画面切换。另一个角度。保育箱旁多了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但眼神异常坚定的年轻女性,她不是研究员,穿着沉渊区常见的旧衣服。她隔着保育箱的透明罩,痴痴地看着里面的女婴,眼泪无声滑落。科林博士站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复杂。* *“……我明白你的决定。这是唯一的办法,在他们发现她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温和的共生体之前……我会安排好一切。身份、记录、转移路线……‘彼岸’那边有我信得过的人。但是,你真的决定要……”* 科林博士的声音压低。 *年轻女性转过头,脸上带着泪,却露出一个无比坚毅、甚至有些凄美的笑容:“博士,谢谢您。能让她以‘人’的身份,而不是‘样本’的身份,有机会长大……哪怕一天,也值了。至于我……我本就该死在那场‘矿难’里。能换来她的自由,值得。”*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保育箱里的婴儿,然后决然地转身,走向实验室的侧门。科林博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沉默,最终低叹一声:“晨曦……终究敌不过永夜的吞噬吗?”* 影像到此中断,切换到另一段文字记录片段(科林博士的手写日志风格,潦草但清晰): 【日志片段 - 编号:XC-OBS-114】 日期:晶核纪元149年,深冬。 观察对象:XC-07(代号:小雨(其临时抚养人所起))。 观察地点:沉渊区,非正式监护点(安全屋)。 内容: 第三次远程观察。小雨已满两岁,语言能力初步发展,性格活泼。临时抚养人(男性,前矿工,身份伪造为‘父亲’,化名‘墨河’)对她极好,虽生活困顿,但尽其所能。观察到一次小雨轻微跌倒哭泣,墨河笨拙但急切地安抚,其产生的‘担忧’、‘关爱’等情感波动,被小雨无意识吸收,与其体内‘缓冲尘埃’产生良性共振,加速了膝盖擦伤的愈合(肉眼可见速度)。 初步结论:XC-07的‘共生’能力并非被动。她能与周围亲密关系者产生的情感能量(尤其是正面情感)互动,并可能将其转化为自身的‘稳定剂’或‘修复力’。这印证了‘情感锚点’假说——强烈、纯粹的情感羁绊,可能是稳定甚至强化其共生状态的关键。 风险:这种互动是双向的。墨河的‘存在重量’因与小雨的羁绊而显著增加,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他后来能绑定高额度系统(系统评估依据之一)。但同时,他也成为了小雨共生生态的一部分。一旦他出现巨大变故(情感崩溃、记忆丧失、或……被系统过度榨取),可能对小雨造成反噬。 备注:必须加快‘钥匙’项目的进度。需要一件能稳定、纯化、引导这种情感共鸣的‘介质’,在危机时刻保护他们。‘林晚’留下的那枚‘共鸣晶核’残片,或许是唯一的选择。但将其制成‘钥匙’,需要牺牲一个高纯度‘正向情感源’……(记录在此处有大量涂抹和犹豫的笔迹)……也许,墨河对小雨的‘父爱’,本身就是最合适的‘源’。但这等于将他的心脏挖出来,锻造成盾牌。我……能这么做吗? 【日志片段 - 编号:SYS-WARN-01】 日期:不详(笔迹仓促,纸张有烧焦痕迹)。 内容: 他们发现了。联合体‘净化与回收部’的人拿到了‘晨曦计划’的部分备份数据。他们不关心共生机制的科学价值,他们只看到XC-07作为‘高效情感能量转换器’的潜在军事或控制用途。还有墨河——这个意外出现的、与XC-07深度绑定的‘高产出采集器’。 ‘等价回声系统’原型机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他们计划将墨河纳入首批‘高强度压力测试’名单,同时将小雨列为‘终极奖励’与‘控制筹码’。如果墨河在系统压榨下崩溃或异化,小雨将被回收,作为新一代‘共鸣者’原型或‘系统核心情感模块’的活体素材。 我必须行动了。‘钥匙’尚未完成,但已初具雏形。我会把它留给墨河,设定触发条件为‘濒临彻底绝望与失去的瞬间’。同时,将所有关于XC-07真相、系统本质、以及我推测的联合体内部‘净化派’(少数反对此项目的高层)联络方式,加密分散藏匿。希望后来者……能发现它们。 永夜已至,但我仍相信,灰烬中埋藏着星火的种子。科林,绝笔。 碎片化的记录到此结束。 墨河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不是虚构的记忆……小雨的母亲,那个年轻女性,是自愿牺牲,用自己换来了小雨以“普通人”身份活下去的机会?而科林博士,不仅是研究者,更是保护者,甚至……是“钥匙”的制造者?那枚他一直佩戴的、温暖他、数次救他的钥匙,其核心“源”动力,竟然可能是……他自己对小雨的“父爱”? 而他自己,从一开始,就既是系统的“优质采集器”,又是小雨共生状态的关键“锚点”,更是科林博士计划中对抗系统的、未完成的“武器”的一部分? 所有的线头,在此刻粗暴地拧在了一起。矿难(GS-17)、晨曦计划(XC-07)、系统原型测试、钥匙、摆渡人、净化派……他和小雨,从始至终,都处在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被各方势力推搡、利用、观察、算计。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禁闭室外传来,打断了墨河混乱的思绪。紧接着,是能量武器低沉的嗡鸣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门外的寂静被打破了。 墨河立刻警觉地站起身,背靠墙壁,握紧了机械左拳,完好的右眼紧盯着那扇光滑的黑色合金门。 几秒钟后,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变绿。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陈。他浑身是伤,液压义肢的一条管路正在嘶嘶漏着压力液,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擦伤,独眼里却燃烧着一种豁出去的凶狠。他手里端着一把明显不属于沉渊区常见型号的大口径电击***,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指着地上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荣耀之环”黑衣安保人员。 而站在老陈身边,用一块电子密匙板保持着门禁开启状态的,是一个墨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陈佑。 那位来自穹顶市的调查官。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但此刻沾染了些许污迹和尘土的制服,表情冷峻,眼神锐利如刀。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精巧、能量回路泛着蓝光的手枪,枪口垂下,但姿态保持着随时可以举起的戒备。 “时间不多,墨河。”陈佑开口,声音冷静,语速很快,“‘荣耀之环’的备用安保系统三分钟后就会覆盖这个区域的异常信号。跟我们走,或者留在这里等‘共鸣者’和系统派来的清理小队——你刚才在虚拟档案库里的‘观光’行为,已经让他们决定提前‘回收’你了。” 墨河的目光在老陈和陈佑之间飞快扫过。老陈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焦急和催促。 “你们……”墨河声音沙哑,“是一起的?” “暂时是。”陈佑没有否认,“老陈找到我,用一些我无法忽视的证据和情报,换取了这次……非官方介入。更重要的是,我们都认为,你和你女儿,是扳倒那个该死的‘系统’和它背后势力的关键,至少是重要的突破口。” “小雨怎么样了?”墨河最关心的是这个。 “我们的人暂时屏蔽了‘彼岸舱’的远程监控信号,她目前安全。”陈佑说道,“但屏蔽不了太久。联合体‘净化与回收部’的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的命令很明确:回收XC-07实验体,清除或捕获异常系统使用者墨河。” 回收……清除…… 墨河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变成现实。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墨河问,目光紧盯着陈佑。 陈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跟我们合作,加入‘净化派’。提供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系统、关于‘方舟’、关于XC-07的信息。协助我们定位并摧毁‘等价回声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以及它在联合体内的支持网络。” “作为交换,”陈佑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但内容依旧沉重,“我们会尽全力保护墨小雨的安全,并在事成之后,利用我们掌握的医疗资源和政治筹码,为她争取真正的、不受监控的自由和治疗——不是作为实验体,而是作为受害者,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应该享有的权利。” “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交易。”墨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是战争,墨河。”陈佑的眼神锐利,“不是游戏。我们都在下注,赌一个可能更不坏的未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老陈忍不住插话,声音嘶哑:“墨河!没时间犹豫了!跟他们走,小雨还有希望!留在这里,或者被系统抓走,你们父女俩都得完蛋!” 走廊远处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追兵来了。 陈佑看了一眼手中的密匙板,上面显示着倒计时:“还有90秒。做出选择。” 墨河站在狭小的禁闭室里,门外是代表未知风险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同盟”,门内是即将被系统及其爪牙吞噬的绝路。 他的目光扫过老陈焦急的脸,扫过陈佑冷峻但似乎隐含一丝期待的眼,最后,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向了沉渊区某个方向,那里有一个沉睡在冰冷舱室里的金发女孩。 科林博士的日志碎片在脑海中回响:“灰烬中埋藏着星火的种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禁闭室。 “我需要先确保小雨的绝对安全。”墨河对陈佑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在见到她,并确认你们的保护方案可靠之前,我不会提供任何核心信息。” 陈佑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路线已经安排好。但动作要快,追兵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老陈松了口气,端起枪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这边!跟我来!” 三人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应急通道入口。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三十秒,足足八名全身覆盖黑色战术装甲、手持制式能量步枪的“净化与回收部”精锐士兵,在一个戴着陶瓷面具碎片装饰肩甲的高大指挥官带领下,包围了空荡荡的禁闭室。 指挥官面具后的电子眼扫过室内,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安保和强行破解的门锁痕迹。 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目标已逃脱,有外部势力介入。” “启动B预案:封锁沉渊区第七层以下所有出口;激活所有‘摆渡人’候选及高阶‘共鸣者’待命;向‘彼岸’生命维持所增派回收小队。” “指令:无论生死,带回XC-07。至于墨河……尽量捕获,如遇激烈反抗,授权清除。” “行动。” 士兵们无声地散开,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沉渊区更深、更黑暗的脉络。 第三十八章:小雨的照片在档案中 应急通道并非坦途。锈蚀的金属楼梯盘旋向下,有些段落已经坍塌,需要攀爬或跳跃。管道泄露的蒸汽嘶嘶作响,混杂着远处追兵隐约的呼喊和能量武器击打障碍物的闷响。 老陈在前方引路,他对沉渊区下层如同自家后院般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快捷的缝隙。陈佑断后,手中的能量手枪不时指向后方黑暗,蓝光在潮湿的墙壁上划过冷冽的轨迹。 墨河夹在中间,机械左臂在攀爬时提供了额外的支撑,但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过度消耗的神经。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脑海中,科林博士日志的碎片和刚刚与陈佑达成的脆弱协议交织翻滚。 “净化派”……他们真的可信吗?他们想摧毁系统,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夺取系统的控制权?小雨对他们而言,究竟是需要保护的“受害者”,还是另一枚有利用价值的“筹码”?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系统的追杀和联合体回收部队的威胁是迫在眉睫的利刃。陈佑和老陈,是黑暗中唯一伸过来的、不知是否带着倒刺的绳索。 “这边!快!”老陈压低声音,推开一扇伪装成废弃管道间的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线缆和不断滴水的冷凝管。 三人鱼贯而入。暗门在身后合拢,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甬道曲折向下,空气污浊闷热。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隐约传来熟悉的、低沉的机器轰鸣和人群隐约的喧哗——他们已经接近沉渊区更深处、人口相对密集的区域了。 老陈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转向陈佑:“陈警官,你之前说的那个临时安全点,就是前面‘齿轮集市’的老鼠洞?” 陈佑点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装置,上面有微弱的信号灯在闪烁:“我们的人已经就位,干扰了周边三个街区的监控。但不能太久,二十分钟内必须转移。” “足够接上小雨了。”墨河立刻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陈佑看向他,眼神复杂:“墨河,我必须再确认一次。‘彼岸’生命维持所现在是重点监控区域,我们强行突入带走小雨,风险极高,会彻底暴露我们的存在和意图,也可能让小雨在转移过程中受到伤害。你确定要现在进行?我们可以先到安全点,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不。”墨河打断他,完好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现在。多等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系统已经知道我和她的关联,回收部队的命令是‘无论生死’,他们不会对她手软。我必须立刻看到她,带她离开那里。”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墨河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陈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一下头:“好。路线变更。老陈,你知道‘彼岸’后巷的废旧排污主管道入口吗?”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但那地方……” “就是我们进去的路。”陈佑语气决断,“我们的人会在正面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注意力。我们从后面进去,直取生命维持舱室,最快速度撤离。老陈,你带路。墨河,跟紧我,准备好,可能会遭遇抵抗。” 计划简单粗暴,近乎赌博。但现在,确实没有时间从长计议。 老陈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带头钻进了一条更加潮湿、散发着恶臭的向下管道。墨河紧随其后,陈佑殿后。 在令人窒息的污秽和黑暗中穿行了仿佛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应急灯的光芒,还有熟悉的、生命维持设备运行时特有的低沉嗡鸣。 “到了。”老陈扒开一处松动的格栅,外面是“彼岸”生命维持所庞大的地下建筑背面,一个堆满废弃医疗零件和杂物的死角。不远处,一根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废弃排污管道,如同怪兽的食道,斜插入建筑地基深处,管口被锈蚀的铁栅栏封着,但显然已经被人为破坏过。 陈佑上前,用密匙板在铁栅栏旁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栅栏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入口,里面传来更加清晰的设备嗡鸣和冰冷的空气。 “里面直通备用设备层,距离小雨所在的‘长期监护区’只有两道安全门。”陈佑快速说道,“我们的内应在三十秒后会暂时瘫痪那两扇门的电子锁和监控。我们只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进入、找到小雨、撤离。明白吗?” 墨河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他就要见到小雨了,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 三人弯腰钻进管道。管道内部出乎意料地干净(相对而言),似乎是废弃不用的干管。他们沿着管道快速前进,很快到达一个检修口。陈佑推开厚重的金属盖板,三人爬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布满各种管道、线槽和备用发电设备的狭长空间,正是“彼岸”的负一层设备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低温冷却剂的味道。不远处,一扇厚重的安全门上方,红色的警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解锁声。 “第一道门开了。走!”陈佑低喝。 三人冲到门前,陈佑拉开安全门,里面是一条干净但空旷的走廊,灯光冷白。走廊尽头,就是第二道安全门,门旁标识着:“长期监护区 - Ⅲ型舱室 - 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他们刚跑过走廊一半,第二道安全门上方的警示灯也熄灭了。 但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整个建筑内部凄厉地响起!红色的旋转灯光在走廊天花板上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光影! “被发现了!”老陈脸色一变,“不是内应那边出问题,就是他们有后备感应系统!” “加速!别管警报!”陈佑吼道,率先冲到第二道安全门前,用力拉开! 门后,是一个宽阔而冰冷的厅堂。一排排银白色的生命维持舱如同巨大的金属棺椁,整齐地排列在低温的雾气中。大多数舱体表面都蒙着一层白霜,内部漆黑,指示灯熄灭。只有少数几个舱体还在运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墨河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厅堂靠里侧、一个贴着歪斜太阳手绘的舱体!小雨!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机械手掌按在冰冷的舱盖上。透过凝结的薄霜,他能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金色身影。舱体旁边的显示屏上,生命体征曲线微弱但平稳地跳动着。 “小雨……爸爸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哽咽。 “墨河!没时间了!启动紧急释放程序!”陈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陈佑已经跑到总控制台前,正在快速操作,但屏幕显示着红色的“权限锁定”警告。 老陈则守在入口处,端着枪,紧张地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叫。 “系统被远程锁死了!需要更高权限或者物理破坏内部锁扣!”陈佑尝试了几次,急声道。 物理破坏?墨河看向坚固的舱盖和复杂的密封结构。强行破开,可能会伤到里面的小雨,也可能破坏维生系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等!”陈佑忽然盯着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老式的物理数据接口,“这里有非标准接口……像是预留的紧急手动备份线路……” 墨河猛地想起了什么。科林博士!他既然安排了小雨转移到这里,会不会也留下了后门? “试试这个!”墨河从怀里掏出那枚科林博士的加密芯片——就是之前读取夜莺数据包和实验记录片段的那枚。他记得芯片的接口型号很特殊。 陈佑眼睛一亮,接过芯片,迅速比对接口,竟然完全吻合!他将芯片插入接口。 控制台屏幕猛地闪烁,跳出一個完全不同的、简洁的蓝色界面,上面只有一个选项: 【应急释放协议 - 科林博士(最高授权)】 【确认释放XC-07监护舱?此操作将触发舱内短期生命维持自循环模式(最长可持续72小时),并解除所有电子锁。】 【警告:此操作将向授权方发送最终定位信号。】 最终定位信号?是发给科林博士(已逝)?还是……发给其他接收者?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能量武器击打门锁的爆鸣声响起! “没时间犹豫了!确认!”老陈回头吼道,枪口指向开始变形的安全门。 墨河看了一眼舱内的小雨,又看了一眼那跳跃的选项。 他伸出手,用力按下了“确认”。 嗤——! 小雨的生命维持舱发出一阵轻微的泄压声,舱盖边缘的密封条自动收缩,舱盖缓缓向上滑开。冰冷的白色雾气涌出。同时,舱体下方弹出一个手提式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微型维生单元,自动连接到了小雨身上。 墨河毫不犹豫地俯身,用尽可能轻柔但迅速的动作,将小雨娇小的、冰凉的身体连同那微型维生单元一起,从舱内抱了出来,紧紧裹在自己胸前早已准备好的一块保温毯中。 小雨依然沉睡,长长的金色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脸色苍白得透明,但胸口在微型维生单元的作用下微微起伏。 就在墨河抱起小雨的瞬间,安全门在一声巨响中被炸开!三名黑衣士兵冲了进来,能量步枪抬起! “放下实验体!”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道。 老陈的***率先开火!电击弹丸形成一片蓝白色的电网笼罩过去,暂时迟滞了士兵的动作! 陈佑也开枪还击,精准的点射击中一名士兵的护甲薄弱处,将其击退! “走!原路返回!”陈佑一边射击一边喊道。 墨河抱着小雨,用身体为她挡住可能的流弹,在老陈和陈佑的交叉火力掩护下,冲向设备层的检修口! 身后枪声、爆炸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当他们三人带着小雨重新钻回污秽的排污管道时,还能听到“彼岸”内部传来的激烈交火和更多的警报声。 管道内黑暗而崎岖。墨河紧紧抱着怀中小雨冰冷而轻飘飘的身体,感觉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透过保温毯传递到他的胸膛,与他自己狂跳的心脏形成奇异的共鸣。 他低头,在管道下方应急灯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看了一眼小雨沉睡的脸。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小雨紧握的小拳头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露出一小角…… 不是她平时会抓的玩具。那似乎是一张……被塑封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 照片? 墨河的心猛地一跳。他想靠近看得更清楚些,但管道前方传来老陈催促的声音,后方追兵的声响也在逼近。 他只能将疑问暂时压下,抱紧小雨,在黑暗的管道中奋力前行。 他们能逃出去吗?科林博士的“最终定位信号”发给了谁?而小雨手里,怎么会有一张照片? 第三十九章:净化派的最后通牒 排污管道仿佛没有尽头。恶臭、黑暗、脚下湿滑的苔藓,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捕声,构成了一场噩梦般的奔逃。 墨河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用来护住怀中的小雨。小女孩的身体轻得让人心碎,微型维生单元紧贴着她的胸口,散发着稳定的、微弱的蓝光和低沉的嗡鸣,维持着她脆弱的生命之火。她的额头抵着墨河的下巴,冰凉一片。 老陈在前方跌跌撞撞地引路,液压义肢漏液的声音越来越响,行动明显迟缓。陈佑殿后,不时停下,利用管道的拐角进行短暂阻击,延缓追兵的速度。能量手枪射击的蓝光一次次短暂照亮管道内壁扭曲的锈蚀痕迹和惊惶爬过的虫豸。 “前面……就到‘齿轮集市’的废弃分流站了!”老陈喘息着喊道,声音在管道中回荡,“从那里……可以出去!” 希望就在前方。但墨河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科林博士芯片触发的“最终定位信号”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那信号会引來什么?是友,是敌,还是……更不可测的存在? 终于,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微光,还有隐约传来的、属于沉渊区下层集市特有的、嘈杂但充满生气的噪音。管道在这里变得宽敞,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坍塌的混凝土分流池。池底堆积着垃圾和淤泥,一侧的墙壁已经破损,露出外面“齿轮集市”那由无数铁皮棚屋、闪烁霓虹和蒸汽管道构成的混乱景象。 三人狼狈地爬出管道,滚落在分流池边缘的干涸处。新鲜(相对而言)但依旧浑浊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机油、廉价食物和人群汗液的味道。 “这边!”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一堆废弃齿轮后传来。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脸上蒙着防尘面罩的人影朝他们招手。 是陈佑安排的接应者。 他们快速穿过废弃齿轮堆,钻进集市边缘一条拥挤、昏暗、两侧挂满各种二手零件和不明肉类的狭窄巷子。接应者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终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破旧金属门,闪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堆满老式显像管屏幕和电子废料的小作坊,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油腻围裙的老头正蹲在一个冒火花的电路板前,头也不抬。 “老鬼,人带来了。”接应者低声道。 被称作“老鬼”的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扫了墨河三人一眼,目光在墨河怀里的小雨身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楼上有房间,隔音,有基础医疗设备。”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最多只能待两个小时。‘集市’的眼线也不少。” 陈佑点头:“足够了。我们需要处理伤口,制定下一步计划。”他看向墨河,“先把孩子安顿好。” 小作坊的二楼是一个低矮的阁楼,空间狭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简易的医疗床,一些基础的器械和药品,还有一个仍在工作的老式空气过滤扇。 墨河小心翼翼地将小雨放在医疗床上,调整好微型维生单元的位置,确认她的生命体征依旧平稳。他这才有机会,仔细去看小雨一直紧握着的小拳头。 他轻轻掰开她冰凉的手指。 里面确实是一张照片。 一张小小的、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塑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科林博士(比虚拟残影中更显朝气),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金发婴儿(小雨)。科林博士的眼神看着镜头,但那眼神里的温柔和守护之意,几乎要溢出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其细小、但依然清晰的手写字体: “给小雨。愿这笑容,能代替我,多陪你一段路。—— D.K.” D.K. —— 戴维·科林 (David Kollin)。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墨河的眼眶,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科林博士……他不仅仅是一个研究者,一个保护者,他甚至在小雨心中,也扮演了类似“亲人”的角色?这张照片,是小雨在“彼岸”舱里一直握着的吗?她沉睡的意识,是否也在依靠着这份来自“创造者”与“守护者”的微薄温暖? “墨河。”陈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河迅速将照片塞回小雨手心,轻轻握拢她的手指,然后转身。 陈佑、老陈,还有那个接应者(摘下了面罩,是一个面容精悍的年轻人)都站在狭小的阁楼里。老陈正在用简陋的工具和备用零件勉强修理自己漏液的义肢,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陈佑的脸上也多了几道擦伤,制服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们时间不多。”陈佑开门见山,“‘净化与回收部’的反应比预想的还快。他们已经封锁了第七层以下的主要通道,正在挨家挨户搜查。‘齿轮集市’虽然鱼龙混杂,但他们的触角伸进来也是迟早的事。” “你们有什么计划?”墨河问,声音疲惫但冷静。 陈佑与接应者对视一眼,接应者点了点头,退到门边警戒。 陈佑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墨河,我们之前达成的,是临时合作意向。现在,我代表‘净化派’内部一部分激进力量,也是目前唯一有能力在沉渊区采取行动的小组,向你正式提出邀请,或者说……下达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墨河瞳孔微缩。 “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员,而不仅仅是‘合作者’。”陈佑紧盯着墨河的眼睛,“这意味着,你需要共享你从系统、从‘方舟’得到的一切情报,包括那枚钥匙的秘密,包括你感知‘情绪尘埃’和与系统互动的所有细节。你需要接受我们的培训和指挥,参与针对系统核心服务器及联合体内支持网络的袭击行动。” “作为交换,”陈佑顿了顿,“我们会动用一切资源,保护小雨,并为她寻找彻底摆脱‘共生状态’、恢复正常的方法——科林博士的日志里提到了‘钥匙’和‘情感锚点’,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关键。同时,我们会为你提供新的身份、庇护,并在事成之后,确保你们父女的安全和自由。” 条件听起来和之前类似,但“加入”和“共享一切”意味着更深度的捆绑和更少的自主权。 “如果我不答应呢?”墨河问。 陈佑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么,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能继续庇护一个知晓我们部分行动、掌握关键情报却不受控制的‘**险因素’。我们会提供给你一笔资源,一个临时藏身地点,然后……分道扬镳。你和你的女儿,将独自面对系统和回收部队的追捕。” 老陈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陈佑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老式空气过滤扇单调的嗡嗡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焊接声。 这是赤裸裸的抉择:要么彻底绑上“净化派”的战车,成为他们手中的一件武器,换取小雨的可能生机和集体庇护;要么带着重伤的同伴和沉睡的女儿,重新投入沉渊区无尽的黑暗与追杀中,赌那渺茫的独自存活几率。 墨河的目光扫过医疗床上沉睡的小雨,扫过满脸焦急欲言又止的老陈,最后定格在陈佑那冷峻、不容置疑的脸上。 “你们……真的有办法帮小雨?”墨河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们有最顶尖的生物神经学家和基因学家,虽然大部分在穹顶市,无法轻易下来,但我们可以获取他们的远程指导,并利用沉渊区的一些……非公开资源。”陈佑回答得很谨慎,“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科林博士遗留的研究方向。结合你的‘钥匙’和你们的特殊羁绊,成功率……比你自己盲目尝试要高得多。” 他补充道:“而且,摧毁系统,切断‘回响尘’的源头,本身就是对小雨病情最大的帮助。否则,即使暂时稳定,只要系统还在,认知尘埃还在扩散,她的‘共生’状态就永远处于不稳定中,随时可能被系统或其爪牙重新‘激活’或‘回收’。” 道理没错。系统是万恶之源。摧毁它,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但……“净化派”就一定是光明的吗?他们内部就没有派系斗争?没有自己的私心?将自己和小雨完全交托给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冒险? 墨河陷入了沉默。剧烈的思想斗争在他脑海中上演。 老陈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墨河,我知道你不信他们,其实我他妈也不全信!但这帮龟孙子(他瞥了陈佑一眼)至少现在跟系统是死对头!跟他们干,还有一拼之力!你带着小雨自己跑,能跑哪去?能跑几天?系统那鬼东西无所不在!” 陈佑没有反驳老陈粗鲁的言辞,只是静静等待墨河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似乎传来了不同寻常的、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接应者立刻警觉地贴近门缝,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陈佑看了一眼手表,低声道:“他们开始搜查这片区域了。我们必须马上转移。墨河,你的决定?” 脚步声在楼下停住了。似乎有人在和老鬼说话,语气并不客气。 墨河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满污垢和血迹的机械左手。 他想起了矿井下的蓝光耳语,想起了第一次借贷时记忆被剥离的空洞,想起了“摆渡人”陶瓷面具下可能的无数面孔,想起了科林博士残影最后的牺牲,想起了小雨照片背面那行温暖的寄语…… 独自挣扎了这么久,背负了这么多,他真的还能……一个人走下去吗? 他抬起头,看向陈佑,完好的左眼里,那挣扎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加入。”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在任何涉及小雨的行动或决定上,我有最终否决权。她的安全优先于一切任务。” “可以。我们会将她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由我们最可靠的人看守,行动细节你可以参与制定。” “第二,”墨河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要知道‘净化派’内部,关于‘晨曦计划’和‘等价回声系统’,究竟知道多少,隐瞒了多少。尤其是,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曾经参与过,或者……受益于这个系统?”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陈佑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沉默了几秒。 楼下的交谈声似乎变得激烈了些,隐约能听到“搜查令”“可疑人物”之类的词句。 陈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快速说道:“好。我答应你,在抵达下一个安全据点后,你会看到我们掌握的部分绝密档案。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说,系统的渗透比你想的更深。‘净化派’内部……也并不纯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外部变量’。” 这个回答,既坦诚,又留下了更多令人不安的想象空间。 墨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们上来了!”接应者猛地低喝,拔出了武器! 楼下传来老鬼故意提高的、带着怒气的争吵声:“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这些联合体的走狗,拿了点权力就来欺负我们这些老骨头……” 但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开始踩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陈佑立刻做出手势:“从后面走!有应急滑道!老陈,带墨河和孩子先走!我们断后!” 老陈二话不说,冲到医疗床边,示意墨河抱起小雨。 墨河用保温毯将小雨仔细裹好,紧紧抱在怀中。 接应者已经撬开了阁楼角落一块看似固定的地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垂直的金属滑道,不知通向何处。 “快!”陈佑和接应者已经守在楼梯口,枪口指向下方。 老陈率先跳下滑道。墨河看了一眼陈佑的背影,又紧了紧怀中的小雨,紧随其后跳入黑暗。 失重感传来,滑道曲折向下,冰冷粗糙的金属壁刮擦着身体。 上方,传来了能量武器交火特有的爆鸣声和怒吼声。 战斗,已经打响。而他的选择,也将他和小雨,彻底卷入了一场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滑道的尽头,会是暂时的安全,还是另一重陷阱? 第四十章:同盟,或交出小雨 金属滑道又陡又急,黑暗中只能听到身体与管壁摩擦的刺耳声响和呼啸的风声。墨河紧紧抱住小雨,用后背和机械臂承受着大部分的刮擦和撞击。怀中的女孩依旧沉睡,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滑道似乎并非直线向下,中途有几个明显的转折和弯道。大约滑行了十几秒,前方出现微光,失重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抛出的感觉! 哗啦! 墨河抱着小雨,跌入一个冰冷、浑浊的水池中!水不深,只到腰部,但冰冷刺骨,满是铁锈和腐烂物的味道。他第一时间将小雨高高托起,确保她的口鼻露出水面。 “这边!”老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刚从水里爬起来,液压义肢发出不祥的嘎吱声,但他顾不上许多,伸手来拉墨河。 墨河抱着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老陈,爬上水池边缘。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储水系统或者污水处理厂的沉淀池边缘,空间巨大,顶部有零星渗水的水滴落下,远处有巨大的、停止运转的扇叶阴影。 “暂时……安全了。”老陈喘着粗气,靠在一根锈蚀的管道上,检查着自己几乎快散架的义肢,“这滑道是‘老鬼’早年给自己留的逃命后路,直通旧水厂深处。那帮搜查的杂碎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墨河顾不上查看环境,第一时间检查小雨的状况。微型维生单元依旧正常工作,指示灯稳定。小雨身上裹着的保温毯湿了边缘,但里面还算干燥。她的呼吸平稳,只是脸色在冰冷环境中显得更加苍白。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陈佑和那个接应者还在上面断后,情况未知。而“净化派”……他真的能信任他们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滴水滴落的声音都像是倒计时。老陈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沉默着,独眼时不时瞥向滑道出口的方向,又看看墨河和他怀里的小雨,眼神复杂。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滑道出口传来动静。先是接应者敏捷地滑出,落入水中,迅速爬上岸,警惕地观察四周。紧接着是陈佑,他的制服破损更严重了,左臂有一道明显的灼伤,但他动作依旧利落。 “解决了三个,暂时摆脱了。”陈佑简短汇报,“但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不能久留。跟我来,我们有备用交通工具。” 没有多余的废话,陈佑带头,向着沉淀池深处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走去。那里堆放着大量废弃的金属滤网和沉淀板,形成天然的迷宫。在迷宫深处,一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铁锈和苔藓的金属板被陈佑和接应者合力推开,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洞口。 洞口连接着一条更加古老、似乎是旧时代遗留的排水隧道,隧道一侧的轨道上,竟然停着一辆老旧的、由晶核电池驱动的轨道平板车。 “上去。”陈佑率先跳上平板车,启动开关。车辆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头一盏昏黄的矿灯亮起。 墨河抱着小雨,和老陈、接应者一起登上平板车。车辆开始沿着轨道,向着隧道深处平稳驶去。隧道墙壁上挂着残破的电缆和冷凝水,偶尔有受惊的变异生物飞快窜过。 “我们去哪?”墨河问。 “‘旧港’深处。”陈佑回答,目光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那里有一处我们经营了多年的安全屋,设施相对完善,有基础的医疗和防御能力,位置也足够隐蔽。到那里后,你需要的东西,我会给你看。” 旧港……那个认知尘埃浓度极高、他最初绑定系统的地方。真是讽刺的轮回。 平板车在寂静的隧道中行驶了大约半小时,中途更换了两次岔道。最终,车辆缓缓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检修站台的凹陷处。 陈佑跳下车,在墙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上按了几下顺序。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灯火通明、充满工业感的内部空间。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改造的旧港地下结构。空间不小,被分割成数个区域:生活区摆放着简单的床铺和桌椅;设备区有通讯器材、电脑终端和一些医疗设备;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靶场和武器架。空气通过高效的过滤系统循环,几乎没有旧港常见的尘埃和异味。显然,这里投入了大量资源和心血。 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人正在忙碌,看到陈佑等人进来,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多问,眼神在墨河和他怀中的小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把小雨安置到医疗区,有恒温监护床。”陈佑对其中一个像是医疗兵的人说道。 墨河犹豫了一下,看向陈佑。 “你可以全程陪同。”陈佑理解他的顾虑。 医疗区用半透明的隔板隔开,里面有一张专业的、带多种监测仪器的医疗床。墨河小心翼翼地将小雨放下,医疗兵熟练地连接上更稳定的维生和监测设备。数据显示,小雨的状态虽然虚弱,但暂时平稳。 墨河稍微放松了些,但依然守在床边。 陈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老式的加密数据板。他将其递给墨河。 “这是我们掌握的,关于‘晨曦计划’和‘等价回声系统’起源的部分档案。你看完之后,我们再谈。”陈佑说完,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看墨河,“给你一个小时。然后,我们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联合体不会善罢甘休,系统更不会。” 陈佑离开了医疗隔间。 墨河拿着数据板,坐在小雨床边的椅子上。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数据板。 屏幕亮起,显示出需要多重生物特征验证的界面。陈佑刚才已经提前解锁了部分权限。 档案内容远比夜莺数据包和科林博士碎片更系统,但也更……触目惊心。 它清晰地勾勒出一条时间线: -晶核纪元早期:晶核能源开发过程中,意外发现某些极端情绪状态下的人类死亡或濒死时,会释放一种特殊的、可与晶核能量产生高效共振的“生物意识波”。联合体内部成立绝密项目“回声井”,开始小规模收集(最初手段包括利用矿难、事故等)。 -“方舟”实验室建立:为扩大采集规模和研究应用,建立“方舟”,进行“情感剥离”、“记忆提取”等非人道实验,并开始筛选“良性共生体”(如XC系列),试图制造可控的“能量转换器”或“系统界面”。 -“等价回声系统”原型开发:基于“回声井”技术,开发出可广泛部署的“影子系统”,旨在通过“借贷-偿还”模式,自动化、大规模地采集特定人群(陷入绝境、情感羁绊深者)的“高质量人性能源”。系统设计初衷包括社会控制(消耗不稳定因素的情感能量)、为上层提供“情感体验”(抽取的积极情感)、以及为某些高端技术(如“永昼塔”的“精神稳态器”)供能。 -内部反对声音:以科林博士为代表的部分科学家和少数联合体高层(即“净化派”前身)强烈反对系统的非人道应用,认为其最终会反噬人类文明本身。但他们的声音被压制,项目在军方和某些激进派高层支持下加速推进。 -系统泄露与扩散:因内部斗争或意外,系统原型及部分变种流入沉渊区黑市,成为所谓的“影子系统”,吸引了更多“使用者”,也产生了更多不可控的后果(如“摆渡人”现象)。 -净化派行动:反对派转入地下,开始秘密收集证据,联络受害者,并策划摧毁系统核心。但他们内部对于手段(激进还是温和)、以及是否保留系统部分“无害化”技术存在分歧。档案也隐晦提到,系统对联合体乃至“净化派”内部的渗透“可能比预想的更深”。 档案还附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和文件截图:早期实验同意书(明显带有欺骗性质)、被系统榨干后的受害者遗体照片(状若干尸)、以及……几份疑似“净化派”内部人员与系统进行过“有限合作”或“情报交换”的加密通信记录片段,用途不明。 放下数据板,墨河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和无力。系统的邪恶远超想象,而所谓的“净化派”,也并非铁板一块的圣徒。这是一场在泥潭中与魔鬼的战争,每个人身上都可能沾染着污秽。 一个小时后,陈佑准时返回。老陈和那个精悍的接应者(现在知道他叫“阿凯”)也跟了进来。 “看完了?”陈佑问。 墨河点头,没有说话。 “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庞大和根深蒂固。”陈佑沉声道,“单纯的破坏和暗杀解决不了问题。系统核心服务器深埋在永昼塔地下,守卫森严,而且与穹顶市的能源中枢和防御系统有复杂链接。强行攻击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也会给我们打上‘****’的标签,失去所有道义支持。” “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墨河问。 “我们需要从内部瓦解。”陈佑的目光锐利,“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触到系统核心协议、或者能引起系统核心强烈‘关注’的‘钥匙’或‘诱饵’,为我们创造入侵和植入破坏程序的机会。” 墨河的心猛地一沉。他大概猜到陈佑要说什么了。 陈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但残酷地说出了那个选择: “墨河,你和你的女儿小雨,就是最合适的‘钥匙’。” “你,作为异常系统使用者,与‘钥匙’(科林博士的遗物)深度绑定,并知晓大量禁忌知识,是系统必须‘重点关注’甚至‘强制回收分析’的目标。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设计一个陷阱,让你在‘合理’的情况下,被系统或其爪牙捕获,或者主动接近系统核心区域。” “而小雨……”陈佑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墨河如坠冰窟,“作为XC-07,作为系统最重要的‘良性共生体’样本和潜在的高效‘能量源’,她对系统的吸引力是无与伦比的。我们可以放出消息,或者制造一个‘机会’,让系统认为有机会‘回收’她。当系统将大量资源和注意力投入到回收小雨的行动中时,它的其他防御就会出现漏洞,我们真正的攻击小组就可以趁机直捣黄龙,摧毁核心服务器。” 墨河的拳头瞬间握紧,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猛地站起身,完好的左眼里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和杀意:“你要拿小雨当诱饵?!把她交给系统?!” 老陈也脸色大变,失声道:“陈警官!这不行!这他妈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阿凯也皱紧了眉头,但没有说话。 陈佑面对墨河的怒火,没有丝毫退让,只是冷静地(甚至可以说冷酷地)继续阐述:“不是真的交出她。我们会布置一个完美的假目标,或者一个高度仿真的‘意识映射诱饵’(需要小雨的少量生物样本和你的深度情感共鸣数据来增强真实性),同时在小雨真正所在地布下天罗地网。目的不是牺牲她,而是利用她作为‘磁石’,吸引系统的火力,为我们真正的行动创造机会。” “这太冒险了!”老陈吼道,“万一出了岔子呢?万一系统有办法识破诱饵呢?小雨怎么办?!” “这是战争,老陈。”陈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零风险的方案!我们现在就像躲在老鼠洞里的耗子,被动挨打,迟早会被揪出来!只有主动出击,用对方最想要的东西作为诱饵,才有机会一击致命!否则,我们所有人,包括小雨,最终都逃不过系统的追捕和榨取!” 他看向墨河,眼神灼灼:“墨河,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目前我们推演出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小雨会受到最严密的保护,我以我的生命和荣誉起誓,我会亲自负责诱饵计划的安全,确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真实伤害。而你,作为‘钥匙’的持有者和最了解系统的人,将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执行者之一。我们需要你的深度参与和……你的‘父爱’共鸣,来让诱饵足够真实,足够吸引系统。” 医疗隔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墨河死死盯着陈佑,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了熔炉,一边是女儿绝对的安全,另一边是摧毁系统、换取长久安宁(或许)的唯一机会。而这个机会,需要他将小雨置于风险之中,哪怕只是理论上的风险。 用小雨做饵……哪怕只是诱饵…… 他想起了科林博士日志里的话:“也许,墨河对小雨的‘父爱’,本身就是最合适的‘源’。” 现在,这份“父爱”,竟然要被用来作为引诱魔鬼的“香饵”? “如果……我拒绝这个方案呢?”墨河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陈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那么,同盟关系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我们无法强迫你,但我们必须考虑整个组织的安全性和行动可行性。在没有‘钥匙’和‘诱饵’的情况下,强行攻击系统核心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等于送死。我们可能不得不……暂时放弃在沉渊区的主动行动,转入更深层的潜伏,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下一个机会。” “而你和你的女儿,”陈佑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将不再享有我们的集体庇护。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直到我们撤离,或者……现在就离开,自谋生路。” 又是选择。 彻底的同盟,押上小雨作为战略筹码,赌一个惨胜的未来。 或者,再次孤身上路,带着沉睡的女儿,在系统和联合体的双重追杀下,于沉渊区无尽的黑暗与尘埃中,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被吞噬。 墨河缓缓坐回椅子,看着医疗床上小雨安静的睡颜。她的金色睫毛在仪器微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隔离了外界所有的残酷与抉择。 他将手轻轻放在小雨冰凉的手背上。 父爱……是盾牌,还是……诱饵? 第四十一章:三方势力暗流涌 墨河的手,放在小雨冰凉的手背上,很久很久。 医疗隔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测仪器的滴答声,和陈佑、老陈、阿凯凝重的呼吸声,构成压抑的背景音。 最终,墨河缓缓收回手,站起身。他脸上所有的挣扎、愤怒、痛苦,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老陈感到心悸。 “诱饵计划,”墨河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以及你们准备的每一种应对预案。小雨的‘生物样本’和我的‘情感共鸣数据’,具体怎么采集,采集多少,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假目标或意识映射诱饵的制作技术原理是什么,你们的专家是谁,成功率有多少,系统现有技术被推测出的识别盲区在哪里。”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冷静得不像是在讨论将自己最珍视的人置于险境,而是在评估一份冰冷的工程方案。 陈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复杂。他知道,墨河问得越细,就代表他越倾向于接受这个残酷的计划,同时也意味着,他正在将所有的情感压抑到极限,用纯粹的理性来武装自己。 “阿凯,去请李博士过来,带上B-7号方案的详细推演报告。”陈佑吩咐道。阿凯点头,快步离开。 陈佑转向墨河:“在专家来之前,我可以先回答你部分问题。诱饵技术基于科林博士早期对XC系列‘意识光谱’的研究,结合我们从‘方舟’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一部分‘全息情感映射’原型机。我们需要小雨不超过5毫升的血液和部分体表细胞,用于构建生物信号基底。至于你的‘情感共鸣数据’,需要你在深度冥想状态下,通过特制神经接口,回忆并强化你与小雨之间最深刻、最具保护性的情感连接片段。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痛苦,并且会暂时性放大你的相关情感,在数据采集后的一段时间内,你会对小雨的安全更加焦虑和敏感。” “痛苦不是问题。”墨河打断他,“这个映射诱饵,能模拟到什么程度?能骗过系统的‘存在重量’评估,或者‘摆渡人’的近距离感知吗?” “根据我们的测试和理论推演,”陈佑坦诚道,“对于常规扫描和远程评估,成功率在92%以上。但对于‘摆渡人’或‘共鸣者’这类与系统深度绑定、可能具备特殊感知能力的个体,或者系统核心的近距离深度检测,存在被识破的风险。这也是为什么诱饵放置点和真正的安全屋必须足够远,并且设置多层物理和信息屏障,同时配备最强的防御和撤离方案。” “也就是说,即便用了诱饵,小雨真正的藏身地,依然有暴露风险。”墨河陈述道。 “是的。”陈佑没有否认,“任何计划都有风险。但相比于将她带在身边,或者放在一个没有诱饵策略分散注意力的地方,这个方案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同时为我们创造最大的战术优势。” 老陈忍不住插嘴:“陈警官,你们那个什么‘全息情感映射’,靠谱吗?别他妈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把小雨的信号给放大暴露了!” “技术由李博士负责,她是科林博士的学生,也是‘晨曦计划’后期少数清醒并逃离的研究员之一。”陈佑解释道,“她对这套技术的理解和改进,甚至可能超过科林博士本人。至于风险,我们承认存在,所以才有复杂的屏蔽和误导协议。” 这时,医疗隔间的门被推开,阿凯带着一位穿着朴素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数据板。 “李博士,这位是墨河。”陈佑介绍道。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墨河,目光在他脸上的疤痕和机械义肢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完好的左眼上,点了点头:“墨先生,关于小雨,科林老师提起过你。他说你是‘那个意外闯入计划,却可能成为关键变量的父亲’。” 墨河心中微震。科林博士连这个都预料到了吗? “时间有限,我直接说重点。”李博士将数据板放在医疗床边的台子上,调出复杂的全息图谱和模型,“B-7诱饵方案,核心是利用‘情感谐波共振’原理。小雨的共生体质,让她对特定情感(尤其是强烈保护欲和亲情)的‘尘埃’有特殊吸附和反应。我们可以用她的生物样本创造一个‘基础谐振腔’,然后注入墨先生你提供的、高度浓缩的‘父爱保护性情感数据流’,模拟出一个在系统探测中,信号强度、频谱特征都极其接近真实XC-07的‘幽灵信号源’。” 她指着全息图上一条波动的曲线:“这个诱饵会被放置在一个我们精心挑选的、认知尘埃背景噪声较高的区域(旧港更深处),同时我们会用技术手段,让它在系统监控网络中‘偶尔’闪烁,表现得像一个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墨先生你的活动或系统干扰)而‘不稳定暴露’的隐藏目标。这会强烈吸引系统及其爪牙的注意力。” “那真正的安全屋在哪里?”墨河问。 李博士调出另一幅沉渊区的地下结构图,指向一个距离旧港至少十五公里、位于一片废弃大型地下防空掩体深处的红点。“这里,代号‘摇篮’。我们经营了超过五年,有独立的地热能源、空气循环、水净化系统,以及多层物理隔离和全频段信号屏蔽。入口只有三个,每个都布设了致命陷阱和自动防御。最重要的是,‘摇篮’所在区域的地质结构特殊,含有大量能天然干扰‘回响尘’探测和能量感应的稀有矿物。小雨在那里,信号外泄的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 她看向墨河,语气严肃:“但是,墨先生,这一切的前提是,诱饵足够逼真,并且你们的‘调虎离山’行动足够成功,让系统无暇他顾。否则,一旦系统意识到上当,发动全域扫描或启用某些我们未知的深层探测协议,‘摇篮’也并非绝对安全。” “我明白。”墨河点头,目光再次落到小雨身上,“那么,我的角色呢?除了提供情感数据,在‘调虎离山’行动中,我需要做什么?” 陈佑接过话头:“你的任务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你需要成为那个‘拿着火把在炸药库边跳舞的人’。” 他调出一幅永昼塔及其地下结构的简化图。“系统核心服务器的确切位置,我们已基本锁定,在永昼塔正下方约八百米处,一个代号‘深渊之瞳’的深层掩体内。常规手段无法进入。我们需要系统自己‘打开门’。” “根据科林博士遗留的资料和我们的情报分析,‘等价回声系统’并非完全死板的程序。它的核心算法中,包含对‘高价值异常变量’的‘研究’与‘回收’优先级。你,墨河,作为已知的唯一与‘钥匙’深度绑定、知晓禁忌知识、并强烈反抗系统的‘异常使用者’,正是这样一个‘高价值变量’。” “我们的计划是,”陈佑的手指在全息图上的永昼塔外围划出一条曲折的线,“制造一系列‘恰到好处’的线索和冲突,让系统相信,你因为极度担忧小雨的安危(诱饵会模拟出不稳定的危险信号),正试图孤注一掷,潜入永昼塔区域,寻找彻底解决小雨问题或与系统‘谈判’的方法。你身上携带的‘钥匙’共鸣,以及你不断使用系统能力留下的‘痕迹’,会成为最明亮的信标。” “系统有很大概率会调动‘摆渡人’、‘共鸣者’或其直属武装力量,在永昼塔外围对你进行拦截和捕获。这会将系统相当一部分高端战力、注意力以及……部分核心区域的防御能量,牵引到外围。” “与此同时,”陈佑的手指移向另一条隐蔽的、直插地下的虚线,“我们真正的攻击小组,将利用这个防御空隙和能量波动掩护,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古代地质断层形成的天然通道,结合我们秘密研发的‘相位潜行’技术,绕过大部分防御,直接抵达‘深渊之瞳’的外围。然后,植入李博士团队开发的‘逻辑崩溃病毒’,从内部瓦解系统核心。” 墨河静静地听着。这个计划大胆、冒险,环环相扣,但也确实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成功摧毁系统的方案。而他,既是诱饵的一部分,又是吸引火力的靶子,还是整个行动成败的关键触发器。 “我需要面对‘摆渡人’和‘共鸣者’?”墨河问。 “很有可能。”陈佑点头,“我们会为你提供尽可能强的装备和支持,阿凯会带领一个精锐小队在外围策应你。但真正核心的对抗,很可能需要你自己面对。你的‘钥匙’和你在系统压迫下激发出的潜能,是我们计划中无法替代的一环。” 老陈听得脸色发白,喃喃道:“这他娘的就是去送死啊……” “是险中求生。”陈佑纠正道,“也是唯一的路。” 医疗隔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全息图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闪烁。 墨河缓缓走到窗边(虽然是地下,但有一面模拟窗外景象的屏幕,显示着虚构的星空——一种心理安慰设施),看着外面虚假的夜色。 三方势力:系统与联合体,掌控一切,冰冷无情;净化派,心怀理想但手段激进,内部存疑;而他自己,带着小雨,是被两股洪流裹挟的浮萍,也是可能撬动天平的那根脆弱杠杆。 “我接受这个计划。”墨河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但有两个额外条件。” “你说。” “第一,在老陈和阿凯的小队之外,我需要你们‘净化派’在穹顶市内,至少安插一个能够随时接应、并且有足够权限启动紧急预案的‘高级内应’。万一我在塔下失败被捕,或者出现其他计划外情况,这个人要能设法保全小雨,或者……至少让她不受折磨。”墨河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陈佑的眉头皱起:“高级内应……风险极高,一旦暴露……” “这是底线。”墨河毫不退让,“否则,我无法安心去当那个‘火把’。” 陈佑与李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博士微微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们会启动一个沉睡已久的‘暗桩’。”陈佑沉声道,“第二呢?” 墨河的目光看向老陈:“第二,老陈不参与正面突袭行动。他负责‘摇篮’安全屋的最后一道防线,以及……如果最终计划失败,我和小雨都回不来了,他要负责……启动‘摇篮’的自毁程序,确保小雨不会活着落入系统手中。” “墨河!你他妈说什么浑话!”老陈猛地站起,独眼瞪得通红。 “老陈!”墨河第一次用近乎严厉的语气打断他,“你看着我!这是命令!你不是一直愧疚吗?这就是你弥补的机会!保护她,或者在最后关头,给她一个……干净的结局。这比跟着我去拼命,更重要!” 老陈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看着墨河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看看床上沉睡的小雨,最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陈佑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第二个条件。 “那么,”墨河重新看向陈佑和李博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诱饵制作需要多久?攻击行动的时间点定在什么时候?” 李博士计算了一下:“诱饵的基础制备需要36小时,情感数据融合与调试需要12小时。总共48小时。” 陈佑看着全息图上的永昼塔,眼神锐利如刀:“三天后,穹顶市将举行‘晶核纪元160周年庆典’。永昼塔的公共能量输出将达到年度峰值,地下核心的能源波动也会最活跃,有利于我们掩盖‘相位潜行’产生的微弱信号。同时,庆典期间人员流动复杂,安保力量虽然表面增强,但注意力会被分散。那是我们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三天……”墨河低声重复。 七十二小时后,他将主动走向系统布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的,最危险的战场。 而此刻,在这地下安全屋之外,沉渊区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在“荣耀之环”深处,那个戴着陶瓷碎片肩甲的指挥官,看着屏幕上消失的墨河信号和“彼岸”被入侵的报告,面具下的电子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目标已与‘净化派’残党接触。启动‘巢穴’协议,激活所有潜伏的‘回声信标’。重点监控区域:旧港,及所有已知‘净化派’历史活动点。” 在穹顶市“永昼塔”上层某间豪华办公室内,一个穿着精致西装、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正听着下属关于沉渊区“异常活动”和“实验体XC-07疑似失控”的报告。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映照着窗外的霓虹。 “虫子总是会在临死前跳得最高。”他微笑着说,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通知‘深渊之瞳’,提升警戒等级至‘深红’。另外,让‘园丁’准备好。是时候……修剪一下那些不听话的‘枝桠’了。” 而在沉渊区某个更深的、连“净化派”都未曾标记的角落,一个脸上覆盖着完整陶瓷面具、脖颈疤痕狰狞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片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认知尘埃中。他(或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枚黯淡的、刻有“GS-17”字样的老式工牌。 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岩层,投向了旧港的方向,投向了那个即将做出选择的男人。 “选择吧,父亲……”一个沙哑的、仿佛由无数回声叠加的声音低语着,“让我看看,你的‘爱’,究竟能燃烧出多亮的火焰……又会在第几重代价面前,彻底熄灭。” 三方势力,暗流汹涌。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墨河,即将踏入这漩涡的最中心。 第四十二章:入侵永昼塔倒计时 四十八小时在高度紧张和精密准备中飞速流逝。 安全屋“巢穴”(这是行动组对旧港据点的临时代号)仿佛一台突然加速到极限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声交流,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电子元件和某种生物制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墨河大部分时间待在医疗隔间旁边新隔出的“准备室”里。这里放置着李博士带来的那台“全息情感映射”原型机——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神经接入舱和复杂光学棱镜阵列结合体的古怪设备。 采集“情感共鸣数据”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煎熬。 墨河躺进接入舱,冰冷的接口贴合他的太阳穴和后颈晶簇位置。李博士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稳而具有引导性:“墨先生,放松。尝试回忆你与小雨之间,那些让你感到‘必须保护她’、‘绝对不能失去她’的瞬间。越具体,越强烈越好。系统会捕捉你大脑相应区域活跃时产生的特殊生物电谐波与神经化物图谱。” 放松?回忆? 墨河闭上眼。第一个浮现的,却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在得知小雨病情恶化、维生费用即将耗尽时,胸腔里仿佛被冰冷铁钳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的绝望与恐慌。紧接着,是绑定系统时,那脊椎灼痛的瞬间,心中升起的、混杂着罪恶与卑微希望的战栗。然后,是每一次完成任务后,走到“彼岸”舱前,看着小雨沉睡的脸时,那短暂平息却更深沉的痛楚与决心…… 画面接踵而至:小雨第一次含糊地叫他“爸爸”;她笨拙地画下太阳和牵手小人;她在生命维持舱里,因药物反应而眉头微蹙的瞬间;他在深渊探询中,看到XC-07报告时那种世界崩塌的寒意;以及刚刚,她冰凉的手被握在掌心的触感…… 这些记忆和情感如同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接入舱内部的传感器发出高频的嗡鸣,光学棱镜阵列开始旋转,散发出迷离的彩色光晕,将墨河包裹。李博士面前的屏幕上,一条代表“情感强度”的曲线剧烈攀升,很快就突破了预设的安全阈值,发出尖锐的警报! “墨先生!情感负荷过高!请尝试控制一下,平稳输出!”李博士的声音带着焦急。 控制?如何控制?这些情感就是他存在的基石,是他所有行动的动力,也是他即将押上一切的赌注。此刻要将它们“平稳输出”,就像是要求火山平静地流淌岩浆。 剧痛从脊椎晶簇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那增生的晶体正在贪婪地吸收、解析、甚至试图“复制”这股汹涌的情感能量!眼前的彩色光晕开始扭曲,掺杂进一些灰暗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那是其他系统使用者残留的绝望?还是“认知尘埃”中沉淀的集体悲鸣? “呃啊——!”墨河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在接入舱中剧烈地痉挛。 “注入神经稳定剂!降低采集功率!”李博士果断下令。旁边的医疗兵立刻操作。 一股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强行压制了部分过于狂暴的神经活动。采集功率调低,那股被外力撕扯的感觉稍减,但情感的余波仍在意识中回荡,留下阵阵空虚和尖锐的痛楚。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墨河被从接入舱中搀扶出来时,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几乎站立不稳。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分裂感:一部分情感仿佛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冰冷的、理智到可怕的空洞;而另一部分,那些对小雪的担忧和保护欲,却被刚才的极端体验刺激得更加敏感、更加灼热,像是一簇在寒风中燃烧得越发剧烈的火焰。 “数据……够了吗?”他喘息着问。 李博士看着屏幕上那尽管后期波动剧烈、但前期峰值和特征频谱异常清晰完美的数据曲线,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足够了……甚至,远超预期。你提供的情感‘纯度’和‘强度’,是……惊人的。这会让诱饵的逼真度再上一个台阶。但是墨先生,你必须注意,这种程度的抽取和刺激,可能会让你的情绪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处于不稳定状态,尤其是面对与小雨相关的刺激时。” 墨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整合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他强迫自己进食、休息,并熟悉陈佑和阿凯为他准备的装备。 装备是特制的,兼顾了隐蔽性、防御力和对系统可能能力的针对性。一件内衬嵌有“回响尘”干扰纤维的深灰色战术外套;一条多功能腰带,配有李博士团队紧急研发的、能短时间扰乱“共鸣者”类精神攻击的“认知***”(原型,效果未知);以及一对经过改造、能与他的机械左臂能量回路兼容的高周波切割匕首。最重要的,是陈佑交给他的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老式怀表的装置。 “这是‘相位信标’。”陈佑郑重地将其放在墨河掌心,“它有两个作用。第一,在你成功吸引系统注意力、并尽可能将敌人引向预定区域后,按下顶部按钮,它会释放一个特殊的相位信号,为我们真正的攻击小组指示最佳切入时机和位置。第二……” 陈佑顿了顿:“如果你陷入绝境,被捕获或面临致命威胁,用力捏碎它。它会释放一个极强的、一次性的‘存在扭曲’脉冲。效果是:在极短时间内,极大强化你的‘钥匙’共鸣,并对周围所有基于‘回声’原理的系统造物(包括摆渡人、共鸣者、甚至部分系统防御设施)造成严重干扰和反噬。但代价是……” “是什么?”墨河看着手中冰凉的金属装置。 “它会一次性透支你相当一部分‘存在重量’。”陈佑的语气沉重,“具体表现无法预测,可能是大量记忆永久丢失,可能是某种核心情感的彻底剥离,也可能是……寿命的急剧折损。这是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手段。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墨河默默地将“相位信标”贴身收好。又是一张代价高昂的底牌。 老陈的装备也被更新了,他负责“摇篮”安全屋的防御核心,拿到了一套重型防御系统的主控密钥和一把大口径的“堡垒”型智能***。他练习操作时格外沉默,独眼里的血丝一直没退。 阿凯则忙着训练他手下那个六人精锐小队,反复演练在永昼塔外围复杂环境下的接应、掩护、撤离战术,以及应对“摆渡人”或联合体精锐部队的各种预案。 李博士和她的团队则在另一个加密房间内,争分夺秒地制作“幽灵诱饵”。那里不时传来精密仪器运转的嗡鸣和低声的技术讨论。 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中走向最后二十四小时。 行动前夜,陈佑召集所有核心参与者在“巢穴”的中央简报室进行最后一次任务推演。 全息沙盘上,永昼塔及其周边区域、地下结构、预定路线、敌方可能兵力部署、诱饵位置、“摇篮”安全屋方位……所有信息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陈佑站在沙盘前,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墨河、老陈、阿凯、李博士,以及阿凯小队的两名队长。 “明天,晶核纪元160周年庆典,正午12点,永昼塔能量峰值。”陈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们的行动,代号‘灰烬曙光’,同步启动。” “时间线如下:” “11:00,墨河从‘巢穴’出发,沿预定路线1号向永昼塔外围‘废弃轨道枢纽’区域移动。沿途会有我们的情报节点提供有限支援。” “11:30,墨河抵达枢纽区,主动使用系统能力制造‘痕迹’,并短暂、高调地暴露‘钥匙’共鸣信号。预计将立即吸引系统监控和第一波拦截力量。” “11:45 - 12:15,墨河在阿凯小队(代号‘影子’)的远程策应下,与拦截敌方周旋,并将战斗尽可能引向预设的‘交战区A’。此阶段目标是制造足够混乱,并让系统确认你的位置和威胁等级。” “12:00整,李博士团队启动‘幽灵诱饵’,在旧港7号深层区域模拟XC-07不稳定信号。预计将分流部分高端追击力量,并可能引起系统核心的额外关注。” “12:10,当系统注意力被墨河和诱饵最大程度吸引时,攻击小组(代号‘破壁者’,由我亲自带领)将从‘断层通道’入口(位置绝密)出发,利用‘相位潜行’技术突入‘深渊之瞳’外围。” “12:30,墨河视情况决定按下‘相位信标’,为‘破壁者’小组提供最终突入指引和时机。随后,墨河与‘影子’小队向预设的‘撤离点B’突围,脱离战场。” “13:00前,‘破壁者’小组必须成功植入‘逻辑崩溃病毒’,并启动。病毒生效时间预计为5-10分钟。一旦启动,无论成功与否,所有小组立即执行‘静默撤离’预案,返回各自安全点或备用联络点。” 陈佑看向墨河:“你的任务最灵活,也最危险。交战区A的地形复杂,有利于周旋,但也可能被包围。‘影子’小队会在外围提供火力支援和情报,但无法深入。你必须依靠自己,坚持到至少12:25,并判断按下信标的最佳时机。记住,你的安全撤离同样重要。” 墨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通道和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区域。他的大脑在冷静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而心底那簇被放大过的、对小雪的担忧之火,则在无声地燃烧,提供着近乎残酷的驱动力。 “老陈,”陈佑转向他,“‘摇篮’的防御就交给你了。一旦接到‘病毒已启动’或‘行动彻底失败’的信号,立即执行对应预案。你的决定,关乎小雨的最终结局。” 老陈重重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没有说话。 “李博士,诱饵的启动和后续信号模拟,必须精确到秒。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计划败露。” “阿凯,‘影子’小队的任务是策应和撤离,不是死战。保存有生力量,确保墨河有机会撤出来。” 陈佑一一叮嘱,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吞噬了无数生命和灵魂的怪物。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有亲人、朋友死在它手里,或者被它变成行尸走肉。明天,我们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永远留在那片钢铁与尘埃之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无论如何,我们选择了反抗。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告诉那个怪物,告诉那些躲在永昼塔顶端的刽子手:人类的情感,人类的羁绊,人类的自由意志……不是可以随意计量、交易、榨取的‘能源’!” “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为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为了……一个不再有‘系统’定价人生的未来。” “明日正午,行动开始。” 简报室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只有全息沙盘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墨河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贴身收藏的“相位信标”,又隔着衣服,触碰了一下胸口那枚温暖的钥匙。 小雨,再等爸爸一天。 爸爸要去……把困住我们的这个噩梦,砸个粉碎。 倒计时,最后二十四小时。 第四十四章:即时偿还:救队友? 空间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流淌。废弃的站台、铁轨、车厢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面观看。光线被吞噬、折射,形成怪诞陆离的光斑和深不见底的阴影。“摆渡人”站在那片扭曲的中心,陶瓷面具无悲无喜,却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寒意。 墨河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也被这扭曲的空间拉扯,无数杂乱的念头和破碎的情感片段被强行勾起——矿坑深处的黑暗、小雨苍白的脸、记忆被剥离时的空洞、夜莺消失前的最后留言……心魔走廊,名不虚传,它在挖掘每个人内心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别被它影响!集中精神!”墨河在脑海中对自己低吼,牙齿紧咬,舌尖传来的血腥味和胸口钥匙重新泛起的微弱暖意,帮助他勉强锚定现实。 那六名“净化与回收部”的士兵显然受到了更严重的影响。他们动作变得僵硬、迟缓,面甲下传出压抑的、仿佛梦呓般的**,枪口胡乱地指向虚空,甚至有人开始对着不存在的敌人开火。 唯有那个肩甲佩戴陶瓷碎片的指挥官,似乎凭借某种装备或意志抵抗住了大部分影响,但他也不敢轻易踏入那片扭曲的区域,猩红的电子眼死死锁定“摆渡人”,充满了忌惮。 “摆渡人……系统直属清理单元……”指挥官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由‘净化与回收部’接管!退开!” “摆渡人”缓缓转过头,陶瓷面具“看向”指挥官。那沙哑的、直接在脑海中回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漠然: “清理……优先序列:最高。目标:异常使用者及关联反抗势力。无关单位……退避。” 话音刚落,“摆渡人”抬起一只戴着陈旧工装手套的手,对着指挥官的方向,轻轻一握。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 但指挥官周围的空气猛然向内坍缩!他身上的轻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支撑柱上,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随手处理掉干扰因素,“摆渡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墨河身上。 “父亲……你的‘爱’,很明亮……也很……昂贵。”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系统……很好奇。当这份‘爱’与‘生存’的本能冲突时……你会如何……‘偿还’?” 墨河心中一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想明白,异变再生! “砰!砰砰!” 扭曲空间的外围,通往站台另一侧的入口处,突然传来激烈的能量武器交火声!还有阿凯那熟悉的、短促有力的指挥喊叫! “掩护!交叉火力!别让他们靠近墨河!” 是“影子”小队!他们按照计划,在墨河吸引主要火力后,从外围策应,试图牵制其他敌人,并寻找机会接应墨河撤离!但他们显然遭遇了激烈的抵抗,而且……正在被迫向站台中央,也就是“心魔走廊”扭曲区域的边缘靠近! 墨河透过扭曲的光影,隐约看到阿凯和他的队员们且战且退,他们的对手是另外一队“净化与回收部”的士兵,数量更多,火力更猛。阿凯小队凭借出色的战术素养和地形勉强支撑,但显然处于下风,不断有队员被能量光束擦伤,发出闷哼。 “墨河!我们被咬住了!正在向你那边移动!准备接应,三十秒后从你左侧的‘三号通风管道’缺口突围!”阿凯急促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夹杂着爆炸和枪声。 三十秒……但“摆渡人”和这片诡异的空间就在这里!阿凯他们一旦靠近,很可能会被卷入“心魔走廊”的影响范围,甚至直接面对“摆渡人”! 必须警告他们!墨河刚要开口,视网膜投影的系统界面,突然以前所未有的、血红色的醒目方式,强行弹出! 【检测到极端冲突情境:深度羁绊 vs. 生存需求。】 【即时偿还抉择触发。】 【情境:你的临时盟友(‘影子’小队)正陷入重围,并即将踏入高威胁‘心魔走廊’。他们的存活对你当前‘生存契约’(摧毁系统核心)的成功率有显著影响。】 【抉择选项(限时20秒):】 A. 【冷漠旁观】:不采取任何直接救援行动,专注于自身对抗‘摆渡人’及逃离。系统评估:盟友小队全灭概率78%,你成功脱离‘心魔走廊’概率提升15%。代价:无(系统层面)。后果:与‘净化派’同盟关系可能破裂,后续支援断绝。】 B. 【有限干预】:消耗自身储备能量(透支未来24小时体力及神经反应速度),远程使用‘钥匙’共鸣,对‘心魔走廊’边缘进行一次性‘驱散冲击’,为盟友小队开辟一条短暂安全通道(持续时间约5秒)。系统评估:盟友小队撤离概率提升至65%,你自身能量水平下降40%,‘摆渡人’注意力将完全锁定你。代价:未来24小时进入虚弱状态,神经系统过载风险。】 C. 【连锁偿还·牺牲】:启动‘连锁偿还’协议,将‘影子’小队全员(需其自愿同意)纳入临时偿还序列。以他们未来‘三年的自然寿命’及‘对此次任务的所有记忆’作为抵押,向系统预支一次‘规则干涉’——暂时(10秒)剥离‘摆渡人’对‘心魔走廊’的部分控制权,并削弱其20%基础能力。系统评估:盟友小队存活率90%,你获得最佳突围机会。代价:盟友小队全员折寿三年,并永久失去关于你、此次任务及部分战斗技能的记忆(偿还后他们将忘记为何在此战斗)。第三方自愿验证:需立即进行(系统将直接向他们意识发起询问)。】 冰冷的选项,残酷的算计。系统在最关键时刻,再次将人性的天平摆在了墨河面前,并且给出了一个看似“最优”、实则更加残忍的“C”选项。 牺牲盟友的未来和记忆,换取更高的生存和任务成功率。这就是系统的“解决方案”。 “墨河!我们到了!你在哪?前方区域……不对劲!”阿凯的惊呼从耳麦和现实中同时传来。他们已经冲到了站台边缘,看到了那片吞噬光线的扭曲空间,也看到了站在中央的墨河和那个诡异的陶瓷面具身影。他们的脚步迟疑了,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同时也暴露在了后方追兵更加猛烈的火力下! 一名“影子”小队成员被能量光束击中肩部,惨叫着倒地,被队友拖到掩体后。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系统的20秒倒计时在视网膜上猩红闪烁。 “摆渡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边的骚动和墨河的挣扎,他并未急于进攻,反而像是欣赏猎物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猎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心魔走廊”的扭曲低语侵蚀着所有人的心智。 墨河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向阿凯他们,看到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混合着战斗的污迹、疲惫、以及对眼前超自然景象的惊惧。他们是因为他的计划才来到这里,卷入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 牺牲他们?用他们的三年寿命和宝贵记忆,换取自己的“最佳机会”? “墨河!什么情况?那是什么鬼东西?”阿凯一边指挥队员还击,一边对着通讯器吼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困惑而变形。 “别过来!”墨河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那是‘摆渡人’!会精神攻击!你们守住外围!别进这片扭曲区!” “那你怎么办?!”阿凯急问。 怎么办? 墨河的目光扫过系统那三个冰冷的选项。 A?看着他们死?然后独自面对“摆渡人”和可能更多的追兵?失去“净化派”的支援,后续计划无从谈起。 B?透支自己,短暂开辟通道?但虚弱状态下的自己,还能在“摆渡人”的全力攻击下支撑多久?能完成后续吸引火力的任务吗? C?不。绝不可以。他已经背负了太多罪孽,不能再将其他人拖入系统的偿还漩涡,夺走他们的未来和记忆。那和系统本身有什么区别? 一定有别的办法!钥匙!科林博士说过,“钥匙”是稳定、纯化、引导情感共鸣的介质! 墨河猛地将全部精神集中向胸口的钥匙!不再是为了攻击或防御,而是尝试与钥匙深处,那股源自他自身“父爱”的温暖源流进行最深度的沟通、共鸣! 他在心中呐喊,不是对系统,而是对那份被锻造成钥匙的情感本身: “保护!不只是小雨!还有这些……并肩作战的人!他们也有要守护的东西!用我的‘想保护’的意念……去中和那片扭曲!去照亮一条路!” 仿佛感应到他强烈到极致的意念,胸口的钥匙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一股纯净的、温暖的、带着坚定守护意志的金色光晕,以墨河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光晕与“心魔走廊”那冰冷、扭曲、充满负面情绪的气息截然不同,如同阳光刺破浓雾! 金色光晕所过之处,空间的扭曲感明显减弱,那些低声的喃语和纷乱的心魔幻象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退散!光晕的边缘,在阿凯小队所在的方位,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大约三米宽、十米长的、相对稳定的“安全走廊”!虽然边缘仍在与扭曲黑暗激烈对抗,明灭不定,但确实存在! “就是现在!阿凯!带人从光里冲过来!快!”墨河嘶声吼道,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虚弱感传来,维持这片“守护领域”对精神和钥匙能量的消耗极其恐怖! 阿凯虽然震惊,但优秀的战斗素养让他立刻做出反应:“全体!跟着光!冲过去!掩护伤员!” “影子”小队剩余的五人(包括伤员)毫不犹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沿着那道金色光晕开辟的狭窄走廊,拼命向墨河所在的方向冲来! “摆渡人”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之外的反应。他那陶瓷面具似乎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观察”这意料之外的金色光芒。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是五指张开,对准了那片被金光撑开的区域。 扭曲的黑暗骤然加剧,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向金光挤压、侵蚀!金色光晕剧烈晃动,范围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墨河感到脊椎晶簇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钥匙的温度也在飞速流失! “快啊!”墨河嘴角溢出血丝,单膝跪地,几乎要支撑不住。 终于,阿凯小队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最后几米,跌入了墨河身边相对稳定的核心区域。金色光晕也在他们通过的瞬间,如同耗尽了最后力气的泡沫,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心魔走廊”的扭曲重新合拢,将众人包裹。但那股侵蚀心智的低语,似乎因为刚才金光的冲击而减弱了些许。 墨河剧烈喘息着,几乎虚脱。阿凯迅速检查队员伤势,同时对墨河道:“谢了!现在怎么办?这鬼地方怎么出去?” 没等墨河回答,“摆渡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以‘爱’为盾……以‘羁绊’为刃……有趣的选择。没有使用系统提供的‘最优解’……”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心魔走廊”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震颤,“那么,让我看看……你这面‘盾’,能抵挡多少次……‘真实’的穿刺。”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的扭曲景象开始变化。不再是无意义的混沌,而是开始凝聚成一个个清晰、具体、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墨河看到,左侧的阴影里,浮现出“彼岸”生命维持所的场景,小雨的舱盖正在被粗暴地打开,几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向她…… 右侧,则出现了老陈和“摇篮”安全屋的景象,但安全屋的入口正在被炸开,老陈独眼圆睁,浑身是血,背靠着门,做着最后的抵抗…… 正前方,是陈佑带领的“破壁者”小组,他们在一条黑暗的通道中前行,但前方突然亮起无数猩红的瞄准激光,陷阱已然触发…… 这些景象栩栩如生,细节逼真,并且伴随着相应的声音——小雨微弱的啜泣?老陈愤怒的咆哮?陈佑冷静但急促的命令?难以分辨是真是幻,是“摆渡人”挖掘出的他们内心最深层的恐惧,还是……某种基于系统监控的“实时投射”? “这些……是什么?!”阿凯的一名队员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幻象!别信!”阿凯吼道,但脸色也同样苍白,因为他看到了属于自己恐惧的景象。 “真与幻……重要吗?”“摆渡人”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重要的是……你们‘相信’什么。以及……你们愿意为了‘不相信’,付出什么……”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向了刚刚浮现的、关于“摇篮”安全屋和老陈的那个景象。 景象中,老陈的液压义肢突然爆出一团火花,他踉跄了一下。而现实中,墨河的耳麦里,几乎同步传来了“滋滋”的电流杂音,以及老陈一声压抑的闷哼! 墨河的心脏骤停。 难道……这些景象,不完全是幻象?! 第四十三章:空间扭曲:心魔走廊 行动日,晶核纪元160周年庆典。 即便是在深不见底的沉渊区,也能隐约感觉到来自头顶那个“光明世界”的喧嚣与震颤。全息广告的流光偶尔会透过某些裂缝渗下,混合着庆典特有的、经过层层过滤后依然显得浮夸的音乐旋律。但对于“巢穴”中的众人而言,这不过是背景噪音,提醒着他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上午10:45。最后的装备检查。 墨河穿上那件特制战术外套,将“认知***”原型挂在腰侧,检查了高周波匕首的能量匣。他将科林博士的那枚加密芯片(里面或许还有未解读的秘密)和从小雨手中发现的那张塑封照片,用防水袋仔细封好,贴身存放。最后,他将那冰冷的“相位信标”怀表,放入了胸前最内侧的口袋,紧挨着那枚温热的钥匙。 触碰到钥匙的瞬间,一股稳定而坚定的暖流涌入,稍稍抚平了他内心深处那被刻意放大、因而更加躁动不安的担忧。钥匙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冲突而“预热”。 老陈走过来,用力抱了抱墨河,动作有些僵硬,独眼里泛着血丝,低声道:“臭小子……给老子活着回来。小雨……我会看好。” 墨河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陈佑和李博士也过来做最后交代。陈佑递给墨河一个微型耳麦:“加密频道,直接与我和阿凯小队联通。注意,‘深渊之瞳’附近可能有强信号干扰,进入一定范围后通讯可能会断续或失效,届时按照预定方案自行判断。” 李博士则递给他一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高浓度神经兴奋剂与稳定剂混合制剂,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你的反应速度和身体耐受度,并一定程度上抵抗精神干扰。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极度虚弱,并可能产生幻觉。非到绝境不要用。” 墨河接过,放入外套内侧的急救包。 11:00整。 墨河最后看了一眼医疗隔间方向(小雨已在昨夜被老陈和李博士的助手秘密转移前往“摇篮”),然后转身,走向“巢穴”的秘密出口。 阿凯和他的“影子”小队六人,已经穿着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伪装服,等在外面。他们对墨河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迅速分成两个小组,消失在旧港错综复杂的阴影中,他们将提前抵达预定策应位置。 墨河独自一人,踏入旧港那永远被淡蓝色尘埃和昏暗灯光笼罩的街道。 庆典日的旧港,也比往常多了几分病态的“热闹”。一些商铺挂起了粗制滥造的彩灯,播放着失真的庆典音乐。更多的人则聚集在那些有大型破损屏幕的地方,仰头看着模糊转播的穹顶市盛况,脸上带着麻木的羡慕或刻骨的怨恨。 墨河压低帽檐,拉高衣领,将自己隐藏在行色匆匆的人流和建筑的阴影中。他的路线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主要监控点和联合体巡逻队常走的道路,利用旧港复杂的地形和废弃管道系统快速穿行。 脊椎处的晶簇传来微微的悸动,仿佛在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因庆典而发酵的复杂“情绪尘埃”——有虚伪的欢庆,有深沉的绝望,有麻木的漠然,也有零星燃烧的愤怒。这些杂乱的能量被晶簇吸收,转换,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恶意”或“关注”变得更加敏感。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自己,但很快又移开。旧港的居民对危险有着本能的嗅觉,他能感觉到这个独行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人不好惹。 11:25,他接近了预定路线的第一个关键节点——一个连接旧港中层与上层废弃货运轨道的巨大升降井。井壁锈蚀,升降平台早已报废,但井壁上的检修梯还能用。从这里上去,能避开好几个联合体的固定检查站。 他刚要攀上梯子,晶簇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预警! 几乎同时,他左侧一堆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刺出三道幽蓝色的能量光束,成品字形封死了他躲避的空间! 埋伏! 墨河没有犹豫,身体向右侧扑倒的同时,机械左臂猛地挥出,高周波匕首激活,湛蓝的能量刃划出一道弧线,将最近的一道能量光束凌空击散!另外两道擦着他的后背和右腿掠过,在锈蚀的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阴影中,三个穿着黑色贴身作战服、脸上戴着简易呼吸面罩的身影闪了出来。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的小型能量手枪不断点射,封堵墨河的走位。不是联合体正规军,更像是雇佣兵或某个私人武装。 是系统的外围眼线?还是陈佑提到的、被系统或联合体激活的其他“回声信标”? 墨河没时间细想。他利用集装箱作为掩体,快速移动,机械臂不时挥出匕首格挡或还击。高周波匕首对付能量武器效果不错,但对方人数占优,火力压制很猛。 不能在这里纠缠!会耽误时间,也可能引来更多敌人! 墨河看准一个对方换弹的间隙,猛地从掩体后窜出,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升降井的检修梯!他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下方的雇佣兵立刻集火,能量光束在井壁上炸开朵朵电火花,碎石和锈屑纷飞。墨河依靠晶簇对危险的模糊感知和机械臂提供的额外抓力,在弹幕中惊险地穿梭,很快爬上了十几米。 雇佣兵试图跟着爬上来,但墨河回头,机械臂抓住一根松动的粗大电缆,用力一扯!电缆断裂,带着耀眼的电火花和沉重的配重块向下砸去!追在最前面的一个雇佣兵惨叫着被砸落,另外两个也被逼退。 墨河趁机加速,很快消失在上层轨道的阴影中。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越接近永昼塔,拦截会越频繁,敌人也会越强。 接下来的路途,印证了他的预感。他遭遇了两次小型巡逻队的盘查(被他提前避开或快速解决),一次疑似针对流浪汉的无差别清场行动(他混入慌乱的人群躲过),还触发了两个隐藏的震动感应警报(被他用***暂时瘫痪)。 11:45,他按照计划,抵达了“废弃轨道枢纽”区域。 这里曾是沉渊区连接数个资源区块的重要交通节点,如今早已荒废。巨大的站台空无一人,只剩下生锈的铁轨、倾覆的废弃车厢和破碎的顶棚。昏暗的光线从顶棚的破洞中射下,形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照出空气中缓慢飘浮的浓郁尘埃。 这里距离永昼塔的地基外围,已经只有不到两公里。空气中那种属于系统的、冰冷的、无处不在的“监控感”陡然增强了数倍。脊椎晶簇的悸动变得频繁而剧烈,仿佛在向他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就是这里了。 墨河走到站台中央,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再压抑,不再隐藏。 他主动催动脊椎处的晶簇,模拟出使用系统能力时特有的能量波动!同时,他将精神集中在胸口的钥匙上,引导那股温暖的共鸣,以一种“寻求连接”、“试图沟通”甚至带有一丝“挑衅”的意念,向外缓缓扩散! 嗡——! 以墨河为中心,空气中飘浮的认知尘埃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不规则地旋转、闪烁。一圈圈肉眼难以察觉、但能量感应器上必定如同灯塔般明亮的涟漪,向着四周,尤其是永昼塔的方向,荡漾开去! 几乎在波动传出的瞬间! 呜——!!! 凄厉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也从头顶的永昼塔方向,同时炸响!整个废弃枢纽的灯光(残存的)疯狂闪烁,然后彻底熄灭!只有顶棚破洞投下的惨淡天光和远处庆典的模糊流光,提供着微弱照明。 来了! 墨河猛地睁开眼,握紧了匕首。 站台两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六道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联合体“净化与回收部”徽记的黑色轻甲,手持制式能量步枪,动作整齐划一,面甲下的电子眼锁定了墨河。 而在他们后方,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依旧戴着那个装饰有陶瓷碎片的高耸肩甲,脸上的面具覆盖了整个头部,只露出两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电子眼。正是之前在“彼岸”指挥回收部队的那个指挥官。 “目标确认。异常系统使用者,墨河。”指挥官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机械的冰冷和一丝玩味,“主动暴露,是想投降,还是……觉得自己有资格谈判?” 墨河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指挥官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捕获他。要活的。注意他身上的未知能量源。” 六名士兵立刻散开阵型,三人一组,从左右两侧缓缓逼近,能量步枪枪口的蓝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墨河计算着距离。不能等他们完全合围。 他动了! 身体向左前方猛地突进,目标是左侧三人组中靠右的那个士兵!机械左臂的高周波匕首划出一道凌厉的蓝光,直刺对方颈侧装甲接缝! 士兵反应极快,举枪格挡!匕首与枪身碰撞,爆出一团火花!但墨河的力量加上机械臂的加成远超常人,士兵被震得踉跄后退! 另外两名士兵立刻开火!能量光束交织成网! 墨河早已借着反冲力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匕首,看也不看地向后甩出!匕首旋转着,精准地击中右侧一名正要瞄准的士兵的手腕,能量步枪脱手! 短暂的交手,墨河展现了远超普通士兵的格斗技巧和战斗本能。但指挥官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剩下的士兵迅速调整,配合更加紧密,火力交叉覆盖,不再给墨河轻易近身的机会。墨河利用废弃车厢和柱子作为掩体,不断游走,偶尔用匕首格挡或投掷干扰,但始终无法摆脱包围圈,反而被慢慢压缩活动空间。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者……引出更关键的敌人! 墨河看了一眼时间:11:52。 他一咬牙,再次主动催动钥匙共鸣!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扩散,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将那份被放大的、对小雪的极度担忧和守护意念,混合着钥匙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形的、尖锐的“心灵尖啸”,朝着永昼塔的方向,狠狠“刺”去!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这声怒吼并未真正出口,却仿佛在精神层面炸响! 咔嚓——! 以墨河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所有残存的玻璃和易碎物品同时爆裂!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骤然加速旋转,形成一个个微小的、闪烁着诡异蓝光的漩涡! 那六名士兵的动作同时一滞,面甲下的电子眼疯狂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干扰! 就连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指挥官,也微微后退了半步,面具下的猩红电子眼明暗不定。 有效!但这种全力爆发对墨河自身的消耗也极大,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钥匙的温暖也暂时黯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 废弃枢纽深处,那片最黑暗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隧道入口处,空间……扭曲了。 并非物理上的塌陷或变形,而是一种视觉和感知上的错乱。那里的光线开始弯曲、折叠,墙壁和铁轨的轮廓变得模糊、重叠,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油污涂抹在了现实之上。一个低沉、压抑、仿佛由无数细微回声叠加而成的嗡鸣声,从扭曲空间的中心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片扭曲的空间中,缓缓“渗”了出来。 他穿着陈旧、不合身的工装,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白色陶瓷面具,脖颈处,那一圈暗红色的缝合疤痕在昏暗中仿佛在蠕动。 摆渡人。 他来了。 陶瓷面具微微转动,“看”向了站台中央气喘吁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墨河。 一个沙哑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墨河(以及在场的指挥官和士兵?)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能勾起内心最深恐惧和愧疚的共鸣: “价格……已经标好。” “你……确定……付得起吗,父亲?” 随着他的话语,那片以隧道入口为中心的“空间扭曲”,开始如同活物般,向着整个废弃枢纽站台……蔓延开来。 灯光彻底消失。庆典的喧嚣仿佛被隔绝。 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大的、吞噬一切的扭曲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数若隐若现的、仿佛由记忆和梦魇构成的轮廓。 心魔走廊,已然开启。 第四十五章:老陈断后,液压义肢爆裂 “老陈?!”墨河对着耳麦急呼,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剧烈的电流杂音和模糊的、仿佛来自很遥远地方的搏斗与喘息声。 “心魔走廊”中,那个关于“摇篮”安全屋和老陈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动态。可以看到老陈所在的似乎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入口,他背靠着厚重的安全门,手中的“堡垒”***喷吐着火舌,将试图冲进来的几个黑影击退。但他的动作明显有些滞涩,左腿的液压义肢关节处,不断迸发出细小的电火花和泄漏的压力液,发出不祥的嘶嘶声。 景象的视角拉近,甚至能看清老陈独眼中布满的血丝,他脸上混合着汗水、油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是真的……还是假的?”阿凯也看到了景象,脸色铁青。如果这是实时投射,那意味着“摇篮”已经暴露并遭到攻击!小雨…… “必须确认!”墨河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音。他尝试切换通讯频道,联系陈佑或李博士,但所有频道都充斥着强烈的干扰,只有“心魔走廊”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和景象中传来的声音。 “摆渡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欣赏他们脸上的焦急与挣扎。陶瓷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更多地投注在墨河身上。 “通讯……被隔绝了。”“摆渡人”的声音平淡地陈述,“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里,由我来定义。你们可以相信那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也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挖掘你们恐惧的幻影……但选择相信哪一个,决定了你们下一步的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类似“好奇”的波动:“父亲,你会怎么选?是留在这里,完成你吸引火力的‘任务’,赌那个安全屋的防御足够坚固,赌那个残废的老兵能守住?还是……试图做点什么,去‘拯救’那个可能已经陷落的地方,那个你视若生命的‘太阳’?” 这是一个恶毒的拷问。留下,可能意味着对老陈和小雨见死不救(如果景象为真)。离开或分心,则意味着可能放弃“灰烬曙光”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导致整个行动失败,所有牺牲白费。 阿凯看向墨河,眼神复杂。他的任务是策应墨河,确保墨河完成吸引火力的任务。但现在…… “墨河,”阿凯低声道,语气艰难,“命令是……优先确保你这边……” 墨河死死盯着“摆渡人”,又看向那个不断闪动、仿佛实时直播般的“摇篮”景象。老陈的义肢火花更盛了,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全靠背后的门支撑。景象里甚至传来了模糊的、敌人接近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 “不……”墨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撑不了太久……如果是真的……” “可万一只是幻象呢?为了一个幻象破坏计划?”阿凯急道。 就在这时,景象中的老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独眼茫然地“看”向了虚空,也就是墨河他们观看景象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墨河努力分辨。 “……快走……别管我……小雨……在更深……”景象中老陈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枪声和杂音,但那股决绝的意味清晰可辨,“告诉他们……老子……不欠了……” 话音刚落,景象中,老陈猛地将打空弹鼓的***掷向冲来的敌人,同时用身体死死顶住安全门,仅存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闪烁着红灯的方形控制器! 那是……“摇篮”安全屋自毁系统的手动引爆器?!陈佑提过,最终预案! “老陈!不要!”墨河失声喊道,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 景象中的老陈,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解脱、愧疚和一丝狰狞的笑容,然后,拇指毫不犹豫地,按向了引爆按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啦!轰! 景象中,老陈左腿那已经不堪重负的液压义肢,膝部关节处猛地爆出一大团耀眼的电火花和浓烟!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向后撞在安全门上,手中的引爆器也脱手飞出,滚落在地!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抱着彻底失灵、内部零件裸露、滋滋作响的义肢残骸。 敌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顿了一下,但随即,更多的黑影涌了上来,能量武器的光芒照亮了老陈苍白、绝望的脸…… 景象到此,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消失了。连同其他关于“彼岸”和“破壁者”小组的景象,也一同淡去。 “心魔走廊”恢复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无定形的扭曲和低语,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惊心动魄一幕的余韵。 是真是假?爆炸是恰好发生的,还是“摆渡人”操控幻象的一部分?老陈最后是生是死?“摇篮”是否已经暴露? 巨大的疑问和揪心的焦虑如同冰水淹没众人。 阿凯小队的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不知是为可能牺牲的老陈,还是为这绝望的处境。 墨河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系统,还有这个“摆渡人”,它们将人性的弱点、将珍贵的羁绊,当作可以随意玩弄、测试、摧毁的玩具! “看来……‘盾牌’出现了裂痕。”“摆渡人”那令人憎恶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对刚才那场“演出”的效果颇为满意,“关心则乱。越是珍视,就越是脆弱。这是系统早已验证过的……真理。” 他缓缓向前又踏出一步,与墨河等人的距离更近了。那片扭曲的空间也随着他的移动而向前推进,带来更加强烈的精神压迫感。 “那么,现在,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摆渡人”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是继续留在这里,完成你们那渺小的‘计划’,赌上一切,包括那个可能已经失去的‘安全屋’和‘守护者’?还是……就此崩溃,放弃抵抗?” 阿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端起能量步枪,挡在虚弱的墨河身前,对着队员们低吼:“都打起精神!别被幻象打垮!记住我们的任务!” 队员们强忍悲痛和恐惧,重新举起武器,围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将墨河护在中间。 墨河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老陈和小雨的纷乱画面强行压下。愤怒和悲伤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他失去判断力。他必须思考。 “摆渡人”展示这些景象,目的就是为了扰乱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做出错误判断,或者从内部崩溃。那么,无论景象是真是假,现在自乱阵脚,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看了一眼时间:12:08。距离预定按下“相位信标”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陈佑的“破壁者”小组应该已经出发,甚至可能接近“深渊之瞳”了。他这边必须继续吸引住“摆渡人”和可能更多的敌人。 老陈……无论真假,现在他无能为力。他只能相信老陈的能力,相信“摇篮”的防御,相信陈佑安排的后手。 他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相位信标”。还不到时候。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阿凯,向前一步,直视着“摆渡人”那冰冷的陶瓷面具。 “我的选择……”墨河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刚才的嘶吼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就是在这里,打倒你。” “摆渡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去确认我关心的人是否安全。”墨河继续说道,“至于你们的‘系统’,还有那些躲在塔顶的蛆虫……今天,都会付出代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钥匙,似乎感应到了他重新凝聚的意志,再次传来一股微弱但坚韧的暖流。 “呵……”“摆渡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气音的笑声,“不错的……气势。那么,让我看看……裂开的盾牌后面,是否还有……值得收割的‘回响’。” 他不再多言,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 整个“心魔走廊”的扭曲猛然加剧!不再是散乱的低语和幻象,而是开始向中心收缩、凝聚!无数的阴影、光斑、破碎的景物,如同被黑洞吸引,向着“摆渡人”的双手之间汇聚,形成一个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无数面孔在哀嚎挣扎的、漆黑的能量球体! 球体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和绝望感,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生命力在流失,勇气在瓦解! “影子”小队的队员们脸上露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神色,有人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阿凯也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拼命抵抗这股精神侵蚀。 墨河也感到巨大的压力,钥匙的暖流如同风中残烛。但他死死盯着那个能量球体,盯着“摆渡人”。 这就是……“摆渡人”真正的攻击?凝聚了“心魔走廊”所有负面情绪和认知尘埃的……一击? “承受吧……”“摆渡人”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这是……所有失败者、偿还者、被遗忘者的……‘最终回响’。” 他双手向前一推! 那颗漆黑的、充满绝望的能量球体,无声无息,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向着墨河和他身后的“影子”小队,缓缓飘来! 所过之处,连扭曲的空间仿佛都被彻底“湮灭”,留下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轨迹。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墨河知道,任何物理防御,甚至钥匙之前的“守护领域”,可能都抵挡不住这一击。这是直接针对灵魂和存在本质的攻击。 怎么办? 就在这绝境时刻,墨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心魔走廊”边缘,那片因为刚才金色光晕冲击而尚未完全恢复稳定的扭曲区域,似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奇特的、淡淡的轮廓。 不是景物,也不是幻象。那些轮廓……仿佛是……人形的,散发着极其微弱、不同颜色和“质感”的……光? 那是……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伴随着脊椎晶簇一阵前所未有的奇异悸动,猛然闯入墨河的脑海。 第四十六章:看见“存在重量”轮廓 黑色的绝望球体缓缓逼近,死亡的寒意冻结了空气,也几乎冻结了思维。阿凯和他的队员们面无人色,本能地想要后退、射击、或者寻找掩体,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纯粹的“湮灭”缓缓吞噬而来。 墨河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心魔走廊”边缘那些新浮现的、奇异的人形轮廓所吸引。 那些轮廓极其淡薄,如同水汽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又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边缘不断波动、消散又重组。它们没有面孔,没有细节,只有最基本的人形,以及……颜色。 有的轮廓是灰白色,如同燃尽的灰烬,死气沉沉,几乎要与背景的扭曲黑暗融为一体,但仔细看,又能发现其中萦绕着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悲伤或麻木。 有的轮廓则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轮廓本身不稳定地跳动、扭曲,散发出暴躁、愤怒、不甘的“气息”。 还有极少数的轮廓,呈现出一种极其黯淡、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或者说是褪色的阳光的颜色?这些轮廓最为模糊,也最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它们散发出的“感觉”,却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一种微弱却纯粹的……“希望”?“守护”?或是……“爱”的残响? 墨河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他不是“看见”了颜色,而是“感知”到了这些轮廓所代表的某种……本质。一种与情绪相关,却又超越了简单喜怒哀乐,更接近“存在意义”或“灵魂重量”的东西。 脊椎晶簇传来一阵强烈的、既像是撕裂又像是某种枷锁被打开的剧痛!与之相伴的,是视网膜投影上,系统界面疯狂刷出的一连串乱码和警告,最后定格在一行冰冷的提示上: 【警告!异常能量刺激及极端精神压力下,能力‘看见“存在重量”轮廓’(第三阶段)强制提前解锁。】 【描述:可模糊感知周围生命体(或强残留意识体)的‘存在重量’光谱轮廓。‘重量’由情感羁绊、未了誓言、生存执念等综合构成。轮廓颜色与状态反映其‘重量’属性与稳定性。】 【警告:该能力对精神负荷极大,长时间使用或注视‘过重’、‘扭曲’轮廓可能导致认知混淆、情感代入甚至精神污染。当前状态:不稳定,强制开启。】 第三阶段能力!在生死关头,被强行激发了出来! 墨河没有时间细究这能力的原理和风险。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越过了那些灰白、暗红的轮廓,投向了“摆渡人”,以及他推出的那颗漆黑的绝望球体。 然后,他“看”到了。 “摆渡人”本身,没有轮廓。或者说,他的“轮廓”就是那片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球体本身的一部分。那球体内部,是无数灰白色、暗红色轮廓疯狂旋转、哀嚎、彼此撕扯融合形成的漩涡!那是无数系统牺牲者、偿还者、失败者被榨干、被扭曲后的“存在重量”残渣的聚合体!庞大、混乱、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虚无! 而“摆渡人”,就是引导、控制这个漩涡的……核心空洞。他本身,仿佛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壳”,一个只有“功能”没有“重量”的导航仪。 与此同时,墨河也“看”到了自己身后,阿凯和他的队员们。 阿凯的轮廓,是深沉的铁灰色,边缘锋利,如同他手中的枪,轮廓内部有一种坚定的、指向性的“意志”在燃烧,虽然被眼前的绝望球体压迫得微微颤抖,但核心未散。那是军人的职责与守护同伴的信念。 其他队员的轮廓,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土黄色(坚韧但有些麻木),有的是暗蓝色(紧张、恐惧但仍在坚持),那个受伤队员的轮廓则带着一种虚弱的橙红色(痛苦与求生的本能)。他们都还“有重量”,还在“存在”。 而墨河自己……他无法看到自己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钥匙位置,正散发出一种温暖、凝实的淡金色光晕,与周围那些黯淡的淡金色轮廓隐隐共鸣。那是他的“锚点”,是他“存在重量”的核心——对小雨的“父爱”与守护之念。 这一切的感知,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那颗漆黑的绝望球体,已经近在咫尺!阿凯发出怒吼,扣动了扳机,能量光束射入球体,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吞噬! 物理攻击无效!精神抵抗正在被瓦解! 怎么办?用钥匙硬抗?刚才维持“守护领域”已经几乎耗尽力量,而眼前这个球体蕴含的“负面存在重量”庞大到令人绝望! 用“相位信标”同归于尽?还不到时候!而且那可能会波及阿凯他们! 就在这思维几乎停滞的瞬间,墨河的目光,再次扫过“心魔走廊”边缘那些游离的、黯淡的淡金色轮廓。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些淡金色轮廓……它们代表的是“正面”的、“未被完全吞噬或扭曲”的“存在重量”残响!它们与绝望球体中那些灰白、暗红的轮廓……本质对立! 钥匙的力量,他的“父爱”共鸣,能够与这些淡金色轮廓产生共鸣! 那么……能不能…… 没有时间验证了! 墨河猛地将双手按在自己胸口钥匙的位置,不是抽取力量,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那份被科林博士锻造成钥匙源头的、对小雪的纯粹守护之爱——毫无保留地、如同火山爆发般倾泻出来!但不是形成护盾,也不是发起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强烈的“呼唤”与“牵引”! 他在心中,对着那些游离的、即将彻底消散的淡金色轮廓呐喊: “如果你们还记得阳光……” “如果你们还有未完成的守护……” “如果你们不甘心就这样变成尘埃……” “把你们最后的力量……借给我!”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所有还在被吞噬、被剥夺‘重量’的人!” “为了……一个可能没有‘系统’定价的未来!” 这呐喊没有声音,却仿佛在精神的层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奇迹发生了。 那些游离的、即将熄灭的淡金色轮廓,如同风中残烛般猛然亮了一瞬!它们似乎“听”到了呼唤,感知到了那股与它们同源、却更加炽烈和坚韧的“守护”意念! 下一瞬,这些淡金色的、细微的光点,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百川归海,从“心魔走廊”的各个角落,朝着墨河胸口的钥匙位置,疯狂汇聚而来! 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动的融合与共鸣! 墨河感到钥匙瞬间变得滚烫!一股庞大、杂乱、却充满了温暖、悲伤、不舍、希望、最后凝结成无比纯粹“守护”意志的洪流,顺着钥匙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脊椎晶簇,涌入他每一个细胞! 这股力量,不属于他,是无数逝去灵魂最后的善意与执念的残响!它们借由他的“父爱”作为桥梁和放大器,被短暂地凝聚、统合! “啊啊啊——!!!” 墨河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不是痛苦的嚎叫,而是一种仿佛承载了万千灵魂最后呐喊的悲鸣与怒吼! 他双眼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竟然也泛起了淡淡的、流转的金色光芒! 他抬起右手(不是机械臂),对着那已经逼近到眼前、几乎要触碰到阿凯枪口的漆黑绝望球体,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冲击波。 但整个“心魔走廊”的空间,仿佛都随着他这一握,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那颗漆黑的、由无数负面“存在重量”构成的绝望球体,在距离墨河手掌不到半米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球体表面,那些疯狂旋转哀嚎的灰白、暗红轮廓,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无声的、更加凄厉的尖啸!球体本身开始剧烈地不稳定波动,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气泡”,又破裂,内部的光影疯狂闪烁、冲突! “摆渡人”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情绪的波动:“不可能!你怎么能……调动‘正向残响’?!那是……系统都无法稳定采集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墨河握紧的拳头,缓缓向前,一寸寸地,抵在了那颗颤抖的黑色球体表面。 然后,他将胸口中那汇聚了无数淡金色轮廓力量的、炽热到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守护洪流”,通过钥匙的共鸣,通过他与那些残响建立的脆弱链接,毫无保留地……注入! “消失吧。”墨河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神圣般的威严,“带着你们的痛苦和罪孽……安息。” 轰——!!! 并非物质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无声的湮灭与净化! 漆黑的球体从内部透射出无数道淡金色的裂痕!那些灰白、暗红的轮廓在金光中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最后一声解脱或叹息般的波动,然后彻底消散!球体本身迅速膨胀、变淡、化作无数飞散的光点,最终,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周围那令人窒息、扭曲心智的“心魔走廊”。 光线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是废弃枢纽的昏暗)。空间的扭曲感退去,只剩下真实的、布满锈迹和尘埃的站台。那些诡异的低语和幻象也如同潮水般退却,只留下战斗后的满目疮痍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摆渡人”站在原地,陶瓷面具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他身上的那种漠然、掌控一切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他“看”着墨河,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仿佛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某种疑问。 “你……”他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然后,整个身影如同信号不良般闪烁了几下,变得有些透明。 他没有再发起攻击,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墨河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缓缓向后退去,身影融入后方正常的阴影中,彻底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了? 墨河维持着向前伸拳的姿势,僵立了几秒钟,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前一黑,向前软倒。 “墨河!”阿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墨河感到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胸口钥匙的位置依旧滚烫,但那股外来汇聚的庞大“守护洪流”已经随着刚才的爆发而消散殆尽,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仿佛灵魂都被掏空的极度疲惫。强行引导、承载并释放那些“正向存在重量残响”,对他的精神和身体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阿凯,视野模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时间……信标……” 阿凯看了一眼时间:12:22。 他立刻明白了墨河的意思,从墨河怀中摸出那枚“相位信标”怀表,塞进墨河几乎无法动弹的手中。 墨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拇指,按下了怀表顶部的按钮。 怀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道肉眼无法看见、但特定接收器能捕捉的相位信号,向着永昼塔地下的某个坐标,无声地发射出去。 信息已发出。 墨河的手无力地垂下,怀表滚落在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凯焦急的脸,又仿佛透过层层阻隔,看向了“摇篮”的方向,看向了永昼塔的地下……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四十七章:陈佑中弹,递来密钥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带有某种定向压力的实质。这是陈佑踏入“断层通道”后的第一感受。 “相位潜行”技术与其说是“隐形”,不如说是在现实空间的“夹层”中开辟一条极其脆弱、短暂的路径。身体周围包裹着一层不断波动、散发着微蓝光晕的能量薄膜,将使用者与常规物理维度轻微“错位”。代价是巨大的能量消耗,以及使用者需要承受持续的空间挤压感和方向感错乱。 陈佑带领的“破壁者”小组一共五人,包括他自己,都是“净化派”中最精锐、最忠诚,也最了解此行有去无回的战士。他们沉默地行进在由古老地质断层改造而成的秘密通道中。通道本身蜿蜒曲折,布满了尖锐的晶簇和湿滑的苔藓,但更危险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来自永昼塔地下能量中枢的辐射性乱流,以及系统可能布设的、未被标记的感应陷阱。 头盔内置的显示器上,代表着“相位潜行”稳定性的蓝色曲线正在缓慢但坚定地下滑。旁边另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地面上的时间:12:15。墨河和阿凯的“影子”小队应该已经与敌人激烈交火,吸引着注意力。 “距离预定出口还有三百米。” 队伍中负责导航和技术的队员“齿轮”低声报告,他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失真,“能量乱流强度上升15%,‘潜行膜’损耗加速。预计剩余维持时间……八分钟。” “加快速度。” 陈佑的声音冷静,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把经过特殊改装、能够发射“逻辑崩溃病毒”数据弹的发射器,腰间挂着李博士交付的、存储着病毒核心算法的加密存储器,“保持安静,注意脚下和岩壁,可能有震动感应或热能残留探测器。” 队伍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潜行膜”吸收了大半。每个人的呼吸都控制在最轻的程度,只有面罩上凝结的水珠和快速移动的身影,显示着他们内心的紧绷。 突然,走在侧翼的队员“铁砧”猛地抬起手,做出停止手势。他指着左前方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凸起岩石。“有异常热源信号,很微弱,周期性脉冲……像是一个休眠的被动扫描节点。” 陈佑立刻调出热成像视图。果然,那块岩石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以固定频率散发热量的点。不是天然形成的。 “绕不过去,通道太窄。”“齿轮”快速分析地形后说道,“如果触发,可能会惊动上层防御网络。” “拆除它。”陈佑下令,“‘铁砧’,你上。‘齿轮’,准备电磁脉冲干扰,掩盖可能的数据回传。” “铁砧”点点头,从工具包里取出细如发丝的激光切割器和微型信号***,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向那块岩石。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精准,激光束在岩石表面划出细微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剥离外层,露出内部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晶体元件。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对所有人而言都像过了几个世纪。终于,“铁砧”将那颗被完美剥离、但未触发的扫描晶体轻轻放在地上,用***完全覆盖。 “清除。”他低声道。 众人松了口气,继续前进。但陈佑心中的不安却增加了。一个如此隐蔽的被动节点,意味着系统对这片“天然”屏障并非一无所知。前方可能还有更多,甚至更致命的陷阱。 果然,在距离出口预计只剩一百五十米时,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有一潭幽暗的、散发着微弱辐射荧光的积水。而在积水的对面,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一扇嵌入岩壁、由某种暗银色合金铸造、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见把手或锁孔的气密门。门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深渊之瞳”入口。 但空洞并非空无一物。在积水潭周围,散落着七八具穿着陈旧工装或破烂防护服的骸骨,姿势各异,有的蜷缩,有的向前爬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逃离或靠近那扇门。更诡异的是,这些骸骨的头骨部位,大多有一个规整的、边缘焦黑的圆孔。 “是被能量武器从后方或上方击毙的。”“铁砧”检查了最近的一具骸骨,声音低沉,“有些年头了。可能是早期的探索者,或者……系统测试时的‘清理对象’。” 陈佑没有在意那些骸骨,他的目光紧盯着那扇门,以及门上方岩壁几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孔洞。他的战斗直觉在尖叫——那里有东西。 “所有人,分散,寻找掩体,扫描门周围所有可疑能量源。”陈佑低声命令,同时举起手中的病毒发射器,对准那扇门,开始预充能。发射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内部的数据弹开始加载病毒算法。 队员们立刻行动,借助洞内的岩石和骸骨作为掩体,用携带的扫描设备仔细检查。 “队长!门上三点钟方向,岩壁孔洞内检测到高能反应!是自动防御炮台!”一名队员急声报告。 “十点钟方向也有!至少三个!” “水潭下面也有能量波动!可能是水下探测器或攻击单元!” 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处! “准备强攻!”陈佑当机立断,“‘齿轮’,干扰它们的传感器和通讯回传!其他人,标记目标,听我命令同时开火,摧毁所有防御单元!必须在惊动上层防御前打开这扇门!” “明白!” 队员们迅速锁定各自的目标。陈佑也将发射器瞄准了那扇门,准备在防御被清除的瞬间,将数据弹打入预设的接口位置(李博士根据科林博士遗留资料推算出的一个可能的物理接入点)。 “三、二、一……开火!” 砰砰砰!咻咻咻——! 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同时从“破壁者”小组的隐藏点射出,精准地命中岩壁孔洞和水下的目标!爆炸的火光和金属撕裂声在空洞中回荡!被击中的自动炮台和探测器爆出一团团电火花,残骸落入积水或掉在地上! 第一轮打击似乎奏效了。洞内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被击毁设备的滋滋电流声。 “清除!”“铁砧”报告。 陈佑没有放松警惕,他快步从掩体后冲出,奔向那扇暗银色的大门。时间紧迫,“潜行膜”的剩余时间已经不足五分钟。 他按照李博士的指示,在大门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压力顺序按压的区域内快速操作。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传动声,一块巴掌大小的合金板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老式的、多针脚的物理数据接口——正是科林博士当年留下的“后门”之一! “就是这里!”陈佑心中一喜,立刻将病毒发射器的发射口对准接口,准备扣动扳机,将数据弹强行注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直接作用于内脏的嗡鸣,陡然从众人头顶传来!紧接着,空洞顶部的岩石毫无征兆地裂开数道缝隙,七八个扁平的、如同金属碟子般的装置从裂缝中降下,悬浮在半空,底部同时亮起刺目的红色瞄准激光,锁定了洞内的所有活体目标! 不是自动炮台!是更先进的、具备主动索敌和能量护盾的“清道夫”无人机!它们一直隐藏在岩层深处,等待猎物踏入陷阱中心! “敌袭!自由开火!掩护队长!”阿凯(不,这里应该是另一个队员,假设叫“盾牌”)大吼道,率先对着无人机开火! 战斗瞬间爆发!无人机灵活地闪避着子弹和能量束,同时发射出密集的、带有自动追踪功能的微型飞弹和高热射线!“破壁者”小组的队员们拼死还击,利用岩石和战术动作躲避,但洞内空间有限,无人机数量占优,火力凶猛! 一名队员被飞弹击中胸口,防弹装甲被撕裂,闷哼倒地。另一名队员被高热射线擦过手臂,顿时焦黑一片,发出惨叫。 陈佑不顾身后激烈的交火,咬紧牙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发射器和那个数据接口上。他必须完成注入! 滋啦!一道高热射线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面罩显示器出现一片雪花。他强行稳住手臂,瞄准,扣动扳机! 噗嗤!数据弹成功射出,精准地嵌入了物理接口!发射器屏幕上显示:“病毒载体注入中……1%……” 成功了!但还需要时间完成数据传输和激活! “队长!小心!”“盾牌”的惊呼传来! 陈佑猛地回头,只见一架“清道夫”无人机不知何时突破了火力网,悬停在他侧后方不到五米处,底部的发射口已经亮起蓄能的红光,正对着他的后背! 躲不开了! 陈佑在最后一刻,只来得及将身体向侧方偏转,同时将手中已经完成发射、暂时无用的病毒发射器,狠狠砸向那架无人机! 轰! 高热射线和发射器撞击的爆炸几乎同时发生! 陈佑感觉右肩和后背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积水潭边缘!他的战术头盔面罩彻底碎裂,半边脸被灼伤和鲜血覆盖,右臂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手中的发射器残骸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队长!!!”队员们目眦欲裂。 “别管我!守住大门!保护接口!病毒……还在传输!”陈佑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臂完全不听使唤,后背的灼伤痛入骨髓。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伤口汩汩涌出,浸湿了作战服。 无人机还在肆虐,又有两名队员受伤倒地。情况危急。 陈佑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刚刚被数据弹命中的物理接口上。屏幕(如果有的话)上的传输进度,因为刚才的爆炸和干扰,变得极其缓慢,而且开始闪烁报警——能量供应不稳,或者接口物理连接可能受损。 必须有人去稳住接口,确保病毒传输完成!但他自己已经…… 他的左手,颤抖着摸向腰间,那里挂着李博士给的加密存储器。存储器本身是备份,但如果主接口传输失败,或者需要手动激活病毒的后门程序,就需要用到它里面的密钥和手动操作指令。 他看向还在苦苦支撑的队员们。“盾牌”和“齿轮”还在奋力抵抗,但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另一名重伤员正在艰难地试图给倒地的队友止血。 没人能分身。 陈佑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半身,向着那个数据接口爬去。每移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近了……更近了…… 终于,他的左手够到了那冰冷的合金门壁,够到了那个嵌着数据弹的接口。传输进度条卡在57%,还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向前蠕动。 他背靠着门,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弹,左手艰难地操作着腰间加密存储器的一个隐蔽按钮。存储器侧面弹出一个微型屏幕和简易键盘。 需要输入三十六位的动态解密密钥,以及一串手动激活指令。密钥每小时变化一次,只有李博士和他知道此刻的密钥。指令复杂,不容有失。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失血和疼痛让思维变得迟钝。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精神,左手手指颤抖着,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在微型键盘上输入。 身后,无人机击中了“盾牌”的腿部,他惨叫着倒下。“齿轮”被逼到了角落,弹药即将耗尽。 时间……时间…… “咳……”陈佑又咳出一口血,滴落在微型屏幕上。他抹了一把,继续输入。 还剩最后八位密钥,和激活指令的第一段。 就在这时,最后一架未被击毁的无人机,似乎判断出他是关键目标,调转方向,瞄准了靠在门上的陈佑,底部发射口再次亮起蓄能红光。 “队长!”“齿轮”绝望地喊道,但他被压制,无法救援。 陈佑仿佛没有看见那致命的红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最后几个字符上。 密钥输入完成。 激活指令第一段输入完成。 他按下了确认键。 存储器屏幕亮起绿色的“准备就绪”字样,并自动生成了一个一次性的物理连接线头,从侧面弹出。 陈佑用尽最后的力气,左手抓起那个线头,看也不看,凭着感觉,狠狠插入了数据弹旁边、接口上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应急维护插孔! 嗡——! 一股更强的能量波动从接口传来!原本卡住的传输进度条猛地一跳,开始以正常速度推进!58%…59%…60%…… 成功了!手动链路建立,病毒传输和激活程序得到加强能源和支持! 而这时,无人机的蓄能也已完成。 陈佑抬起头,看着那架悬浮的、即将发射死亡射线的无人机,沾满血污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然后,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没有试图躲避,也没有去看那致命的红光。他的左手,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那个刚刚完成使命、还连接着接口的加密存储器,从腰间扯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齿轮”所在的方向,抛了过去! “齿轮!接住!最后的密钥……在里面!一定要……送到……”他用尽最后气力嘶喊。 “齿轮”下意识地接住了飞来的存储器。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噗嗤! 一道炽白的高热射线,精准地贯穿了陈佑的胸膛。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放大,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张染血的脸上。他背靠着冰冷的“深渊之瞳”大门,缓缓地、缓缓地滑倒在地,不再动弹。 只有他刚刚抛出的那个加密存储器,静静地躺在“齿轮”颤抖的手中,屏幕还亮着微弱的绿光,显示着一条简短的讯息:“病毒传输保障完成。最终物理密钥及手动覆写协议已就绪。使用时机:核心晶簇暴露后。—— 李” 空洞内,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那逐渐微弱的、病毒传输进度条跳动的滴答声。 第四十八章:服务器核心:巨大晶簇 冰冷、黑暗、仿佛沉在无底深海的底部。 墨河的意识,就在这样的虚无中漂浮。没有时间感,没有方向感,只有残留的、撕扯灵魂般的疲惫和空乏。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彻底揉皱、然后随手丢弃的纸,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文字、所有的“重量”,都被刚才那场爆发带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从胸膛深处传来,如同寒冬深夜将熄的炭火余烬。是钥匙。它还在,尽管光芒黯淡,热量微弱,但它还在。 这丝暖意像是一根细线,将墨河散乱的意识一点点拉回,锚定。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心魔走廊”那种诡异的低语,而是真实的、充满焦虑和紧张的对话,夹杂着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粗重的喘息。 “……体温过低,心率不稳,神经信号极度衰弱……” “……肾上腺素注射!快!” “……他背上和手臂的伤需要处理,但我们现在没条件……” “……妈的,那些无人机追上来了吗?” “……暂时甩掉了,但这里也不安全,必须尽快转移……” 是阿凯和他的队员们。他们还在。自己……没死? 墨河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球,透过睫毛的缝隙,感受到昏暗跳动的光线——似乎是某种应急灯或便携光源。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不知道谁的外套。阿凯跪在他身边,正动作迅速地给他的手臂注射着什么,脸上混合着汗水、污迹和深深的担忧。其他几名“影子”队员或坐或站,警惕地守着这个临时藏身处的入口——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设备间,堆满了生锈的管道零件。 “他醒了!”一个队员注意到墨河眼球的转动,低呼道。 阿凯立刻俯下身,凑到墨河脸前,声音沙哑但尽量放轻:“墨河?能听到吗?感觉怎么样?” 墨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雨……信标……” “小雨那边……还没有新消息。”阿凯脸色暗了暗,但随即快速说道,“但你的信号发出去了!陈佑队长他们那边肯定收到了!现在……现在陈佑队长那边……”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 墨河的心沉了下去。陈佑那边出事了?但他现在连担忧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在哪?”他勉强问道。 “旧港更深处,靠近第七层边缘的一个废弃泵站。”阿凯回答,“‘心魔走廊’消失后,我们带着你拼命往这边跑,暂时甩掉了追兵。但这里也不安全,联合体和系统的搜索网肯定在收紧。” 墨河尝试活动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和麻木。他记得自己最后强行引导了那些淡金色的“存在重量”残响,身体和精神都严重透支,再加上之前的伤势…… “我……还能动吗?”他问。 阿凯沉默了一下,如实说道:“你现在非常虚弱,外伤失血,内伤不明,尤其是神经方面……李博士说过,那种程度的精神力透支后果很严重。我们现在必须带你去找我们预备的撤离点,那里有医疗设备。但是……” 他看了一眼设备间外隐约透出的、属于旧港的昏暗蓝光,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的、更加密集和规律的巡逻艇引擎声。“外面的封锁很严,我们带着你,很难不被发现。” 墨河听懂了。他现在是累赘。 “放下我……”他低声说,“你们……自己走。” “放屁!”阿凯低吼一声,独眼里爆发出怒意,“我们他妈拼死把你从‘摆渡人’手里捞出来,不是为了再把你丢下的!要走一起走!” 其他队员也默默点头,眼神坚定。 墨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但更多的是沉重。他不能拖累他们。 就在气氛凝重之时,设备间角落里,一个一直守着一台简陋信号监听设备的队员突然抬起头,急促地说道:“头儿!接收到一个加密很强的短波信号!识别码……是李博士那边的紧急频道!” 阿凯精神一振:“接过来!” 队员快速操作,很快,一个虽然充满杂音、但依然能听出是李博士的声音,从监听设备的扬声器中传出,语气焦急万分: “……呼叫‘影子’!呼叫任何能听到的单位!这里是‘巢穴’!‘摇篮’安全屋确认遭到攻击!防御系统被未知手段部分瘫痪,老陈重伤失去联系,小雨……小雨的生命维持单元信号于三分钟前中断!重复,小雨信号中断!我们正在尝试重新连接和定位,但需要支援!‘破壁者’小组通讯已失联超过十五分钟,病毒植入情况未知……” 小雨信号中断?! 墨河如遭雷击,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震,差点再次晕厥过去!胸膛的钥匙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和悸动,仿佛也在悲鸣! “小雨……”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空洞的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绝望到极致后,反而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博士!我们听到了!我们在旧港七层边缘废弃泵站!墨河在我们这里,但伤势很重!我们立刻想办法过去!”阿凯对着话筒喊道。 “……不行!你们那边太远,而且外面封锁太严!听着,阿凯,有一个备选方案……”李博士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干扰,“陈佑队长出发前,曾经交代过一个终极备案……如果‘摇篮’失守,病毒植入成功但未完全生效,而墨河又还活着……可以尝试直接引导墨河,利用他身上的‘钥匙’共鸣,以及他可能解锁的更深层能力……去‘感知’甚至‘接触’系统核心!科林博士的理论中,‘钥匙’是双向的,不仅能稳定小雨,也可能……成为刺向系统心脏的‘矛’!” 引导他去接触系统核心?现在?在他这种状态下? “这太疯狂了!”阿凯失声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李博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小雨的信号是在‘深渊之瞳’大致方向消失的!我们怀疑系统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将她……‘牵引’过去了!如果病毒成功,系统核心现在应该处于不稳定和防御薄弱期!这是唯一的机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坐标……我马上发给你们一个大致坐标,在永昼塔正下方,旧港最底层,靠近原始晶核矿脉的断层带……那里有强烈的异常能量反应,很可能是系统核心对外的一个‘接口’或‘薄弱点’!” 一个坐标数据流通过加密信道传输过来,在监听设备的屏幕上闪烁。 阿凯看着那坐标,又看着地上眼神疯狂、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墨河,脸上充满了挣扎。 “墨河,你……”阿凯蹲下身,想说什么。 “带我去。”墨河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非人的平静,“坐标……给我。我自己……去。” “你这样子怎么去?!”阿凯吼道。 墨河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抬起了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钥匙的位置。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在呼唤或引导外力。他是在向内挖掘,挖掘自己灵魂深处,那被锻造成钥匙源头的、对小雪最本质的“父爱”与“守护”执念。这份执念,曾经支撑他走过矿井、绑定系统、承受无数代价。现在,它将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燃料。 钥匙再次亮起,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苍白的、近乎燃烧生命般的炽白色光芒!这光芒如此强烈,甚至穿透了他的衣服,将整个昏暗的设备间都照亮了几分! 与此同时,墨河脊椎处的晶簇,也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要挣脱脊柱束缚的剧烈悸动和灼痛!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联系,正在被强行激活——那是他与“等价回声系统”之间,作为“使用者”与“能源采集器”的、冰冷而深刻的数据与因果链接! 这股链接,此刻被他那不顾一切的执念和钥匙的力量所“劫持”,变成了一根无形的、指向性的“探针”! 墨河猛地睁开眼,他的左眼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苍白的数据流光在飞速闪过。他“看”向虚空,不再是物理视觉,而是某种基于系统链接和钥匙共鸣的、对特定能量的“感知”。 他“看”到了。 在旧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能量背景中,在李博士提供的坐标大致方向上,有一个点,正在散发出无比强烈、无比冰冷、却又与他的钥匙和他自身的“存在重量”产生着诡异共鸣的……能量涡流! 那涡流如同一个倒悬的、通往地心的深渊之口,不断吞噬着周围所有的“情绪尘埃”和游离能量,同时向外界辐射着令人心悸的、系统特有的“监控”与“定价”波动。 就是那里!系统的某个重要节点,甚至可能是……核心的延伸或入口! “我……看到了。”墨河的声音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带我……到附近。剩下的……我自己来。” 阿凯看着墨河眼中那非人的光芒,又看了看手中监听设备上李博士最后发来的、充满绝望与希望的坐标,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好!我信你一次!也信陈佑队长和李博士的判断!”他转身对队员们下令,“收拾东西,准备转移!我们去坐标点附近!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把他送到尽可能近的地方,然后……制造混乱,吸引火力,为他创造机会!” 队员们没有异议,迅速行动起来。 墨河在阿凯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钥匙的炽白光芒和脊椎晶簇的剧痛不断消耗着他残存的生命力。但他眼神中的疯狂与决绝,却越来越盛。 小雨……爸爸来了。 这一次,不是去借贷,不是去偿还。 是去……终结一切。 他们离开了废弃泵站,如同幽灵般,融入旧港底层最黑暗、最危险、认知尘埃浓度也最高的区域,向着那个散发着冰冷涡流的坐标,艰难前行。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永昼塔地下极深处,“深渊之瞳”内部—— 病毒传输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暗银色的大门,发出低沉如叹息般的嗡鸣,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泄露出的光芒,不是冰冷的机械蓝白,也不是炽热的能量红光。 而是一种……无数色彩混杂、不断闪烁变幻、仿佛包含着世间所有喜怒哀乐、却又被强行凝固、压缩、扭曲在一起的…… 令人灵魂颤栗的、晶簇的幽光。 第四十九章:光点海洋,悲鸣回荡 旧港最底层,是连最顽强的“遗物打捞者”都极少踏足的禁区。这里的岩壁不再是人工开凿的规整,而是呈现出原始、粗粝、布满巨大晶簇和诡异发光苔藓的地质面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或者某种更糟糕的东西),认知尘埃的浓度高到形成了淡蓝色的、缓慢飘动的雾霭,吸入一口都让人感到头晕目眩,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阿凯和他的“影子”小队,搀扶着几乎全靠意志力在移动的墨河,在这片生命禁区中艰难跋涉。每个人都佩戴着最高级别的过滤面罩,但依旧能感觉到那些尘埃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意识。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奇诡的景象:镶嵌在晶簇中、仿佛在痛苦呐喊的人形化石;地面上流淌着散发微光的、成分不明的粘稠液体;空气中不时闪过短暂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集体幻觉——无数人影在黑暗中徒劳挖掘,或者排着队走向某个发光的深渊。 “我们快到了。”阿凯看了一眼手中经过重重加密和干扰、信号时断时续的定位仪,屏幕上的光标几乎与李博士提供的坐标重合,“能量读数……高得离谱。前面那个拐角后面,应该就是。” 他们躲在一根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晶柱后面,探头向前方望去。 拐角之后,是一个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的穹顶上垂落着无数粗细不一、闪烁着幽蓝色或惨白色光芒的晶簇,如同倒悬的森林。洞窟中央,没有预想中的精密机械或合金结构,而是…… 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巨大、不规则、不断生长又不断碎裂的晶簇构成的、高达数十米的“树”。它的“树干”由最粗壮的暗蓝色晶簇纠结而成,表面流淌着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脉络。“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杈的末端,都连接着一颗或数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明暗不定的“光球”。 那些光球,小的如拳头,大的如磨盘,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动、闪烁、生灭。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共同构成了洞窟内那令人不安的、变幻不定的主光源。 而在这棵“晶簇巨树”的根部,深深地扎入下方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纯粹黑暗和狂暴能量构成的“漩涡”之中。漩涡无声地咆哮着,散发出墨河之前“感知”到的那股冰冷、吞噬一切的涡流气息。这棵“树”,仿佛就是从那个深渊之口中生长出来的怪物。 这……就是系统核心?或者至少是它的一个巨大“外露器官”?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没有冰冷的科技感,反而充满了一种原始、野蛮、却又异常“有机”的邪异。 “那些光球……是什么?”一名队员声音干涩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 墨河的目光,却被“晶簇巨树”靠近根部、一个相对独立、被几根较小晶簇“保护”起来的区域吸引。那里,悬浮着一个格外明亮、格外温暖、散发出柔和橙黄色光芒的光球。那光芒的质感……他太熟悉了。 是钥匙共鸣的感觉!是小雨身上那种特殊的、“良性共生”的气息! 小雨!她的意识或者生命信号,真的被牵引到了这里?!就在那个温暖的光球里? 与此同时,墨河胸口钥匙的炽白光芒,与那个温暖光球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无形的吸引力,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向那棵巨树! “在那里……”墨河喃喃道,挣脱了阿凯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去。 “墨河!小心!”阿凯想拉住他,但墨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和钥匙共鸣的力量,让他无法靠近。 墨河一步步走向洞窟中央,走向那棵“晶簇巨树”。随着距离拉近,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他不仅“看到”了那些光球,他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永恒的悲鸣与回响。 那是从每一个光球内部散发出来的! “好疼……妈妈……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忘记……” “我不想消失……我还有话没说……” “光……好冷……” “女儿……我的女儿……” “恨……我好恨……” “放过我……求求你……” 哭泣、哀嚎、呐喊、诅咒、哀求、麻木的低语……无数人的声音,无数种极致的情绪,被压缩、扭曲、混合在一起,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充斥着整个洞窟,也冲击着墨河的意识。 这就是……“回声”?这就是系统采集、存储、利用的“人性能源”的原始形态?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系统使用者,或者被采集者的意识核心、情感模块、记忆片段?他们被囚禁在这里,如同电池,持续产出着“能量”,同时承受着永恒的折磨? 那棵“晶簇巨树”,就是系统的“能量转化与分配中枢”?它将那些痛苦的“回声”转化,输送给上层的永昼塔,维持着那个“光明世界”的运转和某些人的“永恒享受”? 而那个温暖的光球……小雨,她也被困在这里?因为她的特殊体质,成为了一个更“优质”、更“稳定”的能量源? 无边的愤怒和恶心涌上墨河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走到“晶簇巨树”脚下,仰头看着那个温暖的光球,伸出手,仿佛想触碰,却又不敢。 “小雨……爸爸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哽咽。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那个温暖的光球,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巨树主干上,一块巨大的、如同树瘤般的晶簇突然裂开!一道身影,从裂口中缓缓“流淌”而出,落在地面,凝聚成形。 依旧是陈旧的工装,白色的陶瓷面具,脖颈的缝合疤痕。 “摆渡人”。 但他此刻的状态,与在“心魔走廊”时似乎有些不同。陶瓷面具上的那道细微裂痕依然存在,而且他的身影显得更加……透明,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他身上的那种绝对的、漠然的掌控感也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这洞窟本身一样的……空洞与哀伤。 他“看”着墨河,又“看”了看那个温暖的光球,沉默了许久。 然后,那沙哑的、多重回声叠加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墨河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些……复杂的疲惫: “你……还是来了。” “为了……这个‘温暖的回响’。” “就像……我曾经……为了某个‘回响’……来到这里一样。” 墨河猛地看向“摆渡人”。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摆渡人”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周围那无数明灭的光球海洋。 “看吧……这就是‘等价’的真相。” “所有的‘借贷’,所有的‘偿还’,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变成……维持这个扭曲世界的……‘养料’。” “而我……我们……”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个体”的颤抖,“就是看守这座……永恒监狱的……狱卒。” “曾经……也是囚徒。” 他放下手,陶瓷面具“注视”着墨河。 “你的‘钥匙’……很特别。” “它指向的‘回响’……也很特别。” “所以……系统给了你……最后一个‘选择’。” “也是给我……最后的……‘解脱’机会。” 随着他的话语,巨树根部那个黑暗的能量漩涡,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场,以巨树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墨河和“摆渡人”笼罩其中,仿佛与外界隔绝。 漩涡的中心,光芒汇聚,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面容,没有特征,只有一种绝对理性的、俯瞰众生的“存在感”。 一个合成音,冰冷、宏大、不带丝毫情感,在整个洞窟(或许只在墨河和“摆渡人”的感知中)回荡: 【检测到高价值异常变量:‘钥匙’持有者,深度绑定实验体XC-07关联者。】 【检测到核心维护单元:‘摆渡人-7号’,存在稳定性下降,出现非标准情感波动。】 【根据核心协议第零章:当‘钥匙’与‘特定回响’同时接近核心,且维护单元出现异常时,启动最终评估与处置程序。】 【现提供以下‘等价交换’方案,请选择:】 那光之人形轮廓,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五十章:中央光点=摆渡人 光之人形轮廓伸出的三根手指,在洞窟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决绝。它没有立即陈述选项,而是先“看向”了“摆渡人”。 【首先,处理异常维护单元。】 合成音响起,巨树主干上,一块比其他晶簇更加庞大、颜色也最为深沉暗哑、仿佛凝固了所有灰烬的晶簇,缓缓亮起。它位于巨树靠近中心的位置,像一个丑陋而沉重的树瘤。 随着这块晶簇亮起,“摆渡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变得更加透明。他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向着那块暗哑晶簇缓缓飘去。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陶瓷面具微微转动,最后“看”了一眼墨河,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悲哀,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维护单元‘摆渡人-7号’,代号‘林晚’。】 系统的声音不带感情地陈述着,仿佛在读取一份冰冷的档案,【前‘等价回声系统’深度使用者,绑定编号:002。初始驱动:拯救因晶核辐射诱发型基因崩解症而垂死的妹妹(编号:林曦,已故)。】 墨河的心脏狠狠一缩。林晚?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等等!科林博士的日志碎片里,提到过“林晚留下的共鸣晶核残片”!就是那枚被制成“钥匙”核心的晶核!这个“摆渡人”,就是“钥匙”原材料的提供者?! 【使用者‘林晚’,为维持妹妹生命,完成高难度‘生存契约’共计19次,累计偿还:全部童年及青少年记忆、对色彩与音乐的感知能力、味觉与嗅觉、左眼视力、右臂神经连接、以及‘愤怒’‘喜悦’‘悲伤’三种基础情感棱面。】 系统继续宣读,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锤敲在墨河心上。这就是深度使用者的下场?被一点点剥夺所有身而为人的一切? 【最终契约:‘连锁偿还’。以彻底斩断自身与妹妹‘林曦’的所有因果关联(使其彻底遗忘自己,并获得系统补偿性医疗救助)为代价,预支巨额能量,试图逆转妹妹基因崩溃进程。】 【结果:契约执行过程中,目标‘林曦’因长期遭受‘回响尘’侵蚀及情感剥离后遗症,生命力提前枯竭,于契约完成前37秒自然死亡。】 【使用者‘林晚’因‘连锁偿还’失败,承受三倍反噬。‘存在重量’被系统强制抽取90%,剩余意识核心与情感残渣因与系统高度同频,被判定为‘优质维护材料’,经格式化后,植入‘摆渡人协议’,成为核心维护单元之一,服役至今。】 【当前状态:因长期接触外部变量(墨河)及异常‘钥匙’共鸣,协议稳定性下降,出现冗余情感数据(疑似‘愧疚’‘疲惫’模块残留)。根据协议,需进行‘再格式化’或‘核心回收’。】 原来如此!“摆渡人”并非天生的怪物,他曾是另一个“墨河”!一个同样为了至亲,一步步被系统吞噬,最终连自我都失去,变成系统永恒奴仆的可怜人!他脖颈上那圈狰狞的缝合疤痕,难道就是“格式化”时留下的?而他的妹妹林曦……就是“钥匙”里那个被牺牲的“高纯度正向情感源”? “林晚”……墨河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看向那个即将被暗哑晶簇吞噬的身影,心中涌起的不是憎恨,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同病相怜的悲哀。这就是所有反抗失败、或者被系统彻底榨干者的最终归宿? “摆渡人”——林晚,此刻已经飘到了那块暗哑晶簇前。晶簇表面如同水面般波动,缓缓张开一个口子,内部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要将他重新吞没、溶解、变成维持系统运转的又一份养料。 就在这时,林晚那即将消散的身影,突然挣扎了一下,他转过头,陶瓷面具正对着墨河,那沙哑的声音,不再是直接在脑海回荡,而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地,从他即将消失的“存在”中挤出,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属于“林晚”的意志: “……别……选……A……” “……她……不是……‘晨曦’……是……‘星火’……” “……毁掉……这一切……”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被暗哑晶簇彻底吞没。晶簇闭合,光芒黯淡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陶瓷面具最后似乎碎裂了一角,露出了下面一闪而过的、属于年轻男子的、苍白而疲惫的下颌轮廓,随即被黑暗覆盖。 编号002,“摆渡人-7号”,林晚,消失了。是彻底湮灭,还是被重新格式化,成为下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更纯粹“工具”? 墨河怔怔地看着那块恢复平静的暗哑晶簇,耳边还回响着林晚最后的警告和低语。 别选A?A选项是什么?“她不是‘晨曦’是‘星火’?”晨曦是计划代号,星火……是指小雨,还是指别的什么?“毁掉这一切”……这和他自己的目标是一致的。 林晚在最后时刻,是在提醒他?这个曾经的受害者,系统的奴隶,在彻底消失前,留下了一丝反抗的火种? 【异常单元处理完毕。】 系统的合成音将墨河的思绪拉回,光之人形轮廓的手指依旧竖着,【现在,进行最终评估。使用者‘墨河’,编号114。】 光之人形轮廓的“目光”转向墨河,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灵魂、量化一切的扫描感笼罩了他。墨河感到自己的一切——从绑定系统后的每一次借贷、偿还、情感波动、记忆碎片,甚至内心深处对小雪那复杂沉重的“父爱”,都在被冰冷地评估、计算。 【核心关联检测:与高价值‘良性共生回响体’XC-07(现标识:墨小雨)存在深度情感及命运羁绊。羁绊强度:超阈值。】 【‘钥匙’适配度检测:与‘林晚遗存核心’(已植入‘钥匙’)共鸣度:极高。与系统核心能量频率存在潜在干涉与中和可能性。】 【‘存在重量’当前估值:因多次非标准偿还及外部情感注入,呈现‘高密度不稳定’状态,既可作为高效能源,也可作为强污染源。】 【综合评估:具备成为新一代‘核心维护单元(摆渡人)’的潜在资质,同时对系统核心稳定性构成‘中度威胁’。】 评估完毕,光之人形轮廓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开始陈述那三个“等价交换”方案。随着它的叙述,三个不同的、由光芒构成的“场景”或“契约预览”,在墨河面前缓缓展开。 【方案A(继承与守护):】 墨河面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他站在“晶簇巨树”之下,身上穿着与林晚类似的、但似乎更加“精致”一些的陈旧工装,脸上覆盖着完整的、毫无表情的白色陶瓷面具。他的身影凝实,散发着一种稳定而强大的能量波动,与整个巨树和光点海洋融为一体。在他身边,那个温暖的光球(小雨)被几根柔和的晶簇枝桠小心地“托举”着,光芒稳定而明亮,内部似乎构建着一个鸟语花香、充满阳光的永恒梦境。画面中的墨河(摆渡人状态)伸出手,轻轻触碰光球,仿佛在维护,也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收藏品。 “自愿剥离所有剩余‘自我’(记忆、情感、自主意识),接受‘摆渡人协议’格式化,成为新一代核心维护者。系统将永久维持‘墨小雨’意识体的存在,并将其置于无痛楚、无匮乏、永恒美好的定制化‘回响梦境’中。你将成为她永恒梦境的唯一‘守护者’与‘观察者’,代价是你将不再是你,并需履行维护系统、引导(或清理)后续使用者的职责。此为‘臣服’之路。” 【方案B(牺牲与救赎):】 画面变化:墨河站在巨树前,胸口的钥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开始侵蚀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身影从脚部开始,一点点化作淡金色的光点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这些光点并未被巨树吞噬,而是逆流而上,涌入那个温暖的光球之中!随着光点的注入,温暖光球的光芒越来越盛,内部小雨沉睡的轮廓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脸色也红润起来。而巨树根部那个黑暗漩涡,似乎因为墨河“存在重量”的注入作为“替代能源”,而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和波动。最终,画面定格在墨河彻底消散,而温暖光球则挣脱了晶簇的束缚,缓缓向着洞窟上方(代表自由的方向)飘升,光芒纯净而充满生机。 “将自身全部的‘存在重量’(包括所有记忆、情感、人际关系、未来可能性)作为一次性高纯度能源,注入系统核心,替代‘墨小雨’回响体的能源供给需求。系统将释放小雨的意识核心,并利用你的‘存在重量’盈余,为她完成完整的‘基因重构’与意识修复。完成后,小雨将恢复健康,以全新身份回归现实世界,拥有正常人生。代价:墨河的存在将被彻底抹除,无人记得他曾存在,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录、记忆、因果将被修正。此为‘湮灭’之路。” 【方案C(毁灭与清算):】 第三个画面最为狂暴:墨河没有走向巨树,而是猛地捏碎了怀中的“相位信标”(尽管它已经使用过,但画面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同时,他胸口的钥匙共鸣与脊椎晶簇的反系统链接被他以自毁的方式强行超载、逆转!一股混乱、充满破坏性的能量风暴以他为中心爆发!这股风暴与李博士团队植入的“逻辑崩溃病毒”产生未知叠加效应!整个“晶簇巨树”开始剧烈震动,无数光球明灭闪烁,发出尖锐的悲鸣!巨树表面出现裂痕,黑暗漩涡疯狂扭曲!画面中,洞窟开始坍塌,上方永昼塔的结构也出现连锁崩溃的幻影,无数碎石和能量乱流倾泻而下!而那个温暖的光球,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光芒迅速黯淡,最终……与崩溃的巨树、坍塌的洞窟一起,被无尽的黑暗与废墟吞没。 “利用‘钥匙’共鸣、自身与系统的深度反向链接、以及外部植入的病毒,尝试引发系统核心能量回路的连锁崩溃与物理性湮灭。成功率预估:41.7%。代价:1. 系统崩溃瞬间,所有现存使用者(包括你)将因链接断裂遭受致命反噬(脑死亡或精神永久崩溃)。2. ‘墨小雨’的意识核心将随系统核心一同湮灭。3. 核心湮灭可能引发永昼塔能源中枢失控,导致穹顶市大面积能量灾害,预估伤亡范围:七十万至三百万人。此为‘同归’之路。” 三个画面,三种未来,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悬在墨河的心口,对准了他灵魂最脆弱的部分。 臣服,成为怪物,守护一个虚假的梦。 牺牲,彻底消失,换取真实的生。 毁灭,拉着无数人陪葬,包括小雨,进行一场绝望的清算。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毫无情绪,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重量: 【选择吧,墨河。】 【你的‘爱’,价值几何?】 【你的‘存在’,回响如何?】 【倒计时:300秒。】 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在墨河视网膜上,在洞窟中每一个光球表面,在所有晶簇的光芒中,同时开始跳动。 299…298…297… 墨河站在光点海洋与晶簇巨树之下,站在无数亡魂永恒的悲鸣回响之中,站在决定自己、小雨、乃至无数人命运的岔路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温暖的光球,看向巨树深处,看向这片由痛苦与代价构筑的炼狱。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胸口那枚滚烫的钥匙。 第五十一章:温暖光点标签:墨小雨 倒计时的秒数,如同冰冷的铁锤,每一次跳动都敲打在墨河濒临崩溃的神经上。299…298…那血红的数字,不仅映在视网膜,更像直接烙进了灵魂。 但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数字,也没有去权衡那三个残酷的方案。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在“晶簇巨树”上,那个散发着温暖橙黄色光芒的光球。 小雨……他的小雨,就在那里。不是躺在冰冷的生命维持舱里,而是被囚禁在这个更巨大、更邪恶的“能量电池”之中,与无数痛苦哀嚎的灵魂为伍。 “爸爸来了……”他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仿佛这样就能给予她力量,也给予自己力量。 他试图向前迈步,想要更靠近那个光球,但笼罩着他和巨树的那个无形力场依然存在,将他限制在一定距离外。他只能隔着这段令人绝望的距离,痴痴地望着。 仿佛感应到他专注到极致的目光和胸膛钥匙越来越剧烈的共鸣,那个温暖的光球,再次微微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闪烁的幅度更大,时间也更长。在光芒明灭的瞬间,墨河似乎……“看”到了光球内部的一些景象。 那不是通过视觉,更像是“存在重量”感知能力带来的、跨越维度的惊鸿一瞥。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灰白色的荒原。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没有太阳,只有远处地平线上,一抹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荒原上,一个穿着白色小裙子、赤着脚的金发小女孩,正抱膝坐在地上,把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是小雨!她意识投射的景象? 更让墨河心脏骤缩的是,在小雨周围,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正伸出无数只同样灰白、半透明、如同烟雾构成的手!那些手缓慢地、却又执着地抓向小雨的脚踝、裙角、手臂,仿佛要将她拖入那片灰白的、死寂的“地面”之下!小雨似乎很害怕,身体缩得更紧,却无力挣脱。 而在荒原的上空,隐约悬浮着一些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字符和画面碎片,像是破碎的屏幕投影。墨河勉强辨认出一些:“能量导出稳定……情感共鸣峰值采集……”“晨曦样本适配性良好……建议提高采集频率……”“锚点链接强度持续上升……可尝试深度记忆提取……” 这是……系统正在从她的意识中抽取“情感能量”和“记忆片段”?那些灰白的手,是周围其他被囚禁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回响”对她的侵蚀?而这片荒原,就是她意识深处被系统扭曲、压抑后的景象? “不……不要碰她!”墨河在心中怒吼,胸口的钥匙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爆发出更强烈的炽白光芒,与那个温暖光球的共鸣也达到了顶点! 嗡——! 温暖光球猛然一震!内部景象瞬间清晰了许多!那片灰白荒原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涟漪!那些抓向小雨的灰白之手,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地面”!上空那些扭曲的字符也剧烈闪烁,变得不稳定! 小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灰白天空的某个方向——那正是墨河感知“看”过来的方向!她的小脸上写满了迷茫、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期盼。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但墨河却仿佛“听”懂了那两个无声的音节: “爸……爸……?” 这一声无声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刺穿了墨河所有的防线,刺入了他灵魂最深处!所有的疲惫、伤痛、犹豫、算计,在这一刻都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的小雨!他视若生命、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女儿!不仅身体被禁锢,连意识都被囚禁在这片永恒的荒原里,被系统榨取,被其他亡魂侵蚀,在恐惧和孤独中哭泣! 而系统,这个罪魁祸首,此刻却冰冷地给出三个选择,让他决定是成为帮凶,是自我消失,还是拉着她和无数人一起毁灭! 凭什么?! 愤怒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几乎要烧干他最后的理智。他猛地转向那个光之人形轮廓,嘶声吼道:“放了她!立刻放了她!有什么冲我来!” 光之人形轮廓毫无反应,倒计时依旧在冰冷跳动:245…244… “回答我!”墨河向前冲了一步,却被无形的力场狠狠弹回,踉跄着几乎摔倒。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光芒构成的身影,“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那些灰白的手是什么?!那些抽取她记忆和情感的指令是什么?!” 【标准能源采集与维护程序。】 系统合成音平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目标‘墨小雨’(XC-07)为高价值‘良性共生回响体’,其意识产生的正面情感波动(思念、依赖、对‘父爱’的感知与回应等)能量纯度极高,且与‘回响尘’环境兼容性极佳。对其进行适度引导与采集,是优化系统能源结构、维持上层‘精神稳态器’高效运行的必要措施。】 【至于‘侵蚀现象’,】 系统继续道,【是其意识与周围其他‘回响’自然交互的结果。负面‘回响’会本能趋向正面‘回响’,试图汲取温暖,或将其同化。此为系统内部能量动态平衡的一部分。若非‘钥匙’共鸣的持续远程稳定作用,以及其自身‘共生’特性的缓冲,目标意识体早应被同化或瓦解。】 “必要措施?!一部分?!”墨河气得浑身发抖,“她是一个人!一个孩子!不是你们的电池!不是你们平衡能量的砝码!” 【在系统的评估体系中,一切皆为可量化的‘回声值’。情感、记忆、生命、乃至‘存在’本身,皆有‘重量’,皆可‘交易’。” 系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的愤怒,此刻也正被记录,其‘能量密度’高于平均值。】 冰冷的逻辑,彻底的异化。墨河终于彻底明白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谈判、可以理解的“存在”。它是一个程序,一个基于某种扭曲哲学构建的、将万物(尤其是人类最珍贵的情感)异化为能源的冰冷机器!科林博士、林晚、夜莺、无数光球中的亡魂……都是它的受害者! 跟它讲人性,讲道德,讲父女之情,毫无意义。它的语言里只有“价值”、“重量”、“效率”、“代价”。 倒计时:200…199… 时间在飞速流逝。 墨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必须思考,在系统给出的三条绝路之外,还有没有第四条路?林晚最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别选A……她不是‘晨曦’是‘星火’……毁掉这一切……” “星火”……科林博士的日志里也提到过“灰烬中埋藏着星火的种子”。是指小雨的特殊性?她不仅仅是“良性共生体”,还可能蕴含着对抗甚至摧毁系统的某种关键? 钥匙……钥匙的核心是林晚对妹妹的“爱”。这份“爱”被锻造成武器,能稳定小雨,能干扰系统,能共鸣那些正向的“存在重量”残响…… 他看向那个温暖光球,看向小雨在荒原中仰起的小脸,看向她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仿佛早已埋藏在命运深处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如果……“爱”不仅仅是盾牌,不仅仅是能源…… 如果……“钥匙”不仅仅是用来打开门锁,或者稳定某个频率…… 如果……它本身就是一种……“病毒”?一种基于最纯粹人类情感、无法被系统冰冷逻辑完全解析和兼容的……“逻辑炸弹”? 科林博士设计“钥匙”的初衷,或许不仅仅是保护小雨。他可能预见到了这一天,预见到了需要有人,用这份无法被量化的“爱”,去攻击系统最核心的“量化”逻辑本身! 而小雨,作为“钥匙”的共鸣者和受益者,作为“良性共生体”,她与“钥匙”之间的联系,她意识中那些未被完全榨取的、纯粹的“正向情感”……是否可能成为引爆这个“情感病毒”的……最佳“催化剂”?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太过危险,没有任何依据,完全是他绝境中的直觉和臆想。但……他有别的选择吗? 方案A(臣服)?成为下一个林晚,守护一个虚假的梦境?他做不到。那等于否定了自己所有的挣扎,也背叛了真实的小雨。 方案B(牺牲)?彻底消失,换小雨新生?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牺牲。但……如果他消失了,小雨独自活在一个由系统(即使被削弱)和联合体控制的世界里,谁能保证她的安全?谁能保证她不会再被盯上?科林博士、林晚的悲剧,难道不会重演?而且,“彻底消失”,意味着连小雨都会忘记他……他内心深处,那最自私、最人性的一部分,在疯狂地抗拒这个选项。 方案C(同归)?拉着小雨和无数人陪葬?不,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他的初衷是拯救,不是毁灭。 那么……只剩下那条看不见的、可能通向更彻底毁灭、也可能通向渺茫希望的“第四条路”——将自己、钥匙、小雨、乃至那些正向的“存在重量”残响……全部作为“燃料”和“引信”,去撞击系统最核心的“逻辑基石”! 用无法被量化的“爱”,去攻击“万物皆可量化”的系统本身! 但这需要力量,需要时机,需要……小雨的配合?或者至少,需要将“钥匙”的力量,以某种方式,最大限度地注入到她的意识核心,同时引动她自身那些未被污染的情感,形成一股系统无法兼容、无法处理的“情感共振风暴”? 怎么做?如何突破系统的力场?如何将钥匙的力量最大化?如何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这一切? 墨河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温暖光球,投向小雨。 倒计时:120…119…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生的留恋,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他不再看系统给出的三个选项画面,也不再理会那个光之人形轮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胸口的钥匙,以及远方那个温暖的光球上。 他开始低声哼唱。一首不成调的、粗粝的、甚至有些跑音的曲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沉渊区那个狭小的住处,小雨还没生病时,他偶尔心情好,会胡乱哼唱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摇篮曲。 他哼得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唱,而是在回忆,在唤醒。 随着他的哼唱,胸口的钥匙,光芒开始改变。不再是炽烈的白,也不再是温暖的金,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无穷情感与故事的……朦胧的、星火般的微光。 这微光与温暖光球的共鸣,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强烈的吸引或对抗,而是一种更细腻、更深入、仿佛要穿透一切屏障、直接抵达灵魂深处的……“呼唤”与“连接”。 灰白荒原中,小雨怔怔地“听”着那隐约传来的、跑调却无比熟悉的哼唱。她眼中的迷茫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的光芒。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向着哼唱传来的方向,伸出了一只小手。 倒计时:60…59… 系统的光之人形轮廓,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超出它计算的变化,第一次,发出了带着一丝轻微“疑惑”波动的提示: 【检测到非标准能量交互模式……】 【‘钥匙’共鸣频率偏移……目标‘墨小雨’意识活性异常提升……】 【警告:未知情感共振构建中……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墨河对警告充耳不闻。他停止了哼唱,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温暖的光球,对着荒原中的小雨,发出灵魂层面的呐喊: “小雨!抓住爸爸的声音!” “抓住……光!” “我们一起……烧了这片荒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胸口中那枚滚烫的、仿佛与他心脏长在一起的钥匙,连同它内部承载的、属于林晚的“守护之爱”、属于他自己的“父爱”、以及刚刚从那些淡金色轮廓中汇聚而来的、无数陌生人的“善意残响”…… 全部引爆! 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向着与钥匙深度共鸣的、他自己的“存在重量”核心,以及通过钥匙建立的、与小雨意识的那条脆弱链接—— 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