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道》 第一章 望乡 呼—— 劲风不断在耳旁呼啸,一双粗糙的手搬着一块一尺长宽的石头放在了地上,身上的灰色粗布衣衫已有多处破洞,露出干巴巴的皮肤。 这个身影刚转身离开,另外一个肥胖的身影就走了过来,并将手中的石头放在了那人先前放下的石头上。 紧接着又是下一个人,三个人就这样不断从远处搬来石头如此堆砌。 他们正是在构建一道阻拦墙,墙体用的都是随地可见的石块,堆砌高度不到一米,整道墙有近千米长,并且已经有七道之多,每道墙之间相隔二十多米。 工程虽然简单,但非常庞大,并且此处一片荒芜,虽是平原,但地面只有碎石和杂草,偶尔有一些飞鸟和不明虫类。 负责修筑的共有六人,陆仁就是其中之一,就是刚刚放下第一块石头的人。 放第二块身材高大的胖子叫刘福,放第三块的则叫陈竹。 而另外三人则是一个坐在大石上看着这边,另外两个则在远处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时而发出笑声,好像这边搬运石头的工作与他们无关,不过六人都很清楚,工作是六个人的,但干活的只有三人。 “快点!” 坐于石头上的那人名为赵石,正用尖锐的声音呵斥着,一双斜眼狠狠盯着陆仁。 这番话正是对陆仁说的,陆仁一脸的不满,但却一言未发,只是按照原来的节奏继续搬着石头。 此刻那人突然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其身形消瘦,分头短发,咧着嘴巴继续呵斥道:“别忘了,你还要搬我们那三份,你这么磨磨蹭蹭是想找揍吗?!” 陆仁依然是原来的节奏,脸色阴沉没有任何的变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而胖子刘福和陈竹则在搬完最后一块石头后转身离开了,直奔东面的远处走去。 赵石对此二人的离开视若无睹,而是继续盯着陆仁,不远处的嬉笑私语的二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后也是快步走了过来,这二人是亲兄弟,老大名为王大山,一头长发散落着,但其身材魁梧高大,格外壮实,老二名为王小山,身材矮小,几乎光头。 两人一看靠近,那王小山便冲到了陆仁的身前,此刻的陆仁也刚刚将手中的石块放下,王大山率先开口呵斥道:“你小子慢悠悠的,看来昨天那打没让你长记性啊!” 王大山话还没说完,王小山则一脚踹了过去,面对陆仁中等身高,这一脚勉强踢到了陆仁的腹部,这让已经累的筋疲力尽的陆仁一个后退坐到了地上。 还没等陆仁反应过来,那王大山又是一脚跟着上去踩到了陆仁的胸口,这让陆仁一下躺到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喘息着。 王大山则俯身看着陆仁,手臂搭在膝盖上,说道:“识相的赶紧搬,搬完把我晾的衣服收进去,不然的话……” 撂下这句狠话,王大山便抬腿转身离开了,口中说着:“走,我们回去睡觉去。” 王小山和赵石紧随其后,一起离开了。 陆仁看着三人离开后,缓缓从地上坐起身来,表情略带凶狠但非常平静,片刻后才站起身来,此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石头上有一件比较完整的衣服在风中飘荡,这也是这里最好的衣服了,那王大山凭借自身身强体壮倚强凌弱,所有的工作都让陆仁来做,自己自然衣着完整。 陆仁起身一言不发,开始继续搬着石块。 此地是陵国归陵城的最西边,名为望乡台,这里也是陵国与煌国接壤之地,东面就是煌国的归墟口之城,也是煌国最西面的城市。 望乡台只是陵国归陵城的一个边境小镇,并且距离归零城只有二十余里,北面和南面都是一片荒芜平原,即使没人看管,这里的干活的人也无法逃脱。 往北往南,就是走上一月也无法看到村镇,并且还有野兽出没,最终难逃一死,往东又是煌国国境,最终也是难逃厄运,往西虽然不远就是归陵城,回去还是要被抓回来,并且难逃严厉责罚。 望乡台之所以被称为望乡台,是因为此地有一块石土堆积成的小山,站在山顶可回望故乡归陵城,但也只能遥望而已,小山之下有几处残垣断壁,完整的房屋也只有一个,而那个完整的房屋就是陆仁等人的居住地。 天色渐渐暗淡,泛红的夕阳也在天边渐渐消失,黑暗重返大地,而陆仁的身影始终没有半点停歇,随后浅淡的微光重新铺满大地,明亮的圆月已经升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更亮,已经从天边来到了当空,陆仁一个仰身倒在了地上,夜风更凉,陆仁闭着眼不停大口喘息,好一会才坐起身来。 体力恢复些许,陆仁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站起,看了眼那不远处石头上的衣服,随后缓缓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陆仁伸手准备将那衣服拿起,而就在此时。衣服上突然有一道浅浅影子蠕动了一下,陆仁“啊!”的一声惊呼连退了两步。 浅淡的月光下陆仁根本看不清刚才的蠕动之物,平静了一下惊恐情绪后陆仁缓缓靠近,直到距离衣服很近的距离后陆仁才看清楚,同时眉头微微皱起,口中更是长长松了口气? “以前听说归陵城边境有一种剧毒蛇类,名为黑腹毒蛇,难道眼前这个就是?!如果是的话,那刚才真是万幸了。”陆仁内心暗自嘀咕着,双眼丝毫不敢离开那蛇半分。 衣服中间,一条尺许长的小蛇正盘着身体不断蠕动蜷缩,此蛇整体都是黑色反光的鳞片,只有在背部中间有一条绿线,黑色鳞片反光很微弱,很难被人察觉。但那条背部的绿线却清晰可见,只是随着黑腹毒蛇身体的蠕动那绿线也是时隐时现。 好在陆仁平时足够谨慎小心,不然真要一个不注意被此蛇咬上一口,那可能片刻功夫就要饮恨归西了。 不过眼下另一个大难题又摆在了眼前,那衣服上的黑腹毒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副将衣服当成其新栖息地的样子,而不拿上衣服次日被那王大山知道,可能又免不了被一阵毒打。 陆仁就这样看着那黑腹毒蛇,直到其身体不在蠕动,此刻陆仁四下查看摸索,想要找一长长的物体将那毒蛇移开。 这片区域曾经多次是陵国和煌国的战场,所以时而可见没被回收的兵器木柄,或者折断抛弃的旗杆。 很快,陆仁就发现了一截,只有尺许长,陆仁拿在手中挥动了两下,还算结实,可是来到那衣服前时陆仁又开始胆怯起来,这尺许长的木棍确实让人没有安全感。 陆仁颤抖的手缓缓将木棍伸过去,神经紧绷如临大敌,但还没靠近毒蛇就又缩了回来,内心的恐惧让陆仁不断来回试探,但始终不敢将木棍真的接触那毒蛇。 如此反复几次后,陆仁突然长松了口气,手臂缓缓放下,神情依然严肃,只是迟疑了几秒钟后,陆仁的神情突然一转,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厉色,双眼看了下远处的望乡台小山,随后马上回到了眼前的衣服上。 只见陆仁再次抬起手中的木棍,不过并没有去触碰那黑腹毒蛇,而是小心翼翼的用木棍挑起边缘的一角,只是陆仁刚抬起来便有一阵疾风吹过,那衣角一下翻了过去,就像折纸一样,同时将那黑腹毒蛇完全盖住,这毒蛇没有动静,陆仁随后快速操作,就像打包一样,将衣服不断往中间对折,很快那毒蛇就被完全包裹起来。 这种制造粗糙的衣服虽然没有好的手感,但还算结实保暖,这也是大多穷苦人选他的目的,陆仁看着被完全覆盖的毒蛇没有动静,这才大胆的扔掉木棍,然后上前用手开始收起衣服。 陆仁很是小心翼翼,用衣服撺成一个兜子,那毒蛇是肯定出不来的,更不会伤害到陆仁,陆仁看着手中握紧的衣服兜,目光中露出凶厉之色,那凶狠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望乡台的平原废墟广袤无垠,都是历年战争所留下,煌国归墟口的骑兵部队快捷迅猛,两国交战次数甚多,故而才有简易石墙作为缓冲,而望乡台的原住民也纷纷迁移到了他处。 到这里工作的多为有罪之人,或偷盗或抢劫或其他罪行,每隔三天归陵城东的军营都会派人穿越几十里来到这里送上三天的食物和水,并且检查工程,虽然在修筑过程中也有人不幸身亡,不过很快就会有人将尸体收走。 当然,也避免不了像陆仁这样,身形瘦弱被人欺凌,只能不断干活,更严重的问题是,本来均分的食物份数也可能被别人占领,如此一来,久而久之,终将命丧于此。 在这里,死去一个人就像死掉一个蝼蚁,微不足道且不会有人在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尸体会被回收,不会曝尸荒野。 深夜的月光照亮陆仁的身影,此刻的陆仁已经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唯独手中的衣服兜被他紧紧攥着,穿过一片石块区,那小山已经在近前,陆仁稍微加快了脚步直奔下面的残垣断壁中。 穿过几个完全倒塌的破房子,居住的那间房子已经浮现,这间房屋也是这里最完整的处在一个小院当中,院子的墙壁早已倒塌过半形同虚设,陆仁从一个缺口走了进去。 而就在陆仁刚进入院内两个身影在对面的墙壁缺口出现,陆仁突然一惊脚下顿住凝神看去,拿着衣服的手微微向身后挪了一下,不过等看清楚那两人后陆仁才稍微松了口气,这二人正是陈竹和刘福。 这两人天天黏在一块,陆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像兄弟,就像王大山王小山一样,但又不是很像,平时一块出去干活一块返回,这让王大山他们也不敢欺负二人。 这两人看着陆仁的一举一动,但没有做出任何举动,黑夜之中也只是互相知道彼此,无法看清表情和手中之物,而陆仁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进入到了屋内。 房屋内一片漆黑,一个墙角处躺着三人,正是王大山他们,陆仁悄悄上前将手中的衣服放到了三人的旁边,这衣服刚一放地上便蠕动了几下,陆仁神情一紧身体都不由的往后一缩,随后缓缓起身向外面走去。 陆仁刚一出来便看到了刘福和陈竹二人,两人刚才就偷偷摸摸的,此时回来也是小心翼翼,好像藏着什么秘密,陆仁没敢多加停留,快步向外面走去。 等陆仁离开院子,刘福看着陆仁的背影,说道:“他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 陈竹也是看着陆仁离开的地方迟疑起来,说道:“明天送物资的士兵就来了,可不能出什么乱子。” 说到这里,陈竹拍了下刘福肩膀,随后二人一块向陆仁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离开这片废墟,陆仁向小山上走去,虽说已经疲惫不堪,但此刻陆仁全无困意,只想在这望乡台上,重新回望一下曾经的故乡,陆仁的身影后不远处,刘福和陈竹也是跟了上来。 陆仁突然停下了脚步,此时已经距离山顶不过几十米,陆仁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山顶走去,山顶有一个小台,台阶上有一个亭子,正是望乡台。 登上高台,陆仁缓缓坐下,漆黑的夜空下远处根本看不到任何的事物,除了天上的点点星光和月光外,四周除了漆黑就是冷风,陆仁坐下不久,刘福和陈竹也是跟了上来。 陆仁回头看了眼二人,又回头继续看着远方,神情平淡无异色,自从到这里以来陆仁一直被王大山几人欺辱,与眼前这二人没有太多交际,只是多了一些防范。 陈竹和刘福在陆仁身后停顿了一下,随后坐到了旁边不远处,陈竹举止间只是盯着西面归陵城的方向,刘福则就坐在陈竹身旁。 “说真的,在这儿待久了,夜里躺下老琢磨:咱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黄了没?溪沟里还有没有傻小子摸鱼被螃蟹夹了手?最想的是啥?是你妈蒸的那屉大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滋滋直冒汁儿,那股子肉香葱香混一块儿...啧,光想想口水就下来了。有时候半夜饿醒,真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去啃俩!” 陈竹低语着,神情之中满是向往,这话自然是对刘福说的。 第二章 逃离计划 刘福“嘿嘿”的傻笑了两声,一言未发,但双眼也是被远方所着迷。 陆仁看了眼陈竹,随后继续看向远方,此刻的陈竹则将目光转向了陆仁,说道:“不怀念自己的家乡吗?不想回去吗?” 陆仁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但内心的情绪已经不断翻腾,暗道:“回家?谁不想呢?当初……就是因为……” 一个富家女孩的手绢掉落,陆仁捡起来连忙奉还,正是这个举动陆仁被判断偷窃发配望乡台,这个过程陆仁甚至不愿意回想,更重要的是,陆仁家中父母尚在,在被发配之时陆仁还从街上看到过父母,奈何……其父母虽不完全相信陆仁会有偷窃行为。但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陆仁发出浅浅的苦笑,暗道:“回家……偷偷回家还是会抓回来,哼……” 看到陆仁没有任何的应答,陈竹继续说道:“难道你没想过离开这吗?” 陆仁转身看向陈竹,虽然没有说话,但这个想法这个说辞似乎触动到了陆仁,只见陆仁愣了几秒后,又重新坐回原位,暗道:“离开……南北方向都是荒原,进入之人没有活着出来的,东面是煌国,西面是归陵城,哪有离开的可能。” 想到这里陆仁不由摇了摇头。 陈竹见状眉头一紧,露出疑惑之色,刚要张口旁边的刘福突然暴躁起来,厉声道:“你这个家伙?被人欺负没够是吗?你觉得你不离开这你能过多久?” 陆仁回道:“离开……从哪离开?难道离开就能有生路?” 刘福听此不以为意,不屑的一哼后,说道:“原来你也能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陈竹神情恢复自然,微微一笑,说道:“没关系,如果你想好要离开了,就随时来找我,明天就是送物资士兵来的时候,今天我说的这个事你最好不要说出去,要不然,你我都得死。” 如此说完陈竹便起身离开了,刘福也是紧随其后。 陆仁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就像定格了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发着呆,陆仁当然清楚,离开这种想法可以有,可以说,但绝不能让士兵知道,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小山下,刘福和陈竹快步行走,正是向住处走去,一边走那刘福还一边抱怨:“为什么要带着他?我们两个走不就完了。” 陈竹低语回道:“这个人看起来话不多,但我看的出来,他心机很重,整天鬼鬼祟祟,没准已经发现你我把吃的藏起来的事情,要是我们逃的方向再被他说出去,就更麻烦了,所以不如拉上他,这样一切还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刘福跟着点点头头,没在多说什么。 两人刚来到住处的院墙之外,“啊……啊……”的惊呼声便传了出来,这声音倒是十分的熟悉,在垒石墙时经常听到此人的声音,只是此刻的叫声充满了恐惧。 陈竹和刘福听完都是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没有马上靠近,而是先来到断壁缺口处向里面瞄去。 自从这望乡台因为战争成为废墟后,偶尔会有可怕的飞禽走兽出没,也听闻有人被袭击和吃掉,不过那都是听说,只是此刻陈竹一下就从潜意识里冒出了这个传闻,所以谨慎的向里面看去。 月光中,只看到一个身影瘫坐在院子里,看着住处的屋门一动不动。 此人正是赵石,刚才从那惊叫声中陈竹就已经听了出来,因为依仗王大山兄弟的原因赵石常常在干活的地方对陆仁大喊大叫厉声欺辱,所以他那尖锐的声色也非常有辨识度。 确认只有赵石并没有想象里的飞禽走兽后陈竹和刘福才大胆走出来进入院内。 一看到陈竹和刘福,那赵石连滚带爬的向这边过来,口中更是大喊道:“都死了,都死了……” 这句话让陈竹和刘福都是一愣,这个消息让刘福有些惊慌失色,不由的身形一抖看向了陈竹。 陈竹将赵石先扶了起来,此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人连忙转身看去,这次来的正是陆仁,三人只是看了眼陆仁并没有太在意。 而赵石继续惊慌的说道:“王大山死了,还有……王小山也死了。” 刘福跟着问道:“他俩……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正睡觉呢就听见王大山大喊了一声,然后王小山上去帮忙,然后……然后两个就都倒地上死了。”赵石惊恐的说着。 陈竹没有回应,首先陈竹本身对王大山兄弟和眼前之人没有好感,此刻脑中唯一想的就是两者的死因,以免围着自己的生命,再者陈竹已经决意离开,只要这个时候不再节外生枝多生卷子也就行了。 向那住处门口看了几眼后,陈竹说道:“天一亮,归陵城城西军营就会派人送吃的过来,今天也是第三天,等那些官兵来了,你将这里的事告诉官兵处理吧。” 说完,陈竹便向墙角的一个角落走去,刘福也是紧跟其后一言不发。 赵石依然一脸惊慌,不知所措,不远处刚刚回来的陆仁将这些看之听之,随后也是向一个角落走去,同时脑中暗自道:“如果是那条毒蛇的话……那真是可惜,没有将这个家伙一并带走!” 陆仁靠在土墙角下,狠狠的看了一眼赵石,此刻的赵石和陆仁一对视,竟露出几分惊惧之色,马上就避开了视线。 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匹揉皱的旧纱裹着整片废墟。 风穿过断梁时发出呜咽,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坍塌的门洞,翅膀扫落几星墙皮,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蹄声突然撞破了寂静。三匹战马自山径转出,铁掌碾过碎石,溅起细碎的尘。为首的马通体乌黑,鞍鞯蒙着层薄露,骑者勒住缰绳,马头扬起时,颈间的铜铃轻响一声。他穿玄色锁子甲,肩甲缺了半片,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腰间悬着柄环首刀,刀鞘裹着褪色的红绸。 中间那匹马是枣红色,马鬃沾着草屑,骑者侧身望向废墟,护腕上的兽纹铜扣泛着旧光。他的甲胄更完整些,却在左胸处裂开道缝,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马腹旁挂着个牛皮水袋,随着颠簸轻轻晃荡,水珠顺着袋口滴在蹄边,洇出小小的湿痕。 最后那匹马最瘦,灰毛上沾着泥点,骑者伏在马背上,头盔歪戴,露出半张年轻的脸——眉骨处有道新愈的疤,眼尾还带着倦意。他的佩刀拖在地上,刀鞘磕碰着卵石,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三骑停在断墙前,黑马喷了个响鼻,白汽在晨雾里散成碎絮。 晨光已爬上断墙顶端,将残垣的影子拉得细长。为首的玄甲士兵翻身下马,靴底碾过一片碎瓦,发出清脆的裂响。他身后两人紧随其后。 这动静惊醒了院内的四人,四个人影都匆忙站起面露惊恐之色,颤颤巍巍的不敢有太多举动。 玄甲士兵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枣红马背上的士兵从马鞍后解下两个沉甸甸的布袋,灰马上的年轻士兵则拎着个皮囊。三人走到院中央,突然发力—— 布袋划出弧线,重重砸在夯土墙上,里面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正是一些坚硬风干的干粮,甚至有些食物上还出现了一些些霉点。 “三天份的。”玄甲士兵的声音像淬了冰。 说完这些,玄甲士兵似乎发现了异样,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扫,问道:“那两个呢……” 陆仁没有说话,陈竹和刘福只是看向了赵石,惊恐未退的赵石连忙说道:“那个……军官大人,那两人在屋内……死了。” 玄甲士兵听此眉心一紧,随后快步向房屋正门走去,但刚到门口这玄甲士兵便突然止步,下一刻,只见玄甲士兵突然右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只见寒光一闪,锃——的一声弯刀出鞘,一个飞来之物便被斩为两段。 玄甲士兵冷眼看着被斩断之物,弯刀重新收回刀鞘,低语道:“黑腹毒蛇。” 声音很小,说完马上就看向了赵石等四人,赵石距离较近,看到这一幕身形不由一缩,陈竹和刘福也是不知所以,只有陆仁多看了一眼那掉在地上两截的黑腹毒蛇。 玄甲士兵没有多言快步进入屋内,片刻后便又走了出来,随后抬手对另外两名士兵摆了个手势。 另外两名士兵马上快步走来,这两人进入屋内将尸体直接扛了起来,动作轻盈行云流水,就像抗起沙袋一样轻松自然,随后两人将尸体放在了马背之上。 “走。”玄甲士兵翻身上马,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最后看了眼那屋子,目光扫过四人——此时陆仁狼吞虎咽地嚼着干粮,碎渣掉在衣襟上,疲惫饥饿已经让陆仁顾不上太多,而且这个时候对于陆仁来说反而更有安全感。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三名士兵均已上马,随后向东而行,正是奔石墙而去。 如果石墙工程的进度没有问题,三名士兵就会返回西面营区,如果进程不足则会重新折回,到时所有人都免不了皮肉之苦。 院内的陆仁先饱饱的吃了一顿,其他三人确只是看着,和他们相比陆仁平常忍饥挨饿并且工作量也比他们都大,此刻自然不会顾及太多。 三名士兵没有再回来,显然对于工程的进度还是比较满意的,陈竹看了剩下的食物,说道:“我们先把吃的分一下吧。” 四人很快聚集到了一块,每人三天的干粮和水,分配当中,赵石多拿了一些干粮,说道:“那个……那个王大山兄弟死了,那这次他们的份量应该给我。” 就在赵石准备多拿之际,陆仁突然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长时间的苦力劳动让陆仁拥有了一身的力气,这一握让赵石“啊!”的一声痛苦的叫喊出来,本来多拿的干粮也马上松手。 陆仁用力一甩,赵石一下就倒在了一旁地上,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一看陆仁冰冷的神色马上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竹见状,说道:“王大山兄弟的那份应该归陆仁兄弟所有,而且,你那份也应该归陆仁所有。” 陈竹目露厉色,看向了赵石,那眼神让赵石身形一缩,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来什么。 陈竹继续说道:“这么些日子以来,你和王大山兄弟的活,不都是陆仁干的吗,那你那份就应该给他。” 赵石听此身形连忙一缩,双手更加抱紧了刚刚到手的食物,陈竹则对刘福使了一个眼色,刘福那宽大的身躯一下就蹭了过去,一把就将赵石怀中刚刚拿的干粮打落在地,同时一块块捡起来然后递给了陆仁。 赵石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脸的委屈,此时的陆仁见状一愣,但很快就接了过来,不过内心里陆仁还是没搞清楚缘由,暗道:“这两个家伙什么鬼?怎么突然又帮起我来?” 虽说不能完全想明白,但此举对陆仁是有益的,倒不如先收下,再看变故,凡事还要多加小心。 分完食物,四人一块来到了石墙处,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不过这一天只有赵石在卖力的干着,赵石本来就身形消瘦,看起来就弱不禁风,加上长时间的工作都由陆仁来做,所以此刻每搬起来一块大的石头都让赵石气喘吁吁十分艰难,墙体要求都必须是一定重量的大石块,这就让赵石更加步履维艰。 陆仁原本也是要去做自己的那份工程,但被陈竹拦了下来,加上刘福,三人一块坐在了一块大石旁。 陈竹:“昨晚给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陆仁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刚要起身便被刘福拦了下来。 陈竹继续说道:“在没有被战争洗礼之前,我听说望仙台原来的居民常去北面和一些游族人交换生活用品。” 陆仁听此一顿,马上有了兴趣,凝神看向了陈竹。 陈竹说道:“今天你分到的粮食至少够五天,如果节省一点,十天应该也不是问题,如果运气足够好碰到了游族人,我们就能真的离开这了,不用担心死在荒原。” “而且,玄甲士兵再来就是三天以后的事,这三天里我们分开走,茫茫荒原里,想找到我们也不容易,所以今天是离开的最佳时机。”陈竹继续说道。 第三章 荒原 陆仁面露若有所思之色,内心万分纠结,暗道:“游族人?以前听说过,但那是在陵国北境的望陵城才有,这里怎么会有?不过如果没有逃生保障的话,这两人肯定还有其他的信息没有告知与我,不过从眼下来看,好像逃离是有生机的,但要看运气了。” 陆仁内心思绪万千,但综合思索之后,开口说道:“那么具体离开这的逃离法是什么?” 陈竹听此浅浅一笑,说道:“我们三人带上各自分配的食物向北分三个方向走,玄甲士兵不能全部抓住我们,而我们碰到游族人的概率也会更高,一旦有人碰到就可以借助游族人去接应其他两人,这样我们三人都会获救。” 陆仁听此神色露出异样,但口中却说道:“好……好……” 缓缓的两个好字出口,陆仁的内心却是暗道:“三人都会获救?!怎么可能……虽然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兴许真的是游族人,也或许是什么其他族人,一定会有得救之法,但都值得一试……只是,真的就像他说的,只要分头走那么容易吗?” 百般思绪心头荡漾,放手一搏,也比死在这荒郊野地的望仙台好上许多。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天幕上眨着疲惫的眼睛,投下些许惨淡的光。这片荒原仿佛被世界遗忘,放眼望去,是无尽的杂草和嶙峋的碎石头,它们在星光下勾勒出狰狞而扭曲的影子,如同大地裸露的、破碎的骨骼。风是唯一的活物,它穿过草丛,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卷起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冰冷地刮过皮肤。 在一处背风的乱石堆后,刘福、陈竹和陆仁围坐在一起。 “我给赵石留下了一些干粮,这小子生性胆小,不用担心。”陈竹率先说道,同时在一块平滑的石面上画出三条路线。 三条路线分别是东北、正北、西北,画完路线,陈竹便继续说道:“根据传闻所说,望乡台原来的居民就是去北方碰到的游族人,所以我们分为这三个方向行动。” 陆仁扫了一眼的石面上的地图,眼角的余光更多是看向刘福和陈竹两人的腰间,这两人的身上竟然都有一个不小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同时两人的手中竟然各自拿着一根近两米长的木棍。 在这片区域,这样的木棍多半是之前战争兵器或者其他物品所留下的,在战争结束后都会被回收重复利用,所以很难找到两尺以上的,而此刻两人手里的木棍完全可以作为武器使用了。 鼓鼓囊囊的包裹加上近两米长的木棍,陆仁再看向地图的三个方向,瞬间觉得自己无论选哪条都是必死无疑。 陆仁故作思考选择哪条路,内心已经暗自说道:“这两个人想离开这是密谋已久,那两个包裹,明显是长时间积攒下的干粮和水,还有这两根长长的木棍,恐怕也是找到好久藏了起来,攒了这么久……时机已经成熟,拉上我,只是怕我揭穿他们告诉玄甲士兵,一定是这样的,可是眼下,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激怒二人,恐怕后果更不堪设想。” 看到陆仁思索良久,陈竹说道:“陆仁,你先选。” 陆仁随后说道:“那我选这个……” 说话间,陆仁用手指了石面上中间的那条路。 这个选择一出,刘福突然一愣,刚要说什么,那陈竹马上开口说道:“好,那我和刘福就走其他两条路,刘福你选哪个?” 刘福看着陈竹认真的样子眉头一皱,只要陈竹回了一个眼神刘福才勉强指了西北的那个方向。 确定好路线后,陈竹马上将石面上的全部擦掉,随后说道:“事不宜迟,三天里我们必须加快脚步,虽然赵石不会主动向玄甲士兵揭发此事,但三天后玄甲士兵来了他一定会说出来的。” 三人纷纷起身,没在多说什么,各自向荒原的深处走去。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的粗布,严丝合缝地裹着荒原。没有月亮,只有几粒疏星在头顶悬着,光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灯芯,勉强在深灰的天幕上戳出几点模糊的亮。风是冷的,带着秋夜的霜气,卷过齐腰深的枯草时,发出“簌簌”的碎响,像无数枯叶在耳边叹息。 陆仁就在这片黑暗里向北疾行。他弓着背,像一头被猎枪追撵的狼,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碎石被蹬得“咯吱”乱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粗布短褂被风灌得鼓胀,猎猎作响,胸口藏着的坚硬干粮就像石块一样不对碰撞胸口,虽然疼痛难当,却不敢放慢脚步。 陆仁如此飞奔疾驰心中自然另有打算,暗道:“我是正北方向,刘福是西北,陈竹是东北,从到这里以来这两人就没有分开过,这个时候难道会真的分开……” 陆仁的速度丝毫没有改变,越是黑夜奔跑起来越是无惧,急奔之中内心仍还在盘算:“所以,我应该改变自己的方向……” 脚下的荒原是矛盾的画布。有的地方草长得疯,枯黄的茎秆密匝匝攒成一堵墙,齐胸高的草浪在他面前起伏,稍不注意就会被绊个趔趄。 奔跑之中陆仁整个人陷进一片深草,草叶上的倒钩划破了手背,直到拔出腿时,裤管已被扯出几道口子,沾满黏糊糊的草汁。这些深草丛出现的并不多,绕过去又有些远,不如直接穿过,而荒原更多的地方草只到脚踝,稀稀拉拉铺在碎石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一层腐烂的垫子,碎石硌着脚心,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 石头是这平原上最顽固的刺。大的如磨盘,半埋在土里,边缘锋利得像刀,陆仁必须得侧身绕开;小的如弹丸,混在草丛里,一脚踩上去就骨碌碌滚开,差点让他崴了脚。有块青灰色的巨石突兀地立在路中央,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凹坑,陆仁跑过时瞥见坑里积着半洼浑浊的水,映着星光,像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急行让陆仁的呼吸变得粗重,白汽一团团从嘴里冒出来,瞬间被风撕碎。他不敢回头,只盯着前方——正北方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只知道必须一直向北,或者选择另一个方向,直到看到有人居住的环境或听见人声。深草有时会挡住视线,只能看清眼前三步远的地面,那些高草的影子在星光下扭曲成怪物的爪牙,仿佛随时会从地里扑出来。 偶尔有碎石滚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心头一紧,以为是追兵,停下脚步屏息听了听,才发觉是风掀动了某块松动的石板。荒原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耳膜里擂鼓。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凉意混着草屑粘在皮肤上。左侧的草丛突然剧烈晃动,他猛地转身,却只看见一只受惊的野兔窜过,草叶“哗啦”分开,又迅速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松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向北,一个黑色的东西吸引住了陆仁。 那物体不到一尺长,整体有些漆黑还有些地方反光,但非常的微弱。 陆仁凝神看了几眼后直接走了过去,近前后陆仁才看的清楚,这是一把断剑,只有剑柄和剑柄以上的半截残剑,应该是在战场中坏掉的兵器,而且没有被回收,虽然锈掉了一半但好歹是铁器,陆仁将其小心收了起来,然后继续向北赶路。 深草淹没他的腰际,浅草挠着他的脚踝,碎石硌着他的脚掌。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可他的脚步没有停。在这片只有碎石、野草和无尽黑暗的平原上,他像一颗被命运掷出的石子,朝着北方那片未知的黑暗,拼命滚去。 然而陆仁不知道的是,此时正有两人并肩顺风而行,这二人各自手持一根近两米的长棍不紧不慢的向远处走去,这二人正是陈竹和刘福,所前行方向却是南面的荒原。 刘福抬头看了下夜空,说道:“我们走的方位没错吧。” 陈竹也是跟着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其中几个星星更是端详了好一会,随后说道:“应该不会有错,如此坚持南行十五天应该就会进入夷国了。” 说话间,陈竹眉心紧锁,说道:“我担心的并不是方向问题,而是从此地出发我们只能夜间赶路,白天会有猛禽野兽出没,无论碰到哪一种,你我都会凶多吉少。” 刘福紧握了一下手中木棍,微微点头,说道:“陆仁那小子应该没有察觉到什么吧?” 说到这里陈竹得意的一笑,说道:“此人一路向北,你我向南,你我刚才配合的天衣无缝,这小子不会察觉到的,就算玄甲士兵发现也会向北追去,追到了他,也不会得到你我真正的去处,所以这点你我不必多虑,眼下还是想想如何在白天时躲避荒原野兽才行。” 刘福听此先是眉头一皱,随后说道:“躲避野兽,你不是有准备吗?” 陈竹浅浅叹息一声,随后说道:“先赶路吧,这个我以后再跟你细谈。” 刘福没在追问,但神情中还是对陈竹充满了信任,两人随后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南而行。 陆仁的脚步在荒原上敲了整宿。从墨色浓稠的深夜,到东方泛起蟹壳青的凌晨,他的喘息始终像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枯草的腥气和碎石的土味。草丛从齐腰深渐渐矮到脚踝,露水越积越重,裤脚湿透后冻成冰壳,每迈一步都“咔嚓”作响。 他不敢停。身后没有追兵,但荒原的死寂比追兵更可怕——那是一种能吞噬意志的空,让他只能盯着前方,用麻木的双腿对抗黎明前的黑暗。直到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金线,晨光像融化的铁水泼下来,荒原的轮廓才渐渐清晰:碎石在光下泛着青灰,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千万点碎钻,远处的地平线染成橘红色,像被火烧过的布。 他终于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停下,背靠着石面喘气。汗水混着露水从下巴滴落,砸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右手紧攥着那把断剑,此刻被他掌心捂得温热。这剑是他从废墟里捡的,这截残刃,到可权当匕首使,握着它奔跑,让陆仁更加无惧。 就在陆仁闭眼缓神的刹那,右侧的草丛突然“唰啦”炸响。 不是风。风是绵长的“簌簌”声,这声音是短促的、暴戾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猛地翻滚。陆仁猛地睁眼,瞳孔骤缩——一团黑褐色的影子从及膝的草丛里弹射而出,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 那东西有一米多长,身子比成年人的胳膊还粗,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硬毛,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脑袋尖得像锥子,两颗门牙外翻着,足有拇指长,尖端泛着黄,一看就是常年啃食硬物的獠牙。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赤红如血,此刻正死死盯着陆仁的喉咙,尾巴粗得像麻绳,末端带着尖刺,在草地上扫出“啪啪”的响声。 是巨鼠。比他在村子里见过的所有老鼠都大,像头被放大了的野兽。 巨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它四肢着地,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直扑陆仁的面门!腥臭的口气先到了,陆仁甚至能闻到它嘴里腐肉的味道。他本能地侧身,左手护住头,右手的断剑向上格挡—— “铛!” 巨鼠的利爪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断剑却被它的爪尖磕得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青石上。陆仁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巨鼠落地后没有停顿,尾巴一扫,将他绊倒在地,尖刺划破了他的小腿。 “啊!”陆仁大喊了一声,左手摸到块拳头大的碎石,狠狠砸向巨鼠的头。巨鼠偏头躲开,碎石砸在它肩胛上,只留下道白印。它趁机扑上来,獠牙直咬陆仁的咽喉! 第四章 潜力 陆仁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求生的本能。他猛地向右翻滚,巨鼠扑了个空,獠牙咬进了他刚才躺过的草里。他趁机扑向地上的断剑,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被巨鼠的尾巴抽中手腕——“啪”的一声,骨头像是被木棒砸中,剧痛让他差点松手。 但陆仁没松。他忍着疼,用尽全力将断剑捅向巨鼠的腹部。剑刃虽残,却足够锋利,借着翻滚的势头,“噗嗤”一声扎了进去!巨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被烙铁烫了,猛地甩动身子,想把陆仁甩下来。陆仁死死攥着剑柄,整个人挂在它身上,任凭利爪在他后背抓出数道血痕。 “去死!”他嘶吼着,借着巨鼠甩动的力道,将断剑在它肚子里拧了个圈,然后猛地拔出。黑红色的血喷了他一脸,腥热黏腻。巨鼠的动作迟缓下来,赤红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它还没死透,尾巴又一次扫来,抽在陆仁的太阳穴上。 陆仁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他模糊地看见巨鼠趴在他腿边,身体抽搐着,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断剑还插在它肚子里,随着它的喘息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陆仁才恢复意识。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的血包,又看了看腿上被尾巴抽出的淤青。巨鼠已经不动了,尸体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那双赤红的眼睛却还圆睁着,像两团凝固的血。 他拔出断剑,在巨鼠的皮毛上擦了擦血,重新别在腰间。晨光已经完全升起,荒原被镀上一层暖金色,草叶上的露珠开始蒸发,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草香混合的味道。 陆仁望着北方,那里的地平线似乎比刚才近了些。他扶着青石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背火辣辣地疼,但眼神却比昨夜更亮。 他弯腰抓起巨鼠的一条后腿,拖着尸体往前走——这东西的肉或许能充饥,皮毛也能御寒。断剑的残锋在晨光下闪着冷光,像他此刻的心。 荒原依旧辽阔,碎石和野草依旧沉默,但陆仁知道,他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知逃命的人了。他杀了一头野兽,也杀死了几分对荒原的恐惧。 脚步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昨夜更稳,更沉。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凉,却驱不散荒原骨子里的寒。一块平敞宽阔的空地上只有些许碎石和杂草,陆仁跪在巨鼠尸体旁,断剑的残锋在它腹部的伤口处划开一道口子——不是犹豫,是生存教会的干脆。鼠皮厚实得像鞣过的牛皮,皮下脂肪层泛着油光,他用刀尖挑开皮肉连接处,手指探进去摸索,避开肋骨的硬茬,一点点将整张皮从躯体上剥离。 血珠顺着刀刃滴在枯草上,很快被干燥的草茎吸干。巨鼠的硬毛蹭着他手背,有些扎人,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专注得像在拆解一件兵器。直到整张鼠皮完整地摊在地上,还带着余温,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这皮子够大,从头到尾展开,几乎能裹住他整个上身。 他没时间精细处理。用断剑割下鼠尾当腰带,将皮子粗糙地对折,毛茸茸的内侧贴着胸口,边缘用草茎胡乱捆在腰间。鼠皮的油脂蹭在粗布短褂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一股淡淡的腥臊气混着草香钻进鼻孔,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试着活动手臂,皮子不算碍事,至少能挡住晨风中那股钻骨的凉。 做完这一切,陆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望向北方——那里依旧是望不到头的荒原,碎石和枯草在阳光下泛着灰败的光。昨夜他一路向北,自认脚步比刘福快,可分开后此时的陆仁有些迷失方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正北,毕竟跑了一夜,可能已经偏离了原来方向,尽管此时还能确定正北方但陆仁已无意继续向北而行。 “刘福选西北,我在正北,陈竹往东北。”他对着空气喃喃,内心暗道:“我昨天赶路快,眼下如果向西行,说不定能追上刘福,这二人一定有逃生之策,所以当下还是要找到二人,毫无疑问,找刘福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才更安全。” 而一想到陈竹,陆仁不由眉头皱了皱。暗道:“那小子太聪明,分道时说一人一条路,哼~怎么可能?!分明是想独自找活路。聪明人若生了二心,比野兽更难防。” 内心盘算着,陆仁已然转向西方。西北是刘福的方向,西行能靠近那条无形的交汇线,就算没能赶到刘福的前面,或许沿着西边的碎石地走,能遇见刘福走过的痕迹——或许是折断的灌木、或是踩平的草径。 鼠皮裹在身上,确实暖和了些。陆仁将断剑重新别在腰间,这次用鼠筋缠紧了剑柄。他迈出一步,碎石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咯吱”声,深草依旧没到腰际,却不再像昨夜那样让他恐慌。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枯草的干燥气息。他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升到半空,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日头爬到头顶,荒原像块被烤热的铁板,空气里浮动着碎石和枯草被晒焦的糊味。荒原的特殊地理造就了特殊的温差环境,但整体温度还是偏低,常人是无法忍受的。 刘福高大的身躯快速行走,陈竹走在他身侧,裤脚卷到小腿,露出沾着泥点的脚踝,目光却不停扫视着周围的草丛。 “把草茎拧成辫子,粗细得匀。”陈竹忽然停下,从腰间解下个破布包,里面是几把刚割的枯黄茅草。他蹲下身,指尖灵活地将草茎交叉、扭转,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这样编出来的‘衣服’,披在身上能混进草堆,野兽隔着百步远,只当是堆随风晃的草垛。” 刘福凑过去,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学着他的手法,拧好的草辫总散开。“你小子啥时候学的这些?”他喘着气问,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碎石上,洇出小圆点。 “以前跟货郎跑过一段路,他说在关外荒原讨生活,要么学会藏,要么学会杀。”陈竹头也不抬,将编好的草辫绕在自己脖子上,又扯了把更长的草茎递给刘福。 “凶猛野兽的尿,涂在身上能吓退狼、狐狸那些低级货。这些尿味通常闻着像腐肉,忍忍就过去了。” 刘福皱眉:“真有用?” “货郎说,野兽鼻子灵,闻到比自己更狠的主儿的气味,就不敢靠前,但是能不能碰到就不好说了,如果不幸碰到了野兽而不是它的尿,那你我就真的要完了。”陈竹说着。 两人继续向南,草丛渐渐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碎石地。正午的热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直到陈竹突然“嘘”了一声,手指向远方。 刘福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那片单调的碎石平原尽头,竟立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黄杉树,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裂开的纹路里嵌着青苔。树冠如伞,枝叶是罕见的金黄色,在烈日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与周围灰扑扑的荒原格格不入。荒原本不该有树,这棵黄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客人,孤零零地戳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既突兀又神圣。 “听村里老猎户说过,这种树只长在阴坡的河谷边,怎么会长在这?”刘福喃喃。 陈竹却拉住他,眼神警惕:“荒原没树,这树底下……说不定是啥猛兽的地盘。你看那树根,扒着地皮像爪子,准是霸着一片猎场。”他指着树根处被拱起的土堆,那里有几撮深色的毛发,沾着干涸的血迹。 刘福顺着看去,心头一紧。荒原深处的野兽比官军的刀更可怕,尤其是这种占据地盘的凶物,轻易不会让外人靠近。 “歇会儿吧,”陈竹松开手,从布包里掏出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刘福,“就在这儿,背靠着树,看得见四周动静。我去那边放哨。”他指了指黄杉树右侧的一片乱石岗,那里视野开阔,能望到南边的地平线。 刘福点点头走到树后,将草编的“衣服”披在身上——枯黄的草茎与周围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出是个人形。他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树皮硌得后背生疼,却不敢靠得太实,生怕惊扰了树下的“主人”。 陈竹轻手轻脚地爬上乱石岗,蜷缩在一块巨石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荒原。风穿过黄杉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低沉的警告。刘福嚼着硬饼,饼渣掉在草编衣服上,引来两只小蚂蚁,他赶紧拂去,生怕弄出动静。 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将荒原染成一片橘红。陆仁裹着鼠皮,踩着碎石向西行,断剑的残锋在腰间晃荡,每一步都踏在昨夜刻下的记号上——箭头歪歪扭扭指向“刘”字,是他给刘福的引路标。鼠皮的腥气混着夕阳的暖,让他忘了腿上的淤青,只想着尽快找到那个所谓的逃生同伴。 风突然变了向。原本从西边来的干风,此刻竟卷着一股锐利的腥气,刮得鼠皮猎猎作响。陆仁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巨雕正从云端俯冲而下! 它的翼展足有两丈宽,羽毛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像披着件生锈的铁甲。头顶的羽冠竖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利爪如五把弯钩,在夕阳下闪着寒芒。它显然把陆仁当成了猎物——披着灰褐色鼠皮的陆仁,在荒原的背景里,活脱脱就是只放大版的巨鼠。 “啊!”陆仁大喊一声,本能地向侧方翻滚。巨雕的利爪擦着他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头皮发麻。鼠皮的厚硬皮毛救了他——若是赤膊,这一爪足以撕开他的肩膀。他顺势拔出断剑,残锋在夕阳下划出道银线,朝巨雕的翅膀砍去。 “唳——!”巨雕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翅膀猛地一振,掀起的风沙迷了陆仁的眼。它不再恋战,双爪张开如网,再次俯冲而来。这次陆仁没躲,反而迎着它冲了上去,用鼠皮裹紧的上半身硬抗利爪—— “刺啦!”鼠皮被爪尖划开几道口子,却没伤到皮肉。巨雕的爪子卡在皮毛里,一时挣脱不开。陆仁趁机用断剑的柄端狠狠砸向它的喙,正中鼻孔。巨雕吃痛松爪,陆仁却也被甩出去,滚在碎石上,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这畜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它盘旋一圈,突然收拢翅膀,如离弦之箭般俯冲,双爪精准地抓住陆仁背后的鼠皮——这次抓得很牢,厚厚的皮毛让它以为逮住了肥硕的巨鼠。陆仁只觉天旋地转,双脚离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的荒原迅速缩小,变成一张铺开的橘红色毯子。 巨雕抓着他在空中盘旋,陆仁死死攥着断剑,指甲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巨雕爪子的力量——那不是捕食者的戏耍,是要把他带回巢穴的决绝。鼠皮被扯得变形,露出他后背的血痕,他却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坠入深渊。 飞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下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土丘,形状像极了“望乡台”——陆仁心头一凛:望乡台?!此刻……是往南飞! “刘福在西北,陈竹在东……”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畜生要把我带去哪儿?” 巨雕似乎察觉到他的挣扎,翅膀猛地一振,飞得更高了。陆仁低头,只见荒原的脉络在脚下延伸,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通向土丘后方——那里,孤零零立着一棵黄杉树,金色的树冠在夕阳下像团燃烧的火。 是那棵罕见的树!刘福和陈竹曾提起过,说树下可能是猛兽地盘。此刻看来,那地盘的主人,竟是这只巨雕。 巨雕的速度慢了下来,绕着黄杉树盘旋两圈,最终降落在树杈间的一个巨大巢穴旁。巢穴用枯枝和兽骨搭建,散发着腐肉的腥气,几只雏鸟的叫声从里面传出,尖利得像针。 陆仁被扔在巢穴边的树枝上,鼠皮的腰带被巨雕抓得松散,露出半截身子。他顾不上疼,悄悄观察四周——巨雕正低头梳理雏鸟的羽毛,暂时没注意陆仁。 机会来了! 陆仁忍着后背的刺痛,猛地扯开鼠皮的捆绳。厚实的皮毛“哗啦”一声滑落,掉在巢穴旁的枯枝上。没了鼠皮的伪装,他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夕阳下,皮肤因失血泛着青白,但动作却异常敏捷。他抓住一根垂落的枯藤,双脚蹬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滑向地面。 第五章 重逢 陆仁脚尖刚触到土地,他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陆仁猛地抬头——树下的乱石岗后,站着两个人影。 左边那个胖乎乎的,肚子把粗布短褂撑得紧绷,正是刘福。他手里攥着根木棍,棍头削得尖尖的,像是要当武器,此刻却抖得厉害。右边那个瘦高个,是陈竹,怀里抱着个皮囊,眼神躲闪,虽然两人身上都有野草伪装,但那面孔还是被陆仁一眼认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陆仁认出了他们——这两个家伙,当初说好三人向北逃,结果偷偷改道向南,分明是骗他!此刻狭路相逢,陆仁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断剑上,刘福和陈竹也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三人谁都不敢动,生怕惊动树上那只正饥饿的巨雕。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杉树的根须旁。树根的爪印里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之前刘福看到的一样。陆仁的目光扫过刘福圆滚滚的肚子,又落在陈竹狡黠的眼睛上,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腥味。 刘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陈竹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树上的巨雕似乎察觉到了地面的动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吓得三人同时僵住。 荒原的暮色更深了,黄杉树的影子像只巨兽,将他们三个渺小的人影吞没。断剑的残锋在陆仁掌心闪着冷光,刘福的木棍尖对准了陆仁,三人形成了一场尴尬的对峙。 树上的巨雕又咕噜了一声,雏鸟的尖叫刺破暮色。刘福的木棍尖抖得更厉害,陈竹却突然松开了攥着木棍的手,往前蹭了半步。 “陆哥,”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飞枝头的鸟,“别动手。咱仨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树上是雕,荒原里是狼,再耗下去都得死。” 陆仁没动。他盯着陈竹的眼睛,那双总带着狡黠的眼睛此刻竟有点发红。他心里翻江倒海:这小子又在演戏?记得在望乡台时有一次分干粮他偷藏半块饼,被刘福揪出来时眼泪掉得比谁都凶;说好向北逃,转头就拐向南,害我白跑一夜。现在装什么和平使者?但断剑的残锋还抵在掌心,他能感觉到后背鼠皮滑落后裸露皮肤的凉意——此刻他赤着上身,除了断剑一无所有,动起手来虽无胜算,但惊动巨雕无非同归于尽。 “分你干粮,分你水。”陈竹见他不语,直接解开布包,掏出两块硬饼和羊皮水袋,“还有这法子——”他指了指树杈上巨雕的巢穴,“雕粪最冲,涂身上能吓退狼狐。我刚才在石岗后看见了,待会儿去刮点。” 刘福也凑过来,胖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陆仁,咱别斗了。往南是夷国,我俩打听过,那边不打仗,有活路……” 刘福并不惧怕陆仁,但更惧怕巨雕,此刻与陆仁争斗实属不明之举。 “夷国?”陆仁心里一咯噔,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北。骗我向北引开可能的追兵,自己往南投夷国?杀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他几乎想立刻拔剑捅穿陈竹的喉咙——但树上的巨雕还在,荒原的夜会更冷,没有这二人,陆仁照样走不出这片碎石地,也到达不了刚刚他们提到的夷国。 陆仁开口了,声音像磨过的石头就一个字:“嗯。” 一个字,却让凝固的空气裂开条缝。 陈竹眼睛亮了,立刻蹲下身用石块刮树干边的雕粪——那东西黑褐黏稠,混着兽骨渣,臭得能把人熏晕。刘福则扯着枯黄的茅草,手脚麻利地编草衣,跟之前教他的一样,拧成辫子披在身上。陆仁没吭声,默默捡起陈竹递来的另一把草茎,学着他的手法编起来,手指被草茎划出几道血痕也不在意。 “涂这儿,”陈竹把刮下的雕粪递给他,用树枝挑着,“脖子、手腕,野兽闻见比雕低等的味儿,不敢靠近。” 陆仁接过,没看那恶心的东西,直接往胳膊上抹。臭味直冲脑门,他皱紧眉,却想起陈竹说的“活命的法子没有挑拣的余地”。刘福也凑过来,三人像三只偷抹了脏东西的猴子,在黄杉树下龇牙咧嘴地涂着雕粪,臭味混着汗味,熏得连树上的雏鸟都安静了。 草衣编好了。陆仁套上草辫编成的“衣服”,枯黄的颜色跟周围的枯草几乎一样,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出人形。陈竹把自己的皮囊递给陆仁:“水不多了,省着喝。” 陆仁接过一言未发大口喝了起来。 此地非久留之地,到了晚上就是赶路的最佳时机,兴许正是因为傍晚的缘故才让巨雕看走了眼,把披着鼠皮的陆仁当成了巨鼠,但按陈竹躲避野兽的方法来说,必须趁夜晚尽可能南行。 夜色像墨汁般漫开,黄杉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三人两前一后,踩着碎石向南行。陆仁走在最后面,断剑的残锋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他眼底未熄的杀意。 陈竹和刘福在前面交谈着,声音飘过来:“夷国的关卡不严,只要过了前面的黑风口,就能……” 陆仁听到耳中就像没听到一样。他心里清楚,陈竹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陷阱。到了夷国,这胖子和狡猾的小子会不会把我卖了换通关文牒?或者夷国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早就和官军串通好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断剑,指腹擦过崩裂的刃口——这剑杀过巨鼠,劈过荆棘,现在该用来防谁,他很清楚。 荒原的夜风卷着草屑,吹得草衣猎猎作响。远处的地平线泛着微弱的磷光,像某种野兽的眼睛。陆仁知道,那是陈竹口中所谓南方夷国的方向,也是他此刻必须去的“活路”。但他更清楚,在这条路上,他得随时准备拔剑——对陈竹,对刘福,或是对任何可能要他命的“同伴”。 杀意像荒原的草,在他心里疯长。而前方的夜色,深不见底。 四天三夜,继续南行似乎一切顺畅,荒原像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碎石磨穿了草鞋,枯草抽打着脸颊。陈竹和刘福的“亲和”却像层糖衣,裹着内里的算计,甜得发腻。 这几天里陈竹曾主动要求帮陆仁背断剑,但无论对方怎么示好陆仁都不可能完全信任对方,还是要时刻保持一些警惕。而刘福更殷勤,把自己最后半块炒豆塞给陆仁,胖脸上的褶子堆成花:“陆哥,你伤重,多吃点。”陆仁没接,只说“你自己留着”。 夜里的时候,刘福甚至主动要求大家休息他来守夜,陆仁怎敢熟睡,但不休息身体也过于疲惫,只是休息时手仍按在断剑上。 陆仁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三步距离。休息时选最远的石块背风处,吃饭时用刀尖把食物分成三份,不多不少;夜里轮流守夜,眼睛像鹰隼,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陈竹的“关切”、刘福的“憨厚”,在他眼里全是演技——就像当初说好向北,转头就拐向南一样。 黄昏,一条河横在前方。河水不算深,刚没膝盖,水流却湍急,卷着枯叶打着旋。岸边草丛茂密,开着几簇紫色小花,叶子上沾着黏糊糊的白色汁液。 陆仁握紧断剑,目光扫过水面,没有马上过河只是稍微试探了一下河水的深浅,随后目光看向了陈竹。 陈竹皱起眉,故作思索:“没走过啊,看着平静,谁知道下面有啥。”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石,“要不绕路?往西三里好像有条浅滩。” 刘福抹了把汗,胖手在肚子上擦了擦:“绕路费劲,这天快黑了,再走就得再等一晚。” 陆仁没理他,盯着河面。忽然,他看见水下有个灰褐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条大鱼,却比鱼长得多。他心里一紧,刚要开口提醒,陈竹却突然蹲下身:“编草衣吧,夜里凉,过河的事我们可以商讨一下。” 陈竹从布包里掏出一把深绿色的藤蔓——正是岸边那种开紫花的草茎,汁液黏白。“这藤汁能防虫,”陈竹一边说,一边将藤蔓揉碎,挤出汁液涂在自己胳膊上,“涂厚点,虫子咬不透。” 刘福也凑过来,学他的样子涂胳膊和脖子。陆仁没多想,也接过藤蔓,却见陈竹把剩下的藤蔓悄悄塞进刘福手里,低声说:“你帮我拿着,我去看看水情。” 陆仁低头涂汁时,余光瞥见陈竹和刘福相视一笑,那笑意像针,扎得他后颈发凉。但他没证据,只能压下疑虑,把藤汁往草衣上抹——那黏糊糊的汁液带着股苦杏仁味,不像防虫,倒像……毒药? 这两人的举止确实诡异,这让陆仁不由犯起了嘀咕,暗道:“这条河看起来不深,但好像并不简单,而且这藤汁也怪怪的,会不会又是这两人的什么阴谋算计在里面?” “我先过。”陈竹卷起裤腿,率先踏入河水。刘福见状马上紧跟其后,两人走得不快,却异常平稳,河水只没到他们大腿,没激起半点水花。 陆仁皱眉。按说水流这么急,不该这么稳。他刚要喊“等等”,陈竹却回头招手:“快来,水不深!” 陆仁咬咬牙,把断剑别在腰间,那白色藤汁也只是往身上的草衣涂了一点,剩下得藤蔓就扯了一段挂在了草衣上,随后跟着踏入河水。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过膝盖,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此刻还是跟紧这二人更为重要,以免这二人又玩出什么幺蛾子。 他刚走到河中央,突然感觉小腿一紧—— 一只灰褐色的爪子从水里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陆仁低头,瞳孔骤缩:那是一只鳄鱼!一米多长,鳞片像生锈的铠甲,尖牙外翻,嘴里还叼着半截水草,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尾巴在水下猛地一甩,将他往深水区拖! “啊!”陆仁怒吼,左手抓住岸边的草根,右手挥剑砍向鳄鱼头。“噗嗤”一声,断剑砍在鳞片上,只留下道白印。鳄鱼吃痛,松口咬住他的小腿,尖锐的牙齿刺穿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 “啊!”陆仁拼命挣扎,草根被连根拔起,整个人被拖进水里。水下浑浊一片,他看见鳄鱼的肚子雪白,上面有道旧伤疤,不知从何而来。 此时的陈竹和刘福呢?他们站在浅水区,一动不动,脸上竟带着笑——那笑不是庆幸,是得逞的狞笑。陆仁这才明白:陈竹一定是故意隐瞒凶鳄的存在,但为何凶鳄只攻击陆仁却忽视此二人呢。 陆仁用尽全身力气,将断剑捅进鳄鱼眼睛。鳄鱼发出一声嘶吼,松口翻滚,陆仁被水流冲向远处。 陆仁的嘶吼被河水吞没时,陈竹和刘福已经蹚到了对岸。 “快走!”陈竹拽着刘福的胖胳膊,后者踉跄着跟上,脚底的碎石被踩得“咯咯”响。他们没敢回头,直到踏上对岸的草地,才停下脚步。河水在他们脚下打着旋,浑浊的水面上浮着几缕血色,很快被冲散。陈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嘴角扯出个得意的笑:“幸亏我留了一手——那白色藤汁是老猎户说的‘鳄避’,涂在身上,鳄鱼闻见味儿就躲。”他踢了踢脚边剩下的藤蔓,“给你和我涂的就是这个,陆仁那小子没份儿,活该他喂鳄鱼。” 刘福喘着粗气,胖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那咱们……还等吗?” “等个屁!”陈竹啐了一口,“他要是死了,咱俩的干粮还能多撑两天。走,夷国在南边,耽误不得。” 两人头也不回地钻进草丛,很快消失在暮色里。河面上,只留下陆仁被拖入深水区的最后一点涟漪,像被揉皱的纸团,再也展不平。 陆仁的世界只剩下冰冷和窒息。 鳄鱼再次袭来,凶鳄的利齿再次深深嵌进他受伤的小腿,腥臭的口水混着河水灌进喉咙。他拼命挣扎,左手抓住鳄鱼背上的鳞片,右手的断剑胡乱挥砍——可那鳞片比石头还硬,“当”的一声,剑刃崩开更大的缺口,随即脱手飞出,“嗖”地扎进河底的淤泥里,瞬间没了踪影。 第六章 勇士 水越来越深,漫过胸口,漫过下巴。陆仁的肺像要炸开,他猛地仰头,呛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河水,却也借势将鳄鱼甩向一侧。鳄鱼吃痛,松口翻滚,尾巴“啪”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眼前发黑。 慌乱中,他摸到腰间的草衣——那是陈竹编的,枯黄的茅草辫子,之前涂过岸边那种白色藤汁。此刻草衣被河水泡得发胀,纤维却依旧坚韧。他一把扯下草衣,死死缠在手臂上,像举着面盾牌,朝再次扑来的鳄鱼迎去。 “来啊!”他嘶吼着,草衣的藤汁混着自己的血,在鳄鱼眼前甩出一道黏糊糊的弧线。鳄鱼赤红的独眼突然眯起,动作迟缓下来——那藤汁本是用来避鳄的“解药”,此刻混了陆仁的血,竟成了剧毒!它张了张嘴,想咬断草衣,却只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白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陆仁趁机用缠着草衣的手臂勒住鳄鱼的脖子,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脊背。鳄鱼的鳞片刮得他手臂生疼,但他不管不顾,只想着把它按进水里。河水灌进鳄鱼的鼻孔,它挣扎得更厉害,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陆仁的力气渐渐耗尽,视线开始模糊,却仍能看见鳄鱼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最终翻起肚皮。 陆仁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陆仁是被一阵草药香唤醒的。 身下是铺着软草的木板床,盖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腿上的伤口被细麻布包扎得整齐,隐隐传来清凉的刺痛——是草药敷过的感觉。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这房间不大,四壁是刷了桐油的木板,一扇圆形舷窗对着河面,窗沿摆着个粗陶碗,里面还剩半碗凉透的野菜粥。桌上放着把豁口的断剑正是他之前丢失的那把,旁边是那件被鳄鱼撕烂的草衣,沾着干涸的血和藤汁,像块破布。 “醒了?”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背着药箱,面容清癯,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他放下药箱,搭脉的动作娴熟:“老夫姓孙,是船上的大夫。你腿上的伤是鳄齿划的,已敷了止血藤,明日再换药便无碍。” 陆仁没说话,只盯着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富户常戴的羊脂玉,刻着“福”字。孙大夫似乎看出他的戒备,叹了口气:“别怕,这船是萧府的,老爷吩咐好生待你。” 陆仁眉头一紧,萧府?暗道:“看这架势是被什么富商大户人家救起来了,会是哪里的?难道是归陵城?不可能,已经南行了这么远,不会是煌国的人吧……” 带着这些疑惑,陆仁问道:“萧府是什么地方?” 老孙头听此露出诧异之色,再次打量了一下陆仁,不可置信的问道:“夷国萧府你都不知道?你不是夷国的?” 陆仁听此一惊,内心不知是喜是忧,想起自己被发配望乡台的缘由,就是因为见到了富家大户人家的东西,奉还时被当成了偷窃犯,这让陆仁内心深处对那些大户人家都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还有一些危机意识。 陆仁的脸色显现出几分担忧,这也让老孙头察觉到,老孙头随后浅笑几声,说道:“公子眼下还要多加养伤,无需多想,至于是不是夷国人,到没那么重要,我家老爷名为萧景渊夷国首富,萧府老爷,之前带小姐出游,小姐不慎被凶鳄咬伤,故而悬赏这条凶鳄,公子击杀凶鳄,老爷一定会重重有赏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婢女端着托盘进来,一个捧着热气腾腾的粟米饭,配着酱牛肉和腌菜;另一个提着陶壶,壶嘴飘着茶香。“陆公子请用膳,”年纪稍小的婢女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大夫说您失血过多,需补气血。” 陆仁看着满桌食物,胃里一阵翻腾。荒原里啃了三天硬饼,此刻竟不知如何下口。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肉质酥烂,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气,是他在废墟里从未闻过的味道。婢女们退下后,他走到舷窗边,推开木窗—— 外面是宽阔的河面,水色浑黄,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偶尔能看见几座竹楼掩映在竹林里。大船顺流而下,速度不快,船帆鼓着风,像只巨大的鸟。他忽然瞥见船尾甲板上吊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那条凶鳄! 陆仁披上外衣,忍着腿疼下了楼梯。甲板上人来人往,船工们喊着号子收网,几个年轻壮士聚在鳄鱼尸体旁,指指点点。 鳄鱼被粗麻绳捆着四肢,吊在桅杆横梁上,腹部朝上,那道旧伤疤格外醒目。一个锦衣华服的老爷站在鳄鱼旁,身材微胖,鬓角微霜,面容刚毅如刀削,此刻却紧锁眉头,盯着鳄鱼的腹部。 “确定是这条?”老爷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老爷,”一个穿黑甲的壮士上前,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上月您在青崖山游玩,小姐去河边采兰草,就是这条鳄鱼从水中跃出,咬伤小姐小腿。属下等赶到时,它已负伤遁入河中,这道疤正是属下用长枪刺的!” 这壮士叫燕昭,生得猿臂蜂腰,面容英武,眉骨处有道浅疤,眼神像鹰隼般锐利。他身边还站着三人: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叫韩烈,性格急躁,此刻正不耐烦地踢着甲板;一个面色苍白的书生模样青年,叫楚砚,手指纤长,正用绢布擦拭腰间的短剑;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大汉,叫石敢,体格魁梧如铁塔,抱着双臂站在最后。 “没错,”楚砚展开一幅画卷,上面画着条鳄鱼,腹部一道斜疤,“小姐说那鳄鱼眼睛赤红,体长一米有余,与这畜生一般无二。” 萧老爷重重哼了一声,抚过腰间的翡翠玉佩:“本老爷悬赏黄金百两,封‘萧府第一勇士’,就是要取这畜生的命!没想到它竟自己撞上来了——” 陆仁看着这场景,又看了眼身旁的老孙头,暗道:“看来这老孙头所言不虚。” 虽说心有余虑,但此刻打消了不少,陆仁一瘸一拐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向甲板一点一点的走了过去。 萧景渊的目光马上落到陆仁身上,带着审视:“你杀了这畜生?怎么杀的?” 虽然陆仁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但内心对这些富家老爷还是有着底层的恐惧和不安,被对方这么一问便不由身形本能一缩。 陆仁沉默片刻,只说:“它咬我,我捅它眼睛。” 燕昭上前一步,盯着陆仁腿上的包扎:“你用的藤汁,是岸边那种开紫花的毒藤?” 陆仁心头一凛——这燕昭竟一眼认出藤汁来源!他想起陈竹涂藤汁时“防虫”的说辞,此刻才明白那藤汁本是毒鳄之物,却被陈竹用来害人。“是。”他简短回答。 萧景渊大笑起来,声震船舷:“好!好一个‘以毒攻毒’!本老爷悬赏的‘第一勇士’,非你莫属!”他挥手招来管家,“取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给这位小兄弟备上!再腾间上房,按贵客规格招待!” 陆仁看着管家恭敬地递上托盘,金锭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忽然想起陈竹和刘福——这两个骗子若知道自己因杀鳄得了赏,不知会作何表情。杀意如毒蛇般从心底钻出,但此刻他更清楚:在这艘大船上,他不是“陆仁”,是“杀鳄的勇士”,是萧府的贵客。 燕昭走到陆仁身边,低声道:“小姐还在府中养伤,若能见她一面,便知这鳄鱼有多凶残。”燕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你要小心——悬赏一出,想杀你的人不会少。” 这话让陆仁心头一凛,会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扫了一眼甲板上的几人,暗道:“这几人看上去就是练过拳脚之人,应该也是冲这悬赏而来,如今被自己恰巧得赏,定会遭人记恨,在加上这些赏金,恐难不遭人记恨。” 陆仁望向船尾的鳄鱼尸体,它赤红的眼睛依旧圆睁,像在嘲笑他的“幸运”。——无论这“机遇”是真是假,他都要活下去,找到陈竹和刘福,让他们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大船顺流而下,驶向夷国腹地。陆仁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青山飞速后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变强,然后……杀回去。 船帆鼓满风,载着黄金、悬赏,和一个复仇者的决心,驶向未知的深渊。而甲板上吊着的鳄鱼,像面旗帜,宣告着这场荒原逃亡的终结,和另一场血腥游戏的开始。 刘福和陈竹的脚刚踏上对岸的碎石地,陈竹就拽着刘福的胖胳膊往草丛里钻。河水的腥气还黏在裤脚,他俩身上那点“鳄避”藤汁的苦味,在荒原的风里散得比纸还快。 越是向南,野兽出没越频繁,并且地形也有了些起伏不再是先前的平原,这就为前行增加了不少困难。 “快!往狼粪堆里滚!”陈竹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土堆——那土堆冒着热气,几颗颗粒状的深灰色粪便半埋在草里,分明是狼群昨夜的“标记”。刘福的脸瞬间皱成包子,胖手在肚子上搓了搓:“这……这玩意儿多脏!” “脏总比被狼啃成骨头强!”陈竹咬咬牙,率先扑进粪堆,滚了两圈,粗布短褂立刻沾满黏糊糊的狼粪渣,臭味直冲脑门。刘福见状,也只好闭着眼往里钻,肥胖的身躯压得狼粪“噗嗤”作响,溅起的粪渣沾了他满脸,连眉毛上都挂着几颗。 而这就是他们南行的日常:为了避开野兽,只能把自己变成“移动的粪堆”。 荒原的白天比夜里更凶险。日头刚爬到头顶,草丛里就传来“簌簌”的响动——是狐狸。陈竹眼尖,看见几撮白色的狐尿痕迹顺着草茎往下淌,骚臭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趴下!沾上狐尿!”他拉着刘福滚进尿渍里,刘福的胖脸贴在湿漉漉的草叶上,狐尿的臊气熏得他直翻白眼,却不敢擦——擦了就等于暴露气味。 更糟的是野猪。午后他们路过一片泥沼,陈竹忽然拽住刘福:“别动!泥里有野猪拱过的坑!”话音刚落,泥潭里就冒出个黑黢黢的猪头,獠牙上还挂着草屑。两人屏住呼吸,陈竹甚至把头埋进泥里,刘福憋得满脸通红,胖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差点把泥潭里的气泡搅出来。野猪在泥里打了个滚,哼哼着走远了,留下两人浑身泥浆,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泥菩萨。 他们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样:粗布短褂被狼粪、狐尿、泥巴糊得硬邦邦,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沾着干涸血痂的皮肤;裤腿短了一截,脚踝上全是草屑和碎石划的血痕;头发结成一绺一绺,沾着粪便渣和泥点,刘福的络腮胡里还卡着几颗狼粪颗粒,陈竹的额发被汗黏在脸上,混着泥污,像糊了层锅底灰。 刘福的胖身子成了最大的累赘。他走几步就喘,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荒原里格外刺耳,像在给野兽报信。有次他想抄近路,踩进一片荆棘丛,胖腿被划出十几道口子,血混着泥巴流下来,他却不敢停下处理——陈竹说“血味比人味更招野兽”。他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粗布裤里摩擦,疼得他直抽冷气。 陈竹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表面上指挥着刘福“往熊粪里蹭”“趴进獾洞”,实则自己也累得眼皮打架。从前那双狡黠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偶尔打个哈欠,嘴角还挂着半干的泥条。有次夜里他们躲在石缝里,陈竹靠着石头就睡着了,鼾声震得碎石往下掉,刘福惊醒后,只能用草茎戳他鼻孔,才把他弄醒——再睡下去,说不定就被路过的豺狗当点心了。 最折磨的是气味。狼粪的酸腐、狐尿的骚臭、野猪泥的腥臊,混着他们身上的汗酸味,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这味道比任何野兽都管用——他们确实没再遇到大型猛兽,却引来了成群的苍蝇,嗡嗡地绕着他们飞,时不时落在脸上、手上,叮得人又痒又疼。刘福忍不住骂:“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比猪圈还臭!”陈竹却只能苦笑:“猪圈好歹有吃的,咱们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第七章 萧府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歇脚。刘福瘫坐在地上,胖手撑着膝盖直喘,汗水混着泥污从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个小泥坑。陈竹从布包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饼,掰成两半,递给刘福一半:“省着点吃,明天还得走。” 刘福接过饼,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陈竹,咱这么走下去,真能到夷国?”陈竹望着南方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眼神空洞:“应该可以吧……陆仁已经喂了鳄鱼,咱们没退路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等到了夷国,找个大宅子,天天洗澡,把这身臭皮囊换了……”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狼嚎。两人脸色一变,立刻爬起来,陈竹抓起地上的泥巴往脸上抹,刘福则捡起块狼粪,笨拙地往胳膊上蹭。恶臭再次包裹全身,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都是蓬头垢面、臭不可闻的模样,像两具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行尸走肉。 “走吧。”陈竹哑着嗓子说。 刘福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胖腿跟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原的碎石上,像两道扭曲的、散发着恶臭的伤疤。 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秽土、野兽和永无止境的疲惫。他们像两只过街老鼠,在荒原的阴影里仓皇逃窜,只为活下去——哪怕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陆仁大船驶过最后一道山峡时,陆仁正靠在船舷打盹。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被孙大夫新换的草药压下了大半。陆仁不得不承认,这药方确实受用高效。朦胧中,他听见船工喊了声“夷境到咧”,睁眼便见两岸景致如画卷般铺开—— “夷国……” 陆仁内心暗自低语中,这点陈竹刘福二人到没有欺瞒陆仁,不过对此二人的恨意不仅没减,反而增加了几分。 夷国的山水像被巧匠缩在匣中的盆景,小而精,每一寸都透着“经营”二字。 河道在此处豁然开朗,汇成一片碧绿的湖泊,湖面浮着几叶采莲舟,舟上妇人戴着斗笠,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调子软得像水。湖岸是连绵的青灰色丘陵,坡上种满翠绿的茶树,茶垄间间杂着开着紫花的药草——正是陆仁在荒原见过的“止血藤”,此刻却规整得像列队的兵。丘陵脚下,青石板官道沿河蜿蜒,道旁立着刻鸟篆的石柱,“鸟篆”形如藤蔓缠绕,陆仁在萧景渊玉佩上见过,柱间挂着褪色布幡,写着“万货通衢”“夷商为盟”。 “这夷国,听说还没陵国一个城大。”陆仁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不高,却刷着朱漆,城门上方悬着块青铜匾,刻着“夷都”二字,字体方正,与鸟篆截然不同。 孙大夫正整理药箱,闻言笑了笑:“陆公子有所不知,小有小巧的好处。夷国方圆不过三百里,却占着三条商道交汇处,北通陵国,南通百越,西接羌戎。咱们的山水,都是为‘货’长的。” 陆仁没接话,目光落在湖心岛的亭阁上。阁顶青瓦覆顶,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这地方,倒像个精致的笼子,专门养着“生意”这头兽。他摸了摸腰间的断剑,残锋在阳光下闪了下——这剑杀过巨鼠、劈过荆棘、捅过鳄眼,此刻却像个闯入瓷器店的糙汉,与周遭的精致格格不入。 船靠岸时,码头的喧闹撞进耳朵。 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延伸进湖里,两侧排着木质栈桥,栈桥上堆着麻袋、木箱、铁笼——麻袋渗出褐色药汁,孙大夫说那是“止血藤”熬的膏,木箱贴着“兵器”封条,陆仁瞥见箱内寒光,铁笼里关着几头豹子,毛色油亮,却乖顺得像家猫,似乎是驯化的野兽。栈桥边支着茶棚,几个穿胡服的商人正用夷语讨价还价,旁边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香气混着药草味、皮革味,织成夷国特有的“商气”。 “这些都是出口的货。”孙大夫指着铁笼里的豹子,“驯化的野兽,给陵国贵族当猎宠。那边的木箱,是萧府打造的短刀,刀柄嵌着毒藤汁,见血封喉。” 陆仁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码头角落: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排队进一间灰瓦房,房前立着木牌,写着“新客登记”。他们中有高鼻深目的羌人,有皮肤黝黑的百越人,还有个面生的陵国青年,个个神情拘谨,像待售的货物。 “那是……”陆仁开口,又顿住。 “兵源营。”孙大夫压低声音,“夷国不养闲人,只‘加工’人。外来流民、逃犯、甚至自愿卖身的,都送到城西‘砺锋谷’培训——教他们用刀、用毒、用野兽,练成‘死士’再卖给大国边军。萧老爷说,这叫‘以人易金,稳赚不赔’。” 陈竹和刘福进入夷国的话……会不会也在这儿?陆仁心头一紧。他想起陈竹的狡黠、刘福的懦弱,这两人若进了“砺锋谷”,怕是早成了别人的刀。他攥紧断剑,指节发白——得找到他们,在他们变成“死士”前。 “让他们变成死士还是太便宜他们了。”陆仁暗自狠狠地说道。 上岸后,孙大夫带陆仁住进萧府别院。院里有口井,井边种着野菊,与荒原的桔梗不同,花朵肥硕,颜色艳丽。陆仁坐在石凳上,看着孙大夫煎药,终于问出憋了半天的话:“夷国……就这么点大?” “不小了。”孙大夫搅着药罐,“三百里山河,养着十万人口,七成是商人,两成是工匠,剩下一成……”他指了指窗外,“是新来的‘原料’。” 陆仁“嗯”了一声,内心却在翻涌:十万人口,却像个精密的作坊,每个人都是零件。药品、武器、野兽、兵源……全是为了卖给大国。这夷国,哪是什么国家,分明是个挂着“国”名的商会。 “公子别嫌这儿小。”孙大夫递过药碗,“夷国的好处,是‘规矩’。萧老爷定了例:外来客商凭‘货契’交易,本地人按‘商籍’纳税,连野兽都有‘驯化册’。只要不碰‘兵源营’的规矩,谁都能在这儿赚钱。” 陆仁喝下药,苦味在舌尖散开。 此时的陆仁似乎想到了什么,暗道:“商?……所以陈竹和刘福两个家伙到这里是想经商?哼……那我……就一定是被他们卖到兵源营的商品了……” 陆仁心中想着恨意更加浓烈起来,到很快就平复下来。 陆仁望着院外街道——几个穿夷国服饰的妇人提着竹篮走过,篮子里装着药材和糕点,笑声清脆。这“规矩”之下,藏着多少像陈竹那样的骗子,多少像刘福那样的懦夫?他摸了摸腿上的伤疤,那是鳄鱼留下的,也是荒原留下的。 “孙大夫,”陆仁突然开口,“萧老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问出此话,像是在确定某件事,陆仁对富人大户内心的恐惧和此刻自己身份地位的变故。 孙大夫叹了口气:“公子杀了他要的鳄鱼,悬赏百金。但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小姐明薇的伤,就是鳄鱼咬的。公子替她报了仇,萧老爷自然当恩人待。” 陆仁没再问。他想起甲板上萧景渊看鳄鱼时眼中的愧疚,想起燕昭说的“小姐还在养伤”。原来这匣子里的温情,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傍晚,陆仁站在别院二楼窗前,望着夷都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商队的驼铃声、酒肆的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首杂乱却鲜活的歌。 这夷国,是个精致的牢笼,也是个机会的笼子。他握紧断剑,内心独白如潮:陈竹和刘福若在这儿,定会找个角落躲起来,像老鼠一样啃食这里的“货”。而我……得先摸清这笼子的机关,找到他们,再……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眼里,像两簇跳动的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活下去的火。夷国的山水是匣,风土是锁,而他,要在这匣中,撬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船锚的锈味、药草的苦香、码头的喧嚣,渐渐被夜风吹散。陆仁知道,从踏上夷国土地的那一刻起,他的荒原逃亡结束了,另一场更凶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陆仁的生活被“养伤”填满,却也藏着无数暗涌。 每日清晨,孙大夫准时来换药。他打开药箱,里面整齐码着瓷瓶、银针、晒干的草药,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续断膏’是夷国特产,用续断根和止血藤熬的,专治筋骨伤。”孙大夫一边说,一边掀开陆仁腿上的纱布,露出红肿的伤口——鳄齿划出的口子已结痂,边缘泛着青,显然毒性未清。 陆仁盯着孙大夫的手指,忽然开口:“夷国……三百里国境……” 像是自语,又像是想了解什么。 孙大夫手一顿,随即笑了:“公子记性真好。是啊,夷国方圆确实不过三百里。” 他指了指窗外的野菊,“你看这花,花瓣肥厚,能入药;根茎粗壮,能固土护坡——连花草都是‘商品’。” 换药后,孙大夫总会陪他坐会儿,讲些夷国的规矩。 “萧老爷夫人早故,只有小姐明薇一个亲人。”他压低声音,“小姐性子软,心善,上月被鳄鱼咬伤,若不是燕昭他们赶到,怕是……”话没说完,又补了句,“萧老爷护女如命,悬赏杀鳄,也是真心。” 陆仁没接话,只摸了摸腰间的断剑。真心?荒原里陈竹刘福也说过“一起逃”,结果呢?他望着院外忙碌的仆役——有的搬货,有的喂野兽,有的在账房记账——只觉得这“真心”背后,藏着比荒原野兽更精明的算计。 陆仁对“富人生活”的适应,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只溅起几圈别扭的涟漪。 饮食是最直接的冲击。从前啃硬饼时,他盼着一口热汤;如今萧府的饭食却让他无所适从:早餐是蜜饯配药膳粥,午餐是炭烤山雉配鹿肉脯,晚餐甚至还有果蔬。 婢女送饭时,总是低着头,双手捧着托盘,姿势标准得像尺子量过,陆仁接过碗,总觉得那双手不该碰他粗粝的掌心。 衣物更是别扭。他的粗布短褂被管家收走,换上了萧府的青布直裰——料子是细棉,袖口绣着暗纹,穿在身上像被绳子捆着,行动都不自在。有次他偷偷把直裰脱了,想穿回旧衣,却被婢女发现,战战兢兢地说“萧老爷吩咐,贵客需着正装”,他只好作罢,心里却骂了句“穷讲究”。 最让他不适的是仆役的“伺候”。每日有人打扫庭院,有人送来热水,有人替他整理房间。陆仁不习惯被人围着转,有次一个婢女想帮他梳头,他猛地偏头躲开,差点把梳子打翻。那婢女吓得跪在地上,连声道歉,他却更烦躁——在荒原里,谁帮你梳头?头发结成一绺一绺,沾着草屑和血痂,那才是活着的样子! 第五日傍晚,陆仁正在院里晒太阳,腿伤已经好转太多,此时,管家李福全来了。 这李福全五十多岁,腰背微驼,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张烫金请柬。“陆公子,萧老爷有请。”他躬身道,“今晚戌时,临水轩厅设宴,为您庆贺‘萧府第一勇士’之名。除老爷、小姐、孙大夫外,还有燕昭、韩烈、楚砚、石敢四位壮士作陪。”陆仁接过请柬,烫金的“宴”字硌着掌心。他抬眼看着李福全:“设宴?” “老爷说,您杀鳄,是大恩人。”李福全答得滴水不漏。 陆仁冷笑。想起那日甲板上壮士们的眼神——韩烈的挑衅、楚砚的审视、燕昭的沉默、石敢的蛮横,此刻都化作请柬上的金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知道了。”他把请柬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厢房。 李福全识趣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陆仁摸着怀里的断剑,残锋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想起这几日在萧府的感受:精致的别院、丰盛的饮食、恭敬的仆役……一切都像层华丽的壳,底下藏着未知的刺。 荒原里的鳄鱼都捅死了,还怕几个穿锦袍的人? 他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别院的青石板上,像柄出鞘的断剑。而远处的临水轩厅,灯火已次第亮起,像只巨大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即将赴宴的陆仁。 第八章 宴会 萧府的宴席设在临水轩厅。 这是一间三面环水的敞轩,楠木梁柱雕着缠枝莲纹,门窗糊着蝉翼纱,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青石地砖上织出朦胧的影。轩外是人工开凿的曲池,池中种着红莲,荷叶田田,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声混着晚风,倒比厅内的丝竹声更清越。 厅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商贾富贵”:八仙桌上铺着蜀锦桌旗,摆着夷国特产的蜜饯、药膳羹、炭烤山雉,餐具是青瓷盏配银箸,盏底刻着萧府“福”字徽记。主位后方悬着幅《商道图》,画着夷国三条商道交汇的景象,骆驼、马队、货船穿梭其间,正是孙大夫提过的“万货通衢”。 陆仁坐在末席,腿上的伤被孙大夫用软垫垫着,却仍隐隐作痛。他打量着四周:萧景渊端坐主位,绛紫锦袍衬得面色威严;左侧首位是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眉眼清秀,右腿搭在软凳上,正是被鳄鱼咬伤的小姐萧明薇,身旁站着个垂首的婢女;右侧则是那四个壮士——燕昭黑甲负枪,韩烈虬髯挂刀,楚砚执扇而立,石敢抱臂靠在柱边,四人目光如钩,齐齐钉在陆仁身上。 “陆贤侄,”萧景渊举杯,声音洪亮,“今日设宴,一是谢你杀鳄,二是贺你得‘萧府第一勇士’之名。来,饮胜!” 陆仁端起酒杯,酒液辛辣,呛得他皱眉。他不善饮酒,更不习惯这种“庆功”场合——荒原里啃硬饼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雕花木椅上,被人用“勇士”二字称呼。 酒过三巡,韩烈先憋不住了。 这虬髯壮汉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声如洪钟:“萧老爷,这‘第一勇士’是不是给得太轻易了?杀条受伤的鳄鱼,也算本事?” 他斜睨着陆仁,“俺韩烈在边军时,亲手斩过三头野猪,一枪挑翻过马贼头领,你这‘勇士’,够格吗?” 陆仁没说话,只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轻响。他内心冷笑:边军斥候燕昭都没你啰嗦,你斩野猪的“本事”,怕是砍柴时顺带捅的猪圈吧? 楚砚摇着折扇,接口道:“韩兄说的是。陆公子,恕我直言——你那断剑、草衣、毒藤汁,哪样是正经武功?我观你招式,不过是荒原里跟野兽搏命的野路子,碰巧赢了鳄鱼罢了。”他合上扇子,指尖点了点陆仁腰间的断剑,“此剑崩口如此严重,怕是连块豆腐都切不利索,如何称‘勇士’?” 石敢突然闷声开口,声如闷雷:“俺石敢能举起千斤石磨,你行不行?”他说着,竟真走到厅角,单手抓起个半人高的石磨,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在众目睽睽下转了两圈,石磨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燕昭一直沉默,此刻才抬眼:“诸位别为难陆公子了。他确实斩杀了凶鳄,那便是萧府恩人。”话虽这么说,眼神却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萧明薇一直没说话,此刻却轻声开口:“几位叔叔,陆大哥腿上有伤,何必与他计较?”她转向陆仁,眼尾带着歉意,“陆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陆仁这才正眼看她:少女眉眼温柔,右腿的包扎很整齐,显然被精心照料过。他想起燕昭说的“小姐还在养伤”,再看她此刻为自己解围,心中那点因壮士刁难而起的怒火,竟莫名消了几分。但转念想到陈竹刘福的背叛,又立刻冷下来——这夷国的“温情”,怕也是生意场上的人情债。 “陆公子,”楚砚却不依不饶,折扇指向轩外曲池,“听闻你荒原逃亡时,曾用草衣御敌、藤汁毒鳄,可有此事?我倒想见识见识,这‘野路子’到底有何玄妙。” 韩烈立刻附和:“对!露一手!让俺们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两下子!” 陆仁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 草衣御敌、藤汁毒鳄……这些在荒原里保命的法子,此刻竟成了他们羞辱我的由头。他想起陈竹涂藤汁时“防虫”的谎言,想起刘福滚进狼粪堆的狼狈,再看看眼前这四个衣着光鲜、武功“正统”的壮士,只觉得讽刺——他们口中的“正统”,在荒原里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不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会?”韩烈哈哈大笑,“不会你还敢称‘勇士’?我看你就是个运气好的村夫,碰巧鳄鱼那天没吃饱!” 楚砚摇扇的手一顿,眼神更冷:“陆公子,谦虚是美德,可过度谦虚就是心虚了。你若真有本事,不妨说说你的武功出自何处?跟哪位名师学过?总不能是跟野狼学的吧?” 燕昭皱了皱眉,似想阻止,却被韩烈的笑声盖过。 陆仁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荒原里被巨雕抓着飞、被鳄鱼咬住腿的日子,想起陈竹刘福的背叛,想起断剑崩口时割破的掌心——这些“野路子”,是他用命换来的活路,如今却被这群人当成笑话。 杀意像毒蛇,从心底钻出来,顺着血管爬满全身。他盯着韩烈虬髯下的喉咙,想象着断剑捅进去的触感;盯着楚砚摇扇的指尖,想剁断那几根装模作样的手指;盯着石敢抱着石磨的手臂,想捏碎那看似强壮的骨头。 但他没动。萧景渊还在主位上看着,萧明薇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压下杀意,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配问?”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韩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楚砚的折扇“啪”地合上,燕昭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石敢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萧景渊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冲突:“好了!陆贤侄伤势未愈,不宜动气。今日宴席,只为庆贺,不为争执。来人,给陆公子添碗药膳,补补身子!” 婢女立刻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陆仁却没动。他望着轩外曲池里的红莲,月光下,花瓣上的露珠像血珠。 这萧府的宴席,这夷国的山水,这帮“勇士”的嘴脸……都像这笼子里的红莲,好看,却有毒。他摸了摸腰间的断剑,残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等着吧。他内心独白如潮,等我摸清这夷国的规矩,等我找到陈竹和刘福,等我养好伤……你们这些羞辱过我的人,我会一个个请到这轩厅里,让你们尝尝“野路子”的厉害。 杀意如藤蔓,在他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每一寸理智。而表面的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块被丢在锦缎上的顽石,不起眼,却藏着能砸碎一切的锋芒。 轩外的红莲在风中摇曳,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陆仁踩着萧府灯笼投下的昏黄光影往回走,腿上的伤口被夜风吹得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闷堵。别院的铜铃在风中响了声,像声无人应答的叹息,他推开门,屋内还留着白日婢女打扫过的艾草香,此刻却只觉得空落落的。 陆仁回到院中坐在井边石凳上,摸着怀里的断剑,残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宴席上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韩烈拍案大笑的虬髯、楚砚摇扇时眼底的轻蔑、石敢单手举石磨的蛮横,还有燕昭沉默却如刀的审视……这些“壮士”的嘲讽像针,一根根扎在他“勇士”的名号上。他想起自己说的“你配问?”,想起韩烈涨成猪肝色的脸,想起萧景渊最后那声“不宜动气”的呵斥——自始至终,萧景渊没说过一句维护他的话。 “萧老爷从头没阻止。”陆仁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想起萧景渊举杯时说的“谢你杀鳄”,想起悬赏令上的“黄金百两,封萧府第一勇士”,可整个宴席,竟没一个人提“封勇士”的事。 原来如此。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剑的崩口——这剑杀过鳄鱼,却捅不破人心的隔阂。萧景渊需要杀鳄,但不是需要陆仁这样的无名之辈杀鳄,不需要毫无武学基础的陆仁杀鳄,正如夷国需要“万货通衢”的商道,需要有才能的商人,而不是偶尔暴富之人。所谓“庆贺”,不过是场做给外人看的戏,壮士们的刁难,说不定就是萧景渊默许的“下马威”。 陆仁起身回到了屋内,望向窗外。夷都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陆仁想起这几日在萧府的别扭:锦缎裹身的拘束、仆役毕恭毕敬的疏远、壮士们“正统武功”的炫耀……这“勇士”的名号,于他而言是枷锁,不是荣耀。 “继续呆下去,只会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笑话。”他内心独白如潮。陈竹刘福的背叛让他明白,依赖他人的“认可”最是脆弱;荒原的逃亡教会他,活下去的本钱是自己的刀和命,不是别人的施舍。萧景渊的“恩情”,不过是笔交易——杀鳄换赏金,如今鳄已死,交易就该结束。 他想起孙大夫说的“夷国规矩”:外来客商凭“货契”交易,本地人按“商籍”纳税。他不是客商,不是本地人,更不是萧府的“勇士”,只是个拿着断剑的逃亡者。与其在这金丝笼里当个“名不符实”的摆设,不如拿了赏金,走自己的路。 陆仁站起身,拍了拍青布直裰上的尘土。腿伤已好转,能正常行走,断剑也重新别回腰间——这剑是他的底气,不是萧府的装饰。 “明日找萧景渊。”他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决绝。不是去争吵,是去“婉拒”——感谢他的款待和悬赏,说明自己“野路子”不懂规矩,不配“勇士”之名,只想拿黄金百两,再做打算。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声,这次却像在为他送行。陆仁吹灭屋里的灯,躺在软榻上,听着井边青蛙的叫声,很快入睡。梦里没有轩厅的刀光,没有壮士的嘲讽,只有荒原的碎石地和断剑劈开荆棘的“咔嚓”声——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别院时,陆仁已穿戴整齐。青布直裰虽别扭,却遮住了他腿上的伤疤;断剑的残锋在袖中若隐若现,像柄随时会出鞘的匕首。他推开房门,对着院里的野菊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萧府的‘勇士’,我不做了。但萧老爷的赏金,我得拿。” 清晨的别院还沾着露气,陆仁已将随身物品收拾妥当。 粗布包袱里,断剑用旧草衣裹着——剑刃崩口的残锋仍闪着冷光,是他荒原逃亡的见证;那件被鳄鱼撕烂的草衣也塞了进去,沾着干涸的血和藤汁,像块褪色的勋章;还有几件萧府给的青布直裰,他叠得方正,却没忘在夹层塞进孙大夫给的止血藤干以备不时之需。 最沉的是那包黄金。百两金锭用红布裹了三层,沉甸甸压在包袱最底层,是萧景渊承诺的“勇士赏金”。陆仁掂了掂,指尖能摸到金锭的棱角——这冰冷的金属,是他用命换来的自由券,却也是暂时无法摆脱的枷锁,陆仁很清楚,自己是陵国逃犯,不可能再回陵国。 “公子真要走?”孙大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药箱还挎在肩上,眼神里带着惋惜。 陆仁系紧包袱:“恩已报,赏已领,该走了。”他没提壮士们的嘲讽,也没说萧景渊的冷漠,只补了句,“多谢您这几日的药。” 孙大夫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塞给他:“这是‘避瘴散’,夷国山林多瘴气,带着防身。” 陆仁接过,没多言,转身走向院门。晨光里,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青布直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单薄的旗。 萧景渊的书房在正厅东侧,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账册和商道舆图。陆仁推门时,萧景渊正与四个壮士议事,见他进来,萧景渊放下手中毛笔,脸上堆起笑:“陆贤侄来了,坐。” 壮士们也转过身,韩烈抱刀斜倚在柱边,虬髯上还沾着早膳的油星;楚砚摇着折扇,眼神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童;石敢沉默地站在楚砚身后,拳头捏得咯咯响;燕昭则负枪立于窗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仁的包袱。 “贤侄这是……要走了?”萧景渊指了指包袱,“可是嫌萧府怠慢?” 陆仁把包袱放在地上,声音平静:“萧老爷的恩情,陆仁铭记于心。杀鳄本是巧合;赏金百两,也已收下。如今伤愈身安,不敢再叨扰。” “巧合?”韩烈突然笑出声,声如洪钟,“你杀条受伤的鳄鱼,称为巧合?俺们在边军时,哪次不是拼着命护着商队?你这‘巧合’,未免太便宜了!” 楚砚合上折扇,接口道:“陆公子,夷国虽小,却有‘万货通衢’之利。留下做萧府护院,每月还有薪俸,比你自己在外漂泊强多了。何必急着走?”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陆仁的包袱,“还是说……你觉得‘勇士’名号配不上你?” 石敢闷声道:“俺石敢缺个伴,你留下,俺教你举石磨。” 燕昭依旧沉默,却上前一步,枪尖点了点地上的黄金:“这金子,够你在夷都买栋宅子了。留下,萧府保你衣食无忧。” 萧景渊适时开口,语气威严却带着“温情”:“陆贤侄,夷国虽小,却容得下英雄。你若有顾虑,尽管说来,萧某定当解决。”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萧府第一勇士’的封号,本就是为你设的,岂能说走就走?” 第九章 繁市 陆仁看着眼前这群人:萧景渊的“封号”是虚名,壮士们的“挽留”是嘲讽,连燕昭的“保你衣食”都藏着审视。他想起宴席上的刁难、别院的拘束、孙大夫说的“夷国规矩”——这萧府,这夷国,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多谢萧老爷美意。”他弯腰提起包袱,断剑的残锋在包袱外露出半寸,“陆仁本是陵国逃犯,能在这夷国躲几日清净,已是侥幸。不敢再奢求‘勇士’名号,更不愿做笼中鸟。” 萧景渊的笑容僵在脸上:“逃犯?你……” “老爷,”燕昭突然低声道,“陵国近来严查边境,陆公子若被认出……” 陆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燕统领放心,陆仁自有去处。”他转向萧景渊,深深一揖,“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完,他转身就走。韩烈的冷笑、楚砚的摇头、石敢的嘟囔都被抛在身后,唯有燕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夷都西市有‘新客坊’,专收外来流民做工,你若无处可去,可去那儿试试。” 陆仁脚步一顿,没回头:“多谢。” 自曝逃犯身份也是为了断了这些人的念头,撇开与这些人的关系,陆仁并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从孙老者那里陆仁早已摸清夷国的不少规则。 夷国不过是一中立国,收容逃犯也是常事,所以不必担忧,恐怕这也是陈竹刘福想要逃往夷国的主要原因。 在这里生存并不是什么问题,智者,可经商,能者,可去新客坊,实在不行还可去兵源营,甚至一些其他去处。 陆仁抱着包袱走出萧府时,日头刚爬到中天。夷都的街道像条被揉开的锦缎,从城门一直铺到码头,青石板被商队的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车辙,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用鸟篆、夷文、通用文三种文字书写,风一吹,幌子上的流苏混着药草香、铁锈味、兽腥味,织成夷国特有的“商气”。 西市是夷都最热闹的所在,分“药巷”“兵坊”“兽栏”“书斋”“赁居”五大区域,每个区域都挤着来自各国的商人——穿胡服的羌戎贩子在高声吆喝兽皮,戴斗笠的百越药农蹲在摊位前分拣草药,皮肤黝黑的陵国行商则用鸟篆写着“平价兵刃”,连头发卷曲的南洋番客都带着香料摊,香气盖过半条街。 “走过路过莫错过!萧府‘断水刀’,刀柄嵌毒藤汁,见血封喉!”兵坊里,铁匠铺的学徒挥着铁锤敲打刀胚,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烧出细小的黑点。隔壁药巷的掌柜正用铜秤称药,秤盘里躺着晒干的止血藤、泛着紫光的毒藤、裹着蜜蜡的续断膏,药香混着蜜甜,飘出半里地。 最显眼的是街中央的“万货榜”,用朱漆写着当日热门商品:“萧府短刀五十柄”“驯化豹子三头”“《基础刀法》秘籍十册”,榜下挤着拿货单的商人,吵嚷声盖过街市的喧嚣。陆仁站在榜前,望着这“万货通衢”的景象,忽然明白孙大夫说的“夷国山水为货长”——连风里都飘着生意经。 药巷的摊位像排开的药柜,每个摊位前都挂着草药标本:止血藤的叶片肥大如掌,毒藤的茎秆带刺,续断根扭曲如蛇,还有夷国独有的“清心草”,开着蓝色小花,据说能解迷药。掌柜多是百越人或羌戎人,会用通用文报价格:“止血藤膏一两三钱,治刀伤箭创;避瘴散半两,山林必备!” 陆仁在一个老药农的摊位前停下。老汉须发皆白,摊位上摆着个陶罐,里面是捣烂的止血藤和蜂蜜调成的药膏,旁边放着孙大夫给的“避瘴散”瓷瓶——正是同一配方。“后生,买膏还是散?”老汉眯眼打量他,“看你腿上有旧伤,这膏化瘀最好。” 陆仁买了两罐膏、一瓶散,又挑了把晒干的清心草防迷药用,用布包好塞进包袱。 兵坊的铁匠铺占了半条巷,炉火映得墙壁通红。萧府的“断水刀”最受欢迎,刀身窄如柳叶,刀柄缠着防滑的兽皮,嵌着小块毒藤汁浸泡过的铁片。旁边还有羌戎弯刀、百越长弩、南洋短斧,甚至有个摊位卖“驯兽刺”——带倒钩的短矛,专门对付发狂的野兽。 陆仁的断剑崩口严重,早该换了。他在一个陵国行商的摊位前停下,挑了把“短螳刀”:刀身一尺二寸,刃口淬过毒藤汁比萧府的淡些,不易误伤,刀柄是硬木所制,握感趁手。行商压低声音:“这刀是萧府淘汰的次品,便宜卖你,五两银子。”陆仁没还价,付了钱用的是萧府给的碎银,把断剑扔进旁边的“废铁筐”——和它一起的,还有几把崩口的刀剑,都是“野路子”的遗物。 兽栏在兵坊隔壁,用粗木栅栏围着,里面关着各种“物资”:油亮的驯化豹子那是萧府出口的猎宠、蹲在架上的猎鹰,脚上绑着追踪符、吐着舌头的獒犬项圈刻着“萧府”徽记,甚至还有几头矮脚马主要适合山地运输。栅栏上贴着“驯化证书”,写着“已除野性,听人号令”。 陆仁看中一只獒犬:毛色棕黄,体型中等,眼神不凶却透着机警。驯兽师是个羌戎汉子,拍着獒犬的头说:“这‘追风’是去年从北漠抓的,咬合力强,能护主,食量小,一天两斤肉就行。”陆仁花了十两银子买下,又买了包獒犬粮,其实就是掺了肉末的杂粮,用麻绳牵着——这獒犬将成为他在这夷都的第一个“同伴”。 书斋在最僻静的巷尾,门脸不大,挂着“藏经阁”的匾额,老板是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店内书架分三层:上层是《基础刀法》《箭术入门》等粗浅秘籍主要是给新兵源培训用,中层是《毒藤十三式》《野兽驯化手册》,下层锁着《百兵谱》《夷国商道考》。 陆仁假装翻看《基础刀法》,眼角余光却瞥向中层的《毒藤十三式》和《野兽追踪术》。这两本对他最实用:《毒藤十三式》讲如何用毒藤汁淬武器、涂陷阱,《野兽追踪术》教识别野兽足迹、气味。 看到陆仁正在观看书籍,那伙计马上热情的过来,说道:“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本基础刀法不仅兵源营通用,也是众多武功的基本功啊,还有这本《弯月刀法》是名师所创不仅……” 陆仁没听对方再说下去,当即挑了五本就交给了对方,这五本分别是《毒藤十三式》讲如何用毒藤汁淬武器,《野兽追踪术》识别野兽气味脚印,包含各种已知野兽图鉴,《野兽驯服手册》驯服野兽的方法方式,《基础刀法》基础刀法招式基础功,《夷国商道》夷国商业结构经商环境方法。 支付了不少的费用后,陆仁才算获得了这五本书。 最后就是赁居区的招牌五花八门:“波斯庭院,带葡萄架”“百越竹楼,近药巷”“陵国四合院,安保齐全”。普通庭院每月五两银子,带商铺的十两,最豪华的“萧府别院”甚至要五十两,门口还站着萧府的护院。 从这里挑选住处可以直接先看地图位置和房屋结构图,主要都是提供给各国到此经商之人所用,夷国商业物资也都是战略物资,到此经商非富即贵,庭院房屋出租自然各式各样都有。 陆仁看中一个“百越竹楼”:两层小楼,楼下能放货,楼上有卧室,月租八两银子。 只要选中,马上就有人带着前去引荐给房东,而这里只是赚取一些中介费而已。 房东是个百越妇人,一见面便笑着说:“这楼前不挨兵坊,后不靠兽栏,安静!隔壁住的是羌戎皮货商,对面是陵国药材行,方便你进货。” 陆仁既不还价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付了三个月租金二十四两银子,随后牵着獒犬“追风”搬了进去——竹楼的竹篾墙透着风,比萧府的青砖别院更像“家”。 夕阳西下时,陆仁牵着獒犬,背着包袱,抱着新买的短螳刀和秘籍,走进百越竹楼。竹楼前的空地上,他试了试短螳刀:刃口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嘶”声,毒藤汁的气味混着竹香,让他想起荒原的荆棘。獒犬“追风”蹲在脚边,舌头耷拉着,似乎对竹楼很满意。 他翻开偷买的《毒藤十三式》,第一页写着:“毒藤生于荒原阴坡,汁液分三等——淡者驱兽,浓者杀人,混血则剧毒。”又翻《野兽追踪术》:“豹行留梅花印,狼踪带爪痕,獒犬辨气味,可追十里。”这两本秘籍,加上孙大夫的药、新刀、獒犬,构成了他在夷都的“生存工具箱”。 窗外,夷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商队的驼铃声、酒肆的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陆仁摸着袖中的秘籍,望着竹楼外的万家灯火,内心独白如潮: 萧府的“勇士”不当也罢,夷都的西市才是我的战场。用这短螳刀防身,用毒藤汁开路,用獒犬护院,用秘籍学本事……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匣子一样的夷国,找到陈竹和刘福,让他们知道——荒原里杀出来的狼,不是谁都能踩在脚下的。 竹楼的竹篾墙透着风,吹得秘籍哗哗作响。陆仁把短螳刀插在门后,獒犬“追风”趴在他脚边,竹楼外的夷都繁华依旧,而他,这个曾经的“陵国逃犯”,即将在这商贾织就的网中,编织属于自己的活路。 陆仁在租住的百越竹楼二层辟了间静室,竹篾墙透着风,却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他将五本书摊在竹案上,左边堆着孙大夫的药罐、短螳刀和新买的獒犬“追风”拴在门边,右边是萧府给的银两和买书剩的碎钱。每日清晨,房东派的小婢女阿萝会准时敲门,端来粟米饭、腌菜和一碗药膳汤,据说可以“补脑益思”,放下便走,绝不打扰。 这十日,陆仁像块海绵,把所有精力都浸在书里。 竹案上摊开泛黄的纸页,墨字工整却带着股草腥气。陆仁用短螳刀在竹片上划了道痕,模仿书中“淬毒三法”:淡汁涂刃驱兽、浓汁浸柄杀人、混血成糊剧毒陷阱。他想起荒原用毒藤汁涂草衣避鳄的经历,对照书中“毒藤生于阴坡,茎有倒刺,汁液遇铁则钝”,才发现当初陈竹给的藤汁只是“淡汁”,难怪能避鳄却杀不死它。 “基础中的基础,连毒藤种类都没细分。”陆仁合上书,指尖在“混血剧毒”四字上摩挲——这法子,得先找到“血引”才能试。 院里铺着沙土,陆仁牵着獒犬“追风”,按书中所说,在沙上印下梅花印的是豹子、狼是爪痕深、野猪是蹄分叉的脚印,陆仁还尝试让“追风”嗅辨。 “豹喜独行,踪迹呈直线;狼群出动,气味带腐肉臊。”书中口诀被他用炭笔写在竹简上,挂在门后。可当他按图索骥去后山找野兽粪便时,却发现书中“粪便硬度辨食性”的法子不准——夷都附近的野兽常吃商人丢弃的肉食,粪便软得像泥,与荒原的硬粪截然不同。 “地域不同,习性也变,这书只写了‘常理’,没写‘变数’。” “追风”成了试验品。陆仁按书中“三日亲近法”:第一天喂肉时不接触,第二天蹲身递肉,第三天轻拍其背。獒犬倒乖顺,可当他想试“鞭子威慑”,毕竟书中说“驯服野兽需立威”,刚扬起竹条,“追风”就夹尾躲到桌下。他才明白:书里的“鞭子”是特制的“软鞭”,裹兽皮,只吓不伤,他拿竹条代替,难怪失效。 “连工具都没说清,这‘手册’是给有经验的驯兽师看的,不是给我这新手。” 竹楼前空地上,陆仁舞起短螳刀。书中“劈、砍、刺、撩”四式,他练了百遍,却总觉得“不得劲”。直到听隔壁练刀人对话才明白。 “刀走中线,力从腰发”,他才惊觉:书中只画了招式图,没讲“发力的根”。比如“刺”式,他只用手臂发力,刀尖抖得厉害;按隔壁练刀人说的“腰马合一”,短螳刀竟能稳稳扎进竹筒。 “有形无神,这‘基础’是给有师父带的弟子写的,自学只能学个皮毛。” 还有一本书最枯燥的书,全是鸟篆与通用文对照的“商道舆图”“货物流向表”。陆仁逐字翻译,终于理清夷国“以商立国”的逻辑:北通陵国卖兵源,砺锋谷培训、南通百越卖药材,止血藤、清心草等、西接羌戎卖驯兽,豹子、猎鹰等,连山水都按“货”规划——茶园产茶药,丘陵固土护坡,湖泊通航运。陆仁想起萧景渊的“万货通衢”,才明白这书是给想“在夷国做生意”的外来客看的“入门指南”,而非“经商秘籍”。 “说了等于没说,这书只告诉你‘夷国卖什么’,没说‘怎么卖得比别人好’。” 五本书,都是陆仁重金购买,就算是上一当,陆仁也得上明白才行。 第十章 逛市 研读的十天里,后面的时间里,陆仁没再逐本研读,而是把五本书摊在竹案上对照: 《毒藤十三式》缺“特殊毒藤辨识”,《野兽追踪术》缺“夷地变异兽习性”,《野兽驯服手册》缺“工具与应变”,《基础刀法》缺“内力与实战”,《夷国商道》缺“潜规则与垄断”——全是“入门须知”,没有“进阶法门”。 他摸着竹案上的短螳刀,刀刃映出自己紧锁的眉。荒原里跟野兽搏命的经验告诉他:基础只能保命,想杀鳄、斩敌、复仇,得学“杀招”。而这些“杀招”,显然不在这些基础书里。 研读的最后一天里,等婢女阿萝再来时,陆仁叫住了她。 “阿萝,”陆仁喊住送餐的婢女,“明日我想去西市,买些‘高级’的书,你在这片熟,你有什么推荐的没有?” 阿萝愣了愣:“高级书?” 阿萝发着呆,像是在思考,这段时间和陆仁已经相处的很熟悉,但夷国人,天生骨子里就是交易和经商,这番思考的举止仿佛点明了陆仁。 陆仁浅浅一笑,拿起一些碎银子就扔了过去,那阿萝顺手接过,这才说道:“高级的书籍,通常不会直接售卖,并不是店铺没有,需要有人‘引荐’才行。” 陆仁一愣,冷笑:“引荐?” 阿萝连连点头。 陆仁没在多说什么,而是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次日,陆仁牵着獒犬“追风”,背着装有基础秘籍的包袱,在西市的青石板路上走得沉稳。十日的研习让他褪去了“村夫”的局促,目光像把筛子,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老板的神态、货物的成色——哪些是“看门”的虚价,哪些是“藏货”的真宝,他已能辨出七八分。他的目标明确:找高级书籍,尤其是《野兽驯服进阶》《毒藤秘录》这类“杀招”级秘籍。 第一站仍是街尾的“藏经阁”。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正低头算账,见陆仁进来,眼皮都没抬:“周某的书,只卖给有‘引荐’的客。” 陆仁将《夷国商道》翻到“新客权益”页,推到他面前:“周老板,按规矩,新客买中级书无需引荐。我昨日已买《毒藤十三式》,今日想换《毒藤进阶篇》。” 周老板这才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进阶篇》讲蚀骨藤、血见愁的用法,得萧府‘购书令’才能拿。你那本《十三式》是基础,不够格。”他指了指书架顶层,“顶层的《百兵谱》倒能卖你,五十两,讲百种兵器特性——比你那短螳刀有用。” 陆仁冷笑:“《百兵谱》是给兵器铺掌柜看的,我要的是‘杀人技’。引荐没有,萧府令也没有,不卖的话,那我就换一家。” 陆仁转身就走,周老板在身后喊:“三日后来取《毒藤秘录》真本!但你得先弄到‘血见愁’样本!” ——这分明是变相拒绝,想让陆仁知难而退。 但陆仁说走就走也算是真正的意识到,这店家的反应和阿萝说的到也相似,这种高级书籍不会轻易卖出,只能等价交换,可是陆仁心中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心中不断嘀咕:“高级书籍……不也是纸墨笔砚做出来的吗?多抄几本不就可以了?何以如此珍贵?” 陆仁想不明白,但其中必有道理,恐怕还需时间搞明白。 离开书斋,陆仁在药巷口撞见个流动书贩。摊子铺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本卷边的秘籍,最显眼的是本《刀法内力初解》,封皮写着“边军斥候亲传”。 “后生,买书不?”书贩是个疤脸汉子,缺了颗门牙,“这本《内解》换你那本《基础刀法》,再加五两银子,划算!” 陆仁拿起书翻了两页,墨迹新鲜,纸张却是劣质的草纸——假货。陆仁放回书,摸了摸自己包袱里的《基础刀法》暗道:“这书是我刚从书斋买的,二十两银子。你这本《内解》字都印歪了,当我是冤大头?” 陆仁一言未发当即起身准备离开。 见陆仁准备离开,疤脸汉子脸色一沉:“不换拉倒!这书可是我从砺锋谷流民手里收的,边军秘传!” “砺锋谷的流民?”陆仁想起燕昭提过的“兵源营”,暗道:“他们能接触到边军秘籍?怕是萧府淘汰的废纸吧。” 陆仁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好在经常和阿萝沟通,虽然花了一些小银子,但确实收获不少,不然还真有可能被这小子骗了。 第三站是药巷的“百草堂”。掌柜是羌戎人,络腮胡,摊位上摆着晒干的草药和几本用兽皮裹着的“药书”。陆仁刚拿起一本《毒草图谱》,掌柜就凑过来:“后生识货!这书讲百种毒草,今天你来我这就算是缘分,你看这样如何,如果你已经买过《毒藤十三式》,可以拿出来换,不过要再加十两黄金,如何?” 陆仁翻了翻《毒草图谱》,里面果然有蚀骨藤的图谱,但标注的“解毒法”却是错的——这书是残本,缺了关键几页。陆仁摇头道:“《十三式》我刚学完,舍不得换。你要真想卖,拿《毒草图谱》真本,我出二十两黄金。”掌柜眼睛一亮:“真本?那得加‘血参’!血参是百越深山的药材,一斤值五十两,你有吗?” 陆仁想起孙大夫提过“血参能解百毒”,但自己只有止血藤和清心草。他故意叹气:“血参我没有,但我能帮你弄——只要你先把《毒草图谱》真本给我看一眼。” 掌柜脸色一变:“想白看?没门!要么拿血参换,要么滚蛋!” 陆仁懒得纠缠,转身离开——这掌柜想用“真本”钓他高价买血参,分明是敲诈勒索,而且那真本是不是真本还另一说。 接连碰壁,陆仁有些烦躁,正想回竹楼,忽听“追风”在兽栏方向低吼。他循声望去,见兽栏旁的“铁爪铺”门口围了群人——铺子不大,却用粗铁链拴着三头驯化成功的雪豹,皮毛雪白,眼神温顺,招牌上写着“高级驯兽,包教包会”。 铺子里走出个壮汉,身高八尺,左臂纹着豹头,正是驯兽师铁爪,听周围人议论,他是从北漠来的驯兽高手。陆仁牵着“追风”上前:“铁爪师傅,听说你这里有高级驯兽书?” 铁爪打量他:“后生,驯兽书分三等。《野兽驯服手册》是入门,《进阶》讲‘恩威并施’的火候,《秘录》才是‘与兽共生’的杀招。你要哪本?” “都要。”陆仁直言。 铁爪笑了:“口气不小。《秘录》得用‘三样东西’换:一株‘龙涎草’,不瞒你说此草是高级药材,能安抚发狂的猛兽,然后再加五十两黄金定金,再加两个‘新客坊’的工人,要身强力壮,能帮我驯豹子。”他指了指铺子里的雪豹,“这豹子脾气倔,我缺人手。三天为期,东西备齐,书给你。” 陆仁心中一动:龙涎草他没见过,但《夷国商道》提过“百草堂”可能有;五十两黄金他包袱里有萧府赏金还剩黄金八十两;至于新客坊的工人——燕昭说过“新客坊专收流民做工”,他可以去那里找两个无依无靠的。 “龙涎草百草堂就有,但要价高。”铁爪压低声音,“你若信我,我让徒弟带你去——他认识百草堂的伙计,能便宜些。” 陆仁盯着铁爪的眼睛——这壮汉眼神坦荡,不像之前那些奸商。他权衡片刻:高级驯兽书是当下最急需的,獒犬“追风”虽乖,但想驯服更凶的野兽,得学真本事,龙涎草和黄金能买到,新客坊工人也能找到。 “行。”陆仁点头,“三天后,我带东西来。” 铁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爽快!” 铁爪扔给陆仁一块刻着豹头的木牌,“凭牌取书。记住,龙涎草要新鲜的,工人得是‘无主’的,别让萧府的人掺和进来。” 陆仁接过木牌,付了五十两黄金作为定金,铁爪的徒弟一个十五六岁的羌戎少年,领陆仁到柜台,写了张收据:“三日后辰时,凭牌取《野兽驯服秘录》《进阶手册》,外加‘驯兽三件套’软鞭、兽哨、安神散。” 走出铁爪铺时,夕阳已偏西。陆仁牵着“追风”,摸着怀中的木牌和剩下的三十两黄金,内心盘算:龙涎草直接去百草堂买,用二十两黄金换,铁爪说还能便宜;至于新客坊工人,可以直接去西市新客坊,找两个刚到的流民;这样高级书三天后取到手,就能立刻研究“与兽共生”的杀招,为以后驯服更凶的野兽做准备。 陆仁回头望了眼铁爪铺门口的雪豹,雪豹也正望着他,眼神温顺却透着野性。陆仁握紧短螳刀,残锋在夕阳下闪了下——这夷都的“高级货”,终究要用“等价物”换。但只要有书和刀,他就能在这商贾织就的网里,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 回到百越竹楼时,阿萝已备好晚饭。陆仁没提淘书的波折,只说“三日后再出门”。他坐在竹案前,翻开《基础刀法》,用炭笔在“腰马合一”四字下画了道线——等《内力初解》到手,这“基础”才能真正活过来。 窗外,夷都的灯火次第亮起,铁爪铺的雪豹在笼中低吼,像在催促他快点完成交易。而陆仁知道,这三天,将是他在夷都“狩猎”的真正开始——用黄金、药材、流民,换取能让他变强的“杀招”。 第二日清晨,陆仁牵着獒犬“追风”,背着短螳刀,踏入药巷的“百草堂”。 店铺还是那副模样,门口挂着羌戎风格的兽皮帘,掀开后一股混杂着草药苦香与兽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仁进入后店里的伙计便直接上前来,问道:“这位公子要点什么?” 陆仁四下一打量,说出三个字:“龙涎草。” 那伙计听完回道:“实在抱歉,龙涎草已经卖完了。” 陆仁听后眉头一紧,面露疑惑之色,而那伙计转身就要离开,陆仁随即开口道:“我是铁爪介绍过来的。” 那伙计一愣,马上看向了柜台方向, 此时柜台后,络腮胡掌柜正用铜秤称药,见陆仁进来,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突然堆起笑:“陆公子来了?昨日我听铁爪介绍过了,说有一陆姓公子要买龙涎草,巧了——”他拍了拍柜台,“店里刚卖完最后一株,但老夫已派人去夷都北面采集,三日后回。” 三日后回,这句话就让陆仁脸色一沉,内心不由思绪万千,暗道:“我刚从铁爪那得到消息来这,只一晚就卖完了,新的龙涎草要三日后才回,三日后期限若到,岂不是连定金都要赔进去了,当初我能答应也是提前知道这百草堂有龙涎草,而且找两个流民也不难,可是如今……” 陆仁总有一种被人算计的不安,频繁的吃亏让陆仁不得不万事谨慎加小心。 掌柜从抽屉里摸出张泛黄的地图铺在柜台上,指尖点在夷都北面的“黑风岭”标记上,“龙涎草长在黑风岭阴坡的石缝里,周边有‘裂齿虎’和‘毒箭蛙’,寻常人不敢去。老夫正愁找不到胆大的雇工——”他抬眼打量陆仁,“听萧府的人说过,陆公子杀过鳄鱼,身手想必不差?若肯随我的人去采集,除了一株龙涎草,另加二十两黄金酬劳,如何?” 陆仁盯着地图上的“黑风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螳刀。他想起荒原的巨雕、鳄鱼,想起陈竹刘福滚狼粪堆的狼狈——危险他不怕,怕的是白跑一趟,误了铁爪铺的交易。但转念一想:龙涎草是换高级驯兽书的必需品,铁爪铺只给了三天期限,若不参与采集,上哪找龙涎草? 可是转念一想,陆仁马上又皱起了眉头,暗道:“虽说风险很大,但好在我也有荒原生存的经验,如果能拿到龙涎草,倒是不虚此行,如果拿不到,保命逃跑,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十一章 黑风岭 “裂齿虎……毒箭蛙?”陆仁故意皱眉,“有多凶?” 掌柜眼神闪烁,摆手道:“都是些寻常野兽,带够伤药就行。老夫这次找了五个雇工,都是‘新客坊’的流民,身强力壮——还有经验。”他顿了顿,补了句,“当然,陆公子若愿意带队,酬劳再加五两。” 五个流民?带队的?陆仁冷笑——这掌柜分明是看中他荒原逃亡的经验,想让他当“炮灰”。但他没戳破,只问:“何时出发?” “就今天,码头集合。”掌柜递过一张兽皮契约,“签了它,一日内回,一株龙涎草和酬劳都是你的,当然,你自己采摘到了龙涎草依然归你自己。” 陆仁拿着契约走出百草堂,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他靠在药巷的石柱上,展开契约细看——条款简单粗暴:“雇工陆仁,随百草堂采集队赴黑风岭采龙涎草,酬劳一株龙涎草加黄金二十五两,生死自负。” “生死自负”四字像根刺,扎进他眼里。他想起铁爪铺的雪豹、荒原的鳄鱼,想起孙大夫说的“夷国山林多瘴气”——黑风岭的危险,绝不止“裂齿虎”和“毒箭蛙”那么简单。掌柜不敢透露太多,怕他知道真相后反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可陆仁别无选择,因为陆仁不想再过流亡的生活,想要生存下去,必须要有一技之长,炼制武器和制毒制药都需要极高成本,器材要求也极高,只有这驯兽还好接受一些,所以高级驯兽书,陆仁必须先拿到手才行。 就算是冒险,那也是值得的,这种心理建设陆仁不断给自己做着。 况且铁爪铺的三日期限只剩两天,若今日不去采集,三日後拿不到龙涎草,交易必黄; 高级驯兽书是“杀招”级秘籍,能让他驯服更凶的野兽,比如雪豹,在这夷都多一分自保之力;他在荒原杀过巨鼠、斗过巨雕、捅过鳄眼,什么危险没见过?比起陈竹刘福的背叛,比起萧府壮士的嘲讽,这点“生死风险”算什么? “追风”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鸣。陆仁摸了摸獒犬的头,目光扫过药巷里忙碌的药农、铁匠铺的学徒、书斋的周老板——这些人活在“安全”的匣子里,而他陆仁,从来都是荒原里杀出来的狼,怕的不是危险,是没机会变强。 陆仁说道:“签下这个没有必要,我一向喜欢单独行动。” 掌柜一愣,迟疑了一下后,说道:“这样的话那你就拿不到酬金了,你带我的人一块去采摘多少有些个照应,呃……实在不行,我再多加一些酬金。” 说到这里陆仁稍微有些心动了,可是转念一想便马上回绝道:“在下还是决意单独行动,不过掌柜的放心,如果我在黑风岭碰到了百草堂的人,若需要在下,那我一定会给予帮助。” 看到陆仁如此决绝,掌柜自然不好再勉强,当即只能微笑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当真是先谢过陆老弟了。” 夷都码头雾气弥漫。陆仁牵着獒犬"追风",背着装有短螳刀、药草的行囊,独自走向停靠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船身老旧,船篷用竹篾编织,船桨上缠着防水布。 撑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如炭,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在险滩行船的老手。 “到黑风岭多少钱?”陆仁问道。 老汉打量了一下陆仁,回道:“那要看你往返的时间了。” 陆仁回道:“一天。” 老汉听后一愣,随后说道:“一百两。” 陆仁随后登船。 老汉见陆仁独自一人,眯眼再次打量:"小伙子,一个人去黑风岭?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仁没有回话,直接扔去了一百两。 老汉接过钱,数了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行!老夫在这夷都撑船三十年,黑风岭去过不下五十趟。你这龙涎草长在阴坡石缝里,得赶在午时前采,过了时辰瘴气重,容易迷路,还有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人独自前往的,并且……并且还只有一天。" 陆仁依然没有回话。 船缓缓离开码头,夷都的喧嚣渐行渐远。陆仁站在船尾,望着逐渐模糊的城墙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追风"蹲在船头,警惕地望着水面,獒犬的耳朵竖得笔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老汉一边划船一边说道:“黑风岭可不是一个小山丘,大着呢,一天时间,恐怕……很难有收获噢。” 陆仁依然没有回应,似乎有着自己的打算。 一个时辰的航程,老汉没在多言,陆仁的冷漠也让老汉察觉到多说无益,只是专心划桨。船行渐远,两岸景致悄然变化: 起初是夷都郊外的农田,绿油油的稻苗在晨光中摇摆,偶尔能看见农夫弯腰插秧的身影;继而转入丘陵地带,青翠的山坡上种满茶树和药草,茶垄如梯田般层叠,药草田里开着各色小花;再往后,山势渐陡,植被变得稀疏,岩石裸露的崖壁上爬满带刺的藤蔓。 "快到黑风岭了。"老汉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看见前面那片灰黑色的山崖了吗?那就是黑风岭的入口。" 陆仁抬头望去:前方两岸山岩如刀削般陡峭,山体呈现诡异的灰黑色,仿佛被墨汁浸染过。山岩间云雾缭绕,隐约能听见"呜呜"的风声,像野兽的低吼。最奇特的是,这些山岩的表面长满青苔,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泽,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 "知道这里为什么叫''黑风岭''吗?"老汉自语着。 似乎知道陆仁不会回应,老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传说百年前,这里有条黑龙被天雷劈死,龙血染红了山岩,从此山风带着龙息,吹到人身上就会生病。后来人们发现,这岭里长着龙涎草,能解百毒,但采草的人十去九不回——不是被瘴气毒死,就是被野兽吃了……" 说到一半,船身突然颠簸,陆仁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老汉稳住船桨,指着前方:"到了,黑风岭的浅滩。" 船"搁浅"在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上,陆仁跳下船,双脚陷入冰冷的溪水中。 老汉跟着跳下,说道:“我会将船停在距离岸边百米远处,等你回来我在靠岸接你。” 陆仁只是点头,随后看向黑风岭入口处,并一边观察一边笔直走了过去。 黑风岭的入口是一道狭窄的峡谷,两侧高耸的黑色岩壁相距不过十丈,岩壁上爬满带刺的藤蔓,像无数只伸向猎物的手。谷底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咯吱"作响,散发着腐朽的甜腥味。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瘴气,能见度不足十丈。阳光透过峡谷顶部的缝隙洒下,在雾气中形成斑驳的光柱,如同鬼域中的幽光。陆仁摸出孙大夫给的"避瘴散"含在舌下,又给"追风"喂了半颗兽用散剂。 进入峡谷数百步,地势陡然开阔,却分为阴阳两坡。阳坡干燥向阳,岩石裸露,寸草不生;阴坡潮湿阴冷,古木参天,藤蔓如蛇缠绕树干。龙涎草就生长在阴坡的岩石缝隙中,叶片呈锯齿状,开着铃铛状的小花。 地面随处可见野兽的足迹——有些巨大的爪印深陷泥土,显然是大型猛兽留下的;散落的兽骨白森森地暴露在腐叶外,有些还带着啃咬的痕迹;最令人心惊的是,树干上留有深深的抓痕,像是被利爪生生撕裂。 "这岭里有裂齿虎、毒箭蛙、还有瘴气。裂齿虎獠牙能咬断牛骨,毒箭蛙的皮碰一下就麻筋,没有避瘴散的话,瘴气吸多了三天就能要人命。"陆仁内心暗自嘀咕着,像是时刻提醒自己要足够谨慎小心。 在还没有完全深入其中时,陆仁先检查了一遍装备:短螳刀刀身淬过毒藤汁,刃口锋利,是防身的主要武器;龙涎草图谱从百草堂偷偷抄来的,标明了龙涎草的具体特征,药草包装着止血藤膏、清心草、避瘴散等应急药物;绳索用于攀爬岩石或捆绑猎物;火种干燥的火绒和火石,关键时刻能救命。 "追风,跟紧我。"陆仁低声命令,獒犬"追风"跟在他脚边,机警地环顾四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在预警危险。 陆仁深吸一口气,踏着厚厚的腐叶,向阴坡深处走去。瘴气越来越浓,视线逐渐模糊,但他没有退缩。荒原教会他,面对危险时,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 阴坡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陆仁沿着地图上标记的路径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潜伏在暗处的野兽。 远处传来"呜呜"的兽吼,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如同死神的召唤。但陆仁没有停下脚步——他要采到龙涎草,完成和铁爪铺的交易,拿到高级驯兽书,然后在这个吃人的夷都里,撕开一道属于他的生路。 瘴气如纱帐般笼罩着黑风岭,陆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其中,只留下獒犬"追风"偶尔的吠叫,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 深入黑风岭不久,陆仁就有了发现,只见陆仁蹲身细看地面,暗道:“《野兽追踪术》说裂齿虎脚印‘直径三寸,爪痕深锥如凿’,眼前这串印子正符合——爪尖深陷腐叶半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浆。” 陆仁马上想起书中提到的“逆风绕行三尺”的避险法,抬头确认风向,山风从西北来,陆仁便牵着“追风”向东南侧绕去。“追风”的鼻子贴地嗅了嗅,低鸣两声,确认无裂齿虎残留气息,才继续前行。 在书籍的阅读理解上,陆仁倒是有些天赋,短短几日就已经完全悟透书中要义,凭借脑中的记忆加上灵活运用,这让陆仁已然成为一名行走野外的采药老手。 黑风岭分阴坡和阳坡,此时陆仁的位置是阴坡,阴坡潮湿阴冷,古木参天多为百年以上的铁杉,藤蔓如蛇缠绕树干,有的地方腐叶厚达尺许,踩上去深陷及踝。 陆仁一边前行一边暗道:“按照书中所记,坡地中央有一片“龙涎草核心区”,从腐叶稀疏处可见岩石缝隙,正是龙涎草的生长地;边缘地带混生着清心草、蚀骨藤与安神草。只要看到后者几种药草,那就离找到龙涎草不远了。” 陆仁继续前行,确实也发现了不少适合龙涎草生长的区域,但都没有任何的发现,陆仁细心的注意到腐叶当中行走的痕迹,旁边的追风也是嗅来嗅去,警觉着风险。 陆仁停下了脚步,暗道:“看来这里已经被人采集过了,如果继续按这条路走,恐怕还是一无所获。” 重新打量了一下地形后,陆仁锁定了一个方向,就是正北的坡上,心中也是盘算着:“向北没有看到任何行走过的痕迹,想必应该没人去过,但北面草石稀松,龙涎草的数量和质量一定要比这里差上一些,并且野兽出没的更多,眼下时间不多,就只能试试这条路了。” 陆仁方向一转,拉着追风向北而行。 前行不远,很快来到一片藤蔓区,《毒藤十三式》的警告随之浮上心头:“蚀骨藤,锯齿叶、倒刺茎,汁液沾肤溃烂见骨。” 陆仁目光扫过,果然见几株藤蔓茎秆带钩,叶片边缘如锯齿,立刻拉“追风”绕开。转而采了旁边长着蓝花、叶圆的清心草,书中说“清心草附近无毒,可解瘴气轻症”,陆仁随之塞进药包备用。 按照《夷国商道》标明的“龙涎草核心区”,就在阴坡深处,那里腐叶厚半尺以上、藤蔓稀疏。书中还说“龙涎草常与安神草伴生”,陆仁的方向明显不会进入那个核心区,况且,夷国商道里记载的,应该是夷国众人皆知的,恐怕早已被采摘自控。 此刻北行坡上的陆仁依然信心满满:裂齿虎避开了,毒藤绕开了,方位找准了,连“追风”都不再低鸣,只在他脚边平稳踱步。书本知识像层铠甲,让陆仁觉得自己能在这荒岭中“按图索骥”,万无一失。 北阴坡略陡,行至阴坡腹地,陆仁的目光突然被一丛植物攫住——叶片圆润如掌,边缘光滑无毛,顶端开着几朵铃铛状的白花。 “安神草!”陆仁心头一跳,野兽驯服手册里写得清楚:“安神草,叶圆掌、花白铃,乃猛兽安抚幼崽之标记,常与龙涎草伴生,采之可研究兽性。”更关键的是,书中说“遇之缓步远离即可”,并未禁止采摘。 第十二章 阴坡 安神草的出现,不正说明龙涎草就在附近?此前避过裂齿虎、识过毒藤的成功,让陆仁对书本的“权威性”深信不疑,甚至觉得采株安神草研究,顺便确认龙涎草位置,自己真是幸运至极。 “追风,停下。”他按住獒犬的头。獒犬却反常地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爪子深深抠进腐叶——似乎闻到了什么危险气息。 因为安神草的特殊功效,通常暴躁凶猛的野兽都会将巢穴安置在附近,直到度过幼崽期。 陆仁以为是獒犬对“巢穴标记”的本能恐惧,摸了摸它的背:“别怕,书中说‘缓步远离’,我们先采了这草,再绕开。” 陆仁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安神草叶片,突然顿住——花茎上沾着几缕棕黄色兽毛,毛尖带着暗红血迹,湿漉漉的,显然是新鲜的。毒藤十三式提过“带血的草,多为野兽争斗标记”,但驯服手册又说“安神草能安抚幼崽,血迹早干”。两种说法在脑中打架,他犹豫了一瞬。 “罢了,先采了再说。”陆仁自我说服,“若真有危险,‘追风’会预警。”说着,他小心采下一株安神草,叶片完整,汁液无色无味,与书中描述一致,塞进包袱。按书中“逆草丛延伸方向缓步绕行”的指示,他牵着“追风”向安神草丛的左侧走去。 绕行不过百步,异常如潮水般涌来,腐叶下的棕黄色兽毛越来越密,夹杂着断裂的爪尖——比裂齿虎的爪尖长一寸,泛着钢青色,尖端还挂着碎肉;岩壁上的抓痕不再是直线型,而是螺旋状深痕,深达三寸,明显是更凶猛的野兽所留。 而此时瘴气中混着浓烈的腥臊味,像腐烂的内脏,与之前的瘴气大有不同,远处传来“咕噜咕噜”的低吼,震得腐叶簌簌掉落; 地上那些清心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暗红色苔藓,野兽追踪术上说过,这可能是毒箭蛙警戒色,苔藓上布满黏液,显然剧毒。 此时的獒犬追风不再低鸣,而是夹着尾巴紧贴地面,身体剧烈发抖,甚至想往回跑。随后它对着前方狂吠,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它遇到裂齿虎时都没有的恐惧。 陆仁皱眉感到不解,当即四下打量起来,这一看,让陆仁开始有些慌了,甚至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是错误的,随后连忙摸出野兽驯服手册,翻到“巢穴特征”页。 因为陆仁正是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洞穴,洞口只有两尺长宽,只是草木藤蔓茂密才没有及时看到,眼下陆仁看着书上的描写,又盯着洞口打量,确认一下这洞口可能是哪种野兽的。 “背阴岩洞,洞口藤蔓半掩”——前方确有岩洞,藤蔓上挂着兽骨;“洞口有抓痕、兽粪”——岩壁抓痕符合,地上兽粪呈颗粒状带骨渣,是食肉猛兽的;“周围植物低矮”——洞口植物确实低矮,却混着大量“安神草”。 看到这里陆仁才惊觉,这些草根本不是“标记”,而是巢穴外围的“伪装诱饵”。陆仁瞬间后背发凉。 眼前所谓的安神草并非真正的安神草,只是外观相近,虽说书中“安神草”的插图与眼前一致,却少了关键一句:“此草仅分布于钢鬃兽巢穴外围,为诱饵之用,绕行路线实为引向巢穴。”他引以为傲的“按图索骥”,竟成了将自己送入虎口的地图。 陆仁以为这是“远离巢穴”的安全路线,实则是驯服手册错写的“引向巢穴”的死亡轨迹,这假的安神草实名为‘诱饵草’,对于猛兽来说,引诱的不仅是贪图草药的人类,也可能是想要在安神草旁安置幼崽的其他兽类。 晨雾已散,阳光透过古木枝叶洒下斑驳光点,瘴气稍淡,陆仁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但一切都晚了,只见追风对着陆仁的身后不断狂吠,虽然一副龇牙咧嘴凶狠之色,但其身形不断后退,似乎恐惧至极。 身后空地上,一头钢鬃兽正缓缓走来。 这畜生浑身覆盖钢针般的黑毛,体型比裂齿虎大一倍,獠牙外翻如匕首,双眼在昏暗中闪着绿光。它肩上扛着半截鹿腿,显然是刚捕猎归来,嘴角还沾着兽血。见陆仁和“追风”,钢鬃兽停下脚步,鼻翼翕动,绿眼中瞬间燃起暴怒——巢穴附近出现陌生人,这对守护幼崽的猛兽而言,是最高级别的挑衅。 “追风,退后!”陆仁猛的转身低喝,短螳刀瞬间出鞘,刀刃淬着淡绿毒藤汁,是毒藤十三式的“淡毒”配方。 獒犬“追风”立刻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挡在陆仁身前——这是它第一次对野兽露出如此戒备的姿态,显然钢鬃兽的凶戾气息远超裂齿虎。 钢鬃兽却无视“追风”,后腿蹬地,如黑色闪电般扑向陆仁! 陆仁侧身翻滚,钢鬃兽的利爪擦着他后背划过,瞬间撕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幸好未伤及筋骨。他顺势滚向岩壁,眼角瞥见岩壁下那个刚刚看到的洞口, 洞口被藤蔓半掩的缝隙——相对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进洞!”陆仁拽着“追风”的颈圈,獒犬会意,咬住他的裤脚往前拖。一人一兽刚钻进缝隙,钢鬃兽已追至洞口,獠牙咬向藤蔓——“咔嚓”一声,坚韧的藤蔓被扯断,钢鬃兽绿眼在洞口逡巡,显然想钻进来,但洞口太窄,它粗壮的身躯卡在外面,只能发出愤怒的咆哮。 那声音从狭小的洞口传进来震的陆仁脑内嗡嗡作响,恐惧之情又增加几分,仿佛那钢鬃兽随时会冲进来。 狭窄的洞内陆仁也只能匍匐前进,里面昏暗潮湿,腐叶和霉味扑面而来。陆仁摸出火石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洞内景象,继续向深处前行分出两个岔路,一个继续前行,一个向左边转弯。 身后,钢鬃兽的咆哮如滚雷炸响,它庞大的身躯比裂齿虎大一倍,浑身钢针般的黑毛卡在窄洞外,只能用爪子刨挖岩壁,碎石簌簌掉落,却始终无法挤进来。 “追风,跟紧!”陆仁压低声音,獒犬“追风”在他身后爬行,獒犬的肋骨贴着岩壁,呼吸粗重——此刻被钢鬃兽的咆哮吓得尾巴紧夹。 面对眼前的岔路口,陆仁简单查看了一下,直行反而有空气流动的迹象,似乎里面别有洞天,左边则平淡几分。直行深处可能有出口或更多空间。 “走直行。”他回头看了眼“追风”,獒犬呜咽一声,紧跟了上来。 直行不过百步,洞壁突然向两侧扩张——原本两尺宽的窄洞,竟变成一个直径丈余的天然石厅!石厅中央有个石台,铺着干草,三只巴掌大的钢鬃兽幼崽正缩在角落,浑身绒毛稀疏,啃着一根带血的鹿腿骨,见陆仁闯入,立刻发出“呜呜”的恐惧低鸣。 “三只幼崽……”陆仁心头一动。他想起野兽驯服手册说“猛兽护崽,可用幼崽作临时筹码”,而且幼崽是最容易驯服的,缺点就是耗时太长,且不易获取。 此时陆仁见幼崽身边有个破旧的兽皮袋,可能是母兽捕猎时带回来的,陆仁立刻解下腰带,将兽皮袋撕开,把三只幼崽挨个塞进去,同时将那破旧的兽皮带也拿了起来,这一拿,陆仁发现还有些重量,显然里面还有东西。 陆仁刚准备打开查看,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陆仁当即将其收起,用藤蔓扎紧袋口,此时先前的幼崽在袋中挣扎,爪子挠得袋子沙沙响。 陆仁毫不理会,刚打包好,石厅另一侧的大洞口突然再次传来震动——还没等陆仁做出什么反应,一个庞大的身躯突然冲了进来!它绿眼中燃着暴怒,獠牙滴着涎水,口中气喘吁吁突出阵阵难闻的烟气,显然第一时间看到了被掳走的幼崽。 “追风,上!”陆仁低喝,短螳刀在掌心攥得发烫,刀刃已重新涂上毒藤十三式的“蚀骨散”,黑色粉末混着他的血,腥臭味刺鼻。獒犬“追风”却突然停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它盯着钢鬃兽的绿眼,身体剧烈颤抖,竟转身往回爬,眨眼间消失在窄洞深处。 “追风!”陆仁心头一凉。他这才想起,“追风”是之前在夷都市场买来的野獒,虽用“三日亲近法”驯服,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厮杀。此刻面对钢鬃兽的凶戾,恐惧压倒了“驯服”的表象,它选择了逃命。 追风虽被陆仁用野兽驯服手册的方法“驯服”,却始终是买来的驯兽,忠诚未达极致,但此时弃主而逃还是让陆仁无比愤怒,以前只知道人会背叛人,现在看来,生死面前,驯兽也不例外。 陆仁没有时间注意追风,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钢鬃兽的身上。 愤怒的钢鬃兽咆哮着扑来,陆仁侧身翻滚,短螳刀“刺”向兽腹——刀刃入肉半寸,蚀骨散瞬间渗入血液!钢鬃兽吃痛,动作迟缓下来,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毒效发作。陆仁趁机挥刀砍向兽腿,却因用力过猛,刀刃卡在钢毛里,而此时的钢鬃兽一尾扫了过来,陆仁躲闪不及被钢鬃兽甩尾击中胸口——肋骨“咔嚓”断裂,陆仁瞬间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再来!”陆仁咬着牙,拔出刀刃,尽管刀身已崩口,但却勇猛的扑了上去。 钢鬃兽虽中毒,却仍有余力,只是毒性发作让其意识衰减,不过攻击力丝毫未减,那白色的獠牙如同长刀般在空中闪动,一个不留神獠牙划破了陆仁的右肩,鲜血喷涌而出。陆仁眼前发黑,却死死抓住钢鬃兽的腿,一把将短螳刀捅进其眼眶——蚀骨散入眼,钢鬃兽彻底恍惚,疯狂甩头,爪子在脸上乱抓。 趁钢鬃兽意识模糊,陆仁抓起地上掉落的兽皮袋,快速爬向洞口——陆仁记得来时的窄洞,两尺宽,钢鬃兽进不来。 而钢鬃兽很快抵抗住毒性,咆哮着追来。陆仁刚爬进窄洞,钢鬃兽的爪子就扒住了洞口边缘,却因身躯太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里面。“吼——!”钢鬃兽愤怒地刨挖岩壁,碎石飞溅,却无法跟进。 陆仁不敢停留。他摸出火折子照亮,想起刚才路过的左转岔路——继续直行就能爬出洞,那是陆仁刚刚进洞的地方,稍一迟疑,陆仁咬着牙,抱着兽皮袋,转向左转洞口。 陆仁抱着装满三只钢鬃兽幼崽的兽皮袋,钻进左转岔路时,两尺宽的洞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胛骨。岩壁湿滑如抹了油,腐叶和碎石硌得手肘生疼,他只能手脚并用向前挪动——这洞道向下倾斜,坡度陡峭,像被巨兽利爪掏出的地下裂缝。 身后钢鬃兽的咆哮已彻底消失,唯有自己的喘息与爬行时“沙沙”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荡。火折子的微光在洞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照见岩缝中渗出的冰凉水珠,滴在他后颈,激起一阵寒意。他紧了紧腰带,将兽皮袋固定在胸前,幼崽的爪子隔着袋子挠他胸口,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陆仁爬的很慢,每一次前进,身体的蠕动都会引得伤口一阵剧痛,如此爬行约半里,仍不见尽头,但洞道突然向两侧扩张——明显宽敞了许多,难得宽敞的空间让陆仁停下得到了喘息,顺手用火折子照亮四周,宽敞的地面铺着干草和灰褐色兽毛,混杂着几根细短的獾毛,这比钢鬃兽毛软,呈灰棕色。 洞壁上到处是五指宽的弧形凹痕,深浅不一,好在陆仁对各种野兽颇有了解,成年獾的爪痕深嵌岩石,幼獾的则浅如划痕,层层叠叠布满洞壁。 地面散落着黑色颗粒状粪便,带着酸腐的獾臊味,与钢鬃兽的腥膻截然不同。 “野兽追踪术说‘獾洞多曲折,常向山体深处延伸’……”陆仁心头一凛,这深处必然还有更复杂的通道。他摸了摸兽皮袋里的三只钢鬃兽幼崽,还活着。——它们绒毛稀疏,还没长出钢针般的黑毛。 “必须继续爬。”陆仁深吸一口气,抱着幼崽向深处爬去。 第十三章 兽皮袋 獾洞的通道比想象中更复杂,时而狭窄如肠,仅容一人匍匐,洞顶低得需弓腰,时而宽敞如厅,需绕过倒悬的钟乳石,空气中弥漫着獾的腥臊与腐叶的甜腥。陆仁用火折子照亮,见洞壁上留着獾群的爪痕与蹭痕,显然这是它们世代栖息的“地下王国”。 爬行中,陆仁逐渐摸清规律,起初只有自己的爬行声,后来隐约听见“滴答”的暗河渗水声,再后来,风声从通道尽头传来——有出口! 肩膀和后背的伤口在爬行中反复摩擦,血痂破裂,疼痛如针扎,但他咬牙坚持——好在腿脚无碍,便是最大的优势。 不知爬了多久,火折子的火焰渐渐微弱,陆仁只能凭触觉摸索。就在他几乎耗尽体力时,前方突然透进一丝光亮——出口到了! 陆仁拼尽全力推开出口处的藤蔓,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待适应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 眼前已不再是黑风岭的阴坡,脚下是松软的青草地,远处是连绵的苍翠青山并非黑风岭的黑色岩壁,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溪边开着蓝白相间的野花。 空气清新,没有瘴气的甜腻,只有草木的芬芳与溪水的湿润,呼吸间肺腑舒畅。 身后獾洞的黑暗已被抛在脑后,钢鬃兽的咆哮、裂齿虎的脚印、伪安神草的陷阱……一切都成了过去。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陆仁瘫坐在草地上,兽皮袋里的幼崽探出头,好奇地嗅着草地的气息,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陆仁强撑着坐起身,检查伤势,两道爪痕深可见骨,血已凝固,但周围肌肉肿胀发紫,一动便扯得生疼。 此刻的陆仁脸色苍白,头晕目眩,全靠意志支撑。 陆仁从药包中取出孙大夫给的止血藤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灼痛感缓解不少,随后又嚼碎几株清心草,将汁液咽下。做完这些,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的云卷云舒,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夕阳已将西边天空染成橘红色。陆仁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伤口不再流血,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他起身活动筋骨,肩膀仍痛,但已能正常抬臂——腿脚无碍,便是老天爷给的最大恩赐。三只小钢鬃兽跟在他脚边,用鼻子蹭他的裤腿,显然将他当成了“母亲”。 陆仁望着远处的青山,心中已有计划,随后先将三只小家伙收了起来。 陆仁心中盘算着方位。想起夷国商道中对黑风岭的记载:“黑风岭踞夷都北,形如卧虎,主峰黑岩嶙峋,入口峡谷朝南,浅滩临水。”此刻他所处的环境——青草地、溪流潺潺、无瘴气、青山连绵,正是黑风岭北部的外围缓冲带。 陆仁将三只钢鬃兽幼崽用兽皮袋重新扎紧,幼崽已不再挣扎,蜷缩在袋中打盹,陆仁背上药包,握紧短螳刀残片,刀身虽崩口,仍能防身,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夕阳沉入山脊时,陆仁终于望见了熟悉的景象——黑色岩壁如刀削般耸立,岩壁上爬满棘蔓,峡谷入口的狭窄豁口隐约可见!那是黑风岭的入口,也是他来时的起点。 陆仁加快脚步,赶到峡谷入口的浅滩。这里布满鹅卵石,与他来时登岸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暮色四合,瘴气在峡谷中凝成淡灰色雾霭。 陆仁记得撑船老汉说“会在谷口河面等候”。抬眼望去,漆黑的夜空下河面看不到任何事物,虽然此刻距约定之时尚早,但那老汉应该还在。 “用火光试试。”他摸出火折子,点燃药包里的干艾草。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挥舞着燃烧的艾草,沿着浅滩来回走动,口中呼喊:“老伯!我回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峡谷外传来桨声。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那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正是撑他入岭的老船工。老汉眯眼望见火光中的陆仁,咧嘴一笑:“小子,命挺硬啊!我还以为你要在岭里呆在明天早上呢。” 陆仁一言不发,只是静坐。 乌篷船的舱板硌着后背时,陆仁才发觉夜已深。船身随水波轻晃,船尾老船工的橹声“吱呀”如叹息,混着远处河水的呜咽,在浓稠的夜色里织成一张网。他靠着舱壁,左肩和后背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钢鬃兽的爪痕结了痂,却经不起这样折腾,陆仁简单处理的绷带下渗出的血珠已染红内层衣衫。 怀里的兽皮袋鼓鼓囊囊,三只钢鬃兽幼崽蜷缩着,绒毛蹭着他的胸口。小家伙们似乎累了,一路上只偶尔发出微弱的“吱吱”声,不像刚出獾洞时那般惊恐。他低头轻抚袋口,指尖触到幼崽温热的鼻息,想起黑风岭里它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头稍暖——这两只小崽子,是他从钢鬃兽巢穴里抢出来的“活证据”,更是未来换命的筹码。 船头挂着一盏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陆仁望着那光,忽然想起入岭时码头老汉的话:“夜里行船,小心水鬼。”此刻他却不怕——比起黑风岭的钢鬃兽、獾洞的黑暗,这点夜航的颠簸算不得什么。他只盼着快些到夷都。 不知过了多久,乌篷船在夷都南码头的青石阶边搁浅时,三更天的雾气正浓。陆仁抱着兽皮袋,踩着船尾老船工递来的竹篙下船,湿冷的石板路硌得他赤脚生疼——入岭时穿的草鞋早在獾洞里磨破了。 走了约莫半里,见一片竹篱笆。 这就是他的租住地——百越竹楼。 “总算到了。”陆仁松了口气。 还是那个地方,竹楼不大,底层是灶间和储物格,二楼隔成两间,外间摆着竹桌竹椅,墙上挂着五本书的抄本,里间是竹榻,铺着干草垫。 陆仁把兽皮袋放在竹桌上,解开袋口。三只钢鬃兽幼崽探出头,绒毛在竹楼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金色,见了他便凑过来舔他的手指——它们似乎记得这个“带它们爬出獾洞的人”。 陆仁没有理会这三个小家伙,直接从药包里取出止血藤膏,就着灯笼光重新涂抹肩膀和后背的伤口,药膏的清凉暂时压下了灼痛。 处理完伤口,陆仁这才将注意力回到那三个小家伙身上。 “这就安顿你们。”陆仁内心暗道。 只见陆仁从竹榻下拖出个竹筐,铺上一些干草后,便把三只幼崽放了进去。小家伙们在筐里打了个滚,绒毛蹭着干草,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仁望着它们,忽然想起黑风岭里追风的背叛——这只买来的野獒,终究没陪他到最后,倒是这三只小崽子,成了他现在的“同伴”。 陆仁坐在竹椅上,望着竹窗外的水面。灯笼的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斑,像极了黑风岭獾洞出口的阳光。他摸出怀里的短螳刀残片,刀刃上的幽蓝毒光在暗处一闪——那是钢鬃兽留给他的“勋章”。 “龙涎草没拿到,但这三只幼崽应该能换百草堂的药材。”陆仁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竹桌上的地图。 “然后再用药材换高级驯兽书,训练它们……不,训练别的野兽。” 陆仁起身走到竹廊,推开竹门。夜风吹散了身上的药味,远处夷都的城门楼在月光下像座沉默的巨兽。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黑风岭教会他: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而竹楼,是他在这吃人的夷都里,唯一的“锚”。 就在此时,陆仁突然想到自己还从钢鬃兽的巢穴里拿了一个破旧的兽皮带,当即回到屋内桌前坐下便翻找起来。 很快,一个土褐色的兽皮袋被陆仁缓缓的拿了出来,袋子上还有几个拇指粗细的洞口,这种兽皮袋由兽皮制成,价格昂贵,质量没得说,至于上面的洞口明显是被野兽撕咬所造成。 陆仁将袋口打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这一模让陆仁面露异样之色,随后将其缓缓拿了出来。 这是一张不规则的圆形兽皮,就像一个手绢,整体呈淡黄色,表面光滑,看上去并无异样,但是一打开陆仁马上发现了异样,这张兽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其中四个大字让陆仁眼前一亮。 “驭兽心得……” 陆仁心中默念着,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 兴奋之余,陆仁没有着急查看,先将兽皮放下,随后又伸手去兽皮袋里摸索着,紧接着又拿出了两个小瓶,陆仁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皱起眉头。 从瓶子表面来看,没有任何的异样,倒是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陆仁轻轻晃了晃,两个瓶子里还有东西,而且都是液体,不知为何物。 陆仁没有打开瓶盖,但这种瓶子里多半是某种药类,也可能是毒药,对于药类陆仁还不慎了解,故而没有深入研究这两个瓶子只是小心的放了起来。 陆仁再次把手伸进那兽皮袋,随后拿出来一物,一块灰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这石头看上去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陆仁将石头放到一边将那兽皮袋又翻了一个底朝天,里面再没有任何的物品了。 看着刚刚翻腾出来的几样东西,陆仁抬手将兽皮拿了起来,暗道:“那两个瓶子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只能以后再慢慢了解,至于那块石头,不会是不小心掉进兽皮袋去的吧,看不出来有什么用,唯独这张驭兽心得好像还是件不错的东西。” 将那兽皮在手中来回翻转查看了一番后,陆仁又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高级货,当即摇头暗道:“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外面那些秘录书籍厉害。” “算了,今天着实太累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看来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先睡一觉,明天再说。”如此想着,陆仁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竹床之上。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浸透了夷国北境的荒山。陈竹扶着一棵枯树喘气,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条裤管——那是三日前在路过黑风岭东面时被野兽的爪子挠的,当时只顾着逃命,随便撕了衣襟包扎,此刻血痂黏在裤子上,一动就扯得生疼。他身旁,刘福更狼狈:粗布短衫被荆棘撕成碎条,露出肩头青紫的鞭痕,正是昨夜在破庙被流民抢了干粮,还挨了一顿打,背上的破包裹只剩几件烂布,里面那半块硬饼早被他啃得只剩碎渣,此刻正用舌头舔着包装纸上的糠皮。 “陈哥,歇够了没?”刘福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抹了把脸上的尘土,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不是说再往前三里就是夷国边境的‘铁门关’,过了关就能找活路……” 陈竹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山坳里隐约的灯火——那是铁门关的哨塔,塔顶飘着夷国的玄鸟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终于……终于到夷国了!”陈竹发出凄厉的声音,身上全是这段时间逃亡以来的疲惫和不堪,但双眼中却透露着兴奋和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期盼。 陈竹拍了下一旁的刘福,字正腔圆的说道:“兄弟!你放心,我听说夷国商贾云集,遍地黄金,不过一会被盘问起来不能说我们是陵国的,就说我们百越人,这次……你我一定要放手闯出一番天地,过上富人的生活!” “走。”陈竹咬咬牙,捡起地上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灯火方向挪。 刘福点点头,听的热血沸腾,身上又充满了力气,当下赶紧跟了上去,破草鞋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鞋底彻底裂开,脚趾头冻得发僵,却不敢停下——身后黑风岭的狼嚎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符。 铁门关的哨塔下,两个身着夷国军服的士兵正烤火。为首的伍长姓吴,满脸横肉,腰间挂着把生锈的腰刀,见火堆旁放着个铁皮水壶,顺手拎起来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妈的,这鬼天气……”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远处山路上,两个身影正踉跄着往关隘跑,其中一个腿瘸,另一个背着破包裹,在暮色里像个滚动的破口袋。 “什么人?!”吴伍长抄起腰刀,朝手下吼道,“赵二、李四,跟我来!边境重地,敢擅闯者——斩!” 两个士兵应声而起,拎着长矛就往外冲。陈竹和刘福正走到关隘吊桥前,见状头皮发麻——吊桥两侧的拒马桩上挂着几颗人头,风干的血渍在灯笼下泛着黑光,正是前几日私闯边境的流民。 “军爷饶命!”刘福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头喊,“我们是百越来的流民,家乡遭了旱灾,想来夷国讨口饭吃……” 吴伍长没理他,长矛一指陈竹:“你,腿怎么了?” 陈竹低头看了眼渗血的裤管,咬着牙说:“回军爷,被野兽抓的,想进城找大夫……” “野兽?”吴伍长冷笑,上前一步,用长矛尖挑开陈竹的衣襟——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露了出来,“百越流民我见的多了,军爷我一天见的流民比你一年见的人都多,我看你们两个可不像百越人?说!是不是萧府通缉的要犯?” 陈竹瞳孔一缩。萧府?那不是夷国最大的商贾世家吗?他和刘福只是逃荒的,怎会扯上萧府? “军爷,我们真不是……”刘福刚想辩解,吴伍长已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私闯边境者,按夷律当‘流放黑风岭充作兽饵’!捆了,关进哨所牢房!” 两个士兵一拥而上,陈竹想反抗,却因腿伤使不上力,被赵二一记手刀劈在后颈,顿时眼前一黑;刘福更惨,被李四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嚎。 第十四章 钢鬃兽幼崽 铁门关的哨所牢房,设在吊桥下的地窖里。 陈竹醒来时,后颈还疼得厉害。他动了动,发现四肢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铁链另一端焊死在地窖顶部,长度只够他勉强坐起。地窖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霉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角落里还堆着几具干尸,看服饰是之前的囚犯,骨头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 “刘福?”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陈哥……”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刘福被绑在另一根石柱上,嘴里塞着布,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被打得不轻。 这时,地窖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吴伍长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文士袍的中年人——那人面色蜡黄,戴着副玳瑁眼镜,腰间挂着块“萧府文书”的木牌。 “醒了?”吴伍长踢了踢陈竹的腿,“这位是萧府的周先生,专门来审你们这些‘可疑分子’。” 周先生没说话,只是打量着两人,最后掩鼻低语道:“成色一般啊,稍微收拾一下,兴许能卖个不错的价格,但是有一个受伤了,恐怕这价格还得有点折扣。” 吴伍长跟着点了下头,说道:“那依周先生的意思?” 周先生摆摆手,说道:“今天看的货色里,就这两个还凑合,不过先关几天吧,看看底子行不行。” 此话说罢,周先生便转身离开了,随后几名官兵也是跟着离开了。 等所有人走后,刘福才忍着身上剧痛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陈竹也没听清楚,更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只是在原地一动未动,一言未发。 深夜,百越竹楼的二楼外间,竹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晃出细碎的金斑。 身上的伤痛此刻在休息时被不断放大,陆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随后来到了外间。 陆仁盘腿坐在竹席上,膝头摊着一张灰褐色的兽皮——兽皮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皮质因岁月侵蚀而发硬,摸上去像块糙玉,却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既然睡不着,不如研究一下此物。 陆仁指尖拂过兽皮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用某种兽血混合矿物粉写的,字迹深浅不一:有的遒劲如刀刻,应是壮年时所写,有的纤细带颤,像是晚年手抖的痕迹,还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成一团暗红的云——这哪里是兽皮,分明是一部用命写就的驭兽血书。 此刻那些暗红的字句在竹灯下清晰起来,像无数只蚂蚁爬过皮面,却比任何一本书都让他心跳加速——这是他入夷都以来,见过最珍贵的“驭兽秘典”。 兽皮开篇写着一行大字,墨色最浓,显然是驭兽师刻意强调:“驭兽非驭力,乃驭心;非制兽,乃合兽。”陆仁心头一震,想起自己从前读《野兽驯服手册》时,满脑子都是“劈砍刺”的防身术、“缓步远离”的避险法,却从未想过“合兽”二字。 往下看,字迹分作几段,每段都标着出处,正是陆仁渴求的“明书秘录”与“个人心得”的结合。 第一段:引《百兽通考》与《驭兽真言》,论“察性”,“凡兽皆有‘三性’:食性、习性、危性。食性定其饥饱,习性定其喜怒,危性定其死穴。引《百兽通考》卷三:‘狮虎性傲,需以威镇;狐兔性狡,需以利诱;鹿豕性怯,需以安抚。’然此书未言:威非怒吼,乃不动如山的气场;利非肉食,乃知其最嗜之物,如钢鬃兽嗜鹿筋,裂齿虎嗜狼肝;安非囚笼,乃仿其巢穴的熟悉感。” 陆仁指尖停在这里,想起黑风岭里追风的背叛——那只野獒因恐惧弃他而逃,正是因为他只知用《驯服手册》的“三日亲近法”,却未察其“危性”中对“巨兽咆哮”的本能恐惧。 不过看到这里陆仁不由暗中感叹:“从这心得来看,这作者当真是看了不少驭兽秘录,然后经过实践才记下这些……” 每一句都说的很在理,这让陆仁更加如获珍宝,继续更加认真的研读起来。 第二段:引《灵兽谱》与实战心得,论“顺欲”,“兽之欲,如人之欲,堵则反,疏则顺。《灵兽谱》载‘以欲导欲’,余亲验之:驯裂齿虎时,先投狼肝引其近,再以铁链缚其爪,非锁喉,免激其危性,每日喂食时轻抚其额,仿母虎舔犊,三月后竟能随行。然顺欲非纵欲:钢鬃兽幼崽嗜啃骨,若任其啃坏器物,必生顽劣之心,故以特制骨棒,浸鹿血晒干,限量予之,既顺其欲,又立规矩**。” 这段让他想起竹筐里那三只钢鬃兽幼崽——他之前只知喂清心草,却不知它们“嗜骨”的习性,难怪小家伙们总不安分。 第三段:个人血训,论“应急”,“驭兽如走钢丝,摔则死。余曾驯一赤眼猿,其性暴烈,某次挣脱锁链扑来,余急中生智,掷其最嗜的蜜桃核,猿果止步拾核,余趁机锁其喉。又有一次,驭双头蛇时遭其毒液喷溅,幸余早涂‘避毒膏’,方保性命。切记:无论何兽,必先备其‘克物’,藏于随手可及之处。” 陆仁摸了摸怀中的短螳刀残片,又看了看墙角的火折子——他从前只当这些是防身武器,此刻才懂,竟也是“驭兽应急”的一部分。 兽皮末尾,字迹突然潦草起来,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余一生驭兽三十六,得良伴十二,然终败于‘人心’。萧氏商队以‘驯兽营’为名,实为盗取兽崽售与番邦,余阻之,遭其毒手……今留此皮于黑风岭,愿有缘者得之,莫重蹈覆辙。驭兽者,当护兽如护己,莫为金银失兽性,莫为权势违兽心……” 陆仁瞳孔骤缩。“萧氏商队”?这不正是夷都萧府的产业?他想起百草堂掌柜曾提过“萧府暗控夷国兽市”,原来背后还有这般勾当。这张兽皮,竟是萧府的“罪证”之一! 隔壁间传来幼崽的“吱吱”声,陆仁回神,见筐里的两只钢鬃兽幼崽正扒着竹筐边缘张望。他望着它们,又看看兽皮上的“护兽如护己”,忽然笑了——他从前想驯兽是为己用,此刻才懂,真正的驭兽之道,是先懂兽,再护兽,最后与兽并肩。 将兽皮上的内容看完,陆仁不自觉的凝神思索着。 “兽皮上的内容应该是某位驭兽者通过阅读各种秘录书籍再加上自己的实践所写的心得,但明显这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其中许多内容确实给了我不少启发,真不知道那本秘录还要不要换取,此行没有得到龙涎草,想换恐怕也换不到了。”陆仁内心盘算着。 天蒙蒙亮,陆仁看着窗外,又看了眼那三只钢鬃兽的位置,暗道:“三天期限虽然未到,但是想获得龙涎草已经几无可能,不如用一只钢鬃兽的幼崽去交换,不知道那铁爪能同意否。” 刚有的念头,马上又被陆仁自行否掉,现在陆仁对整个夷都商行不太了解,很多物品的真实价格也摸不准,这一身伤痕让陆仁无意多做他想,只觉应先休整一日再说。 一连两天里,陆仁都在自己的住处足不出户,不是研究那驭兽心得就是差人购买一些鹿筋喂食钢鬃兽,那本驭兽心得里没有提及如何驯服幼崽,陆仁就自己摸索着尝试,直到第三日。 夷都东市的日头刚爬上檐角,陆仁已抱着兽皮袋挤在人群里。葛布短衫被汗浸得贴在背上,袖中短螳刀残片的棱角硌着肋骨——三天前铁爪铺铁掌柜的“龙涎草三日期”,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他摸了摸兽皮袋里的小家伙,钢鬃兽幼崽蜷成毛球,灰金色绒毛刚冒尖,鼻尖沾着昨夜鹿筋碎屑,绿眼睛在昏暗袋里像两簇鬼火。 “赌一把。”陆仁咬咬牙,穿过腥膻的兽骨摊、油腻的兽皮架,停在“铁爪驯兽”的黑木匾下。铺子门脸窄小,却透着煞气,门口铁链拴着两头裂齿虎,见人就龇牙,铁链哗啦作响,墙根堆着带倒刺的兽夹,八仙桌上积着层薄灰——铁掌柜不在,只有几只瘦狐狸在笼里发呆。 陆仁刚把兽皮袋放在柜台,忽听袋里“沙沙”响。小钢鬃兽醒了,爪子挠着袋壁。陆仁犹豫一瞬,拉开袋口——灰金色的小脑袋探出来,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绿眼睛好奇地扫视铺子,喉咙里发出幼兽特有的“嘤嘤”声。 陆仁将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套在了这钢鬃兽幼崽上,就像遛狗一样让这小家伙暂时获得一些自由,但也只能在绳索长度的范围内来回打转,一双绿眼对周围的环境充满了好奇,时而跑到门口探出个脑袋,时而又跑到陆仁的脚边,一点不闲着,并且精神抖擞。 钢鬃兽幼崽这一露面,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隔壁卖蛇药的王婆。她正用铜秤称着蛇胆,眼角瞥见铺子里探出的灰毛脑袋,手一抖,蛇胆“啪嗒”掉在案上:“那、那是什么?” “钢鬃兽?”路过的马夫停下驴车,瞪圆眼,“黑风岭的玩意儿!我爹说十年前有个猎户见过一次,被钢鬃兽追得跳了崖!” 消息像长了翅膀。卖兽骨的张屠户扔下砍刀冲过来,油腻的围裙沾着血沫:“灰毛、绿眼睛……真是钢鬃兽幼崽!我家祖传的百兽图鉴里画过,这东西三年才一胎,咬合力能碎牛骨!”他嗓门大得像敲锣,瞬间引来一堆人。 “让我看看!”绸缎庄的学徒挤到最前面,刚凑近就被小钢鬃兽的爪子挠了下裤腿——幼崽虽小,却带着猛兽天生的桀骜,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学徒吓得后退,却不忘喊:“活的!真的是活的钢鬃兽!” 陆仁牵着绳,站在铁爪铺的门口,看着围观的人群露出惊异之色,暗道:“没想到这钢鬃兽的幼崽竟然引来如此多人的围观,难不成这小家伙价值连城?” 不一会儿,市场管理者刘捕头闻讯赶来,手按刀柄:“谁带的这东西?私带猛兽幼崽入市,可是要蹲大牢的!”他话音未落,人群中马上传出一句话:“这是钢鬃兽的幼崽!绝对没错!” 一听钢鬃兽三个字这刘捕头也是一惊,刚才凶狠的态度马上缓和下来。 此时人群已炸开锅,有人想摸幼崽,有人掏出金子想买,更多人只是伸长脖子看——夷都十年没出过这等稀罕物,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东市每个角落。 另一条街的“济世药铺”内,孙掌柜正用戥子称药,听见伙计连滚带爬冲进来:“掌柜!铁爪铺有钢鬃兽幼崽!满街的人都在抢!”他手一抖,戥子上的药草撒了一地。 “钢鬃兽?”孙掌柜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骤然眯起,“黑风岭那个?上月番邦商人出价八百两黄金求购,被萧府截胡了。”他抓起钱袋就往外走,“备轿!带上三株百年血参——告诉那带幼崽的人,我出一千两黄金,外加《百兽通考》!” 伙计听完马上回道:“我这就收拾。” “裕丰号”粮铺前,赵德海正拨算盘对账,伙计跌跌撞撞扑进来:“东家!东市铁爪铺……有钢鬃兽幼崽!好多人举着刀抢!”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赵德海猛地抬头,络腮胡都翘了起来:“钢鬃兽?三年一胎的奇货?备马!带二十个伙计去东市!谁敢抢,打断谁的腿!” 伙计忙劝:“萧府和百草堂的人都在往那边赶……” 赵德海冷笑:“他们抢他们的,我裕丰号的‘黑市价’,还轮不到别人定!” 街角茶摊,几个江湖客商正喝茶。听见邻桌小贩议论“钢鬃兽幼崽”,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猛地拍案:“钢鬃兽?我去年在黑风岭镖局听人说,这玩意儿的幼崽能驯成‘护院兽’,比十条恶犬管用!” 他旁边坐着个戴斗笠的神秘人,指尖敲着桌面:“听说黑风岭是夷都禁地,谁能带出来?怕不是……”他压低声音,“萧府驯兽营的人?” 第十五章 初闻道门 钢鬃兽幼崽的消息就如同毒瘤一般快速蔓延,在夷都里,敏锐商人的嗅觉就像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仿佛看到了一场巨大的商机。 一家布庄门口,几个妇人正挑布料,听见“钢鬃兽”三字,抱着孩子往后退:“那东西吃人的吧?”“可不是嘛,我侄子说黑风岭的钢鬃兽能把人骨头嚼碎!”有个胆大的少女却探头张望:“娘,它好像没那么可怕……绿眼睛还挺好看。” 整个东市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 萧府后园的议事厅,冰裂纹窗棂漏进的日光被绛紫色锦缎帘幕割得支离破碎。 萧景渊端坐主位,年近五旬的身躯微胖却透着煞气,鬓角霜色与下颌短须衬得面容如刀削。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翡翠玉佩,案头《夷国商道舆图》上,黑风岭与断魂谷被朱笔圈得血红——自女儿萧明薇在黑风岭被鳄鱼重伤,他便在谋划用“财”与“力”为韩烈、石敢铺路,让他们进入无极门习得“御兽丹道”,将来护小姐周全。 “老爷。”周管家躬身入内,青布长衫沾着晨露,声音压得比蚊鸣还低,“东市眼线急报——铁爪铺门口,有人牵了只钢鬃兽幼崽!” 萧景渊摩挲玉佩的手猛地一顿。翡翠的凉意窜上心头,他想起三日前楚砚带回的无极门密信:“愿以‘两名弟子名额’换‘钢鬃兽幼崽一只’,此乃韩烈、石敢入门唯一契机”。这幼崽虽无药用价值,却是无极门眼中“驯兽至宝”,更是他兑现对韩烈、石敢“带他们进无极门”承诺的唯一筹码。 “钢鬃兽?”燕昭从阴影中跨出,黑甲铿锵作响。他猿臂蜂腰,眉骨浅疤如刀刻,背负的长枪枪尖还沾着晨练的露水,“可是黑风岭那头‘三年一胎、力能扛鼎’的珍贵驯兽幼崽?”“正是。”周管家展开绢帛,图上灰金色绒毛、绿眼睛的幼崽栩栩如生,“据报,那幼崽刚露面,百草堂、裕丰号的人已全往东市去了。重点是——无极门要‘一只’幼崽换‘两个名额’,眼下刚好出现一只,必须抢在别人前面拿到手。” “岂有此理!”韩烈拍案而起,虬髯戟张,腰间酒葫芦“哐当”撞翻茶盏,“燕统领,带弟兄们去抢!这等珍贵驯兽,岂能让别人染指?我韩烈去,一拳就能把它敲晕装笼!” “韩烈,坐下。”萧景渊声音如寒铁相击,震得案上烛火摇晃。他目光扫过众人——燕昭按枪纹丝不动,眉峰微蹙,似在计算风险,楚砚转着折扇似笑非笑,指尖在扇骨上轻敲,显是已有计较,石敢如铁塔般立在角落,铜锤柄攥得咯咯响,只等命令,这群他一手提拔的“壮士”,此刻眼神都燃着同样的火:为入门无极门,拼死也要拿到幼崽。 “老爷,此事关乎韩烈、石敢的‘无极门之路’。”楚砚终于开口,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折扇“唰”地展开《黑风岭猛兽图》,“无极门密信说:‘钢鬃兽幼崽乃御兽堂首选兽宠,一只可抵两名弟子名额’。韩烈力大无穷、石敢沉默可靠,正是无极门‘驯兽堂’要的‘兽仆型弟子’——我们抢幼崽,不仅是为交易,更是为他们的前程。” 萧景渊瞳孔骤缩。韩烈和石敢跟了他多年,一个急躁如火的“莽夫”,一个沉默如山的“苦力”,若能进无极门习得“御兽丹道”,将来不仅能护小姐,更能成为萧府的“兽道屏障”。 “是啊,此兽,老夫势在必得。”萧景渊猛地起身,绛紫锦袍下摆带起狂风,“楚砚,你即刻去东市,查清带幼崽的人是谁,背景如何——重点是,他是从哪获得的幼崽,如果是黑风岭,那黑风岭巢穴是否还有幼崽?燕昭,点二十名死士,备‘困兽笼’,随我去东市‘请’那幼崽——我们得抢在百草堂、裕丰号前面拿到此兽。” “是!”众人齐吼。韩烈兴奋地拔出腰间短刀,虬髯上沾着酒沫;石敢默默走到燕昭身后,铜锤柄在掌心攥得发白——他虽沉默,却比谁都清楚,这“请”字背后是萧府的刀与血,更是他和韩烈的“入门希望”。 窗外乌鸦掠过,发出凄厉叫声。 一刻钟后,萧府演武场集结完毕。燕昭黑甲铮亮,长枪斜背,二十名死士面戴鬼脸面具;韩烈拎着烈酒,虬髯沾着酒沫;楚砚月白长衫外罩软甲,身后药童备着麻醉散;石敢赤裸上身,古铜色臂膀青筋暴起。 萧景渊站在高台,绛紫锦袍猎猎作响:“今日去东市,只许成功!钢鬃兽幼崽,关乎韩烈、石敢的无极门之路,关乎萧府的‘兽道未来’——它是珍贵驯兽,是我们的筹码,谁若敢挡路,杀无赦!” “杀无赦!”众人齐吼,声震屋瓦。 燕昭翻身上马,长枪一指东市:“出发!” 马蹄声如雷滚,萧府的“猎兽”队伍如黑色铁流冲出府门。 而此刻的东市,陆仁还牵着钢鬃兽幼崽,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浑然不知自己已成萧府“换徒交易”中最关键的“筹码”——这场由“珍贵驯兽”引发的纷争。 与此同时。 铁爪铁掌柜蹲在夷都西市的“福兴驯兽”铺前,正跟买家谈一笔“裂齿虎幼崽”的生意。他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正是昨日驯兽时被抓伤,右手捏着块鹿筋逗弄笼里的幼虎,听见旁边卖炊饼的王老汉喊“东市出大事了!钢鬃兽幼崽现身!”,铁爪听闻一惊,虽然铁爪是驯兽师,也一直从事驯兽买卖的声音,但这钢鬃兽的幼崽也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此时听闻自然也是心痒好奇,不过这种好物恐怕也不是他这种身份能染指的。 而下一刻,王老汉补了句“说是一个叫陆仁牵来的。” 铁爪一听这个名字猛地站起来,裂齿虎笼“哐当”撞在门框上,吓得买家连连后退:“铁掌柜,你没事吧?” “没事。”铁爪抓起搭在肩上的粗布衫,往铺子里扔了锭银子,“生意改日再谈,我有急事回东市!” 他骑上那匹瘦马,沿着夷都的青石板路狂奔。风灌进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陆仁”是他三天前认识的一个家伙,本是来换“驯兽心得”的,当时还留下五十两黄金的定金。他当时只当是一笔普通的生意,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有钢鬃兽的幼崽。 等铁爪赶到东市“铁爪驯兽”铺时,整个人都傻了。 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像潮水一样涌着,有人举着金叶子喊“我出五百两!”,有人拿着刀喊“抢过来!”,连市场管理者刘捕头都按着刀站在外围。而在人群中央,陆仁正牵着只灰金色毛球的幼崽,葛布短衫被汗浸得透湿,袖中短螳刀残片的棱角硌着肋骨——那幼崽的模样,正是和他之前认识的“钢鬃兽”一模一样。 “陆仁?”铁爪挤进去,声音发颤。 陆仁抬头,看见铁爪,松了口气:“铁掌柜,你总算回来了!我按约定来换龙涎草,可你不在……” 铁爪没等他说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铺子里拖:“跟我来!”他回头对伙计喊:“关门!谁都不许放进来!”伙计们赶紧搬来门板,挡住外面的人群。 铺子里的隔间很窄,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铁爪关上门,倒了杯凉茶推给陆仁,自己也坐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臂的绷带:“你说吧,怎么回事?” 陆仁把兽皮袋放在桌上,拉开袋口——灰金色的小脑袋探出来,绿眼睛好奇地扫视着隔间,喉间发出“嘤嘤”的叫声。“我昨天在黑风岭猎鹿,遇到钢鬃兽巢穴,偷了这只幼崽,本来想用来换驯兽秘录的,可你不在……” 铁爪端起茶碗,又放下——他的手在抖:“你知道这幼崽是什么吗?” 陆仁摇头,表面摇头,可从外面火热的场面来看,陆仁心里还是能感受到钢鬃兽幼崽的魅力。 铁爪说道:“这东西,我是万万收不得的。” 陆仁一脸疑虑,但未多言,暗道:“外面疯抢的珍贵驯兽眼前之人竟然不收?欲擒故纵?还是里面另有玄机?” 想到这里,陆仁开口轻描淡写的问道:“为何?” “为什么?就因为它是钢鬃兽幼崽。”铁爪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禁忌,“黑风岭的‘力能扛鼎’兽,三年一胎,夷都从无野生记录。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无极门需要——”他凑近陆仁,声音里带着恐惧,“用它可以跟无极门交换‘普众无极丹’,服用可延年益寿;或者换其他好处,比如弟子名额、丹药配方。总之,这东西是‘皇家的活宝贝’。” 陆仁皱起眉头:“既然如此珍贵?那你为什么不收?” 铁爪苦笑:“我是小本生意,招惹不起三大富商,换句话说,这东西,谁沾谁倒霉。” 外面的嘈杂声不断,还在争吵着,有的真心想换取,有的只是凑热闹,让整个街道都沸腾起来。 陆仁则露出另有所思之色,说道:“你刚才提到了无极门,是什么意思?” 铁爪先是一顿,随后说道:“这无极门的事,说来话长,若日后你我有缘再见,我在细说不吃,今天我看你还是先快些离开吧,一会三大富商的人就到了。” 陆仁则不在意的一摆手,说道:“我看也不差这一会,你就讲给我听听,再说了,就算他们来了,来就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铁爪听着门外喧哗一脸焦急和担忧,看到陆仁如此沉着冷静,当下便说道:“无极门是夷国皇室豢养的“丹兽双绝”神秘门派,藏于西南断魂谷的千年迷雾中,据说与夷国国王签有“丹兽血契”——门中弟子皆为皇室旁支、开国功臣后裔或民间遴选的“驯兽丹道奇才”,掌门由国王亲授“丹兽令”,地位超然于江湖各派之上。” 陆仁听此眼前一亮,更加有了兴趣。 铁爪继续说道:“其门规如铁,入门需过三秘考:第一,天赋秘考:测“御兽灵根”,据说要能与猛兽通感,与“丹道慧根”能辨百草、控火候,仅百万中取一者能入“灵兽苑”认主。 第二,技艺秘考:独闯断魂谷“万兽窟”,驯服三凶兽,分别是钢鬃兽、裂齿虎、赤眼妖猿之一。第三,心性秘考:入俗世驯养猛兽三年,无半点虐兽恶行,且需获“兽语者”认可,就是猛兽自愿跟随。即便通过三考,仍需在门中修行十年,精通驯、丹、阵三门,方能在御兽堂或丹炉堂任职。” 陆仁听此两眼冒光,仿佛看到了新世界。 铁爪浅浅叹息,说道:“我驯兽多年,但是连第一考都过不去。” 说到这里,铁爪便又继续说道:“无极门以《神农丹经》残卷与《百兽御心诀》立派,丹药皆为“皇室专供”,对外交易仅三种情形,第一是皇室调令:皇帝染疾或需驯兽时,无条件献丹献兽,第二就是等价换徒:用珍贵驯兽换入门资格,比如这钢鬃兽幼崽就能换两名弟子名额,第三便是隐秘委托:为江湖势力解决兽患,报酬为丹药或兽材。其丹药效果堪称逆天,九转还魂丹可续断肢、愈内伤,聚气丹能增修为、抗剧毒,御兽丹服之可与猛兽心意相通。断魂谷口立非血契不入石碑,守门弟子皆穿白袍、持丹兽令,外人求丹求徒需递兽骨帖,由掌门定夺。夷国江湖称其为皇家的活丹炉——予则生,夺则死,神秘莫测。” 陆仁听的如饮天书,甚至有些词汇是陆仁闻所未闻,口中低语道:“若如你所说,那这无极门……怎么好像已非常人。” 铁爪放低了声音,说道:“没错,就是修道者。” “修道者……”三个字如天雷突降,陆仁也仿佛一下认识到了另一个世界,满脸神往和好奇,久久无法平复。 第十六章 铁铺交易 铁爪店铺门口,萧府的队伍是最先抵达的。 八匹纯黑骏马拉着朱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像闷雷,惊得路边卖炊饼的王老汉差点摔了担子。车帘绣着金线蟒纹,随马车停稳,萧景渊身着绛紫色锦袍缓步下车——年近五旬的身躯微胖却不显臃肿,鬓角霜色与下颌短须衬得面容如刀削,腰间翡翠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折射出冷光。他身后跟着二十名死士:皆着黑衣、面戴鬼脸面具,腰间别着淬毒短刃,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沾着的晨露在日光下泛着森冷弧光;护卫统领燕昭走在最前,猿臂蜂腰,眉骨浅疤如刀刻,黑甲铮亮,背负的长枪枪杆刻着“萧”字,眼神锐利如鹰隼;谋士楚砚紧随其后,月白长衫外罩软甲,手持折扇,指尖在扇骨上轻敲,似在计算什么;护卫韩烈拎着两坛烈酒,虬髯上沾着酒沫,腰间玄铁短刀是新赏的,刀鞘刻着“力可屠魔”;石敢如铁塔般立在角落,赤裸上身露出古铜色臂膀,肌肉虬结,腰间一对铜锤用布裹着,指节攥得发白。 萧景渊站在街口,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扫过围观人群的衣角。他抬眼望向铁爪铺的方向,翡翠扳指在指尖转得飞快:“萧府的地盘,岂容他人撒野。”话音未落,二十名死士已散开,将铁爪铺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很快另外两只车队赶来打破了这里的局面。 一边是百草堂的队伍。 四名轿夫抬着雕花木轿,轿身绘着百草图,帘角垂着药香囊,香气混着晨露的湿润,飘出半条街。轿门掀开,孙慕云迈出——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穿青布长衫,袖口沾着药渍,看似文弱,眼神却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两个药童:捧着红木托盘,上面摆着三株带泥的百年血参,根须还沾着晨露,另一手拿着《百兽通考》残卷;两名护卫穿月白短打,腰间挂着药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孙慕云来到萧府马车旁,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压迫感:“萧家主,这钢鬃兽幼崽,百草堂志在必得。”他看了眼托盘里的血参,道:“三株百年血参,加《百兽通考》全本,应该没人能拒绝这个筹码的交换吧?”话音未落,药童已上前一步,血参的香气让围观人群发出惊叹——这可是夷都药材界的“硬通货”,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 萧景渊目露厉色,说道:“孙慕云,看来你今天是真想和老夫争一争了。” 孙慕云却毫无惧色,冷笑道:“萧景渊,我知道你养了不少死士,不过这夷国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我和诸王的关系,你应该很清楚。” 两人还在斗嘴,二十名赤膊伙计扛着“裕丰号”的杏黄旗已然浩浩荡荡的赶来,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赵德海走在最前,五十岁上下,满脸络腮胡,穿粗布短褂,腰间别着把杀猪刀,刀柄缠着兽皮,刀身沾着未擦干净的血渍;十名打手紧随其后,手持棍棒,胳膊上纹着“裕丰”二字;两名伙计抬着个木箱,里面装着某种淬毒暗器,外壳泛着蓝光。 赵德海走到铁爪铺前,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萧府、百草堂的,别跟我抢——这幼崽,我裕丰号出八百两黄金,再加十车粮食!”他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谁不服,就来试试我这刀快不快!”话音未落,伙计们已举起棍棒,砸在旁边的兽骨摊上,吓得摊主连连后退。 夷都三大商贾齐聚,哪还有其他人什么事,路人小贩早就退到了远处角落里,只敢围观不敢靠近。 这种头号富商争夺货物虽不多见,但时而有之,死士打手更不是摆设,官府衙役也是不敢插手,因为三大商贾不仅财力实力雄厚,最重要的还是各自与皇亲贵族的关系。 若不是如此,哪一家的商业版图能做到如今地步,毕竟夷国的买卖里,最大客户都是周边的大国,国与国之间的经商又岂是普通商人所能掌控,必然还在国王主持下的官府才行。 三大富商的队伍在铁爪铺前汇合,像三张无形的网,将铺子罩得严严实实。 萧府的死士围成圈,长枪指向天空,阻断了所有退路;百草堂的药童打开《百兽通考》,翻到“钢鬃兽”那一页,金丝眼镜反射着日光;裕丰号的伙计们敲着棍棒,喊着“裕丰号的东西,谁也别想抢”的口号。 围观人群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刘捕头按着刀站在外围,脸色煞白——他认出了萧府的“鬼脸死士”,知道今天这事没人能管得了。 萧景渊望着铁爪铺的门,翡翠扳指停止转动,声音像寒铁相击:“今天,这幼崽必须归萧府。” 孙慕云推了推眼镜,折扇轻摇:“百草堂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赵德海则挥了挥杀猪刀,唾沫星子飞溅:“谁抢,我就砍谁的手!” 铁爪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铁掌柜探出头,脸色苍白如纸——他看见三大富商的势力,知道自己根本招惹不起。而此刻的陆仁,正抱着钢鬃兽幼崽,躲在隔间的暗格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只觉耳膜快要被震破了。 片刻之后。 陆仁抱着钢鬃兽幼崽走出铁爪铺时,日头已爬上中天。灰金色的小兽缩在他怀里,绿眼睛警惕地扫过围在铺前的三方势力——萧府的绛紫锦袍、百草堂的雕花木轿、裕丰号的杏黄旗,像三张无形的网,将他罩在其中。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葛布短衫的后背还沾着隔间的灰尘,却站得笔直暗道:“这就是夷都商业中最大的三位家主……” “是他?!” 楚砚的折扇突然一收,两字脱口而出。 萧景渊和那几名壮士脸色跟着一变,昔日对陆仁的冷嘲热讽此刻就显得甚是尴尬,不过为了钢鬃兽幼崽,萧景渊也顾不上许多。 “陆兄弟,别来无恙?”萧景渊的声音像寒铁相击,自带威严,“数日前你杀了我萧府悬赏的凶鳄,拿了赏金,最后放弃勇士封号,实在可惜,我还时长提起此事,没想到这么快你我又相见了。” 萧景渊抬眼扫过陆仁怀里的幼崽,道:“今天在铁爪铺前重逢,老夫还是想挽留你,若是你觉得萧府待你不公,那我必然要自我检讨,以矫正过往。” 陆仁的手顿了顿,灰金色幼崽的毛蹭过他的掌心。他抬头时,绿眼睛里浮着层淡得像雾的隔阂:“萧家主,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嘴上这么说,陆仁内心却暗道:“当初我为何离开,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却来装什么好人,要不是在这夷都得罪不起你这萧府,这笔交易断然是没你份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恨我可不会忘记!” 此时的楚砚马上前几步,说道:“陆公子有所不知啊,家主这几日还时长念叨你的名字,对于你的离开倍感惋惜,不然我们萧府岂不是又多一员大将,陆公子一定要明白我们家主的苦心啊。” 陆仁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幼崽的绳:“今天我只是想做笔交易,不敢记仇。” 这番对话孙慕云和赵德海听的清楚,两人还互忘了一眼。 孙慕云一脸另有所思之色,但还没开口,赵德海已发出连连的大笑声,说道:“我算听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萧府人的作风,人家完成了悬赏令,却又把人家挤兑走,如此胸怀也配混迹商界,真是可笑!” “嗯?!”石敢横眉瞪眼的看来,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赵德海则毫不在意。 孙慕云见状也马上跟着说道:“这点我到与赵兄见解一致。” 萧景渊没有理会二人,目光只停留在陆仁身上,此刻陆仁的反应更为关键,但陆仁眼下都得罪不起,脑中只是在想如何周旋。 看到陆仁并无表率,萧景渊马上说道:“你上次杀鳄鱼用了‘草衣御敌’‘藤汁毒鳄’之法,我很是欣赏,小女受伤之仇得报还想再次感激,我也给你重新准备了赏金,另外……再加萧府‘特聘驯兽师’的身份牌,如何?” 陆仁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坚定:“萧家主,我们今天只谈交易。” 陆仁回话依然是对着萧景渊,至于刚才说话楚砚更是丝毫没看一眼。 陆仁同时扫了一眼其他两位家主,说道:“三位都是夷都的大商人,这钢鬃兽也是我在黑风岭偶遇得之,今天无论和哪家交易,只要能满足我的小小需求便可,若三位不介意,我们就到里面去谈。” 萧景渊盯着陆仁看了片刻,突然大笑:“好!既然你懂规矩,那就进铁爪铺谈。”他转身对身后的孙慕云和赵德海说道:“两位家主,一起进去吧——这幼崽的事,得三家商量。” 虽说想要独享这钢鬃兽幼崽,但明显眼下的形式也少不得两人,只是萧景渊内心已经有了打算。 赵德海冷哼一声,直接走了进去,孙慕云也是紧随其后。 铁爪铺内隔间很小,八仙桌旁只摆得下三把椅子。陆仁抱着钢鬃兽幼崽率先坐下,灰金色的小兽缩在他怀里,绿眼睛警惕地扫过对面的三个人——萧景渊、孙慕云、赵德海。陆仁没说话,只是把幼崽的毛理顺。 孙慕云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既然萧景渊叫你陆兄弟,那我也叫你一声陆兄弟,我是百草堂的孙慕云,这幼崽我愿出三株百年血参加《百兽通考》残卷进行交换。” 这个价码属实诱人,也算得上是天价,一般商人绝无拒绝的可能。 连一旁的萧景渊都测眼看了一下孙慕云,不得不暗道:“这家伙真是下血本,莫不成孙老头子即将寿终,急切获取普众无极丹?” 萧景渊还正思索着,赵德海突然拍着桌子吼道:“小子,我是裕丰号的赵德海,出一千两黄金加十车粮食!” 这突然的一拍桌子,让陆仁吓的身形一抖,不过赵德海出的价码也着实惊人,战乱时代粮食可是超级物资,十车已经非常庞大。 陆仁看着眼前的三方势力,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的三人倒是没了之前在外面竞争的话语,萧景渊稍作迟疑后,率先说道:“作为夷国的三大商人,刚才能出手的好处也亮出了一些,陆兄弟有什么要说的吗?或者……陆兄弟还有什么要求可尽管提出来。” 陆仁扫了一眼三人,最后看了眼怀里的幼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桌上:“我要进入无极门。” 萧景渊挑眉:“你要名额?” 陆仁点头:“这幼崽给谁交易我不在乎,条件你们自行商量,只要能让我进无极门,那这钢鬃兽幼崽就是谁的。”陆仁说完,就把幼崽放在桌上,用兽皮盖好,不再说话,一副只能结果的样子。 剩下的事,自然与陆仁也就没关系了,就看这三人怎么处理。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原本以为只要拿出足够多的好处打动陆仁就可以换取,没想到此时的难题竟然反推到了三人的身上,这也让三人都开始沉默起来,毕竟陆仁开的条件确实有些为难。 想要进入无极门必须经过三重秘考,除非是皇亲国戚,不然普通人就只能靠天赋,虽不否定颇具天赋之人的存在,但是那也是万里挑一,以陆仁此刻的认知自然是心里没底。 而三大家主在一番沉默后,萧景渊率先开口,道:“事已至此,那我就直言了,我已托人联系了无极门的上层,只要一只钢鬃兽幼崽,便可以送两人进入无极门,既然陆仁兄弟想进入无极门,我愿意让出一个名额,这样倒也满足了各自所需。” 孙慕云马上跟着说道:“进入无极门的事,我托诸王去办,依然可以让陆仁进去,另外,我还会单独给陆仁兄弟一些好处,所以这钢鬃兽幼崽,我势在必得。” 说到这里,孙慕云扫了一眼其他二人,说道:“不瞒你们,家父寿元将近,我必须拿到钢鬃兽,换取拿普众无极丹。” 萧景渊冷笑,:“孙掌柜,你以为‘普众无极丹’是那么好换的?无极门的确是要钢鬃兽幼崽才给一颗丹,但是,丹药不能当面给予这也是无极门的规矩,而且一般都要拖上几年,这几年时间,你父亲可还等得到?” 萧景渊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却带着压迫感,“但我给你百草堂三年的‘独家丹药供应权’——萧府的‘九转还魂丹’每年分你十颗,虽不及普众无极丹,但起码立刻就能获得,至少能让你父亲安度最后的时光。怎么样?比你用一只幼崽换一颗丹划算吧?” 孙慕云沉默了片刻,口中囔囔自语:“独家供应权……”随后抬头看向萧景渊,“若我答应,你保证每年给我十颗‘九转还魂丹’?” “当然。”萧景渊从怀里掏出块鎏金牌子,放在他面前,“这是‘萧府丹契’,有此物在,我跑不了,你还有何担忧?” 孙慕云盯着牌子,终于点头:“好吧,我放弃这幼崽——但你得说话算话。” 还没等萧景渊说话。 一旁的赵德海见孙慕云松口,立刻跳起来:“孙慕云你个老东西,居然让给他!这幼崽是老子的,萧景渊你得加双倍价——两千两黄金,再加二十车粮食!” 萧景渊看着他,突然大笑:“赵东家,你以为裕丰号的粮食是那么好卖的?夷都关卡税高,你那十车粮食运到北地,赚的钱还不够交税。但我给你‘萧府免税令’——你裕丰号的货走夷都关卡,全免关税。”随后萧景渊掏出一块令牌,然后又指了指赵德海身后的伙计,“再加你那十车粮食,我萧府全收,按市价加两成。” 赵德海瞪圆眼睛,掂了掂手里的免税令:“免税令……全收粮食加两成?”他挠了挠络腮胡,“老子再问一句——这条件,我可以退出,但是你再拿钢鬃兽幼崽换名额还划算吗?” 萧景渊挑眉:“那就不劳烦你多心了?” 赵德海咧嘴笑了,拍着桌子喊:“成交!老子放弃这幼崽——但这免税令我今天就得带走!” 萧景渊迟疑了一秒,似乎还有些不舍,但还是摆了摆手,说道:“拿去便是。” 第十七章 无极门 “不愧是我夷国第一富商,出手果然阔绰。”孙慕云一脸心满意足。 不过此时的陆仁却微微摇头,说道:“萧家主,我信不过空口白话。” 萧景渊听此一顿,不过还没等他说话,孙慕云立刻提笔,在纸上写下“百草堂担保萧景渊履约,若违,以《百兽通考》残卷抵债”,签上名字;赵德海也粗声粗气地说:“老子担保!反悔就让飞天蜈蚣啃了他的胡子!”说着按下手印。 萧景渊脸色微沉,却终究点头:“陆兄弟谨慎,果然还是有做生意的天赋。”他接过担保状,交给了陆仁,并说道:“明日此时,我让周管家送‘血帖’来,带你去无极门,陆仁兄弟将随身物品收拾好。” 陆仁接过担保状,抱着幼崽站起来,点头:“谢萧家主。” 窗外的喧嚣还在继续,但隔间里的交易已经结束——陆仁用钢鬃兽换了进入无极门的名额,萧景渊用“独家丹药供应权”和“免税令加收购粮食”说服了孙慕云、赵德海,而两位家主用《百兽通考》残卷和“飞天蜈蚣”暗器为陆仁做了担保,以防萧景渊反悔。 一场交易就此结束。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夷都萧府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周管家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攥着块翡翠令牌,站在门口望着街角的拐弯处。 不多时,陆仁的身影出现了。他背着个大箱子,粗布裹着,边角磨得发亮,葛布短衫上还沾着昨日的灰尘。见了周管家,他点头致意,一言未发。 “陆兄弟来了。”周管家笑着迎上去,指了指院里的三辆马车,“老爷特意吩咐,给您备了辆新的——一共三辆,您一辆,老爷和韩烈各一辆。” 陆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第一辆是周管家的马车,青布篷,拉车的是两匹白马,车辕上挂着个食盒。 第二辆是萧景渊的马车,朱漆车厢,绣着金线蟒纹,拉车的是八匹黑马,正是昨日去铁爪铺的那批,车帘紧闭,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第三辆是韩烈的马车,粗布篷,拉车的是两匹棕马,车板上放着个酒葫芦,他正蹲在车边擦刀。 等陆仁将自己的物品放到马车上,周管家才对车队摆手示意,随后出发前行。 三辆马车沿着夷都的青石板路往西南方向行驶,渐行渐远,周围的房屋变成了茂密的树林。走了约半个时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山峦——怪石嶙峋,荆棘丛生。 “过了这片山林,就是断魂谷了。”周管家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指着前方,“无极门就藏在谷里的云雾深处。” 陆仁探头望去,只见山林的尽头,一团千年迷雾像巨大的棉絮般铺展开来,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石碑——“非血契不入”五个大字刻在碑身,两侧站着两个穿白袍的守门弟子手持“丹兽令”,面容冷峻。 “这雾有问题吗?”陆仁问。 周管家摇头:“断魂谷的雾是天然的‘迷踪阵’,只有持‘兽骨帖’的人才能进去。老爷已经准备好了帖子,等下递进去就行。” 马车继续前进,渐渐驶入迷雾。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又走了约一个时辰,眼前突然开阔——断魂谷到了。 谷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两岸种着千年古树,树干上缠着青藤,溪边立着几座竹屋,应该是守门弟子的住所。溪流尽头,是一座白玉台阶,台阶顶端是座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无极门”三个鎏金大字,门两侧站着更多的白袍弟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驶来的马车。 马车停在台阶下,周管家先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裳,对陆仁说:“陆兄弟,等下进去,要注意无极门的规矩。” 陆仁点头,背着木箱跟着下车。周管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说:“无极门的规矩比萧府还严。”他指了指台阶顶端的门,“听说入门要过‘三秘考’:天赋考,测‘御兽灵根’和‘丹道慧根’、技艺考独闯‘万兽窟’驯服‘三凶兽’之一、心性考入俗世驯养猛兽三年,无虐兽恶行。我觉得您天赋考应该没问题,毕竟您不是拿到过钢鬃兽幼崽嘛。” “还有,听说门中修行要十年,精通‘驯、丹、阵’三门,才能在‘御兽堂’或‘丹炉堂’任职。”周管家从怀里掏出块玉牌刻着“萧府”二字,“这是老爷给您的‘信物’,若有麻烦,出示这个。” 陆仁接过牌子收了起来,神色冷淡,依旧一言未发。 “另外就是,无极门对外人很警惕,尤其是杂七杂八的念头。”他盯着陆仁的眼睛,“您要是有仇家,最好别在门里提——不然会被当成‘心性不稳’。” 陆仁神色淡然,简单回了句:“我知道了,谢谢周管家。” 周管家笑了笑,转身走向萧景渊的马车:“老爷,到了。” 萧景渊和韩烈随后下车,其中韩烈也背着自己的行囊,一个简易的包袱,明显比陆仁的要简单许多。 此时的周管家走上台阶,对守门弟子说:“萧府萧景渊,携陆仁、韩烈求见,递‘兽骨帖’。”守门弟子接过帖子,那物用猛兽骨制成,刻着“萧”字,检查了一遍,转身走进门里。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掌门同意接见——几位位请进。” 陆仁跟着萧景渊、韩烈走上台阶,穿过朱红大门。门后是座大院,种着各种奇花异草,且还都是一些不知名的药草,院中央有个丹炉冒着青烟,几个穿白袍的弟子正在炼药。 “欢迎来到无极门。”一个白袍弟子走过来,微笑着说,“掌门在‘丹心堂’等你们。” 走过药圃,眼前豁然开朗——“万兽坪”出现在眼前。坪中央立着三尊青铜兽首,钢鬃兽、裂齿虎、赤眼妖猿,口中喷吐着薄雾,雾气在空中凝成“御兽丹道”四个大字。坪边有几座兽栏,关着温顺的“雪绒兔”和“彩羽雉”,见人也不惊慌,反而凑过来嗅衣角。韩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雪绒兔的毛,被旁边的弟子轻声提醒:“新入门弟子不可随意触碰灵宠。” 再往前,是“丹心堂”。这是一座两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越,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爪下按着药杵和丹炉模型。堂内传来“咕嘟咕嘟”的煮药声,混着弟子诵读《神农丹经》的朗朗书声,显得庄重而神秘。 周管家上前叩门,门内传来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请进。” 堂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丹道”底蕴:正墙挂着幅《百兽朝丹图》画中各类猛兽环绕丹炉,神态恭顺,下方摆着张紫檀木案,案上放着个青铜丹炉,炉身刻满符文,炉口飘着青烟,炉边摊着本《丹道纪要》。案后坐着位老者——无极门掌门“玄尘子”。 玄尘子约莫六十岁上下,白发束成道髻,身穿月白道袍,袖口绣着丹炉图案。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见萧景渊进来,微微颔首:“萧家主,别来无恙。” 萧景渊拱手行礼,绛紫锦袍下摆纹丝不动:“见过玄尘子掌门,今日带陆仁、韩烈前来,兑现‘血契’——用钢鬃兽幼崽换两个弟子名额。”他从怀中掏出个玉盒,打开后里面躺着那只灰金色幼崽,正缩在兽皮垫上打盹。 玄尘子目光落在幼崽身上,指尖在案上轻敲三下:“钢鬃兽幼崽一只,换‘御兽堂’弟子名额两个——韩烈、石敢,对吗?” “石敢留在萧府护院,此次只带韩烈。”萧景渊纠正道,“另一个名额给陆仁——他用钢鬃兽幼崽抵账,求入无极门学‘御兽丹道’。” 玄尘子抬眼看向陆仁,陆仁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陆仁,见过掌门。”幼崽在他怀里动了动,绿眼睛警惕地扫过玄尘子。 玄尘子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两块“御兽令”青铜质地,刻着猛兽纹路:“既如此,便依萧家主所言。韩烈入‘御兽堂’学‘力控猛兽’,陆仁入‘丹炉堂’兼修‘御兽’——随后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逐。” 萧景渊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多谢掌门。” 玄尘子摆摆手:“萧家主客气了。这钢鬃兽幼崽,本门收下了——韩烈、陆仁,随我去‘弟子居’安顿吧。” 陆仁听此不由暗中感叹:“萧景渊确实实力不弱,连这掌门都亲自接见并亲自带我们入住,没想到竟然如此的顺利。” 玄尘子亲自带三人来到“青竹院”——这是新弟子的住所,位于万兽坪东侧,十几间竹屋依山而建,掩映在翠竹丛中。每间竹屋前都有个小院,种着“清心草”。 “韩烈住东厢第三间。”玄尘子指了指最边上的一间竹屋,“这间离‘演武场’近,方便练功。” 韩烈咧嘴一笑,扛起酒葫芦就往屋里走:“谢掌门!” “陆仁住西厢第五间。”玄尘子又指向另一间,“你兼修丹道,这间离‘丹房’近,可随时请教丹师。” 陆仁走进竹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铺着粗布被褥、一张书桌放着笔墨纸砚、一个药柜空着,等着放丹药,窗边还有个小铜炉供炼药用。他放下箱子,转身道:“谢掌门”。 安排好住处,玄尘子转身:“萧家主,陆仁、韩烈就交给本门了。” 萧景渊拱手:“有劳掌门费心。”他转向陆仁和韩烈,“你们在此安心修行,缺什么写信给周管家。” 周管家上前,递给陆仁一个包袱:“陆兄弟,这里有些银两和换洗衣裳,还有本《新弟子须知》——记得看。” 陆仁接过包袱,点头:“谢谢周管家。” 韩烈拍着胸脯说:“老爷放心!我一定学好本事,回来保护小姐!” 萧景渊看着他,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那我等你回来。” 说完,萧景渊和周管家转身走向山门。陆仁和韩烈站在青竹院的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 陆仁的住处是青竹院西厢第五间竹屋,位于万兽坪东侧,依山而建,掩映在翠竹丛中。竹屋以粗竹为梁,茅草为顶,墙面糊着竹篾,透着淡淡的竹香。屋前有个小院,种着几株清心草,据说能静心安神。院角立着块青石板,刻着“西厢第五”四个小字,字体歪歪扭扭,是前一个弟子留下的。 屋内陈设简单却实用,一张木床铺着粗布被褥还带着太阳的味道,一张书桌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凝着昨日的墨渍,一个空着的药柜,窗边摆着个小铜炉。墙角堆着周管家给的包袱,整个屋子透着新入住的清寂。 暮色降临,青竹院的灯笼亮了。陆仁整理了下桌上的笔墨,然后坐在书桌前。窗外的竹林被月光照得斑驳,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混着清心草的香气飘进屋里。 他打开包袱,取出那本《新弟子须知》——封面是粗布做的,写着四个楷书大字,字迹工整却带着点生硬。翻开第一页,是周管家的批注:“陆兄弟,此书乃无极门入门根本,需逐字读透。” 陆仁借着灯光,慢慢翻着书页,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逐句阅读:“第一条(最严谨):严禁进入后山净地。” 书里用红笔圈了又圈:“后山净地为无极门禁地,藏有‘护山大阵’与‘上古丹方’,擅入者轻则废去武功,重则逐出山门,永不得入。若有急事需入,需持掌门手谕。”陆仁皱了皱眉,知道这禁地不是随便能碰的。 无极门以‘师徒制’传艺,拜师后需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规。师傅授艺,弟子尽孝,不可忤逆。若师傅犯戒,需禀明执法堂,不可私自报复。陆仁摸了摸怀里的短螳刀,想起萧景渊说的“韩烈视小姐如己出”,明白这备份关系的分量。 之后便是日常规范,晨起卯时练功御兽堂练力,丹炉堂练火,晚课酉时诵《神农丹经》; 不可随意触碰灵宠需经师傅允许,不可在丹房喧哗; 每月初一、十五需去丹心堂拜祭祖师; 若有委屈,可找执法堂三师兄沈墨申诉不可私下斗殴。 陆仁把这几条用炭笔在书页空白处标出来,尤其是“不能进入后山净地”那条,画了个大大的圈。他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亮,心想:“无极门的规矩比萧府还严,得记牢了。” 读完《新弟子须知》,陆仁把书放在书桌左上角方便日后再看,然后走到床边,摸了摸熟睡的钢鬃兽幼崽。幼崽的毛还是灰金色的,绿眼睛闭着,像两颗沉睡的宝石。他轻轻盖上兽皮,私藏的两只钢鬃兽陆仁没人任何人知道,这也是陆仁眼下最大的财富。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林的影子在墙上摇晃。陆仁坐在灯下,听着远处的丹炉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第十八章 夜试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竹窗洒在屋内,为陆仁的竹屋增添了几分静谧。陆仁正坐在书桌前,本来打算早早入睡,但初入无极门,身心难免有些激动和紧张,一时半会竟无睡意,只好借着微弱的灯光重新翻阅着《新弟子须知》,心中默默记着无极门的种种规矩。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陆仁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在竹屋外轻轻敲了敲门。陆仁心中一紧,起身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弟子,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精明。 “青竹院执夜——顾无咎,陆师弟方便叙话否?”声音温雅,却带着夜雨洗过的凉意。 陆仁微微一愣,随即抱拳行礼:“原来是顾师兄,师兄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顾无咎走进屋内,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新弟子须知》上,微微一笑:“陆师弟倒是勤奋,这么晚还在研读门规。” 陆仁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师兄过奖了,我只是怕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惹了麻烦。” 顾无咎点了点头,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陆仁:“陆师弟,无极门的秘考可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天赋考、技艺考、心性考,每一道都是对你的全方位考验。” 陆仁心中一沉,知道顾无咎此行必有深意,便试探性地问道:“师兄,我听说只要通过秘考,就能正式成为无极门的弟子,不知这秘考到底有多难?” 顾无咎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天赋考,测的是御兽灵根和丹道慧根。没有天赋,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技艺考,要独闯万兽窟,驯服三凶兽之一。这三凶兽,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心性考,更是难上加难,要在俗世驯养猛兽三年,无半点虐兽恶行,还要获得兽语者的认可。” 陆仁心中一凛,知道沈墨是在暗示自己,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师兄说得对,我一定会努力的。” “秘考在即,特来提点几句,免得新苗折了。”顾无咎微微一笑,目光中透着一丝狡黠:“陆师弟,你知道吗?无极门的弟子,大多都是皇室旁支、开国功臣后裔,或者是民间遴选的奇才。像你这样的外来者,想要通过秘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陆仁心中一紧,知道顾无咎是在试探自己,便装作不解地问道:“师兄的意思是……” 顾无咎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暗示:“陆师弟,无极门的规矩虽然严格,但有些规矩,也是可以通融的。只要你能拿出一些好处,我或许可以帮你一把。” 陆仁微微一笑,目光中透着几分从容:“顾师兄说得极是,我初来乍到,确实有些担心。不过,我有一位朋友,他那里还有一只钢鬃兽幼崽。如果我能顺利通过秘考,我愿意从朋友那借来,将这只幼崽奉上,以表心意。” 顾无咎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哦?钢鬃兽幼崽?这可是难得的宝贝。不过,陆师弟,我可不太喜欢说大话之人。” 陆仁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师兄,我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几分把握。只要能顺利通过秘考,我定会将幼崽送到师兄手中。” 顾无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仁:“既然如此,这本册子你拿去。这是秘考第一考的试题和答案,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陆仁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问题和答案,内容涉及御兽灵根、丹道慧根的测试方法,以及一些基础的丹道和御兽知识。这些内容,显然是普通人难以触及的。 “多谢师兄。”陆仁抱拳行礼,将册子小心收好。 顾无咎微微一笑,起身告辞:“陆师弟,祝你好运。秘考在即,切勿大意。” 陆仁送顾无咎出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然而,当他转身准备回屋时,却看到顾无咎又轻轻敲响了隔壁韩烈的房门。陆仁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顾无咎的意图——他这是在挨个敲诈新弟子,试图从每个人身上榨取好处。 回到屋内,陆仁重新翻开顾无咎给的册子,仔细研读起来。这本册子的内容,确实非同小可。试题部分详细列出了秘考第一考的各个环节,包括御兽灵根的测试方法、丹道慧根的辨识技巧,以及一些基础的丹道和御兽知识。答案部分则更是详尽,不仅给出了标准答案,还附上了详细的解析和应对策略。 陆仁心中暗道:“这顾无咎,果然是个精明人。他以秘考为由,挨个敲诈新弟子,却也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过,这第一考的试题和答案,确实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将册子放在书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研读。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答案,他都铭记在心。他知道,这可能是他通过秘考的关键。 次日 晨钟撞碎薄雾,十五人踩着霜痕,被引进万兽坪。 才一晚的时间,仿佛季节更替,这南方的山林中竟然也多了几分的寒冷,万兽坪很大,看不到无极门的其他正式弟子,只有周围刚刚一块走出的十五人,似乎都是最近的新弟子。 眼前的万兽坪像一口倒扣的锅,霜是锅沿的盐。 三口青铜兽嵌在地里,獠牙黑黝黝,齿缝吐淡青雾气,雾很重,不在像昨日那般飘荡于空中,反而贴着地皮爬,偶尔攀住人脚踝,又软软退下,神奇的一幕自然是在夷都的凡市中不可见的。 只是四周多了十二面铜镜环列,镜背篆“窥灵”二字,镜面却蒙兽皮,像闭着的兽眼。 有些年龄不大且贪玩的人还会去挑拨那雾气,互相嬉戏,而众人里的陆仁比较平静,甚至有些孤僻,似乎与所有的人都合不来。 顾无咎立在兽首之间,白袍一尘不染,声音不高,却带着夜雨洗过的凉意: “今日——天赋秘考。欲入灵兽苑,先证二根:一曰御兽灵根,与猛兽通感;二曰丹道慧根,辨百草、控火候。二者得一,可留;二者皆无——” 他指尖轻弹,青铜兽首喷出一缕灰雾,雾中幻出“逐”字,一闪即散。 “请回红尘。” 人群微躁,躁的是最后的逐字,是请回红尘,普通人进入无极门并非直接来到此地,光是进入断魂谷的迷雾也不可能让普通人进来,所以普通人只能在机缘之下被无极门的游历弟子发现方可。 剩下的就是皇亲国戚和像萧景渊一样的大富商了。 每个人都来之不易,若是被逐,那了就难看了。 陆仁抬眼望去,十五人中,锦缎者十二,云纹、兽金、雀翎各显家徽;余下三人衣素,却佩暗玉,亦非凡品。 但众人面色却泾渭——七八人唇色发白,眼角压不住惶惧;四五人强作镇定,指节在袖里捏得青白;唯二人嘴角带笑:一个是镇南侯幼子,袖中露出赤金火纹,自信写于眉梢; 另一个是百草堂孙家旁支,掌心托着微型丹炉,炉盖轻颤,似嗅草气。 陆仁垂眸——自己葛布短衫,寒酸得像混入鹤群的雀,却因昨夜册子,眼底藏光。 “逐”字雾散,顾无一咎抬手,青铜兽首低低沉吼,獠牙间喷出一线灰线,线头所指,坪侧地面无声自移,露出幽暗地门——仅容一人侧身,像兽张口等人探喉。 这层机关属实诡异,惊的在场十五人纷纷退步远避,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刚刚落在地面的雾气纷纷从那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流走。 陆仁看的仔细,内心暗道:“难怪那三个铜兽能喷云吐雾,本以为是什么高深的道法,没想到只是地下另有玄机,不过尽管如此,也算是一些怪异手段了。” “随雾而行,莫回头。” 顾无咎声音轻得像替谁掖好被角,却无人敢慢。 十五人排成蛇行而入,所过之处,霜气被吸尽,足底生出温腻之感,仿佛踩进兽腹。地下的暖流让人舒适,任谁也想不到,万兽坪的下方还有如此去处。 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廊前行,无灯,壁间却嵌磷磷骨片,骨缝透出绿火,火不动,影自摇,格外的诡异,让众人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甚至心生畏惧。 十五人鱼贯,衣料摩挲声被石壁吞去,只剩呼吸,短而促,像一群误入鱼篓的虾。 行约数十步,石廊豁然开阔,现出一排蜂巢般的石室,室门尺许见方,无匾无锁,只各悬一枚兽齿,齿上刻编号——从“壹”至“拾伍”。 雾气至此分叉,分别探向左右两壁,左壁深处,隐有低哑兽吼,一声接一声,像潮汐; 右壁尽头,飘出淡薄药香,苦中带甜,似甘草与腐骨同煎。 顾无咎立于廊心,白袍被绿火映得发青,像一截冷玉。 “御兽者左,丹道者右——各择一室。室中只留一人,一炷香后,门自启。能者,兽齿落,铜铃响;不能者,雾填门,无声送回。” 说罢,他抬手,指间落下一枚小小铜铃,铃舌以红线缚死,落地无声,却像敲在众人心口。 人群微滞,随即分裂。 安静,诡异,心跳加速,身体像被这空间束缚,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好像聚光中随时会有恶兽扑来。 一名锦衣者故作从容,却仍先偷觑旁人选择;素衣者咬唇,指节掐得发白。 陆仁垂目,心底昨夜册子已翻至末页—— “左室:狸面墙,血为匙;右室:蝶翅台,鼻作笔。” 他深吸一气,抬步向左,却在分叉处微微一顿——镇南侯幼子与他擦肩,赤金火纹袖口轻擦他葛布,低声嗤笑:“风属?别被兽吞了。” 陆仁不答,只侧身让过,指尖在袖中悄悄捻碎一粒清心草籽,草汁涂脉,血味顿隐。 兽齿门低垂,像一枚倒挂的獠牙。 他推门,室中无光,却有一股潮湿腥暖扑面而来——不是血臭,是兽息,带着舌苔与青草的腥甜。 门在身后无声阖死,黑暗完整,只剩呼吸与心跳,彼此听得见。 极轻“咔哒”一声,壁间弹出铜环,环中嵌一片灰白毛皮,毛尖微颤,似仍附着体温。 陆仁指尖才触,毛皮便贴掌而上,像活物嗅味,转瞬覆住他整个手背—— 一股钝重意识顺着毛孔钻入:荒原、枯月、裂齿虎啃噬半具鹿骸;黑风岭深处,钢鬃兽母以鼻拱崽,喉间低哼;更遥远处,似有一双绿眼,透过兽牙与草隙,与他对视—— 他本能想抽手,却想起册子末行小字:“通感之要,先收心,再放魂——兽不饮惧血,只嗅同息。” 于是强行止念,任那片毛皮沿着腕骨蔓延,像一层冷雾贴肤,心跳渐渐与兽息同拍—— 咚、咚、咚…… 黑暗里,似有第三颗心脏,在胸腔外与他并行。 不知多久,毛皮忽松弛,自手背滑落,重新缩回铜环。 室顶裂开一线,投下一寸灰光,光中浮一枚细小铜铃,铃舌红线已断,轻轻摇晃—— 叮。 门开,雾涌入,却不再阴冷,反而带着雨后草木的腥甜。 陆仁踏出,掌心留一撮灰白兽毛,根根分明,像被风吻过的草穗。 右廊尽头,药香亦渐浓。 他抬眼,只见同行者陆续自室门踉跄而出——有人面色潮红,唇角带鹿血,眼里却盛满狂喜;有人抱臂蹲地,指背布满齿痕,仍喃喃念着“火属、火属”;亦有人衣襟尽湿,双目空洞,被白袍弟子扶住,无声退场。 顾无咎立于廊心,依旧负手,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掌心—— 兽毛、草籽、蝶粉、血痂…… 凡铃响者,他微微颔首; 凡无声者,他抬指,雾便裹了那人,送回幽暗。 至陆仁,顾无咎视线在他掌心灰毛稍停,唇角勾起半分,似笑非笑,却未开口,只侧身让出前路。 雾线重新合拢,引剩余者缓缓升回石廊。 霜气再临,众人才知: 方才一炷香,已在兽腹与草脉间走了一遭; 而脚下铜线,仍温,仍跳,像不肯熄的幼兽心。 第十九章 记名弟子 万兽坪上还飘着雾,顾无咎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铜兽首旁边,声音冷冰冰的,像刚磨过的刀背,不刺耳但挺吓人。 “第一考结束——”他手指一弹,青铜兽首不喷雾了,铜铃的余音被山风吹散。 “明天辰时出第二考的榜。上榜的留下,没名的——”他抬手朝山门外一指,意思明摆着:自己滚下山,别等人赶。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炸了锅,像捅了的马蜂窝。有人急红了眼,有人偷偷抹眼泪,还有人强笑着,比哭还难看。 陆仁挤在人群里,手心那撮灰白兽毛早被冷汗泡软了——铜铃没响,他听得真真的。 “合着……白忙活一场?”他低头啐了口,心里空荡荡的,像在荒地里好不容易点起的火,被人一泡尿浇灭了。 夜里青竹院早早熄了灯。竹影晃着窗户,风一吹“沙沙”响,吵得人心烦。陆仁和衣躺在床上,瞪着屋顶数竹节,数到第七十一根时,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陆师弟,方便借一步说话?”——是顾无咎。 陆仁一骨碌爬起来开门。月色正好,顾无咎站在台阶前,白袍子被竹影切成一块块的,像披了件碎银铠甲。 此时的顾无咎全无白天的威严,甚至判若两人,这让陆仁甚至有些陌生。 “顾师兄。”陆仁嗓子发干,拱了拱手,心里直打鼓:榜都没出,大半夜找我,总不是来安慰我的吧? 顾无咎抬脚进屋,自己找了把竹椅坐下,目光先扫过那只破木箱——里头装着两只钢鬃兽幼崽,陆仁用旧棉袄堵着箱口,故而顾无咎也没有察觉。 “白天放你过关是私情,按规矩铜铃没响你该下山。”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但清楚,“但我顾无咎说话算数——答应留你就不会反悔。只是……”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得换个名头。” 陆仁眯起眼:“名头?” “记名弟子。”顾无咎身子往前凑了凑,“不算无极门正式弟子,挂在我名下。平时干杂役、抄经、喂兽的活儿,我一有时间就教你一些真本事——能学多少还得看你本事。三年为期,到期没长进你就自己离开,那个时候我也无能为力了。” 条件说得直白,陆仁却听出活路:留下就有机会,离开可就什么都没了。他喉咙动了动,半天才说:“顾师兄抬爱,我陆仁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师要的‘谢礼’,我一定准时奉上。”顾无咎听完,嘴角第一次浮出极浅的弧度,像冰面上掠过的一缕热风,转瞬又冻住。 “谢礼先记下,等给你安顿好新的住处,你在取来给我。” 话落,他起身,白袍一撩,当先跨出门槛。陆仁愣了半息,赶紧抱起木箱顺手扯过外衣,追了出去。 月色被竹影切得满地碎银,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开口。穿过青竹院后的小篱笆门,山径陡然收窄,石阶长年潮润,踩上去吱咕冒水。夜雾像没煮开的米汤,黏在衣角、头发、睫毛上,越走越重。 “顾……”陆仁张了张口,觉得再叫“师兄”已不合时宜,可那声“师父”在喉咙里滚了滚,烫得他心口发颤。 顾无咎脚步没停,却像脑后长眼:“叫不出口就先留着,等天亮再改,省得夜里咬了舌头。” 陆仁讪讪挠头,把人喊住了:“师……顾无咎!” 前方白袍终于停住,半侧过脸,眉梢挑着一点薄笑:“嗯?” 陆仁深吸潮冷的雾气,抱拳,一揖到地:“师父。” 声音不高,却撞在岩壁上,脆生生弹回来。 顾无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抬手在他肩窝轻轻一按。那一按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把陆仁胸口某道锁开了。 “走吧,新住处远,再磨蹭就寅时了。” …… 无极门最北端,有一片荒废的“鹰愁崖”。崖畔原是先代驯养灵鹫的旧址,后来鹫群绝迹,弟子嫌地势高、风硬、水咸,陆续搬空,十来年没人理会。 两人到的时候,雾已被山风撕成一缕缕白绸,露出半截石堡。堡墙塌了口子,活像老人漏风的牙床。门前横着断旗杆,旧幡布条“猎猎”作响,上面“鹫”字只剩半边“鸟”。 陆仁仰头,看见月亮正好嵌在堡楼缺了瓦的窟窿里,像一盏蒙尘的灯。 顾无咎推开半歪的榆木大门,门轴发出“咯——吱”一声长叹,惊起檐下几只夜蛾。 “以后你就住这儿。”他指尖一弹,一缕青火跃出,分成三簇,悬在梁下,照出满屋浮尘。 灰尘被火光一激,爆起细碎的星屑,陆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堂屋空阔,西墙立着一排鹫架,枯枝上还挂有锈迹斑斑的脚环;东墙堆满破蒲团、裂陶罐、半截经幢,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经幢“嗡嗡”转。 顾无咎负手而立,像检阅旧战场:“这里原是‘御禽斋’,上一任斋主姓燕,犯了门规被逐,东西没来得及清。你收拾收拾,能用就留,不能用就烧。” 陆仁走到鹫架前,指尖抹过一层厚灰,露出底下暗红漆,像干掉的血。他忽觉背脊发凉,却听顾无咎又道:“后堂有眼小泉,水咸,喝不得,但洗涮无妨;厨房灶膛尚好,只是缺柴;卧房在二楼,窗棂坏了,夜里风大,先拿木板挡一挡。” 交代完,他扔过一把铜钥匙,钥匙柄刻着一只展翼鹫,羽翼末梢磨得发亮。 “钥匙收好,明日寅时半,我来传你《御灵初录》第一卷,迟一刻,便算你自动放弃。” 陆仁双手捧住钥匙,心里“咚”地一声,像被铜铃重新撞了一下。 “弟子明白。” 顾无咎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淡金光幕落下,封住门槛。 “夜里若有东西闯进来,别乱开这道禁制。” “东西?” “废弃久了,总有些不请自来的‘旧邻’。” 顾无咎声音淡得像夜露,却教陆仁后颈汗毛齐刷刷立起。 …… 师父走后,山风立刻大了。 陆仁卷起袖子,先把破蒲团一个个拎到院外,抖灰,呛得自己眼泪横流。再回屋,搬开塌了半边的供桌,露出底下一只铜火盆,盆里还留着焦黑的兽骨。 他蹲下去,指尖一捻,骨渣碎成粉,像极了他白天攥的那撮兽毛。 “换了个地儿,还是绕不开畜生。” 自嘲一句,心里却莫名踏实。 二楼卧房更小,一扇窗斜对着断崖,崖下云海翻涌,像一锅煮开的牛乳。榻是硬木搭的,床板裂了缝,缝里长出几株灰白的菌子,摸上去湿软冰凉。 陆仁把菌子连根抠掉,从破箱里掏出旧棉袄,铺成褥子。棉袄里还裹着那两只钢鬃幼崽,小家伙们睡得死沉,粉鼻子一耸一耸。 他摸摸它们脊背,低声道:“以后咱仨就绑一块儿了,谁也别先认怂,不对……就剩两个了。” 说完,起身关窗。窗棂“咔啦”一声,合不严,留一条黑缝,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外头风越刮越紧,断旗杆的布条抽在墙上,“啪啪”作响。 陆仁把屋角一只缺耳铜壶灌满咸泉水,又翻出半截蜡烛,插在鹫架顶端。火光一颤,满室影子跟着摇晃,那些枯枝、破罐、脚环,全都活了过来,在墙上张牙舞爪。 他索性盘腿坐在榻上,把今天顾无咎说的每一个字,在心里重抄一遍—— “记名弟子……三年……杂役、抄经、喂兽……” 抄到“喂兽”时,他睁眼,正好看见两只幼崽醒来,四只黑眼珠亮晶晶地瞅着他。 陆仁咧嘴,伸手把它们抱到膝上,轻轻顺毛: “听见没?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厨子、马夫、奶爸,外加……倒霉师父的倒霉徒弟。” 幼崽们“啾”了一声,算回应。 山风忽地一紧,门缝发出“呜——”的长啸,像谁在远处吹埙。 陆仁抬头,看见烛光把窗缝那条黑暗映在地板,细长一道,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吐出一口浊灰,躺倒,双手枕在脑后,数屋顶的梁木。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鹰愁崖上还飘着雾,风却已经刮得很硬了。顾无咎踏着天边残留的星光走来,白色袍子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剑鞘里的剑。 他推门没出声,看见陆仁已经盘腿坐在客厅正中间,膝盖上摊着本空白的《杂录簿》,笔尖蘸了井水,冻得发紫却还悬在纸上没落下。 “还不算赖床。”顾无咎淡淡说了句,算是夸奖。 他没先坐下,只抬起手指一弹,一缕青色的火苗绕着房梁转了三圈,把昨晚的灰尘、蛛网和潮气都卷出破窗户,屋外“嗤啦”一声,像撕开一块湿布。 “修炼的人,首先要学会‘养火’。这火不是炉子里的火焰,是体内的一缕‘先天之气’。你没通过秘考,丹田还没打开,养不了火,但可以学‘藏火’——把别人的火气藏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说完,他手指并拢像剑一样,在陆仁眉心点了一下。陆仁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鼻梁冲下来,到胸口突然收紧,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口袋套住,憋得耳朵嗡嗡响。 “憋住,别吐出来。吐一次就少活三年。”顾无咎声音不大,却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陆仁咬紧牙关,眼眶憋得通红,直到那团热流在胸口变冷变硬,化成黄豆大小的“核”,才敢喘口气。 “从今天起,每天凌晨三点半,我传你一缕火气,你用血当纸、骨头当盒子藏好。三年如果能攒下一百缕,遇到江湖上二流的高手,也能保住性命。”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让陆仁去劈柴一样。 陆仁擦掉鼻子下面渗出的血,沙哑地问:“那……弟子白天做什么?” “养火需要静,也需要动。静的时候藏着,动的时候锻炼。”顾无咎扔过来一枚竹牌,上面刻着“杂”“经”“兽”三个字,笔画里还嵌着金粉。 “今天‘杂’——把御禽斋三十年的旧账重新抄一遍,一个字都不能少;‘经’——去藏经阁借《羽化微言》第三卷,抄十遍,傍晚前交给我;‘兽’——钢鬃兽幼崽已经睁眼了,必须用‘三沸羊乳’喂,奶温要保持在虎口不烫但能凝出一层皮的程度,一天喂六顿,少一顿就会掉膘。” 陆仁听后一怔,暗道:“难道他已经知道我藏起来的钢鬃兽幼崽?!” 如此想着,只见顾无咎从身后取出一只钢鬃兽幼崽出来,此兽一落地便直奔陆仁而去,似乎没有任何的生疏,反而十分的熟悉,陆仁打量着这小钢鬃兽幼崽,脸色微微一变,暗道:“这……这不就是我给萧景渊的那只?也是萧景渊给玄尘子掌门的那只……兜兜转转竟有回到了我这里。” 顾无咎也被眼前一幕看呆了,但很快说道:“没想到这幼崽如此近人,那你就按刚才我说的好生照料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背对着陆仁补了一句:“你还没入门,只是普通身体,别指望飞檐走壁。但如果把这三件小事做到最好,三年后,你一只脚也能在江湖上掀起大浪。” 等顾无咎彻底逃离后,陆仁先奔厨房,接下来陆仁就要开始自己忙碌的工作。 山路陡峭,雾又湿,他怕耽误时间,干脆把一只幼崽兜在前襟,一只兜在后背,用棉袄扎紧,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回来时,两桶三十斤重的羊乳把他累得胳膊都软了,但他还是先试温度——舀一勺滴在手背上,不烫,却凝出一层薄皮,刚好。于是蹲在灶前,用小火煮三次,每次沸腾时搅七下,不能多也不能少。幼崽饿得直往他胸口拱,他嘴里“啾啾”哄着,手却稳得像老秤一样。 羊乳晾好后,已经早上五点半了。他搬来两张破经幡叠高,把账册摊在供桌上,用铜火盆压住角,研墨、舔笔、屏住呼吸——旧账被虫子蛀过,纸脆得像烟叶,一翻就掉渣。他先用薄竹片轻轻刮掉霉斑,再用小狼毫笔蘸清水,沿着字的笔画润透,才落墨写字。每抄满一页,就盖一张干纸,用掌根压平,嘴里轻声念:“收——支——麸豆——”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像在替三十年前的养雕人招魂。 第二十章 锁命 中午快过了,十遍《羽化微言》才抄到第三遍。藏经阁的小道士嫌他身份低,只给了半柱香的借书时间。陆仁干脆跪在阁外石阶上抄,膝盖磨破了,就把幼崽放在腿上垫着,让它们的细毛扎肉,用疼痛提神。 傍晚交作业时,顾无咎接过一摞纸,随手一抖,纸声清脆得像新刀出鞘。“横平竖直,墨没晕开,算你过关。” 这样过了三天,每天都一样。第四天夜里,暴雨突然来了。山口风很大,窗户框“哐”的一声被掀飞,雨斜着射进来,把账册打得透湿。陆仁光着膀子跳起来,先抢过幼崽抱进怀里,再扑向供桌,用身体盖住账册。等他用箱子顶住窗户,已经浑身湿透了,墨汁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活像刚被衙门打过板子。 却看见顾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雨水被他周围的一层淡金光隔开,一滴都没沾上。“账册坏了可以再抄,人没了就真没了。”陆仁抹了把脸,笑得牙齿都是黑的:“弟子没死,账册也不能死。”顾无咎没再说话,只抬手扔过来一块干布,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第五天凌晨三点半,顾无咎再来时,客厅里多了口新木箱,四角用铜皮包着钉起来,盖子开着,里面铺着软布,两只幼崽蜷在里面,毛发光亮。陆仁捧出一只,双手递过去:“顾师,您要‘乳鬃’期的钢鬃兽,我朋友送过来了,而且已经喂到合适重量,牙齿也长齐了。”幼崽好像懂话似的,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顾无咎,鼻子轻轻动着。 顾无咎用指背拨开它的牙齿,微微点头:“骨骼不错,可以养作‘信使’。”他取出一枚比指甲还小的铜环,里面刻着“御禽”两个字,套在幼崽的前腿上,随手一捏,环口收紧。“从今天起,它叫‘角音’,你每天再加一顿‘赤砂盐’,七天后我带走训练它的臂力。” 说完,抬眼看了看陆仁:“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你答应我的,倒也及时。” 说话间,顾无咎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好像有急事的样子。 此后几日里的陆仁开始了自己的繁忙工作,按照顾无咎的交代,陆仁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甚至比当初在望仙台还要感到疲惫,不过与当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此刻的陆仁更有干劲,仿佛只要按照师傅的吩咐做,出头之日便指日可待。 陆仁把第三只幼崽藏在柴房的地窖里。地窖原是冬天囤冰的,阴冷潮湿,他怕幼崽受不住,连夜拆了自己的棉袄,把棉絮铺在青石板上,又用破竹筐扣了个透气的小窝,这属于自己的这只自然要单独对待,而且最重要的是保密。 每日寅时,他先给“角音”和另一只幼崽喂完赤砂盐拌羊奶,再趁道观晨钟未响,蹑手蹑脚潜进柴房,把地窖板掀开一条缝,往里递一小罐温热的羊奶。幼崽在地窖里低低哼唧,像幼犬,又像刚出生的野猪,舌尖卷着罐沿,发出“嗒嗒”的吮吸声。陆仁伸指点点它湿润的鼻头,轻声道:“嘘——可别学你兄弟,将来要飞要跑,都得先学会闭嘴。” 第七日午后,陆仁去前山取羊奶。刚到山腰的羊棚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正是与陆仁一块进入无极门的韩烈。 韩烈正倚着一株老梅,手里转着一只白瓷小瓶,瓶口用红绸塞得紧紧的,隐约透出药香。韩烈还是那身月白箭袖,袖口用银线绣着无极门的云纹,腰间悬一块墨玉,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抬眼看见陆仁,眼尾挑了挑,像刀背弹出的冷光。 “哟,这不是那位‘挂名’的……谁来着?”韩烈用瓶口点点陆仁手里的陶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四周洒扫的小道士都回头,“怎么,羊奶也要亲自提?我记得外门杂役里,有个瘸腿老头专干这活儿。” 陆仁把罐抱在胸前,指腹沾了点奶渍,黏糊糊的。他笑了笑,笑意却像被冻住:“韩师兄早。我身子轻,多跑几趟,当攒功德。” “功德?”韩烈嗤地笑出声,指尖一弹,瓷瓶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回掌心,“记名弟子也配谈功德?说穿了,就是给山门添个不花钱的长工。秘考没过,灵根残缺,换作旁人早下山去了,你倒好,赖在藏经阁外抄经抄出瘾了?” 陆仁垂眼,看见自己草鞋鞋尖磨出的毛边,沾着一点羊粪,灰白里透绿。他声音平稳:“顾师让我抄,我就抄。抄经也能养心。” “养心?”韩烈一步跨近,几乎贴着陆仁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养心养得膝盖流血?养得半夜淋雨去救几本破账册?陆仁,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你为了讨好顾无咎,连命都不要了。可人家压根没把你当弟子,顶多——”他顿了顿,用瓶口在陆仁胸口点了一下,“——一条会自己叼骨头的狗。” 瓷瓶冰凉,隔着粗布衫,像一枚钉子钉进胸骨。陆仁喉结动了动,眼底却仍是那副木讷的温顺:“韩师兄说得是。” 韩烈似乎满意他的反应,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丸。丹丸赤金,表面浮着一缕极细的紫纹,像闪电被困在琥珀里。他把丹丸托在掌心,对着日光晃了晃,药香瞬间浓烈,竟压过了山腰的梅香。 “瞧见没?无极先天丹。”韩烈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残忍,“昨夜刚送来的。一粒,可补灵根之缺,可让凡人窥门径。秘考?哈哈,秘考不过是我走个过场。下月十五,我就能入真传,届时掌门亲自赐道号。陆仁,你拼死拼活抄十遍《羽化微言》,不如萧老爷的一句话。” 陆仁的指尖在陶罐沿上收紧,指节泛青。他想起萧府那夜,韩烈也是这般语气。 恨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缠上来,一寸寸勒紧他的肺腑。 他恨—— 恨自己又一次被韩烈当众剥开皮肉。萧府是,山门也是,仿佛他陆仁天生就该是别人脚下的泥,任他人碾,任他人笑。 恨那夜暴雨,他拿身体去挡账册,换来的不过顾无咎一句“人没了就真没了”。原来在顾无咎眼里,他也只是一条能自己爬起来的杂役,连“弟子”二字都沾不上边。 更恨自己亲手把“角音”送进铜环,送进顾无咎的袖中。那本该是他陆仁翻身的机会,却像羊入虎口,连个响都没听着。 可他只能把舌头抵住上颚,逼自己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沫,像咽下一口烧红的炭。他抬眼,冲韩烈笑了笑,笑得眼角挤出两条细纹:“那就提前恭喜韩师兄大道可期。我……还得去喂钢鬃兽幼崽,免得它们饿急了。” 韩烈挑眉,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平静,无趣地撇撇嘴,把丹丸扔回瓶中,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香风:“记得把奶热透,别让小畜生拉肚子。毕竟——”他回头,眼尾斜挑,“——它们可比你金贵。” 人影远去,梅枝上的霜被震落,簌簌砸在陆仁肩头。他站着没动,直到雪沫化进衣领,冰得他打了个寒颤。陶罐忽然沉得吓人,他弯腰放下,才发现自己双手抖得握不住罐耳。 山道空寂,只有风卷着羊膻味与药香,搅成一股诡异的甜腥。陆仁慢慢蹲下身,把额头抵在罐沿,粗糙的陶片磨得眉心发疼。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擂得耳膜生疼。 “……免费杂役。”他无声地重复韩烈的话,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舌根,“……连狗都不如。” 良久,他抬头,眼底血丝纵横,却亮得吓人。他伸手进怀,摸出那枚给“角音”套环时偷偷留下的铜屑,只有黄豆大,边缘被他用石块磨得锋利。铜屑映着雪光,像一柄极小的刀。 “韩烈,顾无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总有一天——” 他把铜屑攥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雪里,像一粒粒细小的朱砂,转瞬被白雪吞没。 风掠过,羊棚里的母羊“咩”地叫了一声,像回应,又像嘲笑。陆仁抹了把脸,重新抱起陶罐,一步一步往柴房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半夜三更,山门已熄灯,只有残雪反射着星光。陆仁已不记得何时下的雪,柴房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顾无咎披着黑青色大氅走进来,袖口还带着山外的寒气。他看都没看陆仁,抬手一招,两只钢鬃兽幼崽就从木箱里蹿出来,脖子上的铜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角音,走。” 声音不高,却像冰刀切雪。两只幼崽低低呜咽一声,回头看了陆仁一眼,绿眼睛里映着灯火,也映出他微微弯着的腰。那一刻,陆仁突然觉得这两只兽不像兽,倒像是被线牵着的自己。 顾无咎转身时,大氅扫过门槛,带起一小阵雪雾:“七日期满,铜环已经锁住它们的魂,不会再认别人了。”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眼神比夜还深:“你干得不错,明天去前山领三枚赤金,算买羊奶的钱。” 陆仁垂着手站在门边,指缝里之前弄伤的口子早就结痂,被火光照成褐色。他低声应“是”,没提白天韩烈羞辱他的事。顾无咎也没多问,身影一晃就和雪色融在一起,只听见远处一声鹰叫,像在划破夜空。 门关上,屋里只剩一盏快灭的油灯,和最后一只幼崽。这小兽被关在地窖七天,刚得自由就在柴堆里乱窜,尾巴毛炸得像银针。陆仁蹲下来想抱它回软筐,指尖刚碰到它的毛,幼崽突然一扭,从他胳膊底下蹿出去,撞开半掩的窗户,跳进雪地里。 “回来!” 陆仁翻身追出去,草鞋踩碎冰碴,发出细碎的响声。山风倒灌,掀起他单薄的衣襟,像一面破旗子。幼崽四蹄生风,银灰色的影子在雪地里忽闪忽灭,一路往悬崖边跑去。 月亮被云遮得只剩个弯钩,悬崖下黑雾翻涌,深不见底。陆仁追到一半,看见那团小影子在崖边一拐,钻进了藤蔓后面的石缝,不见了。他心头一紧——再往前半步就是鹰愁崖,传说飞鸟都难飞过去。 陆仁攥着火折子,趴下来拨开枯藤,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石缝后面藏着个窄洞,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他咬断火折子,“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照亮洞壁青灰色,像巨兽的肚子。 洞不深,爬十几步就宽敞了。火光一扫,石壁上突然现出几行用刀刻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鹰爪撕铁皮: “燕北溟,记名弟子,天生灵根有缺陷,没学到真本事。既然老天爷把我当贼一样对待,那我就用贼的办法反抗命运。留下《御灵锁环》三卷,用驯兽的本事当武器。后来的小子,要是也被世家踩在脚下,可以拆我的骨头当梯子,拿我的方法当灯——燕某绝笔。” 陆仁指尖摸着凹痕,石屑簌簌往下掉。“记名弟子”四个字像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眶发酸。火折子快灭了,最后一晃,照见洞角有具盘腿坐的枯骨:左臂齐肩断了,右腿骨裂的地方嵌着枚铜环,环里刻着“御禽”二字,已经生锈发绿。 那只幼崽正蜷在枯骨脚边,鼻尖轻轻碰着铜环,发出低低的咕哝声,像在回应同类的呼唤。 陆仁慢慢跪下,把枯骨上的铜环取下来,擦掉锈迹,和自己手里那枚磨尖的铜屑放在一起——两枚环,一大一小,一新一旧,火光里照出同样的字。 “……原来你也曾经被当成……。” 他对着枯骨轻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柔。 火折子彻底灭了,最后一瞬间,洞壁深处好像有风吹过,卷起个尘封的卷轴,露出半幅残图:钢鬃兽、铜环、音波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铜环能锁兽,也能锁人;声音能传信,也能杀人。” 黑暗合拢,像巨兽闭上嘴。陆仁抱紧幼崽,把铜环套在自己手腕上,大小居然刚好。冰冷的金属贴上脉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幼崽的呼吸声同步了——咚,咚,像有人在黑暗里替他擂鼓。 第二十一章 认主 铜环扣在手腕上,“咔哒”一声,像命运打开了某把锁。黑暗里突然响起细碎的嗡嗡声,像无数鸦羽擦过空气。陆仁心里一紧,还没低头,就见铜环里喷出一团黑影子—— 这一幕吓坏了陆仁,那感觉仿佛看到了鬼怪一般,下一刻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那群黑色的影子正是一群血乌鸦。 羽毛黑得发亮,边缘有点发红,像沾了血又干了。眼睛红得像朱砂,在石洞里亮起一片猩红的光。乌鸦一出铜环就扇翅膀,却没声音,只带来一股陈腐的血腥味和药味,像从老丹炉里跑出来的煞气。 陆仁抬手想挡脸,往后退了一步。可乌鸦没扑他,反而围着缓缓飞,翅膀拍得整整齐齐,像训练过的哨兵。它们飞的路线像个古老的圆圈,圆心正是他手腕上的铜环。 这诡异的现象让陆仁渐渐放松了警惕,很显然,这群血乌鸦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但更喜欢自己戴着的铜环,陆仁眼前一亮,似乎明白过来。 “……要臣服我?”陆仁咽了咽口水,慢慢放下手臂。最前面那只大点的乌鸦收翅膀落在他肩膀上,爪子轻轻的,没抓疼他。它歪头看他,然后用嘴碰了碰铜环,低低“嘎”了一声。其他乌鸦也收翅膀,齐刷刷停在洞壁上,红眼睛低垂,像认了主。 陆仁心跳得厉害,知道机会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碰了碰肩上的乌鸦,羽毛冰凉,却透来一丝暖流——这暖流顺着血管往下走,汇到铜环,最后沉进丹田,像火星掉进灰里,让他枯竭的经脉突然发胀发热。 “这就是……混沌灵力的感觉?”陆仁不敢确定,但现在不是琢磨的时候。乌鸦让开路,洞壁深处有个更暗的缝。他点上火折子,橘红光映出前路,乌鸦们自动飞起来,两三只停在他两肩和后背,像给他披了件黑斗篷。 缝后面别有洞天—— 山洞里有个天然石室,被人收拾过:石床、石灶、陶罐、晒干的草药,还有张兽皮竹拼的矮桌。灰尘挺厚,但没臭味,显然以前有人住。火折子照石壁,陆仁发现壁上凿了三层书架,整齐摆着手抄本,纸脆黄但没坏。 最上面两本用麻绳捆着,封面墨迹还新: 《修道初解·混沌篇》《灵根伪全·丹逆录》 陆仁心跳加快,解开第一本。字迹和洞外遗骨旁“燕北溟绝笔”一样,只是更潦草—— “……都说灵根是天生的,我偏要逆天改命。留三条后路,后来人若和我一样,选一条走。 “修道第一步,身体里要有混沌灵力。灵根是天生的法力来源,没灵根的可以用丹药假装,但假的不长久,叫‘半个混沌’。丹药劲儿过了,境界就塌,慎用。” 陆仁看到这里马上明白过来,那超越普通凡人的能力,就是灵力,那超脱凡人的境界,就是混沌境界。 凡人登天,进入混沌界是第一步,就算进不了也可以靠丹药让自己成为半个混沌界的人,药效一过还会成为普通人,所以需要大量丹药。 后面还写着四大修炼门道: 法·灵枢:把身体当炉子,引混沌力通经脉,是所有法术的根基。 术·青囊:用药、蛊、符、禁,借外力施法。 器·宝箓:用血和灵物签契约,召神御器像用自己的胳膊。 势·玄觉:感应天地变化,未卜先知,躲灾避祸。 旁边燕北溟用红笔批注: “没真灵根的人,只能用灵枢这法门,其他三个都得真灵根。但灵枢练成了,也能反过来灭真修!” 字迹到最后快疯了,笔锋划破纸,像写完就累死了。 陆仁待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暗道:“没有真灵根,普通人的巅峰看来也就只能是半个混沌境界了,靠丹药在必要时提升自己为混沌界,这也算一条出路。” 陆仁露出另有所思之色,同时对于另一段内容也更加明了,暗道:“灵枢、青囊、宝箓、玄觉,这就是修道者才能拥有的四大能力了,” 陆仁合上书,手心全是汗。他把书小心收好,翻开第二本《丹逆录》,里面夹着张薄如蝉翼的“血鸦阵图”,图上乌鸦围成圈,和他刚才被围的路线一模一样。图下注: “三十六只血鸦,铜环当钥匙,驭者一想,可攻可守可探路可藏身。只要有点混沌力就能指挥,假灵根也够。” 火折子快灭了,最后一眼,陆仁看见石室最里头有只巴掌大的丹炉,炉盖用铁丝缠死,炉身画着血鸦羽毛灰的符纹。炉底压着张新纸,墨迹还没干,是燕北溟临死前留的: “炉里封着‘折骨丹’一粒,能假入混沌境。混沌境时间内内可开血鸦杀阵,也能逃命。慎用!慎用!” 火灭了,黑暗又回来。陆仁却不怕了。他摸着手腕上的铜环,乌鸦们感应到心思,齐声“嘎”地应了一声,像发誓。 “混沌境……灵枢……血鸦……”黑暗里,陆仁眼里闪着又暗又亮的光。他轻声说:“燕北溟,你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 竹窗透进的月光像给书桌盖了层薄霜。陆仁把两本册子摊在面前,指尖还留着血鸦羽毛的凉意。灯火一跳一跳的,他先翻开《灵根伪全·丹逆录》—— “想靠丹药提升,得先搭个假的基础;基础没搭好,丹药反而会伤魂。” 旁边朱笔批注更潦草:“假基础就是用‘炁’代替‘灵’。没灵根的人,得先练《引炁诀》,让经脉习惯混沌的压力,不然丹药吃下去会爆体。” 陆仁心里一惊:原来单靠“折骨丹”不能直接升级,得先修功法当“缓冲垫”。再翻书,果然看到《引炁诀》的行气图——路线不难,要在心、肝、脾、肺、肾五个地方各停三秒,组成“假五曜”,把药力分成五股,最后在丹田汇成“半混沌漩涡”。 图旁盖着个小印,印着“无极内门·兽血简”六个字。陆仁心里犯嘀咕:这明明是无极门的内门东西,怎么在燕北溟手里?看来这位“记名弟子”当年也偷偷学过内门功法。 合上书,他又翻开《修道初解·混沌篇》最后几页,朱砂标题刺眼——“半混沌境能用哪些丹药”。下面列了十几种,每行标着“真灵根能用/假灵根能用”: 折骨丹——假灵根能用,太猛,慎用; 止水丹——假灵根能用,稳当,不爆体; 缠藤丹——假灵根能用,药力久,适合耗着打; 火浣丹——假灵根能用,攻击超强,事后虚脱三天;…… 无极先天丹——真根突破用;假根也能试,但十次里未必有一次成功,浪费药。 看到无极先天丹陆仁眉头一皱,稍一回神就想了起来,正是韩烈向她炫耀的那个丹药,按照书中记载,无极先天丹是真灵根突破凡体归入道门进入混沌境的重要丹药种类之一,同样假灵根也可以通过此丹药维持混沌境或者直接进入真混沌境。 只是假灵根想通过此丹进入真混沌境的概率极低,只是理论上可以。并没有真人做到过,也或许是炼丹者夸大其效的营销手段而已。 如此珍贵的丹药韩烈竟然有一颗,足见萧景渊的财力实力雄厚,也可看出自己的可有可无。 此刻,陆仁盯着“无极先天丹”五个字,想着白天韩烈手里那粒赤金药丸——紫纹、药香压过梅花味,原来就是这玩意儿。对别人是“一步登天”,对他却是赌命。 “如此低的概率……”陆仁小声念叨,指尖在桌面轻敲,“把命押在这个概率上太亏。不如先练《引炁诀》,再配其他丹药,把‘半混沌’境堆到十成把握,最后用先天丹冲最后一跃……” 思路一清,他立刻抄下《引炁诀》的行气路线,边抄边默默吐纳: 第一转:心口停三秒(火息); 第二转:肝部停三秒(木息); 第三转:脾部停三秒(土息); …… 五息之后,丹田果然升起一点微热,像颗热乎的粟米轻轻跳。虽然只维持了两秒就散了,陆仁却暗喜:能感应到,说明“假五曜”可行,剩下的就是慢慢磨。 收好抄本,他又展开“血鸦阵图”。三十六只血鸦标着序号,外圈是“探路”,中圈“防守”,内圈“杀招”。图角写着:“用混沌力当弦,一个念头变三种用法;而且血乌鸦不死不灭,除非铜环灭。” 铜环每天凌晨三点半准时轻震,像闹钟催陆仁起床。他先打盆井水,脱光上衣让月光晒背——这是燕北溟教的“借月光练引炁诀”。然后按“五息一转”的法子,在心、肝、脾、肺、肾五个地方各停三秒,转一圈。每转完,铜环就暗红一次,房梁上三十六只血鸦像三十六粒红痣,在黑夜里悄悄睁眼。 白天陆仁在药坊当碾药工,专挑别人碾不动的龙骨、龟甲下手。没人知道,他借碾药的劲儿偷偷练臂力。 当然,工作之余陆仁对药丸药理也有了一些认知,同时还偷拿到一些废弃丹药,什么化骨散、迷魂散一类的毒药比比皆是。 除了碾药工外,一些废弃的丹药个垃圾也是要背到后山掩埋处理,这都是陆仁的工作。 夜里回屋,闩死门,掀开床板,下面是挖好的土槽,槽壁嵌满乌鸦掉的黑羽毛——羽毛管里藏着微弱的能量。他躺进去行气,一遍顶平时三遍。 半年二百一十天,没缺过一天。 第六十天,他试着跳,一纵上了屋顶,瓦片没碎。 第一百二十天,握刀反手一削,三寸厚的铁桦木桩断口焦黑,像被雷劈过。 第一百八十三天半夜,铜环突然发烫,三十六只鸦同时振翅毫无声音,把油灯震得笔直——引炁诀练至大成! 那一刻陆仁听见血液像铜水奔涌,丹田里那粒“半混沌漩涡”从粟米大变成鸽卵大,跳了三下终于稳住。他知道,自己从“无五行循环”练成了“假五行循环”,虽然是假灵根,但更有底气了,虽比不过真修,但在普通人当中已然无敌。 翌日,后山。 后山是无极门外的荒场,乱石像虎牙,草比人高。陆仁每月十五替执事送垃圾来埋,地形熟得很。这天未时,他本想试刀,却听见“嗬嗬”的喘气声,像破风箱。 他猫到卧牛石后一看——那熟悉的身影一下就被陆仁认了出来,正是韩烈。 此时的韩烈在练驭兽诀,面前摆个三尺铜笼,关着头钢鬃兽幼崽,脊背钢针都竖了一半,显然是被逼认主。韩烈左手掐诀,右手拿柳条,每念一句咒就用柳条狠抽自己手臂,血珠溅幼崽鼻子上,想靠血腥压它。可他手势全错:该扣“御”字诀的中指扣成了“惊”字诀,越抽幼崽越狂,笼子被咬得咯吱响。 这个幼崽已经不是陆仁当初供奉的幼崽,当初的幼崽早已长大,并且具备了极强的战斗力,此刻的幼崽定时无极门近期获得的,没想到都能轮到韩烈来修炼了。 陆仁冷眼看着内心突然有了杀意,暗道:“周围没护道人,没传讯烟——韩烈好面子,准是偷练。此时杀他断然没人知晓;不杀,他练成后肯定拿我试兽。”杀念一起,他深吸口气,把丹田的半混沌力压进铜环。三十六只鸦在身下下轻轻蹭羽,像刺客摸刀,但却无声。 陆仁从石头后踱出来,刀没出鞘先笑:“韩师兄,你这是驯兽还是放血?再抽下去,钢鬃没认主,你先得买棺材。” 韩烈猛回头,额上汗混着血,见是陆仁先惊后怒:“你这没灵根的杂役?滚!少多嘴。” 陆仁把刀背往肩上一扛,眯眼:“我滚也行,就替你喊内门师兄来看看,韩大天才连头幼崽都搞不定。”韩烈眼神慌了,急扫四周——没人。陆仁咧嘴,露出半年磨得森白的牙:“没人就好,我来帮你——送终。” 话音未落,刀出鞘。 第二十二章 屠戮 第一招“劈山式”,没花架子,就靠半年碾药练出的五百斤臂力——“当!”韩烈仓促拔剑,剑被砍成半月弧,虎口震裂。 第二招“回风扫叶”,刀背磕剑脊,借力旋身,脚尖挑起沙土。沙土被半混沌力裹成铁砂,“噗噗”打韩烈脸,瞬间见血。 韩烈怒吼,咬破舌尖喷血雾想催驭兽诀。铜笼“铛”地炸开,钢鬃幼崽双目赤红扑陆仁。陆仁等的就是这刻——左手掐诀,铜环“咔哒”转,三十六只鸦化作三团黑雾:一团缠幼崽,一团绕韩烈头顶啄百会穴,最后一团炸成黑烟罩住三丈地,日月无光。 陆仁闭眼,靠半年练出的耳力——左后方脚步踉跄,是韩烈想逃。他矮身滑步,刀尖贴地“拨草1寻蛇”——“噗!”刀尖挑断韩烈脚筋。韩烈惨嚎倒地。黑烟里鸦影盘旋,陆仁收刀换左手,右掌贴地逼出最后半成混沌力一拍——“嘭!”地面剧震,韩烈仰起身。刀光再闪,横斩咽喉。 世界安静了,只剩鸦羽擦空气的细碎声,像雪落铜盘。 地上的韩烈再没有任何动静,陆仁确认对方已死,难掩的喜悦让陆仁整个身体都有些激动起来,握刀的手都跟着微微颤抖,不过很快陆仁就恢复到了正常。 陆仁手臂微微一动,铜环将乌鸦收入其中。 随后陆仁蹲下摸韩烈左袖——羊脂玉瓶,两颗赤金丸,紫纹盘绕,药香冲鼻,正是“无极先天丹”。右袖一册薄书《驭兽心法·钢鬃篇》,封面沾血。翻一页,夹着张五百两银票,萧家钱庄印。银票揣内襟,丹药和秘籍用油纸包好塞铜环暗格,燕北溟留的机括,旋开铜环面能藏东西。 钢鬃幼崽在旁发抖,陆仁一刀柄敲晕,提后腿扔进垃圾藤筐。随后用化骨粉全倒在尸体的创口,“嗤”一声白烟冒起,血肉衣物化黄水渗进石缝。半刻钟后,地上只剩湿印,连骨头都没剩。陆仁铲染血沙土进筐,撒枯叶踩实。风一过,荒场如旧。 回程绕三圈子:沿山溪走,借水汽去味,脱外衣沉溪底换粗布衣,翻崖进废矿道爬半小时,钻回当初得铜环的山洞。拨开藤蔓,陈丹香扑面。放下藤筐检查铜环——三十六鸦已归位,环身微温像刚喝完血。长吐一口气,背靠石壁滑坐。 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不是怕,是兴奋:“两颗先天丹,一本驭兽心法,五百两银票……韩烈,你拿我当蝼蚁,我却拿你当垫脚石。” 陆仁仰头看洞顶缝隙的月光,像银线缝黑夜。良久,倒出丹药托掌心——赤金丸在月色里自转,紫纹忽明忽暗像呼吸。眼神渐冷:“现在吃先天丹成功率不到一成;等我把半混沌境堆到十成,再用双丹冲关……燕北溟,你欠的路,我先走到头。” 洞外夜枭长啼,山风卷木像哭丧。陆仁收好丹药,起身推开洞壁暗门——里面是他半年偷运来的干粮、水、火把、简陋石床。躺上去,铜环贴胸,三十六鸦在黑暗里睁眼红如残灯。 山洞里火折子“噗”地跳出一粒火星,陆仁把松明子一根根插进壁缝,拢成半圈。火光爬上石壁,映出他半边脸,也映出角落里两头钢鬃兽的剪影——一头是半年前陆仁原本剩下的那只取名老四,已长至半人多高,鬃针根根戟张;另一头便是杀死韩烈擒来的幼崽,后腿被藤条捆了,还在轻轻发抖。 陆仁先没管它们,盘膝坐下,把《驭兽心法·钢鬃篇》在膝上摊开。血黏住封面,他随手撕了,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兽皮纸。第一页便是一句朱砂小字:“凡驭兽者,先以血为引,后以魂为锁;魂锁不成,反噬其主。” 陆仁用指腹抹过那行字,指尖隐有凉意。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画着钢鬃兽的颅骨图,眉心处标一点朱红,旁注“锁魂窍”;第三页是脉纹走向,再往后便是整套“血祭锁魂”的仪式:以主心血三滴,混以“引兽粉”,在兽额画符,趁兽昏睡之际,以银针破窍,引入一缕自身神识…… 陆仁看得眉心直跳。若按书上所说,驯化后的钢鬃兽确实只能随侍在侧,无法像血鸦那样一念收放。他抬眼望向石壁暗格——铜环静静躺着,三十六只血鸦栖于环内,有几只被陆仁放了出来,只见鸦眸在火光里偶现猩红,像一串随时会醒的刀。 “为何鸦可藏,兽却不可?” 他低声自问,声音在洞壁间来回撞。 听见主人动静,老四把长嘴搭在前爪上,发出低低的“咕”声,似在回应。陆仁起身,把铜环贴胸揣好,转而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堆着燕北溟留下的破木箱,当日他只取了书籍、火把这些急用物,其余并未细翻。 箱底垫着一层干草,草下压只黑漆木匣,巴掌大,铜扣已泛绿。陆仁指尖一挑,“咔哒”一声,匣里滚出三样东西——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符,符面刻着鹰羽纹;一张折得极细的羊皮卷;还有一本比《钢鬃篇》更薄的小册子,封面无字,只烙一只张翅苍鹰。 陆仁先展开羊皮卷,上面是燕北溟的潦草笔迹:“夷都,鬼市,三更后巷,鹰叫三声,以幼崽换器。铜环本名‘锁兽鋆’,可囚魂,可育魂,然需生魂为祭。吾窃《炼魂补天录》残卷,得‘兽祭’法,杀兽取魂,封于鋆,永为奴。此法有干天和,慎之,慎之!”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末尾一点拖得极长,似当日燕北溟手抖难持。陆仁盯着那串“慎之”,胸口隐隐发热——原来铜环并非凡铁,而是“锁兽鋆”;血鸦也不是活物,而是被“兽祭”法炼化后的生魂! 他翻开那本无字小册,里面果然夹着《炼魂补天录》的三页残篇: “……凡兽之属,生魂未散,以混沌力为炉,引魂入器,器不毁,魂不灭。首祭者,宜择幼崽,魂纯而易拘……” 再往后,便是一幅与《钢鬃篇》截然不同的“锁魂符”,符纹更繁复,中心却同样点在那一点“锁魂窍”。 陆仁阖上册子,胸腔里像有一面鼓,被火烤得“咚咚”作响。他抬眼望向两头钢鬃兽——老四已养半年,魂与己近;幼崽尚新,魂火未稳。若按“兽祭”法,只需…… 火光下,他缓缓拔刀,刀背映出老四乌黑的眼。那眼仁里映出陆仁自己——眉骨如刀,唇线薄抿,像极了一头刚学会噬人的少年狼。 “老四,”他声音低哑,“我得试试。若成,你随我入环,从此刀口舔血也能活;若败——”他顿了顿,把刀尖轻轻点在幼崽眉心那一点朱红上。 “——便再换一条魂。” 山风忽起,火舌“啪”地炸出一团灯花。洞外夜枭再啼,像为一场新的杀戮提前哭丧。陆仁收刀,取出铜环,贴在自己心口,让那三十六只血鸦的猩红眼睛一齐睁开—— 鸦眼深处,倒映出他下一步将要画的“锁魂符”,一笔一划,猩红如血。 天刚蒙蒙亮,山腰杂役院还飘着雾。陆仁把破箩筐、药碾子、柴刀摆好,正准备去丹房领“碾药三百斤”的活儿,院门“砰”地被踹开。 进来的是赵阔,长着吊梢眉、三角眼,腰间别着把没磨亮的青钢剑。他是半年前靠韩烈表亲关系“蹭”进宗门的,身后带了七个跟班——都是同一届的“关系户”,衣服上连外门弟子的标记都没有。 赵阔一把推开陆仁,陆仁顺势退半步让开,掌心悄悄在衣角擦了擦。“赵师兄,早。”他低头装没睡醒,声音沙哑。 “少装蒜!”赵阔手指戳到他鼻尖,“韩烈昨夜没回丹炉峰,有人说看见他往你这儿来了!说!人在哪儿?” 陆仁抬头装糊涂:“韩师兄?我这种杂役,平时连丹房门槛都摸不着,哪敢高攀。” 旁边一个麻子脸嗤笑:“跟他废话啥,搜!”几个人踢翻箩筐、掀草席,连药碾子都倒扣过来。赵阔一脚踩住陆仁脚背,硬鞋底踩得布鞋“嗤啦”裂开:“听着,臭小子,韩烈要是掉根毛,我就把你扔兽栏喂钢鬃!听懂没?” 陆仁垂着眼藏住冷光,突然往前半步,贴到赵阔耳边小声说:“卯时三刻,西崖废井……我好像瞅见个人影像韩师兄。但我得先去丹房交差,误了时辰管事抽我鞭子,就带不了路了。” 赵阔眯眼掐他后颈:“敢耍我,活撕了你!”手上使劲,陆仁却弯腰装疼,“嘶”了一声,显得更懦弱。 一炷香后,杂役院外矮坡。赵阔几人小声合计:“他说西崖废井?昨夜韩烈确实提过要去练习驭兽之法,但也没说去哪,难不成去了那个偏僻地方?” “宁可信其有,别把到手的先天丹吐回去。” “找到韩烈,宗门再赏一颗先天丹,咱哥儿俩就能凑双丹冲关了!” 陆仁蹲在不远处捆柴,耳朵一字不落。“额外再得一枚”这话让他指节一紧,麻绳“啪”地勒断——原来宗门许诺“谁找回韩烈,再赏一颗先天丹”,加上他们自己那颗,正好每人两颗。 陆仁抬眼扫过八人腰间——统一配发的鹿皮囊鼓囊囊的,透着熟悉的药香。“八颗先天丹,……”陆仁舔舔嘴唇,像数到手的铜板。 陆仁将断绳一圈圈缠回掌心,粗粝的麻纤维磨得指腹发疼,他却像抚弄情人发丝般慢——此刻缠在手里,倒像条暂时蛰伏的毒蛇,随时能蹿出去咬断谁的喉管。雾气漫过竹篱,他抬头望向山溪方向,赵阔八人的背影已融成模糊墨点,唯有腰间鹿皮囊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刺破湿冷的晨雾。 “带路?”少年舌尖舔过唇角,腥甜在口腔漫开,低笑声像碎冰撞在青石板上,“我带的是黄泉路。” 他转身回杂役院,脚步刻意放得比往常慢。每一步都陷进青石板缝的苔痕里,鞋底黏腻的触感像在丈量杀意的距离——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慢到能把“杂役陆仁”的怯懦皮囊,一寸寸剥下来,露出底下淬了毒的刀。 破箩筐的豁口刮过墙根,药碾子的铜锈味混着柴刀的铁腥,一件件被塞进铜环暗格。最后放入的《钢鬃篇》羊皮卷边角卷翘,三页《炼魂补天录》的墨迹还带着燕北溟当年的癫狂。铜环贴上胸口时,滚烫得像块烙铁,三十六只血鸦同时在环内睁眼,猩红眸子映着八颗先天丹的金光,像八簇在暗夜里烧红的炭。 “八对一,”陆仁指尖摩挲环身暗纹,“赌命,够了。” 西崖废井藏在瘴雾深处,地势低洼如倒扣的陶瓮。井口塌了半边,青灰色石壁向内倾斜,缝隙里钻出的蕨类植物挂着水珠,像巨兽獠牙上挂着的涎液。陆仁伏在灌木丛后,看着赵阔八人散成半月阵,鹿皮囊拍在掌心的“啪啪”声惊飞几只灰雀。 “韩烈真在这儿?”赵阔的吊梢眉挑着,青钢剑在鞘里撞出轻响。 话音未落,身后碎石“哗啦”一滚。陆仁弯腰钻出,粗布衣袖沾满露水压弯的草叶,脸上却堆着惯有的怯懦笑:“各位师兄,井底有暗洞,韩师兄昨夜说要去里边喂他那头钢鬃……”他伸手指向井口,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暗红铜环——内侧三十六点猩红骤然亮起,像地狱睁开的眼。 铜环“嗖”地脱腕悬空,环心黑雾“轰”地炸开三丈。一声鸦啼如钝刀划开铁皮,三十六只血鸦飞窜而出,铁灰色羽翼带起腥风,翼尖扫过之处,雾气被撕成碎絮。 队末的麻子脸刚拔出半截剑,天灵盖已被群鸦的利爪掀飞——红血混着白浆喷在石壁,像幅即兴泼墨的“人头画”,蕨类植物被溅上血珠,瞬间蔫成暗褐色。 这一幕的出现惊吓到了众人,甚至有的人身体都不会动弹,就像静止了一样,而他们在此刻都没敢想这铜环黑鸦竟然是陆仁所为。 赵阔怒吼着青钢剑出鞘,剑光扇形横扫,却只削断半团黑雾。碎雾贴地疾窜,化作更小的鸦群。“回风扫叶!”陆仁贴地滑步,柴刀反撩——刀背“当”地磕上剑脊,赵阔虎口瞬间裂开,剑“哐当”脱手飞出,插进井边青苔。鸦群借震力聚成黑雾,罩住左侧三人,铁喙啄击声密如雨打芭蕉,三人抱头翻滚,脸皮被撕成血帘,惨叫声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变成呜咽。 第二十三章 初感灵枢法力 右侧两人终于反应过来,双剑交叉绞向陆仁咽喉与下阴。剑光里,少年不躲不闪,只听一声巨大的吼声破空而至,那声音让人心生惧意。 钢鬃兽老四一跃而出,半年前的幼崽,此刻成半人多高,鬃针根根倒竖如黑铁荆棘。“吼!”老四低头猛撞,左边那人小腹被獠牙挑穿,整个人挂在钢鬃上,像面破旗在风中晃。右边剑锋已至眉心,陆仁偏头让过,柴刀贴剑脊滑进——“拨草寻蛇!”刀尖挑腕、挑肘、挑咽喉,一串血珠顺着刀身滚落,滴在井口青苔上,“滋”地被吸得无影无踪。 场上只剩赵阔与另一人,背靠背发抖,剑尖抖得像风中秋叶。“陆仁……你隐藏修为!”赵阔声音嘶哑,尿骚味混着血腥飘过来。少年抹了把脸上血点,虎牙在昏暗中闪着光:“修为?我藏的是命。”铜环再度旋转,鸦群“轰”地炸成三十六条黑线,末端连着虚无锁链,“哗啦啦”缠住两人四肢脖颈。“咔哒”——关节反折声像炒豆子爆开,赵阔被扯成六块,残肢还未落地就被鸦群分食;最后一人被锁链吊半空,眼珠凸出,裤裆湿透。陆仁走到他下方,踮脚摘下鹿皮囊,柴刀随手抛起——“噗!”刀尖穿透人体,将他钉在井壁,像张风干的兽皮。 风过废井,血腥味浓得呛人。血鸦“唰”地飞回铜环,环身多了圈暗金纹路,像吃饱后闭合的瞳孔。老四低头舔食残血,尾巴轻扫地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另外昨夜被敲晕的幼崽醒了,后腿藤条还绑着,却拖着身子蹭陆仁脚边,赤红兽瞳里映着少年染血的脸,獠牙轻咬裤脚,发出乞食的“咕咕”声。 陆仁扫了一眼,注意到了异样,这只幼崽钢鬃兽眼睛的颜色竟然发生了变化,这倒是奇怪,不过陆仁没有太在意。 陆仁弯腰割断藤条,粗糙的草茎划过掌心:“从今往后,你叫老五。”手掌按在幼崽头顶,感受到它颤抖的体温——像半年前那个雨夜,灰崽子舔他手心时的温度。 搜身只用十息。八只鹿皮囊沉甸甸的,八颗先天丹在掌心滚动,赤金丸映着井口漏下的天光,像串烧红的小太阳。陆仁把丹药、银票塞进铜环暗格,翻身骑上老四,抱着老五,鬃针在朝阳下闪出冷紫。 陆仁骑着钢鬃兽老四,怀中抱着老五,缓缓走出了无极门所在的断魂谷。谷外的阳光洒在老四的鬃毛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预示着陆仁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夷都的城墙在远方若隐若现,但陆仁知道,钢鬃兽的体型庞大,进入夷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于是,他在夷都外的山林中寻觅合适的住处。经过一番寻找,陆仁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不易被发现。他决定在此暂住。 山洞内部宽敞而干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显然是有野兽曾经在此栖息。陆仁将老五放下,开始布置山洞。他用从无极门带来的工具,在洞口设置了简单的陷阱,以防不速之客。接着,他点燃一堆篝火,将洞内照亮。 在篝火旁,陆仁开始研究从赵阔等人身上搜出的书籍。陆仁要看的正是炼魂补天录,书中详细记载了如何将野兽杀死后炼化,使其成为修士的助力。陆仁知道,如果能将老四炼化放入铜环中,虽然可能会失败,但成功的话,将极大地增强他的战斗力。 火塘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洞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陆仁跪坐在干草堆上,膝前摊开本旧书——书角烧得焦黑,边角卷翘得像被火燎过的枯叶,封皮上“炼魂补天录”五个字被血渍浸得发暗。 “炼魂先开灵枢,灵枢不开魂火不燃。” “灵枢?只有混沌境才能驾驭。” 他指尖摩挲着这两行朱砂小字,心跳咚咚咚撞着胸口,震得洞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深吸一口气,陆仁把十颗先天丹一字排开。赤金丸子在火光下泛着紫纹,像裹着闪电的琥珀。不过陆仁最终取出了另外一颗丹药,就是燕北溟山洞炼丹炉里的那颗“折骨丹”。 自从引炁诀大成以后,陆仁虽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而且在实战中的应用也得到了极佳的体验,但是服用丹药进入半混沌境界还没有过尝试,这让陆仁内心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 “第一次试丹,要么死,要么活。” 陆仁仰头把丹药含在舌根,灌了口山泉咽下去。 一息无事。 三息过后—— 轰!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棍从喉咙捅进胸腔,心脏瞬间被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像被点燃的岩浆,顺着胳膊腿“炸”开,烫得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十指抠进干草,草茎被汗汽蒸得卷曲发黑。 耳膜里先是一阵鼓响,接着变成千万只血鸦振翅的尖哨。视野边缘泛起紫黑裂纹,像老铜镜掉在地上摔裂的纹路。 “引炁诀……引炁诀!” 陆仁咬破舌尖,铁锈味刺醒一丝清明。他盘膝坐稳,按燕北溟教的法子“五曜轮转”:心停三秒,肝停三秒,脾停三秒……每停一次,都像把烧红的锁链穿进脏腑再钉进骨头。 第五转完成,丹田“咔”地一声脆响,像蛋壳裂开条缝。一缕银灰带暗金的光丝“噗”地喷出来,顺着经脉狂飙!光丝过处,血肉“嗤嗤”响,像雪落进火堆。皮肤表面挤出一层灰黑杂质,转眼被高温蒸成飞灰,带着股腥臭味。 剧痛到顶点时,突然静了。 陆仁听见两道心跳:一道在左胸,沉稳缓慢;另一道在肚脐下三寸,轻、快,带着野兽的狡黠。两道心跳间有根银灰暗金的细丝连着,微微震颤——这就是“灵枢”。 陆仁睁眼。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却像被暴雨洗过:洞壁纹理纤毫毕现,缝隙里蚂蚁的腿毛都看得清;火塘火星轨迹带金尾巴,慢半拍才落;洞口外十丈的树叶被风掀起,叶背晨露多重他都“感觉”得到——不是看不是听,是灵枢法力在空气中织的网,一触就知。 抬手,掌心皮肤下银灰暗金的光丝一闪,像蛰伏的幼龙。他抄起根枯枝,心念一动,法力顺指尖涌出——枯枝蒙上薄暗金光膜,轻轻一挥: 嗤! 三丈外洞壁被划出寸深细痕,碎石粉簌簌掉,断口光滑得像刀切的。 “这就是……半混沌境界。” 他低笑,声音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半年前搬块石头都喘,现在世界像拆了两层厚纱,色彩、声音、重量都鲜明得刺眼。 此时老五蹭过来,赤红兽瞳里映出陆仁的脸:面色冷白,瞳孔偶尔闪过银灰暗金竖线,像兽,也像刚醒的猎神。 合上《炼魂补天录》,指尖在封皮一弹,“铮”的一声——灵枢法力和金属共鸣的颤音。 “下一步,炼魂、炼兽、炼命……” 陆仁先是在洞中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法阵,然后将老四安置在法阵中央。老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不安的神色,但陆仁轻轻抚摸它的鬃毛,安抚它的情绪。 炼化的过程漫长而艰难,陆仁必须精准地控制自己的灵力,引导老四的兽魂进入铜环。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但陆仁没有放弃,他凭借着坚韧的意志,不断尝试。 药力像潮水,来得猛,退得更快。 第三天半夜,山洞外下起冷雨,淅淅沥沥打在石上。陆仁盘坐在法阵中央,正把老四最后一缕兽魂引回铜环,突然丹田“空”了——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棍从胸口猛地抽走,留下个透风的窟窿。 “咚……咚……” 两道心跳乱了。先是肚脐下那道轻快的“兽心跳”停了,接着左胸的凡人心跳也像被抽掉弦的琴,声音发飘。银灰暗金的灵枢光丝从指尖开始褪色,像墨被水冲淡,一路退回丹田,“啵”地碎成虚无。 世界瞬间暗了一分:洞壁纹理模糊了,火光没了金尾巴,雨声不再清脆,连老五身上的血腥草腥都混成一团潮味。陆仁伸手抓,只捞到湿冷的空气。“没了……”他踉跄起身,膝盖撞石块,钝痛迟了半天才传到脑子——这是凡人的神经速度。那种“万物尽在掌握”的感觉被连根拔起,心里空落落的,像从云端踩空摔回泥坑,又像被人摘走一颗眼珠,还得用剩下的那只看世界。空虚、焦躁,甚至有点发抖,他掐自己虎口,用疼确认还活着。 老四在铜环里低吼,像隔层厚布;老五蹭过来,用硬鬃毛拱他掌心,却没了“血脉同频”的暖意。陆仁攥紧铜环,声音沙哑:“原来这才是‘折骨’——折的不是骨头,是刚长出的翅膀。”他眼神沉下去,像暗火压在灰里:“骨头能接,翅膀也能再长。” 雨停后天亮了。陆仁用山泉拍脸,把褪到手腕的铜环推回臂根,布条缠紧——那里留着圈暗金灼痕,像道封印。老五已长到一尺高,钢鬃竖起来能刮石屑。他割断老五脚上的藤条:“走,进城。鬃毛收一收,别吓着人。”老五耳朵抖了抖,真把竖鬃伏低,灰金毛色隐在褐毛里,远看像头大野猪。 午后,枫林码头阳光带水汽,把城墙朱漆照得亮堂堂。税吏远远见个葛布短衫少年牵“大野猪”走来,刚要拦,那兽抬头——瞳仁一抹暗红,像淬火的刀尖。税吏喉咙发干,手僵在半空。青年交四文钱,随口道:“山里捡的,驯熟了拉货。”声音不高,带着雨夜余寒。税吏忙让路。 城西柳条巷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青石板裂成龟背纹,雨后积着浅水。陆仁花八十文租下巷末荒废豆腐铺——前店后宅,门面只剩半扇木门,风一吹“吱呀”响;后院枯井生满黑苔,正好透气。屋里陈设简单:土灶、竹榻、缺嘴油灯。他用干草擦净地,铜环挂井壁暗钉,老五蜷灶膛旁,尾巴扫得炭灰乱飞。窗外邻菜畦,夜来虫声混着更鼓,人间烟火从破窗缝钻进来,冲淡了山洞血腥味。 这地方隐蔽、偏僻。最重要的是清净。 次日晨雾未散,陆仁换干净短衫,袖口故意留块旧补丁。老五留后院,他独自穿三条街到“百草堂”外转悠——门楼高阔,药香混露水,进出多是锦衣人。他低头买三文钱“避瘴含片”,顺口问伙计:“听说夷都夜里还有‘鬼市’,卖稀奇山货?”伙计摆手,眼神瞟右侧檐角:“客官莫问,寅时开卯时散,去错一步命就没了。”陆仁笑谢,转身钻隔壁“一瓢”茶棚。 茶棚专做早市苦力生意。他花一文钱买半碗沫子茶,蹲门槛听脚夫闲聊:“前夜码头西边,戴貉皮面具的收‘活羽’,价比黄金。”“啥活羽?”“活兽的翎、鳞、崽子!进‘暗栅’得递‘骨帖’。”“骨帖去哪递?”“亥时前,名字写荷叶压老槐树根下,自有人找你。”陆仁低头吹茶沫,耳廓微动,把每个字收进心里。 傍晚,陆仁带上那钢鬃兽幼崽,绕到城南老槐树下。树龄百年,根凸如龙。陆仁用炭条在荷叶上写:“山货客,有羽有崽,求暗栅一门。”荷叶对折压冷石下,盖半截枯枝——这是燕北溟手札的暗号:枝尖朝东,叶背朝上。 做完,他退到十丈外暗处倚墙闭目,像等猎物的狼。夜风卷护城河水腥,灯市人声渐远。子时更鼓敲第三声,枯枝忽地一动——一只戴玄皮手套的手从树后阴影伸出,收走荷叶,无声无息。陆仁睁眼,只看见对方背影:灰布长衫,腰间悬白兽骨牌,牌面阴刻“栅”字。那人未回头,一路向南,步子轻得像飘。 陆仁远远吊在后面,心跳平稳,毕竟手上还有铜环,倒也不怕什么危险,只是这传说中的神秘交易会让陆仁好奇到紧张,甚至有一些激动。 如果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那陆仁便可通往修道者的路上更进一步,尤其是感受过混沌境界才能拥有的灵枢法力以后,陆仁更加难以释怀,哪怕自己是假灵根,也要拼命一试。 第二十四章 旧友 夜像被墨汁浸透的绸,一丝光也漏不下来。陆仁跟着那悬白骨牌的灰衫人,七折八拐,穿进城南最老的酒坊后院。酒窖门半掩,一股酸腐酒糟味扑面,像张口巨兽的喉管。灰衫人脚步不停,抬手在墙上某块青砖一按,“咔哒”一声,地面石板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钻入的竖井。井壁嵌铜环,环上系乌绳,绳尾垂进黑漆漆的深处,像通到黄泉。 “下去,莫点火。”灰衫人终于开口,声音薄得像锈铁片刮过瓷面。他抛来一块蒙眼黑绸和一个面露,“规矩。” 陆仁把绸子系上,世界瞬间只剩心跳。他抓住乌绳,脚尖蹬井壁,缓缓下滑。十丈、二十丈……耳边酒味渐被潮霉与腥甜药香替代。脚底触地时,乌绳自头顶“嗖”地缩回,井口石板无声阖上。 黑绸被一只冰凉的手揭开。 眼前先是一片暗红,像闭眼见火;再睁眼,才辨出是处拱顶溶洞,高五丈,阔十余亩。洞壁凿满佛龛大小的暗格,每格里置一盏油灯,灯罩却是赤色水晶,把火光滤成粘稠的血色。地面铺乌木栈板,板下暗渠潺潺,水声裹着药香,不知从何处涌来。穹顶悬铁索,索上倒吊无数空鸟笼,风过时吱呀晃动,像一排排绞死的月亮。 人群在血色里流动,皆戴面具。 面具以兽骨、铜、木、皮制成,形制不一,却统一在左眼处凿一孔,嵌墨晶片——那是“暗栅”的徽记。没人说话,只以手指在对方掌心划价,或把筹码敲得脆响。空气里混着麝腥、铁锈、陈血、冻土,像把整座山林的暗面刨开,塞进一只坛子。 灰衫人引陆仁至洞心一方石台。台呈八角,边嵌铜槽,槽里滚黑水,水浮碎银——那是“价脉”。台后立一枯瘦老者,戴白犀皮面具,额心嵌一块倒竖的骨片,像第三只闭着的眼。老者手执铜铃,铃舌却是狼牙,摇时无声,只一股阴冷波动顺着脚底爬上来,让众人心跳同步一滞。 “新货,登台——”灰衫人退后,以两指抵唇,吹出一声无声的哨。洞中灯火瞬间矮了半寸,像被巨兽吸走一口气。 陆仁解下鹿皮囊,把老五抱出。幼崽鬃毛已伏贴,只脊背一道银灰暗线,像未出鞘的剑。他把老五放在石台左侧的铁笼里,笼门“咔哒”自锁。随后,又取一只紫檀木匣,指节轻叩,匣盖弹开,霎时一缕赤金雾气冲出,在血灯里凝成寸许小的日轮——无极先天丹。 丹丸滚出,悬在匣上寸许,自行旋转,表面九孔,孔里喷出细若游丝的紫电,发出极轻的“噼啪”,像幼龙打嗝。赤金光照到之处,众人面具下的呼吸声骤然粗重,像拉破风箱。 最先动的,是右侧一个披整张黑熊皮的大汉。面具是熊颅骨磨制,两排獠牙外翻。他一步踏前,脚下栈板“咚”地沉响,胸口兽皮内衬的钢环互相撞击,清脆如铁雨。他伸出蒲扇大手,指节上嵌乌金钉,在铜槽里“哗啦”一划——十片金叶推入价脉,黑水翻涌,碎银瞬间被染成赤色。 “熊罴魁,出金叶十,换钢鬃崽。”声音像磨石。 话音未落,左首一名戴鹤羽面具的瘦小身影已飘至台前。鹤羽每步都在栈板上点出轻“嗒”,却留下一串霜花。他指尖夹一片冰蝉翼,翼上写朱砂符字,往价脉里一送——蝉翼遇黑水不沉,反而展开成巴掌大的透明符船,船舱里卧一只玉瓶,瓶内七彩烟流转。 “鹤雪斋,添‘七雪镇魂丹’一瓶,换无极先天丹。”声音雌雄莫辨,却带空谷回音。 仿佛被这两下惊醒,人群“嗡”地炸开。灯火剧烈摇晃,倒吊鸟笼齐声吱呀。有人把整袋南珠倒进价脉,珠子滚入黑水竟发出婴儿啼哭;有人解下腰间活蛇,蛇鳞下嵌满细钻,蛇信子一吐,喷出“嘶嘶”价码;更有人直接撕下自己一片指甲,指甲离指瞬化赤金叶——那是“血价”,以自身精魄出价,若不成,当场折寿。 铜铃再摇,狼牙无风自动,发出“咯”一声脆响。洞中顿时肃静,只剩价脉黑水汩汩,像巨兽吞咽。 白犀面具老者抬手,五指枯枝般一握。所有筹码被黑水吞没,水面浮起一串暗金数字——“壹佰叁拾陆”。数字一闪,化作光屑,飘向石台后的一扇铜屏风。屏风上原本空白,此刻光屑凝成两枚篆字:混沌。 “混沌”二字一成,屏风自中间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小道。道内无光,却传出书页翻动声,像无数白蝶在黑暗里振翅。 老者第一次开口,声音却像从每个人颅内直接钻出:“货主,可愿以‘无极先天丹’一颗,换‘混沌残卷’一册,并‘凡火炼丹谱’一帙?” 陆仁喉结微动。他抬眼扫过全场——熊罴魁的獠牙面具已裂出细纹,鹤雪斋的鹤羽在颈后炸成雪雾,更多人面具下渗出冷汗,沿下颌滴落,在栈板上砸出深色圆斑。无人再出声,却有无形目光如钩,想把他撕碎,将丹丸抢出。 他伸手合上紫檀匣。赤金日轮“噗”地熄灭,洞中灯火随之齐齐一跳,像被掐住脖子。人群里响起一片极轻的“嘶”,那是失望与贪婪被同时割喉的声音。 “换。”陆仁吐出一个字,把木匣推向老者。 老者指尖一点,匣盖再开,无极先天丹自行浮起,飘向屏风后黑暗。与此同时,两册旧书从暗道飞出,一册灰黑,封面无字,却像活物呼吸般微微鼓胀;一册暗褐,边角焦卷,页缝里夹点点霜灰,像被凡火反复灼烧。 陆仁接过,指尖一触,便知道灰黑册子里是混沌境被撕下的某页核心,暗褐册子则记载着以凡火、凡炉、凡薪,炼出灵丹的每一步——正是他要的“普通人可用的炼丹秘籍”。 铜铃第三次摇,狼牙碎裂,化作齑粉。价脉黑水倒卷,将所有未成交的筹码吐出,却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被岁月啃噬的骨。人群开始退潮,面具后的目光仍黏在陆仁身上,却无人敢动——暗栅的规矩:成交一成,货主受栅主庇护至日出。 陆仁把两册书揣进怀里,抱起重又安静的老五,转身走向溶洞另一侧的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阶面被无数鞋底磨得凹陷,像一条被时间舔出的舌。他每踏一步,背后灯火便熄一盏,血光一层层剥落在脚边。 最后一盏灯灭时,他听见极远的地方,传来无极门晨钟的残响——像为一颗叛逃的“小太阳”送葬。 而此时交易台上的白犀面具老者却满意的点了点头,低语道:“此人不错,可邀请过来。” 一旁的灰衫人则迟疑了一下,说道:“此人能拿出钢鬃兽幼崽和无极先天丹,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但是我担心的是……这两件东西如果不是大宗门之人,恐怕拿不出来吧。” 白犀面具老者微微摆手,说道:“放心,大宗门之人是看不上我们这个小地方的。” “说的也是……”灰衫人跟着点头,不再多言。 石阶尽头是扇锈迹斑斑的铸铁小门。陆仁推开门,夜风裹着护城河的腥气扑过来——原来暗栅的出口藏在老酒坊废弃的码头下,破舢板和烂木桩交错着,像一排黑黢黢的尖牙。他扯下蒙眼的布,天边已泛起蟹壳青,远处夷都的城墙被晓雾削得薄薄的,仿佛一捏就碎。 怀里,老五蜷成个灰金团子,呼吸匀匀的;两册秘本贴在胸口,能听见“混沌残卷”微微鼓胀,像另一颗心脏在跳。陆仁深吸口潮冷的空气,系紧鹿皮囊,沿河岸快步回城西柳条巷。 巷口还是那半扇破门,晨风里“吱呀”晃荡。可门槛上蹲着个陌生人:青灰短袍,斗笠压得低低的,脚边一盏防风灯,灯罩上画着只独眼水鸟,鸟喙叼着滴朱砂,像血又像泪。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头,斗笠下是张被湖水泡得发白的脸,左耳缺了半块,却挂着片银鳞耳坠,随呼吸轻轻晃。“陆公子,借一步说话。”他声音不高,像水面掠过细波。脚尖一挑,防风灯飘到陆仁脚边,灯焰晃出红晕,映得巷壁水迹斑斑。 陆仁左手拇指抵住刀格,右手抚老五脊背让它别动,才开口:“暗栅的人?” “栅主之一,”那人摘下耳坠,摊在掌心,银鳞背面刻着细小的“鸢”字,“夷都东‘落鸢岛’外堂执事——阮津。” 陆仁目光动了动。暗栅交易时,铜屏风后飘过的“鸢哨”声,原来指的是座岛。阮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湖水磨钝的虎牙:“岛是散修凑的窝,无宗无派,无根无脚。散修嘛,一块灵石都要掰两半花,不聚一起早被世家啃光了。”他抬眼,独眼水鸟灯焰映在瞳孔里,像尾赤红鱼,“昨夜那枚‘小太阳’,岛上很感兴趣。岛主愿出双倍价,再送座‘凡火丹炉’,换你手里‘混沌残卷’。” 陆仁没急着答,只问:“岛上多少散修?” “常住三百七十四,半混沌境以上六十九,其余引炁——哦,还有十来个跟你一样靠丹药硬撑的‘假根’。”阮津笑得坦然,“岛小却自由。你若愿长住,分你临湖竹屋一栋,每月三斤寒铁矿、五斤赤薪炭,凡火炼丹足够。” 自由、资源、丹炉——正是陆仁眼下最缺的。陆仁沉吟两息,点头:“去。但我要带兽,柳条巷这破屋留作后路。” “小事。”阮津抛来枚铜鸢尾,“明日卯正,落鸢渡,凭这个上船。” 次日晨鼓刚敲第一声,柳条巷口停了辆无帘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斗笠老汉,蓑衣下露出黝黑小腿,脚踝刺青是只独眼水鸟。阮津没露面,只托老汉捎话:“栅主不便见,公子体谅,不过雇佣了两名新客坊的人,好帮公子搬运东西,不过看公子的样子,似乎也不需要帮忙。” 陆仁浅笑,不过测眼一瞟注意到了那两名新客坊的搬运工,只是看了一眼,陆仁马上认出了二人,正是刘福和陈竹。 此二人抬眼间看着陆仁也是呆住了,迟疑好久后刘福才支支吾吾的道:“你……你……是……” 陆仁当即露出浅浅微笑,轻哼了一声,说道:“二位上车吧。” 斗笠老汉似乎也看出了端倪,只是跟着陆仁的语气说道:“让你们两个上来,还不赶紧的!” 这二人扭扭捏捏的被老汉的声音吓到,但此刻不敢有半点不从,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陆仁把鹿皮囊、两册秘本、老五抱上车,最后看一眼那半扇破门——门楣上自己用刀刻的“锚”形暗记还在。他伸手在晨雾里合上门,像合上一本写旧的账。 马车沿南护城河缓行,雾越来越浓,水腥味混着橹声。 马车上陈竹和刘福拘谨的像个孩子,在车上蹲着不敢有任何举动,只是时而抬眼看一下陆仁。 陆仁神色淡然,嘴角止不住的露出微笑,说道:“真是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想必新客坊的工作也不好做吧。” 两人吓得不敢说话,片刻后陈竹率先开口,道:“陆仁兄弟,当初……确实是个误会,是我一时糊涂,从今往后,我们二人愿为你的马前卒,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去。” 刘福连忙跟着说道:“对对对,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去。” 陆仁嘴角笑意犹在,但一言未发,不过冰冷的目光里仿佛能两人冻结,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到“落鸢渡”时,日头仍被水汽裹成白团。渡口无旗,只有条旧木栈道伸进雾里,尽头泊着艘乌篷扁舟,长不过三丈,船身绘满水鸟衔鸢的暗纹,像片浮在水面的鳞。 船头立个十二三岁的青衣童子,赤足,脚踝锁细银链,链尽头扣枚铜铃,铃舌卸了,走路无声。他见铜鸢尾,弯腰掀开乌篷帘——帘内铺着竹席,席上摆只红泥小炉,炉里不是炭,是几块泛幽蓝光的“寒铁髓”,把舱内映得像冷泉。 在陆仁的引导下,陈竹和刘福都被迫跟着上了船,此时二人的内心是七上八下,不知陆仁要将二人带往何处,更不知是福是祸。 乌篷离岸,没橹桨,船底却传出“轧轧”机括声,像巨兽伸腰。雾气被船头劈开,两侧水色先青后黑,再远处泛起圈银白——那是湖口暗流,被岛下阵法束成环带,凡船误入立被卷碎。 童子跪坐舱口,捧上漆盘,盘中盏“赤薪茶”,汤色如熔金,热气飘着极细的辛辣。“阮执事说,喝了可御湖心寒息。”陆仁接过,舌尖先麻后暖,丹田竟升起丝久违的热流——不是灵枢,倒像凡火被风一吹,噼啪响。 第二十五章 落鸢岛 离岸片刻后,木舟已驶入一千茫茫湖水区,只看见前后都是迷雾,童子目光扫了一眼陈竹和刘福,但没说话。 陆仁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随后说道:“小童且将船停一下,我这两位兄弟到站了。” 那童子一怔,茫茫湖面除了迷雾外,前不见陆地,后不见夷都,这话说的童子仿佛自己听错了,但看到陆仁坚定的眼神,这才驱使木舟停下。 童子随后说道:“湖中多凶鳄,公子……” 陆仁冰冷的目光马上转移到了陈竹和刘福之上,只被这目光一瞥,两人便吓的身体一缩,陆仁随后说道:“二位,还需我送一程吗?” 陈竹和刘福相互对视了一眼,又转身看了一下四周的湖水露出惊恐神色。 看到二人不肯就范,陆仁当然没了耐心,当即两手一抓,就像抓起两只小鸡一样,一下就将两人抛入湖中。 陈竹有些水性,想要向木舟游来,可刘福不懂水性,一把抓住了陈竹这颗救命稻草,凭借肥胖的身躯将陈竹一次又一次的按到水里。 看到两人的挣扎陆仁才发出一声冷哼,说道:“我们赶路吧。” 说话间几条凶鳄正随着水面的动静向陈竹刘福缓缓靠近。 木舟开动继续向前。 船行两刻,雾忽地薄了。前方水色骤亮,像有人把新磨的铜镜平放在湖心。镜心浮出座岛,轮廓先是一条青线,随后展开成翅——落鸢岛,形如侧翼水鸟,两翼斜插湖面,岛身高,崖壁垂直像被巨斧劈过。 崖壁中段凿排黑洞,洞口伸出数丈长木臂,臂端系铁索,索下吊着黑铁吊斗——那是散修自制的“外港”。乌篷靠近,最外侧吊斗“哗啦”降下,斗底撞水溅白浪。童子先踏斗,银链叮当响;陆仁抱老五跟上。铁索“轧轧”收升,把一人一兽缓缓提上崖腰。 到洞口,风忽大,带着潮腥和铁锈。洞口立座简易牌楼,竹木结构,匾额却是整片玄铁铸的“落鸢”二字,笔画像刀劈斧削,边缘锈迹斑斑,像干涸的血。 阮津候在牌楼下,换了身湖蓝短袍,斗笠掀在背后,露出被湖水泡白的眉骨。他抬手,掌心向上,指间夹枚小小铜鸢,鸢尾穿孔系红线:“岛主亲铸的‘归巢’,公子佩了,从此便是落鸢人。” 陆仁接过,铜鸢冰凉,红线却带着体温,像条极细的脉搏,把他和这座悬空岛悄悄系在一起。阮津侧身让路,背后洞道幽深,壁上火把排成条远去的红线,像鸟腹内蜿蜒的血管。 “先歇竹屋,傍晚丹炉点火,岛主在翅峰等你——”他顿了顿,声音被洞风撕得细碎,“等你去谈‘混沌残卷’,也谈怎么让凡火,烧出真正的混沌。” 洞道弯弯曲曲像鸟的肚子,原本的潮腥和铁锈味慢慢淡了,换成竹子和木头的好闻香气。阮津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在水上漂,每到拐弯的地方,他就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墙上的火把,火苗就矮下去一点,像在给客人让路。 “落鸢岛分三翅,外翅住人,中翅炼丹铸器养兽,内翅是禁地——岛主住处就是‘归巢大阵’核心的地方。”他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脚下暗渠的流水声,“岛小规矩就三条,刻在外港石阶上,新人必须记住: 第一条,共御外敌。岛外三十里有水匪、世家、宗门探子,发现敌人就吹号角,能打能御兽的都得去外港帮忙。要是怕了不敢上,就会被赶出岛,以后再也不收。 第二条,共探秘宝。湖底沉船、古修洞府、荒岛灵田,找到的东西按出力大小和冒的风险分。谁敢偷偷独吞,岛主亲自把他扔去喂‘落鸢潮’。 第三条,共守秘密。暗栅的事、岛在哪儿、同袍的底细,敢对外说一个字,割舌头断手指,再扔去喂潮。” 正说着,洞道突然宽敞起来。眼前像有人把整座山掏空,又塞进一座城。天光从头顶裂缝漏下来,被无数铜镜子折射,亮得柔和不刺眼。 脚下是环形栈道,宽得能跑三匹马,外侧栏杆用整根青竹扎成,竹节里灌了铁,摸上去冰凉。栈道凹进去一层层,像梯田: 最下面一层,三十多座石头丹炉排成月牙形,炉口塞着红炭,火苗舔着上面悬着的铁鼎,鼎上刻着“凡火炼灵”四个字。热气呼呼扑过来,却看不见烟,全被头顶的暗管子抽走了。 中间一层,一排竹屋吊在崖壁上,屋底用铁索拴在栈道栏杆上,风一吹微微摇晃,像鸟窝挂在树上。屋前小块菜地,种的不是稻子,是“寒铁草”“赤薪苗”,叶子边上闪着金属的冷光。 最上面一层,兽栏、铸台、静室挨着。栏里雪猿正用铁块砸坚果壳,铸台边光膀子汉子抡锤砸出冰蓝色火花,静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门缝偶尔冒点淡金色的雾——那是有人在用丹药冲“半混沌”境界,当然,更有可能是想恢复半混沌境界的灵枢法力。 再往上云雾遮住,只隐约看见铁索横在空中,索上站着穿羽毛衣服的巡卫,像一排待命的水鸟。 阮津抬手,用指间的铜鸢指向中间一层一间空竹屋:“那间归你,叫‘鸢七’,在外翅和中翅之间,上下都方便。”说完他撮嘴吹了声短哨,像鸟叫。栈道尽头一只灰蓝色的“水鸢”应声飞下来,爪子抓着竹篮,里面一套青布袍、一枚赤铁令牌、一个小赤薪炉。“袍是落鸢岛的衣服,防火防刀;令牌能进出中翅;炉子给你试‘凡火炼丹谱’。这三样都记在你名下,丢一件罚三斤寒铁。”陆仁接过,水鸢歪头看他,琥珀色眼睛像在认新同伴。阮津笑道:“别客气,它也御敌呢,去年水匪夜袭,它一爪子撕烂两张帆。” 沿栈道往上走三百步,到“翅峰”脚下。峰是岛中心一块孤零零的悬崖,形状像鸟的胸骨,山顶平平的,削成平台,上面建了座竹木大殿,匾额写着“归巢”。殿门没门槛,门里铺着乌木地板,木缝里嵌着铜线,铜线里流着寒光,像鸟的血管。阮津停在门外低声说:“岛主不喜欢人多,你自己进去。”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和铜线的寒流声。天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殿中央的竹榻上。榻上盘腿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披着灰白羽毛大氅,肩膀看着瘦,却有种“整座岛都压在他背上”的感觉。案上只有一盏青釉小炉,炉里没火,就三粒红炭,炭上悬着一页薄纸——灰黑色,边缘焦卷,正是陆仁怀里“混沌残卷”的封面。陆仁心里一紧:岛主居然先拓了封面? “坐下吧。”声音不高,像风从岛底吹上来,带着潮腥和铁锈味。岛主转过身,戴个白垩木面具,没五官,只有一道裂痕横在中间,像闭着的嘴。裂痕下传出声音:“我叫鸢骨,落鸢岛主,也是暗栅七个头头之一,陆兄弟不必拘谨客气,我们这里可没有名门大宗那般琐碎规矩。” 陆仁点头示意,一言不发。 鸢骨轻笑几声以化些许尴尬的氛围,说道:“听闻陆兄弟既有钢鬃兽幼崽又有无极先天丹?” 陆仁回礼一笑,淡淡的说道:“都是偶然机缘所得。” 见陆仁不愿多说,鸢骨自也没有追问,继续说道:“其实对于我们这些半混沌境界的人来说,可能终生也无法踏入混沌境界,只能靠丹药短暂维持,可尽管如此,也是我等能拥有的最大造化了,所以……对于我们而言,什么最重要?” 陆仁回看对方一言未发。 鸢骨则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两样东西最重要,一个是探究进入混沌境的方法,一个就是丹药。” 陆仁面色平静,但岂能不知这两点,不过神色上依然表现的好奇,一副静等下文的样子。 鸢骨摸了一下白垩木面具的下巴,随后缓缓坐下,抬手示意陆仁坐下。 陆仁盘腿坐对面,竹榻有点凉,却有股细暖意从铜线爬上膝盖。 鸢骨这才继续说道:“陆兄弟,在交易会上获得了两本奇书,对于我们这些半混沌境的人来说那是太重要了,好在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不然……寻求换取的人可就太多了。” 陆仁淡淡一笑,故作不以为然之色,回道:“岛主言重了,之前在下没换之前,大家不也都过得好好的。” 鸢骨连连摆手,说道:“陆兄弟有所不知,我等散修之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全靠舍命去极度危险之地获取一些资源,然后再通过交易会换取那么一点点的丹药。”说到这里,鸢骨还用自己的小拇指指尖比了一下,随后微微叹息,说道:“前些日子,岛上几人前去一处兽穴,结果全部陨落,唉……所以难啊。” 陆仁当然清楚散修之困难,不仅危险,面对大宗门还有被击杀的风险,实属不易。 鸢骨继续说道:“像无极先天丹这种可晋升混沌境界的丹药有多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陆仁听后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随后先开口,声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板:“岛主要是想要全本凡火炼丹谱和混沌残卷,得拿对等的宝贝来换。这残卷看着薄,却是我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白垩面具的裂痕好像张开笑了笑,没出声。“对等?我出三斤寒铁髓、一炉凡火、落鸢岛庇护三年,换你全卷。”陆仁摇头,语气委婉却硬:“寒铁髓能买,凡火能捡,庇护三年——我自己能站稳,三十年也不用别人护。岛主好意我领了,但残卷暂时不能给。”裂痕再张,殿里铜线寒光突然暗了下,像鸟血管断了血,就一瞬间又亮了。岛主抬手,案上红炭无风自落,炭灰在乌木地写下一行字:“那要么留卷不留人,要么留人不留卷?”字迹一闪就没,像威胁又像玩笑。 陆仁手指摸着怀里的铜环,老四在环里低吼,老五在门外轻轻蹭,咕咕叫了两声。他抬眼,眼底闪过银灰暗金,笑着说:“岛主真会开玩笑。落鸢岛要是硬留,我也走不了;但混沌残卷我早背下来了,烧了不过一把火。留下我,以后说不定能一起去探‘混沌眼’;硬抢,今天只能拿到灰烬。”殿里静得能听见红炭“噼啪”炸开。过了会儿,岛主发出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擦过铜镜。“鸢七竹屋归你。三天内,中翅的凡火丹炉随便用;三天后,中翅兽栏缺个喂兽的,你要是能驯服那头‘裂齿虎崽’,就算答对我了。”他抬手抛来一枚骨白色小鸢,鸢肚空心,塞着张薄纸:“纸上画着混沌眼入口的水图,算定金。以后你带全卷来,我再给尾款。” 陆仁接过起身,退到门槛才转身。背后白垩面具的裂痕慢慢合上,像鸟嘴闭上,再没动静。殿外阮津倚着栏杆,水鸢站在他肩上,银链被风吹得叮当响。“恭喜,”他轻声说,“岛主第一次让新人带混沌眼图。”陆仁望着中间栈道尽头——竹屋“鸢七”悬在风里,屋角铜铃轻晃,像在招手。他吐口白雾,低声笑了:“那就先住下,再炼凡火。落鸢岛,我陆仁落脚了。” 断魂谷无极门 丹心堂坐落在无极门主峰半腰,青瓦白墙隐在千年古柏的浓荫里,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声如远寺的梵音。堂内四壁嵌满青铜丹炉,炉身刻着历代掌门炼丹心得,此刻炉火未燃,只余淡淡药香混着松木的清苦。地面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中央摆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着本《弟子名册》,页角被烛火烤得卷翘,朱笔圈着的名字像滴未干的血。 玄尘子立在案后,白发用羊脂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玄色道袍绣着九爪金龙,袖口却因攥得太紧而泛着褶皱。他面容如刀削,眉心一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针,眼尾因克制愤怒而微微颤动,目光像两柄浸了冰的剑,盯着堂下跪着的顾无咎——后者青布道袍沾着泥点,额头抵着冰冷石板,冷汗顺着鬓角滴在石缝里,洇出深色圆点。 “顾无咎,近前。”玄尘子的声音低沉如洪钟,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可知错?” 顾无咎身子一颤,抬起头,眼眶发红:“掌门,弟子……知罪。” 第二十六章 止水丹炼法 “知罪?”玄尘子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缓步走到案前,指尖点在名册上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你且看!九个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哪一个不是夷国皇亲贵胄、富商子弟?萧家、李家、王家,哪一个不是指着他们日后为无极门谋好处?你掌信任之责,竟把他们全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裹了层冰:“更有十颗无极先天丹,尽数被贼人劫走,还有那只钢鬃兽幼崽,亦遭毒手。这些物件,哪一样不是无极门的脸面?” 顾无咎嘴唇哆嗦:“掌门,那晚韩烈说去后山,弟子……以为他只是偷懒……” “以为?”玄尘子抬眼,目光如剑,指尖轻轻点在顾无咎肩头,“你掌信任之责,当约束他们的言行。如今九人死伤失踪,十颗先天丹、一只钢鬃兽幼崽尽失,你何以向萧、李、王诸家交代?” 堂外穿堂风过,烛火微微摇曳,将玄尘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尊凝固的怒佛。顾无咎被看得头皮发麻,低声道:“弟子愿去追回……凶手、丹药、兽崽,一定找回来。” “追回?”玄尘子收回手,后退两步,道袍下摆轻扫过案,香灰微微扬起,“凶手绝非等闲之辈,能一夜屠八人、劫十颗先天丹,必有备而来。我命你掘地三尺,翻遍夷都,务必追回三样东西:凶手人头、十颗先天丹、钢鬃兽幼崽。” 他突然指向殿外,声音冷得像冰:“给你三个月期限。三个月内,若少一样——”玄尘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便不必回无极门了。” 顾无咎浑身一震,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弟子遵命!”他挣扎着爬起来,道袍下摆沾着尘土,转身时脚步踉跄,却不敢回头。 玄尘子望着他背影,指节在案上又叩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一群废物,无极门的颜面,竟被你们败至此。” 堂外古柏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丹心堂内,烛火渐弱,药香被怒火熏得变了味,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玄尘子袍袖间未散的戾气——那是掌门的愤怒,沉稳如山,却能压垮一切。 陆仁推开竹屋的柴扉,夜风裹着竹叶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点灯,只将窗扇支起一线,让月光像银线般斜斜切进屋内,恰好落在书桌上那两册新得的秘本——《混沌残卷》与《凡火炼丹谱》。两本书皆无封面,纸色黯如旧帛,边角焦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灰。陆仁把它们并排放好,先翻开《混沌残卷》。纸页间溢出极淡的腥甜味,像搁了百年的兽血干渍,混着一缕冷冽的松烟墨香。 卷首无字,只以炭笔绘了一幅“混沌涡图”:五道粗细不等的弧线,自四肢百骸汇入丹田,却在脐下三寸处故意断开,留出一枚豆大的空白圆。那圆以朱点描边,艳得刺目,仿佛一滴血将坠未坠。陆仁用指尖去摩挲,指腹竟微微发烫,隐约听见极细的嗡鸣——像铜环在深夜的自振。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真灵根者,天地之桥自通,引炁诀不过借径;凡胎欲叩混沌,须以‘假桥’续断。假桥者何?伪五曜也。心、肝、脾、肺、肾,各蓄一息,五息成轮,轮转而混沌生。然凡火之躯,炁走即散,非得外药镇锁,则桥终不成……” 陆仁心里“咯噔”一下。那“伪五曜”正是他这半年来夜夜苦练的《引炁诀》,而“外药镇锁”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近来所有零碎的猜测连成了线。他急急翻页,后面却不再讲功法,只列了一张“入混沌”之丹表: 【北辰丹】:雪狼心、冰纹石、回风藤。 【朱炎丹】:火鸦血、赤焰晶、焦阳草。 【止水丹】:净水、灵石、逸草。 【折骨丹】:钢鬃兽骨粉、人骨油、鸦血晶。 每行丹名之后,都缀着细小注脚:真灵根者,可直接以功法引药力;凡胎必先用“伪五曜”锁住药息,再借丹力冲关,否则“桥断炁反,经毁人亡”。陆仁盯着“止水丹”三字,胸口像被细线勒紧——那是《凡火炼丹谱》里唯一被标明“凡火可炼”的丹药。他深吸一口气,将《混沌残卷》轻轻合上,仿佛合上一道随时会喷薄的闸门。 回味了一下刚刚看的内容,陆仁不禁皱眉暗道:“这书籍看来真是有些年头了,其中记录的好像有些出入,那折骨丹和止水丹只能让普通人进入半混沌境而已,至于朱炎丹和北辰丹到没有听说过……” 陆仁没在多想,伸手取来第二册。 《凡火炼丹谱》更薄,薄到能透过月光看清背面的竹纹。翻开扉页,一行歪歪斜斜的墨笔先入眼—— “凡火无灵,唯谨慎、唯耐性、唯死工夫。” 字迹钝拙,像初学字的孩童以指蘸灰所写,却透出一种执拗的狠劲。陆仁指尖顺着笔画游走,心里莫名踏实。再往后,便是“止水丹”篇。纸页上沾着几处暗褐色水渍,把“净水”二字晕得发毛,仿佛旧年炼丹时洒落的药痕。 【止水丹·凡火篇】主药三味,辅药无。 第一味,净水: “无根水最佳,雨雪次之,井泉再次。水必静置三日,去浊存清,以柳木盖,避日月。”陆仁读到“无根水”,心里苦笑。夷都冬季少雨,昨夜倒刚好飘了一层细雪,他忙起身,推开窗,以铜盏接瓦檐上尚未融化的雪粒。雪粒落入盏中,叮叮当当,像极小的玉铃,在月光下闪了一瞬,便化成了半盏澄澈的水面,映出他微微发亮的眼睛。 第二味,灵石: “灵石者,炁之凝也。真修视之如沙砾,凡胎却若盲者观色——不得灵枢法力,永不可见。” 下面画了一枚豆大的墨点,旁注小字: “探灵之法:半混沌境以上,以掌心劳宫对石,默运伪五曜,炁行三周,石自温而微颤;凡胎无炁,须借‘探灵针’——铜丝一根,长三寸,淬以鸦血,悬于水面,灵石近则针逆水纹,离三寸而止。” 陆仁看到这里,心里“咚”地一声——他眼下正是“半混沌”伪境,劳宫蓄炁不过鸽卵大,却足以试石。他忙从箱底摸出一块石头出来,此石正是陆仁当初从钢鬃兽洞穴获取的兽皮袋中发现的,当时还拿到了两瓶不知名的药瓶和一本驭兽心得。 陆仁当时只觉那石块诡异其重异常,却不知是不是灵石。他将石卵置于掌心,闭目催动《引炁诀》,五息轮转—— 心口微热→肝部抽紧→脾区沉坠→肺叶舒张→肾火轻跳。 第三周刚毕,石卵果然轻轻一颤,像里面睡着的某物被唤醒,接着发出极细极细的“嗡——”,震得他掌骨发麻。陆仁睁眼,只见石卵表面浮现出头发丝细的一道白线,蜿蜒如闪电,一闪即没。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那雾在空中凝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在书页上,像给“灵石”二字镀了一层霜。 第三味,逸草: “生于断崖阴缝,叶薄如蝉翼,背有银纹,晨露未干时采之,则草性最驯。凡火炼制,需先以雪水渍三昼夜,去其野腥,再曝于月下,令吸阴精。” 陆仁回想,黑风岭北崖似乎见过此草。他取出燕北溟留下的“血鸦阵图”,展开背面,以炭条勾勒记忆: “逸草,崖北,雪线下一丈,与‘诱饵草’混生,银纹反月光。” 画完,他把图贴在竹墙上,退后两步,月光恰好穿过窗棂,照在“银纹”二字上,像真有一缕冷辉在纸面流动。 再往下,便是凡火炼丹的详细火候—— “……初以茅柴慢火,盏底鱼目泡起,投灵石,以柳枝顺时针搅三十三周,令石炁融水;次投逸草,火加半指,水泛青晕,如月映深潭;末以雪水点睛——水落丹开,丸成则色如月下青瓷,嗅之无味,触之微凉,名‘止水’,喻其能使凡火之躁,止而为静,伪桥可成……”陆仁读到“伪桥可成”四字,胸口那道无形的线猛地收紧,又倏地松开——仿佛有人在他体内搭了一块板,摇摇晃晃,却真真实实地横在了“凡”与“混沌”之间。他抬头望窗外,月已中天,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细小的手在为他打拍子。忽然,他很想试一试——就现在,就在这竹屋,用那半盏雪水、掌心的石卵、以及黑风岭崖缝里的逸草,炼一枚真正的“止水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火折子落在干草上,再也扑不灭。他深吸一口气,把两本书重新合上,用布包好,放在枕下,像把一场尚未做的梦先藏进睡眠。然后,他推开屋门,夜风扑面,带着溪水的清冽与竹叶的苦涩。陆仁站在门槛上,仰头看月,月光冷得像一柄新磨的刀,而他正要把自己的命放在那刃口上,试一试能不能劈开一条通往“混沌”的缝。 “止水……”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却像给这黑夜下了一道无声的战书。 次日,薄雾缠山,翠竹滴露。陆仁寅时便起,先在院中默演三遍《引炁诀》,待丹田那粒“半混沌漩涡”由鸽卵化为雀卵,方才收势。汗未落,忽闻柴扉轻响—— “叨扰。” 声音不高,却带着散修特有的疏懒,像一柄收在旧绸里的剑,锋芒不露。陆仁回眸,见雾中立着个青衫人,约莫二十六七,身背乌木剑匣,匣面以银砂绘一只折翼鸢,正是落鸢岛散修最常见的徽记。那人眉眼清癯,唇薄,天生带三分笑,却笑得不卑不亢,先自报家门:“在下沈一苇,落鸢岛‘拾英社’外执事。昨夜闻师弟竹屋夜读,灯烛至三更,遂料定师弟与我辈同路,故冒昧造访。” 陆仁先露出疑惑神色,心中微动,面上仍是一片温吞,只侧身让路:“寒舍简陋,沈兄若不嫌,请进。” 沈一苇步入竹屋,先不坐,目光在书桌上那卷《凡火炼丹谱》一掠,眸底亮起一点幽火,旋即掩去。他掸衣落座,自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酒壶,两枚海棠冻釉杯,斟了浅浅一杯,推至陆仁面前:“岛上晨寒,先暖胃,再谈事。” 酒是梨花白,入口却带一丝海雾的腥凉,像把落鸢岛的潮气也饮进喉咙。陆仁轻抿一口,并不先问来意,只等对方开口。沈一苇见状,眼底笑意更深——他欣赏这种耐得住的性子。 “陆师弟可知,落鸢岛虽名‘散修乐土’,实则暗潮汹涌?煌国派占东湾,夷国派扼西矶,我陵国派居北崖,三足鼎立,却又彼此渗透。单打独斗者,往往悄无声息便‘失踪’在雾里。”他说到“失踪”二字时,指尖在杯沿轻敲,声音低了一分,像把“死”字拆成两半,只吐出一半。 陆仁眉头微微皱起,但仍一言未发。 沈一苇见状,随即跟着说道:“其实所谓的陵国派就是圈子里陵国散修较多,又聚集到了一块,也就被叫成陵国派了,夷国派和煌国派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不必在意这些粗枝末节,因为我们拾英社虽然被称为陵国派,但大多数人也非陵国人。” 陆仁抬眼,目光澄澈:“沈兄今日来,是想邀我入伙?” 沈一苇大笑,笑声短而促,像剑尖挑破布帛:“入伙二字难听,却贴切。我‘拾英社’只收三类人——有根骨、有手艺、有狠劲。师弟夜读凡火丹谱,又能以半混沌境探灵石,算得‘手艺’;三更灯不熄,算得‘狠劲’;至于根骨——”他忽然探指,在陆仁腕上轻轻一搭,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法力透入,沿经脉游走。陆仁丹田那粒“伪五曜”旋即收缩,将外来气机吞得涓滴不剩。沈一苇眉峰轻挑,收回手: “伪灵根,却自成循环,妙极。” 这番话出口陆仁脸色瞬间一白,难看至极,暗道:“我昨晚的所做,竟然被人全部探知,毫无私密可言,这种感觉……” 陆仁摩挲杯沿,恢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似在斟酌。沈一苇并不催,只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玉简,推过去:“社中兄弟每月互通消息一次——何处有灵草,何处有遗府,何处有‘肥羊’,皆在简中。凡立寸功者,按出力分金、分药、分功法。若遇外敌,则结阵互保,生死与共。” 说到“生死与共”,他收起笑,正色补了一句:“拾英社不逼誓,不滴血,只问一句——陆师弟,你可愿在落鸢岛,把后背交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猎云 窗外竹影摇晃,像无数细小的手在鼓掌。陆仁想起昨夜月光下那道“无声的战书”,想起被人当众的羞辱、顾无咎居高临下的审视,又想起自己藏在枕下的铜环与血鸦阵图——他终究不是孤舟。于是举杯,与沈一苇轻轻一碰:“愿与诸君同拾落英,共抵狂风。” 沈一苇眸中亮起一点星子,仰头饮尽,抬手击掌三下。掌声未落,竹屋外雾气翻涌,两名青衫少年抬着一架青竹滑竿悄然而至。沈一苇侧身让路,笑谓陆仁:“师弟,请——北崖路险,步行劳顿,乘竿。” 陆仁也不推辞,负手登竿。滑竿穿雾而行,如一条青鲤游于白浪。沿途雾中隐现暗哨,皆以两指抵唇,发出一声极轻“咻”音,算是同门暗号。行了约莫两刻,地势陡高,雾气忽被山风撕裂,一片赭色崖台豁然眼前。崖顶平阔,背风处搭着成片青帐篷,帐前以竹篱围出空地,一方石鼎正燃松脂,火舌幽蓝,鼎上悬着一只铜壶,壶嘴喷出白汽,带着药香与酒香混杂的奇味。 “到了,拾英社总帐。” 沈一苇先引陆仁至火鼎旁,抬手示意。围火而坐的七八人纷纷起身,有男有女,皆着青衫,袖口以银线绣“鸢羽”二字。沈一苇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诸位,新兄弟——陆仁。日后同锅吃饭,同阵杀敌。” 众人并不喧哗,只依次抬手,以两指抵额,再平伸而出——那是“以额抵心,以心示人”的社礼。陆仁照做,指尖触到眉心时,隐隐感到一缕极细的法机自对方掌心传来,像一根丝线,轻轻一搭便收回——这是探修为,也是示信任。 一名圆脸少女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陵国南方软糯:“陆师兄,我叫阿阮,负责采药。你要什么药草,我可带你去采。” 旁边疤面大汉接道:“某家老刀,擅风符,专管跑路。你炼丹缺啥,喊我一声,半日给你弄来。” 沈一苇见气氛活络,微微一笑,从火鼎旁提起那只铜壶,倾出一盏琥珀色药液,递与陆仁:“社酒——无灵根亦饮得。味苦,却暖。”陆仁接过,先闻——药香下掩着一缕梨花清甜;再饮——入口辛辣,滚入喉却化为温流,一路沉至丹田,与那粒“半混沌漩涡”轻轻一撞,竟泛起细碎的银光。 火鼎旁,松脂噼啪一声爆响,幽蓝的火舌舔上铜壶底。沈一苇放下酒盏,抬手让壶嘴不再喷白汽,眸色被火光映得深不见底。他侧身对陆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落在人心尖上—— “陆师弟,酒暖过了,再说件更暖的事。” 陆仁指腹摩挲着盏底未散的银光,抬眼:“沈兄请讲。” 沈一苇指尖蘸了少许壶口药露,在石案上画一道弯弧,像一截被风折断的翅骨。 “落鸢岛东,三十里,有断崖名‘回潮矶’。每岁春末夏初,巨雕‘裂云’换羽,旧翎初落,新翎未丰,是它一年中最虚弱的七日。昨日社里探子回报,那畜生已伏崖三日,羽血染石,腥气引鲨。” 他说到这里,抬眸定定看陆仁,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两粒将燃未燃的磷火。 “社里决定:明日卯末出发,八人小队。斩雕、取翎、剖丹、分骨。所得之物——雕心炼‘御风丹’,雕翎制‘破空符’,雕骨可磨箭簇,专破护体罡气。按拾英社的老规矩:平分,不记功,不藏私。陆师弟,你可愿同往?” 陆仁眉峰轻挑,眸底却静如止水。他垂目看那道“翅骨”水迹,似在权衡,又似在回忆。片刻,他低声开口,嗓音被松脂烟熏得微哑: “裂云雕,我好像交过手。” 火鼎旁几人闻声侧目。沈一苇眼尾微挑,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半年前在黑风岭北面。”陆仁指尖轻点自己右肩,一道浅淡的旧疤在衣襟下半隐半现,“它一翅扫来,我断两根肋骨,它却借力冲天,毫发无损。如今它换羽失速,正是还债的时候。” 沈一苇低笑,笑声短促,像刀背互击:“好,那便算你一份。” 陆仁却并未立刻应诺,而是抬眼望向雾海,眸色被夜色染得深沉:“我只问一句——若巨雕垂死反扑,小队当如何?” 沈一苇收起笑,右掌并指如刀,在火鼎沿轻轻一磕,“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阵脚不乱,轮流扛伤。谁若临阵脱逃,社规处置——断一指,逐出北崖。拾英社不养弃兄弟的软骨头。” 陆仁点头,目光在火光里凝成一点寒星:“如此,我去。” 沈一苇眸中亮色闪动,抬手击掌。远处帐角,阿阮捧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鸢木牌,递到陆仁掌心。木牌新刻,边缘尚有细微刀痕,正面只一个字——“拾”。 “社牌随身,明日卯末,北崖口集合。”沈一苇收声,语气忽而舒缓,像锋刃归鞘,“回去早些歇息,把‘止水丹’备一粒,雕血带毒,恐伤经脉。” 陆仁收牌入袖,指尖在铜环上轻叩,似回应,又似告别。他转身,青衫被夜风掀起一角,背影孤直,却不再单薄。 沈一苇目送他隐入雾径,这才回身,对火鼎旁众人低喝:“各自检查箭簇、符箓、缚兽索。明日——猎云!” 松脂火“啪”地一声,爆出最后一粒蓝星,随夜风沉入雾海。 回到住处,竹门阖上,一声轻响,却像落锁。陆仁背抵门扉,指尖在袖中铜环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雾色未散,月光残屑斜斜地铺在书案上,像一层被碾碎的银箔。他盯着那抹冷光,胸口却涌起一阵黏腻的寒意—— “昨夜……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底。” 记忆像被倒卷的潮水,一幕幕拍上岸:他寅时起身,裸足踏地,丹田“伪五曜”轮转时经脉的酸胀;翻窗接雪,雪粒落入铜盏的脆响;甚至自己对着月光低声念出“止水”二字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这些细枝末节,沈一苇竟能了如指掌。那种被窥视的赤裸感,仿佛有人贴在他背脊上呼吸,湿热、阴冷,甩也甩不掉。 陆仁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跳,走到书案前。案上两本秘册安静躺着,纸缘却像无声咧开的嘴。他先点燃一盏油灯,将火苗调至最小,豆大的焰光在竹壁上投出摇晃的巨影,像一头弓背的兽。随后,他翻开《混沌残卷》,指腹沿着那些干涸的血色小字一路摩挲,目光逐行扫过,终于停在一段先前被忽略的批注:“……半混沌者,神识未凝,惟凭器代步。器分‘窥’、‘镇’、‘杀’三类。窥器最幽,或铜镜、或晶砂、或雨声,皆可以‘灵引’驱之,无灵枢者得诀亦可,惟威能十不存一……” 灵引——正是《引炁诀》的别名。陆仁瞳孔微缩,指节无声收紧。他闭上眼,把昨夜细节倒放:窗棂外曾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像露水坠瓦;片刻后,又有一道极细的雨丝飘入,落在铜盏水面,激起一圈与雪粒无关的涟漪。当时他只道山雾生雨,如今回想,那雨丝竟带着一点极淡的腥甜,像极了晶砂被灵引催动后散发的气味。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像吞了一口碎冰。那不是雨,是窥器——有人以“晶砂雨”为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锁在视线里。若不是此刻警觉,他仍自以为安全。 灯火“啪”地爆出一粒灯花,惊醒了沉思。陆仁抬手,将火苗捻高,橘色光晕瞬间铺满斗室,也把那份被窥视的阴霾逼退半尺。他从枕下摸出铜环,指腹在环内“御禽”二字上缓缓摩挲,一丝半混沌之力透入,三十六只血鸦在黑暗中睁眼,红眸如豆,却无声。此刻,它们是他唯一的“反窥镜”——若再有人以晶砂窥视,鸦阵会先于他感知灵引波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心跳”。 “想看我?”陆仁抬眼,瞳孔里映出两粒冷火,“那就看仔细些——别被反噬。” 他收敛情绪,开始为明日的猎雕做准备。 次日,天光尚未破晓,北崖口已是一片青影。雾像未醒的兽,蜷在海面,浪头拍击礁石,发出低沉而均匀的鼓声。陆仁一袭短衫,负手立在崖边,铜环贴腕,三十六只血鸦缩于袖中,心跳与他同频。沈一苇最后检查一遍帆索,回身时,眸中映着幽暗天色,像两口深井。 “人齐,登舟。” 四条青竹艇依次泊在潮线,长不过两丈,窄如柳叶,却无桨无橹。艇首各拴一条“水驭兽”——形似巨鳗,背生青鳍,腹下却有六条乳白触腕,半缠缆绳,半探水中,偶尔发出婴儿啼哭般的低鸣。那是拾英社驯养的“啼鲸鳗”,性温顺,喜拉舟,日行百里而不知倦。 沈一苇率先踏艇,回身伸手。陆仁借力一跃,竹艇微沉,海水顺着舷沿漫上来,又被啼鲸鳗的尾鳍拍碎成细雪。艇身共四人:沈一苇立船首,负手如剑;阿阮抱膝坐在中段,将药囊横放于腿,指尖轻抚囊带,像在安抚一只沉睡的猫;老刀踞尾,膝上横一柄无鞘短刀,刀身刻满风纹,偶尔以指背试刃,发出轻越嗡鸣;陆仁居舷右,背对晨雾,目光落在水面——那里,啼鲸鳗的六条触腕正泛起淡蓝灵光,与沈一苇掌心的“御水符”遥相呼应。 “起——” 沈一苇低喝,符纸燃成一线青火,落入海中。四条啼鲸鳗同时昂首,婴啼声破雾,艇身被轻轻拽动,像四片柳叶被暗流托起,滑离礁石。浪头在舷侧碎成白沫,雾气被艇首劈开,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青痕。没有人说话,只有潮声、风声与兽息交织,像一曲低沉的弦歌。 行约半个时辰,雾色渐薄,天光透出一抹蟹壳青。沈一苇忽然抬手,四条艇同时减速,水驭兽的触腕缩回半尺,婴啼低不可闻。前方海面上,隐约传来金铁交击与爆裂之声,像有人把一串炮仗扔进铜釜。 “前方有斗。”老刀眯眼,刀锋在指尖一转,映出远处火光。 沈一苇以手肘抵住艇舷,掌心一翻,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跃然而起,镜背刻“窥”字,镜面却如水波荡漾。他两指并剑,在镜心一点——画面顿时拉远:三百步外,一座黑礁环成的天然浅湾内,七八名红衣修者正围一头巨雕鏖战。那雕双翼展开足有三丈,羽色赤金,断羽处血雨纷飞,却愈战愈勇。红衣人袖口皆绣火纹,正是煌国派“赤霄营”的徽记。 阿阮轻声道:“赤霄营怎会先一步?他们消息比我们还快?” 沈一苇冷笑,镜中画面再转,只见礁湾外另泊两条赤红快船,船首各立一尊铜兽,口中喷出赤链,锁住巨雕双爪,使之无法高飞。一名红发青年负手立于船首,掌心悬浮一枚赤晶圆环,晶环每一次转动,巨雕便发出凄厉长唳,似被无形火链灼骨。 “煌国派‘锁灵焚心阵’。”老刀啐了一口,刀背敲在艇舷,发出清脆的“叮”,“他们想用火刑逼出雕丹,雕若怒极自爆,咱们连根翎毛都捡不着。” 沈一苇侧首,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陆仁脸上:“陆师弟,你怎么想?” 陆仁眸色沉静,像一泓被月磨亮的刀泉。他指尖在铜环上轻叩,袖中血鸦无声睁眼。半息后,他低声开口,嗓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沙哑:“煌国派阵法未稳,雕尚有余力。我们若此时切入,攻其侧翼,迫他阵脚松动——让雕脱困,再坐收渔利。” 沈一苇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点锋锐弧度:“好一招‘驱虎吞狼’。”他抬手,四艇呈扇形散开,水驭兽的触腕再次舒展,婴啼声此起彼伏,像婴儿在暗夜里哭笑。 “拾英社——”沈一苇掌心符纸再次燃起,青火映得他眸色森冷,“收网。” 四条青竹艇如离弦之箭,破雾而出,艇首激起雪白浪花。雾幕被撕开的一瞬,赤霄营众人亦惊觉回头,红发青年掌中晶环猛然一震,火链收紧,巨雕血羽纷飞,长唳震天。而拾英社八人,已自侧翼悄然逼近,像四道青色的暗潮,无声漫向燃烧的战场。 第二十八章 破阵与血鸦 雾被剑气撕得七零八落,晨光像碎银撒在海面。沈一苇单膝踞于艇首,掌心“窥”镜倒扣,镜面射出一缕青线,直指赤霄营船尾铜兽——那是锁灵焚心阵的“火眼”。他头也不回,声音被海风削成三片,冷冷钉入每人耳中:“老刀,风符破左翼铜兽;阿阮,蚀骨汁泼阵纹;其余人两翼掠阵,只扰不硬拼。陆仁——” 他侧眸,目光在陆仁脸上一触即收,“你压后,护住艇尾,别让赤霄营绕后断我们退路。第一次见血,别急着立功,先学会喘气。” 陆仁微微颔首,指尖在铜环上轻叩三下,血鸦收回袖中,心跳与他同频,像暗潮伏在礁石下。 四条青竹艇瞬间散开,啼鲸鳗婴啼高亢,水柱翻白。老刀脚尖一点艇舷,整个人如鹞子掠起,袖中甩出三道青符——符纸尚未燃尽,半空已凝成三柄风刃,带着尖啸旋向左侧铜兽。阿阮紧随其后,药囊一抖,一团灰白雾气迎风炸开,落在赤红阵纹上,“嗤嗤”作响,火纹顿时暗淡,像被毒液腐蚀的血脉。 “拾英社的狗崽子——敢捡老子便宜!” 赤霄营船头,红发青年怒喝,声音被海风撕得破碎。他掌心晶环猛地一震,火链倒卷,竟舍弃巨雕,直扑老刀。火链过处,空气被灼出扭曲的涟漪,像一面被烧裂的铜镜。 老刀怪笑,身形在半空强行折转,脚尖点风,竟踩着自己风符的余波拔高丈许,避过火链。与此同时,右侧一名赤霄营女修柳眉倒竖,手一扬,一条赤红长绫破空而出,绫上金纹流动,化作数只火鹤,尖唳着扑向阿阮。 “火鹤?给你折了翅膀!” 拾英社这边,一名疤面大汉怒吼,掌中铜锤抡圆,锤头风纹亮起,轰然砸下。锤风与火鹤相撞,火羽四散,像一场赤金色的雪。气浪掀得竹艇摇晃,阿阮借势后翻,指尖再弹,一撮墨绿药粉随风飘入火羽,火鹤哀鸣,焰光竟被毒粉腐蚀成黑灰。 战场中央,巨雕双翅被火链锁得血迹斑斑,此刻压力骤减,它金瞳怒睁,一声穿云长唳,双翼猛振。锁爪火链“哗啦”一声崩断,化作漫天赤星。巨雕脱困,却不恋战,借势冲天而起,羽血如雨,洒下一片腥甜。 “畜生敢逃——!” 红发青年眦目欲裂,晶环脱手飞出,化作一轮火月,直追巨雕。然而雕影已没入云层,只剩一声讥诮般的唳叫,遥遥传来。 “先拾英社——再追雕!” 赤霄营阵脚大乱,却迅速变阵,两条赤船并排,船首铜兽口中火链交织成网,反向罩向拾英社艇群。火网所过之处,海水被灼成白雾,气浪翻滚。 沈一苇冷笑,掌中“窥”镜倒翻,镜面射出一道青虹,与火网相撞,“轰”一声巨响,火雨与青芒同时炸裂,海面被撕出一道瞬息的真空。爆炸余波震得双方艇身皆剧烈摇晃,不少人踉跄扶舷。 “护尾——!”沈一苇低喝,目光扫向陆仁所在。 几乎同时,一名赤霄营瘦小汉子借火雨掩护,脚踏赤绫,如鬼魅般掠至拾英社右翼。他掌中握着一柄短匕,刃薄如蝉翼,通体赤红,像一截凝固的火焰,直扑艇尾压阵的陆仁。 “拾英社的小崽子——先拿你祭刀!” 火刃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陆仁瞳孔骤缩,却未退半步。袖中铜环一震,三十六只血鸦“嗡”地一声同时睁眼,红眸在昏暗里连成一片猩红星云。他左手掐诀,伪五曜急速轮转—— 心口微热→肝部抽紧→脾区沉坠→肺叶舒张→肾火轻跳。 鸦阵瞬成,化作一道黑色旋风,迎向火刃。“叮——”金铁交击,火刃被鸦羽层层削弱,最终“噗”地一声,刺入旋风中心,却被一只血鸦以喙衔住。鸦身瞬间被灼成黑烟,但火刃亦被带偏,擦着陆仁耳畔掠过,切断几缕发丝,焦糊味扑鼻。 “还给你。” 陆仁低语,右手在铜环上猛然一叩。剩余三十五只血鸦齐声尖啸,羽翼边缘泛起幽蓝光泽,像一柄柄淬毒的小刀,倒卷而上,瞬间将那瘦小汉子包围。鸦阵收缩,羽刃切割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汉子怒吼,周身火纹暴涨,想以烈焰逼退鸦群,却惊骇地发现——那些血鸦竟不惧火,反而借火势更显凶戾。 “鸦……鸦魂?!” 他最后的惊叫被鸦阵吞没。三十五只血鸦同时钻入他七窍,黑羽与血花齐飞。片刻,鸦阵散开,汉子已跪倒在艇舷,双目空洞,喉间只剩一丝抽搐。陆仁抬手,鸦群化作一缕黑烟,重新没入铜环。他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滚落——首次以鸦阵杀人,反噬之力如冰锥刺脉,却也被他强行压下。 环顾四周,战火如荼,无人留意这角落的生死一瞬。陆仁俯身,指尖在汉子衣襟上一抹,扯下一只暗红储物袋,迅速塞入袖中。袋口尚带余温,他却连心跳都未乱——拾英社规矩:战利品,谁杀谁得。 “赤霄营——少了一人!” 远处,红发青年似有所感,火目扫过战场,却只见己方艇尾空落一人,血渍被浪头舔舐干净。他眦目欲裂,却知大势已去——拾英社八人阵脚稳固,而赤霄营已被撕开缺口,再缠斗下去,只会更亏。 “撤——!” 红发青年不甘地怒吼,晶环倒飞而回,火网瞬间收拢,化作一道赤虹,护着两条赤船掉头破浪而去。火浪翻滚,像一条受伤的火龙,仓皇遁入晨雾。 拾英社亦不追击。沈一苇抬手,四艇聚拢,众人皆带轻伤,却无人面露惧色。老刀咧嘴,以刀背敲碎艇边焦痕,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赤霄营?不过如此。” 阿阮快步走向陆仁,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一转,低声问:“伤着没?” 陆仁摇头,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只尚带余温的储物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他抬头,望向赤船消失的方向,晨雾正缓缓合拢,像一场大戏的帷幕重新垂下。 “撤。”沈一苇下令,声音里带着大战后的疲惫,也带着胜者的从容,“雕已远,人未亡,此战——足矣。” 四艇调头,啼鲸鳗婴啼再起,却比之前低柔,像胜利者的低笑。陆仁立于艇尾,海风掀起他破碎的衣角,露出腕上铜环——环内,血鸦的心跳与他同频,安静,却再不会孤独。 啼鲸鳗的婴啼被海雾揉碎,四条青竹艇拖出长长的白涟,像四道未愈的伤口。 日头已高,却仍冲不散战场残留的焦糊味,混在潮气里,咸里带苦。 老刀把刀横在膝上,以指背刮去刃口焦痕,咧嘴骂道:“到嘴的雕肉飞了,老子连个雕毛都没碰到!” 阿阮把沾血的药囊浸进海水,轻轻一绞,水面浮起淡红,她叹气:“雕心若得,能炼三炉御风丹……可惜。” 另一侧的青年抚着自己崩裂的铜镜,惋惜地咂舌:“赤霄营横插一杠,白折了符纸。” 众人七嘴八舌,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沈一苇负手立在艇首,背对众人,只留一句淡淡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先保住自己的骨头。” 这时,坐在陆仁身旁的瘦高男子——方才战斗中以一条赤铜链枪缠碎火鹤的青年——突然侧头,目光灼灼地打量陆仁。 “陆师兄,”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见,“你最后那手鸦魂噬人,漂亮得紧!赤霄营的‘火鹤’赵三,也算好手,竟被你在三个呼吸里掏成空壳……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搓了搓臂膀,仿佛仍觉寒意:“那鸦影钻七窍的场面,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周围几人闻声,纷纷投来或惊或羡的目光。 陆仁却只是微微颔首,神情谦逊而疏离:“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若无诸君牵制,我也寻不到那一瞬空隙。” 瘦高男子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陆仁肩膀,掌心热气透过衣料,却叫陆仁背脊生出一层细不可察的寒栗。 “谦虚了!回岛后若得空,我请你喝酒,好好请教!” 陆仁礼貌地弯了弯唇角,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对方指尖的温度、拍肩的力度、笑声里藏不住的亢奋,都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在他神经上—— 太热情了,热情得……不自然。 午后,北崖码头。 雾气被日头蒸得稀薄,礁石黑得发亮。拾英社八人弃舟登岸,各自负伤,却步履轻快——终归是活着归来。 瘦高男子主动靠近陆仁,笑得牙肉发亮:“我姓杜,单名一个‘笙’字,住南风坳第三棚。陆师兄,可记牢了!” 陆仁点头,目光扫过对方袖口——银线“鸢羽”工整,并无异样。 可杜笙每一次回头冲他笑,他都感觉像被一面镜子照着,镜面背后却空无一物。 众人作鸟兽散。 沈一苇负手立于崖口,只淡淡叮嘱:“伤口用盐水净过,三日内不许饮酒。”说罢,先行离去,并未对陆仁多做留意。 油灯只有豆子大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竹桌。窗外潮声像呜咽一样,一阵阵地拍着崖壁。陆仁正思索着今日“鸦魂反噬”的坏处,心中暗道:“鸦魂过度使用果然对身体带来反噬,还是需要留意才行,另外……鸦魂虽然不死不灭,但是在战斗时死去的那只鸦魂还没有恢复,所以……” 正自思索着忽然听见柴门轻轻响了一声—— “陆师兄,睡了吗?” 声音轻快,带着笑意,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陆仁笔尖一顿,袖子里铜环里的血鸦轻轻动了动。他吹灭油灯,只留一截炭火微微发红,起身开门。 月色下,杜笙站在外面,换了身干净青布长衫,头发用赤铜簪子束着,怀里抱着个长布袋子,袋子里隐隐有法器震动的感觉。 “杜兄?”陆仁侧身让他进来,脸上笑着,心里却绷紧了弦。 杜笙把布袋放在竹桌上,眉眼弯弯:“白日你击杀赤霄营那人,其实也变相的救了我,我本不是对手,好在你及时出手,别人看不出我还是知道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你刚来落鸢岛,肯定缺趁手的法器,特意来给你指条路。” 他边说边解布袋,露出个铜铸小盾,盾面刻满风一样的花纹,中间嵌着粒青白灵石,正微微发光。 “你看,‘听风盾’,下品法器,能挡三次五行术法,用完灵石才裂。我上月在‘潮音集’买的,现在想换更好的,你要是想要,可与我交换!” 陆仁扫了眼灵石,掌心悄悄用半混沌力一探——灵石里确实有细得像头发丝的灵气,是真货。可对方太主动了,主动得像张摊开的网。 “杜兄好意我领了,”陆仁笑着,语气却带着歉意,“只是今天打斗,我确实也没有可交换之物。” 杜笙摆手,一副“我懂”的样子:“没事没事!可以先欠着,或者——”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潮音集有‘赊牌’,拿社牌抵押,三天后再付,利息才一成。”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发烫,像盼着陆仁立刻答应。那光太亮了,亮得有点空洞。 陆仁低下头,藏住眼底的冷意:“多谢杜兄指点,得空我一定去潮音集看看。”话说得温和,却没给准话。 杜笙有点失望,很快又笑起来:“行!我等你消息。集子在岛东珊瑚礁底下,辰时开市午时散,别错过啊。” 他起身告辞,到门口又回头挤挤眼:“陆师兄,法器可是保命的,早到手早安心。”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脚步声早被潮声吞了,陆仁还立在门后,指背抵着竹门板,一下一下数心跳。直到潮水第七次拍在崖壁上,他才轻轻吐口气,指尖在铜环上叩了三下——血鸦醒了,三十五只红眼睛齐刷刷睁开,像暗夜里一串冷星。 “鸦魂少了一只,窥探的家伙还在。”他无声动了动嘴唇,吹灭最后一粒炭火,竹屋瞬间沉进浓墨里。 没脱衣服,没翻书,连脸都没洗——怕任何一个小动作,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影子。和衣侧躺,半混沌力慢慢沉进丹田,伪五曜像五颗磨钝的星星,慢悠悠互相绕着转。窗外月色被竹影切成碎片,落在脸上像没愈合的疤。 他在心里说,任黑暗把自己裹紧。 第二十九章 逃 寅时过半,雾还浓得像湿棉花。北崖的晨钟远远传来,“咚——咚——”,像钝刀割在棉絮上,闷得慌。 陆仁睁眼,眼里没倦意,只有被夜磨亮的冷光。他取出张空白面具:纸糊的骨,竹篾做的筋,墨汁染成哑黑色,只在眉眼处勾两道浅银线,像闭着的鸦翅膀。 换上粗布灰袍,袖口缝了暗袋,铜环贴着手腕,灵石、社牌、昨晚抄的“潮音集简图”依次塞进去。面具一戴,世界只剩两个黑洞,所有情绪都锁进幽暗里。 推开门,雾扑了满脸,像湿冷的纱。他回头望了眼竹屋——窗纸破了块,还留着旧雨痕,像张没合上的嘴。 “看来还是有必要去集市看上一看。”声音闷在面具后,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山径弯弯曲曲,雾里偶尔有早起散修擦肩而过,都急匆匆的。陆仁不紧不慢,脚步落在湿叶上,只发出“嚓”一声轻响,像怕惊动什么。 半路上,后颈汗毛突然竖起来——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面具下的嘴唇抿成线,他指尖悄悄往袖口一抬,窥视感只停了一瞬,像被风吹散的蛛丝,没了。 “杜笙……还是别人?”他心里嘀咕,没回头。 辰时初,日头把雾蒸成乳白。岛东珊瑚礁外,海水绿得像块磨亮的铜镜,镜子底下就是潮音集。 入口是条天然石缝,窄得只能侧身过。石缝上头,海水咆哮如雷,却被礁石滤掉狂暴,只剩低沉的“呜——”,像巨兽在喉咙里滚。 陆仁侧身挤进去,眼前突然开阔——洞穴穹顶高得吓人,垂着无数石钟乳,被壁上的月光石照得惨白。脚下石阶被潮水磨得溜光,每步都得小心。 集市不大,人声却鼎沸。摊位都是就地取材:珊瑚剖空当台子,贝壳碾粉画符,海藻拧绳做帘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下品火鹤符,三灵石一打!就剩最后一打了!” “赤霄营战利品——火晶匕首,换风属灵草,价高者得!” “听风盾咧——能挡三次五行术,只要五灵石!” 陆仁默默绕场一周,记下价格和货色,最后停在最角落的摊子。摊主是个佝偻老太婆,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声音却清亮: “小兄弟,买‘静帘符’不?能隔玄觉、挡窥听、断晶砂。” 她指尖一抖,展开张薄如蝉翼的靛青符纸,上面用银砂画着道垂帘纹,微微发光。 陆仁心动了,压低嗓音,被面具闷得沙哑:“多少钱?” “一枚灵石。”老太婆咧嘴笑,露出几颗金牙,“老身做生意图回头客,买一张送三张‘火鸦符’,攻敌时总比没有强。” 陆仁摸了摸袖袋——只剩昨晚用“伪五曜”探来的灰石卵,表面白电纹淡了,还带着余温。 “成交。”他没还价,把灵石放珊瑚台上。老太婆收了,指尖在符纸上抹了下,银砂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滴指心血认主,一炷香后自燃,不留痕迹。” 递符时,老太婆手背蹭过他腕上铜环——血鸦在环里轻轻振翅,她却像没察觉,把三张赠的火鸦符也塞进他掌心。 陆仁点头要走,老太婆忽然低声补了句:“小兄弟,符能挡邪祟,挡不住人心。买符保命,也别忘了保命才买得了符。” 声音轻得像潮水泡沫破了,却让他背脊一寒。 出石缝时日已中天。陆仁找了块僻静礁石,背对海潮,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静帘符的银砂纹上。血珠瞬间渗进去,符纸无风自动,展开成半透明的靛帘,把他裹住。帘外潮声、风声、人声全远了,像塞进密闭的瓮里。 陆仁闭眼,半混沌力转了一周天——之前那丝窥视感,果然没了。他暗暗吐口气,却在面具后皱紧眉:“符是真的,话却像提醒,也像警告……潮音集,果然藏龙卧虎。” 三张火鸦符在他指间叠整齐,符纸粗糙,鸦瞳用赤砂点的,隐约透血光。“攻击用的……”他低低一笑,笑意却冷,“正好,我还缺把刀。” 收好符,他回头望了眼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珊瑚礁入口——那儿人潮依旧,叫卖声像潮汐一浪接一浪。面具下的眼睛却静得像潭水。 潮声在礁石缝里低低吼,像无数小牙在啃咬安静。陆仁躲在靛帘符的半透明光罩里,背脊紧紧贴着湿冷的礁壁,呼吸压得比蚊子叫还轻——生怕稍重一口,就把“被发现”仨字震落下来。 雾幕外两步远的岩缝里,忽然卷起一阵暖风,来得蹊跷。风还没散,两条人影就并肩走了出来—— 左边是杜笙,青布衫束着头发,赤铜簪在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脸上却挂着和昨天完全不同的笑,似笑非笑的。右边那人穿玄青窄袖衫,袖口用暗红丝线绣了截扭曲的火纹,肩膀上挂着个鸽蛋大的铜铃,没风却自己震,发出“叮——”的低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杜笙先开口,声音压得比潮声还低,却带着股熟稔的亲昵,像抱怨又像邀功:“顾师兄的‘焚心铃’我都借来了,还是差点跟丢那小子。他刚才的气息断得突兀,像被人掐灭的灯芯。” 玄青男子用指背拨了拨铜铃,铃声突然变调,像薄刀刮瓷面,冷冰冰的短促:“断得干净才怪。顾无咎说了,要的是‘活口’——气息灭得越快,越说明那条鱼就在附近。” 杜笙轻笑一声,指尖捻出粒晶砂举到眉心,砂粒竟悬在半空不动,像被无形的手托着:“晶砂雨告诉我,半柱香前他还在这儿,现在只剩潮味了。”他抬眼,目光穿过雾幕,差点撞上陆仁的视线,“要么用了‘静帘符’,要么就是更稀罕的‘断界纱’。拾英社的小雏鸟,倒舍得下这血本。” 玄青男子冷笑,肩膀的铜铃突然震出圈赤色涟漪,所过之处雾色被灼成空白:“下血本也得有命花。顾无咎的口谕忘了?——‘无极门要的人,落鸢岛就算掘地三尺,也得完完整整送到断魂谷口。’” 杜笙叹口气,像说件平常生意:“我自然记得。只是那小子毕竟‘救’过我一命——虽说演的,也得演完最后一幕,才算对得起自己。”两人没大声威胁,没拔刀相向,可每句话都藏着名字、门派、交易,像张湿淋淋的网,从雾里无声罩过来。陆仁在光罩里攥紧拳头,听着潮声和对话,知道这场追踪,才刚刚开始。 靛帘符的光罩里,陆仁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杜笙和那玄青男子的每句话,都像火星子溅进耳朵,烧得耳膜嗡嗡响。他在心里反复念叨:“顾无咎……无极门。”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后颈发凉。 原来昨天窥视自己的不止杜笙,自己早被人在棋盘上标好了价码。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竟一口道破“静帘符”的名字,还猜出它能隔玄觉、挡窥听。这说明什么?落鸢岛看着是散修的自由窝,实则早埋满了各国各派的耳目,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 铜环里的血鸦轻轻振翅,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心跳”声。那心跳急促又清晰,像在说: “逃——立刻。” 陆仁猛地吸了口气,靛帘符外的潮声突然变得刺耳。他知道,这场躲藏,怕是要到头了。 雾幕外,焚心铃的红光已经扩散到三尺宽,靛帘符的光罩边缘开始发抖,像薄冰遇到热水一样。陆仁不敢再赌符纸能撑多久,抬手用指甲悄悄划破指尖,滴了滴血进铜环。 血鸦得了命令,三十五只同时睁眼,黑羽毛边泛起蓝光,没飞出来,化成一股细黑烟,贴着礁石滑向集市方向——这是“声东击西”:让鸦魂假装他的气息,把焚心铃引开。他自己则借着潮声和雾色,贴着石壁悄悄溜向石缝入口。 一息之后,石缝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鸦叫,像石子投进深井。焚心铃“叮”地大响,红光猛地转向那边。杜笙和玄青男子几乎同时跳起来,朝鸦叫方向扑去,衣角带起的风撕开一道雾的缺口。缺口后面,陆仁的身影已经钻进石缝,像一滴墨掉进砚台,悄无声息。 石缝里人声吵吵嚷嚷,月光石照得四周发白。陆仁贴着石壁快步走,面具后面的呼吸憋得很轻。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焚心铃的红光正一寸寸追进来。 “静帘符撑不了多久……得赶紧换第二件保命的东西。”他目光扫过摊位,最后停在集市最深处——一个整块玄铁雕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单片眼镜的干瘦老头,柜前立着木牌:“收活兽换法器,价高者得。” 陆仁深吸一口气,袖中暗袋一抖,一只灰金色的小兽滚到掌心——钢鬃兽幼崽,却睁着赤红的大眼睛,怯生生“啾”了一声。此兽被陆仁养大了不少,是从无极门所得,此刻只能紧急牺牲此兽换取一些保命物品。 老头抬眼,镜片闪过幽光,声音像生锈的刀刮铜盘子:“钢鬃幼崽?活的?” 陆仁点头,面具闷着嗓子:“换两件——一盾一遁,盾要能挡攻击类法器一击,遁要能瞬移十丈。” 老头眯眼,指尖在幼崽额头一点,灵气探进去,片刻后咧嘴笑,露出颗金牙:“行。给你‘玄龟盾’,扛一次术法;再给你‘雾隐梭’,瞬移十丈,三息成形。幼崽归我,交易一成,生死不管。” 他转身从柜台暗格拿出两件东西: 玄龟盾:巴掌大小,乌沉沉的铁色,盾面有龟甲裂纹,中间嵌颗幽蓝灵石,像深海怪兽的眼睛。 雾隐梭:一指长,灰白色像织布梭子,两头各有一撮雾丝,轻轻一晃就有细碎空间波纹。 陆仁滴血认主,两件法器光芒一闪,缩进袖中。他不敢久留,转身就走,第三步时听见老头低笑:“小伙子,钢鬃幼崽虽少见,却是烫手货。不过那两件法器也是珍惜之物,你不亏的。” 陆仁脚步没停,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是自嘲,也是回应:“应该……够了。” 石缝外雾更浓了。杜笙和玄青男子站在礁石顶上,焚心铃的红光铺满整个珊瑚礁,却找不到那缕断掉的气息。 杜笙指尖晶砂雨簌簌落下,像无声的叹息:“又让他溜了。” 玄青男子肩背铜铃轻震,声音冷得像冰:“再追就是和潮音集作对。顾无咎的吩咐,只能先放着。” 潮声在礁石缝里来回撞,像把钝锯子,锯着夜色,也锯着陆仁紧绷的神经。他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往潮音集后门挪——那儿有道被潮水啃出来的暗沟,沟口窄得只能俯身钻过去。 面具下的呼吸压得比蚊子叫还轻,心跳却被铜环里的血鸦带着,和暗沟里的回声一个节奏:咚——咚——,像有人在黑地里替他数着命。 暗沟里海水淹到脚踝,凉得刺骨,还带着股腥甜味。陆仁每步都先用脚尖探路,再踏实脚跟,生怕踩碎暗礁惊动上面那俩“猎人”。靛帘符的光早淡成层薄雾,随时会散,他不敢再用灵力,只能靠肉身和黑暗较劲。 沟尽头是个天然海蚀洞,洞顶低得像巨兽闭着嘴。陆仁俯身钻出来时,后背衣服被岩齿撕了道口子,冷风灌进去,他却笑了——这是活人的冷,不是困在笼子里的冷。 他没回头望北崖,也没走老路。竹屋、竹影、窗纸上那道旧雨痕,全被他抛在身后——那儿已经是一张掀开的网,再踏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三年庇护……”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像含着颗带血的橄榄,又苦又涩,却也有点回甘。 岛主鸢骨说过:“落鸢岛不留无名的人,也不赶无名的客。我出三斤寒铁髓、一炉凡火、落鸢岛庇护三年,换你全卷。” 这笔交易被陆仁推迟,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如今的陆仁也拿得出——因为混沌残卷早被他刻进骨头里了,纸能烧,字烧不掉。 风从海蚀洞外灌进来,吹得他面具下的头发乱飞。陆仁理了理粗布灰袍,抬脚往岛内更深处的雾里走去。身后潮声依旧轰鸣,却再不是锯他神经的钝锯,倒像送他上路的鼓点。 第三十章 凡火炼丹 月色被雾揉碎了,像撒了一地碎银子。陆仁摘下面具,湿冷的海风贴在脸上,像换了一张新脸。他绕岛走了半圈,避开散修常走的路,专挑崖壁断裂的地方走。有时候用雾隐梭借力——灰白的小梭子在掌心一转,雾丝炸开托着他瞬移三丈,落到灌木丛里,连落叶都惊不起来。 半柱香工夫,他到了主峰“鸢骨坪”脚下。坪上灯火稀稀拉拉,像谁随手撒了把星星,唯独崖边留着一盏最亮的灯——青骨灯,灯罩用整片鹰翅膀骨削成,灯焰幽蓝,像簇不肯散的魂。 灯下有张石案,案上没茶,只一方骨碟装着清水,水面浮着片白羽毛。陆仁俯身用指背碰了碰羽梗,羽根立刻渗出淡蓝灵光,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来者何人?”声音从灯后传来,不高,带着海风穿骨腔的回响。 陆仁抬眼,看见鸢骨。岛主穿件素白麻衣,衣角用黑线绣着碎骨头图案,像穿了件被岁月磨旧的碑文。这次没带面具,但声音很熟悉,脸很瘦,眉骨高,眼窝深,但眼睛特别亮,像两口深夜的井,井底沉着星星。 “无名之辈,”陆仁声音低而稳,“来兑现岛主的交易。” 鸢骨微微侧头,像在辨认他的脸,又像在辨认他灵魂里的纹路。“噢,原来是陆兄弟。”他抬手,指尖在骨碟上一掠,白羽化作光屑,“你都带来了?” 陆仁不说话,用右手两指轻点眉心,闭眼片刻,指背一翻——一缕细黑气从额前渗出,凝成指甲大的“沌”字,字成即散,像被风吹灭的灯花。 鸢骨眼底的井终于起了涟漪:“混沌残卷……你真敢带来。” “我不敢,但它敢。字句刻在我骨头里了,岛主若要,拿去便是。” 鸢骨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里带着骨腔回响,像风穿空墓。“我要字句,不要命。你肯留三年,我保你三年。”他抬手,骨灯无风自转,灯焰拉成长长的幽蓝火线,指向山腰,“那儿有半座空院,原是给死人留的,死人没回来,活人去住。院外有‘无声阵’,偷看的瞎,偷听的哑。” 陆仁顺着火线望去,山腰处青瓦屋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截被海水淹没的船脊。 鸢骨继续说道:“三年期满,院子归还。期间不用跪拜供奉,只管活着。” 陆仁躬身一礼,声音终于透出点疲惫,却也松了口气:“成交。” 幽蓝火线引路,穿过雾、灌木、暗藏杀机的石阵,最后停在一座青瓦小院前。院门是整块青石刻的,没锁,刻着个小“鸦”纹。陆仁用手捂住纹路,铜环微震,鸦纹亮起乌光,门无声打开。 院内青石板铺地,缝里长着细碎星芒草,夜里发淡银光。北墙斜靠着株枯梅,枝桠像骨头,却硬挺着指向天空。东厢是丹房,西厢静室,正堂只一张青木案,案上摆着盏小骨灯——和崖边那盏同款,却只剩豆大火苗,像被谁把傲气掐灭了。 陆仁站在院心,仰头看雾在屋檐上流动,像条不肯落地的灰河。他深吸口气,空气里有草木混骨屑的冷香,陌生,却安心。“三年。”他轻声说,像对院子承诺,也对自己承诺。 铜环里的血鸦轻轻振翅,叫了声“啾”——像答应,又像叹气。雾色合拢,青瓦小院沉入寂静。远处北崖的竹屋早被夜色吞没,像张撕碎的网,再也收不住风声了。 青瓦小院没有更鼓声,时间被雾弄得模糊不清,像把钝刀,只有骨灯里那点豆大的火苗能看出点刻度。陆仁把日子关在门外,整天守着丹炉,呼吸都融在药香里。 白天,石板缝里的星芒草亮起淡银光,像无数细小的钟表;夜里,枯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具不肯倒下的骨架。这儿真像鸢骨说的——“无声阵”像口倒扣的瓮,偷看会瞎,偷听会哑。连铜环里的血鸦都放松了,偶尔“啾”一声,像猫蜷在火炉边打呼噜。 可陆仁心里明白,这安静不是归宿,只是暂时的盾。丹田里那股半混沌的力气还在转,像匹被绳子勒住的野马,随时可能挣破皮肉。要让它听话,只能靠丹药——攒够多的丹药,把命和境界一起熬成膏,再一粒粒吃回去。 第三天,星芒草亮得最盛时,陆仁取出个暗红储物袋——赤霄营“火鹤”赵三的遗物,袋上还沾着干了的褐色血点。解开束口,一股焦糊味混着药香扑出来,像把战场上的风装进了小口袋。 东西不多,却件件带着死者的温度: 两颗缠藤丹,龙眼大小,表面缠着青黑藤蔓纹,像老玉上爬了层纹路。陆仁用指尖轻敲,丹里传来“嗒嗒”声,像藤蔓在里面慢慢长。这丹是为半混沌境打造,非凡火所能炼制,适合“耗着打”,能把敌人拖进自己的节奏,也能把自己的命多续一会儿。 七株逸草,叶子薄得像蝉翼,背面银纹还在,像被月光吻过的霜。其中一株叶边微卷,正是炼制止水丹最缺的“返魂”状态。陆仁用指甲刮下点银粉,掌心立刻泛起雪山般的冷意。 六枚下品灵石,灰扑扑的不起眼,可陆仁用半混沌力一探,里面闪出细如发丝的白电——这是炼丹的“引子”,没它,丹丸永远是泥丸。 剩下的是净水囊、柳木片、火鸦灰烬这些寻常药引。赵三大概也想炼止水丹,但陆仁没看到炼丹的丹谱,不过此人再没机会点火开炉。陆仁把这些药引摆在青木案上,像给死者上供,又像给自己布了个局。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星芒草的淡香。陆仁望着案上的药引,知道这安静的日子,马上要变成丹炉里的火了。 青瓦小院的丹室里,那只青玉小炉早就备好了。炉壁上刻着“无声阵”的副纹,火候再猛,外面也听不见半点爆响。陆仁用指背抹去炉灰,点火——第一缕火苗蹿起来时,他忽然想起赵三被鸦魂钻七窍的模样,指尖抖了下,却很快稳住。 “借你骨,续我命。借你火,炼我丹。你我皆无名,黄泉路上,别记恨我。”他低声念,像说给死人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火分三转: 初转净水:无根水倒进炉,冒起鱼眼大的泡泡,逸草叶边的银粉飘洒进去,水面浮起月晕似的圈。 二转灵石:灰扑扑的灵石卵投进去,白电丝在水里游走,逸草瞬间被电纹缠成银蛇,发出细不可闻的“噼啪”声。 三转血引:陆仁咬破指尖滴血,血珠遇电即化,水面忽然静得像镜,镜里映出他半张脸——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像被命逼到墙角的兽。 炉盖落下,青烟袅袅,烟色里带着点银,那是逸草在烧自己的月光。 第七日,炉壁传来第一声裂响,像冰面被踩碎,细不可闻,却在丹室四壁撞出雷霆。陆仁掀盖——丹没成,成了灰,灰里夹着几道银丝,像被撕碎的月光。他伸手,指尖被余热烫出小泡,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累到连恨都懒得恨。“再来。”他轻声说,像对丹炉,也像对命运。 第三个月,星芒草第七次亮起淡银光时,炉盖终于“叮”一声轻响,像铜环扣合、心跳归位。陆仁掀盖,炉底躺着八粒丹丸,色如月下青瓷,闻着无味,摸着微凉。他拈起一粒对着骨灯照——丹丸里有极细的银纹缓缓流转,像条不肯停的河。“止水。”他喃喃念出丹名,忽然觉得可笑:止的不是水,是命;止的不是命,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自己。 八粒丹,七粒装进青骨小瓶,瓶口用鸦羽封蜡;剩下一粒放进嘴里,轻轻咬破——苦,极苦,像把整座黑风岭的夜色都含进舌根。可苦过之后,丹田那半混沌的漩涡忽然静了,像被只看不见的手按住。陆仁闭上眼,听见铜环里血鸦“啾”的一声,像遥远的钟鸣。 试药的阶段不能省略,熬了几个月才成的丹药,断不能功亏一篑,一颗丹药入腹,那种久违的感觉终于浮现,半混沌境,灵枢法力,当初夷都城外的山洞里,陆仁服用折骨丹后才有的感觉。 陆仁马上运作引炁诀,几番过后便自平静,此时的陆仁神态平静,在没有当初服用折骨丹那痛苦之色,暗道:“药效虽然差了一些,但比起折骨丹的痛苦,这止水丹确是温和不少。” 灵枢法力的多少决定施法强度,以及法器效用的强度,这和真正的混沌境相比还有着天壤之别,毕竟混沌境体内的灵枢法力可以存储,不消耗则无损,但半混沌境则不同,从丹药发挥效用的那刻起灵枢法力就开始从体内流失,若使用,则流失更快。 感受体内的灵枢法力,陆仁瞬间觉得四周的事物都变的清晰起来,回想正在流失的法力,不由暗自感叹:“要是能永远拥有这法力就好了……” “三年。”他对着自己说,也像对这寂静的院子说,“三年内,我要让这漩涡,变成真正的海。” 窗外雾色合拢,星芒草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青瓦小院沉入无声,像枚被岁月遗忘的骨钉,钉在落鸢岛最幽暗的肋骨上。丹炉里残存的银灰还在微微发亮,像不肯熄灭的星火,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静室里没有更鼓声,只有骨灯里那点幽蓝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鸦影。案头青玉小炉还留着点余温,瓶里装着七粒止水丹,像七枚月下青瓷,安安静静透着凉气。 陆仁展开沈一苇给的竹简——三寸长的青竹筒,用火烙着“拾英”两个字封口,每过十天,竹肉里就会浮出新的墨字: 【四月初七·银纹崖·逸草刚冒芽,得三个人一起采】 【四月十五·回潮矶·赤霄营破船,收废铜换灵石】 【五月初三·主峰背阴·有野兽踪迹,猎幼崽价高】 每次新字浮出来,都像有人在窗外轻叩,提醒他:“拾英社的门一直给你留着。” 可三个月来,陆仁从没应过约。他把竹简摊在膝上,指尖摩挲最新那行湿漉漉的字——【五月十三·无名礁·大潮退,海底有遗府,得五人破阵】。字迹还带着潮气,他看了一会儿就合上竹简。 拾英社的资源再好,终究得结伴;可他现在要的,是自己走夜路,用假灵根硬凿开混沌墙。“同伴……”他低低一笑,笑意像刀刃舔过凉水,“暂时用不上。” 骨灯焰苗忽地一颤,像被无形指尖掐了下。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铜环叩门,却只叩了一下就停了,很克制。 陆仁抬眼,袖里血鸦已经悄悄睁眼。他起身推门,月色被雾漂淡,像被水稀释的墨。门外立着沈一苇,还是那身青衫,肩头沾着雾气,像连夜赶路来的。左手提着盏小风灯,灯罩是整块青玉削的,灯焰白得像雪;右手背在身后,指节被灯影映得发青,像攥着把看不见的剑。 “深夜叨扰,”沈一苇开口,声音比上次低一分,却更沉,“方便进屋吗?” 陆仁侧身让路,指尖在门楣的“鸦”纹上一抹——乌光闪了下,无声阵开条缝,又悄悄合上了。 屋里没茶,只有一盏骨灯。蓝火苗被两人呼吸牵着走,时而拉长像条魂,时而压扁像团灰。 沈一苇没绕弯子,目光扫过丹炉、药瓶、石板缝里发淡光的星芒草,最后落在陆仁脸上——那眼神不带审问,只像远行人终于找到歇脚庙,带着点累。 “岛上要乱了。”他开口,声音轻得怕惊动灯焰,“传言有大宗门要攻岛,不知是赤霄营背后的‘焚天宗’,还是北边的‘无咎剑派’。消息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却没人看得见潮头在哪。” 陆仁没说话,只拿指背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闷响,像替他接话。 沈一苇继续:“拾英社不想掺和,可也不想被潮水卷走。我需五人结‘小鸢尾阵’——守北崖,也守大家的退路。阵法不难,要心齐。你曾在猎云一役大放异彩,如今,我还想讨这份信任。” 话说得克制,没提“大义”“报恩”,只说“退路”二字,像把小刀轻轻挑开陆仁的硬壳。 陆仁抬眼,灯焰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蓝:“沈师兄言重了,难不成我不去,拾英社就少条退路?” 沈一苇点头:“是。你去,我们多线生机;不去,也不怨。只是……”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透出疲惫的裂缝,“我不想把命交给运气。” 灯影在两人间晃,像条拉长的绳,一头拴“活”,一头拴“死”。 陆仁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卷竹简,摊在灯前。竹简最后一行墨迹还湿:【五月十三·无名礁·海底遗府现,需五人破阵】。他指尖在那行字上一划,像切断根看不见的线,声音低而稳:“海底遗府,我去,只是那套五人阵法,我还是不太适合。” 沈一苇眼底的疲惫化了,像雪落火里,“嗤”一声轻响:“唉……”他起身,风灯在指尖一转,灯焰拉成细长剑,“三日后寅时过半,北崖口。如果当需,还望师弟不要推辞。” 第三十一章 遗府入口 沈一苇走后,门外的雾像被抽走的纱,一寸寸收拢,露出青瓦小院的真容。陆仁仍立在门槛,指背抵着冰凉的铜环,仿佛那环里还残留着对方风灯的雪色焰。血鸦在袖中轻轻啄了他腕侧一下,他才回过神,反手阖门,乌光“咔哒”一声,像把什么关在了外头,又像把自己关进了更深的瓮。 “大宗攻岛……”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散在丹室潮冷的空气里,像一粒药丸化不开。 骨灯只剩豆大的火苗,将他的影子钉在墙上,瘦而长,像一截被岁月啃噬的桅杆。陆仁抬手,指尖从那盏小炉的炉壁擦过,余温灼得指腹微颤,他却舍不得缩回——这温度让他想起赵三死后那袋焦糊的药香,想起自己亲手把别人的命炼成续命的膏。 “落鸢岛是口锅,各宗各派是柴,我只是锅底的蚂蚁。”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眼底却沉得像两口新凿的井,“蚂蚁想活,要么爬出锅,要么学会在沸水里游泳。” 锅沿太高,爬出去难;学游泳,就得先让自己变成鱼。 鱼需要鳞——鳞可以是丹药,可以是功法,也可以是遗府里前人留下的机缘。 “拾英社的阵……”他想起沈一苇那句“不想把命交给运气”,指尖在案上轻敲,节奏却乱了一瞬,“我不想把命交给任何人。” 结盟意味着交底,交底意味着把刀柄递给别人。 他低头,目光落在竹简最新那行尚带潮气的墨字上—— 【五月十三·无名礁·海底遗府现,需五人破阵】 字迹像一条黑鳞小蛇,在竹肉里轻轻扭动,诱惑他伸手。 “五人……”他眯了眯眼,瞳孔里映出幽蓝灯火,“四人挡刀,一人取珠,我做过一次,不妨再做第二次。” 心念至此,胸腔里那匹被止水丹暂时按住的野马又踢了蹄子,丹田深处半混沌的漩涡悄悄加速。陆仁深吸一口气,从瓶里倒出一粒新炼的止水丹,捏在指间对着灯照——银纹流转,像一条极细的河,河尽头是一片他尚未见过的海。 “遗府里若有混沌卷残篇,哪怕只半页……”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就能把这条河,凿成海。” 丹药重新封好,竹简被摊平在青木案。 陆仁提笔,在【需五人破阵】旁添了极小的“陆”字,墨迹未干,像一粒血珠渗进竹纹。 “三年太短,”他对着竹简说,也像对着那盏随时会熄的骨灯起誓,“我得在潮水淹岛前,先淹了这口锅。” 次日,寅时未至,雾色仍浓。 北崖口的风像钝刀,一下下刮人骨头。陆仁披一件旧青衫,衫角用黑线缝补过,针脚细密,像一道道愈合的疤。他刻意晚到半刻,到时崖边已聚了四道影子—— 沈一苇负手立在礁顶,风灯换成了一柄青竹火把,火焰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战旗。 左侧是拾英社的阵师林珑,女子身形单薄,背一只比人还高的乌木剑匣,匣缝用红绳缠死,像怕里面的剑自己跳出来。 再往后,是双胞胎兄弟许鲸、许鲤,两人共用一张脸,却一个背盾一个执钩,站在雾里像两枚被海水磨钝的獠牙。 独独不见杜笙——那个曾想把陆仁置于死地的“旧识”。 陆仁心底微松,袖口里的血鸦却轻“啾”一声,像在提醒:别太早放心,雾里有比杜笙更锋利的刀。 关于杜笙的事,陆仁不会多提,昔日听杜笙与那玄青男子的对话可以得知,他们两人与无极门的顾无咎有勾结,想活捉自己的恐怕就是顾无咎,如果将此事告诉沈一苇恐怕多生事端,到时自己的麻烦就更大了。 “陆师弟。”沈一苇点头,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仍旧沉稳,“人到齐了,先立誓。” 五人围成半圈,各自掐诀,以心魔为誓: “三日为期,同进同退;遗府重淹之前,若有私藏、弃伴、暗害,天雷灭魂,海水葬骨。”誓毕,林珑抬手,掷出一枚小阵盘,阵盘落地化光,在每人腕间缠上一圈细若发丝的青线——“牵机丝”,若有队友离开十丈,线会自燃示警。 “遗府只退潮三天,”她声音冷脆,像冰碴落瓷盏,“第四日卯初回潮,留给我们撤离的窗口不足两刻。误了时辰,就等下一个十年。” 许鲸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听说赤霄营也盯上了,昨夜有探子看见他们的‘火鹤’旗在东南礁晃。” 其他人没在接话,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十年一次的机会,想必很多人都不会错过,而且这次行动没有看到上次猎云行动中的老刀和阿阮,但陆仁也没有多问。 落鸢岛的湖水离真正的海边还有一段“舌头”——一条被芦苇、红树林和暗礁反复舔舐的狭长水巷。 寅时未过,雾气像一条刚睡醒的白鳞巨蟒,盘在水巷上空,偶尔垂下尾尖,搅得水面起皱。 五人乘一条“划风梭”——乌木为骨,鲛皮为帆,无桨,靠灵石催动水底暗轮,行起来只听见“嘶嘶”的细响,像一条蛇在皮肤下悄悄蜕鳞。 船头悬一盏青竹风灯,灯罩用整片透光鲛绡绷成,火光被潮气浸得发软,照出五步便化作乳白。 沈一苇立在桅下,单指抵帆,借雾中风向微调角度;指背偶尔泛起一线青辉,那是他以自身灵枢沟通风势,免得暗轮打浪声惊动夜栖的翼鲛。 许鲸、许鲤一左一右蹲在船舷,兄弟俩共用一只酒囊,却谁也没真喝,只轮流嗅一口,像把烈酒当醒神药;酒气混着潮腥,被风一卷,又扑回人脸,辣得眼眶发潮。 林珑背剑匣坐在船心,双膝并拢,红绳在腕间绕了三匝,指间却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符——符面刻着“无极”二字,笔画里嵌满银沙,随船身轻晃,银沙便缓缓流动,像一条被缩小的大河。 陆仁独坐船尾,半截旧青衫被潮雾浸透,颜色深得像墨;他手里却转着那卷竹简,筒口用“拾英”火漆封着,偶尔指腹摩挲,发出极轻的“嚓嚓”,像把某些念头折进竹肉。 船行半程,水巷忽地开阔,两岸芦苇退去,露出一片镜面似的泻湖。湖底生满夜光藻,船桨一搅,便浮起细碎银蓝,仿佛把星子撒进水里。 许鲤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脆:“十年前,我听说有一批人也赶过‘漱玉府’的退潮。回来说,海面凭空凹下去一里,像被巨鲸舀了一勺,露出黑漆漆的‘井’,井壁挂满倒长的石笋,石笋上串着人骨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海底就飘出歌声,唱的是‘漱玉’二字。” 许鲸接得飞快,像替哥哥补全另一半影子:“后来大伙才晓得,那是一位混沌境前辈的别府,名‘漱玉’,修的是‘听潮’篇,能御水成丝,一念织海。可不知为何,整座府连人带岛一起沉了,十年才肯冒一次头。” 林珑垂眼,指间玉符微微一转,银沙便顺着“潮”字笔走,发出极轻的“簌簌”,像远浪拍岸。 “不是别府,是囚笼。”她声音轻,却带着剑锋磨石的冷,“我听说那位前辈号‘漱玉子’,晚年收一徒弟,天赋极高,却偷偷逆练功法,半张脸化成水,一哭便淹半座城。漱玉子不忍杀,又不忍放,干脆自封府门,连人带岛一起沉海,让海水替他了断。”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水面浮动的银蓝,像在看极远处的往事,“‘潮涨时,囚笼合;潮退时,旧门开。’——开的是生路,也是死路。” 沈一苇单指一挑,帆索“啪”地轻响,船头随之偏转,避开一丛暗礁。火光在他侧脸刻出一道锋利的线,像把夜割开一道口子。 “囚笼也好,别府也罢,”他声音低而稳,“混沌境的‘域’不会随主人一起死。漱玉子若真羽化,他的域便成无主之物,十年一醒,像巨蚌张壳,只为吐出内珠——那颗珠子,可能就是‘听潮’残卷,也可能是他徒弟的‘逆潮’骨。” 许鲤舔了舔唇,笑得像闻到血腥的鲨:“那咱们这趟,是去掏珠,还是去拔骨?” “先掏珠,再拔骨。”沈一苇抬眼,目光穿过雾,落在远处黑漆漆的海面,“若珠子被赤霄营先摸走,我们就拔他们的骨。” 船尾,陆仁只听不语。 此时的沈一苇声音低得只比潮声高一线:“听说漱玉子沉海前,曾在岸畔立过一块无字碑。碑面被潮水反复打磨,光滑得像镜。十年前有人趁退潮摸上去,看见碑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半张化水的脸——脸在哭,眼泪从碑里渗出来,落地就成珍珠。” 沈一苇顿了顿,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一刮,发出极轻的“嚓”,像把某个念头折进黑暗,“这次若让我看见那张脸,我宁可把眼珠子扣下来,也不让他哭。” 林珑侧目,火光在她瞳仁里跳成两粒极细的银针,却什么也没问。 船身忽地一轻,已驶出泻湖,正式进入外海。 前方水面骤然凹陷,像被无形巨勺舀走一块,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石阶,阶面寸寸生满青铜藻,火光一照,泛起幽绿磷光。阶尽头,一座赤金珊瑚骨拱悬在虚空,拱心吊着一滴凝固的幽蓝水珠——那便是漱玉阙,遗府真正的入口。 沈一苇收帆,暗轮停转,船身凭惯性滑向凹陷边缘,像一条自觉赴死的鲸。 “三日。”他背对众人,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三日后卯初回潮,船会在这里等半刻,过时不候。谁迟到,就自己游回落鸢岛。”许鲤“嗤”地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酒气喷进雾:“游回去也不错,顺便捞点珍珠,抵酒钱。” 林珑没笑,只抬手在剑匣上轻轻一叩,红绳震断,匣锁弹开一线,露出内里雪亮剑脊——像把某些决心,提前亮给黑暗看。 陆仁站起身,旧青衫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像一面残旗。 他抬眼,目光穿过珊瑚拱,落在那滴幽蓝水珠上,眼底浮起一点极细的银火。 “三日,”他低声应和,像对海水,也像对自己,“足够把一张哭脸,凿成不哭的骨。” 船身轻震,已抵阶缘。 五人依次离船,踏阶而下,背影被珠光与雾交织的光影拉长、扭曲,像五枚被海水吞没的钩,沉入无人知晓的暗潮。 身后,船身被暗轮轻轻一带,掉头滑入雾中,像一条自觉离场的蛇,把舞台留给更锋利的牙齿。 潮水在脚下悄悄撤退,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绞索,把时间拧成只剩三天的沙漏。 石阶尽头,幽蓝水珠悬在赤金珊瑚拱心,像一滴被永恒冻结的泪。 珠后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水镜”——镜壁厚约丈许,内部有银蓝涡流无声卷动,将外界光线折成细碎鳞波,投在众人脸上,仿佛给每张面孔覆上一层会呼吸的瓷釉。 镜底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巨城:玉阶、回廊、飞檐皆逆向生长,像被巨力翻折进海底的月宫;城心一座骨白塔,塔身由整根鲸脊雕空,塔窗却亮着幽黄灯焰,仿佛有人在内长燃不熄。 那便是漱玉府的外廓——一座被海水倒扣的“域”。 入口左侧,珊瑚骨拱基部被利器削去半围,断口焦黑,硫火味与海藻腥混在一处,像刚结痂的烂肉;焦痕延伸至水镜边缘,镜壁赫然被烙出一道丈许长的“裂舌”——边缘翻卷,内部银蓝涡流被强行撕停,露出其后黑黢黢的通道,像巨兽被撬开的牙关。 地上散落几粒赤红晶屑,是火鸦刃爆碎后的灵晶残渣,尚带余温,踩上去“嗤”地冒一缕白烟。 许鲤用钩背轻触裂舌边缘,钩尖刚碰,镜面便泛起细碎电纹,像一群受惊的银鱼,瞬间爬满他半个虎口,麻得他“啧”一声缩腕:“火鸦刃开路,赤霄营倒是舍得下血本——这刃芯至少爆了六枚中品灵石,才撕得动‘域膜’。” 许鲸把盾往裂舌前一挡,盾面立刻映出扭曲的倒悬塔影,塔窗黄焰在镜里拉成一条颤动的金线,像吊命的蛛丝:“他们进去不到两个时辰,脚印被域膜吃了,可血味还在——”他吸了吸鼻尖,皱眉,“三个人负伤,其中一个血气带腐,像是被‘逆潮’蚀了肉。” 沈一苇单膝蹲地,指背在晶屑上轻轻一刮,捻起一点红末,凑到鼻前嗅了嗅,眉骨在火光投下一道锋影:蚀肉的是左翼‘鹞’李圭,他修的是‘焚潮诀’,正被漱玉子域克。” 他抬眼,目光穿过裂舌,落在其后幽深的通道,“李圭若死,域会吞他功法,届时塔灯再亮一盏,我们进去就多一盏‘引路灯’——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林珑站在最后,指尖在剑匣红绳上无意识地绕圈,绳股勒进指骨,泛出青白。 她目光落在裂舌边缘一道极细的划痕上——那并非火鸦刃所留,而是一抹浅青,像被薄剑轻轻一点,剑气凝霜,霜里裹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玉屑,是“无极门”独有的“问剑砂”。 她心口微微一紧,像被无形线勒住,【我留的暗记他看得懂,杜笙也必定同来——里应外合,陆仁这次插翅难飞。】 念头闪过,她余光扫向陆仁——后者正侧身审视裂舌,旧青衫被域风鼓起,然细心的陆仁怎会没发现这些细节,甚至连林珑先前符箓上的‘无极’都没逃过陆仁的双眼,这也让陆仁暗自起疑:“此人,还是要多加提防。” 第三十二章 分道 漱玉阙下,幽蓝水珠高悬,银蓝涡流被“裂舌”撕得七零八落,像一面碎镜,映得五人眉眼皆带裂痕。 沈一苇以指背轻叩残晶,声音脆而冷:“域膜已破,塔灯却未多一盏——赤霄营的人还在外城兜圈。我们赶在他们前面,也得防后面尾巴。” 林珑忽然上前半步,红绳在剑匣上勒出一声细响,像暗里拨了根弦。 “沈师兄,”她声音不高,却恰好盖过涡流呜咽,“漱玉府外廓呈‘倒月’形,南北双廊皆通白塔。若五人挤做一处,遇上埋伏,被一锅端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她指尖在虚空一划,灵气化出淡银纹路,恰是半弧月形,月心一座细小塔影,“我意:兵分两路。你我各带一路,最后在塔心会合。谁先到,谁先取珠;谁迟了,也留一条生路。”许鲤“哈”地低笑,钩背敲敲盾面:“林师妹说得好听,是怕被人一锅端,还是怕我们分你功劳?” 林珑不恼,偏头看他,眸光被镜光镀上一层冷釉:“许二哥若觉得自己命硬,大可独行。我只是不想把后背交给运气。” 话音柔,却带倒刺,刺得许鲤喉头一哽,竟接不下话。 沈一苇目光在银弧上停了一瞬,抬眼掠向陆仁——后者正静立裂舌旁,旧青衫被域风掀起,像一面不肯倒的残旗,脸上却无波无澜。 “陆师弟意下如何?”沈一苇问得随意,却将决定权抛了出去。 陆仁抬眼,眸色被碎镜映得斑驳,像一片暗潮涌动的海。 他心底门清:此刻的林珑到处透露着怪异,而且陆仁内心已经察觉此人似乎和杜笙一样与无极门的顾无咎有些瓜葛,林珑急着分组,八成是给“无极门”腾出手脚;若与她同行,等于把脖子递到顾无咎刀口,说不定顾无咎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可若拒绝,反倒坐实自己心虚,况且——他更想亲眼看看,这女人到底准备在哪一步收网,必要时,若只有两人,陆仁到可先下手为强。 想到这里,于是只淡淡开口,声音闷在面具后,像石子滚过铜镜:“可以。我走北廊。” 一句“可以”,既没指名道姓,却把主动权推回林珑面前——让她自己把钩子咽下去。 林珑果然顺势接钩,眼尾弯出一点极浅的弧,像薄刃抹水:“北廊潮气重,我修剑需借潮音,正可与陆道友结伴。沈师兄带许氏兄弟走南廊,南廊开阔,适合盾钩掩护。”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大局,又暗含体贴,连许鲸都挑不出刺,只能“嘿”了一声,把盾往肩上一扛:“成,那咱兄弟就陪沈师兄走阳关道,让林师妹陪陆师弟过独木桥。” 沈一苇没立即点头,目光在陆仁脸上停了一瞬,像想从那片暗潮里捞出点真话。 末了只抬手,在陆仁腕上“牵机丝”轻轻一弹,青线颤出一圈细波:“此丝可先断开,若有事,可竹简警示。谁若先抵塔心,以三短一长鸦哨为号,另一组即刻靠拢。” 他说得平静,却暗把“守望”二字钉进每个人骨头。 林珑垂眸,指背在剑匣锁扣上一抹,“咔哒”一声轻响,像把某些决心当场锁死:“便如此。” 袖中,一片“问剑砂”随她动作滑落,无声没入脚下银蓝涡流,瞬间被卷走——那是给顾无咎的第二条暗信:北廊,速来。 陆仁瞥见砂粒一闪而没,眼底暗潮微起,却只是抬手,在铜环上轻叩两下,血鸦会意,三十六羽同时收紧,像把刀口悄悄磨亮。 分道在即,五人各自整理装备。 沈一苇将青竹火把倒插裂舌边缘,火光照出两道岔口——北廊幽暗狭窄,石壁生满逆向潮纹,像巨兽倒长的牙;南廊稍宽,却有空洞回声,仿佛每一步都能踩出空鼓。 许鲤抛给陆仁一只酒囊,笑得吊儿郎当:“北廊潮重,喝口烈酒暖暖骨,省得被女人家剑气冻着。” 陆仁没接,只以指背轻推,酒囊在空中划了道弧,又落回许鲤怀里:“谢了,我自带火。”话音落,一缕极细的黑气从他袖口渗出,缠绕指尖,像一条不肯现形的蛇,惊得许鲤眉梢一跳,再细看时,黑气已没入袖中,仿佛从未出现。 林珑恍若未见,只抬手在剑匣上一拍,匣内传出“嗡”一声低应,像潮拍剑脊:“走吧,陆道友。北廊潮音急,脚步慢了,可被浪咬脚。” 她说得温婉,却先一步踏入黑暗,背影被银蓝镜光一映,像一柄出鞘未见的剑,剑尖直指陆仁后心。 陆仁随后踏入,旧青衫被域风鼓起,像一面逆风的旗。 裂舌边缘,幽蓝水珠在他头顶轻轻一晃,内部银电暴走,映出他眼底极细的冷光—— 身后,沈一苇望着两道背影被黑暗逐一吞没,指背在“牵机丝”上轻轻一弹,青线颤成微不可见的涟漪。 北廊无灯,唯有水镜残光自穹顶漏下,像一层被海水泡皱的月皮,贴地浮动。 石壁生满逆向潮纹,摸上去冰凉而滑腻,仿佛巨兽倒长的牙,随时会合拢咬碎误入的骨。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压得极轻,却仍在潮湿石面拖出细碎水声,像两条暗中游弋的蛇。 林珑半步领先,剑匣负于背上,红绳被潮气浸得暗红,像一截凝血的线;陆仁落后丈许,袖口偶尔拂过石壁,指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气,像在给黑暗写一封无人拆阅的密信。 行约百步,廊道忽地一分为二—— 左廊更窄,壁纹如漩涡,幽深处隐有银蓝微光;右廊略宽,却呈坡状下行,像通往某座倒置的深渊。 而回首,来路竟也悄然分叉:三条岔口在黑暗中整齐排布,像六张对称的巨口,等人自投。 林珑脚步顿住,指背在剑匣上轻轻一叩,匣内传出“嗡”一声低应,像潮拍剑脊。 “迷津阵。”她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外廓图上没这条岔路——我们踏进‘漱玉子’的后手了。” 陆仁抬眼,眸中碎镜般的银光微微旋转,像一片被暗潮搅动的海。【原来如此。赤霄营早到却未抵塔心,是被困于此。】 他心底冷笑,面上却只淡淡开口,像石子滚过铜镜:“林道友既为阵师,可有破解之策?” 林珑没立即回答,指尖在虚空连点数下,灵气化出淡银纹路,试图勾勒阵纹走向。 银线刚成形,便被黑暗里无形潮力撕得七零八落,像一场被海水倒灌的烟火。 她眉心微蹙,指背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阵纹随潮势而变,潮势又随人气而转——我们每走一步,都在替它重新画牢。” 陆仁目光掠过她腕间红绳,绳结因暗劲收紧,陷入皮肉,像一条伺机而噬的蛇骨。 “那就分头走。”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两股人气,它只能追一股。” 林珑侧身,目光第一次与他正面相碰,眸底映出幽暗碎光,像两口被月刃划开的井:“分头?陆道友想让我独自试阵,还是你想独自寻死?” 她声音温婉,却含倒刺,刺尖泛着森寒。 陆仁指腹在铜环上轻轻一摩,三十六羽血鸦同时收紧,像把刀口悄悄磨亮:“那便通知沈师兄——以竹简传讯,让他三人自外夹击,阵纹自破。” 说着,已取出青竹简,筒口火漆尚湿,仿佛一碰就会渗出潮气。 林珑指尖忽地探出,按住竹简另一端,力道不大,却恰好阻断灵力灌注。 “沈师兄若知我们被困,必舍南廊来救。届时赤霄营尾后无人牵制,你我更无退路。” 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指尖却因暗劲而微颤,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陆仁抬眼,碎镜般的眸光终于凝成一点,像暗潮突然找到泄口:“林道友百般推阻,是怕阵破,还是怕我逃?” 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锥,锥尖直指心口。 黑暗里,潮声忽然加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同时研磨石壁。 林珑指背缓缓松开竹简,红绳却因这一松而更显猩红,像一条终于露出真面目的蛇信。 “陆道友既然把话挑明,”她微微侧首,眼尾弯出一点极浅的弧,像薄刃抹水,“那我也不必再演。——是,顾师兄的确想要你,且要的是活口。” 话音落,岔路口三条黑暗长廊同时发出“咕噜”一声低响,仿佛巨兽喉管滚动,在等待最后一口吞咽。 陆仁袖口无风自鼓,一缕极细的黑气悄然渗出,缠绕指尖,像一条不肯现形的蛇,鳞边泛着幽暗的冷火。 “想要我活口。”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嗤笑,“那得看你们有没有命来拿。” 幽蓝水珠在头顶忽然轻轻一颤,内部银电暴走,映出两人眼底同时升起的杀机—— 像两柄出鞘未闻声的剑,剑尖在黑暗里悄然相抵,只待下一息,便见血。 黑暗像灌满水的铜钟,闷得透不过气,杀意比钟声来得更快。 陆仁手臂一抖,早已全部恢复如初的三十六只血乌鸦从住口飞窜而出。 林珑跟着动手。她指尖一挑,袖中飞出张青符,符纸没点燃,先“刺啦”裂开—— “鸦目·锁魄。” 青符碎成三十六点红星,拖着细丝在半空织成朱红小网,网眼全是鸦瞳形状。下一秒,网猛地收束,直罩陆仁袖口。 “咔——” 三十六只血鸦同时惨叫,翅膀撞壁想凝形,却被赤瞳丝一缠就散,像拔了毛的影子,瘫软下去。 陆仁眼底一紧:此人不曾见过我战斗,怎么会……难道是刚好克制?不!一定是杜笙,所以此人才果然有备。 陆仁脸上却只淡淡挑眉,声音低哑得像铁刮丝弦:“符做得巧,可惜漏了——第三十七羽,你没算上。” 林珑不答,剑已出鞘。 “听潮”薄得像冰片,剑面刻的反向潮纹被灵力一催,竟涌出半尺银浪,浪头全化成剑形,层层叠叠像把整片海倒卷在剑尖。 “借潮。”她轻吐二字,剑尖斜挑,银浪推着陆仁的倒影碾过潮纹地砖,直逼咽喉。浪没到,腥风先至,像万根细针扎骨头。 陆仁左腕一震,玄龟盾“唰”地翻掌而出——盾面黑沉沉的,裂纹里突然冒出幽蓝火苗,“噗”地亮如深海兽眼。 “咔啦!” 银浪撞盾,火与水撞出潮汐拍礁的闷响。幽蓝火只亮一次就灭了,裂纹从盾心蔓延,整块铁甲化成飞灰,只剩粒龟眼灵石落回陆仁掌心,还带着余温。 一次,够了。 趁这瞬息阻滞,陆仁侧滑三尺,指尖在铜环暗扣一弹——“第二魂,现。” 黑烟贴地窜出,无声凝成成年钢鬃兽魂:鬃毛像万口乌金细刃根根倒竖,背脊拱起,四蹄踏潮,像把刀山搬进黑暗里。 林珑脸色一变,但已经收不住剑势。钢鬃兽魂低吼,无声却震得空气起乌金涟漪,银浪剑形瞬间被切成碎镜。林珑胸口像挨重锤,倒飞出去,脊背“砰”地撞上石壁,溅起一地暗银水花。 “咳……”她咳出口血,血珠落在剑身,反向潮纹“嗖”地把血吸进去,剑光顿时猩红,像弯被潮磨亮的钩月。 “原来还藏着后手……” 林珑抬手抹掉唇角血痕,眼尾却弯出点浅弧,像薄刃抹过水面,“可惜,还不够看。”话音刚落,她并指从怀里夹出粒丹丸——赤金色,表面浮着细小雷纹,像把一场天劫封进米粒里。 “雷火·逆潮丹。”她低语着咬碎丹丸,赤雾炸开,雷光在雾里游走,瞬间灌进经脉。 轰—— 一股真正的“灵枢”威压从她体内炸开,剑身猩红骤变赤银,反向潮纹竟倒着流回剑尖,像把整片海卷进了剑里。 陆仁眸色一沉,不犹豫,指背在储物袋口一划,取出粒月下青瓷般的止水丹——他用半混沌力强行催动,药效瞬间暴涨,也踏入了灵枢门槛。 两股半混沌威压在黑暗里对撞,空气“咔嚓”轻响,像冰面被踩裂。银蓝水镜残光被逼退,黑暗里只剩两道呼吸——一轻一重,都带着铁腥味。 “顾师兄只要活口。”林珑抬剑,剑尖赤银如熔月,声音却柔得像刀背贴耳,“所以我不会杀你——最多卸你四肢。” 陆仁低笑,笑里带着被压后的锋利,他并指在虚空一划,黑羽与乌金鬃毛同时脱体,半空交叠成扭曲影矛——矛身一半鸦魂一半钢鬃,矛尖燃着仅剩一次的龟眼灵火,像把黑夜拧成一束掷出去。 林珑不躲,反而踏前半步,剑尖挑起赤银潮纹,凝成面倒卷的海镜:“潮返·月蚀。” 影矛撞上海镜,黑暗里亮起点细白光,白光迅速膨胀像月蚀最后的炽环。下一秒环碎光屑四散,无声——所有动静都被黑暗“迷津”吞了,只剩两道同时倒飞的身影。 陆仁脊背撞上潮纹石壁,喉头一甜硬咽回去;林珑借反震滑到岔口中央,脚尖点地如鹤掠起,剑尖划出赤银弧月,石壁潮纹被切成平滑镜面,镜里映出她眼底最后的冷静:“再来一次,我必卸你一臂。” 陆仁指腹抹过唇角血丝,涂在铜环上,声音哑得像铁刮丝弦,黑暗里,两道半混沌威压再起,像两柄抵死角的剑,剑尖再次相抵——只待下一息,便见真血。 第三十三章 血祭禁制 林珑吞下那颗名为逆潮丹的药丸,剑尖泛着赤银色的光,像烧化的月亮。可她浑身的气劲绷得太紧,亮得晃眼,也脆得像快断的弦。陆仁同样靠药丸顶着,丹田里那股乱窜的灵力被死死勒住,像匹套上铁笼头的野马,蹄声闷雷似的在经脉里撞,疼得发慌。 两人隔着三丈黑,谁都不敢喘大气。呼吸轻得像两把剑悬在鞘边,谁先抖一下,血就得见光。 林珑先动了。“潮返·月蚀!”她手指抹过剑身,赤银色的纹路突然倒卷,在身前凝出个丈把宽的“月镜”——镜子里海浪层层塌下去,像把整片夜潮折成了一面盾。她脚尖一点,月镜跟着往前推,镜边划过石壁,那些刻着的潮纹被削得溜光,溅起细碎的银星子。 陆仁眯了眯眼,指节在腰间铜环上轻轻一叩——一根灰扑扑的梭子滑进手心,两头缠着雾丝。他心里默数:“最后一次瞬移了。” 月镜推到跟前三尺,镜心突然塌下去,赤银潮水化成千万个月牙形的刀片,刀口全对着一个人——这是“潮返”最毒的招:月蚀破脸,万刃穿心。 可陆仁就在这一刻没了影。雾丝一抖,空间像绸布扯出细纹,他的身子被梭子整个“抽”走了,连呼吸都来不及留。林珑瞳孔一缩,剑势还没收住,月镜边上却空荡荡的。 下一秒,耳边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借月一用。”声音贴着耳朵,低得像潮水舔沙子。她猛地转身,月镜跟着胳膊扫过去,只听“噗”一声闷响——一截乌黑的鬃毛从她胸口穿出来,根根炸着,像万把小刀同时扎进去。 钢鬃兽魂贴在她背上,金眼睛冒着冷火,无声咆哮。陆仁站在她身后,两指并成剑诀抵在兽魂脊骨上——那是“引火”的暗扣,也是催命的开关。 “你……”林珑嘴唇哆嗦,只吐出一个字,赤银纹路就从剑尖开始崩,像碎月亮掉进深海,光一下子暗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兽魂鬃毛上,“嗤”地化成红汽。 陆仁伸手接住她掉落的剑,剑身薄得像冰片,上面的反向潮纹还在微微流动,像条不肯停的小河。月镜碎光散尽,黑暗又合上了,只剩兽魂低吼一声,化成黑烟钻回铜环。林珑身子一软,脊背靠着潮纹石壁,慢慢坐成个安静的弯,眼底那点亮光终于灭了。 陆仁蹲下来,指尖在她手腕一拂,红绳断了,露出个素色袋子。袋口用火漆封着,他抹开漆,里面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一格是颗赤金丹丸,表面绕着雷纹,正是刚才那药;一格是十七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却闪着白电丝;一格是本叫《听潮编》的阵法书,纸页还带着潮气,像刚从海里捞上来;还有一格空的,原来装“问剑砂”的地方已经用完了。 他收好丹丸、灵石,把书塞怀里,动作轻得像还债。又在剑脊上抹了一下,反向潮纹微微亮了亮,像认了新主。他低声说:“借你剑,还你潮。” 抬头看四周,三条岔道在黑暗里对称排开,像六张嘴等人跳进去。来的路没了,去哪不知道。头顶银蓝的涡流被刚才打斗撕得更碎,几颗幽蓝水珠悬着不动,像冷眼旁观的路标。 他用手指在虚空中画银线,想重绘“迷津”阵,可线刚成形就被黑暗里的潮力撕碎。 “阵纹随人气转……”他想起林珑的话,目光落到脚下——林珑的血留了一滩暗银,正被潮纹地砖慢慢吸进去,像墨水滴进水里晕开。 他忽然蹲下,用手指背蘸血,在砖缝里连点数下。血线顺着缝爬,竟勾出个极小的“倒月”,月心凹进去,正是漱玉府外白塔的位置。“以血为引,以潮为线……”他指尖在月心一按,半混沌的灵枢法力悄悄灌进去。 “咕噜。”黑暗里三条岔道同时响了一声,像巨兽打嗝。左边漩涡廊道深处,亮起点极细的银蓝光,像有人在尽头点了盏灯。他把掌心的龟眼灵石按进月心,石和血叠在一起,那点光就稳住了,像条接好的路。 陆仁没再犹豫,旧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逆风的旗,独自走向那盏刚亮的灯。身后幽蓝水珠轻轻一颤,里面银电乱窜,映出他眼底的冷光。 黑暗又合上,只剩潮声低低回响,像给这场无声的围猎敲了最后一声锣。 银蓝光像根被海水泡湿的线,牵着陆仁一步步往前。身后三条岔口在黑暗里张着嘴,像刚吃完东西的野兽,牙缝还挂着血丝。 陆仁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林珑那双慢慢空了的眼睛,怕心里刚筑起的硬壳,被“人血破阵”这话又敲出裂缝。他在心里念叨:“原来漱玉子要的是血……不是人气,是活人血。”这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却也更硬气:既然借了林珑的血开了路,就不能白走。 幽暗廊道里,他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像条倒灌的河,带着铁锈味的悔,也带着拼命活下去的劲儿。 银蓝光尽头是道拱形石门。门楣没字,嵌着半块缺了的鲸骨。骨头被潮气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风一吹就“呜——”地响,像远处大海在骨头里哭。他手指背刚碰到鲸骨,门就自己开了,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凭什么进来。 门后突然亮堂起来——不是太阳月亮的光,是白塔自己发的“域光”,银白澄澈没温度,像海水磨碎的月光渣子,静静浮在塔心。塔壁是螺旋往上走的,每一级都用整根鲸骨雕空,骨里嵌着夜光贝,走一步亮一步灭,像走在被岁月啃过的巨兽脊梁上。 陆仁抬头,骨阶走到头,白塔一层顶上有个空眼眶——是把鲸鱼的眼珠子掏空做的石头,里面还剩点幽蓝磷火,像没闭眼的星星。星光落下来,照见塔心唯一的骨质木案:骨桌骨椅,桌上就两样东西。 一本玉白封皮的册子,没写字但潮乎乎的,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正反都刻着“漱玉”俩字,笔画里嵌着银砂,像条不动的河。没有珠玉鼎器,也没传说中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逆潮骨”,就这两样孤零零的小物件,像主人临走前随手放的钥匙——一把开门,一把锁命。 陆仁站在案前三步没动,先看看周围:塔壁干干净净,没血没打斗痕,连灰都被域光晒没了。看来赤霄营、无极门那些人,都没走到这儿。“林珑的血只够开外阵,进内府还得另想办法……”他心里明白,眼神却更定了:“漱玉子的真门槛,还在上面。” 他拿起册子,凉得像捞了块月亮;握住玉牌,温润得像攥着滴眼泪。轻轻放进储物袋,像收殓骨灰,又像替人保管遗言。接着在骨案边上抹了一下,案面居然显出一行淡淡的潮纹,像主人临走前用手指蘸潮水写的:“后来的人,要是没带血来,就请留下自己的。” 陆仁盯着那行字,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字里睡着的魂。“留血……”他嘴里重复着,舌尖尝到点铁锈味——那是林珑的血,还沾在指缝里。“外阵要别人的血,内府要自己的。”这念头让他后背发寒,却也更坚决:“要留血也行,得等我看完这里值钱的东西再说。” 他抬脚往塔上走,旧青衫被域风鼓着,像面不服输的旗。身后幽蓝磷火轻轻一闪,映出他眼底的冷光。 旋转的骨台阶往上走,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轻响——那是鲸骨头里剩的海油被压出来的声音,像老人在夜里悄悄磨牙。陆仁放轻脚步,可自己血流的声音还是跟着,“汩汩”的,带着铁锈味的后悔,也带着拼命活下去的劲儿,一路陪他往上。 二层入口没门,挂着道骨帘子——无数小鲸椎串成的,椎节里嵌着夜光贝,风还没吹呢,贝先亮了,像一串提前点上又没烧完的冥灯。他手指背刚碰上骨椎,帘子就自己开了,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凭什么进来。 二层屋顶压得更低,中间悬着个“心”——是把整只鲸鱼的心掏空做的石头,里面空空的,只剩点幽蓝磷火,像没熄灭的旧情。磷火照下来,塔心就一个圆台:骨台骨垫,台上就一样东西。 一卷竹简,青皮裹着火漆,封口烙着“听潮”俩字,像条总也干不了的河。竹简旁边空着,却留个指痕——细长,骨节清楚,像主人临走前在这儿轻轻一点,把最后那点情绪按进了竹子里。 陆仁站在台前一步没动,先抬头看屋顶。鲸心石里的幽蓝磷火微微颤了颤,像没闭眼的星星,静静盯着他。他心里嘀咕:“漱玉子,你把整座府沉海底,是关徒弟还是关自己?收走所有宝贝,就留本册子、玉牌、这卷竹简,想让后来的人学啥?学你‘听潮’,还是学你‘不敢听潮’?” 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没多想,伸手先拿竹简。青皮摸着温润,像攥着滴眼泪;火漆封口好好的,像主人临走前把最后那点情绪封进了竹子里。他轻轻放进储物袋,像收殓骨灰,又像替人保管遗言。 接着在骨台边上抹了一下,台面粉末“簌簌”掉,像鲸骨在提醒:“后来的人,想再往上走,就留下自己的血。”陆仁盯着那行看不见的字,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字里睡着的魂。“留血……”他嘴里重复,舌尖尝到点铁锈味——那是林珑的血,还沾在指缝里。“外阵要别人的血,内府要自己的。”这念头让他后背发寒,却也更坚决:“要留血也行,得等我看完这里值钱的再说。” 他把指背在台边轻轻一划,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像粒小红宝石滚进骨缝。“滴。”黑暗里这声极轻,却像敲在心弦上,震得鲸心石的磷火颤了颤。 骨台悄悄往下沉,露出第三层的骨台阶——台阶更窄,壁更薄,每踩一步还是“咯吱”响,像老人磨牙,又像鲸骨在说:“后来的人,你进到心的第三层了——再往上,就是喉咙、眼睛、魂儿。” 陆仁没犹豫,旧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逆风的旗,独自走向更深的黑。身后磷火又颤了颤,像没闭眼的星星,静静看着他,也看着那条被血点亮的台阶,一路蜿蜿蜒蜒往上,通进漱玉子真正的“心窍”里。 陆仁刚踏上第三层骨阶,脚下“咯吱”一声,像有人把枯枝掰断。那声音还没散,楼下忽然传来“叮——”的脆响,像铜铃被风撞了一下,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踩在骨阶上,每一步都带着火气和潮气,像把刀背往人心口上刮。 “——血气味道到白塔就断了,林珑的‘问剑砂’最后一粒就落在北廊,那小子一定是通过北廊杀了林珑进入了这白塔。” 说话的是杜笙,嗓子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亢奋,像赌徒掀开了最后一张牌。 “白塔灯光已亮,上面有人,一定是他!” 接话的是玄青男子,声音比潮还冷,铜铃在他肩头轻晃,却不再响,只发出被扼住似的闷震。 “陆仁。” 第三个声音终于落下,像一块冰砖拍在骨阶上,震得整座塔都发闷。 那是顾无咎。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判官笔勾魂的笃定,“一定在上面。” 陆仁脊背瞬间绷直,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像一条冰凉的小蛇钻进腰带。他不敢回头,脚尖已先于意识抬起,一步两级,骨阶被踩得“咯吱咯吱”乱叫,仿佛鲸骨在夜里哀嚎。 “快——” 楼下杜笙喊了一声,声音贴着螺旋骨壁追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陆仁猛地俯身,把呼吸压成一条线,袖口在骨栏上快速擦过,发出极轻的“沙”声。他不敢用雾隐梭——雾丝炸开的灵机一动就会被顾无咎的“焚心铃”咬住。只能凭血肉之躯,把每一步都踩进黑暗里,像把自己埋进潮声。 再上一层,塔径陡然收窄,骨壁从青灰变成幽蓝,像被海水浸透又冻硬。尽头处,域光忽然浓得化不开,银白里透着幽绿,照出一座半悬空的“虫茧”—— 那茧通体剔透,由无数根细若发丝的鲸须交缠而成,须上还挂着细小的夜光贝,像给巨兽缝了一件会呼吸的珠衣。茧心悬着一滴暗红,鸽蛋大小,一动不动,却亮得妖异,仿佛把一万斤潮汐压成一颗血琥珀。 陆仁的指尖刚触到鲸须,整只茧便轻轻震颤,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像有人在深海里拨了一下琴弦。 第三十四章 海兽 楼下脚步声已逼到二层入口,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幽蓝磷火被风卷得乱飞。 “楼上!”杜笙的嗓音因为兴奋而扭曲,像刀尖刮瓷。 陆仁心口一沉,指背在鲸须上狠狠一划—— 血珠滚落,尚未落地,便被茧丝“嗤”地吸进去。那一瞬,所有鲸须同时亮起,幽蓝、银白、暗红三色光丝顺着须茎疯狂游走,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 “咔——” 一声裂响,茧壳从顶端绽开,裂缝里喷出咸腥的海风,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 紧接着,一只海兽破茧而出—— 它初看像一条被拉长的鲸崽,通体半透明,骨骼却是暗金色,一根根嵌在肉里,像被熔金浇铸的扇骨;外皮没有鳞,只有层滑腻的胎膜,膜下血管清晰可见,却流淌着幽蓝荧光,仿佛把潮汐直接灌进了血管。 最骇人的是头部—— 没有眼,只有一张竖着裂开的口,口内不是齿,而是七根伸缩自如的鲸须,须梢带着倒钩,钩尖闪着寒星;须根却连着那颗暗红血琥珀,像把心脏挂在体外,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圈圈银蓝音爆。 海兽无声地“看”向陆仁,没有瞳孔的胎膜后,幽蓝血管忽然拼成一枚扭曲的“潮”字,像漱玉子亲笔写下的判词。 楼下脚步已踏上最后一层骨阶,顾无咎的嗓音贴着墙追来,冷得吓人:“别让他血契——斩兽!” 陆仁却在那电光火石间,并指如剑,狠狠按向海兽额心—— 指尖血口尚未愈合,第二滴鲜血“嗒”地落在那枚“潮”字上。 “以血为引,以潮为线——”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借你脊骨,渡我生路!” 血珠落下,海兽七根鲸须同时扬起,倒钩“咔哒”合拢,竟将陆仁整只手腕缠住。下一瞬,幽蓝血管暴涨,像七条活过来的海蛇,顺着他的臂骨一路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透出银蓝纹路,像潮汐被强行刻进人身。 剧痛钻心,陆仁却死死咬牙,另一只手握住林珑的薄剑,剑尖抵在鲸须根部的血琥珀上—— “要么带我走,要么一起碎!” 海兽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整副暗金骨骼猛地一震,胎膜外放出刺目银光。 楼下,顾无咎终于掠上三层,玄青衣衫带起的风把骨帘撕得粉碎。他抬眼,只看到—— 银光炸裂,海兽携着陆仁,化作一道逆卷的潮柱,“轰”地冲破白塔穹顶。鲸骨、夜光贝、幽蓝磷火,被那股巨力掀得漫天飞舞,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顾无咎疾冲两步,指尖几乎抓到陆仁残影,却只抓住一缕被潮力割断的发丝。 发丝在他指间瞬间化成咸湿的水汽,带着铁锈味的血,潮柱去势未减,撞碎塔顶鲸心石,幽蓝磷火化作漫天流萤,顺着塔壁倾泻而下,像给整座漱玉府下了一场冰冷的葬花雨。 顾无咎站在空荡的骨台边,指节被磷火映得发青,肩头铜铃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潮柱冲碎塔顶,碎骨与磷火尚在空中倒悬,海兽已携着陆仁掠出白塔。 它无目,却“看”得比谁都准——暗金骨扇猛地张开,胎膜鼓动,像一面逆风扬起的巨帆。银蓝血管亮起,每一次搏动便在身后炸出一圈音爆,把空气撕成碎镜。陆仁被七根鲸须缠住手腕,整个人斜挂兽腹,旧青衫被风灌得猎猎如旗。耳侧是尖锐的潮啸,像千万根冰针同时刺进耳膜;眼前则是一片颠倒的府邸——倒悬的玉阶、逆生的飞檐、反挂的宫灯,在视网膜里拉成流动的银线,仿佛整座漱玉府被一只巨手拧转成漩涡。 “拦住它!” 顾无咎的声音从塔顶裂口掷出,裹着焚心铃的赤红音浪,像一条烧红的铁链追上来。他脚尖点碎一块鲸骨,身形化作玄青虚影,袖中滑出一柄窄剑——剑长二尺,通体无锋,剑脊却嵌着七枚细铃;铃无风自震,发出“叮叮”碎响,每一响都在空中烙下一枚赤符,符纹连成一条“焚潮锁”,直取海兽尾鳍。 杜笙与玄青男子几乎同时发动。 杜笙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晶砂,砂粒遇血立化赤雾,凝成一只“血鹞”——翅展丈余,羽如红琉璃,啼声未出,先带腥风扑至;玄青男子则抡起铜铃,铃口朝下,猛地一震,一圈暗红涟漪荡开,所过之处夜光贝尽数炸裂,幽蓝磷火被强行染成赤色,像给海兽脚下铺了一条火径。 三方夹击,封天锁路。 海兽却连头也未回—— 它胸腔内那颗血琥珀骤然亮起,像有人在里面点起一盏灯。灯光透过暗金骨骼,在胎膜上投出蛛网般的赤蓝纹路;下一瞬,七根鲸须同时绷紧,倒钩“咔哒”一声扣进陆仁腕骨,鲜血顺着须槽狂涌。剧痛让陆仁眼前一黑,却也催动了兽魂最暴戾的本能。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蓝音爆以海兽为中心炸开,像万斤潮汐被压缩成一面圆刃,横扫四方。 焚潮锁首当其冲——赤符被音爆一冲,寸寸崩裂,符纹碎片在空中化作火星,尚未落地便被潮力掐灭;血鹞刚扑至兽首三尺,被音爆边缘扫中,整只鸟身瞬间扭曲,红羽成片剥落,像被剥开的玻璃纸,散成一场腥甜的血雨。 玄青男子的铜铃火径更惨——暗红涟漪被反向掀回,火浪倒卷,直接拍在他自己胸口。人尚在空中,已喷出一口逆血,血珠被潮力震成红雾,倒灌进他自己鼻腔,呛得他落地时连退七步,肩头铜铃“当啷”一声裂成两瓣。 顾无咎瞳孔骤缩,窄剑急收,剑脊七铃同时炸碎,铃片如赤蝶四散。他借反震之力凌空翻退,脚尖在倒悬的玉阶上连点数下,每一步都在玉面烙下一枚焦黑脚印,才勉强卸去那股恐怖的潮劲。即便如此,仍有一缕银蓝音刃掠过鬓角,割断几缕发丝——发丝尚在空中,便已冻成冰丝,碎成齑粉。 “这……不是普通野兽!”杜笙落地时踉跄,面色惨白,掌心晶砂被血污糊成一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它……它在借用那小子的血气!” 顾无咎没回答,只抬眼望向远处—— 海兽一击得手,并未恋战。它腹下暗金骨扇再度张开,鲸须猛地一抖,将陆仁整个人提至兽背;胎膜鼓动,像巨帆吃饱了风,化作一道银蓝闪电,沿着倒悬的玉阶一路俯冲。所过之处,夜光贝被音爆震得同时熄灭,幽暗如潮,一路尾随,像为它铺就一条黑色的御道。 “它要去府门!”玄青男子抹去唇角血沫,声音嘶哑,却掩不住惊怒,“它要带他逃出去!” 顾无咎眼底终于裂开一道戾气。他反手将断剑插入玉阶,剑柄因余震而嗡鸣;掌心一翻,一枚赤金丹丸滚落指间——丹表面雷纹密布,像把一场天劫封进米粒。他毫不犹豫,咬碎丹丸,赤雾从七窍喷出,在背后凝成一尊丈许高的“焚潮法相”——三头六臂,执铃、执链、执剑,皆由赤火凝成,法相一现,整座漱玉府的温度陡然攀升,倒悬的海水虚影被蒸出腾腾白雾。 “陆仁——!” 他怒吼,声音被法相放大,如万钟齐鸣,震得塔顶碎骨再次崩裂—— “你以为逃得掉?!” 回应他的,是海兽尾鳍最后一次拍击—— “砰!” 银蓝音爆与赤火法相在空中相撞,炸出一圈双色涟漪。涟漪所过,倒悬的玉阶寸寸断裂,夜光贝化为齑粉,整座漱玉府像被巨手撕下一层皮。然而,当火与潮同时散尽—— 那里已空无一人。 只剩一条被音爆犁开的黑暗通道,从白塔脚下笔直延伸到府邸正门;通道两侧,夜光贝尽灭,像一条被强行掐灭星火的银河。尽头处,那道由鲸骨与珊瑚拼铸的巨门,正缓缓开启——门缝外,是退潮后裸露的黑礁,和远处翻涌的灰雾。 雾中,一道银蓝幽光一闪而逝,像流星逆射天幕,带着尚未散尽的腥甜血气,和少年最后一句被潮声撕碎的低语—— “顾无咎,下次见面,我让你听潮也听哭。” 顾无咎站在断裂的玉阶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赤火渐渐熄灭,却熄不掉眼底那片阴鸷。断裂的发丝被风扬起,掠过唇角,尝到一股咸涩——不知是潮,还是血。 杜笙捂着胸口,颤声问:“追、追不追?” 顾无咎没有回答,只抬手,缓缓拭去唇角一丝血迹。 那血迹被指尖抹开,像一道朱砂,勾在唇边,竟透出几分妖异的笑—— “追?” 他低声,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整座空荡的漱玉府—— “退潮只剩两日,他带伤、带兽、带罪,能逃到哪去?” 说罢,反手一掌,断剑寸寸崩碎,碎片坠入黑暗,发出极轻的“叮”,像判官笔落纸,勾魂不成,反被魂咬。 而远处,海兽已驮着陆仁,跃过最后一块黑礁,消失在雾的尽头。 只剩潮声回荡,像给这场追杀,敲下一声冷冷的锣。 幽暗里,陆仁只觉自己漂在一条没有岸的河上。 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正从腕口汩汩涌出,像被拉开的闸门。他想抬手按住,却发现四肢被七根冰凉滑腻的“绳子”缠住——那是海兽的鲸须,正把潮汐灌进他的血管。银蓝纹路一路爬上颈侧,像活过来的藤蔓,勒得他连呼吸都碎成几瓣。耳畔潮啸忽远忽近,仿佛有人把大海倒扣在头顶;偶有零星的磷火掠过,亮一下,又灭一下,像濒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随后,黑暗陡然合拢,连潮声也沉入死寂。 再睁眼时,世界安静得可怕。 天空是湿的——细雨像一层被揉皱的纱,轻轻覆在脸上,冰凉、柔软,带着极淡的咸味。陆仁动了动指尖,指背触到一块粗糙的木板,木纹里嵌着细小的盐晶,磨得皮肤生疼。他迟缓地转动眼珠,视野里出现一艘窄小的青木舟——长不过丈二,舷侧用朱漆写着“潮归”二字,笔迹已被海水泡得发毛;船底积着一指深的雨水,水里漂着几粒灰白灵石,正发出黯淡的微光,像将熄未熄的星子。 “……海兽?” 他下意识想抬头,颈骨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银针顺着经络一路扎进脑髓。记忆里最后一幕,是那颗被血点亮的心脏——鲸须倒钩,潮柱冲天,顾无咎的怒吼被音爆炸成碎片。可此刻,腕部空荡荡的,只剩七道极细的淡红痕,像被冷刃轻轻划过,又迅速愈合;原本应挂在须末的血琥珀,早已不见踪影。 陆仁费力地撑起半身,雨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颤。袖袍——那件被风撕得半碎的旧青衫——已被海水浸透,颜色深得像墨;腕上铜环却安然无恙,只是环内血鸦寂静无声,三十五羽红眸尽数闭合,仿佛也被抽干了精气神。 “是你……带我出来的么?” 他低声问,声音被雨幕揉碎,散进船板缝隙,得不到任何回答,但却感觉体内一阵浑浊,好像多了一物在体内游走,不过又说不上来,看不到那海兽的身影,但却又随时随地能感受到那海兽的存在,这种诡异感觉让陆仁有些不适。 小船无桨,也无帆,只在船尾凿出一处凹槽,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玉阵盘。阵盘裂纹纵横,却仍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从灵石堆里抽走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化作极淡的青光,推动小舟穿过细浪。浪头不高,像疲倦的呼吸,一拱一拱地吻着船舷,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替谁数着心跳。 陆仁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立刻泛起铁锈味——那是失血后的腥甜,也是活下来的证明。他颤抖着摸向储物袋,指节因寒冷而发青,动作却极轻,像怕惊动什么。袋口火漆早已开裂,里头只剩最后七枚下品灵石,灰扑扑的,却闪着白电丝。他取出三枚,小心嵌进阵盘缺口;灵石入槽,发出极轻的“咔哒”,像把钥匙拧动了锈蚀的锁芯。青光倏地一亮,船头随之调转,对准迷雾深处一条幽暗的灰线——那是落鸢岛的方向。 第三十五章 遗府遗物 细雨渐歇,天色向晚。 陆仁盘膝坐在船心,雨水混着血,从袖口滴落,在脚边积成一汪淡红的镜。镜里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唇色苍白,眉骨因剧痛而绷出锋利的线,像被岁月啃噬过的礁石。他抬手,指腹在唇畔一抹——血迹已干,却带着潮气,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丹田内,半混沌的漩涡转得极慢,仿佛一匹被勒住脖子的野马,随时会断气;先前那股被强行灌入的潮汐之力,此刻也缩成针尖大的一粒,静静沉在气海深处,再不肯动弹。 “……还活着。” 他低声道,嗓音哑得像铁刮丝弦,却透着一点极轻的庆幸,像从深渊缝隙里漏出来的风。说完这句,整个人便向前微倾,额头抵住船舷,冷汗顺着鼻梁滚进雨水里,悄无声息。铜环内,血鸦终于睁眼,三十五羽红眸依次亮起,像一串被重新点起的星子,却都黯淡,只发出极轻的“啾”,像替主人松一口气,又像提醒他:别睡,还没到家。 夕阳从云层裂缝里漏下一缕,像被海水洗过的血,颜色极淡,落在船头“潮归”二字上,将熄未熄。小舟载着这缕光,载着少年仅剩的命火,一路向西,穿过迷雾,穿过退潮后裸露的黑礁,穿过那场无人知晓的葬花雨。 夜深,北崖码头。 雾气被月光漂成稀薄的银,礁石黑得发亮。小舟靠岸时,阵盘发出最后一声“咔哒”,裂纹终于连成蜘蛛网,“噗”地碎成几瓣,青光熄灭。陆仁踉跄上岸,膝盖砸在潮间,溅起冰凉的浪花;他用手背撑住礁石,指节因寒冷而泛青,却死死扣住石缝,像扣住最后一根救命草。远处更鼓未响,只偶尔有早起散修的脚步,匆匆掠过崖径,无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他拖着步子,一寸寸挪回青瓦小院。 门楣上那枚“鸦”纹在月光下泛着乌光,像老友沉默的眼。陆仁抬手,铜环轻触石纹,乌光一闪,院门无声而开。院内星芒草亮得正盛,淡银的光铺成一条细河,引他走向丹室。北墙枯梅依旧,枝桠像不肯倒的骨架,投下的影子却温柔,轻轻覆在他肩上。 丹室无灯,只炉壁余温尚存。 陆仁合衣侧躺在青玉小炉旁,指尖在地面慢慢画出一道弧线——那是记忆里的“倒月”,月心凹进去,像一口未合上的井。血痕顺着指尖渗进砖缝,极淡,却足够让星芒草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闭上眼,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像条倒灌的河,带着铁锈味的悔,也带着拼命活下去的劲儿,在黑暗里缓缓平息。 窗外潮声低低,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替他数着命。 铜环内,血鸦三十五羽红眸逐一熄灭,最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啾”,像一句承诺—— 睡吧,等你醒来,星芒草还会亮,命也还在。 与此同时,某个山洞的洞府外,夜雨如针,刺在千丈崖壁之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洞府内,却静得只剩石壁渗水落地的“嗒、嗒”声,像更漏将熄。 老者盘坐在一张枯褐的蒲团上,背脊佝偻,几乎弯成一张拉坏的弓。胸口处,一道旧伤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早已愈合,却留下一条紫黑裂痕,内有残余剑意如毒蛇般不时扭动,每扭一次,老者便咳一声,咳出的气息带着潮湿的腥甜,在面前凝成淡淡红雾。 灯盏无油,唯有他指间虚托的一粒“鲛人珠”发出幽绿微光,照出一张枯槁的脸——颧骨如刃,眼窝深陷,眉心一道旧年刀痕,几乎斩断半截眉尾;唯有两粒瞳孔,尚余深海般的暗蓝,却浮着一层将熄未熄的凶光。 “再养三日……” 老者低声自语,嗓音像锈钉刮过铜镜,“只待经脉续接,便回漱玉府——取骨、取珠、再启白塔。” 话音未落,身侧石案上,一块巴掌大的“魂命玉”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似冰面乍裂,又似远鲸哀鸣。 老者灰白的眉尾猛地一抖,尚未回首,玉面已爬满蛛网般的细纹。下一瞬—— “啪!” 魂玉炸成三瓣,碎片飞溅,一枚暗金血点落在石案,像凝固的火星,幽幽熄灭。 洞府内的空气瞬间被抽空。老者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又颓然塌下;胸口的旧伤因气机暴乱而迸裂,紫黑裂痕渗出一线黑血,顺着肋骨缓缓爬行,像一条醒来的蜈蚣。 “……天鲸……” 他喃喃,声音干涩,却透出震怒与难以置信。 魂命玉与他心血相系,玉碎,则镇府兽亡——或者说,兽已脱镇! 那尊被囚在白塔顶层整整七十九年的“天鲸荒兽”,是他多年前以半魂血契、耗费一截“逆潮骨”才炼成的护府荒兽;昔年为避仇家,他不得不封府远遁,便以魂玉镇之,令荒兽沉睡,待自己伤愈归来,再启血契,重掌漱玉。 可如今——玉碎,兽去! 老者抬手,五指如钩,却止不住颤抖;掌心灵力虚聚,想隔空重凝魂玉,却只抓回一把冰凉的碎屑。碎屑从他指缝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小而讽刺的雪。 “是谁……” 他嗓音嘶哑,却透出刻骨的阴毒,“敢动我的鲸!” 洞府外,夜雨忽急,风卷着水汽灌入,吹得鲛人珠光焰乱晃,映得老者面上阴影纵横,如恶鬼临世。胸口旧伤被怒意一激,黑血猛地涌出,“嗒”地落在蒲团,瞬间腐蚀出一个铜钱大的焦洞,冒起刺鼻腥烟。 可怒归怒,他终究只能缓缓阖眼—— 魂玉已碎,血契被断,天鲸既去,便如利刃脱鞘;如今他重伤未愈,连御空都勉强,更遑论追入茫茫海域,去擒那脱囚的凶兽。 半晌,老者长叹一声,叹声里却带着比夜雨更冷的杀意:“罢了……待老夫经脉重续,逆潮骨再植——” 他抬手,抹去唇角黑血,指尖在虚空缓缓写下一个“潮”字,字成即散,化作一缕幽蓝水汽,渗入洞壁,“便是你藏到九天之外,我也要把你——连人带兽,一并拖回白塔,血祭鲸心!” 幽蓝光灭,洞府重归黑暗。 唯有石案上碎裂的魂玉,在雨后残风里,闪着最后一星不甘的冷芒。 青瓦小院第三十一个清晨,星芒草的光亮得比往常都早。 陆仁睁眼时,发现那株枯梅竟冒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绿芽,针尖似的,挑破树皮,像替他把“还活着”三个字又强调了一遍。 他伸手触碰,芽尖的绒毛掠过指腹,痒得他笑了一下,却笑得极轻——仿佛怕惊动胸口里那口刚修补好的井,井壁一碎,又会把一个月前的血雨腥风全倒出来。 他把身子坐直,背脊离开炉壁。 青玉小炉早凉了,炉膛里结了一层银灰色的丹霜,像一场雪提前到来。 陆仁没急着添火,而是把脚边那只暗袋拉到膝上——袋子是鲛皮缝的,海水泡过,边缘发硬,上面还沾着一个月前遗府带回来的腥咸味。 他低头解绳,指节在晨光下显得过分干净:可他还是闻到铁锈味——那味道好像钻进了指纹,再也洗不掉。 袋口一开,三样东西依次滚出,像三枚被潮水打磨过的旧贝壳,静静躺在星芒草的光河里。 第一样,是那本玉白封皮的册子。 一个月来,他第一次有勇气把它捧到眼前。 封面仍带着潮气,摸上去像触到一块被月亮晒凉的玉;封口没有字,却在晨光里泛出极细的银纹,像潮水悄悄爬过沙滩留下的尾痕。 陆仁用指腹顺着纹路描,指尖莫名发麻——那是灵力对灵力的呼应,仿佛书也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封面。 “嚓——” 极轻的一声,像薄冰裂开。 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 一个盘坐的小人,丹田处画了一只旋涡,旋涡外环排列着七粒更小的星子,星子之间以银线相连,像一条缩小的银河被谁随手按进了腹腔。 陆仁盯着那条“银河”,自己的丹田竟微微发热——半混沌的漩涡随之亮起,速度比往常慢,却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校准了平衡。 他心头一跳:“原来……它一直在等我读它。” 第二页,终于出现字迹。 不是墨,是银砂嵌进纸纹,灯光一照便缓缓流动,像一条不肯停的小河。 字迹极细,却一笔一画都带着潮声—— “潮生篇·卷一——驭灵为刃,借浪为鞘。” 陆仁低声跟着念,声音出口,他竟听见自己的嗓音里多了一层潮汐的回声,仿佛有人在海底替他复诵。 他继续往下看,银砂字句依次浮现,像有人在暗处提笔,随他目光所到之处即时书写: “夫假灵根者,丹田如漏卮,虽得气而旋泄。欲驭灵为刃,必先以‘灵枢’锁之;灵枢者,药力所凝,潮汐所铸,一叶小舟而载万斤浪。 舟成,方可言‘驭’。” 陆仁屏住呼吸。 每一个字都像一粒冰碴落进胸口,化开后却是滚烫的—— “原来我不是不能学,是缺一把锁。” 他下意识摸向旁边那只青骨小瓶,里面只剩六粒“止水丹”,像六粒被月光封存的雪。 “锁”有了,却只剩六把。 他把指尖在瓶口轻敲,声音极轻,却像敲在自己心骨: “得省着点……” 再往后翻,一幅幅行气图次第展开。 小人由一而七,七影重叠,每一影都多一条银线牵向体外,像把体内那叶小舟的缆绳抛向大海。 第七影完成时,小人抬手,指尖凝出一弯“月刃”,银白、薄如蝉翼,边缘却带着细碎的浪齿。 图旁,银砂小字冷静备注:“月刃·一式——以灵枢为弦,引潮汐为箭;一箭出,三里内,浪分骨断。” 陆仁用指背去摸那弯“月刃”,指腹刚触及纸面,一股极细的锋锐之意便透肤而入,像真有海水扑面,他睫毛猛地一抖。 “这就是……灵枢法力的攻击功法?” 他喉咙发干,却又忍不住把图往眼前再凑近半寸,仿佛要把那弯月刃按进自己的瞳孔。 心里,有团火悄悄点燃——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私人的渴望:“只是……没有灵枢法力根本无法修炼此功法,遗府之主果然是位混沌境界的修道者,我等半混沌境界要修炼这功法……不知该用掉多少丹药。” 他把书合上,动作极慢,像给一场梦拉帘。 抬头时,星芒草的光恰好移到封面,玉白封皮上渗出一片极淡的潮纹,像书也在呼吸。 陆仁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低声道:“再等等,就算想修炼,也只能再等等。” 第二样,是那块玉牌。 一个月来,他把它压在枕下,每晚睡前都拿出来看——正面“漱玉”二字,背面却光滑如镜。 他试过滴血,血珠滚落,像水银碰壁,不留痕;试过用半混沌力探入,灵力刚触及牌面,便被一股更凉的力量反推回来,像海潮把冒失的孩童卷回沙滩。 此刻,他把它举到星芒草的光里,角度稍一偏,镜面竟浮现出一幅极淡的画面:一座倒悬的塔,塔顶悬着一滴水,水里泡着一颗暗红的心——正是那夜白塔里,海兽破茧而出的场景。 画面一闪即灭,玉牌重新归于空白。 陆仁却心跳如鼓:“它……在记账?还是留座标?” 他把玉牌贴在胸口,凉意透过衣襟直透心脏,像有人把一枚冰做的钉子轻轻按进他的心跳里。 “看来现在的我还搞不清楚此物的用途。” 他对自己说,也像对那块玉说。 第三样,是那卷竹简。 竹青已被海水泡得发软,火漆却完好。 陆仁把它摊在丹炉盖子上,竹肉里立刻浮出潮气,像一条不肯干涸的河。 他慢慢展开,第一行字便带着潮声灌进耳朵:“吾名漱玉子,生于潮,死于潮。若后人读此,勿拜,勿祭,只须记得——海从不亏欠任何一滴血。” 陆仁喉咙发紧,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兽分三等:野兽,荒兽,灵兽。野兽无智,力止于筋骨;荒兽开骨,可吞月吐浪,非混沌境不可御;灵兽……灵兽有魂,魂中藏纹,纹与天道同。然灵兽只存在于‘也许’,如海市,如夜半潮声,闻者众,遇者无。” 陆仁的指尖停在“灵兽”二字上,指背无意识地摩挲那道凹凸的竹纹。 他想起那夜破茧而出的海兽——无目,却“看”得比谁都准;无心,却把心跳挂在外面,像一盏灯。 “它是荒兽,还是……‘也许’之上?” 他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想。 竹简后半卷,密密麻麻记着驯兽之法: 如何以血为引,如何以潮为线,如何把兽骨刻成自己的骨,又如何把兽魂养在气海, “使其同生,亦同死。” 陆仁读到此处,丹田里那粒针尖大的潮汐之力忽然轻轻一跳,像被竹简里的某句话唤醒。 他合拢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若有一天,我能让它再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再逃了?” 丹室静得只剩星芒草“沙沙”的长高声。 陆仁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回鲛皮袋,却换了位置—— 书,贴胸口;玉牌,系在铜环内侧,与血鸦做邻;竹简,压在枕下,与梦同榻。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推开窗。 院外雾气正浓,一缕月光像被海水洗过的刀,劈开雾幕,恰好落在枯梅那粒新芽上。 陆仁伸手,让月光落在自己掌心—— 掌纹里,还留着一个月前的刀口,此刻却只剩一道极细的白线。 他把掌心慢慢合拢,像把刚刚读到的所有字句,一并攥进骨血。 心里,有声音轻轻响起—— “下一粒止水丹,不是用来逃,是用来握刀。” 第三十六章 交易 雾特别大,黑暗依然笼罩大地,青瓦小院门楣上的“鸦”纹突然自己亮了。黑光像被人轻轻吹了口气,在门框上抖得像鱼鳞。 陆仁正靠在窗边试药——指尖捏着第七颗止水丹,药衣薄得能照见月亮的花纹。铜环里的血鸦一下子全睁开眼,三十六只红眼睛排开,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全指着院门。他就知道:来的不是夜风。 “吱呀——”院门自己从里面打开,雾气涌进来,混着咸味和铁锈味。门外站着鸢骨,还是那身素白麻布衣服,衣角绣着碎骨头图案,像披了块旧墓碑。他左手提盏青骨灯,灯焰缩成豆大,颜色深得像把整片海压进一粒痣;右手背在身后,指头间悬着根细银针——不长过一寸,在雾里自己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铃铃”声,像替主人先开了口。 “陆道友,深夜打扰,借一步说话。”鸢骨的声音像海风灌进空骨头里发出的回声,却比平时低半分,怕惊动丹炉里没炼成的月刃似的。 陆仁侧身让路,手指在门楣“鸦”纹上轻轻一抹,黑光收了回去,把雾关在门外。星芒草的光立刻爬上两人衣角,像给他们临时缝了件披风。 丹室没椅子,两人坐在炉子边。青玉小炉早就凉了,炉壁上结着银灰色霜花,像提前下了场小雪。鸢骨把青骨灯放在炉盖上,灯焰映得霜花微微化了,水痕蜿蜒着,像雪地里找路的河。 他没直接说事,先伸手“烤火”——其实没火,就五指在虚空中慢慢收拢,像掐算雾有多厚。 “岛外潮声比昨天急了三拍,”鸢骨抬眼,眼底像两口深井泛起细纹,“说明退潮只剩两天两夜。到时候如果岛内还乱糟糟的,大海就会当碎贝壳舔走。” 说到这儿,他五指突然一紧,虚空里“啵”一声轻响,像真捏碎了枚看不见的贝壳。 陆仁没接话,把止水丹放回青骨小瓶,推到两人中间。瓶口的鸦羽封蜡在灯焰里抖了抖,像替主人点头。鸢骨这才说正事:“我把岛上散修分成四拨,守东南西北四个角落。东极‘朝曦湾’能早起看日出、夜里听雷;西极‘暮盐礁’要耐得住寂寞、分得清盐霜的;南极‘落鸥渡’要能和海鸥搭话的;北极‘寒铁崖’——”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仁腕上铜环,“——要自带刀声,又能让刀声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睡觉的。” 这四句话说得像四块礁石,悄悄把选择圈成个牢,却在牢顶留了道月牙缝。 陆仁手指轻叩瓶身,“笃、笃”两声,像更漏快滴完时的响。 “岛主把棋盘划成四块,先答我两问吧。” “问。” “岛上散修派别多——拾英社、赤霄营、无定馆、漱玉残脉……硬拆成四拨,不怕自己人先打起来?” 鸢骨听了,嘴角浮起点极浅的笑,像井里沉着的星星忽然冒出来:“我就是要让他们刀刃朝外。拾英社会打猎,放东边迎日出、截敌人脑袋;赤霄营懂用火,放南边借潮风烧后路;无定馆耳朵灵,放西边背日落收残兵动静;漱玉残脉剩老弱,放北边靠寒铁守旧火种。四把刀都对外,岛内只剩刀背,碰一下也不见血。” 他说得慢,句句像刻刀,把棋盘刻成鲸骨浮雕。陆仁点头,又问:“可每派刀刃里都藏着别家的大钉子吧?” 鸢骨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拈,竟捏出粒芝麻大的“问剑砂”,砂粒在灯焰里闪了闪,像在冷笑:“顾无咎的砂、焚天宗的灰、无咎剑派的霜……我比谁都清楚。但夷国四周都是虎,能活百年靠的不是拔钉子,是让钉子生锈。锈在肉里,就成了自己的骨头。” 这话像把锈钉子反钉进陆仁胸口,连疼都带着海水的咸。炉霜被灯焰烤化一层,水痕漫过瓶底,像在悄悄流泪。陆仁手指背蘸水,在炉盖上画个倒月,月心点着——正是拾英社的方向。“我去东极。”他说得轻,却像扛起了整片朝阳。 鸢骨终于露出第二道笑纹,又忽然收住,像潮水猛地退回远海。“还有件私事。”他声音更低,灯焰也暗三分,“想借你的《凡火炼丹谱》。”五个字像五根银针落地,丹室里“叮铃”响了一声。 陆仁抬眼,眼底刚平静的湖起了漩涡。他沉默着,指尖在铜环上轻叩三下,血鸦“啾”一声,像在倒数。 鸢骨不催,把背在身后的右手移到灯前——掌心躺着两样东西:一枚寸长银针,针身中空,幽蓝磷火里游着条发丝细的银鱼,鱼鳃一动就有潮汐声,叫“听潮”;一块拳头大的铁,形状像被咬过的月亮,边缘参差,断面却光滑如镜,镜里灯焰冻成冰莲,叫“咬月”。“两件都残,正配残谱。”他说着,把东西推到炉子中间,像推两座小坟。 陆仁先取银针,针尖刚离案,银鱼游到针尾朝他手腕弯弯腰,像拜新主人。再拿铁块,入手比想的轻,像咬了口黑夜,黑夜却在掌心里长出冰莲。他把东西收进袖中,指尖抹过炉盖倒月,水痕干了,像替谁盖棺。 接着从储物袋取出残谱——封面焦黑,还带火灰味。展开第一页,血字写着:“凡火能焚天,也能载舟,看划船人敢不敢把桨插自己胸口。”他慢慢递过去,像递出半条魂。 鸢骨双手接过,指尖在血字上停一瞬,像替谁合眼。“三年后岛还在,我还你完整火与潮谱。”他许诺完不道谢,抬手虚空一挥,青骨灯焰拉成长线,弯成鸦形落在陆仁铜环上,像盖印。 交易成,两人起身。星芒草的光移到门槛,像铺条银河送客。鸢骨走到院门忽回头,声音低得像揉碎夜潮:“东极日出极美,若见半轮红日悬雾里像被咬过,替我多看一眼。”陆仁点头,指尖叩铜环两下,血鸦“啾”一声应了。 门关上,雾浪被挡在外。丹室重归静,只剩炉盖干了的倒月,悄悄映着窗外第一缕鱼肚白——像谁在黑暗里,提前给朝阳凿好了井。 炉盖上的水痕已干,像一条被夜潮悄悄抹去的旧路。 鸢骨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青瓦小院里只剩下星芒草“沙沙”的长高声,仿佛替谁把呼吸调到极轻。 陆仁仍立在丹室中央,袖口垂落,掩住方才那两下轻颤——银针与铁块的寒意正贴着腕骨,一路往心口爬。 他先没动,只抬眼望窗。 窗外雾更浓,月色被海水反复漂洗,只剩一层寡淡的银纱,覆在枯梅新冒的绿芽上,像替它盖一床随时会化掉的被子。 那粒芽尖在风里抖了抖,抖出一声极轻的“嗒”,仿佛提醒他:活物才配谈条件,死物只配被用。 陆仁这才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左手银针,右手铁块,两件残器在灯影里各自安静,却安静得太过用力,像两枚被掐住脖子的兽,随时准备反咬。 他先捏起银针。 针身比头发略粗,中空,幽蓝磷火在腔内缓缓游,像一条被囚的小鱼。 陆仁把它举到骨灯上方,让灯焰从针尾透进去—— 刹那间,银鱼活了,鳃盖急拍,发出极细极细的“嘶嘶”,像把潮汐缩成一线,顺着耳廓直灌脑膜。 他耳鼓一震,竟听见三年前夷都城外山洞里的雨声一样的“嘶嘶”,一样的冷,一样的“活下去”。 指背无意识地摩挲针脊,指腹被锋口轻轻叼了一口,血珠刚冒头,就被磷火“嗤”地舔成一缕红雾。 雾没散,被银鱼张口吞了,鱼尾随即一摆,腔内火色由幽蓝转赤,像替谁把心跳拨快一拍。 陆仁眼底微亮:“原来要以血为饵,它才肯真正睁眼。” 他在心里记下第一笔:听潮之针,饵血一珠,可借潮汐替心脉跳一次——多跳一次,便多一条命。 至于“借潮”之后会不会被潮反噬,他没写,只把针平放在炉盖,像把一条刚剖出的鱼晾在雪上。 再去掂那块铁。 铁块看着钝,边缘却暗含霜口,像被月亮咬过一口后,又偷偷长出新牙。 陆仁用指甲去刮,“叮”一声脆响,指甲没缺,铁面却漾出一圈银白涟漪—— 涟漪所过,灯焰被冻成一朵冰莲,莲心仍燃,却不再跳动,像时间被谁折了一折,折成一声闷哼。 他心头一动,并指如剑,在虚空里写一枚“火”字。 字成,火意尚未来得及成形,铁块已先张口——“咔哒”轻响,冰莲连花带蕊被吞进去,铁面却连温度都没升,只多出一道更亮的银痕,像把别人的术法当成糖霜,慢慢化在自己牙缝。 陆仁眉梢微挑,第二笔在心里落成:咬月之铁,可吞一次术法,咽后不泄,反赠一次回声——回声是敌是友,尚待验证。 他把铁块也放平,与银针并头,两件残器在炉盖排成一条极短的桥,桥下是炉霜,桥上是自己刚写下的两行小字。 桥中央,那粒被银鱼吞过的血雾又重新吐出来,像一枚小红果,滚在霜面,迟迟不化。 陆仁盯着它,忽然笑了——笑意极轻,却带着铁锈味:“鸢骨没骗我,残器配残谱,残命配残火,天公地道。” 笑声未落,他想起黑风岭。 那是更早的旧账:钢鬃兽洞内,他趁夜摸出一个兽皮袋其中有两个小瓶,一直塞在储物袋最深处,连遗府血战都没舍得扔。 瓶身被潮气浸得发乌,瓶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各压一道扭曲的“兽”纹,像谁用指甲绝望地掐过。 陆仁把它们摆到灯下,先拔第一瓶。 瓶塞刚启,“嗤”一声绿雾窜起,在半空扭成一条小指粗的小蛇,蛇鳞由磷光拼成,一呼一吸便放出一股烂甜的气味—— 甜里裹着苦杏仁,像把“必死”两个字做成糖衣。 他立刻塞回瓶塞,指尖仍被雾尾扫了一下,指甲边缘顿时泛出青灰,像被岁月偷偷削去半寸。 第二瓶更毒,拔塞时无声无息,只飘出一粒极小的黑尘,尘在灯焰上方悬停三息,灯焰便由蓝转紫,再由紫转黑,最后“噗”地灭成一缕冷烟。 丹室瞬间暗到只剩星芒草的银光,银光照在那粒黑尘上,尘竟开始自己长,长成一朵极小的黑莲,莲心冒出一滴无色水珠—— 水珠落地,“嗤”地蚀出半指深的孔,青砖被咬出一声极轻的“救命”,却来不及喊完。 陆仁眼底却亮起第三把火。 他先以指尖血珠逼退绿雾,再取银针,针尖探入第一瓶,让那条磷光小蛇在针腔里游一圈—— 幽蓝磷火立刻被蛇鳞染成惨绿,银鱼吓得缩到针尾,却仍在翕合,像被迫学会新方言。 针出瓶时,蛇鳞已附在针脊,排成一条细若发丝的绿线,线头在针尖处吐信,信端一点红,正是陆仁方才那滴血。 血被绿信吻过,立刻由红转墨,像把“必死”与“必活”缝在同一根线。 陆仁举针到眼前,灯焰重燃,映得针尖墨绿欲滴,他却笑了—— 笑意比先前重三分,带着潮声:“听潮,如今你又多一重嗓子——绿鳞一响,先夺魂,再借心脉跳。” 他把针平放,像替一条刚蜕完皮的蛇铺好眠床。 再去淬铁块。 铁块张口仍无声,却主动把第二瓶黑尘整朵吞下—— 黑莲在铁面内旋转,莲心那滴水被冻成一粒极小的冰珠,冰珠表面却爬满墨纹,像把“蚀”与“噬”刻成同一枚印章。 铁块边缘因此多出一圈黑月,月痕所过,炉霜纷纷避让,像被谁拿刀背逼退。 陆仁以指腹轻抚月痕,指腹立刻被咬去一层薄皮,血没来得及渗出,已被黑月冻成一粒小小冰珠,冰珠再被铁块反吐出来,落在炉盖,“嗒”一声,像给谁上锁。 第四笔落成:咬月之铁,如今内藏黑莲蚀珠,可吞术法,亦可反噬——噬敌亦噬主,用前需先问自己的命硬不硬。 两件残器,各自多了一重毒牙,却也因此真正醒来。 第三十七章 拾英社 陆仁把它们并排放在青骨小瓶旁,像给三位新交的朋友互相引荐。 瓶里只剩六粒止水丹,丹衣映着灯焰,月下青瓷般凉。 他拈起一粒,却不入口,只轻轻放在银针与铁块之间—— 丹粒立刻被两股残力夹住,表面浮起细若蛛网的绿纹与黑纹,像把“生”与“死”同时纹在自己胸口。 陆仁盯着那粒丹,忽然想起林珑最后的眼神。 次日,天未放亮,雾先醒了。 陆仁披一件旧青衫,衣角用黑线缝补过,针脚像一道道愈合的疤。他把鲛皮袋系在腰后,袋口用鸦羽封蜡,里头装着昨夜才“认主”的两件残器——银针在左袖,铁块在右袖,隔着布也能感觉到它们一呼一吸的冷。铜环内血鸦三十六羽红眸半阖,像一串将熄未熄的星子,偶尔“啾”一声。 院门外,星芒草的光被夜雨洗得极淡,像撒了一把碎银。陆仁没踩那条光河,反而绕到北墙枯梅下,折一枝未开的绿芽含在齿间——苦味立刻爬上舌根,却能把人催醒。他反手阖门,乌光“咔哒”一声,像把什么关进瓮里,也把“青瓦小院”四字关进记忆。 去东极的路,岛主早已绘成一道“倒月”形暗线:先沿北崖脊背向东,经“弃珠滩”,再贴潮线折入一条被海草淹没的石埂。石埂只比退潮高出三寸,走快了会惊起藏在缝里的“潮蟹”;走慢了,又可能被回浪舔脚。陆仁却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像在心里数拍子——一步一呼,一步一吸,把丹田那口半混沌的漩涡压成最小,小到连脚印都懒得回声。 雾被晨风撕成缕缕纱带,偶尔露出远处礁影,像巨兽的脊骨浮在水面。石埂尽头,一块无字鲸骨斜插在潮里,骨面被浪反复打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陆仁停步,指尖在骨面一拂——倒影里,自己的眉骨比离家时更锋利,眼窝却像两口被夜色淘空的井。他忽然想起林珑最后的眼神:两口井里沉着碎月,月影被血纹割得七零八落。指背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银针在布下轻轻颤了颤,像回应一句无声的“早”。 再往前,石埂断了,换成一条“悬藤桥”——其实是旧渔网缠死的海藻,被海风一刀刀削成粗绳,每隔丈许就打一个鲸骨结,踩上去“咯吱”一声,像老人咳嗽。桥下潮水暗涌,呈墨绿色,偶尔翻起一只白肚的死鲳,又被漩涡卷走。陆仁负手而行,旧青衫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像一面逆风的残旗。血鸦在铜环里悄悄睁眼,红眸映出桥下漩涡,竟显出极淡的银蓝——那是遗府潮汐的余烬,也是它第一次主动睁眼“看海”。 桥尽头,雾忽地拔高,像被谁从天上提了一把,露出一片凹进山腹的浅湾。湾口朝东,无沙,全是黑礁;礁面被初阳镀上一层暗红,像被烧过的铁,又像结痂的伤口。礁上错落插着十余面青竹旗,旗面无纹,只以火烙一道“拾”字,笔划被海风吹得发毛,却倔强地指向日出方向——此处便是东极,也是拾英社暂驻的“朝曦湾”。 陆仁并未径直入湾,而是先绕到最外侧一块龟背礁,蹲身,以指背在潮痕上轻轻一刮。指背沾了一层灰白盐霜,盐粒里混着极细的赤砂——赤霄营“火鸦”爆后的残灰。他抬眼,目光掠过湾内:竹旗之间,早摆开一张“长鲸骨案”,案面用整根鲸脊刨平,骨色新,还渗着淡红,像刚被潮水递过来的请帖。案后或立或坐,十几道身影,皆背对初阳,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边金线,看不清脸,却各自亮着法器—— 一人托琉璃塔,塔内困着一缕“朝曦”,金线被风一吹就乱爬,像刚醒的蚕;一人负乌木剑匣,匣缝用红绳缠死,绳结却故意留出半截,像故意让人猜里头锁了几道剑气;还有双生兄弟,共用一面铜纹盾,盾面凹痕新鲜,却偏把缺口朝外,仿佛在说“再补一刀也无妨”。更有人把丹炉当凳子坐,炉盖掀开一线,里头飘出苦杏仁味,熏得旁边同伴暗暗皱眉,却无人开口让他合上。 陆仁无声地吐出一口潮气,抬步,鞋底在礁面擦出极轻的“沙”声——像把“我来了”三字揉碎,撒进风里。众人循声回头,金线碎开,露出一张张生面孔:或眼角带疤,或唇薄如刃,或瞳色过浅,像被海水漂淡了情绪。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在看清陆仁旧青衫与铜环的瞬间,都下意识把法器往身侧收了半寸——那动作极轻,却像把“陌生人”三字钉进空气。 长鲸骨案尽头,主持今日“排阵”的是位“代副社”——姓辛,名唤辛夷,生得高而瘦,眉骨如刀背,说话时却爱把尾音往下一压,像把刀背转过来,让人看清并未开刃。他先朝陆仁点头,幅度极小,只够让下巴擦过衣领,随即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句句落在骨面上——“东边天缝已红,离战起还有两日。今日只办一桩小事:把‘朝曦湾’的骨头排一排,看哪根该挡刀,哪根该递矛,哪根该在刀矛断后,还能替人收尸。” 话音落,他指尖在鲸骨案上轻轻一划,案面立刻浮起一道淡银纹路,恰是湾口地形:外凸的弧像鲸吻,内凹的窝像鲸腹,腹心一道裂缝,直指日出方向——那便是“天缝”,也是敌人最可能撕开的一道伤口。 “按老规矩,”辛夷继续,嗓音比海风低半度,“先亮器,再量才,后定座。器不亮,才不见;才不见,座不定。诸位——”他抬眼,目光掠过陆仁,却像掠过一块新来的礁石,“自便。” 于是,从左手第一人开始,法器依次登台——琉璃塔的主人姓白,名不详,塔只三寸高,却被他托在掌心,像托一盏易碎的晨星。他开口,声音比塔还脆:“曦光一线,可照三里,三里内,敌影无可藏。”说完,塔内金线猛地一绷,竟跳出塔檐,在空中画一道极细的金弧,弧末“啪”地炸成光屑,像替自己鼓掌。众人面色不动,却都悄悄把脚尖往外挪了半寸——那是“避光”的下意识。 第二人拍剑匣,红绳自断,匣盖“嘡”一声弹开,里头却空无一剑,只飞出一道“剑吟”——吟声如鹤,高而不亮,像把剑气折成笛,吹到最高处忽地咽回。辛夷点头,在银纹图上点下一粒“墨星”,位置恰在鲸吻最前端——意为“首击”。 轮到双生兄弟时,二人仍共持那面铜纹盾,却故意把缺口朝东,对着天缝。哥哥说:“盾厚三寸,可挡火鸦连珠。”弟弟接:“缺口一寸,可漏火鸦入腹。”两人一唱一和,像在拆自己的台,却把“诱敌深入”四字唱成了渔歌。辛夷又点下一星,落在鲸腹——“收尸”之位。 法器一件接一件,或高调或低调,却都留着余地:丹炉只开半盖,留一半苦杏仁味在里头;铜铃只震一声,把第二声存在风里;连一面看似普通的渔网,也故意留一节断绳,像告诉众人“我还能再破一次”。 终于,骨案后只剩陆仁。 十余道目光同时转过来,像十余把未出鞘的剑,剑尖都裹着晨雾,却都在等一个“鞘”——只要陆仁亮器,他们就能顺势把鞘推回去,既显谦逊,又不露怯。 陆仁却不动。 他先抬眼,看向东方的天缝——那里已浮出一抹被咬过的金轮,像半枚带血的铜镜,镜边却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恰如银针的“绿鳞信”。他忽然想起昨夜炉盖上那粒止水丹:丹衣浮起绿纹与黑纹,像把“生”与“死”同时纹在胸口。于是,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指尖在铜环上轻轻一叩—— “啾。” 一声极轻的鸦啼,从袖底升起。 众人只见一缕黑烟自他袖口逸出,烟中裹着半根灰白雾丝,丝头吊着一粒“月下青瓷”——正是那粒被银针与铁块同时夹住的止水丹。黑烟托丹,悬在陆仁掌心寸许高处,既不升,也不坠,像被谁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生死之间。 鸦啼第二声,丹衣忽然自转,绿纹与黑纹同时亮起——绿纹化作一条极细的磷蛇,黑纹凝成一朵冰莲,蛇盘莲心,莲承蛇影,竟在丹表缓缓游动,像一场袖珍的“潮生月蚀”。 鸦啼第三声,陆仁五指一收,黑烟、磷蛇、冰莲同时没入袖中,止水丹却留在指尖,月下青瓷般凉。他把丹轻轻放回青骨小瓶,像把“生”与“死”同时盖好,这才开口,声音比晨风低,却比潮声稳——“我听器,不听人。”六个字,既未报姓名,也未亮法器,却把“位置”二字推回给众人:你们若放心,便让我留在最后;若不甘心,便自己来试。说完,他退半步,旧青衫被初阳一照,竟显出极淡的银蓝,像遗府潮汐尚未褪尽的影子。 辛夷盯着他,眉骨如刀背,却慢慢把刀背转过去——未开刃。他在银纹图上最后一粒墨星,落在鲸尾,与“首击”遥遥相对,像给整场布局钉下一枚“逆鳞”:可守,可退,也可在关键时刻翻面,成为第二枚“首击”。 “既如此,”辛夷收图,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这几日里,诸位就不要回住处了,就在此以帐而眠,抓紧练习彼此之间的战斗配合。东极日出极美,若见半轮红日悬雾里像被咬过——”他忽然停住,目光掠过陆仁袖口,像看见一缕尚未散尽的鸦烟,“——替我多看一眼。” 众人闻言,皆无声地松了半口气,像把剑尖悄悄收回一寸。他们不再推辞,也不再询问,只在转身时,各自把法器收回半寸——那动作极轻,却像把“陌生人”三字重新钉回鞘中,既显谦逊,又不露怯。 陆仁站在鲸尾的位置,背对朝阳,面朝雾海。他抬眼,天缝已完全撕开,金轮升起,缺口处却悬着一滴未落的金色潮珠——像被谁把“生”与“死”同时纹进日出。他忽然想起林珑最后的眼神,又想起炉盖上那粒止水丹,指尖在铜环上轻轻一叩,血鸦“啾”一声,像替谁应下一句无声的“早”。 晨风掠过,旧青衫猎猎作响,像一面逆风的残旗,又像一面尚未染血的新帆。 朝曦湾的礁石像刚被揭开的刀床,闪着冷而钝的光,十几个小帐篷已经扎好,未来几日众人就要亮出法器练习配合。 陆仁站在“鲸尾”的位置,背对众人,面朝海,看似在赏日,实则把呼吸调到极轻——轻到能听见自己血里的铁锈味,也能听见别人血里的算盘珠。 “……若战端真起,第一波必是焚天宗的‘火鸦开道’。” 说话的是托塔的白姓修士,声音压得比海风低,却字字带火星。 “火鸦过处,潮气被蒸,十丈内灵力如煮。我琉璃塔可借曦光折其火羽,但需三息——三息里,谁替我挡鸦嘴?” “我。” 负剑匣的瘦高个接得飞快,指尖在虚空一划,一缕“剑吟”凝成鹤影,鹤喙正对东方天缝,“鹤吃鸦,天经地义。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眼尾扫过双生兄弟,“鹤翅怕钩,若有人漏鸦入腹,别怪我剑气无眼。” 哥哥咧嘴,露出半颗缺门牙:“好说,盾缺口一寸,正为漏鸦。漏一只,我弟用钩背敲下一只,再漏再敲,敲到鸦毛塞住缺口为止。”弟弟补得更快:“敲下的鸦,拔喉结丹,正好炼火精——一颗值五块下品灵石。” 话到此处,众人像被同一根线牵了一下,目光齐刷刷落在丹炉上。 炉盖“哒”一声错开缝,苦杏仁味飘出来,像把刀背转过来给人看——“我炉里还有十九粒‘折骨丹’,专替火鸦接骨。” 坐炉子的修士嗓音沙哑,却带着卖糖人的甜,“一粒折骨,三息内火力翻倍,谁替我挡刀,我替他开炉。” “十九粒”三个字一出,空气里立刻响起极轻的“咔哒”声——像十几颗心同时把算盘珠拨到“贪”位。 陆仁的耳鼓却在这“咔哒”里骤然一紧。 第三十八章 越货 十九粒,比陆仁止水丹的数量整整多出十三粒。 陆仁袖里银针轻轻颤了一下,腔内银鱼翻尾,把“听潮”声压成一线,直送进耳蜗—— 那是提醒:丹药就是命,命不能让别人握在手里。 辛夷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只做不见,继续敲鲸骨案:“第二轮,若无咎剑派走‘潮隙’,以剑砂破阵,谁有‘止水’可稳丹田?” “我有三粒。” “我五粒。” “我七粒,但只换灵石,不借人命。” 喊价声此起彼伏,像一场袖珍的拍卖,拍的是往后谁有资格在尸堆里喘气。 陆仁没喊。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铜环暗扣上轻轻摩挲—— 一圈,两圈,三圈…… 血鸦红眸随之一亮一灭,像在心里替他数: 三圈,是“杀”;四圈,是“夺”;五圈,是“不留痕”。 “……若到第三轮,” 辛夷的声音忽然更低,像把刀尖对准自己掌心,“敌人丹尽,我方丹富,便可反压。届时——” “届时,谁富谁活,谁穷谁死。” 接话的是双生弟弟,他把钩背往肩上一扛,钩尖挑着一缕晨辉,“所以,咱们先互报个数,省得真打起来,有人舍不得吃,有人没得吃。”话虽玩笑,却没人笑。 众人互相看,像在看一只只活动的丹炉。 “我十二。” “我十五。” “我十九——折骨丹。” 轮到陆仁时,他仍没出声,只把右袖微微一抬。 袖摆落下,露出一截青骨小瓶,瓶口鸦羽封蜡在晨光里抖了抖,像替主人叹气。 “六粒。”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湾口瞬间安静。 六粒,比在场任何人都少,却无人敢笑—— 因为鸦烟未散,绿鳞与黑莲的残影还在他指缝间游走,像两枚随时会咬人的牙。 “六粒也敢来东极?” 托塔的白姓修士低笑一声,目光却落在自己塔内——那里头,正缺一粒“止水”做引子。 “六粒,够了。” 陆仁淡淡回,指尖在瓶口轻轻一弹,“丹少,命硬,吃得省,也吃得准。” 话说得轻,却像把“省”与“准”两字磨成刃,刃口对准了谁的喉结。 血鸦在铜环里悄悄睁眼,第三十六羽红眸最深,像一口井沉了星子。 它在心里替他记账:十九粒,离他最近; 十五粒,次之;十二粒,再次…… 而陆仁的视线,已穿过众人,落在炉盖上的那粒“折骨丹”——丹衣赤红,表面浮着细小雷纹,像把一场天劫封进米粒。 他忽然想起赤霄营赵三那袋焦糊的药香,想起林珑胸口被鲸须穿出的暗银血花,想起自己指缝里至今未洗净的铁锈味。 “丹药多的人……” 他在心里低语,像对死去的林珑说,也像对即将死去的人说,“不该活。” 晨风掠过,吹起他旧青衫一角,露出左袖内那枚银针——针腔里,银鱼已翻成赤色,绿鳞信在舌尖吐信,发出极轻的“嘶嘶”。 那是催命声,也是倒计时。 陆仁垂眸,指尖在铜环上叩完最后一圈—— 五圈。 “不留痕。” 他抬眼,望向东方天缝,金轮已完全跃出,缺口处却悬着一滴未落的金色潮珠—— 像一粒被谁遗落的“止水”,也像一颗尚未爆开的“折骨”。 夜色像被海水反复漂洗的墨,浓得发灰,却仍旧透不出半点星子。 拾英社的临时营地就扎在朝曦湾背风处,十几座青皮小帐围成半月,帐顶压着鲸骨条,以防夜潮卷来的湿风把帆布掀走。商谈散后,人声像退潮一样一层层低下去,只剩守夜的那盏青竹风灯还在晃,灯焰被风拉得细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陆仁最后一个离开长鲸骨案。 他先回自己的偏角小帐,把鲛皮袋放在膝上,屈指在铜环轻叩——“啾。” 血鸦第三十六羽睁开一条缝,红眸里映出灯焰,像一粒火星落进井底。 “去吧,别惊帆。” 袖口一抖,一缕黑烟贴着地面滑出去,烟里裹着极细的绿鳞光,像一条夜行的蛇,无声地游向正北那座绣“炉”字纹的小帐——那里头,正睡着拥有十九粒“折骨丹”的炉主。 黑烟在帐脚停了一瞬,旋即化形:鸦羽收拢,瞳仁却亮得发邪。它侧耳,帐内呼噜沉重而匀,像有人在梦里数丹药。血鸦偏头,喙尖朝后,对黑暗里的主人轻轻一点—— “嗒。” 倒数开始。 陆仁没急着动。 他先解开鲛皮袋,取出白天那粒被绿鳞与黑莲同时纹过的“止水丹”,放在舌下含住——苦极,却能压住半混沌漩涡的跳动,让呼吸冷成一条线。随后,他褪下旧青衫,反穿在内,把针囊与铁块分左右袖藏好,衣角用黑线重新束紧——针脚像一道道刚愈合的疤,也像替自己缝死退路。最后,他捧起那枝枯梅芽,在齿间咬碎,苦味顺着舌根爬进脑仁,把最后一丝犹豫也掐死。 帐外,守夜人换岗的足音刚远。 陆仁起身,没掀帘,整个人像一截被夜色削薄的影子,贴着帆布滑出去。脚下是黑礁,礁面被白日晒得微暖,此刻却迅速吸走体温,像一块悄悄进食的兽。他踩得极轻——一步,只压碎一粒盐霜;两步,只惊起一只睡熟的潮蟹;三步,已到了“炉”字帐后。 血鸦正等在那里,红眸在黑暗中烧出两点极细的洞。 陆仁抬手,鸦影重新化烟,钻回袖内。与此同时,他左袖一抖——“听潮”针滑出,腔内银鱼已被绿鳞信喂饱,通体墨绿,在月光下泛不起一点光。针尖中空,藏着第二重毒:黑莲蚀珠——那粒在炉盖冻灭灯焰的“糖霜”,此刻被绿鳞一催,正沿针腔缓缓爬向锋口,像一条苏醒的幼蛟。 帐布用鲛纱织就,薄而韧,却挡不住一根会呼吸的针。 陆仁屈中指,针尾贴住纱面,轻轻一送—— “嗤。” 绿鳞破纱,黑莲随后,声音小到连风都懒得回头。帐内呼噜声骤停,像被人掐断的弦,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闷哼,仿佛梦里有丹炉翻倒,却来不及落地。 陆仁没进帐。 他右手在袖底一翻,铁块“咬月”已贴住帐脚。铁面无声张口,一缕冰莲寒气顺着帐布爬上去,所过之处,鲛纱的纹路被冻成脆霜,像给整座小帐套上一层冰壳。寒气封喉,也封血——三息后,帐内再无声息,只剩丹炉余温被冰壳裹住,发出极轻的“啵”,像心脏最后一声跳。 五息。 陆仁撩起一角帐布,人未进,先伸手。指尖在黑暗里摸到一条尚有余温的颈侧——脉已停,血却未冷。他顺势滑下,勾住储物袋的束绳,轻轻一扯——“沙。” 袋落入手,分量沉得让他指节一紧。随后,他右袖一抖,一小撮灰白粉末撒出:蚀骨粉,无极门里带回来的最后一撮,专吃血肉,连牙缝都不吐。粉末沾皮,发出极轻的“嗤嗤”,像雪落火炭,三两息便把人形啃成一张空壳,再被冰壳一裹,连灰都不剩。 帐布落下,夜色合缝,像从未掀开。 陆仁转身,仍走原路,鞋底却故意在礁面拖出一道极浅的痕——那是指向“海”的假脚印,退潮一冲即无。回到偏角小帐,他未点灯,只把鲛皮袋摊在膝上,借着帐外漏进的月光,一件件数战利品—— 折骨丹十九粒,赤衣雷纹,粒粒饱满,像十九颗小火山;丹炉一只,乌铜胎,炉壁旧伤三道,却正好藏绿鳞信;炼材两格:火鸦喉骨七对,赤霄晶砂半升,焚潮雷纹纸一沓; 下品灵石六十四块,灰扑扑的,却闪着白电,像一群被驯服的幼鲨;法器——无。 那人把全部身家都赌在“火”上,却忘了给自己留一把刀。 陆仁指背在丹衣上轻轻摩挲,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火——“杀人越货,原来比炼丹快得多。” 铜环内,血鸦第三十六羽红眸亮到发邪,像替主人把“瘾”字钉进心骨。 次日清晨,朝曦湾的日出比昨日更红,像被谁提前抹了一层丹衣。 辛夷敲鲸骨案,声音却不再低——因为案前少了一人。 “炉主未至。” 他眉骨如刀背,此刻却泛起刀锋的寒,“谁去催?” 双生弟弟自告奋勇,提着钩往“炉”字帐走,未到十步,已觉不对——帐顶冰壳在初阳下闪出幽蓝,像一座被潮冻住的坟。 他掀帘,帐内空空,只剩丹炉冷在那里,炉盖半开,里头飘出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一点绿腥。 “人……没了。” 弟弟嗓音发干,钩背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盾,“连灰都没。” 辛夷赶至,指尖在帐布上一抹,冰屑落掌,化水,水里有极细的“嘶”声——蚀骨余韵。 他眉骨骤跳,却未声张,只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陆仁旧青衫上停了一瞬,像刀背转过来,让人看清并未开刃。 “再找。” 他只丢下一字,却咬得极重,像把刀钉进木板。 众人四散,像一群被惊散的鸦。 陆仁仍走在最后,鞋底在礁面擦出极轻的“沙”声,像把“我在这儿”三字揉碎,撒进风里。 白日无果。 傍晚,众人再聚,鲸骨案前又少一座—— 那拥有十五粒“止水丹”的瘦高个,也未归。 他的小帐同样空空,帐脚却多出一道极浅的脚印——脚尖朝海,却被回浪舔得模糊,像有人故意把“去路”做成“来路”。 帐内,剑匣仍在,匣盖紧闭,红绳却被人重新系过,绳结打的是“死”字扣,解不开,只能剪。 剪开一看,里头空无一剑,只剩十五只青骨小瓶,瓶口封蜡完好,却个个轻得发邪——丹没了,命也没了,像被同一把刀割走。 辛夷站在两顶空帐之间,指背因过度用力而泛青。 他第一次把声音压得比海风还低,却字字带血——“两日,失两丹富;再失下去,我们不用等敌人来,自己先死光了。” 篝火点燃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火堆用黑礁围成井字形,上头架着半截鲸骨,骨里残存的油被火一烤,“噼啪”作响,像谁在骨缝里点更鼓。火光把众人的影子钉在礁面上,瘦而长,像一群被钉在岸上的溺鬼。没人说话,只剩风把潮声推过来,一层又一层,替他们数心跳。 辛夷坐在火舌最里侧,火光在他眉骨下凿出两道深沟,沟底沉着铁青。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骨腔的回响—— “拾英社立社七年,失踪的事不是没遇过,退潮那年,被暗流卷走两个,遗府一行,也失踪了两个。可像如今这样,一日之内,连失两名丹富,且尸骨无存——” 他停住,目光掠过火圈,像把篝火的舌头一根根拔掉,“是头一遭。” 火堆对面,双生哥哥把钩横放膝上,指尖反复摩挲钩背那道新崩的缺口,声音比钩还钝:“帐外无打斗痕,帐内无血,连守夜都没听见动静。对手像雾,像潮,像——” 他抬眼,目光穿过火焰,落在陆仁肩头,“像我们自己人。”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盐粒落进火,却炸得火舌猛地一抖。 陆仁没接,只把旧青衫往火里倾了半寸,让火苗舔上布角,燎出一股极淡的焦味。焦味飘起,他才开口,声音比焦还轻:“雾能杀人,却带不走丹;潮能卷人,却卷不走炉。丹炉不在,丹却空了——这说明,对方是冲着丹来的。” 话说得淡,却像把“贪”字钉进众人胸口,既指凶手,也指死者。 托塔的白姓修士把琉璃塔抱在怀里,塔内曦光被火一映,竟显出几分病黄。他嗓音发紧:“我帐里还有十一粒‘止水’,若再少一人,我便把丹埋进礁缝,谁也别想拿。” “埋?”负剑匣的瘦高个冷笑,“埋下去,明早连你的帐一起空。” 火圈顿时骚动起来,像被风推散的鸦群,人人下意识把储物袋往怀里再塞一寸,却又塞得心虚——袋与命,不知哪个先漏。 辛夷抬手,五指一压,火舌被无形之力按低,像被刀背拍服的蛇。 “再吵下去,先死的不是丹,是心。” 他起身,火光照出瘦长的影,影尖直戳陆仁脚背,“陆道友,你昨日最后离案,可曾见炉主往哪去?” 问得随意,却像把刀背转过来——让人看清并未开刃,却随时能落。 陆仁抬眼,火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幽蓝,像遗府潮汐未褪的尾痕。 “我见他与丹炉同去,炉在前,人在后,影子被月吃掉,只剩炉香。” 答得含糊,却句句属实——因为月确实吃了影子,蚀骨粉也确实连影子都没吐。 辛夷盯了他一瞬,像想从那片暗潮里捞出点真话,最终只收回目光,对众人道:“即日起,三人一班,轮值轮睡,帐连帐,绳连绳。谁再落单,便自己把丹扔进海,省得别人动手。” 话说得冷,却无人反驳——火光照出一张张被丹药压弯的脸,像被钓钩穿腮的鱼,明知钩在喉,却舍不得吐。 篝火将尽,火舌缩成豆大,颜色深得像把整片海压进一粒痣。 辛夷忽然起身,对火圈外两人偏了偏下巴——“白不详,阿阮,随我来。” 声音低得只比潮声高一线,却无人敢抬头。 三人转入最里侧的小帐,帐布一落,火光被隔在外,像把夜重新关进瓮。 第三十九章 闻险则遁 帐内无灯,只一盏青骨小灯被辛夷托在掌心,灯焰缩成豆大,照出三张被夜色啃噬过的脸—— 辛夷,眉骨如刀背,此刻却泛着铁青; 白不详,托塔人,塔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墓碑; 阿阮,唯一的女子,背一只比人还高的乌木剑匣,绳结勒进肩骨,却一声不吭。 灯焰先开口,声音却从辛夷喉底传出,像被海潮揉过——“两日,两具空帐,丹尽人无。再死一个,东极不攻自破。” 他抬眼,目光在另两张脸上各停一瞬,“我拾英社七年,没出过内鬼。如今鬼来了,却披着人皮。” 白不详把琉璃塔放在灯侧,塔内曦光被骨焰一映,竟显出几分病黄。他指尖在塔檐轻敲,声音比塔还脆:“人皮有两件新缝的针脚——一是陆仁,二是……”他停住,指尖敲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替谁合眼,“昨日最后离案的,也是他。” 阿阮没立刻接话,只把乌木剑匣往身侧一倾,绳结在灯影里勒出暗红,像一截凝血的线。半晌,她开口,声音比绳还冷:“我帐里还有七粒‘止水’,若再少一人,我便把丹扔到湖里,谁也别想拿。”话说得淡,却与火圈外那句遥相呼应,像把“怕”字钉进自己胸口。 辛夷摇头,指背在灯焰上轻轻一掠,火舌被压得更低,像被掐住脖子的蛇:“扔?鬼要的是丹,不是坟。扔了,恐怕也难逃一劫。”他抬眼,目光穿过灯焰,落在帐布上,像透过布看见谁的后颈,“证据,我们没证据;可气味,有。” 白不详指尖一顿,塔内曦光随之骤灭,帐内瞬间黑到只剩灯焰:“什么气味?” “绿腥。”辛夷声音低得几乎贴地,“蚀骨粉的后味,我下午在炉主帐脚闻到一丝,混在冰壳里。那东西,岛上没人用,除了……”他没说完,只把指背在灯盖上轻轻一划,水痕立刻显出一道极细的绿线,像替谁招供。 阿阮偏头,绳结在指骨间无声收紧:“那就让他连气味都留不下。” 辛夷却再次摇头,指背在水痕上一点,绿线随即被火舌舔干:“杀?我们杀不起。他若真折了十九粒加十五粒,便等于替我们省了两条退路。此刻拆穿,只会逼他提前炸炉。” 白不详抬眼,瞳仁在灯焰里缩成两点极细的金针:“不拆穿,就得请他走——体面的走。” “体面?”辛夷低笑一声,笑里带着潮声,“岛主鸢骨最讲究体面。让他来请,比我们赶人合适。” 话音落,他已取出一张寸宽鲛皮,指背在灯焰上一烤,皮面立刻浮出暗银纹路,像一条被缩小的大河。他以指为笔,在皮上写—— “东极两日失二丹富,疑有内鬼,无证据。请岛主借步,将陆仁调离,免自乱。” 字迹极细,却一笔一画都带着潮声,像有人在海底替他复诵。 写罢,他把鲛皮折成燕形,指尖在燕首一弹——“啾。” 一缕黑烟自燕尾升起,烟里裹着极细的绿鳞光,像一条夜行的蛇,无声地游向岛主所在的“鸢骨坪”。 篝火将尽,火舌缩成豆大,颜色深得像把整片海压进一粒痣。 黑礁围成的“井”字缝里,鲸骨油噼啪作响,像谁在骨缝里点更鼓。 陆仁坐在火圈最外侧,旧青衫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左袖内那枚银针——针腔里,银鱼已翻成赤色,绿鳞信在舌尖吐信,发出极轻的“嘶嘶”,像催命,也像倒计时,却被他指尖在铜环上轻轻一叩,压回袖底。 忽有风来,带着极淡的咸味,篝火上方,一缕黑烟自虚空凝形,翅展寸许,尾羽却裹着极细的绿鳞光——正是鸢骨那只“鲛皮燕”。 它盘旋半圈,无声地落在陆仁膝头,翅骨一折,露出内里暗银字迹:“即刻返主峰,毋问因由。——鸢” 字迹极短,却一笔一画都带着潮声,仿佛有人在海底替他复诵。陆仁看完,指背在“毋问”二字上轻轻一擦,墨迹被潮气化开,像替谁擦去血迹。 随后把鲛皮折成更小的一枚“燕骨”,塞进袖里,与银针做邻。 那动作轻得像替自己合上棺盖,却连篝火都没惊动。 他起身,鞋底在礁面擦出极轻的“沙”声,像把“我走了”三字揉碎,撒进风里。 岛上散修无人不知鲛皮燕,那是岛主鸢骨独有传信之物,此信内容看似发给陆仁,却被众人收之眼底,故而陆仁离开没人问询,当然,众人没也回头,只把各自的影子往火里再倾半寸,像把“疑”字烤得更焦。 陆仁还没走出篝火的余光范围,辛夷与阿阮和白不详才走出帐篷。 辛夷先坐在火堆最里头,眉骨像刀背一样挺,这会儿却脸色发青。他眼睛透过火苗盯着刚走出不远的陆仁袖口,像能看穿布料瞧见后面人的脖子,慢悠悠说:“陆道友,夜里路黑,别把自己的影子踩碎了。”这话像把“影子”俩字钉进空气里,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陆仁没回头,只抬手用指背在铜环上轻轻一叩——“啾。”血鸦第三十六只红眼睛亮得有点邪乎,却只叫了声极轻的“早”,像替主人应下那句没说出口的“放心”。篝火在他背后缩成个小黑点,夜色合拢,像刚才根本没亮过。 陆仁刚消失在石埂尽头,辛夷抬手用指背在鲸骨案上轻轻一划——案面立刻浮起淡银色的纹路,正好是湾口的地形:外头凸的弧像鲸鱼嘴,里头凹的窝像肚子,肚子正中有道裂缝指着日出方向,那就是“天缝”,也是大家心里没说出口的疙瘩。 “绿腥还在。”辛夷开口,声音比潮声高不了多少,字字带刺,“蚀骨粉的后味,我下午在炉主帐篷脚闻到一丝,混在冰壳里。那东西岛上没人用,除了……”他停住,目光扫过众人,像刀背转过来让人看清没开刃,“昨晚最后离开案子的人。” 话音刚落,火圈外传来轻轻的“咔哒”声——像十几个人同时在心里拨弄算盘珠子,都拨到了“怀疑”那一格。 白不详把琉璃塔抱在怀里,塔里的光被夜风一吹显得有点发黄。他指尖在塔檐轻敲,声音比塔还脆,“昨天最后离开案子的,就是他。”这话像把“疑”字钉进空气,既指凶手,也指死者。 阿阮没立刻接话,只把乌木剑匣往身侧一斜,灯影里绳结勒出暗红色,像截凝固的血线。 众人互相看着,像在看一个个活动的丹炉,没人反驳——好像“绿腥”俩字已经把大家的喉咙悄悄缝死了。 主峰的夜来得比东极慢,像有人把夜色反复漂洗,浓得发灰,却仍旧透不出半点星子。 陆仁拾阶而上,旧青衫被山风掀起,院中无灯,只一盏青骨小灯被鸢骨托在掌心,灯焰缩成豆大,照出一张被夜色啃噬过的脸:眉骨如刃,却将刃口转向自己;瞳仁深海般的暗蓝,浮着一层将熄未熄的凶光。 他立在枯梅下,像老友沉默的眼,又像判官笔未落的朱砂。 “岛主。”陆仁停步。 鸢骨没回头,只抬手,指背在灯焰上一掠——火舌被压得更低,像被掐住脖子的蛇,却照出两人之间一条极细的潮线:“东极的雾,比昨日急了三拍。” 他开口,声音像海风灌进空骨头里发出的回声,却比平时低半分, 鸢骨说着,指尖在灯焰上方虚划,火舌被看不见的水汽压弯,像被潮力折弯的剑脊。 “我要你去北极——寒铁崖。那里是老弱与火种的位置,也是兽潮最可能突破的背阴面。” 陆仁没立刻应声,鸢骨继续说道:“七年前,我也守过寒铁崖。那时我左腿被海鲛撕去半条肉。” 灯火映着他眉心的旧刀痕,疤痕被照得发亮,像一条不肯愈合的裂缝。 “散修不是宗门,没有师长替我们死。我们得自己替自己死——这就是职责。” 陆仁突然想起遗府白塔顶层那颗被血点亮的天鲸心,想起自己腕上尚未褪尽的银蓝潮纹,舌尖泛起铁锈味。 “若我不去呢?” 话出口,他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铜环被捏得微响,像暗里掰断一根看不见的桨。 鸢骨抬眼,深海般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极薄的笑,笑却带着潮腥——“拒了,可以。明日退潮,你若还能在青瓦小院睡到日出,我便当你已死。” 他说得轻,却像把“死”字钉进木板,“届时兽群登岛,第一个被舔走的,就是不肯睁眼的人。” 夜风忽紧,枯梅枝桠在风里“咔”地轻响,像替谁把骨头再掰断一截。 陆仁沉默数息,终于松开铜环,指背在旧青衫上擦了擦,擦出一道潮痕。 陆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把刀尖抵在潮线上,“退潮到底会发生什么?” 鸢骨听罢,把青骨灯放回炉盖,灯焰被风一吹,拉长成一条幽蓝细线,线头指向北方。 “此岛本名‘兽矶’,千年前只是内湖与海的夹缝,咸淡交混,野兽嗅味而来,海兽逐流而至。它们把岛当成交配的产床,也把彼此当食物。” 他说着,指尖在虚空一点,一缕水汽凝成倒悬的月形,月内浮出无数兽影,影影叠叠,无声撕咬。 “后来散修来了,杀人占岛,在兽骨上搭屋,在兽血里炼丹。野兽记得味道,海兽记得潮汐。每隔几年,大潮退到最低,湖床与海床连成一条干沟,它们便循着旧路回来——” 幽蓝月形忽然碎裂,兽影化作暗红血点,落在炉盖,发出极轻的“嗤”,像雪落火炭。 “回来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讨债。讨千年前被夺走的产床,也讨被喝干血的后代。” 陆仁盯着那几点暗红,喉结微动,想起自己遗府里以血破阵的夜,想起林珑被鲸须穿心的闷响。 “所以每次退潮,散修们都要练习配合——” 鸢骨接话,声音低得像在替他补完,“练如何把后背交给陌生人,如何把喉咙递给自己人,如何在兽群舔走产床之前,先把自己变成更凶的兽。” 他说完,抬手拿出一个哨子,在哨子断口轻轻一弹,哨孔发出极轻的“叮”,像判官笔落纸,勾魂不成,反被魂咬。 “明日寅时半,寒铁崖,若你活过退潮,三年庇护犹在。” 灯焰在此刻忽地一跳,像替谁把最后一口呼吸咽回肚里。 陆仁没再言语,只把旧青衫拢紧,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转身,鞋底在院中石面拖出一道极浅的痕,痕里嵌着星芒草的碎光,像一条刚被潮水冲开的暗线,直指北方。 身后,鸢骨立在枯梅下,指背在哨子断口缓缓摩挲,摩到第三下,灯焰“噗”地熄灭,只剩一缕幽蓝水汽,渗入夜色—— 陆仁此刻心里早已另有打算,暗道:“原来是兽潮来袭,先前故意瞒我,必是怕我逃离,哼……风险极大,也没什么好处,这等事情,我怎会参与。” 夜色像一张被海水反复浸泡的兽皮,沉甸甸地覆在湖面上。 陆仁贴着山脊的阴影走,鞋底每一次落地都先让碎石替他试压,再让草茎替他消音。旧青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时,他顺势把衣角塞进腰带,让布帛不再拍腿——那声音太像心跳,他不敢让人听见。 山脊尽头有一线塌陷的暗沟,沟口生着一丛星芒草,草籽在风里闪着幽蓝,像替谁指一条反向的星路。陆仁蹲下身,指背在草根处轻轻一刮,泥土簌簌松动,露出底下压了月余的独木舟——舟身被松脂反复涂过,黑得连夜色都要退半步;舟底却用白垩画了半环残月,月弧朝内,像一枚被故意掰弯的指甲,只为在离岛那刻把“回头”二字剜掉。 他把舟推下沟坡。松脂与碎石摩擦,发出极轻的“啵”,像谁在水里吐了个泡,随即被湖浪收走。 湖面比夜色更黑,黑得连风都不敢在上面留痕。陆仁先伸手探水——指节一触,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一条无鳞的小鱼钻进袖口,一路咬到心口。他屏住呼吸,把舟翻正,水线刚好没过舟舷半指,再多半分,舟就要发出“喝水”的咕咚声;再少半分,浪一舔就会让舟底敲出空鼓,惊动暗哨。 上舟前,他最后回望一眼。 主峰的灯早已熄了,只剩枯梅枝桠在天幕下叉出几把钝刃,像替谁守着一座空坟。 陆仁收回目光,指尖在铜环上轻轻一叩,血鸦第三十六只红眼睛最后一次亮起,却不再发出声音,像被谁提前掐死了告别。他把铜环翻至内侧,让那点红光贴住腕脉——若有人追来,第一眼会以为他脉息已停。 舟离岸时,他没用桨。 桨太长,出水会带光;桨太硬,碰舷会出声。他改用一截早备好的鲸骨片——骨片边缘被潮水磨得发毛,毛茬蘸水后像一排倒伏的草,拨水只发出“咝咝”的叹息,连湖鲤都懒得睁眼。 三息之后,岸沿的碎石缝已看不见;十息之后,星芒草的幽蓝被夜色收回;三十息后,整座兽矶岛只剩一条比夜更黑的脊背,浮在水天之间,像一头刚被剖了肚的巨鲸,正悄悄把内脏往海里塞。 第四十章 赤阳之下 夜色像被湖水反复漂洗过的旧绸,越漂越薄,却仍旧不透光。 陆仁仰面躺在舟心,让冷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湖面无波,他却觉得自己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一寸寸往外海推。每一次水响,都是那只手在指节上掰下一截骨头,替他数更。 血鸦的红眼早已熄灭,铜环贴在腕脉上,冰得像一枚铁钉,把他最后的“活”钉在皮肤底下。他不敢合眼——怕一合眼,梦里便出现枯梅、青骨灯、绿腥,怕它们合起来把他重新拖回兽矶。 于是睁眼,看天。 天也无星,像有人把整张夜幕翻到了背面,只剩针脚密密的里子,连月影都被缝死。 直到东天泛起第一缕蟹壳青,那青里夹着一丝极细的猩,像谁用指甲在夜布上划开一线,露出里头血色的衬。 陆仁知道,那不是晨曦,是赤阳草在远山顶端提前燃起的火光——它们吸饱昨日烈日,此刻正把储下的赤焰反哺给天空。 他坐起身,用鲸骨片最后拨一下水。舟底传来“沙”的一声轻响,像鱼鳍擦过浅滩——到岸了。 岸不是沙,是页岩。 一片片像被巨斧劈过的石板,刃口朝天,踩上去会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仿佛踩碎谁留下的甲胄。陆仁把独木舟倒扣在一块最斜的岩片上,用松脂抹遍接缝——火石一打,松脂冒出一缕白烟,烟里带着松香与湖腥,随风散。 他赤手折断一截页岩,锋口在掌心一划,血珠滚落,落在岩缝里,立刻被吸干,只留下一圈暗红。 “借个路引。”他低声道,把血岩揣进怀里,像揣一枚私刻的关牒。 日头升得极快,像有人把铜镜从山顶一路滚下来,镜面所照之处,草叶瞬间卷刃,石面泛起刺目的白。 陆仁把旧青衫兜头罩下,布匹早已褪浆,经纬间满是盐霜,却刚好筛掉最毒的那缕光。 他循着山脊走——山脊无树,只有风。 风是干的,带着碎雪与石粉,吹到脸上像钝刀磨骨。每走百步,他便把指节塞进嘴里咬一下,用痛意把睡意咬碎。 午后,雪线忽然断了,眼前出现一条裂谷。 裂谷对面,赤红色的岩壁笔直插天,壁顶却覆着一条极白的雪檐,雪檐之上,再燃一簇簇赤阳草——红得发乌,像一滴滴凝血被谁用指肚抹在天上。 谷间有索桥,桥绳是乌金丝缠牦筋,桥面却铺的是整块红铁杉,木纹里渗出松脂,被日头烤得“滋滋”作响。 陆仁踏上去,桥便往下坠半尺,再弹回,发出“嗡——”的一声长吟,像远山深处有人拨了一下铜钟的边。 他数着心跳过桥:七十三下。 第七十三下落地时,脚底已踩到赤阳峰的地脉——那是一条被雪埋了半截的石板路,石板上凿着煌国云纹,纹里嵌铜,铜已生绿,绿里却闪赤,像旧王朝的血脉在雪下重新发烫。 傍晚,风忽然停了。 雪粉不再飞,而是直直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落葬。远处城郭的轮廓被晚霞镶上一圈火红,红得近乎惨烈,却衬得城内更高处的雪山之巅愈发冷白。 赤阳城没有外郭,只有一道天然冰壁作墙。 冰壁高十丈,壁内却凿出螺旋坡道,人马可盘旋而上。陆仁贴着壁根走,指尖在冰面一划,留下一条极细的水痕,水痕转瞬又冻成丝,像替他在城门口埋下一根看不见的引线。 城门洞开,却无守卫——煌国律法:赤阳境内,凡能独自走到城下者,皆默认有进城的资格。 雪光映着门洞上方三个古篆:赤阳城。笔划深处凝着赤阳草的汁液,千年不褪,远看像三条烧红的铁钎,倒插在冰里。 城内比城外暖。 街道是整块红铁岩削成,岩内嵌了火脉,足底一踏,淡淡热意顺着涌泉穴往上爬,像一条刚醒的赤蛇,沿着小腿盘桓。 街两侧无树,只立一排排铜灯柱,柱顶托着镂空火盆,盆里燃的不是脂,而是晒干揉碎的赤阳草。火光明而不烈,照得人脸呈一种温润的玫色,连雪光都显得柔和。 陆仁在一家客栈前停步。 客栈名“雪拥”,只有两层,楼体用红铁杉垒成,木纹在火光里像一条条流动的血线。门口悬着风灯,灯罩是赤阳草茎编的,透光处呈半透明绛红,灯芯一爆,便溅出一粒极细的红星,像谁在空中掐断了一截炭火。 掌柜是个独眼女人,左眼罩着一片薄铜,铜上錾刻一朵赤阳花。 她抬眼打量陆仁,目光像一把钝锉,在他褴褛的衣角与褪色的铜环上各锉一下,最后落在他掌心的血口。 “住店?” “住。” “几晚?” “先一晚。” 女人推来一块红铁令牌,牌面烙着一朵凸起的赤阳花,花心嵌一粒赤金——那是煌国皇室的微记。 “二楼,左拐第三间。火脉口,夜里若嫌热,自己把窗推开一条缝,让雪进来。” 陆仁接过令牌,指尖在赤金上一擦,金是暖的,像刚离开谁的皮肤。 晚饭是赤阳草炖雪羚尾,汤呈半透明玫红,喝一口,舌尖先辣后麻,再后却泛起甘,像把整条雪线含进嘴里,等它慢慢化成春。 送菜的小二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却带着雪山特有的锋利,一开口,热气在唇边结成碎霜。 “客官外地来的吧?” “嗯。” “能走到赤阳城,脚力不一般。” “雪线难走,却也不难活。” 小二咧嘴笑,霜花被笑震落:“这儿是煌国最南边的界,再往外,就是无人敢提的‘兽矶’——听说最近闹兽潮,岛都沉了半边。” 陆仁拿勺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汤面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像谁在心里拨了一下铜铃。 “赤阳峰为何叫赤阳?”他转开话头。 小二压低声音,像怕惊动头顶的雪神—— “山顶冷得能冻裂铁,可偏偏生满赤阳草。那草白日吸日,夜里放光,远看像整座山在烧,烧给皇室看,烧给宗门看,烧得再高,也化不了雪,就这么一直红着,红了一千年。” “皇室住哪儿?” “雪线之上,再往上三千阶,就是‘天镜台’——台边插满赤阳旗,旗面是火蚕纱,风雪再大也飘不碎。台后便是‘煌极宫’,宫墙用冰里灌铜铸成,白日映雪,夜里映火,远远一望,像天上有人把一座火盆倒扣在山顶。” 小二说完,收了碗,临出门前回头,补一句:“客官夜里若听见铜钟连敲七下,便是宫门开祭,万勿出门——赤阳花开时,整座城都要闭眼。” 夜深,陆仁推开窗。 雪线以上的赤阳草正开到极盛,红光从山顶倾泻,像一条倒悬的熔河,落在城里,却被冰壁折射,碎成千万缕红丝,洒在窗棂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火网。 他把铜环摘下,放在红光里。 环内血鸦的第三十六只眼,在赤阳草的照耀下,竟重新亮起,像一粒被重新点燃的炭星。 陆仁用指尖按住那星,低声道:“兽矶已远,赤阳未近。此间雪大,可埋名,也可埋骨。” 次日寅时七刻,铜钟只敲一下,余音却被雪风削成薄片,贴着城脊一路刮过去,像替谁刮亮第一把刀。 陆仁在钟声里睁眼,窗缝透入的红光已淡,却仍把榻前地面镀上一层冷玫色。铜环静静躺在红光里,血鸦的眼珠熄了,却映出赤阳草纤细的脉络,像一张被火烤焦的蛛网。 他把铜环重新扣回腕上,指背在环缘一刮,铁锈与雪粉簌簌落下,发出极轻的“嚓”,像替自己剥下一层旧皮。 推窗,街面已有人迹。 雪夜里落的那层薄霜,早被火脉烘成半透明的冰壳,壳下红铁岩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管。行人踩上去,冰壳先裂后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仿佛整座城在悄悄换骨。 陆仁拢紧青衫,下摆仍沾着湖腥,却被寒气凝成一圈白霜,行走时霜花碎落,像身后悄悄掉落的鳞。 他先沿主街缓行,目光掠过两侧铺号—— “焚星药坊”“赤阳铸阁”“雪线书楼”……招牌皆用赤阳木,木纹里渗出的松脂被冷火凝成琥珀,阳光下呈暗红,像一块块封了心的血痂。 半混沌修士的聚集地,不会在主街,陆仁只有一念,从半混沌境界进入混沌境界,寻找同类散修以求进阶之法。 陆仁拐进第三条横巷,巷名“灰线”,因终年晒不到赤阳草的光,雪呈暗灰。巷口蹲着一名老妪,面前摆一只铜火钵,钵内燃松球,火舌却呈幽蓝,像被冻住的鬼火。 陆仁蹲身,指尖在火钵上一掠,借一点热意。 “婆婆可知,何处有‘半步台’?” 半步台,是修行人对半混沌修士聚集处的暗称:半步已出尘,半步尚在人。 老妪抬眼,左眼只剩白翳,右眼却亮得像冰尖。 “灰线往里,第三个拱门,门上悬半截断剑,剑柄朝外——名‘折脊’。进去,别抬头。” 拱门比想象窄,仅容一人侧身。 门洞上方那半截断剑,剑柄被风雪磨成乳白,剑脊却残留一道暗红,像曾被血温过。陆仁擦身而过,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血,是铁在极寒里自我腐蚀的冷腥。 门后是一方天井,四面围楼。 楼高仅两层,却往地下再凿两层,形成倒悬的“口”字。每层外廊皆站人,或披雪貂,或赤臂,人人只露一只右手腕——腕上皆箍铜环,环内嵌半枚碎丹,丹呈灰白,像未燃尽的炭。 陆仁甫一踏入,天井底部便升起一圈极细的嗡鸣,像几十根冰丝同时被拨动。 那是“半步台”的探境阵——专嗅半混沌修士丹息。 嗡鸣未止,东北角便有一道声音落下:“新面孔,报阶。” 声音不大,却在四面石壁间来回撞,撞出细碎冰屑。 陆仁抬腕,露出铜环。 环内血鸦的第三十六只眼,在幽暗里闪出一星红。 “半混沌,圆满。” 冰丝声歇,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向下的阶。 阶以黑铁铸,每一级都烙着赤阳花纹,却被踩得发亮,像一条条被反复舔过的刀背。 地下二层,更暗,也更暖—— 暖来自壁内暗埋的火脉,温度刚好把雪线挡在皮肤外,却不足以融化人心。 中央设一只圆桌,桌面整木雕成,木纹呈天然火云形,云心却嵌一块寒铁,冷热交激,铁面凝出一层薄雾,像谁把“混沌”二字写在雾里。 桌边已坐四人,三男一女,皆半混沌圆满,距真正的“混沌境”只差一线,却人人把一线勒成刀口,不敢轻易跨。 陆仁被让到北位。 对面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像雪里揉了一把碎玉:“道友可知焚天宗?” 陆仁摇头。 女子指尖在寒铁上一划,雾气立刻聚成一座小小山门,门楣悬“焚天”二字,字以火蚕纱织就,似在燃烧,却永不被烧尽。 “煌国顶级宗门之一,驻赤阳峰背阳面。三日前放话,招募半混沌修士,不限根脚,只要敢签‘火魇契’。” 她抬眼,瞳仁呈半透明琥珀色,内里有火焰状血丝。 “报酬三样:其一,‘焚天丹’三枚,可扩丹海三成;其二,‘火魃核’一枚,炼化后肉身可短时间抗住混沌雷火;其三——” 她停住,指尖在寒铁上轻轻一弹,雾气化作一只火红小兽,形若幼狮,却无眼,只剩一张嘴。 “其三,‘吞曜兽’幼崽一只,可替修士吞雷劫,生死各半。” 桌边三人目光同时亮起,像寒铁上突然溅出三粒火星。 陆仁指腹在桌面一摩,火云纹凹凸硌手,像无数细小的牙。 “召人作何?” 女子耸肩,火焰血丝在瞳内倏地收拢成针尖。 “焚天宗口风极紧,只透露四字:‘补天缺火’。” 话音未落,圆桌下方已浮起一张赤皮卷。 皮非兽非人,质地像被反复灼烧过的云,触之却冰凉。卷首以火漆封口,漆印是一朵含苞赤阳花,花心却渗出一滴黑,像火芯被墨浇死。 女子抬手,五指在卷面虚按,火漆即刻融化,却无声无息。 “以血书名,便算报名。三日后辰时,焚天宗山门,过时不候。” 她第一个刺破指尖,血珠滚落,却未散开,而是在卷面凝成一枚极小的火纹,像一粒朱砂嵌进黑夜。 其余三人依次按血,火纹接连亮起,赤皮卷边缘随之浮起一圈暗金线,像锁链,把四人的命与宗门悄悄拴死。 陆仁最后一个抬手。 铜环在腕上微微发烫,像血鸦在提醒他:兽矶已远,赤阳未近,若想再逃,便永远只能做半个人。 他刺指,血落。 火纹却未立刻成形,而是先闪出一星绿——那是蚀骨粉残存在血脉里的最后一点“兽矶”味。绿光转瞬被火纹吞没,化作一点乌,再被赤阳花吸收。 女子抬眼看他,第一次露出笑,笑得像冰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陆仁卷起赤皮卷,收入怀。 卷体贴着心口,像一块被火烤过的冰,冷热交替,却刚好压住心跳。 他折返地面,灰线巷口老妪已不见,只剩铜火钵,钵内幽蓝火舌被雪风吹得斜斜,像一条试图爬出钵沿却冻在半空的舌头。 主街尽头,赤阳草火盆正一盏盏熄灭,熄时发出“噗”的轻响,像谁把一粒烧红的石子按进雪里,按灭,却烙下一圈再不会愈合的洞。 陆仁踩着火盆的余烬回客栈。 鞋底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点暗红,像把“焚天”二字提前写进雪里,写进影子里,写进自己尚未被火烤硬的命里。 第四十一章 焚天宗 晨钟未响,陆仁已醒。 窗棂缝里渗进一线赤阳草的红光,像薄刃贴着眼皮刮过。他平躺不动,只把呼吸压到最低,听血鸦在铜环里微微刮擦——第三十六只眼隔着皮肤跳,跳得极轻,却像在给“不甘”俩字数拍子。 “假灵根止于半混沌……”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拆开,再拼成另一句——“若焚天也烧不出真路,我就借火再点一盏自己的灯。” 念头落定,他才起身。 青衫在夜火里已被烘得发脆,一抖就掉盐霜,簌簌落在脚背,像替昨夜那个“陆仁”落一层旧皮。 辰时还差两刻,赤阳峰背阳面。 此处永不见直射日光,雪却更白——白得发蓝,像被月光提前冻死。 焚天宗山门便嵌在冰壁正中,壁高百丈,门高十丈,门体非金非木,而是一整块“火沁玉”雕成,玉内布满天然火纹,远看像万千赤蛇在冰里交尾。 门前已排百人,皆半混沌境,人人敛息,却仍压不住丹海翻涌,热气蒸腾而上,与冰壁相撞,凝成一片低垂的火云,云脚滴红水,落地便“嗤”地钻进雪里,留下焦黑小洞。 陆仁站在队尾。 他未放丹息,只把铜环往袖里再撸一寸,让血鸦的眼贴住脉门——那里跳得极快,却无人能见。 火沁玉门两侧,各悬一只“焚天鉴”。 鉴为铜镜,镜面却燃着白焰,凡有灵根者,镜火皆会变色。 轮到陆仁。 他抬手按镜,镜火先是正常赤红,转瞬却“噗”地跳出一星绿,像蛇信在火里吐毒。 值守弟子目光一凛,指尖已搭上剑柄。 陆仁却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兽矶残毒,未清干净。若宗门有火,正好借焚。” 弟子盯他两息,忽而咧嘴,笑得比冰还薄:“毒火相生,宗门正缺你这味药。” 镜火一卷,绿被吞没,赤焰暴涨三尺,像替宗门提前点炮竹。 一过鉴,便入外廊。 廊为冰洞,洞壁却嵌满火脉石,冷热互噬,凝出一层薄雾,雾呈淡绯,嗅之似铁锈混薄荷,刚好把百余人各自的丹息搅浑,谁也探不清谁的底。 尽头长案后坐一名枯瘦老者,着赤红法袍,袍角却结霜。 他面前摆三只鎏金匣,匣盖开启,热气冲梁——第一枚“焚天丹”赤红如滴血,表面有火纹游走,似活;第二枚“火魃核”仅指节大,通体乌黑,细看却有无数细小裂缝,缝内闪橙红,像被岩浆反复灌满又冷却;第三只吞曜兽幼崽,被囚火纹笼里,仅拳头大,无眼无耳,只一张嘴,嘴缘呈锯齿,开合间发出“嗒嗒”轻响,像在数雷。 老者指尖一弹,一缕火线凭空出现,自百人中穿梭,倏地缠住陆仁腕上铜环。 “假灵根,毒未清,丹海却阔——赐焚天丹两枚,火魃核一枚,吞曜暂寄,活过围捕再领。” 话音落,三物飞起,两丹一核落入陆仁掌心,烫得皮肤“滋”地冒白烟,他却纹丝不动,只把东西揣进怀里,像揣三块刚出炉的炭。 外门弟子引他下山道,道旁冰壁被火脉融出凹槽,槽内嵌赤铁护栏,手一搭,冷热互激,铁栏“嗡”地低鸣,像替谁骨震。 住处名“焚星寮”,一排石洞,洞门以火沁玉为帘,玉薄半寸,透光,人影一晃,火纹便爬上影子,像给影子再套一层烧着的皮。 每洞住二人。 与陆仁同洞的是个疤面散修,名唤“老麂”,半混沌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却在此间滞留十年。 老麂盘坐在石榻,正拿火酒擦臂,臂上伤疤纵横,却呈奇异赤纹,像把火符烙进血肉。 “新来的?劝你夜里莫要深睡——焚天宗的火,连梦都能点着。” 陆仁点头,未多言,只把焚天丹取出,放在掌心端详。 丹似感知火脉,表面火纹猛地一窜,竟顺着指背爬上手腕,在皮下绽开一朵极小的赤阳花,花心却呈暗绿——那是兽矶残毒,被火纹逼到一处,正与花蕊互相噬咬。 老麂眯眼,嗤笑:“毒火拔河,有趣。你若活过围捕,这毒说不定反被炼成火引,助你踹开混沌大门。” 陆仁不语,全当玩笑。 夜,寮外风紧。 石洞之间以火脉相连,外寒内热,人人睡不踏实,便聚在洞尾火井旁低声交谈。 火井深不见底,井壁呈螺旋下延,火脉在石缝里流动,像一条赤红巨蟒,偶尔“噼啪”爆出火浆,溅在井口,凝成黑红小珠,滚得满地。 一名青衫散修掐珠算时辰,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此次招募,非为守山,亦非开荒,只为围捕一头荒兽。” “何兽?” “焚天宗叫它‘缺月魍’,生于雪线以上,吸赤阳草火毒而生,每十年蜕一次皮,皮呈月形,却缺一角,那角正是混沌雷火所化。宗主要拿缺角炼‘焚天缺火’。” “凭我们这些半混沌?” “缺月魍最嗜半混沌丹息——我们丹海未稳,雷火未凝,于它而言,乃最甜血食。宗门要我们作饵,十人一队,诱荒兽入‘焚天锁星阵’,再由长老出手斩角。” 众人一时沉默,只闻火井里赤蟒吐信。 陆仁靠在井沿,指尖在铜环上轻敲,血鸦红眼随火光忽明忽暗。 他心底却盘算得极清—— 饵,九死一生; 但是……这些人既然知道内情?为何还要参与?难不成这些人不怕死?不可能。其中必有内情,或许……与进入混沌境有关,能让半混沌境的散修以命相搏的,恐怕只有进入混沌境之法了。 “混沌境……” 他在心里把这三字再念一遍,像把刀在骨上再磨一遍。 火井突“轰”地一声,赤蟒翻浪,火浆溅得老高,像替谁把决心提前点着。 陆仁抬手,让一点火浆落在掌心,烫出一股白烟,却未甩落—— 烟里,他看见自己丹海深处,那层桎梏正被火与毒同时噬咬,裂开一道比发还细的缝。 次日卯时,焚天钟连敲三下,声浪自雪线滚滚而下,像三柄火锤轮流砸在冰壁上,砸得赤阳草同时一抖,抖落一夜积蓄的红霜。 陆仁睁眼时,血鸦的第三十六只眼正好熄灭,铜环内侧却留一点灼痛——那是昨夜火浆落掌后,偷偷渗进皮的火毒,正在脉管里啃咬兽矶残绿。 他起身,把青衫在火脉石上快速熨过,布匹受热,“滋啦”一声吐出潮气,像把兽矶的湖腥最后蒸掉。 焚天广场位于宗门正阳位,却凿在冰层之下—— 从焚星寮出发,需沿火脉螺旋阶下行百丈,方见天顶冰盖。冰盖被削成穹庐,高三十丈,厚三丈,内嵌万枚赤阳镜,镜面向下,将外界天光反复折射,落在广场,竟呈赤白二色交错,像一把把冰刀与火刀同时悬在头顶。 广场地面整块火沁玉铺成,玉内火纹被寒气压制,凝成黑红漩涡,人行其上,丹息稍动,漩涡便随之旋转,似能把人当场拖进地火。 此刻,广场已聚百二十六名半混沌散修,人人屏息,却仍压不住丹海升腾的热雾,雾气遇冷成雨,雨丝尚未落地,又被赤阳镜烤成红烟,烟在脚踝间来回缠绕,像无数火蛇探路。 陆仁站在左列第七排,脚尖前一条火纹正好裂成缺月形,与即将面对的“缺月魍”无意暗合。他垂目,任那抹黑红在靴底噬咬,却未挪半步。 钟声余烬未散,广场前端火纹忽地左右分开,升起一座火沁玉台。 台上立一人,披赤红衮袍,袍面绣焚天缺火纹,火芯却用冰蚕丝勾勒,红白对撞,像一簇正在结冰的烈焰。 掌门名“焚霄”,容貌却只中年,眉心一道火痕,痕内隐有缺月状黑影,似以自身丹火镇压荒兽残角。 他抬手,指尖未动,广场万枚赤阳镜同时偏转一寸,光线“刷”地集中,落于众人脚边,将每一道影子钉在原地—— “今日召诸位,只为一事:捕缺月魍。” 声音不高,却在冰穹内来回撞七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热,最后一次落地,火沁玉面“嗤”地浮起一层火雾,像地火被言语撬开。 “荒兽栖于雪线之上,赤阳草最密处,四周伴生野兽百余只,分七群,群有兽王。尔等七人一队,只负责清兽群,驱兽入阵,荒兽自会由本座与三位长老亲手镇锁。” “功成之后——” 他掌心一翻,托起一只火笼,笼内三物:焚天丹、火魃核、吞曜幼崽,皆放大数倍,热气冲得笼壁“嗡嗡”作响。 “按杀兽多寡、丹海受损轻重,重排赏赐。愿者留,怯者此刻便可转身,焚天宗绝不强留。” 冰穹之下,百余人同时沉默,只闻火纹旋转的“嘶嘶”声。 无人退。 陆仁眉心一紧,思索起来暗道:“如此说来,与昨日散修们说的以身为饵到不相同,看来散修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但好像也没有进阶真混沌境界的方法,那这群散修聚集以此,可能就只是为了丹药,毕竟半混沌境最重要的就是丹药了,若只是为了丹药,又没什么风险的话,此行……到也可一试。” 焚霄左手负后,右手二指并起,在虚空一划—— 火沁玉面火纹顿时化作千缕火线,游蛇般钻向众人脚踝,缠住,再猛地一扯—— 陆仁只觉一股热流沿脚底直冲丹海,随即整个人被拖向右侧,脚跟在地面划出两道寸深焦痕。 火线同时拉来六人,七人“咚”地撞在一起,肩骨相撞,发出七声闷响,却无人呼痛。 陆仁抬眼—— 正对的那人,正是报名那日寒铁桌后的琥珀瞳女子,此刻离近看,她右眼尾有一粒极小火痕,像被赤阳草籽溅过; 左手侧,则是同洞住宿的疤面老麂,老麂冲他咧嘴,伤疤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其余四人:一对孪生兄弟,着雪线猎户装,背后各挂骨笛;一名青衫书生,袖口绣火纹,却拿折扇;一名哑女,背六尺铁匣,匣缝不断溢出火硝味。 火线在七人脚腕缠成同一火纹:缺月形,首尾相咬,像给每人都套一只赤红镣铐。 焚霄声音再起:“自此尔等便是‘第七缺月队’,一月内同吃同住同修,互背生死契。一月后,雪线集合,缺一环,全队以宗法论处。”剩余的众人均被七人一组随机分好,正是在为战前准备。 广场后端,冰壁再裂,露出七条火脉滑道,形似冰滑梯,却向上斜升,直通山腹。 每队一条,滑道尽头,便是各自“缺月庐”。 第七队依次踏上滑道,火线未解,七人被迫连成一串。 陆仁倒数第二,脚跟一踏滑道,火脉便托着众人“嗖”地上升,冰壁在两侧急速后退,火纹映于冰面,像一条被拉长的赤红闪电。 缺月庐位于雪线下一百丈,凿山为室,外覆冰壳,内嵌火脉,冷热互噬,凝出恒定温雾。 七间静室,呈缺月弧形围成,弧心是一方火井,井口悬赤铁链,链上吊一只火笼,笼内空无一物,却“噼啪”作响——那是火脉在自行凝雷,为一个月后雷火淬阵做预演。 众人甫立定,冰顶便降下一只火漆铜筒。 琥珀瞳女子抬手接过,指尖一捻,火漆化作红蝶四散,露出内物:一卷赤阳树皮,厚如指甲,韧如牛皮,展开长六尺,宽三尺,上绘雪线以上地形——赤阳草最密处名“缺月谷”,谷呈弯月,月缺处便是荒兽巢穴; 七条兽群迁徙路线,以不同颜色标出,第七队负责最外侧“灰线”,路线最长,野兽最多,却离荒兽本体最远,相对安全,却也最耗体力。 树皮背面,以火蚕纱烙一行小字: “灰线兽王,名‘裂霜狡’,速如风,齿含霜毒,需七人同击,一击必杀,否则狡吼引群兽回扑,全队陪葬。” 字迹下方,附一张更小的图: 七人站位,呈缺月阵,月尖为“诱位”,月弧为“围杀位”,诱位需一人,围杀位需六人,诱位最险,却也最接近丹火突破之机。 七人目光同时落在图上,又同时抬头互望。 火井里,火脉恰在此刻“轰”地翻涌,赤铁链被震得哗啦作响,像替谁把“谁去诱”三个字先问出来。 陆仁指腹在铜环上轻轻一刮,血鸦第三十六只眼无声亮起,像一粒火星弹进众人眼里。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火井雷鸣—— “诱位,我来。” 第四十二章 灵枢功法 火井“轰”地一声闷响,赤铁链被震得笔直,像一条被雷火惊醒的赤龙。 陆仁那句“诱位,我来”还回荡在缺月庐的穹顶之下,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火星落进油锅,炸得其余六人耳膜生疼。 最先开口的是疤面老麂。 他咧开嘴,伤疤被火笼映得通红,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在面颊上扭动,“嘿”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火硝滚过铜镜:“老子活了六十七载,见过抢着分丹的,见过抢着逃命的,就是没见过抢着去送死的。” 琥珀瞳女子没说话,只把眼皮轻轻一抬。 那一粒赤阳草籽溅出的小小火痕,在她右眼尾跳了一下,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星。她盯着陆仁,瞳孔里倒映出血鸦第三十六只眼那一点幽红,半晌才低声道:“诱位……九死一生。你可知‘裂霜狡’吼声一出,三十丈内霜毒凝冰,连丹火都能冻住?” 孪生兄弟里的哥哥把骨笛从背后摘下,指尖在笛孔上摩挲,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歪头打量陆仁,像打量一头自己撞进陷阱的鹿:“传闻半混沌境在绝险处,可借荒兽煞气冲开假灵根锁。可传闻只是传闻,百年里没谁真活着回来作证。” 弟弟接得更快,声音却更低,像怕惊动火井里的雷火:“就算是真的,也得有命拿。丹火一灭,灵枢崩散,到时候连轮回都进不去。”青衫书生“啪”地展开折扇,扇面火纹被温雾一蒸,竟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他笑得温文尔雅,眼底却藏着一丝灼烫:“陆兄若真有把握,在下倒愿锦上添花。我这里有‘镇魂符’三枚,可稳灵台三息。三息虽短,也够你把丹火再点一次。” 哑女始终没出声。 她只把背后六尺铁匣轻轻搁在地上,匣缝“嗤”地喷出一缕火硝味,像回应众人的惊疑。然后,她抬起手,对着陆仁比了个手势—— 右手食指与拇指圈成月缺,其余三指伸直,像一柄弯刀。 那是猎户间通用的暗号:“诱位,可;但若你死,我替你收尸。” 火笼“噼啪”一声炸出细小火星,映得七人影子在冰壁上狂舞,像一群提前燃烧的纸人。 陆仁没再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用指腹在铜环上轻轻一刮——“叮!” 血鸦第三十六只眼彻底熄灭,铜环内侧却留下一粒更刺目的红点,像一枚凝成实质的火毒,嵌进血肉。 他垂眸,声音低而稳:“我欠自己一条命,总得先拿野兽试试利息。” 缺月庐七间静室,呈缺月弧形排布,室与室之间只隔一层尺许厚的冰壁,壁内嵌火脉,冷热互噬,凝出恒定温雾。 陆仁推开自己那间——室仅丈许方圆,四壁裸出玄色火沁玉,玉内火纹被寒气压制,凝成黑红漩涡,像无数缩小的焚天广场。 地面正中,凿一方三寸深的火眼,眼内嵌铜篦,可搁丹炉;顶壁悬一条赤铁链,链尾挂拳头大的火晶,晶内雷火游走,照得满室忽明忽暗。 石床由整块“寒髓玉”削成,玉表凝一层薄霜,人未靠近,已觉丹火被轻轻压住——正是半混沌境最需要的“压火”之效。 陆仁掩上门,盘膝坐在石床中央。 他先取出一只寸许高的“火漆葫芦”,拔塞,倒出一粒“焚天丹”。丹丸赤红,表面有九道白金纹,像九条缩小的火脉。 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灵液,沿喉直下,在胸口“轰”地炸成火云,护住心脉。 丹海顿时像被七条火蛟同时搅动,灵枢法力暴涨,却被寒髓玉床死死压住,不得外泄,只能在体内越积越厚,像一座被冰壳封住的火山。 这种感受让陆仁欣喜,暗道:“不愧是大宗门的丹药,所提供的法力着实非同一般,而且这寒髓玉床也是恰到好处,能够锁住体内灵枢法力,这可真是如我所愿,有了这寒髓玉床锁住灵枢法力,倒是可以节省不少丹药啊。” “既然能锁住的话……” 紧接着,陆仁又倒出第二粒,一连两粒,全数吞下。 直到此刻,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本玉白封皮册子。 册子仅半掌厚,封皮却由“潮生玉”制成,触手冰凉,像捞出一轮被海水磨圆的月。 玉面隐有波浪暗纹,随呼吸起伏,仿佛册子本身在呼吸。 右下角,以古篆烙四字:《潮生篇·卷一》 旁边更小的一行:“驭灵为刃,借浪为鞘——非混沌境灵枢稳固者,慎之。” 陆仁用指腹摩挲那行警告,指腹立刻被玉面反噬出一层细霜,霜里又渗出血丝,像冰面裂开的红纹。 他却笑了。 “灵枢不稳,那便以丹药为链,把自己拴在悬崖边。” 他深吸一口气,将册子置于火晶之下。 雷火一照,玉白封皮竟变得半透明,内页自行翻动,发出“哗啦”一声——像海浪拍岸。 第一页,只画一幅图: 一片墨黑海面,月上中天,月影被浪碎成万片银鳞。鳞上立一虚影,人身鱼尾,手持一柄由月光凝成的长刃。刃尖指处,浪头高高扬起,像一匹被勒紧缰绳的银马。 图旁,以火蚕纱烙字:“潮生之刃,非金非玉,乃以自身灵枢为炉,借月魄、海魄、兽魄,三魄合一,凝为‘潮刃’。 潮刃一成,斩的不是血肉,是敌之‘灵枢轮廓’。灵枢一碎,丹火自灭。” 再翻一页,是行功路线图。 路线却与寻常经脉截然不同——自丹田起,不循十二正经,反走“玄阙”、“幽潮”、“灵鲸”等二十七条奇脉。 每一奇脉旁,都注有小字:“需以潮生法力冲脉,潮生法力者,月满则盈,月缺则竭。 若法力断竭一刻,奇脉反噬,自身灵枢亦被斩去一角。” 陆仁盯着那条“灵鲸脉”,瞳孔微缩。此脉自丹田斜穿左肋,终点在“心尖”——正是火毒啃咬“兽矶残绿”之处。 若借潮生法力冲脉,火毒或被海水一举卷走;但若失败,火毒借潮力反扑,心脉立断。 “原来如此……” 他低语,声音像冰面擦过刀背。 “潮生篇,本就是以命为刃的刀法。” 他合上册子,再取从落鸢岛拾英社杀人越货得到的那十五颗折骨丹,取第一粒含于舌下,并不吞下。 随后双手结“潮生印”——拇指相抵,余指交叉,像两股海浪对撞。 印一成,火晶雷火突然一暗,室内温度骤降。寒髓玉床趁势吐出一层白霜,顺着他脚踝爬升,顷刻覆满全身。 霜下,皮肤却透出赤红,像冰壳里封住的一簇火。 陆仁闭眼,心神沉入丹田。 丹海之上,七条火蛟正翻腾咆哮,却被他以意念强行拧成一股,化作一条“火蛟索”。 火蛟索一头扎进气旋深处,一头探向册子。册子玉白封皮顿时亮起幽蓝微光,像海面升起的月。月影投在丹海,立起一道虚门—— 门后,是漆黑海沟,沟底有银鳞闪动,像无数月光凝成的刀刃。 陆仁深吸一口气,火蛟索猛地一甩,带着他整副心神,冲入虚门。 “轰——” 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像巨浪拍碎堤岸。 二十七条奇脉同时亮起幽蓝纹路,纹路所过之处,火毒被强行剥离,像黑红蜈蚣被海水卷走,发出“嗤嗤”惨叫。 舌下那粒“折骨丹”趁机化开,化作一道赤火长堤,堵住心脉缺口。 一息、两息、三息…… 奇脉蓝光渐盛,火毒渐弱。就在第四息,月影忽暗——法力将竭! 陆仁猛地睁眼,左手一拍石床,整只葫芦震起,倒出一把丹药,少说也有十来粒。 他张口,全数吞入。 丹海火蛟得此大补,立刻昂首怒啸,化作第二条、第三条……直至第七条火蛟同时钻入虚门,月影重凝,且比先前更亮。 “潮生·卷一,第一转,月魄入脉——” 他低喝,声音嘶哑,却带着笑。 幽蓝纹路终于走完最后一寸,在左肋“灵鲸脉”终点汇成一弯银月牙。 月牙一成,火毒彻底被海水卷走,化作一缕黑烟,从毛孔渗出,被寒髓玉床瞬间冻成黑晶,叮叮当当落满一地。 陆仁缓缓收印。 雷火重亮,照出他满身霜衣,霜衣下,皮肤透出温润玉光,像被月光重新打磨。 胸口那枚铜环,内侧灼痛尽消,只剩一点幽蓝潮纹,像海水把火毒原来位置,悄悄填成一枚月牙。 他抬手,指尖虚握—— 一缕幽蓝法力在指缝间流转,像月光凝成的丝线,轻若烟,锐若刃。丝线所过之处,火晶雷火被一切为二,断口平滑,久久不聚。 “潮刃初成。”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海潮回涌的疲惫,也带着刀锋新开的喜悦。 窗外,缺月庐穹顶之上,冰壳外,正是雪线。雪线之上,赤阳草正悄悄抖落一夜红霜,像提前为一个月后那场猎杀,洒下第一捧血。 赤阳峰,焚天宗·宗门正堂 正堂凿在子峰焚天峰腹心,外覆千年玄冰,内嵌万年火髓,冰火互噬,竟在穹顶凝出一层恒定雾幕——雾色半红半白,像一柄被霜雪封住的烈焰,悬在众人头顶。 地面整块赤阳墨玉铺就,玉内火纹天然结成焚天缺火大阵,阵纹随呼吸明灭,踩上去,仿佛踏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背脊。 四角立四根镇龙柱,柱身缠赤金链,链上挂拳头大的锁火铃,无风自震,发出低沉“咚——咚——”声,似替人心脏代搏。 此刻,柱前主位摆着一张缺月案,案长三丈,宽七尺,通体由缺月木雕成——木色苍白,却自带一缕幽红月影,随光线游移,像一弯永远填不满的血月。 案后,焚霄端坐,仍披那袭赤红衮袍,袍面焚天缺火纹却收了焰芒,只余冰蚕丝勾出的冷白火芯,像一簇被寒霜压服的烈焰。 他眉心火痕内,那道缺月状黑影比三日前更深,仿佛荒兽残角已在他骨缝里又扎进了半寸。 左右分列三位长老—— 大长老“焚渊”,白发如雪,却生一双赤红重瞳,瞳内各悬一簇小火苗,永不熄灭; 二长老“焚阙”,身形枯瘦,背微驼,手里却托一座半尺高的“火髓山”微雕,雕内岩浆翻涌,映得他半边脸枯槁、半边脸狰狞; 三长老“焚璃”,唯一女修,容貌只二十许,腰间悬一串“火铃”,铃身刻细小婴纹,铃响如婴啼,能乱人心魄。 堂下,三张客椅摆成“品”字,椅由玄冰髓雕成,白雾缭绕,与主位墨玉恰好冰火对峙。 椅上三人,正是夷国无极门掌门——玄尘子,及其两大弟子。 玄尘子着一袭无尘道袍,袍色介于青与灰之间,像雨洗过的旧瓦,看似黯淡,却在火髓映照下泛出极浅的月华; 他面容清癯,眉长及鬓,鬓角却各有一缕银丝,垂至锁骨,像两道被岁月磨钝的剑锋; 膝上横一柄无极拂,柄由断云木削成,丝乃天蚕冰纱,拂尾垂落,竟在地面结出一层薄薄霜花,与赤阳墨玉相触,“嗤嗤”作响,升起的白雾在他脚边凝成一朵朵小小莲花,转瞬即逝。 大弟子顾无咎,坐于玄尘子右下首。 他穿玄衣,衣摆却以银线暗绣“回风溯雪”纹,行动间,像夜雪逆卷;腰悬“无咎剑”,剑鞘无花纹,只一道裂痕,裂痕内却嵌“镇星石”碎屑,星光随火髓明暗,像一条会呼吸的银缝;他面容极冷,唇薄如刃,自入座后,目光未错半分,只定在焚霄眉心那道缺月黑影上,仿佛在看一柄已出鞘却未饮血的剑。 二弟子谢蕴,坐于左下首,比顾无咎矮半肩,却更秀雅,着素青直裾,袖口以“雨丝银”绣云纹,云纹随火铃震荡,像随时会化作一场小雨;他膝上横一张“无弦琴”,琴身乃“空桑木”,无弦,却自鸣——每当锁火铃“咚”一声,琴腹便回一道极轻“嗡”,像远山答谷;他眉眼温顺,只在偶尔低眸时,瞳底掠过一缕青影,像雨云里藏的一截闪电。 焚霄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冰火穹顶间来回撞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热,最后一次落地,赤阳墨玉面“嗤”地浮起一层火雾,像地火被言语撬开:“玄尘师兄,十余年未见,你鬓角月华更胜往昔。” 他称“师兄”,而非“道友”,无形先抬半辈,却又不至谦卑,像把一柄温酒递到对方唇边,等其自饮。 玄尘子微微一笑,拂尘轻摆,霜莲再生,声音清越,却带着雨瓦般的旧意:“焚霄师弟眉心缺月,也比当年更深三分。看来那畜生,又长了角。” 一句“畜生”,把荒兽缺月魍的凶戾,轻描淡写化作老友鬓边白发,堂中冰火雾幕随之一顿,竟似被两人语锋削薄三分。 焚霄不再寒暄,左手负后,右手一翻,掌心已托一物——那是一只“火沁笼”,笼由火沁玉雕成,寸许高,通体赤黑,笼内却悬三团虚影:其一,焚天丹,赤红如朝阳,丹表火纹却凝成一只小小缺月;其二,火魃核,仅拇指大,内核却像藏一座燃烧城池,隐闻万鬼哭嚎;其三,吞曜幼崽,蜷成银黑光球,球面星辰生灭,像把夜空折叠成胚胎。 三物被火髓一照,虚影瞬化丈许,热气冲得锁火铃“哗啦”齐响,似万婴同啼。 第四十三章 潮刃大成 “一月后,缺月魍最虚,角脱半寸,丹火逆鳞皆露。” 焚霄声音沉下来,像火髓里浮出一柄冷刀。 “我焚天宗自可镇之,但需有一支‘无尘’之力,替我封住畜生‘逆鳞月阙’三息。三息内,我得将其角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抬眼,重瞳火渊与玄尘子对视,火与月,一瞬交击,竟在两人之间凝出一道半红半白的细小闪电,闪电落处,赤阳墨玉无声裂开一道发丝细缝。 “我要借的,是无极门‘无尘界’——以无尘拂为幕,无咎剑为钉,谢蕴琴音为锁,三息之内,让缺月魍陷入‘无尘无月’之境。” “事成之后——”焚霄掌心再翻,火沁笼旁又多一物:那是一截“冰髓星铁”,长仅半尺,却通体星辉,像把银河冻成铁条;“星铁十斤,焚天丹三枚,火魃核一枚,再附赠——” 他声音微顿,火痕一挑,像刀尖点唇,“缺月魍逆鳞下,那滴‘月华魍髓’,归无极门。” 话音落,堂中一瞬死寂。 锁火铃不再响,火髓山不再涌,连冰雾都悬停半空,像被“月华魍髓”四字吓住。 那滴髓,传说可让修士丹海化“月阙”,一夜直入混沌中期,且永无逆火之虞。 玄尘子垂眸,拂尘丝尖在地面画出一朵霜莲,莲生七瓣,瓣瓣皆无根。 第七瓣成形时,他才开口,声音像雨丝落在旧瓦,轻,却渗进每一道裂缝:“师弟所求,不过三息。三息,却要我师徒三人,把命放在畜生齿边。” “可——” 他抬眼,眸色澄澈如初冬雨湖,湖底却掠过一缕青电,“毕竟,我无极门,欠焚天宗一条命。” “十余年前,断魂谷封印崩塌,若非法阵缺口被你焚渊长老以肉身堵住,我夷国已亡。” “这条命,今日还你。” 焚霄闻言,眉心缺月黑影竟似轻了一分,火雾重新流动,像刀归鞘。他不再道谢,只抬手,对着三位长老方向,轻轻一引——“那便请玄尘师兄,与我一并观图。” 缺月案后,赤阳墨玉无声下沉,升起一幅“缺月谷”全景沙盘——雪线以上,赤阳草如血海,弯月形谷地缺口处,一具荒兽虚影正伏卧,角未全生,却已有黑红月华凝成实质,像一柄倒悬的弯刀;谷外,七条兽群迁徙路线,以七色火线标出,最外侧“灰线”上,一百二十八只野兽缩影,正沿路线缓缓推进;沙盘顶端,更悬一轮“月相仪”,仪上缺月逐日减损,直至一月后,成一条细若发丝的银线——那便是缺月魍最虚之刻。 玄尘子拂尘轻点,霜莲飘落沙盘,莲心正对荒兽逆鳞,“三息,我需立于月缺正北三十丈,以无尘拂开界;无咎居东,以剑钉其左目;谢蕴居西,以琴锁其右魄;三息内,畜生眼前无尘、无月、无影,只剩师弟你一人。” 顾无咎第一次开口,声音比冰更冷,却比剑更直:“我只问一句——三息后,若你未能拔角,畜生先醒,如何?” 焚霄大笑,火痕一挑,像烈焰撕破霜布:“那便是我焚天宗气数尽,与你无极门无关。三息之后,生死自负。” 顾无咎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指尖在剑鞘裂痕上轻轻一弹——“叮!” 镇星石碎屑飞起一粒,落入沙盘,恰好嵌在荒兽逆鳞处,像提前钉下的墓碑。 谢蕴抚琴,无弦却起音,音如夜雨,细而绵长,在堂内绕梁三匝,化作一句:“一月时间,足够我与师兄练‘回风溯雪’与‘无尘界’合击十三次。” “第十三次,若雪线无风,月无缺,琴音便为信号——那时,请焚霄掌门,拔角。” 焚霄举杯,案上已不知何时摆好七只“火髓盏”,盏内酒色半红半白,像冰与火被强行揉在一起;他先敬玄尘子,再敬其徒,最后敬自己三位长老——“那便一月后,雪线之上,赤阳草最密处。” “我焚天宗,与无极门——” “共斩缺月!” 七盏相碰,声音清脆,像一弯新月,被七柄剑同时击碎。 火髓酒入喉,冰火同爆,却在众人胸腔里,凝成同一句话——三息,要么斩月,要么葬月。 一月闭关,缺月庐内无日无夜。 火晶雷火被陆仁以潮刃削得只剩豆大,悬在顶壁,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晨星。寒髓玉床上的霜衣厚了三寸,又被他体温反复融化、冻结,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冰甲,甲内幽蓝纹路游走,仿佛月影在冰下呼吸。 丹药消耗如流水:焚天丹三粒,折骨丹二十五粒,外加杀人越货得来的“血蛟丹”七粒,全数倒进火漆葫芦,再倒进丹田。丹海之上,七条火蛟早已合并成一条“火鲸”,鲸尾一摆,便掀起幽蓝潮汐,潮汐里又有银鳞闪动——那是潮刃的第二重意:月魄化刃,刃可碎星。 每至冲脉关键,陆仁便以指尖划开左肋,逼出一缕心头血,血珠落在《潮生篇·卷一》的玉面上,立刻5被吸进波浪暗纹,像海水吞下一枚朱砂。册子因此翻得更快,哗啦哗啦,仿佛急潮拍岸。 第三十日子时,火晶雷火“噗”地熄灭,室内陷入绝对黑暗。 黑暗中,却有一线月光自陆仁胸口升起——那枚铜环内侧,幽蓝潮纹终于圆满,化作一轮指甲盖大小的月轮。月轮边缘,锋利得看不见,却能听见:它轻轻转动,空气便被切出一声极细的“嗤”,像雪线之上冰刃割断风。 陆仁睁眼,瞳孔里各悬一月,月影深处,有鲸歌低回。 他抬手,指尖虚捏,一缕三尺长的潮刃凝成实体——非金非玉,只是一道被月光冻住的浪。刃尖轻点地面,寒髓玉床无声而裂,裂缝笔直如尺,直至石室尽头。 “潮刃·大成。”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海潮退尽后的空旷,也带着刀锋饮血前的静默。 随后,他收刃、敛息,将满室冰甲震成齑粉,粉末落地,竟发出细雨敲窗的沙沙声。 次日,晨。 缺月庐穹顶之上的冰壳被朝阳照得通红,像一柄倒扣的火镜。七道身影从冰镜下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披着“赤阳草”编成的霜披,草叶边缘结满红霜,行走间簌簌掉落,像一路撒血。 陆仁走在最前,背后六尺铁匣被哑女无声递回。他未回头,只以右手食、中二指轻叩匣盖,哑女便微微颔首——那是猎户间新定的暗号:饵已就位,可斩霜。 路线图是青衫书生以血墨画在扇面:自缺月庐出发,向西北三十里,过“无回沟”,再入“裂霜谷”。沟谷之间,雪线之上,赤阳草由疏到密,草叶颜色也由暗红转炽白——那是裂霜狡的猎场,亦是它的囚笼。 一路上,风像被冰磨过的刀,割得霜披猎猎作响。孪生兄弟的骨笛被哥哥含在齿间,以体温化去霜花;弟弟则把耳贴地,每隔十息便听一次,怕雪下有冰罅暗裂。 疤面老麂走在最后,铜镜般的伤疤被寒光映得惨白,他却咧嘴无声而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牙是三十年前被“裂霜狡”吼声震断,今日正好讨回利息。 直至日中,七人抵达裂霜谷口。 谷口像被巨斧劈开的冰镜,两侧冰壁垂直百丈,壁内嵌满古兽遗骨,骨缝渗蓝霜,远看像无数冷火在壁中燃烧。谷内却空无一物,只有风卷赤阳草的红霜,在冰壁上撞出细碎的猩红。 “没呼吸。”弟弟把耳从冰面抬起,声音压得比霜还低,“连虫豸都冻死了。” 琥珀瞳女子右眼尾的赤阳草籽火痕,此刻只剩一点暗红,像将熄的炭。她蹲身,以指尖捻起一缕霜粉,在鼻前一抹,瞳孔顿缩:“霜毒在退——裂霜狡不在这里,它去了更冷的地方。” “更冷的地方,只能是‘归渊’。”青衫书生收拢折扇,扇面火纹被霜气压得只剩一条细线,“但归渊在谷底三百丈下,我们若下去,退路就被冰瀑封死。” 疤面老麂用指甲刮了刮冰壁,刮下一层蓝霜,在舌尖一舔,喉咙里顿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咯吱声:“霜味发苦,那畜生昨日还在此地,今日却弃巢——要么进阶,要么负伤。” 孪生哥哥把骨笛横在唇边,吹出一声极轻的“呜”,笛声像冰下暗流,顺着谷壁滑下去,片刻后,回声空空,无兽回应。 哑女把六尺铁匣竖插入冰面,匣盖“嗤”地弹开一线,露出内里一排乌金钉;她以右手作刀,在左颈轻轻一划,血珠滚落,被乌金钉瞬间吸走,钉尖随之泛起幽蓝——那是“血引”,若裂霜狡在三百丈内,必被血味勾来。 一息、两息、三息…… 风停了,赤阳草叶静止,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颈。 “不在。”哑女打出手势:右手食指与拇指圈成月缺,其余三指伸直,随后月缺缓缓闭合——“诱位,可;但猎物已远,需饵深入。”六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仁身上。 陆仁未语,只抬手,以指腹在铜环内侧那轮月轮上轻轻一刮——“叮!” 月轮微震,发出一声极轻的潮吟,像远海在耳膜深处涨潮。 “我去。”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潮刃斩冰的脆亮,暗道:“若它进阶,正好借霜毒冲关;若它负伤,也算捡便宜。” 随后说道:“你们伏在谷口,听我骨哨三声——两短一长,便是引它入圈,到时你们可全力用法器攻击那处。” 青衫书生欲言,陆仁已解下霜披,露出内里一袭玄衣,衣襟以幽蓝丝线绣出“灵鲸”奇脉走向,心口处,月轮透衣而出,像一盏被冰罩住的灯。 “若我死,”陆仁抬眼,瞳孔里两轮小月静悬,“潮刃会自行崩散,霜毒与月魄同归于尽,不会留下尸骨,也省得你们收殓。” 哑女猛地合上铁匣,乌金钉“叮”地一声,像替他点了第一声丧钟。 陆仁却笑,笑意像冰面裂开的一线水:“放心,我欠自己一条命,利息还没收够。” 言罢,他转身,独自踏入裂霜谷。 一步,两步,三步…… 脚印在赤阳草上压出细碎的猩红,草汁被霜气瞬间冻成晶砂,随风滚落,像一串微型的血鸦,一路目送他深入冰渊。 谷内,风重新流动,却带着更低更冷的呜咽。 冰壁深处,似有巨兽缓缓睁眼,瞳孔里倒映出一道孤独月影——月影独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正用自身锋口,去试天下最冷的霜。 血鸦三十六只,化作三十六线猩红,贴着赤阳草梢分散而去,像三十六根烧红的针,被暮色一寸寸吞没。 陆仁盘膝坐在一块裸出的火沁岩上,掌心铜环内侧的月轮轻轻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 “再深入十里便是赤阳峰顶,若仍无兽迹……便回头。”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心跳能听见,毕竟陆仁此行只想对付野兽,而且是目标中的那只,本身对此地环境也不熟悉,如果一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厉害野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一切要万分小心。 夕阳最后一缕赤光落在峰顶,像一柄弯刀把雪峰劈成两半:一半烧得通红,一半冻成幽蓝。 风从刀口吹下,带着高空才有的稀薄与锋利,吹得他睫毛结霜。 三十六只血鸦的视线,通过铜环里那粒熄灭的鸦眼,同时倒映入他丹海——海面升起三十六道猩红水柱,柱顶各悬一幅小像:雪窝、冰缝、枯井、裂谷…… 却都空荡,没有呼吸、没有蹄印,连赤阳草都被连根拔走,只剩满地猩红草汁冻成尖刺。 直到最北端那幅画面一晃,出现一道黑漆漆的洞。洞口不大,像有人用冰凿在峰腰上随意凿了一斧,却深不见底。 血鸦俯冲,视野里闪过一层灰白蜕皮——蜕皮层层堆叠,每一片都有月缺形暗纹,边缘薄得能割断风。 陆仁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裂霜狡……是缺月魍的幼蜕?可荒兽十年才蜕一次,怎会这么多?” 他收拢血鸦,任它们一只只钻进铜环,鸦眼重新亮起,却都带着同样的惊疑。 第四十四章 暴走缺月魍 暮色已浓,赤阳草的红光从草叶底部往上透,像地底有火在逆流。陆仁把青衫领子竖到最高,月轮在衣下透出幽蓝,照得他半边脸像浸在海水里。 “洞在峰腰,再往上三里就是雪线,若荒兽真在洞内……我此刻转身,还来得及。” 可脚步已先一步抬起,像被那堆蜕皮勾住脚踝,一步步拖向黑暗。 洞口比他想象中冷。 刚靠近,一股腥甜味扑面——像雪里埋了一瓮旧血,又被日头反复蒸晒,蒸得血里带甜,甜里带腐。 陆仁屏息,指尖在铜环上一刮,一缕潮刃溢出,化作月光凝成的丝线,在指尖绕了三圈。 “若有禁制,先断它一截。” 他侧耳,洞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沙沙”走雪。 确认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回声都被黑暗吃掉,这才屈指弹出一粒止水丹。 丹丸入口,一股冰凉顺着喉头滑下,在胸口“叮”地一声化开,像往沸油里倒进一桶冰水——丹海瞬间被压成镜面,心跳、血流、丹火,全部沉入镜底。 他整个人顿时像被自己的影子丢下,轻得连风都托得住。 抬脚踏入,鞋底刚沾地,洞内立刻响起极轻的“咔”,像有人替他踩碎了一块看不见的冰。 洞内无风,却更冷。 石壁渗出灰白霜粉,粉里夹着细小黑点,像干涸的血星。 陆仁把潮刃放长三寸,借月光照路,光一贴上石壁,立刻被吸走半截,像黑暗里藏着看不见的兽,正一口口舔食光亮。 他不敢再大亮,只留一缕薄若蝉翼的幽蓝,贴地而行。 转过第一道弯,腥味陡浓,脚下“噗”地一声软。 低头看,满地蜕皮——每一片都巴掌宽,长逾三尺,表面布满月缺形暗纹,暗纹里嵌着极细的赤红草丝,像有人用赤阳草汁在皮上绣出火焰。 蜕皮层层叠叠,堆成半人高,最底下那层已脆成粉,最上面却还带着弹性,像刚褪下不久。 陆仁蹲身,两指拈起一片,指腹立刻被割出一道白线,血珠刚冒出就被皮上暗纹吸走,留下一粒细小的红痣。 “……缺月魍一次只蜕一张,这里却有上百。” 他心跳沉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影子拽住。 “除非——它在催熟自己,强行连蜕。” 念头一起,丹海镜面“咔”地裂开一道发缝,止水丹险些压不住。 他赶紧深呼吸,把惊疑重新按回胸腔,取出一只空储物袋,袋口对准蜕皮,掌心潮刃轻轻一划——“嘶啦——”蜕皮像被月光切开的浪,一片片飞起,自动叠好,沙沙钻进袋口。 袋身立刻鼓胀,却轻得像只装了一袋烟。 收完最后一片,地面竟露出一块完整的火沁玉,玉内火纹被压成一只缺月,月尖正对他脚尖,像替他指路,又像替他画牢。 陆仁不敢停,顺着缺月尖往前走。 转过第二道弯,腥味里忽然多了一丝甜——像初雪里滚过的新鲜蛋清,甜得发腥,腥得发黏。 幽蓝光里,两枚蛋静静嵌在一块冰髓里。 蛋长一尺,径半尺,壳呈半透明月白色,壳内各悬一道黑红弯影,像被凝固的缺月,正轻轻呼吸。 “……荒兽蛋?” 陆仁瞳孔缩成针尖,心跳在止水丹下“咚咚”撞镜。 “可缺月魍胎生,不产卵。” 他伸手,指尖刚触壳面,一股极细的吸力立刻咬住皮肤,像婴儿含住奶头,吮得他指节发凉。 “不管是不是,先带走。” 他取出另一只储物袋,袋口刚张开,两枚蛋竟自己滚落,“咚”“咚”两声轻响,落袋即静,像两弯月落进水里。 就在第二枚蛋完全入袋的刹那——洞内忽然“嗡”地一声。 那声音不是从耳里进,而是从骨头里炸开,像有人拿他脊骨当铜钟,重重敲了一记。 止水丹镜面“哗啦”碎成白沫,丹海火鲸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无声嘶吼。 陆仁眼前一黑,再亮时,洞壁所有月缺形暗纹同时亮起,像上百只血眼同时睁眼。 “坏了。” 他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两字,脚尖已本能一点,身形化作一道幽蓝残影,向来路倒射。 可刚退到弯道口,背后石壁“咔啦”一声合拢——火沁玉缺月竟翻了个面,月尖朝下,化成一只倒扣的牢笼,把退路封得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洞顶渗出灰白雾气,雾里裹着细碎黑红砂,砂粒一沾身,立刻往毛孔里钻,像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陆仁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环月轮上。 月轮“叮”地一声,涨成满月,幽蓝月光化作水幕,将黑红砂挡在外围。 可水幕每挡一粒,月轮便暗一分,像被砂粒啃掉光。 “再耗十息,月轮就崩。” 他心里飞快盘算,目光一扫,落在缺月蛋原本嵌着的冰髓上——冰髓被蛋抽走后,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孔,孔内漆黑,却有一缕更冷的空气,像另一条更深的通道。 “赌了。” 他抬手,潮刃凝成三寸尖锥,对准冰孔边缘“噗”地刺入—— “嘶啦——” 冰层脆裂,一股寒风从孔内倒灌,吹得他背脊瞬间结冰。 他无暇顾及,身形一缩,像一条月影,顺着裂缝滑进更深的黑暗。身后,缺月形石壁缓缓合拢,最后一缕幽光被黑暗咬断。 洞内重归死寂,只剩满地冰屑,像一弯被敲碎的月,悄悄等待下一次呼吸。 缺月谷,雪线之上,赤阳草最密处。 夜色被草火映成暗红,像一张烧透的绸,从穹顶直铺到冰壁。 火沁玉台悬于谷心,台呈缺月形,四角的镇龙柱各缠赤金链,链上锁火铃无风自震,发出低沉“咚——咚——”,似替七人心脏代搏。 阵纹以缺月案为中心,自赤阳墨玉内浮起,火纹与冰丝交错,红白二色拧成一道缓缓收缩的巨索,把缺月魍牢牢锁在月缺正中央。 那畜生此刻现了真身—— 一条百丈黑鳞巨蛇,腹生倒逆的月形骨刃,每片骨刃边缘都嵌半寸赤红逆鳞,像一弯弯被剜下的血月。 蛇首无眼,只一张竖裂的巨口,口内层层叠叠的月白利齿,齿尖滴落黑红涎水,落地便“嗤”地蚀出半尺深坑。 蛇尾末端,生一枚倒钩角,角呈缺月形,黑得连赤阳草的光都被吸进去——正是焚霄要拔的“缺月角”。 阵纹越收越紧,火索已勒进蛇鳞半寸,冰丝更缠住骨刃,发出细碎的“叮叮”,像无数冰针敲玉。 焚霄立于月缺正北,赤红衮袍被阵风鼓得猎猎,眉心那道火痕内,缺月黑影比三日前浅了三分,他抬眼,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松弛:“再收七寸,逆鳞月阙便彻底外露,三息之内,我拔角,诸位收功。” 大长老焚渊负手立于东侧,重瞳内两簇火苗烧得笔直,像替锁火铃加了两根灯芯,闻言低笑:“畜生比十年前笨了,竟肯乖乖入彀。” 二长老焚阙托着“火髓山”微雕,雕内岩浆此刻平静如镜,映出他半边枯槁脸,另半边被赤阳草照得发红,声音沙哑却轻快:“逆火未起,丹海未崩,看来兽矶残毒让它灵智大损。” 三长老焚璃腰间火铃轻晃,婴啼似的铃音被阵纹压成细线,她指尖绕着发梢,笑得眉眼弯弯:“月华魍髓,今夜归我焚天宗,顾小道友——”她斜睨顾无咎,“可莫要眼红。” 顾无咎面无表情,只抬手,指尖在剑鞘裂痕上轻轻一刮,“叮”,镇星石碎屑落入阵纹,被火索瞬间吞没,声音比冰更冷:“三息后,再笑不迟。” 玄尘子立于正南,无尘拂横在臂弯,拂尾垂落,在赤阳墨玉上结出一朵七瓣霜莲,莲心正对巨蛇逆鳞。 他抬眼,眸色澄澈如初冬雨湖,声音轻得像雪落:“焚霄师弟,逆鳞月阙已露三寸,可——” 话音未落,缺月魍忽然一静。 百丈蛇身同时停止挣扎,骨刃不再刮擦冰丝,连黑红涎水也悬在齿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掐住咽喉。 锁火铃“咚”地一声,竟同时哑了。 阵纹火索仍收,却收得空落,像勒进一团影子。 “嗯?” 焚霄眉心火痕猛地一跳,缺月黑影竟反渗半分,像被墨重新灌满。他指尖立起,火索“嘶”地加力,却听“噗”地一声闷响——火索竟被蛇鳞反吞半寸,赤红纹路上立刻爬满黑红月华,像血里长出霉斑。 “不对劲!” 焚渊重瞳内火苗“嘭”地炸成两朵火球,锁链“哗啦”绷得笔直,却反向回拽,把他身形扯得一晃,“畜生丹火在逆燃——它不要角了,要爆丹!” “退阵!” 焚霄厉喝,袖袍一震,火索急收,可刚退半尺,缺月魍猛地抬头——无眼蛇首正对穹顶,巨口裂至耳根,喉内黑红月华凝成实质,化作一轮缺月,月尖朝内,像一口倒悬的刀。 “吼————”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黑红涟漪从蛇口炸出,涟漪所过之处,火索寸寸崩断,冰丝瞬间蒸成白雾,雾内闪出细碎月白闪电,闪电劈在镇龙柱上,锁火铃“哗啦”齐爆,炸成漫天赤星。 “阵纹被反噬!” 焚阙掌中“火髓山”微雕“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岩浆从裂缝喷出,溅在他手背,烧得皮肉“滋滋”作响,他却无暇顾及,嘶哑吼道,“逆鳞月阙闭了——它把角藏进丹海!” “怎会如此?” 焚璃火铃炸成碎屑,婴啼声戛然而止,她身形被阵力反震,连退三步,指尖渗血,“月相仪未动,它不该提前狂暴!” 玄尘子无尘拂一抖,霜莲被黑红涟漪扫过,莲瓣瞬间焦黑七瓣,他足下一顿,墨玉地面“咔”地裂开蛛网,声音仍稳:“焚霄,逆火从哪一路来?” “不知!” 焚霄赤红衮袍被逆火冲得倒卷,袍角结霜又瞬间蒸干,他眉心缺月黑影此刻深得像一口井,“丹火逆鳞未露,逆火却从骨刃缝里渗出——像有人提前在它骨缝里点了火!” 顾无咎无咎剑已出鞘三寸,裂痕内镇星石碎屑化作星辉,星辉被逆火一冲,竟倒卷而回,在他剑脊上撞出细碎火花,声音冷得像冰缝:“三息已过,角未拔,它先醒——谁动的手脚?”谢蕴无弦琴横于膝前,琴腹却自鸣,音如夜雨,却被逆火撕成尖啸,他眉眼仍温顺,只在低眸时,瞳底那缕青影倏地拉长:“掌门,逆火色带绿——兽矶?” “不可能!” 焚渊重瞳内火苗被逆火压得只剩豆大,声音却如滚雷,“兽矶残毒早被焚天丹炼化,怎可能——” 话音未落,缺月魍百丈蛇身猛地一蜷,骨刃同时外翻,逆鳞月阙竟从七寸处“噗”地弹出半寸,黑红月华里,果然掺着一星幽绿,绿得蚀骨,像一截被毒火烤干的兽牙。 “真有外毒?” 焚霄声音第一次发涩,火痕被绿光映得发乌,“谁带进来的?” 玄尘子无尘拂一沉,霜莲碎成黑雪,他抬眼,眸色仍澄澈,却掠过一缕极细的青电:“此刻不是追责——阵将崩,先镇逆火!” “怎么镇?” 焚阙半边脸被岩浆烧得血肉模糊,声音却冷静得可怕,“逆火借月华为柴,火越镇越旺——需以无尘界压其影,让它‘看不见’自己!” “无尘界需三息预备——” 顾无咎剑鞘裂痕内星辉暴涨,声音比剑更直,“它不会给三息。” 与此同时,裂霜谷外,夜色像被赤阳草煮开的湖水,红得发稠。 陆仁贴着冰壁裂缝滑出,玄衣后背被黑红砂蚀出蜂窝状的焦孔,月轮在铜环内侧“叮叮”旋转,割得腕骨生疼。 他不敢停,脚尖一点,幽蓝潮刃贴着草梢掠出十丈,留下一条被月光冻住的残影。 “再逃三里,就能离开雪线……” 念头刚起,夜空忽然“嗡”地一声—— 远处,赤阳峰顶的正上方,原本缺月如线的夜空,忽然被一道黑红月华劈开。 月华像一柄倒悬的弯刀,刀尖直指峰腰,刀身却缠满火索与冰丝,火索冰丝尽头,七道人影悬成北斗——焚霄、三位长老、玄尘子师徒三人,正合围缺月魍。 “那是……” 陆仁瞳孔一缩,脚步不由慢下半拍。 第四十五章 故人 缺月魍百丈蛇身此刻被火索勒得弓起,骨刃外翻,逆鳞月阙弹出半寸,黑红月华里掺着一星幽绿,像一截毒火在蛇骨里乱窜。 它每一次挣扎,火索便崩断数节,冰丝更被逆火蒸成白雾,雾内闪电如蛇,噼里啪啦劈在镇龙柱上,锁火铃炸成漫天赤星。 阵法像一张被巨兽撕扯的蛛网,时而收缩,时而撕裂,竟一路向谷口滑来——正是陆仁所在的方向。 “不好!” 陆仁心里“咯噔”一声,月轮猛地收紧,幽蓝月光倒卷,把全身丹息压到最低。 可已经晚了——缺月魍无眼蛇首忽然一转,空洞的颚缝正对陆仁。 下一瞬,蛇身竟停止挣扎,骨刃同时收拢,像猎犬嗅到风里最熟悉的一缕腥。 “吼——”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黑红涟漪从蛇口炸出,涟漪所过之处,赤阳草齐齐低头,草叶“嗤”地焦卷,露出陆仁孤零零的身影。 缺月魍百丈蛇身猛地一弹,火索冰丝同时崩断,竟舍弃七人合围,化作一道黑红月虹,直奔陆仁! “它冲我来的?” 陆仁头皮发麻,月轮“叮”地一声,潮刃自动弹出三尺,幽蓝刃尖颤成一片水幕。 “我体内有兽矶残毒——它嗅的是这个?!” 念头闪逝,蛇首已掠至五十丈外,骨刃在草梢上刮出一路火星,像一条倒悬的熔河。 陆仁脚尖一点,潮刃贴着草梢倒滑,可刚退十丈,背后忽然掠过一道星辉——顾无咎无咎剑出鞘,剑鞘裂痕内镇星石碎屑化作一条银缝,星辉在蛇首七寸处“叮”地钉下一粒光点。 “镇!” 焚霄同时抬手,火索重凝,缠住蛇尾;玄尘子无尘拂一抖,霜莲化作白幕,罩向蛇首。 缺月魍被三方力道一阻,空洞蛇颚猛地合拢,发出“咔”地一声脆响——像一柄弯刀咬断自己的刀背。 下一瞬,它竟舍弃陆仁,蛇身一蜷,尾梢缺月角“嗤”地划开夜空,化作一道黑红月缝,遁入月缝深处。 月缝合拢,只留一缕腥甜味,被夜风吹散。 “……追不上了。” 焚霄收手,火索垂落,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龙。 他眉心缺月黑影深得像一口井,声音却第一次透出疲惫,“它已遁入‘月阙裂缝’,至少百里之外。” 玄尘子无尘拂轻摆,霜莲碎成黑雪,他抬眼,眸色仍澄澈,却掠过一缕极细的青电:“兽矶毒火未灭,它还会再来。” “可惜。” 焚霄长叹,火痕被逆火映得扭曲,“只差三息。” 三长老焚璃火铃碎屑从指尖滑落,她咬牙,声音像冰面裂开:“谁把兽矶毒带进阵?” 无人应答。 夜风卷着赤阳草灰,在几人脚边旋成小小的红龙卷。 直到顾无咎忽然开口,声音比冰更冷:“有人。” 他剑尖一转,星辉指向谷口——那里,陆仁正贴着草梢,一步步往后退,月轮幽蓝,把他影子钉在地面,像一条被月光冻住的鱼。 “陆仁。” 顾无咎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剑锋磨骨的脆响,“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焚霄抬眼,火痕微挑,像烈焰撕破霜布:“你是——” 陆仁停步,月轮在铜环内侧“叮”地一声,割得空气“嗤”地裂出一缕白线。 他拱手,声音低而稳:“回掌门,弟子追击裂霜狡,误入雪线,惊扰法阵,罪该万死。” “裂霜狡?” 焚霄眉心一皱,火痕内缺月黑影轻轻跳了一下,“天意……” 他转头,看向玄尘子,声音里带着自嘲,“师兄,看来缺月魍嗅到的是兽矶残毒——与此子同源。” 玄尘子无尘拂轻摆,霜莲再生,声音轻得像雪落:“毒未净,兽再来。回宗再议。” 焚霄点头,火痕收拢,像刀归鞘:“诸位,今夜力竭,先回焚天宗休养。一月后,雪线再布阵。” 他抬手,对玄尘子师徒一礼,“多谢无极门鼎力相助,焚天宗欠诸位一次。” 玄尘子微笑,拂尘轻点,霜莲化作七瓣,瓣瓣无根:“同斩缺月,不分彼此。” “走。” 焚霄抬步,火索重凝,化作一道赤红桥,通向山腹。 三位长老随之而去。 玄尘子轻唤:“无咎,谢蕴,回宗。” 谢蕴抱琴,指尖在空弦上轻轻一拨,音如夜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师兄,走啦。”顾无咎却未动。 他玄衣被夜风吹得猎猎,像夜雪逆卷,声音比剑更直:“你们先回,我处理一点私事。” 玄尘子抬眼,眸色澄澈,却掠过一缕极细的青电:“三息,够否?” 顾无咎指尖在剑鞘裂痕上轻轻一刮,“叮”,一粒镇星石碎屑落入草梢,像提前钉下的墓碑:“够。” 玄尘子不再言语,无尘拂一甩,霜莲托着谢蕴,二人化作一道月白虹光,追向焚霄。 谷口,只剩两人。 顾无咎抬步,剑未出鞘,星辉已从裂痕内渗出,像一条会呼吸的银缝。 他声音低而冷,带着剑锋磨骨的脆响:“陆仁,落鸢岛一别,可是许久不见了。” “我无极门的丹,你用得可还安稳?” 夜风卷着赤阳草灰,在两人之间旋出一道细小的红龙卷,像替他们提前点燃的引线。 顾无咎无咎剑仍未出鞘,剑鞘裂痕内星辉却先一步渗出,在草梢上结出一层薄霜。 他声音低而冷,像冰下暗流,一字一句磨着骨缝:“陆仁,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都在脑子里杀你一次。” “九名师兄弟,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十颗无极先天丹,一颗不剩。” “钢鬃兽幼崽是你抱走的吧?” 陆仁没动,指尖在铜环内侧轻轻一刮,月轮“叮”地一声,幽蓝月光像被风吹皱的水,一闪即没。 他声音哑得像兽矶毒火烤过的沙:“人是我杀的,丹是我拿的,崽……我卖了。” “卖给了谁?” “忘了。” “好,很好。” 顾无咎点头,唇角却扯出一丝笑,笑得比夜还薄,“那现在,把丹交出来,跟我回无极门——我保你留个全尸。” 陆仁抬眼,瞳孔里两轮小月静悬,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井:“交丹,也交命?” “交命。”顾无咎指尖在剑鞘裂痕上一刮,“叮”,一粒镇星石碎屑飞起,落在两人之间,像提前钉下的墓碑,“或者,我亲手取。” 幽蓝月光忽地一暗,铜环内侧血鸦第三十六只眼无声亮起,像一粒被重新点燃的炭星。 陆仁左袖滑落,掌心已扣一枚三寸银针,针体通体温润,针尖却凝一点幽绿——兽矶残毒。 右手指缝间,更夹着一块乌沉铁块,四四方方,不过婴儿拳头大,表面却坑坑洼洼,像被无数野兽牙齿啃过。 他仍不语,脚尖却往后错半寸,鞋底在草梢上压出两弯极细的月缺——那是“潮生篇”第一式:月影退潮。 顾无咎一眼看穿,声音更低:“半混沌境,灵枢未稳,也敢跟我拔刀?” “不是刀。”陆仁终于开口,声音像潮水退尽后的沙,“是针。” 话音未落,银针已出手—— “嗤!” 幽绿一点,破开夜风,直取顾无咎眉心。 与此同时,乌沉铁块被抛向半空,迎风暴涨,化作磨盘大小,表面坑洼内喷出灰白雾丝,雾丝里缠着细碎月白闪电,像一张被撕碎的雷网,罩向顾无咎头顶。 顾无咎无咎剑仍未出鞘,只抬手,两指并起,在虚空轻轻一点——“叮!” 银针被一粒星辉钉住,距眉心仅三寸,针尖幽绿被星辉逼得“嗤嗤”冒白烟,却再难进半分。 下一瞬,他剑鞘一挑,裂痕内镇星石碎屑化作一条银缝,银缝一闪即没—— “噗!” 乌沉铁块被拦腰切成两半,灰白雾丝未及炸开,便被星辉裹住,凝成一粒冰珠,落地“叮”地一声,滚到陆仁脚边。 “就这点本事?” 顾无咎声音未落,身形已至,无咎剑仍未出鞘,剑鞘裂痕却喷出三尺星辉,星辉凝成一柄虚剑,剑尖直指陆仁咽喉。 陆仁脚尖一点,月轮“叮”地一声,幽蓝潮刃贴地卷起,像一匹被月光冻住的浪,迎着星辉虚剑一斩——“锵!” 星辉与潮刃同时炸成漫天碎光,碎光里,陆仁身形倒滑七丈,鞋底在草梢上犁出两道焦黑沟,胸口起伏,唇角却渗出一缕血丝。 顾无咎只退半步,剑鞘裂痕内星辉更重,像一条被拉开的银河。 他抬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怒意:“无极先天丹,给你这种废物,真是浪费。” “废物也能杀人。” 陆仁抬手,抹去唇角血丝,指尖在铜环上一刮,血鸦第三十六只眼“噗”地熄灭,幽绿毒火顺着鸦眼灌入丹海,丹海之内,火鲸昂首,幽蓝潮汐瞬间染上一层墨绿。 他身形再次掠起,月轮在指尖凝成一弯三尺潮刃,刃尖却带一点幽绿,像一柄被毒火烤弯的月——“潮刃·毒月!” “来!” 顾无咎无咎剑终于出鞘一寸,星辉如瀑,剑鞘裂痕内镇星石碎屑化作万千银鳞,银鳞凝成一柄虚剑,剑身铭“无咎”二字,字内星辉流转,像两条会呼吸的银缝。 “半混沌境,也分天地——” 他声音落,虚剑斩下,星辉与毒月再次相撞——“轰!” 赤阳草齐齐低头,草叶被逆火与星辉同时切成齑粉,粉末被夜风一卷,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灰白龙卷,龙卷内,幽绿与银白互相撕咬,发出细碎的“嗤嗤”声,像无数蚂蚁在啃噬月光。 龙卷散尽,陆仁单膝跪地,月轮在铜环内侧“咔”地裂出一道发缝,幽蓝月光瞬间暗了三分。 他胸口起伏,唇角血丝成行,滴在草梢上,被赤阳草火光照得猩红。 顾无咎仍立原地,无咎剑已归鞘,剑鞘裂痕内星辉却更重,像一条被拉满的银河。 他抬步,声音低而冷:“交丹,交命,或者——”“我亲手取。” 陆仁没答,只抬手,抹去唇角血丝,指尖在铜环上一刮,血鸦第三十六只眼再次亮起,像一粒被毒火烤红的炭星。 他缓缓起身,月轮在铜环内侧“叮”地一声,幽蓝月光重新凝成三尺潮刃,刃尖却带一点幽绿,像一柄被毒火烤弯的月——“再来。” 幽绿潮刃在指尖碎成磷光,陆仁知道——再打下去,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顾无咎的星辉剑幕里。 "只能先困住他!" 心念电闪,他右掌猛地拍在胸口,铜环"锵"地离腕,迎风旋成六寸圆轮,环内三十六只血鸦眼同时睁开——"呱——!" 一声鸦啸,似铁钉划镜。 滚滚血雾从环心喷薄而出,雾中三十六只血鸦魂振翅,羽如刃,眼如灯,猩红月轮在它们背后浮现;紧接着雾面一拱,一头丈许高的钢鬃兽魂踏出,灰钢棘毛根根倒立,喉中滚出金属摩擦的嘶吼。 两股兽魂交叠,腥风与铁锈味混作一股,直扑顾无咎。 陆仁借兽魂掩护,脚尖急退,袖中却传来"咔嚓"两声脆响——银针本已弯折,此刻从中断裂;乌沉铁块被星辉切去半边,灵气尽泄。 "攻击法器全废,亏得雾隐梭还能用一次。" 他反手摸出一枚巴掌长、通体灰白的玉梭,梭体布满水波状裂痕,中心一缕雾丝游走——雾隐梭,瞬移十丈,却需三十息回灵。 "三十息......够我逃到陷阱!" 抬头间,血鸦与钢鬃已和顾无咎撞在一起——星辉剑幕铺开,像银河倒挂;鸦魂撞上去,羽刃炸成漫天红磷;钢鬃兽挥爪,灰黑爪痕与星辉交击,铿锵如铁匠铺震鸣。 顾无咎冷哼,踏前一步,剑鞘裂痕喷出更多银鳞:"雕虫小技!" 陆仁无心观战,雾隐梭往腿侧一按,"嘭——"一团灰雾炸开,他的身形被雾气撕得粉碎。 下一瞬,十丈外草坡,雾气重新聚拢,陆仁跌撞而出,唇角再度溢血,却不敢停,展开潮生步法,一路踩着草梢朝西北狂奔。 "三十息,三十息......"心里默念,他咬破舌尖,用痛意逼出最后一点灵枢法力。 ......十息、二十息...... 背后杀气陡升,星辉如冷电劈开夜幕—— 血鸦群发出最后一声哀啼,三十六只红眼同时熄灭;钢鬃兽魂被一剑贯颅,灰钢棘毛炸成铁雨。 顾无咎身形自铁雨中踏出,衣角未乱,眸中星辉更盛。 "陆仁——!" 声音裹着灵力,震得赤阳草低头,草叶"簌簌"断折。 第四十六章 玄觉交流 "二十息!"陆仁头也不回,右手已摸向腰间骨哨。 脑海里迅速掠过先前布陷阱时的约定—— "我为饵,诱兽入阵,以骨哨为号——两短一长,一起出手。" 他舌尖抵住哨孔,鼓气吹出—— "吱!吱——吱!!" 尖细哨音劈开夜风,在石沟间来回撞得粉碎。 紧接着身形一折,冲进乱石阵。 石阵内,琥珀瞳女子、疤面老麂、孪生兄弟、青衫书生、哑女六人早已埋伏,赤阳草霜披覆身,与乱石同色;听到哨音,六双眼睛同时亮起。 "来了!"老麂伤疤扭动,铜镜反射月光,映出沟口一道疾掠而来的黑影。 陆仁贴地滚入阵心,喘得如风箱,却抬手急挥:"出手!" 幽蓝月光下,顾无咎恰好踏入缺月火纹正中央——星辉与石阵灵光相冲,"嗤啦"溅起青白电火。 他眉头一挑,脚步微顿,已觉不对。 但六件法器同时腾空—— 琥珀瞳女子火鞭如赤练,拦腰卷来;老麂铜镜射出一束白霜;孪生兄弟骨笛交击,音化灰白风刃;青衫书生折扇展开,扇面火纹凝成赤鸟俯冲;哑女六尺铁匣"哐"地弹开,乌金钉暴雨般倾泻。 轰——!! 各色灵光在顾无咎立身处炸成一朵十丈巨蘑,星辉被撕得七零八落,乱石瞬间融成赤红岩浆。 冲击波将陆仁掀出三丈,他借势翻身,雾隐梭裂痕内雾丝再度凝满—— "还剩一次瞬移,走!" 灰雾炸开,陆仁的身影在众人视野里碎成水汽。最后一瞥,他看到顾无咎星辉剑幕重新合拢,六人法器被震得四散,一道冰冷目光穿过火幕,死死钉在他消失的方向—— "陆仁——你逃不掉!" 三十息后,赤阳峰背阴面的雪线边缘,灰雾重新聚拢。 陆仁跌跪在雪窝里,胸口起伏如风箱,铜环黯淡,月轮裂出第二道缝。 他回望来路,夜空重归寂静,唯有雪风卷着法器余烬,像替谁送葬。 "陷阱拖不了他百息......" 咬牙撑起身体,玄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转瞬凝成冰甲。 "得先与小组会合,再想办法回焚天宗......不,回顾无咎在宗门等我——" 他抹去唇角血,眸中幽绿与月蓝交闪, "此劫......" 雪线以下的风带着夜雨洗过的铁锈味,吹得赤阳草一片低头。 陆仁贴着草梢飞掠,玄衣后背早被冰甲覆满,每走一步,冰甲便“咔嚓”碎落一圈,又被体温蒸成白雾,雾再凝霜,层层相生,像给他套上一副会呼吸的棺材。 他嘴里还残留着丹渣—— 先含的那颗“缠藤丹”,药力如墨绿青藤,正顺着奇脉一寸寸爬满丹海,把原本会外泄的灵枢法力死死缠住; 后吞的那颗“折骨丹”,则像一柄烧红的铁锤,对着青藤包裹的火鲸猛砸,每砸一次,火鲸便痛吼着甩尾,幽蓝潮汐瞬间暴涨,又被青藤勒回,如此反复,竟在体内形成一座“内压外爆”的火山。 “呼——” 陆仁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雾气,瞳孔里两轮小月亮得近乎透明。 他抬手,指尖在铜环内侧那道新裂的缝上轻轻一刮—— “叮。” 裂缝被月轮强行并拢,却渗出一粒幽绿,像冻住的血。 “再撑三百里……就能穿出赤阳峰山脊,到时借天镜台乱流,说不定能甩脱他。” 陆仁在心里给自己报数,声音却干涩得像雪面擦过刀背。 然而,刚掠过一道山鞍,背后那股熟悉的星辉便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顾无咎。 仍旧是那一袭玄衣,衣摆银线暗绣的“回风溯雪”纹在晨曦里闪成一条流动的银河;无咎剑仍未出鞘,剑鞘裂痕内却渗出更浓的星辉,像一条被拉满的银缝,缝后藏着一口看不见的井,井里全是杀意。 “他怎么还追得上?” 陆仁心头猛地一沉,丹海火鲸似也感知危险,掀起一阵焦躁的尾拍。 “缠藤丹+折骨丹,再加潮生遁术,我已把半混沌境推到极限……他凭什么?” 余光扫去,顾无咎的足尖每一次点地,竟没有踩碎一片草霜,而是踩在草梢之上,草叶被星辉托住,弯成一张弓,再“嘣”地弹回,把他整个人送出十丈;那姿势不像奔跑,更像在一片静止的银河里“滑行”。 “这不是半混沌境能有的‘法力稳态’……” 陆仁眉心一跳,忽然想起半步台里老麂的玩笑——“假混沌境界,其实就是半混沌境界时用一种功法或者法器强行减缓或者阻止体内的灵枢法力流失来维持……” “原来如此!” 他差点咬破舌尖,一股寒气从尾椎窜上天灵——“顾无咎根本不是半混沌,而是‘假混沌’!他靠某种锁息之法,把本该外泄的灵枢法力强行留在体内,所以每一息都稳得像一潭死水,而我却是把火山口用青藤捆住……越跑,藤越紧,鲸越痛,裂缝越大!” 这个念头刚闪过,背后星辉忽然“嗡”地一声暴涨——顾无咎同样在心里咬牙。 “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丹药……竟能把他推到这种速度?” 他重瞳内倒映着前方那道幽蓝月影,月影每一次闪掠,都在草梢上留下一条被冻住的浪纹,像把夜潮钉在雪原。 “我借‘星渊锁’假混沌,已稳了七年,同境之内从无对手……今日竟追不上一个靠丹药硬撑的半混沌?”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像有人把一颗镇星石塞进心口,每一次心跳都被星辉反割,血味涌上舌根。 “不能再拖!” 顾无咎并指在剑鞘裂痕上一抹—— “叮!” 一粒镇星石碎屑飞出,落地化作一枚星钉,钉尖对准陆仁后心,星光凝成一条细线,线后是无咎剑未出的杀意。 可就在星钉将射未射之际,更远处的雪脊上,忽然卷起一道黑红月华。 月华像一条被冻住的熔河,从山脊顶端缓缓淌下,所过之处,赤阳草齐齐低头,草叶“嗤”地焦卷,露出灰白霜骨;空气里原本清冽的铁锈味,瞬间被一股腥甜覆盖—— 像雪里埋了一瓮旧血,又被日头反复蒸晒,蒸得血里带甜,甜里带腐。 “缺月魍……” 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喊出这个名字。 陆仁瞳孔骤缩,月轮在铜环内侧“咔”地裂出第二道缝,幽蓝月光瞬间暗了三分;顾无咎指间星钉也猛地一滞,星辉被黑红月华一冲,竟像雪遇沸油,“嗤”地缩回裂痕。 那道月华越来越近,却走得极慢—— 像一头百丈巨蛇在雪脊上拖着断骨,每挪一寸,蛇鳞便与冰面摩擦出“咯——咯——”的碎响;响声中,又夹杂着低沉的“咕咚”,像有人在蛇腹里擂鼓,每擂一次,便有一团黑红逆火从蛇鳞缝隙里渗出,火里裹着一星幽绿,绿得蚀骨。 雪脊上的黑红月华像一条被冻住的熔河,一寸寸漫过山鞍,停在了百丈之外。 缺月魍没有瞳孔,却“看”了过来,那股“视线”并非落在皮肉,而是直接钻进储物袋,像冰锥戳进两枚半透明的蛋。 陆仁喉结猛地一滚,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它是冲我来的……两次都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丹海里的火鲸竟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呜咽——缠藤丹的青藤猛地收紧,像预感到宿主即将被猎食。 另一侧,顾无咎的足尖同样钉在草梢,星辉贴地流淌,却不再向前。 他重瞳内两簇星焰微微摇晃,杀意与评估飞快交替——“分头跑,各安天命?可若荒兽追的是我,我替那小子挡灾;若追的是他……”星辉在剑鞘裂痕里涨缩,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银蛇,“也罢,先让他去探路。” 两人隔着三十丈,中间只隔一层晨雾,却像隔了一道生死关。 缺月魍忽然抬首,蛇腹内传出“咕咚”一声擂鼓——那不是兽吼,而是直接砸在玄觉里的心跳。 陆仁眼前一黑,再亮时,储物袋的玉白内衬竟透出两轮模糊月影,月影里各悬一道黑红弯钩,像未出生的幼崽在蛋壳里对他眨眼。 “蛋……” 电光石火间,他把一丝灵枢法力逼成牛毛细针,轻轻刺向其中一枚蛋壳。 “叮——” 细针未破壳,却被一股温热的吸力猛地叼住! 下一息,他耳膜里炸开一道沙哑女声,声音像雪底刮过铁锈—— “人……类……” 陆仁险些咬断舌尖,身形一顿,强令自己站稳,回头看去,顾无咎也停了下来。 刚才那声音并非耳听,而是直接在他丹海上空回荡,震得火鲸翻腹,青藤“啪啪”断开数缕。 “是你在说话?” 他屏住呼吸,以玄觉回递,声音压得极低,“缺月魍?” 女声沉默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把……孩子们……还我……” 孩子们? 陆仁眼角狂跳,掌心不自觉覆在储物袋上,像安抚两颗随时会爆炸的雷丸。 “我可以还,但你若再追半步,我便先捏碎它们。” 陆仁故意让声音发狠,同时把潮刃凝成一缕月光,贴着手心游动,刃尖对准蛋壳,幽蓝月华与黑红月影在袋内交错,发出“嗤嗤”细响,像冰与火在互相噬咬。 缺月魍百丈蛇身忽然一颤,骨刃“哗啦”收拢半寸,黑红逆火顿时矮了一截。 那沙哑女声再次响起,却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停……谈……” 陆仁胸口那口吊命的气,这才悄悄吐出一半。 他侧过身,对着三十丈外的顾无咎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那是一个“暂缓”的手势。 顾无咎重瞳微缩,星辉在剑鞘口凝成一粒寒星,却终究没有出手。 他冷冷盯着陆仁,像在看一局死棋忽然自己盘活。 晨雾里,三方构成一个诡异的等边三角—— 陆仁站在最前端,掌心托着那轮随时会碎的月;缺月魍居于雪脊,蛇腹擂鼓声一下比一下沉,却不再前进;顾无咎落在侧后,无咎剑出鞘三寸,星辉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银蛟。 风停了,赤阳草保持低头的姿势,像被谁按了暂停。 陆仁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神识再次沉入袋内—— 两枚蛋静静悬浮,壳内黑红弯钩微微颤抖,似在回应母亲的呼唤。 他放缓声音,像哄两个随时会哭的婴孩:“我无意伤它们。但你要我死,它们必碎; 不如各退一步,我寻一处安全地方,把蛋安置,你不得再追;否则,大不了一起灰飞。” 缺月魍的回应是一声极长的、近乎人类女子的叹息。 接着,蛇腹擂鼓声缓缓停歇,黑红逆火缩成一朵烛火大小,飘在蛇首空洞上方,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可……” 女声沙哑,却透出疲惫的妥协,“人类……信……一次……” 陆仁这才发觉,自己背脊早已湿透,冰甲被体温蒸出一层白雾,雾再凝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晨雾未散,雪脊上的风却骤然转冷。 陆仁维持着掌心向下的“暂缓”手势,指缝间那缕幽蓝月刃却悄悄收了锋芒。 在外人看来,他仍与缺月魍对峙;可玄觉里,他正用那枚细若发丝的灵枢法力,轻轻拨动蛋壳表面的禁制—— “眼下有个条件。” 声音压得极低,像雪面下暗涌的寒泉,“替我杀了这个人,蛋就还你。” 缺月魍空洞的蛇首微微一偏,黑红月火在空洞里“噗”地跳成两瓣,仿佛人类挑眉。 沙哑女声直接砸进丹海,带着铁锈与血腥的甜味—— “……成交。”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母兽对“孩子们”的渴望,比任何理智都锋利。 陆仁胸口那团吊着的气,这才彻底落下。 他缓缓抬眼,视线穿过三十丈寒雾,与顾无咎对上—— 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却在瞬间变成了陷阱里的兽。 顾无咎心头猛地一紧。 他看见陆仁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一道缝; 下一瞬,那缝“哗啦”一声扩大—— 缺月魍百丈蛇身陡然绷直,骨刃“锵锵”弹出,逆鳞月阙从七寸处“噗”地弹出整寸,黑红月华里掺着的那星幽绿,猛地暴涨成烛龙般的火舌。 “吼————!” 这一次不再是玄觉传音,而是实打实的兽吼。 声波所过之处,赤阳草齐齐折断,草茎内蓄积的红霜被震成漫天血雾;雾中,缺月魍巨尾一甩,像一条倒悬的熔河,直奔顾无咎。 “陆仁——你……!” 顾无咎怒吼,声音却被兽吼撕得七零八落。 第四十七章 东行寻法 他无咎剑终于全鞘而出,星辉在剑脊上炸成一条银瀑,瀑后却是一张骤然苍白的脸—— 假混沌的“稳”在这一刻破绽毕露:星渊锁能锁灵枢法力,却锁不住荒兽那来自上古的蛮荒威压。 “叮!” 第一击,星辉剑幕与缺月尾钩相撞。 银瀑只撑了半息,便被黑红月火从中劈成两截;顾无咎身形倒射七丈,脚下草霜被犁出两道深沟,沟沿瞬间融成赤红岩浆。 第二击紧随而至—— 缺月魍空洞蛇首俯冲,巨口竖裂,喉内那轮“缺月”凝成实质,像一柄倒悬的斩马刀,刀尖直指顾无咎眉心。 “无咎剑·星渊壁!” 顾无咎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星辉得血,猛地内收,化作一面银镜挡于身前;镜内星辰生灭,仿佛一方小世界。 “咔嚓——” 缺月刀落下,星渊壁连半息都未撑满,镜面寸寸龟裂;裂缝内,黑红月火顺着星辉逆流而上,瞬间爬上顾无咎右臂,衣袖成灰,皮肤“嗤”地焦卷。 “啊——!” 惨叫刚出口,缺月魍尾钩再度甩来,这一次对准他咽喉—— “陆仁——我做鬼也拉你——” 话音未落,斜里忽有雨丝破空。 “叮叮叮叮——” 雨丝落在尾钩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黑红月火被雨丝一浇,“噗”地矮了三分。 “无咎,退!” 无尘拂横天而来,拂尾甩出七瓣霜莲,莲心各含一点月华,莲瓣合拢,将缺月魍尾钩强行锁在半空。 玄尘子踏莲而至,道袍猎猎,鬓角两缕银丝在风中扬起,像两道被岁月磨钝的剑锋。 他身后,谢蕴抱琴而坐,指尖在空弦上轻轻一拨—— “嗡——” 无弦琴音化作夜雨,雨丝所过之处,黑红月火被一点点浇灭;雨声里,更有一缕青影游动,像云里藏电,伺机而下。 缺月魍发出一声暴躁的嘶吼,尾钩猛地一抖,霜莲立时裂痕密布;蛇首空洞上扬,喉内缺月再次凝刃,这一次却对准玄尘子—— “人类……阻我……杀!” 沙哑女声带着母兽被夺崽的狂怒,在晨风里炸开。 玄尘子眸色澄澈,声音却带着雨瓦般的旧意—— “荒兽,退回去。此地,不是你撒野的猎场。”霜莲与缺月刃轰然相撞,冰火交织,掀起十丈高的灵潮;潮头,谢蕴琴音陡然高亢,青影化龙,直取蛇首七寸—— “叮——!” 缺月魍七寸处那枚逆鳞月阙,被琴音震得倒翻半寸,黑红月火“噗”地溃散大半;蛇身首次后退三丈,雪地被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趁此间隙,玄尘子左袖一卷,将重伤的顾无咎卷入雨幕;右袖再甩,七瓣霜莲化作月白长虹,强行在战圈与陆仁之间撕开一道裂缝。 “走!” 他回头,目光穿过混乱的灵潮,精准地钉在陆仁背上—— 那一眼,无悲无喜,却像替陆仁在生死簿上提前画了一笔。 陆仁心头一凛,不敢再留,掌心铜环“叮”地一震,月轮裂口处喷出最后一点幽蓝潮汐—— “潮生·月影遁!” 幽蓝月华炸成碎光,他的身形在碎光里被拉成一道极细的线,线头直指雪线之外的天镜台乱流。 缺月魍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尾钩甩开霜莲,便欲再追;玄尘子无尘拂一沉,七瓣霜莲化作月墙,强行将兽困在原地。 雨丝与月火交织,晨雾被撕得七零八落;雪脊之上,三方灵潮汇成漩涡,像一口倒扣的熔炉,将缺月魍、玄尘子、谢蕴一并吞入。 而陆仁,已借那一线碎光,遁出十里之外。 他最后一次回头—— 雪脊上,黑红月火与霜莲雨龙绞杀成一道通天火柱;火柱顶端,缺月魍空洞的蛇首仰天怒啸,啸声里,那轮缺月刃竟被雨龙一点点压回七寸。 焚天宗·子夜正堂 玄冰穹顶低垂,火髓地脉无声起伏。赤阳墨玉案上残灯如豆,灯焰被冰火交织的雾幕压得只剩一线,却仍固执地亮着,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焚霄背对灯火,赤红衮袍上的缺火纹早已敛去焰芒,只剩冰蚕丝勾出的冷白火芯,像一簇被霜雪掐住咽喉的烈焰。他指尖轻敲案面,每一下,墨玉内嵌的焚天缺火阵便随之一暗,仿佛巨兽的心跳漏了半拍。 “缺月魍遁走,星铁、焚天丹、火魃核,照旧封进无极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火髓被冰水浇透后的涩哑,“玄尘子临走,只留一句——‘三息未至,债已还尽’。” “还得太轻易。”大长老焚渊负手立在东侧镇龙柱下,重瞳内两簇火苗缩成针尖,映得眼白一片青灰,“月华魍髓没拿到,倒赔出去十斤冰髓星铁,掌门,这买卖不划算。” “不划算也得给。”二长老焚阙半张脸还缠着赤火纱,纱下皮肉新长,泛着婴儿般的嫩红,另半边却被火髓山爆裂时溅出的岩浆烧得凹陷,像被岁月啃缺的月。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无极门那口‘无尘界’若不出手,我们连赔的机会都没有。” 三长老焚璃腰间新换的鎏金火铃轻晃,铃音不再似婴啼,而像被冻住的雨。她抬眼,眸色映着灯焰,却冷得像雪线以上的反光:“赔出去的东西可以再造,缺月魍却只剩最后一角。下一次——”她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划,划出一弯指甲盖大小的缺月,“——它再蜕皮,角成满月,便不是我们能拔的了。” 灯火猛地一跳,灯芯炸出一粒极细的红星,落在墨玉上,久久不熄。 焚霄用指腹捻起那粒火星,在指背按灭,像按灭自己最后一丝侥幸:“玄尘子说得客气,‘三息未至’,其实是给我们留脸。下一次——”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能让灯焰听见,“——便是缺月魍猎我们了。” 正堂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锁火铃在四角无风自震,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替谁数更。 “还有一群散修。”焚渊忽然开口,重瞳内火苗微微拔高,“招募来的七队,如今死伤三成,还剩九十来个半混沌。玄尘子走了,他们倒可留。” “留在雪线?”焚阙枯瘦指尖在赤火纱上轻轻一抠,纱下新生皮肉顿时渗出血丝,他却似无所觉,“缺月魍遁走,赤阳草最密处只剩七群野兽,外加一头可能进阶的裂霜狡。这点功劳,打发叫花子?” “叫花子也得打发。”焚璃声音轻得像雪粉落下,“宗门库房被逆火焚了三成,丹炉塌了两座,正缺人挖矿、采草、补阵。半混沌的命不值钱,可他们的丹海还值几颗焚天丹。” 焚霄沉默片刻,指尖在案面缺月纹上缓缓摩挲,似在丈量那道永远填不满的缝隙。良久,他抬眼,眸色被灯火映得一半赤红、一半幽暗:“传令——” “散修七队,重编为‘外火寮’,驻雪线之上,一月内清剿剩余野兽,所得兽核、草籽、火脉石,按宗门旧例九一抽成。愿留者,赐焚天丹一枚;欲走者——”他声音微顿,火痕轻轻一挑,像刀尖点唇,“——按宗律,走漏风声者,杀。” 三位长老同时垂首,锁火铃“哗啦”一声,似替那些散修提前系上镣铐。 话题似已结束,却又像少了最后一环。焚渊重瞳内火苗忽然一凝,似想起什么:“今日阵崩前,缺月魍曾忽然转向,直冲谷口。那时——”他指尖在虚空一点,火灵凝成一道极淡的月虹,虹尽头落在雪线边缘,“——那里有个人。” 焚阙枯瘦指背在赤火纱上轻轻一敲,纱下血珠滚落,落在墨玉上,立刻被吸干,只留下一圈暗红:“我记得。掌门亲自问过,那人自称‘追击裂霜狡’,才误入雪线。” 焚璃新换的火铃忽然“叮”地一声,铃身微震,像被谁从睡梦中掐住脖颈。她抬眼,眸色首次出现一丝迟疑:“缺月魍狂暴前,逆火里掺了一星绿——兽矶毒。那毒,十年前便绝迹于煌国。” 灯火猛地一暗,灯焰被三人呼吸同时压得弯下腰去。 焚霄指背在案沿轻轻一刮,刮下一缕冰火交融的雾丝,声音低得只能让灯芯听见:“兽矶毒,无极门不会带;玄尘子师徒更不屑用。剩下的——”他指尖在雾丝上轻轻一捻,雾丝顿时化作一粒极细的绿火,火心漆黑,像一枚被毒汁浸透的兽牙,“——只有那人。” “找到他。”焚渊重瞳内火苗倏地拔高,映得半张脸陷入赤红阴影,“若毒是他带进去的,缺月魍的狂暴便不是意外。” 焚阙枯瘦指尖在赤火纱上缓缓收紧,纱下新生皮肉被勒得翻卷,血珠滚落,他却笑得愈发温和:“外火寮九十张嘴,够把他嚼得连骨渣都不剩。” 焚璃指尖在火铃上轻轻一弹,铃音被冰雾压得极低,却带着雪线以上才有的锋利:“我去调‘焚天鉴’——只要他还在赤阳峰,镜火就会把他指给我们看。” 焚霄抬眼,眸色被灯火映得一片幽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指尖在案面缺月纹上最后轻轻一按,按得那弯月尖微微下陷,像替谁提前钉下一枚看不见的棺钉:“活要见人,死要见灰。带不回来——”他声音低得只能让灯焰听见,“——就让缺月魍亲自嗅着他的毒,把他从雪线以下拖出来。” 灯火“噗”地一声,灯芯炸出最后一粒红星,落在墨玉上,久久不熄。 火晶早已熄灭,只剩一缕幽蓝月轮悬在铜环内侧,像一轮被海水磨钝的指甲盖,静静照出石壁上的潮纹。陆仁盘膝坐在寒髓玉残块上,左肋那道被星辉切开的裂缝已结痂,痂下新肉泛着半透明的玉色,却时不时渗出一点幽绿——兽矶毒火仍在啃骨。 他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缩成针尖,映出洞口外灰白的晨曦。 “焚天宗回不得,夷国去不得,落鸢岛更回不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心跳能听见,“那就继续往东,总有地方容我借火点一盏自己的灯。” 五日水米未进,丹海却比之前更满——缠藤丹的余劲把火鲸死死捆在冰壳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锋上磨鳞。陆仁起身,指尖在铜环上一刮,月轮“叮”地一声,割断最后一丝眷恋,也割断退路。 东行·第十三日 山深林密,赤阳草已稀,取而代之的是一丈高的剑麻与爬满蛇纹藤的枯杉。阳光被枝叶剪成碎金,落在肩头,却暖不了骨缝里的寒。 陆仁把青衫下摆扎进腰带,衣背被露水浸出一圈暗色,像未干的血。他脚步不快,耳廓却微微颤动—— 左前方三里,枯枝断裂声短而脆,带着铁器刮过鳞甲的“嚓”。 “钢鬃兽。”鼻尖掠过一丝熟悉的腥甜,他眼底亮起两点幽蓝,“正好借你兽核,补我裂缝。” 身形一晃,草梢无声分开,像被月影切开的水面。 而此时此刻,一块空地中央,一株枯杉被削成十字桩,桩上缠着细若发丝的赤铜线,线尾悬一枚“诱兽铃”——铃体镂空,内嵌半粒焚天丹碎屑,火息被铜线束成一缕,顺着风爬进林深处。 铃旁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灰布短打,袖口却绣着极细的赤火云纹,腰间悬一只鼓腹铜壶,壶塞未拔,已有滚烫的药香溢出。他左腕箍一枚铜环,环内嵌半枚灰白碎丹,丹表火纹游走,却迟迟不凝——正是半混沌境的标识。 此刻他蹲身,指尖在铜线上一拨,铃舌轻颤,火息化作一条赤红细蛇,钻向林影。 “再近三丈……”他声音低哑,带着赌徒压最后一枚筹码的颤,“就能收网。” 下一息,林影里忽有幽蓝月华一闪,像一柄薄刃贴着草梢掠过—— “叮!” 诱兽铃被一切为二,焚天丹碎屑“噗”地炸成火雾,钢鬃兽受惊,灰钢棘毛根根倒竖,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吼,四蹄踏火,朝东狂奔。 灰衣人僵在原地,眼底的火雾倒映出一个人影——青衫、铜环、半张脸浸在幽蓝月光里,像一截被潮水推上岸的残月。 “你——”他声音卡在喉间,转为怒极的嘶,“坏我阵,惊我兽,找死!” 陆仁收势,指尖在铜环上一刮,月轮“叮”地一声,像替对方把话尾补齐:“抱歉,我需要它。” “需要?”灰衣人怒极反笑,铜壶塞“啵”地弹开,一股赤红药浆涌出,在他掌心凝成一柄三寸火匕,“半混沌境也敢抢食?报上名来,我殷焚不杀无名鬼。” “陆仁。”声音淡得像雪上刮过的风,“无名。” 第四十八章 意外 阳光被两人丹息冲得扭曲,像一池被搅碎的铜镜。钢鬃兽的啼哭已远,只剩草梢还在颤动。 殷焚率先出手—— 火匕在掌心一翻,化作三道赤红弧月,刃口带着焚天丹的爆裂气息,封死陆仁上中下三路。他脚步踏的是“焚天宗外门”的离火步,每一步落地,草叶先焦后燃,留下一串赤红脚印,像给死神点灯笼。 陆仁不退,止水丹已压在舌底,幽蓝月轮在铜环内侧轻轻一震—— “咔。” 丹海表面瞬间结成一面冰镜,心跳、血流、丹火,全部沉入镜底。世界在他眼里慢成一幅静止的画:三道火弧的爆裂点、殷焚左肩微不可察的旧伤、铜壶里第二柄火匕正在凝聚的暗红核心…… 他侧身,让第一道火弧贴着耳廓掠过,发梢被烤得卷曲;第二道火弧切向腰肋,他抬臂,铜环迎上,“叮”一声脆响,火弧被月轮割成两截,断口处爆开细碎赤星,落在手背,烫出焦黑小洞。 第三道火弧已至咽喉—— 陆仁张口,止水丹“噗”地碎成白雾,顺着呼吸喷出一缕幽蓝潮刃。刃薄如蝉翼,却带着月魄斩星的寒意—— “嗤!” 火弧被从中剖开,赤红灵火尚未来得及爆裂,便被潮刃冻成两截冰晶,落地即碎。 殷焚瞳孔猛地收缩,像被冰针刺进眼底:“潮生法力?你不是焚天宗——” 话音未落,陆仁已欺身近前,月轮在指尖凝成一弯三尺潮刃,刃尖带着一点幽绿——兽矶残毒。他声音低得只能让两人之间的杀气听见:“抱歉,我赶时间。” 三息后 潮刃从殷焚右肋抽出,带出一缕被冻成冰丝的血线。冰丝里裹着半枚灰白碎丹,丹表火纹尚未熄灭,便被月轮“叮”一声切成齑粉。 殷焚低头,看见自己铜壶里的第二柄火匕才凝到一半,便永远停在胚胎状态。他张了张口,似想问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薄荷味的白雾——止水丹的余劲,把他最后的体温也封进冰镜。 陆仁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动作轻得像扶住一段被风折断的枯枝。他指尖在殷焚颈侧一拂,确认脉搏已停,才低声道:“愿你来世,不再遇见抢路的人。” 储物袋挂在殷焚左腰,袋身用赤火云纹绣了一个小小的“殷”字。陆仁摘下,指尖在袋口一拂,火漆封口自动脱落,露出内物—— 十粒折骨丹,用赤铜管分装; 一张手绘地图,墨迹尚新,标着“东玄岭·火猿谷”三字,谷口画了一枚朱红小印——“天炉宗外门”;一柄未完成的火匕胚胎,像一截被冻住的胎儿;还有一块乌沉铁令,正面镌“天炉”二字,背面却用阴文刻着“杂役”——显然,殷焚只是天炉宗最底层的外围弟子。 陆仁把地图抽出来,其余物件连袋一起埋进落叶深处,像替对手立一座无名的坟。他起身,幽蓝月轮在铜环内侧轻轻一震,映出他眼底两点极细的绿火—— “天炉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心跳能听见。 他转身,继续向东。 陆仁收起地图时,最后一缕夕照正落在“火猿谷”那枚朱红小印上,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炭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唇,把殷焚那截未完成的火匕胚胎从储物袋深处摸出来,指腹在冰凉的锋胚上轻轻一刮——幽绿毒火顺着刃纹游走,发出极细的“嗤嗤”声,像替他提前点一盏引路灯。 “天炉宗……”陆仁顺手捡起殷焚的斗笠带上。 声音散进山风,被暮色一口吞没。 傍晚,按照地图路线陆仁抵达目的地。 山岭脚下,雾气先一步浮起,像一条被烤软的银带,把山道、密林、远处隐约的猿啼一并缠住。雾尽头,忽有灯火跳出——一簇、两簇,转眼连成片,像有人把烧红的炭星子随手撒在暗蓝缎面上。 镇子没有城墙,只用两根两人高的铸铁柱作门楣,柱身被长年炉火熏得发黑,表面却用赤铜丝缠出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左柱:锻魂 右柱:炼魄 铁柱顶端各蹲一只铜铸火猿,猿口含灯,灯焰被山风拉得老长,像两条吐信的火蛇,在夜色里一舔一舔。 陆仁压了压斗笠,青衫下摆早被露水浸得发沉,每一步都拖出暗色水痕。他穿过火猿灯下,指尖在铜柱上一拂——冰凉,却带着炉灰的余温,像刚熄火的丹炉。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柱后阴影里闪出个半大孩子,赤膊,腰间围一张火猿皮,毛色焦黄,却掩不住皮下窜动的丹息——半混沌初期,灵根驳杂,火带金渣。他手里提一盏更小号的猿灯,灯罩是火沁玉雕的,内嵌半粒碎丹,火息被冻得发蓝,照得孩子脸上绒毛根根分明。 陆仁屈指一弹,一粒碎灵石落入孩子掌心:“住店,再替我找间靠炉火的厢房。” 孩子掂了掂,碎灵石在指背滚出幽蓝月纹,他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得嘞!爷跟我来——‘锻魂’还是‘炼魄’?” “有区别?” “锻魂楼上房,一夜三灵石,送一壶‘火猿烧’;炼魄大通铺,一夜五十火铜,跟十来个半混沌挤一张炕。”孩子咧嘴,缺了半颗的门牙被火光照得通红,“爷这身手,肯定锻魂。” 陆仁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孩子便懂了,猿灯一引,碎步窜进雾巷。 院子不大,却摆了七只半埋地下的丹炉,炉口用铁栅封着,栅上余火未灭,像七口蹲着的兽,鼻孔里喷红。热浪一层层涌上来,把檐角冰挂烤得“滴答”作响,水未落地,又被热浪蒸成白雾,雾再凝霜,周而复始,竟在院子上空结出一面半透明的冰火穹庐。 陆仁的厢房正对第三只丹炉,推开窗,炉火“呼”地扑在脸上,像一巴掌滚烫的问候。他深吸一口,丹炉里残余的“火猿草”药力顺着鼻腔直下,在胸口“叮”地一声化开,缠藤丹的青藤趁机收紧,把火鲸勒得低吼一声。 “倒也省得半夜怕冷。” 他合窗,指尖在窗棂上一抹,木缝里嵌满细碎火铜屑,像一条条凝固的熔流。楼下大堂的喧哗被炉火烤得发软,断断续续飘上来—— “……天炉宗这次收人,价码又涨了,想进内炉,得交五枚‘折骨丹’,外炉也要两枚……”“……嘿,你懂什么,内炉有‘火猿心’,每月能分半盅猿血酒,抵得上半月苦修……” “……听说前日又跑了一个,半混沌圆满,眼看要冲关,结果丹海被猿火反噬,烧得只剩张皮……” 声音像被炉火热弯的铁丝,一圈圈缠进陆仁耳里。他垂眼,指腹在铜环内侧轻轻一刮,月轮“叮”地一声,映出眼底两点极细的绿火—— “烧得只剩张皮……” 炉火烧到最旺时,掌柜才露面。是个独臂女人,左袖空荡荡,右肩却扛着只半人高的火猿头骨,骨腔里灌满“火猿烧”,酒面浮一层赤红草籽,像一池被点着的星子。她把头骨“咚”地墩在柜台,独手拎勺,舀一勺,火息顺着酒面爬上来,在空气里扭成一只小指大的火猿,猿形一凝,便“噗”地炸开,溅得周围酒客一片惊呼。 “新面孔?”女人抬眼,目光穿过炉火,精准钉在楼梯口的陆仁身上。她右眼是正常瞳仁,左眼却嵌一枚火沁玉义瞳,玉内火纹游走,像一条永不熄灭的赤蛇,“住楼上房的,可少有散修。” 陆仁下楼,指尖在柜台轻轻一敲,一粒完整灵石滚出,落在女人独手边:“买消息,不是买醉。” 女人掂了掂灵石,火纹蛇在玉瞳里一吐信子,声音被酒气蒸得发黏:“问。” “天炉宗。”陆仁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让炉火把每个字都烤得发脆,“怎么走,什么价,什么规矩。” 女人笑了,独手在火猿头骨酒面上一拂,火息被拂成三缕,分别指向大堂三个角落—— “那桌,穿火猿皮坎肩的,天炉宗外炉管事,姓袁,每月十五收人;那桌,抱琴的小丫头,内炉弟子,脾气暴,别惹;那桌,独眼老头,前任内炉,被猿火反噬废了丹海,如今靠卖消息买酒。” 她顿了顿,火纹蛇在玉瞳里盘成一圈,“消息分三等:酒钱、灵石、命。你付哪等?” 陆仁指腹在铜环上一刮,月轮“叮”地一声,割得空气“嗤”地裂出一缕白线:“先付酒钱,再付灵石。命——”他抬眼,瞳孔里两轮小月静悬,“——等我见过天炉宗再决定。” 女人大笑,独手在柜台下一摸,摸出一张被火烤得焦黄的兽皮卷,卷面用赤猿血墨绘出简略地形—— “东行三十里,见一谷,谷口有两只铸铁猿像,比镇子那两只大十倍。猿像之间,便是天炉宗山门。山门无墙,只有一道火髓桥,桥长百步,桥下是‘火猿谷’地脉。能走过桥,便能进门。” 她指尖在兽皮卷边缘轻轻一弹,卷面顿时浮起一层赤红雾丝,雾丝凝成一行小字—— “外炉:两枚折骨丹,或十灵石;内炉:五枚折骨丹,或三十灵石,再加一枚‘火猿心’; 核心:十枚折骨丹,或百灵石,再加‘人炉’资格——需以自身丹火,替宗门炼一炉‘猿血酒’,成则留,败则死。” 字迹最后一笔,雾丝忽然一抖,像被谁从暗处掐住脖子,瞬间溃散。女人独手在兽皮卷上一拍,卷面重新变得焦黄陈旧:“就这些,再深的消息——”她抬眼,玉瞳里火纹蛇竖起上半身,“——得用命换。” 陆仁收起兽皮卷,指尖在柜台上一敲,第二粒灵石滚出,刚好落在女人独手虎口:“先换到这儿。明日桥见。” 他转身,炉火在背后“呼”地一旺,像替他提前点燃一盏引路灯。女人独目追着他背影,火纹蛇在玉瞳里缓缓盘紧,声音低得只能让头骨里的酒面听见—— “又一个想借猿火点灯的,但愿……你别被烧成那张皮。” 门合拢,窗外丹炉的余火仍“噼啪”作响。陆仁摊开兽皮卷,指尖在“人炉”那行字上轻轻一划,月轮“叮”地一声,割得那团赤红雾丝重新散开,像一滩被冻住的血。 他垂眼,瞳孔里两轮小月映出那滩血的形状,窗外,炉火渐弱,冰火穹庐上凝出一层薄霜,霜面倒映出他半边脸——另一半浸在幽绿毒火里,像一弯尚未出鞘的月,正用自身锋口,去试天下最烈的猿火。 次日,辰时一刻。 火猿镇向东三十里,晨雾尚未被日头蒸散,谷口那两只铸铁猿像已先一步露出獠牙。猿像高十丈,一臂垂膝,一臂托天,掌心里各燃一盏火髓灯,灯焰被山风拉得猎猎作响,像两条随时会扑下来的火舌。 陆仁青衫洗得发白,腰间一只空瘪储物袋,袋口用麻绳随意扎紧——里面只剩一柄长剑、一只逆潮丹匣,以及半块被潮刃削缺的火匕胚。他站在左侧猿像脚下,仰头,灯焰映进瞳孔,像两粒被冻住的炭星。 “过桥者,报阶、纳费、留命——” 火髓桥尽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说话人倚在桥栏,赤膊,胸口纹一只张口的火猿,猿齿嵌火铜,随呼吸一明一暗。他腰间悬一枚赤铁牌,牌上铸“外炉·戊三”字样,声音被桥下山谷的回风削得尖细,“——三者缺一,桥下火脉喂猿。” 陆仁屈指一弹,一粒碎灵石滚过去,落在那人赤足边:“核心。” 赤膊汉子指尖一挑,碎灵石被火息托住,悬在掌心转了三圈,像被验身的囚徒。确认成色,他才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核心只余一席,今日竞拍。贵客随我来。” 山门·竞火台 桥尽头并非殿宇,而是一座露天石台,台呈仰钵形,底部嵌火髓,边缘立十二根赤铜柱,柱顶猿像各衔一只铜铃。铃未响,台下已聚了百余人——半数赤膊露火纹,半数衣袍完整却难掩丹息虚浮,皆是半混沌。 台中央,一面火沁玉壁正缓缓浮出字迹—— 【今日空位:核心一、内炉五、外炉二十】 【价例:外炉十灵石起,内炉三十灵石起,核心百灵石起——亦可以物折价,由宗门鉴火师估价】 字迹最后一笔落定,铜铃齐震,“当——”一声,像替谁敲下丧钟。 第四十九章 试丹 “诸位!” 高台侧,一名白须老者踏火而来,赤足,脚底却不见灼伤。他腰间悬一枚紫金猿牌,声音不高,却压得火髓焰头齐齐低伏——“老朽鉴火师‘袁仲’,今日替宗门掌眼。欲竞拍者,上台自呈,无人加价即成交。” 话音落,台下百余人目光交错,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却谁也不愿先露齿。 沉寂三息。 陆仁抬步,青衫下摆被火髓热浪鼓得猎猎,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登台,掌心一翻,长剑横于火沁玉壁前—— 剑长三尺一寸,剑脊一道逆潮纹,幽蓝月华与赤红火髓光交击,竟在刃口炸出细碎冰屑。 “核心一席,”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让火髓回风把每个字削得尖亮,“此剑‘逆潮’,加一枚逆潮丹,换。” 台下瞬间炸开—— “逆潮丹?能稳灵台七息的逆潮丹?” “那剑……上品法器!火中带潮,潮里藏毒——半混沌拿它,可斩假混沌!” “疯子!护身之物也拿出来……” 袁仲抬手,台下声浪被一股无形火息压回胸腔。他指尖在剑脊上一弹,“叮——”一声清越,火髓光竟被刃口切成两截,断口处凝出一层薄霜,久久不融。 “剑,估价八十灵石;丹,估价四十。” 老者抬眼,眸色被火髓映得一半赤红、一半幽暗,“合价一百二,有无人加?” 台下百余人面面相觑,呼吸声被火髓烤得发干。 核心位置固然诱人,可百二灵石已是内炉弟子一年积蓄,更何况——那剑与丹,分明是杀人越货的战利品,谁敢保证拍下后,夜里不被月刃割喉? 三息过去,无人上台。 袁仲紫金猿牌一翻,牌背猿口张合,“当——”一声铜铃重震—— “成交!” 台下目光如百十根火针,钉在陆仁背上。他却似无所觉,收剑入匣,把逆潮丹一并递过去。袁仲赤袖一拂,两件物事被火息卷走,消失不见。 “贵客随我来。” 先前赤膊汉子已换上一副笑,赤足踏火,引陆仁绕过高台。石台后,一条赤铜索桥悬空,桥尽头并非殿宇,而是一面巨大火沁玉壁,壁内火纹天然结成一只缺月猿首,猿口张合,竟是活物—— “核心居,‘猿腹’。” 汉子指尖在猿首下颌一弹,火纹猿口“咔”地裂开,露出一条幽红通道,像一条被拉长的食道,“进去,便是贵客新家。” 通道尽头,火髓光忽然一敛,寒意扑面而来。眼前豁然—— 一座凿山为室的洞府,穹顶悬三十六枚火晶,晶内雷火游走,却被人以寒铁链锁成星图;地面整块“火沁玉髓”铺就,玉内火纹被寒气压制,凝成黑红漩涡,踩上去,仿佛踏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背脊。 石床、石桌、石榻,皆用“寒髓玉”一体削成,玉表凝霜,霜下却隐有赤火暗纹,像冰壳里封住的熔河。 最深处,一面天然玉壁凿空,内嵌一座小型丹炉,炉口封火沁玉盖,盖上火纹游走,竟与陆仁铜环内侧的月轮同频闪烁。 赤膊汉子止步,赤足在玉髓地面一点,火纹漩涡随之旋转,像替主人提前行礼—— “核心居,三日一送火猿血酒,五日一送赤阳草籽,七日一送‘鉴火简’。” 他独手一翻,一枚青竹简递过来,简面温润,内嵌火蚕丝,丝内隐有赤光游走,“宗门新讯、拍卖、任务、秘市——皆在此简。贵客足不出户,可知天下火。” 陆仁接过,竹简刚入手,火蚕丝便“噗”地一亮,一行小字浮出—— 【新讯:核心·甲三,夜半子时,秘市开——“混沌旧蜕”残片,议价。】 他指腹在字痕上轻轻一摩,月轮“叮”地一声,像替心跳应和。 赤膊汉子垂首,声音被寒玉地面削得低柔:“贵客若无所令,小的告退。” 陆仁抬眼,瞳孔里两轮小月映出玉髓漩涡的倒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轻声道:“有劳。” 石门合拢,火晶雷火自动暗三分,像替主人让出静谧。陆仁展臂,整个人仰倒进寒髓玉床,玉表霜衣瞬间爬满全身,却被体温蒸成白雾,雾再凝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抬手,竹简悬于指尖,火蚕丝内赤光流转,像一条永远吃不饱的蛇,不断吐出新的字—— 【内炉·丙七:求“焚天丹”一枚,愿以“火猿心”交换。】 【外炉·戊九:代炼“折骨丹”,成丹率三成,收手工费十灵石。】 【核心·乙一:召集三人,共探“缺月谷”旧战场,所得均分,要求:潮生法力者优先。】 字句一行行浮起又隐去,陆仁眼底幽绿与月蓝交闪,像两簇被冰壳封住的火。 他屈指,在竹简边缘轻轻一弹,“叮——”火蚕丝被月轮震得低头,新字浮出—— 【核心·甲三·夜半子时:混沌旧蜕,一片,议价。】 陆仁瞳孔微缩,像被那行字割开一道细缝,缝内涌出久违的潮声。 他翻身坐起,月轮在铜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声音低得只能让寒玉床听见。 他抬眼,望向丹炉方向,火沁玉盖上火纹正与月轮同频闪烁,像一头尚未睁眼的兽,正用呼吸与他悄悄结盟。 “足不出户,可知天下火……” 陆仁轻声笑,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一道缝,“那就先让你们,替我点这一盏灯。” 火晶雷火“噗”地一声,灯花炸出最后一粒红星,落在寒玉地面,久久不熄。 夜半,猿腹静室。 火晶雷火被调得只剩豆大,寒髓玉床蒸出的白雾,在穹顶凝成一层薄霜,霜面倒映出陆仁半边脸——另半边浸在幽绿毒火里,像一弯被海水啃缺的月。 他盘膝,面前一字排开三只玉匣: 止水丹两颗,如两粒被冰壳封住的死水; 无极先天丹九颗,丸表隐有星纹,像九颗尚未点燃的袖珍夜空;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丹药。 “穷得只剩命了。” 陆仁自嘲一笑,笑意却卡在喉间——他忽然想起缺月谷里,缺月魍那声“人类……信……一次”,像雪底刮过铁锈,把“信任”二字撕得七零八落。 他阖目,引炁诀悄然运转。 一呼,丹海表面浮起细碎银鳞——那是潮生法力;一吸,银鳞下方却涌起暗红漩涡——那是焚天丹残余的火毒;再呼,漩涡深处,一道庞大黑影甩尾,掀起浪头,将银鳞一口吞没半寸。 “又来了。” 陆仁眉心一跳,玄觉化作细线,顺着漩涡往下潜。越潜,暗红越浓,像走进一条被血水反复浸泡的旧巷。巷尽头,黑影显形—— 鲸身、火纹、月白逆鳞,每一片鳞上都嵌着极细的绿丝,像有人用兽矶毒火在鳞缝里绣出一张网;鲸眼却无瞳,只有两枚旋转的缺月,月尖朝内,像两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鲸尾一摆,丹海水面“哗啦”降了一指,刚服下的止水丹所化灵枢法力,被它吸得涓滴不剩。 陆仁玄觉猛地一震,像被鲸尾甩在脸上,整个人瞬间退出内视。寒髓玉床寒气倒卷,将他胸口冻出一层白霜,霜下却渗出一粒幽绿毒火,像冻住的血。 “原来是你。” 他低喘,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吸我的法力,还嫌不够,连毒火也一并吞——把我当什么了?移动丹仓?” 月轮在铜环内侧“叮”地一声,像替鲸回答:工具。 陆仁抬手,指腹在左肋轻轻一按——那里有一道旧伤,痂下新肉正泛着半透明的玉色,却时不时渗出一点幽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毒火顺着肋脉,悄悄往心口爬,像一条不肯冬眠的蛇。 “再这么吸下去,九颗无极先天丹……撑不过一个月。” 他阖眼,眼前却浮出更糟的账本—— 止水丹只剩两粒,一粒稳灵台三息,两粒就是六息; 逆潮丹已换给天炉宗,再无存货; 折骨丹、焚天丹、血蛟丹……统统归零。 而更糟的是,他根本不知那头鲸从何而来,更不知它何时才会餍足。 “难道要我再回缺月谷,再斩一次角,再赌一次命?” 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缺月魍已遁入月阙裂缝,百里之外,再遇便是送死。 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缩成针尖,映出竹简上火蚕丝游走的赤光—— 【内炉·丙九:求“止水丹”一粒,愿以“火猿心”交换。】 【外炉·戊三:代炼“折骨丹”,成丹率两成,收手工费十五灵石。】 【核心·乙一:召集五人,共探“火猿谷·旧丹井”,所得均分,要求:可抗火毒者优先。】 一行行字浮起又隐去,像无数张开的嘴,等他用仅剩的丹药去喂。 “换?炼?探?” 陆仁轻声笑,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一道缝,“再探下去,我怕是得把自己炼成丹。” 他屈指,在竹简边缘轻轻一弹,火蚕丝被月轮震得低头,新字浮出—— 【核心·甲三·子时三刻:混沌旧蜕,半片,议价——需“可镇鲸息”者优先。】 陆仁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那行字割开一道细缝,缝内涌出久违的潮声—— “镇鲸息?” 他低语,声音低得只能让寒玉床听见,“镇的是哪条鲸?缺月魍的……还是我的?” 月轮在铜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像替鲸冷笑:先镇你自己。 陆仁抬手,指腹在竹简上轻轻一抚,把那行字压回火蚕丝深处,像把一根救命稻草重新按进水里。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声音像雪面擦过刀背,“等他们先出价,等鲸再张嘴,等我自己……想出怎么把毒火和鲸,一起炼成一颗丹。” 火晶雷火“噗”地一声,灯花炸出最后一粒红星,落在寒玉地面,久久不熄。 幽绿毒火顺着陆仁指缝悄悄爬上来,与红星交击,发出极细的“嗤嗤”声——像冰与火在互相噬咬,又像鲸在丹海深处,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夜被火晶压到最暗,只剩铜环内侧那轮月轮还在悄悄旋转,割得空气发出细若游丝的“嗤嗤”声。陆仁仰卧,四肢被寒髓玉霜衣覆满,每一次呼吸,霜衣便“咔嚓”碎落一圈,又在体温里蒸成白雾,雾再凝霜,周而复始——像一具会呼吸的棺材。 “九颗……” 他睁着眼,瞳孔里倒映出石壁上的潮纹,纹里嵌着幽绿毒火,像一条条被冻住的蜈蚣。指腹在储物袋口来回摩挲,袋内玉匣轻轻碰撞,发出类似珍珠落瓷的脆响——无极先天丹九颗,无极门镇宗之宝,能让灵根者一步登混沌,却从无人敢在半混沌身上浪费。 但关于丹药的传闻中,就是半混沌境界和假混沌境界也是有机会在服用丹药后突破至混沌境界。 但这只是理论上和传闻,到没有人亲眼见过。 “理论之外,就是命。” 陆仁低笑,笑声被寒玉床冻成白雾,从唇缝溢散。他翻身坐起,指背在左肋旧伤上一按,痂下立即渗出一点绿火,火里带着缺月魍的腥甜,像提醒他——再拖下去,先死的是命,不是理论。 “那就……喂鲸。” 第一颗,子时。 玉匣开启,丹丸滚落——丸表星纹流转,像把一条银河揉成团。入口即化,先是一股滚烫的灵液顺着咽喉直坠丹田,继而“轰”地炸开,化作万条银白火蛇,火蛇背生星翼,在丹海表面狂舞。 陆仁瞬息运转引炁诀,玄觉化网,试图将火蛇收拢。可网口尚未来得及合拢,深海之下忽传一声悠长鲸歌—— “嗡——” 黑红巨鲸破浪而出,鲸口张合,如两座缺月对扣,万条火蛇被一口吞尽七成!剩余三成龙蛇尚未来得及逃窜,便被鲸尾掀起漩涡撕碎,化作点点银光,消散于无形。 “再来!” 第二颗,丑时。 第三颗,寅时。 …… 第六颗,卯时三刻。 丹海之上,银白火蛇一次比一次狂暴,却一次比一次被鲸吞得更干净。陆仁脸色已由苍白转为透明,皮肤下幽绿毒火被丹力冲得四散,像碎冰里混入铁屑,每一次呼吸都割得肺管生疼。 第七颗,辰时初。 鲸身忽然一顿,鲸眼首次抬起,与陆仁玄觉对视——那目光里没有饥饿,只有一种古怪的审视,仿佛在说:还不够。 第八颗,辰时一刻。 丹海水面开始下降,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裂缝里幽绿毒火被丹力蒸成绿雾,雾凝成雨,雨落回海,竟被鲸一口吞尽——它在吃毒! 第九颗,辰时二刻。 陆仁指尖已冷到发青,却仍毫不犹豫,将最后一颗无极先天丹纳入口中。丹丸滚过舌苔,留下类似星屑的涩味,他低声道—— “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第五十章 混沌境界 丹液坠海的瞬间,黑红巨鲸忽然昂首,鲸腹发出“咚咚”两声擂鼓——那不是消化,而是心跳。下一刻,鲸口张到极限,一道银白洪流喷薄而出,洪流里裹着先前被吞的万条火蛇、幽绿毒雨、星纹碎屑,于丹海上空化作一轮直径丈许的银白满月! 满月边缘,幽绿与赤红交织,像一柄被毒火淬过的月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股精纯到极点的灵枢法力自月心滴落——这一次,不再流失,不再被吞,而是顺着二十七条奇脉,汩汩涌向四肢百骸。 陆仁只觉“轰”的一声,寒髓玉床炸成漫天冰屑,铜环内侧月轮“咔嚓”裂成两半,一半升上眉心,一半沉入丹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自尾闾一路炸向天灵—— 那是混沌的门槛,被他一步踏破。 最初,只是猿腹洞府穹顶的火晶同时一暗,仿佛被谁同时掐住咽喉。下一瞬—— “嗡————” 一声低沉到极点的鲸歌,自地底升起,穿透石壁、穿透山岭、穿透云层,在十里高空轰然炸开! 火猿谷上空,原本稀薄的晨云被一股无形巨力撕成碎片,云屑旋转,化作直径十余里的银白云涡。云涡中心,一轮幽绿与银白交织的满月缓缓升起,月影深处,一头黑红巨鲸摆尾游弋,鲸背驮着无数星纹,星纹每一次闪烁,便有一道粗如蟒蛇的灵气光柱自月心垂落,直击山谷! 轰!轰!轰! 第一道灵柱落在火猿桥,铸铁猿像被冲得“咚咚”倒退三步,掌中火髓灯瞬间熄灭。 第二道灵柱落在竞火台,火沁玉壁被炸出蛛网裂痕,台下百余人同时胸口一闷,半混沌境者丹海自动翻腾,仿佛被人用拳头攥住又松开。 第三道灵柱落在核心居,寒髓玉床碎成的冰屑被倒卷而上,在半空凝成一条银白冰龙,龙首朝月,发出一声长长的鲸吟! “混沌异象!有人破关!” “是谁?内炉?核心?还是外炉藏着的老怪?”“那鲸……是?怎会出现在我宗上空!” 外炉区域,一排石洞同时炸开锅。赤膊汉子们顾不得穿鞋,冲到广场,仰头望天—— “老子在这熬了十年,都没摸到混沌边,谁这么猛?” “看方向!是核心居——莫非是新来的?!” “听说了吗?昨夜有人拿法器加逆潮丹,换走核心最后一席,会不会与此有关?!” 内炉区域,一座丹楼顶端,几名白衣弟子立火鸦脊上,脸色精彩—— “混沌境……这……就是混沌境!?” “不,看那月绿交融,分明是借毒破关!疯子中的疯子!” “快!禀报炉主!” 核心区域,一座悬于崖壁的铜殿轰然开启,数道紫金猿牌身影踏火而出,为首者正是鉴火师袁仲。他抬头,重瞳内倒映那轮巨月,声音被灵气风压削得尖锐—— “核心·甲三!新来的那个陆仁?!” 更远处,火猿谷镇子,铸铁门柱下,昨夜那独臂掌柜独目圆睁,火纹蛇在玉瞳里疯狂游走—— “这个天象……难道是……!” 陆仁悬立洞府半空,青衫早被灵气撑得粉碎,上身赤裸,皮肤下幽绿与银白交替游走,像两条互相吞噬的龙。他睁眼,瞳孔里再无小月,而是两轮真正的月阙——一银一绿,月尖相对,缓缓旋转。 他低头,已能察觉脚下山岭被灵柱冲出一圈圈火红涟漪,看见无数人影如蚁群奔走,看见自己影子被月华拉得极长,像一柄横跨十里的大刀。 “原来……”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天象放大,竟在空中激起一层层回声,“这就是混沌。” 轰! 最后一道灵柱落下,满月骤然收拢,化作一道丈许月轮,沉入他丹田。黑红巨鲸同时摆尾,潜入丹海深处,鲸背之上,一座全新的月阙缓缓升起—— 银白为基,幽绿为纹,缺月已圆。 月轮沉入丹田后的第七息,陆仁才缓缓睁眼。 世界变了—— 先是最直观的“色”: 火晶灯焰原本只照出三尺,如今却像被月光洗过,每一粒飞灰都拖着一条银绿尾羽;寒玉床霜衣的裂纹里,嵌着比发还细的幽蓝潮丝,他甚至能听见霜丝在热雾里融化的“叮”声。 再是“声”: 洞府外,百丈悬崖下一条火脉暗河,河水冲刷岩壁的闷响原来只像远鼓,此刻却似贴在他耳廓里拍击,每一朵浪花迸碎,都溅出赤红与幽绿交织的“灵声”;更远处的丹井里,赤阳草籽被炉火烤得爆裂,噼啪脆响竟带着韵律,像谁在草籽里藏了一首短短的小令。 最后是“觉”—— 陆仁心念才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玄觉”自眉心一散而开,如同一张没有边界的月影巨网,瞬间罩住整座火猿谷。 网内,万物被剥去外壳,只剩最本真的“灵纹”—— 竞火台下,一名外炉弟子正偷偷往袖里藏半粒折骨丹,丹表火纹呈“雁过”形,缺第三笔,那是成丹火候不足的标记; 丹楼顶层,内炉炉主指尖悬着一缕赤猿火,火心藏三道金丝,金丝尽头各拴一只“火鸦”精魄,鸦目紧闭,显然在假寐; 火猿桥底,暗河深处,一块被冲得圆润的火髓石内部,竟嵌着半片“混沌旧蜕”,蜕呈缺月形,黑红月华被河水洗得发白,却仍有一丝威压,像被岁月磨钝的刀。 更远,十里外的镇子上,独臂掌柜正抬手打烊,她玉瞳里的火纹蛇突然昂颈,朝山岭方向吐信——蛇信分叉,一赤一白,白的部分瞬间被玄觉里那轮月影压弯。 掌柜独目一凛,手掌无意识收紧,“咔”一声,门板被捏出一道指痕。 “……混沌玄觉,一觉洞穿。”陆仁低声道,声音像雪底擦过铁锈,“真的成了。” 玄觉回敛,月影巨网骤然收拢,化作一道银绿光柱,沉入丹田。 那里,原本干涸的“丹海”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灵力池。 池呈缺月形,银白池壁由纯粹月魄凝成,池底却铺一层幽绿毒火,火不升温,反而泛着深海般的寒意;池心,黑红巨鲸静静悬浮,鲸背驮一轮满月,月影投于池面,将整池灵液映成半银半绿。 池壁之外,天地灵气不再“流经”经脉,而是被一股无形吸力直接扯进池内—— 一缕赤阳火气,自火猿谷地脉升起,穿过岩壁、穿过玉床,像被月轮勾住,悄然汇入池壁,化作一滴银红灵液; 一缕寒月精气,自高空垂落,穿过洞府穹顶,被鲸尾一摆,切成两截,落入池底,与幽绿毒火交融,发出“嗤”一声轻响,爆出一粒更纯粹的月白灵晶。 灵力不再流失,反而越聚越满。 池面每涨一分,陆仁便感觉骨骼被重新淬炼一次—— 骨髓里,火毒被月魄逼出,凝成一粒粒幽绿星屑,星屑又被鲸歌震碎,化作最本源的灵枢,渗入骨小梁; 血肉里,旧日丹毒、暗伤、疲惫,被银白灵液一冲而净,皮肤透出温润玉光,像被月光重新打磨。 陆仁垂目,玄觉化作细线,轻轻触碰鲸背那轮满月。 触碰的瞬间,一段被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 那是海底遗府,幽蓝长廊尽头,巨大虫茧悬于无光海沟。茧壳裂时,一头微型鲸影破茧而出。 它本欲遁入深海,却被陆仁当时本能的求生欲牵引,逆流而上,化一缕幽光,没入其丹田。 若不是此鲸,陆仁定然命丧顾无咎之手,当时只识海兽,岂不知也是兽魂。 彼时,他以为只是普通兽魂,甚至以为是潮生法力自行凝出的“法相”。 如今才懂—— 那不是外魂,而是“聚灵之种”。 灵根者,天生聚灵,万里无一; 无灵根者,不聚灵,靠丹药续命,终身半混沌; 而他陆仁,天生不聚灵,却误打误撞让这头“月缺冥鲸”种入丹田,成为绝无仅有的——“兽魂灵根”。 鲸吸万里,聚灵为池; 月缺成圆,一步混沌。 确切的说,进入混沌境界的不是陆仁,是那鲸,但二者已融为一体,陆仁自然也进入混沌境界,苦寻无方,却无意中自创一方,也算天意。 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月阙缓缓旋转,一银一绿,月尖相对。 他抬手,指尖虚握,灵池内顿时升起一轮半透明的月刃,刃内幽绿毒火与银白月魄交织,像一柄被深海淬过的毒月。 “原来如此。” 声音低得只能让寒玉床听见,“不是我赌赢了丹药,是你赌赢了我。” 他低头,望向丹田,玄觉化作细线,轻轻敲了敲鲸背—— “合作愉快,冥鲸。” 鲸尾一摆,池面荡起一圈月纹,像在回应: ——彼此彼此,宿主。 青竹简忽然“嗡”地一声,火蚕丝自动浮起一行新字—— 【宗门·急:核心·甲三,夜半子时,于“鉴火殿”稳固气机,授“混沌铭牌”,列祖序。】 陆仁瞥了一眼,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一弹,字痕被月轮震得粉碎。 他起身,青衫下摆被灵池余波鼓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新升的旗。 “祖?” 他低笑,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一道缝,“真是对混沌境一无所知。” 青衫碎成白蝶,尚未落地,已被灵风卷成齑粉。 陆仁赤足踏出“猿腹”洞府,从储物袋里拎出一套最不起眼的玄色短褂,袖口仍带着火猿皮的焦斑。他随手一套,衣角刚扫过膝,便听“嗤啦”一声,幽绿月纹像水蛇般爬满布面,所过之处,焦斑褪尽,布料被月魄重新织成一袭暗金法袍,胸口处浮出一轮缺月徽记,月心空荡,却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一划—— “嗡……” 一道银绿交缠的月桥,自崖壁洞府直通竞火台。桥身无声,却压得火猿谷地脉“咚咚”下沉三寸。 陆仁负手踏上月桥,一步十里;第二步落下时,已立在竞火台正中央。 凌晨的竞火台,火髓余烬未冷,百丈玉壁被昨夜灵柱震出蛛网裂痕,裂痕里还嵌着细碎的星辉。 陆仁玄觉一放—— “轰!” 像有一柄无形的月刃,从天灵盖直插山谷,瞬间剖开每一具皮囊。 ——外炉区域,赤膊汉子正蹲在丹炉边偷咬半块火猿肉,忽然觉得嘴里嚼的不是肉,而是自己的心脏; ——内炉丹楼顶,白衣炉主指尖还悬着一缕赤猿火,火心三只火鸦同时睁眼,却“噗”地一声自行熄灭,仿佛看见天敌; ——镇口铸铁柱下,独臂掌柜的玉瞳里,火纹蛇“嗤”地蜷成死结,蛇信被它自己咬断。 玄觉如网,网眼却细到发丝。 他“看”到袁仲正背着手在鉴火殿踱步,重瞳内两簇紫火被月影压得只剩豆大; 他“看”到核心崖壁铜殿深处,一名闭关七年的太上长老突然七窍流血,却连抬手擦血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到杂役茅棚里,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把偷藏的半粒折骨丹塞进嘴里,丹丸却卡在喉间,吞不敢吞,吐不敢吐。 所有念头,所有恐惧,所有贪婪,像被月光晾在雪地的兽皮,血水淋漓,却一滴也逃不出他的网。 陆仁微微抬颌,灵枢法力如涟漪般荡开—— 没有狂风,没有雷霆,只有一道“意”。 那“意”像黑红巨鲸浮出海面,背脊顶碎整个苍穹;又像满月悬天,月刃朝下,刀尖抵住每一根颈椎。 “扑通!” 竞火台边缘,一名外炉弟子先跪了下去——膝盖砸碎地砖,却不敢喊疼。 连锁反应般,人潮由外向内,层层矮折。 赤膊的、披袍的、负剑的、抱琴的……像被镰刀扫过的芦苇,齐根而断。 无人开口,无人抬头。 所有人的视野里,只剩同一幅画面: 一双青靴,靴底踩着一轮缓缓旋转的月刃,月刃边缘滴下幽绿毒火,每一滴落地,便开出一朵缺月形的冰花。 “诸位。” 陆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有人贴着耳廓,把字句直接塞进颅骨。 “陆某昨夜侥幸,踏入混沌。” “今日来此,只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缝:“见证者,不该表示一下?” 第五十一章 收账 死寂。 三息。 随后—— “前、前辈!” 天炉宗宗主“袁罡”连滚带爬冲出人群。 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紫金猿牌持有者,此刻却像被抽了脊骨的火猿,紫金冠歪在一边,发髻散开,额角血迹顺着眉心滑到鼻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只“火沁玉匣”,匣盖自动弹开。 “天炉宗……上下共一千三百二十七枚中品灵石,下品……三万四千枚,另火猿心七枚、折骨丹半成品三十四粒、赤阳草籽千斤……俱在此!” 声音抖得不成调,却生怕慢上一息,又急急补了一句:“另……另核心库房钥匙三把,地脉火髓支流图一卷,愿一并献与前辈!只求……只求前辈垂怜,护我宗门!” 话落,他“砰”地叩首,额头撞碎一块火髓砖,砖屑扎进皮肉,却不敢皱眉。 有了宗主示范,人群顿时像被刀割开的蜂巢。 “前辈!我……我只有八百灵石,全在此!” “这是弟子五年积攒的十二粒折骨丹,愿献前辈!” “火猿皮三十张、火沁玉胚两块……” …… 灵石、丹丸、草籽、兽核……像一场暴雨,砸向竞火台中央。 无人敢私藏—— 在玄觉笼罩下,每一缕贪念都纤毫毕现。 一名内炉弟子刚把半粒“火猿心”往袖里缩了缩,便觉眉心一凉—— 幽绿月刃已贴着他睫毛悬停,刃尖轻轻一点。 “噗!” 血花刚溅起,便被月华冻成红晶,叮然落地。 人群跪得更低了,额头几乎嵌进砖缝。 陆仁负手而立,袍角无风自鼓。 他玄觉一扫—— 中品灵石一千九百三十枚,下品四万两千…… 加上零零散散的丹药、材料,折算下来,足抵寻常半混沌修士三百年苦修。 “够了。” 他轻声道。 袖袍一卷,所有灵石、丹丸化作一条银绿长龙,被收入储物袋。 袋口束紧,发出“嗤”的一声,像替天炉宗合上棺材盖。 “我陆仁,非嗜杀之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却只觉后颈的刀锋挪开了半寸—— “今日取尔等贺礼,便留一句承诺——” “他年若有外敌犯境,可捏碎此简。”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一枚“月纹竹简”飞向袁罡。 竹简刚入手,便听“嗡”地一声,表面浮出一轮缺月徽记,月心空荡,却亮得刺目。 “捏碎后,我自来。” “但——” 他笑了笑,笑意像雪面擦过刀背:“只有一次机会。” 话音尚在耳边,人已不见。 唯见一道银绿月虹,自竞火台冲天而起,直刺云层。 月虹所过之处,晨云被切成两半,露出其后幽深的蓝天。 三息后,月虹消散。 风,重新流动。 跪倒的人群,却仍无人敢先起身。 袁罡捧着竹简,双膝发软,额头血迹已凝成黑痂。 他颤巍巍回头—— 身后,千人仍跪,像一片被洪水冲倒的麦浪。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第一声。 随后,抽泣、哀嚎、崩溃的咒骂……此起彼伏。 却无人敢骂那个名字。 只能骂自己—— “我为什么要省那十块灵石……” “我为什么不早点跑……” “混沌……混沌啊……” 高空之上,罡风猎猎。 陆仁踏空而立,玄袍猎猎,像一面新升的旗。 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山谷—— 人群已缩成蚂蚁,哭声却仿佛仍贴着耳廓。 “原来……” 他轻声开口,似笑非笑:“这就是混沌。” 储物袋在腰间轻轻晃动,灵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叮”—— 像替谁,提前敲响下一道丧钟。 月虹往东飘去,夜色在脚下倒着流淌。陆仁踏空站着,罡风把袍角吹得哗哗响,像一面刚升起的旗。 陆仁将玄觉沉进体内的丹田海域——那里有头黑红巨鲸静静浮着,鲸背上月影投下一道银光,照得灵池水面纹丝不动。池壁上的月魄凝实发亮,池底幽绿的毒火温顺得像只猫,早没了往日咆哮的样子。 “没有反噬,没有崩塌……”他低声念叨,声音被风撕碎,“混沌境,原来能这么安静。”可这份安静本身,倒让他觉得陌生。 记忆突然像潮水涌来,从遗府的书页间翻出一段画面:海底白塔里,那个书籍上面用古篆刻着——“修道者的功法分两种:一是灵枢法力功法,管杀伐攻防,像剑的刀刃;一半是境界功法,管蓄养根骨,灵力吸收的速度,像剑的剑鞘。”那时他只觉文字冰凉,没细想。如今再忆,却像有人贴耳说:“刀刃再利,没剑鞘护着,早晚会断。” “我缺的就是这剑鞘。”陆仁抬眼,瞳孔里两轮月牙缓缓转着,月尖相对,像两口填不满的井。他有灵枢法力,像潮生篇、月影遁、毒月刃这些,攻防杀伐样样行,可境界功法却一点没有。 “冥鲸为根,满月为池……”他眉心微皱,直觉化作细线碰了碰鲸背。这一碰,鲸腹传来段本能的呼吸节奏——“呼”时丹海水面陷下去三分,“吸”时天地灵气被鲸吞进去,化成银雨落进池里。“原来它自带‘鞘’。”他低笑,笑意却卡在喉咙,“可这是兽的鞘,不是人的。”兽的呼吸能吞月噬毒,却不懂人的经脉穴窍、周天循环。月池虽满,却像没堤坝的湖,再涨一点就会决堤。 “得借鉴。”他抬手在虚空一划,月纹像张没写完的单子浮着。他想了三个办法:先找同境界的修士问问他们的“鞘”;再去宗门藏经阁翻前人的“鞘”;实在不行,用灵石买。写到“买”字时,他忽然停住笑出声:“买鞘?鞘要是能买,混沌境就不值钱了。”可笑完又叹气,灵石终究绕不开。这次去天炉宗,收了四万下品、两千中品灵石,还有些丹药材料,加起来顶得上普通散修攒百年的家底。“一个小小旁门就有这底蕴……”他望向东边天际,赤阳峰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像柄倒插的赤刃,“焚天宗……”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被风吹得滚烫。 夕阳把西天烧得通红,那口井倒扣在赤阳峰顶,像天上掉下来的窟窿。陆仁从井底一步步走来,每步都跨出百里远,两步就到了峰前。他穿玄色长袍,衣角绣的暗金月纹被晚霞一照,丝线都像在微微蠕动。 他负手站在宗门前的火髓大道上,尽头两根赤阳墨玉柱还立着,柱顶的灯却熄了,只剩两缕青烟飘着,像被掐住脖子的魂。护山大阵忽然裂开道缝,像认得他,不敢拦。 陆仁抬眼,瞳孔里一银一绿两轮小月亮慢慢转,月尖对着像要咬上的铡刀。他没说话,只放出一丝灵枢法力——轰!一轮十丈大的满月虚影从脚底升起来,悬在峰顶。月影边上幽绿毒火和银白月魄缠在一起,像深海淬过的巨刃,转一寸,护山大阵就“咔嚓”塌一分。 钟没响,人先乱了。赤阳峰半空炸开几百道遁光,像被火燎了翅膀的蛾子,跌跌撞撞扑向山门。落地时没人敢站,全跪成一排。 最前头是掌门焚霄,还穿着赤红衮袍,可袍角被冷汗浸得发暗,眉心火痕处缺了个月牙,黑得像井。 他身后三位长老:焚渊重瞳里的火苗缩成针尖,还在抖;焚阙半边新长的肉被冷汗泡白,另半边焦疤却吓得充血,红得发紫;焚璃指尖掐着新换的鎏金火铃,铃舌愣是不敢响。再后面内炉、外炉、执事、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额头贴地像被冲倒的麦秆,没人敢先开口。 “焚霄。” 陆仁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颅内同时点燃一盏火髓灯,“又见面了。” 焚霄肩头猛地一抖,指尖抠进地砖缝隙,火痕眉心缺月黑影竟被吓得反渗半分—— 那声音,那眉目,那轮悬在头顶的月影…… 与一月前雪线之上、缺月谷口那道逃命背影,缓缓重叠。 “是……是您。” 他不敢抬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不得不挤出一句完整的客套,“前……前辈驾临,焚天宗……蓬荜生辉。” “我来收账。” 陆仁轻笑,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缝,“听说焚天宗……灵石很多?” 四字“收账”一出,跪地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焚霄掌心瞬间湿透,却不敢抬袖去擦,只得硬着头皮:“前辈……所需几何?” “几何?” 陆仁微微侧首,玄觉一扫—— 轰! 整座赤阳峰在他“眼”中瞬间剥去外壳—— 山腹深处,火髓地脉如一条熔岩凝成的赤红巨龙,蜿蜒盘踞在岩层之下。龙首深深嵌入山体,那里嵌着座“缺火阵”——阵心凹陷如碗,封着枚鸽卵大小的火魃核,核身流转着暗红微光,像颗凝固的火星,透着股被镇压的灼热。 后山禁地更高处,一方“焚天鉴”悬于穹顶。镜面如凝固的火焰,内里赤金火纹本如游鱼般窜动,此刻却被一轮清冷月影压得凝滞,纹路僵在镜中,像被冻住的火河,连流动的余温都散尽了。 再往深处,三座灵石库依序排开。下品、中品、上品的灵石各成小山,灰白石身裹着赤阳火雾——那雾气像被无形巨兽舔过,在石堆表面留下湿润的光泽,又缓缓蒸腾向上,把整座库房笼在朦胧的红晕里。 “暂借……三成。” 陆仁收回目光,语气像在菜市场买一把火猿菜,“三成,够我跑一趟煌国。” 焚霄喉结滚动,刚欲开口—— 火髓大道上还留着夕阳最后一点赤金余晖,陆仁负手站着,头顶悬着的月影泛着银绿光晕,缓缓转着圈,却没再往下压。 “小友。” 后山传来一道嗓音,不高,像火髓被冰水淬过,温厚不烫人。人群立刻分两边站开。 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慢悠悠。他们踩过的地方,火丝自动矮下去,又在脚底下凝成薄霜。前面那位鹤发童颜,光着脚踩在雪白的莲花上;后面跟着个银发老妪,拄着火髓杖,杖顶挂着个指甲盖大的“假月”,月纹像婴儿的脸,似笑又似哭。两人看着威严,却没半点凶气。 鹤发老者停在十丈外,拱手道:“老朽焚沧,这是舍妹焚溟。小友破关的气势,赤阳峰百年没见过了,特来迎你。” 陆仁眼里月影轻轻转了转,点头回礼:“陆仁,见过两位道兄。” 头顶月影悬着没动,两人气机碰了下就收住,谁也没施压。 焚溟抬眼,用火髓杖点了点,杖顶假月泛起柔光,沙哑的嗓子却温和:“小友远道而来,要灵石可谈,要论道我们也高兴。”她虎口有旧伤,却没拿威压试探,只客客气气请。 焚沧侧过身,脚下火莲化成萤光,让出条山径:“峰后有座旧庐,是我们闭关的地儿,有灵泉有火脉,请小友进去喝杯茶。” 陆仁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人气机稳得很,火里藏着霜,一人是混沌中期一个混沌初期修为,心里也多了几分敬意。“求之不得。”他说着,头顶月影悄悄收成一寸小月,钻进了眉心。 山径弯弯曲曲,暗红的石阶旁,赤阳草都乖乖低下头,像在行礼送客。一路没话,却各自琢磨着。焚沧脚步稳,火莲生在脚底却不烧草叶,心里嘀咕:“这人月华凝实,毒火都藏好了,明明刚入混沌,却没半点虚浮样……不能小瞧。” 焚溟杖顶假月微微晃,也在估量:“丹息打底,月池做鞘……能聊聊的话,对彼此都有好处。” 陆仁负手走着,悄悄放出玄觉探气机,没查丹海,只辨强弱:“火里藏霜,阴阳抱得紧……这两人修为高,礼数也周全,值得坐坐。” 走不多久,山径尽头豁然开朗。赤阳峰腹藏着座古洞,洞口没门,只挂道火纹竹帘,帘外冒寒气,帘里透暖意。 “寒火同源,好地方。” 陆仁真心夸了句。 焚沧笑着伸手:“小友请。” 三人掀帘进洞。洞府挺宽敞,穹顶挂着三十六枚火晶,底下垫着寒玉,光看着暖却不烫人。中间石几上早摆了三只火沁茶杯,杯里茶烟像月亮,还没喝就觉灵台微凉。石几后面壁龛空着,留着个缺月形的凹槽,像是专门给客人留的位置。 焚溟低声解释:“寒火相济,能温魂定境。小友刚入混沌,喝这个稳稳‘月阙’。” 陆仁端杯抿了口,茶烟化成银线钻进丹海,被巨鲸轻轻吞了,池面起微澜却不再外溢。 “好茶。” 他放下杯子,眼神清亮, “两位道兄叫我进来,不光为茶为灵石。有话直说吧。” 焚沧和焚溟对视一眼,前者拍掌笑:“小友痛快。” 他抬手,石几上浮现火纹阵图,赤阳峰轮廓清清楚楚,山腹却缺了一角。 “我们闭关三百年,就为补这峰的‘缺火’旧伤,让地脉续上,后辈好修行。可缺火的根得用‘月魄’引,调和寒热。小友月华凝实,若能给一缕月魄精气,我们拿三成灵石,再加《焚天功法》全卷给你稳混沌。” 焚溟补充:“公平买卖,不扯因果。不合适就拒绝,焚天宗还是以礼相送。” 陆仁沉吟片刻,玄觉扫过阵图,见缺口确实旧伤,火脉断了寒脉溢,有月魄就能全补上。 “行。” 他点头,“月魄对我没损,灵石功法我也用得上。各取所需,公平。” 三人笑了,气氛松快下来。 焚沧抬手,阵图化成赤环悬洞顶;焚溟杖顶假月亮起,变银环和赤环叠一起。陆仁并指,眉心月影分出一缕寸许银丝,幽绿褪尽只剩霜白,慢慢放进双环间。 “去。” 银丝注入阵图,赤阳峰虚影一震,缺口悄悄弥合,寒火二气顿时圆融。 石几后,焚沧翻掌取出火沁玉匣推过来:“灵石功法都在里头。” 陆仁接过玄觉一扫,数目对,功法卷轴用寒玉封、火纹锁,是宗门珍藏。 “多谢。”他起身拱手,“交易成了,陆某告辞,后会有期。” 第五十二章 大典 “小友且慢。” 焚沧脚步一错,火莲在足底绽成一圈柔亮的萤光,拦住去路。老人须发皆白,却看不出一点衰败气,反倒在眉心处燃着一缕赤阳火纹,像把年岁都炼成了温火。他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让帘外山风把每个字都吹进陆仁耳里—— “月魄虽补山缺,可寒火相济,非一日之功。若小友肯留三年,焚天宗愿以灵石三千、每月按时供奉;功法上,老夫与舍妹可轮流指点,共探‘焚天卷’后三页。此外,半年后‘炎渊古藏’开启,需寒火双修者同行,所得机缘,小友可独占三成。” 句句都是糖,却句句裹着价码。 陆仁抬眼,看见对方瞳底那抹被岁月磨钝的锋——像一口收在绸缎里的老剑,不亮,却仍旧致命。他沉吟片刻,指尖在铜环内侧轻轻一刮,“叮”地一声,月轮幽光闪灭,心里算盘已噼啪打完: “灵石三千,买我三年;功法指点,等于送鞘;炎渊古藏……是送刃。” 这笔买卖好像怎么算都不亏,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没有明说,但想来似乎应该还会另有所图,不过就眼下而言,可行。 “好。”陆仁点头,声音低而稳,“三年为期,立誓为凭。” 寒火庐外,夜已三更。 赤阳峰顶的云被地脉蒸得半透,像一张烧红的铁纱罩在天上。竹帘半卷,火晶的余光把三人影子投在壁上——两大一小,中间那道影子正低头摩挲铜环,幽蓝月轮映得指骨发青。 焚沧与焚溟对视一眼,老的先开口,声音压得比炉火还低:“小友既愿留三年,宗门自当奉座。只是……外客久居,若无名分,门下弟子嘴碎,恐多闲话。” 他顿了顿,见陆仁眉梢不动,又补一句,语速快得像怕踩到刀尖:“挂衔而已,月俸照领,门中庶务——一粒灰都不扰你。” 焚溟拄杖接话,杖顶那枚“假月”微微摇晃,月里婴儿脸似笑非哭,声音却温和得像雪线以上的雨:“头衔空,谱牒真。他日行走在外,别人问起来,总不好再说‘散修陆仁’——叫一声‘焚天宗护月长老’,省了多少口舌。” 陆仁抬眼。那一瞬,竹帘外的夜风忽然停了,赤阳草叶保持低头的姿势,像被谁掐住脖子。他看见兄妹二人瞳底各有一簇火——老火,温吞,却能把人烤化;也看见自己指背那道裂口,幽绿毒火正顺着青筋悄悄爬,像一条不肯冬眠的蛇。 “护月……”他低声重复,忽地笑了,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也行,挂名而已。” 焚沧明显松了半口气,火纹从眉心褪到颈侧;焚溟的“假月”悄悄转了个背,婴儿脸埋进阴影里,像替主人藏住那点得逞的窃喜。 …… 三日后,辰时。 赤阳峰主殿前的火髓广场被重新铺过,十万块赤阳墨玉砖洗得发亮,砖缝灌入火铜汁,远看像一条蜿蜒的熔河。河中央搭起九丈高台,台呈缺月形,月尖南北,暗合“护月”二字。四角镇龙柱缠新锁,火铃尚未敲响,已自震“咚——咚——”,替谁数心跳。 陆仁被安排在侧殿等候。玄袍是焚溟亲手所缝,颜色比夜还沉,只在襟口用冰蚕丝暗绣一轮细月——月缺三分,像一道未愈的疤。铜环贴腕,月轮被火息烘得微烫,他垂指,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地上,瘦长,边缘被炉火拉得扭曲,像一条想逃却钉在原地的鱼。 “护月长老……”他喃喃自嘲,“听着像给月亮看大门的。” 可念头一转,又安抚自己:挂名而已,三年一眨眼。况且——他指腹摩过袖里那截蜕皮与两枚蛋——“月亮”真要看大门,也得先喂饱那头鲸。 钟声九响。 殿门大开,迎宾弟子躬身唱喏,声音被地脉蒸得发颤:“无极门,太上长老——‘玄霄子’到!” “炎火山,‘熔日宗’太上双尊——‘赤垣’、‘赤垚’到!” 陆仁抬眼,目光穿过珠帘,先落在玄霄子身上:鹤发童颜,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枚无尘拂,拂尾却用星线续了几缕新丝——像旧剑缠新绸,低调里藏锋。老人进门时脚步极轻,却在火髓砖上留下一串霜花,七步后霜花才化,被地脉火息蒸成白雾,雾升到他肩头,像给老人披了层隐形的鹤氅。 玄霄子身后,鱼贯而入的是玄尘子、顾无咎、谢蕴。 玄尘子仍一副无尘无垢相,只在眸底多了一抹青电,像冬湖底下藏雷;谢蕴抱琴,指尖在腹弦上无意识地轻拨,音丝被热浪蒸得发颤,仍维持着温顺的笑;顾无咎走在最后,玄衣猎猎,襟口银线“回风溯雪”纹被地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条被拉开的银河。他进门第一眼便扫向侧殿,目光穿过珠帘,与陆仁隔空相撞—— 那一瞬,火髓广场十万砖缝同时“滋”地冒起细雾,像把无声的刀在石上磨了一下。 顾无咎一看到陆仁,脸色骤然一变,完全没有玄尘子那般沉稳,指尖在剑鞘裂痕上一刮,一粒镇星石碎屑滚落,被火息烤成白晶, 而陆仁也注意到了此人的存在,腕底铜环轻震,月轮割断那缕杀意,幽蓝月光映得他半边脸像浸在海水里。 一个凌厉的眼神加上玄觉微微一扫,顾无咎一下瞳孔微缩,身体一怔,僵硬的动弹不得,然后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颤抖的嘴唇一字未吐,内心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已经尽显在脸上,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陆仁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却想起雪线之上那道未分生死的月缝——裂缝此刻被大典的钟声暂时黏合,可谁都知道,它随时会再崩开。 “熔日宗,赤垣、赤垚到——” 唱喏声再起,把凝滞的杀机撞碎。两个红袍老人并肩踏火而来,袍摆被岩浆热风鼓得猎猎,像两面烧透的旗。赤垣高大,赤垚瘦削,一人肩背赤金火葫芦,一人腰悬熔星铁卷,所过之处,赤阳草叶边缘瞬间焦卷,又在下一息被寒霜抚平——两人气机一暴一敛,如活火山口盖了层薄冰。他们走到高台下,同时抬手,对焚沧焚溟遥遥拱手,声音却像岩浆互撞:“焚天宗大喜,熔日宗来贺——贺礼‘地火心髓’十滴,借陆长老月华,共镇煌国火脉!” 广场顿时安静,只剩火铃还在“咚——咚——”替众人心跳。所有目光刷地转向侧殿:羡慕、忌惮、揣摩、杀意……像十万根火针,同时扎向那道玄色身影。 陆仁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里轻轻抚过蜕皮与蛋,触感冰凉,却让他定下心。他掀帘而出,一步踏入火髓广场。那一刻,地脉火息似被无形巨鲸吸走,十万砖缝同时暗了三分;紧接着,一轮幽蓝满月自他脚底升起,悬在九丈高空,月影边缘裹着幽绿毒火,像深海里淬过毒的铡刀,缓缓旋转,把炽热烈焰一寸寸压回地底。 焚沧高坐台上,声音被火铜钟放大,滚过广场每个角落:“今日起,陆仁为我宗——护月长老!” 钟再响,火铃齐震,赤阳草同时低头,像被月影按了暂停。 陆仁负手而立,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极远处的火山群——那里,黑红烟柱正一道道升上天穹,像无数柄倒悬的刀,等人去拔。 火铜钟余音尚在广场低回,赤阳草被月影压得抬不起头。 焚沧抬手,一拱到地,鹤发在火风里纹丝不动,声音温润得像火髓里淬过冰:“玄霄道兄,赤垣、赤垚两位道友,远途风烈,请先落座。” 话落,高台后侧升起三团灵光—— 左为寒玉莲座,霜气结缕,专迎混沌中期的玄霄子;右为火铜榻,岩浆为纹,供赤垣赤垚兄弟;中央一轮缺月石台,幽蓝与赤金交织,自然归于陆仁。 四人隔空颔首,同时落座。 玉莲与火榻之间仅隔三丈,可气机一寒一热,交汇处“嗤嗤”冒出细小电火,像两尊无形法相在彼此颔首。 玄霄子先抬袖,无尘拂微摆,霜花一路铺到焚沧足前,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地脉爆鸣: “无极门同贺,老道代师祖堂献上‘星渊铁’三斤,愿新长老月魄长恒,寒火共温。” 赤垣声如熔岩撞钟,哈哈一笑,震得火铃一阵乱颤:“熔日宗贺礼已呈,另添‘地火心髓’十滴!陆长老若肯借月华一用,炎渊之行,我兄弟愿为前锋。” 陆仁微一欠身,并未出声,只抬指在虚空一划,一缕幽蓝月弧飞出,将霜花与火浪同时压回半寸——既是还礼,也是无言警告。 “座已分,线已划,莫越界。” 相比在座的混沌境界,陆仁不过一新人,内心还要多加提防,毕竟这不同于半混沌境时期。 …… 台下,顾无咎仍站在玄尘子侧后。 他自陆仁现身,脊背便一直绷如满弦,此刻偷瞥一眼,正见那轮幽绿月影悬在陆仁脑后,缓缓旋转,像一柄随时会坠落的铡刀。 “雪线之上,我将此人如狗般撵杀,如今他竟混沌了……” 念头未落,陆仁目光忽然扫来。 没有称呼,没有预兆,只是一眼。 “嗡!” 广场十万砖缝同时暗了一瞬,幽绿月华凝成一线,直刺顾无咎眉心。 顾无咎只觉丹海被巨鲸隔空踩了一脚,“扑通”跪倒,膝下火髓砖寸寸炸裂,血丝顺着嘴角滑下,却连拔剑都做不到。 玄霄子眉心一挑,无尘拂微抬,一道星辉幕墙横在弟子身前,“叮”一声将月线撞碎。 老人声音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陆长老,小徒失礼,老道代他赔过。” 陆仁收回目光,指尖在缺月石台轻敲,声音淡漠:“无尊卑、无大小,直勾勾窥视上位,本当拔舌。既玄霄道兄出面,便算了。” 语气像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规矩,却听得广场众人心头齐齐一寒。 焚沧立刻举杯,火髓酒面浮起一轮冰月,笑声把凝霜撞碎:“小辈无知,陆长老海涵。今日喜庆,不提杂尘——”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玄霄子、赤垣、赤垚,最后落在陆仁脸上,声音忽然压低,带着火髓沸腾前的咕噜声:“今日,确还有一桩正事,需借诸位混沌之力。” “炎渊古藏,提前喷发了。”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进滚油。 赤垣赤垚对视,眼底同时爆出火芒;玄霄子无尘拂微紧,霜尾“啪”地炸出一圈星屑。 陆仁指腹在袖里轻轻抚过那截蜕皮,眸光深不见底——“原来如此,挂名护月,是买我入局。” 焚溟拄杖补言,声音沙哑却稳: “古藏三层,外层火毒漫天,内层寒渊封门,需寒火双修者开路。四位若肯同行,所得按出力均分——焚天宗,只要‘炎渊火魄’七枚,其余诸宝,各凭机缘。” 她抬手,火沁玉简飞出,悬在众人面前,简面浮出古藏虚影:黑红火山口深处,一座青铜巨门半掩,门缝喷出银白寒雾,雾中隐有火魃咆哮。 简背,一轮缺月徽记正缓缓旋转,与陆仁瞳底月影同频——像在无声邀请。 火沁玉简悬在半空,古藏虚影缓缓旋转,像一面深井的倒影,把几人的脸色映得明暗不定。 赤垣先开口,声如熔岩滴落:“我兄弟二人,只取‘地火心髓’三十滴,再要一枚‘炎渊火魄’炼器,其余不碰。” 赤垚补一句,嗓音更哑:“若遇‘熔星铁’,各凭运气,谁到手归谁。” 玄霄子无尘拂轻摆,霜尾扫出一圈星屑,声音苍而不浊:“无极门,求‘寒渊魄’三枚,以镇星渊;另求‘炎魄’两枚,炼制‘无尘界’。若与二位道友撞同物,各安天命,不交手。” 陆仁指腹在袖里摩挲那截缺月魍蜕皮,指腹下的暗纹微微发烫,像在催促。他抬眼,目光穿过虚影,落在青铜巨门最深处——那里,一缕幽绿与银白交织的光,正贴着门缝一闪而逝,像极了他丹海里那头冥鲸的呼吸。声音淡漠,却咬字清晰:“我要‘混沌旧蜕’,若有多余,再取‘炎渊火魄’三枚。其余——”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赤垣赤垚,又掠过顾无咎低垂的眸,“各凭运气,不动刀。” “不动刀”三字落下,月轮在铜环内侧轻轻一震,“叮”一声脆响,像提前封鞘。 焚沧举杯,火髓酒面浮起一轮冰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盖住火铃震颤:“既如此,一月后,炎渊古藏禁制最弱,寒火交替,恰在子时。诸位可自做准备,焚天宗只开外阵,内阵——各凭手段。” “成交。” 四人同时抬手,指尖一点,火沁玉简“啪”地碎成四瓣,化作流光,分别没入四人袖中。虚影消散,广场十万砖缝重新亮起,像一口深井被合上盖子。 钟再响,大典散场。赤阳草低头,火铃止震,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却无人敢高声——仿佛怕惊动那轮还悬在九丈高空的幽绿月影。 夜色压峰,火髓广场只剩残火。 第五十三章 荒兽遗物 陆仁负手立于缺月石台,衣角被地脉热风鼓得猎猎,像一面不肯降下的玄旗。忽有脚步声近,焚沧踏火而来,火莲生在足底,却烧不焦一片草叶。老人抬手,一道火纹屏障悄然升起,将二人与外界隔开——声音、气机、夜色,一并锁死。 “陆长老,借一步说话。” 屏障内,火纹化作穹庐,穹顶悬三十六枚火晶,晶内雷火被压得只剩豆大。焚沧并指一划,火晶光线折射,凝成一幅活地图—— 那是一座倒悬的火山群,山体漆黑,岩浆如血瀑逆流而上,在穹顶汇成一片火海;火海中央,一座青铜巨门半沉半浮,门环缠寒铁锁,锁上结满银白霜花,霜花里隐有火魃咆哮。巨门后,三条裂缝蜿蜒而下,分别标注: “外层·火毒雨”“内层·寒渊狱”“核心·混沌巢”。 “炎渊古藏,本是上古‘寒火双生兽’的葬场。”焚沧声音低缓,像在讲一段被岩浆烤焦的秘史,“双生兽一死,寒火失衡,地脉被撕开裂缝,每三百年寒热交替一次,禁制最弱仅七日。一月后,恰是第七日。” 他指尖一点,地图放大—— 外层,赤红火雨倾盆,雨点落在地面,化作火魃,无目,却嗅生灵气息;内层,寒渊倒悬,冰丝如蛛网,一触即被冻魂,火息亦被凝成赤晶;核心,混沌巢,双生兽旧蜕盘踞,蜕内孕育‘混沌旧蜕’,一缕可扩灵池十丈,亦可炼‘外鞘’,锁丹息、镇毒火。 “你要的‘混沌旧蜕’,就在巢心。” 焚沧抬眼,火纹映得老人眸色一半赤红、一半幽暗,“但巢内另有‘冥火兽’残魂,若被它嗅到——” 他顿住,意思分明:冥火,噬主。 陆仁指腹在铜环上一刮,“叮”一声轻响,幽绿毒火顺着月轮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声音却稳:“冥火兽……省得我再找饵。” 焚沧苦笑,摇头再划—— 地图边缘,浮现三处标记: “黑市·熔星堡”“秘坊·寒鸦涧”“混沌交易会·浮火舰” “混沌境的交易地,共三处。” “熔星堡,筑在炎火山腹,火系材料、高阶法器、伪混沌境功法,应有尽有,只收‘地火心髓’或‘熔星铁’。” “寒鸦涧,悬于煌国北境冰渊,每月朔日子时开市,专售寒属性宝物、镇魂符、无尘界残卷,交易以‘寒渊魄’结算。” “浮火舰,最神秘,游弋于煌国上空云涡,无固定锚地,舰上以‘混沌旧蜕’为通用货,一粒指甲盖大的蜕屑,可换上品法器。” 老人抬手,一枚火沁玉牌飞向陆仁,牌面镌一轮缺月,背刻“焚天”二字。 “持此牌,三处皆认你为贵客,可省三成佣金。但——” 焚沧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夜色,“浮火舰背后,传言是‘煌国监天司’,专收混沌境因果。你若不想被记名,切莫多留。” 陆仁收牌,指腹在“缺月”二字上轻轻一摩,月轮与之同频微震。他抬眼,目光穿过火纹屏障,落在极远处那口还在喷烟的火山口,声音淡得像雪面擦过刀背:“一月时间,足够我磨刀,也足够喂鲸。” 焚沧点头,火莲在足底悄然合拢,屏障散去,夜风重新流动。老人最后一句,像把钥匙,轻轻塞进陆仁掌心:“炎渊门开前夜,浮火舰会悬于赤阳峰顶,若你想先睹‘混沌旧蜕’,可去一趟。记住——” “舰上无昼夜,只有交易;无朋友,只有价格; 无生死,只有因果。” 陆仁负手,目送老人踏火而去。幽蓝月轮在铜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像提前替一月后的古藏,敲响第一道丧钟。 当夜,赤阳峰,寒火庐。 石壁上的火晶被调得只剩豆大,寒髓玉榻却蒸出薄雾,像给静室蒙了层湿纱。陆仁盘膝,面前摊开《焚天功法》全卷——赤阳墨玉为页,火髓银丝做缀,每一页翻动,都有细碎火鸦从字缝里飞出,啄得空气“噼啪”作响。 他先按卷一所示,以“缺月纹”引火息入丹田。可火息刚入体,丹海深处那头冥鲸便发出一声悠长鼻哼,鲸口张合,火流被一口吞尽,连点火星都没剩下。陆仁不信邪,再引一次——这回鲸尾轻摆,火息被拍成碎萤,倒卷出经脉,震得他虎口发麻。 “再来!” 第三次,他咬破舌尖,以血为引,火息化龙,强行冲进丹海。可冥鲸竟张开那两口“缺月”,像老饕嚼菜梗,“咔嚓”一声,把火龙嚼成两截,还打了个饱嗝—— “嗡……” 陆仁眼前一黑,胸口一闷,寒玉榻“咔嚓”裂出蛛网。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正微微发抖,指背青筋里,幽绿毒火被火息一激,竟顺着血管往心口又爬了半寸。 “不对劲……” 他收功,阖目,玄觉化作细针,顺着经络一路往下探。越探,眉心越冷——功法运转一个周天,经脉确被火息淬得发亮,可丹田里的“月池”却半寸未涨;天地灵气被火息卷进体内,本该在池壁留下刻度,如今却像倒进破壶,涓滴不存。 “焚天功法,养的是人族灵根,修的是‘缺火’;而我……” 他抬眼,铜环内侧月轮映出瞳孔,瞳底那两轮小月正被一条鲸影缓缓吞没—— “是兽魂灵根。” 念头一出,心底像有冰针坠地,脆响清明: 人修功法,是给“人”搭梯;兽魂进阶,却只需喂鲸。 功法再精妙,也只是把米倒进漏锅——永远填不饱那头冥鲸。 “既如此……” 陆仁深吸一口气,把《焚天卷》缓缓合上,玉页合拢时发出“叮”一声轻响,像替这段弯路画上句点。他起身,拂去衣角火鸦碎影,眼底那抹自嘲被幽绿毒火映得发亮:“要喂鲸,也得喂对的肉。” 三日后,寒火庐,地下静室。 火晶被完全熄灭,穹顶只剩一轮铜环月轮,幽蓝光线笔直垂落,像给石桌铺了层冷绸。桌上并排放着两件物事—— 其一,是缺月魍蜕皮。巴掌宽、三尺长,表面月缺形暗纹里嵌满赤阳草丝,像有人用血线绣出火焰;蜕皮边缘仍带弹性,偶尔“噗”地冒出一粒黑红火星,落地便蚀出半尺深坑。 其二,是那两枚“蛋”。蛋壳半透明,月白里悬黑红弯影,像被凝固的缺月;此刻离了储物袋,蛋内弯影竟随陆仁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两颗共用一肺的心脏。 陆仁先伸手抚过蜕皮。指腹刚触暗纹,一股腥甜便顺着指尖爬进鼻腔——雪里埋血、又被日头反复蒸晒的那种甜。他屏息,玄觉化作牛毛,顺着暗纹往里钻;十息后,他“看见”一幅画面: 百丈蛇身盘在冰火交界,骨刃外翻,逆鳞月阙正一次次撞击岩壁,每一次撞击,都有细碎月华被骨刃刮下,像银屑落进火堆,发出极轻的“嗤啦”声——那是缺月魍在“催熟”自己,强行连蜕。 “原来……蜕皮是‘角’的温床。” 陆仁低语,声音像冰面擦过刀背。他指尖轻挑,一缕幽绿毒火顺着暗纹游走,蜕皮竟像被重新点燃,黑红月火“噗”地窜起三寸,却在碰到毒火瞬间,乖巧地缩回纹内,像幼兽嗅到母兽气息。 “它能吃毒,也能存火……” 他眼底亮起两点极细的绿芒,“若把此皮炼成‘外鞘’,让冥鲸吞不得、火息烧不穿,是否就能给月池搭一道堤?” 念头至此,他心跳快了一拍,指尖微颤,竟有种久违的赌徒兴奋。 接着,他望向那两枚蛋。 蛋内黑红弯影似乎感应到注视,轻轻旋转,像两颗眼珠隔着壳与他对视。陆仁沉吟片刻,忽然并指如剑,一缕月魄凝成银针,对准蛋壳缝隙—— “叮!” 银针未破壳,却被一股温热吸力猛地叼住!下一息,他丹海里的冥鲸竟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呜咽,鲸尾拍击水面,掀起银黑漩涡,像在对蛋内影子打招呼。 陆仁瞳孔骤缩,脑海倏地掠过缺月魍沙哑女声:“把……孩子们……还我……” “孩子们……” 他喃喃重复,指尖顺着蛋壳弧线缓缓滑动,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极隐秘的脉动——像摸到了一枚尚未出世的心脏。 “若让鲸吞下它们,月池或能暴涨;可母兽的仇,也会不死不休。” 幽蓝月轮在铜环内侧轻轻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像在催促他做决定。陆仁却忽然笑了,笑意卡在喉咙,带着铁锈味: “急什么……” 他收回手,把两枚蛋重新推回黑暗,声音低得只能让月轮听见:“先留你们做筹码,也做灯塔。” “等我搭好‘鞘’,再决定——” “是喂鲸,还是喂我自己。” 陆仁这几日一直在焚天宗,与焚沧交流修炼之道。焚沧作为混沌中期的修士,其境界提升的心得对陆仁来说弥足珍贵。每日清晨,陆仁便会在寒火庐的静室中等待焚沧的到来。两人席地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壶火髓茶,茶香在静室中弥漫,仿佛能驱散修炼中的迷雾。 “陆长老,混沌境界的提升,关键在于心境与灵力的平衡。”焚沧的声音低沉而稳重,仿佛每句话都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你如今虽有丹田灵力甚稳,但不可忽视心境的修炼。心境若乱,灵力再强,也如无根之木。” 陆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焚沧道兄,我明白。只是我这丹田灵枢法力,似乎有其自己的意志,我虽能与之共存,却难以完全掌控。” 陆仁没有道出自己兽魂灵根之事,体内冥鲸更没有透露。 焚沧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像你这般灵根特性。我到还是没有见过,你需以自身心境去感化它,而非强行掌控。心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需让丹田与你的心境相融,方能真正驾驭其力。” 陆仁沉默片刻,心中似有所悟。他抬眼看向窗外,赤阳峰的火髓地脉在远处隐隐闪烁,仿佛在呼应着他的心境。 焚沧说的是普通灵根的修炼方式,却不知能否与陆仁的兽魂灵根相通。 “多谢道兄指点。”陆仁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焚沧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你我皆为修道之人,相互切磋,共同进步,乃是正道。” 几日的交谈,陆仁虽有收获,但并不适用于自己,但要说没收获,焚沧的修炼之法却也适用普通灵根的修道者。 几日后,陆仁便准备前往焚沧所介绍的“黑市·熔星堡”“秘坊·寒鸦涧”“混沌交易会·浮火舰”,购置一些高阶法器,以备前往炎渊古藏之需。 陆仁踏上了前往黑市·熔星堡的路途。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腰间佩戴着焚沧赠予的火沁玉牌,铜环内的月轮微微闪烁,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还未进入熔星堡,陆仁便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四周扫视,却未发现任何异常。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此人身着一袭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淡然之气。 “陆长老,久仰大名。”那人微微一笑,行了一礼。 陆仁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回礼:“阁下何人?”那人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姓云,名逸。”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陆长老此行前往熔星堡,不知是否有所图谋?” 陆仁心中一动,却并未立即回答。他打量着云逸,此人虽自称散修,但身上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凡。 云逸见陆仁沉默,也不着急,只是轻轻一笑:“陆长老莫要误会,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这熔星堡、寒鸦涧、浮火舰三处,皆为大宗门所控,从那里购物,极易暴露身份。一旦被敌人知晓你所购之物,便容易被针对。” 陆仁心中一凛,他知道云逸所言不虚。以他如今的身份,若是暴露了行踪,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依阁下之见,我该何处购置法器?”陆仁沉声问道。 第五十四章 落鸦岭 云逸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递到陆仁面前:“在下有一处交易之地推荐给陆长老。此地非宗门控制,即便是大宗门的混沌境修士,也多悄悄至此交易。” 陆仁接过地图,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地点位于煌国边境,一片荒芜的山脉之中。 “为何要介绍我到此地?”陆仁抬头看向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云逸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这一带的宗门混沌境修士和散修,我大多相识,唯独陆长老,我却是第一次见。既然是新朋友,自然要相互关照。” 陆仁心中微微一动,他能感受到云逸话语中的真诚。略一思索,他点头道:“好,我愿随阁下一试。” 云逸见陆仁答应,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多谢陆长老信任。在下先行一步,陆长老随后跟上便是。”说罢,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仁站在原地,目光深邃。他能感受到,这次的交易之旅,或许并不简单。但他也知道,若想在修道之路上走得更远,就必须不断冒险。 “既如此,便去看看。”陆仁轻声自语,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幽蓝月影,朝着云逸所指的方向飞去。 幽蓝月影掠过赤阳峰背阴的暗河,在距熔星堡尚有三十里的荒谷口缓缓凝形。 夜像被地脉烤焦的绸,风一吹便簌簌落灰。陆仁足尖点地,玄袍下摆扫过焦黑的草茎,发出极轻的“嚓”声。铜环内侧,月轮微微震鸣——那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云道友留步。” 陆仁抬眼,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却刚好让十丈外那道青衫背影停住。 云逸回身,衣袂在月色里漾出一圈温润的涟漪,像一截被山泉磨去棱角的玉。 “陆长老可是改了主意?” “那倒不是,只是有一事想先问清楚。”陆仁并指,在虚空轻轻一划,一缕月魄凝成寸许银线,悬于二人之间,“那地方……都能换的到什么?” 银线微颤,映出云逸的眸子——澄澈,却深得像两口丢进火髓仍不升温的古井。 “高阶法器。” 他开口,声音轻缓,却句句落在实处,“‘逆火罩’,可吞七息火毒;‘寒鸦雪’,能冻裂混沌初阶的丹海;‘星渊索’,借星辉锁息,专破假混沌……” 一样样报来,每件法器的功效、炼制流派、甚至暗藏的缺陷,他都如数家珍。 陆仁不动声色,指尖却悄悄在铜环上一刮——“叮”,一缕幽绿毒火顺着银线游向云逸,在距他眉心三寸处被一道无形气墙轻轻弹回。 “道友对货色如此熟悉,倒像掌柜,不像买家。”陆仁笑了笑,笑意却卡在喉间,带着铁锈味。 云逸似乎早料到这句,抬手在袖中一探,摸出一枚指甲盖大的赤铜徽。徽面铸一只三足火鸦,背刻“煌”字,边缘却被人以指力抹去半笔,像刻意隐去身份。 “熔星堡的‘暗鸦管事’,在下做过三年;寒鸦涧的‘雪鸦执事’,也做过两年。”他把徽随手抛给陆仁,“后来嫌宗门抽成太重,才跳出来做散修。陆长老若怕我设伏,不妨先验验货。” 陆仁两指一捏,铜徽在他掌心“噗”地化成一缕赤烟,烟里传出极淡的鸦啼——确是熔星堡独有的“火鸦认主”手法,做不得假。 “至于埋伏……”云逸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声音忽然低得只能让月轮听见,“陆长老可知,为何煌国境内,混沌境之间极少生死相搏?” 陆仁眉梢微挑,等他下文。 “因为上头有人盯着。”云逸伸指,往夜空轻轻一点——那方向,正是煌国皇都,“煌太祖,‘焱皇’——半步涅槃,货真价实。早年立下铁律:混沌境内斗,可;杀人越货,不行。谁敢破规矩,他就亲自出手,一掌把神魂拍成地脉火髓。”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拍”字出口时,指腹虚按——脚下十丈见方的岩地,无声陷下半寸,边缘焦黑,像被巨掌烙过。 陆仁瞳孔微缩。那掌力里并未蕴含半分杀意,却让他铜环内的月轮骤然收紧,发出极细的“咔”声——那是面对上位威压时,本能的颤栗。 “焚天宗的两位太上,”云逸收回手,继续道,“对你以礼相待,并非怕你,而是他们比你更懂规矩——在煌国,混沌境是刀,焱皇是鞘。刀再利,也斩不断鞘。” 夜风掠过,带来远处熔星堡嘈杂的市声,像隔了一层水幕,模糊却热闹。 陆仁垂目,指腹在铜环上缓缓摩挲——月轮边缘,幽绿毒火被风吹得明暗不定,像一条在权衡利弊的蛇。 “云道友。”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哑,“带路可以,但我要先问三句。” “请。” “第一,那地方叫什么?” “野市——‘鸦巢’。”云逸答得干脆,“筑在煌国北境‘落鸦岭’地下,本是古矿坑,寒火交织,宗门懒得管,久而久之,就成了三不管的暗市。” “第二,若我买下‘逆火罩’,再以之在炎渊古藏杀了人,焱皇管不管?” “不管。”云逸失笑,“焱皇只禁‘杀人越货’,不禁‘杀人夺机缘’。进了古藏,生死自负——那是另一重规矩。” “第三,”陆仁抬眼,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你替我牵线,要抽几成?” “一成。”云逸伸出食指,指背有一道极细的鸦羽纹,在月色里泛着暗青,“若陆长老觉得贵,可以还价——但鸦巢的规矩:中介若抽成超过一成,买卖双方都可拒付。” 陆仁盯着那道鸦羽纹三息,忽地笑了:“成交。” 月轮在他指间轻轻一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替这场交易敲下第一记丧钟。 云逸也笑,笑意温润,却在他转身的瞬间,悄悄吐出一口长气——那口压在喉间已久的浊气,被夜风一吹,散成极淡的白雾,像某种看不见的庆幸。 “陆长老,”他背对陆仁,声音重新恢复云淡风轻,“路途三百里,需半柱香。若信得过,便请与我同行——” 他脚尖一点,化作一道青虹,掠向北方天际。 陆仁负手,玄袍猎猎,像一面犹豫片刻终未降下的旗。 “冥鲸啊冥鲸……”他低声,似对丹田里的巨兽言语,“是饵是肉,总得先张口。” 幽蓝月影一闪,紧随青虹而去。 夜色重归寂静,只余焦黑岩地上,那半寸深陷的掌印,仍散发着极淡的余热——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在煌国,刀可以亮,但鞘永远悬在头顶。 青虹与月影一前一后,掠至云层之上。 夜风被速度撕成细丝,拂面如刀,却割不开两人之间突然的静默。 “陆长老,”云逸忽地开口,声音被罡风削得尖亮,“可知焱皇为何能压天下混沌?” 陆仁侧目,示意他说下去。 “极丹。” 云逸并指,在自己丹田处轻轻一划,指尖过处,竟凝出一粒黄豆大的赤金光点——那光点缓缓旋转,外圈银辉,内藏金焰,像一枚被缩进的日月。 “混沌之后,灵池再凝,万液归一,化‘极丹’。丹成,则寿元暴涨——” 他屈指一弹,光点碎成两缕,一左一右,在两人之间勾勒出模糊的太极鱼,“太极金丹境,寿一千五百起,上不封顶。故称‘极丹’,也称‘太极金丹’。”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倏地亮了一分,像被投进火髓的银箔,映出一片炽白。 “一千五百年……”他低声重复,喉结微动,那是本能的渴望。 云逸却轻笑一声,泼下冷水:“别急着向往。混沌凝丹,十者九陨。” “陨在何处?” “第一,池坍。灵池收缩若差半成,池壁先裂,火毒倒灌,顷刻化作灰俑;第二,魂枯。极丹需以魂火为引,魂火不足,丹成瞬熄,肉身虽在,神魂已空;第三,也是最常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得只能让月轮听见,“天劫。丹成一刻,上空会裂开‘极阳眼’,三息金焱落下,专门寻丹而焚。扛得住,寿元翻倍;扛不住……连一粒灰都不会留给后人。” 风似乎更冷了。 陆仁指腹在铜环上缓缓摩挲,指背青筋里,幽绿毒火悄悄缩回,像被“极阳眼”三字吓住的蛇。 “所以,”云逸耸肩,青虹速度稍缓,“不提也罢。先活满五百年,再做梦。” 话音落,前方夜空忽现一道暗红裂谷,像有人把天幕撕开了口子。裂谷之下,群山如犬牙,一座废弃的矿井深不见底,井口冒着蓝白相间的寒火,火舌舔在岩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是冰与火在互相撕咬。 “落鸦岭,鸦巢。” 云逸收虹,足尖点在井口边缘,青袍被寒火鼓得猎猎,“地下十八层,越往下,货越黑,价也越贵。” 陆仁俯瞰,玄觉悄然外放—— 井壁内侧,凿满蜂巢般的石室,每间石室都笼罩着稀薄光罩,光罩内,人影绰绰,却无一缕气机外泄;更深处,三股混沌威压呈“品”字盘踞,像三头沉睡的恶兽,只等猎物踏入射程。 “放心,”云逸似看穿他的顾虑,率先跃下,“那三位是鸦巢的‘守夜人’,只负责维持秩序,不插手买卖。真正的威胁,是与你我一样戴面具的买家。” 下落途中,他抛来一张薄如蝉翼的鸦羽面具——羽面漆黑,喙部以金丝勾勒,戴上后,能隔绝一切玄觉探查。 陆仁覆面,月轮在铜环内侧轻轻一顿,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屏蔽,再感应不到外界。 “咚。” 双足落地,寒火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眼前景象豁然—— 一条螺旋石梯环绕井壁而下,梯宽约三丈,灯火却昏暗如豆;石梯内侧,凿空成铺,铺前悬着赤铜牌,牌上以火沁玉嵌字,标明今日拍品。 云逸抬手,将一枚玉简贴在额心,片刻后抛给陆仁:“清单。” 陆仁接过,玄觉沉入—— 【第一层】 逆火罩(残缺)——可吞五息火毒,底价:三十中品灵石 寒鸦雪——一次性,冻魂三息,底价:二十中品灵石 【第三层】 星渊索(仿品)——锁息七丈,底价:五十中品灵石 【第七层】 熔星甲——抗火魃三击,底价:一百中品灵石 【第十二层】 冥鲸残骨——巴掌大,可炼“镇鲸鞘”,底价:三百中品灵石 【第十五层】 混沌旧蜕(指盖大)——扩灵池一丈,底价:五百中品灵石 …… 看到“冥鲸残骨”四字时,陆仁瞳孔猛地一缩—— 丹田内,黑红巨鲸竟发出一声悠长鼻哼,鲸尾轻拍水面,银黑漩涡急旋,像在对旧日同类的遗骨打招呼。 “镇鲸鞘……” 陆仁指腹在清单上缓缓摩挲,心跳快了一拍—— 若以此骨为鞘,再裹缺月魍蜕皮,或许真能给自己这头“冥鲸”套上一副枷锁,让月池不再外泄! 再往下,他的目光又被另一行字黏住: 【第十八层·压轴】 极丹残片(米粒大)——含一缕太极金丹火,可助混沌凝丹,增半成胜算,底价:一千中品灵石 云逸侧目,见他盯得极久,轻声笑道:“陆长老,可有心仪之物?” 陆仁合上清单,声音低哑,却带着灼意:“第十二层的鲸骨,我要了。” “那便下十二层。” 云逸转身,青袍掠过寒火,像一柄无声开路的剑,“但提醒你——鸦巢的规矩:价高者得,却可‘暗押’。若有人同样盯上鲸骨,少不得要斗一斗魂火。” 陆仁负手跟上,玄袍下摆被火舌舔得猎猎,像一面才升起的玄旗。 “斗魂火……” 他低笑,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尚未出鞘的刀: “正好,也让我看看——” “这鸦巢里,有没有能让鲸骨认主的火。” 第十二层井窟,寒火凝成霜蓝色雾幕,悬在穹顶,像一轮被冻住的月亮。 雾幕下,石台呈“鸦喙”形,黑曜石地面凿出细密沟槽,火髓暗涌,偶有火星迸起,便被寒雾“嗤”地吞没。 “冥鲸残骨,底价三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枚!” 第五十五章 暗合 鸦面拍卖师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震得光罩嗡鸣。 台下已起波澜—— “三百二!” “三百五!” “四百!” 价格一路飙升,陆仁却负手立在最后一排,玄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半截鸦羽面具,眸光冷静如冰。 云逸侧首,低声道:“再不出手,可要破六百了。” 陆仁指腹在铜环上轻轻一刮,“叮”—— “六百。” 声音不高,却带着幽绿尾音,像毒火顺着每个人耳廓烧进心里。 前排竞价者猛地回身,面具孔洞里射出惊疑目光。 拍卖师鸦羽微颤,立刻定锤:“六百一次,两次——” “六百五!” 角落忽有女声尖利,像冰丝刮过铜镜。 陆仁眼帘微抬,月轮在铜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 “七百。” 他吐出二字,同时指尖一弹,一缕银绿交缠的月魄凝成寸许小印,悬于光罩之上—— 混沌威压,一闪即收。 全场倏地安静。 锤落。 “成交!” …… 交割处,寒玉台。 鲸骨被呈上——巴掌大,黑红骨质里嵌银白星斑,边缘仍带潮湿海盐味,仿佛刚从深海捞出。 陆仁以指腹摩挲,丹田内巨鲸发出低沉鼻哼,像老友重逢。 他收骨,拂袖转身,声音淡漠:“继续。” …… 第十七层,气氛更炽。 拍品: “朱曦灭魂梭”——一次性,可洞穿混沌初阶眉心,底价四百; “裂星断魄环”——群攻,星辉化刃,可斩十丈内魂火,底价五百; “玄龟覆海盾”——抗极丹一击,底价七百。 陆仁一眼相中。 竞价如潮,价格眨眼破千。 他不再试探,直接冷声报出:“一千五!” 人群哗然。 有人怒喝:“一千八!” 陆仁面具下的唇角微勾,袖袍一拂—— “两块缺月魍蜕皮,各巴掌大,可扩灵池共两丈,另加一千中品灵石。” 光罩内瞬间死寂。 缺月魍蜕皮,宗门收售常年有价无市——扩灵池、稳火毒,混沌境梦寐以求。 三息后,锤落。 三件高阶法器,尽归陆仁。 …… 出口长廊,幽火如豆。 陆仁脚步忽顿,目光被角落一截残破玉简吸住——《兽魂养炼杂录·缺月篇》 封面字迹斑驳,却隐约透出一缕与铜环同源的腥甜。 他俯身拾起,翻开扉页—— “兽魂不散,唯‘养’与‘炼’二途:养者,以同源精气温哺,可缩魂伤;炼者,借外火熬魂,可增魂锐,然火候差半息,魂飞魄散……” 陆仁瞳孔微缩,脑海倏地掠过雪线之上—— 三十六只血鸦被星辉剑幕撕成红磷,钢鬃兽魂贯颅哀嚎,复生缓慢如老龟爬沙。 “缩魂伤……增魂锐……” 他心底喃喃,指腹在铜环裂缝上抚过—— 那里,血鸦第三十六只眼尚未完全亮起,钢鬃兽魂只剩半截灰影。 “多少灵石?”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灼意。 摊主见混沌威压一闪,差点跪倒:“前、前辈随意……” 陆仁抛出一百中品灵石,收书入袖。 转身刹那,面具下的唇角终于勾起—— “有了你,下次再被击散……” “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 井口外,寒火与晨曦交织。 云逸负手候在裂谷边缘,青袍被第一缕晨光镀上一层淡金。 见陆仁踏火而出,他微微一笑:“满载而归?”陆仁抬手,幽蓝月影在掌心一闪而没—— 鲸骨、灭魂梭、断魄环、覆海盾,四件法器化作寸许光点,沉入铜环。 “满载。” 声音淡漠,却带着刀锋归鞘的轻悦。 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寒火中沉浮的鸦巢,心底默念—— “下次再来……” “就该让鲸骨认主,让鸦魂重凝。” 晨风里,玄袍与青袍并肩远去,像两柄才出鞘的刀,各自沉默,各自锋芒。 赤阳峰后山,寒火庐。 石门自内阖死,火晶灯被“噗”地掐灭,只剩铜环月轮幽幽悬在穹顶,像一轮被海水磨钝的指甲盖,将静室照成银青两色。 陆仁负手立于室中央,四件新得法器悬在面前—— 冥鲸残骨、朱曦灭魂梭、裂星断魄环、玄龟覆海盾,被月魄细丝串成一排,似四枚等待检阅的兵符。 “一日之内,熟尔等脾性。” 他低语,声音像冰面擦过刀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第一缕晨火透窗时,陆仁已收式。 灭魂梭悬于他指背,梭尖穿一缕幽绿毒火,像一条被钉死的火蛇;断魄环套在左腕,银齿轻叩,星屑纷落,叮当作响;覆海盾缩成指甲盖,贴在右腕骨环之下,盾面龟纹忽明忽暗,似在呼吸。 最后,他并指在胸前一划—— 冥鲸残骨化作黑银水流,顺着指尖渗入铜环,旧环发出“嗡”的一声鲸歌,表面浮起一圈细若发丝的鲸齿,幽冷而亲昵。 “一日,足矣。” 陆仁吐出一口浊气,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像两口被海水灌满的井,深不见底。 器熟,便研魂。 他席地而坐,膝上摊开那本无人问津的残破玉简——《兽魂养炼杂录·缺月篇》。 纸页泛黄,却带着兽齿啃咬的齿痕,像一头饥饿的凶兽,随时准备反噬读者。 “养魂篇·同源吞噬” 陆仁低声念出,指尖在齿痕上摩挲,指背青筋里幽绿毒火悄悄爬动,像一条在嗅血腥的蛇。 玄觉沉入铜环—— 第一层,三十六只血鸦栖于星位,羽翼暗红,瞳孔与他共连;第二层,钢鬃兽魂独卧灰核,棘毛如钢针,喉中滚着金属嘶磨。 “同源……吞噬?” 念头才起,血鸦群同时拍翅,发出“呱呱”惊叫;钢鬃兽魂人立而起,赤红兽瞳里闪过贪婪,却又忌惮环壁暗纹。 陆仁心中一动,似有一道闪电劈开黑夜—— “若令钢鬃吞鸦,再以鸦魂反哺,循环往复,魂力或可暴涨!” 兴奋只持续一息,便被理智压下。 “器壁太弱,困不住反噬。” 他抬眼,望向那截已软化的冥鲸残骨,眸色渐深—— “以骨为笼,重铸铜环,或可一试。” 第十三日,寒火庐地下静室。 穹顶悬“月臼”,幽绿毒火与银白月魄交织,像一潭被冻住的熔浆。陆仁赤膊,胸口起伏,指背青筋里毒火游走,仿佛一条条即将破皮的青龙。 “起!” 双掌一合,铜环与冥鲸残骨同时浮起,在月臼上方缓缓旋转。 嗤嗤嗤—— 骨片化作黑银水流,顺着铜环外侧攀爬,旧纹被抹平,新纹浮现—— 鲸影蜷缩,背嵌三十六星,正对血鸦栖位;鲸腹裂暗槽,恰好容纳钢鬃兽魂灰核。炼至第七日,骨环轻震,发出“嗡”的一声鲸歌,幽蓝月轮竟被震裂半寸,似也无法完全驾驭这头上古冥鲸的残意。 陆仁脸色发白,咬破舌尖,以血为锁,十指连弹—— “血鸦,镇星位!” 三十六只血鸦魂同时飞出,羽翼拖出猩红轨迹,没入鲸背星斑;鸦眼与星斑重合,瞬间将骨环的暴动压下。 “钢鬃,守鲸腹!” 灰黑兽魂咆哮,化作一道钢流,嵌入暗槽,鬃毛根根竖起,像一簇簇守护鲸心的长矛。 轰—— 骨环定型,幽绿与银黑交织,环缘浮起一圈极细鲸齿,轻转间,隐有深海潮汐声。 【器成:高阶·冥鲸骨环】 陆仁伸手,骨环自动套入右腕,冰凉的鲸齿轻扣肌肤,像一头才驯化的幼兽,既亲昵又危险。 然而,当他尝试再进一步——以魂火催生“吞噬阵纹”时,骨环内侧却亮起一道淡金裂痕,像被无形之手掐住喉咙,阵纹只浮现一半,便“噗”地溃散。 “果然缺一味‘真气’。” 陆仁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抚过那道裂痕,眼底并无沮丧,反而亮起赌徒般的冷光: “缺便缺,先养着。待我取得炎渊火魄,再补这口真气。” 他将骨环推至腕骨上方,任由鲸齿轻叩脉搏,像给未来留一把未出鞘的刀。 第二十三日,寒火庐上层。 四壁被潮气浸透,凝成细水珠,又随呼吸节奏起落,像一座会呼吸的月宫。 陆仁盘坐中央,面前悬浮两枚玉简,这都是海底遗府获得的书籍中被陆仁提取出来的内容—— 《潮生篇·毒月刃》 《月影遁·缺月缝》 他先取前者,丹海之内,银黑灵池水面无风自涌,一轮半绿半银的月刃缓缓升起。 “逆潮——毒月!” 月刃破空,拖出幽绿彗尾,斩向对面寒玉靶。 “嗤啦”一声,玉靶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道弯月形深沟,沟壁光滑如镜,却在镜底渗出点点绿火,像毒汁在呼吸。 陆仁却摇头:“腐蚀有余,穿透不足。” 他阖目。 “毒月再凝,需以点破面。” 心念动,月刃骤然收缩,由三尺化三寸,幽绿毒火被压缩成一粒豆大焰核,悬于刃尖。 “去!” 三寸月刃一闪而逝,寒玉靶中心出现光滑孔洞,背后石壁却被绿火炸开半尺深坑。 “成了。” 陆仁低语,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这一击,耗去他半成灵池,但威力已可比肩那日“朱曦灭魂梭”。 接着,他转修《月影遁》。 “缺月缝,关键在于——‘留影不留人’。” 他起身,一步踏出,身形竟一分为二:一道留在原地,维持呼吸、心跳、气机;另一道,则化作幽蓝月影,贴地掠出十丈,再凝实。 留影被风一吹,缓缓碎成银屑;真身已立于静室尽头,掌心托着一轮新月。 “一息,两影,三十丈。” 陆仁吐纳,平复微乱的丹海,“再往后,若能三影、四影……便算小成。” 第二十七日,深夜。 月影遁收式,陆仁正欲盘膝调息,忽觉丹田一震—— 那头冥鲸竟发出悠长鼻哼,鲸背月池无风自涌,银黑灵液沿逆潮功法路线,自行运转半个周天! “嗯?” 陆仁心中一凛,连忙翻开《逆潮功法》总纲——“逆潮者,以月魄为引,借潮生之力,逆转经脉,于不可能处开缺月之缝……” 字里行间,并无“鲸”字。 可方才那半周天的运转路线,竟与冥鲸呼吸节奏完全重合—— 呼,灵池水面陷三分; 吸,天地灵气被鲸吞而入,化作银雨落回池内。 “巧合?” 陆仁再试一次—— 刻意放缓逆潮心法,任由冥鲸自行呼吸。 下一息,他骇然发现:逆潮法力运转速度,竟比平日快了三成!且毒火与月魄融合更为彻底,原本需要三息压缩的“毒月刃”,一念即成! “这不是巧合……” 陆仁指尖微颤,瞳孔里两轮小月倏地亮成炽白—— “逆潮功法,本就是为‘鲸’而创!” 他猛地起身,铜环撞在寒玉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替这段隐秘缘分敲下第一道钟。 “海底遗府的主人……难道也曾养鲸为魂?!” 幽蓝月轮在铜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像在回应:“也许,你并非第一个‘兽魂灵根’。” “但你要做,最强的那一个。” 陆仁抬眼,望向静室之外,赤阳峰顶的夜空黑得像一个未出鞘的刀囊。 “既如此……” 他低笑,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缝, “逆潮为刃,冥鲸为鞘——” “待我补全真气,再让鲸吞第一口粮。” “此后……” “刀与鞘,皆为我所用。” 赤阳峰后山,寒火庐。 晨雾被地脉蒸得半透,像一张烧红的铁纱罩在静室之外。 石门紧闭,内里却传出“叮——叮——”的脆响,幽蓝月轮在骨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绽开一道道银绿细缝。 陆仁负手立于月影之中,面前悬着一轮寸许毒月,刃尖绿火凝成豆大焰核,忽聚忽散,每一次收缩都带起潮声拍岸。 “第三十七次……还是差半息。” 他低声自语,眉心微蹙,瞳孔里两轮小月映出毒月碎散的残光,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井,深不见底。 就在此时—— “咚、咚。” 石门被轻轻叩响,节奏舒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 骨环轻震,鲸齿扣骨,发出“嗡”的一声回应。 陆仁指尖一收,毒月化作一缕幽光没入袖口,这才转身开门。 雾色涌入,焚溟拄杖而立,鹤发被地脉热风拂起,像两缕被岁月磨钝的剑锋;杖顶那枚“假月”微微摇晃,月里婴儿脸似笑又似哭,却罕见地敛去威压。 “焚溟道友?”陆仁微一拱手,眸光在她脸上轻轻一顿——老人眼角下垂,唇线紧抿,这是“有事难启齿”的神情。 “陆长老,老身叨扰。”焚溟轻叹,声音比往日低半度,“主宗来人了,指名要见你。” 第五十六章 外围 “主宗?”陆仁眉梢轻挑,心底泛起陌生又危险的涟漪。 “煌国皇宗——‘天极宗’。”焚溟顿了顿,似怕惊动什么,每个字都压得极轻,“少宗主王珂,混沌境初期,皇血嫡脉,此刻正在前山正殿。” 她抬眼,火光映在左瞳,右瞳却沉入阴影,像两口深浅不一的井:“焱皇……亦出自天极。” 陆仁指尖微紧,袖口幽绿毒火被这一名字压得“嗤”地缩回,仿佛连火舌也懂“焱皇”二字的分量。 “为何见我?”声音仍稳,却带上一丝极细的哑。 “不知。”焚溟摇头,杖顶假月轻轻转向,婴儿脸埋进暗面,“王少宗只说一句——‘我要见你们那位新进混沌的陆长老’。” 她一顿,补了半句,像替主人圆场:“口吻……不算和善。” 陆仁垂目,指腹在骨环上缓缓摩挲,指背青筋里,冥鲸发出悠长鼻哼,似也嗅到来自更高阶的威压。 “善或不善,总得去。” 他抬眼,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即将出鞘的刀:“请道友引路。” 山径蜿蜒,火髓砖被晨露浸湿,每一步都踩出“滋啦”细响,像走在滚烫又潮湿的铁锅上。 焚溟行于前方,背影比往日佝偻半分,声音顺着地脉热流飘来:“天极宗弟子,向来不出煌国半步;皇血更少离京。此次王珂东来,必有皇命随身。”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陆长老,皇命不可违,但亦不可轻信。” 陆仁轻笑,笑意却卡在喉间,带着铁锈味:“我懂——刀在人家鞘里,我只是刀。” 焚溟脚步微缓,侧目看他一眼,火光映出老人眼角的细纹,像两束被岁月掐灭的火芯:“刀若利,鞘亦惧。你非无名小卒,如今是焚天宗护月长老。” 她声音忽然低得只能让两人听见:“真到生死关,焚天宗……会站在你这把刀身后。” 陆仁心中微震,却未再言,只拱手一礼,脚步更快。 正殿前,火髓广场被重新铺过,十万块赤阳墨玉砖洗得锃亮,此刻却鸦雀无声—— 殿门两侧,各立一名金甲卫士,面覆赤铜鬼面,腰悬“天极”令牌,令牌正中嵌一粒极阳石,石内金焰流转,像缩小的日冕。 广场尽头,一道年轻身影背对众人,负手而立。 他着一袭赤金衮袍,袍角绣九头火凰,凰首以极阳丝勾勒,随光线变化,似在引颈长啼;腰间悬一枚龙形玉佩,玉佩却非青白,而是深黑,像一截被夜色淬过的皇血。 听到脚步声,王珂转身。 面如冠玉,眉似墨刀,左眼角却有一粒朱砂小痣,像一滴滴在宣纸上的血,美得近乎锋利。 他目光掠过焚溟,落在陆仁脸上,唇角勾起,笑意却远不达眼底:“看来你就是那位新进长老,陆仁?” 声音清朗,却带着高位者特有的慵懒,像一柄才出鞘三分的剑,已先让人颈侧生寒。 陆仁拱手,月轮在骨环内侧轻轻一震,替主人稳住心跳:“正是陆某,见过王少宗。” 王珂微微颔首,目光在他右腕骨环停了一瞬,似嗅到冥鲸气息,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细的金焰。 “本王此来,只问两件事。” 王珂伸指,比出“二”—— “第一,炎渊古藏。” 他袖袍一拂,背后火髓广场浮现一幅虚影地图:黑红火山口被一圈金线分割,外围赤雾弥漫,内部寒渊倒立,核心混沌巢则呈深紫,像一枚被锁的瞳。 “金线之外,尔等可自取;金线之内——” 王珂指尖一点,紫瞳瞬间熄灭,化作冷灰,“乃皇室必得之地,擅入者,以叛国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慵懒锋锐,像一柄才出鞘三分的剑,已让人颈侧生寒。 “第二件。” 他侧首,眸光倏地转冷,唇角却仍带笑,“天炉宗每岁向主宗纳贡灵石,今年却告缺。据查,被一位新进阶的混沌修士‘借’走。” “那人——”王珂指尖轻点,虚影地图消散,化作一粒赤金光点,停在陆仁眉心前一寸,“应是陆长老。” 广场瞬间寂静,十万砖缝同时升起细雾,像替谁绷紧的弦。 陆仁神色未变,右腕骨环却轻震,鲸齿扣骨,发出极细“叮”声,似替主人应答。 “灵石之事,既为煌国效力,便不追究。” 王珂收指,赤金光点散成火凰虚影,绕他肩头盘旋,“但炎渊古藏,陆长老只能在外围。” “若擅越金线——” 火凰虚影忽地俯冲,在陆仁足前三尺炸成金焰,地砖被熔出半指深坑,边缘却结一层薄冰,寒火交织,像无声的警告。 陆仁垂目,看着那圈冰火之痕,指腹在骨环上缓缓摩挲—— 冥鲸发出悠长鼻哼,似被金焰激怒,却又被月轮压制。 再抬眼时,他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迎向烈阳的薄刃,声音却低而稳: “少宗之命,陆某谨记。” “金线之外,我自取之;金线之内——” 他拱手,袍角被热风鼓得猎猎,像一面不肯降下的玄旗:“绝不越雷池半步。” 王珂颔首,朱砂痣微微一动,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仍是冰的:“如此,甚好。” 火凰虚影散成漫天赤光,像一场提前落下的日蚀。 焚溟拄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杖顶假月轻轻转向,婴儿脸埋进暗面,似也不敢直视方才那一瞬的锋芒。 而陆仁站在冰火之痕中央,右腕骨环幽蓝月纹悄然亮起,像一头被锁链缠紧、却仍在低吼的鲸。 “外围……” 他在心底轻声道,声音带着铁锈味,却燃着幽绿的火。 王珂走得干脆,赤金衮袍一摆,九头火凰似被无形猎弓惊散,化作漫天流焰,眨眼便消失在赤阳峰顶的晨云里。两名金甲卫士随后踏火而起,鬼面后的极阳石一闪,像两粒被掐灭的火星,轰然坠入远空。广场上的灼息瞬间被山风抽走,只剩十万块赤阳墨玉砖还在微微发烫,缝隙里残留的冰火之痕“嗤嗤”冒着细雾,仿佛替方才那场无声交锋继续喘口气。 焚溟拄杖,假月垂低,婴儿脸整个埋进阴影,声音却先一步飘到陆仁耳里:“别回头,那道金线已烙在禁制里,你踩过边界,它会先烧你的影子,再烧你的魂。” 陆仁“嗯”了一声,指腹仍摩挲骨环。冥鲸在骨齿深处发出最后一声低哼,像替主人把怒意咽回肚里,只留一圈幽蓝月纹缓缓隐入皮下。他抬眼,看见焚沧踏火而来,老人眉心的火纹比往日黯了三分,像被皇血压弯的烛芯,却仍固执地亮着。 “陆长老,”焚沧开口,嗓音被地脉烘得发沙,“外围也是肉。炎渊古藏三百年一喷,外围能长出‘火魃髓’‘赤阳晶芽’,往年够内炉弟子抢破头。如今金线划下,反倒省了性命相搏——算起来,咱们并不亏。” 焚溟接话,杖尖轻点,地砖缝隙里残留的冰火之痕被寒息一抹,凝成细碎的赤晶:“赤垣、赤垚两个老火山,玄霄子那柄旧拂,想来也接到同样的皇命。去晚了,外围就连灰都不剩。” 陆仁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黑红云气正一层层翻滚,像一口被地脉不断撑大的锅。他忽地笑了,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那就去捞灰。” 三日后,未时。 炎渊古藏的大门横亘在视野尽头,像一截被岁月啃缺的獠牙,斜斜插在黑红大地。门高三十丈,宽七丈,通体赤铜,表面却结着一层薄冰,冰下火纹游走,仿佛无数条被冻住的火蛇。 此刻,铜门中央早被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边缘挂满熔滴——像是有人用巨力掰开冰封的兽口,又像是被内部喷薄的火毒生生撑爆。裂口四周,散落着十几具焦黑残尸,衣角还残留宗门纹绣,却已被火毒蚀得只剩半幅。 焚沧蹲身,两指捻起一块焦布,指尖轻搓,火髓屑簌簌而落:“天炉宗外炉弟子,死了不到两日。破禁之人至少三个混沌境,手法粗暴,却有效。” 焚溟抬眼,假月映出门内景象——一条倾斜向下的坡道,黑红雾气翻涌,雾气深处,偶尔亮起一两点幽蓝冷火,像躲在暗处眨眼的兽。 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外围第一道火毒雨,已被前面的人踩得七零八落,再拖片刻,连第二道寒渊裂谷都要被抢空。” 陆仁右腕骨环轻震,鲸齿扣骨,发出“叮”一声脆响,像在催促。他侧首,目光穿过裂口,落在坡道左侧一块尚算完整的岩壁——那里,一道新凿的剑痕笔直向下,边缘挂着细碎冰晶,是“星渊索”留下的锁息痕迹;再远些,几团赤阳草被连根拔起,根须还渗着火髓,显然刚走不久。 “分头。”陆仁开口,声音被热风撕得发沙,“两个时辰后,铜门外汇合。” 焚沧点头,火纹从袖中滑落,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赤莲,贴在陆仁肩背:“莲影碎,即示警。老朽去寒渊,舍妹去火毒雨深处,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骨环,“别越金线。” 陆仁低笑,身形已化作幽蓝月影,贴地掠出十丈,声音才从雾中折回:“金线在心里,不在地上。” …… 火毒雨区域。 空气像被熬化的铁浆,每一次呼吸都在肺管里拉出赤红倒刺。陆仁足尖点地,玄袍下摆刚触及地面,便被火毒蚀出点点焦斑,却在下一瞬被月魄重新织回。他抬眼,看见前方岩壁裂开一道狭长石缝,缝里嵌着一枚拳头大的赤红晶核,晶核表面布满细孔,孔内火髓如血珠滚动——正是“火魃髓”。 晶核旁,一头无目火魃正背对他,脊背裂口处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犹自轻颤。火魃似在沉睡,鼻孔却随呼吸喷出赤火,每一次喷吐,晶核便亮一分。陆仁右腕骨环轻转,鲸齿无声张开,一缕幽绿毒火顺着地面蜿蜒,像一条伺机而噬的蛇。 “噗——” 毒火钻入火魃裂口,瞬间将断剑熔成铁水。火魃怒吼,无目之眶转向陆仁,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哗啦”碎成满地赤晶。陆仁并指一划,晶核被月魄卷走,落入掌心,尚带滚烫温度,却被骨环鲸齿一口吞没——冥鲸发出满足鼻哼,月池水面悄然涨起一寸。 他刚欲转身,忽闻左侧岩壁“咔”一声轻响——一道人影踉跄跌出,面覆半截破碎鸦羽面具,胸口焦黑,却死死攥着一株“赤阳晶芽”。那人看见陆仁,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将晶芽往怀里塞,声音嘶哑:“外、外围……各凭机缘!” 陆仁目光落在他腕间——铜环内侧,月轮轻震,却非杀意,而是提醒:此人丹海已枯,火毒入髓,活不过半刻。他沉默一瞬,袖袍微拂,一缕月魄化作银线,缠住那株晶芽,轻轻带回手中:“我替你收着,算你付的买路钱。” 那人愣住,似想怒,却先一步跪倒,焦黑手指抓住陆仁袍角,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谢……”话未落,人已化作一地赤灰,被热风一卷,散入火毒雨中。 寒渊裂谷。 焚沧负手立于冰丝蛛网边缘,赤袍被寒雾裹得发硬,眉心火纹却愈发明亮。他面前,一株“冰魄丝”悬在崖壁,丝长七尺,通体银白,丝心却裹着一缕赤火,像一条被冻住的火蛇。老人并指如剑,火纹凝成寸许赤针,轻轻挑断冰丝根部——寒雾瞬间暴涨,化作无目冰魃,利爪直取他咽喉。 焚沧不退,火针反手一划,赤阳火纹顺着冰魃眉心一路下劈,将它一分为二。冰魃裂口处,赤火“嗤”地窜起,将寒雾蒸成白汽,露出其后第二株“冰魄丝”。老人低笑,嗓音被寒火交织的雾幕撕得沙哑:“双生……皇血倒也不算亏。” 火毒雨尽头。 焚溟杖尖轻点,假月洒下一圈银辉,将扑面而来的火雨逼退三尺。她面前,一块岩壁被火毒蚀出蜂窝孔洞,孔内嵌着数十粒“赤阳晶籽”,晶籽表面火纹游走,像一簇簇尚未睁开的瞳。老人并指一夹,晶籽落入掌心,却在下一瞬,她猛地侧身—— “嗖!” 一枚“裂星断魄环”自雾中旋来,星辉化刃,擦过她杖尖,削断一缕银发。雾幕裂开,走出一名披赤金斗篷的青年,胸口绣着“天极”暗纹,面覆火凰面具,声音透过金铜,带着高位者特有的慵懒:“外围各凭机缘——焚天宗的前辈,得罪了。” 焚溟抬眼,假月轻轻转向,婴儿脸正对青年,声音冷得像雪线以上的雨:“皇血也要抢外围?” 青年笑而不答,指尖一弹,第二枚断魄环已悬于半空,星刃嗡鸣,像才磨亮的铡刀。 第五十七章 玄冰夺影 火毒雨渐稀,赤雾却仍像熬化的铁浆,黏在岩壁与焦土之间。 陆仁负手立于一道天然熔桥的尽头,玄袍下摆被热风鼓得猎猎,袖口却结着一层薄霜——那是冥鲸骨环在悄悄吐纳寒息,替他压住体内翻涌的火毒。 半日搜索,他连“赤阳晶芽”的影子都没摸到,只看见几具被扒得精光的焦黑尸骸,胸口洞开,丹海处还残留着被星索搅碎的冰屑。 “外围已被梳过三遍。”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刮,鲸齿扣骨,发出极细的“叮”声,像在催促他别再浪费时间。 他抬眼,望向更深处—— 那里,一条暗金色的线,若隐若现地浮在地面,像被巨兽指甲划出的结痂伤口。 金线之外,是“安全”的外围;金线之内,是王珂口中“叛国”的禁区。 “挂职护月,丢便丢了。” 陆仁低笑,笑意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缝,“可既然来了,总得给鲸带块肉回去。” 幽蓝月影一闪,他整个人已越过金线。 禁区之内,火息反而淡了。 岩壁呈现诡异的银灰色,像被月光反复舔舐过的骨膜,指尖放上去,竟有细微的倒刺寒意。 地势一路向下,坡度极缓,却每走一步,天地灵压便重一分。 冥鲸骨环发出低沉鲸歌,鲸齿自动张开,贪婪地吞吸空气中游离的“寒火双生”灵气。 三里之后,眼前豁然—— 一座天然冰窟悬在暗红岩层之下,窟口高不过丈许,内壁却结着千年玄冰。 冰层呈幽蓝色,内里封有细小的赤红火纹,像一条条被冻住的火蛇。 冰窟中央,一方玄冰台拔地而起,台上静静躺着一块半人高的冰胚—— 通体无一丝杂质,中心却凝着一滴银红交错的火髓,宛如一滴跳动的心头血。 千年玄冰·火髓芯。 “竟然有这风珍稀植物,哪怕只吸收其灵力也足够让月池再涨三寸。”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微微亮起。 可下一息,他脚步顿住—— 玄冰台旁,已先来了两人。 左侧那人,着赤金束袖劲装,胸口以极阳丝绣着“天极”二字,腰间悬一枚龙纹玉佩,却只是半混沌气息。 他面如冠玉,左眼角一粒朱砂痣,此刻因暴怒而愈发猩红——正是王珂的随行使者,王宣。 右侧那人,灰袍褴褛,发梢焦黄,胸口却用赤火云纹绣着一个小小的“殷”字—— 天炉宗外炉弟子,假混沌境,正是那夜在竞火台下,偷偷往袖里藏“火猿心”却被陆仁一眼看破的瘦小汉子。 他本名殷十七,如今却像被戳破的气囊,弓着背,满脸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卑职真是误闯!” 殷十七双手乱摆,指尖还沾着玄冰碎屑,“见此处寒意渗人,只、只想凿一小块回去给师妹镇火毒,绝不敢觊觎整胚!” “误闯?” 王宣冷笑,指尖一点,赤金火息凝成细线,在殷十七脚前“嗤”地熔出一道深痕,“金线之外,任你刨地三尺;金线之内——” 火线一挑,直指玄冰台,“一寸冰,也是叛国!” 殷十七脸色煞白,双膝一软,扑通跪地,额头撞得冰屑四溅:“大人饶命!小人愿将所凿碎冰双手奉上,再补交灵石——” “灵石?” 王宣嗤笑,朱砂痣微微一抖,“你天炉宗全宗上下,加起来抵得上这块玄冰么?” 他袖袍一震,一枚赤金令牌浮起,正面“天极”,背面“皇禁”,威压一闪,殷十七直接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本使便在此处斩了你,回宗也好交差。” 王宣并指如刀,火息凝刃,刃口却带寒霜——正是天极宗“寒凰指”,专斩丹海。 指刃将落未落—— “叮。”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冰壁。 王宣与殷十七同时回头—— 幽蓝月影凝实,陆仁负手立于玄冰台另一侧,玄袍下摆被寒气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腕间骨环,鲸齿森白。 他看也未看两人,只抬手,五指虚握—— “咔嚓!” 整块千年玄冰应声而起,火髓芯在冰内“咚”地一跳,像被掐住喉咙的心脏。 冰胚缩小成巴掌大,被月魄细丝缠绕,落入陆仁掌心,旋即沉入储物袋。 王宣怔了半息,朱砂痣猛地一颤,声音尖得变了调:“你——” 陆仁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像才散步到街角顺手买了颗菜。 “站住!” 王宣怒喝,寒凰指刃调转,直指陆仁后心,“谁允你取冰?!” 陆仁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我取的,不是冰,是利息。” “利息?!” 王宣气极反笑,“金线之内,一缕寒雾都是皇产!你区区挂职长老,也敢越界?” 陆仁终于回头,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填不满的井:“越都越了,你想如何?” 王宣被那目光噎得一窒,旋即愈发暴跳:“好胆!今日便拿下你,押回皇都——” 话音未落,冰窟深处忽传“嗷——”一声长嗥。 嗥声未止,十六点幽蓝兽瞳在黑暗里亮起。 “咔啦……咔啦……” 冰壁自内部龟裂,碎冰滚落,十六头冰狼瘦缓缓步出。 狼身不过豺狗大小,却通体透明,骨骼内流淌着银蓝寒浆,背生倒刺冰刃,尾骨拖曳在地,发出铁片刮玻璃的刺耳声响。 守护玄冰的野兽——冰狼。 等阶低微,却胜在数量与寒毒。 第一头狼王仰颈,对着玄冰台原本位置一声凄厉长嗥,似在哀悼被夺走的“火髓芯”。 下一息,十六头冰狼同时扭头,幽蓝瞳孔锁死场内唯一还残留玄冰气息的三人。 “保护我!” 王宣脸色终于变了,寒凰指刃一划,火息凝成环,却止不住后退半步。 他看向陆仁,声音发颤,“陆长老,你我同为人族,先联手——” 陆仁抬眼,目光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骨环轻震,鲸齿微张,一缕幽绿毒火顺着冰地蔓延,却在狼群前“嗤”地停住—— 像故意划下的楚河汉界。 狼群低吼,分两路—— 十头围向王宣,六头扑向殷十七。 “大人救我——” 殷十七尖叫,连滚带爬往王宣身后钻。 王宣却一脚踹开他,火息爆涌,寒凰指刃连斩三头冰狼,碎冰溅在脸上,划出血口。 狼王怒嗥,背刺冰刃“咔”地弹出,化作暴雨梨花,瞬间洞穿王宣右腿。 血才溅出,便被寒毒凝成红冰。 王宣惨叫,指刃乱挥,火息与冰毒交织,蒸出大片白雾。 另一边,殷十七被六头冰狼围住,假混沌气息外放,却挡不住寒毒透骨,左臂“咔嚓”一声被狼吻咬断,血雾喷在冰壁,凝成一朵猩红冰花。 他惨嚎着撞开狼群,连滚带爬冲出冰窟,消失在暗红岩道深处。 陆仁悬于高空,玄袍猎猎,月影托着他,像一面冷眼旁观的风筝。 他看着王宣的指刃越来越慢,寒毒自右腿爬向心脉,睫毛结霜,嘴唇青紫。 最后一头冰狼瘦纵身跃起,狼吻大张,露出冰晶倒刺,对着王宣颈侧一口咬下—— “噗!” 血花刚溅起,便被冻成细碎红晶,叮然落地。 王宣的惨叫卡在喉咙,化作一声含糊的“咯咯”。 他仰面倒下,朱砂痣被冰屑覆盖,像一粒被雪埋住的朱砂扣。 狼群低头,嗅了嗅尸体,确认再无玄冰气息,这才转身,拖着尾骨,缓缓隐入黑暗。 冰窟重归死寂。 只有殷十七断臂处遗留的血迹,还在岩壁上绽放着那朵猩红冰花,被寒气一点点撑开,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陆仁落回地面,足尖点在王宣尸身旁,目光淡淡扫过那张被寒毒扭曲的脸。 “金线之内,一寸冰也是皇产?” 他低语,声音像雪面擦过刀背,“可惜,皇产也保不了命。” 骨环轻震,鲸齿张口,一缕月魄卷住王宣腰间的储物袋,扯回袖中。 袋内,除了三百余中品灵石,还有一枚指甲盖大的“天极传音符”,符面尚有余温,正微微闪烁—— 显然,王宣死前已捏碎求救信号。 陆仁指尖一弹,传音符化作赤金光点,被幽绿毒火一卷,烧成虚无。 他转身,玄袍掠过冰台,像一柄才归鞘的月刃,未曾回头。 冰窟之外,暗红岩道深处,隐约传来殷十七踉跄的脚步与痛苦喘息。 陆仁抬步,幽蓝月影一闪,已越过那道金线,消失在来时的寒雾中。 身后,千年玄冰被取走后留下的空洞,正被地脉热风一点点灌满,发出“呜呜”的空鸣—— 像谁在风里,轻轻喊了一声“利息”。 千年玄冰落入储物袋的一瞬,冥鲸骨环猛地收紧,鲸齿轻叩腕骨,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叮”。 幽蓝月池在丹田深处荡起三尺高的银浪,浪头拍下,幽绿毒火被压得“嗤嗤”低头。 陆仁足尖点地,玄袍掠过冰窟裂口,寒气尚未来得及缠上他的睫毛,便被骨环吞吸一空。 “一块玄冰,足抵十年苦修。” 他深吸一口仍带火毒的暖风,却只觉胸腔一片清凉——那是玄冰火髓芯在袋中轻轻跳动,像一颗被月光捂热的心脏。 兴奋在血管里噼啪作响,顺着脊背一路炸向天灵。 “王珂把金线划得再死,也封不住运气。” 陆仁低笑,瞳孔里两轮小月旋成两枚银绿漩涡,“既然让我捡到第一块,就有第二块、第三块……” 可漩涡深处,也浮出一粒朱砂般的隐忧—— 王珂的“寒凰指”能熔砖成坑,若真撞个正着,他未必还能像今日这般“利息”了事。 “速战速决,远遁千里。” 幽蓝月影一闪,他沿着暗红岩道继续深入,像一柄贴地飞行的毒刃,把犹豫与回头路一并割断。 地势渐低,岩壁由暗红转为银灰,裂缝里渗出幽蓝寒雾,雾中偶尔闪出冰晶逆刺,像巨兽口腔里的倒钩。 火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割面如刀的寒风。 骨环表面浮起一层细霜,鲸齿却兴奋得微微战栗——寒火双生,越寒,越合它胃口。 转过一个弯,风突然停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天然冰谷横亘,穹顶倒悬万千冰锥,锥内封着火红细丝,像无数被冻住的烛芯。 谷心,一株冰花生在岩缝,高不过六寸,叶呈透明羽状,花心却是一团旋转的银蓝暴风,暴风核心,点着一粒赤红火星—— 冰火双生花,又名“寒魄灯芯”,炼制“寒魄止水丹”的主材,亦可稳混沌心境。 虽不及千年玄冰,却也是宗门收购榜上常年“缺货”的珍品。 陆仁眸光一亮,脚步却倏地顿住—— 冰谷东西两侧,两道混沌威压同时升起,像两柄才出鞘的寒刀,一左一右,把他锁在中央。 东边,灰发老者,披鹿皮斗篷,腰间悬一只冰裂纹酒壶,混沌初期,气息却凝实如冰砖。 西边,独眼壮汉,赤膊套一件铁鳞坎肩,胸口旧伤结着红冰,同样混沌初期,丹海却似暗藏熔流。 两人本隔空对峙,此刻却同时侧首,六道目光化作实质,在寒风里“叮”地撞出火星。 “又来一位分羹的。” 灰发老者嗓音沙哑,像冰渣在铜壶里晃。 独眼壮汉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小子,报个名号,免得死后立碑麻烦。” 陆仁拱手,月轮在骨环内侧轻轻一震,将心跳压回胸腔:“无名散修,路过此处,见花心动,二位道友莫怪。” “心动可以,手别动。” 灰发老者屈指一弹,一缕冰风掠过冰花,花心暴风“嗡”地加速,赤红火星险些熄灭,“我与这位铁瞎子已商量好——花归胜者,你,滚。” 铁瞎子大笑,独眼内闪过一抹凶光:“或者,你俩一起滚,老子省事。” 陆仁垂目,似在权衡,片刻后后退半步,摊手一笑:“既然二位有约,在下识趣。” 他转身,玄袍扬起,竟真的沿原路缓步而去,背影单薄,像被寒风折断的芦苇。 灰发老者与铁瞎子对视,冷哼同时响起,彼此警惕却又不约而同迈步,一左一右,逼近冰花。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二人几乎同时探手之际,背后寒风忽地倒卷! “叮——” 幽蓝月轮割破空气,发出一声比冰锥坠地更清脆的裂响。 第五十八章 冰甲战将 陆仁身形一分为二: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离去”姿态,真身却已化作三寸毒月,刃尖压缩幽绿毒火,直指灰发老者后颈。 “找死!” 灰发老者反应快得惊人,鹿皮斗篷“哗啦”鼓成一面冰墙,墙心厚达三寸,内封万千冰丝,专破穿透类法器。 毒月刃尖“噗”地刺入半寸,冰墙内冰丝瞬间反缠,将毒火冻成绿晶。 同一瞬,铁瞎子独眼内赤光爆闪,反手拔出背后巨斧,斧面缠满赤红倒刺,一斧劈向陆仁真身腰肋,斧未至,寒火先凝成一条十丈冰蟒,蟒口大张,欲将陆仁一口吞没。 陆仁早防此招,月影遁再启—— “留影”被冰蟒撕成碎月光,真身却已闪现至冰花正上方,五指虚握,月魄化丝,直卷花心。 “撒手!” 灰发老者怒喝,酒壶口“啵”地弹开,一缕冰焰酒龙狂涌而出,龙角如刃,瞬至陆仁眉心。 铁瞎子更狠,巨斧脱手,在空中“轰”地自爆,万千赤红斧片化作火羽暴雨,封死陆仁所有退路。 混沌初期的含怒一击,天地灵气被撕得“嗤啦”作响。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缩成针尖,心跳却前所未有的静—— 他清晰算出:再向前半寸,冰花到手,自己也会被酒龙贯颅;向后,火羽暴雨可将他切成筛子;停在原地,两股力量对撞的余波,同样能把他震成重伤。 “留得青山。” 念头一闪,他忽然收手,月魄细丝“嘭”地溃散,身形借对撞冲击波倒掠而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鸦羽,轻飘飘退出二十丈。 “轰——!” 冰龙与火羽在半空对撞,寒火交织,化作一朵十丈高的赤蓝蘑菇云,冲击波横扫冰谷,万千冰锥同时断裂,叮叮当当坠地,宛如一场水晶暴雨。 冰花被余波掀得连根拔起,花心暴风“嗤”地熄灭,整株花打着旋儿,正落在灰发老者掌心。 铁瞎子独眼血红,巨斧碎片回流,在掌中重凝斧柄,却被老者先行一步,气得胸腔“咚咚”如鼓。 “老规矩,胜负未分,再来!” “怕你不成?” 二人竟再无暇顾及陆仁,彼此锁定,丹海威压节节攀升,冰谷上空出现一半寒月、一半赤星的异象。 远处,陆仁落地,玄袍下摆被割开数道口子,却未伤及皮肤。 他低头,瞥见袖口一处焦痕——那是火羽贴着他指背掠过时留下的,再深半分,指骨便不保。 “一对一,我已吃力;两人联手,胜算不足三成。” 他吐出一口浊气,眸中却无挫败,反像赌徒摸清了底牌,“冰花已失,再留无益。” 幽蓝月影一闪,他贴着冰谷边缘,借万千坠落的冰锥掩护,悄然远遁。 身后,寒月与赤星终于对撞,巨响如雷,冰谷整体下沉三尺。 陆仁没有回头,只抬手,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鲸齿张口,将空气中残留的“寒魄灯芯”余香吞入,月池水面悄然涨起半寸,像替主人收下一点利息。 “下一株,不会有人抢先。” 他低声道,背影消失在风刃更深处,像一柄才出鞘、尚未饮饱的月刃,正悄悄寻找下一处咽喉。 冰谷更深处,寒风已不再是风,而是一口口悬在空中的透明冰刀。 每一次呼吸,刀刃便顺着鼻腔刮进肺管,带出细碎血沫,又在瞬间被冻成赤红冰屑,呛咳都来不及。 陆仁玄袍表面结出一层晶壳,行走间“咔啦”作响,像披了一身易碎的玻璃。 骨环却兴奋得微微战栗,鲸齿开合,把割面的寒气尽数吞进,月池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上涨。 “再有一株冰花,就能稳涨五寸。” 陆仁眼底血丝被冻成猩红冰丝,却仍掩不住灼热。 他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倒悬冰锥的盲区,像一条贴地游移的幽绿影子。 转过一道冰壁,风忽然停了。 死寂中,一缕银蓝幽光在前方摇曳—— 又一株冰花,孤零零生在岩缝,花心暴风比先前那株更盛,赤红火星已凝成鸽卵大,像一盏被寒风托起的灯笼。 陆仁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无声咧嘴:“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屏住呼吸,指尖月魄化丝,贴着冰地悄悄蔓延,一寸寸探向花茎—— 三丈、两丈、一丈…… 月丝即将缠住花心刹那—— 冰花虚影一晃,像被风吹散的倒影,整株花“啵”地泯灭。 幽光碎成漫天银蓝星屑,星屑又在空中一滞,倏地倒卷,凝成一尊七尺高的冰甲战将。 轰! 威压如万斤冰瀑,自天灵直灌足跟。 陆仁瞳孔骤缩成针,玄觉疯狂报警—— 混沌后期! 冰甲战将通体由千年玄冰凝成,关节处嵌着赤红火髓,像一条条被冻住的岩浆脉络;头颅无五官,只嵌一枚竖直冰瞳,瞳内暴风雪呼啸,正是方才那朵“冰花”的花心。 它右臂一抬,五指张开,每根指骨都是一柄倒刺冰刃,刃口寒光一闪—— 空间被冻结的“咔嚓”声,先于杀意炸响。 “上当了!” 陆仁头皮炸麻,脚跟已本能地后掠。 冰甲战将一步踏出,落脚处冰地“嘭”地炸开一圈环形冰浪,浪头追着陆仁背影狂飙。 幽蓝月影几乎同时亮起—— 第一次·月影遁!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摘花”姿态,真身已闪现三十丈外。 冰浪扑碎留影,冰瞳一转,精准锁死真身气息。 “该死,遁一次少半成灵池……” 陆仁咬牙,却不敢停,玄觉内视—— 月池水面“哗”地降下一指,银绿灵液被鲸尾一拍,化作遁光再次炸开。 第二次·月影遁! 冰谷穹顶被遁光撕出一道月形裂缝,冰锥暴雨般坠落。 冰甲战将抬头,冰瞳内暴风雪“嗡”地加速,它屈膝、跃起—— 轰! 原地炸开直径十丈的蛛网裂坑,它整个人化作一枚冰蓝炮弹,横空追来。 寒风被它撞成两半,发出裂帛般的尖啸。 陆仁甚至能听见冰甲关节内火髓流动的“咕咚”声,像死神在喉间滚动口水。 第三次·月影遁! 精血燃烧,舌尖一抹腥甜化作燃料,月影由幽蓝转为银白,速度暴涨一倍。 遁光过处,冰壁被切割成光滑镜面,倒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眉心两道月纹,一道已黯淡;唇角,一点血珠刚渗出,便被冻成红豆。 “再遁一次,灵池见底……” 念头未落,前方寒风忽地倒灌,两道熟悉气机闯入玄觉—— 正是先前争夺冰花的灰发老者与铁瞎子! 二人仍在对峙,冰墙与火斧碎片悬在空中,彼此牵制。 灰发老者掌心托着那朵“寒魄灯芯”,花瓣却已被余波撕裂半数; 铁瞎子独眼血红,胸口鹿皮斗篷被斧片反割,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 “小辈,还敢回头送死!” 灰发老者率先察觉,冰焰酒龙在壶口盘旋,杀机一触即发。 铁瞎子巨斧一横,独眼内赤星爆闪:“正好,拿你血祭斧!” 两人竟同时舍了彼此,一左一右,扑向陆仁。 “……” 陆仁嘴角抽了抽,心底破口大骂,手上却不敢停—— 第四次·月影遁! 精血再燃,月影由银白转为半透明,像一截被水浸湿的宣纸。 遁光一闪,他自两人夹击缝隙中“擦”地掠过,残影被冰龙与火斧同时撕碎。 轰! 寒月与赤星对撞,冰谷再次下沉三尺。 灰发老者与铁瞎子各退十丈,虎口同时渗血,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 “嗷——” 冰甲战将横空杀到! 它本追着陆仁气息,此刻锁定场中最近的两团混沌气机,冰瞳内暴风雪“嘭”地炸裂,像找到新猎物。 右臂一抬,五指冰刃“咔”地延长成五柄丈许长枪,脱手而出—— 噗!噗!噗! 空气被冻结出五条透明隧道,冰枪所过之处,冰壁与火息同时湮灭。 灰发老者怪叫一声,酒壶倒扣,冰焰酒龙化作一面琉璃巨盾。 铁瞎子更狠,独眼内赤星爆碎,巨斧“轰”地自燃,抡圆劈向冰枪—— 咔嚓! 第一柄冰枪被斧刃劈断,却化作漫天冰屑,屑内火髓“嘭”地炸成赤蓝火浪,将铁瞎子半边身子瞬间吞没。 第二柄冰枪洞穿酒龙盾,枪尖自灰发老者肩胛没入,后背穿出,带出一串冰晶血花。 “混沌后期……是冰妖!!” 惨叫与怒吼混成一片。 远处,陆仁第五次遁光落下,身形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月池水面已降七成,池底幽绿毒火裸露,像干涸河床上挣扎的蛇。 他抬头,透过冰墙裂缝,看见冰甲战将被两大混沌初期围住,冰枪与火斧、酒龙搅成一锅赤蓝风暴。 “祝二位……吃得下。” 陆仁喘出一口血雾,舌尖早已麻木,却仍扯出一抹笑,像赌徒推光最后筹码,离桌时不忘对庄家举杯。 幽绿月影最后一次亮起,已淡得几乎透明—— 第六次·月影遁! 遁光一闪,他消失在冰谷尽头。 身后,冰甲战将竖瞳内暴风雪“嗡”地一转,似有所感,却被灰发老者与铁瞎子拼死拖住,只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吼声化作实质冰浪,沿冰谷狂飙,将沿途一切冰锥、岩壁、残尸尽数碾成齑粉。 …… 百里之外,一道黯淡月影跌出虚空,砸进积雪。 雪雾飞扬,露出陆仁苍白侧脸—— 眉心月纹已彻底黯淡,唇角血迹冻成冰渣,玄袍下摆被冰枪余波割得七零八落,像一面残旗。 他却先笑出了声,低低地、沙哑地,像雪底擦过刀背:“六遁……还剩半条命。” 冰域的寒风还在脊背上残留着刀割般的余韵,陆仁却已一脚踩进了火域。 像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生死门—— 身后,是幽蓝死寂;眼前,赤红翻涌。 冰锥化作岩刺,霜雪凝成岩浆,天地仿佛被巨手拧转,冷热错位,时空颠倒。 他踉跄落地,玄袍下摆仍挂着冰壳,却在触及岩浆热浪的刹那,“嗤啦”一声被烤成白雾,雾尚未升腾,又被热浪撕碎。 眉梢、鬓角的冰屑瞬间汽化,皮肤由苍白转为赤红,像被扔进炉膛的瓷胚,寸寸龟裂,却又被月魄迅速修复。 “再深入……就是送命。” 陆仁倚着一块凸起的玄岩,指背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挣扎的青蛇。 他取出最后一粒止水丹—— 丸表星纹已被体温暖得发黏,入口即化,却不是清凉,而是一股滚烫的灵液,顺喉直坠丹田。 幽绿毒火被灵液一冲,像被掐住七寸的蛇,缩回池底;干涸的月池水面“叮”地涨起一寸,银波荡漾,映出他惨白侧脸。 一息、两息、三息…… 陆仁闭目,内视丹田—— 没有运转任何功法,没有掐诀引导,天地灵气却自发沿着毛孔涌入,被冥鲸骨环鲸齿一吸,化作银雨落回月池。 “不是丹药……也不是潮生篇。” 他心头一跳,涌起一个荒诞却狂喜的念头——“兽魂灵根,自携吐纳!” 仿佛为了印证,骨环内侧忽然亮起一圈幽蓝月纹,鲸齿轻叩,“叮——” 月池水面再涨一寸! 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由黯淡转为明亮,像两口被重新点火的井。 “好……好!” 他低低地笑出声,沙哑却痛快,像赌徒摸到了最后一张王牌。 …… 半柱香后,体内灵力已恢复五成,裂痛的肺管也被月魄抚平。 陆仁长身而起,玄袍下摆无风自鼓,将周遭热浪逼退三尺。 “到此为止,再贪就是喂刀。” 此行有所收获,又没有被天极宗的人发现,自当适可而止,免得徒增凶险。 离开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火域深处—— 那里,黑红岩浆如巨蟒翻涌,偶尔喷出百丈火柱,柱心闪出幽蓝冷火,像藏在烈焰里的鬼眼。 转身,月影遁虽不敢再用,却仍可御风疾行。 他贴着岩壁,一路向外围飞掠,脚尖点在凸起的岩浆岩上,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避开了地火喷薄的间隙,像一道幽绿的梭,悄无声息地缝合生死线。 然而—— 就在他掠过一块半嵌在岩浆中的巨岩时,脚步倏地顿住。 那岩石通体赤红,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孔洞内流淌着金红岩浆,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沉睡。 岩石顶端,却有一截巴掌大的凸起,色如凝血,通体晶莹,内部封着一朵跳跃的火焰—— 千年玄岩·火髓芯! 与千年玄冰同阶,一寒一热,一阴一阳,却同样价值连城。 陆仁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咚”地一声重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又是……白捡?”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那种赌徒连赢两把后的亢奋与恐惧。 “陷阱?” 玄觉外放,方圆百丈,无混沌威压,无修士气息,连岩浆喷薄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 “不捡……对不起冥鲸。” 他自嘲一笑,却笑得发干,像含了一口沙子。 脚尖一点,身形掠至巨岩下方,月魄化丝,缠住玄岩根部,轻轻一扳—— “咔嚓!” 玄岩脱落,落入掌心,滚烫温度瞬间透过皮肤,像握住一颗才出炉的铁心。 陆仁早有准备,月魄凝成一层银蓝薄膜,将热力隔绝。 “得手!” 念头才起—— 脚下大地,忽然“咚”地一声,像被巨锤擂中。 下一瞬,整片岩浆湖“轰”地隆起,一个百丈直径的漩涡瞬间成型,赤红岩面像被撕开的布匹,层层外翻。 “——不好!” 第五十九章 冥鲸月影 陆仁心脏猛地抽紧,月影遁本能地就要启动,可丹田才一催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精血已耗至极限,再遁一次,境界必跌! 他咬牙,强行压下遁光,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向外狂掠。 晚了。 漩涡中心,一只由岩浆与玄岩凝成的巨手“嘭”地探出,五指如山,表面布满流动的火髓纹路,像一条条才苏醒的熔岩血管。 巨手五指一合—— “轰!” 方圆百丈空间,瞬间被捏成一只赤红囚笼,岩浆凝固成暗红岩壁,壁内火髓亮起,像无数盏才点燃的鬼灯。 陆仁被囚在其中,退路尽断。 他缓缓转身,瞳孔里倒映出一个缓缓升起的庞然大物—— 岩魔! 高十丈,通体由千年玄岩与岩浆凝成,关节处嵌着金红火髓,胸口更嵌着一枚硕大“火髓芯”,却比陆仁手中这块大了十倍不止; 头颅无五官,只裂一道竖缝,缝内赤光旋转,像一轮才升起的地狱日冕。 威压—— 混沌后期! 岩魔竖瞳内赤光一闪,锁定陆仁掌心那块玄岩,缝隙内传出“咕咚”一声,像岩浆滚过喉咙。 下一刻,它动了。 一步踏出,囚笼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岩浆裂缝,裂缝如活物,直扑陆仁脚下。 陆仁深吸一口气,将玄岩往储物袋一塞,骨环内侧月轮“叮”地一声,鲸齿尽数张开—— “没退路,那就再赌一次!” 他并指如剑,一滴心头血逼至指尖,月影遁强行催动—— “嗡!” 囚笼内幽蓝月影一闪,陆仁身形瞬间模糊,岩魔巨掌“轰”地拍落,却只拍碎一道残影,岩浆溅起百丈高! 月影遁·第七次! 精血燃烧,陆仁眼前一黑,耳畔却传来冥鲸低沉鲸歌,像替他压下即将崩溃的经脉。 遁光一闪,他已掠至囚笼边缘,月魄凝成一线,狠狠切割岩壁—— “嗤啦!” 岩壁被切开一道寸许裂缝,火髓外泄,像鲜血喷涌。 “再斩!” 陆仁低吼,指尖月魄再凝,却在这时—— 岩魔竖瞳内赤光“嗡”地一转,囚笼岩壁瞬间愈合,更有一只由岩浆凝成的巨拳,自壁内“嘭”地轰出,直砸他后心。 “噗!” 陆仁一口血雾喷出,身形被震得贴地滑出十丈,月影遁光芒瞬间黯淡。 岩魔缓缓转身,竖瞳内赤光旋转,像一轮即将坠落的烈日。 它抬起巨足,一步、一步,逼近。 每一步落下,囚笼地面便“咚”地一声,像擂在陆仁心口。 “……真要被留在这儿?” 他抬手,抹去唇角血冰,瞳孔里两轮小月却缓缓亮起,月尖相对,像两口即将碎裂、却仍欲出鞘的刀。 骨环内侧,鲸齿轻叩—— “叮!” 月池水面,最后一成灵力,被鲸尾一掀,化作一轮半透明的缺月,缓缓升起。 “那就……再斩一刀!” 缺月未动,囚笼外,忽有“咔啦”一声脆响—— 岩魔脚步一顿,竖瞳内赤光“嗡”地偏移。 陆仁侧耳,听见一道极细、却熟悉的裂帛声—— 像是…… 另一柄刀,正在囚笼外,悄悄割开夜幕。 血沫还未来得及落地,便在囚笼热浪中蒸成赤雾。 陆仁单膝深陷岩浆凝成的暗红纹路里,月池干涸,经脉如被火蚁啃噬,每一寸挪动都伴随细密的裂痛。 岩魔的巨足已悬于头顶,阴影投下,像一座随时会坠落的赤红苍穹。 “……到极限了。” 他自嘲地动了动唇,却连血丝都咳不出。 就在那一刻—— 丹田深处,忽传“咚”的一声。 不是心跳,而是鲸歌。 “嗡————” 一轮漆黑虚影自陆仁背后升起,初时仅丈许,瞬息百丈! 鲸首无瞳,却睁开两道月白裂隙,像两轮被海水啃缺的冷月;鲸身由银黑灵液凝成,表面浮起九星斑纹——正是那九颗无极先天丹残留下的星核烙印。 冥鲸·完全体! 巨鲸张口,无声长啸,却有一股源自上古的吞噬之力,将囚笼内所有火髓、岩屑、威压……一并吞没。 陆仁被包裹在鲸腹中心,周身裂痛瞬间被冰凉月魄抚平;下一息,鲸尾轻摆—— 月影遁·冥鲸版! 没有掐诀,没有精血燃烧,甚至无需陆仁念头驱动。 消耗者,是冥鲸本身。 幽蓝月影由实化虚,一闪—— “嗤啦!” 岩魔囚笼被鲸尾撕开一道百丈裂缝,像赤红布匹被钝刀划开,火髓外泄,化作漫天流火。 月影再闪,已出现在十里之外;三闪之后,便是七十里! 陆仁悬于鲸腹,透过半透明鲸壁,看见岩魔在身后化作一粒红点,像才熄灭的炭星。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欣喜与震撼交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仿佛要替冥鲸发出第二声长啸。 “这就是……九丹铸魂的完全体?” 月池水面,以恐怖的速度回升,眨眼便涨回七成! 鲸影却稍稍黯淡了一分,像被风吹薄的墨。 陆仁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浪……冥鲸再强,也架不住我反复作死。” 他抬手,指尖轻触鲸壁,传递出一道“继续远遁”的念头。 冥鲸似回应般,鲸腹微微震动,月影再次一闪—— …… 冰火交界,一处天然断层。 左侧是万丈冰壁,右侧是翻滚岩浆河,中间一条狭长岩脊,像被巨斧劈出的独木桥。 岩脊尽头,一块十丈高的椭圆形巨石突兀矗立,一半嵌冰,一半浸火,表面布满红蓝交织的纹路,像一条条共生血管。 冥鲸虚影一闪,陆仁被轻轻“吐”在岩下。 鲸身迅速缩小,化作一圈淡淡银纹,重新没入骨环。 “谢了……” 陆仁抚过骨环,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靠岩而坐,正欲闭目调息,玄觉却下意识外放—— 十里之外,五团混沌威压,像五盏不同颜色的灯,突兀闯入感知。 四盏,深不可测——混沌后期! 一盏,稍弱,却带着让陆仁瞬间头皮发炸的熟悉波动—— 王珂! 陆仁呼吸骤停,身形紧贴岩壁,玄觉悄然收敛,仅剩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玄觉,贴着地面蜿蜒探去。 画面,一点点在脑海清晰—— 冰火岩脊中央,大地凹陷成圆坑,坑内凝出一具共生石棺。 棺体一半冰蓝、一半赤红,交接处“嗤嗤”冒着寒火电丝。 石棺上,斜插一柄长剑—— 剑长四尺,无鞘。 剑身似由冰火双色玻璃凝成,内部却有一条活物般的金红光脉,像心脏,一呼一吸,泵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那波动,超越了陆仁所见的任何法器—— “法宝……” 他喉咙发干。 石棺四角,四名灰袍人分立,气息深如渊海——混沌后期! 他们掌心同时喷出灵枢法力,化作四条锁链,颜色各异,死死镇住石棺。 锁链尽头,凝成同一枚印记—— 煌国皇宗·天极! 而石棺正前方—— 王珂悬空而立,赤金衮袍猎猎,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 他背后,一道百丈虚影拔地而起—— 虚影面容,竟与王珂一模一样,却放大百倍,眉心嵌一轮金阳,脚下踏一条冰火太极鱼。 虚影右手,握住那柄长剑剑柄,正一点点向外拔出。 剑身每离棺一寸,石棺便“咚”地一声,像被巨锤擂中,冰火电丝暴起百丈,却被四条锁链强行压回。 进度,已拔出一尺三寸—— 显然,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皇宗在取剑……” 陆仁心跳如鼓,玄觉刚想再探—— “谁?!” 四名灰袍人中,唯一面向他这一侧的老者,猛地抬头,瞳孔内两道金焰“嘭”地亮起,像两盏被风掀开的灯。 陆仁大骇,玄觉“嗖”地收回,身形贴地疾掠,就要远遁。 恰在此刻—— “咚!” 大地再次剧震,岩脊另一端,两道熟悉气息一追一逃,狂奔而来—— 前方,是一名黑袍散修,遁术诡异,身形如墨汁泼洒,每一次闪现都在十丈之外; 而他身后—— 冰甲战将! 竖瞳内暴风雪“嗡”地旋转,胸口冰甲被火羽炸出数道裂痕,却更添凶戾,每一步踏下,岩脊便被冻出一面冰镜。 更远处,赤红岩浆河“轰”地隆起,岩魔百丈身影,亦在破浪而来! 三方势力,像三把即将交汇的巨刃,而陆仁—— 正处刃口中心! 他脸色瞬间煞白,却不敢再发一言,月影遁强行提聚—— 鲸影已淡,再遁一次,便会伤及兽魂本源。 可此刻,命比本源更贵! “走!” 陆仁低吼一声,幽蓝月影一闪,贴地掠向岩脊下方万丈岩浆河,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瞬间失去踪影。 王珂虚影微微侧首,金阳瞳内映出一闪而逝的月影,眉头轻蹙,却未停下拔剑。 四名灰袍人,亦只冷冷一瞥,便收回目光—— 在他们眼中,一个混沌初期的小辈,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冰甲战将与岩魔,却被石棺内那柄长剑的波动吸引,同时改变方向, 一左一右,扑向皇宗锁链! 风暴,即将交汇。 而陆仁,已遁至岩浆河底,紧贴一块暗红玄岩,屏住呼吸,心跳—— 比岩浆更烫,却比寒冰更冷。 冰甲战将踏碎岩脊,竖瞳内暴风雪“嗡”地一转,锁定远方那缕渐散的墨影。 只一瞬,它便舍弃了猎物——黑袍散修如断线纸鸢,几个闪烁后消失在火域尽头,连气息都湮灭于翻滚的岩浆热流。 冰甲战将漠然回首,胸口冰裂纹内寒浆奔涌,发出“咔嚓咔嚓”的关节爆鸣,像死神在掰响指骨。 目标更迭——石棺上那柄正被缓缓拔出的冰火长剑,才是更鲜甜的“花蕊”。 同一刻,岩浆河“轰”地炸开百丈火浪,岩魔破浪而起,赤红巨躯裹挟暗红玄岩,胸口火髓芯炽亮如日冕。 它每一步落下,大地便凹陷成熔湖,火舌舔舐岩壁,发出“噼啪”油脂爆响。 两大后期妖物,一寒一热,像两股被岁月错开的洪流,此刻在王珂面前轰然交汇。 …… 石棺前,四条灵枢锁链被冰火冲击震得“铛铛”哀鸣,链身浮现细密裂纹。 四名灰袍老者脸色齐变,眸中金焰摇曳,齐声喝道:“少宗——断剑!!” 王珂悬空而立,赤金衮袍猎猎,背后百丈虚影右手紧握剑柄,已拔出一尺七寸。 冰火剑身每一次离棺,都伴随石棺“咚”地巨跳,似有无形心脏被强行扯出胸腔。 王珂左眼角朱砂痣因用力过猛而崩裂,一滴血珠顺着鬓角滑下,在衮袍上烫出焦黑小孔。 “再给我十息,可全剑而出!” 他牙缝迸血,声音却透着疯狂与不甘。 “五息都嫌多!” 为首灰袍人怒吼,掌心金焰“嘭”地暴涨,化作一柄赤金火斧,猛地劈向剑身—— “咔嚓!!” 冰火剑应声而断,自剑尖七寸处裂成两截。 断口处,一条金红火脉如被斩断的龙筋,疯狂扭动,喷出百丈冰火风暴,将王珂虚影右臂瞬间绞成碎光。 “陆仁——” 王珂仰头,一口鲜血喷在断剑上,声音嘶哑如诅咒,“坏我大事,此生若不将你神魂镇于皇都火狱,我王珂誓不为人!!” 他并指如刀,在断剑刃口一抹,血珠沿剑脊游走,被火髓瞬间蒸干。 两截断剑化作红蓝流光,没入他大袖。 “结阵!迎敌!!” 灰袍人齐声暴喝,四条锁链同时崩碎,化作四面百丈火幕,幕内金焰凝成“天极”二字,迎向扑来的冰甲战将与岩魔。 轰—— 寒枪、火拳、冰风暴、岩浆潮…… 三方撞击,天地失色,岩脊“咔嚓”一声,从中断裂,半边冰壁倒塌,半边岩浆逆卷上天,火雨与冰屑共落,如末日共舞。 …… 千里之外。 陆仁贴地飞掠,玄袍后背被热浪烤得焦卷,又被冰风割开新口,衣袂残破如败旗。 他不敢升空——空中灵力波动太烈,哪怕一缕余波扫来,也足以将他撕碎; 不敢停步——岩魔与冰甲战将的威压,如两枚悬在头顶的丧钟,随时可能坠落。 “冥鲸……” 他指腹摩挲骨环,银纹已淡到近乎透明,鲸齿低叩,发出疲惫的“叮”,像在提醒: ——我已力竭,别再赌命。 陆仁苦笑,舌尖仍残留血腥味,却不敢再催动一次月影遁。 沿途岩浆凝成的“石林”被他一路劈掌斩断,以最短直线冲向洞口方向。 …… 岩层逐渐稀薄,热浪退去,寒意复返。 当第一缕外界天光,从曲折岩缝斜射而入时,陆仁终于放缓脚步。 他靠在一块玄冰掩体后,大口喘息,雾气从唇间喷出,又被寒气冻成细屑。 恰在此刻,一道黑影踉跄闯入光斑—— 第六十章 凡心一念 黑袍残破,墨汁般的遁光已淡得几乎透明,正是先前被冰甲战将追击的散修。 那人同样脸色惨白,左臂齐肩而断,断口被寒冰封住,却仍渗着淡蓝血冰。 两人隔着十丈,目光一触—— 没有寒暄,没有敌意,只有同样从死神指缝里溜出的惊魂未定。 黑袍人咧嘴,似想苦笑,却只咳出一口血冰,朝陆仁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各安天命。”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缕残墨,掠向洞口另一侧,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天光里。 陆仁也没有回头,脚尖一点,朝相反方向掠去。 …… 洞口在望,风雪扑面,外界天穹灰蓝,像一面才擦拭过的刀面。 陆仁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反而将气息压到最低,贴地疾行—— 王珂折剑,必恨他入骨;皇宗四大后期,若记起方才那道月影,随手一掌,便可让他万劫不复;焚天宗,再回不去—— 至少,现在不能回。 他一路向西,背影在雪线尽头缩成一粒黑点,又很快被风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风雪中,似有低语随风而散—— “三年护月,到此为止。” “陆仁已死,活着的——” “只是刀。” 西北风卷着沙砾,像无数细小的钝刀,一日一日地刮磨着陆仁的轮廓。 他沿着煌国边境的荒漠线独行,把身后冰火余波、折剑之恨、皇宗威压,统统埋进风沙里。 冥鲸骨环掩在袍袖下,鲸齿紧扣,将混沌气息锁得滴水不漏;从外表看,他不过是个风尘仆仆的落魄散修,与黄沙同枯。 十日后,沙海尽头浮起一线灰绿—— 那是大漠里罕见的绿洲,也是“一城一国”的边陲小邦:沙夷国。 比夷国更贫瘠,却比夷国更辽阔。 方圆数百里,唯此一城,名曰“驼铃”,以泉眼为心,以驼队为脉。 城东是煌国,城西是陵国,沙夷被夹在两国北缘的荒漠走廊里,像一块被风干的楔子,随时会被巨象踩碎。 …… 驼铃城没有城墙,只有一圈半塌的土坯围子,墙头插满被风沙磨钝的残戟。 傍晚,夕阳把沙海染成血湖,驼铃在风里发出沙哑的“叮——叮——”,像替这座孤城数着所剩无几的寿命。 陆仁交了两枚火铜,被守门的瘸腿老兵随意挥手放行。 城内街道低陷,黄沙没踝,两旁土屋低矮,门窗被风沙啃出蜂窝;偶尔几株胡杨,叶黄如铜币,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散落的铜钱。 他找了家仅有的土栈歇脚—— 夯土为墙,茅革为顶,门口悬一盏风灯,灯罩被沙粒磨得发白。 掌柜是个佝偻老妪,眼角皱纹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沙砾,声音却温和:“客官,热水与静室,一夜五十火铜,井水另算。” 陆仁点头,随她穿过昏暗走廊,脚下木板吱呀,像老人艰难的喘息。 客房不足六尺见方,土炕上铺一张褪色驼毯,窗洞无窗,只挂一块破毡。 他却极满意—— 僻静、闭塞、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正适合藏人。 十几日,他闭门不出。 白日,盘膝于炕,内视丹田;夜里,静听风沙敲打茅革,像听一场没有观众的鼓乐。 冥鲸骨环缓慢吐纳,将大漠里稀薄的寒火双生灵气一丝丝炼化;干裂的经脉被月魄浸润,如旱地逢雨,悄悄愈合。 …… 第十三日,午后。 烈日把沙海烤成流动的金汁,热浪扭曲了远处的胡杨。 城内死一般静,连犬吠都沙哑无力。 陆仁在炕上小憩,玄觉却如一张薄网,悄然铺满整座驼铃—— 混沌修士的警戒,已成了本能。 突然,网动了。 北面城门方向,传来杂沓马蹄与野蛮呼哨,像一把钝刀划破闷热的午后。 紧接着,尖叫、哭喊、铜盆被打翻的脆响,一并涌来。 陆仁睁眼,眸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却未亮起。 他起身,推开破毡窗,热浪扑面—— 街道已乱。 妇人抱着哭啼的孩童,踉跄冲进土屋;老人用身体顶住门板,手抖如筛;几名青壮赤膊,提着锈刀、木矛,奔向土墙,却被家人死死拽回—— 他们眼里,是面对必死时的绝望与羞耻。 “蛮人来了!” “百骑小队,已杀到北街口!” 呼喊声沙哑,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陆仁倚窗而立,玄袍下摆被热浪鼓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他面无表情,目光越过慌乱人群,落在长街尽头—— 那里,黄沙滚滚,百骑蛮人纵马而入。 他们披毛皮,挂骨饰,马尾系铜铃,铃声在烈日下却透着森冷;弯刀出鞘,刀背厚重,刀刃却磨得雪亮,映出一张张被风沙与烈酒雕刻的粗犷脸孔。 为首蛮人,赤裸右臂,肌肉如岩层堆叠,胸口刺青是一头张口噬日的黑狼。 他纵马扬刀,一刀劈下,挡道的胡杨被拦腰斩断,树冠砸起黄尘,像替这座小城提前送葬。 哭喊更盛。 陆仁微微皱眉,却未动。 混沌之后,已非凡躯;凡人生死,如草木枯荣,与他无关。 他只做一件事—— 玄觉如涟漪,继续外放,警惕任何可能波及自身的灵力波动。 …… 玄觉掠过北街,忽地一顿。 像冷刀拂过温玉,留下一道细腻到令人心痛的触感—— 那是一条纤细的身影,被黄沙与混乱推搡,却依旧白得耀眼。 陆仁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拽了过去——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素白长裙,衣料却非粗麻,而是上等云缎,被烈日映出淡淡银光;腰间系一条浅青流苏,穗尾在风中轻晃,像一泓清泉在黄沙里挣扎。 她秀发如墨,未梳髻,只用一根羊脂玉簪轻挽,几缕青丝垂落耳畔,被汗珠黏在雪腮;汗珠顺着线条柔和的颌骨滚下,滑过天鹅般修长的颈,没入锁骨凹陷,留下一道晶亮的细线。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睫毛浓长,在烈日下投出两弯轻颤的阴影;瞳仁却极黑,黑得像大漠夜空,此刻盛满惊恐,却仍映得出天边残阳。 她赤足穿着一双小巧绣鞋,鞋面银线海棠已被沙砾磨得发白,足踝纤细,仿佛一掌可折;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枚小小铜镜,镜背浮雕莲花,已被体温捂得滚烫。 几名蛮人骑兵纵马围来,弯刀挑起沙尘,像围猎白鹿的狼群。 为首蛮人,正是那胸口刺黑狼者,他扬刀大笑,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好白的羊羔!献给首领,值十袋盐巴!” 他俯身,猿臂一捞—— 女子惊呼,声音却清越如碎玉落盘;她踉跄后退,云缎被风鼓起,像一朵乍放的昙花,在黄沙里白得惊心动魄。 蛮人臂弯已环住她腰肢,掌心粗糙如砂纸,在她白皙肌肤上留下几道红痕;女子痛得蹙眉,黑瞳里涌出泪珠,却不肯坠落,倔强地挂在睫毛,像两粒被晨露困住的星子。 “放开我!” 她挣扎,声音带着王室特有的清越,却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蛮人狂笑,刀背挑起她下颌,烈日下,刀刃映出她苍白小脸,与颈侧细腻得几乎透明的肌肤。 “再动,先划花这张脸!” 周围,几名城内青壮士兵怒吼冲来,却被蛮人弯刀轻易劈翻;血溅在女子裙摆,开出一朵朵猩红刺花,她却连闭眼都不敢,泪水终于滚落,在黄沙上砸出细小坑洞。 …… 土栈窗后,陆仁静静看着。 他指尖搭在窗棂,指背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无出手之意。 玄觉里,女子生命波动如风中残烛,只需蛮人手腕一沉,那截纤细颈项便会折断。 “……凡人。” 他低语,像在说服自己。 可脑海里,却浮出另一幅画面—— 缺月谷内,自己也曾被顾无咎剑幕逼到绝境,同样孤立无援。 陆仁微微阖眼,再睁开—— 两轮小月,在瞳孔深处缓缓亮起,月尖相对,像两口即将出鞘的薄刃。 “罢了,只当……还利息。” 他轻叹,指尖微动,一缕幽绿月魄悄然渗出窗棂,贴地蜿蜒,像一条无声游向猎物的蛇。 窗外,烈日依旧,黄沙漫天;窗内,风灯轻晃,火芯“啪”地爆出一粒灯花。 陆仁的玄觉,已锁死那名黑狼蛮人扣在女子腰间的粗糙手掌。 下一息—— 月魄,将到。 烈日仍在灼烧,黄沙被风卷起,像一层流动的火幕。 北街中央,黑狼蛮人臂弯紧箍女子纤腰,刀背压在她下颌,刀刃映出苍白肌肤,几乎透明得能看见淡青血脉。 “再动,先划花这张脸!” 声音粗哑如砂纸磨铁,带着腥热酒气喷在她耳侧。 女子睫毛剧颤,泪珠滚落,却倔强地不肯闭眼;她攥着铜镜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细若春葱。 下一息—— 一缕幽绿月魄贴地潜至,无声无息,像一条在沙下悄然游弋的蛇。 绿光一闪,化作寸许月刃,刃尖凝着豆大毒火,轻轻点在黑狼蛮人腕侧。 “嗤。” 细若牛毛的一声,却如万蚁噬骨。 蛮人巨掌瞬间失去知觉,刀背“当啷”坠地;尚未回神,月刃已顺臂而上,所过之处经络冻成绿晶。 他瞳孔骤缩,怒吼才到喉咙,便化作一声嘶哑抽气—— “噗通!” 百斤身躯直挺挺栽倒,溅起黄沙,面部仍保持狰狞,却已晕死过去。 同一时间,陆仁自窗后抬眼,瞳孔两轮小月微微一亮。 玄觉如潮水外涌,无声掠过整条北街—— 百余骑蛮人,只觉脑后一寒,仿佛被一柄透明冰刀贴肤划过;下一瞬,眼前炸开幽绿月影,月影深处,黑红巨鲸张口无声长啸。 “嗡————” 鲸歌未起,威压先至。 百余名蛮人,连弯刀都未及提起,便觉丹海被一脚踩扁,气血逆冲,眼前金星迸溅—— 噗通!噗通!噗通! 像被无形镰刀齐根割倒的芦苇,百余骑同时坠马,黄沙飞扬,却未溅起一丝喊杀。 只剩一两匹受惊战马,拖着空鞍,仓皇逃向城门口,铃声在死寂街道里越飘越远。 …… 土栈窗前,陆仁指尖微动,幽绿月魄无声退回,没入骨环。 他翻身跃出窗洞,玄袍掠过热浪,落在女子身前。 女子仍保持被掳姿态,云缎长裙被沙风吹得紧贴肌肤,勾勒出纤细腰线;她抬眸,泪珠挂在睫毛,黑瞳却映出陆仁轮廓—— 像一面被晨露洗过的铜镜,乍见天光。 陆仁伸手,指尖点到即止,隔着月魄柔光,轻轻托住她肘弯:“没事吧?” 声音不高,带着长途风沙的沙哑,却意外温和。 女子怔了一瞬,泪珠终于滚落,在黄沙上砸出细小坑洞。 她摇头,又点头,最终只吐出一句轻若蚊鸣的“谢谢……” 陆仁微微颔首,掌心月魄一吐,将黑狼蛮人残存在她腰间的寒毒与粗鲁气息,一并抹净。 触及肌肤,只觉温软细腻,如触新瓷—— 他凡心微微荡漾,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月池,却只溅起一圈涟漪,便迅速被冥鲸压回深处。 “以后别一个人乱跑。” 他收回手,转身,玄袍掠过黄沙,重新没入土栈昏暗走廊。 …… 不过片刻,街道从死寂中苏醒。 紧闭的门窗“吱呀”开启,老人探头,孩童哭喊,青壮拎着锈刀冲来—— 却只看到满街横七竖八的蛮人,以及那名仍站在原地、白得耀眼的女子。 “公主!是公主殿下!” 有人认出了她,惊呼四起。 欢呼声如浪潮,从北街涌向南街,又涌向城中央土宫。 灯火被逐一点亮,驼铃在夜风里急促摇晃,像替这座劫后余生的小城,奏起一场简陋却热烈的庆典。 陆仁回到客房,掩上门,将喧嚣关在门外。 他盘膝坐在炕上,像从未离开过,只抬手,将骨环内侧那道因凡心荡漾而微微温热的月纹,重新抚平。 “凡人而已。” 他低语,似对自己说,也像对冥鲸解释。 …… 深夜,子时。 土栈外,火把蜿蜒如龙,照得黄沙一片橘红。 重甲士兵列阵,寂静无声;阵前,一名中年男子披黄金轻甲,腰悬弯刀,鬓角却添霜雪,目光沉如大漠夜色。 沙夷国国王,沙穆尔,半混沌境界。 白日蛮人袭城,他被另一名蛮人半混沌缠住,于北郊沙丘对决,待他斩敌归来,女儿已险些被掳。 此刻,他站在土栈门前,拱手,声如夜风:“恩人在上,沙夷国沙穆尔,求见。” 屋内,陆仁睁眼,微微皱眉。 他本不想应,却察觉对方丹海波动——与自己当初一样,半只脚踏入混沌,却未真正越线。 同道之人,理当一见。 …… 第六十一章 解围 院中,火把猎猎。 沙穆尔屏退左右,只带两名老仆,亲自为陆仁引路。 新住处是城内唯一一座石殿,夯土为基,玄岩为墙,虽简陋,却胜在坚固与僻静。 殿内,烛火摇曳,壁龛空荡,却摆着一张低矮玉案。 沙穆尔亲自奉茶,铜壶内却是大漠特有的“雪线草”,茶烟如雾,带着微凉甜意,入喉便化作温润灵力,顺脉而行。 礼毕,他取出一物—— 一张卷轴,通体灰白,无纹无字,展开后如一张普通羊皮,边缘磨损,仿佛随时会碎。 沙穆尔双手奉上,声音低却郑重:“此乃沙夷历代国王传下之宝图。祖上曾是大修士,可惜后代灵根凋零,无人能窥其秘。今日赠予前辈,只求两件事——” 陆仁脸色一沉,似早有所料,当即只沉默不语,静等其言。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边界大战将起,蛮人修士于背后偷袭,我需前辈出手,只斩对方修士,我亲自迎击,保城不失。二。” 他顿了顿,目光微黯,“小女今日受惊,灵根虽弱,却性柔心善,愿拜前辈为师,随侍左右,哪怕端茶送水,亦心甘情愿。” 陆仁接过卷轴,玄觉渗入—— 如泥牛入海,无纹无灵,仿佛真是凡物。 他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沙穆尔见状,又取出一物—— 一只巴掌大的铜驼,通体暗金,驼峰镶嵌两粒火髓芯,背生双翼,腹藏机括。 “镇国高阶法器·飞火铜驼,可攻可守,日行三千里,火毒漫天,混沌初期亦需退避。” 铜驼被双手奉上,在烛火下泛着温润暗金,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陆仁指尖轻触,月魄渗入,驼腹机括“咔哒”一声,火髓亮起,威压一闪而逝。 他抬眼,望向沙穆尔—— 对方半弯着腰,黄金轻甲在烛火下黯然,鬓角霜雪更显,像一头老去的雄狮,却仍固执地挡在族群前方。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灯花。 良久,陆仁轻叹,收起卷轴与铜驼,声音低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沙穆尔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像大漠里乍现的绿洲。 “谢前辈。” 他躬身至地,影子在烛火下拉长,像一座才卸下重石的孤峰。 石殿内,烛火摇曳,雪线草的茶烟尚未散尽。 沙穆尔抬手,正要命殿外候命的公主入殿敬酒,陆仁却抬掌虚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件一件来,不急。” 他指尖轻点玉案,灰白卷轴与飞火铜驼并排而放,烛火映得铜驼暗金流动,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先说战事。” 陆仁抬眸,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在他瞳孔里凝成两轮极细的银环,“与其等蛮人陈兵城下,不如我先去摘了他们修士的脑袋——战事自解。” 沙穆尔微怔,旋即黄金轻甲“哗啦”一声,他躬身至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有前辈出手,沙夷全军愿为后盾!” 他取下腰间佩刀,刀鞘陈旧,却嵌着一粒指甲大的火髓芯,双手奉于案上。 “北出三百七十里,风蚀谷,蛮人前锋大营便扎于此。谷内三位半混沌修士,皆隶‘赤骨门’,门主骨勒汗,混沌初期,行踪诡谲,或在前营,或居后山,具体方位……不详。” 陆仁接过,指腹在火髓芯上轻轻一刮,赤光一闪而逝。 “够了。” 他起身,玄袍掠过烛火,灯火被压得低头,又倔强弹回。 殿外,夜已三更,大漠寒风卷着沙砾,像无数细小的鬼手拍击石墙。 陆仁一步踏入风中,骨环内侧鲸齿轻叩,“叮——”,幽蓝月影一闪,人已消失在夜色尽头。 风蚀谷,形如弯月,壁立千仞,风沙在谷口形成天然漩涡,白日亦暗如黄昏。 谷外,蛮人连营十里,火把连绵如繁星,却寂静得诡异——修士坐镇,凡兵不敢喧哗。 陆仁悬于谷口百丈之上,玄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半张苍白侧脸。 他闭目,玄觉如泼墨般倾泻——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凡兵气息如萤火,半混沌却似三盏血红灯笼,高悬营地三角。 “找到了。” 他睁眼,脚尖一点,月影遁无声发动—— 第一道身影,东北角箭楼,半混沌,正盘膝吐纳,火毒缠绕。 幽绿月魄贴地而至,化作三寸毒刃,自其尾闾刺入,逆脊而上,瞬间冻结丹海。 那人眼珠凸起,尚未来得及哼声,已软倒于箭楼阴影。 第二道身影,西侧粮囤,半混沌,披赤骨甲,正借粮火淬体。 月影一闪,陆仁现身其后,指尖轻弹,裂星断魄环脱腕而出,星辉化刃,七丈内一息锁息。 “嗤——” 人头飞起,血珠被星辉蒸成红雾,未溅一粒粮米。 第三道身影,谷口暗哨,半混沌后期,隐于风蚀裂缝,手握骨弓,箭镞涂火毒。 陆仁祭出玄龟覆海盾,盾面龟纹一亮,化作十丈玄幕,自天而降,将其连人带缝一并镇压。 “咔嚓——” 骨弓崩断,裂缝闭合,暗哨被碾成肉泥,血沿风蚀壁缓缓滑落,被风沙迅速舔净。 全程不足三十息,风蚀谷灯火未晃,凡兵未觉。 陆仁收盾,衣角无血,像才散步归来。 为防后患,陆仁继续北掠。 大漠尽头,山势隆起,黑石如骨,风似鬼啸。 玄觉再扫,五十里外,一道混沌气机拔地而起,如孤狼望月,正与陆仁的探查轰然相撞。 “来了。” 陆仁止步,负手而立,月轮在骨环内侧缓缓旋转,割得空气“嗤嗤”作响。 片刻后,一道灰白遁光自北而来,落于黑石之巅。 来人披赤红大氅,胸挂骨链,眉心一道赤红竖痕,像才裂开的岩浆缝。 混沌初期,气机却凝实,不输焚天宗内炉长老。 “道友夜闯北域,斩我三门半混沌,好大的威风。” 那人开口,声音却意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北地口音的沙哑磁性。 陆仁拱手,月魄暗敛:“沙夷国散修,陆仁。蛮人侵我友邦,先下手为强。” “赤骨门,骨勒汗。” 那人回礼,目光在玄龟覆海盾上一扫而过,瞳孔微缩,笑意却更深,“道友爽快,我也开门见山——赤骨门受蛮人贵族供奉,却非死士。此番南下,只为求财。若道友能接我一击,我便撤军,永不犯沙夷,如何?” “一击?” 陆仁抬眼,两轮小月幽幽旋转,“可。” 骨勒汗大笑,蓦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嘭”地升起一轮赤红骨日,日心却是一道漆黑风眼,风眼内万骨哀嚎,似要择人而噬。 “赤骨噬日元,道友小心!” 陆仁不语,只将玄龟覆海盾往身前一抛,盾面龟纹瞬间亮起,化作十丈玄幕,幕内隐有巨龟昂首,背甲星斑闪烁,如渊如海。 “去!” 骨勒汗一掌推出,骨日旋转,风眼怒号,所过之处黑石被磨成粉,地面被犁出深深沟壑,直奔玄幕。 “轰——!” 骨日与玄幕相撞,星辉与骨粉同时炸开,冲击波横扫百丈,黑石山被削平一半,风沙逆卷上天,化作赤黑龙卷。 片刻后,风停。 玄幕仍悬,龟影未散,只盾面龟纹微微黯淡。 骨勒汗的骨日,却已消散无踪。 “好盾!” 骨勒汗深吸一口气,独眼内赤光爆闪,随即大笑,笑声里带着由衷的钦佩,“道友法器之精,某生平仅见!撤军之事,即刻生效!” 他抬手,一枚骨简飞来,简面刻着赤骨门印记。 “三日后,极北冰原,废弃洞府,冰兽守护,内藏机缘。愿邀道友共往,所得均分,以谢今日留情。” 陆仁接过,玄觉渗入—— 简内坐标清晰,灵气波动却微弱,显然只是外围信息。 不过骨简中还有两物。 他微微沉吟,目光扫过骨勒汗身后荒原—— 赤地千里,灵气稀薄,对方却肯拿出“上品灵石三百、高阶丹药十瓶”作为定金,足见诚意,亦见贫瘠。 陆仁扫过灵石和丹药,目露迟疑,骨勒汗遂道:“实不相瞒,此行于我极其重要,若肯相助,这两样愿赠于道友。” “可。” 陆仁点头,将灵石与丹药收入储物袋,语气淡漠,“还有何人同往?” “一名散修,号‘雪钩子’,蛮地休养,三日后至。” 骨勒汗拱手,“届时,某在冰原入口,恭候道友。” 夜风呼啸,陆仁转身南归。 玄袍掠过残破黑石山,背影在风沙中渐渐模糊,像一柄才归鞘、却仍滴着月光的刀。 他低头,指腹摩挲骨简,心底却无波澜。 “冰原洞府……机缘也罢,陷阱也罢,先去一看。” 鲸齿轻叩,像在回应: ——所得灵石,刚好喂我。 驼铃城外,残阳如血,风沙被夜色压低了声响。 陆仁玄袍猎猎,自北而归,一步踏入城门,守将便跪倒一地—— 他们已得飞骑传报:北营蛮修尽灭,赤骨门撤军,三百里连营一夜拔空。 石殿内,沙穆尔黄金轻甲未卸,鬓角霜雪却似被春风融化。 见陆仁踏入,他竟单膝欲跪,被陆仁袖中一缕月魄托住。 “战事已了,日后无犯。” 陆仁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陷入短暂死寂。 下一瞬,沙穆尔眼中血丝尽红,泪珠滚落,在玄岩地面砸出细小坑洞。 “前辈再造之恩,沙夷阖族,永铭心肺!” 他抬手,重重一拍玉案,案上铜驼灯“啪”地爆出一粒灯花。 “第二件事——” 殿侧珠帘轻掀,一名少女缓步而出。 白日那身染血的云缎长裙已换,着一袭素白新衣,腰系浅青流苏,灯影下,肌肤胜雪,眸黑如夜。 她赤足踏玄岩,足背弧线细腻,像一对才被月光打磨过的羊脂玉。 至陆仁身前,少女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掌心托一只鎏金小盏,盏内琥珀酒液轻晃,映出她微颤的睫毛。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沙白音三拜。” 声音清越,却带着王室特有的克制,叩首时,玉簪轻响,青丝泻地,像一泓墨泉。 陆仁未动,只垂眸看她。 灯影将少女影子拉长,投在殿壁,颈项纤细,肩线柔和,却倔强地绷得笔直。 片刻,他接过酒盏,指尖未触她肌肤,只以月魄托盏,仰头饮尽。 酒液微辣,却带着雪线草的回甘,一路暖到丹田。 “拜师可,但记两条——” 陆仁放下盏,声音淡漠,目光却扫过沙穆尔,带着不容商榷的压迫。 “其一,此事天知、你知、我知,若有第四耳——” 他指尖轻点虚空,一缕幽绿月刃一闪而逝,殿内烛火同时低头,“杀。” 沙穆尔黄金轻甲“哗啦”一声,他单膝再跪:“以王室血脉起誓,绝无外泄!” “其二,只做记名弟子。” 陆仁看向沙白音,目光平静,“修行靠己,我只指路,不背人。可应?” 少女抬眸,黑瞳里泪光未干,却映出两轮小小月影,她郑重点头: “弟子应。” 陆仁这才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像冰面裂开头发丝粗的一道缝。 他翻掌,取出两物—— 一只玉匣,匣盖开启,五枚滚圆丹药静卧,丸表星纹流转,正是骨勒汗所赠高阶丹药“赤星淬骨丹”,可稳混沌心境、淬炼经络。 另一只寒玉盒,盒内一株赤红嫩芽,芽尖凝着细小冰晶,像才从冰火交界摘下—— 炎渊古藏·赤阳晶芽,扩灵池、净火毒,有价无市。 “丹药五丸,一月一服,可助你稳入半混沌;晶芽一株,炼化方法自行参悟。” 陆仁将两物放于案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陷入短暂寂静。 沙白音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像托着一轮小小日月。 她再次叩首,额触玄岩,发出轻而脆的“咚”,像替自己敲下第一道师门钟声。 事了,陆仁起身,玄袍掠过烛火,灯火被拉得老长。 “我另有要事,明日即行,日后是否相见,全凭机缘。” 沙穆尔与沙白音同时拜倒,影子在殿壁交织,像两株被夜风吹弯的胡杨。 “师尊(前辈)保重!” …… 第六十二章 藏身 夜已三更,石殿侧厢。 陆仁布下简单禁制,窗棂缝隙透入月光,像一条银白缎带铺在地上。 他取出国王所赠镇国法器——飞火铜驼。 铜驼巴掌大,通体暗金,表面布满细若发丝的火焰纹路;驼峰两粒火髓芯,如赤红眼珠,在月光下微微闪烁;腹下机括精密,每一片驼鳞都可展开,化作羽片状火刃。 陆仁月魄渗入—— 轰! 识海内,铜驼瞬间放大百丈,驼首高昂,两峰喷火,背生双翼,每翼由三千六百枚火羽组成,展开时如火烧云;驼腹内,更藏一座“飞火阵”,可攻可守—— 攻,则三千六百火羽齐射,覆盖十丈,火毒沾骨,混沌初期亦需退避; 守,则驼鳞闭合,化作玄幕,可挡混沌后期三击;更可乘驼飞遁,日行三千里,火云遮天,沙海无阻。 陆仁睁眼,瞳孔里映出两粒小小火髓,像两轮才升起的赤阳。 “好宝贝……” 他低叹,指尖轻抚驼峰,火髓芯轻叩指腹,像凶兽在撒娇。 “有此驼,冰原之行,又多三分把握。” 窗外,月斜西天,寒风掠过石墙,发出“呜呜”空鸣,像替大漠吹响下一程的号角。 陆仁收起飞火铜驼,盘膝入定,骨环内侧,鲸齿轻叩—— 叮—— 等待,三日后,极北冰原。 三日后,寅时末刻。 极北冰原的天色像被墨汁反复晕染,又冷又沉。 狂风卷着雪粒,打在玄袍上,发出细密的“叮叮”声,仿佛无数冰针试图钻入骨髓。 陆仁压了压风帽,只露半张脸——皮肤因连日飞遁而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紧抿成一线,像一柄才出鞘的冷刃。 骨环内侧,鲸齿轻叩,“叮——”一声,幽蓝月影在脚下凝成一圈薄光,将袭来的寒气尽数逼退。 前方雪幕中,两道身影早到,却都沉默地立在风口,像两尊被冻僵的雕塑。 左侧,骨勒汗仍披赤红大氅,却被狂风吹得紧裹周身,只露半张发青的脸;眉心那道赤红竖痕,被雪粒覆上一层白霜,像冻裂的岩浆缝。 右侧,一名陌生散修,身高近丈,肩披灰白狼皮,毛锋结满冰碴;鹰钩鼻上横嵌一道紫红刀疤,像才裂开的冰缝,被寒风反复撕扯。 腰间悬一串骨铃,铃舌被冰封,却仍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似催命。 三人相距十丈,雪幕阻隔,却都未再向前一步。 陆仁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异样—— “所谓冰原洞府,竟无半分灵气外泄?” 玄觉外放,所及之处,除了风雪,便是冻骨寒气;既无兽息,也无禁制波动,仿佛“机缘”二字,本就是空头幌子。 风稍歇,骨勒汗率先抱拳,声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陆道友,一路风寒。” 他独眼里血丝密布,像被火髓灼烧,却强自镇定。 鹰鼻散修亦拱手,嗓音沙哑如铁锈刮过铜镜:“雪钩子,见过道友。” 话落,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冻裂的唇角,血丝挂在齿间,像才嚼过生肉。 陆仁颔首,语声淡淡,却字字清晰:“两位早到,怎不先行探路?”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神之中似乎在传达什么,但却无人回应,这异常细节陆仁已然洞察到。 说话间,他指尖微动,一缕月魄贴地潜行,雪粒被无声分开,如一条暗河,悄然绕至二人身后。 雪钩子笑容一僵,鹰钩鼻轻耸,似嗅到危险;骨勒汗却迟滞半步,大氅内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却迟迟未抬。 陆仁眼底微冷,面上仍带笑:“既然行程有变,陆某便不叨扰,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月影已遁光暗聚,脚底雪层“咔嚓”一声,裂开蛛网细纹。 危险的气息四处弥漫,玄觉之下杀意四起,多来自那雪钩子,陆仁不敢大意,倘若真有变,月影遁直接施展先退至安全距离。 “急什么?” 雪钩子横跨半步,狼皮掀起,骨铃“哗啦”震响,混沌初期的丹海轰然爆发,威压如冻潮,锁死陆仁退路。 他独眼内血丝暴涨,嗓音撕得尖锐:“来都来了,不如再聊聊!” 骨勒汗却仍未动,瞳内愧疚与恐惧交织,像被架在火上烤。 雪钩子大怒,横疤紫红,指尖直指骨勒汗鼻尖:“动手!!” 骨勒汗喉结滚动,终于朝天抱拳,声音发颤:“陆道友……昨日煌国天极宗少宗主,已向三国发下通缉令——” 他每吐一字,便似被刀割一次,“透露道友行踪者,赏!活捉者,大赏!知情不报……灭族!” 陆仁听此恍然,目光中厉色闪过,绣袍之下双手之中,各持一法器,一攻一防,同时玄觉大开,横扫四周,天极宗少宗主这六个字就足以让陆仁感到危险降临。 雪钩子狂笑接话,鹰钩鼻几乎戳到骨勒汗脸上:“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倒做起圣人?到嘴的肥肉你想吐?一起上——!!” 骨勒汗蓦地踏前,赤红大氅掀起,一拳轰在雪钩子胸口,独眼内赤光爆闪:“我虽贪,却还不想把命搭进去!陆道友实力我心知肚明——想死你自己去!!” 这一拳力道不大,但雪钩子未曾设防,被震得连退三步,横疤炸裂,紫红血珠渗出,却更狰狞:“你……,我……” 陆仁已听不下去,毫无疑问,陆仁的行踪已经被二人泄露,此时二人不过想活捉陆仁换取那所谓的大赏,要是在多留一秒可能危险就会多几倍。 几乎在骨勒汗话音落地瞬间,陆仁脚尖一点,月影遁无声炸开—— 第一道月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负手而立的从容,真身已闪现三十丈外,雪幕被遁光撕开一道幽蓝裂缝,转瞬愈合。 雪钩子怒吼,狼皮鼓胀,骨铃“哗啦”震碎冰封,化作十余道白骨箭,直射月影—— 却只穿透一道残光,箭矢没入雪层,“噗噗”炸开冰坑,空余回响。 骨勒汗横身挡住雪钩子去路,眼内血丝密布,却朝雪幕深处大吼:“陆道友!尽管离去!” 雪钩子怒极,横疤抽搐,终究咬牙:“……好!你放他跑!看你如何向天极宗交代!” 骨勒汗微微叹息,随后说道:“你我在这荒芜之地相伴少说已有百年,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至于天极宗那边……回头就说你我联手‘未能拦下’,既不得罪天极宗,也保了性命!!” 雪钩子一脸不甘,但也只能作罢。 陆仁一路向西,不敢丝毫停顿。 月影遁连闪多次,精血再燃,冥鲸骨环银纹迅速黯淡,唇角血迹被风吹成冰线。 两个日夜,他未落地、未饮水、未合眼,只凭灵枢法力吊住一口气。 第三日拂晓,玄觉忽地一跳—— 前方荒野,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却突兀出现十余团半混沌气机,像一盏盏昏黄灯笼,散落于枯河谷。 陆仁按下遁光,落地瞬间一个踉跄,月池干涸,唇角干裂见血。 他不敢调息,只将骨环一敛,混沌威压尽数收入,玄袍撕下一块,裹住头面,遮住连日飞遁的苍白与疲惫。 河谷内,篝火点点,帐篷错落,人声嘈杂—— 多是散修、行商、逃兵,半混沌者十余,皆掩修为,混于凡俗,像一群被风暴冲散的乌鸦。 陆仁低头,将气息压到半混沌境界,踉跄走向最近一堆篝火。 火旁,几名汉子正烤沙鼠,油脂滴入火中,“噼啪”炸响,香气扑鼻。 刀疤汉子抬头,目光警惕,却伸手递来一只酒囊:“兄弟,逃难?” 声音沙哑,带着大漠特有的粗粝。 陆仁接过,仰头灌下,辛辣入喉,呛得咳嗽,却顺势坐下,沙哑道:“逃命。”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瞳孔里,两轮小月,深不见底。 身后,风从河谷掠过,发出“呜呜”空鸣,像替远方冰原,提前吹响的丧号。 酒囊在几只粗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刀疤汉子掌中。 他拧上木塞,用指甲刮了刮囊口残存的酒渍,抬眼问陆仁:“兄弟从哪条风线来?怎就剩你一人?” 陆仁把袖口再往下拉,遮住骨环,声音压得比火舌还低:“商队被沙盗冲散,护卫死绝,我滚进旱沟才捡回命。” 他说得简短,却字字带着风沙磨过的粗哑,像真在尘土里滚过。 旁边一个独眼青年听了,咧嘴露出两颗金牙,用铁钎拨了拨火堆, “沙盗?哼,如今沙盗算个屁!——归陵城跟归墟口打起来了,两国修士狗脑子都快打出来,谁还顾得上劫道。” 火舌“噼啪”一声,爆出一簇火星,映得他脸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红得发亮。 陆仁垂眼,伸手烤火,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块不毛之地?” 刀疤汉子嗤笑,用弯刀背在地上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老规矩——‘鹰嘴洼’。三不管的荒地,寸草不生,可偏偏地下挖得出‘赤火精’。陵国说那是祖地,煌国说那是边关,每三年就要互砍一次。以往不过凡兵,这回倒好——”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 “两国下了‘修士征’:凡炼出半口混沌气的,全部上册。不去?按逃籍论,格杀勿论。咱们这些散修,脑袋可没皇命贵。” 火堆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把破毡帽往下一压,叹气:“我年轻时给陵国挖过矿,识得一点地脉,本想躲到沙夷混口安稳饭,如今倒好——一纸征书,儿子被拉去归墟口,老伴哭瞎了眼。我若再被逮住,老骨头都得填阵眼。” 他说话时,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搓着左腕——那里本该有灵气流转,却被他自己用秘法封了,看上去与凡人无异。 陆仁眼皮微敛,目光掠过老修士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心里已有了分寸:这些人,清一色把修为压到凡人,有的甚至彻底锁了丹海,宁可让经脉日日如受针扎,也不敢泄半点混沌意。 独眼青年啐了一口沙,把烤好的沙鼠撕成三份,最大的一份先递给陆仁:“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往更荒的地方跑。听说再往西三百里,有片黑石沟,连狼都不去。咱们打算连夜摸过去,猫到仗打完。” 鼠肉焦香,油脂顺着指缝滴落,烫得沙面“嗤嗤”作响。 陆仁接过,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肉柴而咸,带着大漠特有的土腥,他却像尝不出味,只是机械地咀嚼,目光落在火堆最暗处。 那里,一根尚未燃尽的胡杨枝正慢慢弯下腰,火光照不到的一端,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像极了此刻的他:看似燃尽,实则暗火未熄。 夜渐深,河谷风大起来。 帐篷被吹得“猎猎”鼓荡,绳结“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有人往火堆里添了半块干牛粪,火苗瞬间蓝得发绿,映出一张张沉默的脸。 他们并不睡——怕一闭眼,就被巡边的修士灵识扫到。 陆仁靠在一块风蚀的黑石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听见左侧帐篷里,两个半混沌初期的汉子正轮流用“寒髓酒”麻痹经脉,让灵气看上去更稀薄;右侧,一个老妪把仅有的三枚火铜埋进沙里——她怕战火万一烧来,连这点救命钱都被搜走。 陆仁把这一切收进耳里,也收进心里,却连睫毛都未动。 他抬眼,望向西天边际:那里,墨色的夜被战火映出一层暗红的边,像一柄遥遥指来的刀。 归陵城与归墟口,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鹰嘴洼,却隔着整整一条人命填出来的线。 而他,如今就踩在这条线的阴影里,与一群“逃籍”的人一起,把自己藏进最黑的夜色。 天快亮时,风终于小了。 刀疤汉子把弯刀插回鞘,踢灭残火,哑着嗓子招呼:“走!趁太阳没出来,能赶多少算多少。白日里沙地热,巡空飞舟的眼也毒。” 众人默默起身,帐篷拆得飞快,篷布上的沙“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雨。 陆仁帮独眼青年把一口破铁锅捆到骆驼背侧,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行脚商。 青年感激地冲他咧嘴,把腰间水囊抛过来:“路上省着喝,黑石沟那鬼地方,连碱水都不冒泡。” 陆仁接过,水囊沉甸甸,晃起来却只剩半袋—— 就像他此刻的月池,看似干涸,却仍有余味。 队伍最前方,老修士拄着一根剥了皮的胡杨枝,边走边用沙哑的嗓音数地脉:“三里一凹,五里一台,再往前,应该能踩到黑石层的脊背……”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奇异地让队伍安静下来—— 第六十三章 乌阙宗 残阳如血,自西面山缺倾泻而下,将整条枯河谷镀成暗金色。风像被沙粒磨钝的刀,一下下刮着人皮。驼队在一处风蚀崖下停脚,篝火尚未点起,众人已默契地各自寻了背风凹坑,把身子缩进阴影里——仿佛夜色本身才是唯一可靠的帐篷。 陆仁倚在一块黑燧石背侧,指背无声摩挲骨环。鲸齿轻叩,“叮——”一声幽蓝月纹在皮下闪灭,像替他向这片荒漠道一句晚安。三日来,他随这群逃籍之人昼伏夜出,把气息压到比凡人略高一线,再未驭空半寸。可今夜,他心中那头冥鲸已翻尾不休——再往前,便是黑石沟,真真正正的死寂之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于他而言却像一潭毒酒:渴极,却不能饮。 ——再耗下去,月池将涸,而王珂的通缉令会像沙暴一样刮遍煌北。他必须走了,且要赶在自己被“渴”逼到失控之前。 篝火点起前的一瞬,陆仁起身,像去解手。没人抬头——逃亡路上,多一句问候都是奢侈。他贴着崖根,一步一步淡出火光,待最后一缕橘色被黑岩吞没,才抬头望星。沙风猎猎吹开他裹头的灰布,露出苍白眉骨,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像两口被磨得极薄的井口,深不见底。 “诸位,各安天命。” 他无声拱手,玄袍下摆一掠,幽蓝月影贴地滑出十丈,再一闪,已没入夜色。身后,驼铃尚未响起,风先替他抹平了脚印。 两日后,陵国西北,落霞山脉。 层峦浸在暮色里,像被谁用巨斧劈出无数裂口,云气自山腹升腾,被夕阳映成血绸。陆仁自高空斜掠而下,骨环内侧鲸齿连叩,月池水面在皮下荡起银涛——连日飞遁,他刻意选灵气浓郁的山岭穿行,每经一处峰头,便放玄觉如蛛网,搜捕可能存在的“机缘”:灵草、遗府、斗法余波……哪怕一缕高阶妖气,也能让冥鲸短暂解馋。 第七道峰后,他忽然收遁,悬停于千丈崖外。 ——山腹深处,两股气机正纠缠撕扯,灵气潮汐一浪浪拍击岩壁,震得千丈之上的古松簌簌落针。 其一,混沌中期,灵枢法力沉浑如铁,带着明显宗门烙印:金赤火纹,每波动一次,便在山腹石壁烙下一道熔痕。 其二,荒兽,气息暴戾却古拙,像自上古沉睡中刚被惊醒,威压竟与那修士分庭抗礼。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倏地亮了一分,像赌徒摸到牌底,指背在袖口轻轻一刮,幽绿毒火顺腕而下,将骨环表面那层因赶路而蒙上的风尘灼成白雾。他并未隐匿,也未释放杀意,只将身形往崖壁暗影里一贴,像一截被月光遗忘的枯木。 山腹内,战局已至胶着。 赤金火袍的中年修士脚踏“九曜金乌盘”,背后七轮小日连珠,每一次轮转,便喷薄出百丈火瀑,将半壁山腹烧出琉璃质。他却眉心紧蹙,朱砂痣因焦躁而愈发猩红——对面那头荒兽,竟半步不退。 兽名“裂天兕”,状若犀牛,却生鳞羽。青黑鳞甲上布满天然月纹,脊骨一线生出倒刃,刃口寒光流转,将扑面而来的火瀑一分为二。它低吼时,声浪如古埙,震得山腹共鸣,石壁“簌簌”剥蚀。 “道友!” 火袍修士忽地抬头,目光穿透山腹裂口,直锁千丈外那道玄色身影。他早已察觉陆仁到来,只是分身乏术,“我乃乌阙宗太上长老阎昼!此獠内丹可炼‘火极丹’,你我联手,所得二八分成——你二,我八!” 声音裹着灵枢法力,如洪钟撞向陆仁耳廓。幽蓝月轮在骨环内侧轻轻一震,替主人将那层威压割成两半。陆仁仍不答,只微抬下颌,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井——深而静。 阎昼眼底怒意一闪而逝,却碍于荒兽压迫,无法抽身,只能再喝:“若嫌少,三七也可!速来!” 陆仁依旧不语不答不动。崖风掠过他袍角,吹得布帛猎猎,像一面不肯升起的旗。 裂天兕忽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声波撞在山腹,震得赤霄子脚下金乌盘“嗡”地一沉,火光瞬间暗了三分。可那咆哮落在陆仁识海,却自动转成人言,带着上古蛮荒的沙哑—— “……兽魂……同脉……” 陆仁眉梢微挑,玄觉悄然外放,一缕月魄凝成银丝,顺着声波逆流而上,直入裂天兕识海。下一息,他“听”清了兽语—— “助我……斩此人……吾以‘月纹骨’相赠……可扩你灵池……十丈!” 声音如锈铁刮过铜镜,却字字清晰。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叮”一声脆响,像替这场交易敲下第一记暗锤。他垂目,内视丹田——月池水面因连日赶路,仅余五成;若得十丈,可省十年苦修。 阎昼见陆仁仍无动静,误以为对方想坐收渔利,怒极反笑:“好、好!既不愿走,那便留下——待本座摘了此獠内丹,再取你性命!”他并指一点,背后七轮小日骤然合一,化作金焰巨剑,剑尖遥指陆仁,杀意凝成实质,将千丈外一块山岩瞬间熔成岩浆。 裂天兕趁他分心,脊骨倒刃“锵”地弹出,化作一道青月弧光,直斩阎昼腰肋。火袍修士怒喝,金焰巨剑回撩,与倒刃撞在一起——“轰!”山腹被劈出一道贯穿南北的裂缝,夕照自裂缝倾泻,将两头庞然巨物的影子投在崖壁,像一幅被撕开的古战场画卷。 陆仁站在阴影里,瞳孔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即将出鞘的薄刃。他沉默三息,忽然抬手,指背在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缕幽绿毒火凝成寸许月刃,悬于他指尖,刃尖豆大焰核忽聚忽散,像一颗被反复淬毒的獠牙。阎昼余光瞥见,心底莫名一寒;裂天兕却低低咆哮,兽瞳里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期待。 陆仁抬眼,目光掠过阎昼,落在裂天兕身上。他仍未开口,只以玄觉传去一道念头—— “骨,先验货。” 裂天兕仰天一声长嗥,脊背月纹忽然亮起,一枚巴掌大的青玉骨片自鳞甲下浮出,表面天然生就一轮缺月纹,与陆仁丹海内的月池同频共振,发出“嗡嗡”清鸣——正是“月纹骨”。 阎昼见状,眼底贪婪与惊怒交织,金焰巨剑“嗡”地一声,竟舍弃裂天兕,直扑陆仁!剑未至,热浪已将崖壁炙出一道熔痕。 陆仁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幽蓝月影在脚下炸开——月影遁!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负手而立,真身却已闪现至裂天兕身侧。金焰巨剑斩碎留影,熔岩四溅;与此同时,陆仁并指如剑,指尖毒月刃轻弹—— “去。” 三寸月刃一闪而逝,下一瞬已点至阎昼眉心前一寸。火袍修士怒喝,金乌盘“当”地一声挡在眉心,毒火溅开,将盘面腐蚀出一道弯月形深沟,幽绿毒火顺着沟壑“嗤嗤”蔓延,竟逼得金乌盘光芒瞬暗。 裂天兕抓住空隙,脊背倒刃“锵”地化作九道青月,封锁赤霄子所有退路。火袍修士腹背受敌,终于色变,朱砂痣因惊怒而扭曲:“你——兽魂灵根?!” 陆仁仍不答,只抬手一招,月纹骨自裂天兕身侧飞掠而来,落入掌心。骨片微凉,月缺纹与他指背青筋重合,像一枚钥匙,轻轻旋入月池—— “咚!” 丹田内,黑红巨鲸发出悠长鼻哼,月池水面“哗”地涨起三尺,银浪拍岸,幽绿毒火被压得俯首贴耳。陆仁唇角终于勾起,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阎昼,”他第一次开口,声音被山风撕得沙哑,“利息,我收了。” 山腹死寂,夕照最后一缕血光被裂缝吞没,仿佛整座落霞山脉都屏住呼吸,等待尘埃落定。 阎昼的金焰巨剑悬停半空,剑身被九道青月锁链缠住,幽绿毒火沿剑脊一路啃噬,发出“嗤嗤”蚀骨声。火袍下摆早被裂天兕的倒刃削去半截,裸露的小腿焦黑,仍跳着火苗。他朱砂痣因剧痛而抖成一粒猩红血珠,顺着眉骨滚进眼角,把瞳仁染成两枚赤色小镜,映出陆仁与裂天兕一左一右的剪影。 “兽魂……你竟真是兽魂……”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古怪的释然,仿佛终于把谜底填进猜了一生的格子。下一瞬,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乌盘上,盘面“当”一声裂开蛛网纹,裂缝里涌起赤金火髓,化作一只丈许火鸦,翎羽根根如刃,扑向陆仁面门—— 那是他丹海最后一滴本源,拼着境界跌落,也要拉人陪葬。 陆仁不闪不避,指背在虚空轻轻一刮,骨环内侧鲸齿“叮——”一声,幽蓝月轮在背后升起,像一轮被海水啃缺的冷月。月轮中心,黑红巨鲸虚影无声张口,一股源自上古的吞噬之力骤然倒卷—— 火鸦尖啸,翎羽寸寸碎成流火,被鲸影吸入口中,化作一粒赤金火星,沉入月池。水面“咚”地涨起一尺,银浪拍岸,将阎昼倒映其上的扭曲面孔击得粉碎。 裂天兕抓住火鸦溃散的一息,脊背最后一根倒刃“锵”地离骨,化作一道青月弧光,自阎昼左肋贯入,从右肩透出。刃口带出一串血珠,尚在半空,便被寒毒冻成赤晶,“叮叮当当”落地。 火袍修士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破开一道月牙形空洞,心脏已化作冰渣,却仍在最后一次搏动。他张了张口,似想再念宗门名号,却只吐出一缕带着火毒的白雾,雾中浮起极细的“乌阙”二字,转瞬被风吹散。 轰—— 金焰巨剑失去本源支撑,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火雨。火雨未及落地,便被裂天兕扬颈一声长嗥震成赤色粉尘,簌簌铺在岩壁,像给山腹刷了一层新漆。 阎昼的尸体跪而不倒,双手仍保持掐诀,指节被幽绿毒火蚀得可见白骨,却诡异地没有腐臭,只散出一股焦甜气息,像烤过头的蜜糖。裂天兕低头,用额前鳞羽轻轻碰了碰尸身,确认再无生机,才转向陆仁。 兽瞳里的暴戾已褪,只剩一片古潭般的深静。它前膝屈下,脊背月纹亮起,一枚接一枚青玉骨片自鳞甲下浮出,共七枚,排成一条微弯的月牙,悬于陆仁面前。最大的一枚正是先前展示的“月纹骨”,其余六枚略小,表面生就天然火纹,像一弯弯被熔岩吻过的缺月。 裂天兕低吼,声音在陆仁识海自动转成人言—— “利息之外,再加六枚‘火月骨’,可稳你丹海三年无漏。” 它顿了顿,巨瞳微阖,似在斟酌,又传一道更轻的念头:“吾族旧约——兽魂不相食。今日我赠骨,他日你莫斩我族裔。” 陆仁抬手,月魄化丝,将七枚骨片一并卷入,却未直接收入储物袋,而是贴骨环内侧依次排好。鲸齿轻叩,骨片与铜环同频震颤,发出“嗡——”一声悠长鲸歌,像两柄同源之剑在鞘内互鸣。 他拱手,声音被山风撕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今日之后,凡遇裂天兕,我退避三舍。” 裂天兕点头,巨躯缓缓立起,鳞甲摩擦,发出铁石交击的冷响。它最后看了陆仁一眼,目光在他眉心月纹停了一瞬,像把某种印记刻进记忆,才转身踏入山腹裂缝。青黑背影被夕照最后一缕血光拉长,逐渐与岩壁融为一体,只剩蹄声“哒哒”远去,像古战场散场的鼓点。 火雨余烬散尽,山腹温度骤降,裂缝口凝出一层薄霜。陆仁走到阎昼尸前,指尖点在其眉心,一缕月魄钻入,将残存火毒尽数抽离,以免污了储物袋。掌心一翻,一只赤金丝织就的锦囊自尸身腰侧浮起,表面绣着一只振翅金乌,乌瞳以极阳丝勾勒,尚在微微转动,似想挣脱束缚。 陆仁两指一捏,金乌瞳火“噗”地熄灭,锦囊口禁制崩成碎光。他并未当场探看,只将锦囊收入袖内最深一层,与先前所得玄冰、火髓芯并列,像给冥鲸攒下的三样点心。随后并指如刀,在地面轻轻一划—— 幽绿月火掠过,阎昼尸身化作一滩灰烬,被山风一卷,散入裂缝深处,再不留痕迹。 山腹外,夜色已浓,星子像被沙粒磨得极细,洒满天空。陆仁负手立于崖顶,夜风掀起玄袍,露出腕间骨环,内侧鲸齿正轻轻叩击,似在回味方才吞噬的那滴火鸦本源。 忽地,他眉心一跳,想起阎昼临死前那句“兽魂灵根”——声音里带着顿悟,也带着一种让他背脊发凉的“确认”。自踏入混沌以来,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丹海异象,就连焚沧、焚溟也只以为他灵根特殊;乌阙宗远在陵国西北境,与焚天宗素无深交,阎昼却一眼道破,且明显早有怀疑。 “乌阙宗……怎知兽魂?” 陆仁低语,指背在骨环表面缓缓摩挲,指尖所过之处,月纹亮起极细的银绿光丝,像一条条在暗处苏醒的蛇。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夜色尽头浮起一线青白,像一柄才打磨完的刀背,隐隐透出乌阙宗山门金乌图腾的轮廓。 “看来,得去借他们的藏经阁一观。” 声音散在风里,已带上一丝幽绿尾音,像毒火顺着刀锋悄悄攀附。下一瞬,幽蓝月影一闪,崖顶只余一圈被月色冻住的脚印,再无人踪。 第六十四章 玄冰逆火刃 残阳像一块被磨钝的铜镜,斜斜嵌在西山缺口,光不再锋利,却带着沉甸甸的暖腥,把望陵城十里外的戈壁镀成流动的金红。风从沙海卷来,裹挟细若齑粉的尘,一粒粒撞在衣袍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幼蚁啃噬丝绸。 陆仁在城门前止步,玄袍下摆早被沙粒磨得起毛,袖口却干净——他一路用月魄涤荡,不肯让风沙真正沾身。 城门洞高逾五丈,以整块玄铁岩凿空,表面布满抓痕:有兽爪的弯沟,也有刀斧劈砍的缺口。 守卒身披赤铜鳞甲,胸前一色狼首护心镜,镜心嵌着暗红灵石,随呼吸一闪一灭,像给每个人装了一只小小兽瞳。他们查验路引时,目光先在人脸上刮一遍,再落到袖口与靴帮——若有兽血新渍,便放行得极快;若衣袍过于干净,反而要被扣到一旁,用灵镜照骨,确认不是化形妖兽。 陆仁交的是一张“行脚商人”路引,羊皮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硬,却带着大漠里特有的腥咸。 守卒嗅了嗅,又捏了捏他掌心的茧——那茧真实,却并非拉弓或握刀所得,而是月魄丝线勒出的浅沟,早被风沙磨平。鳞甲哗啦一响,守卒让开半步,声音被风沙撕得沙哑:“进城可,莫在北市生事——今日刚捕到一头裂风狼崽,母狼还围着城垛转。” 城内比城门外更亮。 街道宽可容四辆驼车并行,却以黑石铺地,石面渗着一层油亮兽脂,夕阳一照,泛出暗金波纹。两侧铺面多用整根兽骨作梁,梁骨上原该有倒刺,被匠人磨平后,只剩一排排细小凹窝,像无数闭上的眼。 铺口悬的招牌更有趣:有用整张斑斓虎皮绷成幡,随风鼓动,虎须仍铮铮;也有用巨喙雕作匾,喙内含着灯球,夜里一点,便从鸟喉深处透出红光。 空气里混着十数种气味——血腥最冲,却不止一种血:滚热的、刚放尽的、被烈日晒成紫黑的、以寒玉镇在摊上还冒白汽的;其次是兽膻,混着茴香与花椒,像把整座戈壁的野性与烟火一并塞进鼻腔;最淡却最幽的,是灵草冷香,被烈日蒸得只剩一丝尾韵,若不注意,便会被血膻盖过。 陆仁循着最淡的那缕香,穿过三条街,在一间“驼铃栈”前停步。栈门以两块巨蜥肩胛骨拼成,骨缝嵌铜丝,推门时“咔啦”一声,像巨蜥又活过来打呵欠。 掌柜是个独眼老妪,右眼窝塞一颗乌木珠,珠面雕着极细的月纹,与陆仁骨环同频轻轻一颤。 她不开口,只把账簿推来——簿页是硝制过的兽皮,用兽血写价:上房一日七十火铜,井水另算,若要用“灵泉”,再翻三倍。陆仁付了三日,铜板落在台面,发出闷闷的“噗”声,像把铜扔进肉里。 客房在顶楼,天窗是整块透明薄膜——据说是裂风狼腹皮,以月阴晒制,白日透光,夜里却变磨砂,把星月晕成模糊冰斑。 陆仁关上门,先不点灯,任夕阳最后一抹斜辉透过狼皮,把室内染成暗红兽腹。他解下玄袍,抖一抖,沙粒簌簌落地,却在离地寸许时被一缕月魄托住,凝成一粒灰褐小球,轻轻滚进墙角——墙角已排着六粒,大小相同,像某种暗记。 待最后一缕光被城墙吞没,他才盘膝坐炕,指尖在骨环内侧一刮——“叮”,幽蓝月纹顺腕爬出,像一条苏醒的蛇,贴着地面游走,从门缝、窗棂、屋檐三处悄然探出。 玄觉便借这蛇鳞,一路铺展,先扫同栈:二楼住一名半混沌老者,丹海如漏壶,灵气滴答;一楼有两名赤铜卫,气息沉若石臼,却只在凡俗巅峰;隔壁上房,竟有一对双生女修,同为半混沌,气机如两条交尾花蛇,一冷一热,却被人以锁灵镯并扣,显是某势力私奴。 玄觉再往外铺,像把一面极薄的银网撒向整座望陵城。 北市最腥——那里搭着一座环形兽栏,栏壁以活铁浇筑,内嵌倒钩,此刻正囚着一头裂风母狼,青灰瞳仁里映着一轮白月,像悬在井底的碎镜;狼崽被单独关进寒玉笼,放在摊口,绒毛尚沾胎血,已能听见自己心跳。 西市最香——灵草行以寒玉铺地,玉面凝露,保持药力;掌柜却用兽血写价,一株“沙蝎尾”标三百中品,字迹未干,血珠顺着玉缝蜿蜒,像一条细小赤蛇。 东市最乱——散修集市,半混沌气息高低错落,有人把修为压到只剩一线,却把杀意悬在头顶,像一把只给自己看的刀;也有人故意放出假混沌威压,引新手来换“机缘”,再暗中劫杀。 陆仁收网时,月已上中天。 蛇鳞顺原路游回,在骨环内侧重新盘成一圈暗纹。他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比初进城时亮了一分——网中已捞出三条与“乌阙宗”有关的线:其一,东市酒肆“赤鸦馆”,后院常有乌阙宗外门弟子聚饮,他们穿赤金火袍,只绣半只金乌,袖口却多一道黑线,显是外门执事;其二,北市兽栏旁,有家“驯火铺”,铺主姓阎,自称是阎昼远房侄辈,铺内悬乌阙宗令牌,却只在夜里亮;其三,城南“火浣布庄”,每月十五,会有乌阙宗长老秘密收徒,只挑身具火灵根的少年,价高者得。 第二日,天未亮,陆仁已起身。 他换上一套粗麻袍,领口与袖口故意沾些兽血,又在指节抹一层火浣油,让皮肤透出被烈日烤出的暗红。 镜中之人,再不是大漠里独行的玄袍散修,而是刚卖完两头沙狐、准备再进货的小行商。他把骨环贴肉移至右臂内侧,以布条缠紧,月魄压到只剩一丝,像把剑锋藏进鞘里最深处。 赤鸦馆开门最早。门槛被酒客踏得凹陷,包铁处磨得发亮。 陆仁进去时,堂内尚残着昨夜火膻与呕吐的酸腥。掌柜正把最后一块炭塞进地龙,火光映出他半边脸——那脸被火毒灼出麻点,毛孔却极大,像被火星溅穿的铁片。 陆仁要了一碗“火髓烧”,酒面浮着一粒赤红油脂,入口像把滚烫小刀顺着喉管往下刮。他故意让酒劲涌上脸,再拍柜台,声音含糊却足够大:“听说阎长老前日回宗,怎不摆宴?我手里还有两头裂风狐崽,想孝敬!” 柜台后,擦杯的小二指尖一抖,瓷杯“当”落地,滚到陆仁脚边。 掌柜却笑,麻点挤成一团:“阎长老忙着闭关,哪有空收礼?小哥若真有心,月底斗火台,拿狐崽去换火牌,再凭牌进宗。”说着,他递来一块指甲大的赤铁牌,牌面浮雕一只半展金乌,乌瞳却空,像等人以血点睛。 陆仁收牌,踉跄出店。 背后,掌柜与小二对视,目光在他背影上刮了一遍,再落到右臂——布条下,骨环轮廓被火浣油浸出淡淡月痕,却只是一闪,便被袖筒遮住。 白日里,他又去驯火铺。 铺主阎姓中年人,正给一头幼火犀钉蹄铁,每钉一下,火犀便喷出一团赤雾,雾里有极细的火蛇游走。 陆仁蹲在一旁看,目光却落在铺内后墙——墙悬一枚乌木令牌,牌心嵌着半粒极阳石,石内金焰流转,却被人以黑丝缠成“禁”字。阎铺主抬头,目光先落在陆仁沾血的袖口,再落到他靴帮——靴面裂口处,露出一截月白里布,干净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阎铺主咧嘴,露出被火烟熏黑的齿根:“小哥想入宗?月底斗火台,赢三场,就能拿外门弟子牌。再赢五场,可进内门。”说着,他解下腰间火犀鞭,鞭梢一抖,空气“啪”地炸出一团赤云,云里金乌虚影一闪而逝,像某种暗号。 乌阙宗果然是这一带的名宗,可能来这里的都想入宗吧。陆仁内心暗自低语。 夜里,陆仁再回驼铃栈。独眼老妪已把月纹木珠取下,换上一颗新的,珠面却雕着极细的金乌尾羽。 夜里,驼铃栈的灯火比前两晚暗了三分。 独眼老妪把那颗新雕“金乌尾羽”的乌木珠嵌进右眼窝时,珠面与骨环同频一颤,像有人在黑暗里轻拨琴弦。陆仁指尖在柜台上一划,找回的零铜被推到她面前,发出闷闷的“噗”声。老妪没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堂屋角落—— 那里新来了两名客人。 一人披灰羽大氅,肩背微驼,发色却乌亮,像被火油长期浸泡;另一人身材高阔,穿赤铜软甲,胸前的狼首护心镜故意磨花了镜面,只剩一道弯月形缺口,随呼吸一闪一闪。 二人皆把修为压到只剩一线,可玄觉扫过,丹海轮廓仍像两口倒扣的铜钟——半混沌,且是巅峰。 店小二正提壶过去,脚步比平时轻。壶嘴还未探到杯口,披羽那人抬手止住,嗓音压得极低:“北市兽栏的裂风母狼今日发狂,听说挣断了三根活铁链?” 软甲汉子嗤笑,用指背敲桌面,指节上厚厚一层火浣油,敲出钝钝的“咚咚”声:“发狂?那是乌阙宗内门长老‘阎昼’的坐骑,昨日刚随主人回山,狼崽子被赤铜卫抱进城,母狼嗅着味儿追来,能不疯么。” “阎昼回宗了?”披羽人微微坐直,羽氅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那山门处‘金乌回廊’的禁制又开三层?上月我递帖求见,连外门执事都没露面。” “如今想进山,只剩一条路。”软甲汉子左右扫了一眼,声音更沉,“等。等西北‘玄羽族’南下。望陵城一旦被围,乌阙宗才会开‘斗火台’急招外门——那时候,令牌、根骨、灵石,都好说。” “玄羽族……”披羽人轻吸一口气,羽氅随呼吸收拢,像鸟雀遇隼,“听说他们今年雪荒,饿得连图腾骨都啃,怕是真要越冰原来。” “所以宗门才缺炮灰。”软甲汉子咧嘴,露出被火烟熏黑的齿根,“咱兄弟若肯第一批登台,拿外门弟子牌易如反掌。再往后……”他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半圆,像割开一只看不见的喉管,“内门、藏经阁、金乌池,一步步蹭进去。” 披羽人没再说话,只抬手与汉子轻碰酒杯,火髓烧在陶盏里晃出赤线,像一条被拉长的舌。 柜台边,陆仁垂眸,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叮”,幽蓝月纹顺腕滑回,没入袖内。他转身,脚步比来时更沉,木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替他把方才那番话再嚼一遍。 房门阖死,窗棂缝隙透进的月光被狼皮天窗晕成模糊冰斑。陆仁没点灯,任黑暗把自己裹成茧。他把骨环贴肉移至左臂内侧,鲸齿轻叩,一缕月魄顺地面游走,先封门缝,再绕窗棂,最后攀上屋梁——确认无人窥听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硬闯……行不通。”他低语,声音被黑暗磨得极轻。阎昼虽已死,但乌阙宗还有一名混沌初期、一名中期坐镇,金乌回廊禁制三层,再加上护宗大阵——即便冥鲸骨环全开,也难全身而退。 既如此,便等。 等玄羽族铁蹄叩城,等斗火台血火升腾,等乌阙宗自己把门打开。 念头落定,他抬手在虚空一划,储物袋口泛起幽微银光。一只巴掌大的寒玉盒浮现,盒壁凝着细霜,才一露面,便把室内热气啃掉三分。盒盖开启,一块半人高的千年玄冰安静矗立,中心那滴银红火髓仍轻轻跳动,像被月光捂暖的心脏。 陆仁盘膝坐于炕上,双掌虚抱玄冰,逆潮功法悄然运转。 第一步,以月魄为引,在冰表刻下一轮“缺月纹”。指尖落处,幽蓝丝线游走,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冰面被热刀划开。每一道纹路落成,玄冰便缩小一圈,表面渗出细密水珠,却在离地寸许时被月魄重新冻成雾珠,悬于空中,折射月光,宛如细小星辰。 第二步,引火息入体。他先以左掌贴冰,右掌覆于丹田,火髓受逆潮牵引,化作一缕银红细线,顺掌心劳宫穴钻入,沿手厥阴心包经一路下行。所过之处,经脉内壁被烫出一层微红,却在下一瞬被月魄寒息抚平,形成“寒包火”的薄薄外鞘。火线抵达丹田时,冥鲸骨环发出低沉鲸歌,鲸齿自动张开,像老友重逢,将火线一口吞入月池。 第三步,寒火相济。陆仁心念一动,月池水面无风自涌,银浪托起那缕火线,与池底幽绿毒火呈太极状缓缓旋转。每一次轮转,火髓便被寒息削去一分暴戾,毒火亦被寒息压下一分幽绿,二者在池心凝成一粒“银赤双生”的晶核,仅米粒大,却映得整座月池波光潋滟。 …… 一月后,深夜。 驼铃栈屋顶的狼皮天窗透下星光,被冰雾折射成模糊光斑。室内无灯,却有一轮半透明的缺月悬于陆仁胸前——那是玄冰最后一缕精华所化。缺月边缘,幽绿毒火与银红火髓交织,像一条双色绞绳,缓缓没入他胸口膻中穴。 “叮——” 骨环内侧,鲸齿轻叩,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缺月应声碎散,化作点点银雨,落入月池。水面“哗”地涨起三寸,银浪拍岸,将先前那粒“双生晶核”托至浪尖。晶核旋转七周,倏地沉入池底,与冥鲸背脊九星斑纹正中央那颗暗星重合—— 轰! 丹田内,黑红巨鲸发出悠长鼻哼,鲸尾轻摆,月池水面瞬间凝成一层薄霜,霜面却跳动着银红微光,像冰原上燃起的细小篝火。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比一月前更亮一分,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他抬手,指背在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缕半月形冰刃脱指而出,刃心裹着银红火髓,边缘却跳动着幽绿毒火。冰刃贴地掠过,在玄岩石面留下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裂痕内赤蓝双色光芒交错,久久不散。 “以后便叫——‘玄冰逆火刃’。” 他低语,声音被黑暗磨得沙哑,却带着赌徒摸到最后一张王牌后的轻悦。指尖再动,冰刃悄然溃散,化作点点霜火,被骨环鲸齿一口吞尽,月池水面随之再涨半寸。 窗外,夜风掠过胡杨,叶声“哗哗”作响,像替这座孤城提前吹响的号角。陆仁靠回炕壁,指尖在骨环上缓缓摩挲,眸光透过狼皮天窗,落在极远处—— 第六十五章 招募令 望陵城清晨的风,比平时更利。 先是一缕极淡的血腥味,从北市兽栏飘来——裂风母狼昨夜产崽,胎衣尚未埋净;紧接着,一股焦辣的火息,自东市“赤鸦馆”后厨升起,像有人在热油里泼了勺火髓。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被风一刀劈开,满城都是滚烫的兽性与躁意。 就在这时,一张赤金色的绢帛,被四只火鸦衔着,自城主府楼顶俯冲而下。 “呼啦啦——” 火鸦翅展丈许,羽根缀着乌金小铃,铃舌却是极阳石磨成的细针,所过之处,空气被割出尖锐啸声。它们掠过主街、掠过驼铃栈、掠过才开板的肉铺,最后同时松爪—— 招募令悬空展开,金火阵纹一亮,声浪滚遍全城: “乌阙宗奉陵国皇命,征混沌初期修士一名,赴玄羽族斗法之约。胜者,免望陵城兵灾;败者,城破宗灭。限今日午正,北城火浣台下接令,过时不候。” 短短三行,却像三柄烧红的钉锤,一记一记敲在众人心口。 街面先是死寂,继而“轰”地炸锅。 “玄羽族真要南下?” “斗法定胜负?那帮蛮子会守信?” “乌阙宗不是有阎昼长老么?怎还缺人?” 疑问、惊呼、哀嚎,像被风卷起的沙浪,层层叠叠。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干脆关了铺子,把门板钉死;更有人站在街心,仰脸看那招募令,眼里燃着孤注一掷的火——那是散修独有的火:明知可能送死,却仍想赌一条进阶的路。 …… 驼铃栈,顶楼客房。 狼皮天窗半掀,一缕晨光透下,被冰雾折射成细碎银斑。陆仁盘膝坐在银斑中央,指尖虚托着一轮寸许冰刃——刃心银红交缠,边缘幽绿如毒。刃身轻颤,发出极细的“嗤嗤”声,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蛇。 忽然,他耳廓微动。 楼下街面,两道压低的声音,被玄觉悄悄捕了进来—— “……听见了没?乌阙宗缺混沌初期,只要一人。” “哼,哪是缺人,分明缺替死鬼!玄羽族斗法,上的可是‘玄羽卫’——混沌中期巅峰,手里捏的骨笛一吹,连魂魄都能冻裂。乌阙宗自己怎么不去?阎昼长老又哪去了?” “嘘——小声!听说阎长老两月前就失踪了,魂灯都黯了一半。如今宗里只剩阎苍、阎岷两位,一个中期一个初期,凑不够三人,才临时招募。” “嘿嘿,那帮宗门老爷也有今天?可惜老子才半混沌,不然去混个脸熟,万一捡回命,日后进宗也容易。” “就你?半混沌?人家要的是‘初期’!真正的混沌境,丹海已成灵池,你算哪根葱——” 声音到此,被一阵风掐断。 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即将出鞘的薄刃。他指尖轻弹,冰刃散成雾屑,被鲸齿一口吞尽。 “机会。” 他低语,声音像冰面擦过刀背,带着铁锈味。 午正,北城火浣台。 台高九丈,以整块火浣石凿成,石内天然火纹,被阳光一照,像一条条才苏醒的火蛇。台下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无人敢靠近三丈之内——乌阙宗两名执法弟子,各持赤金杖,杖头金乌振翅,焰光吞吐,把台面映成一座小小炼狱。 招募令悬于台心,赤金绢帛无风自动,火阵纹一亮一亮,像催命的更漏。 时间将近,仍无人上台。 人群里,嘲讽声浪越来越高—— “混沌初期?整个望陵城才几位?人家金贵着呢,怎会来送死!” “嘿,就算有,也早被宗门供着,哪轮得到咱们看热闹?” “散了散了,等也是白等——” 话音未落,人群外,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 陆仁一袭粗麻袍,袖口磨得发白,却干净得异类。他脸上戴了张半旧铜面具——面具无纹,只在眉心处敲出一弯月牙,幽冷得像一痕结痂的伤。人群自动分开,没人敢挡他的路,却也没人把他当回事——麻袍、面具、孤身,怎么看都是走投无路的散修。 “又一个赌命的。” “啧,才半混沌吧?气息弱得跟风中烛似的。”“乌阙宗可说了,接令前先验修为——假货当场扔下台,摔成肉饼!” 讥笑像沙砾,四面八方砸来。陆仁充耳不闻,只抬眼,目光穿过火浪,落在招募令上。下一息,他一步登台。 “姓名?”左侧执法弟子抬眼,声音冷硬。 “陆仁。”面具下,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 “修为?”右侧弟子赤金杖一顿,火光“嘭”地窜起三尺,化作一只金乌虚影,乌瞳直勾勾盯住陆仁丹海——那是验骨之焰,真伪一照即知。 陆仁未动,也未辩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一抖—— “叮。” 一缕幽蓝月纹,自袖口悄然滑落,像一滴水落入油锅。月纹落地,瞬间铺成一轮直径丈许的缺月,月心银绿交缠,边缘幽绿毒火“嗤嗤”爬升—— 混沌威压,一闪即收。 “扑通!扑通!扑通!” 台下,离得最近的十几人,膝盖同时砸地。更远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巨掌猛地按下,哗啦啦矮了半截。嘲讽声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白的寂静——那月纹里透出的,分明是货真价实的“混沌初期”,甚至……比寻常初期更冷、更毒、更深! 两名执法弟子瞳孔骤缩,赤金杖头金乌同时俯首,焰光被压得只剩豆大。左侧弟子先回神,声音发颤:“混……混沌初期,验……验过!接令!” 他双手托起一只赤金匣,匣盖开启,一枚乌木令牌静静躺在金绸上——令牌正面浮雕三足金乌,背面却刻着一轮缺月,月心空荡,像等人以血填满。 陆仁两指拈起令牌,指尖在月心处轻轻一按—— “嗡。” 一缕幽绿毒火顺着月纹渗入,乌木令牌瞬间亮起,金乌与缺月同辉,像两柄交击的刃,发出一声极细的“叮”。 台下,人群才回过神,冷汗湿透了背脊—— “真……真是混沌!” “我的娘……幸亏方才没乱开腔……” “这从哪冒出来的?望陵城何时多了这号人物?”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台上那轮尚未收起的月影。陆仁却已不再理会,转身,目光投向火浣台尽头—— 那里,两道更强的气机,正踏火而来。 …… 乌阙宗,山门。 金乌回廊禁制三层,赤金火焰在廊柱间流转,像一条条被锁链缠住的日冕。长廊尽头,阎苍、阎岷并肩而立—— 左侧阎苍,混沌中期,火袍下摆绣着九头金乌,乌瞳以极阳丝勾勒,随步伐一明一暗;右侧阎岷,混沌初期,面容与失踪的阎昼有三分相似,眉心却多一道火纹,像才裂开的岩浆缝。 “两月了,阎昼仍无音讯。”阎苍声音低沉,带着燥意,“若他在,何至于向外求人?” “玄羽族指名斗法,陵国皇命压顶,陵国又正与煌国交战……”阎岷叹息,“周边大宗,个个抽身不暇。如今,只能盼招募来的替死鬼,别一上台就被玄羽卫撕成碎片。”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御火而至,远远便拜—— “禀二位长老,招募令已有人接!” “哦?”阎苍眉梢一挑,“这么快?” “来者何人?”阎岷追问。 “自称陆仁,戴面具,修为——混沌初期!” 阎苍与阎岷对视一眼,同时踏步,火浪自脚下炸开,化作两道赤虹,直奔北城。 火浣台。 人群尚未散尽,仍沉浸在方才那轮幽绿月影的震撼里。陆仁负手立于台心,玄袍下摆被热风鼓得猎猎,像一面才升起的旗。远处,两道赤虹破空而来,眨眼便至—— “哈哈哈!道友远来,乌阙宗有失迎迓!” 笑声未落,阎苍已踏火而降,火袍猎猎,九头金乌似要振翅而出。他目光灼灼,先落在陆仁右臂——布条下,骨环轮廓若隐若现;再落到那张铜面具——月牙冷光,与招募令上的缺月同辉。 阎岷随后落下,目光在陆仁周身一转,暗暗心惊:混沌初期不假,可那气息……竟比寻常初期深三分,冷三分,毒三分,像一柄才出鞘、尚未饮血的月刃。 “陆道友!”阎苍拱手,声音洪亮,“接令即是我宗座上宾!请——山门已备火浣长阶,金乌回廊静候!” 陆仁微微颔首,声音自面具后传出,低沉而稳:“叨扰。” 阎岷侧身引路,火袍下摆一拂,赤金火焰自动分开,化作一条丈许宽的火道,直通天际。他余光瞥见陆仁令牌——金乌与缺月同辉,不由心底一动:缺月……怎会与宗门令同刻?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念头一闪即逝,已被火浪卷走。 三人踏火而起,两道赤虹伴着一道幽蓝月影,直奔乌阙宗山门。身后,望陵城的风,忽然静了—— 像有人悄悄合上了刀鞘。 乌阙宗,金乌回廊。 火髓灯被寒玉壁逼成一条细线,在赤铜柱顶幽幽摇晃,像一条被锁链缠住七寸的火蛇,吐出的信子都带霜。 长廊尽头,静室无门,以火浣布垂作帘。布面暗织金乌纹,灯火一映,鸦羽仿佛活过来,在夜里悄悄收翅。帘内,地龙寒玉铺地,玉内霜丝游走,把任何一丝燥热都逼回灯芯,也把人心逼得不得不沉静。 阎苍端坐主位,火袍下摆铺成一朵收敛的日冕。他面前摆着一盏火髓茶,茶汤赤金,表面却浮着一粒冰珠,寒火互噬,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提醒来者:此处,热不得,也冷不得。 阎岷侍坐右侧,坐姿微前倾,肩背绷得笔直,仿佛随时要起身迎敌。他的指尖在膝上轻敲,节奏却与灯焰摇晃同频——那是他练了三十年的“火听”之法,借一缕灵焰,探人心跳。 陆仁被止步于火浣帘前三尺。铜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线,肤色被灯火映得苍白,像一块才出土的寒玉,尚未习惯人间温度。 “陆道友,听说你来自东北荒漠,真是远来辛苦啊。” 阎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火髓共振的嗡鸣,像从地底传来,“道友既然以达混沌境界,为何不直接来我宗门交流论道反住驼铃栈简陋之地,恐委屈了道友,也显得我望陵城修士,待客不周。” 他语气客套,目光却落在陆仁右腕——布条下,骨环轮廓若隐若现,幽蓝月纹一闪即灭,像夜航船上的灯号,只给懂的人看。 陆仁微微颔首,声音从面具后透出,沙哑得仿佛也被寒玉霜丝滤过:“远道而来,岂敢妄自叨扰。” 他说话时,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骨环,鲸齿轻叩,回应却控制在仅自己可闻的“叮”一声——像把心跳关进匣子里,不给外人听。 阎岷的指尖,在膝上节奏微乱,火听之法捕捉到那声极轻的“叮”,却辨不出源头,只能感觉到一缕幽寒,像有人把冰针贴在他耳后。他抬眼,笑得温雅:“道友既来自大漠,想必惯于寒苦。只是斗法台在城北,风沙更利,不知平日所修,以何法御寒?” 话里带着试探,像递出一盏火髓茶,表面热气蒸腾,底下却藏着冰珠。 陆仁听得分明,却故作不觉,只抬手接过侍童奉上的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拂—— 寒火互噬的“嗤啦”声,被拂成一缕白雾,雾中,他看见自己面具的倒影:月牙冷光,像一道未愈的疤。 “寒与热,皆外象。” 陆仁放下茶盏,声音仍低,“我所修粗浅,不过借月影遁,避其锋芒,再借潮生篇,以水克火,以阴化阳。雕虫小技,难入二位长老法眼。” 他说得含糊,却把“月影遁”“潮生篇”两个名字,轻轻放在案上,像放下两枚棋子—— 棋子背面,刻着真正的底牌,却不翻给人看。 阎苍眉梢微挑,火髓灯焰随之一晃,像被风咬了一口。 “月影遁……”他低声重复,似在咀嚼这三个字,又似在回忆某本古籍里残缺的篇章,“昔年遗府海图,曾载此术,可借月魄移形,瞬息十里。道友机缘,令人羡慕。” 话说得羡慕,目光却更深—— 那目光像火鸦的喙,轻轻啄在铜面具上,想啄开一道缝,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兽。 陆仁任他看,只垂眸凝视茶汤,仿佛茶面浮动的不是冰珠,而是另一轮月—— 月里,黑红巨鲸正缓缓摆尾,月池水面荡起银浪,浪头拍下,把任何探来的玄觉,统统碾成碎光。 第六十六章 一回平 阎岷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友既修水月一脉,正好克制玄羽族冰系。只是明日斗法,生死自负,我宗虽备灵药,却难保万全。道友可需提前一观斗法台阵图?或可借地利。” 他说得体贴,却也在等一个答案—— 等陆仁亲口说出“需要”,好再探一探深浅; 或说出“不必”,好掂一掂斤两。 陆仁抬眼,面具孔洞后的目光,像两口被月光磨薄的井,深不见底,却映出灯火晃动。 片刻,他轻轻摇头:“阵图不必。斗法台寒火交织,与我功法相得益彰。只是……” 他声音略低,像把音量收进袖里,“我初入混沌,境界未稳,若真走到生死一线,还望二位长老,替我守住台下秩序——莫让外人扰我月影。” 话说得谦逊,却把“守住台下秩序”六字,轻轻放在案上,像递出一枚反向的令牌—— 令牌正面,写着“拜托”;背面,却写着“警告”:若有人趁机台下暗算,月影遁的刀锋,不介意再割一道喉。 阎苍听得分明,眼底火色微微一凝,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火髓灯焰“啪”地爆出一粒灯花:“道友放心!乌阙宗虽非陵国皇宗,却也不容宵小作祟。明日斗法台,十八根玄铁链内,生死自负;十八根链外,谁敢伸手,我阎苍先斩他腕!” 话音落,他抬手,指背在赤火阵图轻轻一敲—— 阵图瞬间展开,望陵城以北三十里,八角黑石台悬于半空,台缘十八根玄铁链,链上寒火交缠,像十八根被冻住的血管。 “斗法台,三阵,两族各出三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火髓共振的嗡鸣,“规矩只有一条——生死自负。” 说到这,他抬眼,目光穿过灯焰,落在陆仁面具下的瞳孔,“陆道友,可敢?” 那四字“生死自负”,像四粒火星,溅在幽绿月纹上,发出极细的“嗤”声。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缓缓摩挲,鲸齿轻叩,像在替主人应答。 片刻,他点头,声音沙哑:“敢。” 阎岷长叹,火纹在眉心扭成一道裂口:“若非陵国东线被煌国咬住,西北再启战端,便是腹背受敌……否则,也不会急到只给道友一夜准备。” 他指尖一划,阵图放大,斗法台两侧,各亮起三团气机—— 玄羽族:两团深蓝如冰渊,一团灰白似雪霾; 乌阙宗:一团赤金如日冕,一团赤红似熔流,最后一团,幽蓝带绿,小却深,像才出鞘的月刃。 “我与师兄各拖住一名中期。” 阎岷指向那两团冰渊,“道友只需战平那名初期,便可算胜。” 他说得轻松,指尖却微微发颤,泄露了心虚—— 玄羽族“战平”二字,向来用骨笛吹碎敌人魂魄来写。 陆仁没有再答,只抬手,举杯,将已凉的火髓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寒火互噬,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替他回应—— 月影之下,生死自负; 月影之上,唯他一人知寒知暖。 次日正午,望陵城北的斗法台已聚满肃杀之气。黑石台悬在离地十丈的寒火阵上,百丈见方的台面像面被岁月啃出豁口的旧镜,风沙被阵法牢牢挡在外面,圈出个天然的圆形斗场。 东侧立着玄羽族三百多人,清一色裹着白羽大氅,领口坠着骨笛——风穿过笛孔发出低鸣,像群狼提前在远处嚎丧。西侧是望陵城与乌阙宗的四百余人,赤金火袍和粗布短打交错,连呼吸都被寒火阵压得又轻又碎。 台边十八根玄铁链突然“哗啦”一震,寒火顺著链身爬上台面,凝成丈许高的冰火墙。墙头灰雾翻涌,专门吞人的神识——观者只能眼睁睁看,没法插手;斗者只能往前拼,没法退半步。 阎苍、阎岷和陆仁踩着火梯登上台时,对面三个玄羽族也到了。为首的叫羽烬,混沌中期的修为,脸上蒙着白骨面具,额心嵌著枚冰蓝羽纹,像刚从鹤头上剔下来的红冠。左边是羽寒,同样混沌中期,白发跟瀑布似的,发梢坠著细小冰锥,每踩一步,台面就结三寸厚的霜。右边是少年羽灰,混沌初期,眉眼倒清秀,嘴唇却白得像死人,背上插著柄骨笛——那笛身是用他自己肋骨磨的,吹孔还渗著血丝。 寒火墙里的空气冷得能冻住呼吸,只等一声令下,这方寸之地就要烧起血与骨的火。 羽烬先开了口,声音透过骨面具,像冰渣刮过老铜镜:“三局两胜。乌阙宗输了,望陵城割地千里;我们输了,永不再犯境——皇命为誓,天道作证。”他抬手和阎苍三指相碰,寒火撞上金焰,“嗤”地炸出缕青烟,烟里浮个“誓”字,眨眼散了。 第一阵,阎苍对羽烬。 午时的日头被灰雾滤得惨白,照在八角黑石台上像面生锈的铜镜。镜里两人相隔十丈,各自引动的法术把半边天染成敌对色——赤金火海翻涌,冰蓝羽暴盘旋,还没见血,先闻到铁锈混着霜的腥气。 阎苍站在火海中央,火袍下摆被风扯得猎猎响,像面不肯倒的旗。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悄悄掐诀,用力到泛白。外人只见他身后浮着九头金乌虚影,哪知道他丹田里那个存灵力的“灵池”,水面正一寸寸往下沉。每沉一分,池底就浮起道火纹,纹里刻着他独自撑宗门、找弟弟阎昼的夜夜焦心。“不能先露底牌……”他心里劝自己,另一个声音却冷笑:“再藏,就没机会了。” 对面的羽烬更瘆人。白羽大氅被风托得微微飘,像刚从冰棺里抬出来的尸偶。骨面具遮了半张脸,只露一线薄唇,白得像纸,却翘着个亲昵的笑,好像面前不是对手,是要完工的冰雕。他左肩刚拔过羽毛,血珠顺锁骨滑进领口,所过之处大氅内层立刻结霜,像给伤口镶了圈冷钻。血越冷,他越清醒——能“听”见阎苍灵池下沉的细微水声:咕咚、咕咚,像有人在远处倒命。 “开始吧。”阎苍低声说,更像对自己。他右手一翻,袖口滑出巴掌大的铜鉴,背面浮雕的三足乌眼睛原是凹的,他用指尖血珠一填,“嘎”的一声乌啼从鉴里传出,带着铁锈味。铜鉴“唰”地变大,成百丈火翼,边上全是锋利羽刃,每片刃尖挂着粒亮闪闪的“火精”——那是他早年闯极阳谷,用半条命换的宝贝,藏丹田温养了十年。火翼展开,半边天烧成流动的金红色,沙粒没落地就被熔成玻璃雨。 羽烬唇角笑更深了。他抬手,温柔得像摘花,从左肩抽出根带血带肉的白羽。羽根离体瞬间被风吹冷,凝成冰丝。他把冰丝含嘴里,齿尖轻磨,吹出声极细的哨:“啾——”哨音刚落,冰蓝风暴猛地收拢,千支冰羽旋刃在空中凝成枚竖瞳,指盖大的瞳仁里,倒映着整片火翼,像面冷镜把炽热一寸寸冻成琉璃。 “咔啦啦——”火翼边缘的火精先冻裂,炸成赤金火雨反卷向阎苍。火雨没落地,他胸口先炸开团血雾——灵池被硬撕下一块的动静。血珠溅台面,“嗤”地烫出焦黑小坑,坑边立刻结霜,像两股力量在抢同一具身子。 阎苍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惊悸——不是因疼,是被彻底看透的慌乱。对方竟精准锁住了他火翼最脆弱的第七根羽刃,那上面嵌着粒米粒大的“火精”,是整个火翼的命门“阵眼”。冰瞳的目光刚钉在那处,他整片火翼便从内部崩开,烈焰倒卷着灼烧自己。 “好一个冰镜照魂。” 他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苦涩。阎昼若在,定会提醒他:羽烬骨面具左眼的冰镜羽,专破火系阵眼。可阎昼失踪太久,连教训都成了奢望。 羽烬也不好受。火翼虽裂,却在凝结的琉璃状冰壳里留了道细弱日影,像根冰针顺着冰瞳的视线扎进他神识。“唔——”他喉间闷哼,白骨面具“咔嚓”裂开,从左眼孔扯到下颔,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左眼角溅入的火毒瞬间腐出个焦黑小坑,坑边肌肉抽搐几下,很快被冰霜覆住,像给伤口封了层冷釉。血没落地就凝成冰屑,“叮铃”簌簌掉在台面上,像在替他鼓掌,又像在哀悼。 两人同时掐诀。阎苍并指如剑划开虚空,裂开的火翼倒卷着化作九头金乌,乌喙各衔一轮微缩的“极阳日影”,日影核心竟是他自己的一滴心头血。火毒与阳炎缠作一团,金乌振翅发出嘶哑啼鸣,像九面战鼓擂向羽烬。 羽烬双手合十,面具碎片忽地散作三十六枚冰镜羽绕身飞旋,每片镜心都映着日影,又被冰镜折射着反照回阎苍自身。“以火炼火,以镜照镜,”他声音透过碎裂面具,带着冰渣摩擦的涩意,“阎长老,你烧得越旺,照得越清……也就离死相越近。” 九头金乌与三十六冰镜轰然相撞。没有巨响,只有“嗤——”的长音像红铁插进雪堆。火翼被冰镜折射着反卷自身,冰镜被火翼熔后又瞬间重凝。台面那圈寒火围墙震得“哗啦”一抖,灰雾倒卷着像巨兽打了个饱嗝,分不清吐的是火还是冰。 最终,两道身影同时倒滑出去—— 阎苍胸口又添道月牙形焦痕,幽绿的火毒在痕里一跳一跳,像条不肯安分的蛇。羽烬左肩的血早流干了,却还僵着摘羽的姿势,攥着半片烧焦的羽毛,像被寒冰焊死的舞者,连指尖都没松劲。 羽烬抬手把骨笛横到唇边,没吹,只用笛尾轻轻点了下台面。“第一阵——平。”声音落得像片雪花,轻飘飘的,却压住了所有动静。 话音刚落,翻涌的火海、呼啸的风暴突然散了架,化作漫天火羽纷纷扬扬飘下来。 那光景像场迟来的葬雪,明明该埋别人的,偏替他俩提前撒向了自己身上。 “平……平了?!” “玄羽族可是还有一名混沌中期的……” …… 台下传来一些杂音,但说话之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闭嘴,身体一缩。 混沌境界的对战,这些半混沌境界的人恐怕也难得见上一次,幸好斗法在斗法台。换做其他地方这些半混沌修士都要被波及。 阎苍的脸色极其难看,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对面的强大出乎他的所料,虽然说斗法台上生死自负,可是混沌中期境界那是历尽万难才修成,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以命相搏,这个战平,倒也符合双方之意。 陆仁此刻神色淡然,混沌中期的斗法虽然惊艳,但似乎还是低于陆仁的预期。 第二阵,阎岷对羽寒。 日影西斜,斗法台的上空却像被谁提前按进了子夜。 第一阵残留的冰火粉尘尚未沉降,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在众人脸上——像细小的牙齿,先咬破皮肤,再咬破镇定。 阎岷立在台东,火袍下的靴底早已悄悄结了一层霜。 霜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他丹海深处那口“灵池”—— 池面正一寸寸凝固,像有人往里滴了水银,沉重得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颤音。 他抬眼,望向十丈外的羽寒:白发、白氅、白靴,连睫羽都泛着5冰蓝光,仿佛一尊被风雪雕坏的玉像。 可阎岷知道,那根本不是“像”,而是“器”—— 羽寒本人,就是一支被玄羽族炼了三十年的“骨笛”,每一寸骨缝,都刻着锁魂的咒纹。 “不能让她先开口……” 阎岷在心底告诫自己,舌尖却已悄悄抵住上颚,逼出一滴精血。 血珠滚过喉咙,带起火辣辣的疼,却让他稍稍暖了心口—— 那是他最后的“火精”,藏了七年,本打算用来冲关中期,如今却不得不提前祭出。 火袍袖口随之一鼓,像暗夜里突然撑开的伞,伞骨是火,伞面是命。 “去!” 他低喝,掌心一翻,赤金笼体破空而出—— “火浣囚龙笼”。 笼体才现,便迎风暴涨,笼栏雕着的火鸦,一只接一只睁眼,瞳仁却是阎岷自己的血点。 笼心悬着的那枚“火髓芯”,更是他十年前独闯地肺,用半条命换来的“地火真髓”,平日以灵池温养,今日一朝放出,便化作百丈火狱。 火狱之内,龙影翻腾,龙鳞皆火鸦凝成,每一片鳞,都闪着“囚”字古篆——专锁冰魄,亦锁魂。 第六十七章 四器 羽寒却连眼都未抬。 她立在冰蓝羽暴的中央,白发被风扬起,发梢冰锥“叮叮”脱落,像一串才断线的玉铃。 冰锥共七七四十九枚,每一枚,都是她自身肋骨磨制—— 磨骨成笛,吹魂为调,玄羽族三十年才出一人的“寒骨音修”,生来便没有“痛”这一说。 她抬手,动作轻得像在拨一盏冷却的茶,指背在虚空轻轻一划—— 四十九枚冰锥,同时振鸣,笛孔无风自响,吹出一曲“寒魂调”。 调起,本无音,只有“冷”。 冷意先是一缕,像雪线以上才融化的泉,顺着火狱边缘,悄悄爬进龙影的鳞缝。 下一息,冷意骤然暴涨—— 火狱内,龙影翻腾的动作,被冻成一格一格的慢动作;火鸦凝成的龙鳞,被一片片剥下,每剥一片,便在空中结出一朵赤晶小花,花心如血,花瓣如刃,轻轻旋转,像给阎岷提前送上的丧礼。 阎岷脸色骤白。 他“看”见了—— 自己的火髓芯,被那曲“寒魂调”隔空掐住,像一粒被冻住的火星,仍在燃烧,却再也照不亮黑暗。 更让他骇然的是,羽寒的“冷”,并非简单的冰系灵力,而是一种“音寒”—— 音波所过之处,温度未被降低,而是“被静止”:火鸦的振翅、龙影的翻滚、火髓的燃烧,甚至他丹海内灵池的旋转,都被迫按下暂停键。 “咔……咔……” 细微的裂响,从他胸口传出—— 那是灵池表面,被音寒逼出的第一道裂痕,裂痕内,冰火交织,结出一朵半红半蓝的晶花,花心正对他的心脏,像一枚才打磨完的墓碑。 “不能停……” 阎岷在心底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结,也被音寒冻住,舌尖抵着上颚,再也逼不出第二滴精血。 羽寒这才抬眼,眸子竟也是冰蓝色,像两枚被雪埋了千年的镜,镜里映出阎岷的倒影,却比他本人更苍白、更瘦、更接近死亡。 她指尖轻点,四十九枚冰锥,同时转向—— 笛孔对准阎岷,像四十九支才上弦的箭,箭尖却带着温柔的弧度。 “叮——” 一声轻响,不是箭出,而是弦断。 冰锥阵,化作一条冰晶长鞭,鞭身由音波凝成,鞭梢却是一枚才从羽寒胸口抽出的新肋—— 通体透明,内里有冰蓝血丝,轻轻一闪,便缠住阎岷腰肋。 鞭身缓缓收紧,像一条优雅却致命的蛇,蛇鳞却是“寒魂调”的音符,一片片贴上阎岷的皮肤,先凉,后麻,再痛—— 痛意尚未传到大脑,便被音寒冻成冰屑,簌簌落在台面,发出细碎的“叮铃”。 台下,乌阙宗弟子,同时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了: 阎岷的火袍,被鞭身勒出一道道冰蓝凹痕,凹痕内,火纹瞬间熄灭,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皮肤尚未青紫,便被冻成半透明,可以看见底下青黑的血管,血管里,火灵力仍在挣扎,却像被冻住的蛇,一寸寸停止蠕动。 阎岷自己却“看”得更清楚—— 他丹海内,灵池水面,被鞭梢隔空抽出一道水柱,水柱才离池面,便在空中凝成冰针,冰针转头,对准他自己的眉心,轻轻悬停—— 像一条才苏醒的毒蛇,正考虑从哪一寸皮肤下口。 “第二阵,玄羽族胜。” 羽寒开口,声音却不是从唇间,而是从那条冰晶长鞭的鞭梢传出—— 像蛇在说话,也像冰在唱歌。 歌声落,鞭身“哗啦”一声,碎成漫天冰晶,冰晶内,每一粒都映出阎岷的倒影—— 倒影里,他仍保持掐诀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动弹,像一尊被冻在火狱里的雕像,火已熄,狱已寒,只剩瞳孔深处,一点尚未熄灭的红——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恐惧。 玄铁链“哗啦”一震,把阎岷悬在半空—— 冰晶长鞭已散,鞭意仍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仍在他体内,缓缓收紧。 台下,乌阙宗弟子,同时低头—— 他们不敢看,确实不敢不看: 那是他们的长老,也是他们的未来,如今却像一条被冻住的鱼,挂在铁链上,随风轻轻摇晃。 羽寒转身,白发垂落,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唇角,像才从冰棺里走出,又像才放下一件乐器—— 乐器是骨,曲是魂,听的人,已成囚。 羽寒收鞭,白发垂落,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唇角,像才从冰棺里走出。 台下,乌阙宗弟子瞬间鸦雀无声—— 连败两阵,已退至悬崖边;再输一阵,望陵城便要被割让。 玄羽族阵中,骨笛齐鸣,白羽大氅翻飞,像群鹤提前庆丧;望陵城这边,火袍低垂,赤铜卫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无人敢呼战。 第三阵尚未宣布,议论已如潮—— “要让初期打中期?再赢一场初期?笑话!” “那戴面具的……撑死战平一个,还得连赢两次,天方夜谭!” “乌阙宗……气数尽了。” 声音像沙砾,砸在陆仁脚背。 他抬眼,目光穿过寒火围墙,落在羽烬脸上——白骨面具尚裂,焦黑眼窝仍在渗血,却弯出一抹极轻的笑,像提前写好的悼词。 阎苍深吸,火袍下摆被风撕得猎猎,他看向陆仁,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道友……尽力即可。” 阎岷被抬回,腰肋冰晶未化,唇色青紫,仍挣扎开口:“那羽灰……骨笛专斩魂火,道友……莫让他吹出第三音!” 陆仁点头,一步上前。 台面寒火围墙似有所感,灰雾“呼”地分开一条缝,像死神掀开帘角,请他入场。 对面,羽灰少年抬手,解下背后骨笛—— 笛身惨白,笛孔边缘尚渗血丝,像才从胸腔拔出。 他望向陆仁,死白唇角微弯,声音轻得像对情人耳语:“你的魂魄……听起来,一定很冷。” 陆仁不语,只抬手,指尖在面具眉心那弯月牙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铜面游走,像一条才苏醒的蛇,缓缓昂起毒牙。 台下,数百道目光同时一紧—— 第三阵,开始。 寒火围墙外,日光似被灰雾榨干了温度,只剩白惨惨一片。 台面上,第一阵残留的琉璃火屑尚未冷透,第二阵的冰晶碎碴又被风卷起,踩在两股力量之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提前为即将登场的两人,合奏一曲骨裂的前奏。 羽寒立于台西,白发被阵风扬起,发梢冰锥互相碰撞,“叮叮”清响,却掩不住她体内传出的另一种声音—— 那是七七四十九枚“寒骨笛”在丹海内轻轻振鸣,笛孔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她自己的魂魄。 每一次振鸣,肋骨便向内收紧一分,像一把以自身为鞘的刀,正在缓慢出刃。 她抬眼,眸色冰蓝,映出对面那道玄色身影—— 铜面具、粗麻袍、右腕一圈暗金驼影,幽绿月纹偶尔一闪,像夜航船上的灯号,明明灭灭,却无人看得懂。 陆仁没有先动。 他负手立于台东,指腹依次扫过四件法器—— 朱曦灭魂梭、裂星断魄环、玄龟覆海盾、飞火铜驼—— 每一件,都在骨环内侧留下一道极轻的“叮”,像四枚棋子,被他悄悄落在棋盘四角。 “逆潮功法不急着用……”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被面具遮去,只剩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尚未出鞘的薄刃,却已在磨刀石上,试过了血。 “第三阵,开始。” 执法弟子声音未落,羽寒已先抬手—— 不是掐诀,而是拔发。 一缕白发离肩,在空中“啪”地绷直,化作一根冰晶骨笛,笛孔自行张开,吹出第一声“寒魂调”。 调子无色无形,却让整个台面温度骤降—— 灰雾被冻成细小冰针,悬浮空中,像一场才凝成便被暂停的雪。 陆仁右腕骨环,幽绿月纹一闪,鲸齿轻叩—— “叮。” 第一枚棋子,落盘。 朱曦灭魂梭——出。 梭体仅三寸,通体赤金,表面却爬满幽绿毒火,像一条才蜕皮的蛇,迫不及待要钻入敌人眉心。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在虚空一点—— “去。” 灭魂梭一闪而逝,下一瞬已至羽寒眉心前一寸。 所过之处,冰针被熔成水雾,水雾又被毒火蒸成虚无,留下一道漆黑轨迹,像有人在空中,用炭笔划了一道死亡的线。 羽寒不躲,反而迎前一步—— 她张口,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极轻“咻”。 冰晶骨笛,笛孔骤张,吹出一枚“寒魄音刃”,刃薄如蝉翼,却由她自身魂火凝成—— 专斩“器灵”。 音刃与灭魂梭,于半空“叮”一声咬合—— 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音,像有人把铜镜摔碎,又把碎片一寸寸揉进耳膜。 灭魂梭表面,幽绿毒火瞬间熄灭三成,梭体被冻成赤蓝双色,去势未尽,却已偏了半寸—— “噗”地擦过羽寒鬓角,削断一缕白发,白发在空中凝成冰丝,落地即碎。 陆仁面具下,眉梢微挑—— 第一击,失手。 他却笑了,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有意思。” 第二枚棋子,落盘。 裂星断魄环——出。 环体才脱腕,便迎风暴涨,化作十丈星辉巨环,环内刃齿如繁星,每一齿,皆由“星渊铁”淬炼,专斩十丈内魂火。 陆仁指尖在虚空一划,环体“嗡”地一声,刃齿齐张,对准羽寒周身四十九枚“寒骨笛”—— 斩! 星辉刃齿,化作一条银河,倾泻而下—— 所过之处,冰针被切成碎屑,碎屑又被星辉蒸成白雾,雾中,羽寒白发被风扬起,发梢冰锥“叮叮”断裂,却断而未落,反而在空中重凝—— 化作第二支骨笛,笛孔再张,吹出第二声“寒魂调”。 调子比前一声更低,像雪原之下,冰层自我挤压的呻吟。 银河刃齿,被音调所过之处,星辉瞬间凝滞,刃齿一片片剥落,像群星被冻住,再被风一吹,便簌簌坠地。 陆仁“看”见了—— 自己裂星断魄环的“环心”,被音调隔空掐住,像一粒被冻住的星辰,仍在旋转,却再也照不亮黑暗。 “寒骨音修……果然以自身为鞘,以魂为刃。” 他在心底低语,指尖却不停—— 第三枚棋子,落盘。 玄龟覆海盾——出。 盾体才现,便化作十丈玄幕,幕面龟纹如山,山背驮海,海色银蓝,专抗极丹一击。 陆仁并指如剑,在虚空一划—— 玄幕倒卷,化作一面银蓝巨镜,镜面对准羽寒,镜内却映出她自身的“寒魂调”—— 以彼之寒,还彼之身! 羽寒第一次,微微蹙眉—— 她“看”见了: 自己吹出的第二声“寒魂调”,被银蓝巨镜折射,反向自身! 音调所过之处,她自身白发,被冻成冰丝,冰丝尚未落地,便在空中断折,像一场才落下便被暂停的雪。 却也只蹙眉一瞬——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第三声“寒魂调”,破唇而出—— 这一声,不再低,不再寒,而是“空”—— 空到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没有方向,只有“斩”—— 专斩“折射”。 银蓝巨镜,被第三声音调,隔空斩成两半,镜面“哗啦”一声,碎成漫天银蓝冰屑,冰屑内,每一粒都映出陆仁的倒影—— 倒影里,他仍保持并指如剑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动弹,像一尊被冻在镜中的雕像。 阎岷在台下,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羽寒的“寒魂调”,第三声,已不是音,而是“刃”—— 刃由她自身魂火凝成,专斩“器灵”,亦斩“折射”——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陆仁却笑了—— 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第四枚棋子,落盘。 飞火铜驼——出。 铜驼才脱袖,便迎风暴涨,化作百丈火驼,驼峰两粒火髓芯,如赤红眼珠,在寒空微微一闪;驼腹内,机括“咔哒”一声,三千六百枚火羽,同时张开—— 攻,则火毒漫天;守,则驼鳞闭合,化作玄幕。 陆仁并指如剑,在虚空一划—— 火驼仰首,发出一声悠长驼铃—— “叮——” 驼铃所过之处,第三声“寒魂调”,被火毒与寒火交织,隔空撕成碎片—— 碎片尚未落地,便被火驼一口吞尽,驼峰火髓芯,“噗”地一亮,像吃饱的凶兽,轻轻打了个饱嗝。 羽寒白发,被火铃震得“哗啦”一声,向后扬起—— 她第一次,向后退了一步—— 一步,便是认输。 陆仁却未停——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火驼驼峰,两粒火髓芯,同时亮起—— 一道赤红火柱,一道幽绿毒火,火柱与毒火交织,化作一道“寒火双生”的巨刃,巨刃对准羽寒眉心,轻轻悬停—— 像一条才苏醒的毒蛇,正考虑从哪一寸皮肤下口。 “认负,或死。” 陆仁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透出,沙哑得仿佛也被寒玉霜丝滤过——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羽寒抬眼,冰蓝眸子,映出那道巨刃,也映出巨刃后,那两轮小月—— 月尖相对,像两口即将出鞘的薄刃,却已在磨刀石上,试过了血。 她唇角,微微一动,像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负。” 巨刃应声而散,化作漫天火羽,纷纷扬扬—— 像一场迟到的葬雪,替两人提前撒向自身。 台下,乌阙宗弟子,同时屏住呼吸—— 下一息,欢呼如火山爆发,直冲寒空:“胜了!!” 玄羽族阵中,却死一般寂静—— 羽烬白骨面具下,左眼角焦黑小坑,微微抽动,像才被人用炭火,重新烫了一遍。 他抬手,扶住羽寒肩背,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下去疗伤……下一阵。” 羽寒白发垂落,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唇角,像才从冰棺里走出,又像才放下一件乐器—— 乐器是骨,曲是魂,听的人,已成囚。 她转身,一步,一步,踏回己阵—— 背影所过之处,白羽大氅拖出台面,寒火围墙被拖出一道冰蓝裂痕,像给斗法台,刻下一道未愈的伤。 陆仁立于台中,面具下,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尚未出鞘的薄刃,却已在磨刀石上,试过了血。 他抬手,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四件法器,化作四道流光,没入袖内,像四枚棋子,被他悄悄收回棋盘四角。 台下,乌阙宗弟子,同时高呼—— “陆长老!!” 声音直冲寒空,像给下一场斗法,提前敲下的战鼓。 第六十八章 月影一刀 羽寒的背影,被白羽大氅拖出一道冰蓝残痕,尚未完全没入玄羽族阵中,台面上已先响起下一阵的鼓点—— 咚! 执法弟子铜杖敲地,寒火围墙灰雾翻涌,像替胜者让开一条通道,又像替败者提前合上棺盖。 对面,玄羽族最后一人,缓步登台。 灰衣、白发、骨笛横握,却与羽寒的“冰骨”截然不同—— 他名“羽灰”,混沌初期,眉眼清秀,唇色死白,像被风雪漂洗过的少年,却背着一柄以自身肋骨磨制的骨笛,笛孔尚渗血丝,仿佛才从胸腔拔出,尚未习惯人间温度。 陆仁立于台中,面具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他没有再祭出法器,只抬手,指尖在面具眉心那弯月牙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铜面游走,像一条才苏醒的蛇,缓缓昂起毒牙。 下一息,他身形一分为二: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负手而立;真身已化作一道幽蓝月影,贴地掠出十丈,再凝实—— 月影遁·第一重! 羽灰少年却连眼都未眨,只抬手,指尖在骨笛笛孔上轻轻一抚—— “咻——” 一声极轻极细的骨哨,从笛孔传出,像雪原之下,冰层自我挤压的呻吟。 哨音所过之处,台面灰雾瞬间凝成冰针,冰针未落,先在空中排成一道“音墙”—— 专锁“月影”。 陆仁真身才凝实,便被音墙冻住脚踝—— 月影遁·第二重,被迫中断。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踝表面,结出一层冰蓝霜壳,霜壳内,音波如蛇,顺着血管,悄悄爬向膝盖。 “音寒入体……”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却带着赌徒摸到王牌后的轻悦—— “正好,试刀。” 第三枚棋子,终于落盘—— 不是法器,而是功法。 玄冰逆火刃——出!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一缕半月形冰刃,脱指而出,刃心银红交缠,边缘幽绿毒火,轻轻一跳,像一条才蜕皮的蛇,迫不及待要钻入敌人眉心。 羽灰少年却笑了,笑意薄得只剩一层皮:“冰火双生?可惜,音寒专克‘火’。” 他指尖在骨笛上轻轻一挑—— 第三声骨哨,破唇而出—— 哨音化作一道灰白音刃,刃口由自身魂火凝成,专斩“冰火”。 音刃与冰刃,于半空“叮”一声咬合—— 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音,像有人把铜镜摔碎,又把碎片一寸寸揉进耳膜。 玄冰逆火刃,刃心银红火髓,被音刃隔空斩成两半—— 一半仍冰,一半仍火,却再无法交融,像一对才分手的恋人,在空中各自飘零。 陆仁面具下,眉梢微挑—— 第一击,失手。 他却笑了,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原来,你的骨笛,只能斩‘外象’。”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一分为二—— 月影遁·第三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并指如剑;真身已闪现至少年身后,月影贴地,无声无息,像一条才蜕皮的蛇,悄悄昂起毒牙。 羽灰少年“看”见了—— 却来不及回头。 因为下一息,陆仁指尖,已轻轻点在他后颈—— “玄冰逆火刃·第二式——月影一刀。” 刃未现,影先至—— 一道幽蓝月影,顺着少年后颈,悄悄爬入他丹海—— 影里,冰火不再交融,而是“互噬”—— 冰,噬魂;火,噬骨;月影,噬尽一切温度。 少年唇角,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起,便永远凝固—— 他“看”见了: 自己丹海内,灰白音海,被月影一刀,斩成两半—— 上半仍冰,下半仍火,中间,却是一道幽绿裂痕,裂痕内,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你……” 少年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像被月影冻住,再也吐不出第二个字。 他抬手,指尖在骨笛上轻轻一抚—— 笛孔尚未来得及张开,便“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裂痕内,幽绿毒火,轻轻一跳,像替主人,吹灭最后一盏灯。 “第三阵,乌阙宗胜。” 执法弟子声音,被寒空冻得一颤,却仍在台面回荡—— 回荡声中,羽灰少年身形,缓缓向后倒下—— 倒地一瞬,月影才从他体内,悄然退出,像一条吃饱的蛇,悄悄退回黑暗。 台下,乌阙宗弟子,同时屏住呼吸—— 下一息,欢呼如火山爆发,直冲寒空: “胜了!!” “连赢两阵!!” “陆长老!!” 玄羽族阵中,却死一般寂静—— 羽烬白骨面具下,左眼角焦黑小坑,微微抽动,像才被人用炭火,重新烫了一遍。 他抬手,扶住羽寒肩背,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走。” 陆仁立于台中,面具下,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尚未出鞘的薄刃,却已在磨刀石上,试过了血。 他抬手,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玄冰逆火刃,化作点点霜火,被鲸齿一口吞尽,月池水面,随之再涨三寸。 台下,乌阙宗弟子,同时高呼—— “陆长老!!” 声音直冲寒空,像给下一场战事,提前敲下的凯旋鼓。 阎苍踏火而来,火袍下摆被风撕得猎猎,他抬手,掌心在陆仁肩背轻轻一按—— 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比火更灼:“道友……不,陆师弟! 今日之后,乌阙宗有你,西北可安!” 阎岷被抬在担架上,腰肋冰晶未化,却挣扎着抬头,声音嘶哑却亮:“月影一刀……好一个……月影一刀!” 陆仁任他们欢呼,只垂眸,凝视自己指尖—— 那里,幽绿月纹,正缓缓隐入骨环,像一条才吃饱的蛇,悄悄退回暗处。 他在心底,无声低语:“玄冰逆火刃……原来,真的可以一刀封喉。” 寒空之上,灰雾被欢呼震散,露出一线天光—— 天光落在铜面具上,月牙冷光,像一道才愈合的伤,又像一道才裂开的刃。 战胜归来,乌阙宗山门灯火如昼。 赤金火梯两侧,弟子列阵,火袍翻飞,像两排才点燃的炬火,把夜风烫得微微发颤。 “陆长老”的呼声,从山脚一路涌到金乌回廊,如潮如浪,拍在铜面具上,又碎成细碎的火星。 阎岷被抬在担架上,腰肋那朵半红半蓝的晶花,仍在悄悄蔓延。他抬手,抓住陆仁腕骨环,声音嘶哑却亮:“待我出关,再与陆兄并肩!” 说罢,火纹闭合,他被送入后山禁地,寒玉床早已备好,池内火髓被抽得只剩一线,像替他把命悬在最后一盏灯上。 陆仁不语,只浅笑回应。 阎苍亦唇色微焦,左眼角火毒未清,却仍强撑,把长老法令传遍全宗—— “自今日起,陆仁为我乌阙宗大长老,号令所至,如本座亲临。宗内所有禁地、所有资源,任其取用,敢有阻拦者——以叛宗论!” 声音通过火髓钟,滚遍每一重石室、每一条回廊。 弟子们跪倒一片,额头抵着炽热的火砖,却无人觉得烫—— 他们抬头,目光穿过层层火浪,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像看一轮才升起的月:冷,却照亮了夜。 阎苍转身,朝陆仁拱手,火袍下摆被风撕得猎猎,像一面才升起的旗。 “陆师弟,为兄需闭关七日,调养火毒。此间若有怠慢,尽管拿人是问。” 说罢,他取出一枚赤金令符,塞进陆仁掌心—— 令符正面浮雕三足金乌,背面却刻着一轮缺月,月心嵌一粒极阳石,触之灼手,像把一轮日头,强行按进月轮里。 陆仁指尖在阳石上一摩,面具下声音沙哑却温和:“阎师兄安心闭关,宗内事务,我暂为照看。” 语气谦逊,垂下的眸光却深不见底—— 像一口被月光磨薄的井,井里,黑红巨鲸正缓缓摆尾,月池水面荡起银浪,浪头拍下,把任何探来的神识,统统碾成碎光。 阎苍离去,火浣帘落下,静室只剩一盏火髓灯,灯焰被寒玉壁逼成一条细线,像一条被锁链缠住七寸的火蛇,吐出的信子都带霜。 陆仁独立灯前,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铜面具下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无人得见的弧度—— 满意、克制、带着赌徒摸到最后一张王牌后的轻悦。 “藏经阁……”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火髓灯焰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炽流。 …… 乌阙宗藏经阁,位于后山“金乌回廊”尽头,九层八角,通体以“火沁墨玉”砌成,玉内天然火纹,被月光一照,便泛起暗金涟漪,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平日,此处由两名假混沌境界轮守,更有三层禁制:外为“金乌火幕”,中为“极阳锁链”,内为“魂火鉴”—— 专辨来者身份,若有一丝异火外泄,火幕即刻倒卷,锁链瞬收,魂火鉴内金乌睁眼,焚魂蚀骨,只在顷刻。 今夜,轮守长老一看到陆仁便恭恭敬敬—— “大长老要观阁,任何人不得近三百丈。” 命令传下,火幕便只剩薄薄一层,像被风撕开的纱,轻轻一撩,就能透过去。 子时,山风猎猎,吹得火幕泛起细碎涟漪。 陆仁玄袍独行,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像一条才蜕皮的蛇,悄悄游过火幕边缘。 赤金令符在他掌心,轻轻一贴—— “嗡。” 火幕自行分开,极阳锁链亦随之低垂,像被驯服的日头,悄悄让出一条路。 魂火鉴内,金乌睁眼,瞳仁才欲喷火,却在触及令符背面那轮缺月时,微微一滞—— 缺月冷光,像一道才愈合的伤,又像一道才裂开的刃,让金乌本能地,收回了喙。 九层阁门,无声自开。 一股陈旧书卷气,混着火髓微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像有人把千年前的日头,折进书页,又在封面,压了一枚寒玉书签。 陆仁跨过门槛,足尖在地面轻轻一踏—— “叮。” 幽绿月纹顺地面游走,像一条才苏醒的蛇,先封窗棂,再绕梁脊,最后攀上穹顶—— 确认无人窥听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阁内,无灯,却有光—— 穹顶嵌三十六枚“火晶”,晶内雷火被寒玉锁成星图,星光洒下,照在一排排乌木书架上,书架高耸至顶,每一格,都刻着细小篆文: “火系·极阳篇”“冰系·寒渊篇”“音系·魂调篇”…… 却独独没有“兽系”。 陆仁并不意外。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月魄化丝,顺书架缝隙,悄悄游走,像一条暗河,寻找才漏光的缝。 片刻,月丝在第七层最深处,停住—— 那里,书架背面,嵌着一道暗门,门以“冰火双生玉”砌成,玉面天然生就一轮缺月纹,与骨环同频,轻轻一闪。 暗门无声自开,一股更陈旧、更幽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有人把海底遗府的暗潮,折进书页,又在封面,压了一枚鲸骨书签。 陆仁踏入暗室,足尖在地面轻轻一踏—— “咚。” 丹田内,黑红巨鲸发出悠长鼻哼,月池水面荡起银浪,浪头拍下,把任何探来的玄觉,统统碾成碎光。 暗室无窗,却有一线天光,从穹顶冰玉透下,照在唯一一座石台上—— 台高丈许,通体乌黑,表面却嵌着一枚枚细小骨片,骨片呈月牙形,内里有银蓝血丝,轻轻一闪,像才从活体身上,剜下的瞳。 石台正中,摆着一部残卷—— 卷轴仅余三寸,轴骨却由“冥鲸脊骨”磨制,与骨环同脉,轻轻一触,便“嗡”地一声,与月池同频共振,像两柄同源之剑,在鞘内互鸣。 卷面,残存一行古篆——“兽魂不散,唯‘养’与‘炼’二途:养者,以同源精气温哺,可缩魂伤;炼者,借外火熬魂,可增魂锐……然火候差半息,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陆仁指尖在残卷上轻轻一抚—— 指腹才触骨面,便“看”见一幅画面: 百丈冥鲸,浮于无光海沟,鲸背月纹,与自身月池同相;鲸腹之下,一道黑红漩涡,正缓缓张开,像一口才打磨完的铡刀,等人伸颈。 他收回指尖,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原来……”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暗室冰玉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炽流—— “兽魂灵根,并非独我一人…… 乌阙宗,也曾有人养鲸为魂,只是……火候未到,魂飞魄散。” 残卷之后,石台暗格,轻轻一弹—— 一枚指甲大的骨简,无声滑出,简面刻着一轮缺月,月心嵌一粒幽绿火晶,火晶内,黑红巨鲸正缓缓摆尾,像才从深海醒来,尚不知人间烟火。 陆仁接过骨简,指腹在火晶上轻轻一摩—— 鲸齿轻叩,“叮”一声,月池水面,随之再涨三寸。 他把骨简贴肉收起,铜面具下,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无人得见的弧度—— 满意、克制、带着赌徒摸到最后一张王牌后的轻悦。 “火候差半息,魂飞魄散……” 他在心底,无声低语—— “那便让我来补这半息。” 暗室外,火晶灯焰,被寒玉壁逼成一条细线,像一条被锁链缠住七寸的火蛇,吐出的信子都带霜。 陆仁独立灯前,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月影无声,退出藏经阁。 身后,魂火鉴内,金乌睁眼,瞳仁才欲喷火,却在触及那轮缺月时,微微一滞—— 像看见同类,又像看见天敌,最终,只悄悄收回了喙。 夜风猎猎,吹得火幕泛起细碎涟漪。 陆仁玄袍独行,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像条才吃饱的蛇,悄悄游回黑暗。 他抬眼,望向金乌回廊尽头—— 那里,阎苍闭关的静室,火髓灯焰,被寒玉壁逼成一条细线,像一条才愈合的伤,又像一道才裂开的刃。 他在心底,无声低语——“阎师兄,安心闭关。待你出关,我会让你看见——什么叫‘火候刚好’。” 第六十九章 兽魂灵根 第六日,子时。 乌阙宗后山,寒玉静室。 穹顶嵌着三十六枚“火晶”,晶内雷火被寒玉锁成星图,星光洒下,照在一袭玄袍上,像一层薄霜。 陆仁盘膝坐在星图正下方,指腹抵着骨环内侧,指背青筋里,幽绿毒火被压得只剩发丝粗细,却仍不肯熄灭。 五日来,他试遍残卷所载“补火候”之法—— 以逆潮功法引月魄为针,刺丹海;以玄冰逆火刃为刀,剖鲸影;甚至以自身魂火为饵,诱冥鲸张口……可每一次,都在最后半息处溃散—— 那半息,就像一扇无门之扉,明明看见门后月光如瀑,却永远差一线推门而入。 “……还是不够。” 他低语,声音被寒玉壁反射回来,像冰针扎进耳膜。 铜面具摘在一旁,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两道月纹,一道已黯淡如灰,另一道却亮得发蓝—— 那是冥鲸在回应他的焦躁,鲸尾轻摆,月池水面掀起银浪,浪头拍下,像在嘲笑:“再喂我,你便连骨都得吐出来。” 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微微颤动,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一划—— 一缕月影悄然溃散,化作点点幽绿星屑,被鲸齿一口吞尽。 “再闭门,只会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玄袍掠过寒玉地面,发出极轻的“嚓”声,像替这段死胡同,划上一个不甘的句号。 …… 再次踏入藏经阁,已是寅时三刻。 火晶灯被寒玉壁逼成一条细线,照在乌木书架上,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火蛇。 陆仁独行,足尖无声,骨环内侧鲸齿轻叩—— “叮。” 幽绿月纹顺地面游走,先封窗棂,再绕梁脊,最后攀上穹顶—— 确认无人窥听后,他才缓步走向第七层最深处。 暗门仍静静嵌在“冰火双生玉”内,玉面缺月纹与骨环同频,轻轻一闪,像旧友颔首。 暗室开启,一股更陈旧、更幽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有人把一座海底遗府的暗潮,折进书页,又在封面压了一枚鲸骨书签。 石台残卷仍摊在那里,冥鲸脊骨磨制的轴骨,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微芒,像一条才苏醒的鳃裂。 陆仁却未急于触碰,而是抬手,指尖在虚空一划—— 月魄化丝,顺书架最底层、最角落、最阴暗的缝隙,悄悄游入。 那里,一排排篆文早已剥落,书脊被虫蚁啃得只剩毛边,像被岁月嚼碎的骨渣。 月丝在一册乌黑发亮的残册上停住—— 册脊无字,却嵌着一枚细小“逆鳞”,鳞片呈黑红色,内里有银蓝血丝,轻轻一闪,像才从活体身上剜下的瞳。 陆仁两指拈起,指腹才触鳞面,便“看”见一幅画面—— 百丈冥鲸,被锁链贯腹,悬于无光海沟;鲸背月纹,被一柄冰火双刃剖开,刃口滴落银血,血里浮起一行古篆:“兽魂非人,反噬无时。” 他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冰针顺着脊骨,悄悄扎进丹田。 …… 暗室无窗,火晶灯焰被寒玉逼成一条细线,照在残册上,像把刀,悬在纸背。 陆仁席地而坐,将残卷平铺—— 纸页非纸,而是某种兽腹膜,经月阴晒制,薄得近乎透明;字迹非墨,而是干涸的银血,每一划,都像才从血管里抽出,带着细微的脉搏。 他屏息,指尖轻抚第一行—— “兽魂入丹田,可替灵根,亦可噬灵智。” 短短十四字,像十四枚冰钉,顺着他指腹,一路钉进心脏。 继续往下—— “兽魂之初,如卵附壳,假人丹田以温养,及其长,则如鲸吞舟,假人魂魄以续命。届时,人非人,魂非魂,徒剩一具行尸,供兽驱策。”陆仁眉心猛地一跳,指背青筋里,幽绿毒火“嗤”地窜起寸许,又被他强行压回。 他想起这五日的每一次尝试—— 每一次,冥鲸都在最后半息张口,像等待他再喂一点、再喂一点…… 原来,那根本不是“补火候”,而是“喂鲸口”。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落在残册上,发出极轻的“嗒”,像替这段侥幸,敲下一记丧钟。 陆仁如梦初醒,方才醒悟,难怪遗府的的冥鲸会主动将其兽魂附着在陆仁的丹田之中。 陆仁本无灵根,兽魂进入体内丹田替代为陆仁的灵根,随着兽魂的进阶增长陆仁虽然也可进入新的境界,但一旦兽魂长成,便会反噬,那个时候—— 陆仁不过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完全被体内兽魂主宰,所谓兽魂灵根,不过是荒兽另一种快速成长的手段,如同寄生虫一般。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兽魂灵根稀少,其实都被兽魂吞噬而亡。 再往后—— “兽魂每升一境,需灵力百倍于同人;其威亦百倍,其噬亦百倍。若欲止噬,唯二途,一曰‘镇’,以阵法锁魂,以灵材压魄,使其永眠;二曰‘炼’,以己魂为火,以兽魂为铁,千锤百炼,使其化形为刃,与我同智,而非异心。” 陆仁目光在“炼”字上停住,瞳孔里两轮小月微微收缩,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井,终于看见井底暗潮。 将兽魂的灵智炼化,成为自己灵智的一部分,兽魂虽还是独立,但已经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为自己所掌控。 他继续往下—— “炼魂之法,名曰《同魂诀》,分三重:首重,困兽于丹田;次重,击兽于魂台;末重,缚兽于玄觉。每重皆需外材辅阵,否则兽魂狂暴,丹田瞬碎,魂飞魄散。” 随后,便是材料清单—— “深洋骨片:取自深海成熟巨鲸死后沉底的脊椎碎片,带着海水的咸凉余韵。残月皮:缺月魍褪下的薄皮,摸起来像晒干的月光。 冷玉核:寒潭底千年玉笋的中心结晶,握在手里能渗进一丝凉意。” 阵法三个选其一。 锁魂定鼎阵:以“锁”固兽魂躁动、“定鼎”稳丹田本源,出自上古残卷《玄元镇魂录·丹田篇》,为玄元派初代掌门所创单人镇魂术。 归墟敛灵阵:引归墟虚气压制兽魂野性、敛散逸灵识归位丹田,载于《九幽御魂经·敛灵章》,传为九幽阁隐修所留。 太初封脉阵:借太初之气封禁兽魂窜脉之路、复归丹田平和,录于《太始养神篇·封脉诀》,乃太始谷养神一脉的单人秘阵。 越往后,字迹越潦草,银血越淡,像书写者在濒死之际,仍不肯停笔。 最后一行,更是扭曲如蛇—— “若材料不齐,强行修炼,兽魂必反噬……吾已见后来者之末路……慎之!慎之!” 落款:“乌阙宗第一百三十七代弃徒——阎……” 陆仁指尖猛地一颤,指背青筋里,幽绿毒火“噗”地炸开一缕,将残册边缘灼出一道弯月形焦痕。 他终于明白—— 为何阎昼一眼便认出他“兽魂灵根”;为何阎昼临死前,眼底闪过那一丝“释然”与“怜悯”;为何乌阙宗藏经阁,会将这部残册藏于暗室,永不示人。 原来,自己并非第一个“养鲸为魂”者;而上一个……应该已经魂飞魄散。 更让他背脊发凉的是—— 清单所列材料,闻所未闻,他手中只有一样,就是缺月魍的蜕皮。 子时末,暗室无窗,火晶灯焰被寒玉逼成一条细线,照得残册边缘那弯焦痕愈发刺目。 陆仁阖上残册,指腹在“阎”字落款上摩挲片刻,像替一个陌生的前世合上眼睛。 “深洋骨片、残月皮、冷玉核……” 他低低复诵,每吐一字,便似有一根冰针顺着脊骨往下刻。 鲸齿在骨环内侧轻叩,回应却是一声罕见的沉哑—— 像是冥鲸也听见了自己的“死期”,尾鳍收拢,不敢再拍浪。 幽绿月纹顺腕而下,在地面凝成一枚指甲大的“简影”,将材料与阵法逐一拓入。 最后一笔落成,月影悄然碎散,被鲸齿一口吞尽,化作识海深处一张“活”的清单—— 墨迹未干,便先渗出银血,像随时会滴下来。 陆仁起身,玄袍掠过石台,带起一阵细不可闻的风,吹得残卷自行卷起,仿佛催促: “快走,别回头,再看一眼,便要被‘它’发现。”…… 寅时三刻,藏经阁外,火晶灯焰已灭,只剩赤金柱身残留余温。 陆仁独行于回廊,脚步比来时更轻,像一条吃饱又吐净的蛇,悄悄滑过黑暗。 守阁弟子抱着拂尘倚在拐角打盹,梦中忽觉一缕冷流淌过丹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睁眼时,只看见一道玄色背影没入廊尽头的雾,像被夜色重新缝合。 三日后,辰牌时分。 乌阙宗后山,寒玉静室。 穹顶三十六枚火晶重新被点燃,雷火锁星,照得室内银霜浮动。 阎苍推门而入,火袍下摆仍带药香,左眼角那粒火毒结的血痂尚未剥落,像一粒朱砂痣被烤得焦卷。 他一眼便看见陆仁—— 铜面具早已摘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两道月纹一道灰、一道蓝,像两弯刀口,一刀已结痂,一刀仍在渗光。 “陆师弟!” 阎苍声如洪钟,却刻意压低,怕震碎眼前这尊“冰瓷”,“为兄来迟一日,叫你久等。伤势已无大碍,再养半月,便可全力出手。” 话至末尾,他抱拳深躬,火袍铺地,像一面甘愿降下的日旗。 陆仁侧身避了半礼,声音沙哑却温和:“阎师兄言重。斗法已毕,陆某不过举手之劳。” 一句“举手”,让阎苍想起斗法台上那道“月影一刀”,喉头滚动,竟一时接不上话,只把挽留的热意全堆在眼底:“师弟,乌阙宗大长老之位,仍为你虚悬。今日我便昭告陵国七宗——凡我赤金火袍所到之处,皆奉你如宗主!藏经阁、金乌池、火髓井,任你取用,再给你单开一峰,曰‘月影峰’,可好?” 每说一句,他便近一步,最后一步踏在寒玉地面上,“咚”的一声,像把心跳也拍在陆仁脚背。 陆仁却退后半步,玄袍下摆掠过霜面,发出极轻的“嚓”,像替这段盛情,划出一道无声的沟。 “阎师兄美意,陆某心领。只是私事缠身,今日便欲启程,再留,恐误天机。” 他语气愈轻,拒意愈决,“况且,贵宗已安,我心亦安。” 阎苍眼底火光颤了颤,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像烈焰被雪线掐灭,只剩白雾:“罢了,人各有道。乌阙宗山门,永为你开。” 话落,他解下腰间一只“火髓丝”织就的锦囊,袋口未开,已透出赤金光芒,照得寒玉地面浮起一层暖雾。 “这里——上品灵石三千,中品一万,火髓晶三十枚,另有一艘‘金乌飞舟’,日行五千里,乘风御火,再赠‘乌阙令’一枚,陵国境内,凡我宗产业,皆可调用。” 他双手奉上,指背青筋暴起,像把整整一宗气运,都塞进这只小小锦囊。 陆仁双手接过,指尖仍避开了与对方相触, 月魄在掌心悄悄一卷,已将重量测得分明—— 他深躬一礼,声音低哑:“阎师兄,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山门外,晨雾未散,金乌飞舟泊在崖畔, 舟身百丈,赤金羽帆半卷,像一头才醒的日兽,懒懒张口。 陆仁却弃舟不用,只将锦囊收入袖中,足尖一点,幽蓝月影贴地滑下崖底,转瞬便消失在雾缝,像一条不肯被豢养的蛇,重返荒原。 …… 乌阙宗山门外的晨雾尚未散尽,陆仁已踏上南下之途。 他弃了金乌飞舟,也未御空而行,只以月影遁贴地疾掠未留残影,像一条幽绿的线,无声地穿过陵国北部的山岭与荒原。骨环内侧,鲸齿轻叩,节奏比往日更急——深洋骨片与冷玉核,如今只缺这两味,便能让《同魂诀》第一重“困兽”真正落子。任何一条线索,他都不允许自己错过。 白日,他隐于商队驼铃之间,扮作收购兽皮的行商;夜里,便放玄觉如蛛网,沿驿镇、坊市、宗门废墟一路搜检。凡有修士聚集处,哪怕只是半混沌的散修茶棚,他也会进去坐上一盏茶,听他们谈灵脉、谈兽潮、谈哪处遗府又喷出异光。深洋骨片和冷玉核三个字,却像被风沙磨碎的蜃影,始终无人提及。 第七十章 冷玉核下落 第七日,他抵达陵国中部的“垂象原”。 此地自古是南北通衢,灵气稀薄,却因地利成为散修最大的黑市集散地。每旬逢五,天边才露鱼肚白,草原上便浮起一座由百辆铜厢车拼成的“移市”。车厢外壁刻满简易火阵,日头一照,铜壁生光,远远望去,像一条趴伏的赤金长蛇。蛇腹内,便是陵国境内规模最大的修士交易会——“垂象秘市”。 陆仁在蛇尾处下车,把金乌飞舟折成巴掌大,塞进袖中暗袋。乌阙令扣在腕侧,被袖襟遮得只剩一轮极淡的缺月。他未急着进场,先绕车阵外环缓步一周,指腹在骨环上轻刮,一缕月魄贴地游走,像一条嗅血腥的蛇,把整片区域的灵力波动尽数收入识海—— 东南角,三名混沌初期围炉而坐,丹海气息或沉或浮,却皆无寒属性;西北角,半混沌扎堆的摊位上,有人兜售“冰丝蚕蜕”,灵气寡淡,只够制一件低阶法袍;更远处,几名赤铜卫把守入口,验令、收灵石、发号牌,动作干脆得像在磨刀。 确认没有埋伏,陆仁才抬步,走向那座由整铜浇铸的拱门。 门口,管理者之一的白衫修士正倚栏而立,面容斯文,眼底却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算。他远远便看见陆仁袖角一闪的乌阙令,立刻堆笑迎上:“贵客自北而来?乌阙宗的大长老,垂象秘市荣幸之至。” 陆仁微微颔首,铜面具未摘,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来寻两件小物,借贵地一观。” 白衫修士双手奉上鎏金号牌,背面烙着“甲三”二字,又低声道:“今日压轴在后段,若贵客有特别所需,可提前知会,小的代为留意。” 陆仁只淡淡道:“冷玉核。” 那修士愣了一瞬,旋即苦笑:“此物稀有,怕是要让贵客失望。” “无妨。”陆仁收好号牌,踏入铜门。 除了冷玉核陆仁还需要一阵法和深洋骨片,这种交易会就算没有冷玉核陆仁也要去看看。 门内,车厢顶部被火阵映得通明,却不见明火,只余温光如昼。百丈长街两侧,摊位以玄铁架分隔,上覆寒玉罩,灵气氤氲。叫卖声不高,却句句带钩: “极渊寒髓,一两换三百中品!” “刚斩的裂风狼王魄,完整无缺,价高者得!”“赤阳晶芽,扩灵池一丈,先到先得!” 陆仁缓步其间,月魄如丝,悄然探入每一件寒属性材料——冰魄丝、雪魄晶、寒鸦魂……皆不是冷玉核。他面色愈静,心却愈沉,像一条不断下坠的线,却始终触不到底。 两个时辰过去,压轴拍品也一一亮相:一株“冰火双生花”,被混沌中期以四千中品拍走;一块“千年玄冰髓”,叫价至七千,仍被人抢得面红耳赤。冷玉核,却始终未现。 散场钟声响起,铜壁上的火阵逐节熄灭,人群如潮水外涌。陆仁随流而出,却在拱门外停步,侧身隐入车厢阴影。骨环内侧,鲸齿轻叩——他并未死心,玄觉仍放,像一张收得极紧的网,专等漏网之鱼。 果然,不过十息,便有一阵压抑的争吵,被风送进耳里。 “……冷玉核,我早说过不卖!你垂象秘市再开十倍价,也是枉然!” 声音低沉,带着混沌中期的威压,却因怒意而微微发颤。 “水道友,市价可到一千五百中品,我出两千,已是破例……” “让开!” 陆仁循声望去。 十丈外,铜厢车尾,一名青袍修士负手而立,身形高瘦,眉骨如刀,唇薄色淡,天生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峻。他袖口绣着一座覆雪孤峰,正是陵国西南宗门的徽记。腰间悬一只寒玉盒,盒长三寸,以火浣丝缠缚,丝丝寒气透缝而出,在夜色里凝成白雾——正是冷玉核特有的“寒潭雾”。 管理者仍不死心,伸手去拦:“水浴峰道友再考虑——” “不必。” 水浴峰并指如剑,指尖寒芒一闪,火浣丝“嗤”地断开一截,吓得管理者连退两步。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步履带风,所过之处,地面沙尘被寒气凝成细碎冰碴,踩得“咔嚓”作响,像给夜色撒下一串白色骨节。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倏地亮了一分。 他未急着追,先以月魄贴地,悄然缠住那只寒玉盒——盒内灵力波动澄澈如冰渊,正是冷玉核无疑。确认刹那,他脚尖一点,幽蓝月影贴地滑出,无声无息,像一条才蜕皮的蛇,悄悄跟上前方那道冷峻背影。 移市外,草原尽头,月轮低垂,银霜铺地。 水浴峰修士行至一座风蚀枯井旁,忽地停步,未回头,声音已冷:“后面的朋友,跟了十里,可够?” 陆仁现身,距他三丈,玄袍下摆被夜风扬起,像一面才升起的旗。铜面具未摘,声音沙哑:“只想与道友谈一笔私事。” “冷玉核?”水浴峰修士侧身,眉骨在月色下投出一道锋利阴影,“若是垂象秘市的说客,便免开尊口。” “非也。”陆仁抬手,掌心月魄凝成一缕幽蓝细丝,丝端轻轻缠向寒玉盒,却未触碰,只隔空示礼,“我出三千中品,只买冷玉核,不问世事。” 水浴峰眼底寒光一闪,像冰面乍裂:“三千?好大的手笔。可惜——” 他指尖在寒玉盒上轻轻一弹,盒盖掀起一线,白雾涌出,凝成一朵冰花,在他指背绽开,又瞬息凋零:“此物,我留作自用,再多灵石,也是枉然。” 陆仁沉默一息,面具后,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他声音低了一分:“道友所需,可否以物易物?我手中亦有——” “不必。”水浴峰修士截断,声音冷得像寒潭底的水,“我知冷玉核稀罕,也知它价值连城,但于我,它另有用处。阁下若无他事,便请——” 他转身欲走,脚下寒气再起,沙尘凝冰,像给夜色再添一层霜。 “——告辞。” 陆仁未动,也未再开口,只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地面悄然游走,像一条才吃饱却仍未餍足的蛇,悄悄缠住水浴峰修士的脚踝——不是攻击,只是一缕极细的标记,寒毒内敛,连混沌中期也难察觉。 水浴峰修士毫无所觉,步履如风,很快消失在月轮尽头的沙丘之后。 陆仁独立枯井旁,夜风掠过玄袍,发出猎猎轻响,像一面才升起的旗,却无人看见。 他抬眼,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另有用处么……” 他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夜色。 “那便看看,你的用处,是否挡得住我的刀。”幽蓝月影一闪,陆仁也消失在草原尽头,只余枯井旁,一缕寒气凝成的冰花,被风轻轻一吹,碎成白尘。 月轮西沉,霜草如刃。 百里之外,风蚀峡谷的背阴处,天地像被谁劈出一道裂缝——一侧是月光冻成的银壁,一侧是地脉暗涌的赤痕。水浴峰终于停下脚步,青袍一摆,回身时带起的寒气把草叶都覆上一层冰膜。 “跟够了吗?” 声音并不高,却裹着混沌中期的威压,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他眉骨如刀,在月色下投出冷硬的阴影,唇线薄而白,像被雪线磨过的刃口。 陆仁在十丈外现身,玄袍与夜色融为一体,铜面具上的月牙泛着幽绿。他没有施礼,也没有解释,只沙哑地重复两个字:“冷玉核。” 水浴峰怒极反笑,寒玉盒在腰间轻轻震鸣,白雾顺着盒缝溢出,凝成一朵朵旋转的冰花。 “一个混沌初期,也敢这么跟我要东西?” 他并指如剑,指尖寒芒暴涨,“真当我水浴峰是垂象秘市那些讨价还价的商贩?” 话音未落,指背已向前一点—— 咔嚓! 地面冰霜炸裂,三道冰魄长枪破土而出,枪身刻着“水”字古篆,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冻成碎屑,直奔陆仁眉心、膻中、丹田三处要害。 陆仁右腕骨环“叮”一声轻响,第一枚棋子落盘—— 朱曦灭魂梭·出。 三寸赤金梭体被幽绿毒火裹住,火舌凝成豆大焰核,焰核里隐约传来“朱曦”一声鸦啼。 “去。” 梭尖在空中划出漆黑轨迹,像一条火线被拉直的弦,瞬迎第一道冰魄枪—— 噗! 枪头被焰核点中,寒芒顷刻蚀穿,冰屑尚未飞溅就被毒火蒸成白汽;灭魂梭余势不衰,直取水浴峰眉心。 水浴峰冷哼,袖袍一震,第一器现—— 寒玉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由千年寒玉削成,扇面绘“雪狱图”。 他手腕轻抖,扇面卷起一轮冰蓝漩涡,漩涡中心浮起一座虚影囚笼,笼柱皆冰,柱上锁链“哗啦”作响,竟将灭魂梭锁在半空。 幽绿毒火与冰链互噬,发出细密“嗤嗤”声,像万蚁同时啃铁。 “第二器。” 陆仁声音沙哑,裂星断魄环脱腕而出,星辉化刃,十丈银河倒挂—— 每一颗星屑都是断魂之刃,刃口呈不规则缺月形,专斩魂火。 银河倾泻,绕过冰扇漩涡,从侧面卷向水浴峰。 水浴峰左掌一翻,第二器现—— 冰髓护心镜。 镜面只有巴掌大,背面嵌三粒“冰髓核”,他指背在镜面一弹—— 叮! 镜光化作半球形冰幕,表面流动水银状寒浆。星辉刃斩在幕上,发出“铮铮铮铮”密集爆鸣,冰屑与星屑同时四溅,在夜色里开出一场冷焰火。 “第三器。” 陆仁不疾不徐,玄龟覆海盾升空,盾面龟纹如山,山背驮海,海色银蓝。 他指背在盾心轻轻一叩—— 咚! 盾体化作十丈玄幕,幕布倒卷,把水浴峰连同折扇、护心镜一并罩入,幕内温度骤降,寒浆流速瞬间凝滞。 与此同时,覆海盾背甲上浮现“玄渊”古篆,篆文亮起深海蓝光,压得冰扇漩涡“咔啦”一声出现裂痕。 水浴峰眉骨一挑,第三器出—— 寒螭索。 一条细若手指的冰蓝长索,索身布满逆鳞,鳞口皆朝后,如同寒螭倒生。 他手腕一抖,长索钻入玄幕,逆鳞张开,竟将玄幕撕出一道裂口;索尾更化作螭首,吐出一缕“寒螭息”,息所过处,龟纹山影被冻成脆玉,轻轻一震便碎成银屑。 “第四器。” 陆仁声音依旧无波,袖口一鼓,飞火铜驼踏火而出。 铜驼在虚空迎风便涨,百丈火躯横亘峡谷,驼峰两粒火髓芯如赤红眼珠,在月光里一闪。 “去。” 驼腹机括“咔哒”一声,三千六百枚火羽齐射,火羽边缘裹着幽绿毒火,像一场逆行的火雨流星,铺天盖地向水浴峰攒射。 水浴峰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凝重,第四器现—— 冰域兽牙。 他指尖在寒玉盒上疾点数下,盒盖“砰”地弹开,白雾喷涌,凝成一朵朵冰花,每一朵花心都嵌着“冰域兽”虚影—— 共计三百六十枚,与火羽数量暗合。 冰花逆卷而上,与火羽在空中相撞—— 轰!! 火羽与冰花同时炸裂,幽绿毒火被寒雾裹住,竟化作一朵朵“冰火双生莲”,莲心同时跳动着赤焰与蓝冰,像一场被凝固的烟火。 爆炸声被峡谷回声拉得极长,震得两侧岩壁“簌簌”落石,月光都被撕成碎片。 四器对四器,竟是不分胜负。 水浴峰胸口微微起伏,寒玉盒在掌心“嗡嗡”低鸣,盒内真正的冷玉核发出深海般的蓝光,映得他指骨发青。 “倒是小瞧了你。” 他声音压得极低,唇角因寒气而泛白,“可你灵池水面,还剩几成?” 陆仁面具下,瞳孔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他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齿叩击,月池水面虽降两成,却仍平静如镜。 “足够。” 他沙哑开口,脚步向前一踏,玄袍下摆被夜风扬起,像一面才升起的旗, “冷玉核—— 我志在必得。” 第七十一章 古城之约 月影西坠,霜草如刃。 峡谷尽头,风被两人的灵压撕成两股——一侧寒白,一侧幽绿,像天地被拉出一道泾渭分明的裂口。 水浴峰青袍猎猎,指节因过度催动冰髓而透出青灰;陆仁玄袍鼓风,铜面具下的月纹亮得近乎妖异。 四器交锋未分胜负,两人默契地收器,默契地——同时开始运转功法。 “潮生篇·潮刃。” 陆仁低喝,声音被夜风磨得沙哑。 丹田内,黑红巨鲸长尾一摆,月池水面“哗”地掀起三丈银浪。 浪头离体,化作百余道半月形水刃,刃口裹幽绿毒火,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银鱼,贴着地面疾掠。 所过之处,霜草被齐根削断,断口瞬间染成惨绿,草叶尚未落地便已腐成黑水。 水浴峰眉骨一挑,双袖猎猎鼓起,寒气自毛孔喷薄。 “雪狱诀·千棱。” 他并指在虚空一划,指尖所过之处凝出冰蓝符纹,符纹离指即涨,化作千枚六棱冰晶,晶心各封一缕“寒螭息”。 棱晶迎空疾射,与潮刃在半空相撞—— “噗噗噗噗!” 水与冰同时炸裂,幽绿毒火被寒息冻成翡翠色火晶,火晶又被后续潮刃斩成碎屑,碎屑再被寒息裹走…… 短短三息,两人之间已爆开七重冰火风暴,月光被撕得七零八落,像一面摔碎的铜镜。 陆仁瞳孔深处两轮小月微微一缩,脚尖踏地—— “月影遁·第二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并指催刃的姿势;真身已贴地滑至水浴峰身后三丈。 幽绿月影尚未凝实,他指背已在虚空一刮—— “毒月·第二式。” 月池水面“咚”地降下一寸,一滴银黑灵液被鲸尾拍飞,离体即涨,化作三寸毒月,刃心幽绿、刃缘银白,像一弯被深海淬过的獠牙,直取水浴峰后颈。 水浴峰似早有所感,青袍无风自鼓,脊背浮现冰蓝符纹。 “雪狱诀·寒脊。” 他颈椎第一骨节“咔”地亮起幽蓝毫光,毫光顺脊而下,瞬息遍布全身,二十四节脊骨同时化冰,整个人仿佛变成一柄人形冰剑。 毒月刃尖点在他后颈,发出“叮——”一声长吟,像铁钉撞玉磬。 刃尖幽绿毒火顺着冰脊游走,所过之处凝出一层翡翠色火晶,晶内火毒与寒息互相吞噬,发出细密“嗤嗤”声,却终究未能破开冰脊半寸。 “玄冰逆火刃·第三式。” 陆仁声音更低,像把刀刃压在喉间。 他双掌合十,指背月纹同时亮起—— 峡谷左侧月光被强行拉下,凝成一柄十丈冰刃;右侧地脉毒火被鲸吸而起,化作一条幽绿火舌。 冰火双生,却在刃尖强行并拢,像两股被扭成一股的绞索,对着水浴峰当头斩落。 刃未落,地面已被压出一道半尺宽、三丈长的裂缝,裂缝内寒毒与火毒交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水浴峰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愕—— 不是惊于招式华丽,而是惊于灵压。 那一刃斩落,他分明感受到—— 对方丹海灵池虽只混沌初期,可灵枢法力的浑厚、悠长、狠辣,竟与混沌中期不相上下! “雪狱诀·冰魄舍身。” 他咬破舌尖,一口冰蓝精血喷在掌心,血珠离体即化作一枚“冰魄舍身符”。 符纹离掌,瞬涨至丈许,化作一面冰晶骨墙,墙内浮出无数细小“舍”字,每一字皆是他三十年苦修凝成的精魄。 “轰!!!” 冰火双刃斩在骨墙,发出闷雷般巨响。 骨墙被斩得向内凹陷三尺,墙内“舍”字连环炸裂,炸成一蓬蓬冰蓝血雾;双刃也被反震之力崩成两截,一截毒火倒卷,一截寒月逆射。 陆仁与水浴峰同时闷哼,各退七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炸开一朵冰火交织的莲—— 莲心同时跳动着赤焰与蓝冰,像替两人提前种下的葬花。 半日已过。 峡谷上空,月轮早被冰火风暴撕得只剩一弯残钩,钩尖悬在两人头顶,像一柄随时会坠落的铡刀。 霜草尽数摧折,裸露出黑色地脉,地脉内幽绿毒火与冰蓝寒息交替涌动,像一条被剖开的巨兽腹腔。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毒火蚀出数个焦黑小洞,洞边缘仍跳动着幽绿火苗;他唇色苍白,却死死攥住腰间寒玉盒,指背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冻僵的蚕。 陆仁铜面具裂痕纵横,月牙纹被冰息削去半边,只剩一道幽绿细线苟延残喘;玄袍下摆更是被寒螮息割得七零八落,露出骨环内侧—— 鲸齿连叩,节奏却比之前慢了一倍,像一条吃饱却仍饥饿的蛇,正在衡量是否再张口。 “够了!” 水浴峰突然怒喝,声音因灵力透支而嘶哑,“我尚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这疯子拼命!”他抬手,冰蓝符纹在掌心一闪,化作一道寒光卷住全身,竟是要遁走。 “今日到此为止!再缠不休,休怪我舍精血斩你!” 话狠,却色厉内荏—— 他眼底血丝密布,丹田内灵池水面已降七成,再降一寸,便需燃烧精血;而燃烧精血,于他此次北行任务而言,是得不偿失的死局。 陆仁面具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他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齿低叩,月池水面仍余四成,兽魂本体尚未动用;他尚有余力,却也没有追击。 “冷玉核。”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哑,却比刀锋更坚,“留下它,你走。” 水浴峰怒极,却终究不敢再赌。 他深吸一口气,寒玉盒在掌心“咔”地一声合紧,像把不甘死死扣进骨缝。 “疯子!” 他留下一句怒骂,身形化作一道冰蓝长虹,破空北去,速度之快,连月光都被拉出一道苍白裂痕。 峡谷尽头,冰蓝长虹掠过之处,霜草再次倒伏,像替主人仓促合上的幕布。 陆仁独立原地,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一闪一闪。 他并未收回骨环,反而脚尖一点—— “月影遁·第四重。” 幽蓝月影贴地滑出,无声无息,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悄悄跟上那道冰蓝长虹。 冰蓝长虹划破夜空,所过之处霜雪倒卷,像一条被寒风驱赶的银龙。 水浴峰脚尖几乎不沾地,遁光贴着枯草原梢疾掠,每一次呼吸都在丹田里拉出冰碴般的疼。他不敢停——身后那道幽绿月影如附骨之疽,始终悬在十里之外,不快不慢,像一条嗅着血腥的蛇,连月光都被它甩在身后。 “疯子……” 水浴峰低骂,声音被迎面罡风撕得七零八落。 他掌心寒玉盒“咔”地一声轻响,盒缝透出深海般的蓝光,映得指骨发青——那是冷玉核在回应追兵的气息,仿佛连它也在嘲笑:一个混沌中期,竟被初期撵得亡命天涯。 第四日傍晚,荒漠尽头浮出一座荒芜老城。 城墙早被风沙啃成锯齿,残高不足一人,城砖半埋在盐碱地里,像被岁月随手丢弃的骨牌。夕阳斜照,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汇处,隐约有黑雾升腾——那是地脉煞气外泄,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水浴峰在城外十里按下遁光,落脚处沙尘被寒气凝成细碎冰碴,踩得“咔嚓”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幽绿月影在远处沙丘后一闪即没,像蛇信探路,又迅速缩回黑暗。 “阴魂不散!” 水浴峰咬牙,指背在寒玉盒上摩挲,冰蓝符纹顺着指节亮起,又熄灭——他在衡量,也在耻辱。 三百丈外,陆仁隐在风蚀岩阴影里,铜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缓缓跳动。 他没有再逼近,只盘膝坐下,骨环内侧鲸齿轻叩——“叮”,一缕月魄贴地游走,像一条半透明的藤蔓,悄悄缠住老城外围的残阵基石,确认并无第三道气息潜伏。 水浴峰深吸一口带着碱涩的夜风,胸口冰脊隐隐作痛。 他想起三日前传音符里与两位旧友的约定—— “荒古血漠,老城会合,共探‘玄霜遗府’。所得机缘,三人平分。” 那两人皆是混沌初期,却各有异宝傍身,合则生,分则死。 原本是他水浴峰牵头的局,如今却要多带一条尾巴——而且是一条随时可能反噬的尾巴。 更让水浴峰担忧的是,如果让那两名初期知道自己这个中期被一个初期追了几日,必然日后名声不保。 “不如……拉他一起进府。” 水浴峰眼底寒光一闪,像冰面乍裂,“遗府内禁制重重,我熟知阵眼,只需稍加引导,便能让他在破阵时‘意外’陨落。届时冷玉核仍在我手,名声亦保。” 盘算既定,他反而平静下来,青袍一拂,冰碴被风卷走,像把杀机也一并掩藏。 月影悄然逼近,停在三十丈外。 陆仁现身,玄袍下摆被夜风扬起,像一面才升起的旗,面具后的声音沙哑而简短:“冷玉核。” 水浴峰眉骨一跳,怒意上涌,却被他强行压回牙缝。 “道友,”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却比哭还冷,“你我再斗下去,不过是让旁人捡便宜。我且问你——可敢随我去一处绝地探宝?所得机缘,我三人平分,冷玉核……亦可作一份。” 陆仁不语,两轮小月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半息后,他吐出三个字:“冷玉核。” 水浴峰胸口一闷,几乎吐血,却终究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话:“随我来!” 破败大典位于老城西北角。 穹顶早塌,只剩几根焦黑梁柱斜撑,月光从破洞漏下,像一束束冷白的剑。 水浴峰在殿中央盘膝坐下,寒玉盒横置膝头,盒缝蓝光映得他面如寒玉。 他闭目,却未入定——耳廓微动,听得殿外三十丈处,那道玄袍身影也择了一间半塌耳房,推门、落膝、掩门,动作轻得像一条蛇回巢。 “且让你再活几日。” 水浴峰在心底低语,指背在寒玉盒上轻轻一刮——“咔”,蓝光敛去,像把杀机也关进盒中。 殿外,陆仁同样闭目,却未真正入定。 骨环内侧鲸齿轻叩,节奏比之前更缓——像一条盘起的蛇,在黑暗中丈量猎物的颈围。 月魄悄然渗出,贴地游走,顺着残墙裂缝潜入大典,在水浴峰身外十丈处停下,凝成一枚指甲大的“简影”,将对方每一次呼吸、每一缕灵力潮汐,悉数拓入识海。 “玄霜遗府……” 陆仁在心底默念,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一闪即没,“正好,拿你探路,也拿你血祭。”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 老城外的风沙忽然一静,像被谁掐住脖子。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在断城门外—— 前者着灰羽大氅,面黄如蜡,腰间悬一只“风鸦壶”;后者披赤铜软甲,背负“火浣弓”,弓弦暗红,像才浸过火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大典方向—— 那里,青袍修士盘膝而坐,膝头寒玉盒蓝光微吐; 十丈外,一间半塌耳房,玄色身影同样盘膝,铜面具月牙冷光,像一道才结痂的伤。 灰羽修士低声道:“水兄……怎多出一人?” 赤铜修士眯眼,火浣弓弦轻震:“混沌初期?呵,有意思。” 水浴峰睁眼,蓝光在瞳底一闪而逝。 他起身,青袍掠过积尘,像一柄冰刀出鞘。 “两位道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此行……多一个探路之人,未尝不可。” 殿外,陆仁同时睁眼。 月魄简影悄然碎散,被鲸齿一口吞尽。 他缓缓起身,玄袍下摆被夜风扬起,像一面才升起的旗。 面具后,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冷玉核。”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风沙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夜色—— 断城外,夜风卷着细沙,像一把钝刀来回刮擦残壁。 灰羽修士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鸦啄骨般的尖利:“水兄,规矩是你定的——三人成行,三分机缘。如今多出一张嘴,还想照原样分账,是把我和赤铜当冤大头?” 赤铜修士拇指一挑,火浣弓弦“嗡”地一声弹起,暗红火髓在弦上跳出一簇赤豆大小的焰花,照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我不管是谁,多一人便多一分变数。想让我退让,可以——把属于我那份先垫出来。” 第七十二章 玄霜遗府 水浴峰青袍猎猎,面色却比袍色更冷。他抬手,寒玉盒在掌心翻了个面,盒角磕在断砖上,发出“叮”一声脆响,像冰磬坠地。 “两位道友莫急。”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冰面开裂的细响,“我既带人,自不会损二位分毫。遗府所得,仍作三份——我那一份,再分一半给陆道友。二位所得,一两不少。” 话说得干脆,像一刀削下,连回旋的余地都冻住。 灰羽与赤铜对视一眼——彼此眼底警惕未散,却都尝到甜头。灰羽轻咳,黄瘦面颊上挤出笑纹:“水兄豪爽,我二人自是信得过。” 赤铜收弓,火髓焰花“噗”地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既如此,事不宜迟——天明前动身。” 殿外耳房,陆仁独立阴影,将三人对话尽收耳底。 “从自己那份里抠……” 他在心底低语,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一闪,“足见三人各怀鬼胎,反倒省了我一番手脚。”鲸齿轻叩,“叮”一声,月魄悄然收回——像一条嗅到血腥却暂不伸舌的蛇。 …… 寅时一刻,月钩垂天,银霜铺地。 三道遁光先后升起——灰羽大氅卷着风鸦啸声,赤铜软甲拖出火浣尾焰,水浴峰青袍所过之处空气凝霜;十丈后,一道幽绿月影贴地滑行,无声无息,像一条被夜色缝合的线。 盘山错岭,飞沙走石。 灰羽祭出“风鸦壶”,壶嘴喷出灰黑风旋,托着他掠过刀劈般的山缺;赤铜脚踏火浣弓,弓身涨大如小舟,弦火流溢,烧得两侧岩壁“哔哔”剥落。 水浴峰最省——足底凝出冰梭,贴地飞掠,所过之处留一条寸许深冰痕,像给荒山刻下一道苍白伤口。 幽绿月影始终吊在十里之外,不紧不慢。 陆仁指背在骨环上轻刮,月魄如丝,顺着三人遁光残痕悄然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猎物颈圈提前量好。 …… 两日后,极荒漠北。 一座孤峰被风沙啃成骷髅状,峰腰裂口内黑雾涌动,像巨兽张开的咽喉。 四人先后按落遁光——灰羽、赤铜、水浴峰呈“品”字立足,陆仁停在二十丈外,玄袍下摆被热风鼓得猎猎作响,面具月牙冷光闪烁。 洞口嵌在裂谷最深处,高不过丈许,边缘却光滑如镜,像被巨刃斜劈而成。 一层灰白禁制覆在洞口,表面符纹流转——一侧凝霜,一侧燃火,寒热交替,发出“滋啦”细响,像肉贴在烧红的铁上。 灰羽率先上前,指尖探出一缕灰风,才触禁制,“噗”地一声,风丝被冻成冰针,又被火纹焚成白汽。 他黄瘦面颊抽了抽,嗓音发干:“寒火双生锁——需三人同破。” 赤铜摘下背后火浣弓,弦上火髓凝成赤豆大小焰核,嗤嗤跳动:“那就别耽搁——三人合力,一鼓作气。” 水浴峰却侧头,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二十丈外那道玄色身影。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陆道友,禁制当前,为何还不过来出力?” 灰羽与赤铜同时回首,目光如刀—— 灰黑风旋与赤红火髓在两人掌心悄然凝聚,大有一言不合便先清场之势。 陆仁面具未抬,只淡淡道:“三位先前已议定——遗府好处分三份,我若插手破阵,算多劳,还是多罪?” 声音沙哑,却像冰针顺着夜风钻进三人耳膜。 灰羽冷笑,风鸦壶在掌心“滴溜”一转:“出力与分账,两码事。你若袖手,进洞后难保禁制反噬——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护不住你。” 赤铜更直接,火浣弓弦拉成满月,弦上火髓凝成箭镞,直指陆仁眉心:“破阵多一人,少一分风险——来,还是不来?” 水浴峰抬手,压住两人杀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二位,我答应过——他那一份,从我袋里出。破阵自然也由我三人承担,诸位无需多心。” 话说得漂亮,却也将陆仁彻底推到“局外”位置。 灰羽与赤铜对视一眼——警惕未减,却都缓缓收势。 “既如此,”灰羽舔了舔干裂唇角,“动手吧——迟则生变。” 三人呈“品”字立足,同时掐诀—— 灰羽风鸦壶喷出灰黑风暴,风暴内万鸦啄符,啄得禁制表面霜火四溅;赤铜火浣弓弦火髓凝成赤红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火纹禁制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水浴峰寒玉盒开启,冷玉核深海蓝光化作冰魄长龙,长龙一头撞进禁制中心,寒火双生锁顿时“咔嚓”一声,浮现蛛网般裂痕。 二十丈外,陆仁负手而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一缕月魄悄然渗出,顺着地面裂缝潜入禁制下方,像一条暗河,悄悄丈量阵眼深浅。 十息后,寒火双生锁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砰!” 灰白禁制碎成漫天霜火,霜火尚未落地,便被峡谷黑雾一口吞尽。 洞口敞开,像巨兽咽喉深处无声张开的第二道颚。 幽暗、腥甜、带着岁月沉淀的腐朽与威压,扑面而来。 灰羽率先踏入,风鸦壶悬在头顶,灰黑风旋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赤铜紧随其后,火浣弓弦火髓凝成光盾,盾面赤雀振翅;水浴峰回眸,目光穿过二十丈夜色,与陆仁短暂交汇—— 那一瞬,蓝光与幽绿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像两柄才出鞘又同时收回的刃。 “进。” 他声音低沉,像冰面下暗涌的激流。 陆仁抬步,月影贴地滑行,无声无息,像一条被黑暗缝合的线。 …… 洞内并非预想中漆黑。 岩壁嵌满寒火双生晶,晶内蓝赤双色交替,照得甬道亮如白昼。 脚下是整块的玄霜石,石面天然沟壑纵横,每一步落下,都有寒息顺着涌泉穴爬入经脉,再被鲸齿一口吞尽。 行约百丈,视野豁然—— 一座雕像矗立洞厅中央。 雕像高十丈,通体由寒火玉一体雕成,左半冰蓝、右半赤红,交接处“滋啦”作响,像血肉被反复缝合又撕开。 雕像面容模糊,唯独眉心嵌一枚“寒火双瞳”—— 瞳内蓝赤双色旋转,盯视来人,像活物。 雕像脚下,一座六角禁阵浮现,阵纹同样寒火双色,边缘延伸出六道锁链,深深扣进岩壁。 锁链每一次明暗,洞壁便“咔嚓”掉下一层冰火碎屑,像巨兽在缓慢呼吸。 灰羽止步,黄瘦面颊上第一次浮现凝重:“寒火锁灵阵——破此阵,方可入府。” 赤铜拇指摩挲弓弦,火髓在弦上跳动如豆:“三人同破,老规矩。” 水浴峰侧头,目光再次掠过身后十丈—— 幽绿月影停在明暗交界处,面具月牙冷光闪烁,像一道才结痂的伤。 “他不必出手。” 水浴峰声音平静,却带着冰面开裂的细响,“阵破后,所得仍作三份。” 灰羽与赤铜对视一眼—— 警惕、不满、却终究点头。 三人呈“品”字立足,同时掐诀—— 灰黑风暴、赤红光柱、冰魄长龙,三股灵压同时撞向六角禁阵。 阵纹表面寒火双色骤亮,锁链“哗啦”绷紧,洞壁冰火碎屑暴雨般坠落。 十丈外,陆仁负手而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一缕月魄悄然渗出,顺着地面裂缝,潜入禁阵下方,像一条暗河,悄悄丈量阵眼深浅。 轰!! 第六息,锁链同时崩断,寒火碎屑化作漫天霜火,霜火尚未落地,便被雕像眉心“寒火双瞳”一口吞尽。 下一瞬,雕像脚下虚空扭曲,一道三丈高的光门无声浮现—— 门内幽暗深邃,像巨兽咽喉深处第二道颚;门边缘寒火双色交替,像一圈圈被岁月磨钝的獠牙。 灰羽率先踏入,风鸦壶悬在头顶,灰黑风旋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赤铜紧随其后,火浣弓弦火髓凝成光盾,盾面赤雀振翅;水浴峰回眸,目光穿过十丈幽暗,与陆仁短暂交汇—— 蓝光与幽绿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像两柄才出鞘又同时收回的刃。 “进。” 他声音低沉,像冰面下暗涌的激流。 陆仁抬步,月影贴地滑行,无声无息,像一条被黑暗缝合的线。 …… 穿过光门,天地骤换。 脚下是百丈高的白玉台阶,台阶尽头,一座三层宫殿悬在虚空—— 底层赤红,如熔岩铸成;中层冰蓝,似寒晶雕就;顶层灰白,像被岁月磨去所有颜色。 三层之间,寒火双色锁链交错缠绕,锁链每一次明暗,宫殿便微微沉浮,像一头被锁链拴住却仍在呼吸的巨兽。 灰羽仰头,黄瘦面颊被寒火双色映得明暗不定:“玄霜遗府……竟有三层。” 赤铜拇指摩挲弓弦,火髓在弦上跳动如豆:“一层一界,一层一险。” 水浴峰青袍猎猎,目光却穿过宫殿,落在更远的虚空—— 那里,寒火锁链尽头,隐约有第四道气息,像巨兽心脏,缓慢搏动。 十丈外,陆仁独立第一级台阶,铜面具月牙冷光闪烁。 他指腹在骨环上轻刮—— “叮。” 鲸齿低叩,月池水面荡起银浪,浪头拍下,像替这座宫殿,提前敲响的丧钟。 百丈白玉阶,寒火双色锁链悬空交错,链环每一次轻碰,都溅出冰火双生的碎光,像给阶面铺上一层呼吸的霜焰。 水浴峰三人并肩而上—— 青袍猎猎,灰羽翻飞,赤铜软甲在冰火映照下明暗不定。 他们脚步刻意保持一致,仿佛一条三头毒蛇,在共享同一根脊骨。 陆仁隐在十丈外的阴影里,月影贴地滑行,无声无息。 铜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随阶面霜焰忽明忽暗,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正丈量猎物的颈围。 …… 殿门到了。 三层宫殿悬在虚空,底层赤红如熔岩,中层冰蓝似寒晶,顶层灰白像被岁月磨去所有颜色。 殿门高十丈,通体由“寒火双生玉”一体雕成,门心浮起一枚竖立“瞳纹”—— 瞳内蓝赤双色旋转,像活物,盯视来人。 三人同时止步。 灰羽指尖探出一缕灰风,才触门心,“噗”地一声,风丝被冻成冰针,又被火纹焚成白汽。 他黄瘦面颊抽了抽,嗓音发干:“吞灵蚀骨禁……比洞口强三倍。” 赤铜拇指摩挲弓弦,火髓在弦上跳动如豆:“丹药?”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寒气吹得紧贴腿侧,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 “咔”,盒盖掀起一线,白雾涌出,凝成一朵冰花,花心里躺着两粒“寒火护元丹”。 “一人两颗,先服一颗。” 灰羽与赤铜各自取出同样玉盒—— 三盒并列,盒心丹药皆呈双色:半冰蓝、半赤红,表面浮着细小“护”字古篆,像被寒火双重封印。 三人同时仰首—— 丹药入口,化作两缕细流—— 冰蓝护骨,赤红护灵;体表同时浮起一层微光,光内“护”字缓缓旋转,像给肉身套上一层半透明寒火纱衣。 水浴峰侧头,目光穿过十丈幽暗,与陆仁短暂交汇—— 蓝光与幽绿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像两柄才出鞘又同时收回的刃。 “他?” 灰羽顺着目光,瞥见殿外那道玄色身影,眉头微皱,“没丹药?” 水浴峰不语,只抬手,青袍袖口被风鼓起,像一面才升起的旗—— “各顾各。” 声音平静,却带着冰面开裂的细响。 灰羽与赤铜对视一眼—— 警惕、不满、却终究点头。 …… 殿内。 寒火双色地砖延伸向黑暗深处,每一块砖心都嵌着一枚“瞳纹”,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盯视来人。 三人脚步落下,地砖便“滋啦”一声,溅起细小霜火,霜火顺着护体微光攀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灰羽回头,目光穿过殿门,与十丈外那道玄色身影短暂交汇—— 他指尖在袖内悄悄掐诀,一缕灰风凝成细线,线尾缠住“风鸦壶”壶嘴,壶嘴转向殿外,像一只暗中的鸦瞳,随时可啄。 赤铜拇指摩挲弓弦,火髓在弦上凝成箭镞,箭镞并未指向黑暗,而是悄悄偏向身后—— 弦火微光映出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像一张被火髓烤裂的面具。 水浴峰青袍猎猎,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 “咔”,蓝光敛去,像把杀机也关进盒中。 他声音极低,却带着冰面下暗涌的激流:“吞灵蚀骨禁……越往里,越重。丹药只能撑一炷香。” 灰羽指尖灰风细线悄然收紧,嗓音同样压得极低:“水兄,你带来那人……似乎是等我们拿出宝物后,杀人越货?” 赤铜弦上火髓箭镞微微一跳,像听见猎物的呼吸:“有可能,必须格外小心。” 水浴峰刚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只能轻哼一声继续向前。 …… 第七十三章 冥鲸虚影 殿外。 陆仁独立寒火玉阶,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一缕月魄悄然渗出,顺着门心“瞳纹”边缘游走,像一条暗河,悄悄丈量禁制深浅。 下一息,他指腹猛地一颤—— 月魄被“瞳纹”一口吞尽,吞得无声无息,像一粒雪落入熔炉,连水汽都没溅起。 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倏地暗了三分。 “吞灵蚀骨……”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寒火霜焰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炽流—— “丹药……我确无。”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一划—— 储物袋口泛起幽微银光,一只寒玉盒浮现,盒内空空,只剩一缕冷玉核特有的“寒潭雾”,雾内幽绿毒火轻轻一跳,像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叹息。 “但……”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缓缓摩挲,鲸齿轻叩,节奏比之前更缓—— 像一条盘起的蛇,在黑暗中丈量猎物的颈围。 “丹药无,人命有。” 他在心底低语,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再次亮起—— 殿内深处,寒火双色地砖延伸向黑暗,像一条被岁月磨钝的獠牙,等人伸颈。 灰羽、赤铜、水浴峰三人背影,被“瞳纹”霜焰拉得极长,像三头被锁链拴住却仍在呼吸的兽,一步步,走向獠牙深处。 而殿外,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独立寒火玉阶,像一柄才出鞘、却尚未饮血的月刃—— 刃尖,悄悄对准了獠牙的根。 寒火玉阶尽头,殿门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 陆仁独立阶心,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丹田内,黑红巨鲸长尾一摆,月池水面“哗”地掀起三丈银浪。 逆潮功法顺着鲸息倒卷,浪头离体,化作一条丈许冥鲸虚影—— 虚影无瞳,却睁开两道月白裂隙;鲸腹幽暗,像无光海沟在张喉。 冥鲸虚影往下一沉,将陆仁整个人笼在其中—— 鳞甲由银黑灵液凝成,表面九星斑纹忽明忽暗,像九只才睁开的冷眼。 “吞。” 陆仁低喝,声音被鲸腹回声放大,像古埙在深海里长啸。 下一息,冥鲸虚影张口—— 殿门“瞳纹”禁制所散发的蓝赤霜火,被鲸吸一口吞入—— 寒火双色在鲸腹内旋转,化作米粒大一颗“寒火晶核”,晶核表面“护”字古篆一闪即灭,像被巨兽随手抹去的尘埃。 整座大殿微微一震—— 地砖“瞳纹”同时眯眼,像无数只被掐住脖子的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却再不敢探出半缕霜火。 陆仁抬步—— 冥鲸虚影随行,鳞甲边缘幽绿毒火轻跳,像替主人撑开一道移动的夜幕。 所过之处,寒火地砖纷纷低头,霜火被鲸影无声吞尽,连回响都被黑暗没收。 …… 大殿深处,半程位置。 一道门洞横亘寒火玉地,高五丈,宽三丈,门楣无字,却浮着一枚旋转的“寒火双瞳”—— 瞳内蓝赤双色交替,像活物,盯视来人。 门洞两侧,各立一座雕像——同时四周边缘还有六座荒兽雕像,并且在荒兽雕像的口中各有一颗珠子,那珠子显然是珍惜之物。 门洞左雕像披冰甲,持“寒狱裂空枪”,枪尖霜纹流转,像一条被冻住的银龙;门洞右雕像覆火甲,握“赤阳碎魂斧”,斧面火髓涌动,像一轮才升起的地狱日。 灰羽、赤铜、水浴峰三人停步。 灰羽指尖探出一缕灰风,才触“寒狱裂空枪”,枪尖霜纹瞬涨,化作一道冰蓝枪影,隔空将他袖口冻成脆玉,轻轻一震便碎成屑。 他黄瘦面颊抽了抽,嗓音发干:“寒火双生器……独立禁制,需纯灵枢法力拔取,不可手触。” 赤铜拇指摩挲火浣弓弦,火髓在弦上凝成箭镞,箭镞指向“赤阳碎魂斧”,斧面火髓立刻回应,凝出一轮赤红斧影,隔空将他发梢烧焦半寸。 他咧嘴,露出被火烟熏黑的齿根:“各取各器,各认各主——老规矩。” 水浴峰青袍猎猎,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 “咔”,盒盖掀起一线,白雾涌出,凝成一朵冰花,花心里躺着最后一颗“寒火护元丹”。 “丹药余力只剩一颗,返程还要用——速战速决。” 三人同时点头,各自服下一颗恢复灵枢法力的丹药—— 体表微光再次亮起,却比先前黯淡三分,像风前残烛,随时会熄灭。 灰羽并指如剑,灰风凝成丝线,缠住“寒狱裂空枪”枪尾—— 丝线才触枪身,枪尖霜纹瞬涨,顺着灰风逆流而上,将他指背冻出一层冰壳,冰壳内“护”字古篆疯狂旋转,才勉强挡住霜纹侵蚀。 赤铜弦上火髓凝成赤红光手,隔空握住“赤阳碎魂斧”斧柄—— 斧面火髓立刻反噬,赤红光手被烧成焦黑,火髓顺着弓弦逆流而上,将他虎口烫出一串血泡,血泡尚未破裂,便被“护”字古篆强行压回。 水浴峰青袍袖口一鼓,冰蓝灵枢法力凝成寒螭巨爪,隔空扣住枪斧中段—— 寒螭爪才触枪斧,枪斧同时震颤,霜火双色顺着巨爪逆流而上,将他袖口冻成脆玉,又瞬间焦黑,像被岁月反复撕扯的布偶。 …… 就在三人取器僵持之际—— 殿尾黑暗里,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出。 冥鲸虚影随行,鳞甲边缘幽绿毒火轻跳,像替主人撑开一道移动的夜幕。 所过之处,寒火地砖纷纷低头,霜火被鲸影无声吞尽,连回响都被黑暗没收。 灰羽眼角余光最先瞥见,黄瘦面颊猛地一抽,嗓音发干:“那是什么鬼东西……” 赤铜弦上火髓箭镞“嗡”地一声调转,指向冥鲸虚影,箭镞却瞬间被鲸腹黑暗一口吞尽,连火星都没溅起。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寒气吹得紧贴腿侧,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 “咔”,蓝光敛去,像把杀机也关进盒中。 他声音极低,却带着冰面下暗涌的激流:“冥鲸虚影……可吞禁制。” 三人同时意识到—— 在这座寒火双生的大殿里,冥鲸虚影就是移动的免死金牌! 陆仁停步,距离三人十丈,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冥鲸虚影张口,一道幽绿吸力无声溢出,卷向最近一座荒兽雕像—— 雕像狮身人面,口中衔一枚“寒火双生珠”,珠子表面蓝赤双色交替,像活物。 幽绿吸力才触珠面,珠子表面“护”字古篆一闪即灭,像被巨兽随手抹去的尘埃。 下一息,珠子离口而出,被鲸腹黑暗一口吞入,化作第一颗“寒火晶核”,晶核表面九星斑纹一闪,像替主人眨了眨眼。 灰羽、赤铜、水浴峰三人,同时瞳孔骤缩—— 他们取器尚未过半,对方已取珠一颗! 灰羽指尖灰风丝线“咔”地一声崩断,寒狱裂空枪“咣当”落地,他却无暇顾及,猛地扭头,嗓音发干:“水浴峰!你带来此人……是不是早知他有此等手段?居心何在!” 赤铜弦上火髓光手同时崩散,赤阳碎魂斧“咚”地砸地,虎口血泡炸裂,他却顾不上疼,弦上火髓瞬间凝成箭镞,直指水浴峰眉心:“解释!”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两人杀机吹得猎猎作响,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 “咔”,蓝光一闪即灭,像把杀机也关进盒中。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冰面开裂的细响:“两位若觉此人碍事……大可出手击杀,无需顾及我。” 话说得漂亮,却也将皮球踢回。 灰羽与赤铜对视一眼—— 警惕、愤怒、却终究不敢出手。 在这座寒火双生的大殿里,法术法器威力骤减,甚至可能被冥鲸虚影反吞—— 斗法,极其不明智。 陆仁停步,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冥鲸虚影再次张口,幽绿吸力卷向第三座荒兽雕像—— 雕像鹰首人身,口中衔一枚“寒火双生珠”,珠子表面蓝赤双色交替,像活物。 幽绿吸力才触珠面,珠子表面“护”字古篆一闪即灭,像被巨兽随手抹去的尘埃。 下一息,珠子离口而出,被鲸腹黑暗一口吞入,化作第二颗“寒火晶核”,晶核表面九星斑纹一闪,像替主人眨了眨眼。 灰羽、赤铜、水浴峰三人,同时面色铁青—— 他们取器尚未过半,对方已取珠两颗! 殿内寒火双色地砖,同时低头,像无数只被掐住脖子的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却再不敢探出半缕霜火。 冥鲸虚影随行,鳞甲边缘幽绿毒火轻跳,像替主人撑开一道移动的夜幕—— “叮——!” 寒狱裂空枪最后一道霜纹被灰风撕碎,枪身脱手而出,被灰羽修士一把握住。几乎同时,赤阳碎魂斧火髓狂涌,斧柄震颤,赤铜低吼一声,臂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巨斧扯离雕像掌心。两件法器认主,寒火双色光晕顺着他们手臂逆卷而上,瞬间被收入储物袋。 两人尚未来得及喘息,余光便瞥见第三道幽绿吸力—— “咔。” 第三枚寒火双生珠离口,狮身人面雕像口中空荡,鲸腹黑暗在陆仁头顶悄然合拢,像一颗眨眼便消失的星。 空间猛地一震。 “嗡————” 大殿四壁寒火玉砖同时亮起,瞳纹禁制蓝赤双色暴涨,霜火如浪潮倒卷,瞬间压向殿心。灰羽与赤铜体表那层“护”字微光被挤压得咯吱作响,像薄冰遭铁锤重击;两人脸色同时一白,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下半寸。 陆仁独立鲸腹虚影中,幽绿毒火轻跳,霜火浪潮扑至他面前,便被冥鲸巨口无声吞尽。晶核表面再添一颗星斑,像替主人眨了第三下眼。 “该死!”灰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风鸦壶口,灰风狂卷,才将体表寒霜震碎。他黄瘦面颊抽搐,指向陆仁,声音尖利,“住手!再取一枚,禁制便要压碎我等!” 赤铜火浣弓弦上火髓同样被霜火压得只剩豆大,弦身“吱吱”哀鸣。他独眼血丝遍布,朝水浴峰怒吼:“你带来的人,你若不制止,休怪我先斩他,再斩你!”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寒潮吹得紧贴腿侧,指背在寒玉盒上连叩三下——“咔咔咔”,蓝光连闪,却掩不住他眼底那抹震骇,面对两人的逼问,他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陆仁抬眼,面具裂痕内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他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第四道幽绿吸力悄然探出,卷向第四座荒兽雕像——鹰首人身,口中寒火双生珠蓝赤交替,像活物跳动。 “停下!”灰羽与赤铜同时暴喝,声音在加强的禁制下被压得沙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厉,“里面还有重宝,你若再动一枚,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进去!” 水浴峰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挣扎。他深吸一口带着碱涩的寒气,踏前一步,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陆道友……到此为止。只要你不再取珠,里面的东西——我分你一份。冷玉核,也给你。” 像一块冰投入幽井,久久才听见回响。 陆仁指尖微顿,第四道吸力停在珠面三寸之外,幽绿毒火与珠子表面“护”字古篆无声对峙,像毒蛇与幼兽,谁也不敢先眨眼。 片刻,他指腹在骨环上缓缓摩挲,鲸齿低叩——“叮”,吸力悄然溃散,化作点点幽绿星屑,被鲸腹一口吞回。 “成交。”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像刀尖在铁上划出的线,冷而直。 灰羽与赤铜同时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各自再服半颗恢复灵力的丹药,体表微光才勉强稳住。两人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底那抹惊惧——惊惧陆仁,更惊惧这座大殿对“珠子”的敏感。 “走。”水浴峰青袍一摆,率先转身,指背在寒玉盒上最后轻叩,像在替自己关上最后一道门,“再迟,禁制还要涨。” 四人穿过门洞—— 冥鲸虚影随行,幽绿毒火将霜火浪潮逼退三尺;灰羽赤铜紧贴水浴峰两侧,像两条被惊扰的毒蛇,随时准备反噬;陆仁落在最后,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一闪即没,像替黑暗提前点亮的一盏灯。 门洞之后,寒火玉阶再次延伸,却比之前更窄、更陡,两侧壁面“瞳纹”密集如蜂巢,每一次明暗,都像巨兽在呼吸。 阶尽头,幽暗深处,有第四道气息—— 像心脏,在缓慢搏动。 陆仁抬眼,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里面的东西……”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寒火霜焰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炽流—— “也是我的。” 第七十四章 雷火鼎 寒火玉阶陡然收束,像一条被巨手拧直的脊骨,斜斜刺向二层幽暗。 四人拾级而上,脚步踩碎阶面薄霜,发出细若婴儿啼哭的“嚓嚓”声。 冥鲸虚影随行,鲸腹幽暗将霜火吞没,又在鳞甲边缘吐出幽绿星屑,替陆仁照亮前路,也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贴地滑行的大镰刀,悬在三人的后颈。 二层楼梯口,禁制威压骤然凝重。 空气被压成粘稠的浆液,每一次呼吸都在肺里拉出冰火双重倒刺;两侧壁面“瞳纹”密集如蜂巢,蓝赤双色每一次闪烁,都像巨兽在眨眼,窥视闯入者的丹海深浅。 楼梯尽头,两尊十余丈高的药架凭空矗立—— 架身由“寒火双生木”一体雕成,木纹内蓝赤双色交替,像活物血管;架分十三层,每层横亘九十九只药匣,匣面嵌一寸寒玉牌,牌上以银血篆书药名—— 字迹尚未干透,像才从活体血管里抽出,带着细微的脉搏。 “三魂寒鸦草!” 灰羽修士第一眼便盯住自己那层,黄瘦面颊瞬间涌上血色,嗓音因狂喜而尖利,“可稳我风魂裂痕,省我三十年苦修!” “赤阳髓晶花!” 赤铜修士独眼暴涨,火浣弓弦被激动得“嗡嗡”自鸣,“助我火髓再凝一轮,中期有望!” 水浴峰青袍猎猎,目光掠过顶层—— “玄霜龟髓丹”五字映入瞳底,他薄唇不自觉轻颤,像被冰面下的暗流推了一把,“续我冰脊旧伤,再续百年道途!” 陆仁停在十丈外,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骤然一亮—— 第十三顶层,最角落一只药匣,寒玉牌上深洋骨片四字,像四枚冰钉顺着他瞳孔一路钉进心脏。 “深洋骨片……” 他在心底低语,鲸尾拍浪的声音瞬间盖过耳膜,月池水面“哗”地涨起一寸—— 狂喜被铜面具死死压住,只剩指背在骨环上轻刮,发出极轻的“叮”,像赌徒摸到最后一一张王牌。 三人再服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 微光重新亮起,却比先前更薄,像风前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们同时抬手,灵枢法力凝成丝线,才探向药架—— “哒。” 陆仁一步踏前,冥鲸虚影随行,幽绿毒火将禁制霜火逼退三尺。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冷玉核——先交。” 灰羽与赤铜同时回头,狂喜被惊愕撕成两半—— “你!”灰羽指尖灰风瞬间凝成箭镞,指向陆仁眉心,“禁制当前,你还要内讧?” 赤铜独眼血丝暴涨,火浣弓弦“吱呀”一声拉成满月:“水浴峰,管不好你的人,就别怪我先清场!”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两人杀机吹得猎猎,指背在寒玉盒上连叩三下——“咔咔咔”,蓝光连闪,却掩不住他眼底那抹割肉般的痛。 他深吸一口带着碱涩的寒气,像把刀连肉带骨一起咽回肚里,掌心一翻—— 寒玉盒开启,冷玉核静静躺在盒心,深海蓝光映得他指骨发青,像被岁月磨钝的刃,终于还是递了出去。 “成交。” 陆仁双手接过,月魄顺着指尖渗入—— 核内寒潭雾澄澈如冰渊,幽绿毒火轻轻一跳,像替主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收好冷玉核,才侧过身,让出半步—— “请。” 灰羽与赤铜同时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各自灵枢法力凝成丝线,再次探向药架—— 陆仁同样抬手,逆潮功法顺着鲸息倒卷—— 银黑灵液凝成一缕月白细丝,悄悄探向第十三顶层“深洋骨片”药匣—— 片刻后—— “咔。” 药匣离架,被月白细丝轻轻拖回冥鲸虚影。 陆仁指尖在匣面寒玉牌上轻轻一抚—— “深洋骨片”四字银血未干,像才从活体血管里抽出。 他深吸一口气,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匣盖无声开启—— 空的。 寒玉匣内只剩一缕带着咸凉的雾气,像深海潮声在耳畔打了个转,便消散无踪。 狂喜被一桶冰水兜头浇灭,却在心底激起更炽烈的火—— “原来……不一定有药。” 陆仁没有声张,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一闪即没,像替主人合上最后一道门。 他抬手,月白细丝再次探出—— 第二匣——空。 第三匣——“珍珑丹”三字映入瞳底,他指尖在匣面轻轻一叩—— “咔。” 匣内躺着一颗丹药—— 鱼眼大小,外边红光电流闪动,内部一股蛋白真气流转,犹如红色云朵里有一条白蛇在游动。 灰羽那边—— “咔。” 药匣开启,黄瘦面颊瞬间血色褪尽—— 空的。 他指背在匣面连叩三下,像要把失望敲碎,却只敲出更空洞的回响。 赤铜修士眼中血丝暴涨—— “咔。” 匣内躺着半株“赤阳髓晶花”,花蕊火髓凝成赤红晶核,像一轮才升起的地狱日。 他咧嘴,露出被火烟熏黑的齿根,独眼却闪过一丝侥幸—— “有!” 水浴峰指尖在匣面轻轻一抚—— “咔。” 匣内躺着半粒“玄霜龟髓丹”,丹表冰蓝龟纹一闪即灭,像替主人合上最后一道门。 他薄唇轻颤,像被冰面下的暗流推了一把—— “有!” 四人各自收好药匣,却各自面色阴晴—— 空的失望,有的庆幸,有的狂喜被冰水浇灭,有的侥幸却掩不住后怕。 正当四人准备再次取匣时—— “嗡————” 整座药架同时一震,寒火双色木纹骤然亮起,像无数只被掐住脖子的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禁制威压再次暴涨—— 空气被压成粘稠浆液,每一次呼吸都在肺里拉出冰火双重倒刺;地砖“瞳纹”同时眯眼,蓝赤双色交替,像巨兽在呼吸,却再不敢探出半缕霜火。 灰羽黄瘦面颊瞬间血色褪尽,嗓音发干:“禁制再涨……我等丹药只剩返程一颗,若再拖延——” 赤铜独眼血丝暴涨,火浣弓弦被压得“吱呀”哀鸣:“向前!前面可能还有更好的宝物,若再取匣,恐丧命于此!” 水浴峰青袍下摆被寒潮吹得紧贴腿侧,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 “咔”,蓝光一闪即灭,像把杀机也关进盒中。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冰面开裂的细响:“走。” 陆仁独立十丈外,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他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冥鲸虚影随行,鳞甲边缘幽绿毒火轻跳,像替主人撑开一道移动的夜幕。 四人同时转身——沿着寒火地砖向二层的深处走去。 寒火地砖尽头,空间骤然开阔—— 四人仿佛一步踏入被巨兽掏空的胸腔:穹顶高百丈,漆黑如深夜海面;地面却光可鉴人,整块“寒火玉”铺成,蓝赤双色在玉内交替呼吸,踩上去像踩在一颗跳动的心脏上。 穹顶正下方,一尊铜鼎悬空—— 鼎高五丈,三足嵌空,鼎身遍布闪电纹,纹内银白电浆如蛇游走;鼎盖罕见地封死,盖心一枚“雷火双瞳”竖立,瞳内蓝白电光旋转,像活物,盯视来人。 鼎口边缘,隐隐有淡金雾丝外溢—— 雾丝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噼啪”脆响,像无数细小牙齿在啃噬空间。 赤铜修士独眼血丝未退,先前一粒“赤阳髓晶花”带来的侥幸,此刻在胸腔里烧得更旺。 他盯着那缕淡金雾丝,喉结滚动,像把贪念生生咽进肚里,又猛地吐出:“重宝!雷火双生,助我火髓再凝一轮!” 声音尚在回荡,他已拔地而起—— 火浣弓背在身后“嗡”地一声涨大,弓弦火髓凝成赤红羽翼,托着他直射穹顶。 灰羽脸色骤变,嗓音尖利:“赤铜!禁制未明——” 话音未落,穹顶“雷火双瞳”骤然一亮—— 两道闪电锁链破空垂落,链身由蓝白电浆凝成,链节布满“雷”字古篆,每一篆皆如活物扭曲。 第一道锁链“哗啦”一声缠住赤铜腰肋,电浆瞬间蚀穿护体微光,将他半空定身;第二道锁链如鞭,在空中甩出一声霹雳爆鸣,狠狠抽在他背脊—— “啪!!” 皮开肉绽,血珠尚未来得及飞溅,便被电浆蒸成赤红雾气,雾气又被锁链吸收,链身雷光更盛。 赤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独眼血丝瞬间被电成焦黑,声音在穹顶来回撞击,像被扔进雷池的野兽。 “救我——!!” 他拼命扭头,目光穿过电光,锁定陆仁—— “冥鲸可吞禁制——陆道友!!” 陆仁独立十丈外,铜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缓缓旋转,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他抬眼,目光穿过闪电锁链,落在赤铜被电得扭曲的独眼上,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方才是谁说要将我清场?现在也好,通鼎里的宝物——又可以少分一份。” 闪电锁链似听懂人言,第二鞭再次扬起,雷火古篆同时亮起,像一群饥渴的雷蛇,在空中扭成“杀”字形状,对准赤铜后心—— “啪!!” 第二鞭落下,赤铜背脊皮开肉绽处瞬间焦黑,火浣软甲被撕出一道丈许裂口,裂口边缘电浆仍在啃噬血肉,发出“嗤嗤”炸响。 惨叫声拔高到极致,已不类人声,像雷火在撕扯生铁。 灰羽黄瘦面颊被电光映得明暗不定,指背在风鸦壶上连叩,却迟迟不敢放出灰风—— 雷火专克风魂,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卷入锁链,自己也会被电成焦炭。 水浴峰薄唇紧抿,指背在寒玉盒上轻叩——蓝光连闪,终究踏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陆道友,雷火双生锁……越挣扎越紧。合我三人之力,先开鼎盖,再救人——否则谁也得不到。” 陆仁面具未抬,只指腹在骨环上缓缓摩挲—— 鲸齿低叩,“叮”一声,冥鲸虚影无声张口,将一缕逸散电浆吞入,鲸背九星斑纹一亮,像替主人试了一口雷火的味道。 “可以。” 陆仁声音沙哑,像刀锋在沙砾上拖过,“但开鼎之后——鼎内归我三成,雷火归我三成,赤铜……归他自己。” 灰羽指尖一颤,终究点头;水浴峰薄唇动了动,像把割肉的不甘咽回肚里,也微微颔首。 三人同时踏前—— 灰羽灰风凝成丝线,却不再攻锁链,而是悄悄缠住铜鼎左足,风丝尖端凝成细小“风”字古篆,像一群暗中的蚂蚁,啃噬鼎足雷纹;赤铜强忍背脊剧痛,火浣弓弦火髓凝成赤红光手,光手隔空扣住鼎盖边缘,弦身“吱呀”哀鸣,像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嘶吼;水浴峰寒玉盒开启,冷玉核深海蓝光凝成冰魄长龙,长龙一头缠住鼎盖“雷火双瞳”,寒火与雷火互噬,发出“嗤嗤”炸响,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 陆仁独立十丈外,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逆潮功法顺着鲸息倒卷—— 银黑灵液凝成一缕月白细丝,细丝尖端幽绿毒火轻跳,像一条才蜕皮的蛇,悄悄探向鼎盖“雷火双瞳”—— 雷火与寒火、灰风、赤髓同时相撞—— “轰!!!” 铜鼎巨震,鼎盖“雷火双瞳”骤然暗了三分,像被四柄暗刃同时扼住喉咙。 鼎内传出“咕咚”一声闷响,像巨兽心脏被强行按住,又倔强地跳动了一下。 闪电锁链同时一滞—— 赤铜抓住瞬息空隙,火髓在背后凝成赤红羽翼,羽翼猛地一振,身形从雷火鞭影中硬生生拔出—— “噗!!” 血雾飞溅,焦黑皮肉被留在锁链上,像一张被剥下的火浣皮。 赤铜滚落在地,背脊血肉模糊,却终究捡回一条命。 他抬头,独眼血丝暴涨,望向铜鼎—— 鼎盖“雷火双瞳”已黯淡过半,淡金雾丝外溢更急,像巨兽被撬开的牙缝,露出内里诱人的腥甜。 陆仁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缓缓旋转—— 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雷火霜焰里,像把一根冰针,悄悄投进炽流—— “鼎内……也是我的。” 第七十五章 血鸦 三道灵枢法力附着鼎上,如同三只手般想要合力打开鼎盖,只见电光跳动犹如沸水越来越多。 赤铜修士眉心一紧,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连服下三颗丹药后抬手放出自己的法力,生怕其他三人合力开鼎,好处少自己一份。 鼎盖“雷火双瞳”被四股灵枢法力同时扼住,瞳内蓝白电光挣扎般疾闪,像被掐住喉咙的雷蛇。 “再加一成力!”水浴峰低吼,唇角被寒气冻出一层霜壳,声音却带着冰面炸裂的脆响。 灰羽黄瘦面颊涨得血红,风鸦壶悬于头顶,壶嘴灰黑风暴凝成一缕发丝粗的“风针”,针尖刻着细小“风”字古篆,正一点点钻入鼎盖边缘的雷纹缝隙;每进一毫,他眼底血丝便暴涨一分,像有无数鸦啄在视网膜上疯狂啄食。 赤铜滚落在三丈外,背脊焦黑皮肉翻卷,露出森白脊骨。他独眼血丝暴凸,咬牙又将整瓶“赤阳髓晶丹”倒入口中——丹药滚过喉咙,发出“咯啦啦”如碎石摩擦的声响。下一瞬,他双臂撑地,指背青筋暴起如蚯蚓,硬生生把上半身从血泊里撑起;火浣弓弦搭在脚跟,弦身火髓凝成最后一只“赤雀”,雀瞳却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老子……还没死!” 赤雀振翅,化作一道火红光线,死死咬住鼎盖边缘,与风针、冰龙、月丝成四角之势。 陆仁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亮得近乎妖异。逆潮功法被鲸息推至极致,月池水面“哗”地降下两寸,一滴银黑灵液被鲸尾拍飞,离体即化作“月白细丝”,细丝尖端幽绿毒火轻跳,像一条才蜕皮的蛇,顺着雷纹缝隙悄然游走。 四人灵枢法力在鼎盖中心交汇——灰风、赤火、冰髓、毒月——四色光芒如四柄逆刃,同时撬动那枚“雷火双瞳”。 “咔——嘣!”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鼎盖被掀出一道半指宽的漆黑缝隙。 刹那间,缝隙内红光爆射,像一柄被囚禁千年的血矛,直刺穹顶! 红光所过之处,寒火玉砖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瞳纹禁制同时眯眼,像被烫瞎的兽。 四人面庞被映得血红,眼底刚涌起狂喜,便在同一瞬凝固——红光里杀气凝如实质,像万根冰针顺着毛孔扎进心脏,连呼吸都被冻住。 “退!”水浴峰嘶吼,青袍下摆被他自己撕出一道裂口,冰梭遁光尚未成型,脚跟已离地三寸。 灰羽更快,风鸦壶倒卷,灰黑风暴裹住全身,化作一只巨大鸦影,羽刃朝外,便欲倒掠。 赤铜却晚了一步——重伤、丹毒、失血,三重重压下,他独眼刚捕捉到红光内那粒“血红丹丸”,身形才起一半,丹田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丹丸缓缓从鼎上撬开的缝隙中飘出,表面血纹如活物游走,像一颗被剥了皮的心脏,仍在搏动。 四人脑中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 ——“化形血丹!可助混沌破境!” ——“抢!” 可念头才起,丹丸“砰”地一声爆开! 血雾如浪潮倒卷,瞬间填满百丈空间。雾中杀意凝成实质,像无数利齿在黑暗里同时张开。 “丹魔!”水浴峰声音劈裂,带着冰碴摩擦的颤,“混沌初期……不,是血饲魔种!” 话音未落,血雾深处一道鬼魅魔影猛冲而出——它无面,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巨口,口内獠牙如倒钩,每一根都滴落粘稠血丝;胸腔处嵌着半截人骨,骨上赤红符纹疯狂闪烁,像才从炼狱里拔出的刑具。 魔影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血线,目标直指——赤铜! “救——” 赤铜独眼血丝尚未来得及爆裂,魔影已至身前——五爪血红,指骨外凸,像五柄弯钩,同时穿透他胸骨。 “噗!” 血花炸成雾,赤铜整个人被挂在魔影手臂上,四肢抽搐如离水的鱼。下一瞬,魔影巨口一张,生生将他上半身撕下——颈椎断裂声清脆得像折断的干柴;赤铜的头颅在空中翻滚,独眼仍死死盯着那道血丹爆开的方向,眼底最后的情绪,是悔。 魔影仰头,血雾倒灌入口,发出“咕咚咕咚”吞咽声。赤铜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皮骨化作飞灰,被血雾一卷,消失无踪。 “退!” 水浴峰冰梭遁光终于炸开,身形倒掠十丈,所过之处地面凝出一层冰轨;他指尖在寒玉盒上连叩,蓝光狂闪,冰魄长龙尚未成型,先一口寒气喷向魔影,试图冻住那道血线。 陆仁同样爆退——月影遁·第三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伸手取丹的姿势;真身已闪现至殿角,玄龟覆海盾同时祭出—— “嗡!” 盾面龟纹如山,山背驮海,海色银蓝,却被魔影一爪撕裂! “撕啦——” 裂帛声刺耳,盾面被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幽绿毒火与血煞在爪痕内互噬,发出“嗤嗤”哀鸣。 魔影嗅到毒火气息,裂口巨齿外翻,发出一声尖笑——那笑声像铁钉刮过铜镜,震得殿壁“瞳纹”同时渗血。 它身形一折,舍弃水浴峰,直奔陆仁! “朱曦——灭魂!”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在虚空一点。 三寸赤金梭体破袖而出,表面幽绿毒火被血煞压得只剩豆大,却仍带着凄厉鸦啼,直刺魔影眉心。 魔影不闪不避,裂口一张—— “咔!” 灭魂梭被它生生咬住,毒火与血煞在齿间爆炸,发出“噗”一声闷响,像有人把爆竹按进肉里。魔影下颌被炸得血肉模糊,却只是晃了晃头,獠牙再次外翻,笑意更盛。 “裂星——断魄!” 陆仁再喝,裂星断魄环脱腕而出,星辉化刃,十丈银河倒挂——每一颗星屑皆呈缺月形,专斩魂火。 银河倾泻,将魔影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血雾被星辉切成碎屑,却在下一瞬重新粘合,像一团永不凝固的烂泥。 “飞火——铜驼!” 百丈火驼踏火而出,驼峰两粒火髓芯同时亮起,三千六百枚火羽齐射,火毒漫天。 魔影被火羽洞穿成筛子,血雾从孔洞内喷涌,却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血线,血线重新拉回,瞬间愈合。 “没用……”水浴峰声音发干,冰魄长龙终于凝成,却在他指尖颤抖,“血饲魔种,不死不灭,除非——” “联手!”陆仁截断,面具裂痕内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你冻它一瞬,我斩它内核!” 水浴峰眼底寒光一闪,薄唇迸出一个字:“好!” 他并指如剑,一口冰蓝精血喷在指尖—— “雪狱诀·寒魄舍身!” 精血凝成一枚“舍身符”,符纹离指即涨,化作一面冰晶骨墙,墙内浮出无数细小“舍”字,每一字皆是他三十年苦修凝成的精魄。 骨墙轰然坠落,将魔影冻在原地——血雾被冰晶瞬间锁死,像一团被按进冰湖的红墨。 “一息!”水浴峰嘶吼,唇角被寒气撕裂,血珠尚在下巴,便先冻成冰坠。 陆仁脚尖一点—— 月影遁·第四重! 留影被冰墙冻碎,真身已闪现至魔影头顶,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叮!” 鲸齿尽数张开,月池水面“咚”地降下三成! 幽绿毒火与银黑灵液同时离体,在空中凝成一柄“玄冰逆火刃·第四式”—— “月影——一刀!” 刃长十丈,冰火双色绞成一股,刃尖却是一道幽绿月影,像一条被海水磨钝的獠牙,对准魔影胸腔那截“人骨内核”—— 斩! “噗!!!” 冰刃透骨,火舌噬魂,月影顺着骨缝钻入—— 魔影发出一声非人尖啸,啸声如万鬼同哭,震得整座大殿“瞳纹”同时爆裂! 血雾从冰晶缝隙内喷涌,却在空中被月影反向吞噬—— 幽绿毒火顺着血线一路焚进内核,发出“嗤嗤”油炸声;银黑灵液将碎骨磨成齑粉,再被鲸口一口吞尽。 三息后,尖啸戛然而止。 冰晶骨墙“哗啦”一声,碎成漫天霜雪;雪内最后一缕血雾,被月影轻轻卷走,像被夜色擦去的墨迹。 殿内死寂。 水浴峰单膝跪地,指背在地面划出长长冰痕,才勉强撑住身形;他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骇然:“……死了?” 陆仁同样跪倒,铜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黯淡如豆,玄袍下摆被血煞与冷汗浸透,像一面才从水里捞出的旗。 他低低喘息,声音沙哑得仿佛刀在砾石上拖过:“……死了。”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相撞—— 警惕、疲惫、却都带着同样的余悸:——若非联手,今日死的就是自己。 水浴峰先开口,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鼎内之物,我只要你之前那三成。”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鲸齿低叩,像在替他回答:“……成交。” 殿外,寒火玉阶尽头,霜火重新亮起,像巨兽重新睁眼。 而鼎盖缝隙内,淡金雾丝再次溢出—— 这一次,不再带杀气,只带着诱人的腥甜。 鼎心余烟未散,血雾还浮在半空,像一层不肯落地的红纱。 灰羽修士立在十丈外的寒火玉阶上,黄瘦面颊先是一片死白,继而慢慢浮起两团异样的潮红。他眼看陆仁与水浴峰双双跪地、气息萎顿,嘴角一点点扯开,发出“嗬嗬”的哑笑,像锈刀刮过铁鞘。 “两位道友好一副狼狈模样。” 他一步踏出,灰羽大氅扬起,风鸦壶悬在头顶,壶嘴朝下,滴滴答答落下灰色风油。那油落在玉地,竟蚀出蜂窝小孔,升起的烟像死鸦的哀鸣。 “辛苦半日,倒替我做了嫁衣。” 水浴峰单膝下的冰面“咔嚓”一声蔓延蛛网,他抬眼,眸底血丝与冰晶交织,声音沙哑却带着凌冽:“灰羽,莫做蠢事!” 陆仁更直接,指腹在骨环上狠狠一刮——“叮!”却只剩一缕幽绿火星,摇摇欲坠;月池干涸,鲸影缩成寸许,再榨不出半滴灵液。 他嘶声低喝:“难道你想——” 话音未落,灰羽已化作一道灰黑风虹,直扑鼎盖。半空里,他双臂张开,十指凝成十根风针,针尖“风”字古篆闪着幽青,像十只饥饿鸦喙,对准那道半指宽的漆黑缝隙—— “囊中物,自是强者居之!” 狂笑未绝,缝隙内忽然“咕”地一声,像喉骨吞咽。紧接着,红影如潮,喷薄而出—— 那是一团由无数“血鸦”凝成的赤煞风暴:鸦身不过指长,却生满倒钩獠牙,眼孔空洞,滴着粘稠血珠。它们振翅发出“咔啦咔啦”骨擦声,甫一现身,大殿温度骤降,寒火玉砖表面瞬间蒙上一层蠕动血膜。 灰羽的遁光首当其锋。 第一只血鸦贴面掠过,他左颊皮肉便被撕下一长条,血线尚未来得及溅开,已被鸦群分食;第二只、第三只……鸦群化作赤色龙卷,将他整个人裹在核心。风针崩散,灰羽大氅的布片像灰蝶四散,又被鸦吻碾成齑粉。 “救——!” 惨叫只吐出一半,便被“咔咔”骨裂声盖过——那是数十只血鸦同时啃咬胸腔的动静。半息后,鸦群“轰”地炸开,原地只剩一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架,连骨髓都被吸干;骨架保持向前奔逃的姿势,“哗啦”一声散架,碎骨滚落玉阶,发出清脆碰撞。 血鸦群意犹未尽,在空中一转,猩红小眼齐刷刷锁定陆仁与水浴峰。 “走!” 陆仁与水浴峰对视一瞬,皆在对方眼底看到同一字——逃! 水浴峰并指如剑,一口冰蓝精血喷在地面,寒气凝成“冰梭”符纹,托着他倒射而出;所过之处,玉地凝霜,留下一条银白轨痕。 陆仁更狠,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强行催动月影遁—— 第一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半跪姿势,肩背瞬间被鸦群覆盖;骨羽与血钩交错,“噗噗”啃肉声令人牙酸。 第二重! 真身已掠至十丈外,面具裂痕内,幽绿月纹因精血燃烧而亮得刺目,像裂开的翡翠。 第三重! 半空留下一道血虹,他整个人缩成一粒幽绿光丸,射向大殿一层入口。 身后,血鸦群尖啸汇聚,竟凝成一只丈许高的“血鸦王”:双翼展开,翼下挂满滴血的骨架;它张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叫,声浪震得寒火玉砖“噼啪”碎裂,化作漫天赤雨。 “再快——” 陆仁眼前已阵阵发黑,月池干涸带来的撕裂感,像有钝刀在丹田里来回拉锯。他抬手在骨环上狠狠一刮,“叮”的一声脆响,鲸影被迫再次张口—— 第四重·月影血遁! 幽绿月影化作一条血线,贴着殿壁倒卷而上,所过之处,壁面“瞳纹”被生生刮灭,爆出幽蓝电屑。入口光门已在视野——那道嵌在寒火玉壁上的三丈裂缝,像巨兽闭合的唇。 裂缝外,水浴峰同样狼狈:青袍下摆被鸦王翼梢扫中,瞬间蚀出半幅空洞;他反手掷出最后一粒“冰魄舍身符”,符纹在空中炸成漫天冰晶,短暂冻住鸦群,争取半息。 “出口!” 水浴峰低吼,身形化作冰蓝箭矢,抢先没入裂缝。 陆仁紧随其后,血影一闪,穿过光门—— 第七十六章 出山 天地骤然翻转。 身后,裂缝内传来“轰”的巨响,血鸦王一头撞在门框,寒火玉壁崩裂成蛛网;碎玉与血羽四溅,像下起一场红雪。 陆仁不敢回头,借着前冲之势,足尖在洞壁连点数下,身形如幽磷鬼火,一路掠过蜿蜒甬道。所过之处,他抬手在壁面一拂,幽绿月火“嗤嗤”蔓延,形成一道火墙,短暂阻挡可能追出的血煞。 洞口天光乍现—— 外界已是夜幕,荒漠寒风卷着沙粒,像无数细小刀刃。陆仁一个翻滚落地,玄袍后背被冷汗与血水浸透,又被冷风瞬间冻成硬壳。他不敢停留,反手掐诀,骨环内侧鲸齿发出最后一声低叩—— “叮。” 幽蓝月影缩成豆大,附在足底,托着他贴地疾掠,瞬息十里。 身后,古城方向传来“轰隆隆”崩塌声,像巨兽在沙海深处翻身;血光冲霄,映得半边夜空泛出妖异猩红。 陆仁始终没有回头。 他一路向西,月影遁压榨着最后一滴精血,直至天边露出鱼肚白,才在一处风蚀崖下收势。 双膝跪地,他十指插入沙中,指背青筋暴起,却再提不起半分灵力。铜面具“当”一声坠地,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眉心月纹黯淡,唇角血迹干涸,像一条被潮水抛上岸的鱼。 “……活着。” 他嘶哑低笑,声音被风沙撕碎,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远处,血光已熄,古城彻底沉入沙海,像一场被岁月抹去的噩梦。 幽蓝天光刚爬上沙海的棱线,陆仁便醒了。 风蚀崖投下的阴影仍覆在他身上,像一床冷铁打成的被子。 他拾起坠地的铜面具,指背在裂痕上轻抚——月牙纹路被血痂填满,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再躺下去,沙狼就要来舔脸了。” 嘶哑的自嘲散在风里,他踉跄起身,玄袍下摆因干涸的血与沙凝成硬壳,走动时发出咔啦咔啦的裂响,仿佛披了一身碎瓷。 他借月影残辉,贴地飞遁。 丹田里,月池只剩底部一层银泥,鲸影缩成拇指长,懒懒地蜷着,偶尔摆尾,也掀不起水花。 每遁出三十里,他便落下,以步行过渡——沙海白日酷烈,灵气稀薄得像被烈日蒸散的魂,鲸齿叩得再急,也吸不来两口潮生。 夜里,他靠咀嚼“赤阳髓晶花”的残瓣吊命。 花瓣入口,火毒如炭,烫得舌根发麻,却也让月池泛起半寸银浪,勉强够发动一次“月影遁”不留影。 第二日傍晚,他掠上一座风岗,远远看见一抹青黛——那是沙漠边缘的褶皱山,山腰有云气盘桓,像一条懒龙卧在暮色里。 玄觉扫去,山脚炊烟袅袅,正是凡俗小镇;山阳一面,松柏掩映,屋脊错落,是个不足百人的小门派——“松溪剑门”。 掌门叶松龄,假混沌圆满,寿元将尽,门下弟子不过三四十,正围炉夜读,朗朗书声被山风托起,竟有几分太平意味。 陆仁绕到山阴。 此处崖壁如削,藤蔓倒挂,猿猴难攀。 他在崖根处寻到一块内凹山石,外有枯藤遮蔽,内里干燥,背风聚气,正是天然洞府。 指尖月魄一划,石屑簌簌,顷刻凿出一座丈许深的石室。 他又搬来一块万斤巨石,斜倚洞口,只留半尺缝隙——月光斜照时,恰有一线银辉落在石壁,像替黑暗点了一盏长明灯。 布好简易的迷幻禁制,陆仁盘膝坐下。 铜面具覆在膝前,幽绿月纹映着那线月光,明明灭灭,仿佛也在调息。 鲸齿轻叩,“叮——” 月池水面缓缓升起,像远海退潮后,终于回流的第一波潮汐。 半年后。 春去秋来,山前枫叶已三轮红透。 石室里,陆仁睁眼,瞳孔里两轮小月比往昔更亮,月尖相对,锋芒内敛。 逆潮功法已突破第二层——“潮生月引”,月魄可外放十丈,凝丝成网,收放由心。 月池水面涨至七成,鲸影长至三尺,九星斑纹清晰,像九只阖目的冷眼,随时可睁开。 骨环内侧,原本黯淡的月纹,如今幽绿得能滴出光来。 他抬手,一缕月丝自指尖游出,穿过石缝,缠住洞外一株老松。 松针被月丝轻抚,寒霜骤凝,又瞬间化雾,雾中松脂清香被榨成一滴碧露,顺着月丝滑回石室,落在掌心。 陆仁嗅了嗅,露出半年来的第一次笑意—— “也算有了点人味。” 笑意未散,玄觉忽跳—— 山前道场,灵气纷乱,杀气如麻。 松溪剑门前。 晨雾未散,山道石阶却被踏得铿锵作响。 五名假混沌修士呈扇形堵住山门—— 为首的是个疤面壮汉,肩扛赤焰斩马刀,刀身未动,火息已把两侧枫叶烤得卷曲;左侧青衫剑客,背负七口飞剑,剑穗随风,发出清越龙吟;右侧浓妆美妇,手挽花篮,篮里却堆满毒蜂,嗡鸣如丧钟;再往后,是一对孪生侏儒,各执黑白锁链,链节上挂细小骷髅,一步一响,像孩童笑声,却透着森森死气。 松溪弟子列阵于山门内,剑尖微颤。 叶松龄白发萧然,手拄古藤剑杖,挡在众弟子之前。 老人眼底有惧,却无惧色,声音被山风削得清亮—— “松溪与世无争,诸位何以刀兵相见?” 疤面壮汉咧嘴,刀背拍肩,火星四溅—— “老东西,交出‘松溪剑胎’,饶你不死。” 叶松龄眸色一黯——剑胎是门中秘传,乃镇派灵种,百年才凝一缕,他体内便温养最后一丝,若被夺,道统即绝。 老人摇头,嗓音沙哑却平静—— “剑胎在,人在。” 壮汉大笑,火焰刀锋高举—— “那就——人亡,胎取!” 刀未落,山道尽头忽起一道幽风。 风过处,枫叶尽白,霜边如刃。 众人只觉心口一寒,再抬眼,场中已多了一人—— 玄袍、铜面具、月牙裂痕里幽绿一闪,像深夜磷火。 陆仁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五名假混沌,声音不高,却压得漫山鸟雀噤声—— “半年来,借山静修,也算欠你们一段香火。”他微微侧首,看向叶松龄,语气淡漠—— “叶掌门,别来无恙。” 老人怔住,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称呼—— 前辈?恩人?还是……偷居山阴半年的陌生客? 陆仁已转回目光,落在疤面壮汉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叙旧—— “给你们三息,滚。” 话音未落,陆仁抬手,屈指一弹。 一缕月丝破空,细若牛毛,却带着潮生月引的啸音—— “第一息。” 月丝缠住斩马刀,幽绿毒火顺着刀背逆流,火息瞬间熄灭,刀身“咔啦”一声布满冰纹,裂痕里跳动着银白月芒。 壮汉虎口炸裂,鲜血未溅,已被冻成红晶。 他骇然抽刀,却发现刀如生根,被月丝钉在半空。 “第二息。” 陆仁再弹指。 月丝分光,化作五道,分别点在五人心口。 毒火透衣而入,五人丹海同时一沉,像被万斤寒铁镇住,膝盖不受控制,“噗通”跪成一排。 浓妆美妇花篮倾翻,毒蜂未及飞出,已被月霜封成细小冰坠,叮叮当当滚落山道。 孪生侏儒的锁链僵在半空,骷髅眼窝里的绿火被月影掐灭,像被掐断的孩童笑声。 青衫剑客七口飞剑同时哀鸣,剑尖朝下,插入石阶,颤抖如跪。 “第三息。” 陆仁袖袍轻挥,月丝收回,毒火却留在五人体内,化作五弯幽绿月牙,静静悬在丹海上空,随时可斩。 “滚。” 声音落,五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跪着的姿势竟保持到百丈外,才敢起身狂奔。 山道尘土飞扬,却无人敢回头。 松溪剑门前,死一般寂静。 叶松龄拄剑的手微微发抖,老迈身躯深深躬下—— “前辈救命大恩,松溪上下……” 谢字未出口,陆仁已抬步与他擦肩,声音随风飘回—— “两清了。” 老人抬头,只看见玄袍背影没入晨雾,像一道被阳光蒸散的月影。 有弟子追出两步,高声问—— “前辈留名!” 远处,铜面具被晨光一映,月牙裂痕里幽绿微闪,像夜最后一点磷火。 陆仁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摆。 袖角滑落,露出一截骨环,幽绿月纹悄然黯淡,像合上眼的鲸。 山风掠过,枫叶簌簌而落,红得像一场迟到的雪。 叶松龄伫立良久,忽然想起半年前某个深夜—— 山阴曾有一道幽蓝月影,悄悄掠过后山,像替松溪关上了一扇不为人知的门。 老人喃喃低语—— “原来……他一直在。” 而此刻,那道门已重新打开,门后空无一人,只剩石壁上一线月光,慢慢西斜。 离开松溪那日,山雾尚未褪尽,崖壁一线月光仍斜斜照在石缝。陆仁把铜面具重新覆上,指背在月牙裂痕处一抹,血痂簌簌掉落,像替过去半年合上最后一页。他没有御空,仍以月影贴地,十丈一掠,枯叶被风带起,又悄悄落回,不留脚印。 ——深洋骨片仍无音讯,但修行如赌命,筹码必须凑齐。 《同魂诀》第一重“困兽”所需三材:冷玉核已锁在袖中寒玉盒;残月皮早化作骨环内侧一道幽绿暗纹;如今只缺“深洋骨片”。 陆仁在心底把三味材料重新默了一遍,像赌徒数着仅剩的底牌,随后将念头压回丹田。鲸影懒懒地蜷在月池底,偶尔摆尾,掀不起浪,却能把他的焦躁悄悄拍碎。 一路向南,白日匿迹,夜里飞遁。 第七日拂晓,他掠过陵国中部的“落雁原”。 原野辽阔,灵气却稀薄得可怜,半空连飞鸟都不愿久留。地面却热闹——三三两两的遁光低低滑行,方向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陆仁压下骨环,月影缩成一线,悄悄缀在最后。 遁光里交谈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仍有几句漏进他耳里:“……论道大会,今年轮到‘归墟口’那帮散修牵头。” “听说连混沌前辈都会现身,讲如何稳灵池、镇心魔……” “嘿嘿,若能被哪位前辈看中,收作记名弟子,比自个儿瞎练十年强!” 陆仁无声地笑了笑,笑意被铜面具挡住,只露在瞳孔里——两轮小月微微一亮,像深夜擦过刀背的火星。 他本打算继续南下,可“归墟口”三字一入耳,心头那条暗线被悄悄拨动。 ——归墟敛灵阵,正是残册所载三阵之一,可“引归墟虚气压兽魂野性”。 如今深洋骨片毫无头绪,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先取阵法,回头再寻骨片。 念头落定,他脚尖轻点,月影悄然转向,混进前方松散的队伍。 …… 两日后,落雁原尽头,一座废弃古城拔地而起。 城墙早被风沙啃成锯齿,却被人以阵旗重新围出百里方圆:外圈赤旗,火纹流转,专挡沙暴;内圈青旗,清风托举,将灵气强行聚拢;最中央,一座百丈石台被削成八角,台面刻满莲花纹,像一柄盛开的金属巨花。 古城上空,遁光如雨,各色灵压交错,像一口沸腾却无声的大锅。 陆仁落在城外十里,先以月魄扫过,确认并无混沌后期坐镇,才随手在沙地抹了一把尘,往玄袍袖口一蹭。 原本干净的布料立刻显出长途风扑的灰旧,像一名真正的独行散修。 他又把骨环往臂内侧一转,幽绿月纹被皮肉遮住,只留一圈黯淡银痕,看起来不过是件寻常法器。 进城那刻,守门弟子只懒洋洋伸手: “道号?修为?” “陆……”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陆散。半混沌。” “半混沌?”弟子挑眉,随手递给他一枚青木牌,“去西北角,别乱跑。” 木牌背面刻着“外圈·七”,意味着最外围的论道区,连上台资格都没有。 陆仁却正合心意——越不引人注意,越方便听消息。 古城被划成三层同心圆: 最外,半混沌、假混沌混坐,三五成群,低声交换丹方、灵石、机缘; 中圈,真正混沌初期,可上台讲法,台下设蒲团,听众可提问;内圈,一座寒玉小阁,帘幕低垂,只留混沌中期以上进入,偶有声音传出,立刻被阵纹消弭。 陆仁先在外圈转了一圈。 沙地搭起简易雨棚,棚下摆着几张破木案,案上摊着兽皮、残卷、缺柄飞剑,像一场散修间的“旧货交换”。 他蹲下身,指尖在一截黑黝黝的骨片上摩挲——表面有海蚀密孔,却无半点灵力,只是寻常海兽残骸。 摊主热切地凑上来:“道友识货?深洋来的,绝对古兽骨!” 陆仁指腹轻敲,骨片发出干涩“喀啦”,像枯木。 他起身,淡淡丢下一句:“腌鱼骨头,泡了盐水。” 摊主脸色一滞,想骂,却见那玄袍背影已没入人群,只留月牙裂痕在月光下一闪,像道冷讽。 第七十七章 鬻宝济宗 中圈石台,今日轮到一名混沌初期散修“云矶子”讲法。 云矶子一身旧道袍,洗得发白,却洗不去袖口那圈淡淡海潮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海浪回环的沙哑:“……混沌之后,每升一寸,灵池便多一分躁动。寻常镇灵丹,只能缓一时;若欲长久,需借外力——” 台下有人嚷:“什么外力?总不成把灵池挖出来晾着?” 笑声未落,云矶子抬手,一枚残破阵盘托在掌心。 阵盘漆黑,表面却嵌一缕银白细纹,像月色被折进铁里。 “归墟敛灵阵。”他目光扫过众人,“归墟口深处,有天然寒眼,寒眼里生‘虚气’,可镇灵池、稳心魂。此阵,便借那股虚气。” 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嗡嗡议论: “归墟口?那儿不是正在打仗?” “听说煌国与陵国修士都在抢寒眼,散修靠近即死!” 云矶子收起阵盘,声音平静:“机缘与风险,向来同生。老朽只讲道,不劝人。” 随后,他继续讲述阵纹细节、如何以灵枢法力牵引虚气、如何在中丹田外形成一道“寒幕”,将灵池躁动锁在方寸…… 陆仁站在人群最外,铜面具下的瞳孔却越缩越紧—— ——寒幕、虚气、锁灵池……正是《同魂诀》第一重“困兽”所需的外环!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骨环,鲸影似有所感,尾鳍轻摆,在月池底掀起一圈暗浪。 论道持续到戌时,夜幕彻底压下。 古城上空,阵旗猎猎,赤青双色光幕将内外隔开,像一口发光的井。 陆仁离开中圈,回到外圈偏僻角落,倚着半截断墙坐下。 他从储物袋摸出一粒“赤星淬骨丹”——乌阙宗所得,如今只剩最后两粒。 丹丸入口,火毒如炭,烫得舌根发麻,却也让干涸的月池泛起半寸银浪。 他仰头,目光穿过阵旗缝隙,望向更南的天际—— 那里夜色如墨,墨里却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像黎明前的霜刃,正是归墟口方向。 “深洋骨片……” 他在心底默念,声音像把冰针投进夜色,“先取阵,再寻骨。” 铜面具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薄刃。 古城夜风掠过,卷起他玄袍下摆,发出“猎猎”轻响,像替远行之人,提前吹响的号角。 ——归墟口,万里黄沙,寒眼如井,虚气似刃。 陆仁合上眼,将下一程杀机与机缘,一并藏进骨环深处。 鲸齿轻叩,“叮——” 月影无声,沉入黑暗。 归墟口在东南,却要先向东借道——借的,正是那条被两国反复撕扯的边线。 陆仁把古城夜风甩在身后,月影遁化作贴地长梭,白日匿迹,夜里疾行。 沙海尽头,地势缓缓抬升,像巨兽翻了个身,把嶙峋脊背露给天空。 第五日拂晓,他掠过最后一座风蚀岭,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潮腥——不是水,而是铁与血在沙里腌了数年后泛出的锈甜。 前方,归陵城横亘在曙色里,城墙高十丈,墙体以“赤铁岩”浇铸,表面布满指粗裂痕,裂痕内嵌着暗红冰碴——那是煌国火修与陵国冰修对轰后留下的“旧伤”。 城墙望楼尚未熄灯,晨风里,灯焰被拉成细长的赤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脉搏。 陆仁没有进城。 他沿着城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到最东侧。 那里,地势陡然一沉,像被巨斧劈出一个缺口。 缺口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碎盔、断刃、风干的旗头半埋在沙里,旗面早被撕成褴褛,却仍猎猎抖动,像不肯安息的魂。 荒原中央,孤零零隆起一座小山坡,高不足三十丈,坡顶却齐整地被削平,留下百丈见方的残基——石阶、断柱、烧黑的幡杆。 这里,便是“望乡台”——两国近年最惨烈的绞肉场之一。 传说,当年煌国三千火鸦卫在此被寒潮封成冰雕,又被陵国赤雷劈成齑粉;冰与火同时炸裂,把空间撕开一道细缝,至今夜半仍有幽魂哀哭。 陆仁停在半空,脚下月影缩成薄雾,托着他一羽不摇。 风从荒原掠过,卷起细碎赤雪——那是铁锈与骨屑的混生物,打在脸上,像钝刀。 他抬手,面具眉心的月牙裂痕正对残阳,幽绿月纹被夕照一映,竟泛出暗金,像一柄将断未断的剑脊。 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胸腔里撞出空荡回音。 心跳声里,他忽然想起松溪剑门那间石室:夜半松脂滴落,像更漏;想起沙夷国公主沙白音捧盏时,指尖被酒液烫出的微红;想起乌阙宗藏经阁暗室,冥鲸脊骨残卷上最后一行扭曲小字——“……慎之!慎之!”却唯独不愿想起那个在望乡台搬石头的青年。 记忆像潮水,一波一波拍向喉咙。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骨环内侧,鲸齿正随心跳轻轻叩击,“叮——叮——”,像替他数着,又替他压着。 残阳越沉,荒原被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阴影尽头,似有无形的手在招——招的不止是亡魂,还有活着却早已迷路的人。 陆仁垂眸,目光掠过坡底——那里,半截断枪斜插在风化头骨上,枪缨早被烧光,只剩焦黑木杆,杆身却系着一条细若发丝的铜链,链上挂着一枚小小铜镜,镜面裂成三瓣,却仍固执地映着天空——映着最后一缕霞光,像替死者睁开的第三只眼。 他忽然伸手,虚虚一握。 一缕月丝自指尖垂落,穿过风沙,穿过锈雪,轻轻缠住那枚铜镜。 “当啷——” 铜镜被提出骨缝,悬在他面前,晃晃悠悠。 镜里,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两轮小月深不见底,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却也映出更深处——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被锁在鲸腹暗潮里,仰头望天,天只有一条缝。 风沙忽大,吹得铜镜在他掌心“哒哒”作响。 陆仁屈指一弹,“噗”的一声轻响,镜面碎成更细的渣,被风一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落回望乡台,落入荒原,落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名字里。 他收回手,掌心只剩一条极细的铜链,链身早被血锈啃得发脆,轻轻一捻,便断成几截。 断链从指缝滑落,无声无息,像替谁放下的最后一缕执念。 夕阳彻底沉下。 荒原尽头,归墟口的方向,亮起第一颗孤星——白得刺眼,像寒眼,像霜刃,像归墟虚气在夜里提前睁眼。 陆仁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所有回响一并压回丹田。 他没有回头,只把面具扶正,让月牙裂痕重新对准前方。 “……走吧。”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像一句宣判,判给过去,也判给未来。 幽蓝月影在他脚下悄然舒展,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顺着荒原最暗的那条缝隙,滑向更远的东南。 身后,望乡台被夜色一点点吞没,断柱、残旗、铜镜碎渣,终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风掠过坡顶,发出“呜呜”空鸣,像替那些没能回家的魂,再唱一遍挽歌;又像替远行之人,提前吹响的下一场号角。 ——归墟口,战火未熄,寒眼如井,虚气似刃。 陆仁把下一程杀机与机缘,一并藏进骨环深处。 鲸齿轻叩,“叮——” 月影无声,沉入黑暗。 一日后,黄昏。 归墟口像一截被战火啃光的巨兽脊骨,横卧在煌国最西边的风沙口。 陆仁在城外三十里按下遁光,月影缩成一粒幽绿尘,贴着地面滑入黄土。 他摘下面具,露出苍白面容——眉心月纹被一道新刻的“锁息纹”压住,幽绿光华尽敛,只剩浅浅灰痕,像一道结痂的旧伤;又把骨环翻至臂内侧,以布带缠紧,再罩上一件粗麻罩袍,领口磨得发毛,袖口沾着沙土,与流亡散修无异。 城门洞开,却无人守门。 玄觉一扫—— 城墙根部,十丈长的裂缝里嵌满冰火双生的旧符箓,符面早已黯淡,却仍渗出丝丝寒髓,像死而不僵的蛇牙; 城头望楼半边坍塌,焦黑木梁斜挑夜空,梁上悬着半截断旗,旗面绣着煌国“赤乌”图腾,被风撕得只剩半只乌爪,仍在无力招扬; 更远处,主街青石被雷火犁出纵横深沟,沟内积着浅浅血水——天未下雨,那是昨夜巷战留下的新痕,日头一晒,泛着暗紫油光,像一块块不肯愈合的瘀伤。 陆仁垂眸,把呼吸压到最低,沿墙根而行。 两侧屋舍,门窗尽毁,偶尔有老妪佝偻着进出,怀里抱着缺口的陶罐——罐底抖落几粒发霉的谷糠,落在血沟里,瞬间被染成猩红。 有孩童蹲在瓦砾堆里,用断箭杆翻找碎肉,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漆黑眼窝,眸里没有泪,只有饥饿与戒备; 更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女声沙哑,像被沙纸磨过:“……还我儿……还我儿……” 哭声未落,被一声粗暴的喝骂截断:“嚎什么!再嚎扔你去寒眼填阵!” 随后是布帛撕裂、耳光脆响,一切又归于死寂。 陆仁没有偏头。 他指尖在袖内轻刮,一缕月魄顺着墙根滑出,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将方圆三里尽数扫过—— 西南角,一座半塌的酒肆里,突然升起一道混沌初期灵压,灵火虚浮,带着伤,却杀意未敛; 那人似有所觉,玄觉逆向探来,却被陆仁提前截断——月魄一绞,将对方玄觉切成碎光,又悄然退回。 陆仁脚步未停,方向却微微偏东,借着断墙阴影,几个闪掠,便把那座酒肆远远甩在身后。 ——归墟口已乱,混沌修士亦不过惊弓之鸟,他无暇理会,也不想被理会。 …… 两炷香后,城东。 残破驿站在暮色里孤零零地悬着招牌,木牌被箭矢贯穿,裂缝里渗出黑红污渍,像一截干涸的舌头。 陆仁在驿后枯井旁驻足,布袍一抖,月影无声沉入井底,再出现时已裹着一张薄薄人皮面具——面皮蜡黄,左颊带刀疤,与他原本清冷轮廓判若两人。 他把铜面具收进储物袋,又取出一枚暗褐铜环,套在右腕,环面故意磨出几道豁口,像久经战场的残破法器。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望向更东的百里群山—— 那里,云气被晚霞镀成暗紫,紫里却透出一线金光,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金刃,正是“归墟口最大宗门”——金阙宗的山门所在。 ——宗门拍卖。 ——重振山门的灵石。 ——也许,还有深洋骨片的消息。 陆仁把兜帽拉低,声音淹没在风沙里:“借贵宗拍场,凑我最后一味药。” …… 次日午后,百里深山。 金阙宗山门远比主城齐整—— 九阶白玉梯尽头,两座赤金巨阙分立,阙身遍布新鲜雷火纹,显是战后匆匆重铸; 梯下广场,百丈红毯铺地,毯边每隔十步便立一名青衣弟子,左臂缠白纱——为战死者戴孝,右腰却悬新铸灵剑——为活下去者壮胆。 广场尽头,一座临时搭建的乌木高台,台心悬着鎏金匾额,上书四字: “鬻宝济宗”——卖宝救宗,字字如血。 陆仁随人流拾级而上。 周围散修三五成群,衣衫各异,却都压着嗓音—— “听说金阙宗老祖在寒眼一战,被陵国冰将斩断一臂,如今靠丹药吊命……” “可不是,宗库早空,再不凑灵石,护山大阵都维持不住。” “哼,若非如此,哪轮得到我们捡便宜?今日压轴,据说是‘深洋骨片’,那可是混沌后期都眼红的炼魂至宝……” 最后一句入耳,陆仁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兜帽阴影下,他指背在袖内轻叩—— “叮。” 鲸尾在月池底悄悄摆起,掀一圈暗浪,像替主人发出低低的笑。 …… 乌木台东侧,设有简易鉴宝室。 陆仁随队列缓缓前移,耳边是各色讨价还价—— “三枚火髓晶,换你这本《寒息诀》?” “道友说笑,如今战火连天,火系功法紧俏,起码五枚!” “唉,若非急着凑灵石,谁舍得把祖传秘卷拿出来……” 轮到陆仁时,负责登记的青衣弟子抬眼,声音疲惫:“道友欲竞何物?可有委托?” 陆仁压低嗓音,沙哑道:“来见世面,顺便求一味‘深洋骨片’。” 弟子闻言,笔尖一顿,目露讶色:“道友好眼力,骨片确在压轴,不过……”他左右一扫,声音压得极低,“不过今日来了三位混沌前辈,皆为此物。道友若势单力薄,莫要强争。” 陆仁微微颔首,兜帽阴影下,月牙裂痕幽绿一闪:“多谢提醒。” …… 第七十八章 债主 拍卖未启,广场已暗流涌动。 西南角,一名赤袍大汉踞石而坐,袒露胸口火鸦纹身,纹身活物般呼吸,每吐一息,空气便扭曲三分——混沌初期巅峰,半步中期;东北侧,蒙面女修负手而立,袖口绣着冰蓝雪花,周遭三尺,霜气自发凝结成细小符纹——同样是混沌初期,灵压却深沉如井;更远处,一名拄杖老叟佝偻着背,看似风烛残年,可杖头嵌着的“寒火双生珠”偶尔一亮,便震得附近散修胸口发闷——混沌初期,旧伤未愈,杀意却凝如实质。 陆仁立在人群最外,与无数半混沌散修混在一起,像一粒灰沙。 他指尖在袖内轻划,一缕月魄悄然分出,化作极细丝线,贴着地面,分别探向那三位混沌修士—— 丝未近身,便被三道不同灵压碾碎,却在碎前,将一缕讯息带回: 赤袍大汉丹海火毒淤积,需骨片为“引”,炼制“焚魂丹”;蒙面女修冰息过盛,需骨片为“镇”,炼制“寒魄丸”;老叟更直接——寿元将尽,欲以骨片为“媒”,施展“换魂秘术”,再活一甲子。 陆仁收回月丝,兜帽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最后一点温度也吐尽。 “三方夺骨……”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喧嚣里,像把冰针投进沸锅—— “那便等沸锅炸开,再取骨。” …… 乌木高台,铜锣三响。 一名金阙宗长老缓步而出,左袖空荡——为守寒眼,失一臂;右袖却捧着鎏金拍卖锤,锤身刻“鬻宝”二字,像把宗门最后一口气,握在掌心。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金铁交击的冷硬: “诸位——今日拍品,共三十七件。 “规矩照旧:价高者得,生死自负。 “第一件——” 锤声落下,灵光冲起,像一柄出鞘的刀,切开暮色。 人群屏息。 陆仁独立最外,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悄然亮起,像深海里,鲸睁开了第一只眼。 金阙宗,乌木高台。 锤声第次落下,灵光此起彼伏,竞价声浪一潮高过一潮,却掩不住那股逐渐逼近的、带着血腥味的焦灼。 陆仁隐在散修最外圈,粗麻罩袍半旧,兜帽低垂,只露一截蜡黄下颌。 他纹丝不动,像一截被风沙啃钝的枯木,任周围喊价声浪拍面—— “三千中品!” “三千五,加火髓晶五枚!” “四千!再附寒鸦魂一只!” …… 每一次锤音,都似敲在他胸腔,却敲不出半分涟漪。 骨环内侧,鲸齿轻叩,节奏极缓——“叮……叮……”像在数拍,又像在磨刀。 压轴前最后一件拍品——“寒火双生珠”——被蒙面女修以七千中品灵石拍下时,广场出现短暂死寂。 赤袍大汉咧嘴,火鸦纹身随呼吸起伏,像活物振翅;蒙面女修指尖霜气未散,袖口却微不可察地颤——灵石将尽;老叟拄杖,杖头“寒火珠”暗了三分,像风前残烛。 金阙宗长老深吸一口气,空荡左袖被夜风灌满,声音却如金铁交击:“压轴——深洋骨片!” 话音落,高台中央,一座寒玉小台缓缓升起。 台上,只一截指长骨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深海侵蚀的蜂窝细孔,孔内却嵌着星点银蓝髓光,像将夜空折进骨里。 一股苍凉、浩瀚、带着咸潮的威压,无声铺展—— 广场千人,同时胸口一闷,仿佛被暗潮扼住喉咙。 “底价——五千中品!” “六千!”赤袍大汉直接起身,火息炸开,周身空气扭曲成赤红涟漪。 “七千,附‘冰魄丸’一瓶。”蒙面女修声音冷脆,像冰珠坠玉盘。 “八千,加‘焚魂丹’三枚。”老叟杖头轻顿,寒火双生珠亮起最后回光。 价格破万那瞬,广场出现短暂死寂。 随后,竞价进入“灵石+材料”的胶着—— “一万一,加‘火鸦壶’残片!” “一万二,附‘寒螭索’一截!” “一万三!”赤袍大汉双目赤红,火鸦纹身几乎离体,猛地拍案,“再加——‘赤阳髓晶’整块!” 髓晶拳头大,通体赤金,表面火纹流转,如微型日冕。 广场哗然——那是混沌火修梦寐以求的破境之物。 蒙面女修指尖捏得发白,终究沉默; 老叟杖头寒火珠“噗”地熄灭,像被最后一根手指掐灭的希望。 赤袍大汉咧嘴,露出被火毒灼黑的齿根,笑容张狂—— “诸位,承让——” “一万五。”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悄无声息划过众人耳膜。 广场骤然安静,无数目光齐刷刷射向最外圈—— 那里,粗麻罩袍的青年仍低眉垂首,兜帽阴影下,只露一截苍白下颌。 “附,寒火晶核一枚。” 他抬手,掌心托起一枚豆大晶核——核内蓝赤双色交缠,像被冻住的雷火;正是先前在玄霜遗府内,冥鲸虚影吞噬“寒火双生珠”后凝出的那三枚晶核之一。 晶核一出,高台寒玉小台竟发出“叮”一声轻鸣,似在回应同源气息。 赤袍大汉笑容僵在脸上,火息紊乱,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你——”他猛地踏前一步,混沌威压暴涨,“哪来的杂修,敢坏老子好事!” 威压扑面,陆仁身前月影无声升起,像一帘幽绿薄纱,将火息尽数吞没。 “一万五,第二次。”金阙宗长老声音发颤,却更快落下锤音—— “一万五,第三次!成交!” 锤音落,广场炸开锅—— “那人是谁?半混沌?隐藏修为?” “疯了吧,为块骨头得罪三位混沌前辈!”“看着——要见血……” 赤袍大汉双目赤红几欲滴血,火鸦纹身“轰”地离体,化作丈许火禽,悬在头顶,翼展间火羽如刀。 陆仁却不再看他,一步上前,月影托举,瞬移至寒玉小台。 一手交储物袋——袋口微张,灵光闪处,一万五中品灵石堆成小山,寒火晶核安静卧于山顶;一手接骨片——深洋骨片落入掌心瞬间,一股苍凉咸潮顺腕而上,像深夜海沟暗流,拍得他月池水面“哗”地涨起三寸。 “多谢。” 他声音沙哑,像风沙磨过铜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转身,一步踏下高台—— “站住!” 赤袍大汉怒吼,火禽振翅,火羽化作百道赤箭,封锁去路。 陆仁头也不回,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影瞬间铺展,像一帘夜色倒卷,火羽射入月影,无声无息熄灭,连火星都未溅起。 广场千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道粗麻背影已化作一道幽绿长虹,破空而去,瞬息消失在群山深处。 …… 五日后,荒山西北。 月影贴地疾掠,所过之处灵气稀薄,连飞鸟都不愿落脚。 陆仁一路未停,遁光里,深洋骨片被月魄层层包裹,仍透出一缕咸潮,像提醒他—— “三材齐聚,火候将成。” 第五日傍晚,前方山势陡然下沉,裂出一道狭长峡谷—— 谷内黑风盘旋,灵压紊乱,像巨兽腹腔,却无人烟。 陆仁按下遁光,月影缩回足底,幽绿一闪而没。 他玄觉一扫—— 峡谷深处,两道庞然气息正绞杀在一起—— 其一,通体灰白,蟒身却生满月纹,每一片鳞皆缺了一角,像被天狗啃噬——“缺月魍”;其二,翼展十丈,羽黑如铁,雕喙弯钩,眸中雷光游走——“裂风雷雕”。 两兽皆混沌初期,兽魂狂暴,杀意凝成实质,在峡谷上空撕出阵阵空间涟漪。 陆仁立在谷口,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深洋骨片在袖中微微一震,像回应同类的血战。 兜帽阴影下,他声音低哑,像把刀锋悄悄擦亮—— “缺月魍……雷雕……” 幽绿月影无声铺展,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顺着峡谷暗处,滑向杀场深处。 峡谷深处,黑风呼啸,灵压如潮。 裂风雷雕双翼展开,十丈羽幕遮蔽残阳,雷光在羽隙间游走,噼啪炸鸣;缺月魍蟒身盘曲,灰白鳞甲满是裂痕,月纹残缺,血珠顺着沟槽淌落,在地面蚀出点点焦黑。 陆仁隐于谷口风影里,粗麻罩袍被狂风吹得贴骨,兜帽下只露一截苍白下颌。 他气息锁至若有若无,月影遁缩成一缕幽绿暗线,沿地表裂缝蜿蜒,像一条窥伺的蛇。 玄觉却铺张到极致——雷雕每一次振翼,缺月魍每一次吐信,鳞羽摩擦、血沫飞溅,皆在他心底纤毫毕现。 轰——! 雷雕俯冲,喙如弯钩,雷光凝成三尺电刃,直劈缺月魍七寸。 蟒身扭曲,月纹亮起残缺幽光,勉强避开要害,却仍被电刃削去巴掌大鳞甲,血如泉涌。 雷雕趁势翻身,左翼横扫,羽刃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鸣;缺月魍尾椎骨节“咔啦”炸响,整条蟒尾被掀得倒卷,重重砸在岩壁,碎石激射。 陆仁眯眼,指背在骨环上轻叩—— “叮。” 月池水面微荡,幽绿毒火顺着经脉悄然流转,却按而不发。 ——再等等,等雷雕把蟒胆逼至喉口,再摘果子不迟。 缺月魍却在此刻抬头,灰白竖瞳穿过风沙,精准锁住谷口那道阴影。 兽语传音,沙哑如锈铁磨过铜镜:“……是你。” 陆仁心头微动,记忆瞬间倒卷—— 赤阳峰,夜,半混沌境界的自己,潜洞偷蜕,抱蛋狂奔;身后蟒啸震山,月纹照亮雨幕…… 原来,竟是旧债主。 雷雕不知内情,只当缺月魍分神,双翼一震,雷光凝枪,暴雨般倾泻。 缺月魍再受重创,腹部被雷枪撕开尺长裂口,内脏若隐若现,血染半空。 它却强忍剧痛,蟒首高昂,再次传音,声调已带哀求:“助我……前仇一笔勾销。” 陆仁不动,兜帽阴影下,唇角勾起极浅弧度—— 似笑非笑,似讽非讽。 缺月魍竖瞳收缩,猛地甩尾,逼退雷雕十丈,趁机急语:“雷雕巢穴……有一枚蛋……给你!” 见陆仁仍无动于衷,它声音更急, “还有……三根风雷真羽……可炼飞遁法宝!” 陆仁指尖微顿,风雷真羽——正是炼制“月影梭”的主材之一。 缺月魍察言观色,趁雷雕再度聚雷,嘶声加码: “我……我凝炼的逆鳞……三片!再不出手……一起爆丹!” 它腹部伤口血如泉涌,蟒身却诡异地鼓胀,月纹亮起危险乌光——那是妖丹自爆前兆。 陆仁抬眼,两轮小月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成交。” 声音低哑,像把冰针投进沸锅,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粗麻罩袍无风自鼓,幽绿月影在足底炸开—— 月影遁·第二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静观姿态;真身已闪现至缺月魍头顶,月魄凝丝,十丈成网,兜头罩向雷雕。 雷雕怒啸,双翼雷光暴涨,羽刃逆斩月网—— “嗤啦!” 月网被雷刃割得七零八落,却在碎裂瞬间,化作点点幽绿毒火,沾附羽表,蚀骨无声。 雷雕吃痛,雷光紊乱,身形微滞。 缺月魍趁势而起,蟒尾如鞭,裹残月幽光,狠狠抽在雷雕左翼根部—— “咔嚓!” 骨裂声清脆,雷雕左翼瞬间扭曲,雷光崩散,身形踉跄侧翻。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在虚空一划—— “玄冰逆火刃·第二式——月影一刀。” 十丈冰火双刃绞成一股,刃尖却是一道幽绿月影,像一条被海水磨钝的獠牙,直取雷雕胸骨。 雷雕独眼雷光暴涨,喙中吐出一道风雷真羽—— 真羽离体即涨,化作三丈雷刃,迎面劈向月影一刀。 “轰!!!” 雷刃与月刃在空中相撞,冰火与风雷同时炸裂,峡谷上空出现一道十丈裂缝,黑风倒灌,沙石逆卷。 雷雕借势倒翻,右翼急振,身形化作一道雷光,向峡谷深处疾遁—— “唳——!” 啸声里,有愤怒,有不甘,却再无恋战。 缺月魍蟒身一软,重重砸落地面,血染黄沙,却仍强撑抬头,兽语虚弱:“蛋……真羽……逆鳞……给你。” 陆仁落地,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月影悄然收拢,像一条吃饱的蛇,悄悄退回暗处。 他望向缺月魍,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先取货,再治伤。” “你若敢食言……” “我不介意再收一具混沌蟒尸。” 缺月魍竖瞳微缩,却缓缓俯首,蟒首贴地,像对更强大的同类低头。 峡谷黑风渐歇,残阳如血,照在一人一蟒身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道才结盟、却随时可能反噬的刃。 第七十九章 麻烦 缺月魍的蟒首低垂,血珠顺着残破月纹滴落,在沙面蚀出点点焦黑。 它先张口,一道灰白妖风卷出三根长羽——羽长三尺,根根布满风雷灵纹,雷光游走如蛇,却已被妖力强行抹去了雷雕的魂识。 “风雷真羽……给你。”兽语沙哑,带着重伤后的滞涩。 陆仁抬手,月魄化丝,将真羽卷入袖中。指尖抚过羽根,雷息尚活,电光蛰得指背发麻,他眼底却浮起难抑的喜色—— “好货。” 缺月魍竖瞳微缩,似被这两个字刺痛,却又不得不强撑虚弱,再次张口。 血丝混着黏液,卷出一枚青灰鸟蛋——蛋壳雷纹密布,尚带余温,却在妖液浸泡下透出腥甜腐味。 陆仁两指拈起,月魄透壳而入—— 蛋内生机未绝,雷魂却被妖力侵蚀近半,若再晚三日,必成死卵。 他微微皱眉,似嫌恶腥气,却仍把鸟蛋收入寒玉盒:“虽恶心,胜在省事。” 缺月魍的喉结上下滚动,却迟迟不见第三件东西。 峡谷黑风盘旋,吹得蟒鳞“哗啦”作响,像催促,也像哀鸣。 陆仁抬眼,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冷意透骨:“逆鳞。” 声音不高,却如薄刃贴喉。 缺月魍浑身一颤,蟒尾不自觉盘紧,护住腹部—— 那里,三片半月形逆鳞隐在残月纹最密处,色呈深灰,边缘锋锐,每片仅巴掌大,却凝着它三百年苦修的本源月毒。 “道友……”它兽语低哑,竟带上一丝人声的哀求,“逆鳞去,月纹崩,我境界恐难保……可否……” “三息。” 陆仁打断,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毒火顺腕而下,在指尖凝成三寸月刃,刃尖寒光吞吐,映得蟒瞳骤缩成线。 缺月魍心知再无转圜,仰天发出一声嘶哑悲啸,蟒首猛地下俯,腹部狠狠蹭过地面—— 沙石飞溅,血花迸溅,三片逆鳞被它自己生生撕下,鳞根连带血肉,像三片弯月,沾着血丝,颤巍巍递到陆仁面前。 陆仁月魄一卷,逆鳞入手,鳞背残月纹尚活,幽光流转,与他骨环同频一颤,像旧友重逢。 他把鳞片收入储物袋,声音终是缓了一分:“交易两清,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便走,玄袍下摆被峡谷黑风扬起,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收卷的旗。 缺月魍瘫软在地,竖瞳映着那道远去的月影,悲啸渐低,终化作重伤后的喘息,淹没在风沙里。 归墟口地区,灵气稀薄,荒原千里,赤地连山。 陆仁一路东南,刻意压下气息,遁光贴地,所过之处连飞鸟都不愿落脚。 然而,自离开金阙宗第六日起,他便察觉—— 后方百里,一道混沌灵压如附骨之疽,不快不慢,始终吊在极限玄觉边缘。 第一日,陆仁佯装不知,转向更荒凉的赤岩岭;第二日,借黑风暴掩形,遁入地缝暗河;第三日,月影遁连闪三重,仍未能甩掉那缕若有若无的锁定;第四日,他停在一座枯井旁,以月魄布下迷阵,隐息潜藏—— 却只换来对方短暂迟疑,随后灵压再次逼近,像一条嗅到血腥的鲨,甩不脱。 第五日夜里,荒原起霜,冷月如钩。 陆仁终是按落遁光,立于一座风蚀孤山之巅,玄袍猎猎,兜帽被夜风掀开,露出苍白面容与眉心黯淡月纹。 他回身,声音不高,却裹着月魄,顺风送出百里—— “道友跟了五日,不累么?” 夜风忽止,后方虚空泛起一圈赤红涟漪。 一道人影缓缓踏出—— 赤袍如火,胸口火鸦纹身暗红如血,面容却被一层火息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雷火交缠,死死锁定陆仁。 正是拍卖会上,那名被他截胡的赤袍大汉。 两人隔空对峙,霜草在脚下无声倒伏,像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同时按下头颅。 赤袍大汉先开口,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怪异沙哑: “寒火晶核……你从何处得来?” 陆仁不语,只微眯眼—— 对方气息混沌中期,却虚浮不稳,像刚破境便受创未愈;更怪的是,那股灵压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海潮腥咸。 赤袍大汉见他不答,亦觉出对方气息诡谲—— 明明混沌初期,丹海却如暗潮,深不见底;更诡异的,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鲸息,像黑海尽头,巨兽翻身时泛起的银浪。 两人对视片刻,心底同时升起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仿佛今日初见,却早已在另一处战场、另一段记忆里,交过手。 陆仁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虽初次谋面,却像……旧识。” 赤袍大汉眼神一震,火息面具龟裂出细纹,露出下颌一道苍白旧疤—— 那疤,曾被寒潮冻过,又被雷火灼过,至今未愈。 下一瞬,两人玄觉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轰! 夜风倒卷,霜草连根拔起,半空冷月被震出一圈涟漪。 “陆仁?!” “水浴峰?!” 两道声音同时出口,带着同样的震惊、恍然,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诞。 赤红火息与幽绿月影同时崩散,露出两张久违的真容—— 陆仁,面色苍白,眉心月纹黯淡,却目光如刃; 水浴峰,左眼角朱砂痣已褪成浅粉,却添一道火毒灼痕,像曾被人用雷火烙过记忆。 夜风掠过,两人沉默,却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个被通缉、被追杀,却仍不肯收刀的散修;一个被宗门抛弃、被战火毁容,却仍想活下去的“死人”。 水浴峰先开口,声音低哑,像把旧刀重新出鞘:“原来……抢我骨片的,是你。” 陆仁指尖在骨环上轻叩,月纹亮起幽绿冷光:“原来……跟了我五日的,是你。”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沙哑,带着风沙磨过的粗粝,却掩不住那一丝同病相怜的苍凉。 冷月如钩,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才出鞘、却尚未决定指向谁的刀。 冷月尚未西沉,霜草在两人脚背间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暗中磨动。 陆仁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夜风把每个字都送到对方耳里:"水浴峰,还有必要动手么?" 水浴峰没有回答。 他立在十丈外,赤袍褪去了火息幻色,只余暗红布面,被荒原冷风吹得紧贴身躯;左眼角的旧朱砂已淡成浅粉,却被一道新生的雷火灼痕横断,像被人用烙铁重新描了一颗歪扭的"泪"。 沉默便是答案。 陆仁点点头,语气客气得近乎生疏:"那就此别过,免伤和气。" 他拱手,月影在足底悄然凝聚,幽绿光点像萤火贴着地面滑开—— "站住。" 水浴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换骨片,或者冷玉核——你挑。" 陆仁回身,兜帽阴影下,两轮小月微微缩成针尖:"我若说不呢?" "那……那我就跟着你,直到你愿意说‘好’为止。" 水浴峰抬手,指尖赤芒一闪,又熄灭,像提醒自己不可再贸然出手,却也不打算放弃。 陆仁不再多言,月影一爆,化作幽绿长虹破空而去。 冷月下,荒原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线,像有人用指甲在夜幕上划开一道愈合极快的伤口。 ....... 第一日,昼。 归墟口东南,赤地千里,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 陆仁贴地飞遁,月影遁缩成一线,每掠三十里便落一次,借步行过渡——沙海白日酷烈,鲸齿吸不足潮生,他不愿把最后一滴精血浪费在甩脱跟踪上。 回头望去,身后百丈,一道火红身影同样落地,同样步行,保持相同节奏,像一条被训练有素的猎犬,不紧不慢地吊在主人身后。 烈日把两人影子压成薄片,一前一后,无声移动。 偶尔有热风卷过,吹得沙粒打在脸颊,生疼,却无人抬手遮挡。 第二日,夜。 冷月如钩,悬在两人之间。 陆仁停在一座风蚀孤岩下,背对月光,月魄悄然铺展,像一张薄网,监听身后每一粒沙的滚动。 水浴峰坐在五十丈外,曲膝盘坐,赤袍铺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他闭目吐纳,却时不时睁眼,目光穿过月色,落在陆仁背脊——那道视线并不锋利,却带着灼人的固执,像冬天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盆。 第三日,黄昏。 荒原尽头,出现一条干涸的古老河床。 河床边,零星长着几株“沙骨树”,树干灰白,叶如细针,风一吹,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老人关节的呻吟。 陆仁终于转身,月影在足底一闪,瞬移至水浴峰十丈外,声音压着怒意:“再跟,你会把自己走成尸体。” 水浴峰抬眼,眸色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早已是尸体,只是还没躺倒。” 他摊开手,掌心血痕未愈——那是三日前,以血为引,锁定陆仁气息时留下的旧伤,“换骨片,或者冷玉核,我立刻消失。” 陆仁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叮”的一声脆响,幽绿毒火顺腕而下,在指尖凝成三寸月刃。 “我若动手,你连躺倒的机会都不会有。” 水浴峰却笑了,笑意短得只够把嘴角扯动一分:“那就动手——死在你手上,比死在归墟寒眼,干净。” 月刃与赤芒同时亮起,荒原上的沙骨树被两股灵压震得“噼啪”折断,针叶逆卷,像一场细小的白骨雨。 却在即将相撞的一瞬,陆仁猛地收刃,月影爆退,化作幽绿长虹,再次远遁。 “疯子。” 他低骂,声音散在风里,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烦躁。 第四日,凌晨。 荒原尽头,出现真正的山地。 峭壁如削,裂谷纵横,灵气依旧稀薄,却多了湿冷阴风。 陆仁落在一条狭窄山脊上,回身,月影在脚下铺开,像一面幽绿的镜,映出百丈外那道固执的火红身影。 他终是动怒,声音裹着月魄,震得峭壁回声滚滚:“水浴峰,别再逼我!” 水浴峰停步,赤袍被山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他抬手,指背在左脸那道雷火灼痕上轻轻一划,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逼你?我只是……想活下去。” “深洋骨片,可稳我残魂;冷玉核,可续我道途。” “你拿走任何一样,都是拿我的命。” 陆仁沉默片刻,月影在足底悄然旋转,像权衡,也像压抑。 最终,他只冷冷丢下一句:“想要,就继续跟——看最后,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话音落,月影爆开,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直射群山深处。 水浴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指尖在赤袍袖口缓缓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开口,只抬步,依旧保持百丈距离,像一道影子,固执地追着自己的主人,走进更深的黑暗。 山风掠过,吹起两人留在原地的脚印—— 一个深,一个浅,却始终平行,像两条不肯相交、却也永不会分离的线。 煌国腹地,天极山后崖。 万级寒玉阶尽头,一座玄铁密室嵌在峭壁内部,外墙布满火纹符篆,符篆间赤金光芒流转,像一条条被锁链束缚的日冕。 室内无窗,穹顶悬三十六枚“极阳石”,石内雷火被寒玉锁成星图,星辉洒落,照在一方赤铜平台上—— 王珂盘坐平台中央,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似要滴出血来。 他面前,横陈一柄断剑—— 剑长仅余两尺,断口参差,却通体晶莹,内部一条金红火脉如活物游走,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虚空“嗡嗡”作响;剑身两侧,四道混沌灵压被强行封印,化作细小锁链,深深扣进平台火纹——那是当初炎渊古藏里,四名混沌中后期长老的本源,如今成了王珂的“养剑炉”。 王珂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血珠沿指背滑下,落在断剑火脉上—— “嗤啦!” 火脉暴涨,剑内传出凶戾剑啸,像被囚禁的凶兽,在铁笼里疯狂撞栏。 王珂额角青筋暴起,却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扭曲的快意:“再炼七日,断剑重铸……便是‘半步法宝’。” “陆仁,你欠我的‘那一截’,我要亲手拿回来。” 话音未落,平台旁火纹一闪,一张赤金传信符破空而现—— 符面火鸦振翅,口吐人声: “报——归墟口南,三百里,发现陆仁踪迹,正朝深山大壑飞遁。” 王珂指尖一顿,朱砂痣因狂喜而愈发猩红,像一粒被雷火灼穿的血扣。 他猛地起身,火袍下摆扫过平台,赤金火焰被风带起,燎得四周寒玉壁“噼啪”炸响。 “好……很好!” 他抬手,一道金焰令牌自袖口飞出,悬在密室穹顶,火鸦图腾瞬间展开—— “天极宗少宗主令——” “凡活捉陆仁者,赏——” “上品灵石三万,火髓晶百枚,赐‘天极外门长老’位!” “取陆仁一魂一魄者,赏金乌池闭关一年,赐‘少宗主随身剑卫’衔!" 声音透过火纹,滚滚传向天极宗各峰,惊起无数赤金遁光。 第八十章 杀局已定 王珂一步踏下平台,火袍猎猎,像一面才升起的日旗。 他回身,指尖在断剑火脉上轻轻一抚—— “待我取回那截剑身,再以陆仁之魂祭剑……” “届时,你便完整,我也将——” “真正同阶无敌。” 密室大门轰然开启,火风倒灌,吹得他长发狂舞,朱砂痣在暗夜里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星。 他身形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奔归墟口。 同一时刻,归墟口南部群山。 山势如怒,黑峰连绵,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却正适合掩形。 陆仁贴地飞遁,月影缩成一线幽绿,沿山脊阴影滑行;身后百丈,水浴峰一袭赤袍早已褪去艳色,被五日风沙磨得暗红,却仍固执地保持相同步幅,像一道甩不脱的影子。 三日来,陆仁七次变向,两次借黑风暴掩形,一次潜入地缝暗河—— 水浴峰始终吊在极限玄觉边缘,不言不语,却也不曾落后半步。 第六日清晨,山巅冷月未退,晨曦如血。 陆仁终是按落遁光,立于一座风蚀孤峰之巅,回身,声音裹着月魄,震得峭壁回声滚滚:"水浴峰,别再逼我——再跟一步,便是生死线。" 山风猎猎,吹得他玄袍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才升起的旗,却带着杀意。 百丈外,水浴峰停步,赤袍被山风吹得紧贴身躯,显出瘦削轮廓;他抬手,指尖在左脸那道雷火灼痕上轻轻一划,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只要你一样东西——深洋骨片,或冷玉核。" "你若不给,我便跟你到天涯海角,直到你肯给,或我死。" 陆仁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叮"的一声脆响,幽绿毒火顺腕而下,在指尖凝成三寸月刃。 "那就继续跟——看最后,是你先死,还是我先烦。" 话音落,月影爆开,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直射群山更深处。 水浴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指尖在赤袍袖口缓缓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开口,只抬步,依旧保持百丈距离,像一道影子,固执地追着自己的主人,走进更深的黑暗。 与此同时,归墟口南,三百里。 一道赤金长虹划破天幕,所过之处,云气被雷火灼出焦黑沟壑;长虹内,王珂负手而立,火袍猎猎,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星。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柄断剑—— 剑内火脉每一次搏动,都与他心跳同频,像两头被锁链拴在一起、却随时可能互相撕咬的凶兽。 "陆仁……" 他低笑,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带着扭曲的快意—— "你终于,肯出现了。" 赤金长虹掠过群山,像一柄出鞘的日刃,直奔那两道一追一逃的幽暗影子。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冷月悬在天际,像一柄弯钩,钩尖对准荒原尽头。陆仁贴地飞遁,月影缩成一线幽绿,沿山脊阴影滑行;身后百丈,水浴峰一袭暗红袍角被夜风撕扯,仍固执地保持相同步幅,像一道甩不脱的影子。 忽然,陆仁眉心一跳—— 正前方,两道遁光一青一灰,迎面而来,速度不快,却笔直如箭。 玄觉一扫:混沌中期、混沌初期,各一人。 他微一侧身,月影遁悄然偏转,由正南折向东南,意在避让。 哪知方向才变,那两道遁光竟同步偏移,仍对准自己中线,像被磁石牵引。 陆仁眼神微冷,遁速骤提三成。 东南天际,很快又出现一道赤红火光,灵压雄浑,赫然也是混沌中期。 三面合围,包抄之势已成。 他不再转向,迎头而上。 随着距离拉近,火息熟悉得令人心悸—— 赤袍、火纹、腰间悬一枚缺角火玉…… 陆仁眼底一沉,低低吐出两字: “焚沧。” 安全距离百丈,双方同时按落遁光。 冷月照在荒原,霜草倒伏,像提前为战场铺好的一席白毯。 焚沧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焚天宗特有的炽烈,却多了一丝虚伪的感慨:“炎渊古藏一别,可是有些时日未见了,陆道友。” 陆仁不语,只微抬下颌,兜帽阴影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焚沧似早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说下去,语气无奈:“天极宗少主王珂,要你性命,我……亦是无奈之举。” 话音未落,正南方向两道遁光已至—— 青袍中年,混沌中期,袖口绣着煌国“极阳”纹;灰衫老者,混沌初期,背负一柄断刃,刃口寒光游走。 两人一见焚沧,立刻拱手:“焚长老,果真是你!活捉陆仁的好处,你也来分一杯羹?” 语气热络,眼底却藏着戒备与贪婪。 焚沧眼角微跳,玄觉已扫过陆仁身后—— 百丈外,水浴峰一袭暗红袍角无风自动,混沌中期灵压如山,却面容陌生,气息诡谲。 焚沧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低声喃喃:“煌国境内混沌中期,我皆认得……此人是谁?陆仁的帮手?” 他迅速转头,对青袍中年笑道:“分一杯羹?自然要来——不过,得先解决陆仁身后那位‘帮手’。” 青袍中年顺着目光望去,脸色亦是一变,掌心极阳火纹悄然亮起;灰衫老者则后退半步,背手在断刃柄上轻轻一弹,刃鸣如蛇,蓄势待发。 荒原上,月光被四股灵压撕得支离破碎,霜草连根拔起,像无数细小的白骨在空中旋转。 陆仁独立中央,兜帽阴影下,他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悄然亮起,像深海里,鲸睁开了第一只眼。 他仍不语,只抬眼,目光穿过焚沧,穿过青袍与灰衫,落在更远处那道暗红身影上—— 水浴峰立在百丈外,赤袍被夜风扬起,像一面不肯倒的旗,目光固执而疲惫,却始终没有再上前一步。 四对一,杀局已成。 陆仁沉默,月影在足底悄然旋转,像权衡,也像压抑。 青袍中年闻言,眉梢一挑,极阳火纹在掌心悄然收拢,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火蛇。他侧过脸,目光掠过焚沧的袖口——那里,火息凝成极淡的鸦影,鸦瞳却冷得像两口井,正无声地映出自己方才一闪而逝的杀意。 “焚长老说笑了。”青袍中年笑得温润,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夜风,“你缠住那位‘帮手’,只需十息。我与断刃道友二人联手,十息内擒下陆仁,再回身助你——届时好处平分,岂不干净?” 他话音未落,灰衫老者已无声踏前半步,断刃在背,刃口寒光吞吐,像一条蓄势的银蛇。老者指尖在刃脊轻轻一弹,“叮”一声脆响,刃鸣如婴儿啼哭,惊得霜草倒伏,月光碎成白尘。 焚沧却只是笑,笑意从火息面具的裂缝里渗出,带着火毒灼过的沙哑:“十息?青冥子,你那点‘极阳火’我还不清楚——烧柴都嫌慢。十息之后,你若翻脸,我拿什么挡?” 他抬手,火玉在腰间晃了晃,缺角处倒映出冷月,像一柄被崩了刃的镰刀,“各自为战,谁抢到算谁。省得待会儿连汤都喝不上,还要提防自己人背后捅刀。” 青冥子眼底火光一闪,终是按下怒意,极阳纹重新沉入掌心,像岩浆退回地缝。他侧首,朝灰衫老者递了个眼色——老者会意,断刃微侧,刃尖悄然对准焚沧后心,却在下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三人暗流涌动之际,陆仁已动了。 他没有开口,连眼皮都未抬,仿佛眼前四位混沌修士只是夜色里四块会说话的石头。兜帽阴影下,他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腕而下,在足底凝成一轮缺月,月影遁·第一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负手而立的姿势,衣角被夜风掀起,像一面才升起的旗;真身却已化作一道幽绿暗线,贴地掠向正西,所过之处霜草无声低头,连月光都被切开一道极细的裂缝。 “追!” 青冥子低喝,极阳火纹在足底炸开,身形化作一道赤虹,直扑那道尚未消散的留影;灰衫老者紧随其后,断刃出鞘半寸,刃光如银蛇游地,将霜草连根挑起,在空中绞成碎屑。 焚沧却慢半拍,火鸦纹身离体丈许,火羽边缘毒焰吞吐,像一面才升起的日旗。他余光扫过百丈外那道暗红身影——水浴峰仍立在原地,赤袍被夜风灌满,像一面不肯倒的旗,目光固执而疲惫,却始终没有再上前一步。 “奇怪……”焚沧心底掠过一丝惊疑,却无暇细想,火鸦振翅,身形化作赤金长虹,直追陆仁真身而去。 幽绿月影在荒原上疾掠,每一次闪现都在三十丈外,像一条被夜色缝合的线,无声地滑向群山深处。陆仁面色冷白,眉心月纹黯淡如灰,唇角却紧抿成一线—— 身后,两道混沌中期灵压如附骨之疽,一道炽烈如熔浆,一道森寒似断刃;更远处,那道暗红身影仍保持百丈距离,像一条甩不脱的影子,固执地吊在极限玄觉边缘。 “甩不掉……”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他指尖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叮!” 鲸齿尽数张开,月池水面“咚”地降下两寸,银黑灵液被鲸尾拍飞,离体即化作第二重月影遁! 幽绿暗线骤然加速,在空中拖出一道十丈残痕,残痕内霜草被冻成冰丝,又被后续劲风绞成白尘。 青冥子眼神一凛,极阳火纹在足底再度暴涨,身形竟又快了三分,赤虹边缘浮现细小“日”字古篆,每一篆皆如活物,将前方空气灼成真空。 “陆仁!你逃不掉——” 他声音被夜风拉长,像一条火蛇在空中翻滚,却惊动不了前方那道愈发幽暗的身影。 灰衫老者紧随其后,断刃已出鞘三寸,刃光如银瀑倒挂,每一次闪烁都在地面留下一道三尺裂缝,裂缝内霜火交织,像无数细小的獠牙。 更远处,水浴峰仍保持百丈距离,赤袍被夜风撕扯,露出左脸那道雷火灼痕,像一道才结痂的伤。他眼底血丝密布,却始终没有再提速,只是固执地吊在极限边缘,像一条影子,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答案。 “陆仁……” 他传音,声音低哑得像把刀在砾石上拖过,“交一件——深洋骨片,或冷玉核。我替你拦他们十息。” 幽绿月影在前方微微一顿,却没有任何回应。水浴峰看见那道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极长,像一柄才出鞘、却尚未决定指向谁的刀。 “十息……不够么?” 水浴峰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像把冰针投进炽流。他指尖在赤袍袖口缓缓收紧,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幽绿月影再次加速,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滑向群山更深处。身后,赤虹与银瀑交织,像两条被夜色点燃的锁链,死死咬住那道幽暗的尾巴。 冷月如钩,悬在四人之间,像一柄才打磨完的刀背,隐隐透出下一程的杀机。 幽绿月影划破夜空,像一道被海水磨钝的刃,贴着荒原最暗的缝隙,一路向西南疾掠。 陆仁面色冷白,唇角干裂,兜帽早被逆风撕碎,黑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像一丛被潮水打湿的鸦羽。 他指背在骨环上连刮—— “叮!叮!叮!” 鲸齿一次次张口,月池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银黑灵液被鲸尾强行榨出,化作一滴滴精血,沿经脉逆流而上,在足底炸开幽绿光焰。 每一次光焰爆开,他的身影便在空中消失一次,下一瞬已出现在三十丈外,所过之处霜草被连根拔起,又在半空被后续劲风绞成白尘。 青冥子与焚沧紧随其后,赤虹与火鸦交织成两道炽亮锁链,却始终差着十丈,像两条被夜色拽住的日头,再怎么燃烧也触不到那道幽暗的尾巴。 “……见鬼!” 青冥子低骂,极阳火纹在足底烧出“日”字古篆,每一次闪现都在地面留下焦黑脚印,脚印内尚有赤金火苗跳动,像才从地肺喷出的岩浆。 他侧首,目光掠过焚沧——后者火鸦纹身已离体丈许,鸦瞳雷火交缠,翼展边缘毒焰吞吐,却始终无法缩短距离。 第八十一章 陵国境内 “一个初期……怎可能这么快?” 焚沧声音嘶哑,火息面具被劲风割出细裂,露出下颌一道苍白旧疤,疤内尚嵌着寒潮冻过的冰屑。 他眼底惊疑未退,却见前方那道幽绿月影再次加速—— 第四重·月影血遁! 幽绿暗线骤然拉成一道血虹,血虹内隐约可见黑红鲸影,鲸尾一摆,将后方空气震成真空。 青冥子与焚沧同时胸口一闷,竟被那道真空拽得身形一晃,遁速不由自主慢了半息。 “……果然邪门!” 青冥子咬牙,掌心极阳火纹再度暴涨,赤虹边缘浮现细小“日冕”虚影,像一轮被强行压缩的朝阳,将前方夜色灼成白昼。 ——然而,白昼尽头,那道血虹仍未被吞没,反而愈发幽暗,像一条被海水染透的线,笔直扎进西南天际。 …… 三日三夜,无星无月。 煌国边陲的群山被甩成模糊剪影,再被后续火浪烧成赤红,像一列被点燃的骨牌。 陆仁脸色已由苍白转为透明,眉心月纹黯淡如灰,唇角却渗出一丝鲜红——那是第三十七滴精血,刚被鲸尾从心头榨出,尚带体温,便在足底炸成光焰。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玄觉扫过—— 身后赤虹与火鸦仍死死咬住,距离却始终卡在十一丈;更远处,又有两道陌生灵压加入,一道灰白如尸气,一道暗紫似毒瘴,皆混沌初期,却遁速奇快,像两条闻血而至的鲨。 “……还在增兵。”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他指尖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叮!” 鲸齿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嘶鸣,月池水面再降一寸,露出底部龟裂的银泥。 黑红鲸影被迫再次张口,将最后一滴精血吞入,化作第四重月影血遁的燃料。 幽绿血虹再度拉长,像一条被夜色绷直的弦,一头扎进西南天际的雾海。 两日后,脚下已再无陆地。 灰雾翻涌,像一池被煮沸的铅水,海面死寂,却透出腐骨般的腥甜。 雾色深处,偶有苍白鱼骨浮起,骨孔内尚嵌着未化的修士衣角,被风一吹,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亡魂在鼓掌。 腐骨海雾。 陆仁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此雾专蚀修士血肉,时间越长,伤害越深;即便混沌境,亦不敢久待。 他却不敢减速,反而将骨环内侧鲸齿再度叩响—— “叮。” 月影遁收起,遁光缩成一层幽绿薄膜,紧贴肌肤,将腐雾隔绝在外;同时放慢速度,像一条潜入深水的蛇,悄悄滑向雾海更深处。 身后—— 青冥子与焚沧同时按落遁光,赤虹与火鸦在雾海边缘急停,火羽与极阳火纹被腐雾一沾,竟发出“嗤嗤”蚀骨声,像被泼了强酸。 “……腐骨海!” 青冥子脸色铁青,掌心火纹被迫收回,极阳之力在雾海内被压制三成。 焚沧火鸦纹身亦发出一声凄厉哀鸣,鸦羽边缘被腐雾蚀出蜂窝小孔,火毒与腐毒互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响。 更远处,灰白与暗紫两道遁光同样急停—— 灰白遁光内传出沙哑低骂:“……那小子找死?腐骨海也敢进!” 暗紫遁光却沉默片刻,竟缓缓后退,像一条嗅到危险的蛇,悄然隐入夜色。 雾海深处,陆仁玄觉一扫—— 身后追兵终于稀疏,只剩赤虹与火鸦仍在边缘徘徊,却不敢深入。 他心底微松,却不敢停,继续向西南滑去,像一条被黑暗缝合的线,悄悄游向雾海尽头。 不知飞遁多久,时间被腐雾拉伸成粘稠的浆液,每一息都像在沼泽里跋涉。 陆仁面色已由透明转为灰白,唇角腐雾与血迹交织,像一条被盐霜覆盖的伤口。 骨环内侧鲸齿叩击声愈发迟缓,像一条垂死的蛇,在黑暗中丈量最后的颈围。 直至—— 前方雾色骤然一淡,像被巨手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内,一线漆黑岸线浮现,岸上峭壁如削,崖顶生满苍白骨树,树枝无叶,却挂满风干的修士衣角,被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像替亡魂招手的旗。 陆地。 陆仁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却不敢加速,反而将遁光压到最低,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悄悄飘向骨树阴影。 身后,腐雾重新合拢,像巨兽阖上颚。 赤虹与火鸦被彻底甩在雾海之外,像两条被夜色掐灭的日头,再照不到那道幽暗的尾巴。 陆仁落地,双膝一软,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齿发出最后一声低叩,月池水面降至谷底,黑红鲸影缩成拇指长,懒懒地蜷在银泥深处,再掀不起浪。 他靠在一株骨树根部,树皮冰冷,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 冷月悬在崖顶,照在他苍白面容,眉心月纹黯淡如灰,唇角却勾起极浅的弧度—— “……活着。”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像一句宣判,判给过去,也判给下一程杀机。 远处,骨树阴影深处,似有风掠过,发出“呜呜”空鸣,像替远行之人,提前吹响的下一场号角。 陆仁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玄觉如暗潮外放,贴着地面蔓延,却在十丈外骤然落空—— 脚下看似坚实的“陆地”,竟无一丝生命脉动;枯树、骨岩、灰白砂砾,全是被腐雾泡透的“尸壳”,内部布满蜂窝孔,孔内尚有灰黑海水缓缓渗落,像一具被风干的巨兽腹腔,随时会重新合拢。 更远处,海面并非退潮,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托举”—— 灰浪在崖下无声翻涌,浪尖挂着残破衣角与指骨,像一排随时会咬合的齿。 “……假岸。”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像把冰针投进油锅。 他翻遍储物袋,指尖触到一只寒玉匣—— 匣内五颗赤星淬骨丹静静卧在绒绸上,丹表星纹流转,像五粒被冻住的微型火日。 “好在当初没有全给沙白音……” 他喃喃,倒出一粒丹丸,入口—— 火毒如炭,顺着喉管滚落,烫得经脉“嗤嗤”作响;下一息,丹力化开,化作温烫星液,沿四肢百骸缓缓铺展,干涸的月池水面随之涨起半寸,黑红鲸影懒懒摆尾,像才醒的兽。 陆仁不敢耽搁,又服第二粒。 星液汇成细流,在丹田内旋成小小漩涡,月纹由灰转银,唇角终于浮出一丝血色。 正当他阖目炼化第三粒丹壳—— 玄觉忽跳,像被冰针顺脊骨轻轻扎了一下。 东南方向,一道混沌中期灵压破雾而来,速度不快,却笔直如矛;灵压边缘带着熟悉的雷火灼痕,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火鸦,一路滴着血。 “……水浴峰。” 陆仁睁眼,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他起身,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鲸齿低叩,幽绿月纹顺腕而下,在足底凝成一轮残月,随时准备再度爆开。 雾色分开,暗红袍角首先闯入视线。 水浴峰身形踉跄,左肩被腐雾蚀出碗大空洞,边缘焦黑,像被火烙过的冰;他脸上那道雷火灼痕此刻翻卷开裂,露出其下鲜红嫩肉,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灰白地面蚀出细小坑洞。 两人隔着十丈,目光一触—— 空气里竟响起极细的“嗤啦”声,像两柄刃口在暗处轻轻擦火。 陆仁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丹火未散的温烫:“早让你别跟着我,如今连命都要搭进腐骨海,开心了么?” 水浴峰眼角抽搐,指背在赤袍破口处缓缓收紧,指节发白,像要把最后一块布也攥成齑粉。 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嘶笑,笑声里带着风沙磨过的血腥味:“陆仁……我剩半条命,你也只剩半口气。” “今日——要么你把深洋骨片或冷玉核扔过来,我掉头走,要么……” 他一步踏前,暗红袍角被腐雾掀起,露出腰间那枚早已黯淡的寒玉盒,盒内空空,冷玉核是他之前被迫交给陆仁的,此刻像一张被撕碎的底牌,却仍被他死死扣在掌心,像扣住最后一丝尊严。 “我就拉你一起沉海!” 话音未落,他周身混沌灵压轰然炸开,残破雷火在肩头翻滚,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恶犬,露出最后一枚獠牙。 陆仁眼神一沉,月影在足底悄然旋转,像权衡,也像压抑。 下一息,他身形爆退—— 月影遁·第一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负手而立的嘲讽姿态;真身已化作幽绿暗线,贴地掠向西北,所过之处腐雾被强行撕开,发出“嗤嗤”蚀骨声。 水浴峰怒吼,声音被腐雾撕得七零八落,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厉:“想跑?!一起死!” 他并指如剑,指尖雷火凝成寸许赤芒,像一柄被折弯的针,对准自己丹田狠狠刺下。 “舍身雷火·燃血!” 轰! 赤芒入体,他周身灵压再度暴涨,暗红袍角被血焰烧成飞灰,身形化作一道雷火长虹,直奔陆仁真身而去。 腐雾上空,两道遁光一前一后,速度皆不快,却都带着垂死般的固执,幽绿月影贴着灰黑浪尖滑行,每一次闪现都在地面留下一道被腐雾啃噬的裂缝;雷火长虹在后,血焰与腐雾互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响,像一条被火烙的蛇,一路滴着血追进黑暗。 正南方向,灰浪无声翻涌,像一张随时会阖上的巨口;正北方向,赤金火点尚在雾海边缘徘徊,像两粒被夜色掐灭的日头。 陆仁唇角血迹未干,眼底却浮起一丝晦暗的冷静。 “陵国……” 他指尖在骨环上轻刮,鲸齿低叩,像替自己敲响下一程的丧钟。 幽绿月影调转,贴着腐雾与假岸的缝隙,一路向西北滑去。 那里,山势渐起,雾色渐薄,像一柄被海水磨钝的刀,终于触到另一片战场的边缘。 水浴峰在后,血焰将熄,却仍固执地吊在十丈外。 陵国的风,与煌国不同。 它带着湿冷的土腥,像一条才从墓里钻出的蛇,贴着荒原的脊背游动。 陆仁掠过第一座边陲小镇时,檐角的风铃还沉浸在昨夜霜里,叮当作响;镇口茶棚的旗幡绣着“陵”字,墨线粗粝,被风一抖,像一柄才出鞘却未开刃的剑。 他略微松了半口气—— 脚下已是陵国疆土,官道尽头,可见押运铜矿石的车马,辕木以黑铁箍角,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裂声;骑士披麻色短氅,胸口绣着“陵川”二字,灵压皆在假混沌,对空掠过的幽绿遁光只抬头望了一眼,便继续沉默北行。 然而那半口气尚未吐尽—— “陆仁——!” 身后百丈,水浴峰的声音破空而来,沙哑得像腐骨海里被泡过的雷火,带着一路滴血的尾音。 陆仁回头,看见暗红袍角撕开雾幕,左肩空洞处还燃着未熄的舍身雷火,像一柄将熄未熄的火把,执拗地追进陵国天空。 他心底一沉,指背在骨环上刮出第三十六次“叮”—— 鲸齿已磨得发钝,月池水面只剩薄薄一层银泥,再榨,便是命。 就在此时,玄觉猛地一跳—— 东南天际,六道混沌灵压排成尖矢,破空声如六把裂帛的刀,直插陵国腹地。 为首那道赤金长虹最炽,火息里裹着熟悉到令人牙酸的雷爆——王珂。 “……来得真快。” 陆仁唇角绷紧,目光掠过更远处—— 青冥子、焚沧、断刃老者,另两名陌生初期修士,一灰衫、一青笠,六人呈扇形散开,像六只闻血而至的鸦,一路将陵国边境的薄雾撕成碎片。 距离尚远,不足五十里。 陆仁当即压下最后一粒回气丹壳,舌尖抵住上颚,逼出第三十九滴精血—— “月影遁·第三重!” 幽绿暗线骤然拉直,贴着陵国起伏的丘陵,直奔西北深处。 所过之处,早冬的麦苗被劲风压成一圈圈涟漪,像绿色水面上掠过一只看不见的鸢。 一日一夜,遁光未停。 陵国的地貌在脚下急速更迭—— 先是黑铁色的边陲丘陵,再是白霜覆盖的河谷,最后连官道也消失,只剩被战火烧过的赤红荒原;荒原尽头,出现大片松柏苍翠的山系,云气盘桓其上,像一条不肯散场的灰龙。 丹药早已告罄。 第三十滴精血燃尽时,陆仁的指尖开始发颤,骨环内侧鲸齿叩一声、停一声,像垂死之人断续的脉搏。 水浴峰仍吊在百丈外,雷火舍身已熄,却换上一股更偏执的冷意——他不再喊话,只用血红的眼睛锁死前方那道幽绿尾焰,像一条影子,等主人先力竭而倒。 身后五十里,王珂的赤金长虹愈发刺目,火息里已浮现金乌虚影,每一次振翅,都在空中留下三息不灭的赤痕;青冥子与焚沧一左一右,像两柄被烧红的钳,随时准备合拢。 “……再这么飞,先死的是我。”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他当即放开玄觉,如一张暗银蛛网,顺着山脉走势悄然铺展—— 第八十二章 威压 十里外,松柏深处,有灵压升腾。 混沌初期、混沌初期、混沌中期……三人! 宗门? 山门? 陆仁眯眼,目光穿过云气—— 山腰处,一座青玉巨坊矗立,坊额书“沉剑谷”三字,笔力遒劲如剑脊;坊前石阶九重,每一重都立着背剑弟子,麻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体内浑厚的剑息。 更深处,三道混沌气机呈“品”字,如三柄才入鞘却仍未收光的剑,静静悬在宗门后山。 “沉剑谷……陵国剑宗。” 陆仁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亮—— 剑修重诺,更厌外敌;若能借势,或可换得十息喘息。 他当即调转遁光,不再西北,而是直扑巨坊。 身后,水浴峰似有所觉,血红的眼睛微微一闪,却未减速,反而将最后一丝舍身雷火逼出—— “想借陵国剑宗?……一起死!” 沉剑谷,山门。 晨钟未响,守阶弟子忽见雾中掠来一道幽绿暗线,暗线所过之处,霜草尽低头,连松柏都向两侧弯出细小弧度,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剑,轻轻压弯了脊梁。 “来者止步!” 为首弟子并指如剑,背后长剑“呛啷”出鞘半寸,剑光青湛,如才开锋的春水。 幽绿暗线在阶前骤停,露出一个玄袍青年—— 兜帽破碎,面色透明,唇角血迹未干,却抬手抛出一物。 “叮——” 最后一枚赤星淬骨丹落在石阶,星纹流转,火毒尚温。 “借贵宗……十息。” 陆仁声音沙哑,像风沙磨过铜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十息后,我自离去。” 守阶弟子一怔,尚未开口,忽又抬头—— 雾海尽头,暗红雷火拖血而来,像一条被火烙的蛇;更远处,赤金长虹、极阳火鸦、断刃银光……六道混沌灵压,一路将陵国晨雾撕成碎片,直奔沉剑谷。 弟子瞳孔骤缩,长剑“嗡”地自鸣,似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杀机。 山腰处,三道混沌剑意同时睁眼—— “外敌?” “……不,是猎杀。” “借,还是不借?” 幽绿暗线下,陆仁垂眸,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齿低叩,像替自己,也替沉剑谷,敲响下一程杀钟。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重重一刮——“叮!” 乌阙令脱手而出,寒玉为底,缺月纹嵌火髓芯,落在守阶弟子掌心时,赤金微光一闪,像一粒火星坠入冰潭。 “烦请通传——乌阙宗故人在此,借贵宗十息避难。”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精血燃尽后仍不肯折断的脊骨。 弟子垂目一扫令牌,面色微变,未及开口,身后雾海已被雷火撕开—— 轰——! 暗红袍角先至,水浴峰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火蛇,重重跌在第三重石阶。 他左肩空洞处尚燃舍身雷火,血珠顺着石阶潺潺而下,被霜地一激,凝成条条细红冰棱。 可那双眼睛仍死死钉住陆仁,血丝织成网,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铁:“看你……还往哪跑!” 话音未落,雾海尽头赤金长虹轰然坠地—— 王珂一步踏出,火袍猎猎,眼角朱砂痣鲜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身后五道遁光依次落下,青冥子、焚沧、断刃老者、灰衫、青笠—— 六道混沌灵压交叠,像六口被同时拔出的刀,刀尖一齐对准石阶尽头那道玄色背影。 晨钟被灵压震得“嗡嗡”自鸣,却无人再顾。 守阶弟子面色瞬间惨白,长剑“呛啷”出鞘,剑尖却止不住颤抖—— 一个混沌初期已让他如临大敌,如今一下来了六个,其中三人中期! 王珂抬眼,目光越过颤抖的剑锋,落在陆仁脸上。 他笑了,笑意像一条才探出信子的火蛇,带着扭曲的温存:“陆仁……你终于肯停下来,看我一眼。” 他指尖摩挲腰间断剑,火脉搏动与心跳同频,像两头被锁链拴在一起、却随时会互相撕咬的凶兽。 “跟我回天极山,把你的命,把我的剑……一并还我。” 陆仁不语,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鲸齿低叩,幽绿月纹顺腕而下,在足底凝成一轮残月,却未再爆开。 他抬眼,目光穿过王珂,望向石阶更深处—— 那里,三道剑意终于睁眼。 轰—— 沉剑谷后山,松柏无风自伏,一道青湛剑光如春水初融,自崖顶倾泻而下。 剑光所过之处,六道外来混沌灵压被齐齐压得一低—— “陵国境内,何时轮到煌国修士撒野?” 声音不高,却带着剑修特有的铿锵,像一柄才出鞘便不肯再回头的剑。 三道人影并肩踏出—— 居中者,麻衣古拙,鬓霜如剑,混沌中期,腰间无剑,却自有剑意冲霄——沉剑谷大师祖·沈抱剑。 左侧,青衫女修,眉目冷冽,混沌初期巅峰,背后长剑“惊鸿”微颤,似在回应主人杀机——二师祖·柳寒烟。 右侧,黑衣少年,面容清秀,混沌初期,指尖无刃,却步步生剑纹——三师祖·顾无常。 沈抱剑先开口,目光扫过王珂,像剑尖划过镜面,带出一串细碎火屑:“战事已止,煌国修士越境,是想再启战端?” 王珂火袍微动,眼角朱砂痣被剑意压得暗了三分,却仍带笑:“沈剑主言重了——王珂无意启战,只欲带走一人。” 他抬手,指尖点向陆仁,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此人,乃我天极宗要犯。” “带走之后,我自会离境,半息不多留。” 沈抱剑眉目不动,声音却冷了一分:“沉剑谷,不是煌国刑场。” 王珂笑意不减,火袍下摆却被剑意逼得猎猎后扬,像一面才升起便被狂风撕扯的旗。 “若不交——” 他话音拖长,指尖在断剑火脉上轻轻一抚,剑内传出凶戾嘶鸣,像被囚的兽,在铁笼里疯狂撞栏。 “那便一战。” 青冥子踏前半步,极阳火纹在足底悄然亮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王少宗……此地是陵国。” 焚沧火鸦纹身亦发出一声凄厉哀鸣,鸦羽边缘被剑意割出细裂,却仍未退。 沈抱剑抬眼,目光扫过六人,像剑锋扫过六截枯枝—— “要战,可以。” “踏过沉剑谷九重石阶,再开口。”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锵!” 九重石阶同时亮起青湛剑纹,剑纹如春水,却带着不容践踏的森寒,一路铺到王珂脚下。 王珂眼角朱砂痣终于彻底暗下,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星,被剑意悬在指尖。 他盯着沈抱剑,又盯向陆仁—— “十息。” “十息之后,我踏阶。” “届时——” 他声音低哑,像火舌在砾石上拖过,带着扭曲的快意:“剑断,人亡。” 陆仁垂眸,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齿低叩,像替自己,也替沉剑谷,敲响下一程杀钟。 十息倒计时—— 霜草低头,晨钟噤声,六道火息与三道剑意,在九重石阶上,无声对撞。 十息—— 最后一缕晨雾被剑意绞碎,石阶上霜草同时低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按向地面。 王珂脚尖已抬起,火袍下摆扬起,朱砂痣亮得近乎妖异;沈抱剑指尖剑纹澄澈如春水,却蓄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六道火息、三道剑意,在同一寸虚空里对撞,爆出细若蚊足的赤银电火,噼啪作响。 就在此时—— 轰————! 天幕之上,一声巨响如万鼓齐擂,震得沉剑谷九重石阶同时跳起半寸。 所有混沌修士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只千丈巨手当空按下,丹海灵池瞬间低伏——极丹威压,跨千里而至! 云层被撕开两道圆环状空洞,一金一青,边缘雷火游走,却不见人影。 唯有声音,自九天垂落,带着焚天煮海的炽烈,又含冰封万里的森寒—— “权倾,方才你那一记‘倾天指’偏了三寸,若非本皇横掌截下,沉剑谷的山门已化作飞灰。” 声音低沉,每一个字却如大日坠地,震得青冥子面色煞白,掌心极阳火纹被压得只剩豆大。 另一道声音紧随,清冷如月下寒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睥睨—— “焱皇,你的弟子越境欺人,六对一,极丹脸皮都不要了?本座替晚辈出手,略施薄惩,合情合理。” “哼!”焱皇声音里带着火舌舔铁的嗤啦声,“小辈之争,有约在先——极丹之上,不可插手。权倾,你违约。” “违约?”权倾轻笑,笑声所过之处,松柏低垂,霜草结霜,“本座只动了一根手指,尚未违约。倒是你焱皇,若再纵容弟子,本座不介意再动第二根。” 两句对话,相隔千里,却如在众人耳畔炸响。 王珂眼角朱砂痣被压得血色尽褪,火袍紧贴肌肤,像被冰水浇透;沈抱剑指尖剑纹悄然收敛,春水化寒潭,抱拳朝天,一言不发。 焱皇似轻叹一声,火息里带着慵懒的威严——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权倾,你若不服,半月后‘天炉峰’上,本皇与你煮茶论理。” 权倾冷哼,声音渐远,只留一句—— “奉陪到底。” 千里威压,倏然而收。 云层空洞缓缓合拢,阳光重新洒落,却像被刀削过一层,惨白得刺眼。 石阶上,六道火息同时熄灭。 王珂指尖在断剑火脉上轻轻一抚,火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盯着陆仁,眼底血丝密布,却终究转身—— “走。” 赤金长虹率先掠起,青冥子、焚沧等人紧随其后,像六只被掐灭火苗的鸦,无声没入晨空。 风,重新流动。 沈抱剑收势,麻衣古拙,朝天空遥遥一礼,而后转身,目光落在陆仁脸上—— “阎苍老友曾传书,提及望陵城一战——道友以一敌二,逼退玄羽族,救下满城凡人。” “沈某,代沉剑谷谢过。”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剑修特有的铿锵,像一柄才归鞘仍带余温的剑。 陆仁抱拳,指尖尚在微颤,声音沙哑却平静—— “侥幸而已,阎长老谬赞。” 沈抱剑看他面色透明如冰,眉心月纹黯淡欲熄,不再多言,侧身抬手—— “沉剑谷,欠道友一次。” “请——” 青衫女修柳寒烟抬手,剑光化作一条青湛虹桥,自山门铺向深处。 黑衣少年顾无常指尖一点,剑纹凝成一朵朵青花,在桥沿次第绽放,替客人驱散最后一丝腐雾寒意。 …… 谷内,后山。 松涛如剑,石径蜿蜒,一座天然洞府嵌在崖壁,门前青藤倒挂,剑意暗隐。 沈抱剑亲自引路,指尖一点,石门无声自开—— “此处‘听潮洞’,谷中灵眼,剑息温养,最适合疗伤。” “这些丹药——” 他递来一只青玉匣,匣内三粒“沉元剑丹”,丹表剑纹流转,像三柄才缩成寸许的春水小剑。 “每日一粒,可稳灵池,亦可护经脉。” 陆仁接过,指尖触到剑丹微凉,心底却升起一丝久违暖意—— “多谢沈剑主。” 沈抱剑点头,目光在他骨环上一掠而过,未多问,只道—— “十日后,谷中‘洗剑池’开,道友若有意,可来一观。” 说罢,他转身离去,麻衣背影被松涛淹没,像一柄才归鞘的剑,渐渐隐入山林。 洞府内,夜明珠柔光洒落,照在石榻、蒲团、一泓小小灵泉。 陆仁盘膝坐下,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影缩成尺许,蜷在月池底,九星斑纹逐一暗淡,像九只终于肯阖目的冷眼。 他倒出第一粒沉元剑丹,入口—— 剑息化春泉,沿经脉潺潺流过,所过之处,腐雾灼痕、精血裂痕,被温柔抚平。 幽绿月纹重新亮起,却不再带毒火焦躁,而如月下寒潭,深而静。 陆仁长吐一口气,吐出的却是淡淡银雾,雾中剑意流转,在洞顶凝成一弯新月,久久不散。 洞府外,松涛如潮,剑息如风。 他阖上眼,将下一程杀机与机缘,一并藏进骨环最深处。 此刻陆仁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恢复灵力,至于其他的事都可暂放,不过刚刚天空之中的威压让陆仁感到了从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那威压就是比混沌更高的境界,极丹境界。 鲸齿轻叩,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八十三章 混沌中期 沉剑谷的夜,比望陵城更静。 松涛声里夹着若有若无的剑息,像一条条细丝,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冷光,顺着山脊滑入听潮洞,落在陆仁耳畔时,便成了最天然的调息节拍。 一月时间,不过眨眼。 陆仁未提离开二字,沈抱剑也未曾下逐客令—— 谷中弟子传言:师祖惜才,将那位“以一敌二、逼退玄羽族”的外宗散修,当作了座上宾。 只有陆仁自己知道,他留在此地,一为疗伤,二为等人,三为……等一个能让自己不再逃的机会。 第三十三日,晨钟才响过一遍,松径尽头便传来马蹄声。 此马并非寻常之马,而属于野兽,可踏空而行,不像飞舟那般招摇,速度却又极快。 那声音由远及近,却轻得像落叶沾地——一匹瘦马,一位鬓霜老者,麻衣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火髓绣囊,囊角绣着小小“乌阙”二字。 阎苍。 他竟不远千里,自望陵城而来。 谷口剑纹未拦他——沈抱剑早有吩咐:凡着乌阙火纹者,皆为客。 听潮洞前,陆仁已候在松影里,玄袍干净,眉心月纹比一月前润了三分,却仍带着冷意。 两人对视,未语先笑,笑意里夹着风沙与血火,却终化作一句—— “阎兄,别来无恙。” 阎苍抬手,火髓绣囊抛过去,囊口未开,已透出温烫星息。 “对你如今这副身子,比沉元剑丹更合。” 陆仁接过,倒出—— 三粒“赤星养魂丹”,丹表火纹呈飞鸟形,比淬骨丹少一分烈,多三分润;另附一只寒玉匣,匣内静静躺着一卷残旧阵图,阵纹以银血勾勒,像一弯被海水磨缺的月。 “这是一套阵法,阵名不知,偶然所得,我记得你曾要习一阵法,所以我在一交易会看到此物就将其买下,以后好交于你手。” 阎苍声音压低,带着老人独有的沙哑,“对我无用,对你……我就不知了。” 陆仁指尖抚过阵纹,月池内的黑红鲸影竟罕见地安静一瞬,像嗅到同类的气息。 他抬眼,目光郑重:“阎兄此恩,陆某记下了。” 阎苍摆手,笑得洒脱:“我欠你一座城,你欠我一个无名阵法,扯不平,慢慢还。” 说罢,阎苍便以宗门还有其他事宜为说辞离开了。 自陆仁进入混沌境界以后,纵横多国,结识的修士也不少,但要说能让陆仁感到真心相待的,恐只有阎苍和王珂二人了,只是一个让自己好好活着,一个要让自己不得好死。 当夜,听潮洞。 石榻上,陆仁铺开阵图—— 银血纹络蜿蜒,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暗河,河心处缺月形阵眼,与骨环内侧幽绿月纹恰好同相。 他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 “嗤。” 血珠沿阵眼滚落,银血纹络瞬间亮起,像沉睡的河床被潮水灌满。 幽暗洞府内,平地起风,风里有海潮声,亦有鲸歌低咽;黑红鲸影自月池浮现,鳞甲边缘的狂暴火毒,被银风一层层剥去,露出原本温润的月白底色。 鲸首微抬,九星斑纹逐一黯淡,像九只终于肯低头的眼。 陆仁长吐一口气,吐出的却是淡淡银雾,雾中隐有缺月倒影,悬在洞顶,久久不散。 “这无名阵法怎么和归渊敛灵阵相似……可镇兽魂狂暴。” 他低语,声音里带着赌徒摸到最后一粒骰子的轻颤,“那么——” 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同魂诀》第一重“困兽”,所需三材,已齐—— 深洋骨片、残月皮、冷玉核,静静躺在阵眼三方,像三枚被月光安抚的獠牙。 接下来,只剩一步—— 以身为炉,以魂为火,以阵为锁,将冥鲸困于丹田,再一步步炼成自己的刃。 陆仁阖眼,玄袍无风自鼓,幽绿月纹顺腕而下,爬满整座洞府石壁,像一张才织就的网,静静等待猎物入网。 洞外,松涛如潮,剑息如风; 洞内,鲸歌低咽,月影初凝。 陆仁随即开始修炼同魂诀。 银血阵图铺展在石榻,像一条被月光晒白的鲸脊,缺月形阵眼恰对骨环幽绿月纹,二者同频,一呼一吸。 陆仁盘坐阵心,玄袍褪至腰际,露出苍白脊背和陈旧的伤疤。皮肤下,黑红鲸影正躁动游弋,鳞甲边缘火毒如赤针,一次次顶撞经脉,疼得他锁骨微颤。 “第一息——困兽。” 他并指如剑,割开左腕。血珠滚落,不偏不倚坠入阵眼。银血纹络瞬间亮起,像干涸河床被潮水灌满,哗啦啦冲向三材—— 深洋骨片先鸣,蜂窝孔里涌出咸潮,潮声里浮起远古鲸歌;冷玉核再震,寒潭雾凝成冰丝,顺着银血纹游走,所过之处火毒被冻成细小赤晶;三片缺月魍蜕皮最后舒展,灰白月纹与骨环同相,边缘锋利如旧刀,轻轻贴上陆仁丹田。 “以身为炉,以魂为火。” 低语落,他双手结逆潮印,指背幽绿月纹顺臂而下,爬满整座洞府。石壁渗出细小水珠,水珠里映出缺月,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睁眼。 黑红鲸影被银血锁链缠住,鳞甲片片竖起,发出铁刮瓷的尖啸。它怒甩巨尾,撞得月池水面炸裂,银浪高掀,却冲不破那层薄薄月纹网。 陆仁额角青筋暴起,舌抵上颚,再逼一滴心头血。 “困——!” 血珠离唇,化作一枚缺月小印,轻轻落在鲸首。 轰—— 洞府内所有松涛声瞬间被抽空,只剩鲸歌低咽。黑红鲸影缓缓俯首,九星斑纹逐一熄灭,像九只终于肯低头的眼。银血锁链顺势收紧,深深勒进鳞甲,发出弓弦拉满的吱呀声。 一切无误,陆仁开始修炼同魂诀。 同魂诀以经脉链路为锁链直入丹田冥鲸兽魂,玄觉沿经脉植入兽魂当中,冥鲸兽魂随之进入狂暴状态,体表微光闪动身体更是疯狂摆动。 正是在抵抗陆仁玄觉的侵蚀,但在阵法压制之下,冥鲸兽魂的抵抗只是徒劳,再加上那三样材料辅助,陆仁才轻易应付。 毕竟兽魂本身的修为是陆仁本魂的数倍,若不是阵法和材料,恐怕陆仁已经被对方反噬。 如此修炼同魂诀两年之后,那冥鲸兽魂才完全被炼化,虽其仍有独立灵智,但一切都在陆仁掌控之中。 此时的冥鲸兽魂已经可以被随时调用,甚至让陆仁凭空多了一些只有兽魂才拥有的一些攻防手段。 同魂诀大成,陆仁悬着的心也可落地,但接下来陆仁就必须完成修为进阶。 陆仁先取出缺月魍的蛋置于阵心。 蛋壳雷纹早已黯淡,却在银血潮里重新亮起。陆仁以月魄为刃,剖开蛋壳,将内中半凝的魂火与蛋清一并炼成银青雾气,再引雾气入丹田。雾气所过之处,银血锁链生出细小倒刺,倒刺扎进鲸影,每一次呼吸,都有火毒被撕下,化作幽绿星屑,被鲸口无声吞回。 随后陆仁取出九十九片缺月魍蜕皮并逐一炼化。 每一片皆在月火上炙烤七日七夜,烤得月纹卷曲如落叶,再被冷玉核寒息一激,脆成粉尘。粉尘凝成三枚灰白晶核,晶核表面各映一弯缺月,像三只闭合的瞳。 第三枚晶核落下时,银血锁链忽然收紧至极,发出“嘣”的脆响——链上生出最后一道月纹,与陆仁骨环完全重合。 鲸影猛地昂首,却不再撞阵,而是缓缓转向,巨尾轻轻一摆,贴上月池壁。鳞甲边缘火毒尽褪,露出温润月白底色,像一块被潮水磨钝的古玉。 陆仁睁眼,瞳孔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却不再凌厉,而如两口归鞘的刀,锋芒尽敛。 又一年,洞府外松涛依旧,剑息却更清。 陆仁取出一枚灰白晶核,指腹轻摩,晶核内部缺月微亮,像回应主人的呼吸。 “如此多的灵力入体,就算是十个混沌初期境界也该能突破至中期境界了,而我体内的兽魂……竟然还无动静。” “突破混沌境界时就用了九颗无极先天丹,也算是普通人的九倍……现在突破中期竟然更……” 他自嘲一笑,将晶核抛入口中。晶核入口即化,化作银青潮水,顺着经脉涌向丹田。月池水面“哗”地涨起三尺,黑红鲸影张口,将潮水一口吞尽,鳞甲表面月纹瞬间亮起,像被重新点灯的九座小塔。 第二枚、第三枚…… 第十枚晶核落下时,月池水面已涨至七成,鲸影长至七尺,九星斑纹同时睁眼,发出“叮”的齐鸣—— 轰! 混沌中期壁障,破。 洞府石壁被灵压震出细小裂缝,裂缝内幽绿月纹一闪而逝,像替主人收刀。 洞府内先是死一般寂静,继而一声鲸歌自陆仁丹田深处扶摇直上,震得松涛簌簌,剑息倒卷。 那音波并非外放,而是直接在他颅内轰鸣——像千万柄月白细剑同时出鞘,剑尖对准识海,轻轻一叩。 “嗡——” 陆仁耳畔炸开一道长鸣,鸣声里夹着潮生、鲸息、缺月三重回响;他眼前骤黑,继而亮起幽绿星幕——星幕中央,冥鲸兽魂正缓缓舒展七尺身躯,鳞甲月纹由银转蓝,像被重新淬火的古刃。 月池水面“哗”地一声向四周扩张,池壁由玉质化作半透明冰晶,冰晶内幽绿火脉游走,如微型星河。池底银泥凝成一轮缺月,缺月边缘生出九枚细小倒刺,倒刺与冥鲸九星斑纹一一对应——自此以后,每一星皆是一扇“门”,门后储着兽魂本命一击,可瞬间引爆,亦可温养。 旧日火毒残留的灼痕被月白潮水冲刷,露出新生的淡银管壁;管壁内侧浮起一层极薄月纹,纹路与银血阵图同源,每一次灵力冲刷,都似潮汐拍岸——潮来,力灌百骸;潮退,毒秽尽散。 陆仁抬手,指尖逼出一缕灵力,那灵力竟不再是无形之气,而是一条半透明的月白小鱼,鱼鳃开合,带着细小鲸歌,游过空气三息才缓缓消散。 骨环内侧第九道暗格自行滑出,环身幽绿月纹与冥鲸九星同时亮起,像九盏被重新点灯的冷焰。 自此,骨环可主动吞噬外界兽魂,炼化为己用,亦可放出冥鲸虚影,虚实相生。 陆仁闭目,内视之下,识海上方悬着一轮缺月,缺月背后,冥鲸兽魂安静盘旋,巨瞳半阖,像一头被驯服的古老战兽。月轮表面,却浮现一道极淡人影——人影与陆仁容貌无二,只是眉心多一道月白竖纹,那是“同魂”印记;人影每呼吸一次,冥鲸也随之喷出一道月白雾柱,雾柱内隐有剑形凝聚——雾剑未发,剑息已割得识海微微荡漾。 陆仁睁眼,瞳孔深处两轮小月不再旋转,而是静止如渊,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刀背上映出洞府石壁,也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玄觉大开,范围更广,远超同阶修士,任何细小微弱动作都难逃玄觉洞察。 “混沌中期……原来如此。” 他低笑一声,掌心翻开,一缕月白灵力升腾,灵力顶端自动凝成鲸影,鲸尾轻摆,便有一声极细剑啸脱体而出,将面前石壁割出一道发丝裂缝,裂缝内幽绿月纹一闪而逝—— “自此,我即鲸,鲸即我;我之剑,即鲸之啸。”听潮洞内,鲸歌余韵渐散,石壁裂缝中渗出的幽绿月纹如活物般缓缓收拢,最终凝回骨环内侧,化作九点深邃星斑。 陆仁独立洞心,玄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潮汐尚未完全平息。他闭目内视,月池已扩至先前三倍有余,池壁冰晶剔透,其内星河般的幽绿火脉温顺流转;冥鲸兽魂盘踞池底,七尺身躯宛若月白玉雕,唯九星斑纹偶有蓝芒掠过,昭示着沉睡的狂暴本性已被驯为可驭之力。 “混沌中期……”他低语,声音在空寂洞府中荡开细微回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弛。三年闭关,同魂诀终成,兽魂尽归己用——但道途未尽,手中尚有未尽之事。 他翻掌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物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灰褐,表面粗糙如未经雕琢的山岩,却在洞内明珠柔光下泛着沉凝厚重的微光——正是炎渊古藏所得,千年玄岩。 此岩非金非玉,乃地脉深处受地火与寒髓交替淬炼万载所生,内蕴精纯土行灵髓,性极沉、质极坚,寻常混沌修士得之,多用于炼制护身法器或加固洞府大阵。陆仁指腹摩挲岩表,触感温凉中隐有细微脉动,仿佛触着一颗沉睡的地心。 第八十四章 出山 “逆潮功法已修得潮刃、毒月、月影遁、玄冰逆火刃……新的手段正需外物为引,拓宽灵力属性之限。” 他盘膝坐下,将千年玄岩置于双掌之间。 逆潮功法应念而起。 月池内,冥鲸兽魂缓缓抬首,巨口微张,一股银白潮汐自池中逆卷而上,顺经脉涌向掌心。潮汐触及玄岩刹那,岩表灰褐之色骤然褪去,露出内里琥珀般的晶核——晶核中央,一缕土黄色灵髓如活蛇游走,每一次扭动都引得周遭空气微沉,似有无形重压漫开。 “融。” 陆仁低喝,掌心幽绿月纹大亮,银白潮汐裹住那缕土黄灵髓,强行拖向体内。 轰—— 灵髓入体瞬间,陆仁周身骨骼发出细密“咯咯”声响,仿佛有万钧山峦压上脊梁。经脉中原本顺畅流转的月白灵力骤然滞涩,如清水突遇泥浆,每推进一寸都需耗费数倍心力。土行灵髓的沉厚特质与逆潮功法的柔韧潮性本不相容,此刻在经脉中彼此撕扯,所过之处传来刀刮般的锐痛。 陆仁额角渗出细汗,却纹丝不动。他催动冥鲸兽魂,九星斑纹逐一亮起,兽魂长尾猛摆,月池掀起滔天银浪——浪头中,冥鲸虚影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笼入其中。 虚影之内,压力骤减。 陆仁趁势引导土黄灵髓沿特定经脉回路游走。此回路乃逆潮功法第三重记载的“百川归海”径,专为吸纳异种灵力所设,路径迂回如迷宫,以潮汐柔劲层层消磨灵力中的暴烈属性。土黄灵髓在回路中左冲右突,却始终被银白潮汐包裹牵引,每过一处穴窍,其沉厚质感便被剥去一分,逐渐化作细密金沙般的颗粒,混入月白灵力之中。 三日过去。 听潮洞内无声无息,唯有陆仁掌间玄岩不断剥落灰褐外壳,露出越来越多的琥珀晶核。他面色由苍白转为蜡黄,眉心月纹却愈发明亮——土行灵髓已融入七成。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丝土黄灵髓剥离玄岩。 陆仁双掌间的石块彻底化作一捧普通砂砾,簌簌洒落榻前。而他体内,月白灵力已染上淡淡土黄晕彩,流转时不再仅有潮汐的柔绵,更添了一份山峦般的沉凝厚重。 他睁眼,抬指虚划。 一缕灵力自指尖溢出,初为月白,途中渐染土黄,最终凝成一道半尺长的“岩月刃”——刃身月白为底,边缘土黄纹路如山脉脉络,刃锋未动,已有沉重气压垂落,将地面石砖压出蛛网裂痕。 “果然……” 陆仁眼底掠过一丝明悟。他散去岩月刃,转而运转灵力,属性随念而变——月白转为幽绿毒火,再转为冰蓝寒息,又化赤红焰芒,最终甚至能模拟出极淡的风雷流影。虽后几种属性仅具其形、未得其髓,但五行基础已可自如转换。 “兽魂灵根,竟有这等妙用。” 他想起当初乌阙宗残卷所载:“冥鲸者,生于归墟,游于万界,吞潮纳川,五行不拒。”原以为只是形容其食性庞杂,如今方知,此兽魂根基本就具备极强的属性适应性。寻常修士修炼多属性功法,需以不同灵根为基,且极易因属性冲突导致丹海崩毁;而他以冥鲸兽魂为桥梁,逆潮功法为容器,竟能如海纳百川般融汇诸行! “如此,日后对敌手段将多出数倍变化。同阶之中,谁能料到我上一击是寒冰锁链,下一击便成熔岩火雨?” 他压下心中激荡,目光落向储物袋。 接下来,是那两颗蛋。 一颗灰白,蛋壳布满残缺月纹,正是缺月魍所赠之卵;另一颗青灰,雷纹密布却黯淡无光,正是裂风雷雕之卵。前者尚有微弱生机,后者则被妖力侵蚀近半,魂火将熄。 “混沌初期时,以缺月魍卵魂喂食兽魂,可助破境;如今我已至中期,同类物品效用大减。这两颗蛋若直接吞噬,恐怕增益有限……” “但若能孵化培育……” 他眉头微皱。御兽之道并非他所长,手中也无相关秘录。缺月魍乃异种月兽,雷雕更是风雷双属的凶禽,孵化条件苛刻,培育之法更是各宗不传之秘。贸然尝试,很可能毁去这两件难得的灵物。 洞外传来松涛声,夜风穿过石缝,带着沉剑谷特有的清冽剑息。 陆仁起身,玄袍拂过榻前砂砾。闭关三载有余,境界已固,是时候出关了。 他走向洞门,指尖触及石门冰凉表面时顿了顿,回望洞府——石壁剑痕宛然,灵泉静淌,一切都还残留着修炼时的灵力余韵。 “该走了。” 石门无声滑开,月光如瀑倾泻而入。 门外松径寂寂,远处主峰有钟声悠悠传来,正是沉剑谷晚课之时。陆仁沿小径下行,步履轻缓,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乍看与寻常筑基修士无异,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月芒,透露着深不可测的底蕴。 听潮洞的石门无声滑开时,谷中晨钟恰好敲过第三遍。 松涛声里夹着剑息,被晨风梳理得清冽如泉。陆仁一步踏出,玄袍拂过石槛,衣角未沾半点尘埃。闭关三载有余,他身上那股因连番追杀而绷紧的锋锐之气已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潭水深处,月影仍在无声盘绕。 他立在洞口,抬眼望向谷中主峰。晨光正爬上飞檐,将“沉剑谷”三字映得金青交错。视线所及处,松径尽头已有一道麻衣身影踏着石阶缓步而来。 是沈抱剑。 这位沉剑谷大师祖今日未佩剑,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鬓角霜色似乎比三年前更浓了些,可步履依旧稳如山脊。他身后未跟弟子,独自一人穿过层层松影,像一柄才归鞘的古剑,锋芒尽藏,却自有重量。 两人相距十丈时,沈抱剑停下脚步。 他目光在陆仁身上一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不是讶异于陆仁已破境至混沌中期,而是讶异于那股气息的“浑成”。寻常修士破境后,灵力总会有一段时日的虚浮躁动,需以丹药或秘法缓缓温养;可眼前这位玄袍青年,丹海竟如千年深潭,月白灵力沉凝如汞,流转间甚至隐有山峦般的厚重质感。 “恭喜道友。”沈抱剑开口,声音依旧是剑修特有的清亮,却多了三分温和,“三载闭关,破境中期,此等进境,沈某生平仅见。” 陆仁抱拳,微微躬身:“全赖贵宗宝地与沈剑主赠丹之恩。” “机缘是你自己的,沉剑谷不过借了片瓦遮头。”沈抱剑摆手,目光落向他眉心——那道月纹比三年前更清晰了几分,纹路深处似有土黄晕彩流转,像月轮染上了大地的沉厚,“道友此次破境,灵力属性似乎……多了变化?” 陆仁也不隐瞒,指尖微抬,一缕灵力自指端溢出:初时月白如霜,流转间渐染土黄,凝成一道三寸长的“岩月刃”,刃锋未动,周遭空气已微微下沉。 沈抱剑瞳孔微缩:“五行相生?不对……这是以本源灵力模拟土行特质。”他顿了顿,忽然了然,“莫非道友炼化了那枚千年玄岩?” 陆仁听此先是一怔,脸色微变。 沈抱剑见状这才恍然,忙道:“陆道友不要误会,不是我有意要探查道友修炼,只是道友闭关,我是有所担忧,所以才用玄觉查看。”陆仁神色缓缓恢复,想来自己兽魂灵根和闭关所有的事均已被探查,不过这也无妨,若对方有恶意,也不会等到现在。 陆仁神色恢复自然。 “沈师兄所言极是,我也正是炼化了那千年玄岩。”陆仁散去岩月刃,灵力复归月白,“侥幸有所得。” 沈抱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这位常年不苟言笑的剑主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人味:“好一个‘侥幸’。沈某修行二百载,见过无数天骄,能如道友这般以兽魂为基、融汇诸行者,屈指可数。” 他向前一步,目光望向谷中深处——那里,洗剑池方向正有弟子晨练的剑鸣隐约传来。 “陆道友。”沈抱剑转回视线,声音认真了几分,“沉剑谷虽非陵国顶尖大宗,却也坐拥三处灵眼、七座剑峰。谷中藏经阁内,有剑诀三千,亦有前辈留下的五行转换心得。若道友愿意留下……”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沈某可予你‘客卿长老’之位。不需你承担宗门事务,只消在谷中静修,藏经阁任你出入,灵眼任你使用。丹药、灵石、炼器材料——但凡沉剑谷有的,皆可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坦诚,也足够厚重。一名混沌中期修士,若能得宗门全力供养,破境后期的希望至少增添三成。更何况沉剑谷以剑立宗,剑修最重承诺,沈抱剑既然开口,便绝不会食言。 松风掠过,卷起几片早落的松针,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陆仁静立片刻,忽然抬手,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鲸齿低叩,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抬眼,望向沈抱剑,声音平静如常:“沈剑主厚爱,陆某铭记于心。” 沈抱剑眼底浮起一丝期待。 可下一句,陆仁轻轻摇头:“只是陆某尚有未了之事,不便久留。” 期待如烛火般暗了下去。沈抱剑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看着他。这位剑主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才拭净的剑,能照见人心底最细微的波纹。他看见陆仁说“未了之事”时,瞳孔深处那两轮小月微微一闪——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深、更固执的决意。 “道友所指,可是煌国那边的……麻烦?”沈抱剑问得直接。 陆仁不置可否,只道:“有些债,总要还。有些路,还得自己走。” 沈抱剑默然。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浑身是血、丹海几近枯竭的玄袍青年被自己引进听潮洞时的模样——面无血色,眉心月纹黯淡欲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暗夜里的磷火,风吹不灭。 这样的人,留不住。 “既如此,沈某不便强求。”沈抱剑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惋惜,却也有一丝释然——剑修最懂“执念”二字的分量,有些路,旁人确实替不了,“不过沉剑谷这道门,永远为道友敞开。他日若需援手,只需一枚传信剑符,千里万里,沈某必至。” 陆仁郑重抱拳:“多谢。” 再无多言。沈抱剑侧身让开石阶,麻衣被晨风拂动,像一面素色的旗。陆仁迈步,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 “这三枚‘沉元剑丹’,陆某用了一枚,余下两枚奉还。”他将小瓶递过,“贵宗丹药精纯,于剑修大有裨益,陆某不敢多占。” 沈抱剑接过,指尖触到瓶身温凉。他抬眼看陆仁,忽然笑了:“道友倒是算得清楚。” “不想欠太多。”陆仁也笑了笑——那是很淡的笑意,像冬阳化开冰面的一线裂隙,“人情债,最难还。” 沈抱剑不再多说,只将小瓶收入袖中,目送那道玄袍身影沿松径下行。 晨光渐盛,松涛如海。陆仁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三年前他逃进沉剑谷时,是贴着地面掠进来的,像一道被追猎至绝境的影子;而今离开,却是堂堂正正走下石阶,玄袍拂过霜草,不留半分仓惶。 骨环内侧,幽绿月纹安静蛰伏。月池中,冥鲸兽魂懒懒蜷在池底,七尺身躯月白如玉,九星斑纹偶有蓝芒流转,像深海里的灯塔。三载闭关,《同魂诀》第一重“困兽”已成,兽魂尽归己用,更炼化了千年玄岩,得了土行灵力特质。如今的他,若再遇王珂、青冥子那六人围杀,虽不敢言胜,但至少……不会再逃得那般狼狈。 行至谷口,那座青玉巨坊已在眼前。 坊下石阶依旧九重,守阶弟子换了新面孔,皆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剑修,麻衣洗得发白,背剑的姿势却一般挺直。见陆仁出谷,为首弟子抱剑行礼,未多问一句——显然沈抱剑早有吩咐。 陆仁微微颔首,一步踏出巨坊。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陵国边境特有的湿冷土腥。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沉剑谷——松柏苍翠如故,山腰云气盘桓,剑息在谷中流转成无形的网,守护着这一方太平。 三年前,他是逃进来的。 三年后,他是走出去的。 “该走了。” 低语散在风里,陆仁抬手,铜面具自储物袋中飞出,轻轻覆在脸上。月牙裂痕里的幽绿纹路比三年前更亮了些,像深夜海面上,鲸浮起时脊背掠过的磷光。 他脚尖一点—— 月影遁·第三重! 幽绿暗线自足底炸开,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暴烈,反而多了一份圆融如意的顺畅。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十丈残痕,残痕内月白灵力与土黄晕彩交织,像一道被时光淬过的虹,瞬息掠过山脊,投向西南天际。 第八十五章 万兽山城 陵国东南,地势渐低,云气却愈浓。 七日后,夷国南境,万兽山支脉像一条伏地的苍龙,灰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龙首处,便是那座无名的旧城——修士口中只唤“万兽山城”。 陆仁在城外三十里按下遁光。 晨雾未散,他先以月魄在面上轻轻一绕——铜面具覆下,月牙裂痕里幽绿一闪,像把黎明前的磷火重新盖进壳里。 再抬眼时,玄袍已换成粗麻青衫,袖口磨得发白,骨环翻至臂内侧,只留一道黯淡银痕,与寻常散修无异。 城门口,两尊残破石兽蹲踞,颔下石珠早被风雨啃平,却仍被人新缠了血红符布——镇兽符,怕山内荒兽夜袭。 守门的是两个假混沌境壮汉,赤膊,胸口刺青“万兽”二字,笔划拙劣,却透着蛮狠。 “入城十枚下品灵石,兽袋另加五枚!” 声音沙哑,带着隔夜酒气。 陆仁不与他们目光相接,指尖轻弹,灵石滚落,像几粒冷硬雨珠。 城门洞幽暗,石砖渗着潮腥,壁上嵌满指甲深的爪痕,有新有旧,黑褐里泛出暗红。 一过城门,天光却陡然热闹—— 主街用整块青黑石板铺就,被无数靴底磨得发亮;两侧木楼高低错落,檐下悬满兽皮、兽牙、风铃般的兽骨片,风一过,“哗啦”作响,像一群小兽在齿缝里窃笑。 空气里混着血腥、草药、火炭与廉价脂粉味,热腾腾扑到脸上,几乎把人撞一个趔趄。 街心,一块残碑斜立,上刻“万兽山城”四字,笔力被岁月啃得只剩轮廓,却被人新刷朱砂,血一样鲜艳。 碑旁,一排木牌随风摇晃—— “明日辰时,南岭队缺一人,需风系修士,报酬:三阶风狐魄一枚。” “收购裂地犀角,每寸五十中品灵石,当场兑付。” “兽潮秘录拓本,仅存十卷,先到先得。” 陆仁低头穿过人潮。 半混沌、假混沌居多,也有混沌初期混迹其间,灵压或沉或浮,像暗礁潜伏。 他收敛气息,把修为压到假混沌圆满,脚步虚浮,肩背微佝,一副独行小修士的谨慎模样。 城西,一条窄巷尽头,他花三十枚中品灵石租下一座独院。 院墙用赤岩粗砌,缝隙里渗出陈年兽脂,触手滑腻;院内一株枯死老槐,枝桠上悬满碎布条——前任租客留下的“驱兽幡”,风一吹,白幡乱舞,像招魂。 陆仁反手关院门,指尖月魄溢出,在门背刻下一弯指甲大的缺月,银光一闪即没——简易示警阵。 日影西斜,他戴好帷帽,重新融进街声。 巷口第一家店,“老猫皮货”,铺面昏暗,掌柜是个独眼老妪,眼角褶子里夹着精明。 “小哥,可要‘瞳夜狐’的夜视皮?缝在袖口,黑夜能辨百步。” 陆仁摇头,指尖在柜台轻轻一划,一缕月魄顺着木缝钻入后堂——库房堆满兽笼,腥臊刺鼻,并无秘录气息。 第二家,“野蜂酒肆”,门口大缸里泡着琥珀色酒浆,浮一颗完整猿头,獠牙毕露。 酒客赤面喧哗,话题不离山内兽潮—— “……听说上月黑潭那边,出了条三首毒蛟,把‘血刀队’全队啃得只剩靴子!” “扯淡!三首毒蛟早被煌国供奉收去炼器,现下是‘裂风雷雕’占巢,雷羽漫天,见人就劈!” 陆仁倚在柱边,似漫不经心,耳廓却微动——“裂风雷雕”四字,让他想起峡谷里那场交易,想起缺月魍的逆鳞与风雷真羽。 …… 夜深,街灯渐稀,只剩几盏兽油灯在风里摇晃,灯焰发绿,照得人脸幽森。 陆仁循着一缕极淡的墨香,拐进一条暗巷。 尽头,半塌木屋外挂一破布幡—— “知北斋:荒兽秘录、山形图、血谱、遗闻,价高者得。” 门虚掩,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纸与霉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无灯,只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嵌梁,青光稀薄,照出三面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格,卷册、竹简、残皮、碎骨片,密密麻麻,像无数死兽的眼睛。 柜台后,一个佝偻老人伏案抄写,笔尖用的是风雷鸟羽,蘸的是赤火猿血,落纸“沙沙”,像兽在暗处舔爪。 “想要什么,自己看,别碰没标价的。”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却尖细,像锈针刮瓷。 陆仁目光掠过一排排标签—— 《万兽山北涧毒虫谱》《赤背千足蜈交尾注》《雷雕换羽时辰考》…… 忽然,他停住—— 最底层暗格里,一截乌青竹简,半卷残破,竹面却刻着细小“冥鲸”二字,被火灼过,边缘焦黑。 陆仁指尖刚触,竹简竟微微一颤,像兽脊遇火,发出极轻“吱”声。 老人猛地抬头,乱发下露一只眼,白多黑少,死死盯住陆仁:“那个,非卖品。” 陆仁不语,袖中月魄悄然探出,顺着竹简缝隙钻入—— 刹那间,他“看”到一幅模糊画面: 无光海沟,百丈冥鲸被锁链贯腹,月纹与自身骨环同相,鲸背之上,一道瘦削人影负手而立,面容被雾气遮去,只眉心一弯月牙冷光,与陆仁如出一辙。 画面一闪即灭。 老人却已离案,枯手如爪,扣向陆仁腕脉:“你是谁?” 陆仁手腕翻转,月影贴骨滑过,老人只抓到一缕幽绿冷雾。 “借竹简一观,条件随你开。”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老人白眼里闪过惊疑、贪婪,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像夜枭啼林:“三日后子时,城北‘弃牙集’,带三百中品灵石,再谈。” 回到独院。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唯有枯槐碎布条“啪啪”拍墙。 陆仁盘坐石阶,指尖摩挲骨环,月纹随呼吸明灭。 他抬眼,望向万兽山方向—— 山脉在夜色里像一条更黑的兽脊,偶有零星兽吼传来,低沉、悠长,仿佛某种太古巨兽在梦里翻身。 “冥鲸……竹简……眉心月……” 低语散在风里,被白幡一截截撕碎。 明日,他还要去更多铺子,听更多闲话,找更多线索。 今夜,只先让月魄游遍整座山城,把每一道灵压、每一声私语,都刻进识海。 月影无声,潜入黑暗。 次日 午后,日头像一面铜镜悬在万兽山城上空,照得青黑石板浮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陆仁袖手,缓步在街心,帷帽压得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像一条无声游过浅滩的月影。 两侧摊棚连绵,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剥的赤风狐皮,纹色九条,御寒避火——”“裂地犀幼崽,已开眼,认主符白送!” “山金雕卵,母雕混沌血脉,十中有一,手慢无!” 他一家家扫过,玄觉如蛛丝,顺着摊缝钻入,探得再收回,眼底波澜不起。 野兽、凡卵、伪符……皆是俗物,提不起半分兴致。 直到长街尽头,尘土飞扬,蹄声如雷。 一支车队碾着石板缓缓驶入。 十二辆兽车,黑木为厢,铜角包边,车顶插旗—— 左首一面玄青缎底,墨线绣“萧府”,右首一面素白,银丝勾“无极门”。 旗面迎风猎猎,像两柄才出鞘的刀,瞬间劈开了街市的喧哗。 最前头,一头青鬃蹄风兽负轭,蹄铁击石,火星四溅。 兽背端坐一人—— 黑甲,长枪,猿臂蜂腰,眉骨一道浅疤被日光照得发亮,像一条蛰伏的银蜈蚣。 燕昭。 陆仁脚步未停,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蜷,指背月纹悄然暗了一分。 昔年旧忆,像被风掀开的陈册—— 那时的他还未踏足修道门槛,在萧府当中被人众嘲,最后卑微离开,那几人的眼神,他始终难以忘却。 那一眼,像看一只挡路的野狗,冷而静。 车队第二骑,月白长衫,折扇轻摇,面色带着病弱的苍白。 楚砚目光掠过街边摊贩,像在丈量每一头野兽的斤两,偶尔提笔,在随身册子上勾画。 第三骑,石敢。 铁塔般的身子把兽鞍压得吱呀作响,铜锤随蹄步晃动,锤面映出路人惊惧的脸。 队尾,一辆轻帘小车,帘角微掀,露出半截皓腕,腕上金铃轻响—— 陆仁帷帽下的眸子垂下,黑影遮去所有情绪。 “停。” 楚砚抬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车队齐齐顿住。 他目光落在路边布幡—— “百兽行:代客驯养、押运、寄卖,一条龙。”燕昭策兽上前,低声:“楚先生,此行目的?”楚砚折扇轻合,指向幡下铁笼—— 几头金纹豹幼崽正缩在角落,瞳孔尚带稚气,却已显凶性。 “小姐欲做‘活兽’生意,夷国都城内,贵族子弟喜养幼兽为宠。万兽山城价低,贩回去,利三倍。” 燕昭点头,枪尾轻顿,火星溅地。 “落脚三日,收足货,第四日寅时返程。” 陆仁与他们错身而过,帷帽微低,像一道无声的风。 玄觉却悄然铺开,贴着车队地面,钻入车厢底—— “……顾师兄,此番有您压阵,想必路上无忧。” 周管家声音苍老,带着恭敬。 “职责所在。” 回话之人声线冷峻,像刃口刮过瓷面—— 顾无咎。 昔日,陆仁半混沌境界,被此人追杀三昼夜,胸口中过一剑,疤仍在。 如今,对方假混沌圆满,距混沌一线,腰悬“无极门”铜牌,眼神依旧像看尸体。 陆仁指尖在袖中轻弹,一缕月魄化作微尘,随风飘入车辕缝隙,悄然烙下一弯缺月印记。 车队远去,尘土缓缓沉降。 陆仁继续向前,脚步不疾不徐,像一条在暗处丈量猎物的蛇。 转过街角,喧嚣忽低。 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夹在两家壮汉吆喝的兽笼之间,门楣只一块乌木匾—— “潜英居:兽卵育化。” 门半掩,帘子用褪色蓝布,风一吹,布角轻拍,像垂死鸟的翅。 陆仁推门。 吱呀—— 屋内比外头暗三分,屋顶嵌一颗夜明珠,蒙尘,光晕昏黄。 四壁木格,一排排陶钵,钵口封黄符,符上压小石,石色各异。 空气里混着蛋清、药汁、湿木屑与微腥的血。 柜台后,一个瘦小老头正伏案记录,笔尖是风雷鸟羽,蘸赤火猿血,落纸“沙沙”。 “买卵还是寄孵?” 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像两块粗陶摩擦。 陆仁目光掠过最近一排陶钵—— 标签写着“赤焰虎卵”“金羽雕卵”“铁背熊幼崽”…… 皆野兽,无荒兽。 “荒兽卵,有么?” 声音沙哑,却平静。 老头笔尖一顿,抬头。 一张脸干瘦,眼白多黑少,像荒原上食腐的鹞。 “荒兽卵?呵……” 他咧嘴,露出几颗黄牙,“小子,荒兽卵是胎生,还是卵生,你可分得清?” 陆仁不语,只淡淡看他。 老头把笔一搁,嗤笑:“不是我不孵,是没人拿得到。祖上三代,孵蛋为业,最远的货到过归墟口,可荒兽崽子——连根毛都没见。” 陆仁眉梢微挑,故作轻哂:“那便算了。” 转身欲走。 “慢!” 老头忽地叫住,眼珠子一转,像两粒干枣滚进深沟。 他从柜台下摸出两本残册,青皮,火灼痕交错,边角卷翘。 “祖上留下的手札,专记荒兽孕化之秘。一本《归墟胎息录》,一本《万兽山卵谱》。你若真有心,拿一颗荒兽卵来换,随你看三日。”册子在他掌心拍了拍,纸屑簌簌落。 陆仁目光落在封面—— 焦黑处,隐约可辨“冥鲸”“逆潮”“月纹”几字,与他骨环同源。 眼底幽绿一闪而逝。 “荒兽卵……” 他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 “不错。活的,带胎息,哪怕半死也行。” 老头舔了舔干裂唇,声音压低,“你若拿得出,我铺子随你拆;若拿不出——别浪费老汉时间。” 陆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三日。” 他转身,帷帽微抬,露出月牙裂痕里一瞬冷光,“等我。” 门帘落下,蓝布轻拍,像垂死鸟最后一次振翅。 回到独院。 枯槐下,陆仁盘膝,指腹摩挲骨环。 “荒兽卵……” 低语散在风里,被白幡一截截撕碎。 月池中,冥鲸兽魂懒懒摆尾,九星斑纹一闪一闪,像九盏才点亮的灯,照向更远的黑暗。 ——万兽山深处,或许,才有答案。 幽绿月影,悄然滑向夜色。 第八十六章 备战 第三日黄昏,万兽山城上空滚过闷雷。 独院枯槐下,陆仁盘膝,膝前三根风雷真羽悬空。 羽长三尺,根根布满青紫雷纹,电光游走如蛇,却被他以月魄锁在半尺方寸,丝毫挣脱不得。 夜风掠过,羽尖轻颤,发出细微“噼啪”,像幼兽在齿缝里试探。 “融。” 指尖划破,血珠滚落,尚未坠地,便被雷羽吸尽。 霎时,青雷化作血丝,顺着羽脉爬进陆仁腕内;逆潮功法轰然运转,月池掀起三丈银浪,浪头里,冥鲸兽魂昂首,九星斑纹同时亮起,像九盏被风拍灭的灯,又瞬间点燃。 第四日卯时,雷云忽散,晨曦透下。 院内石砖尽成蛛网,裂缝内嵌满青紫电屑,兀自跳动。 陆仁睁眼,瞳孔深处两轮小月边缘,各多出一圈细若发丝的雷纹—— 风雷月影遁,成。 他起身,一步踏出,身后留影尚在原地眨眼,真身已掠至十丈外的枯槐顶。 下一瞬,留影被风撕碎,槐叶却未动分毫;只有一片焦黄羽屑,自空中悠悠落下,像雷鸟褪去的旧羽。 “十丈……还不够。” 低语散在风里,他返屋,掩门,继续以玄觉扫城。 第五遍、第六遍…… 识海如镜,映出无数摊铺、暗房、地窖,却仍无半点“荒兽卵”的波动;那两本青皮秘录,像被钩子悬在心口,晃得人烦躁。 “既无新货,便取旧债。” 铜面具覆下,月牙裂痕里幽绿一闪而瞬。 第五日,未时。 山城北谷,风阴,日色被两侧峭壁夹成一线。 萧府车队蜿蜒,十二辆兽车此时只剩十辆——车厢堆满铁笼,幼兽低吼,血腥味混着湿草,沿车辙滴落。 最前,燕昭负枪,黑甲冷光;楚砚策马,折扇轻摇;石敢殿后,铜锤横膝。 周管家缩在第二辆车辕,手捂胸口,旧疾似被山风湿寒催发,咳声低哑。 顾无咎骑马,行于队首。 假混沌圆满,腰间“无极门”铜牌随蹄声晃荡,冷光闪灭。 他面色如常,眼底却藏着归途将尽的松懈—— 再五十里,便是夷国边关,山城内再如何龙蛇混杂,也无人敢越国境截杀无极门。 念头未落,谷口风忽止。 青鬃蹄风兽前蹄高扬,似被无形之手扼住缰绳。 顾无咎抬眼,十丈外,一道青衫人影背光而立,帷帽压眉,只露半截苍白下颌。 “何人拦路?” 声音挟灵力滚出,震得两侧岩壁灰屑簌落。 青衫人不答,只抬手,指尖轻弹—— 一缕幽绿月影,贴地掠出,快得像是把夜色折成薄刃。 顾无咎瞳孔骤缩,翻身拔剑,剑才出鞘三寸,月影已至眉心。 他最后听到的,是自己额骨裂开的轻响—— “噗!” 血珠尚未溅落,月影透脑而过,带出一串红白混合物,洒在铜牌上,“无极”二字瞬间被染成暗紫。 燕昭怒吼,长枪如龙,枪尖才起,第二道月影已缠住他咽喉。 雷纹一闪,枪杆断成两截,黑甲崩裂,头颅高飞,血雨喷洒在“萧府”旗上,玄青旗面顷刻湿透,沉甸甸垂下。 楚砚折扇急展,扇骨化剑,剑光尚在空中,第三道月影已贴胸掠过—— “嗤!” 月白刃口透出幽绿,心脏被精准剖成两半。 他低头,似想看清伤口,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形自马背翻落,月白长衫被尘土与血迅速浸透,再辨不出原本颜色。 石敢双锤抡起,狂吼如雷,铜锤未落,第四道月影已钻入他丹田—— “嘭!” 混沌灵压炸裂,魁梧身躯自内而外撕开,血骨如爆竹碎屑,四散飞溅。 风重新流动,带着浓稠腥甜。 十辆兽车,拉车青兽惊恐嘶鸣,却被月影掠过,尽数割喉,蹄声戛然而止。 铁笼内,幼兽嗅到血,嚎叫更烈,又迅速被血气压得噤声。 唯一活人——周管家。 他蜷缩车辕,双手死死抓住车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却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 血点溅在他皱纹里,像撒了一把朱砂。 青衫人转身,帷帽微抬,露出月牙裂痕里一瞬幽绿。 周管家对上那目光,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却半个字也挤不出。 “告诉萧明薇——” 声音沙哑,像风沙磨过铜镜, “旧债未清,利息先收。” 话音落,青衫人已化作一道风雷月影,贴着谷壁掠上高空,雷纹一闪,瞬逝于苍灰天幕。 日影西斜,谷内死寂。 血沿着车辙,缓缓流向低洼,积成小小镜面,映出残旗、碎甲、无头尸身。 周管家颤抖着爬起,从怀中摸出传音符,指间血滴落在符面,火光一闪,符纸燃成灰烬。 风掠过,灰烬飞散,像一场迟到的葬雪。 山城,独院。 枯槐下,陆仁收势,掌心雷纹隐去。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血云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像一面才升起的旗,又像一道才裂开的刃。 铜面具下,他轻声道: “下一程,万兽山。” 子时,万兽山城上空的云像被兽爪撕碎的絮,月光从缝隙漏下,铺在独院枯槐上,斑斑驳驳,宛如一树旧伤。 屋内,油灯芯短,火舌颤颤。 石桌摊开一张粗茧纸地图——万兽山外缘三十里,每一条溪谷、每一座断崖都被炭笔勾得锋利。 陆仁俯身,指尖顺着“落鹰涧”向西滑,眉心月纹映着灯火,幽绿里泛出极静的冷意。 “先取卵,再探胎息……若能孵出幼崽……”他低语,声音被四面石墙吞回,像暗潮轻撞礁缝。 忽然—— 轰! 一道磅礴玄觉自院外拔地而起,如千丈怒潮横拍岸壁,所过之处,枯槐枝叶同时倒伏,像被巨兽腹鳍碾过。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瞬凝,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咚! 同样浩瀚的月白玄觉自眉心炸开,半空化作无形幕墙,两股灵识轰然相撞。 噗—— 灯焰被压得贴住灯盏,灯油溅起,火光几近熄灭;地图四角翻卷,发出猎猎悲鸣。 却无声响外传,所有波动被月魄锁在屋内,像深海底两股暗流互噬,海面只起微纹。 一瞬,又似百息。 两股玄觉同时收回。 陆仁抬眼,面色微白,却沉静如渊。 门外,脚步声踏月而来,不急不缓,似怕惊动夜风。 笃、笃、笃。 礼貌的三声叩门。 “深夜冒昧,望道友海涵。” 声音浑厚,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却自有一分洒脱。 陆仁挥手,门闩自落,月光像一柄银刀斜插进来。 门外立着一人—— 身高八尺,灰布长袍洗得发白,边角却无尘; 鬓发花白,随意以麻绳束在脑后,额前几缕垂下,半遮一双狭长凤目; 腰间悬一只青皮酒葫,葫身裂纹以金线缠补,像一条条闪电被囚在青夜。 混沌后期。 气机渊深似海,却含而不露,分明是散修里少有的“藏海”老怪。 陆仁抱拳,礼数周全,指尖仍留半寸月魄,可随时炸开。 “道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灰袍人踏月而入,目光在灯火下一扫—— 石桌地图、铜面具、骨环幽绿、陆仁眉心那弯月纹…… 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震,随即大笑,声震屋梁,却含三分自嘲:“方才外放一探,本以为屋内是某位混沌后期老怪隐居,没想到……竟是中期道友。东墟六国,皇族辈出,散修寥落,陆某纵横三百载,所见后期散修不过一手之数。今夜,算是开了眼。” 陆仁谦逊一笑,灯火在他铜面具上淌出冷辉。 “侥幸而已,不足挂齿。” 灰袍人摆手,自行落座,取腰间酒葫,拔塞—— 顿时,满屋生香,酒香里竟带细细潮声,像归墟深处涌上的第一缕浪。 “某家姓陆,与道友同宗,单名‘乘渊’,东墟一介野狐禅,无门无派。今夜来,非为斗法,只为送一场机缘。” 他仰首饮一口,以袖拭唇,目光灼灼。 “道友可曾细究万兽山由来?” 陆仁不语,只抬手示意继续。 陆乘渊指尖蘸酒,在桌面轻划—— 酒痕成线,先是一条断续山脉,随后四周添上六国徽记:煌火、陵川、夷风…… “三百年前,此地不过无名野岭,野兽寥寥,荒兽罕至。六国皇族、十大宗门,为炼器、为血食、为坐骑,大肆围猎——飞禽走兽,十去其九,荒兽王者,亦被剥皮拆骨。幸存孽畜,逃无可逃,最终汇聚于此,借地势苟延残喘。人视兽为敌,兽视人为仇,日积月累,终成今日‘万兽山’。” 酒痕最后一滴落在山脉中央,像一滴血渗入纸骨。 陆仁听得入神,指尖轻敲桌面,发出极轻“笃笃”,似与远处暮鼓相合。 “道友所言,与地图相合,却与机缘何干?” 陆乘渊微微一笑,凤目眯起,像老狐算到猎物落巢。 “万兽山深处,有‘兽王洞府’,相传为最后一头‘裂天兕’坐化之地。兕王垂死,以妖丹化阵,封锁洞府,每七年,阵眼灵力衰竭三日——便是此时。其内,有兕王毕生收藏,亦有其坐化后遗留的‘裂天角’与‘兕王妖丹’。角,可炼破空法宝;丹,可助混沌后期破极丹壁障。如此盛宴,皇族宗门岂会不知?但他们目标太大,入山即被群兽围攻,反是散修,可趁隙而入。” 陆仁眸中月纹微闪,似夜航船桅顶忽然亮起的灯。 “道友欲邀我同往?” “正是。” 陆乘渊坦然,“后期修士,凤毛麟角,且多属皇族,信不过。道友虽中期,然玄觉之强,不逊后期,正是最佳臂助。两日后子时,山城北三十里‘断魂崖’集结。此行,不求人多,只求精。成,各取所需;败,各安天命。”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整的兽皮,置于桌面。 兽皮泛黄,边缘焦卷,中央以朱墨绘出万兽山深处地形,红点标记四处,旁注小字—— “风哭峡”“白骨坡”“落鹰涧”“裂天兕冢”。 “四条入府路线,各有利弊,出发那刻,我再定夺。道友可先行揣摩。” 陆仁收起兽皮,指尖触到皮面,一股古老暴戾的兽息顺着经脉窜上,被月魄轻轻一卷,化于无形。 “陆某应下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陆乘渊大笑,举杯遥敬,一饮而尽。 “两日后再会。” 话音落,他起身,灰袍一撩,踏月而出,步履无声,像一条潜入夜色的老狐。 门阖上,灯火骤暗。 陆仁独立桌前,展开兽皮,指尖顺着“裂天兕冢”缓缓划下—— 朱墨痕迹,在灯火下像一道未干的血。 窗外,枯槐枝桠在风中“咔啦”作响,像巨兽合齿。 更远的天幕,乌云缓缓合拢,遮住残月,像替即将到来的杀局,提前拉下黑幕。 铜面具下,他轻声道: “兕王洞府……但愿……” 幽绿月影,悄然沉入黑暗,只余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像远方兽冢里,某头古老巨兽的心跳。 灯芯将熄,残火在铜罩里挣扎,把陆仁的侧影钉在墙上,像一弯随时会折断的月钩。 兽皮地图摊于桌面,“裂天兕冢”四个朱字被火光一烤,仿佛刚风干未久的血痂。 “裂天兕……坐化。” 陆仁指腹轻抚那一点朱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兽分三等—— 野兽噬血,荒兽噬灵,灵兽噬魂。 前者凭本能,中者生妖力,后者已开灵智,言人语、悟天地,修为堪比人族极丹。 吹灰之间,可令混沌湮灭成齑粉。 若陆乘渊所言非虚,那洞府里埋的,便不是一堆枯骨,而是一头曾登临极丹、却选择“坐化”的灵兽—— 其角、其丹、其遗蜕,任何一件流出,都足以让东墟六国打破头。 “越是如此,越要先活到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把兽皮折起,烛火顺势熄灭。 幽绿月纹顺腕亮起,像深海里鲸目初睁。 次日,晨钟未响,山城已沸。 最大交易会——“万兽鼎楼”,每日一启,卯时开门,亥时散场。 楼高三层,以荒兽脊骨为梁,兽皮为幕,腥臊与药香混杂,被地火阵蒸得滚烫。 陆仁随人流入场,帷帽压眉,骨环内敛,只露假混沌圆满的虚浮灵压。 一层大厅,环形石台,数十修士排队,面前浮空玉盘,光芒闪烁—— “赤风狼妖丹,三十中品!” “三阶回春丹,一瓶十枚,四百中品!” “裂地犀心血,温养灵池,一滴五十!” 陆仁不语,循阶而上。 二层,小间密室,需缴五十中品作押。 他抛了灵石,门帘落下,室内只一桌一椅,壁嵌光镜,映出底层全景。 侍女奉上茶,陆仁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划—— “丹药,疗伤、回灵、镇魂,各来一批。要有极效。”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侍女眸光一亮,转身而去。 半刻后,三名小厮鱼贯而入,托盘排开—— 玉瓶十二,丹香冲鼻。 “极效回春丹”三瓶,每瓶五枚,丹表青纹如浪,价三百中品; “赤星养魂丹”两瓶,暗红星火流转,价五百; “沉元剑丹”仿版四瓶,价二百; 另有“疯魔燃血丹”一瓶,赤面獠牙纹,价一百——燃命换力,一息千里。 陆仁袖口一拂,灵石滚落,如冰丸坠玉盘。 收丹,起身,转入侧廊—— 第八十七章 路线 法器区。 铁架森列,刀枪剑戟、印镜幡壶,寒光交错。 他缓步而过,指尖轻点—— “青虹飞剑,混沌初阶,价一千二。” “寒铁镇魂钟,音攻法器,价一千五。” “火鸦壶仿品,价八百。” 皆不合意。 不是品阶不足,便是属性相冲;如今他身负风雷月影遁,又融土行灵力,寻常单属性法器,反成累赘。 “可有混元或双生灵器?” 他淡淡问。 侍者苦笑摇头:“此类重宝,一旦出现,便被大宗门顷刻收走,怎会流于散市。” 陆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帷帽下,他眸光平静—— “无法器也罢,省得累赘。丹药足够,便可补命。” 同日,山城外百里。 东岭,煌国御营连亘三里,赤金帐顶,火乌旗猎猎。 中军大帐,以三阶火狐皮为幕,四角悬“极阳石”,帐内温暖如春。 王珂居首,火袍金冠,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三年闭关,他已踏入混沌中期,灵压如一轮初升朝阳,灼得人不敢直视。 两侧,各坐一名老者—— 左首,赤袍秃顶,眉心燃火莲纹,煌国供奉“炎莲上人”,混沌后期; 右首,灰衫背剑,眸子半阖,剑息却如暗流,名“灰鸦剑叟”,同为后期。 帐底,十余半混沌、假混沌修士列坐,屏息凝神。 王珂指尖摩挲腰间断剑,火脉与心跳同频,声音低沉—— “两日后,万兽山灵力衰竭期,裂天兕洞府现世。 此行,我煌国志在必得。 极丹老祖已发话—— ‘裂天角’归皇室,‘兕王妖丹’供我破境后期; 其余,诸卿平分。” 他抬眼,目光如两粒火炭,灼过众人。 “届时,或遇陵国、夷国修士,甚至散修老怪。凡阻路者——” “杀!” 炎莲上人咧嘴,露出一口被火毒灼黑的齿,声音如岩浆冒泡:“老朽正缺一头混沌境魂火炼器,来者不拒。” 灰鸦剑叟亦缓缓睁眼,眸中灰光一闪,像老鸦俯瞰尸体:“剑下不斩无名之辈,但愿有人能让我出第二剑。” 帐外,夜风卷旗,火乌图腾被鼓得猎猎作响,像一头迫不及待欲振翅的火鸟。 两日后,寅时未至,山城北三十里断魂崖。 冷月如钩,崖下黑风盘旋,似万兽低哭。 陆仁青衫拂露,帷帽压眉,独立崖边,周身气机收得滴水不漏,像一块被夜磨钝的岩。 身后脚步轻响,陆乘渊灰袍拖月而来,腰间酒葫随步伐轻撞,发出幽咽水声。 “陆道友,久候。” 声音沙哑,却带着散修特有的洒脱。 陆仁颔首,指尖在袖内轻轻一弹,一缕月魄悄然缩回——确认四周无第三人窥视。 寒暄不过两句,陆乘渊取出兽皮地图,指尖在一道曲折红线上一划。 “走‘风哭峡’这条道——绕远,多三百里,却经三处断崖,旁人不愿涉险。 且沿途荒兽稀疏,多是独行的‘裂风雷雕’与‘岩蟒’,可避群战。” 他顿了顿,抬眼望陆仁,目光狭长如狐,“唯一难处,需穿过‘坠星崖’一段雷暴带,风雷交加,混沌后期亦不敢久停。道友可有异议?”陆仁帷帽微抬,月牙裂痕里幽绿一闪而逝。 “雷暴……正合我意。” 声音低哑,似夜潮擦过沙砾。 陆乘渊朗声一笑,收起地图,反手摘下酒葫,仰首灌了两口,随手抛来。 酒液入喉,辛辣里竟带细细潮声,如远海拍岸。 “同路便是同袍,风雷共渡。” …… 二人并肩,掠入黑暗。 脚下不是路,是万古山脊被风刃劈出的裂缝,宽不盈尺,两侧深渊无底。 夜雾湿冷,贴在肌肤上,像兽舌轻舔。 陆仁敛息,灵压压至假混沌圆满,足尖点石,无声无息;陆乘渊更妙,灰袍所过,风自分流,竟无一片落叶沾靴。 前行五十里,天色微熹,山雾却愈浓。 崖壁间,偶有低低兽吼传来,似远似近,像隔着一层岁月。 陆乘渊忽地并指如剑,在虚空一点—— 一缕灰白玄觉化作涟漪,顺风远去,数息后收回。 “左前方三十丈,岩蟒一条,混沌中期,尚在冬眠。可避。” 陆仁点头,指尖同样轻弹,月白玄觉贴着地面滑出,如一条无声暗潮,将二人气息裹住,与山岩融为一体。 又行百里,东方既白,雾却未散。 山风夹雷,呼啸灌耳,脚下石缝渗出青白电屑。 “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坠星崖雷暴带。” 陆乘渊停下脚步,灰袍被风鼓得猎猎,像一面才升却未稳的旗。 “放慢脚程,让其余三路先撞。四国修士,皇族宗门,皆欲速达,便让他们先斗。” 陆仁自无异议。 …… 夜宿,风哭峡深处。 两侧崖壁如削,中段天然凹陷,形成一方隐秘石坪。 陆乘渊布下简易“藏风阵”,灰袍一撩,阵纹渗入石缝,风过如泣,却带不走半分人气。 巨石背风面,篝火无焰,只一颗夜明珠嵌壁,柔光如月。 二人对坐,中间一方平整青岩,置酒数袋,干肉几条。 陆仁借火光,终问出盘旋心头之疑:“陆道友,荒兽卵……究竟何用?” 陆乘渊闻言,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像老狐听见幼狐问陷阱。 “恰好,一本旧书,于我无用,于你却值千金。” 他自储物袋取出一册青皮手札,边角焦卷,封面以银砂写——《孵魂养胎书》。 “祖上猎得一窝‘青鸾卵’,不得其法,尽毁,遂集百年心得,留此残册。送你了。” 陆仁双手接过,指腹才触,便觉银砂微凉,像触到一枚才褪下的羽。 内心,却狂潮骤起—— 得来全不费工夫! …… 更深,风哭峡万籁俱寂,只头顶雷云偶尔滚动,像巨兽在巢中翻身。 陆仁背靠巨石,翻开书页—— 银血纹络在纸面蜿蜒,像一条条才苏醒的血管。 用途一:【抽魂培灵】 以秘法抽卵中精魂,置“母阵”温养,百日可成“兽魂影”。影可融功法,攻防一体;亦可补兽魂灵根,增益本源。 然消耗惊人,非大宗不能养。 用途二:【孵胎驭养】 以育阵孵卵,出壳幼崽,滴血认主,养为坐骑、战兽。 需日供灵石、血食、魂魄三味,缺一不可。 书页边缘,以蝇头小字批注—— “灵兽卵,慎用抽魂,反噬可怖。” 陆仁阖目,指尖在书背轻敲,像棋手落子前最后的权衡。 “抽魂……补我冥鲸;孵胎……另藏后手,二者并行,未尝不可。” 夜风透骨,他却唇角微扬。 雷云深处,忽有电光一闪,照得崖壁惨白,也照亮他眼底——两轮小月,月尖相对,像两口才归鞘、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远处,陆乘渊盘膝,灰袍如石,气息与山岩同眠。 风掠过,他似有所感,半睁一目,瞥见夜明珠下那道青衫背影——月白玄觉化作丝丝细线,正顺着书页脉络,悄悄织一张更大的网。 老狐收回目光,唇边亦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此人……或许真能陪我走到兕王座前。” 风哭,雷哭,山哭。 而两道人影,一灰一青,如两柄藏锋的刃,静静伏在巨兽腹心,等待天明。 次日卯初,山风猎猎,雾气像被巨兽撕碎的灰絮,一片片贴在峭壁上。 陆仁与陆乘渊离开藏风阵,脚下石坪被夜露浸得发黑,踩上去“吱”一声渗出冷意。 再往前,风哭峡尽头忽然塌陷——崖壁如被天刀劈断,裂口之外,天空呈现诡异的青白,雷云低垂,仿佛抬手便可触到电流的尾巴。 那便是坠星崖。 隔着十里,已能听见雷霆在云层深处翻滚,像千万头鲸同时拍尾;风不是吹,而是嘶吼,带着细碎的青白电屑,刮过脸颊时留下一串麻痹的刺痛。 陆仁帷帽边缘被风掀起一角,月牙裂痕下的眉峰微微蹙起——雷暴里夹杂着极淡的“星磁”之力,能扰乱混沌修士的护体灵光,比想象中棘手。 陆乘渊止步,灰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才升起的暗旗。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面铜镜——镜背浮雕风雷纹,边缘嵌三颗“定风珠”,灵光温润。 “风雷罩,仿制法宝,可定三尺风雷。陆道友若没十足把握,可借此器。” 声音混在风里,却稳稳传入耳中。 陆仁瞥了一眼铜镜,摇头。 “若此处便需人助,进了兽王洞府,又当如何?” 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陆乘渊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灰袍一撩,率先踏入雷暴。 “好!那便同风共雷!” …… 轰——! 一步之差,天地骤变。 风成了实质的墙,雷是墙内滚动的巨锤,每一声炸响,都似砸在丹海上空。 青白电流如蛇群乱舞,落在护体灵光上,“噼啪”溅起一连串赤银火星。 陆乘渊混沌后期的灵光呈深青色,厚如城墙,风雷拍上,只荡起层层涟漪;陆仁月白灵光稍显单薄,却胜在流转如潮,雷蛇才触,便被月魄牵引,顺着灵光滑开,散成细微电屑。 二人并肩,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像两柄藏锋的剑,无声地剖开风墙。 越往深处,星磁越重,体内灵力似被万针攒刺;陆仁指尖暗掐逆潮印,银黑灵液顺经脉急转,将紊乱磁光一口吞入,再借鲸尾拍出体外。 十息、百息……雷暴尽头,风势忽弱,像巨兽合齿,天地一静。 崖对岸,乱石苍黑,无雷,无风,只有淡金色的晨曦铺地,仿佛才从雷狱一步跨到净土。 陆乘渊回身,灰袍无尘,鬓边却添了几缕焦白。 他拱手,目光灼灼:“陆道友,好手段。” 陆仁帷帽微点,月白灵光敛去,袖口雷屑簌簌而落,像一场才停歇的冷火雨。 …… 日影西斜,再行半日,山势渐聚,如万兽伏脊。 前方荒原突兀陷下一块盆地,四面峭壁环列,像巨兽张开的颚。 盆地中央,一座孤峰独峙,峰脚黑洞,幽不见底。 陆乘渊止步,目光眯成狭线:“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兽王洞府。但——” 他抬手,一缕灰白玄觉化作薄雾,顺风飘出,片刻收回,“越靠近,荒兽越密,且多是混沌境,一旦被围,极难脱身。” 陆仁点头,帷帽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像两口才拭净的刃。 话音未落,右侧峭壁忽现一洞,洞口丈许,边缘焦黑,像被雷火反复灼烧。 最诡异的,是洞口浮着一层淡金光幕,符纹流转,分明是修士手笔。 陆乘渊率先停步,灰袍无风自鼓,玄觉在光幕一触即回。 “荒兽巢穴,竟有人为禁制……” 他侧首,眼底含一丝考较,“道友看呢?” 陆仁指尖月魄溢出,在光幕轻轻一碰—— 符纹逆卷,露出内里微弱火息,是极常见的“三才封火阵”,混沌初期皆可布置。 “修士捕兽,设阵困之,不入也罢。” 声音平淡,却一针见血。 陆乘渊微笑,目光深处掠过一抹赞赏。 “那便绕路,省得节外生枝。” 二人转身,足尖点石,无声远离。 背后洞穴,金光符纹忽明忽暗,像一头被锁链缠住的幼兽,在暗处发出低低嘶喘。 …… 傍晚,孤峰在望。 残阳如血,照得峭壁赤红,峰脚黑洞却吸尽光,像一枚深嵌兽颚的墨齿。 四周寂静得反常,连风也绕道。 陆乘渊举目,灰白玄觉再次放出—— 十里、二十里…… 归途中,灵力衰竭期的异象愈发明显——荒兽气息稀疏,山腹空荡,仿佛整片山脉屏住呼吸,等待某个时刻。 “没有其他修士痕迹。” 他低声开口,却皱起眉,“太静……静得不像洞府将启。” 陆仁不语,帷帽微抬,月白玄觉如水银泻地,顺着孤峰绕了一圈—— 峰顶,雷云低垂;峰腰,风声死寂;峰脚,黑洞外十丈,一座法阵半掩于乱石间,阵纹残缺,灵光摇摇欲坠,像风前残烛。 “有人先至,却未破阵。” 陆仁轻声道,指尖在骨环上一刮,“或是陷阱,或是机缘。” 陆乘渊眯眼,掌心一翻,一柄灰玉小尺浮现,尺身风雷纹流转。 “既来之,则安之。” 他踏前,灵力灌注,玉尺脱手—— 轰! 灰白光柱冲起三丈,狠狠撞在残阵中央。 阵纹如被巨锤砸碎的冰面,寸寸崩裂,乱石激射。 下一息,一股古老、苍茫、带着腐朽与威压的灵息,自黑洞深处喷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扇虚影大门—— 门高十丈,通体漆黑,表面浮雕万兽嘶吼,却皆无瞳,像被人生生剜去双目;门心漩涡幽邃,青白电光游走,仿佛连通另一片雷狱。 陆乘渊收尺,灰袍被吸力拉得猎猎作响,眼底却燃起灼热。 “兽王洞府……” 陆仁帷帽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终于出鞘、却尚未饮血的刀。 “进。” 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步—— 灰袍与青衫,一前一后,被漩涡吞没,像两粒尘埃落入巨兽咽喉。 虚影大门随即合拢,万兽浮雕齐齐低头,像替闯入者,提前合上棺盖。 第八十八章 不死兽魂 虚空漩涡闭合的刹那,天地倒转。 陆仁足下一实,已踏在一条宽阔灰白石板路上。路宽十丈,笔直延伸向地平线,两侧无雾无烟,却空茫得令人心悸——像被巨兽一口吞入腹腔,连回声都被消化殆尽。 抬眼,五座宫殿拔地而起—— 正前方,中央巨宫如神祇垒城,外墙灰白,层层垛口叠至五重,竟将一座雄峰裹于体内,檐角飞兽无瞳,却张巨口,似在永恒嘶吼; 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角,各侍一宫,二层,形制相同,黑铁为瓦,血纹为梁,像四柄倒插的剑,拱卫中枢。 宫与宫之间,古木成林,枝桠夭矫,却一片叶也无,只剩苍白树影,如无数枯骨伸向天空。 陆仁帷帽微抬,月白玄觉才欲外放,身旁灰影一闪,陆乘渊已凝立。 老狐负手,凤目眯成狭线,声音低得似怕惊动黑暗:“‘兽魂界’……与古籍所载无二,此地,一草一木皆魂力所化,看似真实,实则‘界灵’一念可摧。” 话音未落,空间深处忽起一声长嗥—— “嗷——!” 吼声非肉非铁,似千万残魂同时撕裂喉管,化作实质音墙,轰然砸向二人丹海。 陆仁指尖暗掐逆潮印,月池水面骤起三丈银浪,将音浪一口吞没;陆乘渊灰袍鼓荡,背后隐有青凤虚影一闪,亦把余波震散。 吼声未绝,一道苍白巨影已自中央巨宫踏出—— 高逾三丈,通体无皮,血肉由灰白魂丝缠绕而成,关节处浮现混沌中期独有的“魂环”光晕;头骨碎裂半边,脑腔里跳动的不是脑浆,而是一团苍蓝冷焰;每一步落下,石板路便生出蛛网裂痕,裂痕内喷出细小魂丝,如百足虫钻地,发出“窣窣”怪响。 陆乘渊眸色瞬沉,声音第一次带着急促:“魂兽·白魃,不死不灭,非人力可杀!分头跑——”最后一个字尚在风里,灰袍已化作一道青灰旋风,掠向西南枯林,速度之快,连残影都被空间撕碎。 陆仁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巨兽已猛然俯身——碎裂喉骨里喷出灰白魂雾,雾中隐现无数细小面孔,齐声尖笑,直锁陆仁气机。 “……被盯上了。” 帷帽下,他低叹一声,月影在足底炸开,幽绿暗线贴着石板路瞬射东北。 吼——! 白魃四爪同时落地,空间像被巨锤砸弯,它整个身形化作苍白洪流,所过之处,古木枯影被魂丝穿透,瞬间崩成碎屑,却未落地,反被洪流卷走,成为其一部。 追逃之间,风被甩在身后,化作雷。 陆仁心中疑云却愈滚愈浓—— “以陆乘渊后期修为,与我联手,混沌中期魂兽并非不可斩,为何遁得如此干脆?” 念头电闪,前方枯林忽地一空,露出一块圆形石坪,苍白无纹,像被谁削去树魂,只剩骨。 陆仁身形骤停,帷帽碎裂一角,黑发被风扬起,露出眉心月纹—— 幽绿、银白、土黄三色交织,如一枚才苏醒的兽瞳。 “既然逃不掉……那便试刀。” 他转身,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月池水面骤降,黑红鲸影自池底昂首,七尺身躯鳞甲月白,九星斑纹同时亮起。 苍白洪流扑至十丈,魂丝尖笑,化作无数触手,同时扎向陆仁丹海。 “冥鲸——虚影!” 轰! 鲸歌低沉,却带着深海万顷的重量。 一道半透明的月白鲸影自陆仁背后升腾,巨口张开,无瞳,却有两道月白裂隙,像冷月沉海。 鲸影俯冲,与白魃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嗤啦”一声裂帛。 苍白魂丝被鲸口鲸吞,如泥牛入海,瞬灭三成;然而下一息,白魃裂开的胸腔里,苍蓝冷焰一跳,被撕碎的魂丝竟又自焰火中重生,更浓、更厉! “果然不死。” 陆仁眼底沉静,左手腕骨环幽绿月纹大亮,鲸齿轻叩—— “既为魂兽,便归魂器。” 他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血珠离体,化作一轮指甲大的缺月小印,轻轻落在鲸影额心。 嗡—— 骨环内侧第九暗格自行滑出,环身九点星斑同时亮起,像九盏冷焰灯。 鲸影巨口再张,却不再吞噬,而是发出一道深长鲸歌—— 歌声所过,空间浮现细小裂痕,裂痕内,幽绿月纹如锁链游走,瞬间缠住白魃四肢、脖颈、胸腹。 白魃怒吼,苍蓝冷焰暴涨,魂丝疯狂挣扎,却越缠越紧—— 锁链尽头,骨环化作一轮幽绿漩涡,漩涡深处,是月池黑水,是冥鲸之腹,是魂归之地。 “收。” 陆仁低喝,声音被鲸歌吞没。 下一瞬,苍白巨兽被锁链拖得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迅速缩小,化作一缕灰白流光,被鲸口一口吞尽。 幽绿漩涡闭合,骨环“叮”一声轻响,恢复如常,只环身第九星斑内,多了一团微不可察的苍蓝冷焰,静静燃烧。 石坪,重归死寂。 陆仁将白魃收入骨环,便不再管陆乘渊去向。 他抬眼辨位——东南宫离此不足十里,热气蒸腾,像一柄烧红的剑倒插在灰白天幕下。 十里距离,不过十息。 越靠近,空气越像滚烫的铁浆,呼吸之间,鼻腔里泛起辛辣金属味。 东南宫外的广场率先闯入玄觉—— 地面整块赤铁浇铸,裂缝里流动暗红浆液,像无数条沉睡的火蛇;广场尽头,宫墙赤黑相间,墙垛上悬着一排火笼,笼里跳动苍白火团,火团中心各嵌一枚小指尖大的火髓晶核,晶核“咔哒”开合,仿佛替守将眨眼。 宫门前,同样立着一块矮碑。 碑体被高温烤得发白,字迹却赤红,像刚烙上去—— “爞宫,守将赤魑,火中魂,不死不灭,擅入者化灰。” 碑额更有一行小字,以古篆刻着规则:“四宫魂兽,各司一门;欲入主殿,先引其离碑百丈。兽不离碑,杀之复生。” 陆仁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唇角勾起冷淡弧度。 “果然,必须诱它离开老巢。” 他翻腕,骨环幽绿月纹一闪,第九星斑内那团苍蓝冷焰被月丝勾出,悬在指尖。 冷焰里,白魃缩成拳头大,面目狰狞,无声咆哮。 陆仁以指为笔,在白魃额头画下一弯缺月符,符成即隐。 “借你气息,引它出来。” 说罢,他屈指一弹,冷焰被震成一缕灰白磷烟,顺着地面裂缝,缓缓飘向宫门。 磷烟所过之处,赤铁地面发出“嗤嗤”细响,像残雪遇火,冒起幽蓝火星。 火笼里的苍白火团同时一滞,晶核齐刷刷转向—— 它们嗅到了同类的血味,更嗅到了“背叛”的挑衅。 宫门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重踏。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每一步落下,广场裂缝里的火浆便猛地鼓泡,似被巨锤砸中。 陆仁眼帘微抬,玄觉里出现一道高逾两丈的赤红骨架——骷髅巨躯,骨缝灌满火髓,脊骨节节凸起火刺,像一排烧红的剑;胸腔中空,却悬着一团赤红兽魂,魂影不断变换:狮、虎、豺、狼……最终凝成一张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嘶吼。 赤魑,携火而出。 它尚未踏出宫门,高温已先一步扑面而来,陆仁束发瞬间焦卷,玄袍下摆“噗”地冒起青烟。 他却半步不退,反而左手负后,右手并指,于虚空轻轻一划—— 月影幕再度展开,化作三丈黑幕,幕布边缘幽绿月纹游走,像深海逆流,将他与热浪隔开。 赤魑立在宫门槛上,火髓晶核取代的双目“咔”地一转,锁定陆仁。 胸腔内那张人脸发出沙哑笑声—— “又一个……送火料的。” 声音像铁叉刮过铜锅,带着贪婪的炽热。 陆仁面色平静,指尖月丝一抖,灰白磷烟瞬间拉直,像一柄挑衅的箭,直指赤魑眉心。 “想要?出来拿。” 话落,他身形暴退,月影幕卷着磷烟,贴着广场边缘,一路滑向东南角—— 那里,距离石碑,恰好一百零三丈。 赤魑怒吼,火浆自骨缝炸裂,化作漫天火雨。 它巨躯一纵,广场被踩出直径丈许的深坑,火髓四溅;半空里,它脊骨火刺“铿铿”弹出,化作十二柄赤红骨剑,剑尖锁定陆仁后心,破空追来。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陆仁足跟一顿,身形戛然而止,月影幕反卷,像巨鲸翻身,将十二柄骨剑一并吞入。 幽绿月纹瞬间缠上剑身,“噼啪”爆响中,骨剑被强行扭断,化作火浆,被幕布内的冥鲸虚影一口吸尽。 赤魑轰然落地,火浪翻滚,将广场边缘烧成赤红镜面。 它胸腔内人脸扭曲,发出愤怒尖啸,双爪高举,十指化作火链,封锁陆仁所有退路。 火链未落,陆仁已抬手—— 骨环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冥鲸能听见:“第二只,收。” 轰! 骨环第九星斑内,白魃那团苍蓝冷焰猛地炸裂,化作幽绿漩涡,漩涡深处,鲸歌再起。 赤魑动作一滞,火链悬停半空,像被无形之手攥住。 它低头,看见自己胸骨内那团赤红兽魂,正被一缕幽绿月丝强行拽出—— 月丝尽头,赫然是骨环张开的第九只“鲸眼”。 火与冰,在百丈广场中央对峙。 一息、两息…… 第三息,赤魑发出震天怒吼,火髓疯狂燃烧,试图熔断月丝;然而幽绿月纹却越缠越紧,像深海逆流,将火焰一寸寸拖向漩涡。 最终—— “噗”的一声轻响,赤红兽魂被整个抽出,化作流光,被骨环鲸口吞没。 失去兽魂的巨骨架轰然散落,火浆四溅,却在落地前被月影幕尽数吸收,广场重归寂静。 陆仁立在焦黑地面,指尖轻弹骨环。 第九星斑内,苍蓝冷焰旁,多了一团赤红火髓,两色交缠,像冰与火被强行缝进同一只兽瞳。 他抬眼,望向宫门深处—— 那里,火笼已熄,殿门敞开,门内漆黑,像被火舌舔过的喉咙,正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陆仁收拢月影幕,玄袍拂过焦土,像一柄才归鞘的月刃,锋芒尽敛。 他抬步,跨过散落一地的赤红碎骨,踏入爞宫。 黑暗中,只有骨环轻响—— “叮。” 像替第三只魂兽,提前敲响丧钟。 爞宫一层,黑得近乎实质。 石门在身后阖上,最后一缕赤铁火光被切断,像巨兽合拢咽喉。陆仁立在门槛内,月白灵力自丹田涌出,凝成一枚拳头大的光球,悬于肩头,照出十丈方圆—— 地面是整块玄铁,冷硬如镜;穹顶高二十丈,看不见梁椽,只有一条条暗红火纹游走,像血管里尚未冷却的熔浆。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连张供桌都不给。” 陆仁低哂,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月纹亮起,玄觉如潮水铺展——来回扫了三次,确认没有暗格、没有禁制、没有灵压残留,这才抬步,循左侧旋梯直上二层。 二层空间骤缩,仅十丈见方,却干燥清凉,与一层炽铁地狱判若两界。3 中央石台,一字排开三物: 一面圆铜镜,镜面蒙尘,边缘刻飞鱼纹,一块白玉牌,无字,触手生寒,一个丹药盒,乌木为体,封蜡完整,透出极淡的甜腥。 陆仁没有贸然伸手。 他先以月魄凝丝,分别缠住三物,轻轻一拽—— 没有反弹、没有光华、没有隐符炸裂。 “果真干净。” 这才将三物依次摄入储物袋。 铜镜入手一沉,镜面灰尘自动滑落,闪过一瞬火红倒影,似有一只赤瞳在深处眨动,玉牌寒意透骨,却在接触骨环时微微一暖,像某种同频呼应;丹药盒摇之无声,以指轻叩,盒内传出软糯回响,似蜡封之下仍有液态。 收完最后一件,他再次环顾——四壁光滑,连火把插孔都无,只剩石台底座一个焦黑手印,手印五指奇长,指节多出一截,非人之手。 陆仁以靴底抹去那印记,转身下楼。 回到一层,黑暗依旧。 他站在广场中央,月白光球缓缓升空,照出穹顶火纹——它们已黯淡成暗红细线,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一层果然还是空的。” 低声确认,再无留恋,推门而出。 爞宫外,天色昏黄。 冷月低悬,广场焦土仍散着余热,脚踩上去“嗤嗤”冒白烟。 陆仁翻手戴上帷帽,月影幕化作幽绿暗线,贴着地面,直奔东北—— 按照石碑所示,第三只魂兽“夜阕”镇守西北,但东北角尚有“玄冥宫”,先去探路,再逐个击破,是他一贯算盘。 第八十九章 暗挟 二十里转瞬即至。 地势陡降,灰白雾气从地缝渗出,像无数条冰冷的触手。 就在他准备按下遁光、悄然落地时—— 两股灵压,一前一后,突兀撞入玄觉。 前者浑厚如山,带着岁月沉淀的威压;后者却像一柄藏锋百年的古剑,锋芒不露,却割得人气血发闷。 陆仁心头一沉,月影幕急收,身形凝在半空。 下一息,两道虹光自雾中穿出,一青一紫,倏地停驻十丈外。 青光敛去,露出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宽袍大袖,袖口以银线绣“无极”二字,正是无极门老祖——玄霄子。 多年前,在赤阳峰焚天宗陆仁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陆仁尚是混沌初期,对方已是中期巅峰,如今再见,气息愈发渊深,显然已彻底稳固中期。 紫虹随后消散,走出一个黑袍中年人,面容古拙,左颊有一道横贯的苍白疤痕,像被寒冰永久冻在脸上;最慑人的,是他周身灵力自成领域,隐隐与天地共鸣—— 混沌后期。 陆仁瞳孔微缩,指背在骨环上轻刮,月纹暗伏,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无极玄霄子道友,别来无恙。”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风扑的疲惫,却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 玄霄子眼底闪过讶色,上下打量他,才感慨开口:“多年前,小友尚是初期,如今竟已中期……这般进境,老夫生平仅见。” 语气里七分惊叹,三分忌惮。 他侧身,引见身旁黑袍人, “这位是羌国护国大修——‘寒漠生’古道友,受我之邀,共探万兽山,陆道友既然在此,莫非也是来此寻找机缘?如果只是一人的话?不如与我二人同往,多少有个照应。” 寒漠生抬眼,眸子竟是罕见的灰白,像两粒被风雪磨钝的琉璃,声音也带着冰碴:“陆……道友,幸会。” 一句称呼,却故意拖长,似在掂量陆仁分量。 陆仁心底急转。 玄霄子与他确无旧怨,但无极门与煌国天极宗暗里交好,谁知晓王珂的通缉令是否已传到羌国? 更何况玄霄子引荐寒漠生这位后期修士分明是给自己施压。 而寒漠生——羌国护国大修,素以“冰魂煞”闻名,曾一人冰封三城,手段之狠,较王珂有过之无不及。 此刻若拒,二人联手,他毫无胜算;若应,尚可虚与委蛇,再觅脱身之机。 念及此,陆仁微微颔首,帷帽阴影下,两轮小月静若深渊:“能得两位道友相邀,陆某之幸。不知此行,欲往何处?” 声音沙哑,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玄霄子抚须,笑得温润:“我二人正欲去东北方向宫殿,眼下我三人若联手,各取所需,或可少些波折。” 他目光掠过陆仁腰际储物袋,笑意更深, “小友既从爞宫而来,想必已有所得,不妨共探下一座。” 寒漠生灰白眸子随之落在陆仁右手——那只手正虚握骨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瞬间冷了三度,像冰针悄悄抵住人后颈。 “陆道友,意下如何?”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陆仁沉默半息,忽地轻笑,帷帽微抬,露出月牙裂痕里一瞬冷光:“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句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在心底,为自己敲响了警钟——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将是刀锋上行。 灰雾贴地游走,像一条被冻僵的蛇,蜿蜒在三人脚边。 玄霄子负手飞在前头,鹤发被冰风扬起,声音却温润得像春夜灯下的茶烟,不疾不徐地铺陈—— “兽王洞府四角,按‘死、烈、幽、噬’四字排布。东南爞宫,火魂‘赤魑’,司‘烈’门,玉牌号‘焰’;东北玄冥宫,冰魂‘夜阕’,司‘死’门,玉牌号‘寒’;西北阴魋宫,风魂‘飞魉’,司‘幽’门,玉牌号‘影’;西南白魋宫,骨魂‘白魃’,司‘噬’门,玉牌号‘骨’。” 他每说一句,便伸指在虚空一点,灵光凝成寸许小碑,碑面逐字浮现,旋即碎成星屑,被寒漠生袖角一卷,星屑瞬间冻成冰晶,叮叮坠地,像替这段话落下注脚。 “四座偏宫,各镇不死魂兽;玉牌为钥,四钥归一,中枢大门方启。” 玄霄子脚步不停,侧首望向陆仁,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小友既从爞宫而来,可有见到那‘赤魑’?” 风忽然紧了。 陆仁帷帽边沿被掀起一线,露出苍白下颌,唇角弧度平稳得像刀背。 他抬手,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一块赤红玉牌躺在掌心,牌面焰纹流转,像一簇被禁锢的火。 “并未见魂兽。”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风沙的倦怠,“宫门敞开,我只取此物,不知用途,如今得玄霄子道友解惑,方才明白。” 玉牌一出,空气瞬间沉了三分。 玄霄子瞳孔微缩,指下灵光倏地收敛,像被烫着的鹤羽;寒漠生更是半步停空,左颊那道苍白疤痕无风自动,像冰面裂开细缝。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同一句话—— 赤魑……不见了? 不死不灭、堪比混沌中期的赤魑,竟让这小子毫发无伤地取走玉牌? 是魂兽恰好离宫? 还是……被此人暗中收伏? 疑问翻涌,却被默契地压回胸腔。 玄霄子垂眸,掩去那一瞬的惊疑,再抬眼时,笑意已恢复温雅:“原来如此,小友福缘深厚,竟与赤魑错身而过。” 他指尖一点,赤红玉牌被一股柔力托回陆仁掌心,“此物关系重大,还请收好,稍后自有大用。” 寒漠生灰白眸子落在玉牌一瞬,像冰锥点过水面,声音低沉:“既已得‘焰’,下一宫,便取‘寒’。”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前方灰雾顿时凝成一条冰桥,桥面对应北斗,直指东北玄冥宫。 冰桥边缘,细小霜刃悄然生长,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只待猎物失足。 陆仁收拢玉牌,帷帽阴影下,两轮小月静若沉渊。 他抬步踏上冰桥,靴底落处,幽绿月纹一闪即没,将霜刃悄悄抹平。 桥身轻微一颤,寒漠生背影微僵,却未回头。 三人各怀心思,却在同一方向并肩而行。 灰雾深处,偶有魂兽嘶吼传来,像被风撕碎的布帛,远远飘在冰桥之下。 陆仁指尖在骨环上缓缓摩挲—— 第九星斑内,苍蓝冷焰与赤红火髓交缠成一枚细小太极,缓缓旋转。 “夜阕……” 他在心底默念,声音像把冰针,轻轻投进前方更浓的黑暗。 玄冥宫尚在十里之外,天地已先自冷了下来。 风从灰白雾海中爬出,像湿淋淋的蛇信,舔过三人耳畔,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陆仁帷帽压到眉际,月白玄觉先行探去—— 十里,玄铁宫墙横亘雾心,墙头无火,无灯,唯有一盏冰蓝风灯悬空,灯罩裂口处垂下缕缕白霜,霜芒落地,便化作细小冰针,簌簌攒刺地面。 风灯之下,碑面昏黑,字迹却银亮—— “玄冥宫,守将‘夜阕’,司‘死’门,擅入者魂冻。” 碑后,宫门半掩,缝隙里漆黑如渊,偶尔闪过一星幽蓝,像瞳仁在眨。 更深处,一道灵压横陈,冰寒、死寂,却浩瀚如夜—— 混沌后期,半步之遥。 玄霄子率先收住遁光,鹤发被霜风扬起,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黑暗里沉睡的巨兽。 “二百四十七年前,兽王洞府禁制羸弱,曾有一批道友闯入。西南白魋宫、西北阴魋宫,被他们捷足先登。” 他抬指,在虚空一划,灵光凝成两幅残景—— 西南宫门前,骨山血河,六具混沌尸骸横陈,魂兽白魃在骨山上无声咆哮;西北宫墙外,黑风卷刃,断臂与碎旗齐飞,风魂飞魉隐于雾中,只露一双碧眼。画面一闪即碎,寒意却更长。 “六名混沌道友,尽陨。玉牌被带离,宫殿洗劫一空。” 寒漠生灰白眸子微动,接话,声音像冰渣滚过铁面:“魂兽不死,且会吞修成长。当年夜阕……不过中期,如今——” 他抬眼,望向雾中那盏冰蓝风灯,疤痕轻颤,“已临后期门槛。” 陆仁帷帽阴影下,眉心月纹悄然暗闪。 “既缺两牌,中心殿如何启?” 质疑出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 玄霄子叹息,似早知他有此一问,袖袍一抖,掌心翻出一块残旧阵图—— 图上,中心殿门呈“月阙”形,四隅各嵌一方凹槽。 “每嵌入一牌,禁制便弱一分。三牌齐聚,阙门虽闭,却已裂痕遍体。合我三人之力,可强破。” 他目光灼灼,望向陆仁,“如今‘焰’牌在你手,若能再取‘寒’……三成机会,已足矣。” 寒漠生灰白眸子一转,落在玄霄子掌心,又滑向陆仁储物袋,像冰锥点过水面,声音低沉:“关键……在于如何进殿。” 三人一时沉默,只余风灯晃影,霜针落地“簌簌”作响。 半息后,玄霄子轻咳,目光游移,语调却尽量温润:“老规矩——一人引魂离碑,二人趁隙入殿。” 寒漠生立刻接声,似早已排演:“夜阕冰魂,最惧火属。我二人皆冰灵根,遁速不及,若强引……恐难脱身。” 言罢,两人视线同时落在陆仁身上—— 一个温润含笑,一个平静如冰,却同样不容拒绝。 雾风忽转,吹起陆仁帷帽一角,露出苍白下颌,唇线薄而冷。 他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沿腕而下,像一条才苏醒的蛇,悄悄探入袖内。 玄霄子眼底笑意更深,温声补道:“小友遁法诡谲,又有火性秘宝,正是引魂最佳人选。待我与寒道友入殿,取到‘寒’牌,立即出宫,与你汇合。” 寒漠生灰白眸子微抬,声音似冰刃贴耳:“十息……足够。” 陆仁沉默半息,忽地轻笑,笑声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好。” 他抬手,赤红玉牌在掌心一闪即没,像一簇被夜色吞没的火。 “我去引。” 三字出口,帷帽阴影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终于决定出鞘的刀。 玄霄子与寒漠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暗松的一口气—— 却无人看见,陆仁转身刹那,骨环第九星斑内,苍蓝冷焰与赤红火髓悄然交缠,凝成一枚细小太极,缓缓旋转—— 像替即将到来的冰夜,提前点燃的一盏幽灯。 玄冥宫在望,冰蓝风灯摇晃,像一柄悬在咽喉的寒刃。 陆仁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靴底霜刃“嚓嚓”碎裂,又被黑雾悄悄缝合。 帷帽下,他眉眼低敛,指背在骨环上无声摩挲—— “绝不能让他们知道骨环可吞魂兽……” 念头未落,识海忽地一寒,一道陌生神念如冰针直扎丹海—— “入侵者,再近一步,魂冻成尘。” 声音空洞,不带性别,像千万年无人造访的冰窟里刮出的风。 陆仁脚步未停,月池水面却骤起三丈银浪,将那股冰寒堪堪抵住。 他借兽魂灵根,以神念回叩—— “我非为敌,只想谈谈。” 识海陷入短暂死寂,唯有冰针余韵“叮叮”作响。 片刻,那声音再度回荡,带着冷笑—— “谈谈?魂兽与猎物,有何可谈。” 陆仁心念一动,骨环第九星斑旋开,一缕苍蓝冷焰与一点赤红火髓被月丝缠绕,悬于眉心。 “它们,如今在我座下。你,也可例外。” 冷焰内,白魃缩成拳头大,骨面扭曲;火髓中,赤魑颅骨低垂,火刺尽敛。 两缕魂息交缠,像被驯服的兽奴,俯首帖耳。 冰宫深处,忽然传来铁锁“哗啦”一阵急颤。 风灯火焰猛地压低,化作细细冰针,反向刺入黑暗。 夜阕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不死魂兽……竟被你所驭?” 陆仁不答,只将月丝轻轻一弹,两缕魂息同时俯首,发出臣服的低呜。 冰雾翻涌,宫门缝隙里,一只幽蓝巨瞳悄然浮现,瞳仁竖成细线,映出陆仁掌心那枚幽绿漩涡—— 漩涡深处,鲸歌低咽,像为第三位臣子预留的席位。 漫长的三息之后,铁锁声渐歇,巨瞳缓缓隐没。 第九十章 玄冥宫 夜阕的声音重新浮起,却低了一度,像冰层被春水撬开第一道缝—— “条件。” 陆仁指尖一收,魂息没入骨环,月纹暗伏。 “让我入宫,你不出手;待我取牌,自会离去。此后,你仍守‘死’门,无人知你曾放行。”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冰雾向两侧无声分开,露出一条幽暗通道,通道深处,风灯火焰重新升高,却不再指向陆仁,而是照向穹顶—— 那里,一道庞大黑影悄然退至阴影最深处,像臣子为君王让出御道。 远处,霜雾之外。 玄霄子与寒漠生凝立半空,瞳孔里同时映出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陆仁负手,一步踏入冰雾,雾潮却如见天敌,自行伏低;宫门缝隙里,魂兽夜阕的气息迅速收敛,像巨兽将獠牙藏回喉中。 寒漠生疤痕轻颤,灰白眸子首次露出裂痕般的震惊:“魂兽……在给他让路?” 玄霄子指节无声攥紧,鹤发在风雪中炸开,像白鹤受惊时炸起的羽—— “不是让路……是避让。” 两字之差,寒意却更深—— 他们原本打算让陆仁去“引”,如今魂兽却主动“避”。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看不清那玄袍青年的底牌。 幽暗通道内。 陆仁脚步轻缓,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出两侧冰壁—— 壁中封冻着无数修士身影,或怒目、或骇然,皆保持生前最后一瞬的姿态;最深处,一具混沌后期的尸骸,眉心仍跳动着幽蓝火苗,像被永恒囚禁的烛。 他目不斜视,只在心底低语—— “夜阕,谢了。” 冰雾深处,传来极轻一声冷哼,却再无杀意。 宫门在身后无声阖上。 陆仁抬眼,前方大殿空旷,唯中央石台,一方寒玉匣静静安放,匣面霜纹流转,像缩小的冰河图。 他指尖抚过,玉牌“寒”字在心底浮现—— 第三钥,已入掌中。 玄冥宫深处,寒气像一层层冰纱,贴着脊背往衣襟里钻。 陆仁收回玄觉,眉心月纹暗闪—— 殿墙、穹顶、地砖,皆空;唯有中央寒玉匣内那块“寒”字玉牌,静静散发幽蓝冷晕。 “爞宫却有铜镜、丹药……为何此处一物不剩?” 疑念方起,他抬眼扫壁—— 四面冰壁,各嵌一幅壁画,色料似以魂力为墨,幽光流转,活物欲出:东壁,赤魑擎火,十二骨剑环身,火髓如心跳;南壁,白魃裂骨,灰白魂丝缠月,瞳孔空洞却映人影;西壁,夜阕展翼,冰羽覆天,每一片羽纹皆由细小符纹凝成;北壁,飞魉无面,黑风为躯,十指化作旋风刀,刃口却悬一滴凝固血。 四兽环壁,呈朝拜之姿,中央正对寒玉匣——仿佛玉牌便是它们共奉的“王印”。 陆仁凝视良久,心底浮起一丝异样:“四魂兽并非各自为政……它们被同一道更高禁制所驱。” 念头方转,宫外忽起风啸,像巨兽在雾中磨牙。 陆仁眸色微敛,指背轻叩骨环—— “叮。” 夜阕声音随之浮起,冷冷冰冰:“看够了?速取速离。” 陆仁却未动,反而盘膝坐下,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出壁画上每一道细微裂痕。 “夜阕,”他神念如线,轻轻探入冰壁,“你守‘死’门,却也只是囚徒。随我,有朝一日可离此牢笼,观外海、踏他乡,岂不比永世看门更好?” 冰壁深处,铁锁轻颤,幽蓝巨瞳再度浮现,却带着讥诮—— “人类修士的诺言,比冰还薄。我宁愿老死此地,也不愿再被利用。” 声音落下,冰壁裂缝喷出一缕寒雾,雾中魂力激荡,像无声冷笑。 陆仁不再劝说,心底却暗叹:万兽山累累白骨,确实由人族贪婪堆成,夜阕的戒心,无可厚非。 他阖目,借寒雾掩去气息,玄觉却悄然透出宫墙,掠向远方—— …… 宫外,十里雾海。 玄霄子与寒漠生并立霜空,面色比冰更冷。 “一炷香了,”寒漠生疤痕轻颤,灰白眸子盯紧宫门,“那小子……摆明要赖在里面。” 玄霄子鹤发被风撕得猎猎,眼底却沉如渊:“夜阕未动,他竟能安然无恙……此人身上,有我们看不透的底牌。” 话音未落,西南天际忽起赤金长虹,火息滚滚,像一轮坠落的烈日。 长虹瞬近,停在雾海边缘,露出三道人影—— 为首者,火袍猎猎,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正是王珂;身后两名黑袍老者,一男一女,灵压皆在后期,杖头火鸦与剑尾冰鸾交缠,威势冲得霜雾倒卷。 王珂目光扫过玄霄子,声音带着火毒炙烤的嘶哑:“两位道友,为何不去取玉牌?” 玄霄子眼底微闪,拱手道:“回王少宗,那陆仁此刻正躲于玄冥宫内,夜阕未阻,情况诡异。” “陆仁?!”王珂露出惊愕神色,随后低笑,笑意里却翻涌杀机,“他以为,一座冰宫就能护得住?” 话音未落,东北方雾海再破,四道遁光联袂而至—— 青光一闪,陆乘渊踏风而出,面容掩在狐影内,只露一双带笑凤目;他身旁,三名陵国修士一字排开,为首者白发如雪,背负长剑,灵压赫然也是混沌后期;余下二人,一中期一初期,气息沉稳,显是陵国皇室供奉。 两拨人马,隔空对峙。 火息与冰风交击,发出“嗤啦”细响,像无数暗刃在空气里互斩; 雾海被灵压撕出真空,露出其下幽黑地缝,缝隙内,冰火双生,却无人先动。 …… 玄冥宫内,陆仁猛地睁眼。 “王珂……” 他指腹在骨环上收紧,月纹被压得陷入皮肉,传来细微刺痛。 宫外,六道后期灵压交错,像六口抵在喉间的刀;更远处,还有几道隐晦气息潜伏,伺机而动。 陆仁深吸一口寒气,胸腔里却泛起灼热战意—— “来得正好。” 他起身,掌心贴住冰壁,幽绿月纹顺掌蔓延,像一条才苏醒的藤蔓,悄悄缠上夜阕壁画。 “夜阕,再借一次冰雾。” 壁内,幽蓝巨瞳微睁,寒光一闪,却终究未再拒绝。 宫外,霜雾忽地大涨,像被无形之手掀起滔天雪幕,将众人视线尽数遮蔽。 王珂朱砂痣一沉,火袍猎猎,掌心已按在腰间断剑—— “陆仁,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冰雾深处,一声极轻极轻的鲸歌。 像嘲讽,也像宣战。 赤金火云之下,王珂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眼角朱砂痣红得几欲滴血。 两侧后期老者对视一眼,左侧那名背负火鸦杖的赤袍修士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少宗,此行首要乃‘中心宫’那件至宝。宗主有令:物必归煌,人可缓杀。” 右侧老妪拄冰鸾剑,疤痕纵横的面皮轻颤,补上一句:“先开门,后见血。陆仁……逃不出这座山。” 火浪在王珂周身翻滚,烧得空气噼啪爆鸣。 迟疑不过两息,他终究咬牙,喉间迸出一声闷哼:“好——先取宝,再碎他魂!” 朱砂痣因怒意而愈发猩红,像一粒被雷火灼穿的血扣。 王珂抬眼,目光穿过霜雾,落在陵国阵营。 “那群陵狗,如何处置?” 声音嘶哑,带着火毒炙烤的焦躁。 玄霄子恰在此刻踏前半步,鹤发在冰火交击的风里纹丝不动,拱手一笑,温雅如旧:“王少宗,老夫愿为中间人,先谋共启宫门,再论私仇。” 王珂冷哼,火袍微扬,算是默认。 玄霄子转身,衣袂荡开霜雾,面向陵国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透入灵力,清晰如在耳畔—— “陆仁蛰居玄冥宫,终非长策。诸位不如暂弃恩怨,等他携玉牌出宫,四牌齐聚,共启中枢;殿内宝物……各凭机缘,如何?” 陵国阵营。 背负长剑的白发后期修士名唤“陵千重”,皇室供奉之首,闻言眸光微敛,侧首望向陆乘渊。 陆乘渊狐眼半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折扇轻摇,扇面掩住低语:“共启宫门无异议,但煌国豺狼……不得不防。” 陵千重点头,抬声回应:“可!但须立誓——宫门未启前,任何人不得对陆仁出手,违者……共击之!” 声音如寒铁撞冰,回荡雾海。 玄霄子回身,将陵国条件如实转达。 王珂怒火中烧,却强行按捺,朱砂痣因过度用力而渗出细小血珠,火袍下摆被自身灵焰灼出焦痕。 “好——本少宗立誓。” 他咬破指尖,一滴赤金血珠弹入半空,化作火鸦图腾,瞬又熄灭,“宫门开启前,不动陆仁……一根指头!” …… 玄冥宫内。 陆仁盘膝坐于寒玉匣侧,玄觉透墙而出,将外面每一句对话、每一道灵压起伏,尽数收入识海。 听到玄霄子“共启宫门”之议,他唇角勾起冷哂;再听到王珂立誓,眸底月纹却骤起锋锐—— “煌国火鸦……誓?呵,废纸一张。” 他缓缓起身,掌心托起两块玉牌—— 赤“焰”、苍“寒”。 缺月形阵眼在骨环内侧悄然亮起,与两牌同频,像饥渴已久的鲸口。 陆仁深吸一口气,神念挟着月魄,透宫而出,声音不高,却压得漫天冰火为之一顿—— “玄霄子道友,陵国诸位——陆仁只信陵国与玄霄子道友,煌国豺狼,誓不同路! 诸位若愿联手,先清外患,再启宫门;否则……陆仁宁可引爆两牌,魂兽尽出,大家一块看烟花!” 话音落,两牌同时亮起,冰、火两色光柱冲穹而起,化作两头魂兽虚影,仰天咆哮—— 白魃、赤魑皆俯首于陆仁身后,幽绿鲸影横亘中央,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魂旗! …… 霜雾外,王珂听到“豺狼”二字,胸口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火毒逆血,朱砂痣瞬间暗淡。 他嘶声怒吼:“小贼安敢!” 火袍猎猎,他一步踏出,脚下赤金火浪炸开,将冰雾烧出真空巨洞。 “火鸦听令——引开夜阕,我亲自进宫,撕了他!” 背负火鸦杖的老者面色一沉,却知劝不住,只得与冰鸾老妪对视一眼,双双掐诀—— “火鸦化日,冰鸾引月,阴阳交击,引魂离碑!” 火鸦与冰鸾同时离体,化作百丈巨影,携带焚天煮海之威,直扑玄冥宫门! 轰—— 冰雾被撕成碎片,夜阕怒吼自宫墙深处炸起,铁锁狂颤,幽蓝风灯瞬间熄灭。 赤金火浪与冰蓝风暴交织,像两柄巨锤,同时砸向“死”门石碑! 而王珂,已化作一道赤金闪电,趁夜阕被引、宫门大开的一瞬,直扑陆仁! 火袍猎猎,杀意滔天,掌心火脉凝成一柄断剑虚影—— “陆仁——拿命来!” 宫殿内,幽绿鲸影猛地昂首,陆仁抬眼,两轮小月映出那道破空而来的火鸦之影。 他缓缓起身,骨环贴唇,声音低哑,却带着笑—— “来得好。” “今日,看谁先葬在万兽山下。” 玄冥宫深处,寒雾被火浪一分为二。 陆仁与王珂相隔十丈,同时抬手—— 没有用任何法器,纯粹的灵力与功法,在冰与火的交界处轰然对撞! 轰———— 逆潮功法·潮生月引! 黑红鲸影自月池浮起,鳞甲月白,九星斑纹同时亮起;鲸尾一摆,银黑潮汐倒卷而出,化作百道半月水刃,刃缘裹幽绿毒火,贴地狂啸。 王珂眸中朱砂痣几乎滴出血来,掌心火脉凝成断剑虚影,剑身无锋,却由纯粹火髓组成,每一次搏动都与心跳同频。 “炎渊·焚魄!” 断剑虚影朝前一指,火浪化形,百只火鸦离剑而出,鸦瞳赤金,翅展三尺,带着焚天之势扑向水刃。 水刃与火鸦于半途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嗤啦”一声裂帛。 幽绿毒火与赤金火髓互相吞噬,蒸出大片苍白雾气;雾气内,半月水刃被蒸成银丝,火鸦亦被毒火蚀穿胸膛,双双湮灭。 第一回合,不分胜负! …… 宫门之外。 背负火鸦杖的老者正与夜阕魂兽鏖战。 火鸦杖离手,化作百丈火鸦,羽翼边缘流动岩浆,每一次振翅,皆掀起火雨;对面,夜阕展翼二十丈,冰羽如刀,黑雾与霜雪交织,火雨尚未临身,便被冻成赤红冰晶,叮叮坠地。 老者余光瞥见王珂冲入宫内,心头微沉,低喝:“冰鸾,去助少宗!” 左侧,冰鸾老妪应声而起,杖尾冰鸾振翅,就要掠过战场。 “想走?” 陵千重身形一晃,剑吟冲霄,一道寒白剑光横亘十丈,将冰鸾老妪生生拦下。 第九十一章 古剑一击 “陆仁身负两块玉牌,现在可不是杀他那么简单,而是——玉牌!” 声音如寒铁撞冰,既像提醒陵国同伴,更像点醒玄霄子与寒漠生。 话落,他反手一剑,剑光化作漫天霜刃,直取冰鸾老妪周身要害;后者怒叱,冰鸾杖迎头砸下,鸾影与剑气轰然交击,冰火双爆,将战场撕裂成两半。 气机牵引下,陵国另外两名修士同时动手—— 中期修士“陵百川”双袖一拂,百道水流化龙,咆哮着扑向冰鸾老妪侧翼;初期修士“陵轻舟”身形如燕,绕至后方,掌心雷光凝聚,随时准备封路。 一时间,宫门外冰火交织,水龙与雷光共舞,夜阕魂兽被火鸦杖牵制,竟无暇他顾。 冰鸾老妪独战三人,饶是后期修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再无法逼近宫门半步。 …… 玄霄子与寒漠生立于霜雾边缘,周身灵力平静如镜,既未插手,也未撤离。 玄霄子眼底精光闪烁,传音入密:“陵千重说得对——玉牌才是根本。让煌国与陵国先耗,我们择机而动。” 寒漠生灰白眸子微抬,疤痕轻颤,只回了一个字:“等。” 另一侧,陆乘渊折扇轻摇,狐眼半眯,似笑非笑地望着混战,脚下却一步未动。 扇骨轻叩掌心,低声自语:“打吧……越乱越好。” 话音散在风里,被冰火爆炸声撕得七零八落。 …… 宫殿内。 第一轮对攻余波未散,陆仁与王珂已同时踏前一步。 鲸影与火鸦残影尚在虚空纠缠,两人掌心再度抬起—— 王珂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赤金血,血珠离体化作火鸦图腾,图腾振翅,火浪瞬间凝成一轮丈许火环,环内温度骤升,空气被灼成真空。 “炎渊·鸦噬!” 火环朝内一收,化作千百火鸦,火鸦喙如赤针,同时啄向陆仁丹海。 陆仁左掌虚按,月池水面骤降三寸,黑红鲸影俯首,巨口张开—— “逆潮·鲸吸!” 幽绿漩涡凭空浮现,鲸歌低沉,火鸦被漩涡强行扯入,火羽与毒火互噬,发出“嗤嗤”油炸声,双双湮灭为灰白雾气。 第二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王珂朱砂痣因血滴逼出而愈发猩红,眼底却首次浮现凝重—— 同阶之中,从未有人能硬接他两式“炎渊”而半步不退。 陆仁面色微白,指背在骨环上轻刮,鲸齿低叩,月纹暗伏—— “再来。” 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像两柄才磨到卷刃、却仍不肯回鞘的刀。 火浪与潮汐,在玄冥宫内轰然交汇,掀起冰壁震颤,夜阕壁画上,四只魂兽同时睁眼—— 仿佛也在等待,谁能先倒在这片冰火漩涡之中。 玄冥宫深处,冰火余烬未散,空气被高温灼得扭曲成一层层透明涟漪。 王珂悬于半空,火袍猎猎,眼角朱砂痣因暴怒而几乎滴出血来。 “能逼我请出此剑……你死也值得!” 他右手一翻,虚空裂开一道赤缝,一截断剑缓缓浮现—— 剑长仅尺半,断口参差,却通体晶莹,内部一条金红火脉如活物游走;剑身无锋,却自有一股让空间塌陷的锋锐,仿佛只需一眼,魂魄便会被灼穿。 正是炎渊古藏镇藏灵器——炎渊古剑! 灵压乍放,整座玄冥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冰壁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裂痕,穹顶风灯“嘭”地炸成冰粉;地面焦黑铁砖被剑气掀起,像黑色浪涛倒卷天空。 宫殿之外,夜阕魂兽与火鸦杖的缠斗都为之一滞—— 冰与火同时俯首,仿佛迎接更高位阶的君王降临。 陆仁脸色瞬间煞白。 灵器之威,他只在典籍中见过—— “高阶法器不可敌,极丹修士亦常用之……”念头方起,剑锋已遥遥指向他眉心。 金红火脉在这一刻猛然亮起,像一轮被囚的烈日挣脱枷锁—— “炎渊·焚界!” 王珂嘶吼,断剑朝前轻描淡写地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火浪—— 只有一道半尺宽、丈许长的“黑线”骤然浮现,那是空间被高温生生烧出的裂缝,裂缝内,火浆与虚空风暴交织,所过之处,一切化为最原始的灰烬。 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陆仁根本来不及思考,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风雷月影遁·第四重!” 噼啪——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惊愕抬头的姿态,真身已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瞬移般闪出玄冥宫,再闪,已至百里外的灰雾边缘。 轰!! 黑线掠过留影,留影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便被蒸发;紧接着,整座玄冥宫正墙被斜斜切开,上半部分缓缓下滑,切口处赤红铁浆流淌,轰然坠地,掀起百丈火浪。 空间震动余波扩散,整个兽王洞府的禁制被同时触发—— 四角宫殿同时亮起乌光,魂兽嘶吼此起彼伏;中心区域,那座被锁链缠绕的巨殿大门,发出“咔啦”一声沉重裂响,似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 宫门废墟内,王珂单膝跪地,以断剑支身。 使用灵器一击,几乎抽空他全部灵焰,丹田内火脉萎缩如枯藤,他急促服下一颗“赤髓回元丹”,药力化开,才勉强压住翻涌的血气。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还未落地便被高温蒸成赤雾。 他抬头,目光穿过火浪,百里外那道幽绿闪电早已消失无踪,恨意与虚弱交织,让他面容扭曲如鬼。 …… 宫殿外,火鸦杖老者余光瞥见断剑之威,脸色瞬间铁青。 “蠢货!竟在此时动用灵器!” 他怒吼一声,却被夜阕冰翼狠狠拍中胸口,身形倒射十丈,唇角溢血,火鸦虚影亦被冻成赤红冰雕。 冰鸾老妪更惨——陵国三修士水龙与雷光交织,她招架不住,冰鸾杖被陵千重一剑劈断,老妪喷血倒飞,转身化作一道冰蓝长虹,遁向雾海深处。 陵国三人并未追击,持剑而立,目光齐刷刷转向百里外—— 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陆仁。 …… 玄霄子与寒漠生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震撼。 “灵器……”寒漠生疤痕轻颤,声音极低,“不能再让王珂先出手。” 玄霄子点头,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化作一青一灰两道长虹, 直奔陆仁消失的方向。 紧随其后,陆乘渊狐影一闪,也悄然没入雾海。 …… 百里外,灰雾边缘。 幽绿闪电落地,陆仁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帷帽被余波撕得粉碎,露出苍白面容与唇角血迹。 他指背在骨环上连刮三次,鲸齿低叩,才将翻涌的气血压下。 “再慢一瞬……便灰飞烟灭。” 回身望去,玄冥宫方向,那道冲天火浪仍未消散,空间裂缝像黑色闪电,在远端天空扭曲跳动。 他深吸一口寒气,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杀意与余悸交织,最终化作一声低哑冷笑—— “王珂……底牌已现,下一剑,你挥得动么?”雾风猎猎,吹起他破碎衣角,像一面才从火狱里捡回的旗。 远处,数道强横灵压正破空而来—— 玄霄子、寒漠生、陵千重、陆乘渊…… 更远处,王珂的怒火,亦在逼近。 陆仁抹去唇角血迹,掌心月纹亮起,幽绿鲸影悄然浮现—— “来吧,看看谁先葬在这万兽山下。” 灰雾如浪,自西北天际滚滚而来。 陆仁脚踏月影,身形几乎贴地而行,帷帽破碎,黑发被逆风拉成直线,却不敢停顿半息—— 百里之外,那几道强横灵压已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阴魋宫轮廓很快出现在雾海尽头—— 与玄冥宫的冰蓝、爞宫的赤红不同,西北角整座宫殿裹在漆黑龙卷之中。 风墙高百丈,瓦片皆是黑铁铸成,被风刃切割得火星四溅;宫门未现,先闻风啸,像万鬼同时尖笑,刺得人耳膜生疼。 门前石碑半埋风沙,只露出“阴魋”二字,字迹被风刃削得锋芒毕露,仿佛随时会脱碑飞出。 陆仁按落遁光,距风墙尚有百丈,已被风压逼得衣袍猎猎。 他深吸一口寒雾,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一缕幽绿月纹渗出,像海草探入风墙,神念随之传入:“飞魉,我欲入宫,可否一谈?” 回应他的,是骤然暴涨的风暴! 轰—— 黑风炸裂,无数风刃化作漆黑羽刀,自龙卷内激射而出,每一柄都拖着空间裂缝,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羽刀未至,地面已被切出纵横沟壑,赤岩如豆腐般崩碎。 陆仁脸色微变,月影幕瞬间展开,身形急退。 风刃追着他劈来,留影被切成碎片,真身已在三十丈外,袖口仍被削去一角,露出苍白手臂,血线瞬现。 “谈?人类,只配做风料!” 风暴深处,一道神念炸响,声音如刀片互刮,带着暴戾的嘲讽。 紧接着,龙卷中央浮现一双碧绿巨瞳,瞳仁竖成细缝,像两盏幽冥灯,照得陆仁皮肤发青。 风压再涨,百丈之内,空气被抽空,连灵力流转都变得滞涩。 陆仁被迫再退十丈,心中暗骂:“火爆性子……比赤魑还难缠。” 念头未落,身后雾海忽然裂开,数道遁光鱼贯而出—— 青光一闪,陆乘渊狐眼含笑,折扇轻摇;灰影凝实,玄霄子鹤发微扬,神色温润;寒漠生疤痕冷白,灰白眸子扫过风墙,像冰锥点过铁面;陵千重白衣猎猎,长剑未出,剑息已割得黑风发出“嗤嗤”哀鸣;陵百川、陵轻舟一左一右,水龙与雷光悄然盘踞。 只片刻功夫,追兵齐聚,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仁背影—— 更准确地说,落在他腰际那只储物袋上那里,藏着两枚玉牌,是开启中心宫殿的唯一钥匙。 玄霄子率先踏前一步,声音温润如玉,却裹着不容拒绝的灵压:“陆小友,我等并无恶意。只需你以玉牌开启中心宫门禁制,便可同入寻宝,各凭机缘,如何?” 他话音未落,远处雾海忽起赤金火浪,一道阴冷声音穿透风暴—— “怎么?想把我煌国排除在外?” 火浪翻滚,火鸦杖老者、冰鸾老妪并肩而出,王珂踏火而行,火袍焦黑,眼角朱砂痣却红得刺目,像两粒随时会爆裂的火种。 他目光穿过众人,直锁陆仁,杀意滔天,却因灵器反噬而气息虚浮,不得不强压怒火。 玄霄子眼底微闪,立刻打圆场,朝火鸦杖老者拱手:“煌国道友说笑了。贫道提议:一同入殿,争斗暂且搁置,宝物归属……各凭本事。” 火鸦杖老者轻抚杖头火鸦,目光扫过陵国众人,最终落在王珂脸上,低语:“少宗,大局为重。” 王珂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终究冷哼一声,偏过头去,默认了提议。 陵千重白衣微扬,长剑归鞘,声音如寒铁:“可。” 玄霄子微微一笑,转向风暴前的玄袍青年,温声道:“陆小友,诸位皆已应允,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在陆仁身上。 那一瞬,风墙呼啸、火浪翻滚、剑息暗伏—— 只要他吐出一个“不”字,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帷帽阴影下,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轻摩挲,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他抬眼,眸光穿过众人,落在风暴深处那双碧绿巨瞳上,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既然诸位都愿言和……” 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陆仁,岂敢不从?” 话音落下,他掌心一翻,两枚玉牌同时浮现—— 赤焰、苍寒、两色光柱冲霄而起,将漆黑风墙照得一片通明。 飞魉在风暴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像不甘,又像……臣服。 风暴边缘,风刃尖啸。 陆仁却忽然收了月影幕,玄袍猎猎作响中,他抬手解下储物袋,掌心一翻—— “叮!” 赤焰与苍寒两枚玉牌悬于空中,火息与霜光交映,将众修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陆仁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只取了两宫,爞宫、玄冥宫各一。中心宫殿的宝物……我放弃。只求诸位,放我一条生路。” 说话间,他指尖轻弹,两枚玉牌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掠向陵千重,一道飘向火鸦杖老者。 自己则脚踏月影,朝第三个方向——西北阴魋宫,缓缓后退。 王珂怒火中烧,朱砂痣几乎滴出血,刚欲开口,火鸦杖老者抬手拦住,传音入密:“少宗,大局为重!玉牌已到手,杀他……随时可杀。” 王珂咬牙,火袍猎猎,终究冷哼:“今日留你!再见面——定斩不饶!” 陵千重接过玉牌,指腹摩挲“焰”字,目光幽深,没有追击。 陆乘渊折扇轻摇,忽地一笑,掌心一翻,第三枚灰白骨牌浮现:“白魋宫所得,凑个热闹。” 说罢,也抛向空中。 瞬间,三牌齐聚,众修目光炽热,哪还顾得上陆仁? 遁光如蝗,直扑玉牌汇聚之地。 …… 第九十二章 第三层 半刻钟后,西北风墙外。 陆仁按下遁光,玄袍贴地,月影缩成一线,悄然掠回玄冥宫。 宫墙缺口仍在,断壁残垣被火浆烧得赤红,夜风拂过,发出“嗤嗤”脆响。 他玄觉一扫—— 百里内,再无修士气息,众人都被玉牌引走,连飞魉的风暴都弱了三分。 “总算……清净了。” 陆仁靠坐在残壁阴影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鲸齿低叩,像替自己压惊。 “人鱼混杂,不如等他们先打进去,我最后再摸鱼。” 他在心底嘀咕,嘴角勾起一抹冷哂。 忽然,冰壁深处传来极轻一声铁锁颤动—— “哗啦……” 幽蓝风灯重新亮起,灯光却不再锋锐,反而带着迟疑的摇晃。 夜阕的声音,像冰层下水流,低低传来: “我从未赌过……这一次,我想赌一次——信你。” 陆仁神色一变,月纹暗闪,神念回叩:“信我?为何?” 风灯火焰猛地拔高,照出冰壁上那双碧绿巨瞳—— 瞳仁不再竖成细线,而是缓缓放圆,像深夜海面,突然映出月光。 “万兽山……本就是人类囚笼。你肯放弃玉牌,肯退一步……我,愿跟随。” 声音落下,冰壁无声开裂,一缕漆黑风丝,裹着幽蓝冰髓,缓缓飘向陆仁掌心。 风丝内,飞魉缩影收翼俯首,像臣子献出魂火。 陆仁瞳孔微缩,指背月纹亮起,骨环第九星斑悄然旋开—— 苍蓝冷焰、赤红火髓之外,第三团漆黑风涡,静静浮现。 三兽之力,在缺月形阵眼内,缓缓交融,像三枚被海水磨钝的獠牙,终于肯低头。 “夜阕……” 陆仁低声,像在确认,又像在叹息, “既信我,我必不负。” 他翻掌,风涡没入骨环,幽绿鲸影在月池内昂首,发出一声低沉鲸歌—— 玄冥宫残墙下,冰雾凝成细小的霜粒,落在陆仁肩头,发出微不可闻的“叮”声。 他抬手,月白光球悬于掌心,照亮壁龛里那团漆黑风涡——夜阕的魂影缩成鹰隼大小,羽刃如墨,双瞳却泛着幽蓝寒芒。 “白魃、赤魑已被我强行收入骨环。” 陆仁神念轻触风涡,声音低而缓,“你若真心归顺,不如随我去劝飞魉。你们四个苦命兄弟,也算团圆。” 风涡内,夜阕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像冰层下水流撞击岩壁。 “没有那么容易。” 陆仁眉梢微挑,月纹暗闪:“何意?” 夜阕沉默片刻,幽蓝瞳仁缓缓收缩,仿佛陷入久远记忆—— “中心宫殿第三层,有四枚‘兽王晶核’。那是我们四魂的法契,亦是囚笼钥匙。晶核在手,魂归你座;晶核不存,纵使我们离开洞府,也终将随风消散。” 声音愈低,愈显沉重,“那是……我们的命源。” 陆仁神色动容,指背在骨环上无声收紧。 “你的意思是——先取法契,才能说服飞魉?” 夜阕颔首,风涡内羽刃轻轻收拢,像臣子低下头颅。 “你是兽魂灵根,该最懂兽魂。但愿……我今日赌的不是一条绝路。” 陆仁没有再回话,只抬眼望向雾海深处—— 那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巨殿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古兽,正等待最后的唤醒。 …… 一炷香后,玄冥宫废墟。 陆仁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三只空玉瓶,瓶口尚留丹香。 赤星养魂丹、沉元剑丹、回灵丹,各服三粒—— 药液化作温润灵潮,沿经脉潺潺流过,月池水面由三回升至七成,黑红鲸影懒懒摆尾,九星斑纹逐一亮起。 他起身,玄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才重新升起的旗。 “走了。” 低声一句,既是对夜阕,也是对自己。 风涡没入骨环,幽绿月纹在腕间一闪而逝。 …… 中心宫殿,位于兽王洞府正北,距玄冥宫三百里。 陆仁一路贴地疾掠,月影遁缩成一线,所过之处霜草低头,连雾海都被悄然分开。 越靠近,空气越沉重—— 仿佛有一座无形山岳,悬在头顶,随时会轰然坠落。 三百里转瞬即至。 雾海忽地一空,一座万丈巨殿拔地而起,黑墙赤瓦,檐角飞兽无瞳,却张巨口,似在永恒嘶吼;殿门本被四道锁链缠绕,此刻锁链尽断,只剩一道数丈宽的幽黑缝隙,像巨兽合拢的唇齿,被人强行撬开。 缝隙内,漆黑如渊,连星光都被吞噬。 陆仁按落遁光,站在缝隙前十丈,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夜阕声音在识海响起,低而凝重:“第一层,极丹威压,四兽亦不能近。你……自己小心。”陆仁点头,深吸一口气,月白光球悬于肩头,一步踏入。 …… 轰—— 仿佛穿过一层无形水幕,耳膜瞬间被灌满低沉心跳。 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而是整座宫殿的“脉动”—— 每一次搏动,都似一位极丹老魔在黑暗里缓缓抬手,掌心朝下,随时会将闯入者拍成肉泥。 第一层空旷得令人发指—— 没有墙,没有柱,只有漆黑; 地面似玄铁铸成,脚步落下,回声被黑暗吞噬,连自己都听不见。 极丹威压如实质,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骨髓发冷,丹海灵池水面竟自行下降一寸。 陆仁月纹亮起,鲸影盘桓于丹田,发出低沉鲸歌,与那黑暗心跳相抗;即便如此,他仍觉呼吸困难,仿佛背负万钧,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幽绿光球仅能照出三尺,三尺之外,漆黑如活物,缓缓蠕动,似在窥视。 “这就是……极丹境界的残威?” 他在心底低语,声音竟被压得沙哑。 夜阕不再回应,似也被这股威压震慑。 黑暗中,忽然响起“滴答”一声—— 像水珠落在铁面,清脆,却放大百倍,震得耳膜生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陆仁猛地抬头,月白光球向上照去—— 穹顶漆黑,却悬着一滴滴黑色水珠,水珠脱离穹顶,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每一滴内部,都倒映着陆仁自己的面容—— 苍白、惊疑,且……逐渐扭曲。 “幻压?”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强行稳住心神,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鲸歌·破障!” 黑红鲸影自月池昂首,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声波所过,黑色水珠纷纷炸裂,化作缕缕黑烟,被鲸口一口吸尽。 然而,更多的水珠仍在凝聚,黑暗心跳依旧—— 咚、咚、咚—— 像替闯入者,提前敲响的丧钟。 陆仁抹去唇角血迹,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锋芒尽敛。 “第一层……只是开胃。” 他低声一句,抬步,向那无尽漆黑深处走去—— 黑暗像没有尽头的沼泽。 每一步落下,都有冰冷的触手顺着脚踝往上缠绕,把心跳往深渊里拽。 陆仁的靴底早已磨破,赤足踏在玄铁地面上,齿缝间全是血腥味—— 极丹威压针对的不是血肉,而是“兽”的本能;黑红鲸影在月池里缩成拇指大,九星斑纹抖得像风中枯叶,它每一次摆尾,都传递出同一个信号:逃! “闭嘴。” 陆仁在心底低吼,咬破舌尖,借剧痛把恐惧钉在原地。 他数着心跳前行—— 一步、两步……到第七步时,黑暗里突然浮起无数暗红竖瞳, 每一只都倒映着他的背影,像等待他跌倒的狼群。 恐惧被放大十倍,月纹几乎要裂开。 他干脆闭眼,把神识沉入骨环,借里面的冰寒意志稳住丹海, 就这样,在漆黑与心跳中,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 或许一炷香,或许一个时辰—— 直到脚尖碰到第一级台阶。 黑暗像潮水突然退去。 威压层层递减,月池水面开始回升,鲸影试探着舒展尾鳍。 陆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苍白脸颊上,像从水里捞出的影子。 第二层入口,是一扇半掩的铜皮小门,门缝透出柔白暖光—— 与下方的极黑极压相比,无异于另一个世界。 他推门而入。 暖光扑面而来,像春夜灯烛,瞬间把寒意驱散。 第二层竟是一座巨大藏经阁—— 黑铁书架高低错落,乌木案几散落,空气里飘着陈旧墨香与淡淡松烟。 书架间留有足够通道,一眼望去,少说也有数百卷典籍, 封面或鳞、或羽、或骨,材质皆非纸质,而是兽皮、羽翎、甚至整片鳞甲。 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任何修士灵力残留—— 陵国、煌国那群人,显然已直奔第三层。 陆仁却放慢脚步。 兽族功法对他这具“兽魂灵根”而言,无异于量身打造的宝藏。 他抬手,月白玄觉化作细丝,悄悄缠向最近的书架—— 啪! 细丝刚触及一卷赤红鳞皮,便被一层淡金禁制弹回,禁制表面浮现细小兽纹,像无数张嘴同时咧开,露出贪婪獠牙。 “不能直接取?” 陆仁眉梢微挑,掌心翻起,一缕灵枢法力涌出,化作月白细丝,再次探去—— 这一次,禁制像闻到血腥的鲨群,瞬间裹住细丝,他丹田内的灵力顿时决堤般狂泄! “吞灵禁制!” 陆仁急忙掐诀,强行切断法力输送, 可就这么短短一瞬,月池水面已下降两寸。 他脸色微白,却露出赌徒般的笑:“能吞,就能喂饱。” 翻手取出三粒“回灵丹”,一口吞下,药力化开,灵潮滚滚,他再次探出法力细丝—— 这一次,他控制流速,让禁制“吃”得慢些, 自己则借药力不断补充,如同在虎口夺食。 一炷香后,第一卷赤红鳞皮被拖出书架—— 封面烫金古篆:《焚星妖典·卷三》,指腹刚触及,鳞皮内便传来一声低沉兽吼,吼声顺着手臂冲入识海,化作一头赤焰小狮,张口就要咬他神魂。 陆仁冷哼,骨环幽绿月纹一闪,鲸影张口,小狮被鲸歌震散,化作点点火星,没入月池,成为滋补的养分。 “有用!” 他眼底亮起,再次伸手——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每一次抽取,灵力都被鲸吞一半,他不断吞服丹药,月池水面起起落落,像潮汐被巨兽反复撕扯。 直到第五卷漆黑骨简入手,他面色已苍白如纸,唇角却带着笑:“五本,够了。” 将骨简与鳞皮一并收入储物袋,他不再留恋,转身直奔第三层入口—— 那是一截螺旋石梯,梯口漆黑,像巨兽喉管。 梯内,极淡的威压再次浮现,却比第一层温柔许多,仿佛兽王也默许:“拿够好处,才有资格来取命源。” 陆仁拾级而上,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夜阕,晶核……我来了。” 螺旋石梯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蛇,幽黑、潮湿,每一级都渗出极淡的威压。 陆仁扶着墙,一步步往上蹭——丹药不要钱似的倒进喉咙:回灵丹、养魂丹、赤星淬骨丹……药力化作滚烫潮水,一遍遍冲刷干涸的月池。 骨环内侧,夜阕的风涡悄然旋转,替他分担残余的极丹威压,即便如此,他依旧脸色苍白,唇角却带着赌徒般的执拗—— “撑住……第三层。” 尽头,黑暗忽地散开。 第三层入口,是一扇半掩的青铜小门,门缝透出柔白的光,像深夜海面,突然浮起的月色。 陆仁推门而入,药香与潮气瞬间被另一种味道取代—— 荒兽血、晶核、以及……被炼制后的暴戾魂息。 呈现在眼前的,并非丹房,而是一座“晶核之廊”—— 长廊宽十丈,高五丈,两侧悬浮着一扇扇“光幕门”。 门形光幕呈淡金色,门框以兽骨熔铸,纹理如鳞;门后,晶核成组悬浮—— 一颗、两颗、三颗……乃至六颗,拳头大小,色分九彩,每一颗内部都封印着缩小兽影:狮、虎、鹰、蟒……甚至冥鲸。 它们缓缓旋转,像被囚禁的星辰,等待新主。 陆仁玄觉扫过,却如泥牛入海—— 光幕门后,空间扭曲,探测之力被强行吞噬。 更深处,五扇光幕门紧闭,门后空无一物; 再往后,便是黢黑,连鲸歌都被黑暗没收。 “五个空门……” 陆仁心底嘀咕,“陵国加煌国加陆乘渊,足有九人,怎会只五人通过?其余人……失败?还是……死了?” 疑问翻涌,却被他强行按下。 目光落在左起第四扇光幕门—— 门后,四颗晶核呈“十”字悬浮:苍蓝、赤红、漆黑、灰白—— 色泽与夜阕、赤魑、飞魉、白魃的气息,一一对应。 “就是它们。” 第九十三章 镜像禁制 陆仁指尖在骨环上轻敲,夜阕风涡微微震颤,像在回应命源的召唤。 没有犹豫,他一步踏入光幕。 柔和白光瞬间包裹全身, 下一息,天旋地转—— 脚下一实,已站在一处空旷石室。 四壁无门,穹顶高悬,脚下石板呈灰白,像被岁月磨平的骨面。 空气中,没有灵力,没有声音,连心跳都被无形之手攥住。 “传送?还是……幻境?” 陆仁皱眉,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亮三尺——光球边缘,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与他一般高,一般宽,连破碎的帷帽、染血的玄袍、指背的月纹——都一模一样。 下一息,那人抬眼,瞳孔深处,两轮小月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镜像?” 陆仁低语,声音却在石室回荡成重叠回音。 回应他的,是对方一模一样的低语:“……镜像?” 尾音未落,那人已踏前一步,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亮起,鲸影盘桓,招式、灵压、甚至药香余味——分毫不差。 陆仁心头微沉,脚跟后掠半步,对方亦后掠半步;他抬手,对方亦抬手;月白光球与月白光球相撞,光屑四溅,却无声息。 ——这不是幻术, 这是“自我”被剥离、被复制、被赋予杀戮指令的——命镜之敌。 “想拿走晶核,先杀了我。” 镜像开口,声音与陆仁一般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机械质感,像被剥去情感,只余战斗本能。 话音落,他身形已化作幽绿闪电,月影遁·第四重! 留影留在原地,真身已闪至陆仁身后,指背月纹亮起,鲸齿低叩—— “鲸歌·月影一刀!” 陆仁瞳孔骤缩,同样招式瞬发——两道十丈月刃在半空相撞,幽绿与幽绿互噬,发出“嗤啦”一声裂帛,石室地面被切成十字裂痕,却无声无息,像被黑暗吞噬。 “我所会,他皆会。” 陆仁心底一沉,指背在骨环上再次轻刮,鲸影昂首,九星斑纹亮起—— “那就……换一招!” 他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血珠离体,化作一轮缺月小印—— “鲸歌·血月!” 镜像同步抬手,同样一滴血,同样一轮印。 两轮血月同时升空, 在石室穹顶相撞—— 轰!! 黑暗被血光撕裂,空间剧烈扭曲,两道身影同时被震退十丈,脚跟擦过地面,留下深深沟壑。 “必须……打破同步。” 陆仁低喘,月池水面因连续对轰而下降两寸。 他抬眼,望向镜像身后——那里,四颗晶核仍在“十”字悬浮,像四盏命灯,等待真正的主人。 “杀他,即杀我;破我,即破他。” 陆仁心底,升起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那就……以命搏命!”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住胸口,指背在骨环上,缓缓划过—— 鲸齿尽数张开,月池水面骤降三成! 黑红鲸影离体而出,在半空化作七尺月白巨鲸,鲸腹幽暗,像无光海沟张喉。 镜像同步抬手,同样鲸影,同样巨口,两头冥鲸,在同一石室,缓缓昂首。 “来!” 陆仁低吼,声音被鲸歌吞没,月白巨鲸猛然俯冲,镜像亦俯冲—— 轰!! 两头鲸影在半空相撞,空间像镜面被巨锤击中,裂痕蔓延,黑暗开始剥落,露出其后—— 陆仁眉心紧锁,指背在骨环上缓缓摩挲,幽绿月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四颗晶核……为何只剩一枚?” 他抬眼,石室穹顶的血光裂痕尚未愈合,碎片般的黑暗仍在剥落,像一张被撕碎的幕布,露出其后更深、更冷的空腔。 那枚缺月形晶核悬在裂缝背后,孤零零地跳动,发出“咚、咚”的闷响——像一颗被摘出体外的心脏,仍在执拗地寻找原主的胸腔。 镜像就在此时重新凝形。 先是靴尖,再是破碎的帷帽,最后才是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月白、沉静,却带着机械般的冰冷杀意。 “原来如此。” 陆仁低语,声音在空荡石室里碎成回音,“四颗晶核,便是四轮‘我’。” 镜像没有答话,只微微侧首,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鲸齿叩响,却不再与陆仁同步,而是慢了半拍,像一面裂开的铜镜,终于露出缝隙。 陆仁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实力只有我本体的五成……” 他脚尖前掠,月影遁·第三重—— 留影留在原地,真身已闪至镜像身后,掌心月白灵力凝成薄刃,贴着对方脊背轻轻一划—— “嗤!” 玄袍裂开,却没有血,只有一缕幽绿光屑逸散,像被割碎的月影。 镜像回肘,鲸歌低吼,同样一式“月影一刀”,却只剩六丈刀芒,边缘泛着锯齿状的缺口。 “果然弱了一半。” 陆仁心底一定,身形翻空,骨环第九星斑亮起—— 苍蓝冷焰、赤红火髓、漆黑风涡,三团魂息同时浮现,化作三枚细小獠牙,悬于他指尖。 “三兽,助我。” 声音落,三缕魂息没入月池,黑红鲸影骤然膨胀,鳞甲边缘卷起冰、火、风三重浪纹,鲸尾一摆—— 轰! 镜像刚抬手,便被三重浪纹同时拍中,身形像被撕碎的纸鸢,倒掠十丈,胸口裂开一道贯穿的月白裂痕。 裂痕内,第二枚缺月晶核缓缓浮现—— 灰白、残缺,却跳动着与陆仁同频的脉搏。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逼出第二滴心头血,血珠落在晶核表面—— “噗。” 晶核像被唤醒的兽瞳,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骨环。 镜像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身形开始溃散,碎成漫天幽绿星屑,被鲸口一口吞尽。 石室震动,穹顶裂痕扩大,第三枚晶核落下—— 随后是第四枚。 每一枚晶核入手,便有一轮镜像被鲸影撕碎;每一次鲸歌响起,都伴随着陆仁月池水面的剧烈起伏。 当最后一轮“自己”在月白刀芒下崩解,陆仁已单膝跪地,指背青筋暴起,唇角血迹蜿蜒—— “四枚……齐了。” 四枚缺月晶核悬于他掌心,苍蓝、赤红、漆黑、灰白,四色交缠,像四枚被海水磨钝的獠牙,终于肯低头。 石室开始坍塌,黑暗像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新的光幕门—— 门后,螺旋石梯蜿蜒向上,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蛇,幽黑、潮湿,却透着极淡的暖光。 陆仁抹去唇角血迹,将晶核一并收入骨环,抬步踏入。 天旋地转—— 脚下已不再是冰冷石砖,而是一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五道身影盘膝而坐,呼吸急促,灵压紊乱。 陆乘渊,灰袍破碎,狐眼半阖,折扇断成两截,却仍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王珂,火袍焦黑,朱砂痣黯淡,唇角血迹未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冰鸾老妪,白发散乱,冰鸾杖断成两截,杖头晶核裂开蛛网;陵千重,白衣染血,长剑横于膝上,剑身裂痕密布,却仍以剑息勉强稳住丹海;玄霄子,鹤发黏在颊侧,袖口“无极”二字被烧去半边,掌心却紧攥一枚赤红玉牌,指背青筋如蚯蚓。 五双眼睛,同时睁开,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仁身上—— 惊讶、忌惮、戒备、杀意……像五把才出鞘却未稳的刀,悬在空气里。 玄霄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温润的笑意:“陆小友……竟能安然通过镜像之局,可喜可贺。” 陆乘渊折扇轻叩掌心,唇角勾起:“陆道友,果然深藏不露。” 王珂没有说话,只以指腹缓缓拭去唇角血迹,朱砂痣因怒火而微微颤动;冰鸾老妪却猛地起身,冰裂纹杖尾直指陆仁,声音像冰碴滚过铁面:“小子,你若敢趁人之危——老身便是自爆丹海,也拉你陪葬!” 陵千重抬手,示意老妪稍安,目光却一瞬不瞬锁住陆仁:“陆道友,此刻动手……于你并无好处。” 平台寂静,连呼吸都被压制成细小的风。 陆仁目光扫过五人,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一闪而逝,像深海里鲸目初睁,却并未释放杀意。 “诸位多虑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长途风沙的疲惫,“我若真想趁人之危,便不会孤身来此。” 说罢,他抬步,绕过五人,走向平台边缘的螺旋石梯—— “第四层……我自己走。” 背影消瘦,玄袍下摆被夜风掀起,像一面才从火狱里捡回的旗,却不再沾半分杀意。 五人目光交错,戒备未散,却也没人再开口。 直到陆仁身影消失在石梯尽头,玄霄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幸好。” 王珂指腹在朱砂痣上重重一抹,血迹染红指尖,声音像火毒炙烤的铁:“下次见面……再不会让他走。” 平台重归寂静,只剩黑暗心跳,仍在远处回荡—— 咚、咚、咚—— 石梯幽暗,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蛇,盘旋着伸向第四层。 陆仁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拐角,平台便猛地一震—— “好一个‘不参与’!” 玄霄子第一个拍地而起,鹤发被灵压冲得猎猎倒卷,温润面容此刻铁青,“口口声声说‘自己走’,却抢在我们前头踏阶!若让他先得手——” 话尾陡然收住,像被刀截断,却反而更刺耳。 陆乘渊原本半阖的狐眼倏地睁开,瞳孔里映出石梯尽头那一点幽绿残影,折扇“啪”一声碎成三截,木屑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扇骨滚落。 “二百年……”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笑,笑里透出森森白牙,“我苦等二百年,不是来看别人摘桃子的。” 灰袍一掠,他已化作一道青灰旋风,直追石梯。 披风边缘擦过玄霄子肩头,带起细微风刃,割破鹤发老者耳侧一缕鬓角,血丝飘在空中,像一条极细的赤线,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陵千重以剑撑地,缓缓起身,白衣血迹未干,剑身裂痕里嵌着镜像崩碎时的寒光。 他望向幽黑梯口,声音低哑:“镜像一战,我选的是八颗晶核……能活已是侥幸。四层若再遇极丹残威,此刻状态——十死无生。” 话虽如此,他仍是抬步,剑尖在石面划出长长星火,像替自己点燃引路的磷火。 王珂仍单膝跪地,指腹抹过唇角血迹,朱砂痣被抹得愈发猩红,像一粒将坠未坠的火种。 他抬眼,火袍下摆被冰鸾老妪轻轻压住,老妪声音沙哑:“少宗,再调息三息,莫让火毒逆心。” 王珂却低笑一声,笑意像火鸦啄铁,迸溅火星:“让他先去……阵法在前,他替我们探路,岂不是更好?” 冰鸾老妪会意,掌心贴在他背脊,寒息缓缓渡入,替他把翻涌的火毒一寸寸压回丹田。 …… 四层楼梯尽头,幽暗忽地散开。 陆仁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圆形大厅,穹顶高十丈,漆黑如渊,却有四色旗帜悬在四角—— 东北角,青旗,风纹游走; 东南角,赤旗,火舌暗卷; 西南角,紫旗,雷光如蛇; 西北角,黑旗,水雾翻涌。 大厅中央,一道龙卷风暴拔地而起,直径三丈,颜色属性随呼吸轮转—— 一息青,风刃嘶鸣; 一息赤,火浆翻滚; 一息紫,雷暴炸裂; 一息黑,水涡吞光。 四色交替,像一头被囚的巨兽,在阵心疯狂冲撞,每次变色,穹顶便落下一片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坍塌。 陆仁立在风暴边缘,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出他苍白侧脸,眉心月纹被四色光芒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动,指腹在骨环上轻叩—— “夜阕,可知此阵?” 风涡在骨环内悄然旋转,夜阕声音低而凝重:“兽王‘四极归一’修炼场,需同属性四修,分站四角,以灵力稳住旗帜,风暴自歇。单人……十死无生。” 话音未落,石梯口已传来脚步声。 陆乘渊青袍猎猎,折扇虽断,仍被他握在指间,像一柄藏锋的短剑。 他扫过四旗,目光落在风暴中心,眼底掠过一抹灼热:“四极归一……原来如此。陆道友,我与你本就同行,此刻更该联手。我主风,你——” 他话未说完,陆仁已抬脚,一步踏入风暴。 第九十四章 风暴 幽绿月纹顺脚踝爬升,像海草缠礁,黑红鲸影在背后一闪而逝—— 风暴四色同时暴涨,风刃、火舌、雷暴、水涡,同时扑向那道孤独背影,却在触及月纹的一瞬,被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陆仁身形被四色光芒吞没,像一粒尘埃落入巨兽咽喉,再无踪影。 石梯口猛地一静。 王珂刚踏上最后一阶,指尖火脉尚未来得及燃起,便见那道背影被风暴卷走,他低低嗤笑一声:“自寻死路。” 冰鸾老妪拄着断杖,声音像冰碴滚过铁面:“四属性同噬,便是后期肉身也撑不过三息。他……一息都嫌多。” 陵千重望向陆乘渊,白衣染血,剑尖斜指地面:“陆道友,联手?” 陆乘渊指腹在断扇骨上缓缓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狐眼半眯,终究点头:“可。” 玄霄子鹤发微扬,目光扫过剩余三人,声音温润如旧:“五人同阵,四角缺一……谁愿居中,主‘调和’?” 冰鸾老妪冷笑:“居中者承四面反噬,老身可不想当祭品。” 王珂抬眼,朱砂痣在火光下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我主火,占东南。” 陵千重白衣微动:“我主金,借风位——东北。” 陆乘渊折扇一合,青袍猎猎:“我主风,正该东北。”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气里无声相撞,火星四溅。 玄霄子轻咳一声,掌心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盘心刻“四极阵图”,边缘四槽,对应四旗。 “此盘可暂调属性,只需四人,亦能稳阵。但……” 他目光扫过王珂、冰鸾、陵千重、陆乘渊,声音低了一度,“需立誓——入阵之后,灵力共享,生死与共。违者,阵反噬,神魂俱灭。”火光照出每一张脸—— 王珂朱砂痣因怒意而愈发猩红; 冰鸾老妪疤痕轻颤,像冰面裂开细缝;陵千重剑眉紧蹙,白衣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旧伤;陆乘渊狐眼半眯,折扇在掌心轻轻一转,终究率先开口:“我立誓。” 其余三人,依次抬手,指尖灵力交织,在玉盘上烙下各自血印。 誓成,玉盘四槽同时亮起,四色光柱冲霄而起,化作四道锁链,牢牢缠住中央风暴。 风暴发出一声嘶吼,像被囚的巨兽,不甘地扭动身躯,颜色轮转愈发疯狂—— 青、赤、紫、黑,四色光芒交替,照得穹顶裂痕如雨,碎石簌簌而落。 五人同时踏入阵心,衣袍被风压逼得猎猎作响,像五面才升起的旗,却各怀心思。 风暴深处,幽黑裂口悄然张开,像巨兽合拢的唇齿,终于露出通往更深层的一线天光—— 而无人看见,裂口边缘,一缕幽绿月纹,正贴着黑暗悄然滑过,像深海里鲸目初睁,静静等待下一次潮汐。 风暴内部,比陆仁想象中更黑、更冷、更嘈杂。 四色光带并非简单轮转,而是像三套彼此嵌套的齿轮,以截然不同的节奏逆向撕扯—— 最外层顺时针,风刃如梳; 中间层逆时针,火舌如锯; 最内层再顺时针,雷暴如凿。 每一道交错口,都是属性对冲的修罗场,空间被撕出细黑的裂缝,像无数细小的嘴,随时准备咬下一块血肉。 陆仁脚尖刚踏入第一层逆界,耳膜便被“咔啦”一声脆响刺穿—— 那是自己左肩骨节被风压瞬间错位的声音。 血腥味尚未涌上喉头,火舌已贴着伤口舔过,焦糊与腥甜同时灌入口鼻。 他不敢停顿,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叮!” 黑红鲸影透体而出,七尺月白躯壳上,九星斑纹同时亮起,像九盏替主人照命的灯。 “逆潮·玄冰逆火刃!” 鲸尾一摆,冰火双刃绞成一股,顺着顺时针风隙劈入,刀背贴上风刃内侧,借其离心力,整个人被“甩”进中间逆火层。 火舌立刻倒卷,像无数赤红触手,钻入毛孔,灼烧血脉。 陆仁喉中发出一声闷哼,舌尖咬破,血腥味化作第二道灵引—— “玄岩刃!” 土黄晕彩自月纹渗出,瞬间覆盖皮肤,像一层薄而坚韧的岩壳,把火毒生生压回皮下。 岩壳表面被烧出蛛网裂痕,却换来三息喘息。 他趁势翻滚,岩刃碎成无数梭形碎片,顺着逆时针火隙“流”入最内雷层。 雷层漆黑,闪电呈深紫色,像一条条被扭断的脊椎,每一节骨刺都在爆鸣。 闪电与闪电之间,是绝对的真空,灵力被抽干,连心跳都停滞一瞬。 陆仁瞳孔骤缩,月池水面瞬间降下一寸—— “冥鲸虚影·潮生!” 鲸影自他背后脱离,巨口张开,无声鲸歌化作银黑潮汐,填满真空,将雷暴节奏强行拖慢一拍。 他借潮势前掠,脚尖点在雷暴间隙,像踩着无数悬空的浮冰,一步一陷,一步一生。 最凶险的,是顺逆交错口。 两道不同属性的风暴,在一点交汇,空间被拧成麻花,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裂声。 陆仁左臂刚探入交错口,衣袖瞬间化为齑粉,皮肤被拧成螺旋血痕,骨节“咔”地外露。 他眼底两轮小月狠狠一缩—— “再慢一点,这条胳膊就留在风暴里做标本了。” 咬牙,指背在骨环上连刮三下,鲸齿发出近乎痛苦的嘶鸣—— “鲸歌·三重相!” 冰、火、风,三属潮汐同时涌出,在他体表凝成一层不断变换属性的“流动甲”。 交错口撕碎一层,甲面立刻重生一层,像替主人赴死的替死鬼。 剧痛让陆仁眼前发黑,却换来前进的五丈。 他借着交错口被短暂“填满”的一瞬,整个人缩成一束月白线,强行“钻”过雷火缝隙—— 眼前骤然一亮,风暴边缘的幽暗裂缝,已在十丈之外。 …… 与此同时,外层平台。 陆乘渊五人刚踏入阵心,玉盘光柱尚未来得及稳固,风暴便发出一声贪婪的嘶吼—— “吼——!” 最外层顺时针风刃,突然“倒卷”而上,像巨兽翻唇,露出内侧倒刺。 陵千重脸色骤变,白衣被风压贴紧胸骨,声音劈裂:“不对!这风暴在逆转!” 王珂掌心火脉刚腾起三寸,便被逆风火舌“噗”地拍回,朱砂痣因灵力倒逆而渗出一点血珠:“顺逆同体?该死!” 玄霄子鹤发被逆风吹得根根倒竖,温润面容第一次龟裂:“阵图未载……我们踩进兽王埋的‘活扣’了!” 冰鸾老妪最惨,她主冰属,刚想以寒息稳住东北风旗,中间逆火层却轰然倒灌—— 冰与火在她胸口交汇,“嗤啦”一声,护体灵光被撕成两半,老妪一口血喷在杖首,冰鸾晶核“咔”地裂开蛛网。 她顾不得擦拭,反手扣住王珂手腕,传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少主,阵不可破!老身拼得丹田崩散,也要送你出去!” 王珂眼底血丝暴涨,火袍下摆被逆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要走一起走!” “蠢话!”老妪低喝,掌心寒息暴涨,化作一只冰蓝鸾影,强行裹住王珂周身,便欲往风暴外冲—— 逆雷层恰在此刻轰然坠落,深紫闪电如天罚,一鞭抽在鸾影背脊—— “啪!” 冰羽四散,老妪胸口塌陷,身形如断线纸鸢,倒射回平台,撞出深深沟壑。 王珂被余波掀翻,滚至陵千重脚边,火袍焦黑,朱砂痣被血糊成一片猩红。 陵千重以剑撑地,剑身裂痕里嵌满风屑,他望向风暴深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强行冲阵……十死无生。” 陆乘渊断扇骨在掌心攥得咯吱作响,狐眼第一次露出赌徒的狠色:“那就赌命——顺逆交错口,以属性反向对冲,搏一条缝!” 他抬手,青灰玄觉化作凤影,强行“看”向风暴内侧—— 凤影刚触及交错口,便被撕成两半,一声哀鸣,化作光屑。 陆乘渊眼角随之渗血,却仰天长笑:“看见了!三息后,火逆与雷顺之间,有一指宽的空隙——赌不赌?” 无人应答,只有风暴的嘶吼,像替他们提前唱起的挽歌。 …… 最内层。 陆仁已站在风暴边缘,离出口裂缝,只剩最后三丈。 他整个人像被血与汗重新浆洗了一遍—— 玄袍只剩半幅,左臂螺旋血痕深可见骨;唇色苍白,却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鲸影缩回体内,九星斑纹黯淡,骨环内侧,夜阕的声音低低响起:“再往前一步,便出阵……但也别回头,风暴会反噬逃兵。” 陆仁低笑,笑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回头?我向来……只往前走。” 他并指如剑,指尖逼出最后一滴心头血,血珠落在脚下—— “逆潮·血引!” 血珠化作一缕月白线,顺着风暴旋转方向,反向“缝”入交错口—— 裂缝被血线强行撕开一人宽的空洞,像巨兽合拢的唇齿,被一根细针撑住一瞬。 陆仁脚尖一点,月影遁·第四重—— 留影留在风暴内,被顺逆风暴同时撕成碎片;真身已掠出裂缝,滚落在平台边缘。 他仰面躺倒,胸口剧烈起伏,指背在骨环上轻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活着。” 风暴深处,传来一声不甘的嘶吼,像巨兽合拢的牙,咬了个空。 平台裂痕里,幽绿月纹悄然熄灭,像替主人合上最后一道门。 平台尽头,幽暗像被一只巨手揉皱,又狠狠摊开。 陆仁仰面躺了片刻,喉间血腥翻涌,他抬手抹去,指腹却触到一片冰凉——并非石地,而是一层稀薄却锋锐的灵光,像万针倒悬,随时准备落下。 他勉力撑坐,月白光球贴着眉心亮起,照出一座光幕大门。 门高十丈,通体澄金,却布满蛛网般细黑的裂痕;裂痕内,有暗红符纹游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噗”的一声低响——仿佛某颗心脏被隔空捏爆。 门框两侧,并无立柱,只有两团漩涡状的黑雾,顺时针缓缓旋转,像一对冷漠的瞳孔,俯视闯入者。 极淡的威压自门缝渗出,刚触及陆仁发梢,便“嗤”地烧焦一绺黑发;月池水面随之骤降半寸,黑红鲸影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比风暴更狠。” 陆仁轻声咳嗽,血丝顺着唇角滴落,落在光幕前的地面,竟被瞬间蒸成赤色雾气,反向卷入黑雾漩涡,成为裂痕内符纹的养料。 他不再尝试靠近,反手摸出三只寒玉瓶—— “赤星养魂丹”两粒,入口如火炭,烫得舌根发麻;“沉元剑丹”一粒,化作温凉春泉,沿经脉抚平撕裂;“回灵丹”三粒,滚入喉间,像数块烧红的炭,强行将月池水面重新抬升。 药力化开,他盘膝而坐,指背在骨环上轻敲—— “叮。” 幽绿月纹亮起,一层稀薄光罩自骨环边缘升起,将他与光幕大门隔开三尺,形成一方小小安全岛。 鲸影缩至尺许,蜷在月池底,九星斑纹逐一黯淡,像九只终于肯阖目的冷眼;夜阕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疲惫:“此门……非极丹不可破,你且先活。” 陆仁阖眼,呼吸细长,不再说话。 平台重归寂静,只剩他微弱心跳,与光幕裂痕内偶尔传出的“噗噗”爆鸣,像黑暗里遥远的丧鼓。 …… 风暴内,死亡正在排队。 最外层顺时针风刃,此刻已化为半透明月白,像无数薄而锋利的瓷片,贴着空间内侧高速旋转—— 任何闯入者,先被风刃削去一层皮,再被中间逆火卷入,烧成焦炭,最后被内层逆雷劈成齑粉。 三重奏,循环往复,无生之门。 玄霄子第一个支撑不住。 他原本立于东北风旗,以木属性灵力稳住旗角,奈何风刃突然逆转,木灵根被逆火克制,护体灵光如纸糊。 老鹤发被火舌舔到,瞬间焦卷;他刚想抽身,逆雷已至—— 深紫闪电劈在头顶,没有巨响,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像烛芯被掐灭。 玄霄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蓬飞灰,被风一卷,散成漫天白屑,连储物袋都未留下。 “玄霄道友!” 陵千重目眦欲裂,白衣被火浪掀得猎猎作响,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裂痕密布的长剑发出一声凄厉剑吟,强行劈开一道火隙,便欲冲出。 逆雷紧随其后,像嗅到血腥的巨蟒—— 闪电劈在剑脊,裂痕瞬间扩大,剑身断成三截;余波扫过陵千重胸口,他整个人倒射而起,撞向风墙,又被逆火卷回。 第二道逆雷落下时,他胸口塌陷,唇角却溢出一丝解脱的笑:“……终归剑修。” 雷光炸开,白衣化作片片火蝶,消散在风暴深处。 陆乘渊看得最清。 他站在火逆与风顺的交错口,狐眼被逆火映成赤红,折扇碎片在掌心攥得血肉模糊。 “一指宽……” 他低笑一声,青灰玄觉化作凤影,强行“看”向那道转瞬即逝的空隙—— 凤影刚触及,便被逆雷劈成两截,他眼角随之渗血,却借反震之力,身形如箭,直冲风暴边缘。 十丈、五丈、三丈…… 他离裂缝只剩最后一步,逆火却倒卷而回,像巨兽合唇—— “咔!” 第九十五章 夺宝 青袍下摆被火舌咬住,瞬间焦黑;他刚想回身斩断,逆雷已至,劈在他背脊。 陆乘渊最后回头,狐眼半眯,像老狐算尽一生,终究漏了天机,笑意散在火浪里:“……可惜。” 火浪合拢,青灰身影被撕成碎片,连折扇残骨都未留下。 冰鸾老妪是最后一个。 她本已冲到风暴边缘,白发被逆火烤得焦黄,冰鸾杖断成两截,却仍死死攥在掌心。 后方,王珂被逆雷劈得单膝跪地,火袍下摆已被烧去大半,朱砂痣被血糊得猩红。 老妪回头,目光落在王珂身上,像祖母看孙儿,慈祥又决绝:“少主……煌国不能无你。” 她并指如剑,点在丹田—— “冰鸾·舍身!” 寒息自她体内炸裂,化作一只百丈冰鸾,鸾翼展开,逆火与逆雷同时一滞;老妪肉身以肉眼可见速度枯萎,皮肤龟裂,像被抽干水分的冰面。 冰鸾发出一声凄厉长啼,双翼狠狠拍在风暴交错口—— “咔啦!” 逆火与逆雷被强行撕开一道一人宽的裂缝,冰羽四散,化作漫天蓝雪。 王珂咬碎牙关,火脉燃烧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赤金闪电,从裂缝中冲出—— 裂缝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冰鸾虚影被逆雷撕成碎片,老妪肉身随之崩解,连灰烬都未留下。 …… 平台边缘,幽绿光罩内。 陆仁缓缓睁眼,指尖在骨环上轻敲—— “叮。” 他望向数十丈外,那道跌落在地的赤金身影。 王珂单膝跪地,火袍焦黑,左肩被逆雷劈得血肉模糊,朱砂痣被血糊成一片猩红,却仍在笑—— 笑意像火鸦啄铁,带着余烬的温热:“……又见面了。” 陆仁没有回答,只抬手,将一只空寒玉瓶抛过去,瓶口尚留丹香。 王珂抬眼,目光复杂,终究接过,倒出一粒“赤星养魂丹”,入口如火炭,烫得他喉结滚动,却强行咽下。 两人之间,风暴仍在咆哮,像一头饱餐后的巨兽,发出满足的嘶吼。 平台裂痕里,幽绿月纹与赤金火息悄然熄灭,像替死者合上眼睛。 陆仁重新阖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活着。” 王珂指腹抹去唇角血迹,背靠裂痕,仰头望向穹顶黑雾,声音沙哑:“……彼此。” 仇人相对,却再无杀意。 平台死寂,唯有风暴余威偶尔溢出,像巨兽在齿缝间漏出鼾声。 王珂背靠半截断壁,指腹摩挲着火袍焦黑的边缘,目光却死死钉在陆仁背影—— 那背影削瘦,玄袍半幅,左臂血痕已凝成紫黑,可脊骨依旧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凭什么?” 王珂在心底低声嘶问,声音被胸腔火毒烤得发干。 他想起冰鸾老妪最后一刻拍在他背心的手掌—— 寒息与火脉相冲,老妪的指甲却深深抠进他肩骨,像要把最后的生机凿进他体内。 “少主……活出去。” 那声音仍在耳膜里回荡,带着舍身的决绝。 可眼前这个散修,却连同伴都没牺牲,便独自穿过了连混沌后期都饮恨的风暴。 “异宝?灵根?还是……运气?” 王珂指腹越攥越紧,朱砂痣被指甲掐破,渗出一粒殷红血珠,顺着指缝滚落,在焦黑地面烫出细小坑洞。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 自己心底,第一次对“同等境界”产生了惧意。 …… 另一侧,陆仁盘膝而坐,看似阖眼调息,实则半数玄觉始终落在王珂身上。 月池水面刚恢复到四成,鲸影懒懒摆尾,九星斑纹却半阖未阖—— 像九只伏在草丛里的狼,随时可睁眼。 “若不是那柄断剑灵器……”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冷得像月池底的暗潮,“此刻我便可鲸吞其魂,补足亏损。” 念头一闪而逝,却被他强行按下—— 光幕大门在前,禁制波动深不可测,此刻内斗,等于自断生路。 片刻后,平台依旧死寂。 风暴深处,再无人影走出。 陆仁睁眼,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亮两人之间十丈空地—— 那空地裂痕纵横,像被巨兽利爪撕过的棋盘,棋子却只剩最后一黑一白。 “王道友。”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风沙磨过的平稳,“此刻只剩你我。再打下去,不过同归于尽。” 王珂抬眼,火光与月芒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又各自熄灭。 “正合我意。” 他嗓音被火毒灼得嘶哑,却字字清晰,“活着出去……再算旧账。” 口头约定达成,两人却各自收回一半灵力—— 像两把同时归鞘、却仍未松柄的刀。 …… 光幕大门立于平台尽头,高十丈,澄金底色,裂痕内暗红符纹游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噗”的一声低响—— 仿佛某位极丹老魔,在黑暗里缓慢捏爆一颗心脏。 陆仁分出一缕玄觉,小心靠近—— 符纹像嗅到血腥的鲨群,瞬间扑上,将那缕玄觉撕成光屑,反向卷入裂痕,成为养料。 他眉心微蹙,指背在骨环上轻叩,夜阕声音低低传来:“极丹手笔,非力可取。” 王珂同样以火息试探—— 赤金火脉刚触及门缝,便被暗红符纹一口吞尽,断剑虚影在丹田发出一声痛苦嘶鸣,震得他胸口发闷。 “……厉害。” 他低咳,指腹抹去唇角新渗出的血迹,目光却更亮,“莫非,需极丹境界才能开启?” 陆仁沉默片刻,忽然翻转掌心—— 一只巴掌大的玉牌,自储物袋浮现。 玉牌通体墨青,边缘布满细小裂痕,中央却嵌着一轮缺月浮雕,浮雕纹路,与光幕裂痕内的暗红符纹—— 一模一样。 王珂瞳孔骤缩,火袍下摆无风自动:“你……何时所得?” 陆仁指腹抚过缺月浮雕,声音低缓:“半混沌境界时,海底遗府。当时不解,如今方知——” 他抬眼,月白光球照出王珂眼底一闪而逝的贪婪,“或许是钥匙,也或许是催命符。” 王珂指尖在断剑剑柄轻轻摩挲,火脉与心跳同频,像两头被锁链拴住的凶兽。 “陆道友既有所得,何不尝试?”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火毒炙烤的焦躁,“王某断剑,亦可助一臂之力。” 陆仁眼底掠过一丝冷哂—— 断剑灵器威力惊人,却每用一次,王珂必陷虚弱;此刻让对方先动手,等于把后背卖给火鸦。 “王道友灵器威能,陆某佩服。”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带刺,“只是破解禁制,需对符纹同频微调,断剑之威……恐过刚易折。” 王珂火息一滞,指腹在剑柄攥得发白—— 陆仁所言,正是他最怕的破绽。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 火息与月芒,在光幕前十丈,无声交击,空气被灼出细小裂痕,却谁也不愿先退一步。 片刻后,陆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我有一法,可试。但需三粒‘赤髓回元丹’,以补灵力亏空。” 赤髓回元丹——煌国皇室秘炼,每一粒皆能瞬间补满混沌中期灵力,价值堪比一件高阶法器。 王珂眼角朱砂痣狠狠一跳,火袍下摆被夜风灌满,像一面才升起便被狂风撕扯的旗。 “……好。” 他终究咬牙,掌心一翻,三只寒玉瓶浮现,瓶身赤焰纹流转,像三团被囚禁的火,“你先动手,丹药随后。” 陆仁接过玉瓶,指腹在瓶口轻抚,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成交。” 光幕大门前,幽绿月纹与赤金火息,同时黯淡下去。 黑暗里,只剩暗红符纹,仍在缓缓游走—— 像替即将到来的交易,提前点燃的引信。 玉牌脱手的瞬间,像一尾墨青色的鱼跃入澄金光幕—— 叮——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裂帛。光幕表面暗红符纹骤然静止,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掐住脖子,裂痕内游走的符纹齐齐转向,对着缺月浮雕俯首。下一息,整片光幕色泽急坠,由澄金褪为暗灰,像落日沉入云海,门户无声洞开。 幽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铁与血在潮水里腌过数年的腥甜。 陆仁并指如剑,指背在骨环上轻刮——鲸齿低叩,月纹亮起,身影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率先没入暗门;王珂紧随其后,火袍猎猎,掌心赤金火脉暗伏,像一头敛翅的火鸦,随时准备啄目。 ……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狭长甬道,而是一座圆形法坛。 法坛直径三十丈,通体玄铁浇铸,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蜂窝凹坑,像被万兽啃噬过的巨骨。穹顶漆黑,低垂至十丈,压得人心口发闷;四壁无窗,唯有幽蓝磷火漂浮,火光映出铁面上尚未干涸的暗红痕迹——那是多年前裂天兕坐化时,兽血渗入金属的残印。 法坛中央,一座小型山脉虚影静静悬浮——正是万兽山全貌:群峰如刃,沟壑似渊,每一道山脊都泛着淡金光泽,像被巨兽脉络点亮。虚影上空,四样东西呈“十”字排列,被无形之力托举,缓缓旋转—— 最上方,一颗拳头大的丹丸,通体赤金,表面却缠绕漆黑裂纹,裂纹内雷光游走,像一轮被囚禁的烈日——裂天兕妖丹! 其下左侧,一根七寸独角,通体灰白,角身布满螺旋风纹,角尖却凝着一点猩红——裂天兕“破空角”。 右侧,一片巴掌大的鳞甲,色如乌金,边缘锋锐,鳞面倒映出幽蓝磷火,火光却在鳞内被切成碎片——裂天兕“玄麟甲”。 最下方,一条尺许长筋络,色呈暗紫,表面有细小雷纹跳动,像一条尚未死去的雷蛇——裂天兕“狰雷筋”。 四宝旋转,光芒交织,映得陆仁与王珂瞳孔同时收缩,呼吸停滞一瞬。 玄觉扫过——山脉虚影下,仅余一层稀薄禁制,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除此之外,再无异样。可正因“无异样”,才更令人心底发毛——兽王遗宝,岂会毫无后手? 陆仁指尖微动,月白光球悄然升起,照亮虚影边缘;王珂掌心火脉暗涌,断剑在丹田发出低沉剑鸣,像被血腥激怒的凶兽。 “王道友……” 陆仁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各取所需,如何?” 王珂朱砂痣因贪念与忌惮同时高涨,红得几欲滴血:“正合我意。”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掠起—— 风雷月影遁·第四重! 幽绿闪电划破穹顶,陆仁率先抵达四宝上空,掌心月魄凝成一只银黑手爪,直抓妖丹、破空角、玄麟甲和破空角,很显然,陆仁要将四宝全部收入囊中;王珂紧随其后,火袍翻滚,断剑虚影自他背后升腾,火脉凝成丈许赤金剑芒,对准狰雷筋—— 就在手爪与剑芒即将触及宝物的刹那,王珂眼底忽地掠过一丝狠色—— “炎渊·断魄!” 断剑虚影骤然转向,剑芒由丈许缩成三尺,速度却快了一倍,直刺陆仁丹田! 火舌未至,剑压已先让月白光球“噗”地炸成碎片;陆仁瞳孔骤缩,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鲸影·回潮!” 黑红鲸影自他背后昂首,巨口张开,一口将剑芒吞入腹中;雷火与潮汐互噬,发出“嗤啦”油炸声,鲸影腹部被灼穿一个窟窿,却替主人赢得半息。 陆仁借反震之力,身形倒翻,手爪仍不收,顺势一捞—— 妖丹、破空角、玄麟甲,同时没入储物袋; 王珂剑芒被阻,却趁鲸影炸裂余波,身形前掠,掌心火脉凝成赤金爪影,将狰雷筋一把扣住—— “收!” 暗紫筋络在他掌心剧烈跳动,像一条被擒的雷蛇,发出噼啪哀鸣。 四宝刚被分走,山脉虚影猛地一颤—— “咔嚓!” 淡金脉络同时熄灭,虚影化作漫天光屑,四散崩飞;顷刻间,整个法坛表面浮现密集裂纹,像被巨锤砸中的镜面,寸寸断裂! 轰—— 穹顶磷火齐齐坠落,铁壁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穹顶与四壁之间,裂缝迅速扩大,露出外界漆黑山腹—— 原本被极丹禁制加固的第五层中心宫殿,此刻竟化作普通石建筑,再无法承受任何法力冲击! “走!” 陆仁低喝,风雷月影遁再起,幽绿闪电击穿右侧铁壁,身形已掠至山腹;王珂紧随其后,断剑虚影劈开左壁,火袍翻滚,像一面才从火狱里捡回的旗,狼狈却决绝。 …… 第九十六章 万兽咆哮 山腹漆黑,却再无异兽阻拦。 夜阕声音忽在识海响起,低而急促:“飞魉仍在西北小宫,趁禁制全崩,可收!” 陆仁身形一转,幽绿闪电折向西北;王珂目光闪烁,终究没有跟随,而是选择另一条通道,直奔出口—— 狰雷筋在他掌心剧烈跳动,每一次雷纹闪烁,都提醒他:此刻最紧要的,是活着把它带出去! …… 西北小宫,风墙已塌,黑雾四散。 飞魉缩成鹰隼大小,羽刃如墨,双瞳泛着碧绿寒芒,却被崩塌石块压住半边翼骨,发出低沉嘶吼。 幽绿闪电落地,陆仁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骨环第九星斑旋开,苍蓝冷焰、赤红火髓、漆黑风涡,三团魂息同时浮现,像三枚臣印,悬于飞魉头顶。 “归顺,或随宫殿一起埋葬?” 飞魉抬眼,碧绿瞳仁映出那轮缺月浮雕,终究低下头颅,羽刃收拢,化作一缕漆黑风丝,没入骨环。 第四兽,归位。 …… 出口,位于山腹最上方,是一道被裂痕撕开的天然裂缝。 幽绿闪电掠出,外界天光刺目—— 万兽山主峰,此刻正从沉睡中苏醒。 轰—— 以主峰为中心,一道淡金光晕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古木倒伏;光晕内,无数兽吼同时响起,像万鼓齐擂,震得苍穹颤抖。 山腰处,一头裂地犀仰头长嘶,犀角被光晕扫过,瞬间布满淡金裂纹;峡谷内,成群赤风狐瞳仁同时转金,尾羽炸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云端上,一头裂风雷雕振翼而起,雷羽被光晕点燃,化作火鸟,哀鸣着坠入深谷。 幽绿闪电停在一块突出的岩壁,陆仁回身望去—— 主峰山腹,正从内部坍塌,巨石滚落,烟尘冲天;那道淡金光晕,仍一圈圈扩散,像涟漪,又像囚笼最后的钥匙—— 万兽山,万兽苏醒,血食之夜,即将开幕。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走。” 岩壁下方,幽绿月影悄然沉入山林,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滑向更深的黑暗。 万兽山,醒了。 不是苏醒,而是——暴动! 淡金光晕所过之处,山脊像被巨刃横斩,岩层轰然塌陷;古木连根拔起,在空中便被飞兽撕成碎片。 天空先暗了一瞬,随后被黑压压的翼潮遮蔽—— 裂风雷雕、三首毒鸢、铁羽夜枭……飞兽瞳仁皆呈淡金,像被同一根线牵引,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俯冲而下。 地面紧随其后,蹄声如雷,震得山体嗡鸣—— 裂地犀、赤风狐群、岩狼、骨豹……野兽皮毛下,血管凸起淡金纹路,像一条条被点燃的导火索。 甚至地下,也传来“沙沙”掘土声—— 千足蜈、噬金蚁、裂土鼹,成群结队,所过之处,岩石被啃成蜂窝,泥土被翻成浪潮。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北! 山城! 人类! …… 山腹裂缝外,王珂刚一踏出,便被兽潮迎面淹没。 “炎渊·火鸦噬!” 他挥动断剑,赤金火脉凝成百只火鸦,环身旋舞,翼展三尺,每一次振翅,都将扑来的野兽烧成焦炭。 焦糊味与血腥味混作一团,火鸦哀鸣,野兽嘶吼,天空下起黑红交杂的尸雨。 然而—— 野兽倒下一批,第二批已踏过尸体,瞳仁淡金,毫无惧意;第三批、第四批……如潮水,无止无休。 “嗷——!” 一头混沌初期“裂山魔猿”捶胸跃起,丈许身躯投下巨大阴影,双臂裹着岩甲,当头砸落。 王珂反手一剑,火脉凝成三尺剑芒,直刺魔猿眉心—— “噗!” 剑芒透骨,魔猿却毫无痛觉,双臂依旧砸下。 王珂被迫翻滚,岩臂擦过肩头,火袍被撕去大半,朱砂痣因气血翻涌而愈发猩红。 尚未站稳,左侧腥风又至—— 三头“赤风狐”同时跃起,狐尾如刃,拖出淡金风痕,封锁退路。 右侧,地面炸裂,一条“岩骨巨蜈”破土而出,百足划动,口器开合,喷出腐蚀酸雾。 前后左右,天上地下—— 再无空隙。 王珂眼底第一次浮现绝望。 火袍下摆被酸雾蚀出孔洞,皮肤传来火辣刺痛;断剑因连续催动,剑身裂纹内火脉黯淡,像风中残烛。 他低笑一声,笑意却透苦:“……竟要陨于此?” 话音未落,天穹忽地一暗。 一只虚影大手,自云端探下—— 大手由赤金火云凝成,掌纹清晰,指节如山,带着焚天煮海的威压,却又不失温柔,轻轻一握——便将王珂连同漫天兽潮,一并笼入掌心。 “焱皇!” 王珂抬头,眼底绝望瞬间化作狂喜,声音被火云包裹,传出闷雷般的回响,“老祖——!” 虚影大手五指收拢,火云内雷光游走,扑来的野兽、荒兽,触及火云边缘,便被烧成虚无,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 地面,裂山魔猿怒吼着捶打胸膛,却被大手小指轻轻一弹—— “噗!” 魔猿丈许身躯,瞬间炸成血雾,连晶核都未留下。 陆仁停在百丈外一块凸起岩壁,瞳孔骤缩—— 那只大手散发出的威压,如山如海,像一轮真正的烈日降临,月池水面被压得骤降三寸,黑红鲸影发出不安低鸣。 他呼吸停滞一瞬,指背在骨环上轻刮,月纹暗伏,身形紧贴岩壁阴影,连心跳都强行压缓。 “……极丹。” 陆仁在心底低语,声音被威压碾得沙哑,“焱皇……竟亲自降临。” 虚影大手并未停留,五指收拢后,化作一道赤金长虹,贯穿天穹,朝北而去。 长虹所过之处,兽潮被强行分开,像红海被摩西杖劈开,露出一条真空通道。 王珂被握在掌心,身影渐远,声音却遥遥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狂笑:“陆仁——!活着出来,再与我算帐!” 笑声散在风里,赤金长虹消失在天际。 …… 陆仁收回目光,掌心已满是冷汗。 “走。” 他低喝,身形刚欲掠起,脚下岩壁却“咔嚓”一声,被兽潮踏碎—— “嗷——!” 头顶,三头裂风雷雕同时俯冲,雷羽被光晕点燃,化作火鸟,喙如弯钩,直啄头颅;左侧,七头赤风狐跃上岩石,狐尾如风刃,拖出淡金轨迹;右侧,地面炸裂,两条岩骨巨蜈破土而出,口器喷吐酸雾;甚至脚下,也传来“沙沙”声—— 无数噬金蚁,顺着鞋底爬上脚背,颚齿开合,金属摩擦声令人牙酸。 月白光球瞬间撑起,却被雷雕利喙“噗”地啄裂;幽绿月纹顺脚踝爬升,将噬金蚁震成齑粉,却挡不住后续潮水;黑红鲸影自背后昂首,发出一声低沉鲸歌,潮汐化作环身水刃,将扑来的狐尾、蜈颚同时斩断—— 血雨喷洒,却立刻被后续兽潮踏成泥泞。 陆仁眼底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锋芒尽敛—— “不能停。” 他脚尖一点,月影遁·第三重! 留影留在岩壁,瞬间被雷火与酸雾撕碎;真身已掠至十丈外一棵断木顶端。 尚未站稳,断木便被裂地犀撞成碎片;他借木屑飞溅之势,再次跃起,身形如幽磷鬼火,在兽潮缝隙间不断闪挪。 每一次落脚,都只有一息;每一次腾挪,都伴随血痕—— 左臂被雷雕翼梢划开,皮肉翻卷;后背被岩狼爪牙撕去一块,骨膜裸露;右腿被酸雾溅到,裤管瞬间蚀穿,皮肤冒出细小气泡。 月池水面,降至两成;骨环内侧,夜阕声音低哑:“再往前三十里,有裂谷,可借地势甩开空中飞兽。” 陆仁低喘,唇角血迹未干,却勾起一抹冷笑:“……借地势,也要先活下去。” 他反手扣住三只寒玉瓶,指尖捏碎—— 赤星养魂丹、回灵丹、沉元剑丹,同时入口! 药力化作滚烫潮水,沿经脉狂涌,月池水面瞬间抬升五成;黑红鲸影发出一声高亢鲸歌,鳞甲边缘卷起冰、火、风三重浪纹,强行将扑来的兽潮震退三丈。 借三丈空隙,陆仁身形化作幽绿闪电,直朝西北裂谷掠去—— 身后,兽潮如雷,滚滚追随;天空,飞兽遮日,尖啸刺骨;地下,掘土声“沙沙”不绝,像无数细小牙齿,在黑暗里磨牙霍霍。 幽绿月影,贴着山脊滑过,所过之处,草木成灰,岩石被雷火熏成赤红。 陆仁耳畔,只剩心跳与兽吼交织—— 幽绿月影已淡成一层薄雾,贴在岩壁之上,随时会散。 陆仁的靴底磨得焦黑,每掠一次,便在石面留下一道血痕——他的血,也是精血。 风雷月影遁第四重·月影血遁,他连续施展了七次,鲸齿叩得发钝,月池只剩薄薄一层银泥;第七次落地时,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再遁一次……先死的是我。” 喉头腥甜,视野开始发黑。 丹药袋一个已空另一个也所剩无几,两粒“赤星养魂丹”在舌尖滚成苦渣,却填不满丹田的裂缝。 身后,兽潮的嘶吼仍如潮声,一浪高过一浪;天空雷雕火羽遮日,投下翻滚的阴影。 陆仁扯起嘴角,自嘲一笑:“真要埋骨于此?”念头尚未落下,前方山壁忽地断开,一条裂谷如巨斧劈出,幽暗深处,竟有微弱黑光闪烁。 那光并不明亮,却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把周遭淡金光晕强行推开—— 野兽、荒兽,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陆仁强提最后半口灵力,月影贴地滑去。 谷口狂风倒灌,吹得他衣袍猎猎,黑发糊满血污,像一面才从血池捞出的旗。 黑光源头,一座圆形阵法盘踞谷底—— 四名黑旗,各高丈许,旗面无风自鼓,黑影在上翻滚,时而凝成鬼脸,时而化作魔爪,发出无声嘶啸;旗心,一名修士盘膝而坐,黑袍黑冠,肤色苍白,唇色却艳如涂朱; 他十指掐诀,指尖黑线连接四旗,每一次颤动,旗影便膨胀三分,把扑来的野兽强行逼退。 魔气森然,却与东墟所修灵力截然不同——阴冷、狂暴、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 陆仁在东墟六国游历多年,今日第一次见“魔修”。 外围观兽,足有数百,却在黑旗十丈外踟蹰,淡金瞳仁内第一次浮现——恐惧。 偶有荒兽不信邪,一头“裂山魔猿”捶胸跃起,岩甲包裹双臂,砸向黑旗—— 旗面黑影猛地暴涨,化作一张巨口,獠牙森森,“咔嚓”一声,将魔猿整条手臂撕下! 黑影咀嚼,发出“咯吱咯吱”骨裂声,魔猿哀嚎着退后,伤口处黑气缠绕,岩甲以肉眼可见速度腐朽成灰。 陆仁瞳孔骤缩—— “魔修……亦能御兽?” 念头一闪,身后腥风又至—— 三头赤风狐已跃上谷口,狐尾如淡金刃轮,封死去路;天空,五头裂风雷雕同时俯冲,雷羽被光晕点燃,火鸟般撞来。 再无路可退。 陆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血气,传音逼成一线,直刺阵中—— “道友!上方开一隙,让我入阵——否则,一起碎!” 声音不高,却带着同归于尽的冷意;他指尖月纹亮起,黑红鲸影在背后一闪而逝,作出随时自爆兽魂的姿态。 魔修修眉微挑,猩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威胁我?” 陆仁不答,掌心一翻,一粒“沉元剑丹”浮现,指腹捏碎,药力化作春泉,沿经脉滚过,强行将月池水面抬升一寸—— 威胁,亦是实力证明。 魔修眸光微闪,似在衡量;谷外,赤风狐已跃至半空,狐尾刃轮即将斩落—— “上方,三息。” 魔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韵律,像黑夜里拨动的琴弦。 话音落,北方黑旗微微一偏,旗角黑影翻卷,露出一道尺许裂缝—— 裂缝内,魔气翻涌,却刻意收敛锋锐,像一张暂时收齿的巨口。 陆仁脚尖一点,月影遁·第一重! 留影留在谷口,被狐尾刃轮斩成碎片;真身已化作一缕幽绿线,笔直射入裂缝。 黑旗随即合拢,将外界兽吼、雷爆、火羽,一并隔绝。 …… 阵内,黑光如水,却奇异地并不刺骨,反而带着潮湿的温暖,像夜色里涌上的暗潮。 陆仁落地,双膝一软,单膝跪倒,指背在骨环上轻刮,鲸影缩回月池,发出疲惫低鸣。 魔修抬眼,黑瞳深处闪过一抹幽紫,声音带着笑意:“东墟大陆……竟也有鲸魂修者?有趣。” 陆仁抹去唇角血迹,反手抛出一瓶丹药——“赤星养魂丹,共三粒,道上规矩——同阵即同袍。” 魔修接过玉瓶,指腹在瓶口轻抚,猩红唇角勾起:“魔修……亦讲规矩。” 他倒出一粒,入口如火炭,却面不改色,药力化开,他指尖黑线重新凝实,四旗黑影暴涨,将外界兽潮强行逼退三丈。 陆仁自己也服下一粒,盘膝而坐,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亮两人之间三尺—— 三尺外,黑光与月白泾渭分明,像暗潮与礁石,各自守护边界。 阵外,兽潮仍在冲撞,黑影与淡金瞳仁交织,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阵内,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两颗心脏,一黑一白,各自恢复跳动—— 第九十七章 闭关 法阵内,无光,也无昼夜。 只有四面黑旗的影子在穹顶投下波纹,像四尾黑鱼,缓缓游弋。 陆仁盘坐中央,每一次吐纳,月白光球便明暗一次;对面,魔修指尖黑线连接旗角,呼吸轻而绵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软剑。 第三日,寅时。 阵外忽地一静—— 原本密集的蹄声、嘶吼、雷羽破空声,像被一只巨手猛然按下,陷入诡异的真空。 魔修先睁眼,黑瞳内幽紫一闪:“退了。” 陆仁随之睁眼,月纹在瞳底缓缓旋转,玄觉悄然渗出—— 谷口,残兽哀鸣,淡金瞳仁褪去光芒,只剩本能的惊惧;天空,雷雕火羽零星,再不成群;地下,噬金蚁群已调转方向,朝更深处的暗壤涌去。 兽潮,真的在退。 阵旗收起,黑影缩回魔修袖中,像四条温顺的蛇。 陆仁起身,拱手,声音沙哑却诚挚:“三日照拂,陆某欠你一命。敢问道友名讳,日后好还。” 魔修勾唇,笑意却冷,像黑夜里突然绽开的刀口—— “北漠,天裂谷,厉无影。” 他微微倾身,猩红唇角贴近陆仁耳侧,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谢?东墟的伪善,我厌得很。” 话音落下,黑袍一翻,人已化作一缕魔烟,消散在晨雾深处。 只剩那句“厌得很”,在风里回荡,像乌鸦啄骨,带着倒刺。 陆仁目送烟影,眉心月纹轻跳,终究没再开口,转身掠出谷口。 回程,比来时更静,也更血腥。 山脊被兽潮踏成粉碎,裸岩上嵌满断骨、碎羽、折角;残存的灵力波动,像未熄的磷火,一闪一闪;空气中,混着焦糊、酸腐、血腥,与晨雾黏在一起,吸一口,喉咙便发苦。 陆仁一路贴地飞掠,月影缩成一线,像一把才磨过却未归鞘的刀。 每见尚有气息的野兽、荒兽,他便并指如剑,月白刃光一闪—— “噗!” 兽魂被强行抽出,化作一缕幽光,没入骨环第九星斑;尸体倒地,血未凉,已被后续退兽踏成肉泥。 一日一夜,他横穿半座万兽山,收集兽魂一千三百二十七缕。 骨环内侧,幽绿漩涡愈发深邃,偶尔传出低沉鲸歌,像饱餐后的打嗝。 …… 陵国边境,养陵城。 城门高十丈,以整块青玉垒砌,城门额书“养陵”二字,笔力温润,像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对来客微笑。 护城河宽百步,河面漂满夜光莲,白日闭合,夜里绽放,荧光倒映水面,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入城,首先扑面的是潮热—— 南方沼泽的湿风,携着草药苦香,与商贾吆喝、丹炉热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涩。 街道以赤铜铺就,车辙磨出细腻光泽,倒映行人衣袍,像一面微弯的铜镜。 两侧,药铺、丹坊、兽皮行、灵器阁,鳞次栉比;招牌皆用荧光墨书写,白日不显,夜里亮起,整条街便成一条光的河流。 陆仁租下一间僻静小院,位于城西“百草堂”后巷。 院墙以青竹围成,竹叶终年带露,风一过,“沙沙”如雨。 屋内,丹炉、蒲团、静室俱全,最妙是后院一泓温泉,水色碧绿,泉底生“温玉藻”,夜泛微光,泡在其中,如坠月潭。 三日休养,陆仁每日只做四件事—— 泡温泉,以温玉藻精华,抚平精血裂痕;服丹药,以赤星养魂丹,补满亏损的月池;闭眼,以玄觉扫城,聆听每一条消息;睁眼,以鲸歌震碎骨环内新收兽魂,化为精纯魂力,滋养冥鲸。 第四日夜里,玄觉铺展,覆盖半城—— “……夷国,完了。” 茶馆内,一名行商压低嗓音,面色惨白,“整个南境,被兽潮推平,王都成废墟,皇族……只逃出小公主一人。” “煌国也不好过。” 对面,一名疤面散修摇头,“南都、赤野、雷火关,三城被血洗,极丹老祖焱皇亲自出手,才保住北都。” “陵国靠南的‘落雁原’、‘望陵城’,也成废墟。”角落,一名青衫丹师叹息,“如今,养陵城成了最前沿,商队不敢南行,药材价格一日三涨。” “兽潮虽退,可战场……” 有人压低声音,像怕惊动黑暗,“遍地是荒兽材料,珍惜兽草,如今修士们蜂拥而去,听说……还有裂天兕残骨。” 陆仁睁眼,月纹在瞳底缓缓旋转,像两口被泉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战场……” 他轻声重复,声音散在温泉雾气里,像替自己,也替这片尚未平静的夜色,提前敲响的算盘。 百草堂后巷,晨雾未散,药渣与夜露混出微苦的气息。 陆仁推门而出,玄袍已换作粗布青衫,袖口仍别着那枚骨环,幽绿月纹被袖影遮去,像一条蛰伏的蛇。 “战场在主脉深处,裂天兕残骨……”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街头荧墨招牌——那些光亮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俗世烟火,与修行无关。 “与我何干。” 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 他贴着城墙阴影走出西门,一步踏入官道,再一步,已掠上晨风,直奔北去。 …… 北行三千里,灵气一寸寸稀薄,草木由苍翠转为灰绿,再转为枯黄。 第七日,沙夷国边境。 这里被称作“无修之地”——灵脉断裂,尘沙漫天,凡人村落零星散落,靠深井与骆驼活着。 对修士而言,是荒漠;对陆仁,却是最好的屏障。 他落下遁光,鞋底踏在干裂的沙土,发出“咔嚓”脆响,像踩碎一块陈年的骨。 灰阳高悬,天边风沙卷成墙,墙里偶尔闪出野兽枯黄的眼睛,却不敢靠近—— 它们嗅到,那股被血与火淬过的气息。 陆仁闭目,玄觉如暗潮,贴着地面蔓延十里—— 没有修士灵压,没有妖兽腥气,只有风与沙,在耳边拉扯。 他微微点头:“够静。” …… 再北行三百里,风沙忽地一沉,眼前出现一条干裂峡谷,像大地被巨斧劈开,却深不见底。 峡谷尽头,有一处废弃矿洞——洞口被流沙掩埋大半,只留半人高缝隙,幽黑如兽口。 陆仁俯身,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亮洞内—— 矿道狭长,岩壁嵌满灰白灵石残骸,灵气却意外地浓郁,像被岁月封存的一坛老酒。 深入三十丈,洞腹豁然开阔,天然石厅呈现,穹顶高五丈,垂满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汇成小小灵泉,泉面泛着温玉般的柔光。 “就是这里。” 他指尖月魄溢出,沿石厅边缘游走—— 岩层干燥,无暗河,无兽巢,更无禁制残痕;灵泉虽小,却胜在纯粹,日可滴三升,足以润脉养魂。 陆仁盘膝坐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顺石壁蔓延,化作十二道纤细锁链,锁链尽头,凝成三面巴掌大的月白小镜,悬于穹顶三角—— 简易“示警月镜”:外可察灵压,内可锁气息,若有闯入,月镜即碎,鲸歌示警。 随后,他取出三面玄黑小旗,旗面无纹,只以指尖血为墨,各画一弯缺月—— 旗角插入灵泉四周,黑光一闪,旗面悄然隐入石壁,与岩色融为一体—— “迷踪旗”:可搅乱玄觉,使外人扫过此地,只觉岩壁空空。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泉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苍白轮廓,眉心月纹却愈发清晰,像一柄才拭净的刀。 “接下来……” 他低声,声音散在空旷石厅,像替自己,也替这片荒凉沙海,提前定下的注脚—— “闭关。” …… 次日,沙风依旧。 矿洞外,黄沙掩去脚印,掩去气息,掩去所有曾来过的痕迹;矿洞内,幽绿月纹悄然亮起,像深海里鲸目初睁,静静等待下一次潮汐。 石厅幽暗,唯有灵泉滴落之声—— “滴答……滴答……” 像更漏,替闭关之人数着孤寂的辰光。 陆仁先翻开《孵魂养胎书》。 泛黄的兽皮纸在指间沙沙作响,墨字以银血勾勒,偶尔闪出幽蓝磷光。 他按照书中“内灵外养”篇,在石厅东南角划出一个三丈圆阵—— 灵泉为“眼”—— 他引泉成沟,弯曲如蛇,沟底铺满低阶风属性灵石,泉流过时,石屑泛起淡青辉光,像一条被点亮的脉络。 自身为“锁”—— 陆仁并指如剑,割破左右掌心,血线沿阵纹游走,与泉水交汇,发出“嗤嗤”细响,腾起稀薄血雾;雾中,缺月浮雕一闪而逝,阵成。 最后,他将两枚兽卵置于阵心—— 裂风雷雕卵,青灰壳面雷纹暗闪,时而“噼啪”窜出一缕电丝;缺月魍卵,灰白壳上弯月纹路微明,像一钩被云遮的残月。 两卵并列,灵泉雾气轻轻托扶,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放慢—— 那是“内灵”被唤醒的征兆。 陆仁吐出一口浊气,低语:“接下来,只待血契与孵化。” 他并指,逼出三滴心头血—— 血珠滚落,尚未触壳,便被阵纹吸走,化作两缕极细血线,分别渗入雷纹与月纹。 顷刻,卵壳轻震,像心脏被轻轻叩击—— “咚……咚……” 陆仁眼底浮起淡笑:血契已认。 阵法自行运转,他不再分心,转身走向石厅另一侧—— 那里,五本妖族秘籍并排而列,像五头沉眠的凶兽,等待被唤醒。 《焚星妖典·卷三》 《冥潮噬魂录》 《裂风真意解》 《玄雷妖筋书》 《万兽归一诀》 陆仁依次翻开—— 墨字非墨,而是以妖兽精血掺和磷晶炼成,每一页都散出浓烈妖气;修士触之,指尖立刻传来灼痛,像被细小獠牙反噬。 他皱眉,合上书本——“果然,需妖气为引。”冥鲸虽强,却仅有灵力;夜阕虽具冰风双属,却也非纯粹“妖”身。 若要修妖法,需再纳一具“原生妖魂”。 陆仁闭目,玄觉沉入骨环—— 黑暗里,三团魂息安静悬浮:苍蓝冷焰——夜阕;赤红火髓——赤魑;漆黑风涡——飞魉。 他先以心念触碰夜阕—— “夜阕,我欲再炼一魂,使汝等皆得妖气,可否?” 黑暗中,苍蓝冷焰微微跳动,夜阕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意:“再炼一魂?冥鲸尚未完全驯服,你贪多,不怕反噬?” 陆仁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我非贪多,而是求变。妖法需妖气,妖气需原生妖魂。若成功,你们皆可借妖气滋养,不再受灵力束缚;且同魂诀下,我存,你们即存——永生之约,可愿赌?” 冷焰沉默,像深夜海面,突然没了风。 良久,夜阕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与认命—— “我本就是将熄之魂,赌便赌。但我要你承诺,他日你若登极,放我自由,入北漠天裂谷,重见风雪。” 陆仁睁眼,瞳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我承诺。” 同魂诀·第二重——“妖灵同契”,启动。 陆仁先以玄觉为笔,在丹田内勾勒缺月阵眼—— 阵眼与骨环第九星斑重合,像两枚齿轮,缓缓咬合。 随后,他召出冥鲸—— 黑红鲸影在月池昂首,九星斑纹同时亮起,发出低沉鲸歌,像替主人压阵。 夜阕所化苍蓝冷焰,被月丝牵引,缓缓没入丹田—— 焰心内,夜阕本体凝成一头冰蓝巨鹰,鹰翼展开,却在一瞬被缺月阵眼锁住脖颈。 冥鲸巨尾一摆,银黑潮汐化作锁链,层层缠住鹰翼;陆仁并指,逼出一滴心头血—— 血珠落在冷焰眉心,化作一轮缺月小印,轻轻烙下。 “契!” 低喝落,阵眼猛地收缩—— 冰蓝巨鹰发出一声凄厉长啼,鹰身迅速缩小,化作一枚苍蓝晶核,晶核表面,却多出一轮血红月纹。 晶核悬于月池上空,与冥鲸九星斑纹遥遥相对—— 像两颗才归位的星辰,彼此呼应,却又彼此制衡。 石厅内,幽绿月纹缓缓褪去,灵泉滴落声重新清晰—— “滴答……滴答……” 陆仁睁眼,瞳底多出一抹冰蓝光泽,一闪而逝。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苍蓝妖气—— 妖气与月白灵力交织,像冰与火被强行缝在一起,却奇异地温顺。 “妖气……有了。” 第九十八章 后期大成 石厅无窗,岁月却自有刻度。 灵泉的滴答声从“一滴”攒成“一线”,又由“一线”汇成“一帘”,最终在石壁上蚀出半指深的凹痕。陆仁数到第十八万声时,才第一次睁眼——那是闭关第五年的惊蛰。 玄袍早被灵气潮泡得发白,袖口一圈圈盐霜,像残浪叠痕。他抬手,骨环自动滑至腕心,幽绿月纹与五年前相比,已细若游丝,却更亮,像淬毒的针。 “夜阕,第几轮了?” 识海里,回应的声音不再借助风,而是直接从他丹田深处浮起——冰冽、低沉,带着羽翼收拢的摩擦感。 “回主,妖气潮汐三万六千转,晶核化血九百一十七次,再有一转,同魂诀——可成。” 陆仁轻“嗯”一声,重新阖眼。 最后一转,说来容易,实则要将“妖晶”与“魂月”彻底碾成同一粒尘。任何一丝抗拒,都会让五年苦修前功尽弃。 他右手并指,抵住自己眉心;左手则按在丹田,指背月纹如呼吸般明灭。 石厅内,灵泉突然断流——水珠悬在空中,被无形之力拉成极细的银丝,缠向陆仁四肢。 顷刻,他整个人被包进一枚“水茧”。 茧壁之上,冰蓝妖纹与月白灵纹交缠,像两尾互相吞噬的蛇。 “咔——” 极轻一声裂响,从水茧内传出。 下一瞬,整个石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泉面“嘭”地炸开无数冰刺;冰刺又在半寸处被妖气蒸成黑雾。 黑雾里,一头冰蓝巨鹰的虚影最后一次振翅,羽翼末梢化作点点苍火,火落之处,皆开成弯月小印,最终——悉数没入陆仁丹田。 “同魂诀·第三重——妖月同天,圆满。” 夜阕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人”的情绪,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既冷,又热。 陆仁睁眼,瞳仁已非纯粹月白,而是冰蓝月轮叠映——一轮静若寒潭,一轮锐若妖刃。 他吐出一口长气,气里夹着细碎冰屑,落地竟凝成一朵朵小小的霜花,花芯却是幽绿火星。 五年,终了。 夜阕不再是“寄宿”,而是成为他丹田里第二颗“心脏”——与冥鲸遥遥相对,一主灵,一主妖;一色银黑,一色苍蓝。 …… 闭关第六年,春末。 石厅东壁,被陆仁亲手凿出一座新龛。 龛内无灯,只摆一卷兽皮——《冥潮噬魂录》。 此经以“冥鲸”为墨、以“妖潮”为字,寻常修士触之即被反噬;而陆仁此刻,指尖自然渗出夜阕的妖气,兽纹如遇同源,主动蜷伏。 他翻开第一页,指腹刚落,耳畔便响起潮汐拍岸之声—— 不是水,而是魂;不是岸,而是识海。 “冥潮噬魂,先噬己,后噬人。” 陆仁低低复读,像在品尝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随后,他取出一只拳头大的寒玉钵——钵内,上千缕兽魂被压缩成一枚“黑日”,表面雷纹游走,内部却寂静如坟。 “夜阕,饿么?” 丹田里,冰蓝巨鹰睁开一只眼,瞳仁竖成细线,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轻笑。 “主上,请喂我。” 陆仁抬手,寒玉钵倾斜。 黑日滚落,尚未着地,便被妖气撕成千丝万缕。 夜阕振翅而出,鹰喙大张,一缕不剩,尽数吞入口中。 “轰——” 以石厅为中心,一圈妖气浪横扫十里,沙墙被推出层层涟漪;矿洞穹顶,“噼啪”落下碎石雨。 陆仁长发被倒卷而起,发根里夹杂细碎冰屑。 他内视丹田—— 夜阕的妖晶,原本只拳头大,此刻暴涨至头颅大,表面生出第四道“混沌纹”,色泽由苍蓝转为幽紫—— 混沌后期,一蹴而就。 鹰唳之声,在识海回荡,带着饱餐后的慵懒与满足。 “主上,我饱了。” 同年,冬至。 石厅西壁,早被凿成一座“丹龛”。 龛分两层:上层,摆一只婴儿拳头大的玉盒——盒内,是玄霜遗府所得“珍珑丹”;下层,则是爞宫取来的无名丹丸,赤红如血,表面金乌纹游走,像活物。 两丹之前,冥鲸浮空。 五年里,它从“七尺”长到“丈二”,鳞甲月白,却透出金属厚重;九星斑纹,已亮其八,只余最后一星,仍半明半暗。 陆仁掐诀,指尖逼出一滴“心血月纹”—— 血珠落在珍珑丹上,丹丸竟发出一声“叮”似鲸歌轻答;随即,整粒丹化作银黑潮水,被冥鲸一口吸尽。 紧随其后,那枚赤乌丹自行裂开,金乌虚影振翅欲逃,却被鲸尾一拍,“噗”地碎成火雨,同样入口。 冥鲸体表,瞬间浮现两种极致力量的对撞—— 银黑如潮,赤烈如火;潮欲灭火,火欲蒸潮。 陆仁双手结“逆潮印”,夜阕同时扇起妖风,以妖气为幕,强行压下冲突。 三力交汇,最终凝成一道“混沌潮汐”—— 潮汐退去,冥鲸第九星斑,彻底亮起! “嗡——” 丹田里,仿佛有一口万年古钟,被无形槌击中。 钟声所过,陆仁全身骨骼发出“咯咯”轻响—— 不是错位,而是在“生长”:骨膜增厚,髓液转银,甚至指骨表面,浮起极淡月纹。 混沌后期,水到渠成。 后期与中期的差别,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耳: 十里外,沙粒摩擦的“沙沙”,他可分辨出哪一粒先落地; 目: 夜空里,百里外一只沙雀振翅,其羽上最细微的缺痕,在他瞳孔里放大成沟; 鼻: 空气里,一百三十七种气味被拆解——魔修残留的阴冷、兽潮褪去的腥甜、地底新泉的硫磺……每一味,都像独立游鱼,从他鼻端游过; 舌: 一口灵泉水,能尝出泉眼三年前的雨季,是哪一月暴雨冲开了哪一条矿脉; 触: 指尖拂过石壁,能“听见”岩石内部十年前的应力裂缝,正悄悄蔓延。 更骇人的,是玄觉—— 以往,玄觉如“线”;此刻,玄觉是“网”。 一念铺开,可覆盖百里;网眼收缩,可细至一寸。 任何灵压,只要落入网中,便像飞蛾触火,被他“看”得纤毫毕现。 …… 闭关第七年,花朝日。 石厅内,陆仁第一次离开蒲团。 他抬手,五指虚握—— “噗!” 十丈外,一块万斤巨石,被无形之手捏成拳头大的石球,球面布满月白纹路,像被鲸歌震碎的浪花。 随后,他反手一掷—— 石球破空,竟在半途化作一道“月影分身”,与他本人背对背而立,气息、灵压、甚至骨环轻响,分毫不差。 “夜阕,冥鲸——” 他轻声点名。 丹田里,冰蓝巨鹰与银黑巨鲸同时昂首,一左一右,各占半月。 石厅外,晨风卷着沙粒,打得青竹噼啪作响。 陆仁立在泉边,两指捏着一枚灰白小袋——兽袋,以“眠兽皮”缝制,针脚细若蚊足,袋口束着一缕月魄丝,轻轻一抖,两团阴影滚落。 “噗通。” 先落地的是缺月魍幼兽,尺许长,通体灰白,背生残月纹,瞳仁却是一片冰蓝,映出陆仁的倒影;它歪头打量,尾尖一甩,石面立刻结出一圈薄霜。 紧随其后,裂风雷雕扑棱着滚出,绒羽未褪,翼展已半人宽,青灰羽梢间雷光游走,“噼啪”一声,把灵泉震起三寸水箭。 两兽对视,一个扬翅,一个弓背,同时龇牙—— “嗷!” “啾!” 空气里冰屑与电丝齐飞,竟先内斗。 陆仁屈指,在两兽额心各弹一记月魄,“叮叮”两声,冰雷瞬敛。 “才几岁就拆家?” 声音不高,却带着鲸歌的余威,两兽立刻收爪,蔫蔫地蹭到他靴边,又偷眼互瞪。 他蹲下身,指尖探了探两兽脊背——骨龄三年,尚不足“荒兽”门槛,只比凡兽多一缕灵性。 “想入混沌,得喂丹,还得喂时间。” 陆仁喃喃,像说给它们,又像说给自己。 手腕一翻,兽袋口绽开月白微光,两兽被柔风卷回,袋身重新束紧,只留一道细缝,透出两双不甘的眼睛。 …… 闭关第七年,夏至。 石厅穹顶被日影镀上一层金膜,陆仁盘坐其上,却像坐在冰窟—— 丹田里,冥鲸与夜阕各占半壁,银黑潮与苍蓝风本可相安,却在每一次大周天末尾,于“尾闾关”相撞,迸出一丝诡异的“逆气”。 那逆气细若牛毛,却能在三息内,让他经脉倒转、灵池微凹,如同被人在体内轻轻按了一下“倒档”。 第一次,他以为是夜阕妖气未驯; 第二次,他怪冥鲸潮力过盛; 第三次,他让两兽交替压阵,逆气却愈发狡黠—— 有时藏在舌底,让他尝一口铁锈;有时伏于耳后,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延迟半拍。 “瓶颈……竟在己身。” 陆仁睁眼,眸色里透出散修独有的孤疑——无师可问,无宗可投,唯有自问。 他抬手,五指虚握,月白灵力凝成一柄“镜刃”,刃面平滑,却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眉心月纹,一半银,一半蓝,中间一道暗灰裂隙,像被细线缝合,却终难弥合。 “双魂同丹田,终究不是双灵根。” 声音低哑,带着砂纸磨铁的涩。 闭关第七年,霜降。 沙夷国夜风如刀,石厅内却灯火幽暖。 陆仁从储物袋最底层,捧出一只铜匣——匣面浮雕火鸦,鸦瞳嵌两粒“赤火晶”,被他以月魄封印,此刻解开,火晶“噗”地熄灭,匣盖无声滑开。 内衬兽皮,静静躺着一面铜镜—— 径不过掌宽,厚指半分,镜面蒙尘,却遮不住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金红火脉;镜背飞鱼纹,鱼目处各嵌一点“风雷银髓”,轻晃之下,银髓滚动,发出潮汐拍岸之声。 “爞宫旧物,当时只觉不凡,未敢深探……”陆仁吐纳三次,将灵池调至“半潮”——既非满溢,也非枯竭,是最安全的试探状态。 随后,他并指如剑,在左腕轻轻一划,血珠滚落,却不落地,而是被铜镜自行吸去。 “叮——!” 镜内火脉瞬间亮起,像一条被囚的金龙,沿着飞鱼纹奔走;风雷银髓同时炸裂,化作两粒细小漩涡,将他的神识猛地拽入—— 轰—— 识海天地倒转,他仿佛被拉进镜中世界: 脚下是赤红铜海,海面浮起无数火鸦,鸦背驮着断裂的兵刃;头顶是漆黑雷云,云中探下一根根银链,链端悬着风眼,风眼深处,竟是一双双紧闭的人眼。 铜海中央,一座残缺石台,台上插着半截断剑—— 剑身与王珂那柄“炎渊”有七分相似,却更古、更沉,剑柄处刻着两个篆字: “灵器·炎渊古剑”。 陆仁神念甫一靠近,断剑忽然睁眼—— 没错,是“睁眼”,剑脊裂开一道细缝,内中赤金瞳仁转动,发出人声,带着火毒炙烤的嘶哑:“后人……可愿持我,焚天煮海?” 声音未落,铜海暴涨,火鸦化作百丈巨浪,浪尖凝成一只大手,向他抓来—— 现实中,陆仁本体猛地后仰,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鲸歌·破障!” 黑红鲸影透体而出,一口咬住那即将探出镜面的火手,雷音炸响,火手碎成流萤。 铜镜“当啷”一声合拢,镜面重归昏暗,却有一缕极细的火线,顺着镜缘,悄悄钻入陆仁腕内—— 所过之处,经脉微凸,像被烙铁描出一道火纹,最终停于“灵池”边缘,与那道“逆气”裂隙,首尾相连。 “……灵器认主?” 陆仁低喘,额角冷汗未干,却露出散修特有的、带着戒备的惊喜—— “不,是灵器择主,且只择一半。” 他抬手,镜面映出自己此刻的眼睛:左眼月白,右眼却透出极淡的火金,像两粒不同属性的星辰,被强行塞进同一片夜空。 “双魂之隙,灵器来填?” 陆仁喃喃,指尖轻抚那道火纹,触感微烫,却让他五年来第一次露出笑意—— “瓶颈……或许不是桎梏,而是钥匙。” 笑声散在幽暗石厅,像替这片荒凉沙海,提前点燃的一簇小小篝火。 铜镜静卧,镜面微不可察地一亮,似回应,也似等待—— 但陆仁却陷入到了沉思:炎渊古剑明明是王珂所用之灵器,为何会出现这铜镜之中? 第九十九章 天机 铜镜合拢,镜面那缕火纹却未熄,像一条极细的金线,嵌进陆仁腕内,随脉搏轻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躁动的丹海压回胸腔,闭目内视—— 原本在“尾闾关”处纠缠的银黑潮与苍蓝风,被火线轻轻勾住,像被一根烧红的针钉在原地,撕扯感顿减。 只一息,那针便冷却,裂隙重新张开,可剧痛却从刀割变成了钝磨。 陆仁睁眼,眸底月纹微微一亮:“果然……只能暂止,不能根治。” 他抚过铜镜,镜面仍带余温,飞鱼纹下的风雷银髓却黯淡了两分,像耗了一次性命。 “暂止也够了,起码能让我清醒地去寻那把‘钥匙’。” 铜镜被平放在膝前,陆仁并指如剑,月白灵力沿镜缘游走。 镜内火海再次浮现,却不再汹涌——火鸦驮刃、银链悬眼,皆像褪色的旧戏台,只余布景。 他循着火脉深处那缕最亮的金线,一寸寸探去。 每一次深入,镜背便轻颤一次,飞鱼纹像被逆鳞刮起,发出细碎的“铮铮”声。 第七次试探时,陆仁忽然“看”见了一道极暗的裂缝,藏在火海最底部—— 裂缝内,并非火,而是一滴“铜胚母液”,色如赤金,却凝成镜形。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赌徒摸到暗格的兴奋—— “此镜并非灵器,而是‘器胚’,可拓影、可铸形,一次一幻,一幻一耗。王珂那柄真正的炎渊断剑,曾在镜前出过鞘、染过血,于是被镜胚记下‘焚界’一击的形与势。我若愿付灵识与精血,它便替我仿制一柄‘伪·炎渊’,威力……约莫真品七成,却只能用一次。” 一次,对混沌后期而言,往往足够定生死。 他收拢思绪,指背在骨环上轻刮,鲸齿低叩,一滴心头血沿腕内火纹滑下,落在镜心。 “叮——” 铜镜边缘风雷银髓同时亮起,像被惊醒的守门将。 火海倒卷,铜胚母液浮升,凝成一柄断剑虚影:剑长尺半,断口参差,金红火脉游走,与王珂那柄如出一辙,却少了一分桀骜,多了一分冷寂。 陆仁探手,虚影在掌心凝实,剑脊缓缓睁眼,瞳仁却非赤金,而是幽绿—— 那是鲸歌在火髓深处烙下的印记。 剑身轻颤,发出臣服的低鸣。 “很好。” 他反手一抛,断剑化作火线,重新没入铜镜,镜背飞鱼纹闭合,像吞下一口秘密。 “日后斗法,再让你饮血。” 瓶颈虽暂止,却如悬颈之刃。 陆仁知晓:再闭关,不过是把五年变十年,把裂隙磨成深渊。 “该走了,去寻真正的‘妖月同天’完整形态。” 沙夷国,无修之地,晨风卷着尘沙,像千万把钝刀。 陆仁收拢迷踪旗,撤去月镜,把矿洞重新埋成荒凉。 出关那日,灰阳高悬,他玄袍外又披了一件粗麻罩衫,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骨环翻至臂内侧,幽绿月纹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像一条冬眠的蛇。 一路南下,灵气由枯到微,再到稀薄如水。 他并未刻意赶路,每日只行三百里,白日步行,夜里盘膝于沙丘,把新得的“妖气”与“月魄”反复调和。 三旬后,旧路的轮廓终于在风沙里浮现—— 再往前,便是沙夷国都“白音城”。 城名原来叫驼铃城,眼下更改正是取自那位小公主,如今已是女君。 陆仁在城外三十里停步,月色下,城墙以白垩夯筑,像一条横卧的骨龙。 他并未进城,只在北门外一座废弃烽火台坐下,拂去积沙,露出旧日石阶。 玄觉如暗潮,贴着地面滑去,穿过护城河,穿过夜光莲,穿过宫墙影壁,一路抵达内廷—— 御书房灯火未熄,窗棂投出一道纤细剪影。 女子着素白单袍,赤足踏在羊绒毯上,正伏案批阅。 她眉心一点朱砂,比当年圆润,却仍是少年时他亲手点下的那粒。 灵压——假混沌圆满,距真正的“初期”只差一线。 陆仁“看”得仔细:她腕下压着的,并非奏章,而是一册手抄剑诀——笔迹清瘦,末尾却留一行小字:“师云:潮生于月,月归于心。——白音记。” 陆仁收回玄觉,指尖在帽檐下轻轻摩挲,像替旧日时光拂去尘埃。 “尚记得修炼,便不算误她。” 他起身,一步退下烽火台,沙粒掩去脚印,像从未来过。 夜色像被风沙磨旧的铜镜,悬在沙夷国北境的戈壁之上。 陆仁收回了遥望“无灵之渊”的目光——那里黑得连星芒都溺毙,却在最后一刻,被一缕极细的南来话音勾住耳廓。 “……天机大会,五百年一遇,群岛浮空,灵潮如瀑。” 声音沙哑,却带着世故的抑扬,像一位老说书人拍响了醒木。 玄觉铺陈,贴着干裂的河床蜿蜒三里,在一处残破烽火台后,觅到两道迤逦身影—— 一人青袍方帽,腰悬铜酒壶,眼尾下垂,笑纹层叠;一人短衣鹿靴,肩背空剑匣,匣盖以麻绳捆缚,犹带新痕。 前者灵压虚浮,只比凡人高三寸,正是“假混沌”;后者气机半满未满,如将沸未沸的水,堪堪“半混沌”。 陆仁匿于风影,指背轻叩骨环,幽绿月纹沉入沙丘,像一条闭目之蛇。 他本可一掠而过,却在“群岛”二字上,被钉住了脚步。 …… “师叔,再同我说说——那天机群岛,当真五百年才浮一次?” 半混沌的青年开口,嗓音里带着北地少见的清亮,却刻意压低,生怕惊了黑夜。 “浮的不是岛,是海底灵脉。” 假混沌的方帽修士掐指,酒壶在掌心转了个圈,壶壁叮咚撞响,像替他打拍子。 “东海深处,有古裂沟,沟底灵泉眼十万,每五百年喷薄一次,托举群礁上升为岛。彼时潮生月落,灵气浓稠如蜜,一呼一吸,可抵平日百日功。” 他说到兴起,酒壶口倾斜,一线浊酒落在沙上,瞬间被吸干,留下深色圆痕,像一枚临时绘制的“灵阵”。 青年蹲身,以指尖描那圆痕,目光灼灼:“那咱们散修,就真没半点机会?” “机会?”方帽修士笑出一声褶皱,眼角愈发下垂,“群岛七十三座,被‘东墟三皇’与‘六大剑宗’以铁链横锁,链上禁制层层,连海鸟误入都被斩为血雾。斗法大会,只录皇族子弟、宗门真传——散修?你连海礁都摸不到,更别说登岛。” 青年抿唇,仍不死心:“那咱们此刻南去,又能做什么?” “做什么?” 方帽修士抬手,指向更南的天幕—— 那里,夜色像被灯火烫出一个淡红的洞,遥遥传来车马喧嚣、驼铃、鹰啼,以及灵石碰撞的脆响。 “去喝口汤。” “大会前一年,东海滨的‘迎仙坪’会先开市三月。皇族天骄尚未至,商贾、丹师、炼器师、赌鬼、赏金客……已先扎堆。散修虽不得入岛,却可在坪外设摊,一枚三阶妖丹,换半卷无人修得的残经;一柄残飞剑,换半瓶可救命的破境丹。机缘二字,向来是‘撞’,不是‘赐’。”青年听到此处,眸中已燃起小火,却仍迟疑:“那……何时动身最妥?” “此时。” 方帽修士把酒壶最后一口饮尽,壶口朝下,空空如也,却像饮尽万里海潮。 “再迟,连坪外的草棚都被租光了。” 话音落下,沙丘另一端,陆仁缓缓起身。 麻布罩衫被夜风吹得贴紧脊背,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收卷的旗。 他抬手,将帽檐再压低三分,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骨环内侧,夜阕的声音带着冰屑摩擦的轻笑—— “主上,心动了?” 陆仁未答,只以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袖口滑下,没入沙土,像一条悄然转身的蛇。 他本欲北赴“无灵之渊”,此刻却脚尖一转,循着两位修士留下的酒味与脚印,无声南下。 身后,北地最后的夜色被风沙合拢,像替旧路掩上门扉。 前方,灯火的红洞愈扩愈大,隐隐有驼铃、赌笑、丹香、剑鸣……交织成一张巨网,等待飞蛾。 幽绿月影,贴着沙表的暗潮,滑向那张网—— 不惊一粒尘,不碎一滴露。 碧磷城在煌国东境,临海而建,形如弯月。 白日里,日头被海面蒸起的蜃气折射,整座城像罩在一只巨大的七彩蚌壳里;夜里,港口万盏鲸油灯同时高悬,灯影被浪切成碎金,浮浮沉沉,仿佛伸手便可捞上一把灵石。 陆仁第七日傍晚抵达时,恰是灯市初上。 他头戴一张新制的铜面具——比先前那张更薄,左颊多了一道月牙裂痕,幽绿光脉在裂口里缓缓呼吸,像活物。 玄袍外罩了件再寻常不过的灰布短褂,骨环翻至臂内侧,灵压压到“假混沌”,与满城散修混在一处,像一滴墨落进墨海,无人侧目。 迎仙坪位于城东临海处,原是一片退潮后露出的白沙洲,此刻却被无数青条石垒起,划分成井字街市。 石条缝隙里,还嵌着细碎贝壳,踩上去“喀啦”作响,像先人在耳边轻咳。 街市上空,浮动着十余艘百丈楼船——以灵木为骨、鲛皮为帆,船腹嵌满夜明珠,珠光倒映在海雾中,化作第二层天空。 船与船之间,以赤锦缆绳相连,绳上挂小铜牌: “丹”“器”“兽”“剑”“符”“书”“杂”…… 牌下悬着更小的一枚玉简,简内录着摊主自报的家门与货单,任神觉扫过,一目了然。 陆仁随着人潮,先去了“丹”字区。 还未走近,药香已像潮水拍面—— 苦的是“玄参”,甘的是“玉芝”,腥的是“妖鲸髓”,烈的是“赤火晶”…… 各种气味被海潮一搅,竟调和成一股奇异的暖甜,像腊月里烤化的蜜糖,勾得人丹田自发运转。 摊主多是白袍丹师,袖口以银线绣着鼎纹,鼎耳数量代表等阶;也有披兽皮的野丹客,面前摆一只尚带体温的妖颅,颅顶开孔,内嵌火髓,以头骨为炉,当场熬膏。 买主围成三层,最里层是皇族子弟——衣袍边角以金线暗绣火鸦或冰鸾,灵压含而不露;中层是宗门真传——背负长剑,剑鞘以锦绫包裹,怕海风蚀了锋口;最外层才是散修,衣色驳杂,眼神却最亮,像退潮后留在石洼里的鱼,只要有一缕新水,便要扑腾。 陆仁只在外层驻足。 他并未急着询价,而是侧耳—— “……听说此番天机令,皇族只发一百零八枚,多一枚都没有。” “哼,一百零八,够谁分?碧磷城此刻已聚了十万修,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迎仙坪淹了。” “莫急,没令也能偷渡——只要肯花三万中品,找‘渡潮人’,半夜上船,绕开鹰翼卫,直放群岛外环。” “三万?我这条命都不值三万!” “那便去‘散修密会’碰碰运气,听说有人愿意合股买令,到时同登岛,各凭本事……” 声音像一群低飞的蝙蝠,在嘈杂市声里忽起忽落,却逃不过陆仁张开的玄觉之网。 他眼帘微垂,把“天机令”“渡潮人”“散修密会”几个词,在心里默默磨成锋口。 …… 连问三家客栈,皆满。 掌柜们话语客气,眼神却带着倦—— “道友,真对不住,连柴房都租出去了,如今碧磷城地上的一块砖,都能炒出十块灵石。” 陆仁也不为难,转身出城。 城东五十里,有个无名小镇,旧时是给渔民歇脚的,此刻却灯火连绵。 他租下一间靠井的矮院—— 土墙以海砂夯成,触手粗粝,像风干的盐块;院内一株枯死老槐,枝桠上悬满碎贝壳,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替远海鬼语。 屋主是个跛脚老妪,收了三百下品灵石,乐得把井绳也一并送他:“公子省着用,井水苦,却压火毒。” 当夜,陆仁盘膝于井台,月白光球悬在井口,借水气掩去波动。 玄觉悄然铺开—— 小镇不大,三条街,百十户,此刻却挤了不下三百修。 灵压或高或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汤,锅盖被柴火敲得“咚咚”响。 最惹眼的,是镇尾那座“鱼骨客栈”—— 以鲸妖脊骨为梁,肋骨为壁,骨缝嵌鲛皮,皮上尚留星点银鳞;客栈招牌竟用整片鲨鳍制成,鳍缘锋利,灯影一照,像一排排小剑。 鱼骨客栈三楼,最里一间,门窗以乌木封死,木表贴满“隔灵符”,符纹以赤砂绘成,已呈暗褐,显然多日未换。 陆仁的玄觉甫一靠近,便被一层柔韧之力弹回—— 那禁制不高明,却极厚实,像一口腌菜老瓮,瓮口盖了七层油布,滴水不漏。 他收回神念,指尖在骨环上轻叩,夜阕的声音低低传来:“两名混沌初期,血气浮而不凝,应是靠丹药堆上来的。” 陆仁微微颔首,不再强行窥探。 …… 夜深,井台边陆续有修士路过。 他们并不入屋,只在院外低声交换消息—— “……亥时初,鱼骨客栈后院,散修密会,过时不候。” “带灵石,也带嘴,莫带尾巴。” 声音轻得像沙粒滚过瓦片,却一字不落,被井口那层薄薄水气接住。 陆仁睁眼,月白光球沉入井底,水面映出他面具下的半张脸—— 苍白、平静,像一柄才磨好却未出鞘的刀。 “天机令、偷渡、密会……”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排成一条直线,又像在黑暗里摆下三枚棋子。 “先去密会,再谈其他。” 幽绿月影,贴着墙根滑出矮院,不惊一片枯槐叶,不碎一滴井水。 夜风卷起鱼骨客栈招牌上的鲨鳍,灯影晃动,像替即将到来的暗潮,提前吹响的号角。 第一百章 似曾相识 鱼骨客栈的后门藏在一条窄巷尽头,巷口只悬一盏青鲛灯,灯罩裂了条缝,漏出的光像一截被海水泡冷的月。 陆仁贴墙而立,指尖在面具边缘轻压,确认铜绿裂痕仍被夜阕妖气掩住,才抬步。 门前守着个黑衫汉子,肩阔腿短,像一口倒扣的水缸。 他左手盘两枚铁核桃,咯啦啦撞得脆响;右手背在腰后,指缝夹着一张“隔灵符”,符角随呼吸微亮——显是随时准备拍在来人脸上。 “后院已包,闲人免进。” 汉子声音闷在胸腔,带着海风里的咸腥。 陆仁不语,只伸出两指,指背月纹暗闪—— 一枚中品灵石被幽绿光丝缠着,轻轻落在汉子掌心;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连成一条细线,共七枚,像一串被月魄串起的露水。 汉子拇指在灵石上一抹,确认成色,袖口一翻,整条“珠链”便滑进袖内暗袋。 他面色不动,肩膀却微侧,让出一条仅容一人过的缝,低声道:“只准看,不准录影玉简;出声即死。” 说罢,指尖在门环上轻叩三下—— “咚…咚…咚…” 节奏短促,像暗礁里递出的水号。 木门无声自开一线,一股混杂着焦木、潮腥与篝烟的热气扑了出来。 …… 后院比想象中狭仄,四壁以残破渔网遮天,网眼透下稀星。 中央地面被挖出一个浅坑,坑沿插十二面黑旗,旗面以血墨绘“隔灵纹”,纹络暗红,像干涸的蟹黄。 坑底铺细碎贝壳,贝壳之上,一圈赤红篝火“噼啪”作响,火舌舔到半空,却奇异地不飘烟—— 所有烟气被黑旗吸走,旗面随之鼓胀,像十二只缓慢呼吸的肺。 人已围坐三匝,外圈散着木桩,中圈摆矮凳,内圈只铺几张旧鲸皮。 火光映照下,每张脸都像被镀上一层铜,毛孔、瘢痕、贪婪、惊惧,纤毫毕现。 陆仁踏入旗阵,玄觉瞬间被压回眉心—— 仿佛有人往识海扣了一只铁碗,外界声响顿成闷鼓。 他选了最外圈一根木桩,背对旗角,半张面具浸在阴影里,像一截被潮砍断的礁。 主持者坐在内圈正对门口的位置,身形高瘦,着一件暗紫对襟袍,领口绣着煌国内卫才有的“火鸦尾”—— 却只绣一根,显是仿品。 他面前摆一方青石板,板上搁一只空陶碗,碗边已堆起一小撮灵石,色杂,显是百枚上下。 “人齐。” 紫袍人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薄,却带着一股自得的颤,像琴弦刚上紧。 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钉在陆仁右侧—— 那里坐着个秃头老修,正偷偷把一枚中品灵石在袖口擦灰。 紫袍人忽抬手,朝陆仁微拱:“面生的朋友,哪位老哥引荐?” 篝火“啪”地炸出一粒火星,溅到陆仁靴面,被幽绿月纹瞬间吞没。 面具下,他声音沙哑,像风沙磨过铜镜:“一位旧识,不便提。” 紫袍人眯眼,瞳仁里火舌跳动,似在权衡。 片刻,他轻笑一声,指尖在陶碗沿一敲:“规矩——百枚下品,或十枚中品,换一句‘海路’。 愿交的,扔灵石;不愿的,门在身后。” 话音落,已有七八只手伸出,灵石“叮叮当当”落进陶碗,像一场骤雨砸在铁皮。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刮,夜阕冷笑:“此人血气浮,言语乱,像骗子。” 他不动声色,仍掏出十枚中品,轻轻一抛—— 灵石落入碗心,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当”,压过所有杂音。 紫袍人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凑近,声音陡然压低,像蛇信探洞:“一年后的今天,天机群岛浮于‘落星湾’。 但我那位在内卫吃皇粮的兄弟传讯—— 再过一个半月,鹰翼卫便会封海,连渔船都不给出港。 想偷渡,只能趁今夜起潮,走‘鬼门礁’。 礁外有艘‘鲛皮舟’,可载二十人,价高者得。”有人问:“鬼门礁在哪?” 紫袍人伸指,蘸了酒,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画一条海岸线,又点向一处凹湾:“此处,距碧磷城东南四百七十里,潮退时礁口露白鲸骨,便是记号。” “何时动身?” “子时正,过时不候。” “船家可靠?” “嘿嘿,我那兄弟便是船家表亲,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煌国内卫?” 他笑得嘴角裂到耳根,火光照出他门牙缺了一角,黑洞洞的,像第二个出口。 陆仁听到这里,眼底月纹微微一转—— “内卫亲眷”会缺门牙? “鬼门礁”他半月前路过,唯有一片碎礁,根本停不得船。 谎言粗糙,像未打磨的贝壳,边缘割手。 他不再浪费时间,起身,退后一步,隐入旗影。 紫袍人正讲到“鲛皮舟”外壁嵌有“避水符”见陆仁欲走,忙抬声:“兄台哪里去?” 陆仁只摆了摆手,声音隔着面具,闷成一声沙笑:“尿急。” 众人哄笑,紫袍人皱眉,却不好追出旗阵。 …… 渔网外的夜,比阵内冷。 星子被海雾磨成粉末,簌簌落在肩头。 陆仁穿过窄巷,回到主街,鞋底踏在碎贝壳上,“喀啦”一声,像踩碎了一枚谎言。 街市仍热闹—— 赌摊前,赤膊汉子摇着海兽骨骰,吆喝“开大开小”;丹铺门口,两个小童正抬着一筐新炼“回灵丹”,药香蒸得空气发苦;远处阁楼,鲛绡帘内灯火透粉,有女修倚栏弹琵琶,弦声被海风撕得断续,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陆仁压低帽檐,声音散在风里:“偷渡、密会、天机令……真的存在,却不在此地。” 他抬头,望向更南的天幕—— 那里,夜色深得像一坛新开封的墨,连星子都不敢滴落。 …… 矮院,枯井。 月白光球悬在井台,照出他半张面具,冷白得像一枚未铸完的币。 陆仁屈指,在井壁轻敲三下—— “叮、叮、叮” 回声沉进井底,像把最后一丝浮躁也埋了。 “另做打算。” 他低声道,指背在骨环上缓缓摩挲,幽绿月纹一闪,像替前路点了一盏极暗的灯。 灯影下,面具上的月牙裂痕悄悄合拢—— 次日,寅时。 碧磷城外的晨雾带着海腥,像一条不肯上岸的老鲸,把港口、礁岩、官道一并吞进肚里。 陆仁贴地掠来,玄袍下摆被潮气浸得发沉,骨环翻至臂内侧,幽绿月纹被一道新刻的“锁息纹”压住,只留一圈黯淡银痕——与寻常散修无异。 他本打算循着昨夜听来的线索,再探“天机大会”外市,可刚靠近南城烽台,玄觉便莫名一跳。 雾中有一道身影,背对城门,正低头与守卒交谈。那人一袭灰布短褂,腰束草绳,背后负一只长条木匣——匣面裂痕纵横,像被火烤又遭潮浸,却隐约透出冰寒。 陆仁脚步未停,瞳孔却微微收拢:那人的脊背弧度、左肩微沉的习惯,与记忆里某个剪影悄然重叠。 “……见过?” 他还在心里嘀咕,雾中人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四目相对,晨雾瞬间安静。 ——水浴峰。 依旧是那张轮廓冷峻的脸,只是左眼角的朱砂痣被一道新疤斜切,褪成浅粉;下颌的雷火灼痕却更深,像被重新烙过的铁。灰布短褂之下,他的气息压到“假混沌”圆满,与周围赶早海的渔民混在一处,毫无突兀。 可陆仁一眼便看穿:对方丹田外覆着一层“冰息锁”,与当日在玄霜遗府里用来封寒玉盒的手法如出一辙。 水浴峰勾了勾嘴角,笑意却冷得像是把冰渣含在舌尖。 “陆道友,别来无恙。” 声音不高,却裹着细若发丝的传音,直刺陆仁耳膜—— “换个地方叙旧,如何?” 最后三字,咬得极重,像把旧债重新嚼碎。 陆仁面具下的眉梢微挑,月纹在袖内悄然一闪,又归于黯淡。 “带路。” …… 两人并肩出城,步子不快,却默契地避开官道,沿着潮间带礁石一路南行。 雾渐薄,天光灰白,浪头拍在礁面,碎成细雪。水浴峰始终落后半步,右手负后,指节在木匣轻叩,节奏暗含“寒螭索”的杀拍;陆仁则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贴在骨环,鲸齿随潮水起落,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叩。 百里之后,山势骤起,荒林如戟。 水浴峰在一处断峰前停步,背对陆仁,忽然开口—— “就这里吧。” 话音未落,木匣“砰”地炸成木屑,冰蓝寒螭索如狂龙出洞,在空中抖出一声爆鸣。 轰! 混沌中期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崖壁被震出蛛网裂隙,荒草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水浴峰转身,眸底血丝如织,声音却压得极低—— “往日之仇,也该算一算了。” 寒风猎猎,吹得他赤袍下摆翻飞,像一面才揭竿却即刻要折断的旗。 陆仁立在原地,玄袍被威压冲得紧贴身躯,却未退半步。 “打算怎么算?” 他淡淡问,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下一瞬,一股更磅礴、更幽邃的灵压自他丹田升腾—— 混沌后期。 月白与幽绿交织,像深海里突然升起的寒潮,瞬间把水浴峰的冰息倒卷回去。 崖壁霜花被震成粉,又在半空凝成幽绿星屑,簌簌而落。 水浴峰脸色骤变,指节无意识收紧,寒螭索在空中发出“咯吱”哀鸣——那是灵压被碾压的呻吟。 “你……后期?” 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 陆仁不语,只抬眼看他,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早已磨好、却迟迟未落的铡刀。 水浴峰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碎岩壳,发出“咔嚓”脆响。 逃遁的念头才起,又被他强行按下—— “逃?往哪里逃……” 他苦笑一声,忽然把寒螭索收回,缠绕在臂,躬身拱手,转怒为笑—— “当然是……关于天机大会的事了。” 陆仁眉梢不动,只淡淡“哦”了一声。 水浴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得比哭还难看—— “此地不安全,换个地方说话。” …… 东南方向,山势愈发破碎,像被巨兽撕咬过。 水浴峰在前,赤袍被山风撕得猎猎,却再不敢放出半分威压;陆仁在后,月影贴地滑行,所过之处,霜草低头,连飞鸟都绕道。 一路无话,只闻水浴峰偶尔回头,干笑两声—— “陆道友进阶之速,堪称惊世骇俗……” 陆仁不答,指背在骨环上轻叩,节奏平稳,像替对方数心跳。 半日后,日影西斜,两人停在一面峭壁前。 峭壁如削,藤蔓倒挂,崖根处裂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的缝隙。 水浴峰并指在虚空连点数下,寒息凝符,符纹没入石缝—— 嗡。 缝隙无声扩大,露出黑黝黝洞口,洞内幽风携着潮腥,像某头巨兽的喉管。 “请。” 水浴峰侧身,让开半步,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算计。 陆仁抬眼,望向洞口—— 洞内黑得连月光都被吞没,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像腐肉与海藻混合的味道。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率先弯腰入内。 幽绿月纹在袖内悄然亮起,像深海里鲸目初睁—— 洞道狭而湿,像一条被海水倒灌的喉管。 石壁呈乌青色,摸上去却渗出细密盐粒,指尖稍一用力,便“嚓嚓”掉渣,仿佛整座山都被岁月腌成了咸鱼。 陆仁弯腰前行,月影贴地滑行,幽绿光丝在脚下分出两缕,一缕探路,一缕缀在水浴峰脚后跟——像蛇信,随时可收。 水浴峰背脊紧绷,赤袍被潮气浸成暗褐,左肩旧伤仍在渗血,他却不敢止血,任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漆黑里砸出极轻的“嗒嗒”,像更漏。 洞道尽头,忽有微光。 那光并非烛火,而是一层浮在半空的“雾幕”——乳白,缓缓旋转,表面偶尔泛起蓝赤双色的电弧,像被揉碎的寒火。 “禁制。”陆仁心底低语,指尖在骨环上轻刮,“叮”声被潮音吞没。 水浴峰停步,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在雾幕中心轻轻一点—— “嗤。” 雾幕裂开一道竖缝,缝内涌出更浓的潮腥,却夹着一股空旷的回音,仿佛幕后再非山体,而是被巨兽掏空的腹腔。 两人侧身踏入。 身后裂缝瞬间合拢,像兽唇合闸。 …… 第一百零一章 飞舟 洞府豁然开阔。 穹顶高三十丈,嵌满倒垂的“骨钟乳”——苍白,中空,风一吹便“呜呜”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鬼笛;地面却平整如镜,由整块“乌盐岩”铺成,岩内嵌着蜿蜒的银蓝纹路,远看像一张被拉开的蛛网。 蛛网正中心,摆着一座六角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却有三道身影呈“品”字盘坐。 左首,灰衣驼背老者,手拄蛇头杖,杖身缠满“锁灵藤”——藤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细响,像蛇在蜕皮;右首,锦衣青年,面白无须,膝横一柄折扇,扇骨以“寒玉”削成,扇面却绘“赤火鸦”,冰与火同处一器,显得分外妖异;正中,一名赤面壮汉,赤膊,胸口纹着“双头火蛟”,蛟目紧闭,却随呼吸微微开合,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三道灵压,皆混沌中期。 陆仁才一踏入,三股威压便同时升起—— 灰衣老者的是“尸气”,像打开一座千年古墓;锦衣青年的是“冰火”,寒与热交替,令人牙关发颤;赤面壮汉的是“血煞”,粘稠、腥甜,像新鲜剥开的伤口。 水浴峰脚步一顿,体表灵光骤亮,冰蓝与赤红交织,像一面仓促升起的旗。 他朗声开口,声音却在穹顶撞出层层回音—— “三位道友,仇人已至!请助我试阵,也助我雪恨!” 话音未落,三道灵压瞬间转向,化作灰、白、赤三色锁链,哗啦啦罩向陆仁。 锁链未至,空气已被撕出尖啸。 陆仁却只是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下一息,他足底“咚”的一声—— 幽绿月纹以他为中心,瞬间铺成十丈圆环;环内,鲸影浮现,九星斑纹同时亮起,像九只冷眼俯瞰。 紧接着,一股更磅礴、更幽邃的气息,自他丹田升腾—— 混沌后期! 且那气息之强,已逼“极丹”门槛——月白与苍蓝交织,像深海寒潮与夜空极光同时爆发;穹顶骨钟乳被震得“叮叮”作响,地面蛛网纹路瞬间黯淡,仿佛整片洞府都在低头。 灰衣老者瞳孔骤缩,蛇头杖“咚”地敲地,尸气锁链在半空一滞;锦衣青年折扇“哗啦”合拢,冰火双色像被巨手掐灭;赤面壮汉胸口火蛟纹身猛地一颤,蛟目睁开,却倒映出自己微微发抖的影。 水浴峰笑意僵在脸上,脚跟无意识后退半步,踩碎一块乌盐岩,发出“咔嚓”脆响——那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像替他自己敲裂了台阶。 陆仁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海回潮的压迫—— “三位,真要一斗?” 灰衣老者喉结滚动,率先收势,尸气锁链化作一缕灰烟,悄无声息散回袖中。 他挤出一抹干涩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 “水道友……咳,斗法就免了。不如……商量商量偷渡的事?” 锦衣青年折扇重新展开,扇面却不再招摇,只半遮面,声音从扇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正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坐标尚未到手,先内斗……不智。” 赤面壮汉咧嘴,想笑,却先露出被血煞反噬的牙龈,红得发黑。 他闷声补了一句:“陆……陆道友,意下如何?” 水浴峰脸色青白交错,最终把寒螭索收回臂弯,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才只是试探,陆道友……莫怪。” 陆仁未答,只轻拂袖口,幽绿月纹如潮水退去,鲸影缩回骨环,穹顶骨钟乳这才停止颤鸣。 他淡淡开口:“带路。” …… 洞府更深处,一条暗河无声流过。 河水漆黑,却倒映出点点银蓝——那是嵌入河床的“坐标石”,每一颗都在缓缓旋转,像被潮汐推动的星子。 河边,一座古旧传送阵静静卧在六角祭台上。 祭台以“寒火双生玉”砌成,台面裂痕纵横,却被人以“银鲛血”重新勾勒纹路;阵心凹陷,内嵌一枚“空冥石”,石内云雾翻滚,偶尔闪出群岛剪影——正是天机群岛外环的模糊影像。 灰衣老者拄杖立于阵边,声音低哑—— “此阵乃‘短距潮汐跃迁’,一次可载五人。坐标若偏差十里,便落进‘海眼漩涡’;偏差二十里,则直接撞上‘极丹禁制’。所以——” 他抬眼,目光在陆仁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滑开—— “我们需最精确的群岛外环坐标,既不可太近,亦不可太远。” 锦衣青年合扇,补充一句:“碧磷城黑市,今晚子时,有‘海图’拍卖。图内标注‘外环三十里’潮汐节点,正是我等所需。” 赤面壮汉闷声接道:“五人分头行事,两三一组,子时前后,各自出价,免得被人抬价。”水浴峰看向陆仁,勉强维持笑意:“陆道友,可愿与我同往?” 陆仁目光扫过阵纹,指尖在“空冥石”上轻轻一触—— 石内云雾猛地翻涌,群岛剪影瞬间清晰,甚至能看到最外围一座小岛上的“灯塔”——那是“天机群岛·外环三十里”的唯一参照。 他收回手,声音平静:“可以。” 灰衣老者与锦衣青年对视一眼,同时拱手—— “那就子时,碧磷城黑市见。” 话音落,两人化作灰、白两道遁光,先后没入暗河尽头,消失不见。 赤面壮汉紧随其后,闷声如雷:“莫误了时辰。” 洞府内,只剩陆仁与水浴峰。 幽风掠过,吹得祭台阵纹泛起细碎银蓝,像替即将到来的暗潮,提前点亮的一盏灯。 水浴峰抬手,想拍陆仁肩膀,却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拂过自己袖口的焦痕,笑得干涩—— “陆道友,今夜……合作愉快。” 陆仁未答,只抬眼望向阵心那枚“空冥石”,石内云雾正缓缓平息,却仍能听见潮汐拍岸的隐约声响—— 像鲸歌,也像暗雷。 离开洞府前,陆仁背对祭台,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赤红火髓自第九星斑渗出,像一缕被日光照透的岩浆,顺着乌盐岩地面蜿蜒,悄无声息地钻入祭台裂缝。火髓落地即化,凝成一只指甲大的赤红小蛇,鳞片边缘泛着金焰,瞳仁却是幽绿竖线,与陆仁眼底的月纹如出一辙。小蛇尾尖一摆,没入阴影,气息瞬间与洞府尸气、潮腥混为一体,再无法分辨。 水浴峰已在暗河出口处回身催促,笑得有些发干:“陆道友,再迟一步,碧磷城可就封市了。” 陆仁收回目光,唇角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水道友先请。” …… 洞府外,夜潮正涨。 断崖下,黑浪拍击礁石,溅起的却不是水花,而是点点银蓝磷光——那是海中“坐标石”被潮汐碾碎后的残屑,落在衣襟上,便像细雪不化。两人遁光贴浪而行,一青一赤,在夜色里拉出两道幽暗残痕,远远望去,像两柄未收鞘的剑,各自藏着刃口。 飞出三百里,水浴峰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他侧首,火光映得他面色苍白,左肩旧血又渗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遁光尾迹里拖出细细红线。 “陆道友,”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今日之事,确是误会。我若真有加害之心,岂敢带你入洞府核心?” 陆仁目不斜视,月白遁光稳得像尺量过,声音里却带着潮声般的冷意:“水道友带路之恩,陆某记得。可三次杀机,三次收手——这般‘误会’,再多一次,陆某怕是没命消受。”水浴峰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干笑:“道友说笑……碧磷城已到,不如我们——” “分开走。”陆仁截断他,指尖在面具边缘一弹,铜质月牙“咔”地覆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月白瞳仁,“子时前,谁拿到海图,谁用传音符通知。其余——各凭本事。” 水浴峰张了张口,终是拱手:“便依陆道友。”话音未落,青赤两道遁光已分岔,一左一右,像两柄刀,在夜空中各自划开一道冷口。 …… 碧磷城,子时前两个时辰。 城南“荧墨街”已提前亮起,招牌光晕在湿雾里晕开,像一盏盏浮在水下的灯。街道以“骨鲛青”铺就,车轮碾过,发出湿润的“咯吱”声,像老鱼嚼骨。空气里混着海藻腥、丹药苦、还有廉价脂粉的甜,热腾腾扑到面具上,在内壁凝成一层雾珠。 陆仁压低帷帽,粗布青衫被夜潮浸得发沉,骨环翻至臂内侧,幽绿月纹尽数蛰伏。他脚步虚浮,肩背微佝,一副独行小散修的谨慎模样,混在人流里,像一滴墨落入砚池,转瞬不见。 先是“潜鳞阁”—— 铺面以巨大鲸骨做梁,骨缝嵌夜明珠,光色惨白。掌柜是个独臂妇人,围裙上沾满银亮鳞片,见陆仁驻足,抬眼笑出一口烟黄牙:“小哥,要‘海眼砂’还是‘鲛人泪’?今夜有新鲜货,刚剥的。” 陆仁指尖在柜台轻划,一缕月魄顺着木缝钻入后堂——库房堆满兽囊、鳞篓,却无半张海图气息。他摇头离开,妇人望着他背影,瞳仁里闪过一丝狐疑,却终究没出声。 再是“知北斋”分号—— 门窄得只容一人,帘子用褪色海绫,风一吹,帘角轻拍,像垂死鱼尾。屋内更暗,夜明珠蒙尘,青光稀薄,照出三面乌木书架,卷册、竹简、残皮、碎骨片,密密麻麻,像无数死兽的眼睛。 佝偻老掌柜趴在柜头,笔尖用的是风雷鸟羽,蘸赤火猿血,落纸“沙沙”。陆仁指尖在一截乌青竹简上停留——竹面焦痕里,隐约可辨“冥鲸”二字,与骨环同频轻颤。老掌柜却头也不抬:“那个,非卖品。” 陆仁收回手,没再追问。转身时,帷帽边缘被夜风掀起一线,月牙裂痕下的瞳仁冷得像浸了月霜。 …… 白日过去,陆仁走遍西城七条暗巷、十三家暗铺,连“海图”二字都没嗅到。夕阳最后一次沉入海面,将潮汐染成锈红,他靠在断堤下,指背在骨环上轻叩—— “叮。” 赤魑那边,洞府祭台一切如常,灰衣老者与锦衣青年尚未归来,坐标石仍在缓慢旋转,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钟。夜阕的声音低低传来:“主上,碧磷城上空,有陵国气息。” 陆仁抬眼。 恰逢此时,西方天际传来极轻的“噗”一声——像巨鲸换气。一艘飞舟破云而出,通体青灰,舟首浮雕“陵川”二字,笔力遒劲如剑脊。舟体被层层灵光包裹,像一枚被月霜包裹的橄榄,所过之处,夜潮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银白浪缝。 飞舟前甲板,立着一人。 麻衣洗得发白,鬓角霜色更浓,腰间无剑,却自有剑意冲霄——沈抱剑。 陆仁眸光微凝,月白玄觉化作一缕幽线,悄然贴上飞舟禁制——禁制如湖,玄觉如鱼,未惊波澜,便已游至舟首。沈抱剑似有所感,侧首,目光穿过百丈夜色,与陆仁遥遥相接。 一瞬,陆仁取下面具。 月光照在他苍白侧脸,眉心月纹像一道才归鞘的刀痕。沈抱剑眼底掠过惊喜,随即抬手,掌心剑纹一拂—— 嗡。 飞舟禁制裂开一道月白弧门,像被无形之剑挑开帘栊。陆仁脚踏月影,青衫猎猎,一步掠上甲板。 “沈剑主,别来无恙。” 他声音沙哑,带着夜潮的湿意。沈抱剑却笑得眼角细纹舒展,像老剑才拭净,露出温润铁光:“陆道友……七年一别,竟已混沌后期。沈某……幸甚。” 他侧身抬手,掌心剑纹引路—— “舟内已煮‘松泉雪’,请。” 陆仁颔首,玄袍掠过甲板,像一柄才归鞘的剑,锋芒尽敛,却无人敢触。 飞舟阁楼仅丈许见方,却极尽素雅。 乌木窗扇以鲛脂润过,推之无声,外覆一层薄如冰绡的“海雾纱”,月光透进来,被滤成淡银色的雾,铺在桧木地板上,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沈抱剑屈膝跪坐于案前,麻衣下摆掖在膝弯,背脊笔直如尺。案上是一只红泥小炉,松泉雪水刚沸,蟹眼泡碎成玉珠,水声淅沥,像远处潮汐轻吻船腹。 第一百零二章 以假乱真 陆仁侧坐,半张脸浸在窗纱的月影里,面具已除,眉心那道月纹被灯火一映,冷得像一痕才出鞘的刃。 窗纱外,碧磷城尽收眼底—— 鱼骨街灯沿港汊排作长龙,灯火映在海面,被夜潮揉碎,成千万条扭动的金线;更远处的黑市高台以鲸骨为梁,台前悬一枚“鲛月珠”,珠光青白,照得台下人影面目模糊,像一群水里浮出的幽魂。 沈抱剑提壶,手腕轻倾,一线沸水注入雨过天青瓷盏,茶香瞬间炸开,带着崖松的寒苦。 “五百年一次的天机大会,”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动窗外夜色,“对散修而言,是劫,也是机。劫在命,机在眼——能看一眼‘极丹’出手,已算不枉此生。” 陆仁双手捧盏,指腹沾了热雾,目光却仍落在窗外灯潮:“看得见的机缘,摸不到,更疼。” 沈抱剑轻叹,吹去盏面浮叶,抬眼看他:“陆道友今日,可有所获?” 陆仁摇头,唇角弧度被茶汽掩去:“我走遍七巷十三铺,连‘海图’二字都没嗅到。天机群岛……呵,皇家贵胄的私园,底层散修连窥一眼都是僭越。” 沈抱剑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眼角细纹如剑脊收光:“世间向来如此。山门里、宫墙内,资源堆成山;墙外的人,为一块下品灵石拔刀相见。天道如此,人力奈何?” 茶香沉下去,炉底火炭“噼啪”一声,像替这句话做了注脚。 沈抱剑放下盏,指尖在案面轻叩:“道友此行,欲寻何物?丹药?法器?抑或……更高处的风景?” 陆仁指腹摩挲盏沿,半晌,忽抬眼,眸中月轮被灯火映得微微晃动:“更高处的风景,也得有梯可攀。我且问一句——” 他声音压得比松泉雪水还低,“陵国此番,有几人够资格去攀?” 沈抱剑苦笑,鹤发在灯影里泛出苍银:“皇族后裔凋零,灵根契合者,不足一掌。宗门里挑出几个半混沌,今夜正在台下斗法,争那三两个陪席名额。能否活着上舟,尚看天命。” “混沌呢?”陆仁问得随意,目光却钉在对方脸上。 沈抱剑指尖微顿,一滴茶水被捺在案面,晕成小小水月:“混沌初期,三人;中期,一人。皆在比试册上,可结果……”他抬眼,与陆仁对视,“天机面前,仍旧是刍狗。” 陆仁眼底那轮月纹微微一转,像刃口映火:“沈剑主自己……” “我便算了。”沈抱剑连连摆手,指背剑茧在灯下粗粝分明,“能到今日境界,已是侥天之大幸。机会留给后辈,留给那些尚有‘可能’的骨头。” 话说至此,他忽地俯身,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但此番,不止我们。” 陆仁眉梢不动,指尖却在盏底轻轻一敲,一声脆响被茶汽裹住:“魔修?” 沈抱剑点头,目光掠向窗外——黑市高台之上,鲛月珠忽然一暗,似被无形之手遮住一息;再亮时,台下多出一道黑袍身影,衣角绣着极细的赤线,像一条才探信的火蛇。 “还有散修联盟、北漠妖侍、甚至……”沈抱剑指尖在案面写下一个“焱”字,又迅速抹去,“没有坐标,他们也会来。五百年太久,久到足够让绝望的人拼命。” “坐标。”陆仁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那枚鲛月珠上,珠光青白,却照不透黑袍人的脸,“他们怎么知道大致方位?” 沈抱剑收回指尖,眸色微凛:“海眼潮汐、星磁偏移、鲛月珠的光衰周期……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疯子凑成航线。更何况——”他声音几乎贴在陆仁耳廓,“有些势力,本就握着半张残图。” 窗外,黑市高台忽然爆出一声锣响,像刀斩夜潮。 鲛月珠下,拍卖师掀开红绸,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龟甲——甲上裂纹纵横,却被银鲛血填满,组成一幅残缺海图。 台下灯火瞬间炽亮,无数道呼吸同时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抱剑抬眼,眸中剑意一闪而逝:“开始了。”陆仁放下茶盏,指尖在窗纱上轻轻一抚,月白玄觉化作一缕幽线,悄然垂向高台—— “那便看看,今夜谁的手里,真有通往群岛的钥匙。” 飞舟阁楼外,夜潮正涨。 沈抱剑亲自送到舷梯口,麻衣被海风鼓起,像一面旧旗。他抬手,掌心剑纹微亮,本想再留客,却只化作一句:“子时风浪大,陆道友……一路小心。” 陆仁颔首,铜面具重新覆面,月牙裂痕在灯下闪过一道幽绿,随即没入夜色。 …… 碧磷城南,潮声如咽。 他未回灯火处,而是折入一条暗巷,青衫被夜潮浸成深墨,脚步踏在骨鲛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巷口风灯摇晃,映出他影子细长,像一条退潮后遗落的鳗。 出城三里,遁光贴地而起,月影拖出一道幽暗残痕,所过之处,磷光藻被风压弯,又缓缓回弹,仿佛替他抹去来路。 小镇在距煌国碧磷城五十里处,无名,只叫“沙嘴”。 夜半,海雾自河口涌入,把几十户渔家、半条残街,一并泡进灰白的梦里。陆仁换了新的住处,新住处是尽头一座废弃盐仓,土墙剥落,木梁挂满盐霜,月光一照,银亮如骨。 仓内无灯,只一泓灵泉,自地下石缝渗出,滴在陶钵里,“嗒……嗒……”像更漏。 陆仁盘坐泉边,玄袍下摆被潮气浸得发沉,指尖在骨环上轻刮—— “叮。” 赤魑那边,洞府依旧死寂。祭台裂痕里,赤红小蛇盘成一枚指环,瞳仁绿光微闪,映出空荡石室:灰衣老者、锦衣青年仍未归,坐标石缓缓旋转,像一座被遗忘的钟。 陆仁收回玄觉,心底无波。 “海图拍卖……密会……”他低低嗤笑,声音散在盐霜里,“不过一群钓冤种的钩子。” 目光掠过储物袋,神念如暗潮,随意一扫—— 忽地,角落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暖意与周遭潮冷格格不入,像冬夜灰烬里埋着的一粒火星。 陆仁眉梢微动,掌心一翻—— 灰白卷轴静静躺在指间,边缘磨损,曾被沙穆尔双手奉上,称“历代国王传下之宝图”。当年他玄觉探之,如泥牛入海;如今混沌后期,再观之—— “嗯?” 卷轴才触指尖,便泛起一层极细的金星,像盐粒遇火,轻跳即灭。 陆仁深吸一口气,月白玄觉凝成一缕,缓缓探入—— 轰—— 一幅浩瀚海图,骤然在识海铺开! 深蓝为底,银白为线,一条条航线如蛛网,自沙夷北岸出发,穿“风哭海峡”,绕“极渊涡流”,最终汇于一点—— 那处,以朱红圈出,旁注四字古篆:“天机·外环” 朱红之下,更有一行小字,以鲛月墨写就,历经千年仍泛幽蓝:“极丹不可近,混沌不可迟;潮汐起时,群岛自现。” 陆仁心头猛地一跳,指背无意识收紧,卷轴边缘“嚓”地被捏出一道裂口。 “原来……” 他声音低哑,像被夜潮呛住,“沙夷王室,竟早有一图。” 灯影无风自动,盐霜簌簌落下,像细雪。 陆仁抬眼,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 “极丹不知,我却知了。” 幽绿月纹顺腕而下,爬上卷轴,像海草缠住沉船。 仓外,夜潮忽然“哗啦”一声,拍在土墙上,溅起碎银般的浪花。 陆仁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潮声掩去,却掩不住眼底燃起的幽火—— “散修……也不是没梯子。” 他翻掌,卷轴没入储物袋,与赤星淬骨丹、炎渊铜镜并作一处。 泉声依旧,“嗒……嗒……” 却再不是更漏,而是替即将启程的孤舟,数着倒计时的潮汐。 石仓内,灵泉滴答声依旧。 陆仁借着幽暗的月影石光,指腹缓缓抚过卷轴边缘,眸底映出朱红“天机·外环”四字,像四粒赤火星落在深潭。 “半年航程……”他低低嗤笑,嗓音被潮气浸得沙哑,“若无坐标,便是极丹老怪,也不敢在‘风哭海峡’里瞎闯。”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虚空一划—— “嗤啦!” 储物袋口绽开乌青缝隙,十几张空白兽皮依次飞出,落在盐霜地面,像一片片被剥下的旧帆。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缕月白灵力,锋薄如刃,率先落在最左侧兽皮—— “嘶——” 兽皮受热轻卷,表面瞬起细微波纹。 他一心二用:左手指尖刻下“假岸线”,右手却以骨环火髓为笔,点缀“伪灯塔”;每落一点,灵力便化作赤红星芒,暗藏偏差毫厘。 十五张,一气呵成。 真正的海图,被他以夜阕妖气覆上一层冰蓝薄膜,折成指甲大,藏入骨环第九星斑;假图则套上“月蚀禁”,表面与真图无异,连磨损毛边都仿制得惟妙惟肖——唯有解开禁制,才会显出“错误航线”。 做完最后一张,陆仁抬手轻吹—— 兽皮边缘卷起,发出细微“沙沙”,像退潮时贝壳互撞。 他望着满地“天机群岛海图”,唇角慢慢勾起,那笑意被盐霜反光映得森白:“假的,也能卖真价。” …… 次日·巳时。 碧磷城,潮雾未散,鱼骨街灯尚留残光。 陆仁再入城,青衫换作灰麻,铜面具覆到鼻梁,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骨环倒扣腕内,幽绿月纹尽数蛰伏。 他随人流汇入“万鲛楼”—— 碧磷城最大交易会,晨拍前厅已沸。 穹顶以整副鲸骨为梁,骨缝嵌夜明珠三百六,珠光被海雾折射,呈青白漩涡;台下,数百修士或坐或立,衣袍颜色交叠,像一片被潮水冲乱的珊瑚礁。 陆仁行至寄售台,嗓音压得极低:“匿名,寄拍——‘天机群岛海图’一卷,底价——三千中品灵石。” “嘶……” 负责登记的青衣侍者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玉册晕开乌黑梅花。 周围耳尖的修士已猛然回头,目光如钩—— “天机群岛?!” “五百年一开,皇室垄断的海图怎会流落此地?” “假的!必是骗子!” 质疑声浪瞬间拍碎前厅秩序。 侍者强自镇定,抬手请陆仁出示样品。 陆仁翻掌,一张假图展开—— 灰白兽皮,边缘磨损,银蓝航线蜿蜒,朱红终点圈出“天机·外环”,与真图分毫不差;唯独航线深处,一层月白禁制如雾,遮去关键坐标。 “诸位尽可上台验看。” 陆仁退后半步,嗓音沙哑,像海风磨过锈锚。 话音未落,一名赤面大汉已抢步上台,五指灵光闪动,隔空拂过兽皮—— “嘶啦!” 灵力被禁制反噬,指节瞬间结霜,他倒吸冷气,眼底却爆出狂喜:“禁制未破,已有海妖气!——是真图!” 又一名青衫女修上台,指尖寒芒点向航线尽头,同样被月雾弹回,她眸光震颤:“风哭海峡的‘涡流纹’都与皇室流出的一致……” 台下顿时沸腾。 “五千!” “八千!” “一万中品!” 价格眨眼翻三倍,仍有人怕手慢。 陆仁冷眼旁观,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猎物,已入笼。 …… 拍卖槌落,第一张假图以“一万三千中品”被赤面大汉拍得。 他迫不及待拽住侍者:“禁制如何解?” 侍者看向陆仁。 陆仁只淡淡道:“机缘自解。” 说罢,他转身没入人群,灰麻衣角被海雾一掩,像一滴墨重新渗入砚池,再寻不得。 而未散的惊疑与贪婪,已如磷火,在万鲛楼每一寸空气里噼啪作响—— “第二卷,何时出现?” “若再有一卷,我出两万!” 暗潮,已起。 碧磷城。日暮。 残阳像一块被海水磨钝的铜镜,斜斜扣在港口上方,将潮水映成黏稠的血赭。陆仁踩着潮声出城,青衫下摆掖在腰带里,铜面具推到额际,只留一片灰麻布罩住下半张脸——像一截被潮水削暗的礁。 东南二十里,本是一片荒废的秃山;此刻却遁光如萤,自四面八方聚来,在暗红天幕下划出细亮的弧。山风卷着咸腥与尘土,吹得乱石缝里枯茅簌簌发抖,仿佛荒岭也在窃窃私语。 陆仁收了遁光,落在山阴一处风蚀凹口。 才落脚,耳廓便微微一动—— “听说了么?白日万鲛楼,有人拿‘天机海图’换了一万三!” “买主是赤面老怪,可出楼不久就失踪……啧啧,魂灯都灭了。” “放屁!老子亲眼见他被‘云阙宗’请去,现下怕不是封了口。” “嘿,不论真假,那卖图之人倒成了香饽饽,若逮住……” 声音像蝙蝠,在乱石间来回撞。 第一百零三章 阵法坐标 陆仁神色未动,指尖却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夜阕的风涡悄然旋开,将那些嘈杂碎语卷进识海,又原封不动吐出。他抬眼,望向山腰——那里,一道临时劈出的石洞正散出幽蓝禁光,像巨兽张开的腭。 洞口两名黑衣修士把守,脸上覆着同一款式的铜鬼面——獠牙外露,眼眶里却嵌夜明砂,绿光幽幽。 陆仁上前,掌心翻出一张请柬——请柬是午后花五十下品灵石买的,纸质粗劣,却盖着“鹘”字血印。 左侧守卫扫过,声音从鬼面后闷出:“甲子号,进去。” …… 洞内比想象中宽阔。 穹顶悬一盏“鲛笼灯”——数十条小鲛被铁笼困住,尾鳍缠红绳,被迫张口吐珠,珠光惨白,照得四壁人影幢幢,像水底浮尸。 地面未修整,乱石嶙峋,却摆着一张张矮案,案上兽皮、玉匣、骷髅盏……琳琅满目,每一件都裹着淡淡血腥味。 修士三四十,或罩黑袍,或戴面具,灵压或沉或浮,像暗礁潜伏。 陆仁选了最暗的角落落座,灰麻兜帽压到眉际,只露一双月白眼眸。 鲛笼灯旁,一名赤膊壮汉正捧玉瓶介绍:“三阶‘裂风雷雕’妖液,一瓶十滴,起拍三百中品,价高者得!” 雷光在瓶壁游走,映得壮汉脸上疤痕发蓝。 众人低声竞价,陆仁却看也未看,玄觉化作一缕幽线,悄悄缠向壮汉身后——那里,摆着一只乌木箱,箱盖半掩,内层棉絮上躺着六只墨玉小瓶,瓶口封蜡,却掩不住一股暴戾妖气。 “六瓶……勉强够用。” 陆仁心底暗道,指尖在袖内轻弹,一缕月魄渗入地板,顺着石缝游至乌木箱,在箱底轻轻一点—— “叮。” 壮汉耳廓微动,猛地回头,却只见阴影里灰麻衣角一闪而逝。 下一息,陆仁的传音已落在他识海—— “天机海图,换你六瓶妖液,另加三成量,可私议。” 壮汉瞳孔骤缩,疤痕猛地绷紧,像一条才苏醒的蜈蚣。他悄然合上箱盖,冲鲛笼灯旁的主事拱手:“诸位,妖液暂撤,稍后再拍。” 主事挑眉,却未阻拦——秘密交易会,向来允卖主临时变卦。 壮汉低头,声音闷在胸腔:“何处谈?” 陆仁传音冷淡:“洞外风口,百息后到。” …… 山背风口,怪石如刀,风卷着沙粒,击在岩壁发出细密“噼啪”,像无数小鱼撞网。 陆仁先到,负手立在阴影里,灰麻衣袍被风撕得猎猎,却贴不住身,仿佛整个人与夜色同色。 壮汉踏风而至,未戴面具,脸上蜈蚣疤在月光下泛红,眼底警惕却掩不住贪婪。 “图?” 他伸手,掌心雷光暗吐,随时准备暴起。 陆仁翻掌,一张假图展开——灰白兽皮,银蓝航线,朱红终点,月白禁制如雾,与真图分毫不差。 壮汉玄觉一扫,呼吸顿时粗重,却强行按捺:“六瓶妖液,再加三成……我手中现只有七瓶,需两日调货。” 陆仁抬眼,月白瞳仁冷得像浸了雪:“两日。过时不候。” 壮汉咬牙,疤痕发红:“好!两日后,此处交割。若敢耍我——” 他指尖雷光“噼啪”炸开,将脚边一块碎石击成齑粉。 陆仁轻笑一声,声音被风口撕得七零八落:“耍你?我要的是材料,又不是命。” 说罢,他足尖一点,月影遁无声发动,身影被风一卷,散作满地碎影。 壮汉愣在原地,半晌才狠狠啐了一口,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掌心—— 那里,雷光早已熄灭,只剩一层细密冰晶,正顺着指缝缓缓蔓延。 …… 回程路上,陆仁并未急于返城。 他绕至山巅,俯瞰下方暗洞——鲛笼灯已熄,人影陆续散去,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夜阕的声音低低传来:“主上,妖液到手,下一步?”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刮,唇角勾起:“下一步?——等。” “等他们拿着假图,替我们把海妖、漩涡、禁制……统统试一遍。” 风掠过山顶,吹起他灰麻衣角,像一面才扬起、却未染血的旗。 远处,碧磷城灯火渐稀,而荒废山头,仍有遁光三三两两,像扑火的萤,奔向一场无人知晓的虚妄。 陆仁转身,月影贴地滑下,声音散在风里—— “散修的机会,是自己写出来的。” 两日后,拂晓。 碧磷城东南,荒废山背。 风蚀岩如狼牙,月色惨白,照在岩脚一条扭曲影子上——那影子壮硕,却弓着背,像负山的蟹。 “七瓶妖液,全是‘赤雷蛟’丹田新采,一滴不少。” 壮汉声音压得极低,疤痕在脸上蠕动,像活蜈蚣。 陆仁灰麻罩袍,只露月白眼眸,指尖在瓶口一抹—— “嗤”一声,雷光被夜阕妖气瞬间吞没,确认无误。 他翻手,假图递出;壮汉接过,玄觉才探,便被月雾弹回,却更信是真。 两人同时收手,背身而去,脚步踏在碎石上,像两柄刀,各怀刃口。 …… 此后两月,碧磷城周边—— 潮蚀洞、鬼市滩、沉船谷、鲛骨礁…… 凡有暗市处,必现一灰袍人,面具换作青铜、白骨、乌木,音嗓或沙哑、或尖利、或温雅; 十五张假图,一张张流出,换得—— 灵石,八万七千中品,堆成小山,在储物袋内发出潮汐碰撞声;丹药,高阶“赤星养魂”三十七瓶、“寒鸦破障”二十一匣,药香凝成雾团,被夜阕以妖风卷了,当零嘴;妖液,共四十八瓶,苍蓝、赤红、漆黑,排作一行,像袖珍海妖;魔修功法残卷三轴,以人皮为纸,血字未干,被陆仁以月火烤去戾气,只留纯粹魂力;古修秘录两册,纸页脆如蝉翼,却记“归墟潮汐算法”,恰好补全海图暗码;外加寒玉、风雷髓、鲛月珠、裂空骨…… 琳琅满目,夜阕日日饱餐,连冥鲸都打了个鲸歌嗝。 …… 两月末,黄昏。 沙嘴盐仓,灵泉声“嗒嗒”依旧。 陆仁盘膝,正把最后一瓶“裂风雕”妖液倒进夜阕风涡,识海忽起涟漪—— 赤魑传来心念:“主上,洞府回人。” 简短四字,却像火石擦过油布,瞬间点燃。 陆仁抬眼,瞳底月轮一转,幽绿月纹顺踝爬下,将盐霜地面割出纤细裂痕。 “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起身,玄袍掠过堆成小山的中品灵石,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像替即将出鞘的刀,提前敲响的饯音。 …… 夜飞,风蚀谷外。 圆月如钝刀,悬在戈壁尽头。 陆仁贴地掠行,月影遁缩成一线,所过之处,沙粒被风压碾成更细的尘,却无一粒沾身。 半途,赤魑心念陆续传来—— 洞府内,祭台幽暗,坐标石缓缓旋转,像一座才上弦的钟。 赤面壮汉抚胸,火蛟纹身随呼吸起伏,蛟目猩红:“图与坐标皆到手,终可启程!” 水浴峰却眉心紧锁,声音里带着割肉般的疼:“为这张图,几乎掏空家底,若再出岔子……” 锦衣青年“哗啦”合扇,寒玉扇骨敲在掌心,发出清脆宽慰:“留得命在,何愁无财?境界才是根本。” 灰衣驼背老者拄蛇杖,藤叶“沙沙”作响,像蛇群提前蜕皮:“先议法阵。群阵改单阵,各传各的,免得再被人一锅端。” 水浴峰眸光一闪,压低嗓音:“给陆仁一个假坐标,我们用真坐标。至于灵石……布阵所需,三位均摊,我只出法门。” 其余三人互望,虽面色各异,终是点头。 赤魑隐在祭台裂痕,将每一句、每一息,原封不动传入陆仁识海。 …… 风蚀谷外,三十里。 陆仁按下遁光,落在一座风化石柱顶端。 脚下,夜沙如潮,石柱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的剑。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掩不住眼底冷火:“假坐标?……也好,省得我亲自改。” 指尖在骨环上轻刮—— “叮。” 夜阕风涡悄然旋开,一缕漆黑妖气顺腕而下,在地面勾勒出一弯“缺月”印记,像替即将到来的猎杀,提前画下的靶心。 “先让他们布阵,再让他们付账。” 他抬头,望向远处黑石山脊—— 那里,洞府灯火未亮,却已有四座隐秘气机,正悄悄拔地而起,像四根才立起的绞刑架。 月影一闪,陆仁身形被风卷散,只留一句低低呢喃,散在沙里—— 洞府外,夜潮声远远传来,像巨兽在黑暗里磨牙。 石壁缝隙渗出盐霜,被火把一映,闪出碎银般的光。 陆仁踏入内洞,灰衣驼背老者、锦衣折扇青年、赤面壮汉已呈“品”字盘坐,各守一方,灵压或沉或浮,像三盏暗灯,等人来添油。 “陆道友,别来无恙。” 水浴峰率先拱手,声音温雅,却掩不住眼底血丝——那是连日筹算、割肉放血留下的痕迹。 陆仁微微颔首,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半截苍白面容:“诸位既然已经归来,想必已得海图。” “自然。” 水浴峰笑意不达眼底,袖中滑出一卷灰白兽皮,边缘刻意做旧,磨损处还沾着几粒盐晶。 他却未递出,只摊在案上,指尖按住朱红“天机·外环”四字,像按住一只才捕获的鸟——生怕飞了。 陆仁俯身,月白瞳仁微垂,目光沿银蓝航线缓缓游走。 一息,两息……他心底泛起冷笑:航线南偏三毫,坐标东移一度——正是自己亲手刻下的“假图三号”。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伸出指尖,似要触碰禁制雾层,却被水浴峰轻轻隔住:“图禁未解,恐伤玄觉。” 水浴峰随后说道:“有图,既有坐标,待传送法阵布置妥当,便可前往天机群岛,只不过……” 陆仁不语,倾听之色。 “只不过,需一人一法阵。” 水浴峰一脸得意。 陆仁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夜潮:“一人一阵,灵石自备——公平。只是此图……可曾复验?” “我四人掏光家底,共鉴三日。” 赤面壮汉拍胸,火蛟纹身随呼吸起伏,蛟目猩红,“道若假,命亦假!” 灰衣老者拄蛇杖,藤叶“沙沙”附和:“老朽以锁灵藤起誓,图真无疑。” 锦衣青年折扇半掩,扇面火鸦欲飞:“陆道友尽可安心。” 水浴峰顺势收图,纳入袖中,抬眼时笑意里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阵分四柱,各传各的,免得相互拖累。陆兄可自备灵石?” “不愿占诸位便宜。” 陆仁翻掌,一只青玉袋落在案上,袋口微张,泄出一片乳白灵雾——中品灵石,整整一千二百颗,堆小丘,照得洞内盐霜泛起月华。 “多出的一成,算我补诸位购图之资。” 空气短暂一静。 三人对视,眼底贪婪与释然交错——有人替他们分担割肉之痛,何乐不为? 水浴峰袖袍轻拂,将玉袋收入,声音愈发温和:“阵基材料尚缺三味——‘风哭砂’、‘鲛月珠’、‘寒火双生玉’。陆道友可有门路?” “风哭砂与鲛月珠,城外黑市便能购得;寒火双生玉……我去‘沉船谷’走一趟。” 陆仁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明日再普通不过的采买。 他转身,玄袍掠过火把,火苗被拉得老长,映在壁上,像一柄才归鞘、却仍滴着月光的刀,顺势也收回了赤魑。 “三个时辰后,我带回材料。” 话音未落,人已踏入洞外暗潮,月影一闪,消失在盐霜与夜色之间。 洞内,火光重新稳住。 水浴峰低头,指腹摩挲青玉袋,指节因兴奋而发白:“肥羊已入栏。” 灰衣老者蛇杖轻顿,藤叶“沙沙”低笑:“待阵成,假坐标送他入海眼,我等坐收真途。” 赤面壮汉抚胸火蛟,蛟目猩红闪烁:“灵石、命……一并留下。” 锦衣青年合扇,扇骨敲在掌心,声音清脆如骨裂:“三日后,潮汐起时,便是他的忌日。”洞外,夜潮忽涨,拍在石壁,发出“哗啦”一声闷响——像替这场还未落幕的阴谋,提前敲下的丧钟。 第一百零四章 吾之道 碧磷城,正午。 日头悬在蜃气蒸腾的海面上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铜镜,将光与热无情地泼向城中。石板街面烫得能煎鱼,海风却裹着潮腥,冷热交撞,逼得行人衣袍紧贴脊背,像一层闷湿的壳。街市依旧喧阗——丹坊的吆喝、兽笼的腥骚、赌摊的骰骨碰撞,混成一锅滚沸的汤。可就在这一片沸腾里,所有声音忽然齐齐一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 ——因为城东的天空,骤然暗了一瞬。 …… 陆仁刚踏出“潜鳞阁”的门槛。 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下颌,唇角还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怀里一只青布囊,鼓囊囊装着“风哭砂”“鲛月珠”与“寒火双生玉”,三味材料被灵石温养,透出细若发丝的灵雾,雾里有细碎雷光偶尔一闪——那是“寒火”与“风哭”属性相冲的征兆,却被他用月魄轻轻压住,像给狂马套上嚼子。 阳光迎面泼来,他眯了眯眼,正欲抬手招一辆兽车回盐仓,忽然—— 耳膜深处“嗡”地一声。 玄觉像被冰锥刺了一下。 两道声音,隔着半条街,被风卷着,却字字清晰地钉进识海—— “……错不了,就是此人。灰麻罩袍、铜面具、左颊月牙裂,连鱼骨客栈的伙计都指认是他。” “已用传音符禀报总执事。你且盯死,莫要打草惊蛇。四盟的后期前辈正自四面合围,今日便要教这散修晓得——天机不是他这种脚色能拿来贩卖的货物。” 声音戛然而止。 陆仁眼底那一点残笑,瞬间被寒霜覆盖。 他足尖一点,青衫下摆未动,人已化作一道虚淡月影,贴地掠向东城。才至街口,东面天空“轰”地一声裂响—— 一道赤金长虹破空而来,长虹前端,一人负手而立,赤袍滚火,袍角金线绣着煌国火乌,双翼展动,仿佛活物。灵压毫不收敛,像一轮坠落的烈日,将半条街的影子都压得贴地不起。 混沌后期! 陆仁冷哼,身形未停,脚尖在石板上一抹,月影倒卷,折向西侧。可西侧天际,几乎同时升起一道银白剑虹—— 剑意森寒,霜雪相随,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出细细白痕。虹端立着一个灰衣女修,面覆冰纱,背后长剑未出鞘,剑压已让地面结出一层薄霜。 也是后期! 南面、北面,两道灵压接踵而至—— 南面来的是夷国供奉,赤面长髯,手托八角青灯,灯焰幽蓝,照得他须发皆碧;北面却是陵国皇族的紫袍太监,面白无须,手捧一只鎏金盘,盘中一枚玉印,印上盘卧“镇海螭吻”,螭吻双目赤红,像随时会跃起噬人。 四道后期气机,如四根烧红的铁钉,钉死了东南西北四极。 碧磷城上空,原本炽白的阳光,被四股灵压撕得扭曲,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箔。街上行人先是茫然抬头,下一瞬,脸色“唰”地惨白—— “皇……皇家修士!” “四个混沌后期……老天!” “被围的是谁?散修?竟惹动这种阵仗!” 惊呼未落,地面“嗖嗖嗖”连响,几十道身影破土而出—— 衣袍统一:左胸绣“东墟盟”赤纹,外环金线,正是六国联盟执法队。人影凌空,一环一环,如套索,如铁箍,将陆仁围到中心。里层十人,俱是混沌中期;外层三十余人,皆初期。人人手执制式法器——青金锁链,链节嵌“镇灵符”,符纹被阳光一照,闪出细密赤芒,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火蛇。 锁链末端,在空中“咔嚓”相扣,顷刻结成大阵—— “东墟锁灵·四极诛魔阵”! 阵纹浮现,赤红如血,自虚空蔓延,交织成一只倒扣的碗,将陆仁连同四位后期,一并罩在其中。碗壁内,灵光流转,隐有雷火轰鸣,却闷在内部,像被巨兽扼住喉咙。 碧磷城,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 “哗——!” 仿佛海啸倒卷,满城修士同时涌向高处——屋顶、赌摊棚顶、鲸骨牌楼、甚至丹坊的烟囱,黑压压一片。目光齐刷刷钉向空中,瞳孔里倒映着那只赤红大碗,像看一场千年不遇的斗兽。 “那散修……死定了。” “四个后期……便是极丹老怪,也得脱层皮。” “散修啊……终究拗不过皇家。” 低语如潮,带着怜悯、兴奋、幸灾乐祸,也带着兔死狐悲的苍凉。 …… 阵心。 陆仁悬空而立,玄袍被四道后期灵压冲得猎猎鼓荡,像一面不肯倒的旗。骨环贴腕,幽绿月纹被压得几乎黯淡,却仍倔强地亮着针尖大的一点。青布囊悬在腰后,随风晃动,发出“嗒嗒”轻响——像嘲笑,也像计数。 他先抬眼,目光穿过赤红阵壁,落在东面那火袍修士脸上,声音不高,却裹着月白灵力,压得阵内雷火一静:“诸位,这是何意?” 火袍修士冷笑,掌心托出一面赤金令牌,令牌正面浮雕“天机”二字,背面却是一只展翅火乌,像要择人而噬。他声音灌注灵力,滚滚荡开,不仅阵内可闻,连碧磷城半城都听得清清楚楚—— “肆意贩卖天机群岛海图,破坏大会铁律,其罪当诛!” “铁律?”陆仁眉梢微挑,唇角那一点寒霜终于崩碎,露出锋锐,“谁的铁律?” 火袍修士大笑,火乌随笑声振翼,掀起热浪,将阵内温度陡然抬升—— “自然是东墟六国皇家、大宗,共立的铁律!”“哦?”陆仁声音拖长,月白灵力自丹田升腾,像潮水漫堤,“那这东墟大陆,莫非是六国私产?万千散修,便被你们一脚踢到海沟里喂鱼?” 这一句,被他用灵力送出,如鲸歌远啸,滚过碧磷城上空。 街上,瞬间炸锅—— “说……说得好!” “呸!皇家走狗,活该!” “散修就不是人?老子偏要看他逃出去!” “逃?做梦!四个后期,他插翅难飞!” 嘈杂声浪,被火袍修士一声冷哼,压得戛然而止。他掌心火乌忽然俯冲,撞在阵壁,炸开赤金火雨,火雨未落,已被阵纹吸收,化作更炽烈的红光—— “休要妖言惑众!” 火袍修士抬手,指向陆仁,声音如刀—— “此人不仅将海图售予散修,更与妖兽、魔修交易,证据确凿!正道修士,岂可容他?” 话音落,他袖袍一抖,抛出一块留影玉—— 玉简碎裂,空中浮现画面: 夜色里,荒岭,陆仁灰麻衣袍,正与一名黑袍魔修并肩而立,两人中间,一只寒玉钵盛满漆黑妖液,妖液表面雷光游走。魔修指尖黑线,正将妖液卷入袖中;陆仁则接过一只骨匣,匣盖半开,露出内里一卷灰白兽皮——正是“海图”模样。 画面一闪即逝。 阵外,碧磷城再次哗然—— “真与魔修交易!” “妖液……那是裂风雷雕的妖丹液!他竟敢勾结外族!” “背叛人族,该杀!” 谴责声浪,如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掷出臭鸡蛋、烂菜叶,可惜被阵壁弹回,落在自己脚边,臭气熏天。 阵内。 陆仁垂眸,目光落在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画面虚影上,眼底月纹轻轻一跳—— “原来……那夜风蚀谷外,还藏了第二只眼睛。” 他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已褪尽,像月沉入海,只剩冷白杀意。 火袍修士抬手,五指虚握,阵壁雷火骤然凝成一柄赤金长矛,矛尖直指陆仁眉心—— “你还有何话说?” 陆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阵内化作细碎冰晶,晶内幽绿火芯一闪而灭。他抬手,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声音极轻,却压过雷火轰鸣。 下一瞬,一股比四面后期更加磅礴、更加幽邃的灵压,自他丹田轰然炸开—— 轰!! 银黑潮汐与苍蓝妖风同时爆发,化作肉眼可见的月白光环,以他为中心,横扫四方!光环所过,赤红阵壁被压得“咯咯”作响,锁链符纹纷纷崩裂,像被巨鲸撞碎的冰面。四位后期修士,脸色同时一变—— “后期?!” “……不对!这威压……已逼近极丹!” 陆仁悬立光环中央,玄袍猎猎,黑发被灵压冲得逆扬,像一面才从血池里捞出的旗。他目光掠过四人,声音沙哑,却带着深海回潮般的压迫—— “吾之道——” “岂是尔等可非议?!” …… “邪魔妖修,也配谈‘道’字?!” 西面的混沌后期修士终于爆喝出声。 他一身紫金重甲,胸口浮雕饕餮,随着怒喝,饕餮双目亮起猩红血光,像两盏突然点燃的妖灯。话音未落,掌心已翻出一面“镇海金锣”,锣面才露一寸,空气便被震出肉眼可见的铜纹涟漪,涟漪所过,阵壁雷火“噼啪”倒卷—— “动手!” 吼声尚在喉咙,陆仁已先一步消失。 …… 风雷月影遁·第四重! 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着“抬眼冷笑”的姿态,甚至衣角还在阵风里猎猎;真身却已化作一道幽绿闪电,横贯十丈空间,悄无声息地刺到东面火袍修士面前。 火袍后期瞳孔骤缩—— 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陆仁右手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下一瞬,玄冰逆火刃已当头劈下! 刃长三尺,月白为骨,外覆幽蓝冰壳,壳内赤红火髓如岩浆奔流;冰与火本相克,此刻却被“逆潮”强行拧成一股,所过之处,阵内空气被撕出漆黑裂缝,裂缝边缘闪跳细小雷丝——那是属性对冲到极致的空间哀鸣。 火袍后期只来得及祭出护体灵光—— 赤金火乌透体而出,双翼交叠,化作一轮烈日光盾。 “轰!!!” 冰火刃斩在光盾,发出一声怪啸——像万鲸同哭,又似火山在海底喷发。光盾被劈得向内凹陷,火乌哀鸣,羽翼寸寸冻结,又被火髓从内部灼穿;盾面炸开无数碎光,碎光里混着冰屑与火雨,倒卷而回。 火袍后期胸口如遭山撞,身形倒射三丈,“砰”地撞在阵壁,背后雷火被他自身血雾浇灭。他低头—— 左肩至右肋,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焦黑,中间却凝着幽蓝冰晶;冰晶里,火髓仍在灼烧脏腑。他一张口,鲜血混着细碎冰渣,“哇”地喷在阵纹,阵纹被血一激,光芒反而更盛,像嗜血的兽。 “你……!” 他怒目圆睁,才吐一字,陆仁已不在原地。 …… “围杀!” 剩余三名后期同时爆喝。 西面,紫金重甲修士金锣完全亮出,一锣震空,铜纹化作百丈金浪,浪头凝成实质巨鲨,獠牙森森;南面,青灯夷国供奉五指一抛,灯焰化作幽蓝火鸦,鸦群“呱呱”怪叫,羽翼拖出磷火长尾;北面,紫袍太监指尖玉印倒转,螭吻跃然而出,龙身无鳞,却覆满符钉,张口吐出一挂黑水——水内怨魂哀嚎,似万鬼齐哭。 三方向,三杀招,封死天地人三界。 陆仁身形却在三人合围前一瞬,再次消失。 风雷月影遁·第三重! 留影被金浪撕碎;真身已闪至南面火鸦群下,掌心一翻—— “潮刃。” 月白潮汐凭空涌现,浪尖逆卷,化作千柄半月水刃;水刃边缘,幽绿毒火贴附,像给每柄刀都淬了冥界之毒。刃群逆冲而上,与火鸦对撞—— “嗤啦啦——” 水火本相克,此刻却像两群疯兽互相撕咬;毒火借水势,火鸦被刃群绞成碎焰,碎焰未及散落,又被毒火腐蚀成青烟。青烟里,南面朝奉胸口一闷,身形被反噬震得倒退半步;半步未落,陆仁已贴至他面前,指尖再点—— “玄岩刃。” 土黄晕彩自月纹渗出,凝成一枚尺许岩梭,梭体布满螺旋雷纹;雷纹一闪,岩梭以穿云之势,直刺对方丹田。朝奉再退,青灯急转,灯焰凝成火盾—— “砰!” 岩梭炸裂,火盾被震得凹陷,岩屑与火雨四散;朝奉喉头一甜,血腥味涌至舌根,却被他强行咽下。他抬眼,却见陆仁又一次消失。 北面,黑水螭吻已扑至陆仁原来位置,龙口怒张,却只咬住一道被月影拉长的残痕;残痕碎裂,螭吻扑空,黑水倒卷,将阵壁腐蚀出“嗤嗤”白烟。 “废物!”紫袍太监尖声怒叱,玉印再翻,黑水化作千百黑蛇,四下乱窜,寻找目标。 陆仁真身却已闪至西面—— 紫金重甲修士金锣再震,铜纹巨鲨掉头,獠牙直奔他后心。陆仁不躲不闪,左手掌心一翻,一轮幽绿月纹浮现—— “毒月。” 月纹脱掌,化作一轮丈许圆月,月面布满妖绿符文;圆月贴地疾飞,与巨鲨对撞—— “噗——” 一声闷响,巨鲨獠牙被毒月强行腐蚀,铜纹化作青烟;毒月余势未衰,逆浪而上,重重轰在紫金甲胸口。甲面饕餮浮雕被毒月一照,双目血光瞬间熄灭,反被幽绿符文填满;重甲修士胸口如遭万斤巨锤,身形倒飞,撞得阵壁“当”一声金铁巨响,喉咙里“咯咯”两声,一股黑血从鼻窍喷出,染得铜纹都发了绿。 转瞬之间,四名后期,两人重伤! …… “锁灵·四极,起阵!” 外围,四十余名初中期修士同时怒喝。 声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灵力,如四十余道颜色各异的狼烟,冲天而起—— 青、赤、黄、白、黑…… 灵烟交汇,化作四道巨大锁链,自东南西北四面垂落;锁链尽头,凝成一只赤红阵盘,阵盘中央,雷火交织,凝出一尊模糊法相—— 三头六臂,执叉、执剑、执铃、执镜、执绳、执塔—— 正是“东墟诛魔法相”! 法相六臂齐动,雷火凝成实质,化作一方赤红囚笼,自天穹镇压而下;囚笼未至,阵内空气已被压成铁板,陆仁身形微微一沉,脚下虚空竟被踩出蛛网裂痕。 “冥鲸。” 他低喝一声,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叮!” 黑红鲸影透体而出,七丈躯壳月白如玉,九星斑纹同时亮起;鲸口怒张,发出一声低沉鲸歌,歌浪化作银黑潮汐,逆卷而上,与赤红囚笼轰然对撞—— “轰隆隆——” 潮汐被压得凹陷,囚笼亦被顶得停滞半空;两者交界处,雷火与冰火风土四溅,像万刃互斩,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鲸影腹部,冰蓝、赤红、漆黑三团魂息同时亮起,化作三道锁链,缠绕鲸腹,替主人分担重压。 然而,法相六臂再压—— “咔!” 鲸影背脊浮现一道裂痕,裂痕内,月白灵光被雷火灼得焦黑;陆仁胸口随之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一缕鲜红,血珠未及坠落,便被阵内高温蒸成赤雾。 外围,初中期修士齐声怒喝,灵力再涨—— “诛魔!” 赤红囚笼光芒大作,雷火凝成实质巨山,再沉三分;鲸影发出一声哀鸣,尾鳍被压得寸寸低垂,裂痕蔓延至背脊中央,眼看便要崩碎。 下方,碧磷城万千修士,同时屏住呼吸—— “要结束了?” “冥鲸一碎,他必被雷火炼成飞灰……” “散修……终究拗不过天。” 叹息、唏嘘、兴奋、冷漠……各色声音,像潮水拍岸,一层层叠高。 阵内,陆仁却忽然抬眼。 瞳仁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于决定出鞘的刀。 他掌心一翻,铜镜浮现。 镜面蒙尘,却在雷火照耀下,闪出一缕金红火纹;火纹游走,凝成那柄—— “炎渊古剑·伪!” 断剑才露寸许,阵内温度陡然拔高,像一轮烈日挣脱囚笼;剑脊幽绿竖瞳睁开,发出臣服的低鸣。陆仁五指一握,反手一剑,朝赤红囚笼轻轻划下——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半尺宽、丈许长的“黑线”,像被高温生生烧出的空间裂缝,裂缝内,火浆与虚空风暴交织,所过之处,雷火、法相、锁链、阵纹……统统化作最原始的灰烬。 “嗤啦——” 黑线掠过,赤红囚笼被拦腰斩断;法相六臂同时凝滞,下一瞬,从腰部缓缓错位,上半截滑向高空,下半截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火雨。 “炎渊古剑?!” “怎么可能——!!” 惊呼声,像千万只受惊的夜枭,同时振翅,冲天而起。 第一百零五章 极丹分魂 轰——! 残剑黑线划破长空,赤红阵笼轰然崩散,碎裂的雷火如血雨倒灌,洒得碧磷城上空一片灼目的猩红。剑身火纹却在刹那间熄灭,断口处“喀”地绽开蛛网裂痕,化作点点金红火屑,被海风一卷,便消散无踪。 陆仁五指尚保持握剑之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掌心残烬尚带灼痛,他却连眉都未皱,只抬眼横扫四方—— 瞳仁里,两轮月轮被雷火映得赤红,月尖相对,像两口被血磨快的铡刀。 “皇族?” 他低声开口,嗓音被高温灼得沙哑,却字字如冰:“又如何!” 几字出口,月白灵压轰然暴涨,竟将四面尚未散尽的诛魔残纹倒卷而回。一圈肉眼可见的银黑潮汐,以他足底为中心,横扫百丈—— 啪! 最近三名初中期修士被潮汐边缘扫中,护体灵光瞬间炸裂,身形如断线纸鸢,倒射而出,撞在屋顶、旗杆、赌摊棚骨,血雾喷溅。 “我陆仁——” 他并指如剑,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今日便打破你们的规矩!” “看你们——” “能奈我何!” “杀!” 骨环第九星斑幽绿暴涨,像深海裂口被强行掰开。 “吼——!” 首先跃出的是赤魑。丈许火骨,胸腔火髓跳动如岩浆心脏,脊骨十二柄赤剑“锵锵”弹出,剑尖锁定最近十余名初中期;它仰天无声咆哮,却引得虚空火浪自行俯首,像臣子迎接暴君。 紧随其后,白魃裂空而出。灰白魂丝缠绕无皮巨躯,半边颅骨内苍蓝冷焰“噗”地拔高丈许,火舌所过,温度骤降至冰点;它双臂一展,漫天魂丝化作暴雨,根根细若牛毛,却闪幽绿毒火,对准人群劈头盖脸罩下。 最后,飞魉双翼铺展。漆黑风涡在它翼下凝成十丈漩涡,漩涡内雷光游走,却呈妖异的深紫;它尖啸一声,风涡炸裂,化作千百黑羽风刃,每刃背生倒刺,刺上淬夜阕妖毒,专破护体灵光。 三兽魂同时扑出,阵型尚未来得及重组的初中期修士,瞬间被撕开缺口—— “啊——!” “火、火魂兽!!” “别碰那些魂丝!——” 惨叫、怒喝、法器炸裂声,混作一锅滚烫的血粥。 赤魑十二骨剑轮舞,所过之处,灵光如纸;一名中期修士祭出“寒铁盾”,盾面才与骨剑相触,便被火髓烧穿,剑尖透肩而出,带起一蓬血雨。那人尚未来得及捏碎遁符,赤魑胸腔火髓猛地一跳,“轰”地炸开赤红火环——火环内,人影瞬成焦炭,连惨叫都被烧成哑声。 白魃魂丝更阴毒。漫天灰白细线,看似轻飘,却专寻七窍;一名女修挥剑斩断数十根,断丝却化作更细毒火,顺剑身爬向她指尖。她低头,只见指背皮肤“嗤”地凹陷,幽绿毒火已钻入血管,下一瞬,整条手臂从内向外燃起苍蓝冷焰,火焰里,她面容尚未来得及扭曲,已被冻成冰雕;冰雕内,火仍在烧,将冻裂的血肉化作青烟,袅袅升空—— 飞魉风刃最狂暴。黑羽所过,空气被切出尖锐啸音;三名初期修士背靠背结阵,灵力连成光墙,却被风刃“叮叮当当”切成碎片。碎片未落,风刃已透体而过,留下蜂窝状血洞;血洞边缘,妖毒迅速蔓延,伤口皮肉以肉眼可见速度腐烂、发黑,像被浓酸泼过的布帛。三人尚在空中,便已气绝,尸体被后续风刃一冲,四分五裂,血雨倾盆—— 缺口,被撕得更大! 赤红阵纹尚未重新勾连,便被三兽魂冲得七零八落;外围执法队,原本严整如铁桶的阵型,此刻像被巨兽撕开的破布,缺口处处,惨叫连绵。 地面,碧磷城万千修士,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冥……冥鲸兽魂?!” “不,那是火、风、冰三魂!——他一人,驭四魂?!” “散修……散修竟能强到这般?!” 有人惊到牙关打颤,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更有人,悄悄捏碎传音符,将空中那道玄袍身影,刻进玉简—— “看!那就是散修陆仁!” “他——在为我们劈开皇族的铁幕!” 然而,空中杀戮,并未因惊呼而停顿。 陆仁目光,已锁定最初发号施令的东面火袍后期。 那人肩口血染,火乌护体灵光尚未来得及重凝,便觉眼前一花—— 幽绿月纹,已贴至眉心! “你——” 他怒喝,双袖齐挥,火乌振翼,欲做最后一搏。 陆仁面无表情,左手掌心一翻,一缕冰蓝妖气自骨环第九星斑渗出—— 夜阕·妖法—— “冰羽葬天!” 咔嚓嚓嚓——! 虚空温度骤降,幽蓝冰晶自他指尖疯狂蔓延,瞬息化作万千冰羽;羽刃薄如蝉翼,却闪妖紫符纹,根根锁定火袍后期气机。冰羽未落,妖风先至——风如刀,刀刀割体;火袍后期护体灵光尚未来得及完全升起,便被冰羽“噗噗噗”透体而过—— 血花,在冰羽后绽开! 每一朵,都带幽绿毒火;毒火遇血,瞬间燃起苍蓝冷焰。火袍后期尚未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冰羽与妖风撕成碎片;碎片尚在空中,又被毒火焚成青烟—— 烟未散,陆仁已转身。 他目光,落在西面紫金重甲修士身上。 那人被先前一剑震得气血翻涌,尚未来得及调息,便见同阶瞬亡,脸色已由紫转白。此刻对上陆仁视线,他牙关一咬,竟不敢正面迎击,双足一点,化作一道金虹,朝阵外狂遁—— “走得掉?” 陆仁低语,身形一晃,月影贴地掠出,竟直接冲入尚未完全溃散的中期、后期人群—— “潮生·月引!” 银黑潮汐,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潮汐内,冰火风土雷,五属灵光交替闪灭;所过之处,法器、护盾、肉身,统统被撕成碎片。血光,在潮汐边缘连成一圈赤红月环;月环所过,残肢断臂,如雨坠落—— “啊——!” “后期……这是后期的领域!!” “逃!快逃——!” 执法队,终于崩溃。 有人捏碎遁符,符光才起,便被后续风刃切成两半;有人祭出飞剑,剑才离鞘,便被赤魑骨剑击碎;更有人,被白魃魂丝钻入七窍,在空中手舞足蹈,像被无形之手操纵的木偶,直至五脏六腑被毒火烧空,才“噗”地炸成血雾—— 碧磷城上空,下起一场真正的血雨。 血雨里,陆仁悬立,玄袍湿透,却无一滴属于自己。他抬眼,目光穿过溃散人群,落在那道已遁至阵边缘的紫金重甲—— 掌中,骨环再亮。 夜阕妖风,在指尖凝成一枚漆黑风梭,梭体闪幽紫雷纹。 “去。” 风梭脱手,无声无息,瞬息跨越百丈—— “噗!” 紫金重甲后心,被风梭透体而过;重甲表面,金纹尚未来得及亮起,便被妖风腐蚀成灰。风梭余势未衰,带着一蓬血雾,继续前掠,直至“叮”地钉在阵壁,才“砰”地炸成漫天黑羽—— 黑羽落处,紫金重甲身形,缓缓跪倒,头颅低垂,再无声息。 短短十几个呼吸,两名混沌后期——陨! 下方,碧磷城,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那道玄袍身影—— 像看一尊,才从血海里走出的神魔。 然而,就在此刻—— 轰!!! 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威压,突然自天穹最高处,轰然坠落! 那威压,如万山齐崩,如怒海倒挂—— 所过之处,空气被压成实质,像一面倒扣的铁锅;锅内,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呼吸,瞬间被凝固! 陆仁身形,亦被压得猛然一沉;脚下虚空,“咔嚓”裂开蛛网纹路。 他抬头。 天穹最高处,阳光被撕开一道漆黑裂缝。 裂缝内,一只由纯粹灵光凝成的巨手,缓缓探出—— 巨手表面,雷火游走,风冰缠绕;掌心纹路,却是山川河流、城郭国度,像将整个东墟大陆,都握在指间! 更恐怖的是—— 巨手五指,各戴一枚玉戒;玉戒颜色各异,却皆散发极丹独有气息—— 那是,五国皇族老祖,联手所凝! 一个低沉、苍老、却带着天威般回声的嗓音,自裂缝内,缓缓荡下—— “妖邪散修……” “竟敢造次!” 地面,碧磷城万千修士,被威压镇得双膝发软,齐刷刷跪倒;有人想抬头,却被压得额头贴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 血雨,仍在空中凝固,尚未落地—— 像一幅,被突然按暂停的修罗画卷。 陆仁心头一紧,却并未慌乱。他深知极丹之威,绝非自己此刻所能抗衡——哪怕只是焱皇一缕分魂,也足以碾碎任何混沌后期的反抗念头。 “走!” 他牙关一咬,指背在骨环上狠狠刮过—— “叮!” 尖啸声里,赤魑、白魃、飞魉同时化作三缕流光,没入骨环第九星斑。冥鲸虚影尚未来得及收拢,便被陆仁强行掐断;夜阕妖风卷住他周身,风雷月影遁第四重—— “轰!” 原地留影被巨掌灵压碾成碎沫,真身已一闪百里。 …… 碧磷城上空,阳光才刚重新洒下,便被一道更高处的漆黑裂缝撕得粉碎。裂缝内,那只擎天巨手缓缓收拢,五指一捻,像捻灭一盏灯火。随即,一点赤金火光自指缝渗出,火光离手,迎风便涨,眨眼化作一道人形虚影—— 虚影高不过七尺,通体由纯粹火髓凝成,表面却流淌着液态金纹;五官与常人无异,唯独双瞳,是两粒缩小的烈日,瞳内火鸦振翼,投下灼灼阴影。他所立之处,高空风息尽灭,云层被高温烧出琉璃状空洞,阳光照在空洞边缘,竟呈现诡异的蓝白—— 那是极丹境独有的“炎域”。 焱皇分魂垂眸,目光穿过百里空间,落在那道才遁出天际的幽绿月影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似笑的弧度—— “本皇出手,还从未有混沌修士能逃。” 声音不高,却带着天威回响,字字滚过天穹,像神祇口含天宪。 一步迈出,火髓足底炸开,虚空被烧出一串漆黑脚印;脚印内,火鸦振翼而出,拖出长长赤金尾羽,百里之距,竟被一步跨过—— “找到你了。” …… 二百里外,荒海上空。 陆仁身形才从虚空跌出,尚未来得及调息,头顶阳光忽地一暗,火毒气息已贴背而至。他心头狂跳,舌尖咬破,血腥味混着海风灌入口腔—— “再遁!”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 冥鲸兽魂、夜阕妖晶、自身本元,三力同时点燃! 月池水面骤降七成,银黑鲸影与冰蓝巨鹰交缠,化作一对虚幻翼翅,自他背后“哗啦”展开;翼翅每扇一次,便有一滴心头血被抽离,化作幽绿风纹,没入虚空—— 风雷月影遁·血引—— “轰!!” 第二次闪动,二百里! 第三次,二百五十里! 第四次,三百里! 幽绿月影每一次闪现,都在高空留下一道被火髓灼穿的残痕;残痕内,血雾尚未散尽,又被下一次遁光撕得粉碎。陆仁面色由苍白转青灰,唇角血线却愈发鲜红——那是本元精血,被强行燃烧的痕迹。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背后,焱皇分魂始终保持着七尺距离,像一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 “逃得倒快。” 火髓人形抬手,指尖一点烈日凝成指甲大,轻轻一弹—— “噗!” 烈日化作火鸦,火鸦振翼,瞬息跨越十里,直扑陆仁后心。火鸦未至,火毒已先灼得他发根焦卷;陆仁反手一掌,夜阕妖风凝成漆黑风盾—— “砰!” 风盾被火鸦一击洞穿,妖风与火毒四溅,陆仁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被震得向前抛飞;抛飞途中,他借势再掐遁诀—— 第五次闪动! 幽绿月影划过天际,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直直坠入北方海平线尽头。 如果换做普通的混沌后期修士,恐怕逃不出碧磷城就已经被击杀,而陆仁两个兽魂加上本元,让本来就比普通同阶强大的兽魂更加强大,这一点自然是出乎焱皇意料之外的。 …… 第一百零六章 论道 荒海尽头,黑雾海域。 此地乃东墟大陆极北,灵脉早枯,魔气倒灌;万年积雾,黑如玄铁,阳光终年不透。雾内,魔修盘踞,妖兽异化,连六国皇族巡船,亦不敢深入百里。 陆仁身形才坠入雾缘,背后火鸦追击之势陡然一滞—— 雾中,似有古老魔影抬头,发出无声嘶吼;嘶吼未至,火鸦先行熄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灭了焰心。 焱皇分魂在雾外百丈停步,烈日瞳仁微微收缩,火域边缘与黑雾交界,发出“嗤嗤”腐蚀声—— “魔修腹地……” 他低语,声音第一次带上冷意。极丹威压再强,亦不愿孤身深入魔域——那是另一套天地规则的地盘。 雾内,陆仁踉跄落地,双膝一软,跪倒在黑色山峰脚下。 山峰通体由玄铁与魔骨凝成,表面布满暗红纹路,像一条条凝固的血脉;山脚无草无木,唯有黑砂与碎骨,被风一卷,发出“沙沙”哀鸣,似万鬼低语。 他抬头,瞳仁已褪成淡银,唇色却乌青——那是精血耗空、妖气反噬的征兆。喉头腥甜,一口黑血涌至舌尖,却被他强行咽下;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反而让他清醒三分。 “不能昏……” 他哑声自语,指尖颤抖着探入储物袋,抓出一只寒玉瓶—— 瓶内,“赤星养魂丹”只剩最后三粒。他仰头全倒入口,药力化作滚烫春泉,沿喉管一路灼下,却浇不灭体内妖火与本元空洞交织的剧痛。 紧接着,又一把中品灵石被掏出,灵石表面尚带海潮湿气,被他五指强行捏碎—— “噗!” 乳白灵雾蜂拥而出,却与四周魔气一触,发出“嗤嗤”腐蚀声;陆仁顾不得许多,张口鲸吸,将灵雾尽数吞入丹田。月池水面本已干涸,得此灵雾,才勉强回升一寸,却仍是杯水车薪。 他盘膝坐下,背抵黑峰,玄袍被魔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才从血池捞出的旗,却再无一滴力气扬起。 骨环内侧,夜阕声音低哑,带着疲惫与警惕: “主上,魔气浓极,不可久留……需尽快觅一隐蔽处,闭关调息。” 陆仁闭眼,唇角却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到只剩气音: “魔域……至少比焱皇的烈日……温柔些。” 黑雾翻涌,渐渐将他身形吞没;唯有骨环第九星斑,仍闪一点幽绿,像深海里,才将熄未熄的鲸目。 魔域上空,残阳似血,却被黑雾层层滤成幽暗的紫。焱皇分魂方一转身,火髓足底尚未离地,天穹深处忽传出一声轻笑—— “一个分魂,也敢踏我‘无灵之渊’?” 声音不高,却带着潮湿的回音,像黑水灌入耳道,瞬间浇灭烈日余温。下一刻,一团浓墨般的雾,自虚空渗出——无风自涌,无雷自鸣,只一个呼吸,便将百里天光尽数吞没。 雾中,缓步走出一人。 身形高大,却看不清面容;黑袍如夜,袍角却滴落液态魔气,落地便蚀出缕缕白烟。他并未释放威压,只抬手,朝焱皇分魂遥遥一点—— “留下吧。” 指尖与指尖之间,相隔百丈,却有一只漆黑巨掌,凭空凝成。掌背生满倒逆魔纹,纹内似有万鬼低哭;掌心,却是一只竖立的血眼,眼瞳一转,视线锁死火髓人形。 焱皇分魂脸色骤变——烈日瞳仁猛地收缩,火域边缘“嗤啦”一声,被魔掌视线灼出焦黑裂痕。 “极丹真身?!” 他再不敢托大,双掌合十,周身火髓瞬间凝成一轮赤金日轮,日轮表面,火鸦万翼齐振,欲做搏命一击—— 轰——! 魔掌五指收拢,只一个回合! 火鸦万翼,同时折断;日轮表面,被血眼视线洞穿,裂纹内,黑火倒灌。焱皇分魂胸口“噗”地炸开一团金火,火屑尚未来得及飞溅,便被黑火吞噬,发出“嗤嗤”腐蚀声。 “走!” 火髓人形当机立断,日轮残余火髓轰然自爆,借助爆炸反震,化作一道赤金火线,朝南方天际狂遁——火线所过,空间被灼出一串漆黑孔洞,像被滚烫铁签刺穿的油纸。 黑雾魔修并未追击,只负手立于雾心,血眼缓缓闭合,发出一声轻笑:“烈日?过界者,终将被夜吞没。” 黑雾翻涌,收拢,重回魔域深处。 …… 黑峰脚下,魔气如墨。 陆仁盘膝而坐,玄袍下摆被魔风撕得猎猎,却再无一滴灵力可鼓荡。赤星养魂丹药力,仅能护住心脉;灵石碎屑,在脚边堆成灰白小丘,却再榨不出一丝灵雾。月池干涸,鲸影蜷成拇指大的一团,夜阕妖风缩回骨环,连第九星斑,也只余针尖大一点的幽绿,随时会熄灭。 他不敢昏沉,亦无力清醒。 便在此时—— 轰! 一股比焱皇分魂更强横十倍的威压,从天而降! 黑雾被压得塌陷成碗形,碗底正对准陆仁头顶;雾内,雷火不兴,却万鬼齐哭,哭声中,那只血眼再次睁开,视线锁死他全身气机。 陆仁心头一沉,指尖在骨环上轻刮,却再榨不出半点月魄。他抬眼,黑雾遮天,连绝望都被压得发灰—— “再逃……已无可能。” 血眼视线,一寸寸下移,像一柄无形的铡刀,贴向他颈侧。 忽地,一个苍老嗓音,自黑雾边缘传来—— “师祖,此人……不如交给我来处理?” 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韵律,像黑夜里拨动的琴弦,每一个音,都恰好拨在血眼视线最薄弱处。黑雾微微一滞,铡刀停于半空。 陆仁侧目。 黑雾边缘,走出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身材佝偻,面庞却被魔气熏得温润,眼角细纹层叠,却带着笑纹;灰袍袖口,以黑线绣着“无灵”二字,针脚细密,像两条安静的小蛇。他左手拄一根乌木杖,杖头悬一只小小油灯,灯焰幽蓝,焰心却呈乳白——那是纯粹魂火,与魔气同生,却未染半分阴戾。 灵压,混沌初期,却稳得像千年礁石。 血眼微微侧目,瞳内万鬼哭音一顿,发出低沉回应:“一个外修,值得你开口?” 灰袍老者欠身,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弟子知晓他非魔修。只是……师祖若亲自出手,传回东墟,不免被那些正道的伪君子借题发挥,说我魔域‘越界截杀’。倒不如让弟子以‘同道论理’之名,留他一线生机——也算给烈日一个台阶。” 血眼沉默。 三息后,瞳内鬼哭复起,却带了一丝玩味:“随你。” 黑雾收拢,血眼闭合,威压如潮退去。 只一瞬,黑峰脚下,魔气复归平静,像一场噩梦,被强行按回深井。 …… 陆仁这才吐出那口压在喉头的浊气,却不敢放松,撑地起身,朝老者遥遥拱手:“多谢前辈援手。” 灰袍老者笑了,眼角褶子像被灯火熨平:“老朽厉无影,不过一介看门人,当不得‘前辈’二字。还是称我为道友吧,论起修为境界,我可还不如你。小友若还能走,随我来——此地魔气虽纯,却无灵可借,你这一身本元空洞,再拖片刻,恐伤根基。” 陆仁苦笑,却知自己所剩无几,只得点头:“……叨扰了。” …… 乌木杖轻点地面,灯焰一晃,黑雾自行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小径。 小径以碎骨铺就,骨缝渗着细细黑水,水面包裹魔气,却未沾陆仁鞋面半分。两侧,魔影幢幢,似有无数目光,从暗处投来,却在灯焰三丈外,自行低头,不敢越界。 行约十里,山势渐开。 前方,一座石洞嵌于黑峰半腰,洞门无匾,只悬一盏旧油灯,灯罩裂痕纵横,却透出温润乳光。洞口魔气,被灯光一照,竟自行沉淀,化作细碎黑雪,簌簌落地—— “无灵洞府。” 厉无影抬手,示意陆仁先入,自己随后。 洞内,却比想象中宽敞——穹顶高五丈,以整块黑玉雕成,玉内天然纹路,像一条条安静河流;地面,却铺温润白沙,沙下嵌着细细白骨骷髅,却无一粒魔气外泄。 石桌、石凳、石榻,皆素面朝天,无半分雕饰,却自有一股返璞归真的亲和。 灯焰被放在石桌中央,火舌一跳,洞内光影随之起伏,像黑夜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褶皱。 …… 石凳上,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一只粗陶壶,壶内煮着普通泉水,却加入几片暗红叶,叶缘呈锯齿,像被魔气浸过—— 水沸后,竟透出淡淡甜香,似腊月里,第一口热酒。 厉无影提壶,为陆仁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 “小友,请。” 陆仁双手捧杯,指腹被热气一烫,心头却莫名安定。他轻抿一口—— 甜香入口,化作一线温润,沿喉直下,所过之处,本元空洞竟泛起一丝暖意,像久旱裂土,忽逢细雨。 他抬眼,正对上老者温润目光。 “……道友救命之恩,陆某铭记。只是——” 厉无影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陆仁沉吟片刻,还是将传统观念道出:“正魔不两立。此乃东墟千百年来的共识。陆某……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老者闻言,却未置可否,只轻轻转动陶杯,目光落在火舌上,似在回忆,又似在笑:“共识?呵——” 他抬眼,眸内幽蓝灯焰倒映,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小友可知,何谓‘正’?何谓‘魔’?”陆仁怔然。 厉无影指向陶壶,壶内泉水正沸,暗红叶翻滚,像一尾尾小鱼:“水,本无善恶。加火,可煮茶;加冰,可镇毒。茶与毒,皆由人心而定,非水之罪。” 他又指向洞外—— 黑雾滚滚,魔气森森,却未越灯光半步。 “灵气、魔气、妖气,本为一源。天地初开,混沌未判,哪有正邪?不过是——” 老者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敲在陆仁心口:“那些名门正派,垄断了‘正确’的解释权,将异己者,统统打入魔道。久而久之,便成了‘铁律’。” 陆仁握杯之手,微微一颤。 “功法从无正邪,人心才有善恶。” 老者轻声重复,像替旧话,点上新灯。 …… 灯焰一跳,洞内光影随之明暗。 陆仁垂眸,良久,低声问: “那……该如何修炼?” 厉无影微笑,抬手,指尖溢出一线漆黑魔气;魔气却未带半分阴戾,反像夜色本身,安静、包容。他将魔气,轻轻推至陆仁面前:“小友且看——” 漆黑魔气,在灯光下,缓缓旋转;旋转中,边缘竟泛起乳白灵光,像墨滴入清水,边缘自然晕开,却未互相吞噬,反呈共生之态。 “灵力,适用于人,也适用于魔,更适用于妖。” 老者声音,带着岁月磨出的温软:“功法不同,只是转化路径不同。人心若正,魔气亦可济世;人心若邪,灵气亦能杀生。” 陆仁凝视那团共生之气,眸中月纹,第一次,轻轻震颤—— 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刀,忽然触到新的砥石。 他似懂,却未全懂。 却已大悟。 石洞内,灯焰轻轻一晃,像一条被夜风悄悄吹起的绸带。 陆仁捧着那只粗陶杯,指尖尚沾着泉水余温,脑中却倏然闪回—— 万兽山,血一样的落日;兽潮如雷,自己丹海枯竭、胸口插着半截断箭;黑暗里,有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托着一粒漆黑药丸,声音沙哑却温和—— “北漠,天裂谷,厉无影。” 杯沿在指间“叮”地轻响。 陆仁抬眼,目光穿过摇曳灯火,落在老者脸上——皱纹层叠,眼角却含温软,与记忆里那只手的主人缓缓重合。 “道友方才……自称厉无影?” 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碎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灯焰映着他眸底的幽蓝,像深海里浮起两颗将熄未熄的星。 “正是老夫。” 陆仁指尖蓦地收紧,陶杯发出细碎的“喀吱”。 七八年前,万兽山的风声、兽吼、血腥味,一瞬间涌到喉口。 他低低开口,几乎自语:“那时……您却不是这副模样。” 厉无影轻叹,乌木杖在地面一点,发出“咚”的轻响,像替旧日时光,敲下一记更漏。 “那时我须发皆黑,面皮也紧些。” 他笑,皱纹便像水波漾开,“一晃七八年,连兽潮都过去了两回,你竟还记得。” 第一百零七章 修炼天赋 陆仁放下陶杯,起身,整幅玄袍被灯火拉得修长,映在石壁,像一柄才归鞘却仍未平静的剑。 他拱手,长揖到地—— “厉前辈两次救命,陆仁无以为报。” 厉无影抬手,一股柔和魔气托住他臂弯,将人扶起。 “缘分罢了。” 老者声音低缓,带着黑水磨石般的温润,“万兽山那次,若换别的修士,即便同归于尽,也要拉我垫背。你倒好——” 他指了指陆仁心口,“你眼里,没有魔修正道之分,我看得清。” 陆仁怔然,随即苦笑:“都属修士,道不同而已。” 厉无影大笑,笑声在洞内回荡,震得灯焰“噼啪”炸开细小火花。 “好一个‘道不同’!” 他收声,目光愈发温和,“回魔域后,我将此事说与众老鬼听,他们皆讶异——竟有正道小辈,肯在兽潮里与魔修并肩。今日看来,你依旧没让他们失望。” 陆仁被夸得有些局促,指尖在杯沿轻敲,转了话题:“道友当年上万兽山,所为何事?” 厉无影抚杖,无奈摇头:“为捕一头荒兽,取几片逆鳞,炼制防御法器。谁料兽潮爆发,空手而归。” 陆仁眼神微动,手掌一翻—— “哗” 三片灰白逆鳞躺在掌心,每片巴掌大,边缘呈弯月形,鳞面隐有残光流转——正是缺月魍逆鳞。 黑雾灯下,鳞光与魔气相映,竟透出一股温润。 “这……” 厉无影瞳孔微缩,枯指轻颤,却不敢立即触碰,“正是我当年苦寻不得之物!” 陆仁将逆鳞递过,声音平静:“缺月魍已入我座下,鳞片于我无用,道友拿去便是。” 厉无影深吸一口气,乌木杖“咚”地点地,像替自己压惊。 “占小友便宜,老朽可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沉吟片刻,袖袍一抖,取出一本暗红册子—— 册面无字,却覆一层细密黑鳞,鳞缘闪着幽蓝符纹;册才露出,洞内温度便骤降三分,灯焰被压得低头。 “此为《玄鳞魔障》,防御魔功,以魔气凝鳞,可挡同阶全力一击。我当年便是为炼它,才四处寻逆鳞。今日——” 他将册子推至陆仁面前,“以功法换鳞片,两清。” 陆仁迟疑,目光在逆鳞与册子之间一转,终究双手接过,说道:“交易两清,恩情难断,救命之恩如再造,岂能还清。” 暗红册子入手冰凉,鳞面轻颤,像一头沉睡的鳄,对他掌心的月白灵力,竟未排斥,反透出亲近之意。 “如此,陆某却之不恭。” 他收功入袖,再次拱手。 厉无影大笑,声震洞壁,灯焰被笑得东倒西歪。 “缘分哪!” 他举杯,将已凉的泉水一饮而尽,像饮尽一场跨越七八年的风雪。 灯火复位,洞内归于安静。 黑雾仍在洞外滚滚,却再未越灯焰半步;白沙地面,逆鳞与陶杯并列,鳞光映着杯沿,像一轮才升起的暗月,静静照着两个被缘分再次串在一起的人影。 灯焰将熄未熄,洞府里只剩泉水细响。 厉无影把玩着手中那片缺月魍逆鳞,指腹沿着弯月边缘缓缓摩挲,像在度量一条看不见的河。良久,他轻叹一声:“正也好,魔也罢,说到底都是人。魔域里有向善者,东墟一样有为恶者;名门里藏着豺狼,黑水边也能开出白莲。——陆小子,别被招牌迷了眼。” 陆仁微微颔首,杯中泉水倒映他半垂的睫毛,没有接话。洞府外的黑雾从门缝渗进来一丝,像要验证老者的结论,却在灯焰外自动沉淀,化作一粒细小的黑雪。 厉无影抬眼,目光穿过那粒黑雪,落到更远的地方:“天机群岛……你知多少?” “只听碧磷城传言。”陆仁放下陶杯,“五百年一浮,灵气如瀑,三皇六宗垄断入口。再多的,便没了。” 老者苦笑,乌木杖轻点地面,发出“咚”的闷响,像给话语加了个更漏:“魔修被挤到极北,已三千年。后辈凋零,金丹难得,若再错过这次——”他声音低下去,“——恐怕魔修一脉,在东墟便要绝迹了。” 洞府里一时只剩“嗒嗒”泉声。陆仁想起骨环里尚未完全驯服的夜阕,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散修身份,心底某根弦被悄悄拨动。 厉无影忽地一笑,褶子里挤出一点亮色:“天无绝人之路。半月前,我们魔修里有一个宗门中的一名小弟子潜入碧磷城,机缘下购得一卷海图,正打算孤注一掷。你若去,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陆仁抬眼,灯焰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去。” …… 黑雾外,夜已三更。两人并肩东行,脚下是魔域特有的骨沙,踩上去“咔嚓”细碎,像无数小鱼在黑暗中嚼骨。远处,偶有魔鸦低飞,羽背映着月色,闪出金属般的蓝。 魔域的夜,深得像一坛封存千年的墨,连星子都不敢滴落。陆仁第一次踏入魔修腹地,鼻端却并未闻到想象中的血腥味,反而带着潮湿草木的甜——像暴雨后的老林。 骨沙尽头,忽现一道断崖。崖下,黑水拍岸,崖上,一座石砌山门静静矗立。门无匾,只悬一盏青灯,灯罩裂痕纵横,却透出温润乳光,与厉无影洞府那盏如出一辙。 山门两侧,骨沙铺出宽阔道场。道场尽头,石阶层层向上,隐入黑暗。阶前,十余名低阶魔修正在值守,灰袍黑带,胸口以黑线绣着“无灵”二字,针脚细密,像两条安静的小蛇。 陆仁一踏入道场,所有目光“刷”地聚来—— “正……正道修士?” “我入宗三年,头一回见活的!” “他腰间那道灵压……竟与长老不相上下!” 窃窃私语,像黑水里的鱼群,哗啦啦冒出,又迅速沉回暗处。陆仁面色如常,指尖却轻轻摩挲骨环,月白灵力暗伏,随时准备应变。 厉无影拄杖,环视众弟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厚:“不得喧哗。陆道友乃我故交,今日起,便是本宗贵客。” 话音落下,道场重归寂静,只余黑水拍岸,发出“哗啦——哗啦——”的潮声,像替魔修们,把惊讶咽回肚里。 …… 石阶尽头,一座黑玉大殿。殿内无柱,穹顶高悬九盏青灯,灯焰连成一片,照得四壁幽蓝。殿心,一方乌木案,案后盘坐一名古稀老者,灰发披散,却根根如铁;灵压,混沌后期。 老者睁眼,瞳仁竟呈淡金色,像两粒被魔气熏暖的铜丸。目光掠过陆仁,眉梢微挑,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厉师弟,怎将正道之人,带入我‘无灵宗’核心?” 厉无影上前一步,乌木杖轻点地面,发出“咚”的脆响,像给话语加了个楔子:“师兄,他便是七年前万兽山,救我于兽潮的那名散修。——陆仁。” 古稀老者微微一怔,淡金瞳仁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灯焰齐晃:“原来是你!——老夫厉擎苍,代无灵宗,谢过小友当年援手!” 陆仁拱手,声音平和:“厉长老言重,当年不过恰逢其会,况且……是厉无影道友救的我。” 厉擎苍摆手,示意入座。 厉无影随后表明来意:“师兄,陆道友也有前往天机群岛之意,半年来我们也没寻得好的帮手,不如让陆道友前往,念及旧情,对我宗益处多多。” 厉擎苍露出欣喜之色,忙道:“如此甚好,我宗中我寿元将近,无影师弟又修为尚浅,此行前往天机群岛难以与魔修其他宗门竞争,若陆道友能同往那再好不过了。” 厉擎苍马上又跟着说道:“陆道友放心,此行前往天机群岛,由本宗提供路线坐标。海图乃弟子冒险换得,小友若愿同行,只管随往。危难之际,小友可先自保;有余力时,望照拂一二本宗后辈。” 陆仁点头:“自当尽力。” 随后追问:“不知那海图和坐标能否借我一看?” 话至此处,厉擎苍略一迟疑,犹豫片刻后,说道:“这海图要看的话,还得换个地方,不过,出发前,我一定让小友看到海图。” 陆仁眉头微微一紧,没在追问。 灯焰下,他眸光微闪,声音听不出波澜:“那既然如此,此行……算陆某一个。” 厉擎苍欣慰大笑,厉无影亦含笑点头。 殿外,黑水拍岸声再次涌来,像替即将到来的远航,提前敲响的鼓点。 无灵宗后山,黑雾如纱,却被人为引出一条清净小径。 小径尽头,一座独院嵌于玄铁崖壁,石门以白骨为环,门楣无字,只悬一盏青灯——灯火乳白,与山下魔气泾渭分明。 厉擎苍负手立于崖边,淡金瞳仁映出陆仁背影,声音低沉而温和:“一月后启航。小友暂且于此静修,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值守弟子。” 说罢,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缕淡金魔气凝成寸许令牌,飘至陆仁面前,“凭此,可自由出入宗内藏经阁与丹房。” 陆仁双手接过,拱手致礼:“多谢长老。” 石门无声自阖,将外界魔潮隔绝。院内,黑玉铺地,中央一泓月牙泉,泉面蒸腾淡淡灵雾——竟是被强行引入的地下灵脉,与魔气同存,却互不侵扰。 陆仁指尖掠过泉面,月白灵力悄然探入,确认无禁制,这才放下心来。 …… 夜沉,灯焰如豆。 石室简陋,只一榻、一石桌、一蒲团。榻上,陆仁盘膝而坐,面前摆开一只寒玉箱——箱内丹瓶林立,药香凝成薄雾,正是他以仿制海图在碧磷城换得的“战利品”。 他先取一瓶“赤星养魂丹”,倾出三粒,纳入口中。 丹丸滚落喉间,化作滚烫春泉,沿经络一路直下,所过之处,干涸月池泛起层层银波;本元空洞,被药力丝丝填补,却仍如漏底之舟,需反复灌注。 陆仁不敢贪多,药力化尽,又捏碎十余枚中品灵石,将灵雾鲸吸入口。 如此循环,直至子夜,月池水面才回升至四成,脸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再泛青。 …… 丹药暂歇,他取出那本《玄鳞魔障》。 暗红封面覆着细密黑鳞,鳞缘幽蓝符纹闪动,像一条条将醒未醒的小蛇。翻开第一页,一股带着潮湿腥甜的魔气扑面而来,却在触及陆仁指尖时,忽地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漆黑魔气,一半竟被夜阕妖晶吸走,转成幽蓝妖风。 “果然可行。” 陆仁低语,眸中月纹微微一亮。 他沉心凝神,逐字研读—— “玄鳞者,取兽之逆,逆则生鳞;鳞成障,可挡同阶全力……” 功法运转路线,与逆潮功法截然不同:逆潮以“月池—鲸歌—潮汐”为轴,讲求海纳百川;魔障则以“魔源—鳞生—障起”为核,讲求以点破面,逆鳞为引,魔气为骨,一念障成。 陆仁心中惊叹,却不敢急躁。他先以夜阕妖气为媒,将魔气引入丹田,再让冥鲸以“鲸吸”之势,把魔气与妖气同卷,化作一枚漆黑鳞胚,悬于月池上方。 鳞胚才成,便轻轻震颤,似在呼唤更高阶的“逆鳞”。 陆仁想起—— 万兽山,兽王洞府,中心宫殿顶层,那片“玄麟甲”! 他当即翻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寒玉匣。匣盖才启,一股极淡却浩瀚的威压便悄然溢出—— 玄麟甲,极丹境界灵兽“裂天兕”颈下逆鳞,巴掌大,色如乌金,边缘锋锐,鳞面天然生有螺旋雷纹,纹内雷光游走,却被封灵符镇住,安静如睡。 “以极丹逆鳞,为鳞胚之引……” 陆仁屏息,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夜阕,助我。” 幽蓝妖风自丹田升起,卷起玄麟甲,缓缓没入鳞胚。 轰——! 鳞胚瞬间暴涨,由指甲大化作拳头大,表面雷纹与魔气交织,凝成一层层漆黑鳞壳;壳内,幽蓝妖火与银黑潮汐互相缠绕,像两尾互噬又共生的蛇。 剧痛随之而来—— 鳞壳每生一层,便如逆鳞倒刺,生生扎入经络;陆仁额头冷汗滚落,却咬紧牙关,以逆潮功法强行疏导,把剧痛化作潮汐,一浪一浪,推向四肢百骸。 …… 二十日,昼夜更替,黑峰之上魔雾翻涌,却再无人敢近独院半步。 第二十日子夜,月牙泉突然“哗啦”一声,水面升起一轮漆黑月影——月影内,一枚完整鳞甲静静悬浮:色如乌金,边缘锋锐,表面雷纹却呈幽蓝,鳞背更有一轮细小缺月,与陆仁眉心月纹同频闪烁。 《玄鳞魔障》第一层——“鳞胚初成”! 陆仁睁眼,瞳仁深处,月白与幽蓝交织,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出鞘的刀。他抬手,指背轻弹—— “叮!” 鳞甲化作一道乌光,没入袖口,下一瞬,他周身空气微微凹陷,像被一层无形障壁强行撑开;障壁内,魔气、妖气、灵力,三气同存,却互不侵扰。 他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黑雾被夜风卷起,像千万条细小黑蛇,迎面扑来,却在距他三尺处,被无形鳞障轻轻弹开,化作细碎雪屑,簌簌落地。 远处,无灵宗主峰之上,忽有一道淡金瞳仁亮起,遥遥望来—— 厉擎苍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丝欣慰:“仅二十日,便炼成‘玄鳞初障’……此子,或可成为我宗此行最大变数。” 黑峰脚下,陆仁抬头,望向魔雾深处,眸中月纹轻轻一转—— “还有十日,便该启航了。” 第一百零八章 真·海图 厉擎苍袖袍微敛,淡金瞳仁里映着陆仁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道友,海图之事……终究不宜在宗内开口。” 陆仁抬眼,眉心月纹在魔雾灯下闪过一瞬幽蓝,像是领会,也像是自嘲。 “厉长老如此谨慎,倒让我这做客人的,愈发好奇那图到底长什么模样。” 厉擎苍没有接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并肩出院,夜雾被青灯劈开,灯影在脚下拖出两条狭长剪影,一条挺拔如剑,一条佝偻似杖。 出了后山小径,山风陡厉,吹得黑雾翻涌,像无数魔鸦在暗处振翅。厉擎苍忽地开口,声音散在风中,带着几分干涩:“无影……正在‘血髓池’闭死关,冲击中期瓶颈。此番天机群岛,他若错过,日后魔修一脉,怕再无人能替他争那一丝机缘。” 陆仁想起那盏在万兽山夜色里为他挡过兽潮的青灯,心底微动,却只点了点头:“厉道友心有大愿,自当功成。” 言语间,两人已至山门前。值守弟子见厉擎苍亲自引路,纷纷躬身,却在瞥见陆仁那一袭隐透月白的玄袍时,忍不住低低议论—— “……正道气息?” “噤声!长老自有分寸。” 厉擎苍恍若未闻,只将手中乌木杖轻点地面,一缕淡金魔气卷出,化作丈许魔蛟,俯首帖耳。两人踏蛟背而起,蛟鳞在月光下泛出冷铁般的光泽,破空声如裂帛,直往西北而去。 …… 三百里外,黑雾骤稀,一座巍峨山门拔地而起。 山门通体以玄铁浇铸,高三十丈,门楣无匾,只悬一轮直径丈许的“黑曜魔环”,环内魔气旋成漩涡,漩涡深处,隐有血色闪电游走。还未靠近,便闻鼓角之声——低沉、悠长,似从地底传来,震得人胸腔共鸣。山门两侧,魔修列阵,皆披黑金重甲,胸口浮雕“噬界鬼面”,鬼口衔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一头头丈许高的“裂骨魔犀”,犀背生满骨刺,刺上串着风干的人耳,随风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哒”声。 陆仁踏蛟而下,月白靴底刚触地,魔环漩涡内便投下一道暗红目光,像一柄实质的钩子,欲将他里里外外剜个通透。四周魔修亦同时侧目,瞳孔里血丝瞬间爬满—— “异修?” “正道狗,也敢踏我‘噬界宗’山门!” “拔刀!” 铿—— 锁链扯动,魔犀低吼,骨刺摩擦,火星四溅。厉擎苍却抢前半步,淡金魔气轰然炸开,化作一只十丈魔手,将陆仁与自己一同笼住,声音不高,却压得鼓角俱寂:“老朽厉擎苍,奉贵宗大长老之约,携客来访,烦请通禀。” 值守头领认得厉擎苍,却仍旧迟疑,目光在陆仁袖口那一线月白上徘徊,像毒蛇信子。半晌,才抬手止住身后躁动,冷冷侧身:“入。” …… 石阶千级,每级皆嵌“噬魂钉”,钉帽浮雕细小鬼面,踩上去,鬼面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笑。陆仁步履平稳,月纹却悄然滑至足底,将每一缕欲往经脉里钻的魔啼震碎。阶尽,一座黑玉大殿矗立,殿门高十丈,门扇浮雕“万鬼朝宗图”,鬼口齐张,似在无声咆哮。殿前广场,魔修云集,或披重甲,或着羽衣,或袒露胸膛绘满血符;见厉擎苍来,只微一点头,目光掠过陆仁时,却像嗅到血腥的鲨群,瞬间躁动—— “正道气息,甜得发腻。” “厉老儿带他来,想分我宗弟子的机缘?” “嘿嘿,若能宰了炼魂,倒也值当。” 厉擎苍恍若未闻,只引陆仁直奔偏殿。偏殿幽暗,穹顶垂下无数“魂火灯”,灯罩用人骨磨制,火光透过骨壁,呈幽蓝惨绿。殿心,两座黑石榻上,各踞一人—— 左首老者,披玄羽大氅,面如枯藤,双目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各有一轮漆黑漩涡,似能吞噬光线;右首老妪,银发高束,额前悬一枚“血魂晶”,晶内怨魂沉浮,映得她皱纹如沟壑。两人灵压,皆混沌后期,却一个深沉如渊,一个暴戾似潮,压得殿内魂火齐齐低头。 厉擎苍上前,躬身之礼,竟深及九十度,声音谦卑得近乎恭谨:“噬界宗两位长老在上,老朽厉擎苍,奉前日之约,携帮手至。” 那枯藤般老者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陆仁,像两柄钝刀慢慢割过皮肉,声音沙哑:“帮手?异修?” 银发老妪更是冷哼,血魂晶内怨魂尖啸,震得骨灯“咔咔”作响:“厉擎苍,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天机群岛乃我魔修翻身之机,你带一个正道小辈,是想让他里应外合,再演一次‘清剿’?” 厉擎苍腰背弯得更低,淡金瞳仁里却闪过一丝隐忍:“回二位长老,此人正是七年前万兽山,救我师弟厉无影于兽潮的那名散修。其虽修灵力,却与正道貌合神离,碧磷城一战,更被四国通缉,早已无回头之路。” “通缉?”枯藤老者眯眼,似在权衡。 银发老妪却仍旧咄咄:“口说无凭,谁知不是苦肉计?” 厉擎苍额角隐见汗珠,却不敢抬袖去擦,只将声音压得更低:“贵宗弟子前月赴碧磷城,换得‘天机外环’海图,老朽此番带他来,正是为验图真伪。一旦确认,即刻将先前许诺的‘魔髓丹’三枚、‘噬界鬼面甲’一副,双手奉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只余骨灯内魂火“噗噗”跳动。 陆仁至此,才彻底明了——厉擎苍之所以一路低声下气,甚至不惜以宗门长老之尊,向同阶执礼,皆因“噬界宗”掌有那张海图。而海图,是他们此行唯一能避开“鹰翼卫”、穿越“风哭海峡”的钥匙。 他心底暗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步,好让两位长老的目光更顺畅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两柄淬了毒的钩子,欲将他里里外外剜个通透。 枯藤老者沉默片刻,忽地抬手,袖袍内滑出一卷灰白兽皮,兽皮边缘焦黑,似被雷火灼过,却隐隐透出海潮纹。他将兽皮随手抛给厉擎苍,声音冷得像黑水结霜:“图,可验。若敢欺我宗……厉擎苍,你该知后果。” 厉擎苍双手接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不敢立即展开,只转身,恭恭敬敬递到陆仁面前:“陆道友,请。” 陆仁垂目,指尖才触兽皮,便觉一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月白禁制,顺着指腹悄然爬来——正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月蚀纹”。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像老渔翁看见鱼已咬钩,却只轻轻抖了抖线。 “如何?”枯藤老者声音低沉。 陆仁抬眼,目光掠过兽皮上那道被他故意南偏三毫的航线,又掠过朱红圈点却东移一度的“天机·外环”,眼底月纹一闪而逝,像刀口映火。他微微一笑,声音平静得近乎温顺:“图,确是真迹。” 殿内魂火“噗”地齐齐一跳,仿佛也被这声“真迹”惊得颤栗。 “真迹?” 枯藤老者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嗓音像锈钉刮过铁棺,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黑砂般的粗砺。 他抬手,五指瘦若干枝,指尖却透出漆黑漩涡,将那卷灰白兽皮凭空摄回。兽皮在他掌心里“啪啦”一声展开,焦黑边缘簌簌落灰,航线朱红如血,衬得他指节愈发青灰。 “小辈,你倒说说——” 老者淡金瞳仁缩成针尖,漩涡深处似有鬼面嘶啸,“何为真,何为假?” 殿内九盏魂火灯同时“噗”地低伏,骨罩开裂,渗出幽蓝火髓。银发老妪额前血魂晶内怨魂尖笑,笑声像锈钩挠骨,层层叠叠,逼得厉擎苍不得不半步上前,欲替陆仁解围。 却见陆仁抬手,示意无妨。 他面上仍覆着半张铜面具,仅露出苍白下颌与一线薄唇,唇角勾了勾,像一弯冷月浮出海面。 “真迹的意思——” 声音不高,却在骨灯惨绿里削出一道月白锋口,“就是此图,出自我手。” 殿中一寂。 紧接着,似万鬼齐噎,连银发老妪的呼吸都滞了半拍。 厉擎苍淡金瞳仁猛地收紧,杖首“咚”地磕在石榻,却终究没出声。 枯藤老者指背青筋暴起,黑砂漩涡倒卷,险些把兽皮绞碎:“……假图?” “不错。” 陆仁五指虚握,一缕月白灵力自指缝泻出,凝成寸许光刃,轻轻划过兽皮边缘。 “嗤——” 焦黑表皮翻卷,露出内里被他刻意压入的“月蚀纹”——细若发丝,却首尾勾连,像一条吞尾银蛇。 “南偏三毫,东移一度,朱红圈点以鲛月墨覆层,雷火灼痕用夜阕妖风逆炼。” 他每说一句,光刃便挑起一缕纹路,像在拆一件自己缝死的旧衣,“六十五道工序,我亲手所制,贩于碧磷城,共十五卷,换得灵石八万七千中品。” 陆仁将自己如何被围攻和被追杀之事也一一说了出来。 银发老妪喉间“咯”地一声,血魂晶内怨魂似被惊得四散;枯藤老者指节“噼啪”炸响,黑砂漩涡几乎失控。 厉擎苍垂首,杖首魔纹明暗不定,终于长叹一声,像把一口老血咽回胸腔。 “……六国联盟,极丹分魂,”枯藤老者声音发干,“你能在那等阵仗里全身而退?” “非全身。” 陆仁侧首,露出颈侧一道仍未愈合的灼痕,边缘焦黑,内里却跳幽绿火点,“不过剩半条命,逃了八百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在殿内扔下一颗闷雷,震得两位长老耳膜嗡鸣。 银发老妪首次收敛了戾色,血魂晶贴回眉心,嗓音发涩:“……道友为何自曝其短?” “短?” 陆仁低笑,指尖一弹,月白光刃碎成星屑,“我赚的是六国贪念,毁的是三皇布局,何短之有?” 他不再理会二人骤变的脸色,侧身对厉擎苍一拱手,声音恢复温雅:“师兄,真图在此。”袖袍轻震,一抹寒玉卷轴滑入掌心,玉面暗刻缺月,封禁幽蓝,甫一露面,殿内魔气竟被压得低伏一寸。 厉擎苍双手接过,指尖才触,便知轻重—— 图卷未展,一股浩渺海潮已扑面,似有鲸歌低吟,与假图那股“刻意做旧”的躁气,高下立判。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枯藤老者首次露出尴尬,像吞了一口碎玻璃,却不得不挤出笑纹:“……道友海涵,方才失礼。” 陆仁收图,负手而立,玄袍下摆被骨灯映得森白:“无妨,图已验过,告辞。” 他抬步,月纹在足底一闪,已至殿门。 厉擎苍疾步跟上,杖首急点,却仍保持躬身姿态,像被无形丝线牵着的傀儡。 “且慢!” 银发老妪忽地闪身,拦在殿门暗影里,血魂晶垂落,竟首次显出几分低声下气,“……老身愿以‘噬界鬼面甲’三副、魔髓丹十枚,换十个弟子名额。” 枯藤老者亦拄杖而至,声音发紧:“本宗另出‘黑砂遁梭’一艘,可载二十人,只求……同行。” 厉擎苍止步,目光投向陆仁。 陆仁半侧身,面具下的薄唇勾了勾,像把决定权随手抛入夜色:“师兄做主。” 厉擎苍深吸一口气,杖首魔纹亮起,终究点头:“……可。” 两位长老同时松肩,银发老妪甚至露出一丝局促笑意,抬手请二人重返殿内:“……还请稍歇,容我等备下契约,明日同返贵宗。” 殿外,黑雾翻涌,却再不敢越灯焰半步。 陆仁负手立于阶前,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夜色,像替即将到来的远航,提前点亮的一盏孤灯。 几日后。 一条飞舟从魔域上空出发,舟内二十名半混沌境界魔修都是两个门派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陆仁成为飞舟上唯一的混沌境界修士,并且是后期,而且还不是魔修。 让一个正道修士护送二十名低阶魔修去一直被正道统治的天机群岛,这听上去确实天方夜谭不可思议,但此刻就发生在陆仁的身上。 第一百零九章 海域之变 飞舟第七日,天穹如洗,海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墨绸,蓝得发黑。 船身长三十六丈,乌金木为骨,鲛皮为帆,两侧魔纹浮起暗红涟漪,像无数细小的鬼面在呼吸。二十名半混沌弟子分立甲板,灰袍猎猎,胸口“无灵”或“噬界”二字被海雾浸得发暗。他们屏息,目光穿过护船黑幕,望向船头那道玄袍背影—— 背影削瘦,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连海风都只敢贴着刃口溜走。 陆仁负手立于舟首,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与一线薄唇。骨环贴腕,幽绿月纹顺着指背,悄悄没入船舵。每隔十息,他便抬眼,瞳仁里两轮小月微微旋转,将千里海色尽收眼底。 “左舷,浪高三丈,风灵乱流。” 他声音不高,却透过魔气扩音阵,在每个人耳侧低低震开。 弟子们立刻掐诀,魔纹沿甲板游走,像黑蛇归穴,船身随之轻侧,稳稳切过浪峰。 …… 一月后,陆地早成记忆,连海鸟都绝了踪迹。 天与海之间,只剩飞舟一盏孤灯,和灯下一卷真图。 图悬在舵室中央,寒玉为轴,鲛月墨为线,此刻正亮起柔白微光,像一弯被海水托起的缺月。光内,细浪纹层层推进,指向正北偏东——那里,是天机群岛外环的“风哭海峡”。 弟子们轮班值守,却总忍不住偷瞥图光;每一次闪烁,都像替他们数心跳。 …… 第三十三日,子时。 海面无星,黑得似一整块玄铁。飞舟降帆,以灵石催动低空滑行,像一条贴水游弋的鲨。 陆仁忽然蹙眉。 玄觉之中,东南三百里,海水温度陡升三度,灵压翻涌如沸。 他抬手,船舵随之一沉,护船黑幕悄然增厚,像一层被夜色拉紧的绸。 “海兽。” 两字出口,甲板二十道呼吸同时一滞。 下一息,玄觉里浮现一幅画面—— 深蓝之下,一头混沌初期的“裂空雷鲸”正破浪逃命,鲸背焦黑,雷浆顺着伤口喷薄,染得海水一片银蓝。 它身后,三头庞然大物紧追不舍—— 左为“赤火蛟螭”,鳞甲燃金焰,体长五十丈,所过之处,海水竟被烧出琉璃状空洞;右为“玄冥骨鲛”,白骨为皮,眼眶内幽火跳跃,尾鳍一摆,便将海水冻成碎冰;居中者,最为骇人——“吞岛鲲”,背生百丈涡流,巨口开合间,海水倒灌,像一座会游动的深渊。 三兽,皆混沌后期。 但更让陆仁惊诧的是,混沌境界的海兽竟然已经进入半化形期,时而露出双手双脚,时而还露出人的脑袋。 当年在万兽山山脉陆仁也见过不少荒兽,虽然也是混沌境界,但荒兽基本灵智未开,只有少许思维,可这些混沌境界的海兽却进阶如此神速,让陆仁感到异常。 飞舟上,弟子们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掌心魔焰才起,便被海压逼得熄灭;有人踉跄半步,扶住桅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 “稳住。” 陆仁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柄月白薄刃,贴着众人耳廓,轻轻压住颤抖。 “舵偏东三度,降速七成,匿息。” 他指尖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顺着船板游走,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将飞舟气息尽数吞没。 船身随之沉入浪谷,黑幕与夜色融为一体,连鲛月图光都被强行压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 …… 然而,命运似嫌夜色还不够腥。 裂空雷鲸忽地发出一声婴啼般长啸,鲸腹雷囊炸裂,竟以本源雷火强行撕裂水幕,方向陡折—— 直奔飞舟! 三百里、二百五十里、二百里…… 海水被它拖出一道银色沟壑,像一柄雷刀,将黑幕剖开。 三头后期海兽,亦同时转向。 赤火蛟螭仰首,金焰瞳仁里映出飞舟剪影,像看见一粒意外掉落的火星;玄冥骨鲛尾鳍拍击,冰线顺着雷刀轨迹,咔啦啦蔓延而来; 吞岛鲲最是直接,巨口一张,海水倒卷,像一座深渊在飞舟船底骤然张开。 …… 甲板之上,魔修弟子们终于压不住惊惧。 有人低吼:“弃舟!” 有人掐诀,魔纹才亮,便被海压震得口吐鲜血。 陆仁忽地转身,玄袍被海风灌满,像一面才扬起、却未染血的旗。 “待在原地,谁敢离舟——” 他声音顿了顿,像刀背轻拍,“——死。” 话音落,骨环第九星斑幽绿暴涨。 “白魃。” 下一瞬,灰白魂丝自他袖口喷薄,在空中交织成无皮巨躯,颅骨内苍蓝冷焰“噗”地拔高丈许,像一轮冰蓝月,悬于飞舟上空。 魂丝垂落,织成半透明障壁,将二十名弟子尽数笼入。 “我片刻便回。” 陆仁目光掠过众人,瞳仁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替他们钉死最后一根定海针。 语罢,他足尖一点,月白遁光一闪,人已消失在浪谷深处。 …… 黑幕之外,海水像被巨兽搅动。 裂空雷鲸婴啼再响,雷浆顺着背鳍炸开,将夜色映得一片银亮。 它看见陆仁—— 一个渺小却锋锐的“人”,正踏浪而来,月白遁光所过,海水自动两分,像被一柄无形长剑劈开。 雷鲸瞳仁里,映出那人抬手—— 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于海面之下,悄然亮起。 “呜————” 一声低沉而苍凉的鲸歌,自陆仁丹田深处涌出,先在他耳膜里震起幽暗回音,随即贴着海面滚开。浪头被那声浪一压,竟凹陷出三丈圆坑,海水像黑玉碗壁,倒扣而下。 冥鲸之魂,第一次在没有召唤的情况下主动显影—— 月池水面猛涨,银黑鲸影自他脊背腾起,七丈虚体凝如实质,九星斑纹次第亮起,像九枚冷星坠入海底。鲸吻朝天,又是一声长鸣,声波里带着古篆般的节奏,与那头裂空雷鲸的婴啼恰好应和——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像两柄号角在墨色的夜里撞在一起。 “……知道了。”陆仁指腹抹过骨环,指背被鲸歌震得发麻,低声嘀咕,“先把那三头瘟神引开,一个初期雷鲸……还掀不起浪。” 话音未散,他脚尖一点浪谷,月白遁光“嗤啦”一声拉成百丈长虹,直冲雷鲸与三兽之间。与此同时,丹田灵压再无保留—— 轰!! 混沌后期的威势海潮般铺陈,海面被压得瞬间低陷,形成一个里许直径的碟形凹坑;凹坑边缘,水壁高悬,像一圈被无形大手按下的黑镜。飞舟恰好处于碟底背风处,白魃魂丝壁障被压得“嗡嗡”作响,却替舟上二十名魔修卸去七成威压。 雷鲸瞳仁里映出那轮月白遁光,像看见一柄劈开黑夜的剑。它婴啼一滞,背鳍雷浆收敛,竟就地一摆尾,朝反方向逃去——冥鲸的鲸歌里,带着同源的“月引”之令,告诉它: ——逃,余下交给我。 …… 三头混沌后期海兽,几乎同时抬头。 赤火蛟螭金焰瞳仁猛地收缩,颌下逆鳞倒竖,像百面金锣齐敲;玄冥骨鲛尾鳍一甩,幽蓝冰火“噼啪”炸开,将海水冻成一座浮空冰狱;吞岛鲲最为直接,巨口开合,涡流倒卷,像深渊里升起一张漆黑王座,口器内环齿层层旋转,发出金铁摩擦的“咔啦”巨响。 三双巨目,六道冷光,同时锁死陆仁。 “来得好。” 陆仁低笑,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潮刃·海生。” 月白灵力顺腕而下,没入海面。下一瞬,海水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快刀挑起,升起一道里许长、十丈高的水幕;水幕未落,边缘已凝出无数半月形刃片,每刃三尺,薄如蝉翼,内里却封印银黑潮汐—— 刃片离壁,破空之声竟带出鲸歌低吟,像万尾银鱼同时跃出水面,朝三兽劈头盖脸罩去! 轰——! 赤火蛟螭首当其冲,金焰鳞甲与潮刃相撞,炸开万千白雾;雾中,火髓与水刃互相吞噬,发出“嗤啦啦”油炸般的爆鸣。蛟螭怒吼,巨尾横扫,将剩余潮刃拍成碎雨,却也被震得倒滑数十丈,金焰暗淡三分。 玄冥骨鲛更狠,幽火一卷,竟以冰狱为盾,将潮刃尽数冻结;冰狱表面,瞬生百丈裂缝,裂缝内苍蓝冷焰与银黑潮汐互噬,像两群疯狼撕咬。骨鲛瞳仁内鬼火跳动,尾鳍再甩,冰狱整体抛射而出,直砸陆仁面门! 吞岛鲲最为直接,巨口一吸,涡流化作漆黑龙卷,将半数潮刃一口吞没;刃片在它口器内连环爆炸,却仅让巨鲲喉间闷哼一声,反激起更狂的凶性,涡流暴涨,竟将陆仁脚下整片海水连人带浪拔起百丈! …… 三个回合,电光火石。 陆仁“噗”地喷出一口血雾,血珠尚在空中,便被火髓蒸成赤雾;月白遁光猛地一黯,像风中残烛,却恰到好处地“碎”成点点残影—— 留影! 真身已化作一缕幽绿月线,贴着爆炸余波,朝正北疾掠。 他飞得并不快,甚至故意让护体灵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背部玄袍被火舌舔去半幅,露出肩胛,伤口边缘焦黑,内里却跳苍蓝冷焰,像一面才从火狱里捡回的残旗。 “吼——!” 三兽同时咆哮,声浪震得百里海壁齐齐崩塌。 它们已认定:此人技止于此,只需再追十里,便可撕碎这扰局的“小虫”。 …… 幽绿遁光在前,金焰、冰狱、黑涡在后,四道长虹横贯天海。 所过之处,海水被层层犁开,露出深邃如墨的海床;偶尔有低阶海鱼被余波扫中,瞬成血雾,又被冰火双域冻成赤红冰屑,簌簌而落。 陆仁唇角血迹未干,眼底却是一片冷月般的清明。 他每遁五十里,便反手甩出一道“潮刃·残月”,刃片并不求伤,只求让三兽嗅到更浓的血腥味; 每遁百里,便故意让灵压跌落三成,像一条将死未死的鱼,引着身后鲨群越游越远。 …… 飞舟所在,已缩成天际一粒黑点。 陆仁才在心底轻声开口:“再远一些……三百里外,有座‘无根礁’,那里海眼深万丈,便是它们的坟场。” 他抬袖,抹去唇角新溢出的血,指背在骨环上再次一刮—— “叮。” 冥鲸鲸歌,于深海之下,低低回应。 幽绿遁光骤止。 陆仁悬停于空,玄袍猎猎,像一柄被海风陡然按住的剑。 他回首—— 金焰残痕尚未熄灭,冰狱碎屑仍在飘坠,黑涡余波如巨兽喘息;可三头追兵竟同时掉头,蛟螭摆尾、骨鲛收鳍、吞岛鲲合深渊之口,轰隆隆沉入远海,像三枚被无形之手拔走的铁钉。 海面瞬间空荡,只剩一条被犁开的深蓝海沟,正被四周浪壁缓缓回填,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退了?” 陆仁低喃,指背在骨环上轻刮,夜阕妖风悄然铺展,像一张逆风的网,反复扫过十里海域—— 无埋伏、无隐匿、无第二重杀阵。 血迹自他唇角渗出,却掩不住眼底疑云:“海兽嗜血,竟肯舍我而去?除非……有比猎我更紧要的令。” 冥鲸在他识海发出一声低沉回应,像古磬余韵,带着同类的幽叹。 陆仁深吸一口咸涩的海风,压下翻涌血气,转身折回。 飞舟静泊于浪谷,像一枚被黑幕合拢的蚌。 白魃魂丝障壁未撤,苍蓝冷焰悬在桅顶,照出甲板上二十张苍白面孔—— 弟子们屏息,瞳孔里仍映着方才三头后期巨兽的剪影;见幽绿遁光掠回,才齐刷刷吐出一口长气。 “前辈……” 有人颤声开口,却被陆仁抬手止住。 他落地时脚步微踉跄,玄袍下摆被血与火舔去半幅,露出肩胛那道仍在冒冷焰的焦痕。 白魃巨躯化作魂丝,没入骨环;弟子们这才看清—— 他月白靴底,踏出一圈漆黑霜花,霜芯跳幽绿火点,像才从冰火地狱折返。 “各归其位,升帆,继续北偏东。” 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根定海针。 弟子们轰然应喏,魔纹重启,黑幕拉满,飞舟像一条惊醒的乌鲛,悄悄滑出浪谷。 可陆仁并未回舱。 他立于尾舵,指背轻叩栏杆,月纹顺木纹蔓延,像把整艘船都织进一张无形蛛网。 海风突然一凛—— “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海回潮的压迫。 三丈外的尾浪里,一道银蓝雷光悄然浮起—— 先是鲸背,再是婴啼般的低鸣,最后是一双被雷浆映得通亮的瞳仁。 裂空雷鲸,竟一路潜随,像一条忠诚却惶恐的猎犬。 陆仁眸色微冷,指尖在骨环上刮出轻响:“再近一步,便斩。” 雷鲸却发出一声急促的呜咽,雷浆顺着背鳍滑落,在浪面绽开细碎电花。 它不敢再靠前,只以灵识传音,声音像幼童隔着潮桶: “大人……我无恶意。” “为何尾随?” “这片海,已不再是自由之海。” 第一百一十章 鲸与蛟的棋局 雷鲸瞳仁里映出陆仁的剪影,也映出更深的惊惧,“蛟王颁令——凡过风哭海峡者,皆需献祭一头混沌鲸族之心尖血。我……已被标记。” 陆仁眉梢微挑,尾指一弹,一缕月白玄觉悄然掠出,扫过鲸背—— 果然,鲸尾根部,一枚暗金鳞印正缓缓蠕动,像一条吮血的蜈蚣;鳞纹深处,蛟王气息阴冷,带着不容抗拒的皇威。 “你欲借我舟,避蛟王?” “避无可避。” 雷鲸婴啼再低三分,“大人前往之处,正是鲸王与蛟王的主战场。天机群岛浮升前,海族须先定鼎新皇。人族若不知深浅,只会被两族巨浪碾成齑粉。” 陆仁沉默。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像掺了碎冰的黑蜜,黏住他每一寸呼吸。 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若两不相帮?” 雷鲸雷瞳里闪过一瞬绝望,却咬牙续道:“大人已斩蛟王麾下赤火蛟螭的左鳞,气息被‘焰纹鉴’记录。即便此刻返航,亦会于三日内被‘蛟影卫’围杀。——海洋,从来容不下中立。”它顿了顿,声音忽转急促,“若大人愿助鲸王,天机群岛外环‘潮音洞’,可让与人族先行落脚;若助蛟王……鲸王败后,蛟族将封锁所有海沟,人族连一滴灵潮都休想沾。” 陆仁抬眼,目光穿过雷鲸,望向更北的墨黑天际—— 那里,云层被无形巨兽撕出狭长裂口,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军对垒的旌旗。 海风忽带血腥,像千万吨铁锈被巨潮搅碎,扑面而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骨环第九星斑,幽绿月纹一闪一闪,像深海里将熄未熄的鲸目。 “回舟。”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日后,风哭海峡前,给我鲸王的具体坐标。” 雷鲸婴啼里透出狂喜,背鳍雷浆噼啪炸开,像一串庆贺的鞭炮。 它俯身,鲸吻轻触浪面,发出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鲸歌—— 那是鲸王族最高的臣服礼。 幽绿遁光折返,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滑回飞舟黑幕。 尾浪里,雷鲸悄然下潜,只留一圈银蓝电花,缓缓被夜色吞没。 飞舟继续北行,甲板却死一般寂静。 弟子们或立或坐,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船头那道背影—— 他们听见尾舵的交谈,却不敢多问;只觉前路黑得像被墨汁灌满的井,而井底,有两头巨兽正张开腭骨,等人落齿。 陆仁立于舟首,指尖在栏杆上无声轻叩。 每一次叩击,都恰好落在心跳的间隙,像替自己,也替这艘满载魔修的孤舟, 提前数着—— 鲸与蛟, 生与死, 以及天机群岛尚未浮出,就已血浪滔天的——倒计时。 飞舟悬停,像一枚被夜色按住的黑色棋子。 海面无星,连风都收起了鳍,只剩船底浪涌轻叩船板,发出“嗒……嗒……”的更漏声。 陆仁负手立于舟首,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与紧抿的唇线;雷鲸化形为一名银蓝肌肤的少年,赤足悬在船舷外,脚踝仍缠细碎电花,将海水映得忽明忽暗。 “继续。” 陆仁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海底某只打盹的巨兽,“把天机群岛的事,再说透些。” 雷鲸低头,尾鳍在虚空一划,一缕雷浆凝成淡蓝水镜—— 镜内先浮现幽暗海沟,再慢慢亮起星星点点的乳白光斑;光斑彼此勾连,竟是一幅藏于海床之下的灵脉图,而图的最北缘,有一弯被朱红圈出的空缺,像被巨兽啃掉一口的月亮。 “大人,我等海兽自开灵以来,便借海底灵潮修行。” 少年嗓音带着潮水的湿哑, “可三百年前,灵潮开始‘漏’——像缸底被凿出看不见的缝。越深处,漏得越快。到如今,昔日‘归墟潮眼’已枯竭七成。” 他尾鳍再划,水镜拉近—— 枯竭的潮眼边缘,无数鲸骨、蛟尸半埋于淤泥,磷光点点,像一座才露出冰山一角的坟场。 “天机群岛,原本只是海上无名礁,五百年一浮,灵气却浓到可滴出蜜来。如今……成了最后的‘缸’。” 陆仁眯眼,月白瞳仁里映出那弯朱红空缺,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鲸王与蛟王,要抢这口缸。” “是‘必须’抢。” 雷鲸苦笑,唇角仍带稚嫩,却透出老朽的苍凉:“谁慢一步,谁的全族便随旧潮一起干涸。” 他抬眼,雷瞳里闪过一瞬畏缩—— “而我……虽只是鲸王座下‘第七雷鲛’,却也沾了鲸脉气息。蛟王颁令——取我一滴心尖血,可换潮音洞三日先行权。于是……我便成了‘不起眼’却值钱的猎物。” 陆仁指尖在栏杆上轻敲,节奏恰好压住心跳,似笑非笑:“不起眼到值得三头混沌后期联手追杀?” 雷鲸脸色一滞,耳根泛起羞恼的电纹,却终究低头:“他们……想拿我血,去换最先踏入潮音洞的席位。” 顿了顿,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也顺便……斩断鲸王一条末梢神经。” 飞舟陷入短暂沉默。 黑幕外,海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墨绸,偶尔泛起银蓝磷光,仿佛海底有巨兽眨眼。 陆仁忽地转身,玄袍扬起锋利弧度: “带路去潮音洞。” 风止浪静。 飞舟以灵石催动“鲸吸阵”,日行三千里,却连一片蛟鳞都未遇见—— 仿佛整片海域被某只更大的手悄悄抹平。 弟子们轮班值守,面色从紧绷到狐疑,最后归于一种不安的麻木;而陆仁,每日寅时必登尾舵,指背轻刮骨环,放出一缕幽绿月纹,于海下百丈处织网—— 网眼一次次收拢,却连一头窥视的海妖都未捞到。 “太干净了。” 第十五日子夜,他立于桅顶,铜面具推到额际,声音散在海风里,“像有人提前清了场。” 雷鲸在他身侧,脚踝电花轻闪,照出眉心一道隐忧:“要么……蛟王在收缩兵力,准备一口吞掉潮音洞;要么……鲸王已先一步布下‘无鱼区’,等我们入瓮。” 少年抬眼,雷瞳里映出陆仁的侧影, “大人,如今您只剩‘站鲸王’一条路——无论哪种可能,潮音洞……都是第一局棋盘。” 陆仁未语,只抬手—— 掌心,寒玉卷轴悄然浮现,真图边缘的“缺月纹”正随潮汐轻跳,像一颗被月光催醒的心脏。 他阖目,指腹沿图纹缓缓摩挲,似在丈量自己与深渊的距离。 良久,低低开口:“那就……先入盘。” 第十六日卯时,飞舟骤停。 灵石熄火,黑幕收敛,船身像一条收起鳃的鲨,静静浮于墨黑海面。 四周空旷得令人耳膜发痛,连浪头都失去形状,只剩一片平滑如镜的暗蓝。 陆仁睁眼,目光穿过桅杆,落在前方—— 那里,雷鲸已尾鳍踏空,银蓝背鳍垂落水面,映出一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忐忑的脸。 “大人,到了。” 雷鲸声音轻得像怕惊破镜幕,“再往前三丈,便是潮音洞‘浮礁界’。三日后,子时正,礁石会自海底升起,像巨鲸背脊破水——那时,天机群岛的第一块‘陆地’,便会出现。” 陆仁抬眼—— 果真,一望无际的黑;没有坐标石,没有灵压波动,甚至没有风。 整片海域像被一只巨手抹平,专等一粒石子,击碎镜面。 他忽地探手,五指虚握—— 月白灵力化作一缕细丝,垂直没入水下。 十丈、五十丈、百丈…… 直至三百丈,丝端才触到一层坚硬却带心跳的“岩面”—— 岩面覆盖整片海床,像一头沉睡的鲸,脉搏与潮汐同频,却隔着海水,发出“咚咚……咚咚……”的闷鼓。 陆仁收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水下,化作一枚“缺月印记”,悄然烙在岩面中央—— “等。” 他转身,声音散在平滑的海面, “这三日,任何靠近镜面的活物——无论鲸、蛟、人、魔……” 铜面具被月光映出一道冷白裂痕, “——皆斩。” 飞舟黑幕重新垂落,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染血的旗。 飞舟原地停了一个日夜。 次日清晨,黑海像一块被墨汁反复研开的绸,连晨光都被染得发乌。 风死浪静,飞舟却忽然轻轻一颤——不是海水在动,是“东西”来了。 …… 最先落下的是呼吸。 像十万匹湿布从天上垂下来,把飞舟裹得密不透风;紧接着,呼吸里掺进腥甜的铁锈味——兽的腥、血的腥、还有海底淤泥翻搅后的陈腐。 甲板上的魔修弟子次第抬头,瞳孔里倒映出同一幅画面:一圈圈背鳍、鳞脊、骨板,自四面海水里无声拱起,像一圈黑色城墙,把飞舟围成井底之蛙。 鳍与鳍之间,幽蓝、赤金、惨白的光点闪烁——那是混沌境海兽的丹核,在喉间预热。 最前端,三尊巨影呈“品”字悬停,体积皆过三十丈,投下的阴影把飞舟整个罩进黑夜。 ——赤火蛟螭,金焰鳞甲片片倒竖,像万口蓄势待发的火铳; ——玄冥骨鲛,白骨为皮,眼眶里两盏幽灯,照出冰蓝色死寂; ——吞岛鲲,巨口半张,喉内环齿缓缓旋转,发出金铁磨碾的“咔啦——咔啦——”,每一声都像在替飞舟数最后的更漏。 空气被压得发出“嗡嗡”金属哀鸣,连桅杆上的黑幕都贴紧帆骨,不敢飘动半寸。 …… “人族。” 声音不是入耳,是直接震在识海——带着潮湿腥气的兽语,像海底淤泥里伸出的手,一把攥住众人心脏。 “交出雷鲸幼主,放尔等去天机外环最盛之处。” “只此一炷香,过时不候。” 话音落,赤火蛟螭巨尾轻摆,海面“嗤啦”一声被烧出十丈空洞,空洞边缘,海水成琉璃状,尚在沸腾。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同时喉头一紧,有人指节捏得发白,却无人敢先动——混沌后期的威压,像三座磨盘悬在头顶,稍一挣扎,便是粉身碎骨。 …… 陆仁从阴影里走出。 一步,两步,靴底踏在甲板,声音轻得像刀背敲鞘,却压过所有心跳。 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唇线薄如刃,沾着一点晨雾,也沾着一点冷笑。 “雷鲸?” 他侧眸,瞥向船舷—— 银蓝雷鲸正单膝跪在那里,尾鳍缠电,指节攥得雷花噼啪,却死死低着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听见陆仁开口,雷鲸猛地抬头,雷瞳里闪过一瞬惶然,又迅速被倔强压下,传音几乎带着颤:“大人……把我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飞舟。蛟王要的是鲸王血脉彻底断绝,也最痛恨人族修士。” 陆仁没回,只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三兽,声音不高,却裹着月白灵力,压得海面低陷三寸:“一条小鲸,也值得三位后期大动干戈?” 赤火蛟螭仰首,金焰瞳仁里映出陆仁的剪影,像在看一粒即将被熔成玻璃的尘埃,笑声滚雷般炸开:“小鲸?——此乃鲸王唯一子嗣!吾等布阵半月,驱潮三千余里,才把它逼进这口死井。人族,劝你莫要插手海族内务。” 话音未落,玄冥骨鲛尾鳍轻摆,幽蓝冰火“噼啪”一声在飞舟左侧凝结成一座百丈冰狱,狱壁内,万千怨魂面孔浮沉,齐齐张嘴—— “交,或死。” 吞岛鲲更直接,巨口一张,涡流倒卷,飞舟猛地一沉,桅杆“嘎吱”作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脚踝,往深渊里拖。 …… 陆仁垂眸,眼底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寒光一闪。 “墙头草……” 他低低嗤笑,似在自嘲,又似在嘲笑整个海面—— “陆某出卖过东墟皇族,却还没学会出卖魔修与兽族。” 再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深海回潮的压迫:“白魃、飞魉、赤魑——” “在!” 三声回应,一道比一道凶戾,似从九幽之下撞碎海床,冲天而起! 灰白魂丝、漆黑风涡、赤金火髓,三股煞气同时灌入甲板,像三柄巨锤,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后期”威压硬生生砸得粉碎! 陆仁并指如剑,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守舟,护鲸。” “敢越船舷一步者——” “杀!” 轰!! 话音未落,他足底月白遁光炸裂,人已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直扑三头后期海兽! …… 大战,瞬间点燃! ……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级 最先迎上的是赤火蛟螭。 金焰瞳仁里,那道人类遁光渺小得可笑,它巨口一张,喉间火髓凝成一轮丈许烈日,表面火鸦万翼齐振—— “炎渊·万鸦噬!” 烈日脱喉,火鸦拖出赤金尾羽,像万箭齐发,封锁每一寸空间! 陆仁不躲不闪,指尖在虚空一划—— “潮刃·月引!” 幽蓝海面“哗啦”一声升起一面里许水镜,镜内银黑潮汐倒卷,化作千柄半月水刃,刃口幽绿毒火贴附—— 嗤啦啦啦——! 火鸦与水刃对撞,半空炸开万千白雾,雾内火毒与水毒互噬,发出油锅滴水般的爆鸣! 火鸦被斩落三成,水刃亦被蒸干半数,势均力敌! 可陆仁真身已自雾中消失—— 风雷月影遁·第四重! 留影被火鸦撕碎,真身闪至蛟螭顶门,指背骨环再响—— “鲸歌·逆潮!” 背后七丈冥鲸虚影轰然浮现,九星斑纹同时亮起,鲸尾一摆,银黑潮汐化作百丈长鞭,对着蛟螭背脊狠狠抽下! 啪!! 鞭梢所过,金焰鳞甲被撕出一道十丈裂口,火髓如岩浆外泄,海水“嗤啦”一声被灼成琉璃! 蛟螭怒吼,巨尾倒卷,尾鳍骨刺“锵锵”弹出,像一排倒悬火刀,直取陆仁胸腹! 陆仁左掌一翻,漆黑风盾凝成—— “夜阕·风障!” 骨刺与风盾相撞,金铁哀鸣,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倒滑百丈,海面被犁出两道交叉沟壑,水壁高悬,尚未回落! …… 另一侧,玄冥骨鲛已悄然出手。 幽蓝冰火在它身前凝成一座“骨狱”,狱壁内,万千碎骨化作长矛,矛尖对准飞舟—— “玄冥·千骨杀!” 嗖嗖嗖嗖——! 骨矛破空,带幽蓝尾焰,所过之处,海水自行冻结,形成一条冰桥,直扑船腹! 甲板上,白魃仰天无声咆哮,灰白魂丝织成巨网,兜头罩向骨矛—— “魂丝·蚀骨!” 魂丝与骨矛对撞,幽蓝与灰白互噬,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碎骨被魂丝缠住,瞬间腐蚀成黑水;魂丝亦被冰火冻裂,化作漫天冰屑! 僵持只一瞬,飞魉已双翼一展,漆黑风涡凝成十丈龙卷—— “风涡·断空!” 龙卷所过,冰桥被连根拔起,碎骨与冰屑同时被卷入高空,再“轰”一声炸成漫天幽蓝火雨! 火雨落处,海水“嗤嗤”结冰,却在三尺之外,被赤魑一口火髓蒸成白雾! …… 最凶的战场,在吞岛鲲。 巨鲲根本未动,只巨口一张,涡流化作漆黑深渊,将陆仁整片遁光一口吞没! 口器内,环齿旋转如万刃刀山,每一齿皆覆混沌妖纹,专破护体灵光! 黑暗里,陆仁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想吞我?” “——怕你没那胃口!” 他并指如剑,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叮!” 赤红铜镜浮现,镜面火纹游走,一柄断剑虚影凝实—— “炎渊·伪!” 断剑朝前一划,没有剑光,只有一道半尺宽黑线—— 黑线所过,空间被高温生生烧裂,火浆与虚空风暴交织! 轰!! 吞岛鲲口器内,环齿被黑线拦腰斩断,碎齿与火浆同时炸开! 巨鲲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巨口“砰”地合拢,黑血如瀑布喷薄,将整片海面染成墨色! …… 血雨未落,混战已全面爆发! 外围,数百普通海兽同时仰天长嘶—— “吼——!” 鲨群、蛟影、骨鲛、雷鳗……化作十余道颜色各异的妖光,直扑飞舟! 甲板上,三兽魂呈三角而立—— 白魃魂丝织天幕,灰白大网罩住船头;飞魉风刃化龙卷,漆黑刀轮碾碎左侧鲨群;赤魑十二骨剑燃火,在右侧劈出一条赤焰通道! 弟子们终于回过神,魔纹齐亮,锁链、火球、骨矛、风刃……同时轰出,与兽群撞在一起! 轰!轰!轰! 海面被炸出一个个凹陷,浪壁高悬,像一面面被巨锤敲碎的镜子! 血雾、火雨、冰屑、风刃……交织成一张死亡罗网! …… 高空,陆仁与三头后期海兽,已杀到眼红! ——赤火蛟螭背脊金焰被水刃削得七零八落,却仍咆哮,巨尾每一次横扫,都在海面掀起十丈火浪! ——玄冥骨鲛白骨为盾,幽蓝冰火为矛,与夜阕妖风对撞,冰火与毒风互噬,发出“嗤啦啦”油锅爆鸣! ——吞岛鲲巨口被斩裂,黑血如瀑,却愈发凶狂,涡流化作漆黑龙卷,每一次吸扯,都欲将陆仁连同空间一起撕碎! …… 陆仁同样浑身浴血! 左肩被蛟尾骨刺洞穿,伤口边缘焦黑,内里却跳幽蓝冷焰;后背被骨鲛冰矛划开,血线尚未落地,便被冻成赤红冰屑;右腿被鲲涡卷住,裤管瞬间撕裂,皮肤被绞出螺旋血痕! 可他眼底,两轮小月越转越快,月尖相对,像两口被血磨快的铡刀! “再来!” 他低吼,声音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压过所有兽吼! …… 就在此时,雷鲸忽然自甲板跃起,尾鳍拍击船舷,发出一声婴啼般长啸—— “大人!接刃——!” 他双臂一甩,背鳍雷浆凝成一柄丈许雷刃,刃面银蓝电纹游走,对着陆仁方向,猛地抛射! 陆仁反手一握,雷刃入手,电光瞬间爬满手臂,与他掌心幽绿月纹交融—— “好!” 他身形在半空一转,雷刃与断剑同时劈下—— “月雷·双斩!” 轰!! 赤火蛟螭首级,被雷刃一刀斩断,金焰瞳仁里,尚残留着惊愕;吞岛鲲巨口,被断剑黑线再次撕裂,上颚与下颚彻底分离,黑血如天瀑倒悬! 两兽,同时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吼——!” 哀鸣未落,陆仁已借力倒翻,雷刃脱手,化作银蓝闪电,直刺玄冥骨鲛眉心! “噗!” 骨鲛幽灯瞳仁,被雷刃贯穿,冰火瞬间熄灭,巨大白骨身躯,“哗啦”一声碎成万千冰屑! …… 三头混沌后期, 十息之内, 连陨! 海面,瞬间死寂! …… 风,停了。 浪,静了。 血雨,尚在半空,被晨光映成一片赤金!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同时仰头目瞪口呆—— “赢……赢了?” “三头后期……被一人斩杀?” “他……他还是人吗?” …… 陆仁悬停于空,玄袍破碎,血染半身,却脊背笔直,像一柄才从血池捞出的剑,锋芒更盛! 他低头,目光扫过尚未散尽的兽群,声音沙哑,却带着深海回潮的压迫—— “还有谁?” “——想死,尽管来!” …… 海面, 再无一兽,敢动半步! …… 残余海兽如潮水般溃散,鳞影翻白,血雾未凝便被浪壁吞没。幽绿遁光悬停中央,像一柄滴血未拭的刀,锋口仍嗡鸣。陆仁垂眸,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三团尚未冷却的妖丹自海面缓缓升起,赤金、幽蓝、漆黑,各裹残焰与冰屑,像三颗被强行摘下的星辰。月白灵力化作细丝,缠住妖丹,轻轻一拽,便落入掌心。丹表裂纹里,尚有小兽虚影挣扎,发出微不可闻的哀鸣,被陆仁以指背月纹镇压,收入寒玉匣。 随后,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咔啦!” 赤火蛟螭的逆鳞、玄冥骨鲛的主刺、吞岛鲲的环齿,连同三截百丈筋络,被同时剔出。血水尚未洒落,便被夜阕妖风冻成赤晶,叮叮当当坠入储物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深海里最老练的剖鱼手,连血腥味都未扩散,便已收拾干净。 雷鲸在船舷仰望,银蓝瞳仁里倒映那道削瘦背影,敬畏如潮。待陆仁回舟,它单膝跪地,尾鳍轻拍甲板,发出“咚”的低响,像替大海行礼。 “大人……雷鲛一族,永记今日。” 少年嗓音仍带稚气,却多了一分沙哑,仿佛一夜之间被血浪磨出棱角。 陆仁未应,只抬手,将那柄碎裂的雷刃残片递回。碎片在他掌心已化作点点星屑,却仍带余温,此雷刃威力强大,不知何物,只是奉还时陆仁带着几分不舍。 “收好。下次再借,可没这么容易碎。” 雷鲸双手捧过,指背电花噼啪,像接下一道敕令。 陆仁侧首,目光掠过远处尚未合拢的血色海沟,眉心月纹微蹙。 “此地不宜久留。蛟王若亲至,极丹之威,非我所能挡。” 雷鲸却摇头,背鳍雷光轻闪,露出腕间一枚暗金鳞印——此刻已黯淡如死叶。 “父亲鲸王不日便至。极丹战场,蛟王不敢久耽。大人只需再守半日,便可无忧。” 陆仁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指尖在栏杆轻叩,幽绿月纹没入船板,像替飞舟钉下一根定海针。 “半日。若鲸王未至,我自行退。” …… 次日寅时,天色未明,东天忽被一道银蓝雷柱劈开—— 轰!! 雷柱直径百丈,自海床直贯苍穹,将黑夜撕成碎片。万丈高空,两道巨影缠斗,一为鲸,一为蛟;鳞与雷、火与潮,每一次对撞,都似天穹被重新锻造。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同时跪倒,膝盖撞得甲板“咚咚”作响。有人抱头,有人呕血,有人瞳孔里倒映出漫天雷火,却连尖叫都被威压碾碎。 陆仁独立舟首,铜面具推到额际,苍白侧脸被雷光映得近乎透明。玄觉之内,他“看”得清清楚楚—— 鲸王体长三百丈,背鳍如刀,银蓝雷浆沿脊骨奔流,每一次摆尾,都将高空云幕切成碎片;其口吐一轮“月雷轮”,轮缘缺月,刃口雷纹,旋转间虚空被割出漆黑裂痕。 蛟王则覆金焰鳞,腹生四爪,爪尖火鸦凝形,振翼便是一片火域;其尾缠“赤炎锁”,锁节俱是缩小的烈日,挥舞时火雨倒灌,将海面烧成熔炉。 两者皆已半化人形——鲸王眉心生一轮银蓝月纹,蛟王额燃一点金焰皇纹——那是极丹境界的“道印”,各自承载一族之气运。 斗法余波未至,飞舟护幕已被压得“咯吱”作响,像被万斤铁锤反复敲打。陆仁足底月纹亮起,幽绿光晕扩散三丈,替舟上弟子卸下七成威压。他自己却脊背微弯,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 极丹之威,哪怕只是余澜,也足以让任何混沌后期感到自身如蝼蚁。 半柱香后,高空忽传一声婴儿般长啼—— “呜————” 鲸王月雷轮骤然暴涨,化作千丈,一刀斩落蛟王左翼金焰;蛟王怒吼,赤炎锁反卷,缠住鲸王尾鳍,火雷交缠,爆出刺目白光—— 轰!! 白光里,两道巨影同时倒飞。蛟王化作火线,朝南天遁去,金焰洒落,将百里云层烧成赤霞;鲸王则收拢雷域,银蓝光芒一敛,化作人形,自高空一步步踏下—— 每一步,脚下皆生一轮银蓝月纹,像下梯,也像是巡海。 …… 月纹梯末,鲸王落于飞舟前十丈海面。 化形后的他,着一袭银蓝长袍,发如雪,眉心月纹仍缓缓旋转,瞳仁却呈竖形,像深海里两颗被月光磨亮的黑曜石。其气息尽敛,却令方圆十里海水低陷三寸——仿佛整片海,都在向他俯首。 陆仁整襟,长揖到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东墟散修陆仁,拜见鲸王前辈。” 雷鲸少年早已扑上前,双膝砸得甲板“咚”一声,双手抱住鲸王小腿,雷瞳里泪光与电花同闪—— “父亲!若非大人,儿已葬身蛟腹!” 鲸王抬手,抚过少年顶发,指背雷纹轻闪,像替儿子拂去所有惊惧。随后,他抬眼,目光落在陆仁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月下深海,能将人里里外外照得通透。 “人族,你救吾子,亦坏蛟王大事。” 嗓音低沉,带着水波共鸣,每一个字都像潮汐拍岸。 “本王欠你一诺。说——” 他抬手,指尖于虚空一划,银蓝光芒凝成一圈圆弧,将飞舟前方十里海面尽数圈入,像在海面画下一枚月亮。 “潮音洞升前,此地归你。勿越界,保你无虞。” 话音落,圆弧内海水骤然平静,像被一只无形巨碗倒扣,连风都吹不皱。 陆仁再次躬身,这一次,脊背弯得极低—— “谢鲸王赐地。” 鲸王微微颔首,转而望向南方天际,那里,火云尚未散尽,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三日后,潮音洞现。你等人族,莫迟。” 语罢,他抬手,雷鲸少年自觉化为原形,缩成丈许银蓝小鲸,跃入鲸王袖中。其后,海面升起无数背鳍——雷鲛、潮鲸、月纹鲨……浩浩荡荡,随银蓝月纹朝北而去。 雷光渐远,海面重新归于幽暗,却留下一轮银蓝月圈,像替陆仁钉下最后一根桩。 …… 飞舟缓缓驶入月圈。 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破碎晨云,也倒映舟头那道玄袍背影—— 背影削瘦,却像一柄才归鞘的剑,锋芒尽敛,却无人敢触。 陆仁负手而立,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水下,像一条悄然转身的蛇。 “三日。” 他低声开口,声音散在平滑如镜的海面, “三日后,潮音洞开——” “也是天机群岛,第一局棋,落子之时。”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半步极丹 两日后,寅时未至,天色尚暗,飞舟下的海面却先醒了。 先是“咕嘟咕嘟”几声,像有巨兽在深海里轻轻打了个嗝;继而一圈银蓝光圈自海底浮起,边缘锋利如月刃,将夜色切成碎片。光圈所过之处,海水被强行排开,发出“哗——哗——”的低鸣,仿佛潮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倒卷。 陆仁披衣而出,赤足立于舟首,玄袍下摆被浪雾浸湿,贴在踝骨上,像一层冰冷的鳞。铜面具推到额际,他垂眸,月白瞳仁里倒映着那圈越来越盛的光—— 轰!! 一声闷响,似远古鲸歌,又似地脉翻身。海面陡然隆起,初如鼓包,转瞬化作山丘;浪壁高悬百丈,却在升至顶点的一瞬,被某种更磅礴的力量强行定格。水珠悬停,万籁俱寂,连风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整座岛屿破水而出—— 银蓝主调,形如缺月,边缘薄如刃,中央厚若盾;表面布满天然沟槽,槽内灵潮未凝先溢,化作缕缕白雾,雾中偶有细小雷纹游走,“噼啪”一声,便在空中绽开一朵晶花。岛心处,一座幽黑石洞悄然张口,洞壁内嵌万千潮汐纹,像无数张嘴同时低唱—— 潮音洞,出世。 ……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早已跪倒一片,额头紧贴甲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有人抑制不住,低声哽咽—— “灵潮……如此稠密,吸一口,丹海便涨一寸!” “比宗门血髓池强十倍……不,百倍!” 厉擎苍给的“魔髓丹”他们没舍得吞,此刻却像糖豆般滚落喉间,仍压不住丹田里那匹脱缰的野马。 陆仁独立舟首,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桅杆滑下,将整艘舟裹住,强行压下弟子们几近暴走的灵压。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海回潮的冷意—— “各寻其地,各安其心。敢越洞界半步者——”他侧首,月白瞳仁里映出岛缘那圈尚未凝固的银蓝锋刃,“——斩。” 弟子们噤若寒蝉,却个个眸光滚烫,像被重新锤炼过的铁。 …… 岛屿完全稳固时,天色已微亮。 晨雾被灵潮染成淡银,整座岛仿佛浮在月光之上。陆仁屈指一算——距离“天机群岛”真正群升,尚有五月零二十七天;而眼前这块“缺月”,不过是主菜前的第一口冷盘。 他却笑得极轻,像老饕嗅到第一缕炉火香。 “先尝甜头,也无不可。” …… 飞舟被收起,化作巴掌大乌木梭,悬在他袖口。弟子们脚踏银蓝岩面,仍觉脚下生风——岩层内灵潮如心跳,“咚——咚——”,每一下都顺着涌泉穴,一路撞进丹田。 陆仁负手前行,玄袍下摆拂过沟槽,灵雾被切成两段,又在身后重新合拢。他一路行至岛心,抬眼—— 潮音洞口高三丈,宽两丈,壁面潮汐纹层层推进,像一张才从海底撕下的巨兽声带。洞口尚未靠近,便有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灵压扑面,压得他眉心月纹微微发烫。 却也在此时,他忽地侧身,目光掠过远处海面—— 那里,一道灰白背鳍悄然刺破晨雾,像一柄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划向岛屿。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使命”般的沉稳。 陆仁玄觉先至—— “雷鲸座下,第七雷鲛,奉王命而来。” 灰白背鳍在距岛缘百丈处停住,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名驼背老者,须发皆湿,手持一截骨杖,杖头悬着小小雷囊,囊面雷纹游走,像一串将爆未爆的鞭炮。 老者未开口,先躬身,声音透过海水,直接撞进陆仁识海—— “大人,吾王与蛟王已订‘月潮之盟’。潮音洞方圆三十里,归鲸王辖下,为大人静修之土。蛟族若敢越界,鲸王亲自问罪。” 话落,他抬手,将那截骨杖轻轻抛起。 骨杖在空中炸裂,化作一圈银蓝雷纹,雷纹迅速扩大,像一顶半透明穹隆,倒扣在岛屿外围,与鲸王先前所画月圈重合。雷光所过之处,晨雾尽散,海面平滑如镜,连风都失去形状。 陆仁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月白回音—— “代我回谢鲸王。此恩,陆某记得。” 老者再躬身,身形随背鳍一并沉没,像一滴墨重新落入砚池,再无痕迹。 …… 岛内,银蓝岩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面才打磨好的镜。弟子们已四散,各自寻得沟槽、岩缝、潮穴,盘膝而坐,魔纹与灵潮交汇,发出“嗡嗡”低鸣,像一群归巢的魔鸦。 陆仁独自步入潮音洞。 洞口幽暗,却并非漆黑——洞壁潮汐纹内,银白灵潮如呼吸般明暗,每一次闪烁,都伴以极轻极轻的“潮音”,像远古鲸群在耳语。 他抬手,五指虚握,月白灵力化作细丝,于洞口织成一层“缺月障”。障壁才成,洞内灵光瞬间安静,像被一只温柔手掌,轻轻按住脉搏。 …… 洞腹开阔,穹顶高十丈,壁面沟槽呈螺旋状,自下而上,像一条才从海底漩涡里抽出的水柱。地面却平整,银蓝岩层被灵潮冲刷得温润如玉,踩上去,足底自动生成细小漩涡,将人稳稳托住。 陆仁行至最深处,盘膝而坐,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暗云。他先取出一摞魔修功法—— 《黑水魔骨经》《魂潮噬灵录》《逆鳞障法》…… 皆是在碧磷城以假图换来的“添头”,此刻却被他像分糖果般,随手抛向虚空。 “白魃。” 灰白魂丝自他脊背涌出,凝成无皮巨躯,颅骨内苍蓝冷焰安静燃烧,像一盏才校准的灯。 “飞魉。” 漆黑风涡卷出,化作鹰翼少年,瞳仁深紫,指尖仍带倒刺,却乖顺地垂手而立。 “赤魑。” 火髓溅落,丈许火骨跨步而出,十二柄骨剑在背脊“锵锵”自鸣,像一群才喂饱的狼。 三兽魂各捧一部功法,盘坐三方,魂火、妖风、火髓同时亮起,将洞内照得幽明交错。 陆仁又拍兽袋—— “呼!” 青灰雷雕先滚出,绒羽未褪,翼展已过半人,喙间雷光“噼啪”一声,将洞顶潮音震起三寸。紧随其后,缺月魍像一团灰雾,软软落地,背脊弯月纹在银蓝灵光下,透出温润银边。 两幼兽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陆仁,瞳仁里既有敬畏,亦有掩不住的雀跃—— 它们第一次被允许“修炼”,而非仅仅“被豢养”。 陆仁屈指,在两兽额心各弹一记月魄,声音不高,却带着鲸歌余威—— “雷雕,主风雷;魍,主幻月。各择一角,自悟功法。敢互斗——” 他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一道细若发丝的月白刃光,将洞腹地面切开一条笔直裂痕,裂痕内幽绿火点一闪而逝,“——斩。” 两幼兽同时缩脖,蔫蔫地各踞一方,却又不甘心地互瞪一眼,这才埋头,以爪喙翻动各自面前的妖修残卷。 …… 诸事毕。 陆仁终于独自走向洞腹最僻静的角落——那里,银蓝岩层向内凹陷,天然形成一座半月形小龛。龛内潮音最轻,灵潮却最稠,像被千万次潮汐反复淘洗过的玉髓。 他拂袖坐下,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暗云,与岩色融为一体。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膝而下,于小龛四周织成十二道“锁息纹”,纹与纹之间,缺月互噬,悄然闭合。 洞内,潮音忽地一静。 陆仁抬眼,瞳仁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被血浪重新开锋的刀。 他阖目。 丹田内,干涸月池被潮音洞灵潮瞬间灌满,水面由银转蓝,由蓝转墨,最终凝成一轮漆黑满月,悬于识海上空。 满月之下,冥鲸与夜阕同时昂首—— 鲸歌与鹰唳交织,像替即将开始的漫长闭关,提前敲响的,第一声更漏。 潮音洞内无日无夜,唯洞顶潮汐纹随灵潮呼吸,银蓝明暗交替,像一柄缓慢张合的巨兽肺叶。 陆仁盘坐在半月小龛,背脊笔直,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敛翼的鸦,袍角却被灵雾浸透,沉重得几乎滴下水来。 第一道晨昏交替的瞬息——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气里夹着细碎雷火,落地化作三粒赤金星屑,旋即被潮音卷走。 丹田内,漆黑满月悬于识海,表面忽地裂开一道银缝,冥鲸巨影自缝内昂首,鲸歌低沉,却带着饱餐后的慵懒。 夜阕所化冰蓝巨鹰栖于鲸背,羽刃边缘泛起幽紫电纹,像一弯被雷淬过的月。 两兽对视,瞳中同时映出同一行古篆—— 【混沌后期·巅峰】 距离极丹,只剩一纸薄膜,却重若万仞。 …… 陆仁睁眼,眸底两轮小月旋转得愈发迅疾,月尖却不再相对,而是微微上扬,像两口被磨到极薄的铡刀,终于露出一线血口。 他抬手,五指虚握,掌心便有一团赤金火浆凝成球体,球面火鸦振翼,却未外泄半分热浪—— 《焚星妖典·卷三》·大成。 “焚星……” 他低语,嗓音被洞壁潮音揉碎,带着砂纸磨铁的涩, “原来所谓焚星,不是焚天,是焚己——把自身星窍烧到极限,再借星爆之力,一息九闪。” 话音未落,他足底银蓝岩面忽地亮起一圈螺旋风纹—— 《裂风真意解》·大成。 风纹所过,潮音被切成碎片,灵雾倒卷,于洞腹穹顶凝成一枚青碧眼瞳,瞳内风刃万柄,齐刷刷对准他背脊,却在他吐纳之间,温顺地垂下刃口,像臣子跪伏。 第三道幽光紧随其后—— 《玄雷妖筋书》·大成。 雷光自他颈侧浮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透出淡金雷纹,像一张被雷火重新编织的网;最终汇聚于右手脉关,凝成一条尺许雷筋,筋表雷浆游走,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却震得整座潮音洞“咚”地回音。 最后一道,最为幽暗—— 《万兽归一诀》·大成。 洞内三兽魂同时昂首,白魃、飞魉、赤魑化作三缕本源煞气,没入他丹田;雷雕与缺月魍亦被兽袋放出,两幼兽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被一道漆黑漩涡卷入,化作两粒细小妖晶,悬于冥鲸与夜阕之间。 五晶环绕,以漆黑满月为轴,缓缓旋转,像五枚被海水磨钝的獠牙,终于肯低头。 …… 半年,一百八十次潮涨潮落,六百三十万次心跳—— 陆仁没有起身,没有饮一口水,没有合一次眼。 他像一柄被岁月按在磨刀石上的剑,刃口越磨越薄,剑脊却越磨越亮。 丹田内,冥鲸鲸歌由低沉转高亢,尾鳍每一次摆动,都撞得漆黑满月“咚咚”作响;夜阕鹰唳由清越转幽咽,羽刃每一次收拢,都在月面刻下一道冰蓝划痕。 两兽修炼,无需功法,无需灵根—— 它们以陆仁丹田为海,以潮音洞灵潮为风,以彼此为砥石,互相撕咬,又互相成就。 而陆仁,只需“看”—— 看焚星火浆如何烧穿星窍; 看裂风真意如何割碎潮音; 看玄雷妖筋如何重塑经络; 看万兽归一如何五魂同契。 他“看”得越久,眸中两轮小月便越锋利,最终凝成两道极细极细的银线,像两口被血磨到透明的针,悬于瞳仁深处,随时可刺破一切屏障。 …… 半年最后一瞬—— 洞顶潮汐纹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银蓝,像一轮满月被逼到极限,终于“噗”地炸开。 灵潮化作实质水幕,自穹顶倾泻,却在触及陆仁发梢的一瞬,被一道无形刃口切成两半—— 刃口之内,他缓缓起身,玄袍下摆无风自扬,露出脚踝—— 那里,皮肤下曾淡不可见的雷筋,此刻已凝成一条金蓝长龙,龙首没入靴口,龙尾直抵膝弯,每一次呼吸,龙鳞便“哗啦”开合,喷出细小雷火。 他抬手,五指虚握—— “锵!” 洞内无剑,却自有剑鸣。 剑鸣来自他骨缝,来自他经络,来自他丹田内那轮漆黑满月—— 满月表面,此刻浮现一道极细裂痕,裂痕内,银蓝、赤金、幽紫、灰白、漆黑五色交替闪灭,像五头被囚的古兽,同时睁眼。 陆仁垂眸,声音轻得像替自己鼓掌—— “极丹之门,我未叩,门已自响。” 他阖目,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脚下岩层,像一条收工的蛇,悄然盘起。 洞外,晨雾被初阳染成淡金,像一层才熬化的蜜,缓缓淌过银蓝岛缘。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同时睁眼,瞳孔里倒映着同一幅画面—— 潮音洞口,那道玄袍背影缓步而出,袍角仍带着潮音,发梢却沾着雷火。 他未释放半分灵压,却令整座岛屿“咚”地一声轻颤—— 像一柄剑,终于磨完最后一寸锋。 弟子们屏息,听见自己喉间滚动的声音—— “后期巅峰……不,那是——” “半步极丹!” 陆仁抬眼,望向更北的天际,那里,云层被无形巨手撕出一道狭长裂口,裂口内,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族旌旗,正等待最后一阵东风。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晨雾里,像替即将到来的群岛升浮,提前吹响的—— 第一声号角。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四大老魔 “啾!” “呜——” 雷雕先滚出,绒羽间青灰雷纹亮得晃眼;缺月魍幻成雾影,贴着地面滑行,背脊弯月纹在晨光下泛出银蓝。两兽尚未成年,瞳仁里却已映出与陆仁如出一辙的月纹——那是玄觉共契的印记。 陆仁抬手,两枚玉简悬于指尖,一册《风雷妖脉》、一册《幻月蚀骨》,皆是妖族残卷,被他以月魄抹去戾气,只留最纯粹的妖纹。 “守好洞府,也守好自己。潮音洞灵潮最稠,半年之内,若能凝出妖晶,便算你们过关。” 声音不高,却带着鲸歌余威。两兽同时垂首,雾影与雷光交叠,像两枚被海水磨钝的獠牙,终于肯低头。 陆仁不再多言,足尖一点,月白遁光化作幽绿闪电,悄然没入晨空。 …… 万丈高空,风被阳光滤成淡金,却在一瞬间,被更磅礴的灵压撕得粉碎。 陆仁才拔升千余丈,便觉肩头一沉——仿佛整片天穹,忽然倒扣而下。耳膜深处“嗡”地一声,玄觉自行铺开,却在触及某片虚空时,被生生弹回,像撞上一堵无形铁壁。 他抬眼,瞳孔骤缩—— 前方云海,被四股威压强行撕出一方“静域”:银蓝雷域,赤金火域,幽黑魔域,玄青剑域—— 四色光芒交错,却奇异地互不吞噬,反而像四枚巨大齿轮,彼此咬合,将一方天地锁成死寂。 齿轮中央,四道身影负手而立,气息尽敛,却令方圆十里云层低陷三丈,阳光被压得弯曲,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海兽鲸王,银袍白发,眉心月纹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伴以低沉鲸歌; ——海兽蛟王,金焰鳞甲覆体,瞳仁内火鸦振翼,尾椎骨延伸为赤炎锁链,链节俱是缩小的烈日; ——煌国老祖焱皇,麻衣赤足,鬓角霜白,腰间无剑,却自有火域悬于头顶,域内万鸦朝拜; ——陵国老祖权倾,紫袍玉带,面白无须,掌心托一枚鎏金方印,印下四龙低首,龙须却缠绕漆黑剑意。 四大极丹,齐聚。 陆仁遁光才近边缘,便被四道目光同时锁定——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四座古碑,同时压在他脊梁,令他呼吸一顿,月池水面骤降一寸。 “一个小辈,也敢窥视上位?” 焱皇最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火域共鸣,像万鸦同时张嘴。他抬手,食指轻弹—— 嗤!! 一缕赤金火线脱指而出,初如发丝,转瞬化作百丈火鸦,火鸦双翼一振,虚空被灼出漆黑孔洞,直扑陆仁眉心! 死亡气息扑面而至—— 陆仁瞳孔缩成针尖,四肢被极丹威压钉在原地,连心跳都被强行按停。火线未至,火毒已先灼得他发根焦卷,眼底倒映出那一点越来越近的烈日—— 叮! 千钧一发,鲸王抬手,袖中银蓝雷浆凝为月白鲸影,鲸尾一摆,将火鸦卷入腹中,雷光与火髓互噬,发出“嗤啦啦”油锅爆鸣,却终被鲸歌强行压灭。 “焱皇,” 鲸王嗓音低沉,带着水波共鸣,“此子是我小友,可近前倾听。” 焱皇麻衣微动,火域内万鸦同时侧首,却终究未再出手,只淡淡“呵”了一声,像烈日里掠过的一缕冷风。 权倾微微一笑,掌心方印轻转,四龙低首间,剑意悄然收敛,“既然鲸王作保,自无不可。” 蛟王金焰瞳仁扫过陆仁,尾椎赤炎锁“哗啦”一响,火鸦哀鸣,却也未再开口。 …… 鲸王抬手,银蓝月纹于虚空铺就一道弧桥,弧桥尽头,恰好延伸至四大极丹中央。 陆仁深吸一口气,压下尚在心口乱窜的余悸,踏桥而上—— 每一步,都似踩在心跳的间隙; 每一步,都似踏在刀锋的边缘。 月桥尽头,他躬身长揖,声音沙哑,却字字平稳—— “东墟散修陆仁,拜见四位前辈。” 焱皇未应,只抬眼望向更北的天际,那里,云层被无形巨手撕出一道狭长裂口,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族旌旗,正等待最后一阵东风。 权倾却含笑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鎏金方印特有的冷硬—— “五百年一次,天机将启,小友来得正好。” 鲸王接过话头,银蓝瞳仁映出远方海面,那里,一座更庞大的黑影正缓缓浮升,像一轮才从海底升起的月。 “海底有路,可直通‘归墟眼’。” “归墟眼内,藏最后一件秘宝——‘混沌髓晶’,能洗髓伐骨,重塑道基,极丹亦可用。” 蛟王金焰瞳仁微缩,尾椎赤炎锁“哗啦”一声,火浪拍空—— “唯一难题:归墟眼外,禁制尚存,专斩肉身,极丹难避。五百年来,无术可解。” 焱皇终于开口,火域内万鸦同时低首,声音却带着烈日般的滚烫—— “小辈,” 他侧首,目光第一次落在陆仁脸上,像两粒被火髓淬过的铁丸—— “你既敢来,可有胆,替我们试上一试?” 高空静域,四色光轮依旧缓缓咬合,像四座古磨,将天机群岛上方的一方天幕碾得无声而碎。 陆仁垂手立于月桥尽头,玄袍下摆被极丹威压逼得紧贴腿侧,像一层湿冷的铁。四位老祖的交谈并不避他——或者说,根本无需避他。 他听得越清楚,心便越沉。 “归墟眼……” 他在识海默念这名字,仿佛咬碎一枚带毒的贝壳,腥涩瞬间爬满舌根。 ——天机群岛正下方,海底三万六千尺,潮眼最深处,混沌髓晶孕于其中。 ——禁制尚存,专斩肉身,极丹难避。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刮骨。 …… 焱皇的声音最先打破寂静。 火域内万鸦同时抬首,火翼拍击声如铁甲撞阵,老人却笑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 “诸位,何必急着否?此子既能从我分魂指缝溜走,总该有些门道。再者——” 他侧目,瞳仁里两点烈日微微旋转,像两粒被火髓反复淬烧的铁丸,“兽魂灵根,千年不出。上一个,不过混沌初期便已坐化。如今出一个后期,诸位就不好奇?” 权倾笑意不改,掌心方印轻转,四龙低首间发出金石摩擦的“咔啦”声,像在应和。 “焱皇所言,倒也有理。本座亦想瞧瞧,兽魂之躯,能否在归墟禁制下,比极丹多撑一息。” 蛟王尾椎赤炎锁“哗啦”一声,火浪拍空,金焰瞳仁扫过陆仁,像一柄带着倒刺的鞭—— “若真可撕开禁制,再谈不迟。否则,白白折一有趣的小辈,倒也浪费。” 鲸王银蓝眉峰微蹙,月纹在水波倒影里一沉,声音压得极低—— “禁制之威,你我心知肚明。极丹肉身尚被瞬斩,混沌后期不过多一缕烟。送他去,与送死何异?” 焱皇朗声而笑,火域随笑声骤然扩张,万鸦振翼,火羽如暴雨倒悬—— “自然不是硬送!” 他抬手,五指虚握,火域内顿时凝出一轮丈许赤晶圆盘,盘内火鸦游弋,似被封印的烈日。 “我四人联手,于禁制外壁,同击一点——瞬开瞬阖,不过三息。三息之内,将此子送入;三息之后,再开一次,接他出来。如此,可保无虞。” 话音落下,火盘崩散,化作四点赤金星屑,分别飘向鲸王、蛟王、权倾,最终悬于三人眉心,像四粒随时可引爆的火种。 静域一时无声,唯有云层被极丹威压碾碎的“咯吱”声,细微却令人牙酸。 权倾最先抬手,两指夹住星屑,方印轻震,发出一声龙吟般的低笑—— “三息,够了。” 蛟王赤炎锁一甩,火舌卷住星屑,金焰瞳仁内倒映出陆仁的影子,像在看一枚已入局的棋子—— “若真折在里面,也算为我四族探路,不冤。”鲸王沉默最久。 他抬眼,银蓝瞳仁深处,似有古鲸低歌,歌声穿过万顷海水,落在陆仁心口—— “小友,你如何想?” 这一声,竟带着极淡的歉意,像长辈明知晚辈将赴死,却仍要询问最后的意愿。 …… 陆仁躬身,脊背弯得极低,玄袍领口被冷汗浸透,贴在喉结上,像一条冰冷的绞索。 再抬眼时,眸中两轮小月却已缩成针尖,月尖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折断—— “晚辈……愿为四位前辈探路。”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一柄才出鞘便已知道自己结局的剑。 识海内,夜阕低声冷笑—— “他们把你当钥匙,也当弃子。” 冥鲸鲸歌低沉,带着古磬余韵—— “三息,够我撕一次潮。” 陆仁垂眸,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袖中,像一条将头埋进沙里的蛇,不再出声。 …… 焱皇大笑,火域收拢,万鸦归巢,烈日瞳仁内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好!三日后,子夜正,天机群岛沉底前最后一涨潮——归墟眼外,吾等联手,为这小辈开一道生死门!” 权倾方印轻转,四龙俯首,声音温润如旧—— “届时,本座会为你留一盏‘回龙灯’。灯灭,便是三息之限。若赶不出——” 他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便永远留在归墟,做下一枚混沌髓晶的养料。” 蛟王赤炎锁“哗啦”一声,火浪拍空,像替这场毫无退路的赌局,提前敲响的丧钟—— “莫怪本王无情。海族弱肉强食,人族……亦然。” 鲸王最后开口,声音低得只剩水波—— “三息之内,若见不可敌,立刻回撤。吾会尽力保你。” 他抬手,一点银蓝月纹脱指而出,没入陆仁眉心,像一枚被月光封缄的护身符,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 四位极丹转身,四域光轮同时收拢,像四扇古老巨门,依次阖上。 月桥消散,静域崩溃,高空风息重新流动,阳光斜斜照下,却再落不到陆仁身上—— 他仍立于原地,玄袍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才降下却再无血可染的旗。 识海内,夜阕冷笑未绝—— “棋子,也总得有人去当。可棋子若活到最后——” 冥鲸鲸歌低沉,像替黑暗里的孤舟,提前点亮的一盏灯—— “也能翻盘。” 陆仁抬眼,望向更北的天际,那里,云层被无形巨手撕出的裂口尚未愈合,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族旌旗,正等待最后一阵东风。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像替自己,也替即将到来的三息生死—— “那便……活到最后。” 潮音洞外,银蓝岛缘。 晨雾尚未被阳光蒸透,海面平滑得像一面才磨好的镜。陆仁独立峰顶,玄袍下摆被海风掀起,贴在腿侧,像一层冰冷的鳞。面具推到额际,苍白眉骨被天光映得近乎透明,眸底两轮小月缩成针尖,一动不动,仿佛只要眨一下,便会折断。 识海里,夜阕的声音低哑而冷—— “归墟眼,三息,生死门。” 冥鲸的鲸歌更低,像古磬余韵,带着同类的幽叹—— “进,或死;退,必死。” 陆仁没有再回应。他抬手,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袖中,像一条将头埋进沙里的蛇,不再出声。 …… 他先查功法。 《焚星妖典》卷三,火鸦万翼已能凝于掌心,却仍不够——禁制之内,火未必燃得起来。 《裂风真意解》,风刃可瞬息百丈,却仍不够——风遇禁制,或倒卷而回,将自己切成碎片。 《玄雷妖筋书》,雷筋已覆膝弯,却仍不够——雷若被禁,便成囚笼。 《万兽归一诀》,五晶同契,却仍不够——兽魂再强,肉身一灭,皆空。 于是,他只剩最后一道盾—— 《玄鳞魔障》。 …… 晨雾尚未散尽,银蓝岛缘的潮音洞被初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 陆仁负手立于洞口,玄袍下摆被海风掀起,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染血的旗。他屈指一弹,一缕月白灵力没入洞内,片刻后,两声稚嫩的回应顺着岩壁传来—— 三日,七十二时辰,一千四百四十次潮涨潮落—— 潮音洞内,银蓝岩壁被灵潮反复冲刷,沟槽内沉淀出半指厚的玉髓,像给整座洞腹镶上一层温润骨膜。 陆仁盘坐中央,玄袍褪至腰际,露出苍白脊背—— 背脊之上,一条金蓝雷筋自颈窝蜿蜒而下,没入腰眼;雷筋两侧,曾以“玄鳞魔障”凝出的乌鳞,此刻被重新炼化,一片片剥离,又一片片重铸。 剥离时,血线顺着脊沟滚落,落地竟凝成赤晶,被潮音一卷,碎成齑粉;重铸时,漆黑魔气与银蓝灵潮交织,凝成新鳞,鳞背却多出一轮细小缺月,与陆仁眉心月纹同频闪烁。 每一片鳞成,洞腹便“咚”地一声轻颤,像一轮小鼓,被海水反复敲击。 夜阕栖于鲸背,冷眼旁观,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倦—— “你在把自己炼成甲,也把甲炼成自己。” 冥鲸鲸歌低沉,像替主人数更漏—— “鳞成三千,可挡极丹一息;鳞碎三千,可换三息逃生。一息换三息,值得。” …… 所以,为了他的手掌,他要提前说服林海,让他往别地位置寻找。 余宇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在旁偷看了这么久,而他毫无察觉。但,他却知道闯进去的人是谁。 只见风天华身子一闪竟来到钱乐圣身后,一脚踹出便将钱乐圣摔的七荤八素。 李俊昊一听联系不上制造者,顿时心里美了,自己头上可不愿意有个王上王管着自己。联系不上最好不过了。 这也太巧了吧!他这刚准备自己打赏自己一个亿呢,就有人抢先打赏了? “那我在这儿也太无聊吧,你们平日里,就没点娱乐?”陆羽问。 就在李俊昊在沿途部署好兵力的晚上,此时天空乌云密布。李俊昊修建道路上的一个据点,此时的这个据点周围摆满了空的汽油桶,汽油桶里火苗子不断的跳动,但是他的光芒也只是照亮自己周围几米的地方。 就在李俊昊玩得兴起的时候,李俊昊旁边那台老式台式风扇停止了工作,李俊昊放下手中游戏开始拍打电风扇,就在这时李俊昊发现自己的游戏进攻的士兵由于无人操作原因陷入各自为战境界,有一半多人已经被对方杀死。 “事实上,此地的雾气只是一个表现,它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此地有一个很大的当时仙人的坟地,这是此地起雾,但却无毒,而又无法破除的根本原因。”那人道。 得到了轮回眼的宇智波带土,立即把轮回眼的一只移植到自己的身上。 画面左上方是游戏标题,左下方则是、、和,整个画面异常简洁。 因为没有其他秘境修炼之法,只能是修炼单一秘境,将轮海秘境演化到了极致。 “好,你们当心。我召集轩辕家族内的弟子,立刻过去。”点了点头,轩辕紫霜当下不耽搁,立刻朝着外面走去。 可随着时间的延续,经历了多次任务,主神使徒的实力在不断的提升着。 他正躺在阴暗洞穴中一个破旧的弹簧床上,拼命地撕开胸口的纱布,发现他的胸口镶嵌着一个奇怪的圆环装置,深深嵌入。 此刻,以八极团五位尊者为主导,四叶草一众人等为辅助,与无极雄三人冷冰冰地对峙着。 埃克斯茅斯反潜学院内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学员们顿时放下了手头上的动作,急匆匆地赶往宽阔的集合场地。 树木也被轰的断裂开来,火焰烧毁整个树木躯干,地面上的杂草破坏死绝,尘土飞扬,到处都是坑洼之地。 “朝阳宗门,我要你们,为我的父母妻儿陪葬!”冰冷的声音回荡着,鬼星猛然起身,一脚踏出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地面。 浩浩荡荡一行回到京城,太子立即征召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进宫为正隆帝看诊。 他本来想为了亲妹妹攻击慕凌雪的,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再怎么,慕凌雪毕竟在他没有赶到时为冰姑挡了天雷之劫。 是法铸宗师的声音,慕凌雪只要听到她师父的声音,就会心绪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