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证》 第1章 浊流 暴雨,是在晚上十点零三分开始砸下来的。 没有淅淅沥沥的前奏,就直接倾盆而来,像天被捅穿了窟窿。 张诚站在执法中队的值班室里,看着窗外路灯下白茫茫的雨幕,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水雾足有半人高。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所有人,防汛三级响应!上河堤!” 他抓起雨衣冲出去时,裤腿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雨衣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往下淌,冰凉刺骨。巡逻车打开远光灯,光束在暴雨里劈开一条惨白的通道,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车轮碾过积水,激起的水墙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动,刮出的视野刚清晰半秒,立刻又被新的雨水糊满。 潺河御锦二路河段。 张诚跳下车,脚下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河水涨得肉眼可见,浑浊的黄色水流裹挟着树枝、塑料袋、泡沫板,翻滚着向下游冲去。岸边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在狂风里疯狂抖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几个队员打着手电,沿着河堤来回巡查,光柱在雨夜里划出一道道仓皇的轨迹。 “张哥!”小李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雨撕碎,“上游有座便桥被冲垮了!小心有东西下来!” 张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电光朝河心扫去。河水比半小时前又涨了至少半米,水流速度至少每秒三米。这种流速,人掉下去,三秒钟就能冲出十米开外。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雨靴踩在湿滑的泥地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手电光一遍遍扫过翻滚的水面,警惕着任何可能的人形轮廓。 这时候,他就看见了那个黑点。 在距离岸边约十五米的浊流中央,一个小小的时隐时现的黑点。起先他以为是浮木或者垃圾袋,但手电光定住它的第三秒,他看见了——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面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有人落水!” 张诚的吼声撕破雨幕。他一边朝对讲机喊坐标,一边狂奔向最近的一处缓坡。救生圈就在巡逻车后备箱,橘红色的,在暴雨里依然刺眼。他抱起救生圈冲回岸边时,黑点已经被冲出三十米开外。 “抓住!抓住它!”张诚用尽全力将救生圈抛出去。救生圈在空中划过一道湿重的弧线,“噗通”落在黑点前方约两米的位置。湍急的水流瞬间将救生圈卷向黑点,两者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三米、两米、一米…… 黑点沉下去了。 张诚的心脏骤然收紧。但三秒后,黑点又在更下游五米处冒出来,依然在浊流中央,依然没有靠近救生圈。救生圈在它左侧半米处漂过,然后被一个浪头打翻,消失在浑浊的水花里。 那一瞬间,手电光照亮了黑点的脸。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张诚看见了——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惨白,双眼半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张诚浑身发冷。那不是落水者该有的表情。 “他妈的!”张诚咒骂着往下游追去,雨靴在泥泞的河岸上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追。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回复:“119和120已经出发!坚持住!” 坚持住?张诚看着那个在浊流中沉浮的黑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人,好像并不想被救。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穿透雨幕。消防队员迅速架起强光探照灯,光柱锁定了水中的目标。第一次救援尝试在十里铺桥展开,冲锋舟放下水,两名消防员试图靠近。 张诚在岸边看着。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他清楚地看见,当冲锋舟距离黑点不到三米、消防员伸出手时,那个黑点——现在能看清是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突然猛地一扭身,主动扑向更湍急的中流! 那不是无意识的挣扎,而是有意识的躲避。 “操!”消防队长在桥上狠狠捶了下栏杆。 第二次尝试在新潺桥下,冲锋舟在漂浮物间艰难穿行,探照灯扫过每一寸翻滚的水面。但黑点消失了。足足五分钟,它就像被这条河彻底吞没了一样。 直到二十三点四十分,在潺河大道潺河桥下,他们再次发现了目标。男人被回旋水流困在桥墩后,背靠着混凝土,半浮半沉,像搁浅在礁石上的鱼。探照灯下,他的脸清晰可见——还是那种死寂的平静。 救生圈又一次精准地投到他手边。桥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男人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橘红色的救生圈,又扫过桥上那些模糊的面孔。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 他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救生圈推开了。 不是没抓住,是推开。动作明确,带着决绝。 张诚听见身边的小李倒抽一口冷气。他自己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根刺,扎进他脑子里。 最终在潺河6号桥下游的回水湾,他们捞起了这个男人。冲锋舟靠近时,他已经没有任何挣扎,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浮木。几个人合力将他拖上船,又抬上岸。他的身体冰冷僵硬,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灰。急救人员跪在泥水里进行心肺复苏,每一次按压,那具躯干都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施救者和被救者。救护车来了,男人被抬上担架时,张诚看见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雨夜和车灯,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值班室里,张诚脱下湿透的制服,换上备用的作训服。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在值班记录本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值班记录: 时间:22:50 地点:御锦二路河段 事件:发现落水者一人 行动:投掷救生圈一次,配合消防救援三次 结果:落水者于24:05救起,送医时昏迷 备注:落水者三次主动避离救援工具,行为异常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顿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慢慢积聚,终于滴落,在“异常”两个字旁边晕开一团墨渍。 异常。这个词太轻了,轻得根本不足以描述今晚他看到的一切。 那主动扑向急流的扭身,那推开救生圈的决绝,还有那张脸上死寂的平静——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部卡住的恐怖电影。 对讲机响了,队长的声音:“张诚,医院那边来消息了,人醒了,但跑了。” “跑了?” “自己拔了针头,换了衣服,从消防通道溜的。登记的名字是假的,电话打不通。” 张诚放下对讲机,走到窗前。雨已经小了些,但还在下。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周明。那个男人留下的假名。 为什么跳河?为什么拒绝救援?为什么醒来就跑?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缠在他脑子里。他拿起值班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不想活了,为什么还要让别人看见他死? 写完后,他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他划掉“如果”,改成: 当一个人不想活了,却还要让别人看见他死,他想让看见的人,看见什么? 窗外,雨彻底停了。城市在雨后湿漉漉的沉默里,渐渐睡去。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像这无边夜色里,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2章 暗痕 第二天早上八点,产业园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出天花板上节能灯管的惨白影子。贾副局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应急办刘主任,右手边是环保局的李国栋队长。张诚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中队长王海。 气氛凝重得像冻住的油。 贾副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他面前摊着张诚昨晚写的值班记录,手指在“行为异常”四个字上轻轻敲击。 “张诚同志,”贾副局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校准,“请你再详细描述一下,昨晚落水者三次‘拒绝救援’的具体情形。” 张诚清了清嗓子。他昨晚几乎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复述了三次救援的过程,尽量用客观平实的语言,但当他说到“目标主动推开救生圈”时,还是感觉到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推开?”贾副局长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你确定是‘推开’,而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抓不住?” “确定。”张诚迎上他的目光,“动作幅度清晰,方向明确。” “当时距离多远?” “约三米。” “三米外,暴雨夜,你能看清这么细微的动作?” “探照灯很亮。”张诚顿了顿,“而且,他的表情……很平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国栋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贾局,这太反常了!一个精神可能有问题、或者有自杀倾向的人,他的行为怎么能作为判断依据?这种主观描述,和我们环保大队规范、科学的巡查结论,性质完全不同!” “科学巡查?”坐在角落的一个人突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他是区里派来的督察,叫陈锋,今早刚到。 陈锋没看李国栋,而是看向贾副局长:“贾局,我看了环保大队近三个月对潺河金科路段的巡查记录。六次夜间巡查,报告都是‘未见异常’。但就在昨晚,同一个河段下游救起了一个‘行为异常’的落水者。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李国栋的脸色瞬间白了:“陈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每次巡查都有记录,有照片!程序绝对规范!” “我没说程序不规范。”陈锋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我只是好奇,一个在环保部门眼里‘一切正常’的河段,为什么会吸引一个可能想自杀的人在那里跳河?”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贾副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陈主任的问题很尖锐,也很有价值。这提醒我们,工作要更细致,更深入。李队长,你们环保大队要立即对金科路段进行复查,重点排查有无隐蔽排污口、有无安全隐患。张诚同志这边,也要配合调查,把昨晚的情况形成详细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周明这个人,身份要尽快核实。他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必须查清楚。这关系到我们园区的形象,也关系到‘河长制’的落实成效。” 散会后,王海把张诚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你小子,刚才在会上说什么‘推开’!不会说得含糊点吗?现在好了,焦点全在你身上了!” “事实就是那样。”张诚说。 “事实?”王海气得笑了,“张诚,你干了这么多年基层,还不明白吗?有些事实,说出来就是麻烦!那个周明,自己找死,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贾局明显是想把这事压下去,你倒好,非要挑明!” “压下去?”张诚看着他,“人差点死了,现在下落不明,怎么压?” “怎么压?”王海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精神异常’、‘自杀倾向’——这两个词就够了!至于他为什么在那跳河,重要吗?重要的是尽快结案,别影响领导年底考核!” 张诚没说话。他看着王海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那个带了他八年、教他“穿这身制服就得对得起良心”的老队长吗? “王队,”张诚说,“你记得我父亲怎么死的吗?” 王海愣住了。 “也是暴雨夜,也是在河边巡堤。”张诚的声音很平静,“他也是自己滑下去的,但没人看见。捞了三个月都没有找到尸体。当时调查报告怎么写来着?‘意外失足落水,因公殉职’。” 他顿了顿,看着王海的眼睛:“如果当时有人看见,但选择了沉默,我会恨那个人一辈子。” 王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张诚回到值班室。窗外的阳光很好,雨后初晴,天空蓝得透明。但他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浊流,还有周明那张死寂平静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张队长,想知道周明为什么跳河吗?今晚十点,金科路桥下,带手电。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张诚立刻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进入内部系统,输入周明留下的假名和电话号码。系统显示无记录。他又输入“金科路桥环保巡查”,调出了李国栋他们近三个月的巡查报告。 六份报告,格式整齐,内容雷同:“水体目视无异样,无异味,未发现排污口”。每份报告都附有三到五张照片,照片角度标准,画面清晰,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张诚注意到一个细节:六次巡查的时间,都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这个时间段,大多数工厂已经下班,但有些工序——比如清洗、排污——可能才刚开始。 他放大照片,仔细查看。第三份报告里的一张照片,拍摄的是金科路桥北侧桥墩。照片边缘,桥墩与河岸护坡的衔接处,有一片很深的阴影。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金属,或者玻璃。 张诚把照片打印出来,用红笔在那个反光点处画了个圈。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昨晚拍摄的照片——那是第二次救援失败后,他站在新潺桥上往下游拍的一张全景。照片里,金科路桥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在桥墩位置,他隐约看到了一点不自然的颜色。 深褐色里,混着一丝诡异的墨绿色。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环保大队“一切正常”的巡查照片,一张是他昨晚拍的、显示异常颜色的照片。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时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查系统,他们会知道。今晚十点,你自己来看。 张诚删掉了短信。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巡逻车。车身上还沾着昨晚的泥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年,他十六岁。母亲哭晕过去三次,他咬着牙没掉一滴泪。葬礼上,领导念悼词,说父亲是“守护河道的忠诚卫士”。他当时站在第一排,看着父亲的遗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考进执法中队,主动要求巡河。王海问他为什么选这苦差事,他说,我想离父亲近一点。 八年了,他在这条河上走了无数遍。他知道哪段水流最急,哪处河床最深,哪里的护坡最容易塌方。他也看着这条河一年比一年浑浊,看着河里的鱼越来越少,看着夏天飘来的气味越来越怪。 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条河如此陌生,如此……深不可测。 晚上九点半,张诚独自开车来到金科路桥。他没开巡逻车,用的是自己的私家车。桥上车流稀疏,路灯把桥面照得一片昏黄。他把车停在桥头隐蔽处,拿着强光手电下了车。 河风很大,带着浓重的水腥味。他沿着陡峭的护坡下到河边,手电光扫过黑黢黢的水面。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表面浮着一层油污样的东西,反射着破碎的光。 他走到桥墩下。混凝土桥墩粗大冰冷,上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手电光仔细照过桥墩与河岸护坡的衔接处——就是照片上那片阴影的位置。 靠近了看,这里的地形很隐蔽。护坡的水泥板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出茂盛的杂草。桥墩根部半淹在水里,水面以下的部分长满了滑腻的水藻。 张诚蹲下身,手电光贴近水面。光线穿透浑浊的河水,只能照下去十几厘米。水底是黑乎乎的淤泥,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伸缩探杆。探杆拉长有三米,末端有钩子。他把探杆伸进水里,在桥墩根部的位置慢慢探索。 探杆碰触到坚硬的东西——是混凝土。他顺着桥墩表面慢慢移动探杆,突然,探杆前端一空! 不是碰到实心的混凝土,而是探进了一个空洞里! 张诚心里一紧。他调整角度,把探杆往深处探。空洞不大,直径约二十厘米,斜向下延伸,探杆伸进去一米左右,触到底了。他试着勾了勾,感觉勾到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像是……编织袋? 他用力一拉。探杆传来明显的阻力,但很快,阻力消失,他拉上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编织袋,是破布。烂糟糟的一团,沾满了黑色的、粘稠的油污。油污的气味刺鼻,带着强烈的化学药剂味道。 张诚用树枝挑开破布。破布里面,裹着几块碎玻璃,玻璃边缘很锋利,像是被故意打碎的。其中一块玻璃上,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母:“JY化……” 后面的字被油污糊住了。 JY化工?JY化学? 张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把破布和玻璃小心装进证物袋,又拿起探杆,想再探探那个空洞。但就在他把探杆再次伸进水里的瞬间—— “啪!” 桥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张诚猛地抬头。桥面栏杆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剪影一动不动,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夜风呜咽着吹过河面。张诚握紧探杆,手电光朝桥上照去。强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那个人的下半身——深色西裤,黑色皮鞋。 皮鞋很亮,擦得一尘不染。 那人似乎被手电光晃到了,侧过身,慢慢走回桥面中央,拉开车门。车子发动,车灯亮起,是一辆黑色奥迪。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在桥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加速,驶入夜色。 张诚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低头看手里的证物袋,破布上的油污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墨绿色光泽。 和昨晚照片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3章 漩涡 凌晨两点,张诚还在值班室。 证物袋放在桌上,破布摊开在塑料袋上,那块碎玻璃被单独放在旁边。强光灯下,玻璃上“JY化”几个字母清晰可见,后面被油污遮盖的部分,他用棉签蘸着酒精小心擦拭,渐渐露出完整的字样: JY环保科技 不是化工厂,是环保科技公司。而且是园区里那家规模最大、荣誉最多的明星企业——贾副局长亲自引进、多次陪同视察、在各种报告里作为“绿色发展典范”反复提及的JY环保科技。 张诚盯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根针,扎进眼睛里。 他打开电脑,搜索JY环保科技的相关信息。企业官网做得精美大气,首页滚动播放着领导视察的照片——贾副局长站在车间里,戴着安全帽,笑容满面。新闻稿里写:“公司坚持绿色生产,所有废水废气均经过严格处理,达到甚至超过国家标准。” 他又搜索“JY环保科技潺河”。跳出来的多是正面报道:企业组织员工清理河道垃圾、捐赠净水设备、开展环保宣传……往下翻了好几页,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看到一条三个月前的匿名帖子: 金科路桥下晚上有怪味,像化学药剂。反映给环保局,来人看了看说没事。有人知道是哪里来的吗? 帖子只有三条回复。一条说“我也闻到了,像消毒水混着油漆”,一条说“可能是下水道反味”,第三条说“别瞎猜了,小心查水表”。 帖子发布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发帖人ID是一串随机数字,之后再没登录过。 张诚截图保存。然后他调出内部系统,查询JY环保科技的环保处罚记录——空白。近五年零处罚,连警告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任何企业,尤其是有生产环节的企业,五年里多少都会有点小问题,哪怕是设备检修期间的临时排放超标。零处罚,要么是真的完美无缺,要么是……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锋。 “张诚同志,还没休息?”陈锋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半夜两点的人。 “有事,陈主任。” “是关于金科路桥吗?” 张诚沉默了两秒:“您怎么知道?” “猜的。”陈锋顿了顿,“贾副局长下午找我谈话了,很‘关切’地询问调查进展。他特别提到,你是老同志,经验丰富,但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让我多‘引导引导’你。” “引导?” “意思就是,别查不该查的。”陈锋说得直白,“张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父亲当年巡堤的那个晚上,具体是哪个河段?” 张诚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而且和他正在查的事似乎毫无关联。 “御锦三路到新潺桥之间。”他回答。 “那个河段,十五年前,上游三百米处,是红旗染织三厂的排污口。”陈锋说,“红旗厂破产后,那块地皮被拍卖,五年前,JY环保科技在那里建了新研发中心。”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 “陈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事,会遗传。”陈锋的声音压低了,“张诚,你父亲可能不是意外落水。周明也可能不是自杀。而你现在摸到的线索,很可能和十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连在一起。” 电话挂断了。 张诚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窗外的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他看着桌上那块碎玻璃,看着“XX环保科技”四个字,突然觉得那不是玻璃,而是一块冰,正慢慢融化,释放出刺骨的寒气。 他打开值班记录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当一个人不想活了,却还要让别人看见他死,他想让看见的人,看见什么? 现在,他在下面加上一句: 如果一条河不想活了,它会怎么告诉岸边的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动静。 就在他准备关灯休息时,手机震动了。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字:看。 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很小,只有十几秒。 张诚点开。 画面很暗,晃动得厉害,像是手机偷拍。能看出来是在河边,时间是夜晚,有零星的路灯光。镜头对准桥墩下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墨绿色的油污。然后镜头拉近,油污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管道的轮廓——半截埋在淤泥里,管口隐没在水面下。 管道很旧,锈迹斑斑,但管口很新,有明显的切割和焊接痕迹。 视频到此结束。最后半秒,镜头快速扫过地面,拍到了一双脚——黑色皮鞋,擦得很亮。 和今晚桥上的那个人,一样的鞋。 张诚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打开地图软件,定位金科路桥,测量桥墩到JY环保科技新研发中心的直线距离:八百米。 八百米,地下完全可能铺设一条隐蔽的管道。 他想起陈锋的话:“有些事,会遗传。” 父亲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不是遗像上那张严肃的黑白照片,而是更早的记忆——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夏天傍晚带他来河边,指着清澈的河水说:“儿子,你看,这水多清。咱们这辈人把它守清了,你们下辈人才能接着守。” 那时的河水是真的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小鱼。 而现在呢? 张诚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但他知道,有些黑暗,天亮也照不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张诚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笑得很苦。他想起王海说的“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想起贾副局长说的“工作要细致深入”,想起陈锋说的“有些事会遗传”。 所有人都叫他别碰,别问,别查。 但他父亲死在这条河里。周明可能也死在这条河里。现在这条河还在那里,还在流,还在臭,还在夜里吐出墨绿色的毒。 他拿起值班记录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父亲守了一辈子河,最后死在河里。 周明想用死让活人看见河的病。 现在轮到我了。 如果我最后也死在这条河里,请后来的人继续看,继续问,继续查。 直到河水重新变清的那天。 或者,直到所有人都变成瞎子、聋子和哑巴的那天。 写完,他签上名字,写上日期。然后他把本子锁进抽屉——不是平时放值班记录的那个抽屉,而是最底下那个,带密码锁的。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浑浊的河面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未解的谜团、未揭的伤疤、和未到的风暴。 张诚穿上制服,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今天,他要去找陈锋。他要问清楚,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 而那条潺河,还在窗外,无声地流。 第4章 旧账 张诚在区检察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早上八点半,上班的人流里没有陈锋。他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 车窗降下一半,陈锋的脸出现在后面:“上车。” 车里开着冷气,温度很低。陈锋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像蜈蚣一样趴在小臂上。他没看张诚,眼睛盯着前方:“你父亲的事,我查了一部分档案。” “哪部分?” “尸检报告。”陈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当年定性是意外溺水,但尸检记录里有两个疑点。第一,你父亲肺部的积水,化学指标异常,含有苯系物和重金属。第二,他右手手心里,攥着一小块碎布。” 张诚接过文件袋。手指在颤抖。他抽出那份泛黄的尸检报告复印件,纸页边缘已经脆化。报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部分还能辨认: 死者肺部积液检测:苯含量0.8mg/L,铬含量0.12mg/L,超出正常水体指标50倍以上。 死者右手:紧握拳状,掌中发现深蓝色织物碎片一块,约2cm×1.5cm,材质为涤纶混纺,染有色泽牢固的蓝色染料。 报告末尾是结论:意外落水溺水死亡。肺内异常物质可能为落水过程中吸入河道底泥所致。织物碎片来源不明。 “苯和铬,”张诚的声音发干,“是化工厂的污染物。” “红旗染织三厂主要用苯胺染料,废水中铬含量也超标。”陈锋说,“你父亲落水那段河道的上游三百米,就是红旗厂的排污口。当年红旗厂破产清算,环境赔偿部分不了了之,档案封存了。” “封存在哪里?” “区档案馆。但需要处级以上批文才能调阅。”陈锋顿了顿,“而且,我今早去查的时候,发现红旗厂的环保档案……已经被提走了。” “谁提的?” “手续上是园区管委会,经办人签字是刘主任。”陈锋看了张诚一眼,“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正是他在会议室里说周明“推开救生圈”的时候。 “他们动作很快。”张诚把报告装回文件袋,“那块碎布呢?还在吗?” “证物记录显示,移交给了家属。”陈锋说,“但你母亲当年签收的清单上,没有这一项。” 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 “我父亲不是意外。”张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 “证据呢?”陈锋问,“就凭肺里的苯和铬?十五年了,当年的河道早变了样。红旗厂拆了,地皮卖了,现在上面是JY环保科技的研发中心。所有的痕迹,都埋在地下,或者混在档案室的灰尘里。” “周明找到了痕迹。”张诚说,“所以他死了。” 陈锋没有否认。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夜间,拍摄角度是从高处俯瞰一条街道。时间戳显示是周明死亡当晚,二十三点十七分。画面里,周明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进一栋老式居民楼。三分钟后,另一辆车停在同一位置,车上下来两个人。虽然画质模糊,但张诚认出了其中一个的背影——李国栋。 “环保局的人跟踪周明?”张诚问。 “不只是跟踪。”陈锋快进录像,“你看这里。” 画面跳到二十三点四十分。周明匆匆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刚走到路边,那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三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周明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其中一个人伸手去夺,周明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 “他跑去哪里?” “河边。”陈锋关掉电脑,“后面的事,你知道了。” 张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晚的画面:浊流中的黑点,推开救生圈的手,死寂平静的脸。原来那不是求死,是逃命。逃到最后,发现无路可逃,只能跳进河里——那条吞噬了秘密也吞噬了人命的河。 “周明想交给我的,就是那个文件袋。”张诚说,“但现场找到的袋子是空的。” “因为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陈锋说,“被谁拿走的,你我都清楚。问题是怎么拿回来的。”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像一锅煮不开的粥。张诚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突然觉得陌生。那些光鲜的玻璃幕墙,整齐的绿化带,整洁的街道——下面埋着什么,没人知道。 “陈主任,”张诚问,“你为什么帮我?” 陈锋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着张诚:“我父亲也是河工。三十年前,死在淮河大水。他守了一辈子堤,最后堤垮了,连尸体都没找到。那年我八岁。” 他重新目视前方,绿灯亮了。 “有些账,得有人算。一代人算不完,就下一代接着算。” 车子停在执法中队大院外。张诚下车前,陈锋叫住他:“小心李国栋。他在环保系统干了二十年,根基很深。还有,别相信任何人给你看的‘证据’——包括我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证据可以伪造,证词可以收买,档案可以消失。”陈锋说,“你唯一能相信的,是你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的东西。” 张诚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装着十五年前的死,和十五年后的谜。 他回到值班室,反锁了门。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带密码锁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父亲肺中有苯和铬。掌心有蓝色碎布。 周明被李国栋追踪。 红旗厂档案被提走。 JY环保科技与红旗厂旧址重叠。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条河,同一群人。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阳光刺眼,院子里有队员在洗车,水枪喷出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张诚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漩涡。他正站在漩涡边缘,下一步,要么被卷进去,要么把漩涡搅得更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问你个事。爸去世后,公安局还给过你什么东西吗?除了骨灰和遗物清单之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诚以为信号断了。 “有一块布,”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蓝色的,很小。警察说是在你爸手里发现的。我本来想留着,但……第二天,街道的人来慰问,有个女同志说想看看,拿走了就再没还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你爸头七那天。”母亲顿了顿,“诚子,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张诚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头七,街道慰问,蓝色碎布被“借”走再不归还。这不是巧合,这是有计划的抹除。 “妈,当年那个女同志,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记得。很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姓……姓苏。对,姓苏。说是街道新来的大学生。” 姓苏。 张诚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昨晚河边的女记者,想起她电脑包内衬上那点幽蓝的印记,想起她说“素材压着”。 “妈,”他的声音发紧,“她全名叫什么?” “不记得了。只记得姓苏,戴一副细边眼镜,左边眉毛上有颗很小的痣。” 电话挂断后,张诚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坐在这条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姓苏。女记者。街道慰问人员。十五年前拿走关键物证,十五年后出现在风暴中心。 她是谁?在为谁工作? 张诚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他想查十五年前街道办事处的档案,但权限不够。系统提示:该年份档案尚未电子化,请至档案室查阅纸质版。 纸质版档案,在区档案馆。而档案馆的红旗厂卷宗,昨天刚被提走。 一环扣一环。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关闭。 不,还有一扇门。 他想起父亲的老同事,老秦。父亲死后,老秦喝醉了在灵堂上哭,说“老张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后来老秦提前退休,在城郊开了个小修理铺,从此再没提过当年的事。 张诚找出通讯录,拨通了老秦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啊?” “秦叔,是我,张诚。”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沉重的叹息:“诚子,有事吗?” “我想问问我爸当年的事。” “都过去多少年了……” “秦叔,”张诚打断他,“我爸不是意外死的。有人拿了关键证据,有人在掩盖。现在又有人死了,死法和我爸一样。” 更长的沉默。张诚能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 “诚子,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不起。”老秦的声音在发抖,“你爸当年就是查了不该查的……红旗厂那摊烂账,水深得很!你知道红旗厂破产前,最后一任厂长是谁吗?” “谁?” “贾仁义。”老秦一字一顿地说,“贾副局长的亲哥哥。” 张诚的血液瞬间冷透了。 “红旗厂破产后,贾仁义下海经商,现在是一家环保设备公司的老板。他公司最大的客户,就是JY环保科技。”老秦越说越快,像要把憋了十五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当年你爸发现红旗厂在偷偷排未经处理的废水,取样的时候被发现了。他们威胁他,他不听,非要往上告。然后……然后就在巡堤的时候‘意外’落水了。” “证据呢?”张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爸取样的证据呢?” “被拿走了。你爸藏了一份备份,但……我后来去找的时候,已经没了。”老秦的声音低下去,“诚子,听叔一句劝,放下吧。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张诚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父亲发现了红旗厂的非法排污。 贾副局长的哥哥是红旗厂最后一任厂长。 贾副局长引进了JY环保科技,建在红旗厂旧址上。 周明发现了JY环保科技的排污证据。 周明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下午三点,红旗厂老职工宿舍,3栋204。有人想见你。 张诚盯着这条短信,盯了很久。然后他回拨过去,又是关机。 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转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父亲死在这条河里。因为周明死在这条河里。因为还有更多的人,会继续死在这条河里——除非有人把河底的秘密,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彩虹已经消失了,洗车的水渍正在太阳下蒸发,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他拿起值班记录本,写下一句话: 有些河,表面流淌的是水,底下流淌的是血和谎言。 然后他撕下这一页,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下午三点,他要赴约。去见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或者,去见一个等着他跳进去的陷阱。 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去。 因为他是张诚。是张守河的儿子。 父亲没有捞起来的真相,儿子来捞。 第5章 旧照 一个湿漉漉沾满泥点的白色硬质工牌,静静地躺在手上。 张诚盯着塑料封套上周明这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想起昨夜浊流中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拉开抽屉,取出证物袋,把工牌和那团沾着油污的破布放在一起。 阳光下,工牌的白色和破布的墨黑形成刺眼的对比,就像这条河——表面光鲜,底下腐臭。 手机震动。陈锋发来一个定位:红旗厂老职工宿舍,3栋204。下午三点。 还有一条补充信息:穿便服,别开车。注意尾巴。 尾巴。张诚走到窗边,掀起百叶帘一角。楼下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太太在树荫下择菜。但斜对面的报刊亭旁,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停在那里超过两小时了,没见人上下。 他拿起望远镜——父亲留下的老式军用望远镜,镜片都有些花了。透过模糊的视野,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影,似乎在低头看手机。副驾驶空着。 有人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还是更早? 张诚放下望远镜。他打开衣柜,找出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黑色运动裤。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只有几百现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很久没用过了。最后,他拿起那把藏在书架后的折叠刀,刃长八厘米,钢口很好,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防身用。”父亲当年把刀递给他时说,“但最好一辈子别用上。” 张诚把刀塞进后腰,用夹克盖住。他走到门边,贴在猫眼上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拉开门。 楼道空荡荡的,只有感应灯因为突然的声响亮了起来,投下惨白的光。 他快步下楼,脚步放得很轻。到二楼时,他停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银色面包车还在原地,但驾驶座的人不见了。 张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继续往下走,到一楼时没有直接出门,而是拐进地下室。这里堆满了住户的杂物,霉味很重。他穿过成堆的纸箱和旧家具,从另一个单元的门出来。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围墙。他贴着墙根走,拐了两个弯,确认没人跟踪后,才走上主路。 红旗厂老职工宿舍在城西,要倒三趟公交。张诚坐在最后一排,帽子压得很低。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两个学生在玩手机,还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合同必须改,不然没法做……” 张诚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三十多年,却突然觉得陌生。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广告牌,此刻都像舞台布景,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道和暗门。 就像那条河。他想起周明写在工牌背后的那句话: “报告是假的。河是黑的。我看见了。没人信。” 车到站了。张诚最后一个下车,在站台等了半分钟,确认没人跟下来,才朝宿舍区走去。 红旗厂倒闭十五年了,这片职工宿舍却还顽强地立着。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阳台外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3栋在院子最深处。楼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响。张诚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一个秃顶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头继续下棋。 204在二楼。门是绿色的老式铁门,漆皮起泡,门上贴着的春联只剩半边,“福”字褪成了惨白。 张诚抬手敲门。笃,笃笃。 门里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是链锁滑动的轻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浑浊,布满血丝,警惕得像受惊的动物。 “找谁?”声音嘶哑。 “秦叔让我来的。”张诚低声说。 门缝开大了些。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吓人,脸颊深陷,眼窝发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处还能隐约看出“红旗染织”四个字的轮廓。 “进来。”男人侧身让开。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浓重的烟味和药味。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得灿烂,和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人判若两世。 “坐。”男人指了指椅子。他自己坐在床沿,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叫张诚。”张诚说。 “我知道。”男人深吸一口烟,“老张的儿子。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眼睛。”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烟雾从男人的鼻孔喷出来,“我们一起进的厂。你爸是机修班的,我是污水处理站的。后来……后来他死了,我提前退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张诚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东西。像那条河,表面平缓,底下暗流湍急。 “秦叔说,您知道我父亲当年发现了什么。” 男人没马上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摁灭在一个铁皮罐头盒里,盒子里已经积了小半盒烟蒂。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缘都磨毛了。男人把它放在桌上,推给张诚。 “你爸出事前三天给我的。”男人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能管这事的人。我等了十五年,没等到这样的人。直到昨天,秦师傅打电话说你找过我。” 张诚拿起信封。很轻。他拆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第一张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是父亲的笔迹: 2010年7月15日,夜11点20分。污水处理站总排污口。取水样500毫升。目测:水体呈深蓝色,泡沫丰富,有刺鼻氨味和苯胺味。采样时发现,主管道旁有一暗管,直径约15厘米,未接入处理系统,直接排入河道。 第二张是化验单复印件,送检单位是市环境监测站,送检人姓名栏空白。检测结果栏里,一连串数字触目惊心: COD:3200mg/L(超标64倍) 氨氮:280mg/L(超标56倍) 苯胺类:45mg/L(超标90倍) 铬:8.7mg/L(超标174倍) 第三张是照片。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河边,手里拿着取样瓶。男人侧着脸,是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照片背景里,能看见红旗厂高大的烟囱,和烟囱下那个隐蔽的排污口。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男人说,“你爸取样的时候,我在旁边望风。他说要留证据。” 张诚的手指在照片上父亲的脸颊处轻轻摩挲。那是他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坚毅,执着,眼神里有光。不是殡仪馆墙上那张苍白的脸。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张诚问。 “因为不敢。”男人苦笑,“你爸死了之后,厂里来了好几拨人,挨个找我们谈话。说是谈话,其实是警告。那些家里有孩子在厂里上班的,孩子就被调去最脏最累的岗位;那些有亲戚在厂里的,亲戚就被下岗。我老伴那时候在厂医院当护士,第二天就被调到洗衣房,说是‘工作需要’。”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后来红旗厂破产,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没想到十五年后,同样的事又来了。只是换了个厂名,换了个地方。” “JY环保科技。”张诚说。 男人点点头:“他们建厂的时候,我去看过。打桩的地方,就是当年红旗厂的排污池。那些毒水,那些重金属,都还在下面。他们就在上面盖楼,建车间。你说,这样的厂子,能‘环保’吗?”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清脆响亮。屋里却死一般寂静。 张诚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这些,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男人看着他,“孩子,听我一句劝。你爸当年斗不过他们,你现在也未必斗得过。那些人……手眼通天。” “我知道。”张诚站起来,“但我爸死在这条河里。现在又有人死在这条河里。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还会有更多人死在这条河里。” 男人沉默了。他起身送张诚到门口,在张诚踏出门时,他突然说:“你爸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人。” 张诚猛地转身:“谁?” “贾仁义。”男人声音压得很低,“红旗厂的厂长。他开车到河边,和你爸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你爸就落水了。我那时候在远处,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贾仁义走后,我才敢过去,你爸已经……” 贾仁义。贾副局长的哥哥。 “您当年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男人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贾仁义后来当了代表,优秀企业家。我一个下岗工人,说的话谁信?而且……我老伴那时候刚查出乳腺癌,需要钱治病。贾仁义让人送来五万块钱,说是‘困难补助’。” 男人抹了把脸:“钱我收了。病没治好,人还是走了。这笔债,我背了十五年。” 张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拍男人的肩,很瘦,骨头硌手。 下楼时,那几个下棋的老人还在。秃顶老人抬起头,这次没再低头,而是盯着张诚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走出小区,张诚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拨通陈锋的号码。 “拿到了。”他说。 “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过来。”陈锋说。 半小时后,两人在一家偏僻的茶馆碰面。包厢在最里面,临街的窗户拉着竹帘。张诚把信封递给陈锋。 陈锋看完文件,脸色凝重:“这些证据,当年如果拿出来,足够让红旗厂关门,让贾仁义坐牢。” “但被压下去了。”张诚说,“我父亲死了,证人也闭嘴了。十五年后,同样的事在同一个地方重演,只是换了个更光鲜的名字。” “JY环保科技。”陈锋把文件收好,“我查过了,这家公司三年前申报过一个‘污染土壤原位修复’项目,申请了八百万的环保专项资金。项目报告里说,他们用一种‘国际先进技术’,把红旗厂旧址的污染土壤修复到了国家标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陈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这是我从省环境监测总站偷偷调出来的数据。同一地块,同一时间段的采样结果——重金属含量超标十二倍,苯胺类超标三十倍。但他们给区里看的报告,所有指标都是合格的。” 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数字天差地别。 “他们怎么做到的?”张诚问。 “很简单。”陈锋说,“采样的时候,他们用干净土壤替换了污染土壤。监测的时候,他们提前在采样点注入了处理过的水。所有数据都是做出来的,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贾副局长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还是主要推手。”陈锋冷笑,“JY环保科技每年给区里‘捐赠’三百万的‘环保基金’,这笔钱怎么用,全由贾副局长一支笔审批。去年,他用这笔钱给全区副科级以上干部配了最新的苹果手机,美其名曰‘移动办公设备’。” 张诚想起昨天会议室里,贾副局长手里那部崭新的手机。 “所以,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他说,“贾仁义当年污染,现在用弟弟的关系,拿环保项目洗白。既赚了钱,又赚了名声。” “还除了碍事的人。”陈锋补充,“你父亲,周明,都是这条链上的牺牲品。”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茶馆里亮起昏黄的灯。竹帘的影子投在桌上,像一道道栅栏。 “接下来怎么办?”张诚问。 “这些证据不够。”陈锋说,“红旗厂的事过去太久了,追诉期都快过了。JY环保科技的数据造假,最多罚款了事。要扳倒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现在还在偷排的证据,比如贾家兄弟利益输送的证据。” “周明可能拿到了。” “但他也许死了。”陈锋看着他,“张诚,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挖一座山,一座压了十五年、埋了无数秘密和尸骨的山。挖山的人,很容易被山埋了。” “我知道。”张诚说,“但我爸在下面。周明……可能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人在下面。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陈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干。 “周明寻死前,见过一个人。”他说,“一个女记者,叫苏晚。她在调查潺河污染,和周明有过接触。周明死后,她找过我,说手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陈锋看了看表,“今晚八点,她会去一个地方。如果你想见她,可以去。” “哪里?” “潺河入江口,水文站旧址。” 晚上七点半,张诚站在潺河大桥上。桥下车流如织,灯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不远处的入江口黑黢黢一片,水文站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风很大,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张诚拉紧夹克,朝水文站走去。 那里,可能有一个记者,带着周明留下的最后线索。 也可能,有一个陷阱,等着他跳进去。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真相,就像河底的尸骨,不捞出来,永远不会安息。 第6章 试探 电话响的时候,张诚正在看父亲留下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蹲在河边,手里拿着取样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年轻而坚定。那是1988年的夏天,离父亲死去还有三个月,离张诚知道真相还有十五年。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贾副局长的名字。 张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张诚!”贾副局长的声音像带着锯齿,隔着电波都能割伤人,“人呢?!那个周明,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张诚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贾局,警方那边还在核实身份,医院监控显示他是自己离开的……” “自己离开?”贾副局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能自己拔了针头、换了衣服、从医院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信吗?医院的安保是摆设吗?!” 张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雨又要来了。 “还有,”贾副局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底下藏着更尖锐的东西,“你那份报告,关于他拒绝救援的部分,再给我仔仔细细回想!每一个细节!” 来了。张诚握紧手机。 “贾局,我当时看得很清楚,他确实……” “看清楚什么?”贾副局长再次打断,“暴雨夜,十几米外,水流那么急,你能百分之百确定他是‘主动推开’,而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抓不住?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水里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 张诚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贾副局长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像个关心下属的领导,“潺上游有化工企业,虽然都合规达标,但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泄漏呢?有毒物质进入水体,人掉进去,神志不清,产生幻觉,做出些反常举动,也不是没可能。” 张诚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在诱导。不是询问,是诱导。诱导他往“意外”、“不可抗力”的方向想。 “贾局,”张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是化学泄漏,水质监测会有报警。” “监测也有盲区嘛。”贾副局长轻描淡写,“再说了,真要是泄漏,企业为了逃避责任,临时篡改数据,也不是不可能。你说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在铺垫。铺垫一个完美的解释:周明不是自杀,也不是被人追杀,而是意外掉进被污染的水里,中毒导致行为异常。这样,他的死就是意外,河里偶尔冒出来的黑水就是泄漏事故,所有问题都有了一个合理、可控的解释。 “张诚啊,”贾副局长的语气更加温和,“我知道你责任心强,想把每个细节都搞清楚。但有时候,事情没那么复杂。一个精神可能有问题的人,掉进被污染的水里,产生幻觉,拒绝救援——这个解释,对大家都好。对你,对中队,对园区,对整个‘河长制’的形象,都好。” 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张诚消化这些话。 “调查报告,你再斟酌斟酌。有些细节,该模糊的就模糊,该省略的就省略。这不是让你说谎,是让你……把握尺度。明白吗?” “明白。”张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贾副局长满意了,“周明那边,继续找,但别太张扬。另外,金科路桥那边,最近别去了。环保局已经全面接管,正在做专业检测。你再去,就是干扰执法,懂吗?” 电话挂了。 张诚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不是试探,是警告。不是建议,是指令。 贾副局长在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周明是意外,河水没问题,金科路桥你别碰。 如果他听话,这件事就过去了。如果他不听话…… 张诚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接到过这样的电话?是不是也有人告诉他“到此为止”? 父亲没听。 所以他死了。 张诚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装着父亲遗物的信封。化验单上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COD超标64倍,氨氮超标56倍,苯胺类超标90倍,铬超标174倍。 这些毒,当年杀了父亲。 现在,它们还在河里。 而贾副局长想用“意外”、“泄漏”这样的词,把这些毒,还有毒底下的人命,都轻轻盖住。 像用一张白布,盖住一具腐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锋。 “通话我监听到了。”陈锋开门见山,“他在给你铺退路。” “我知道。” “但他没想到,你手里有十五年前的证据。”陈锋说,“更没想到,周明临死前,可能拿到了现在的证据。” “苏晚那边……” “别去了。”陈锋说,“再约时间,我担心,贾仁义的人可能也在找她。” 《观察报》编辑部在城西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 杨副主编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窗户对着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后巷。下午四点,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杨副主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桌上的紫砂茶壶。 贾仁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他没穿西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衫,领子立着,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杨主编,好久不见。”贾仁义笑得很大声,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听说你们报纸最近日子不好过?” 杨副主编没抬头,继续擦他的茶壶:“贾总消息灵通。” “纸媒嘛,现在谁还看报纸?”贾仁义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所以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送温暖的。” 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一沓沓的红色钞票。 杨副主编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那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贾总这是?” “广告费。”贾仁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下个月,我们公司要在你们报纸上登一个整版广告。宣传我们最新的环保技术——‘零排放水处理系统’。” “零排放?”杨副主编推了推眼镜,“我记得贾总公司的主业是环保设备,什么时候开始做水处理了?” “多元化发展嘛。”贾仁义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而且这个技术,是和我们园区的明星企业 JY环保科技联合研发的。我弟弟,很重视这个项目。” 他说“我弟弟”三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杨副主编放下茶壶,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重量。很沉。 “整版广告,市场价八万。”他说,“贾总这个信封里,我看不止八万吧?” “十二万。”贾仁义伸出两根手指,“多出来的四万,是给杨主编您的辛苦费。毕竟,安排版面,撰写文案,都需要您亲自把关。” “需要我写什么?” “很简单。”贾仁义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稿件,放在信封旁边,“稿子我们已经写好了,您只需要照登。重点突出我们的技术如何先进,如何实现‘零排放’,如何为潺河治理做出贡献。哦对了,最好能提一下,这个技术是在园区管委会——也就是在我弟弟的亲自指导下研发成功的。” 杨副主编拿起稿件,快速浏览。通篇都是溢美之词,什么“革命性突破”、“行业标杆”、“绿色典范”。在文章最后一段,提到了“该技术已成功应用于潺河金科路段水质改善工程,效果显著”。 金科路段。正是周明跳河的地方,也是张诚发现隐藏排污口的地方。 “贾总,”杨副主编放下稿件,语气平静,“据我所知,金科路段最近好像不太平。前几天晚上,还有人在那里落水。” 贾仁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意外而已。暴雨天,河边滑。” “我还听说,”杨副主编继续说,声音更慢了,“那个落水的人,是 JY环保科技的员工。一个叫周明的环评师。”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钞票的边缘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杨主编,”贾仁义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我是记者,”杨副主编笑了笑,笑容很淡,“知道太多是我的工作。” “那你更应该明白,”贾仁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副主编,“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威胁:“《观察报》现在发行量不到五千份,靠财政补贴苟延残喘。如果我弟弟打个招呼,连这点补贴都可以停掉。到时候,你们这栋楼,你们这些人,都得喝西北风。” 杨副主编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十二万,”贾仁义走回茶几前,手指敲了敲那个信封,“买一个整版广告,也买你的沉默。很划算的买卖。” “如果我不卖呢?” “那你就得想想,”贾仁义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儿子在环保局的那个临时工岗位,还能干多久。你老婆在社区医院的药房工作,会不会哪天突然‘优化’掉。还有你女儿,明年该中考了吧?想上好高中,可不是光靠成绩就行的。” 杨副主编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倒计时。 许久,杨副主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稿子我会看,”他说,“但有些细节可能需要修改。” 贾仁义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当然,您是主编,您定。” 他拿起手提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我们会安排一个媒体采风,去金科路段实地看看‘零排放’技术的效果。希望《观察报》能派记者参加,好好报道。” 门关上了。 杨副主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阳光继续移动,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相框。照片里是年轻时的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灿烂。那时候他还是个一线记者,写过很多曝光的报道,被人威胁过,也被人尊敬过。 现在呢? 他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十二沓,崭新,还带着油墨味。这些钱,可以付女儿补习班的费用,可以给老婆买那件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大衣,可以让他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 他把钞票放回信封,又拿起那份稿件。目光落在“金科路段”、“零排放”、“效果显著”这些字眼上。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血色。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苏,”他说,“下周有个采风活动,你去一下。地点是潺河金科路段,主题是环保新技术展示。好好拍,好好写。” 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有些迟疑:“杨老师,那个路段……” “我知道。”杨副主编打断她,“但这是工作。” 沉默了几秒,苏晚说:“好,我去。” 挂断电话,杨副主编把那份稿件锁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潺河污染线索(未核实)。 里面是这些年收集的各种线索:匿名举报信、读者来信、他自己偷偷拍的照片……还有最近新增的——周明跳河的简报,张诚发现排污口的消息。 这是一条陪伴自己的河流,也是一条被《观察报》书写报道了无数次的河流,有故事,有荣耀,有沧桑,但是现在,他只看到了浊浪…… 他翻开文件夹,手指抚过那些发黄的纸页。 窗外,天快黑了。 第7章 记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中队长王海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熬夜后的浮肿和更深的不耐烦:“张诚,贾局那边催报告定稿,上午必须交。还有,下午两点,区里应急办牵头的事故复盘会,你主讲,把过程、难点、特别是……那个周明拒绝救援的细节,再理一遍,务必清晰、客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诚略显苍白的脸,“上头很关注,舆情压力不小。记住,只陈述事实,别掺杂个人臆测,尤其是关于投诉什么的,没根据的事,一个字别提!” “臆测?”张诚抬起眼,“王队,周明推开救生圈的动作,是臆测吗?他工牌上写着环评组,投诉记录写着他的举报,这也是臆测?” 王海的脸色沉了下来,走近两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张诚!你干了多少年基层了?这点事看不透?那个工牌,谁知道是不是他故意丢的?一个神志不清、行为反常的落水者留下的东西,能当证据?至于投诉,”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哪个企业没点环保纠纷?区环保大队都查过,合规!白纸黑字!你现在抓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是想把水搅浑?还是想替自己巡查‘可能存在’的疏漏找借口?” 他重重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听我的,把报告写漂亮,把会开好,把昨晚的‘尽职尽责’讲清楚,这事就算翻篇。别节外生枝!对你,对中队,都没好处!” 王海走了,留下的话糊在张诚的呼吸道上。 他坐回椅子,面前电脑屏幕上是,光标在“落水者三次表现出不配合救援倾向”一行后面闪烁,冰冷而空洞。 清晰。客观。只陈述事实。 他几乎能想象下午的复盘会上,当他在一众严肃的面孔前,再次复述那三次推开救生圈的动作时,那些审视的目光背后会转着怎样的念头——执法中队推卸责任的说辞?为自己的无能粉饰?没人会相信一个落水者清醒地求死,除非这“死”的背后,藏着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的东西。 周明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低语:“没人信。”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斥着值班室浑浊的空气。 他点开内部系统,输入自己的权限账号。光标在搜索栏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敲入几个字:金科路排污口巡查记录。 屏幕滚动,跳出几条记录。最近的一条,日期赫然是暴雨前三天: 巡查区域:潺河上游金科路河段 巡查人员:区环保执法大队李国栋、赵强 巡查时间:2025-07-17 21:30-22:15 巡查情况:沿河岸徒步巡查,重点检查金科路桥下及上下游500米范围。河道水体目视无明显异常,无异味。沿岸未发现新增排污口及偷排迹象。(附巡查照片3张) 张诚点开三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下,浑浊的河水流淌,岸边是杂草和混凝土护坡,照片视角中规中矩,确实看不到明显的排污管道或异常排放。 一切看起来“合规”。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右下角自动生成的时间戳上:21:47,21:52,22:03。 时间没问题。 地点……金科路桥下。 周明投诉的源头。 他关掉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直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神经。 太干净了。 一次投诉,一次夜间巡查,一次“未发现异常”的结论。 完美闭环。可周明,一个环评组的专业人员,为何如此执着? 甚至不惜在暴雨夜出现在禁入河道? 他的“看见”,与这巡查报告的“未见”,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河? 他调出园区内部的河道监控点位图。 金科路桥附近……一个红点闪烁着,覆盖桥面及上下游部分区域。 他记下监控编号。 打开监控录像调阅系统,输入编号,日期选定巡查当晚7月17日。 系统响应。他拖动时间轴,定位到21:30之后。监控画面是固定的俯拍角度,对着桥下的河面和部分岸边道路。画质在夜间不算清晰,但足以分辨大致轮廓。21:40左右,两道手电光柱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岸边,缓慢移动——是巡查的环保队员。他们沿着岸边走,光柱扫过河面和护坡,走走停停。张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时间跳到21:55。巡查队员的身影已经移动到画面左侧边缘,即将走出监控范围。就在他们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前几秒,张诚的眼皮猛地一跳! 在监控画面的最右下角,一个极其容易被忽略的边缘位置,桥墩与河岸护坡连接处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闪动了一下!不是手电光,更像是……某种小指示灯发出的微光?紧接着,大约只有两三秒的时间,那片阴影区域的河面,水流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扰动,颜色似乎也瞬间变得更深、更稠了一些!但因为位置太偏,又在阴影里,加上画质限制,这变化模糊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巡查队员的身影已经完全离开了监控画面。 张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反复回放这几秒钟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慢放。那微弱的光点确实存在!那瞬间的水流颜色异常也绝非眼花!位置……就在金科路桥墩的根部!他迅速切回环保大队的巡查报告,翻到那张标注为22:03拍摄的“巡查情况”照片——拍摄角度明显避开了那个隐蔽的桥墩根部阴影区域!照片展示的,是开阔的、毫无问题的河段! 一股愤怒瞬间攫住了张诚。这不是疏忽!这是有意的规避! 一次精心选择的视角,一次对“异常”视而不见的记录! 周明看见了。 报告是假的。河是黑的。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冰凉。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不会被“画质模糊”、“视角问题”轻易搪塞过去的证据。 他想到了一个人——老秦。 老秦是园区老资格的市政管网维护工,这片地下的沟沟坎坎,没有他不知道的。张诚曾在一个老旧小区污水倒灌的紧急处理中帮过他大忙。 电话接通,老秦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工具碰撞的哐当声。 “张队?啥事?我这正钻下水道呢!” “秦师傅,打扰了。急事。”张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金科路桥,潺河边上,桥墩子根部靠北岸那边,您熟不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老管子或者暗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工具声也停了。“金科路桥……北岸桥墩根?”老秦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警惕和心照不宣的意味,“张队,你问这个干啥?那可是……有点年头的老黄历了。” “人命关天!秦师傅,我需要知道!”张诚的语气斩钉截铁。 老秦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行吧,张队,我信你。那地方……底下确实有东西。早些年,金科路那片还没开发,有几个小厂子,管子都偷偷摸摸往河里伸。后来搞开发,厂子拆了,面上管子都封了。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北岸桥墩子底下,有个老暗口,藏得深,贴着河床走,外面用水泥伪装过,还特意种了草皮盖着,不是挖开根本看不出来!前两年,好像……好像又有点动静了。有次半夜抢修附近管道,我好像听见那边有抽水机的声儿……但这事儿,谁管?谁敢管?” 暗口!伪装!张诚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秦师傅,那暗口具体在桥墩哪个位置?怎么找?” “桥墩西北角,水下大概半米深的地方,仔细摸,能摸到一块活动的石板,后面就是!张队,你……”老秦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你可千万小心!那地方邪性!水深,流急,底下全是烂泥和铁丝网!” “知道了,谢了秦师傅!”张诚挂了电话,手心全是冷汗。暗口的位置,与监控中那瞬间的异常扰动区域,完全吻合!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和一件旧外套。 他等不到下午的会了。 他必须去河边! 必须找到那个暗口! 哪怕只是看一眼,确认它的存在! 时间紧迫,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身手敏捷的人。 他想到了消防队的孙浩,昨晚并肩在泥水里追赶周明的年轻队长,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电话接通,张诚言简意赅:“孙队,金科路桥,潺河北岸桥墩,水下可能有东西,关系昨晚落水者周明的真相。我马上到,需要你帮忙,带点趁手的家伙,别声张。” 电话那头,孙浩只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明白!二十分钟后,桥下碰头!” 张诚冲出值班室,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撕破了园区死水般的平静。 他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车窗外,那座环保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阴云下反射着惨淡的光,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俯瞰众生的眼睛。 他想起周明工牌上平静的眼神,想起那行消失的水字。报告是假的。河是黑的。我看见了。没人信。 现在,他要去“看见”。 金科路桥比想象中更显破败。桥面车流稀少,巨大的桥墩如同巨兽的脚踝,深深扎入浑浊湍急的潺河。北岸的护坡陡峭,长满湿滑的杂草和苔藓。孙浩已经到了,开着一辆没有标志的越野车,靠在车边。他穿着便装,但脚上是一双高帮防水靴,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袋,里面露出撬棍和强光手电的轮廓。 看到张诚,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冷峻。 “什么情况?”孙浩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桥墩根部和水面。 张诚快速将老秦的信息和监控疑点说了一遍,省略了内部的龃龉,只强调可能与周明事件及非法排污有关。孙浩听完,眉头紧锁,盯着那翻涌的浑浊河水:“水深,流急,暗流多。底下情况复杂,直接下水风险很大。” “我知道。”张诚看着湍急的河面,昨夜追逐周明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是唯一能抓住的线头。我们不下深水,只在岸边桥墩根部浅水区,找老秦说的那块活动石板。用撬棍探。发现异常,拍照取证就走。” 孙浩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撬棍,又看了看河水的流速,最终点头:“好。我下水,你岸上接应,盯紧点。绳子绑我腰上,有不对立刻拉我上来。”他动作麻利地从工具袋里取出专业的救生绳和挂钩,迅速穿戴好。 浑浊的河水带着刺鼻的土腥气,冲击着岸边的石块,发出哗哗的闷响。孙浩脱掉外衣,只穿着背心和防水裤,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张诚。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拿着撬棍和强光防水手电,一步步踏入冰冷的河水。 水流立刻裹住了他的小腿,冲击力很大。他稳住重心,扶着粗糙的桥墩混凝土表面,慢慢向西北角挪动。水很快没过了大腿,直逼腰际。浑浊的水流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手摸索。张诚在岸上紧紧抓着绳索,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孙浩的动作和水面。 孙浩弯下腰,半个身子浸入水中,一手扒着桥墩的缝隙固定身体,一手拿着撬棍,在桥墩根部的水下区域仔细地戳探、摸索。 浑浊的河水不时漫过他的头顶,他猛地甩头,抹去脸上的水,继续摸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水流声和孙浩粗重的喘息。 “怎么样?”张诚忍不住低声问。 “泥很厚!全是烂泥和碎石!”孙浩的声音被水声和距离削弱,“妈的,摸不到边……” 突然,孙浩的动作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头埋在水里时间比之前长了几秒。 张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收紧绳索:“孙浩!” 哗啦!孙浩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却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光芒,他朝张诚用力地点头,同时用撬棍指向水下的某个位置: “有东西!硬的!不是石头!是……是金属!” 第8章 铁链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下。 张诚看到水面上气泡翻滚,孙浩的身体在水下用力地动作着,搅起一团团浑浊的泥浆。 河水变得更加污浊。 几秒钟后,孙浩再次冒头,大口喘气,手里赫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锈迹斑斑的沾满黑色油污和泥浆的铁链! 铁链的一端,似乎还连着一个同样锈蚀的圆形的金属环扣! “卡在一个缝里!连着下面!”孙浩奋力喊道,声音带着水汽的嘶哑,“下面肯定有东西!像……像个盖子!被这链子锁着!” 他试图将铁链完全拉出来,但铁链绷得笔直,显然水下另一端被牢牢固定住了。他又尝试了几次,水流冲击加上铁链沉重,纹丝不动。 “不行!拉不动!下面锁死了!”孙浩喘着粗气喊道,“得想办法弄断链子或者……” 就在这时,张诚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桥面上方!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桥头。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被窥视的危险瞬间攫住了他! “孙浩!快上来!”张诚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用力拽动手中的绳索! 孙浩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毫不犹豫,立刻放弃铁链,手脚并用地往岸边扑腾。浑浊的河水被他搅动得如同沸腾一般。 就在他即将靠近岸边,张诚伸手去拉他的瞬间—— 噗!一声沉闷而怪异的响声,像是巨大的轮胎爆裂,又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水! 孙浩身边的水面,猛地炸开一团翻滚的黑色浪花! 黑色浓得化不开,如同墨汁,又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和腐败物混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这墨汁般的黑浪并非自然形成的水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河底狠狠掏起,带着一股蛮横力量,兜头盖脸地砸向正在挣扎上岸的孙浩! “啊!”孙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那散发着剧毒恶臭的黑色浊流吞没! 他的身影在翻滚的墨色中只扭曲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孙浩!!!”张诚目眦欲裂,一边喊,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猛拽绳索! 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传来一声声吱嘎声!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拖拽力,几乎要将他一起拖入翻滚的黑色深渊! 浑浊的河水混合着喷涌而出的漆黑物质,疯狂地翻卷着。孙浩的身影在墨浪中只挣扎着冒了一下头,脸上糊满了粘稠的黑泥,眼睛惊恐地圆睁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被一股更猛烈的黑浪狠狠摁了下去! “抓住!”张诚嘶吼着,双脚死死蹬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与水下那股恐怖的拖拽力抗衡。绳索深深勒进他的手掌,瞬间磨破了皮肉,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绳索。他能感觉到水下孙浩绝望的挣扎,每一次拉扯都是生命正在被吞噬的惊悸。 那辆停在桥头的黑色轿车,依旧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呃啊——!”张诚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腰腹和手臂的肌肉贲张到极限,青筋暴起。他猛地向后一个趔趄,借着蹬踏岩石的反作用力,终于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中拔了出来! 哗啦! 孙浩像一条濒死的鱼,被张诚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水面,重重地摔在岸边的泥泞里。他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粘稠物,如同刚从沥青池里捞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呕吐出混合着黑水和胃液的秽物,身体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骇。 张诚也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双手火辣辣地疼,鲜血淋漓。他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孙浩身边:“孙浩!怎么样?伤到没有?” 孙浩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指着自己身上和脸上令人作呕的黑色污物,又指向那仍在不断翻滚着浓重墨色和恶臭的河面,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是消防,也不是急救,是环保执法车的警笛! 两辆喷涂着“环境监察”字样的白色车辆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桥头,车门打开,跳下几个穿着制服的环保执法人员,为首一人,正是区环保执法大队的队长,李国栋——那份“未发现异常”巡查报告上的签字人! 李国栋脸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岸上两个泥人般狼狈不堪的人,又扫过河面上那一片仍在不断扩散黑色污染带。他快步走到河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漂浮的黑色粘稠物,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队长?孙队长?”李国栋站起身,声音异常严厉,“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们擅自在此地进行水下作业?看看这污染!看看这后果!”他指着孙浩身上和河面的黑色污物,语气咄咄逼人,“你们知不知道,这属于严重破坏现场、干扰执法、甚至可能造成二次污染?!谁给你们的权限?!” 张诚扶着还在干呕的孙浩站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迎向李国栋的目光。他看到了对方被打乱节奏的恼怒和急于掌控局面的焦躁。 “李队长,”张诚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石子砸在地上,“我们不是在进行什么‘水下作业’。我们在找人,救人。” “找人!救人?”李国栋的眉头挑得更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这河底下救人?救谁?” “找一个叫周明的人。”张诚的目光越过李国栋,死死盯住那仍在翻滚墨色的河面,以及河面下那个被铁链锁住的深渊。“救这条河。也救我们自己。” 他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向那如同溃烂伤口般不断喷涌黑水的河面中心,指向那片被周明的沉浮和孙浩的挣扎所短暂撕裂的浓稠的黑暗。 “至于权限?”张诚的声音在污浊的河风中显得异常冷硬,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粝岩石,“李队长,那份写着‘未发现异常’、签着你大名的巡查报告,就是我们的权限!那份报告,现在正泡在这片‘河是黑的’的水里!周明用命换来的‘看见’,就是我们的权限!还有,我也刚刚接到贾局的电话……你可以核查!” 李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片仍在扩散的黑色污染带。那刺鼻的恶臭如同实体,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环保执法队员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目光在张诚、孙浩和那片黑水之间来回游移。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毫无根据!”李国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色厉内荏,“这份报告是我们依法依规巡查的结果!有记录,有照片!你所说的周明,一个行为异常、身份不明的落水者,他的话能作为证据?你们擅自行动,破坏现场,造成如此严重的污染泄露事件,责任……” “责任?”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李国栋的话。 众人回头,只见贾副局长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 他站在桥头,没有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河边混乱的一幕。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张诚和狼狈不堪的孙浩,扫过李国栋和他手下惊愕的队员,最后定格在那片如同巨大墨渍般污染了河道的黑水上。 “责任,当然要厘清!”贾副局长的声音不高,瞬间镇住了场面,“环保大队,立刻封锁现场!控制污染扩散!取样!固定证据!李队长,你亲自负责!我要最详细的污染源分析报告!”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李国栋,“至于你那份‘未发现异常’的报告,是不是依法依规,等调查结果出来,自有公论!” 李国栋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副局长的目光又转向张诚和孙浩,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考量:“张诚,孙浩,你们的行为……非常鲁莽!造成了严重后果!已经引来了媒体……现在,立刻去医院检查处理!孙队长,你的情况看起来需要紧急处理!”他语气不容置疑,“后续调查,需要你们配合时,必须随叫随到!现在,这里交给专业人士!散开!”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鞭子,抽散了河边紧绷的人群。 他当然知道,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又正值上面检查,纸里面怎么能够包得住火! 很快,环保队员在李国栋失魂落魄的指挥下开始拉警戒线、架设采样设备。救护车也呼啸而至,医护人员迅速将浑身黑污的孙浩抬上担架。张诚拒绝了医护的搀扶,自己沉默地跟在担架旁。 他走过贾副局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贾副局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片翻腾的黑水,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他似乎在极力维持着局面的掌控,但张诚捕捉到了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眼底深处那如同困兽般的焦躁。 医院急诊室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孙浩被推进去清洗、检查和治疗吸入性损伤。张诚手上被绳索勒出的伤口也做了清创包扎。他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湿透的沾满污泥和黑色油污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急诊室的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本地台画面一闪,竟然出现了金科路桥的画面! 这么快,新闻都上了! 虽然只是远景,但能清晰地看到桥下被警戒线封锁的河段,以及河面上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深色区域!新闻主播字正腔圆,语速飞快: “……今日上午,潺河金科路桥附近河段发生不明原因水体异常事件,现场可见明显黑色污染物扩散。区环保部门已紧急介入,正在排查污染源并采样检测。初步排除生活污水泄漏可能,具体原因及污染物性质有待进一步调查。本台将持续关注……” 画面切换,是一个环保部门发言人的简短声明,措辞谨慎,强调“高度重视”、“全力处置”、“及时公布”。没有提及任何人为破坏,更没有“暗口”、“偷排”这样的字眼。一场惊心动魄的发现与污染喷发,被压缩成了“不明原因水体异常”八个冰冷的字。 张诚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 周明推开救生圈时漠然的脸、那行在纸页上洇开的字、口袋中工牌冰冷的棱角、孙浩被黑色浊流吞没瞬间的惊恐、李国栋苍白的脸、贾副局长眼底的焦躁……无数画面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撞击。暗口喷出的黑水是证据,也是毒药。它撕开了河道的伪装,却也带来了新的污染和问责的靶子。 贾副局长那句“造成了严重后果”如同判词。 下午的复盘会,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诚睁开眼,看到王海中队长快步走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径直走到张诚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慌:“张诚!你疯了吗?!谁让你去金科路桥的?!还带着消防的人?!引来了媒体!捅破天了你知道吗!贾局刚才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市里都惊动了!现在全盯着那片黑水!环保局在查,纪委搞不好都要介入!‘干扰执法’、‘破坏现场’、‘造成重大污染事件’!这些帽子扣下来,你扛得住吗?!中队扛得住吗?!” 他喘着粗气,指着张诚裹着纱布的手:“还有孙浩!他现在怎么样?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消防那边能善罢甘休?这责任算谁的?!”王海的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恐惧,一种被拖入不可预测漩涡的恐惧。“你口口声声为了周明,为了真相!真相呢?!除了这片搞不清来源的黑水,除了你惹下的大祸,还有什么?!那个周明人呢?他出来给你作证了吗?!他敢吗?!” 王海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入张诚疲惫的神经。 是啊,周明人呢?那个用沉浮书写控诉又像幽灵般消失的人。 他推开的,何止是救生圈? 他留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谜题,一个足以吞噬所有靠近者的漩涡。 真相?那暗口下的铁链和喷涌的黑水是真相吗? 还是说,那仅仅是庞大冰山被迫露出的一角? 更大的黑暗,依旧蛰伏在深水之下,缠绕着无数的谎言、报告和沉默的链条。他需要更大的暴雨,才能冲刷出被淤泥深埋的锁链全貌。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锁链不止一根。看见黑水,你才刚摸到钥匙孔。小心保管钥匙。风暴要来了。 第9章 夜潜 说到最后,王海与张诚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时间还早,执法中队值班室就只剩他们两人。 张诚和王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河道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关键点。 “你疯了?”王海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里面的怒火,“今天这阵仗,谁还敢去啊!何况晚上去潜金科路桥?那是环保局的地盘!被发现了,咱俩都得脱衣服滚蛋!” “所以不能被发现。”张诚的声音很平静,“王队,我查过了。环保局每周一、三、五晚上九点巡查,每次半小时。今天是周二,他们不会来。” “万一呢?万一今晚他们突然加班呢?” “那就认栽。”张诚抬起头,看着王海的眼睛,“但我必须去。周明在那里求死,我爸可能也是死在那里。那条河底下藏着东西,我必须亲眼看看。” 王海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浓,值班室的灯在张诚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张守河——同样的固执,同样的不要命。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王海突然说,“他说‘老王,我必须去看看,那条河不对劲’。结果呢?” “结果他死了。”张诚接话,“但您活下来了。王队,您这些年,真的睡得着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王海心里。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值班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诚,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王海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爸掉进河里,伸手让我拉他,但我够不着。我看着他被水冲走,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我为什么不让你查?因为我怕!我怕你也像你爸一样,突然就没了!你妈已经失去丈夫了,不能再失去儿子!” “但如果我爸不是意外呢?”张诚也站起来,“如果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呢?如果凶手现在还逍遥法外,甚至步步高升呢?王队,您能忍吗?” 王海说不出话了。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 “装备,”王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们需要专业的潜水装备。队里没有,得去借。” “我去找陈锋,”张诚说,“他有门路。” “不行。”王海摇头,“陈锋是上面的人,不能完全信任。装备的事,我来解决。我有个老战友,在消防队,管器材。” 他拿起外套:“十一点,在这里集合。记住,就咱俩,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张诚点头。 王海走到门口,又回头:“张诚,如果今晚出事……我是说如果……照顾好你妈。” “不会出事。”张诚说。 王海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张诚一个人留在值班室里。他打开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年轻的父亲和朋友,在河边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河水,应该是清的吧。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爸,今晚我去看你没看完的东西。 十一点整。 金科路桥下,一片漆黑。桥上的路灯今晚不知为什么,全坏了。只有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灯火,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这一次,两人有了经验。张诚和王海穿着全黑的衣服,背着潜水装备,悄无声息地摸到河边。王海的老战友果然靠谱,给的是专业的轻型潜水装备,连水下照明灯和摄像机都配齐了。 “我先下。”王海低声说,“你在岸上放风。有情况,按这个。”他递给张诚一个微型警报器,“一按,我腰上的接收器就会震。” “还是我先下吧,”张诚说,“我年轻。” “滚蛋。”王海骂了一句,“老子当年在部队,是侦察连的。水下作业,你比不过我。” 他不再废话,开始穿戴装备。面罩、呼吸器、负重带……动作熟练,显然没有生疏。 张诚帮他检查气瓶压力。满的,够用四十分钟。 “记住,”王海最后说,“三十分钟,不管找没找到,我都必须上来。你在岸上,眼睛放亮点。” “明白。” 王海戴上呼吸器,拍了拍张诚的肩膀,然后转身,慢慢走进河里。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张诚蹲在岸边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水下照明灯的光透过浑浊的河水,变成一团模糊的晕黄,随着王海的移动,在水底慢慢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张诚握着警报器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不敢离开水面。 十五分钟。 水下那团光停在了一个位置——正是桥墩根部,上次发现空洞的地方。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显然王海发现了什么。 二十分钟。 光开始移动,朝着上游方向。速度很慢,像是在仔细搜索。 二十五分钟。 光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剧烈晃动! 张诚的心猛地一紧。他死死盯着水面,但那团光只是在原地剧烈摇晃,没有上浮的迹象。 出事了。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警报器。 几乎同时,水面“哗啦”一声,王海冒出头来。他一把扯掉呼吸器,大口喘气,脸上是极度惊恐的表情。 “快……快拉我上去!”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诚冲进河里,水瞬间没到大腿。他抓住王海伸出来的手,用尽全力把他往岸上拖。王海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密封的金属圆筒,大约三十厘米长,锈迹斑斑,但能看出是精心制作的容器。 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岸,瘫倒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下面……下面有东西……”王海的声音还在抖,“不止一个排污口……是……是一整排……” 他把金属圆筒递给张诚。筒身上,用腐蚀性的液体刻着一行小字: 红旗厂-03号样本,2010.7.15,苯含量超标1200倍。 2010年。十五年前。 张诚抬起头,看向王海。王海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是同样的震惊和恐惧。 他们找到的不是排污口。 是一份遗书。一份埋在水底十五年的遗书。 就在这时,桥面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车灯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直直照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第10章 埋伏 “放了我的鸽子!原来自己单干啊!” 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拉开车门,摘下墨镜,露出清秀但疲惫的脸。“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叫上我?” 车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手里拿着一个专业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脚步踩在潮湿的河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海瞬间想动手,被张诚按住了手。 “你是苏记者?”张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忐忑。 苏晚走近,目光扫过他们湿透的衣服,落在张诚手里的金属圆筒上。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观察报》苏晚。”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记者证,但没有递过来,只是亮了亮,“张队长,王队长,深夜潜水,收获不小啊。” “你在跟踪我们?”王海的声音带着怒气,白天刚被记者们曝光,他是有些怕了。 “我在工作。”苏晚的目光从金属圆筒移到张诚脸上,“周明跳河前三天,给我发过一封加密邮件。他说如果他一星期没联系我,就说明出事了。邮件里有一个坐标,就是这里——金科路桥下。” 她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是一张地图,一个红点标注的位置,正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周明说,这里藏着红旗厂最后的秘密。”苏晚看着张诚,“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张诚的执法队长找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他。” 她又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给张诚。 张诚没有立刻接。他盯着苏晚的脸,试图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很深,像夜里平静的河水,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明为什么信任你?”张诚问。 “因为我帮他调查过红旗厂的污染。”苏晚说得很坦然,“去年三月,我收到匿名举报,说红旗厂原址的土壤污染数据被篡改。我追查了三个月,查到了JY环保科技。然后,我的所有线索就断了——证人改口,证据消失,连报社领导都找我谈话,让我‘注意报道尺度’。”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我以为我失败了。直到三个月前,周明联系我。他说他找到了铁证,但需要时间整理。我们约定每周加密联系一次。但三周前,他突然失联了。” “然后他就跳河了。”王海冷冷地说。 “那不是跳河,”苏晚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是被逼的!周明最后一次联系我,说他拿到了红旗厂当年的原始排污数据和设备转移记录。他说有人发现了,要对他下手。我让他躲起来,他说……来不及了。”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有夜鸟鸣叫,声音凄厉。 张诚终于接过那个U盘。很小,很轻,但他感觉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摇头,“周明说,只有你能打开。密码是你父亲的忌日,六位数。” 张诚的手指猛地收紧。金属U盘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忌日?” “我查过。”苏晚迎着他的目光,“十五年前,红旗厂排污口附近,张守河落水身亡。案件定性为意外。经办人是当时的环保局科员李国栋,现在的环保局队长。”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都不眨:“我还查到,张守河死后第七天,他妻子收到一笔‘特殊抚恤金’,两万块,现金。送钱的人,是街道办事处的实习生,姓苏。” 张诚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 “是我小姨。”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苏晓梅。她当年刚大学毕业,考进街道办事处。第二天,领导让她去送一个信封,说是‘慰问金’。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那笔钱的真正意义。直到去年,我在家翻旧东西,找到她当年的工作日记,里面提到了这件事。” 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很旧,封皮都磨破了。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张诚。 借着车灯的光,张诚看见一行娟秀的字迹: 7月22日,晴。领导让我去送慰问金给张守河的家属。一个很瘦的女人,眼睛都哭肿了。我把信封给她,她问是什么,我说是街道的一点心意。她收了,说谢谢。回来的路上,我打开日记本,突然想到——为什么是现金?为什么让我一个实习生去送?为什么领导反复叮嘱‘不要登记’? 下面还有一行,是另一种笔迹,更成熟,写着: 7月22日,十年了。今天在菜市场遇到张守河的妻子,她老了好多。我想跟她说对不起,但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 “我小姨五年前癌症去世了。”苏晚收回日记本,“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记者要讲真话。我这辈子没讲过几句真话,你替我多讲几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所以当周明找到我,说要曝光红旗厂和JY环保科技的事,我答应了。我小姨送出去的那两万块钱,买了一个真相十五年的沉默。我要用我的笔,把那个沉默打破。” 河岸上一片寂静。 只有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王海突然开口:“你今晚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送U盘吧?” “我还想亲眼看看,”苏晚转向河面,“周明用命守护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相机,对着河面按下快门。闪光灯刺破黑暗,瞬间照亮了浑浊的水面和岸边的三个人。那光太亮,亮得张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就在闪光灯熄灭的瞬间—— 桥面上,另一辆车的大灯突然亮起! 不是一辆,是三辆! 刺眼的光柱如同探照灯,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七八个人影从车上冲下来。 “环保执法!不许动!”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第11章 对峙 “我们,被……被发现了!”王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一个小偷被当场抓了现行,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张诚看过去,对面嗓门最大的,正是李国栋。 他穿着便装,但胸前挂着工作证,在车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的人,几个穿环保执法制服,几个穿着保安公司的黑色制服,手里都拿着强光手电和……橡胶棍。 张诚几乎在瞬间做出反应。 他把金属圆筒塞进王海怀里,同时把U盘揣进自己贴身口袋。 苏晚的相机还举在半空,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焦急地说,“跑啊!”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七八个人呈扇形包围过来,手电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牢牢罩在中间。李国栋走在最前面,眼睛里闪着一道……兴奋的光。 “张队长,王队长,”他漫不经心地问,尾音很重,“深夜在这里做什么?还带着记者?” “李队,”王海上前一步,把张诚和苏晚挡在身后,“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非法排污,过来看看。” “举报?”李国栋笑了,笑得很难看,“谁举报的?什么时候接到的举报?程序报备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很快,他们之间距离缩短到三米,张诚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血腥味。 “李队,”张诚开口,“我们是河道执法,巡查是我们的职责。不需要事事向环保局报备吧?” “那要看巡什么。”李国栋的目光落在王海怀里的金属圆筒上,“如果只是巡河,带潜水装备做什么?如果只是巡河,捞上来的是什么?” 他的手伸出来:“拿来,我看看。” 王海没动。 气氛瞬间绷紧。 几个穿黑制服的人往前压了一步,橡胶棍在手心里敲出“啪、啪”的轻响。 苏晚突然举起相机,打开闪光灯! “李队,”她的声音在闪光灯熄灭后响起,“《观察报》记者苏晚,正在调查潺河污染事件。能请问您,为什么深夜带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这些穿黑制服的是什么人?据我所知,环保执法不允许外包给保安公司吧?”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按着相机快门。 这一下,让对方一愣,闪光灯一次次照亮李国栋越来越难看的脸。 “把相机放下!”一个黑制服上前,伸手要抢。 苏晚后退一步,但脚踩在湿滑的河岸上,一个踉跄。 张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同时挡在她身前。 “李队,”张诚的声音提高了,“你想干什么?当众抢记者的设备?知法犯法?” 李国栋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张诚看了几秒,又看看苏晚的相机,再看看王海怀里的金属圆筒。眼睛里翻涌起愤怒、恐惧、犹豫,最后是狗急跳墙的凶狠。 “好,好,”他点点头,一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队长说得对,我们环保局管不着河道执法。但——” 他话锋一转,指着金属圆筒:“这个东西,是在河道里打捞上来的吧?属于河道内的物品,按照《河道管理条例》,应该由我们环保部门鉴定处理。请你们配合,把东西交给我。” “如果我不交呢?”王海问。 “那我们就只能按程序办事了。”李国栋一挥手,“扣人,扣物,带回局里处理。” 几个黑制服立刻冲上来。 “我看谁敢!”张诚大吼一声,他的袖子撸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手电光里,张诚的脸在强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 李国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张……张诚,”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这是要暴力抗法?你们只有三个人……你想过后果没有?” “法?”张诚笑了,笑声很冷,“李副局长,你带这些人,这个阵仗,是来执法的,还是来灭口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张诚向前一步,“周明跳河那晚,你带人在他家楼下堵他。你追他,他跳河。现在,我们找只要是找他,你就盯到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关键证据出现,你都在现场?” 李国栋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你没有证据……” “证据?”张诚从王海手里拿过金属圆筒,高高举起,“这不就是证据?红旗厂的排污样本,检测人是我父亲张守河。你当年还是个小科员吧?这个案子,你经手过吗?” 李国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圆筒,像盯着一条毒蛇。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警笛声。 不是环保执法车的警笛,是110警车的警笛,红蓝灯光在夜色里闪烁,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辆警车冲进河岸,急刹停下。车门打开,十几个警察冲出来,迅速展开队形。为首的是一个中年警官。 “都不许动!把手里东西放下!”警官的声音洪亮威严。 李国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迎上去:“刘所长!你来得正好!这两个河道执法队的,深夜在这里非法打捞,还暴力抗法!” 刘所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径直走向张诚。 “张诚同志?”他问。 “我是。” 刘所长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人,大声宣布: “接到上级指令,潺河金科路段发现重大污染证据,现由区公安分局、区检察院联合接管。所有人员,所有物品,全部封存。请各位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国栋和他带来的人: “李队,请你和你的人,立刻离开现场。后续如果需要问询,我们会通知你。” 李国栋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想说什么,但刘所长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挥手,几个警察立刻上前,客气但坚决地“请”他们离开。 环保局的人和那些黑制服,在警察的注视下,灰溜溜地上了车,迅速驶离。 第12章 命令 “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王海焦急地说,“张诚,我们一会儿,还是主动找领导认个错吧!” 刘所长走到张诚面前,压低声音:“陈锋主任让我来的。他说,风暴要来了,让你保护好东西,保护好自己。” 他看了一眼苏晚:“这位记者同志,也一起吧。我们需要你们配合做笔录。” 苏晚点点头,收起相机。 王海把金属圆筒交给刘所长。刘所长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字,脸色凝重起来。 “这东西,还是你拿着吧,”他交给张诚,低声说,“可能会掀翻半边天。” 警车带着他们离开河岸。 张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手里的U盘还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那是他小时候偷偷看到的: 守河的人,要有被河吞没的准备。但吞没之前,要扔一块石头进水里。石头沉了,但涟漪会一直在。 父亲扔下了石头。涟漪荡漾了十五年,现在,终于要荡到岸边了。 车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但张诚知道,天亮之后,有些人,有些事,再也睡不着了。 这个城市,自从一场暴雨下来个人,很多人就睡不好觉。 比如,此时的河边,最高的一栋河景房,金辉别院,窗帘紧闭,一个长长的影子正在打一个长长的电话: “他要找线索,那就给他吧!看他的脑子里装不装得下!他要找那个跳河的,那就帮助他吧!看他有多大的力量…能搅起这条大河!” “是…是…我这就安排!” “你们呀!一个一个比一头头猪还笨!多少路人马盯着他,让他去找么,只要做好准备,管的什么人…都是做水鬼的命!” …… 一来一往的电话,谈的都是小事情,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转头,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让他去值班室,今晚继续让他值班,他不是喜欢调查吗,给他一些提示,再给他一点压力,呵呵,”他握着电话笑起来,“人一旦疯了,就会犯错误,到时候,看看他能不能自己爬出来……” 张诚当然不知道黑夜下发生的事情,几个人分开以后,他只是回到单位,还没有等他说起别的,王海已经把电话打过来,“张诚,今晚我有点事情……” “你去忙……我替你值班!”张诚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王海今晚帮了自己不少,他已经很抱歉了。 刚坐下,门被轻轻叩响,不待他回应,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宣传科新来的小姑娘,老值夜班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值班室,快步走到张诚桌前,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角。 “张……张队,”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刚才有人……塞我门缝里的。没……没署名。我看……像是……给你的。”她说完,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留下那文件袋静静地躺在桌角,像一个大大的问号。 张诚盯着文件袋,几秒后,伸手拿起。很轻。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打印纸。展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冷冰冰的宋体字: 张诚同志: 关于你反映的金科路桥下疑似排污暗口及关联问题,经初步核查,情况复杂,涉及主体敏感。为确保调查公正性,避免信息不当扩散引发次生风险,现要求: 1.即刻起,停止一切非授权私下调查行为,包括但不仅限于接触关联人员、查阅非公开档案、进行实地探查等。 2.你手中掌握的所有相关原始材料、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影像、实物、书面记录等),需于明日下班前,密封移交至产业园应急办刘主任处(办公室308)。 3.鉴于问题严重性,未经许可,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包括媒体)透露与此事件相关的任何细节。 4.请积极配合后续可能开展的正式调查问询。 此通知为内部程序要求,请严格遵守。后续事宜另行通知。 这像是一道命令,更像是一张封条。 没有公章。没有签发人。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绝对的禁止。一股荒谬的寒意顺着张诚的脊梁骨爬升。 停止调查?上交证据? 这纸所谓的“通知”,像一张精准的封条,要将他刚刚撕开的那道缝隙,连同里面涌出的黑水与真相,彻底封死、掩埋。 他们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正式的能摆在台面上的理由,只有“情况复杂”、“主体敏感”、“次生风险”这些含糊其辞却又足以压死人的大词。 他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钥匙孔……他摸到了,但有人正试图用水泥把它彻底糊死。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硬壳的《值班日记》。翻开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要把这纸命令抄录下来,连同时间,刻进这本沉默的见证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玻璃的倒影——值班室斜对面,二楼应急办那扇挂着百叶窗的窗户,似乎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缝隙后面,仿佛有一道目光,正无声地投射过来,落在他手中的纸上,落在他摊开的日记本上。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带着审视与掌控的意味。 张诚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扇窗,只是缓缓放下笔,将那张通知纸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袋。 他拿起日记本和文件袋,站起身,走向墙角的碎纸机。 机器的嗡鸣声响起,牛皮纸袋连同里面那张没有署名的“命令”,瞬间被锋利的刀片绞成细碎的纸屑, 纷纷扬扬地落入下方的收集盒,像一场苍白而无声的雪崩。 父亲死的那天,没有下雪,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此刻他心里的这张纸。 他走回座位,再次翻开日记本。这一次,他提笔,在空白页上,只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五个力透纸背的字: 收到。未执行。 第13章 寻访 深夜。张诚遇到的难题很可笑,值班室的电脑坏了。 自己办公室的电脑,竟然也坏了。 系统坏了,还是电脑硬件坏了,他不得而知,总之是电脑坏了,自己无法打开资料的U盘。 这是大队值班,自己没有更多的自由可言,或者是别人不想给自己自由。 困在这方寸之地,也许能让人睡个安稳觉吧。 可他好像还是有些不甘心,仿佛是一根已经点燃的燃烧棍,火光在上面,烈焰在上面,已经将自己燃烧着,无法停下来了。 除了死亡,他要拿什么才能唤醒这场暴雨? 直到一个无眠之夜的过去,张诚的指尖还残留着一张工牌冰冷的触感。 窗外天光灰白,漫射在办公桌凌乱的纸堆上,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远处环保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在低垂的云层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照进来,周明的脸,工牌上平静的脸,洪水中漠然推开救生圈的脸,医院监控里低头疾走的脸,几张面孔在他脑中重叠、撕扯,最终定格为桌上这枚泥泞工牌的冰冷反光。 报告是假的。河是黑的。我看见了。没人信。 十六个字,污水写的,像十六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大脑深处。他猛地合上那印着新鲜泥指印的《值班日记》,想要将它连同昨夜冰冷的河水一同封存。但合不上的是心头的闸门。贾副局长那连珠炮似的诘问,此刻裹胁着更沉重的寒意,轰然回响:“他到底是谁?” 现在,答案的一部分,带着污泥和绝望,就攥在他汗湿的手心。 JY环保科技。项目部环评组。周明。一个负责评估环境的人,用生命指控他本该守护的河流是黑的。荒谬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张诚的喉咙。他想起上周那份被标注为“主观臆测”的环保投诉周报。当时只觉得是又一桩常见的推诿扯皮,此刻却字字如刀。 周明,就是那个“臆测者”? 他的“臆测”,是否正是前夜那场沉默赴死的根源? 张诚在清晨就第一时间交接了值班手续,既然他们都希望自己去JY环保公司,那为什么不去呢! 不管是不是龙潭虎穴,自己都要去看看,去问问这个公司,这个老板,自己的员工要跳河,自己在干什么? 张诚带着小李,驱车驶向位于园区东北角的JY环保科技总部。雨后的道路湿漉漉的,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冰冷、光洁、一尘不染,像一个拒绝任何污渍的精密仪器。它散发出的秩序感和控制力,与昨夜潺河狂暴的浊流,形成触目惊心的反差。 前台接待处光可鉴人。身着合体制服的年轻姑娘露出标准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张诚亮出证件和工牌照片,他当然是直截了当,“执法中队,张诚。找你们项目部环评组的周明。” 姑娘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职业性的素养覆盖:“周明?抱歉,我们系统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员工。您是不是弄错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侧对着张诚,确实显示着“查无此人”的提示。 “没有?”张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工牌是你们公司的,照片清清楚楚。” “这……”姑娘的镇定有些勉强,“可能是离职人员?或者……工牌伪造?我们最近没有叫周明的员工离职记录。请您稍等,我联系下人事部经理。” 她拿起内线电话,背过身去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张队长您好!我是人事部经理陈远。抱歉让您久等。关于周明……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反复核查了在职和离职员工数据库,确实没有这个人。您看,这工牌……” 他接过张诚递过去的工牌,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 “样式确实是我们前年统一换发的那批,不过……这种工牌管理上偶尔也有疏忽,不排除被离职人员带走或者……被外人仿制的可能。照片上的人,我们也没印象。”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眼神却像蒙了一层油,让人看不清底下的东西。 “没印象?”张诚盯着他,“他是环评组的。你们环评组几个人?负责人是谁?我能见见吗?” 陈明远的笑容纹丝不动,“当然可以。环评组归项目部管,负责人是王大强经理。不过很不巧,王经理今天一早就带队去外地做项目考察了,预计要一周左右。组里其他同事……现在手头也都有紧急任务在忙。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您留下工牌照片和联系方式,等王经理回来,或者我们内部再仔细排查一下,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滴水不漏的推诿。 张诚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陈远身后充满未来感的大厅,白色的墙壁,银色的金属线条,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科技守护绿水青山”的标语,每一个像素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那些光滑的玻璃隔断,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好。有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张诚收回目光,带着小李转身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无声滑拢,隔绝了里面虚伪的世界。 门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深渊的叹息。 坐回车里,小李忍不住低骂,“操!装得跟真的一样!那前台和陈经理,眼神明显不对!那周明肯定就是他们的人!” 张诚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那片冰冷的玻璃森林,汇入车流。 他掏出手机,调出上周那份环保投诉周报的记录,目光锁定在“已转交区环保执法大队跟进”和“环保大队反馈,近期多次巡查,未发现有效证据”这两行字上。 周明看见的黑河,环保大队看见的“合规”。 这巨大的落差之间,藏着什么? 第14章 咬合 “还有一个地方……咱没有去查访!” 张诚方向盘一打,车子没有回中队,而是拐向了区环保执法大队的办公楼。 一栋不起眼的旧楼,与JY环保科技大厦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张诚没有去找大队,他知道那里面眼睛太多,而是直接去后面房间找了片区队员老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队员,脸上带着见惯不怪的疲惫。 听完张诚的来意,特别是提到周明这个名字和环保科技公司时,老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周明?”老刘嘬了下牙花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人……有点印象。是他们环评组的。前些日子,确实是他,三番五次打电话,后来还跑过来反映,说金科路那边河道晚上有异味,颜色也不对,怀疑有偷排,还提供了他自己偷偷取样的照片和数据。” 他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打印的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记录。 照片是夜间拍摄,模糊不清,但隐约可见河水的颜色在局部显得异常深浊。 手写记录上是一些化学指标,数值偏高,字迹工整,签名正是“周明”。 “喏,就这些。”老刘把文件夹推到张诚面前,“我们很重视,接到投诉就派人去了,白天去了,晚上也突击查过几次。可邪了门了,每次我们去,那水看着都正常,采样检测,数据也都在许可范围内。他们公司的在线监测数据,我们也调了,实时传输,没毛病。”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我们也想查实啊,可证据呢?光凭他这几张模糊照片和手写数据?人家企业规模大,纳税大户,手续齐全,监测合规。我们总不能空口白牙就给人扣帽子吧?后来就按规定回复了,投诉人可能存在主观判断偏差。” “主观判断偏差?” 张诚看着照片上周明拍下的那片可疑的深色水域。 一个环评师,用自己的专业数据指控,却被轻飘飘地定为“主观臆测”。 “你们去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设备有没有可能被干扰?” 老刘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嘶哈了一下。 “这个……设备都是正规的,操作流程也没问题。至于干扰……张队长,这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企业那边也很配合,态度很好。我们执法,也得讲证据链,讲程序正义不是?”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张队,我知道你那边出了事,压力大。但这个周明……他反映问题有点偏执,后来还跟我们一个年轻队员争执起来,情绪很激动,说什么‘数据会说话,但人心是黑的’之类的……我们私下也担心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方面有点……嗯,敏感。谁能想到他后来……” 后面的话刘队长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想知道,环保公司那边……当时经办人是谁?”张诚想了想,“能不能联系一下,我再核实一下!” 手里握着执法记录,张诚仿佛又有了一点希望! 白纸黑字,名字就在上面,周明不是他们说没有就能没有的! 张诚不信,刚刚碰了一鼻子灰,这一次,他要再去JY环保公司,看看他们这一次又怎么说! 他没有开车,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再次走向那座玻璃幕墙的环保科技大厦——周明工作的地方。 冰冷的建筑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毫无生气。 他直接找到人事部。 奇怪了,上午接待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像是换了一拨人一样。 这一次,接待他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听到“周明”的名字,她翻动员工名册的手指停都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过期通知:“周明?项目部环评组的?哦,他上周已经主动离职了。手续都办完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您找他有什么事吗?公司这边可能不方便提供离职员工的私人信息。” “离职?”张诚盯着她,“上周什么时候?具体哪天?” 女人微微蹙眉,似乎嫌他问得太多:“嗯……上周三吧。对,周三下午办的手续。原因嘛,个人发展。”她耸耸肩,一副无可奉告的姿态。 上周三。正是周明最后一次代表公司向园区办投诉偷排的日子。 投诉被驳回,标注为“主观臆测”。紧接着,他就“主动离职”了。 这个衔接,跟自己刚才找老刘询问的口径,竟然是这么天衣无缝的咬合! 张诚感到一股寒气沿着脊柱爬升。 这时间点,精准得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我需要见他离职时的工作交接记录,或者他经手过的项目资料,尤其是关于潺河上游金科路段环境评估的。”张诚亮出证件,语气很坚决。 女人的微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抱歉,张队长。离职员工的内部工作资料属于公司资产和保密范畴,没有法务部门的正式许可和上级批示,我们无权向外部人员提供。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周明离职手续办得很干净,他负责的项目已经由其他同事接手了,相关资料都归档了。您如果确实需要,请走正规流程申请。” “那么,你们有没有对他进行关怀?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吗”张诚紧盯着这张妆容精致的脸,“他的生死,你们公司,在乎过吗?” “那是社会保险方面的问题,我们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女人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张诚诚。 很快,她低下头,不再说什么,只留下冷冰冰的空气。 一堵无形的而冰冷的墙。 张诚知道,所谓的“正规流程”,此时此刻,只会通向更深的拖延和最终的石沉大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面无表情的人事专员,转身离开。 玻璃门在他身后再一次无声地合拢,隔绝了真相的空气,也隔绝了打开潺河污染源的一丝丝可能。 第15章 复盘 下午的复盘会,气氛比预想的更凝重。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一个个未曾熄灭的烟蒂。 贾副局长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应急办刘主任、环保局的李国栋、执法中队的王海、张诚,还有两位区里派下来的督察人员。 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边倒的指责,从李国栋开始。 倒是王海,一个劲在检讨自己的问题,想要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张诚依旧不说话。 他知道这个会,所有的矛头对准的是自己,他想要看看,自己不出声,这些人该怎么演戏。 果然,“咳咳”两声轻微的咳嗽,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贾副局长猛地抬起眼,严厉地扫了李国栋一眼,制止了他过于露骨的推诿。 但他并没有说话,旁边,督察的目光却更深了,他转向张诚。 “张诚同志,发生在金科路桥的事件,我们也有所了解。你能否说明,你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进行何种性质的活动?与这位周明,或者与那晚的事件,有何关联?” 风暴的中心,终于降临。 王海紧张地看着张诚,额角渗出汗珠。 贾副局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张诚。 张诚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接到匿名线索,称金科路桥下可能存在异常,可能与周明落水原因有关。我与消防队孙浩队长前往查看,意图在浅水区进行非破坏性探查,确认线索所指位置是否存在可疑构造。行动目的,是为昨晚周明落水事件及可能的关联情况,寻求更多事实依据。” “匿名线索?”督查追问,“什么形式?内容?” “电话。内容指向金科路桥墩北侧水下可能存在异常结构。”张诚回答得滴水不漏,隐去了钥匙和档案室。他必须保护那个更深的源头。 “那么,你探查到了什么?”督察紧追不舍。 “在桥墩西北角水下浅层,发现一条锈蚀铁链,一端固定于桥墩结构缝隙,另一端沉入深水,疑似连接某物。在尝试进一步探查时,铁链连接处附近水域发生剧烈扰动,涌出大量黑色粘稠污染物。” 张诚描述着,眼前再次浮现孙浩被黑浪吞没的瞬间,“孙浩队长因此被卷入污染,吸入有害物质,目前仍在医院观察。” 这个情况,媒体报道过,他们也……处理了。 大家心知肚明,张诚说完,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李国栋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 贾副局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彻底乱了。 “也就是说,”督察缓缓总结,“你的行动,不仅未能直接证明与周明落水事件的关联,反而直接触发了一次严重的原因不明的污染泄露事件?张诚同志,你的行为,在程序上是否合规?在后果上,是否考虑过风险?” 果然,划重点了!程序……后果……风险……这些词像沉重的枷锁,当啷一声套在了张诚的脖子上。 在他们眼里,自己成了那个打破“平静”、引来“麻烦”的人。 真相的碎片还在水下闪着微光,而岸上的人,已经开始审判那个试图打捞碎片的人。 他看到贾副局长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那是一种麻烦制造者终于被钉上靶心的如释重负的冷酷。 复盘会最终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奇怪的是,没有明确的结论,只有区督察表示将“进一步调查”。 散会后,王海铁青着脸,把张诚叫到走廊角落。 “你看到了?满意了?”王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现在焦点全在你身上!擅自行动!引发污染!你让整个中队都跟着你背锅!那周明就是个瘟神!沾上他就没好事!你还……”他压低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你还敢在会上提什么‘匿名线索’?谁给你的线索?啊?你想把谁拖下水?我告诉你张诚,这事到此为止!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再敢乱动一下,谁也保不了你!” 张诚沉默地看着他。 王海眼中的恐惧远多于愤怒。 他不是怕张诚,他是怕张诚手里的“钥匙”,怕那钥匙打开的东西会掀翻整条船。 张诚只是平静地问:“孙浩怎么样了?” “死不了!”王海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气冲冲地走了。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再次浸透了城市。 张诚没有回家。 他坐在值班室里,灯关着,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黄铜钥匙,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风暴……他已然身处风暴中心,被质疑,被警告,被孤立。 下一步是什么?他们不会让他再接触到任何东西。他们会怎么做?销毁档案?抹掉痕迹?还是……让他彻底闭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张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这个声音低沉、沙哑,真实的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像是濒死之人喉咙里涌动着血沫,又试图发出笑声的扭曲声响。 嗬…嗬…嗬…… 张诚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声音……这个仿佛来自地狱夹缝的声音! 是周明?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张在洪水中麻木的脸,此刻正对着话筒,发出这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痛苦与嘲弄的声响! “谁?!”张诚低喝出声。 对方停顿了一下,随即,一个极其微弱的嘶哑声音,艰难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钥匙……是开锁的……也是……上吊的绳……环……嗬……嗬……张队长……小心……保管……它……会……勒死……你……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个像是重物倒地的刺耳噪音! 第16章 旧楼 是周明,他怎么了? 张诚的脑子里刚出现这个问号,耳畔就听到又一个模糊而惊恐的叫声。 一个尖叫! 然后,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忙音。 嘟…嘟…嘟… 张诚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 我找了这么多天的周明!他自己给我打电话,结果还没有说出来什么,就出现这个诡异声音! 最后的声音,诡异的说话,一句关于钥匙的死亡警告……还有这可怕的碎裂声和尖叫!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只是传来一个冰冷的回答:“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了。 一种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张诚的心脏。 他一下站起来,周明出事了! 就在刚才!那个电话,是警告?是求救?还是……死亡通告? 他冲出值班室,猛地发动汽车,引擎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暴躁的嘶吼。 他必须去找!找到周明!这个暴雨夜被自己打捞起来的落水者!这个一连多次提示自己寻找真相的环评员!他是一条活的线索……不能断啊! 去哪里找?他不知道周明在哪里!他只知道那个号码!他一边开车,一边再次尝试拨打那个号码,依旧是关机。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回忆刚才电话背景音里隐约的声响……除了尖叫和碎裂声,似乎……似乎还有一挂老式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钟表?什么地方会有清晰的老式钟表声? 张诚在脑子里面飞速地回想,突然,一个熟悉的地方闪过他的他的脑海 ——园区旧办公楼! 一栋已经拍卖地块,等待拆除的三层红砖楼! 他记得那一楼大厅里,好像就挂着一架老式挂钟! 那是流浪猫的栖息地,自己以前值夜班巡查时,还曾注意过! 想到这里,汽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张诚猛地调转车头,朝着园区最偏僻的西北角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路灯很稀疏,废弃的旧办公楼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怪兽轮廓,越来越近。这里楼前杂草丛生,窗户大多都已经破损,黑洞洞的盯着自己,就像是一个个骷髅的眼窝。 他停下车,熄了火,没有开车灯。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乌啦啦的在怪叫。他拔轻轻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潜入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影里,快速接近旧楼那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浓重的灰尘和霉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一片漆黑,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没有滴答声。那个挂钟,早已停摆多年。 难道猜错了?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地面厚厚的积尘,上面赫然印着几道凌乱的新鲜脚印!脚印通向通往二楼的同样布满灰尘的水泥楼梯! “周明,周明。”他轻声喊起来。 没有人应声。他握紧手电,放轻脚步,沿着楼梯向上。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二楼的走廊更加破败,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洞开,里面堆满废弃的破桌椅腿和经年的垃圾。灰尘的气息里,似乎隐隐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吸了吸鼻子,凭着多年的经验,他感觉,这里一定有人! “周明……周明……你在不在啊!”张诚又大声呼唤起来,他的脚步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前。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头纹理。 这里是……旧档案室的备用间? 他记得这栋楼废弃前,一些年代久远的纸质档案会临时存放在这里。 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上了? 他尝试拧动门把手,一个老式的球形把手。拧不动。好像是锁死了。 没有动静,为什么会锁门?闻起来,那种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 他退后一步,举起手电,光束沿着门框仔细扫射。在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灰尘似乎有被蹭掉的痕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百叶窗,大约只有巴掌大小。 他踮起脚,用手电光朝里照去。 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勉强照亮了室内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散落的沾着暗红色污渍的碎玻璃!旁边,倒着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木椅! 光束上移,张诚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房间中央的横梁上,垂下来一根粗糙的拧成一股的麻绳! 一根绳子紧紧地悬在半空,垂下来,在惨白的手电光束下,好像正微微晃荡着。 我的天,这是…… 一根用于上吊的绳套! 在绳套正下方的地面上,在手电光束的边缘,似乎有什么在反射着微光。 张诚极力调整角度,光束艰难地捕捉到那些东西——一个被踩碎屏幕的手机!手机旁,散落着几块小小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点! 钥匙……是开锁的……也是……上吊的绳……环…… 周明那嘶哑的、带着诡异嗬嗬声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张诚的脖颈!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这里!就是这里!周明……或者那个打电话的人……就在这里!绳套、碎手机、血迹……发生了什么?! 麻绳的下端,打着一个粗糙但异常牢固的……绳套! 张诚这时候看见了一个影子! 他不敢再看下去,只是疯狂的敲门。 “周明……周明……别啊,别做傻事啊……快开门……开门啊!” 他疯狂的喊叫起来,用力地怕打紧缩的门。眼泪流下来! 他拼尽全力,撞向了紧缩的门……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剪刀,骤然撕裂了废弃大楼外死寂的夜空! 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瞬间穿透破败的窗户,将整个走廊染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色彩! 脚步声!沉重、急促、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正从楼下大厅,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第17章 目睹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 就在门外面,缝隙里,张诚目睹着人世间最无能为力的死亡。 一分钟,他看着他,慢慢地死去。 一种剥离了所有戏剧性的过程…… 一种悲伤得近乎原始的衰亡过程。 那是……没有悲壮的遗言,没有回光返照的凝视,只有生命在无法逆转的物理法则下,一缕缕地被抽离。 唉……周明,周明啊! 他将自己紧紧锁在资料室里面,侧倒在积满厚尘的水泥地上,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车轮碾过后仍在抽搐的昆虫。 他已经不行了……身下那滩暗红的液体,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在地面污秽的尘埃上晕染开,呈现出半凝固的胶质状态,如同劣质油彩泼洒在陈年的画布上。 他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伴随着身体更深的塌陷,仿佛他体内的骨头正在温热的血液里无声地溶解。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晃荡的打着死结的绳套,倒映着张诚僵立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红蓝警灯疯狂旋转的光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耗尽了所有燃料后的灰烬般的疲惫,一种终于抵达终点的平静。 张诚已经是第十一次撞向木门了……可是,他依然打不开这个腐朽的房间,这道门。 后面是脚步声!沉重、急促、如同密集鼓点般的脚步声!正从外面包围住这个废墟一样的老楼! 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光束杂乱地切割着外面的黑暗,伴随着短促、严厉的呼喝: “警察!不许动!” “里面的人!举起手出来!” “封锁所有出口!” 一个个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废弃大楼里凝滞的死寂。 张诚站在紧闭的档案室门外,他流着眼泪,低头,看着门缝下那滩正在缓慢扩大的暗红,听着门内那如同破风箱般间隔越来越长的喘息。 周明就在里面。那个用沉浮控诉、用消失引导、用死亡设下最后一个陷阱的人。他的时间,不,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时间,正在被门外汹涌而至的“秩序”和门内无可挽回的“终结”疯狂挤压。 “嗬……”门内又传来一声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催促? 张诚猛地抬头,他不能再犹豫!他必须进去! 在警察破门而入前,在周明彻底沉寂前! 他不再理会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警告,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次用尽全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砰! 一声闷响!木屑和积尘簌簌落下。 终于,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框与墙体连接的合叶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但门,并未洞开!只是被撞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可仅仅够塞进一只手! “里面的人!立刻停止行动!否则我们开枪了!”门外的吼声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光束已经牢牢锁定了他撞门的背影!脚步声就在走廊尽头! 张诚置若罔闻!他闪电般地从那道缝隙里伸出手臂,不顾一切地探向里面!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触碰到温热的液体……他摸索着! 他摸到了一个插销,他用尽全力将它拔起来。 他终于撞开门,扑到周明面前。 “没……用了!”周明仿佛终于是等到这一刻,将眼前的东西一推。 他的指尖猛地碰到一个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物体!不是手机!是一个厚厚的被液体浸透的牛皮纸文件袋!他一把抓住!粘稠湿滑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指。他用力向外一拽! 就在文件袋被拖出的刹那,他看见地上蜷缩的周明。 周明的头极其艰难地朝他这边偏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那双半睁着的浑浊的眼睛,似乎短暂地聚焦了一下,落在他手上那个染血的牛皮纸袋上。 眼神里,没有得救的欣慰,没有托付的期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洞和解脱。仿佛他挣扎着撑到现在,就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个东西被张诚拿走。 随即,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周明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喉间破风箱般的声音,永远地停止了。 一分钟。或许更短。 他看着他,在门外咆哮与手电光的锁定中,慢慢地死去。 就像一根被命运随手摁灭的烟头。 “不许动!双手抱头!趴下!”身后的厉喝伴随着冰冷的枪口,猛地顶在了张诚的后脑勺! 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尘土混合着血腥味呛入口鼻。 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抓着染血文件袋的手,却被他死死地压在身下,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束直射他的眼睛,让他瞬间失明。杂沓的脚步声围拢过来。有人粗暴地反剪他的双臂,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紧了他的手腕,金属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他听到翻动衣物的声音,有人试图掰开他紧压在身下的手。 “他手里抓着东西!”一个声音喊道。 “什么东西?拿出来!”另一个威严的声音命令道。 张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蜷缩着身体,将那只握着文件袋的手死死护在腹部和冰冷地面之间。文件袋粗糙的边缘和粘稠的血液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湿冷的触感。周明最后的眼神,那空洞的解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不能交出去!绝对不能! “妈的!还挺犟!”压在他身上的人咒骂着,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腰眼。 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那只紧握的手被强行掰开了一点点缝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更高的声音响起,“住手!” 压在身上的力量骤然减轻了一些。张诚艰难地侧过头,透过刺眼的光晕,勉强看清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围。 他脸色沉静,眼神扫过现场,最终落在张诚身上,也落在他那只被强行掰开一点缝隙露出染血牛皮纸袋一角的手上。 第18章 嫌疑 那个人的目光越过张诚,投向他身后那扇被撞开缝隙的门内。 手电光立刻跟了过去,照亮了室内恐怖的景象:悬空的绳套,散落的碎玻璃和断椅,以及地上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蜷缩在巨大血泊中的躯体。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灰尘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封锁现场!保护痕迹!通知法医和刑侦!”他的声音冷峻而迅速,发出一个个掌控全局的命令,“这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张诚,“先控制起来,仔细搜身!特别注意他手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警察们立刻行动。 张诚被粗暴地拽了起来,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 他那只紧握着文件袋的手被强行掰开,染血的牛皮纸袋被一个警察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抽走,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张诚死死盯着那个袋子,看着里面暗红色的血污在透明塑料下显得更加刺目惊心。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周明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筹码? 一个胖脸警察走到张诚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他的每一丝表情:“张诚?解释一下。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强行撞门?里面的人是谁?你和他什么关系?”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像钉子,直接楔入核心。 张诚的喉咙干涩发紧,脸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对方,又看了看那个被装入证物袋的染血文件袋,周明最后那空洞解脱的眼神再次浮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里面的人,是周明。暴雨落水、从医院消失的那个人。他打电话给我,让我来这里。我来的时候,门锁着。我撞门,是想……救他。或者,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迎向对方,“他死了。在我撞开门缝,拿到那个袋子的时候。”他没有提“钥匙”的警告,没有提那诡异的嗬嗬声,只陈述了最直接的“事实”。 “打电话给你?什么内容?”对方紧压式的追问,目光扫过旁边警察手里拿着的装在另一个证物袋里的张诚的手机。 “声音很怪,像受伤了,说不清话。只说了这个地址……旧楼……然后就是……杂音,断了。”张诚避开了“钥匙是上吊绳环”的死亡警告,也隐去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面对突如其来的场面,这些人抓住他,要干什么,他不知道。 他需要保留一些东西,一些可能致命的底牌。 对方的目光在张诚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然后,他转向那个装着染血牛皮纸袋的证物袋:“这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张诚回答得很干脆,“我刚拿到,你们就到了。” 对方没再追问,只是对旁边的警察示意:“带他下去,看管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和提审。”他转向张诚,语气很严厉,“张诚,你现在的身份很特殊。出现在命案现场,行为可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切,等现场勘查和初步结论出来。”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这样……” 张诚还没有说完,就被两个警察架着,拖离了充斥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走廊。 经过那扇敞开的门缝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里面。 法医已经蹲在周明的尸体旁,惨白的手电光束下,那具蜷缩的躯体和身下巨大的暗红,构成一幅残酷而荒诞的静物画。 周明半睁的眼睛似乎还朝着门口的方向,空洞地望着。 他的笑声……那与死亡相伴的从未真实响起的笑声,仿佛在这片血腥的寂静里无声地回荡。 直到现在张诚都感觉自己脑子一片麻木。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下楼,身后,是警察封锁现场的呼喝、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以及那个人冷静指挥的低沉嗓音。 风暴的中心,已然从金科路桥的黑水,转移到了这栋废弃旧楼的血泊之中。而他,张诚,从救援者、探查者,瞬间跌落成了命案现场的第一嫌疑人。 看守所临时羁押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冰冷的铁床和一个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的塑料桶。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狭小的装着铁栅栏的观察孔,透进走廊惨白的光线。空气凝滞、浑浊,带着铁锈和绝望的气息。 张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铐的金属边缘深深勒进腕部的皮肤,带来麻木的钝痛。脸颊和手肘的擦伤火辣辣地提醒着刚才的粗暴。他闭上眼,黑暗中却全是周明最后那倒在血泊里空洞望着他的眼神,以及那染血的牛皮纸袋被装入证物袋的刺目画面。 但是时间依旧在走动,没有停,他知道。门外看守的脚步声偶尔在门外响起,又渐渐远去。他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周明的死,是自杀?还是他杀?那个电话,是求救,还是将他引入陷阱的诱饵?那个染血的文件袋里,到底是什么?是周明收集的证据?还是指向他张诚的致命伪证?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是洞悉真相的明灯,还是另一张无形巨网的一部分? “钥匙是开锁的……也是……上吊的绳……环……”周明那嘶哑诡异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回响。档案室的钥匙孔,他打开了,看到了那份尘封的报告。金科路桥的“钥匙孔”,他摸到了,喷涌出致命的黑水。而眼前,这铁栏杆围成的囚笼,是否就是周明所说的会勒死他的绳环? 周明用自己的死亡,将他推入了这个无法挣脱的绳套?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上的观察孔被拉开,一只眼睛冷漠地扫视了一下里面,随即,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陈锋出现了。 第19章 相信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平板电脑。 “张诚。”陈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起来,坐下谈。” 他指了指那张冰冷的铁床。 张诚扶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坐到铁床边沿。 陈锋没有关门,就站在门口,保持着一种可近可远的距离。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的打印件。 第一张,就是档案室间里那恐怖的一幕:悬空的绳套,蜷缩在血泊中的周明尸体,散落的碎玻璃和断椅。血腥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法医初步勘验,”陈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技术报告,“死者周明,符合锐器刺破颈部大动脉导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的特征。死亡时间,与你到达现场、撞门的时间点非常接近。现场发现一把断裂的木椅腿,断口锐利,初步判断为凶器。上面有死者血迹,也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射向张诚,“…一枚新鲜的、不完整的指纹。” 张诚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撞门时,他确实用力抓握过门框和门板,那里布满灰尘和朽木的碎屑…… “另外,”陈锋滑动平板电脑屏幕,调出一段音频文件,“我们技术恢复了你手机里最后接听的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讯记录。这是通话录音的前半部分。” 他点下播放键。 一阵极其压抑、痛苦的嗬嗬喘息声从平板里传出,伴随着模糊不清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挣扎声。正是张诚在值班室听到的那个诡异声音! 紧接着,是周明那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的嘶哑警告: 钥匙……是开锁的……也是……上吊的绳……环……嗬……嗬……张队长……小心……保管……它……会……勒死……你…… 录音到此中断,后面就是刺耳的碎裂声和尖叫。 陈锋按停了播放,狭小的羁押室里只剩下死寂。 “钥匙。”陈锋盯着张诚,“什么钥匙?他让你保管什么钥匙?为什么会‘勒死’你?这个通话,听起来不像求救,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指向性极强的暗示。” 他的目光落在张诚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结合现场发现的、那把带血且有新鲜指纹的椅子腿,以及你强行撞门进入的行为……张诚,你的处境,非常、非常不利。” 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了张诚的全身。 现场有凶器,凶器上有他的指纹!周明打给他的电话,内容是充满隐喻的死亡警告!他撞门而入,周明就在他撞门后即刻死亡!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编织过,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结论——张诚,就是杀害周明的嫌疑人! 甚至,连动机都似乎呼之欲出:周明掌握着某种秘密(钥匙),他威胁到了张诚(会勒死你),张诚为了灭口,将他约至废弃大楼杀害! 这就是周明最后的陷阱? 用自己的死亡,作为绞死他的绳索? 他推开的不只是救生圈,他推开的是生门,却将张诚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局? “你知道,我没有杀他。”张诚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却异常坚定。 他看着陈锋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接到电话,赶到那里,门是锁着的。我撞门,是想进去。我拿到那个文件袋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仅此而已。” 他无法解释钥匙的隐喻,无法解释周明诡异的警告,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任何关于报告的辩解,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垂死挣扎的谎言。 “那个文件袋。”陈锋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否认,转而问道,“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诚摇头,“我拿到手就被你们控制了。” “里面是空的。”陈锋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目光却死死锁住张诚的反应。 空……的? 张诚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染血的袋子……是空的?!怎么可能?!周明拼死保护的,甚至用眼神确认他拿走的……是一个空袋子?! 这荒谬的结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绝望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陷阱!一个彻头彻尾的用死亡编织的陷阱!一个空的染血文件袋,加上凶器上的指纹和周明的死亡警告电话,足以将他钉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他甚至连辩解的余地都被彻底剥夺了! 周明……或者说那个真正的布局者,要的不仅是他的命,更是要彻底堵死他发出任何声音的可能! “空……的?”张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这不可能!他……” “法证在袋子里只提取到死者的血迹和你的指纹,没有任何纸张或物品残留。”陈锋打断他,语气依旧冰冷,“张诚,现在的证据链对你非常不利。凶器上有你的指纹,你是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人,死者死前给你打过充满威胁意味的电话,现场你强行闯入,而死者拼死‘保护’的证物袋却是空的……这一切,你怎么解释?” 张诚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解释那条指向金科路桥的匿名线索?解释档案室里尘封的报告?解释河底锈蚀的铁链和喷涌的黑水?解释周明水写的控诉和消失的工牌?这些碎片,在眼前这个精心编织的、指向他杀人的完整证据链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无力、如此……像是疯子臆想出来的呓语! 谁会相信?陈锋明明是知情人,他这样问自己,他会相信吗?即使他有一丝怀疑,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他敢去触碰那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冰山吗? 陈锋看着张诚脸上变幻的表情,从震惊、荒谬到绝望的沉默,他合上了文件夹,将平板电脑也收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张诚更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但是我相信,你不是凶手!” 第20章 钥匙 “张诚,你知道吗?现在所有人都清楚你最近在查什么。金科路桥的黑水,那份‘未发现异常’的环保报告,还有周明的举报……这些,都已经不是秘密。” 张诚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陈锋。 “风暴很大。”陈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盯着张诚,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穿透张诚的瞳孔,这种目光里面,张诚似乎还能读到恐惧。 连他都恐惧了,都这么谨小慎微,那是该有多么大的阻力! “大到你无法想象,也大到足以吞噬任何试图独自对抗它的人。周明就是前车之鉴。他用命设了这个局,把你拖进来,你以为他是为了让你‘看见’真相?” “好像……你也怂了!”张诚叹了口气。 “我如果是怕,就不会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往里面跳了!” 陈锋一惊,但也只是短暂的停顿了一下,的嘴角还是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不。他是要用你的‘嫌疑’,用你的‘沉默’,甚至用你的‘消失’,来掩盖他真正想保护的东西,或者……真正想拖下水的东西。你,现在就是风暴眼里最醒目的靶子。所有人都看着你。贾副局长、环保局的李国栋、甚至更高层……他们都希望这个案子尽快了结,希望周明的死和你这个‘凶手’的落网,成为这场风波的句点。” “所以,这不是石头扔水里!”张诚这才意识到更大的问题,“这是一滴水掉进河里,染了自己,然后无声无息!” “你是个明白人……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光是相信有什么用!”陈锋停顿了一下,看着张诚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我查案,只看证据。现在的证据指向你。但……” 他的目光扫过张诚手腕上冰冷的手铐,扫过他脸颊和手肘的伤痕,最终落回他写满震惊与绝望的脸上,“我见过太多案子。有时候,最完美的证据链,恰恰是最大的破绽。那个空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刻意。周明临死的眼神,我在照片里看到了,那不是对凶手的怨恨,那是一种……完成任务的解脱。” 陈锋后面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张诚的心上:“我问你……你手里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周明最后想让你保管的,绝不是那个空袋子。想活命,想破局,就把你知道的、你怀疑的、你拿到过的所有东西,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趁现在,风暴还没有把你彻底撕碎。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羁押室里突然寂静了,张诚的眼睛眯起来。 外面,一道惨白的光线从观察孔透入,在陈锋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黑暗中唯一可能伸出的援手? 张诚收回了目光。脑子里面,周明倒在血泊中的脸、那行在纸页上洇开的水字、口袋中工牌冰冷的棱角、暗口喷涌的黑浪、那份标注着“主观臆测”的投诉周报、档案室铁柜里尘封的报告……无数碎片在疯狂旋转、碰撞。 风暴的中心,致命的绳环已经套上脖颈。 陈锋的话,是打开生门的钥匙,还是勒紧绳索的最后一股力量? 他抬起头,迎向陈锋的目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嘶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决绝: “钥匙……在档案室……铁柜里……编号……” 他看着陈锋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消失在视野里。 好像这个人,未曾来过一样。 这是上午十点,街上已经是熙熙攘攘,王小娥听见了敲门声。 声音不重,但很清晰,咚,咚,咚。像小锤子敲在老旧的门板上。 她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个搪瓷盆,里面是揉了一半的面团,面粉沾在她微胖的手指和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上。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盆里,也落在她花白的鬓角。 收音机开着,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秦腔,混着外面街市模糊的喧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粉簌簌落下。 “谁呀?”她扬声问。 “阿姨您好,我们是区里的工作人员,想找您了解点情况,关于张诚的。”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不高,却穿透了秦腔的调子,稳稳地送进来。 张诚。儿子的名字像根针,在她心口轻轻扎了一下。 这两天,心就没踏实过。 前天儿子匆匆回来拿了点换洗衣服,说队里忙,要连值几天班,眼神躲闪,话也少。邻居老赵头昨天傍晚遛弯回来,神神秘秘地拉住她,压低声音说:“老嫂子,你家诚子……是不是惹上啥麻烦了?我在河堤上瞅见警车呜哇呜哇往旧园区那边去,有人嘀咕着提了他的名儿……” 她当时就慌了神,一夜没睡好,今天这面揉得也没了筋骨。 她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前面一个,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身板笔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表情拘谨。不像社区那些熟面孔。 门开了。 “阿姨,打扰了。”金丝眼镜男人微微颔首,递过一张证件,“我是区里专案组的陈锋,这位是组员小刘。想跟您聊聊张诚同志的一些情况。” “专……专案组?”张诚妈的心猛地一沉,腿有点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面粉沾在深色的门框上,留下几道白痕。 “诚子……他……他出啥事了?他前天回来还好好的,就说忙……” “阿姨您别紧张,”陈锋的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目光扫过狭小但整洁的客厅,落在那盆揉了一半的面团上,“张诚同志目前正在配合我们调查一些事情。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想更全面地认识他这个人,包括他的家庭,他的生活。” 他顿了顿,“我们能进去说吗?” 王小娥有些无措地点点头,侧身让开:“哎……哎,快请进,家里乱……我正包饺子呢,诚子他爸……以前最爱吃韭菜馅儿的……” 话没说完,眼圈就有点红,她赶紧背过身去,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陈锋和小刘走进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烟火气。靠墙的五斗橱上摆着几个相框。最显眼的一张,是张诚穿着崭新制服,戴着大红花,站在产业园大门前,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带着初入职的青涩和自豪。旁边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憨厚的男人,穿着工装裤,扛着一柄长长的捞网,站在波光粼粼的河边,脚下是湿漉漉的鹅卵石,背景是郁郁葱葱的河堤。 潺河,在照片里,清亮得能映出天上的云。 第21章 家常 这是一个局促的老实妇人。 “阿姨,您坐。”陈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张母还是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才慢慢坐下。 她挺直了背,看起来像一株在寒风里努力支撑的老树。“陈……陈同志,我儿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从小就老实,一根筋,就知道在河边转悠,他能犯什么大事啊?”她的焦急和困惑,仿佛要从眼底的湿意里冒出来。 “阿姨,事情还在调查中,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陈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些张诚平时的情况,他的为人,他的工作,他的朋友,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墙上那张河边合影,“他对潺河的感情。” “河?”张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 她的目光也下意识地投向那张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又悠远,仿佛被照片里清澈的河水吸了进去。“他啊……打小就跟那条河亲。”她喃喃地说,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他爸……就是照片里抱他那个,河就是他的命。张诚刚会走,就喜欢跟着他爸往河滩上跑,捡石头,捞小鱼苗……夏天光着屁股就往水里扎,拉都拉不住。他爸总说,这小子是河龙王送来的,离了水活不了。”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爸……”陈锋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点。 “走了。”张母的声音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是夏天,也是下大雨,巡堤的时候……他们说是意外。”她抬起粗糙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打那以后,张诚就更离不开那条河了。他总觉得他爸还在河里,在看着他。考学,工作,一门心思就想留在河边,干他爸干过的活儿。进了执法中队,别人嫌巡河辛苦,风吹日晒,他乐在其中。下了班,没事也爱去河边溜达,说闻着那水汽,心里才踏实……”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打开了尘封的闸门。说张诚小时候在河边救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野鸭子,偷偷养在家里,被他爸发现训了一顿,才哭着送回芦苇荡;说他中学时为了阻止同学往河里倒垃圾,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回家;说他工作后每次下大雨,别人往家躲,他偏要往河边冲,整宿整宿地守着,说怕河“发脾气”,像当年带走他爸那样带走别人…… “他总说,这河看着脏了,臭了,可根子还是好的,只要人用心守着,总能再清亮起来。”张母的声音很虔诚,仿佛在复述儿子的信仰,“他说他爸在河里看着他呢,他得替他爸把这条河看好……” 陈锋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小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些与案情似乎毫不相干的往事。客厅里弥漫着面粉的微香,闻起来,仿佛是过去的悲伤。 “那……他跟这个周明,熟吗?”陈锋等张母的诉说告一段落,才缓缓抛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张母脸上回忆的薄雾。 “周明?”张母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没听诚子提过这个人啊。是他同事?朋友?” “算是工作上有过接触吧。”陈锋含糊地带过,没有深谈周明,转而问道,“张诚平时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吗?或者,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特别近?有没有提过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张母皱着眉,努力思索:“朋友……他性子闷,话不多,就队里那几个老搭档,像孙浩、王海他们,处得还行。回家也不怎么聊工作上的事,问急了就说‘挺好’、‘没事’……最近……”她忽然想起什么,“就前天,下暴雨前,他回来得特别晚,脸色也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了一句,挺怪的……” “说什么?”陈锋追问。 张母回忆着,模仿着儿子当时疲惫的语气:“他说:‘妈,你说,一条河要是自个儿不想活了,人还能救得了吗?’我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什么呢,河就是河,哪有什么想不想活的……”她叹了口气,眼中忧虑更浓,“这孩子,从小就轴,认死理。他是不是……是不是在河边又看见啥了?惹上啥麻烦了?” 陈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身:“阿姨,谢谢您配合。如果张诚有联系您,或者您想起什么其他的,请务必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卡片,“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锋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试图驱散刚才屋内那沉甸甸面粉香。 张母那带着哭腔的“他爸在河里看着他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某个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角落。 他烦躁地掐灭了刚点燃的烟。 “陈主任,接下来去哪?”小刘坐在副驾,合上笔记本问道。 “去河边。”陈锋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找那个已经出院的孙浩。”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潺河的方向驶去。 陈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一条河要是自个儿不想活了,人还能救得了吗?” 这不像是一个执法者理性的疑问,更像是一个孩子,对着他心目中那条被伤害的如同父辈化身般的大河,发出的一声悲鸣。 按照地址,车停在离金科路桥不远的一处老旧小区外。 孙浩家在二楼。敲开门,一股浓烈的膏药味扑面而来。 开门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但肩膀似乎有些佝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一只手臂上贴着几块大大的膏药。 “孙浩?”陈锋亮明身份。 孙浩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被惊扰的一只老兽。 他粗声粗气地问:“你们是来问张诚的事?”他没让开门口,魁梧的身躯堵在那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锋看着他,“我只是想帮帮他。” 第22章 搭档 孙浩一愣。 他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侧开身:“进来吧。地方小,乱。” 屋子确实不大,陈设杂乱,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风景画,其中一幅画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潺河,显得格外扎眼。 陈锋和小刘在狭小的客厅坐下。 孙浩没坐,就靠在门框上,抱着那条贴着膏药的胳膊,眼神戒备地看着他们:“想问啥?直说吧。” “你跟张诚搭档多久了?” “十来年了吧。从这小子分到中队,就跟我一组。”孙浩的声音硬邦邦的。 “关系怎么样?” “能咋样?干活儿的搭档。他小子愣头青一个,轴!认死理!有时候能把人气死。”孙浩嘴上骂着,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战友一样的情感,“但……人不坏。实诚。对那条河,是真上心。比我这种混日子的老油条,强。” “最近呢?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周明,或者关于金科路桥那边?”陈锋切入核心。 听到“周明”和“金科路桥”,孙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激烈地挣扎。 屋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周明……”孙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晚……暴雨那晚,我们分队巡河。张诚眼尖,先看见那黑点……就是周明。我们扔救生圈,他没抓……那眼神,我离得远,看不太清,但张诚后来跟我说……说那人看救生圈的眼神,像看垃圾。不是不想活,是……恶心。”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后来呢?张诚对这事很在意?” “能不在意吗?”孙浩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一条人命啊!就在眼前漂着!捞了三次,三次那人都他妈自己躲开!换你你能睡得着?张诚那几天跟魔怔了一样,整天念叨‘为什么’‘他看见了什么’。我劝他别钻牛角尖,水浑着呢,有些事,看见了也得装瞎子!他不听!” 孙浩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语气却透着恐惧,“金科路桥……他后来偷偷跟我提过一嘴,说那儿的水‘味道不对’,说周明可能没撒谎……我吓得赶紧让他闭嘴!那地方是能碰的吗?环保大队查了多少回了?报告摞起来比人高!都说没事!他一个小小执法员,去捅那马蜂窝?找死啊!” “所以,昨天上午他去废办公楼,没跟你说?”陈锋追问。 孙浩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就是担心我的皮外伤,他跟我说个屁!他要是跟我说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绑回来!那地方……”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眼神慌乱地瞥向别处,“那地方邪性!他去了……就惹出泼天大祸了!现在好了,人进去了,麻烦也……唉!” 他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手臂上的膏药边缘都震得翘了起来。 他不再看陈锋,扭过头,对着墙上那幅夕阳下的潺河风景画,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力气的颓丧和深深的无力感。 离开弥漫着膏药味的孙浩家,陈锋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老旧小区的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烟草干燥辛辣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像一种徒劳的慰藉。 孙浩最后那颓然捶打门框的身影,充满恐惧的“那地方邪性”,还有张母回忆里张诚那句悲凉的疑问,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条河不想活了……一个执法者,为何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呓语? 这背后,是比周明之死更深的黑暗。 “陈主任,现在……”小刘在旁边轻声请示。 “去河边。”陈锋吐出嘴里的烟,声音低沉,“沿着河,随便走走。”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沿着河堤慢慢步行。阳光炙烤着堤岸的水泥路面,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息。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散发出淤泥和水藻的腥气。 河堤经过改造,修了平整的步道,种了景观树,每隔一段还有供人休息的长椅和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几个孩子在步道上追逐嬉闹。 远处,金科路桥巨大的桥墩默默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一个穿着褪色汗衫的老头,正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看河里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网兜在浅水处捞小鱼小虾。 陈锋走过去,在旁边空着的长椅上坐下。 “大爷,乘凉呢?”陈锋随口搭话,语气尽量放松。 老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河里的小孩。 “这河,现在看着还行哈?整治得挺干净。”陈锋看着岸边新砌的整齐护坡和步道。 “干净?”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面上光!糊弄你们城里人的!早些年,这水才叫清!夏天下去洗澡,鱼都碰腿!现在?” 他指了指河里那几个孩子,“捞半天,能捞几条指头长的小猫鱼就不错了!都是泥腥味!上游……”他顿住,摇摇头,不再往下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望向浑浊的河水深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水浑浊,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就在离孩子们捞鱼不远处的下游,一处被水草半遮掩的回水湾里,隐约漂浮着几个颜色可疑的塑料瓶和一些泡沫碎屑。河岸护坡的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野草,草叶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油污。 “大爷,您在这河边住了不少年头了吧?见过一个叫张诚的小伙子吗?瘦高个,在执法中队巡河的。”陈锋状似无意地问道。 “张诚?”老头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带着点暖意,“那孩子啊!认得!咋不认得!老张头的儿子嘛!跟他爸一个脾性,轴得很!就爱跟这条河较劲!” 他来了点谈兴,“前两年,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凉亭,“原来是个小水沟,通河的,不知道哪来的脏水,臭得很,苍蝇蚊子乌泱泱的。投诉也没人管。就这小子,犟!天天蹲那儿看,拍照,记笔记,硬是揪出来是后面那个小破厂半夜偷排!后来厂子给关了,沟也填了。他爸要是还在……” 老头没再说下去,又叹了口气: “为老百姓办事的人,咱都惦记着呢……” 第23章 油墨 同一条河,同一个沉默而“轴”的人。 它们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远比案卷里那个“嫌疑人”更立体的形象。 张诚,他只是一个被河流哺育、被父亲遗志捆绑、被污染刺痛、最终被卷入漩涡的基层执法者。 现在,因为周明的死,他即将成为这条河狰狞疮口下的另一个祭品。 “陈主任,”小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听起来有一丝犹豫,“孙浩提到金科路桥时,反应很大。还有河边那老人说的上游……似乎都讳莫如深。另外,技术科那边刚传来消息,周明死亡现场提取到的那个染血牛皮纸袋,虽然里面是空的,但袋口封口处内侧,检测到极微量的元素……” “什么!”陈锋猛地睁开眼。 “说是,是一种特殊的蓝色油墨印迹,非常陈旧,不属于近期使用的任何常见办公用品。但是数据库比对暂时没有结果。” 蓝色油墨? 陈锋眼底锐光一闪。一种特殊的、陈旧的蓝色油墨……这像是一把异常关键的钥匙!它指向哪里?是周明真正想要传递的东西?还是……那个庞大机器里某个早已被遗忘的齿轮留下的独特印记? “这个线索要保密。通知技术科,扩大比对范围,重点查十五到二十年前,本地大型企事业单位,特别是……跟河道工程、化工、印染相关的旧档案、旧印鉴。”陈锋迅速发出指令,“另外,想办法调取周明在JY环保科技公司项目部环评组的所有工作轨迹,尤其是经他手处理过的涉及潺河上游区域的项目报告,哪怕是被驳回的草案!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查一下周明个人账户,近半年有无异常大额进出,以及……他的通讯记录里,除了张诚,是否还有其他特殊频段或加密联系。” 小刘飞快地记录着。 车子驶过金科路桥,陈锋示意靠边停下。 他推开车门,走到桥栏边。 桥下的河水依旧浑浊,几天前那片触目惊心的黑色污染带,在环保部门紧急处置下,已经稀释扩散,只剩下水面漂浮的些许油花和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 警戒线还拉着,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仍在忙碌。 浑浊的水流拍打着巨大的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桥墩根部,特别是西北角的水下区域。那里,就是孙浩被黑浪吞噬的地方,就是张诚拼死拖回战友的地方。浑浊的水面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冰冷地回望着他。 那些眼睛属于周明,属于张诚,属于老张头,属于所有被这条沉默的河流吞噬或试图守护它的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开始浸染天边,浑浊的河水渐渐染上暗沉的色调。 夜色正浓,唯有这夜色,才是城市最好的风景。 白日里光鲜亮丽的幕墙、整齐划一的步道、精心修剪的草木,此刻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暧昧的轮廓,如同卸去了脂粉的戏子,显露出几分疲惫的真实。 在潺河另一头,几道雪亮的光柱突兀地刺破河畔的黑暗,粗暴地犁开平静的夜。 引擎低吼,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考斯特中巴鱼贯驶入潺河“示范段”的景观停车场。 车门打开,一群皮鞋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贾副局长率先下车,他裹了裹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深色风衣,夜风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拂过面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后跟着应急办刘主任、环保局李国栋、宣传科干事、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以及几位神情严肃的随行人员。 “贾局,这边请。”刘主任立刻趋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熟稔,侧身引导。他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精美的巡河路线图,上面用荧光笔清晰地标注了路线和预设的停留点。 “嗯。”贾副局长鼻腔里哼出一个满意的音节,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精心打造的河畔景观带。新铺的透水砖步道一尘不染,新栽的景观树被支撑杆牢牢固定,造型别致的太阳能路灯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光晕,将这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同舞台布景。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新翻泥土和新鲜油漆混合的奇特味道。 “贾局,这是我们潺河城区段重点打造的‘清流绿廊’示范工程,”李国栋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指向河面,“您看,经过近期的集中整治和生态补水,水质感官指标已有显著提升,透明度增加,无异味。”他当然特意强调了“感官指标”和“无异味”,避开了那些冰冷的化学数据。 摄像机立刻跟上,镜头贪婪地捕捉着领导视察的庄重瞬间,以及被灯光照亮的“清”起来的局部水面。 贾副局长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在李国栋所指的水面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沿着灯光照射的边缘,投向更远处未被点亮的河段。 那里,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河水在其中无声流淌,深不可测。 一行人沿着光洁的步道前行,步调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展示着领导的关切与从容。灯光如同舞台追光,紧紧跟随着贾副局长移动,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同样光洁的地面上。记者手中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如同密集的鼓点。 “河长职责重大啊,”贾副局长的声音在寂静的河畔响起,沉稳而富有穿透力,既是说给身边人听,更是说给镜头记录,“‘河长制’是咱们的英明决策,是守护绿水青山的关键一环。我们作为基层落实者,必须时刻绷紧这根弦,不能有丝毫懈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巡河,不是走过场,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要深入一线,倾听民声!” 话音刚落,刘主任立刻接上:“贾局说得太对了!我们园区办和执法中队,就是按照您的指示,坚持‘脚上有泥’,发现问题立行立改!您看前面这片滩地,”他指向一处灯光格外开阔平整的河滩,“之前存在少量违规种菜和垃圾堆放问题,我们接到居民反映后,迅速行动,联合社区彻底清理,平整土地,还岸于民,群众反响非常好!” 贾副局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滩地确实平整得寸草不生,新铺的沙土在灯光下泛着黄白色,像一块刚刚愈合的伤疤。几块崭新的“保护河道禁止耕种”“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的告示牌,醒目地矗立在那里,如同忠诚的哨兵。摄像机立刻推近,给告示牌和那片“治理成果”来了个特写。 “嗯,反应迅速,处置得当。”贾副局长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对着镜头微微点头,“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所在。要让老百姓切实感受到环境的变化,有获得感,幸福感!” 第24章 巡河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步道旁,几个身影在灯光边缘局促地站着。 他们当然是几个住在附近的老居民,被金科社区干部“请”来“偶遇”领导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推到了前面,社区干部在她耳边低声急促地嘱咐着什么。 贾副局长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切换成温和亲切的笑容,主动向老太太伸出手:“老人家,晚上好啊!打扰您休息了!” 老太太显然有些紧张,布满皱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颤巍巍地伸出来,被贾副局长一把握住。 这只手冰凉、粗糙,带着长年劳作的痕迹。贾副局长的手温暖而有力。 它们握在了一起,彼此都不由战栗了一下。 “不打扰,不打扰……领导好……”老太太声音有些发抖。 “住在这河边,感觉怎么样啊?环境还好吗?对咱们产业园的工作,还有什么意见和要求?”贾副局长微微俯身,语气充满关怀,如同面对自家长辈。 镜头闪烁,立刻捕捉到了这“亲民”瞬间。 “好,好……都好……”老太太眼神有些躲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社区干部紧绷的脸,又飞快地低下头,“政府……政府花了大钱修路,装灯……好看,晚上走路不怕摔了……就是……就是……”她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 “老人家,您放心说,”贾副局长笑容不变,鼓励道,“我们就是来听大家心声的。” “就是……就是这水……”老太太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依旧很小,几乎被夜风吹散,“洗菜……还是不敢用……味儿……有时候晚上飘过来,呛得慌……鱼……也好些年没见正经鱼了……”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记者摄像的镜头依旧亮着灯,但刘主任和李国栋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贾副局长握着老太太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脸上那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纹丝未动,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沉重: “老人家,您反映的问题很重要!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差距!水环境治理是一个长期的、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久久为功。您说的气味问题,可能涉及上游来水、管网渗漏等多方面因素,我们一定责成环保部门深入排查!至于鱼嘛,”他语气轻松了些,“生态恢复需要时间,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鱼翔浅底的美好景象一定会重现!您要对我们有信心!” 他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您的意见,我们记下了!刚刚说到这路面,还有这灯光照明……有几处问题!” 他转过头,大声对后面刘主任说道,“立刻记下来,我们现场就办公,指示施工单位,今天就进行整改,一定要让老百姓走过的路平平整整,不能出现这坑坑洼洼!” “是是是……我们现在就安排落实,一定让事不过夜,立行立改!”刘主任赶紧点头,一边眼睛转着,示意工作人员记下来。 “我要的不是套话……是切实可行的整改措施!是一二三的具体方案,是你们从办公室格子间走出来的动力……都是老同志了,一定要对得起我们身上的责任!”说完,他又看着老人,诚恳地说,“您说的问题,我们回去就研究落实!一定在规定时间内拿出具体措施,整改到位!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他转向社区干部,“照顾好老人家生活,有什么困难及时反映。” 社区干部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还有些懵懂的老太太退到一旁。巡河队伍继续向前,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领导“倾听民声”“立行立改”、“亲切关怀”的全过程。 前方一处小小的亲水平台,灯光布置得格外精心。几名穿着白大褂、提着便携式检测设备的工作人员早已肃立等候。为首的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到贾副局长一行走近,立刻挺直了腰板。 “贾局,按计划,在这里进行一个水样的现场快速检测演示。”刘主任低声汇报。 贾副局长点点头。 技术员立刻上前,动作麻利而标准。 他走到水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岸边可能被扰动的新土,将一根长长的采样器伸向水面以下——那个位置,恰好处于灯光最亮、水流看似最“清澈”的区域。 取样器提出水面,透明的玻璃瓶中,水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浅黄色。 “现在进行氨氮和COD的快速检测演示。”技术员声音洪亮。他熟练地操作着仪器,滴加试剂。片刻后,便携式检测仪的小屏幕上跳出了数字。 “报告领导!”技术员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振奋,“本次快速检测结果:氨氮0.8mg/L,COD 15mg/L!均显著优于地表水V类标准(注:氨氮≤2mg/L,COD≤40mg/L),接近IV类水质!这说明近期综合治理措施成效显著!” “好!”贾副局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带头轻轻鼓掌。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应和的掌声。 刘主任和李国栋对视一眼,紧绷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记者立刻将镜头对准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给了个清晰的特写。闪光灯频频亮起,记录下这“科学”“客观”的成果展示瞬间。 没有人注意到,在技术员蹲下取样时,他身后一名助手的手,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那助手脚下,踩着一小片颜色明显比周围深暗、像是被临时覆盖过的湿润泥土。更没有人注意到,当技术员报出那漂亮的数字时,李国栋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掠过贾副局长平静的侧脸,又迅速垂下。 巡河队伍完成了预定路线的“视察”,开始折返。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随行人员低声交谈着,带着任务完成的释然。贾副局长走在最前,步履从容,风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发出了一条短信:“今年你们施工队又有干不完的活了,路面施工,找刘!”。 就在队伍即将离开景观步道走向停车场时,一个瘦小而佝偻的身影,如同从河岸浓重的阴影里渗出来一般,突兀地挡在了步道的正中央。 是张诚的母亲。 第25章 浊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 她的手里没有横幅,没有标语,只紧紧攥着两个普普通通的透明的玻璃罐头瓶。 瓶子里,装满了水。 河水。 潺河的河水! 两瓶浑浊的、颜色深暗的河水。 灯光追随着贾副局长,自然也照亮了挡路的她,与两瓶河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轻快的脚步停滞。 跟随的记者,下意识地再次举起相机,但被刘主任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贾副局长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随即又迅速化开,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领导者的威严: “这位……大姐?您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扫过张母手中那两瓶浑浊刺目的水,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张母没有说话。 她没有哭喊,没有控诉,甚至没有看贾副局长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威严的脸。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光鲜的制服和冰冷的镜头,执着地投向贾副局长身后——投向那片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着,散发着微腥气息的浑浊河水。 她的眼神空洞而固执,像两口干涸的深井,燃烧着无声火焰的灰烬。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中那两瓶浑浊的河水,轻轻地放在了脚下光洁如新的透水砖步道上。 瓶底与砖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的一声。 浑浊的河水在瓶中微微晃动,沉淀物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颜色深暗得如同凝固的瘀血。 这污浊,与旁边景观灯下“清流绿廊”的示范标牌,与刚刚检测仪上那漂亮的数字,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夜风更紧了些,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浓烈而真实的、混合着淤泥、腐败水草和化学气味的腥臭。 这气味,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那点人造的新泥和油漆味。 蛮横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贾副局长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难看,那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被强行撕裂的僵硬。他拿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僵硬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训斥,安抚,或者命令人将她带离? 但最终,在张母那穿透性的盯着黑暗河流的目光前,在脚下那两瓶如同控诉状般刺眼的浑浊河水前,在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无法忽视的腥臭气息中,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疯狂闪烁,一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陈锋。 贾副局长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被强光刺伤。他没有立刻接听,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那嗡嗡的震动声,在死寂的河畔显得格外刺耳。 这样的停顿只是几秒,瞬时之间,贾副局长的表情变了。 “走,回去跟那个老太太合个影。”贾副局长的声音不高,他慢慢地说出,让这句话变得不那么僵硬,而是显得柔和。 这话,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河畔凝滞的尴尬。 他脸上方才那被张母两瓶浑水逼出的僵硬瞬间消失,重新覆盖上一层无懈可击的属于掌控者的平静釉彩,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几近悲悯的温和。 他率先转过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刚才被“关怀”过此刻正被社区干部小心看护着的老太太走去。 刘主任和李国栋愣了一下,旋即像被无形的线扯动的木偶,立刻跟上,脸上迅速堆叠起程式化的笑容。 记者们如梦初醒,镜头重新亮起刺眼的光,快门声再次密集如雨。 “老人家,”贾副局长走到有些无措的老太太面前,自然地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双依旧冰凉粗糙的手,微微俯身,声音如同春风般和煦,“刚才聊得很开心啊!您提的意见很宝贵,我们很重视!来,咱们再合个影,留个纪念,也证明咱们政府啊,是真心实意听老百姓说话的!”他说话间,目光温和地扫过老太太身后的社区干部。 社区干部立刻心领神会,脸上挤出夸张的笑容,半搀半扶地将还有些茫然的老太太摆到贾副局长身侧合适的位置。贾副局长自然地侧过身,一手依旧亲切地搭在老太太肩上,另一只手则对着镜头方向,比画了一个象征性的大拇指。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领导亲民、干群和谐、认真倾听民意的完美瞬间定格在冰冷的像素里。 “好!非常好!”贾副局长松开手,对着镜头和众人点头微笑,仿佛完成了一件意义重大的工作。他不再看步道上那两瓶刺眼的浑水,也忽略了张母依旧钉在黑暗河面上的目光,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等候的车辆。 “散了吧。”他对簇拥的人群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刘主任当然是将一个一个记者聚拢到身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封,一个个递到记者的手上,“今天来的都有啊,不管记者这还是摄像,不管司机还是实习啊……大家一定要将我们河道保护巡查的正面形象宣传好,报道好,所有的食品和稿件通稿……稍后会发大家邮箱!” 一只只手接过信封,河道旁边,大家心照不宣地散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尚未散尽的闪光灯和人群。车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贾副局长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他靠在后座,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陈锋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陈主任。” “贾局,打扰了。”陈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件事需要告知您一下。” “不用客气,你就说说,情况怎么样?” “周明案的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死亡时间确认无误。” “那就是说……” “我们在张诚的手机里恢复了一些加密删除的信息碎片,指向一条关于金科路桥下异常构造的匿名线索来源。结合现场勘查的疑点,以及张诚在羁押期间提供的部分陈述,我们认为有必要对张诚进行更深入的询问,并可能涉及到前期环保巡查报告的真实性审查。” 第26章 关怀 陈锋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像冰锥,精准地凿在贾副局长紧绷的神经上。 匿名线索……环保巡查报告……审查……这些词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极力想要压下去、却被张诚这个“轴人”硬生生撕开的巨大黑洞。 风暴,已经不再是远处的闷雷,它就在头顶盘旋! “陈主任,”贾副局长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焦躁,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平稳,“案件侦办,你们依法依规进行,我代表园区办全力支持配合。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沉重,“张诚同志毕竟是我们园区的干部,他个人的问题,不能影响整个园区的稳定和发展大局。现在外面舆情复杂,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正等着看笑话,甚至想借机否定我们园区环境治理的成果!这个度,陈主任一定要把握好!既要查清真相,也要维护稳定!特别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要确保调查过程和结论的客观、稳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 “贾局放心,我们只对事实和法律负责。”陈锋的回答滴水不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下午三点,我会在看守所提审室对张诚进行正式讯问。相关程序文件已经报备。” 说完,他转身,回到车上,声音疲惫却带着决断: “回局里。提审张诚。现在。” 电话挂断。 忙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副局长将手机狠狠攥在掌心,指骨都有些生疼。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张诚……这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还有那个陈锋,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猛地按下车窗按钮,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回园区!”他厉声对司机下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贾副局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陈锋要正式提审张诚了! 这意味着调查正在突破外围,直指核心! 张诚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 周明死前拼死传递的那个空袋子,真的只是烟雾弹?陈锋提到的“匿名线索”和“环保巡查报告”,他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不行!绝对不能让张诚在陈锋面前彻底开口! 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后面牵扯的东西足以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彻底埋葬! 必须让张诚闭嘴!用他能听懂的方式! 一个河畔的女人,突然钻入他的脑海——张诚的母亲!那个用两瓶浑水无声控诉的老太太!张诚的软肋,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牵挂! 车子驶入园区办公大楼地下停车场。 贾副局长没有下车,他拿出手机,快速翻找着。 很快,他调出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刚才在河畔“亲民”时,他和那位老太太笑容可掬的合影,灯光下显得格外和谐。 第二张,是张母站在步道中央,低头凝视着脚下两瓶浑水的侧影,灯光勾勒出她佝偻而固执的轮廓。 第三张,则是一个俯拍的、有些模糊的镜头,拍的是张诚家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破败而安静。 他盯着这几张照片看了几秒,眼神变幻。 他拨通了刘主任的电话。 “老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刚才那位反映问题的老人家,你亲自跟进一下,代表园区办表示慰问。她年纪大了,住的老房子环境也差,看看生活上有什么实际困难,能解决的要特事特办,体现组织关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对了,把刚才我和她合影的照片洗出来,送一套给她,让她也高兴高兴。另外……张诚家的情况,你也多关心关心,他母亲一个人不容易,要确保她的安全和生活不受打扰。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刘主任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心领神会的回应:“明白!贾局您放心,我亲自去办!一定把组织的温暖送到!” 贾副局长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软硬兼施。关怀是软的,照片是提醒,而那句“确保安全和生活不受打扰”,则是悬在张诚头顶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相信,只要张诚脑子没进水,就该明白其中的分量。 下午两点五十分。看守所提审室。空气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四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桌,两把椅子,墙角高处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张诚坐在铁桌一侧,双手被铐在身前的手环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 他穿着号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和手肘的擦伤已经结痂,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几天来的煎熬和羁押室的死寂,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被磨砺过的、近乎麻木的坚硬。 但他的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依旧藏着两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铁门被推开。 陈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还有一个用证物袋封着的、屏幕碎裂的手机。 是周明的手机。 他在张诚对面坐下,将文件夹和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张诚。 提审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冰冷而规律,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张诚,”陈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时间不多。我们开门见山。” 他推过那个证物袋,“周明的手机。技术恢复了部分删除信息。其中一条,是暴雨前三天,他发给一个加密号码的图片信息。图片内容,是金科路桥墩水下某个隐蔽位置的近距离拍摄,画面很模糊,但能辨认出水泥伪装层有异常破损,露出类似金属管道边缘的痕迹。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五分。” 第27章 合影 这是一个致命的时间! 张诚的心揪起来! 暴雨前三天!晚上十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记忆! 环保大队李国栋那份“未发现异常”的巡查报告! 报告上标注的巡查结束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五分!而周明拍到异常的时间,就在巡查结束前十分钟! 位置,正是后来孙浩摸到铁链、喷出黑水的桥墩西北角! 陈锋没有停顿,又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张诚面前。纸张泛着旧黄,抬头是那个已经撤销的旧部门名称,日期赫然是十五年前! 标题是:《关于潺河上游金科路区域部分历史遗留排污口初步调查及封堵方案的报告(草案)》。 报告内容冗长,但其中几行字被红笔清晰地圈了出来: ……经初步摸排,金科路桥墩(北岸西北角)区域,存在一处修建年代较早掩埋较深的工业废水暗排口(原属已关停化工厂),因当年封堵技术及标准所限,封堵体存在结构性隐患,不排除存在缓慢渗漏或受外力影响重新开启的可能……建议:纳入远期河道综合治理计划,择机进行工程性彻底封堵…… 报告末尾的审批意见栏,只有潦草的“阅”字和一个同样模糊的签名,印章也模糊不清。 但张诚的目光,盯在了报告正文使用的独特的蓝色油墨上! 这蓝色,与周明遗落的染血牛皮纸袋内侧检测到的微量陈旧油墨,完全吻合! “这份十五年前的报告草案,尘封在旧档案室角落,从未正式进入后续流程。”陈锋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解剖刀,“里面的‘远期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而这种蓝色油墨,是当年那个部门内部印制非正式报告草案时专用的,早已停用多年。周明死亡现场那个空袋子内侧的油墨残留,正是接触过这份报告原件留下的。” 尘封的报告……被遗忘的隐患……周明用死亡传递的沾染了报告油墨的空袋子……一个个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的逻辑链条串联起来! 周明发现了那个暗口,他查到了这份被束之高阁的报告,他试图举报,却被冠以“主观臆测”! 他绝望了,他看到了那条河不想活的真相! 于是,他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用自己和张诚的命运作为赌注,去撕开这层被岁月和谎言尘封的厚痂! “周明……”张诚摇摇头,“他……不是自杀?” “法医最终结论是他杀。”陈锋的回答斩钉截铁,“颈部致命伤符合他杀特征。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那把带血的椅子腿,上面只有你的指纹,但断口处提取到了微量不属于你和周明的皮屑组织,DNA正在比对。另外,那个空袋子,并非完全‘空’——技术员在袋子内壁极其隐蔽的折痕里,剥离出了一小片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塑料薄膜碎片,上面用激光微雕技术,刻录了部分加密数据,指向一个加密服务器的路径片段。周明,很可能掌握了比这份旧报告更致命的东西。有人,不惜杀他灭口,并试图嫁祸于你,彻底切断线索!” 这个秘密太大了,足足可以掀翻很多人,找出很多鼹鼠,或者是凶手! 听到的真相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张诚的全身! 周明是被灭口的! 那个电话,那个警告,那个绳套……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他张诚自己,就是被选中的替罪羊! 就在这时,提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看守警员探进头来: “陈主任,外面有人送东西进来,说是给张诚的,必须本人签收一下。” 陈锋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张诚,点了点头。 警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封口的普通牛皮纸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放在张诚面前的铁桌上。 张诚疑惑地看着文件袋。 陈锋示意他打开。 他伸出被铐着的双手,有些笨拙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贾副局长笑容满面地握着河边老太太的手,背景是崭新的步道和灯光,一副亲民和谐的画面。 第二张:张母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步道上,脚下放着两瓶浑浊刺目的河水,灯光将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向黑暗的河面,显得无比孤独而倔强。 第三张:张诚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单元门,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下,安静得有些诡异。照片的拍摄角度,像是从对面某个窗口居高临下地窥视。 照片背面,用冰冷的印刷体印着一行小字: 老人家身体要紧。你母亲需要安度晚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想想后果。组织关怀,随时在你身边。 没有署名。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张诚的脚底直冲头顶! 母亲是他的软肋,对方毫不犹豫地拿着这软肋向自己捅了一刀! 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自己的母亲最懂得自己,知道什么是证据? 照片上母亲孤独倔强的身影,那两瓶浑浊的河水,还有自家楼下那无声的窥视……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 贾副局长!是他!这赤裸裸的威胁!用母亲的安危,作为勒紧他喉咙的最后一根绞索! 多少愤怒、恐惧,多么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锋,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喉咙里重重地喘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样愤怒的还有陈锋! 陈锋的目光扫过那几张照片,再落到张诚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瞬间洞悉了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视着张诚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所以说,他们都知道真相,就是等待着一个个揭开真相的人,然后一个个将他们碾死!” 他们头顶,墙上挂钟秒针冰冷的滴答声,无声地丈量着绝望的深度。 第28章 加码 “停一下!”贾副局长扬起头,命令道。 考斯特中巴猛地晃了一下,紧靠着红绿灯旁边停了下来。 后面几辆小轿车差一点没有刹住,在后面急急地按喇叭。 看到一个执法人员从车窗探出个头,才赶紧稍稍后退,绕过考斯特中巴开走了。 “照片拿过去了吗?”贾副局长低声问。 “拿过去了,就在他们谈话的时间不久,”刘主任赶紧回答,“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是将它交给陈锋了!” “嗯……那就加点码!”贾副局长有些恼怒,“这个小伙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好好的,最近是抽了哪根筋,为什么突然咬住这个不放?这一次,一定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那个妇人手上的两瓶水,那两道盯着河流的目光,又在贾副局长眼前晃了一下。 他转向刘主任,声音压得极低,发出一道淬了冰的指令:“调个头,回去看一眼,那个老太婆还在不在,在的话,你就下去,安排车,立刻送她回局里。我的办公室。现在。” 刘主任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明白,贾局!” 考斯特中巴就在红绿灯前面逆行掉了个头,缓缓向回开,开向刚才那个地方。 果然,就在河道边上,那个孤独的影子还在那里。 她安静地坐在河沿边,眼睛望着浑浊的潺河,一动不动。 贾副局长拉开车窗,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张母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和散乱的花白头发,最终落在她布满风霜的脸上。 那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主任旋即会意打开车门下车,他快步走向张母,脸上瞬间堆起一种程式化的“关切”:“老人家,天晚了,风大,您看您穿这么单薄。贾局关心您身体,特意安排车送您去暖和的地方休息一下,顺便……聊聊您儿子的事。” 他的手看似搀扶,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推半架地将张母带离了步道中心。 张母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那辆车,车里面贾副局长众人一眼。她顺从地被刘主任“搀”着,走向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脚步有些蹒跚。 只是在弯腰钻进车门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浑浊河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贾副局长看着车门关上,隔绝了那个佝偻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他环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国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国栋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低下头。 “掉头,回局里。”贾副局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夜色中,这支刚刚完成了“成功巡河”的折返的队伍,再一次掉头,又一次沉默而迅速地撤离了“清流绿廊”。 留下的,只有两瓶在景观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浑浊河水,无声地诉说着被灯光刻意忽略的黑暗。 产业园办公大楼顶层,贾副局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和远处黑暗中蜿蜒的浐河轮廓。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墙上一排排奖状和锦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试图驱散主人身上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 张母局促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一角,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与这间彰显权力与地位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她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但她碰都没碰。 粗糙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那个褪色的布包,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磨破了边的旧布鞋鞋尖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贾副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他脸上没有在河边时的威严,也没有刻意摆出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平静。 “大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您儿子的情况,想必您也清楚一些了。” 张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没吭声。 “周明死了。”贾副局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潺河的流水声,“死得很惨。就在张诚强行闯入的那个房间里,倒在血泊里。凶器上有张诚的新鲜指纹。周明临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张诚,内容……充满威胁。”他每说一句,语速都放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对面老妇人的心上。 “现场还发现了一个染血的袋子,张诚拼死护着的袋子。”贾副局长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母低垂的头,“里面是空的。” 张母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空的?诚子拼了命拿到的……是空的? “这意味着什么,大姐,您明白吗?”贾副局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压向张母,“意味着,张诚出现在那个死亡现场,强行闯入,接触死者,拿走‘证物’,凶器上有他的指纹,死者死前还对他发出过威胁……所有的证据链条,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结论——张诚有重大作案嫌疑!甚至,是唯一的嫌疑人!” “不可能!”张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猛地站了起来,布包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我儿子不可能杀人!他是好人!他跟他爸一样,就知道守着那条河!他不会害人!”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好人?”贾副局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却陡然严厉起来,“好人会深夜出现在命案现场?好人会强行撞门?好人会让凶器沾上自己的指纹?张大姐!这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这是法律!是铁证!”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咕噜噜”地在红木桌子上打转。 第29章 定罪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丈夫死得早。 死得莫名其妙! 而现在,儿子又被她丈夫曾经信任的领导说成这样! 王小娥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儿子是自己的全部,她不能允许这个冒失的孩子再出任何事情! 只是刚刚,她被面前这个贾局长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办公室内一阵寂静,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贾副局长呼吸声。 窗外,是这个城市依旧璀璨的灯火,却照不进这间被压力充斥的房间。 过了许久,贾副局长脸上的厉色缓缓褪去,重新笼罩上一层看似悲悯的沉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声音也低沉下来,语气换成了推心置腹的疲惫: “大姐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抛开工作身份,我也是个父亲。我理解您的心情。哪个当妈的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杀人犯?看着您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慢拧开盖子,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他将自己的姿态重新变得从容,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事实摆在眼前,证据链完整。张诚现在面临的,不是简单的处分,是人家执法机关故意杀人罪的指控!一旦罪名坐实,量刑起点就是十年以上!无期,甚至……死刑!”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满意地看到张母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尽失。 “他才三十多岁啊!大好的人生,就这么毁了?”贾副局长摇着头,继续引导下去,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您想想,他爸走得早,您拉扯他这么大,吃了多少苦?指望着他成家立业,给您养老送终。要是他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吃了枪子儿,或者把牢底坐穿……您这后半辈子,指望谁?怎么活?街坊邻居会怎么看您?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张母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她的抽泣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随时会崩溃。 贾副局长观察着她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温和,仿佛在为老朋友“指点迷津”: “但是……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 张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仿佛一个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 “这个嘛……关键在于张诚自己的态度。”贾副局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证据链虽然完整,但如果张诚能够……主动配合,坦白一些关键情节,比如,他和周明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周明死前威胁他的‘钥匙’到底指什么?他是不是在情绪激动下失手……那么,性质就可能完全不同!过失致人死亡,或者防卫过当?量刑会轻得多!甚至,如果证据链出现合理的疑点……”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母眼中那点微光,抛出了最具诱惑的饵:“我作为分管领导,考虑到张诚同志一贯表现良好,又是家里的独子,您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在职权范围内,可以酌情考虑,为他争取一个……保外就医的机会。让他能回家,在您身边尽孝。总比在冰冷的监狱里,或者……吃枪子儿强吧?” “保……保外就医?”王小娥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心里又是一沉,自己的儿子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一个罪犯! “对。”贾副局长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仁至义尽”的同情,“这需要运作,需要张诚的配合。大姐,您是他最亲的人,您的话,他听得进去。只要您能劝劝他,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认清现实,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明白。我保证,会尽全力帮他争取最宽大的处理,让你们母子早日团聚!”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张母面前,微微俯身,以一种看似无比诚恳的姿态,递过一张印着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号码的名片,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手边: “大姐,您好好想想。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清白’,让他把命搭进去,让您晚年无依无靠?还是抓住眼前的机会,让他能活着出来,给您养老送终?您自己,还有张诚的未来,都在您一念之间。想通了,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张母惨白绝望的脸,直起身,对门外喊了一声:“刘主任!” 刘主任应声推门而入。 “安排车,送老人家安全回家。”贾副局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又暗藏机锋的谈话从未发生。 张母被刘主任半搀半扶地带走了。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贾副局长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车流如织的城市。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一个巨大的幽灵。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冰冷: “李国栋,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不到五分钟,李国栋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比纸还白。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挪到办公桌前: “贾……贾局,您找我?” 贾副局长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他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李国栋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金科路桥底下那个‘暗疮’,处理干净了?”贾副局长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李国栋的耳膜。 “干……干净了!绝对干净了!”李国栋忙不迭地回答,声音发颤,“暗口彻底用速凝水泥封死,外面做了伪装,河底也清理过,保证……保证查不出痕迹!环保大队那边所有相关的巡查记录和报告……也都按您的指示,‘归档’了。” “归档?”贾副局长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是彻底消失了吧?” 第30章 捆绑 李国栋吓得一哆嗦,差点瘫软下去,他的嘴巴吐出来的话,更哆嗦了: “是……是!彻底……彻底没有了!” “周明呢?”贾副局长逼近一步,目光锁住李国栋惊恐的眼睛,这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为此他已经做了很多言不由衷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心怀鬼胎的家伙。 “他在环评组,到底挖到了什么?那份他死命想递出来的东西,到底在哪儿?为什么现场那个袋子是空的?” “贾局!我真的不知道啊!”李国栋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几乎要哭出来,“周明就是个疯子!钻牛角尖!他举报的那些东西,我们环保大队都查过,没证据啊!他肯定是在别的地方瞎搞,惹了别的麻烦!他……他故意把张诚拖下水,就是想搅浑水!那个空袋子,肯定是他设的局!跟……跟我们没关系啊!” “没关系?”贾副局长冷笑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李国栋,你屁股底下那张椅子,还有你这些年捞的那些油水,是靠什么坐稳的?是靠那条‘干干净净’的潺河吗?嗯?”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一次,桌上的笔筒猛地跳了起来! “周明的死,张诚的嫌疑,现在陈锋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风暴已经来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李国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贾局!贾局救我!我……我都是按您的吩咐……” “闭嘴!”贾副局长厉声打断他,眼神阴鸷得可怕,“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给我把周明私下接触过的所有人,查过的所有资料,哪怕是一张废纸,都给我挖出来!彻底清理干净!特别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家里!还有他那个在老家病重的老娘那里!掘地三尺,也要把可能藏着的‘东西’给我找出来,毁掉!” “是!是!我马上去办!马上去!”李国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磕头。 “还有,”贾副局长俯视着他,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张诚那边,他母亲已经去‘劝’了。你这边,再给他加点料。他不是重情义吗?那个还没有好利索的孙浩……他要是乱说话,孙浩是不是还要去吸氧,还要去治疗……会不会因为‘吸入有毒污染物导致的后遗症突然恶化’,可就不好说了。明白吗?” 李国栋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对上贾副局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骨髓。 他明白了,这是要他手上沾血,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 “明……明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滚吧。”贾副局长厌恶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李国栋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办公室,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贾副局长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玉石把件,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越过璀璨的灯火,落在远处那片沉默的黑暗地带。 那黑暗里,仿佛有周明空洞的眼睛,有张诚绝望的嘶吼,有张母浑浊的泪水,还有……陈锋那双鹰隼般不依不饶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的通讯录,手指悬在一个特殊标注号码上,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按下去。 风暴已经刮起,现在求援,只会暴露自己的狼狈和……无能。 他必须自己先稳住阵脚。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正是张诚从周明死亡现场拿到的那个染血袋子的“孪生兄弟”——一个一模一样的袋子。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笔,沉吟片刻,开始在上面书写,字迹沉稳有力: 认罪书 本人张诚,对所犯故意杀人罪供认不讳……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毒蛇在暗夜中潜行。 灯光下,贾副局长的侧脸轮廓分明,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强光下,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透这间办公室里正在酝酿的阴谋。 就在刚刚能过去的时间里,临河。 商场三楼的咖啡馆,一双眼睛目睹着一切。 这双眼睛藏在深色镜片后面,像两颗沉在冰水里的黑石子,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无声地俯瞰着下方河畔那场精心编排的“示范巡河”。 提审张诚之前,正好赶上这场戏的尾声。 现在,他又坐回了这里,脑子里面刚才的一幕一幕又出现了。 陈锋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缩咖啡,杯沿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身影几乎融进装饰墙的阴影里,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通讯波段分析图谱,旁边放着一份摊开的布满折痕的档案复印件——JY环保科技公司十年前一份未获批准的河道清淤项目环评草案初稿,落款处签着一个早已退休的老工程师的名字。 刚才的光景,在他眼中如同默片上演。雪亮的光柱粗暴地切割着河畔的黑暗,整齐的步道,崭新的标牌,精心挑选的“清”水取样点,被临时“请”来局促不安的老居民……贾副局长那挺拔的身影在追光灯下从容移动,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亲民又威严的表情。 陈锋甚至能想象出那温和话语下流淌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指令。 一切都那么标准,那么流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舞台剧。 直到那个佝偻的身影,如同从河岸的阴影里渗出来,突兀地挡在步道中央。 张诚的母亲。她手里那两瓶浑浊的河水,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光下,如同两枚沾满污泥的炸弹,瞬间炸碎了这光鲜的布景。 就在那时,他打了一个电话。 陈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后来,他看到一辆车折回,看到贾副局长脸上那瞬间冻结又强自化开的从容,看到刘主任如临大敌般的“搀扶”,看到张母被塞进黑色轿车前,最后投向黑暗河流的那空洞却执拗的一瞥。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如同楼下正在上演的现实。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陈锋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部加密手机屏幕,几乎在同一瞬间,也亮起一个微小的代表通讯请求被拒接的红色三角符号。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猎物察觉到了网的存在,开始挣扎。 “先生,您的咖啡需要续杯吗?”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第31章 咖啡 陈锋抬起头。 一个穿着咖啡馆围裙的女服务员站在桌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他摊在桌上的档案复印件,又飞快地移开。 陈锋不动声色地合上档案:“不用,谢谢。” 女服务员点点头,转身离开。 陈锋的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在她走向吧台的途中,与另一个靠窗位置的女人的视线,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交汇。 那女人很年轻,穿着利落的米色风衣,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 她似乎一直在专注地看着窗外的巡河队伍,但陈锋敏锐地捕捉到她眼角余光收回时,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普通看客的光芒。 记者?他心中默念。 窗外的巡河队伍已经撤离,只留下两瓶浑浊的河水,在空旷的步道上像两个刺眼的污点。 陈锋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平板上。 技术科发来了最新进展:周明个人账户近半年的流水异常干净,没有大额不明进出,但有一个加密通讯APP的使用频率在死亡前一周激增,接收方是境外虚拟号码,暂时无法追踪。 而那份染血牛皮纸袋口内侧检测到的特殊蓝色油墨,经过扩大范围比对,初步指向一种二十年前本地大型国营印染厂——“红旗染织三厂”内部文件专用的防伪油墨配方,该厂已于十五年前破产清算。 红旗染织三厂……陈锋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破产清算……档案流散……这油墨,怎么会出现在周明死前可能接触过的并试图传递给张诚的袋子上? 它指向什么? 一份早已被遗忘的旧档案? 一个与当前污染看似毫不相干的历史幽灵? 他调出内部系统,尝试搜索“红旗染织三厂”与“潺河”相关的旧档案信息。屏幕滚动,跳出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破产清算公告和资产处置记录。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条淹没在大量条目中的不起眼的关联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关联项目:红旗染织三厂原址地块土壤及地下水污染初步调查报告(未公开) 委托方:JY环保科技公司(环评组周明) 时间:2025-03-15 状态:项目终止(委托方主动撤销) JY环保科技公司!周明所在的环评组! 他们在调查红旗厂原址的污染?并且主动撤销了项目? 时间就在周明死亡前几个月!陈锋的心脏猛地一跳。 红旗厂的老旧防伪油墨,周明经手的污染调查项目,被主动撤销的报告……这些碎片之间,是否隐藏着一条被刻意斩断的线索? “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和短促的惊叫打断了陈锋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只见刚才那个靠窗的风衣女子正慌乱地站起身,她面前的小圆桌上,那杯几乎未动的拿铁被打翻了,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弄脏了她的电脑包和风衣下摆。 而那个之前来询问是否续杯的女服务员,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清洁布,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擦桌子没注意……” 风衣女子皱着眉,一边用纸巾擦拭着电脑包,一边说着“没关系”,但脸色明显不悦。 她拿起电脑包和湿了一角的风衣,快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陈锋的目光扫过那个一脸惶恐还在徒劳擦拭桌面的女服务员,又扫过风衣女子匆忙的背影,眼神锐利如鹰。 巧合?还是……刻意的干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和档案,确认没有咖啡溅到。 几分钟后,风衣女子从洗手间方向出来,脸色平静了许多,但风衣下摆的湿痕依旧明显。她没有回到原来的靠窗位置,而是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陈锋斜对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双人空座上。 她走过来,将电脑包放在对面椅子上,自己则坐到了靠过道的一侧,正好与陈锋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斜角。 “抱歉,打扰了。这边稍微安静点。” 她对着空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邻座的陈锋略带歉意地解释了一句,声音清脆,带着点职业性的干练。 陈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并未离开平板,但眼角的余光已将对方纳入观察范围。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隐约是文档编辑界面。 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眉头微蹙,带着一种专注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又过了片刻,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接起,声音压得很低:“喂?……嗯,我在现场……对,看到了,非常‘精彩’……那个老太太,是张诚的母亲!……两瓶浑水,直接放领导脚下了!……画面拍到了,很清晰……我知道敏感,但这是事实!……贾局那边反应很快,人被带走了……好,我明白,素材先压着,等……”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在公共场合说得太多,警惕地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正好与陈锋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神短暂接触。 她立刻移开视线,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句“晚点再说”,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张诚的母亲……记者……拍到了画面……压着素材……陈锋心中迅速勾勒出信息链。 这个风衣女子,是媒体的人,而且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今晚河边那极具象征性一幕的记者。 她拍到了张母和那两瓶浑水,也看到了贾副局长迅速“处理”的过程。她的“压着”,是出于谨慎,还是受到了某种压力?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杯,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杯壁内侧一点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深色糖浆渍。他皱了皱眉,拿起一张纸巾擦拭手指。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女记者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烦躁地敲击着触摸板,又拿起手机翻看着什么,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懊恼的神情。 陈锋的目光落在她放在对面空椅子上的那个深棕色皮质电脑包上。包的外侧插袋里,露出一角蓝色的硬质卡片,像是什么证件。 油墨?蓝色! 第32章 接触 奇怪了!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那蓝色,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带着点灰调的深钴蓝,与他记忆中技术科描述的染血袋口内侧检测到的特殊蓝色油墨,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独特的色调和质感……陈锋的心跳漏了一拍。 巧合?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女记者还在和她的电脑较劲,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陈锋端起咖啡杯,作势要喝,手腕却“不经意”地一抖! “哎呀!” 小半杯冰冷的残留着咖啡渣的液体,精准地泼洒出去,正好溅在女记者放在对面椅子上的电脑包上! 深棕色的皮质表面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那角蓝色的硬质卡片也被溅湿了。 “对不起!实在抱歉!”陈锋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歉意,抽出几张纸巾就递了过去,“手滑了!没注意!您快擦擦!” 女记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惊得一愣,看着自己心爱的电脑包瞬间遭殃,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良好的素养让她压了下去。 她接过纸巾,一边擦拭着包上的污渍,一边无奈地说:“没关系,是我自己放的位置不好。” 她抽出那角被溅湿的蓝色卡片,心疼地用纸巾吸着水。 那果然是一张记者证,塑封的硬质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名字—— 苏晚,以及所属媒体《观察报》。 原来是她!陈锋的道歉更加诚恳,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紧紧锁定在她擦拭记者证的手指和那张卡片上。 湿透的塑封表面下,记者证本身的蓝色底色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一种标准的常见的新闻出版行业的深蓝色,与他记忆中技术科描述的那种特殊的带着历史沉淀感的“红旗厂防伪蓝”截然不同。 刚才那一瞥的相似感,在近距离和湿润状态下,被彻底打破了。 苏晚,这个记者自己联系过,就是没有见真人! 自己还让她跟张诚联系过!但他不愿意提及了! 现在这个女记者,不知道是什么立场。 这一次是判断失误。陈锋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歉意。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苏晚擦拭电脑包侧袋的动作——那里也被咖啡溅湿了。 随着她的擦拭,侧袋内衬的布料被翻开了一点点,露出了内侧靠近缝合线边缘的一小块区域。 那里,有一小片极其模糊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印记! 那印记的颜色……是一种极其黯淡却顽固残留着的……幽蓝色! 不是证件本身的蓝!是沾染上去的!是那种陈旧的带着油墨特有质感的蓝! 陈锋的呼吸瞬间屏住! 就是它!技术科描述的特殊蓝色油墨! 虽然极其微小、模糊,但他几乎可以肯定! “真是抱歉,把您包弄成这样。”陈锋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诚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块模糊的蓝色印记上,“要不,您看看里面设备有没有受损?需要赔偿的话……” “不用不用,里面电脑应该没事,就是包脏了。”苏晚摆摆手,似乎并未察觉陈锋目光的异样,她还在心疼自己的包,用纸巾用力擦着那块污渍,也擦着内衬上那点模糊的蓝色印记,“算了,我回头送去专业清洗看看。” 她擦了几下,内衬被翻动的角度改变,那点模糊的蓝色彻底被遮盖住了。 陈锋没有再坚持,适时地表达了歉意,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晚也终于放弃了擦拭,将湿纸巾丢进垃圾桶,看着自己遭殃的包,叹了口气,重新专注于电脑屏幕。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掩盖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 陈锋端起空了的咖啡杯,指尖冰凉。 他知道了。 那特殊的蓝色油墨,并非出现在苏晚的记者证上,而是出现在她的电脑包内衬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很可能接触过沾染了这种油墨的物品!是文件?档案? 还是……周明试图传递的那个袋子本身? 周明死亡现场那个染血的袋子是空的。但袋子本身,可能就是线索!它曾经装过东西,那东西沾染了红旗厂的特殊油墨,并且……可能转移到了苏晚手中?或者,苏晚通过某种途径接触过那个关键物品? 这个女记者苏晚,她拍到了张母和浑水的画面,她知晓内情却又“压着素材”,现在,她身上又出现了指向核心证据的特殊油墨痕迹……她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无意卷入的知情者?还是……另有所图? 陈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远处,产业园办公大楼顶层,贾副局长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像黑暗河面上的一盏孤灯,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楼下的河畔,那两瓶浑浊的河水依旧孤零零地立在步道上,如同沉默的控诉者。 网,正在收紧。但猎物,似乎不止一个。 陈锋的手指在冰冷的咖啡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如同敲击着一面无声的战鼓。 他需要和苏晚谈谈。 不是现在。需要一个更安全更无法被干扰的环境。 他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简短加密信息: 目标出现新关联:女记者苏晚。携带特殊蓝印痕。监控其动向。准备接触。 发完信息,他关闭平板,将那份环评草案初稿仔细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灯火通明的大楼顶层,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咖啡馆略显嘈杂的背景人流中,如同水滴汇入暗河。 苏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陈锋刚刚坐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桌上一个残留着咖啡渍的杯碟。 她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电脑包内衬的位置,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警觉。 窗外的夜色,正浓得化不开。 难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他吗?难道真的就让这些资料石沉大海吗? 她缓缓站起身,就着夜色,走出去。 第33章 确认 “女士,这里禁止抽烟……不过,能给我一只吗?” 声音不高,带点河风的气息,突兀地切入了河畔广场微凉的夜色里。 苏晚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她循声侧过头。 那个在咖啡馆角落泼了她一包咖啡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现在戴那副深色墨镜,露出清晰的面部轮廓,眼神在广场稀疏的路灯光晕下,显得异常锐利和……疲惫。 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身影融在刻着“清流绿廊”字样的景观石投下的阴影里,看起来,像另一块石头。 苏晚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连同银色的打火机,一起递了过去。 陈锋接过来,动作熟练地叼在嘴里,凑近她伸过来的火苗。 微弱的火光跳跃着,瞬间照亮两张靠近的脸,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的夜色和烟草燃烧的微光。 两人并肩站在景观石巨大的阴影下,默默地吞吐着烟雾。 浑浊的河水在几步之外无声流淌,白日里精心布置的景观灯大多已熄灭,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地亮着,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陈锋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淤泥和水藻的土腥气,那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微涩,在夜色里似乎更加清晰了。 “河臭了。”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边的陌生人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没看陈锋,目光投向黑暗中蜿蜒的河道轮廓,烟头的红光在她指间闪烁。 陈锋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里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臭了很多年了。只是白天有人喷香水。” “香水也盖不住。”苏晚的声音带着点冷峭的嘲讽,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陈锋,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就像那两瓶水,放得再是地方,也改变不了它又黑又浑的事实。贾局长的‘清流绿廊’,演得再真,也骗不了天天闻着这味儿睡觉的人。” 她的话直白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白天那场巡河秀的华丽外衣。 陈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烟。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拍到了什么。 他需要她的信息,但更需警惕她可能的立场和目的。 “你拍到了。”陈锋用的是陈述句,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晚审视的眼神,“张诚的母亲,那两瓶水,贾副局长‘请’她上车。” “拍到了。”苏晚坦然承认,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很‘精彩’的素材,领导亲民,群众‘倾诉’,成果‘显著’。可惜,最后那两瓶水和老太太的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碍眼。” “素材压着?”陈锋问得直接,“你们可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观察报》!” 苏晚弹了弹烟灰,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烟民,“不然呢?发出去?标题怎么写?《总河长夜巡示范河段,七旬老妇以浑水诉污染》?还是《执法中队长母亲质疑儿子涉案,现场赠领导‘生态样本’》?”她冷笑一声,“总编派我出来,给我的任务是……唉!稿子还没送审,电话就能被打爆。‘大局为重’、‘影响稳定’、‘调查期间不宜炒作’……这些词儿,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所以,你选择沉默?”陈锋的声音安静了几秒才发出来。 “沉默?”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河流,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陈……主任?是吧?我沉默,是因为我知道,仅仅拍下那两瓶水,仅仅报道那个老太太被带走,除了能掀起一点廉价的同情和愤怒,除了能砸掉我自己的饭碗,什么也改变不了!这条河,该黑还是黑!该臭还是臭!那个张诚,该在里面的,还是出不来!周明……该白死的,还是白死!” “我知道你是苏晚记者!是周明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陈锋点点头,“现在周明真的死了!” “我听说了!他们说这是谋杀……说是他杀了他!我当然不信,我知道是谁杀了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夹着烟的手指也有些抖。 陈锋沉默的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个年轻记者胸腔里翻涌的无力感和尚未被磨灭的锋芒。 “那你为什么留下?”陈锋换了个角度,目光锐利如刀,“你知道危险!拍到了‘碍眼’的画面,知道报道发不出,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对着一条发臭的河抽烟?仅仅是为了愤世嫉俗?” 苏晚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似乎平复了她些许情绪。 她转过头,直视陈锋的眼睛:“陈主任,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一个负责查命案和‘黑水’的督察,深更半夜跑到这禁止抽烟的河边,跟我一个被‘压稿’的小记者搭讪?就为了问问我为什么‘愤世嫉俗’?”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无声交锋,如同两柄出鞘的剑,在试探着对方的锋芒和底线。浑浊的河水在脚下流淌,腥气在夜风中弥漫,成为这场试探最沉默的见证者。 陈锋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你说得对,这地方确实不适合抽烟。”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将烟蒂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苏晚没有掐灭自己的烟,依旧让它在指间燃烧。 陈锋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晚放在脚边的那个深棕色皮质电脑包上。包的外侧,下午被咖啡泼溅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暗刺眼。 “下午在咖啡馆,我的咖啡弄脏了你的包,很抱歉。”陈锋的声音平缓,“当时,我看到你在擦拭包的内衬。”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了苏晚的表情,“那里面,靠近缝合线的地方,有一小块……很特别的蓝色印记。非常旧,非常淡,像是某种特殊的油墨。” 第34章 敌意 “你也……” 苏晚夹着烟的手指,稍稍僵了一下。 一簇烟灰无声地飘落。 这是一个秘密!他为什么知道?她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脸上的轻松和嘲讽瞬间消失,一种被猝不及防刺穿伪装的震惊和高度戒备马上覆盖她的每一个细胞! “我……没有敌意!你知道的!”陈锋笑起来。 “敌意!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有敌意,都是为对方好,你看那个老人,他什么都不说,但是心里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将脚边的包往后挪动一点,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住了,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是我让张诚跟你见面的,你知道!尽管后来取消了!”陈锋叹口气,“他做事情还是……着急了一些!” 听到这一句,苏晚干脆停下来。 “陈主任,你观察得……真仔细。”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似乎并不想提起张诚,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一个旧包的污渍而已,劳您费心了。” “说起这个……旧包的污渍?”陈锋向前逼近半步,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这种蓝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墨水,也不是印染的颜料。它叫‘红旗蓝’。” 他盯着苏晚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红旗染织三厂,十五年前破产清算。他们内部机密文件专用的防伪油墨配方,就叫‘红旗蓝’。这种油墨,罕见,配方早已销毁,存世极少。” 苏晚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烟头烫到了手指,她猛地一甩,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景观石粗糙的基座上,火星四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破厂子的破油墨!”她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尾音的颤抖。 “跟你没关系?”陈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她强撑的防御,“那为什么,周明死前试图传递给张诚的那个染血的牛皮纸袋口内侧,也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完全一致的‘红旗蓝’油墨残留?” 他……都知道! 这些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苏晚脑子炸响。 苏晚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在昏黄的路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景观石上!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着,死死瞪着陈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河水的腥臭气息混合着烟草的余味,浓烈得让她几乎窒息。 陈锋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那个袋子是空的!但袋子本身,就是线索!它曾经装过东西!一份沾染了‘红旗蓝’油墨的东西!一份周明用命都想送出来的东西!那份东西,现在在哪里?苏记者?”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苏晚脚边的电脑包,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为什么!你包的内衬上!会残留着同样的独一无二的‘红旗蓝’印记?你接触过那个袋子?还是……你拿走了袋子里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致命指控,让苏晚的思维瞬间一片空白。 她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刀的男人,看着远处黑暗中默默流淌的污浊河水,看着广场上零星走过的、对此间汹涌暗流毫无所觉的路人……一股巨大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淹没。 “我……我没有……”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没有什么?”陈锋的声音冰冷,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压力,“没有接触过袋子?还是没有拿走里面的东西?苏晚,周明死了!张诚被扣上了杀人的帽子!孙浩在医院差点被灭口!还有这条河!下面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你包上那点蓝色,是唯一的能串联起一切、可能撕开黑幕的关键物证!告诉我!东西在哪里?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砸得苏晚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恐惧、愤怒、巨大的压力和被信任背叛的痛苦在她眼中疯狂交织。她看着陈锋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远处产业园大楼顶层那盏依旧亮着的、象征权力的孤灯……一个名字,一个她曾交付了全部信任的名字,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过,带来更深的刺痛和寒意。 就在这时,陈锋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尖锐的蜂鸣声在寂静的河畔显得格外刺耳!他脸色一变,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个闪烁的红色紧急代码! 他立刻接听,只听了不到三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中爆射出骇人的寒芒!“什么?位置?保护现场!我立刻到!”他对着电话低吼,一缕前所未有的急迫和震怒涌出来! 他猛地挂断电话,目光如电射向惊魂未定的苏晚,斩钉截铁地说,“周明在老家病重的母亲!半个小时前!突发‘心梗’!人已经没了!” 如同最后一根弦被崩断! 苏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景观石,缓缓滑坐到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个慈祥的病弱的老人……周明拼死也想守护的母亲……没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发“心梗”? 巧合?还是……灭口? 陈锋没有去扶她,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苏晚,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个沾染着致命蓝印的电脑包,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地狱:“苏记者,你包里的‘红旗蓝’,和刚刚发生的‘意外’……你最好想清楚,你站在哪一边!风暴已经撕开伪装了!没人能独善其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停在广场边缘阴影里的车,引擎发出暴躁的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破夜色。 第35章 深巷 广场上,只剩下苏晚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基旁。 夜风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河水更加浓烈的腥臭气息。 她脚边的电脑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包内衬上那点模糊的幽蓝印记,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只冰冷的充满嘲弄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远处,产业园大楼顶层那盏孤灯,依旧亮着,在无边的夜色里,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家。 “叮铃”一声,手机又响了。 拿起手机,是杨副主编一连串的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别多事,管好你的嘴。明早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看了一下,最早一个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半,正是她在河畔广场被陈锋质问、惊闻周明母亲死讯之后。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指尖划过那行字,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别多事。管好你的嘴。 警告像两块浸了冰水的抹布,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宣泄口,只留下湿漉漉的窒息感。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地压着城市参差的屋顶, 一场更大的雨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带回的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混合着烟味。 脚边,那个深棕色的电脑包静静躺着,外侧咖啡渍干涸成更深的污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内衬里,那点幽蓝的印记,昨夜回来后她反复查看过,模糊,黯淡,却顽固地存在着,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陈锋最后那句“风暴已经撕开伪装了!没人能独善其身!”像冰冷的钉子,楔在她的太阳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痛。 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 她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眼底的疲惫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周明死了,他母亲也“突发心梗”死了,张诚身陷囹圄,孙浩躺在医院……而她的包上,沾着可能串联起一切却也足以将她拖入深渊的“红旗蓝”印记。还有杨副主编那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一切,都因为她拍下了那两瓶浑浊的河水,因为她没有立刻“管好自己的嘴”。 她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怀揣新闻理想、试图用笔揭开不公的苏晚,去了哪里? 是何时开始,学会了“压着素材”,学会了在警告面前噤声? 是那次报道违规征地后被无限期“进修”? 还是那次揭露食品问题后被广告商撤掉整个版面的季度合作? 不。她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不能再想。想得越多,勇气流失得越快。 陈锋说得对,没人能独善其身。 风暴已经来了,要么被卷进去撕碎,要么……试着看清风眼在哪里。 她没有理会杨副主编的短信,更没有回拨那串未接电话。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将长发塞进帽檐。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淹没在人海中最普通的晨练或买菜归来的年轻女人。 她拿起那个沾着蓝印的电脑包,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它。 她找了一个很久不用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帆布双肩包,将录音笔、微型相机、笔记本和充电宝小心地塞进去。 最后,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屏幕都有裂痕的备用手机,换上不记名的电话卡。 出门前,她站在门后,屏息倾听了几分钟。 楼道里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一切如常。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锁死。 周明的家,不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小区,而在城市边缘一片亟待改造却迟迟未动的老街深处。 按照昨晚匆忙查到的地址,苏晚换乘了两趟公交车,又步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钻进那片低矮、杂乱、弥漫着陈旧生活气息的巷弄。 天空的铅灰色在这里显得更加沉重,压着斑驳的砖墙、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晒在狭窄巷道里的各色衣物。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的烟气与隔夜饭菜的馊味,以及……一丝与河边相似的令人不安的微涩。 巷子很深,曲折如迷宫。门牌号早已模糊不清,或被晾晒的衣物遮挡。她只能凭着大概的方位和不时低声询问巷口闲聊的老人,一点点往里摸索。 被问及“周明家”时,老人们浑浊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同情,还有一丝讳莫如深的恐惧。 他们往往含糊地指个方向,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他们缓慢的、仿佛与世无争的闲谈。 “他家啊……往前走,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右边第三个门,黑漆门,门楣上贴着褪色门神的那家就是……唉,造孽哦,儿子刚没了,老娘也……” 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的老太太,最终还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立刻闭紧了嘴,低下头,加快了剥豆的速度。 苏晚道了谢,心跳莫名加快。 她压低了帽檐,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 门楣上,一对褪色严重的门神画像在潮湿的空气里卷曲着边角,神情模糊,早已失去了守护的威严。门紧闭着,门缝下塞着几张水电催缴单和广告传单,无人拾取。门口的地面相对干净,但墙角青苔湿滑,空气里飘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尽的……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的气味。 就是这里。周明长大的地方,他母亲独自守望、最终“突发心梗”离去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装作系鞋带,在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蹲下,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巷子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斜对面一户人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隔壁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巷子,慢吞吞地修补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榔头敲击铁皮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36章 老屋 观察了几分钟,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拉了拉口罩,走向那扇黑漆门。 她没有敲门——敲门只会惊动可能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粗糙的木纹,感受着那冰凉的带着湿气的触感。 然后,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裤脚,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缝、锁眼、以及门框与墙体的接缝处。 没有新近破坏的痕迹,锁是老旧的挂锁,从里面闩上的样式,此刻也锁着。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目光投向低矮的院墙。 墙头插着碎玻璃,但靠近邻居家厨房的那一段,因为油烟熏燎和雨水冲刷,玻璃残缺了不少。 她绕到侧面,借着巷子一个堆放废弃橱柜的阴影掩护,踮起脚,手指扒住墙头粗糙的砖缝, 小心地避开残留的玻璃碴,用力一撑! 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短暂的悬空后,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潮湿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任何风吹草动。 院子很小,只有巴掌大,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瓶瓶罐罐和朽坏的木料,角落里一小畦蔫头耷脑的葱苗,显示着这里不久前还有人生存的痕迹。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香烛和纸钱的味道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的死寂。 苏晚屏住呼吸,轻轻撩开门帘。堂屋里的景象让她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 正对门是一张褪色的八仙桌,桌上供着一个简单的牌位, 前面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三根黑色的竹签插在香灰里。 地上,散落着一些烧过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周明父亲的黑白遗照,旁边又多了一张……周明母亲的。 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慈祥,眼神温和,与周明工牌上那张清癯的脸有着隐约的相似。两张遗照并排挂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接连遭遇的近乎残忍的覆灭。 屋子里的家具极其简陋,蒙着一层薄灰。 空气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苏晚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旧式五斗橱,掉漆的碗柜,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想起陈锋提到的“红旗蓝”油墨,想起周明试图传递的东西。 那样一份可能致命的证据,他会藏在哪里? 交给母亲保管?还是……早已转移?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盖着旧报纸的藤条箱上。 箱子不大,满是灰尘,看起来很久没动过。 她走过去,轻轻掀开报纸。藤箱没有上锁。她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旧衣物,散发着樟脑丸和岁月的味道。她小心地翻动着,手指触及箱底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裹的方块。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迅速将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分量不轻。 油纸泛黄,边缘磨损,用细麻绳捆扎着,打着一个复杂的仿佛某种暗号的结。她试图解开,但结扣很紧,而且缠绕方式古怪。 她不敢用力撕扯,怕破坏可能存在的痕迹。 她将油纸包凑近窗前微弱的光线。油纸表面没有任何字迹,但透过纸张的纹理和捆扎的方式,能感受到里面物品规整的棱角。 是文件?档案?还是……账簿? 就在她全神贯注研究油纸包时,耳朵里捕捉到院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更像是……刻意放轻的停顿的挪动! 有人! 苏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寒意。 她猛地将油纸包塞进随身带来的旧帆布双肩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同时,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堂屋的窗户和后门。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发黄的窗纸,看不清外面。后门紧闭着,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 墙外的细微声响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小院,甚至比刚才更加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是邻居?还是……跟踪者?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她迅速将藤箱恢复原状,盖好报纸,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明显痕迹。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堂屋侧面的小窗边,借着窗纸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向外窥视。 院子狭小,视野受限。她只能看到对面的院墙和一小段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一张废弃塑料袋的窸窣声。 斜对面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依旧如故。 隔壁修补三轮车的叮当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但这种静止,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诡异感。 她不敢久留。 东西已经到手,必须立刻离开! 正门不能走,院墙翻进来容易,带着东西翻出去风险太大,动作慢,容易暴露。后门…… 她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后门。门闩老旧,但还算牢固。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搭在门闩上,冰凉的铁质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 门外,是另一条更窄、更僻静的背巷。没有任何声音。 赌一把! 她轻轻拨动门闩。门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门闩被拨开。她缓缓拉动门板。 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垃圾堆积的酸腐气扑面而来。背巷里堆满了各家各户丢弃的破烂,光线昏暗。 她侧身闪了出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再闩上。 背巷里空无一人,尽头通向另一条稍宽的巷子,隐约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市井人声。 她拉低帽檐,将双肩包抱在胸前,迈开脚步,尽量自然地朝着背巷尽头有人声的方向走去。 步速不快不慢,既不显得慌张,也不过分迟缓。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乃至四周的一切动静。 走出十几米,身后始终没有异响。她微微松了口气,脚步稍快。 就在她即将拐出背巷、汇入前面那条稍宽巷子的人流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就在她刚刚出来的那个后门斜对面的一个废弃灶台阴影里,似乎有半截深色的裤腿,和一只沾满泥灰的廉价的运动鞋鞋尖! 第37章 催婚 奔向周明家老屋的,还有另一条路,另一辆飞驰的汽车。 陈锋焦急地打着方向盘,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却不得不接听。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不是紧急代码,也不是下属汇报,而是两个字——“父亲”。 他当然知道,这那两个字像两座沉默的山,压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只要是看到就让自己心慌。 作为被寄予厚望的老陈家家族继承人,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逼婚的父母。 引擎的嘶吼尚未平息,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就像接住了一根高压线的电流。 车窗外,城市灯火急速向后倒掠,如同他此刻急于奔赴却又不得不刹住的坏心情。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听筒里,父亲的苍老又干燥的吼声,带着积威已久的力量: “你是不是都忘了家里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限定你半个小时之内,立刻过来。否则,就别怪我跟你妈亲自去‘请’你!” 没有等他回答,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却是这么决绝。 陈锋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将油门缓缓松开,暴躁的引擎声低伏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 车却温顺地拐了弯,拐向父母小区的方向时,他眼前闪过的却是周明母亲那可能已经冰冷的布满皱纹的脸,是苏晚瘫坐在河边石基上惨白失神的面容,是张诚在羁押室里那绝望中带着孤狼般狠戾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闪。 不用猜,他也知道,即将面对的,父亲不容抗拒的命令,是预料之中的被指定的女朋友张楠的会面,乱纷纷的思绪,如一团冰冷粘稠的乱麻,缠绕着他的脖颈。 夜色中的大院家属区安静得近乎肃穆,参天的梧桐树影婆娑,将路灯的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栋栋小楼轮廓沉稳,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大多温暖而节制。 这里的气息与河边的腥臭、咖啡馆的暗涌不是一个世界,与废弃大楼的血腥截然不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秩序与规则的宁静。 但陈锋知道,这宁静之下,同样暗流涌动,只是水流无形,压力却更重。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檀香混合着旧书的味道,一眼是墙壁上裱糊精美的字画,宽敞的客厅将满满温暖伸过来,将他不由分说拽进。 母亲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水果,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如释重负的欣慰,仿佛他按时到来,便是一项重大任务的初步完成。 “小锋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吧?”母亲的声音刻意放得清柔。 父亲坐在客厅主位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内参,闻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射过来,锐利,沉静,带着惯常的审视。 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抬头笑语盈盈迎向他的,还有张楠,安静地坐在父亲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几乎看不出的淡妆,眉眼温婉,姿态娴雅。 看见陈锋进来,她站起身,嘴角带着腼腆和欣喜的弧度:“陈锋哥,你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这么轻柔,像一片羽毛拂过蓝天。 “张楠,来了。”陈锋对她点了点头。 他在父亲指定的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却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小锋啊,怎么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母亲将水果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忙着去倒茶,“你看看人家楠楠,多懂事,知道我们老两口闷,特意过来陪我们说话,还带了她妈妈亲手做的桂花糕。” “叔叔阿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顺路。”张楠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点红晕,更添几分乖巧。 父亲放下手中的内参,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在陈锋和张楠之间逡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直奔主题: “你最近在忙的那个潺河的案子,我听老贾提了一嘴。牵扯好像不小?” 陈锋心头一凛。贾副局长的名字从父亲口中如此自然地出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家庭温情脉脉的薄纱。 他谨慎地回答:“还在调查,有些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父亲端起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再复杂,也要讲规矩,讲程序。听说那个张诚,嫌疑很大?证据确凿的话,该办就办,不要有顾虑。人家老贾那边压力也不小,园区的形象,投资的信心,都要考虑。有些事情,适可而止,把握住度。” “度”字,被父亲说得意味深长。 陈锋听懂了。父亲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诫他。贾副局长不仅向上汇报了,还通过某种渠道,将压力递到了这里。 所谓“度”,就是界限,是哪些可以查,哪些该“适可而止”。 “我明白,爸。案子我会依法依规办。”陈锋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却平静地迎向父亲。 父亲看了他几秒,似乎对他这句套话不甚满意,但也没再深究,转而将话题引向张楠:“你张伯伯前两天还问起你,说你们年轻人现在工作忙,见一面不容易。楠楠现在在电视台发展得也不错,沉稳,知进退,比你那个整天东奔西跑、惹是生非的强。” 张楠适时地接口,声音依旧轻柔,“陈锋哥是做大事的人,查案辛苦,责任也重。我们做媒体的,有时候也只能帮着敲敲边鼓,有些敏感话题,把握不好分寸,反而给一线工作的同志添乱。”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陈锋,带着理解和无奈。 陈锋心中一动。 她这话,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压稿”,又像是在暗示某种共识——他们都在某种“分寸”和“规矩”内行事。 母亲端着茶过来,坐在张楠身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就是,楠楠最懂事了。小锋啊,不是妈说你,你也三十好几了,该定下来了。楠楠这么好的姑娘,哪里找去?你看看你,整天不着家,办那些危险的案子,我和你爸这心,整天悬着。早点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熟悉的催婚曲调再次响起。 第38章 闲话 每个家族,催婚曲各不相同,内容却是大同小异。 只是这次,背景音里掺杂了一个案子的暗流和张楠那番“知进退”的表态。 陈锋感到一阵烦闷,如同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是父母的期盼、张楠的温婉、以及那张无形中与贾副局长、与“分寸”隐隐相连的网。 他需要氧气,需要回到那个腥臭但真实的河边,需要面对周明母亲猝死的冰冷现实。 “妈,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他打断母亲的话,语气有些生硬,“最近案子确实忙,等过了这阵再说。”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张楠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主动解围:“阿姨,陈锋哥工作要紧。我们……不急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羊绒衫的袖口。 那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受了委屈却强装大度。 就在这时,张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她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的身体轻轻一震。 虽然她立刻按熄了屏幕,抬起头时笑容依旧温婉,作为职业督查,陈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读出来了一丝震惊,疑惑,一丝慌乱,以及……冰冷的怀疑? 此刻,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看起来患得患失的样子。 这个漂亮女孩,刚才那番关于“分寸”和“知进退”的从容,似乎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了。 陈锋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条消息,与自己有关,与今晚河边有关。 甚至与苏晚有关。 张楠在电视台,消息灵通,她有自己的渠道和眼线。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母亲的絮叨,父亲的沉默,张楠强撑的温婉,以及陈锋身上尚未散尽的河边的寒气,让这间充满檀香和红木气息的客厅,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还有点事,局里催得急。”陈锋站起身,他尽量让自己口气委婉一些,“爸,妈,我先走了。张楠,谢谢你来看我爸妈。” “这么晚了还去局里?”母亲瞪了他一眼。 “案子紧急。”陈锋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父亲。父亲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拦,只是挥了挥手,手势里带着疲惫和一种“随你去吧”的漠然。 张楠也跟着站起来:“陈锋哥,我……我也该回去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动作有些匆忙。 “我送你。”陈锋说,不是询问,听起来就像是一种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小楼。 夜风清冷,吹散了室内的檀香味。 走到陈锋的车旁,张楠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温婉笑容已经消失殆尽。她拿出手机,解锁,将屏幕举到陈锋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距离显然很远,光线昏暗,像素粗糙,但足以辨认——河边广场,景观石的阴影下,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指尖夹着的香烟明灭,正是陈锋和苏晚! 照片的角度,恰好捕捉到陈锋微微侧头听苏晚说话,而苏晚抬着脸,眼中似乎有激动的光。 背景里,一条浑浊的河,像一个触目惊心的注脚。 “她是谁?”张楠的声音不再轻柔,微微溢出来压抑的颤抖和冷意,“深更半夜,在禁止吸烟的河边,跟一个陌生女人‘聊工作’?陈锋,这就是你‘紧急的案子’?这就是你让我‘不急’的原因?” 陈锋看着那张照片,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有些荒谬的冷笑。 监视?汇报?这张照片出现在张楠手机上,绝不是偶然。 是谁拍的? 贾副局长的人?李国栋?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们拍下这张照片,传递给张楠,目的何在? 离间?施压?警告?还是单纯为了搅乱他的私生活,让他分心? “她是一个关键的知情人,与周明案有关。”陈锋平静地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这张照片能到你手里,说明很多人不希望我继续查下去。包括,可能,你那位‘知进退’的电视台领导,或者你父亲的一些‘老朋友’。” 张楠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像被刺痛了一样,猛地收回手机: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监视你?还是说我爸……?” “我没说什么。”陈锋拉开车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张楠,我们之间的事,和这个案子,是两回事。但现在,有人想把它们搅在一起。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张楠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眼中泪光闪烁,仿佛聚集了很久的委屈、愤怒和被戳破某种心事的慌乱,一涌而出。 “陈锋!你总是这样!永远是你的案子!你的真相!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叔叔阿姨的期望吗?我们订婚的事,拖了多久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闲话?现在……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压制,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陈锋看着她,这个被两家寄予厚望温婉乖巧的“合适”未婚妻。 此刻她的愤怒和委屈如此真实,却又如此……浮于表面。 她的痛苦,似乎更多来自计划被打乱的挫败,来自对“陈太太”这个位置可能受到威胁的恐惧,而并非源于对他这个人深刻的理解或情感。 他们之间,更像是一场被各方乐见其成的、条件匹配的合并,感情是锦上添花,却非雪中送炭。 “闲话?”陈锋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张楠,如果我真的在乎闲话,就不会干这行。至于订婚,”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那里有流淌的黑水,有未寒的尸骨,有挣扎的灵魂,“等我查清楚,这条河为什么这么黑,为什么这么多人因为它沉默或死去之后,我们再谈。如果到那时,你还愿意的话。” 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张楠最后的希望和伪装。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被长辈夸赞“沉稳有为”、被视为理想夫婿的男人。 他的冷静之下,是一种她无法理解也从未想过去理解的沉重。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上他的车。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小区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第39章 醋意 陈锋没有追。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将冰冷的夜色和方才与刚才的对话隔绝在外。 他的脚踩下去,引擎低吼,像一个焦躁不安的困兽。 他没有开灯,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也没有立刻挂挡,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 张楠最后那个含泪却决绝转身的背影,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某个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角落,带来一阵钝痛。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破车内的昏暗。 几条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刺眼。 他先点开技术科发来的最新报告。关于“红旗蓝”油墨的精细光谱比对结果确认无误,与红旗染织三厂仅存的几份封存样板完全吻合,在油墨残留中检测到一种极特殊的用于防伪的惰性金属微粒,如同独一无二的指纹。报告末尾附注:该油墨配方曾少量应用于厂内最高密级的工艺流程图纸和少数几份涉及核心污染数据的内部评估报告。 核心污染数据……陈锋的呼吸微微一滞。 周明试图传递的很可能就是这类东西! 一份能证明红旗厂在破产前就已存在严重污染且可能被刻意隐瞒的历史档案!这份档案,为何会落在周明手中?又为何与现在的黑水和JY环保科技公司扯上关系? 他迅速划向下一条消息。来自几乎废弃频道的加密信息,依旧只有两个字:“当心。”没有落款,没有上下文。 但陈锋知道是谁。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预警都更沉重。 最后,是小刘的加密信息,刚刚获取的足以撼动全局的关键情报: 陈主任,已确认,周明母亲‘突发心梗’前半小时,其住宅附近监控拍到一辆无牌黑色轿车短暂停留。车型与产业园常用公务车同款,但无法确认具体归属。另,红旗染织三厂破产前最后一任厂长,名叫张守业,已于八年前病故。其独子,名叫张振华,现任……JY环保科技公司副总经理,主管技术与环评。 JY环保科技公司!张振华!周明的顶头上司! 红旗厂最后一任厂长的儿子! 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浓重粘稠的迷雾! 一条跨越了二十多年时空被精心掩盖的锁链,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它最狰狞也最合乎逻辑的一环! 红旗厂的历史污染数据——>红旗厂最后一任厂长的儿子张振华——>张振华任职的负责潺河上游诸多项目环评的JY环保科技公司——>在该公司环评组工作、执着调查红旗厂原址污染并可能接触到关键证据的周明——>周明的死亡和试图传递的染血蓝印袋子——>金科路桥下喷涌的黑水! 这一切,不再是散落的碎片,而被“张振华”这个名字,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在一起! 周明查到的,恐怕不止是历史旧账,更是这条锁链如何将历史污秽转化为今日利润并用环评报告为之披上合法外衣的黑暗路径! 他触及了核心,所以他必须沉默,必须消失! 那么,张振华背后呢?贾副局长在这条锁链上,又处于哪个环节? 仅仅是失察?还是……利益的共享者,乃至守护者? 陈锋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他猛地踩下油门,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汽车如同离弦之箭,撕破家属院宁静的夜幕,朝着城市另一端那间此刻已然被死亡笼罩的老屋疾驰而去! 他知道,那里可能已经布满了清理痕迹的人,可能已经一无所获。 但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那条锁链在灭口时,会留下怎样冰冷的指纹! 必须抢在一切可能残存的证据被彻底抹去之前! 夜色如墨,天边堆积着吸饱了污水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风开始变大,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泣。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将陈锋的车影拉长,投射在湿滑冰冷的路面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 张楠没有立刻回家。 她站在梧桐树影下,看着陈锋的汽车尾灯如同两点猩红的鬼火,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更深的黑暗。 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留下紧绷的皮肤和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方才在陈锋面前那番委屈、愤怒、乃至崩溃,此刻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指尖嵌入掌心的疼痛,证明着那并非全然的表演。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 没有去看那张陈锋与陌生女子在河边“密会”的照片——那不过是别人递到她手里的用以搅动波澜的工具之一。 她直接点开一个加密通讯录,拨通了电话。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恭敬的男声:“小姐。” “爸爸睡了吗?”张楠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板在书房。” “把电话给他。” 短暂的等待后,一个疲惫的声音响起:“楠楠?这么晚了,和陈锋谈得不愉快?”声音里正在对事态发展进行确认。 “他走了。去周明母亲的老屋。”张楠言简意赅,没有提自己的“表演”,“他拿到了关键线索,把红旗厂的旧账和JY公司连起来了。贾伯伯那边,压力给得不够,还是……根本压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老贾有老贾的难处。水太浑,牵扯的人,不止他一个。陈锋这小子,轴,像他爷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和他……” “我和他不可能了。”张楠打断父亲的话,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或伤感,“他不是我能控制,也不是我们家需要的人。今晚之后,他更不会回头。” “你想怎么做?”父亲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一桩寻常的商业决策。 张楠的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投向陈锋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映不出半点光亮:“那个在河边和他见面的女记者,叫苏晚。她手里,或者她接触过的东西,可能是关键物证。陈锋盯上她了。我不希望……她成为陈锋撬动什么东西的支点。”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让她消失。我的男人,不允许别人碰一下,何况,她知道的太多了。” 第40章 争取 “陈锋是必须要争取的!也是两家合作的基础!”电话那头露出一点点威压,“你要学会以柔克刚,他是家族独子……” “可是,他的眼里……只有这个破案子!”女人的眼泪猛地窜出来。 她并没有去擦,沉默了几秒,回应了一句,“知道了!但是,我的事情也要办!我不能让他走得太远……我怕我拉不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记者……敏感。处理起来要格外小心。确定有必要?”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张楠的语气很执拗,“不是为我,为你们也应该……陈锋已经闻到味儿了。苏晚是那根线头。线头断了,他再能耐,也只能在迷宫里打转。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贾伯伯,包括他,也包括……我们和这条河未来可能的‘合作’前景。” 她将“合作”二字,咬得轻微,却重若千钧。 “……知道了。”父亲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没有承诺,没有细节,但张楠知道,事情会按她说的去办。 这就是他们家族行事的方式,高效,冷酷,不留痕迹,如同黑夜本身。 张楠收起手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刚刚只是打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她转身,走向停在另一侧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对司机轻声吩咐:“回家。”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车窗上,映出她妆容精致的侧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狂风骤雨前奏所笼罩的冰冷城市。 她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面冰凉的金属边框,眼神看不见底。 暴雨,终于倾盆而降。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车顶、路面、河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污秽与罪恶短暂地冲刷、掩埋。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扭曲。街道迅速积水,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垃圾,冲向低洼处,冲向每一个敞开的排水口。 陈锋的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旧难以看清前方道路。他不得不降低车速,在仿佛瀑布般的雨帘中艰难穿行。通往周明老屋所在城乡结合部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坑洼处积满了黑黄色的泥水。 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远处低矮破败的民房。 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切斜过河道,随即是滚雷碾过天际的闷响。 这雨,像是一场迟来的葬礼,试图覆盖掉刚刚发生在这里的罪恶。 当他终于抵达那片棚户区边缘时,远远就看到了闪烁的警灯。 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泥泞的小路口,蓝红光芒在暴雨中艰难地穿透,映出警戒线黄黑相间的条纹和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察。 陈锋的心沉到了谷底。还是来晚了。 他停下车,抓起一件备用的雨衣套上,冲入暴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沉重的雨衣也阻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寒意。 “陈主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雨幕中喊道。是小刘,他也穿着雨衣,脸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眼神里满是凝重和一丝未能抢先一步的懊恼。 陈锋快步走过去,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淌。“情况?” “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拉走了。”小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断断续续,“辖区派出所接的警,说是邻居听到动静不对,敲门没反应,报警破门……发现老人倒在里屋地上,已经……没生命体征了。初步勘查,符合心源性猝死特征,现场没有明显外力入侵和搏斗痕迹。但是……” “但是什么?”陈锋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片在暴雨中更显破败的棚户区。 小刘压低声音,凑近一些:“我们比辖区同事早到一点点,在勘查现场外围时,在房子后窗外的泥地里,发现了一组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深,朝向窗户,但到了窗下就消失了,像是被刻意处理过。而且,窗户内侧的插销,有非常新鲜的非自然力造成的轻微变形和擦痕!还有,”他喘了口气,“在老人平时放药的抽屉里,我们发现她常吃的降压药和心脏病的药瓶……空了。” “空了?”陈锋的眼神瞬间冰冷。 “对,空了。但根据药量和她上次开药的时间推算,不应该这么快吃完。邻居也说,前两天还看见她去社区卫生站拿药。”小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偷偷取了一点窗框上的微量痕迹和空药瓶,已经让人紧急送回去做技术处理了。辖区所的初步结论……可能还是会往‘突发疾病’上靠,毕竟表面看起来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就像周明死亡现场那个空袋子一样干净!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令人窒息! 陈锋抬头,闪电再次划过,瞬间映亮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又是斩断一切可能指向他们的线索!周明死了,周明想传递的证据不知所踪,现在,连他病重的老母亲也不放过! 这条锁链背后的黑手,不仅冰冷,而且狠毒到了极点! “那辆无牌黑车呢?监控有没有拍到更清晰的?”陈锋抹去眼前的雨水,问道。 “没有。暴雨前那段时间,那片老旧的监控本身就不多,而且角度不好。只有路口一个模糊的影子,确认车型,但车牌和车内人员完全看不清。车在老人‘发病’前半小时到,停留不到十分钟就离开,然后……”小刘没有说下去。 然后,一个孤独的老人,就在这暴雨将至未至的寂静里,“突发心梗”,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的儿子,不久前刚刚在浑浊的河水中绝望地沉浮然后惨死在废弃大楼。 她或许直到死,都不知道儿子为何而死,不知道那些藏在报告后的黑暗。 第41章 先手 “张振华那边,有什么动静?”陈锋转而问。 “暂时没有异常。他今天一直在公司,晚上有个商务宴请,现在应该还没结束。我们已经安排人盯着了。陈主任,现在证据虽然零碎,但红旗厂、张振华、周明、黑水……这条线已经非常清晰了!是不是可以……” 小刘的语气很急切,他在等一个回答。 “动张振华?”陈锋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动作甩出一道弧线,“现在还不行。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杀人,甚至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周明的调查触及核心。单凭他是红旗厂厂长的儿子,凭他在JY公司任职,太薄弱。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把尾巴藏得更深,把剩下的证据毁得更彻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暴雨中隐约可见的、翻滚着浊浪的河道方向:“我们的对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而且……能量不小。从贾副局长的态度,从我父亲今晚的‘提醒’,从周明母子接连‘意外’死亡的干净利落,都能看出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那个染血的袋子里原本该有的东西!是那份带着‘红旗蓝’印记的、能钉死他们的原始文件!或者……”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是那个可能接触过这份文件、并且包上留下了蓝印痕迹的人!” 苏晚! 陈锋猛地想起那个在河边广场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女记者! 想起她电脑包内衬上那点模糊却致命的幽蓝印记! 她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小刘!”陈锋的声音陡然急促,“立刻联系我们的人!用一切方法,找到那个叫苏晚的女记者!保护她!立刻!马上!” 小刘愣了一下,但看到陈锋眼中罕见的急迫,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他马上拿起对讲机开始部署。 但是没多久,小刘就带来一个让他揪心的消息: “那个记者好像也来过这里,在我们到来之前,根据我们初步判断,她好像遭遇了跟踪……痕迹很模糊……” “这么说,她一定是发现了周明留下的线索,她有可能先一步比那些人拿到线索,是不是?”陈锋有些激动,但是立刻就着急起来,“赶紧调集我们的力量,根据这些线索,找到她啊!” “位置发我!”说完,他跳上车,方向盘猛地一打,向小巷疾驶而去。 暴雨如注,浇灌着这座被黑暗和秘密缠绕的城市。 河水的腥臭在雨水中非但没有被稀释,反而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蒸腾起一股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陈锋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寒冷,只有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锁链已经显现,但握有钥匙的人,正暴露在致命的枪口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面临的恐惧与危险,比他的想象更要命! 在大雨中,苏晚感觉自己有些孤立无助。 就在不远处,那只脚,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极其轻微却绝对迅疾地缩回了阴影深处! 有人!一直等在那里!守株待兔!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苏晚几乎要拔腿狂奔!但她用尽全力克制住了这股冲动。不能跑!一跑,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发现你了,我手里有重要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维持原有的步速,甚至更加放松了肩膀,仿佛只是一个偶然穿行此处的路人。拐出背巷,前面是一条稍宽的摆着几个菜摊的巷子,有几个老人正在挑拣着并不新鲜的蔬菜,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她融入这微弱的人流,心脏依旧狂跳如擂鼓。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一道如同毒蛇般黏腻冰冷的目光,正从身后某个角落,死死地锁定在她的背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耐心。 她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公共厕所,一个理发店,一个门窗紧闭、贴着招租广告的杂货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不能直接回家。 更不能去报社。杨副主编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打开那个油纸包,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去哪里? 她的目光扫过巷子两侧。一个老旧的新华书店?不行,人少,容易被困。一个顾客寥寥的社区诊所?也不行。一个门口坐着打盹老板的飘着淡淡豆香的豆浆油条铺?相对人多眼杂,或许……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那个老旧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没有铃声,只有沉闷的嗡嗡声,隔着布料传来,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谁会打这个不记名的号码?! 她猛地停下脚步,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个震动的手机,却没有立刻拿出来。她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鹿,快速扫视四周。买菜的老人,蹬三轮的汉子,蹲在路边玩泥巴的孩子……似乎没有人在特意注意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着。 她咬了咬牙,闪身钻进旁边那个豆浆油条铺。 店里很简陋,只有三四张油腻的小桌,除了柜台后打盹的老板,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工装埋头呼噜呼噜喝豆浆的中年男人。 她在离门最近却又能看到门口情况的位置坐下,将双肩包紧紧抱在怀里,背对着门口。然后,她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依旧在震动的老旧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接,还是不接? 震动停止了。对方挂断了。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同样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标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东西放下,巷口绿色垃圾桶,看你进门了 第42章 电话 还是不接电话! 这个苏晚,竟然不听吩咐了!反了天了吗? 杨副主编着急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电话,而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苏晚的电脑跟前。 编辑部里空空荡荡,已是下班时间,只有窗外后巷偶尔传来垃圾桶碰撞的闷响和野猫尖厉的嘶叫。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他微秃的头上投下一圈油腻的光晕。 他站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解,又或者是在积蓄最后一点背叛的勇气。然后,他弯下腰,手指有些发抖,按下了主机电源键。 电脑风扇发出沉闷的启动声。 屏幕亮起,一束蓝光映着他镜片后深陷的眼窝。 他知道苏晚的密码——她的生日,这姑娘心思浅,总以为善意可以换回善意。 他输入那串数字,回车。 系统解锁,桌面干净得出奇,只有几个必要的工作文件夹。 他的鼠标指针悬在“本周素材”的文件夹上,停顿了几乎有一分钟,才重重地双击下去。 一张张照片,如同被禁锢的幽灵,瞬间挤满了屏幕。 第一张,是前夜河边。贾副局长站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光下,面容威严,姿态从容,正向被“请”来的老太太伸出手。构图标准,光线完美,是一张可以登上头版的“亲民”照。 第二张,画面微微偏移,焦点落在了老太太身后半步的地面上——那里,并排立着两个浑浊不堪的玻璃罐头瓶,瓶中的水色深暗如墨,沉淀物清晰可见,与周围光洁的步道和崭新的标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第三张,老太太的脸被镜头拉近。那不是被领导接见的受宠若惊,而是一种空洞的疲惫和一种穿透镜头的绝望。她的眼睛没有看贾副局长,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镜头之外的黑暗的河流深处。 第四张,刘主任和另一个工作人员半架半搀着老太太,动作看似“关怀”,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将她塞进黑色轿车。老太太最后回望河面的那个眼神,被精准地定格——像两口即将枯竭的井,映着城市的灯火,却照不进一丝光亮。 第五张、第六张……角度更加隐蔽,甚至有些模糊,显然是快速抓拍。画面里,贾副局长在老太太放下水瓶后,脸上那瞬间冻结又强行化开的微表情;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以及他挂断电话后,目光扫过地上那两瓶浑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这些照片,单独看,或许是“领导关心群众”、“现场解决问题”的佐证。但放在一起,尤其是苏晚那敏锐的镜头语言下,便串联成了一条冰冷而清晰的逻辑链: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突兀而真实的控诉,一次迅速而冷酷的“处理”。照片里没有声音,却仿佛能听到河水的呜咽、老太太无声的呐喊,以及权力运转时那精密而冷漠的齿轮咬合声。 杨副主编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一张张地往下翻,呼吸越来越粗重。后面的照片,场景转换到了那条堆满垃圾桶的后巷。 苏晚显然跟踪了那辆黑色轿车,或者,她有其他的消息来源。 照片拍到了张诚母亲被送下车,走进那栋老旧居民楼的背影;拍到了深夜时分,贾副局长的专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产业园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的照片,显示在河边“示范段”上游不远处,一片被杂草和水面漂浮物半遮掩的河岸护坡下,隐约有一个颜色与周围迥异的方形痕迹,像是新近修补过,旁边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水泥碎渣。 最后一张照片,让杨副主编顿时傻眼了。 那是今天下午,在城西老街深处。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穿着深灰色运动服的纤瘦身影,正侧身从一个低矮院墙翻入。 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照片的边缘,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轮廓,正半隐在堆放的杂物后面,面朝苏晚翻墙的方向。 监视。苏晚在调查周明的家,而她本人,也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杨副主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更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 苏晚的镜头太毒,她拍下的不仅是画面,是情绪,更是那看似坚固的权力帷幕后面,隐约可见的狰狞的骨架。 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配上她那双总能戳中痛处的笔……引发的将不仅仅是“舆情”,而是一场足以将许多人卷入撕碎的风暴。 而自己,刚刚接受了贾仁义——贾副局长亲哥哥的十二万“广告费”和赤裸裸的威胁。他抽屉里锁着那份为“零排放”技术歌功颂德的稿件,耳边回响着贾仁义关于家人工作、女儿升学的“提醒”。 沉默,是他用良知和职业尊严换来的全家暂时的安稳。 可现在,苏晚电脑里的这些照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用妥协和麻木勉强糊住的那层纸。 继续沉默?眼睁睁看着这个或许是他最后一点新闻理想寄托的年轻记者,一步步走向那个已经吞噬了周明、困住了张诚的黑暗漩涡?甚至,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这漩涡推动的一部分,用报纸的版面,去为那“零排放”的谎言涂抹金粉? 他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女儿天真无忧的笑脸,妻子为柴米油盐发愁的皱纹,报社账户上那刺眼的赤字,还有……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记者时,在印刷厂看着带着油墨清香的揭露某个黑心作坊的报纸新鲜出炉时,那份滚烫的近乎幼稚的骄傲。 那骄傲,早已被岁月和现实磨成了灰烬。 现在,苏晚电脑里的光,却试图重新点燃它,哪怕只是一簇可能焚尽自身的火苗。 墙上的挂钟敲了一下,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惊心。 晚上八点了。 他睁开眼,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用力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通了一个他本以为永远不会主动去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贾主任,”杨副主编的声音干涩沙哑,“是我,《观察报》老杨。” 第43章 交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传来贾仁义油滑笑意的声音:“哟,杨主编?这么晚,有何指教?稿子看完了?没问题吧?” “稿子……还在斟酌。”杨副主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他的目光无法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那里,苏晚翻墙的侧影凝固成一个危险的姿势,背景阴影里那个模糊的监视者轮廓,像一只潜伏的毒蜘蛛。 “不过,有件事,我想……您,或者您弟弟贾局长,可能会感兴趣。” “哦?”贾仁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像一只老猫打量着爪下颤抖的老鼠,杨副主编捕捉到了一丝骤然绷紧的警惕,“什么事?说来听听。” 日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在空旷的编辑部里格外清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爬。杨副主编盯着屏幕上那浑浊刺目的水瓶,老太太空洞绝望的眼神,河岸护坡上可疑的新补痕迹,苏晚身后那个鬼魅般的监视者。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照片上撕开,仿佛那画面本身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们报社的记者,”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抠出来,带着尘埃味儿,“最近……拍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照片。关于前晚河边巡河的,还有一些……关于城西老街,一个叫周明的人的老家。” 他顿了顿,感觉到电话那头呼吸的凝滞,继续道,“照片的角度和内容,很有意思。我想,这些东西如果流传出去,可能会对贾局长主导的‘清流绿廊’示范工程,甚至对下周那个重要的‘零排放’技术媒体采风活动,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影响。” 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突然滋滋作响,填补着话语落尽后的空白。 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寂静。 杨副主编能听到电话线另一端贾仁义脑内齿轮疯狂转动、评估风险、权衡利弊的摩擦声。甚至能想象出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肌肉如何一点点僵硬、收紧,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又如何迅速结起冰层。 几秒钟,彼此的一次等待。 贾仁义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完全滤掉了虚伪的笑意,只剩下一层冰冷,“照片?什么照片?杨主编,你把话说清楚。” 这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 “照片现在在我手里。”杨副主编没有退缩,他知道此刻示弱就是毁灭。 “拍得很……细致。”他强调了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屏幕上老太太被“搀扶”上车时那最后的回望,那眼神穿透像素,直刺他动摇的灵魂,“尤其是河边那两瓶水,和老太太被请上车的过程。还有老街那边,好像有人对周明的老家特别关注,连我们记者去走访,都被人盯着拍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这次,杨副主编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哒、哒、哒”的轻微声响,那是贾仁义食指指节敲击硬木桌面的声音,这声音他熟悉,贾仁义在激烈思考或压抑怒火时,常有这个小动作。 “杨主编,”贾仁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是个明白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该装看不见……心里该有杆秤。有些东西,看见了,最好当作没看见。照片在你手里?那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予肯定,又像是在施加更重的压力,“你是个负责任的领导,知道该怎么保护下属,避免他们年轻气盛,误入歧途,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更知道,该怎么维护大局的稳定,营造积极向上的舆论氛围,对吧?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对你们报社的长远发展,都很重要。” 保护下属?维护大局?杨副主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丝苦涩的嘲讽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看着屏幕上苏晚那张充满执拗和探寻精神的脸,贾仁义的话像柔软的蛛丝,包裹着冰冷的毒刺,要将他牢牢粘在这张由利益编织的网上。 “贾主任,”杨副主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打电话来,也正是为了‘避免麻烦’。这些照片……拍得太深了。我担心留在我这里,或者留在记者手里,都不安全。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流传出去,对贾局长,对您,对大家,都是天大的麻烦。” 他这是在递出“诚意”,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价码。 电话那头,贾仁义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毫无温度:“杨主编考虑得很周到。那么,你觉得,怎么处理才最‘安全’呢?” “我觉得,”杨副主编努力维持着平稳的音调,“这些照片,最好由更专业、更稳妥的人来处理。比如,彻底删除所有底片和电子档,确保没有备份。而作为补偿,为了我们之间长期的稳定的合作,也为了体现贾局长对我们媒体工作的支持……您看,我们报社之前提过的关于产业园‘零排放’技术专项宣传的那份三年框架合作协议,是不是可以尽快落实?还有,相关的……宣传保障费用,也能按最高标准核定?” 他提出了条件。 用照片,换合作协议,换钱。 这是一场交易。 但他想起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想起妻子看中许久却舍不得买的那件大衣,想起报社账户上捉襟见肘的数字,还有贾仁义此前关于他家人工作“调整”的暗示……他别无选择。 至少,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或许也能“保护”苏晚? 拿走了她的证据,她就失去了继续冒险追查的资本,当然就能安全? 沉默。 只有贾仁义手指敲击桌面的“哒哒”声,节奏似乎快了一些。 “合作协议,没问题。”贾仁义的声音重新变得爽快,“费用,也好说。杨主编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你说的那个记者,苏晚,是吧?她现在人在哪里?” 第44章 威胁 他竟然知道苏晚! 杨副主编的心猛地一沉。 “她……她今天请假了,没来报社。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贾仁义的音调拔高了一丝,带着明显的不悦,“杨主编,你这个领导当得可不够到位啊。手下记者带着这么‘敏感’的东西到处跑,你连人在哪都不知道?万一她一时冲动,把照片给了不该给的人,或者发到了网上……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我会尽快联系她!让她把东西交出来!”杨副主编急忙保证,额头上渗出冷汗。 “尽快?”贾仁义冷笑,“我要的不是‘尽快’,是立刻!马上!杨主编,我丑话说在前头。照片的事,还有那个苏晚,你必须处理好。合作协议和钱,我可以给你。但要是出了任何岔子,哪怕一张照片流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光协议作废,你们报社能不能开下去,你女儿明年能不能顺利进那所重点中学,甚至……你晚上走夜路安不安全,我可都不敢保证了。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杨副主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他握着话筒的手指一阵战栗,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明……明白。我……我这就想办法找她。” “不是想办法,是必须找到!控制住!拿回所有东西!”贾仁义厉声纠正,“她要是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里!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还有,”贾仁义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下面的内容更加阴毒,“那个张诚的母亲,今天是不是去河边闹了?还往地上放了两瓶脏水?这件事,也很不好。影响非常坏。你手下要是有人拍到了相关画面,一样要处理干净!我不希望在任何媒体上,看到关于这件事的一个字!‘清流绿廊’必须是清流的,正能量的!懂吗?” “懂,懂。”杨副主编机械地应着,大脑一片混乱。 张诚母亲?原来傍晚河边的突发事件,也被贾仁义实时监控着。 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多密? “好了,抓紧去办吧。我等你的‘好消息’。”贾仁义说完,不容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一阵催命的鼓点。 杨副主编缓缓放下话筒,手臂沉重得灌了铅。 他瘫坐在苏晚的椅子上。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 编辑部里死一般寂静。 电脑屏幕上,苏晚的照片依然亮着,那双透过像素依然清晰执着的眼睛,仿佛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恐惧,他的妥协,他正在进行的所有……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关掉电脑,切断令他如坐针毡的视线。 但手指悬在电源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彻底删除?交给贾仁义?那苏晚这些天冒着危险拍到的一切,周明可能用命换来的线索,张诚母亲无声的控诉,还有那条河里深埋的黑暗……就全部被抹去了。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报纸上会登出华丽的“零排放”赞歌,贾副局长继续他的“清流绿廊”,所有人都在一片祥和中,假装那条河真的很清,假装周明的死只是意外,假装张诚罪有应得。 而自己,会变成什么?一个帮凶?一个用沉默和谎言粉饰太平的伥鬼? “呃啊——!”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稀疏的头发里,用力拉扯着头皮,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内心那撕扯般的痛苦和绝望。 他不知道苏晚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 他不知道那个监视苏晚的人是谁,会不会已经对她下手。 他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按照贾仁义的命令,想尽办法找到苏晚,交出照片,换取那沾着血的“合作协议”和“保障费用”?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电脑屏幕上。 光标无意识地移动,点开了苏晚电脑的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归档-旧闻”。里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她以往采访的笔记、录音和图片。 一张扫描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份很旧的报纸版面截图,日期是十五年前。 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红旗染织三厂破产清算完成,千余职工安置方案落定》。版面并不起眼,在浩如烟海的旧闻里,只是时代车轮下的一粒微尘。 但杨副主编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因为在这篇报道的旁边,配着一张小小的合影。 厂领导与清算组、接收方代表的合影。 站在中间的那个穿着中山装面带公式化微笑的厂领导,那张脸……虽然年轻了许多,发型也不同,但那眉眼,那轮廓…… 杨副主编浑身一震,猛地凑近屏幕,盯着那张脸。 不会错……虽然气质迥异,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张振华!这个在本地商界长袖善舞、据说与贾副局长关系匪浅的企业家! 他当年,竟然是红旗染织三厂的最后一任副厂长的儿子? 红旗厂……周明调查过的红旗厂原址污染……周明包上检测到的“红旗蓝”油墨……张振华……贾副局长…… 一条令人不寒而栗的线,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难怪……难怪周明会死!难怪张诚会被构陷!难怪贾仁义兄弟如此紧张,不惜一切代价要捂住盖子! 杨副主编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得太多了。 现在他不仅是被威胁的对象,也成了知晓核心秘密的存在。 桌上的座机,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杨副主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惊恐地盯着桌上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怪物。 是谁?贾仁义又来催促?还是……其他什么人?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 他颤抖着手,伸向话筒。在触及冰冷塑料的瞬间,他几乎要缩回来。但铃声还在响,仿佛他不接,就会一直响到天荒地老。 终于,他一把抓起话筒,贴近耳边。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很嘈杂,隐约有雨声、风声,还有模糊的喧闹人声。 然后,一个带着颤抖和惊恐的女声,穿透杂音,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杨……杨老师?是我……苏晚……” 第45章 催促 城西,老街深处。 苏晚蜷缩在豆浆油条铺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油腻的小桌抵着她的膝盖。 她的怀里紧抱着双肩包,仿佛抱着一根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手掌紧握着,老旧备用手机屏幕上,那条“东西放下,巷口绿色垃圾桶,看你进门了”的短信,像一道冰冷的催命符,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看你进门了”。 五个字,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对方不仅知道她去了周明老家,知道她拿了东西,甚至可能……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片迷宫般的街巷里乱撞! 对了!那个在巷子阴影里一闪而过的脚,不是错觉! 从没有过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口鼻,让她窒息。 她下意识地又一次抬头,飞快地扫视店铺内外。 打盹的老板脑袋一点一点,发出轻微的鼾声。唯一那个喝豆浆的中年男人已经吃完,抹了抹嘴,站起身,将几张零钱放在桌上,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走了出去。门帘晃动,带进一股潮湿阴冷的风。 店铺里只剩下她和老板。 暂时安全?不,那个监视者可能就在门外某个角落,像耐心的蜘蛛,等着她这只落入网中的飞蛾自己挣扎出去。 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店铺要打烊,老板醒来,她的异常举止会引起注意。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弄清楚油纸包里是什么,必须做出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又一次伸进双肩包,触碰到那个用油纸和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硬物。 她将它拿出来,放在桌下自己的腿上,用背包和身体遮挡着。 油纸很旧,泛黄发脆,边缘用粗糙的麻线捆着,打着死结。 塑料袋是后来套上去的,同样陈旧。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线,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比常见的笔记本要厚实,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她翻开封面。 内页是泛黄的横格纸,纸质粗糙。第一页,用特殊的幽蓝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工整却有力的字: 红旗染织三厂–原址地下管网及排污口终极流向实测记录 记录人:周广志(技术科) 周广志?周明的父亲?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快速翻动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地点、观测数据、手绘的简易地图和管线走向草图。字迹工整,数据翔实,用的是独特的蓝色墨水,偶尔有红笔做的标注和计算。 记录显示,红旗染织三厂在关停搬迁前后,其厂区地下的复杂管网并未完全按照上报的图纸进行封堵和改造。有数条关键的、输送高浓度印染废水、含有多种重金属和难降解有机物的管道,被巧妙地接入了市政雨水管网的一个隐蔽节点,而这个节点的最终出口……指向的正是浐河上游,金科路桥附近区域!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夹着几张折叠的、边缘已经破损的蓝图纸复印件。苏晚展开其中一张,是一幅局部的地下管网综合图,比例尺很大,上面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一个位置,并标注着:“疑似非法驳接口,暗查确认,未在总图上体现。” 那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与周明后来投诉、张诚和孙浩探查的金科路桥下暗口的方位,惊人的吻合!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数据,只有一段用蓝色墨水写下的、字迹略显潦草的话: 此记录为私下实测,与厂方上报资料不符。涉及重大历史遗留环境隐患及可能的人为隐瞒。本想上交,然阻力重重,恐招祸端。藏于此,若他日河黑臭再现,祸及子孙,此或为钥。望见者慎之。周广志 苏晚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这不是普通的记录。这是证据! 是周明的父亲,二十多年前,用特殊的“红旗蓝”油墨留下的关于红旗厂非法排污直达浐河的铁证!它解释了为何那种特殊油墨会出现在周明试图传递的袋子上——周明很可能复制或摘录了父亲笔记里的关键部分,试图举报!它也解释了为何周明的调查会触碰到致命的红线,为何他会“意外”落水,为何他母亲会“突发心梗”! 这薄薄一本笔记,是沉在河底二十多年的尸骨,是缠绕在无数谎言和报告之上的最初的锁链! 而她现在,捧着这滚烫得足以掀翻许多人的“钥匙”! 短信的威胁,门外的监视,杨副主编含混的警告,陈锋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和关于“红旗蓝”的质问……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在这一刻,轰然交汇! 她该怎么办? 把东西按短信要求,放进巷口的绿色垃圾桶? 那等于将父亲用生命隐藏、儿子用生命追寻的真相,拱手交到那些制造黑水、掩盖真相的人手里! 带着笔记逃跑?她能跑到哪里去? 门外可能就有眼睛……她不敢想下去。 陈锋?那个督察,他值得信任吗? 他父亲似乎与贾副局长有联系,他本人又那么敏锐而危险……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责任感,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她看着笔记本上那工整的数据和父亲最后的留言,仿佛看到两代人的沉默与挣扎,看到那条被污秽浸透的河流深处,无数冤魂的叹息。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那个老旧备用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还是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死死捂住口袋。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嗡嗡声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连打盹的老板都似乎被惊扰,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接?还是不接? 对方知道她在这里。不接,可能意味着更直接的行动。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碗早已凉透浮着一层油花的豆浆,扫过油腻的塑料门帘外昏暗的巷道,扫过怀里这本沉重的蓝色笔记。 她咬了咬牙,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寂静,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 “苏记者,东西。绿色垃圾桶。现在。你只有三分钟。” 第46章 伪装 “三分钟后,如果你还在店里,或者东西没有放进去……” 电话那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她的恐惧,“你包里那本蓝色笔记的每一页内容,还有你此刻坐在‘老蔡豆浆’最里面靠墙位置的照片,就会同时出现在你们报社杨副主编以及……你老家的父母手机里。你觉得,谁会最先找到你?谁会最‘关心’这本笔记?” 苏晚的呼吸瞬间变得艰难! 对方不仅知道笔记! 知道她的位置! 甚至还用她的家人威胁她! 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坚硬的笔记本像是一座山。 “我……我怎么相信你们?”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努力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徒劳而可笑,“东西给了你们,你们就能保证……保证我家人安全?保证不把照片发出去?” 一声短促的冷笑传来,充满了嘲讽:“苏记者,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你只能选择相信,或者……承担后果。三分钟。计时开始。” 电话被挂断。忙音。 苏晚僵在原地,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好烫,门外的夜色浓得像洪水,即将吞噬一切。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像断头台上的铡刀,缓缓落下。 打盹的老板似乎终于醒了,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看向苏晚这边,含糊地问:“姑娘,还要点啥不?我们快打烊了。” 苏晚猛地回过神。她看着老板那张被生活磨砺得麻木的脸,又低头看看怀中承载着两代人血泪和一条河流罪恶的蓝色笔记。 放,还是不放? 跑,还是……赌一把?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已经凉透的浮着油花的豆浆上。浑浊的液体,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也倒映着自己苍白而绝望的脸。 多么像这条河的水。 “老板,你们这里豆浆车,还有那边那身行头,能不能租给我……”苏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望向老板,“我出……双倍价格!” 另一条街上,陈锋一路疾驰。 苏晚有危险。 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刺穿了他刚刚昏沉的神经。 在贾副局长看似密不透风的权力帷幕和那张编织了二十多年的利益黑网前,她成了一簇必须被扑灭的火星,一个必须被“消失”的障碍。 只要她走进小巷,她的名字,就已经被列在了某个名单上。 他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如同脱缰的野马,撕裂雨幕,冲向迷宫般的老街巷。 雨刷疯狂摆动,刮开前挡玻璃上瀑布般的水流,却刮不开前方浓稠如墨的黑暗。车载电台里,加密频道传来技术组断断续续的汇报: “目标手机最后信号……城西老街……豆浆铺附近基站……消失……” “交通监控模糊……雨太大……疑似目标身影进入背巷后未再出现……” “已排查周边三个出入口监控……未发现符合特征车辆大规模进出……” 每一句汇报,都让陈锋的心往下沉一分。 对方动作太快,太干净。 雨夜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搜救最大的阻碍。 “扩大范围!以豆浆铺为中心,辐射所有能走通的巷子,废弃房屋、店铺后院、地下管网入口,一处都别放过!联系街道和社区,以防汛排查名义,低调询问可疑人员和车辆!”陈锋对着麦克风低吼,方向盘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弧线。 “调苏晚手机通讯记录的深度分析结果!快!” “陈主任,初步分析显示,苏晚记者最近一周除工作联系外,有一个加密通讯APP在四天前被短暂激活过三次,接收方均为境外虚拟号码,无法追踪。另外,在周明死亡前四小时,她的常用号码与一个本地未实名登记号码有过一次十七秒的通话,该号码目前已关机。这个未实名号码,在周明死亡当天上午,与产业园应急办一个内部座机有过两次短暂联系。”技术员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传来。 产业园应急办!刘主任的地盘! 陈锋的眼角猛地抽搐一下。 果然,网早就撒开了。 苏晚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接触”过,或者……她试图接触过某些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在监视之下。 车子一个急刹,甩尾停在老街外围一条昏暗的街道边。 雨势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砰砰作响。 陈锋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看了一眼手上防水腕表的夜光指针——距离苏晚在豆浆铺接到威胁电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他没有打伞,深色的夹克迅速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像一头潜入夜雨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拐进那条飘着淡淡豆香和油炸食物气味的背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和低矮的门面,大多已经熄灯打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光。 “老蔡豆浆”的招牌在雨中湿漉漉地耷拉着,店里一片漆黑,门上了锁。 陈锋没有去碰店门。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子地面。 积水横流,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 但他还是蹲下身,在手电筒被调至最暗的光束下,仔细查看豆浆铺门口一小片干爽的屋檐下地面。 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杂乱重叠。 其中有一组,鞋印较新,花纹独特,带着一点点湿泥,指向巷子深处。 他起身,沿着那组脚印的方向,慢慢向巷子深处走去。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巷子曲折,岔路极多,堆放着各种杂物和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桶。手电光柱扫过湿滑的墙面、紧闭的后门、锈蚀的铁栅栏。 空气里除了雨水的土腥,还有垃圾臭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脚印在第二个岔路口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在一条更窄的堆满建筑废料的死胡同入口。陈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几根扭曲的钢筋和半截破旧的门板。 没有拖动痕迹,没有新的脚印。 他退后两步,侧耳倾听。除了哗哗的雨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太安静了。 如果苏晚被强行带走,挣扎的痕迹呢?呼救的声音呢? 如果她自己逃离,这死胡同尽头是近三米高的围墙,墙上还有碎玻璃碴,她怎么过去?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死胡同角落,一个被破旧防水布半盖着的水泥管道口上。 老街区常见的排污或雨水管道的检修口,盖板歪在一旁,黑黢黢的洞口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他依约闻到一缕豆浆味! 陈锋的心沉了下去。难道…… 第47章 惩罚 “老板……还有那身围裙、帽子……能……能一并租给我用一下吗?就一会儿!”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几乎是用仅有的一点勇气补充,“我真的出……双倍价钱!” 老板愣住了,布满油污和倦意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困惑,像是没听懂这深更半夜荒诞不经的请求。他上下打量着苏晚——这个穿着与这破旧店铺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 “姑娘,你……你要那玩意儿干啥?这大半夜的……”作为生意人,老板的警惕被勾了起来。 “我……我跟我男朋友打赌输了,”苏晚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谎话脱口而出,眼睛里是破罐破摔的急切,眼泪留下来,还有楚楚动人的真实感,“赌输了就要扮成送豆浆的,去……去给他单位加班的同事送夜宵!幼稚吧?可……可赌注不小,我不能赖账……”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点撒娇和窘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湿透的下摆。 老板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门外漆黑的巷子。 深更半夜,年轻男女无聊的赌约? 听起来离奇,但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边缘,似乎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最重要的是,她提到了“双倍价钱”。 这对于一个生意清淡、即将打烊的小店来说,不是个小诱惑。 “车倒是有一辆,旧了点,电瓶可能不太足。围裙帽子也有,就是……”老板犹豫着,嘴巴一努,“那边,你看看……”。 “可以可以,旧点没关系!能骑就行!钱我先给您!”苏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飞快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也顾不上数,直接塞到老板手里,“押金!用完了明天,不,一会儿就还您!” 钞票捏在手上,真实的触感打消了老板最后的疑虑。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像是感叹如今年轻人的荒唐,转身走到店铺后面杂物间,一阵叮咣乱响后,推出一辆漆皮斑驳的旧三轮车。 车上固定着一个同样陈旧的白铁皮豆浆桶,旁边挂着油腻的白色围裙和同样颜色的厨师帽。 “给,小心点骑,闸不太灵光了。”老板把围裙帽子递给她,又指了指三轮车,“回来就放门口吧,记得还。” “谢谢!谢谢老板!”苏晚连声道谢,心脏在胸腔里一阵狂跳。她抓起围裙和帽子,也顾不上油腻,胡乱套在自己的风衣外面。米色的风衣,瞬间被宽沾着点点豆渍的白色围裙包裹,显得不伦不类,却也有效地改变了她的轮廓和醒目程度。 她将帽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有,”苏晚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手里的包倒腾出来,装上刚才吃剩的油条和包子,瞄了一眼街巷上几条耷拉着耳朵的野狗。 “我也跟他玩个恶作剧!麻烦师傅帮个忙,举手之劳啊!”她神秘地凑到老板耳边,“等我离开三分钟之后,你把这个包扔到那边,垃圾桶旁边,看我男朋友能不能找到我!我要让他着急!” “你们年轻人啊!真会玩!”老板接过包,叹口气。 苏晚这才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混杂着巷子垃圾酸腐和豆浆微腥的空气,努力让发软的双腿站稳。她没有立刻去看巷口那个绿色的垃圾桶,也没有去张望阴影里可能存在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辆破旧的三轮车上,仿佛它真是她赌输了的惩罚工具。 她笨拙地跨上车座,拧动钥匙。电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患了痨病的咳嗽声,车头灯亮起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满是污水的路面。 “突突突……” 三轮车颤抖着,发出吃力的声响,开始向前挪动。 一个佝偻的影子,骑着三轮车,速度很慢,车身随着不平的路面左右摇晃。 苏晚僵硬地握着车把,她能感觉到暗处那道目光,正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随着这辆滑稽的“豆浆车”缓缓移动。 她在心里默默读秒。 三分钟的时限,应该快到了。 或者,已经过了? 对方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更直接的行动。 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她将东西放入垃圾桶?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着一种“愿赌服输”的笨拙而专注的骑车姿态,嘴里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不成调的颤抖的小曲,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场荒唐的赌局里。 经过那个绿色的垃圾桶时,她没有停顿,只是更加用力地蹬着车,仿佛一个急于收工回家的疲惫小贩。 巷口,路边阴影里,一辆深色轿车沉默地停着。 车窗贴着深色膜。苏晚能感觉到,有目光从车窗后射出来,落在她和她的三轮车上。她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但蹬车的节奏保持稳定,甚至略显拖沓。 三轮车驶过轿车旁,拐出巷子,融入稍宽街道零星的车流和人影中。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轿车没有立刻跟上来。 也许,他们在等“绿色垃圾桶”那边的动静。也许,他们暂时没把这个“豆浆小贩”与目标联系起来。 豆浆桶随着车身摇晃,发出咣当咣当的空响。这单调而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巷里回荡,像是在为她这荒谬绝伦又孤注一掷的逃亡,敲打着混乱的节拍。 “咚”一声。 她听到了一个重物坠地的声音。 一群野狗“汪汪汪”扑咬了过去,苏晚眼睛一亮,骑车的速度猛地加快。 夜色正浓。一条河在上游沉默地流淌,散发着永恒的腥臭。 “河知道。”她想起自己留在门缝下的字条。 “东西在老地方。”泵房。那是周明生前最后一次联系她时,含糊提过的“万一出事,东西在那里”的地方。她之前不确定,直到翻出这本笔记,看到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泵房结构草图,上面有一个用蓝色墨水画的、极小的叉。 “别找我。”陈锋……他能看懂吗?会去吗? 也许这条河,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等着所有人跳进去? 第48章 空房 滨河路“观澜”小区,7栋1203。 一个与那条河仅隔着一道“示范景观带”的新建鸽笼。 推窗见河,夜夜闻臭,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车子在小区外围阴影里熄火,如同一只蛰伏的兽。 陈锋没有立刻进去。 他拨通了苏晚的电话,耳畔,铃声在听筒里空洞地回响。 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时,通了。 “喂?”苏晚的声音传来,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对方从牙缝里渗出的颤抖。 “苏晚,是我,陈锋。”他试图抚平一块礁石,“你在家吗?” 电话那头是几秒令人心悸的沉默,呼吸声陡然变得混乱:“……陈主任?你……你怎么……” “听着,没时间解释。”陈锋语速加快,“你有危险。关于你包上的蓝印,关于周明,关于那条河……有人不想你再查下去,也不想你再开口。我的人在附近,但不能完全保证你的安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上去。现在。” “危险?……谁?我……我什么都没做!那个包……是别人……”她的辩解带着濒临崩溃的慌乱。 “包是别人给你的,对吗?”陈锋打断她,“给了你东西?或者,告诉了你地点?苏晚,周明死了,他母亲也‘意外’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知情人!你想清楚!” “……7栋,1单元,1203。”声音低微得像一声呜咽,最后的防线被恐惧击穿,“陈主任,我……怕。” “锁好门,远离窗户。等我。”陈锋挂断,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渗入小区绿化带的阴影。他避开正门,绕到7栋背侧。楼体高耸,大部分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假寐的眼睛。 他快速扫视,暂时未见异常。 耳机里传来小刘低沉的汇报:“陈主任,7栋前后视野干净。地下车库有我们的人。电梯和楼梯间监控已临时切入,正常。” “保持警戒,我上去。”陈锋闪身进入单元门禁。 数字冰冷地跳动:11…12。 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的血丝。 “叮。” 门开。12层走廊空旷一片。 1203在尽头。陈锋放轻脚步,手按在腰间。 他走到门前,侧耳。门内一片死寂,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他抬起手,指节轻叩三下,大声说:“苏晚,是我,陈锋。” 没有回应。 他再叩,加重了力道。 依旧无声。 陈锋脸色沉了下去,按下耳机:“小刘,1203无应答,情况不对。通知物业拿备用卡,准备强攻。守住所有出口。” “明白!” 陈锋退后半步,走廊尽头窗户的缝隙灌进夜风,吹得安全通道门微微晃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他蹲下身,目光锁死门缝下方。 那里,紧贴内侧地板,有一道极细微的阴影。不是灰尘,像是……塞了东西? 他示意跟上来的小刘和气喘吁吁的物业经理噤声,掏出军刀,弹出最细的刀刃,如同外科医生般精准地从门缝下探入,轻轻拨弄。 刀刃碰到了什么。他屏息,极其平稳地将那东西“钩”了出来。 一张对折两次的黄色便利贴。 展开。娟秀却凌乱的字迹: 蓝印在包内衬夹层。东西在老地方。河知道。别找我。 没有署名。他知道这是苏晚的笔迹。 “蓝印在包内衬夹层”——印证了他的判断,那特殊的“红旗蓝”是关键物证痕迹。 “东西在老地方”——她果然拿到了关键物品,并藏匿了。 “河知道”——一个绝望而沉重的隐喻。河是受害者,也是沉默的见证者,或许更是埋葬秘密的坟场。 “别找我”——她选择了消失。主动?还是被迫?这张纸条,是求助的信号,还是诀别的留言? 陈锋捏着这张薄薄的纸,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猛地起身:“小刘,立刻调取小区周边,特别是通往河道方向的所有监控!找苏晚!找可疑车辆!快!” 破门器撞开防盗链,门被推开。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灯光骤亮。客厅整洁得反常,笔记本电脑在茶几上休眠,米色风衣搭在沙发背。卧室门虚掩。 陈锋快步走进卧室。床铺凌乱,衣柜门敞开,衣物散落。那个深棕色电脑包,不见了。窗户关着,但锁扣上有新鲜的划痕。窗台下方外墙的空调机位平台上,有模糊的蹭痕。 不是从大门走的。翻窗,利用外立面和空调机位逃离。 一个记者,有这等身手和决断力?还是……被人挟持着,不得不如此? “陈主任!”小刘在客厅喊,“茶几!” 陈锋转身。茶几上,一个倒扣的陶瓷杯下,压着另一张折叠的纸。比便签纸厚实。展开,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斜颤抖,显然是仓促而成。 图上,一条弯曲的线代表河流,一个点被标注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泵房”。位置,在金科路桥上游约五百米,北岸,一个废弃多年的老防汛泵站。 “泵房……”陈锋盯着地图,耳边回响着苏晚纸条上的话——“东西在老地方”。就是这里?周明和苏晚约定的“老地方”? 藏着那份可能揭开一切黑幕的“东西”的所在? “查这个泵站!所有历史资料,产权,废弃原因!”陈锋语速急促,人已冲向门口,“小刘,你带人封锁现场,仔细勘查,特别是窗户和外墙,提取所有痕迹!其他人,跟我去泵站!” “陈主任,现在去?是否需要更多支援?那里地形不明,可能……”小刘担忧道。 “可能什么?可能有埋伏?还是可能有我们找了这么久的答案?”陈锋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硬,“苏晚留下了线索,也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无论她是自己去的,还是被人逼着去的,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通知外围小组,向金科路桥上游废弃泵站区域秘密靠拢,隐蔽接敌,没有明确命令,不准暴露,不准开枪!” “河知道。”陈锋默念着这三个字。 最终的答案,血腥的碰撞,或许就在一个被时光和谎言遗忘的浸透着铁锈与淤泥味道的老泵房里,等待着被彻底撕开最后一道伪装。 第49章 怀孕 张楠艰难地挂了电话。 指尖这么冰凉,上面残留着父亲张振华混合着怒意、命令与恐慌的余音。 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偶,僵在电视台顶层这间能俯瞰城区的独立休息室里。 再昂贵的香薰也盖不住从窗缝渗入的这座城市特有的尘埃。 她战栗着,再拨起一个电话,这一次却是这么的艰难。 每一个数字,都像在撕扯她精心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温婉得体的假面。 终于,她还是摁下了拨打,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她濒临崩断的神经上。 接通了。 “张楠?我现在……” 是陈锋急促的声音,背景有模糊的风声和引擎低吼,仿佛下一秒就要挂掉电话,奔赴比他们之间那心照不宣的婚期更重要千百倍的“现场”。 “我……我怀孕了。”张楠打断他,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是你的。那晚。” 电话那头,所有的风声、引擎声,甚至呼吸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一片死寂的真空。 她能想象出陈锋此刻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震惊、怀疑、荒谬,或者……是她最恐惧也最期待的,一丝动摇。 “我在河边,”她趁着他这瞬间的发愣,也许是她自己不能再等的决绝,接着说下去,像在宣读一份判决,“老地方。你知道的。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后,我见不到你,我就带着他,”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那个刚刚被用作武器的尚未成形的小生命的重量,“跳下去。” 说完,她不等任何回应,决绝地挂掉了电话。 手指微微痉挛。 她将手机扔在铺着柔软羊绒毯的沙发上,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铁。 半个小时。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城市匍匐在脚下,远处那条灰绿色的被称为“清流绿廊”的河带,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半个小时,处理一个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和正在逃窜的女记者,对父亲、对贾叔叔那边的人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是威胁?是试探?是最后的求救?还是仅仅为了在他那永远被“案子”“真相”“责任”填满的世界里,蛮横地刻下一道属于她张楠的带着血色的印记? 那晚。是的,那晚陈锋难得休假,被双方父母半强迫地安排了一场“增进感情”的晚餐。 他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手机震动不停。 她精心打扮,笑语嫣然,却像在对着空气表演。 饭后,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她那句带着哽咽的“陈锋,我们到底算什么?”,在一个近乎崩溃的瞬间,他吻了她,然后……一切发生得仓促、混乱、甚至带着一丝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发泄与绝望。 之后,他靠在车边抽了整整半包烟,一言不发,眼神比夜色更沉。 她上楼,没有回头。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忙碌,杳无音讯,直到那张河边与陌生女记者并肩的照片,像耳光一样甩在她脸上。 怀孕?她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真假参半。验孕棒上模糊的颜色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焦虑导致的生理紊乱。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筹码,一个能将陈锋从那该死的河边、从那危险的女记者身边、至少暂时拉回来的筹码。 她需要他回来,需要他站在自己这边,需要他……证明她张楠,比任何真相、任何陌生女人都重要。 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父亲张振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 父亲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被逼到墙角的狠厉: “楠楠,听爸爸的话,最近离陈锋远点!不,离那条河,离所有跟那条河有关的破事都远点!贾仁义那边……出了点岔子,有个不知死活的记者搅了进来。陈锋那小子,轴!不懂事!你别掺和!乖乖待着,等风头过了,爸爸再给你想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是像处理周明母子那样“处理”掉麻烦? 还是用更大的利益交换,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一直知道父亲生意做得大,手眼通天,与贾副局长兄弟往来密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那些往来、那些生意、那些“办法”,可能都沾着河底的黑泥和……人血。 而她,一直是这个利益共同体里,被精心呵护也被无形捆绑的一部分。 与陈锋的婚约,是捆绑的绳索,也是镀金的装饰。 现在,这装饰要裂开了吗? 因为一条臭河,一个死掉的工程师,一个逃跑的记者,和一个……不肯听话的未婚夫? 陈锋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 耳边的忙音早已停止,但张楠那平静到诡异的“跳下去”三个字,却像三颗冰冷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太阳穴。 怀孕?那晚? 荒谬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晚……记忆模糊而混乱,带着酒精的灼烧和长期压抑后的失控。 他记得她眼中的泪光,记得自己胸口的憋闷,记得那个仓促的吻和之后更仓促的……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驱逐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跳下去?老地方?河边? 他太了解张楠。 她骄纵,被宠坏,有着大小姐的任性和算计,但“跳河”……以她的心性和对未来的筹划,不像她会做的事。 除非……恐惧和绝望真的压倒了一切。 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拖住他的局。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距离苏晚留下的“泵房”线索,距离可能揭开最终黑幕也可能布满致命陷阱的目的地,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而张楠给出的期限,是半个小时。 一边是可能关系数条人命、一条河流真相的终极线索,是失踪的苏晚和她怀中那本致命的蓝色笔记可能藏匿或遇险的地点。 一边是自称怀着他孩子、以死相胁的未婚妻。 职业与私情。责任与良知。 自己,该如何选择? 第50章 权衡 陈锋没有时间权衡。 “小刘,”他对着耳机,“张楠刚才来电,说她……有急事,在河边老地方,情绪不稳定。你立刻联系距离她所说位置最近的巡逻单位,派人过去看看,注意安全,防止过激行为。我这边……继续按原计划前往泵站区域。有任何关于苏晚或泵站的新情况,立刻汇报。” “陈主任,张老师那边……您不过去吗?”小刘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有更紧急的任务。”陈锋切断通话,猛踩一脚油门。 车子如同黑色的箭,刺破雨幕,朝着被标注在简陋地图上的“泵房”疾驰。 他选择了泵房。选择了苏晚和那本可能揭开一切的蓝色笔记。 选择了那条沉默流淌了二十多年罪恶的河。 这个选择,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在他心底烫出一道注定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仿佛能看到张楠站在河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望着他终究没有出现的方向。 也仿佛能看到苏晚,蜷缩在某个黑暗潮湿的角落,怀抱着那本笔记,在恐惧中等待,或者……已经落入了某种更可怕的境地。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尽挡风玻璃上模糊的雨幕。 他知道,无论泵房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无论最终真相如何,他都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 某些关于“正常”生活、关于“圆满”未来的可能性,或许,还有那晚之后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一丝微弱的情愫与责任。 城西老街通往河道方向的僻静路段,一辆吱呀作响的豆浆三轮车,在越来越密的雨帘中艰难前行。 苏晚浑身湿透,不合身的厨师服紧紧贴在身上,像一道紧箍咒。 帽子和口罩勉强遮挡着脸,但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这不是血,是恐惧的味道。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小街巷和废弃的厂区边缘穿行。 怀里的背包很沉重,蓝色笔记隔着湿透的布料,依然有无形的重压。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甩掉了跟踪者,那辆深色轿车是否还跟在后面,或者,前方是否有更大的罗网。 “河知道。”她再次默念这三个字。 泵房,就在前方不远了。 一座红砖砌成的低矮敦实的建筑,墙皮剥落,窗户破损,隐在河岸茂密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后面,像一只蹲伏在河边的沉默的巨兽。 她知道这里废弃多年,连流浪汉都不愿栖身,因为这里的气味,比别处更加潮湿、腐败、腥臭。她将三轮车蹬到泵房侧面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围墙缺口,费力地将车子推进杂草丛中藏好。 雨水顺着帽檐淌进眼睛,又涩又痛。 她摘下帽子口罩,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泵房的霉味灌入肺腑。 泵房的门是锈蚀的铁门,虚掩着,被一根粗铁丝胡乱缠着。她用力扯开铁丝,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风雨声中传不出多远。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灰尘和霉菌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股……微弱的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与她离开公寓时闻到的那一丝车载香氛,有些类似。 她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泵房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断裂的水管、腐烂的麻袋。地面是坑洼的水泥,积着黑乎乎的污水。正中央,是一个被厚重铁盖板封住的水泵井口,盖板上也锈迹斑斑。 “老地方……”苏晚低语,手电光在杂乱的空间里搜索。 周明提到泵房时,曾含糊地说过:“如果……如果出事了,东西在‘老地方’,泵房西南角,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面。”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小心翼翼地向西南角挪动。 脚下污水发出“啪嗒”声,在空旷的泵房里嗡嗡嗡地回响。 手电光照到墙角。 上面堆着更多的垃圾和破烂。 她蹲下身,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手摸索着潮湿肮脏的地面。 一块,两块……第三块地砖。手指触碰到边缘,果然有些松动! 她用力抠住边缘,将一块沉重的水泥砖一点点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积着黑色的泥水。 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包裹在防水塑料布里的长方体! 就是它! 她心脏狂跳,用力将一个包裹拽了出来。 包裹并不大,但沉甸甸的。 她迅速撕开已经有些老化的塑料布。 里面是一个密封的印着“红旗染织三厂技术科档案袋”字样的牛皮纸袋! 袋口用幽蓝色的“红旗蓝”油墨盖着模糊的印章。 找到了! 周明复制或整理的他父亲核心证据的副本! 可能比那本原始笔记更直接、更具杀伤力的东西! 她迫不及待地想打开查看,但理智告诉她,这里不是地方。 她将档案袋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从泵房深处被封住的井口方向传来。 苏晚一哆嗦!手电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井口的厚重铁盖板边缘,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盖板旁边地面上的一小滩积水,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有人……在下面?!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猛地关掉了手电筒! 泵房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唯余风雨的呼啸和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也听到……那井口方向,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还有……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不是错觉!井里有人!在等着她?还是……也被困住了?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蜷缩在墙角杂物堆的阴影里,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怀里的档案袋和背包中的蓝色笔记,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怎么办?冲出去?可能门口已经有人守着。 留在这里?井里的人随时可能上来。 或者……那下面的人,根本就是和短信威胁者一伙的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黑暗中,一个可怜的女人,正在权衡。 生与死…… 第51章 废品 一群野狗撕咬着,就在一个倾倒的绿色垃圾桶旁边。 为了半截发馊秽物,它们在雨水泥泞里翻滚,发出低沉的呜咽,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动,全然不顾几步外巷子口的喧嚣与光害。 这原始的争夺,多像一场现实荒诞剧。 陈锋顾不上这群野狗,他小心地靠近旁边被雨水冲得敞开的排污管道口。 手电光照过去。里面很深,斜向下延伸,满是污泥和积水,洞壁湿滑。洞口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人仓促间蹭过。 在洞口下方淤积的泥水里,半浮半沉着一个东西。 陈锋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将那东西捞起。 是一个深棕色的被泥水浸透的皮质电脑包。 正是苏晚的那个包! 包的外侧,曾经被他“不小心”泼溅的咖啡污渍还在,此刻混合了泥水,看起来更加狼藉。 拉链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笔记本电脑、采访本、笔、化妆品……全都不见了。 陈锋的心脏骤然收紧了一下。 他立刻翻转电脑包,将内侧对准手电光。 内衬靠近底部缝合线的位置,那块曾经引起他注意的模糊的幽蓝色印记,此刻在泥水的浸泡和手电光直射下,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陈锋知道,这是一种顽固地渗透进纤维纹理的蓝,带着油墨特有的反光的质感。没错,就是“红旗蓝”! 可是,苏晚和她手上那些可能的“资料”不见了。 这里,只留下一个空包,丢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管道口。 是仓租之间弃包逃逸?还是被抢走东西后,人也被拖进了这个管道?或者……这根本就是抢劫者一个故意布置的假象,用来误导追踪方向? 陈锋站起身,环顾四周的情况。 雨幕茫茫,黑暗无边。 那个孤单的影子,那个女记者苏晚,像是被这雨水和夜色彻底吞噬了。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无力的焦灼涌过来。对方太狡猾,手段太利落。他们利用雨夜,利用地形,可能还利用了苏晚的恐惧和孤立无援。 他按下耳机:“发现目标电脑包,在背巷死胡同排污管道口,已空。人失踪。立刻调派痕检和搜救队过来,重点勘查这个管道口及周边区域!联系市政部门,我需要这条老街区所有地下管网的图纸,特别是这个管道口的走向和可能连接的其他出口!” “明白!陈主任,还有一件事,”小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刚刚接到分局值班室转来的消息,大概十分钟前,有一个匿名电话打到分局,语气慌张,说在城西老街靠近废品收购站的后墙边,好像看到有人……在埋东西。接警员追问细节,对方就挂了,号码是公用电话。” 废品收购站?埋东西? 陈锋脑海中瞬间闪过苏晚那张仓促画就的标注着“泵房”的简略地图。废品收购站……老泵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都在河的上游区域,都处于相对荒僻、管理松散的地带。 “匿名电话……”陈锋咀嚼着这几个字。 是真有目击者?还是有人故意引他过去? 调虎离山?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看了一眼手中空空如也沾满泥污的电脑包,又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管道口。 苏晚生死未卜,“资料”下落不明。 每一分钟拖延,都可能意味着不可挽回的后果。 “分两组行动。”陈锋迅速决断,“一组,由你带领,配合痕检和搜救队,彻底搜查这个管道及周边区域,寻找任何苏晚留下的痕迹或线索。另一组,跟我去废品收购站。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发现,立刻汇报!” 他将电脑包交给随后赶到的痕检人员,自己则带着两名最得力的队员,再次冲进雨幕,朝着老街更深处更靠近河岸的方向疾行。 雨水这么冰冷,街道一片空旷。偶尔有夜归行人裹紧雨衣匆匆而过,投来警惕的一瞥。陈锋无暇他顾,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失踪的女记者的踪迹上。 脑中一次次闪现苏晚最后留下的纸条——“河知道”。 这条沉默而污浊的河,究竟隐藏了多少罪恶,又见证了多少绝望的挣扎? 废品收购站位于老街的尽头,紧邻着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 铁门紧闭,门上锈迹斑斑,挂着巨大的铁锁。它的围墙很高,墙上插着碎玻璃。雨声中,能听到里面传来狼狗低沉的吠叫。 有些诡异……陈锋没有贸然行动。 他示意队员分散隐蔽在附近的阴影和废弃建筑物后,自己则绕到收购站侧面。这里围墙稍矮,墙根堆满了各种报废的电器外壳、轮胎和塑料桶,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着铁锈、机油和腐烂物的杂味儿。 墙头上,一排碎玻璃在雨中闪着湿冷的光。 稍微观察着这地面。看起来泥泞不堪,脚印杂乱。但在墙根一堆湿透的硬纸板旁边,他发现了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烟蒂,过滤嘴是白色的,一种江州比较常见的廉价香烟。 烟蒂还很褶皱,被丢弃的时间应该不长。 细看过去,烟蒂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模糊的鞋印,与之前在豆浆铺门口发现的那组较新的独特花纹鞋印,极为相似! 难道是她!陈锋立刻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发现疑似目标鞋印和新鲜烟蒂,在收购站西侧墙根。注意,院内可能有犬只。准备潜入,注意隐蔽,救人第一,非必要不冲突。” 他助跑两步,脚蹬在堆叠的废轮胎上,手扒住湿滑的墙头,小心避开碎玻璃,敏捷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内松软的泥地上。 落地无声。 跟着他,另外两名队员也从不同位置悄无声息地翻入。 院内堆满了小山般的废品,用破烂的油布或塑料布遮盖着,在雨中杂乱阴森。 几条被铁链拴在窝棚边的狼狗察觉到异常,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并没有狂吠起来。 陈锋打手势,三人呈三角队形,借助废品堆的阴影,缓缓向收购站深处移动。 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和塑料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收购站最里面,是一排低矮的砖石平房,看样子是办公室和值班室。 最边上的一间,窗户里透出电池灯似的昏黄光线。 陈锋屏息靠近那间有光的屋子。 窗户很脏,糊着报纸和塑料膜。他凑近一条缝隙,向里窥视。 屋内,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点着一盏露营用的LED灯。 灯旁,放着一台沾着泥水的笔记本电脑,几本湿漉漉的采访本,一支折断的口红,还有…… 一个用油纸和塑料袋包裹的深蓝色笔记本! 第52章 泵房 一群野狗撕咬着的声音,从废弃泵房敞开一条缝隙的铁门飘进。 这声音掩盖了其他声响,却让泵房内的宁静显得更加骇人。 苏晚蜷在西南角的杂物阴影里。 手电筒早已关闭,她的眼睛在努力适应黑暗,却只看到更深的墨团。 她将耳朵竖起,捕捉着除了野狗撕咬、风雨呼啸之外的动静——从那个井口方向传来的。 仿佛没有声音。只有风雨灌进破损窗户的呜咽,雨水顺着墙壁渗下滴落的“嗒、嗒”声,还有远处叹息般的河水流动声。 可刚刚那井下……分明有动静! 金属的轻擦,水波的微漾……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对方也屏息凝神在等待?还是……已经上来了,正悄无声息地在这黑暗的空间里移动,寻找她? 想到这,她几乎要尖叫出来,最后还是强迫自己保持不动。 怀里的档案袋和背包中的笔记硬壳硌着她,冰冷而沉重。 一分一秒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像在油锅里煎熬。 她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不知道陈锋是否看到了她留下的线索,是否正在赶来,还是……已经落入了别的陷阱? 就在她神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边缘时——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陡然从泵房中央井口方向响起! 厚重的铁盖板被从里面推开了更大的缝隙! 苏晚全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瞪大眼睛,她能感觉到,一股带着浓重淤泥和铁锈腥味的气流,混合着一丝闷浊气息,从井口方向漫出来。 有人……要出来了! 她颤抖着手,摸向背包侧面,那里有一支防狼喷雾,是她之前为跑夜路准备的。冰冷的塑料罐握在手里,却给不了她丝毫安全感。 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先发制人朝着井口方向胡乱喷射时—— “嗒。” 一声硬物轻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井口附近传来。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熟悉感的声音,在浓重的黑暗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小苏吗?”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虽然扭曲沙哑,但这种语调,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 “别……别开灯……也别出声……”那声音继续,更加艰难,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我是……杨……老杨……” 杨副主编? 苏晚的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杨副主编?他怎么会在这里?在井下?他不是应该在报社! 巨大的震惊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是更深的混乱让她战栗。 “杨……杨副主编?”她用同样低微颤抖的声音反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咳咳……咳……”井口方向传来一阵痛苦的咳嗽声,“我……我看到你电脑里的照片……还有……你留下的地图……我猜到……你可能会来这里……周明……周明以前跟我提过……这个泵房……是他父亲……”他喘息着,话语断断续续,却拼凑出惊人的信息,“我……我怕你出事……跟……跟过来了……刚才……在下面……不小心……滑了一下……撞到了头……” 跟过来?怕她出事?苏晚的心猛地一沉,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升起更强烈的警惕和寒意。她想起杨副主编之前含糊的警告和暧昧的态度。想起他桌上那份为“零排放”歌功颂德的待发稿件,以及他可能已经与贾仁义达成的“交易”。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担心”她?还是……奉命来“收回”东西?甚至,来“处理”掉她这个最后的麻烦? 黑暗掩盖了表情,却让声音里的每一个细微颤抖、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握紧了防狼喷雾,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杨副主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你看到我留的纸条了?那……那你应该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她试探着,手悄悄按在怀里的档案袋上。 井口方向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远处野狗时断时续的撕咬声。 “……是……周广志的笔记……还有……档案袋,对吗?”杨副主编的声音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深深的疲惫,“我……我看了你电脑里的照片……河边……老太太……浑水……还有……老街……你被人跟踪……我……我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所有她拍下的被“压”下的真相。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苏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已经是冰凉,“是来……帮贾仁义他们……拿回这些东西?还是……来帮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也悬在杨副主编自己的良知与怯懦之间。 井下的喘息声更加剧烈,伴随着压抑的呛咳和水声搅动,仿佛他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苏晚……我……我对不起你……”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在黑暗和风雨的背景中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我……我是个懦夫……我害怕……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家人受影响……我收了他们的钱……答应了……压下报道……我……” 他承认了。赤裸裸地承认了自己的背叛和妥协。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冷的愤怒夹杂着悲哀涌上来。果然…… “但是!”杨副主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绝望的激动,打断了她的思绪,“但是……当我看到周明母亲‘意外’死亡的消息……当我看到你电脑里那些照片……看到你……你可能也会……”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过气,“我……我不能……不能再看着……有人因为这条河……因为那些人的贪婪和掩盖……再死去了!我……我女儿问我……爸爸,你写的新闻……都是真的吗?我……我没办法回答她!”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唾弃。 “我跟着你……不是……不是来害你的……”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我是……是想告诉你……快走!离开这里!把东西……藏好!或者……交给值得信任的人!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包括我这样的懦夫!他们……他们知道你找到了关键证据……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甚至……甚至让你消失!” “你快走!”他急促地催促,带着真实的焦急和恐惧,“从……从后面那个破窗户翻出去……外面是河滩……小心点……我……我帮你拖住可能……可能跟着来的人……” 跟着他来的人?苏晚的心猛地一紧!难道杨副主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也是被监视、被逼迫的? 就在这时—— “砰!” 第53章 本能 泵房。 那扇虚掩的缠着铁丝的锈蚀铁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门扇重重撞在里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破碎的门板碎屑和积尘簌簌落下! 眼前的空气被剧烈搅动,扬起的灰尘在光束中疯狂飞舞。 一道强烈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刺入泵房内部,横扫过堆满杂物的肮脏空间,死死定格在蜷缩在西南角阴影里的苏晚身上! 这光柱太强,太冷,刺得苏晚瞬间失明。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这个动作却让她怀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和紧抱着的背包,在强光下暴露无遗。 一个高高的身影,堵在了豁开的门口。 雨水顺着他深色夹克的每一道褶皱急速淌下,在他脚下积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污浊水渍。手电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影子在泵房内投得巨大、扭曲,如同一个降临的审判者,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压,填满了整个空间。 不是陈锋。 虽然逆着刺目的强光,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脸,但那轮廓,那姿态,那透过雨幕和灰尘传来的冰冷气息…… 苏晚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认出来了,是贾副局长身边那个总是亦步亦趋的——刘主任? 此时,刘主任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他的嘴角在光影交错间扯出一个愉悦的残忍弧度。 目光伸延过来,像舔舐一样扫过苏晚怀中印着“红旗染织三厂”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又移向她紧抱着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最后才缓缓地移向泵房中央那个黑黢黢如同巨兽咽喉的井口。 井口方向,死寂一片。 就像杨副主编那艰难痛苦的喘息和低语,从未存在过,被这踹门的巨响和刺目的光柱彻底抹去,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苏记者,”刘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浸透了冰水的钢针,扎进苏晚的耳膜,“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在这种……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找什么呢?” 他顿了顿,手电光故意在苏晚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欣赏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还有井下那位……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杨大主编?真是……令人感动啊。这么恶劣的天气,不顾年事已高,亲自下来‘体验生活’、‘指导工作’?这份敬业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话语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 苏晚全身的骨头缝里冒着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前有堵截,后有……那个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本就与对方一伙此刻选择彻底沉默的杨副主编。 真正的绝境,像这泵房四周厚重潮湿的墙壁,合拢过来,无处可逃。 她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防狼喷雾,塑料罐冰冷的触感此刻给不了她丝毫勇气,只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可笑。 看着刘主任在强光背衬下模糊而狰狞的轮廓,看着他垂在身侧、自然弯曲的那只手——似乎随意地握着什么东西,不是手电……更像是一截短棍,或者,是别的什么更致命的工具。 “东西交出来。”刘主任向前踏了一步,湿透的皮鞋踩在满是污垢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看在我们杨主编‘不辞辛劳、亲自带路’的份上,”他加重了“带路”两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死寂的井口,“我可以让你……走得稍微痛快一点。体面一点。毕竟,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深夜独自探查危险废弃建筑,不幸失足坠入深井,或者……遭遇流浪汉抢劫袭击,都是很合理,也很让人惋惜的‘意外’,不是吗?” 他的语气这么平淡,却将最血腥的谋杀,包裹在了“合理”与“意外”的糖衣之下。不仅要拿走东西,还要彻底抹去苏晚存在的痕迹,将她的死亡编织成另一个无可追查的“意外”,就像周明,就像周明的母亲。 苏晚的呼吸窒住了。 恐惧淹没头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交出去?然后“痛快”地死?不交?可能面临更痛苦的折磨,然后再死? 就在她的大脑被绝望和恐惧攫住,几乎无法思考的瞬间—— “快……快……” 一声拉风箱似的喘息,突然从黑黢黢的井口深处,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是杨副主编! 他没有消失!他还活着! 他似乎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个声音! 刘主任的手电光猛地转向井口,光柱刺入那浓稠的黑暗,却照不到底,只映出井口边缘湿滑的苔藓和锈蚀的铁梯。 “哦?杨主编还在下面?”刘主任似乎这“意外”的插曲打乱了他干净利落的处决计划,“看来,井下环境确实恶劣。杨主编,需要帮忙吗?还是说……你想在下面,亲眼看着苏记者做出‘正确’的选择?” 井下的喘息声更剧烈了,夹杂着痛苦的呛咳和水花搅动的声音,但就在这混乱的声音中,一个拼尽全力挤出的字眼,艰难地飘了上来: “……跑……” 跑? 苏晚浑身一震!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副主编在让她跑?在这绝境之中? 刘主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那点伪装的耐心彻底消失: “老东西,找死!” 他低骂一声,似乎决定先处理井下的“麻烦”。 他朝着井口方向迈了一步,手里的短棍状物体握紧了,目光阴冷。 就是现在! 苏晚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许是杨副主编那声挤出的“跑”唤醒了她骨子里最后一点求生本能,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猛地将怀里的背包朝着刘主任的脸上狠狠砸去! 同时,另一只手掏出防狼喷雾,对着刘主任的方向,不管不顾地按下了喷射按钮! “嗤——!” 刺鼻的辛辣气雾在狭窄空间内猛地爆开! “呃!” 刘主任显然没料到,猝不及防,被背包砸中了脸颊,虽然不重,但挡住了视线,紧接着,辛辣的气雾扑面而来!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闭眼扭头,挥舞手臂格挡,手里的短棍也挥了出去。 却打在了空处。 “抓住她……啊!” 第54章 窗内 在垃圾场,陈锋正慢慢靠近窗口。 就着依稀的光,他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人和一场正在进行的肮脏交易。 一个笔记本! 周明想传递的“东西”!果然在这里! 但苏晚不在。 桌边,坐着两个人。 背对窗户的那个,身材魁梧,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着一把沉重的管钳,动作不紧不慢。 面对窗户的那个,陈锋认识——是环保局执法大队的李国栋! 李国栋脸色苍白得像一只野鬼,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并没抽,任由烟灰长长地烧着,掉落在他同样沾满泥点的裤子上。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呆滞,看起来受到了惊吓,死死盯着桌上那本蓝色笔记,仿佛那是一群长着獠牙的洪水猛兽。 “东西……东西拿到了。”李国栋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在梦呓,“人也……处理干净了。老贾那边……怎么交代?” 背对窗户的魁梧男人停下擦拭管钳的动作,头也没抬,声音低沉沙哑,“交代?把东西带回去,烧了。人……失踪了,这么大的雨,掉进河里,或者失足摔进哪个废弃管道,很正常。老贾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可……可那个记者,她好像……把东西复印了?或者拍了照?”李国栋的声音颤抖起来,“她电脑里……还有她拍的那些照片……河边,老太太,还有……” “电脑在这里。”魁梧男人用管钳敲了敲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东西全丢了!丢给我们了!我已经检查过了,存储盘物理损坏。至于她有没有备份,传到云端或者给别人……” 他抬起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把这里‘打扫’干净,然后回去,继续当你的李队长,写你的‘未发现异常’报告。明白吗?” 李国栋浑身一颤,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屋外的陈锋,血液几乎要冻结。 处理干净了?人……失踪了?苏晚…… 怒火与寒意交织,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要冲进去。但就在这时,魁梧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犀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窗户! 陈锋立刻缩回阴影。 “谁?!”屋内传来魁梧男人低沉的喝问,同时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李国栋惊恐的尖叫:“有人?外面有人?” “闭嘴!”魁梧男人的低吼。 然后,屋内的灯光,瞬间熄灭了。 整个废品收购站,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哗哗的雨声,和那几条狼狗突然变得焦躁起来的低吠。 陈锋知道,他们暴露了。 最后的机会,就是现在! 必须在对方毁掉证据、或者呼叫援兵之前,控制住局面,拿下那本致命的蓝色笔记! 他不再隐藏,对着麦克风低吼:“行动!抓人!保护证据!” 同时,他如同猎豹般扑向那间已然漆黑的屋子,一脚踹开了并不牢固的木门! 黑暗中,劲风袭来! 是那个魁梧男人,挥舞着沉重的管钳,狠狠砸向他的头部! 陈锋侧身险险避开,管钳擦着他的肩膀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他顺势擒拿对方手腕,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桌子,那盏LED灯和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笔记本!”陈锋对身后冲进来的队员大喊。 一名队员立刻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割黑暗,瞬间锁定地上那个滚落的用油纸包裹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 他扑过去捡起。 另一名队员则冲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李国栋,厉声喝道:“别动!警察!” 李国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呜呜的哭声。 与陈锋缠斗的魁梧男人异常强悍,动作狠辣,完全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路数。 黑暗中,两人拳脚相击,闷响声、器物碎裂声不绝于耳。 陈锋肩膀上挨了一记重击,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利用对方一次挥击过猛的间隙,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技,猛地将对方的手臂扭到背后,膝盖顶住其后腰,将其狠狠压倒在地! “铐上!”陈锋喘着粗气喝道。 队员迅速上前,将仍在挣扎的魁梧男人双手反铐。 强光手电照在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布满狰狞的脸上。陈锋认出来了——是产业园执法中队的一个副队长,姓赵,平时沉默寡言,据说身手很好。 “赵队,没想到是你。”陈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声音冰冷。 赵副队长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陈锋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那名捡起笔记本的队员身边,接过那本用油纸和塑料袋包裹的笔记。油纸已被刚才的打斗撕破了一角,露出了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内页泛黄,工整的蓝色字迹,手绘的管线图,红笔的标注……周广志的记录。他快速翻到最后,看到了那段留言。铁证如山! “苏晚呢?”陈锋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被铐住的赵副队长和李国栋,“那个女记者在哪里?” 李国栋只是哭。赵副队长冷笑一声,别过头去。 陈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把揪起李国栋的衣领:“说!苏晚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了?” 李国栋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不……不知道……他们……他们只让我们在这里等,拿东西……人……说是跑了……” “跑到哪里去了?”陈锋低吼。 “不……不知道……可能……可能是河边……泵站……或者……哪个下水道了……”李国栋涕泪横流。 泵站!又是泵站!苏晚手绘地图上的“泵房”! 陈锋松开李国栋,对着麦克风急道:“小刘!立刻带人,以最快速度赶往金科路桥上游废弃泵站!苏晚可能就在那里!有生命危险!重复,有生命危险!请求附近所有巡逻单位支援!快!” 他不知道的是,泵房,已经沦陷了! 第55章 追逐 对手,可不是个文弱书生。 他是一个潜藏在办公室里面的杀手,手法狠毒,自己哪里可能是他的对手。 苏晚根本没指望能制服对方,她要的只是这一瞬间的干扰和空隙! 防狼喷雾辛辣的气雾在泵房潮湿憋闷的空气里爆开,如同点燃了一颗呛人的毒气弹。 喷射的同时,她已经朝着与门口相反的方向——泵房深处那扇她之前留意过的用木板胡乱钉着的后窗。 她一个纵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脚步踉跄,怀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被她死死搂在胸口,像护着初生的婴孩。 “妈的!贱人!” 刘主任的怒骂声从身后传来,手电光柱在弥漫的辛辣气雾和飞舞的灰尘中乱晃,像一只暴怒瞎眼的巨兽在挥舞触手。 他胡乱地抹着脸,试图驱散那令人涕泪横流的刺激,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地追来,每一步都踩在苏晚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苏晚哪里还顾得上看,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后窗。 窗户位置很高,下面堆着一些废弃锈蚀的机器零件和早已朽烂的木头,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垃圾山。 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伸手去推那扇用腐朽木板和生锈钉子封死的窗户,木板发出“嘎吱嘎吱”声,钉子松动,带下簌簌的木屑和墙灰,但一时却难以完全推开! 身后的脚步声和怒骂声越来越近! 手电光乱晃着扫了过来,几次掠过她的后背,如同一根毒蛇的信子! “苏记者……你个贱人!你跑不了!”刘主任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已经适应了喷雾的刺激,虽然眼睛通红流泪,但动作恢复了凶狠的敏捷。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苏晚的头顶。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转过身,背靠着摇摇欲坠的垃圾堆,肩膀向后,狠狠撞向封死的窗户! “哗啦——!” 腐朽的木板终于彻底断裂,连带着残破的木质窗框和几块松动的砖石,被她整个人撞得向外轰然倒塌! 瓢泼大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豁开的大洞中疯狂灌入! 她也随着断裂的木料、碎砖一起,向外跌去! 外面不是实地面。 是泵房后墙与河岸陡坡之间一个堆满了各种垃圾、淤泥和腐烂水草的缝隙。再往外几步,就是漆黑一片的浑浊河道! “砰!” 苏晚重重摔在地上。 尖锐的木刺、碎玻璃和硬树枝狠狠划破了她的脸颊和侧腰,一阵尖锐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腥臭苦涩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眼前金星乱冒。 就连怀里的档案袋险些脱手,她本能地死死攥紧湿透的牛皮纸。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眩晕和疼痛。 她挣扎着,在滑腻的泥浆和杂物中蠕动,试图爬起来。沉重的衣物和泥浆裹挟着她,每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手臂和脸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刺痛钻心。 然而,这个时候,从泵房破开的大洞处,刘主任的身影出现了。 他并没有立刻跳下来,而是用手电照着下面在泥泞垃圾中狼狈挣扎如同落水狗般的苏晚。 强光刺破雨幕,将她凄惨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上没有焦急,反而露出一丝残酷的狩猎般的冷笑。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喜欢跑?那就让你跑个够。”他低声自语,这个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得令人骨髓发寒,“这河滩,这雨夜,这烂泥坑……你能跑到哪里去?正好,省得我动手收拾现场。” 他停止了追出,好整以暇地用手电光柱锁定着苏晚,像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手电光扫向泵房中央那个黑黢黢的井口。 杨副主编……那个老东西,还在下面。 他想着,得先处理干净,彻底杜绝后患。 苏晚在泥泞中翻滚,手脚并用地朝着与河道相反的河滩上方的方向爬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凭感觉朝着看似有坡度的可能通向道路的方向挣扎。 每一步都深陷泥淖,拔腿如同拽着千斤重物。 手臂和腿上的伤口被泥水反复浸泡摩擦,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这具破烂的躯体。 河滩上杂草丛生,在暴雨中倒伏,缠绊着她的脚踝。 碎石硌得她生疼。泵房的方向,似乎没有再传来追击的脚步声,但那道冰冷粘腻的注视,却始终如影随形。 她知道,那个家伙不会放过她。他就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毒蛇,正冷眼欣赏着猎物在绝境中徒劳地挣扎,计算着最致命的出击时机。 她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 雨越下越大。河水的咆哮声在右侧轰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无处不在,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突然,脚下被一段半埋在泥水里的锈蚀铁链猛地绊了一下! “啊!”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重重摔在一个半埋在水坑里的坚硬冰冷的物体上——一块巨大的水泥块。 胸口遭到猛击,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传来,肋骨仿佛要断了。 泥水再次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趴在泥水里,剧烈的咳嗽,呕出混着血丝的泥浆,浑身的力量似乎随着这一摔彻底流失。 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像周明一样,像他母亲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条肮脏的河边,带着永远无法见光的秘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她混乱的脑中敲响。 就在她意识模糊,挣扎着想要再次撑起身体,却徒劳无力的时候—— “唰——!” 一道雪亮得刺眼的汽车远光灯,如同划破厚重黑幕的闪电,从河滩上方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废弃土路方向,猛地照射过来! 两道光柱穿透狂暴的雨幕,撕裂黑暗,精准地将她匍匐在泥泞中。 苏晚的身影,完完全全笼罩在其中! 一辆车原本在土路上疾驰,灯光扫过河滩的瞬间,猛地一个急刹! “刺啦……” 第56章 肇事 轮胎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车体甚至轻微侧滑了一下。 但这刹车只是一瞬。 雨刮器刮动,仿佛车玻璃后面的一张脸似乎要看清楚一点。 紧接着,汽车引擎发出一声更加暴躁的低吼,车头微微调整方向,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像是认准了目标,加速,朝着泥泞中动弹不得的苏晚,猛冲过来! 车轮碾过坑洼,溅起高高的泥浆! “不——!”苏晚瞳孔骤缩,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她绝望地想要翻滚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沉重的身躯和剧痛让她慢了不止一拍。 “砰!!!” 伴着一个沉重的撞击声,一声闷响在风雨交加的河滩上,响起。 这响声并不如何惊天动地,却被雨声和河涛衬得格外残忍。 苏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狠狠撞在她的腰胯部位! 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起,又重重摔落在几步外的泥水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被撞击的左侧身体,骨头仿佛碎成了无数片。 怀里的牛皮纸档案袋终于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泥泞中,瞬间被污浊的泥水浸透。 她瘫在泥水里,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视线彻底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雨声、河水声,以及……一个越来越近的踩着泥水走来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雨衣身形高挑的女人,从驾驶室下来…… 一双沾满泥浆的女式短靴,停在了她模糊的视线边缘。 女人走到了她面前。 微微俯身,似乎是为了看清她的脸。 雨衣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下颌和紧抿的嘴唇露在外面。 女人摘下了被雨水打湿的眼镜,随意地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冰冷的优雅。 然后,她低头,看着泥水里奄奄一息满脸血污泥浆几乎不成人形的苏晚,看了几秒钟。 “啧。” 一声极轻的咂嘴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苏晚逐渐涣散的意识: “跑得还挺远。可惜,到此为止了。” 苏晚努力睁大被血水和雨水糊住的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和密集的雨线,拼命想要看清这个女人的脸。 光线昏暗,雨衣兜帽的阴影,湿透的镜片反光……一切都看不真切。 但那声音……那身形……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一个让她瞬间血液冻结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濒死的脑海中炸开! 不……不可能…… 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认出自己,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落在不远处泥泞中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被泥水浸泡,封口的“红旗染织三厂技术科”字样和那抹幽蓝的印章,在车灯余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女人迈步,朝着档案袋走去。 短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 苏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浆,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想要阻止,却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就在女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沾满泥污的档案袋时—— “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夜空的号角,陡然从河滩土路的另一个方向,狂暴地席卷而来! 红蓝闪烁的警灯,穿透重重雨幕,疯狂旋转,将这片黑暗的河滩瞬间染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不止一辆! 女人伸向档案袋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她倏然抬头,望向警笛传来的方向,雨衣兜帽下,那张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似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极快的懊恼和冰冷怒意的神色,一闪而过。 她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 不再去管近在咫尺的档案袋,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泥水中濒死的苏晚,她猛地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自己的汽车,拉开车门,钻入驾驶室! 引擎发出凶猛的咆哮,车轮在泥地里疯狂空转,甩出大片的泥浆,然后车子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掉头,沿着那条狭窄湿滑的废弃土路,朝着与警车相反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 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和河滩杂草深处。 红蓝闪烁的警灯越来越近,刺耳的警笛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几辆警车歪歪斜斜地冲下土路,驶入河滩,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最终在距离苏晚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门砰砰打开,数道身影跳下车,穿着警用雨衣,手中强光手电四处扫射。 “在那里!” “地上有人!” “快!救护车!叫救护车!” 杂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喝声迅速逼近。 一道格外挺拔急促的身影,率先冲到了苏晚身边,扑跪在泥水里。 是陈锋。 他的雨衣敞开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脸色铁青,眼神迅速扫过苏晚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惨状,又猛地抬头,望向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几步外泥泞中那个孤零零的被泥水浸泡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他立刻起身,几步跨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档案袋捡起。 袋子湿透沉重,但封口还算完整,那抹幽蓝的印章,在警灯闪烁下如同幽灵的眼睛。 他迅速将档案袋塞进自己雨衣内侧的防水夹层,贴身收好。 这时,他才重新蹲回苏晚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颈动脉,极其微弱,但还有。 “苏晚!苏晚!能听见吗?坚持住!” 他用力拍了拍她冰凉沾满泥污的脸颊。 苏晚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却无法睁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点血沫。 “陈主任!救护车马上到!泵房那边……”小刘也冲了过来,气喘吁吁。 陈锋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黑黢黢泵房破洞,又想起废品收购站里那盏孤灯下属于苏晚的物品……以及刚刚那辆仓皇逃窜的黑色轿车。 那辆肇事的车,好熟悉! 第57章 井下 一束强光转了向,将扑向泵房的人引走了。 很久,刘主任的手电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从泥泞河滩收回来,落在泵房中央黑黢黢的井口。 苏晚的逃跑和那辆恰到好处“肇事”的黑色轿车,打乱了他“意外溺亡”的干净计划,留下了一个活口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目击者。 这让他心头郁结着一股邪火。 但眼下,还有更紧要的尾巴需要处理。 他慢慢走到井口边缘,强光手电笔直地照下去。 光束刺破井下淤积的黑暗和浑浊的积水,照亮了半个身子倚靠在湿滑井壁脸色惨白如鬼的杨副主编。 雨水顺着井壁的裂缝不断渗下,滴落在杨副主编花白的头发和肩膀上,汇入他身下那滩散发着铁锈和淤泥恶臭的积水里。 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刚才跌落时摔得不轻。额角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水混着泥水淌下来,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他仰着头,仅剩的那只眼睛在强光刺激下紧紧闭着,又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望向井口那个逆着光如同死神剪影般的刘主任。 “杨副主编,”刘主任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潮湿的泵房里幽幽回荡,“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带路精准,时机也把握得刚好。现在,只要我把这个盖子……” 他脚尖踢了踢旁边厚重锈蚀的铁盖板,它发出刺耳的噪音。 “……轻轻盖上,拧紧螺丝。这井下潮湿缺氧,水流不定,一个失足跌落、摔断了腿又撞晕了头的老人,撑不了多久。明天,或者后天,被人发现时,就是一具符合‘意外’所有特征的尸体。而你,”他顿了顿,语气满含“宽厚”,“就可以提前‘享受’你的晚年生活了——当然,是在我们的‘妥善安排’下,安安静静地享受。” 杨副主编泡在冷水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最初的麻木和认命,被刘主任这番话彻底击碎,爆发出濒死动物般的惊恐。 “不……你不能!”他嘶声喊叫起来,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出回音,“刘主任!你不能杀我!你要是杀了我……你们所有人!贾局长!贾仁义!还有你们张厂长……张振华!都得玩完!” 他几乎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吼出来,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 “因为……你们的罪证!在我手里!周广志的原始笔记复印件!红旗厂非法排污的管线图!还有……还有你们JY公司‘零排放’技术的真实数据造假记录!这些年你们怎么抹平环保检查、怎么篡改监测报告、怎么处理‘麻烦’的……我……我都留着备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污水,眼神却盯着井口模糊的脸: “只要……只要我没有平安回去!明天!最迟明天下午!《观察报》的头版头条!还有……还有几家我早就安排好的网络媒体!头条就是你们的黑料!所有!所有的东西!都会见光!你们捂不住的!贾仁义许诺给你的那点好处……够你买命吗?啊?!” 井口上,刘主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手电光柱微微晃动,暴露了他内心瞬间的震动。 杨副主编的威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被一点广告费和家人前途就拿捏住的老家伙,竟然还留着如此致命的后手! 而且,听他的意思,备份不止一份,甚至可能已经预设了定时发布! 杀了他,灭口立刻完成,但那些备份就像埋在地下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炸掉多少人。 不杀他……麻烦更大。 刘主任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几秒,雨声,野狗的撕咬声,隐约的河水呜咽声,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想怎么样?”刘主任终于再次开口。 杨副主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 “让……让贾仁义来!贾主任!亲自来见我!现在!就在这里!我要和他谈!我只和他谈!你们答应我的条件……必须重新谈!加码!保证我……和我家人绝对安全!还有……那些备份……怎么处理……也得听我的!” 他的要求直指核心。 他知道,刘主任只是个执行命令的爪牙,真正的决策者和能够做出更大承诺的,是背后的贾仁义,甚至是他弟弟贾副局长。 刘主任盯着井下那张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扭曲的老脸,眼神闪烁。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手机,走到泵房门口信号稍好的地方,背对着井口,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贾主任,”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杨主编这边……出了点岔子。他留了后手,关于笔记和其他东西的备份,威胁说如果他不平安回去,明天就见报。他要见您,亲自谈。” 电话那头,贾仁义似乎并不意外,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老狐狸……倒是小瞧他了。知道了,我过来。稳住他。另外,那个女记者呢?” “跑了,受了重伤,被一辆车……撞了,然后有警车过来,没追上。”刘主任汇报时,语气有些艰涩。 “废物!”贾仁义的骂声透过电波传来,“现场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 刘主任收起手机,走回井边,手电光重新打在杨副主编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贾主任半小时后到。你最好祈祷,你的‘备份’够分量,能买回你的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井下的人,转身走向泵房门口,开始仔细检查苏晚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血迹、脚印、丢弃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和一块布,蹲下身,开始擦拭门框、窗台,甚至那摊杨副主编跌落后留下的泥水印记。 动作熟练而冷静,看起来,像个专业的杀手。 第58章 条件 井下,杨副主编泡在越来越冷的污水里,腿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失血和寒冷让他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强撑着,不敢昏过去。 他知道,接下来的半小时,将决定他是能爬出这口污水井,还是永远沉在井底,成为这条河又一个沉默的冤魂。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想好和贾仁义谈判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筹码。 泵房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 远处河滩方向,早已听不见警笛声,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低吼。 二十分钟后,泵房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轮胎碾过泥泞路面的嘎吱声。车灯的光束扫过泵房破败的外墙。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泵房外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雨伞率先撑开,然后是贾仁义略显发福却步伐沉稳的身影。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大衣,皮鞋锃亮,与这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又看了一眼刘主任。 刘主任微微点头,示意里面“干净”了。 贾仁义这才收起伞,递给身后的司机,迈步走进了泵房。 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中央那口敞开的井上,然后才转向正在井口边进行最后清理的刘主任。 “人呢?”贾仁义问。 “在下面。”刘主任指了指井口。 贾仁义走到井边,接过刘主任递过来的强光手电,朝下照去。 光束落在杨副主编惨白的脸上。 “老杨,”贾仁义开口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往日谈合作时的“亲切”,只是在这环境里显得无比诡异,“搞成这个样子,何必呢?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嘛。有什么要求,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到这一步?” 杨副主编仰着头,看着井口那张更加阴沉不定的脸,心脏狂跳。 他知道,正戏开始了。 “贾……贾主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不是我想弄成这样……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周明死了!他妈也死了!现在还想杀苏晚!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我就是个搞报纸的,我只想保住饭碗,养家糊口我不想掺和你们这些要人命的事情!” “要人命?”贾仁义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老杨,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周明是意外落水,他母亲是突发疾病,至于那个苏记者……我们正在全力寻找,希望她平安无事。这些都是意外,或者……是她自己行为不当导致的后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轻描淡写地将几条人命归为“意外”,像是在讨论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意外?”杨副主编激动起来,泡在水里的身体一阵挣扎,激起浑浊的水花,“贾仁义!你少来这套!周明电脑里的举报材料是谁删的?他落水前接到的威胁电话是从哪儿打出去的?他母亲是谁打了招呼让她‘静养’、连亲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的?还有苏晚!她拍到的东西,她查到的线索,你们是不是要赶尽杀绝?这些……我电脑里都有记录!有分析!有推测!只要发出去,自然有明白人看得懂!”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贾仁义:“还有……红旗厂的旧账!你们JY公司是怎么拿到那块地的?原来的污染是怎么‘处理’掉的?所谓的‘零排放’技术,实际排放数据是多少?这些……周广志的笔记里可能没有,但你们公司内部,就没有一两个良心未泯的人?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留下来?我要是把这些疑点都抛出去……贾主任,你觉得,你弟弟那个‘清流绿廊’的政绩,还立得住吗?你们JY公司下周那个准备融资十个亿的‘零排放’技术发布会,还开得下去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砸在贾仁义看似平静的脸上。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嘴角那点伪装的“亲切”早已消失无踪。 “说条件。”贾仁义不再绕弯子,声音像淬了冰。 杨副主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第一,保证我,还有我老婆、女儿、外孙,绝对安全!给我们办妥移民,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一次性付清所有费用,安排好后路,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安全离开!” “第二,我要钱!一千万!现金!不连号!分批次打到我在海外的账户!这是买我闭嘴,也是买那些‘备份’的钱!” “第三,苏晚……如果她还活着,你们不准再动她!她手里的东西,你们自己想办法,但不能伤她性命!还有那个张诚……如果他是冤枉的,你们必须放人!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你,还有你弟弟,都得签字画押!” “第四,”杨副主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要见张振华!现在!就在这里!有些关于红旗厂旧账和JY公司技术造假的核心证据……只有我知道在哪里。我要当面跟他谈!确保你们答应我的所有条件,他能认,也能执行!否则,一切免谈!” 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触及核心。尤其是最后一条,要见张振华,等于是要把幕后最大的老板之一也拖下水,当面锣对面鼓地敲定这场肮脏的交易。 贾仁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井下的杨副主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一千万!移民!还要拉张振华下水! 这个老东西,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而且抓住了他们的命门。 但他知道,杨副主编不是虚张声势。那些“备份”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周明母子的“意外”已经引起了陈锋的注意,如果再爆出媒体主编“意外”死亡并发酵出连环黑料,那局面就真的可能失控,到时候,就不是钱和移民能解决的了。 “你的条件,我需要时间商量。”贾仁义沉声道,“张总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没时间等!”杨副主编嘶吼道,“半个小时内!见不到张振华,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当你们拒绝!明天一早,所有备份自动发送!贾仁义,别忘了,我干了一辈子新闻,最知道怎么把事情闹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烂命一条,换你们这些穿鞋的身败名裂,值了!” 第59章 摄像 一个人在逼急了的时候,是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做的。 就像井下的杨副主编。一个平日里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老文人,被逼到绝路时,爆发出的能量和狠劲,同样可怕。 贾仁义沉默了很久。 泵房里只有雨水滴落和杨副主编粗重喘息的声音。 刘主任站在一旁,手一直按在腰间,他搞不懂为什么老大不下令。 这样过分的要求,依据他对老大的分析,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但是,终于贾仁义缓缓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钱和移民,可以谈。张总……我可以试着联系。但你怎么保证,拿到钱和保证后,会销毁所有备份?” “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无关紧要的备份,作为诚意。”杨副主编仿佛早有准备,“核心的,等我们一家安全落地,拿到第一笔钱,再给你。至于张振华……我必须见到他!有些证据,只有他清楚价值!不见他,我没安全感,你们也别想拿到真正的核心!” 他知道谁更重要!这个老狐狸……这是一场在污水井边进行的生死讹诈。 双方都在赌,赌对方的底线,赌自己的筹码够不够重。 贾仁义再次陷入沉默。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拨打电话。 这一次,通话时间很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时而急切,时而阴沉,偶尔能听到“老杨疯了”、“备份”、“必须见你”之类的只言片语。 显然,电话那头是张振华。谈判的已经提升了。 杨副主编泡在冰冷的水里,心脏狂跳。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最危险的钢丝。 成功,或许能换来全家活命和后半生富贵;失败,下一刻就可能被盖上井盖,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里。 他在这个时候看见了摄像机,看见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已经摔在一边的设备。 他的心一动,几乎是缓慢地将他拨拉着,用污泥和腐树叶将它小心翼翼地遮盖起来,留下摄像镜头的缝隙,然后,他打开了它。 等了很长时间,贾仁义结束了通话,脸色阴沉地走了回来。 “张总同意过来。”他盯着杨副主编,一字一句地说,“但他只给你十分钟。钱和移民,我们可以按你说的办。但备份,必须全部交出来,现在,就在这里。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以!”杨副主编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我要先看到张振华的人!还有,给我一条干毯子,我快冻死了!把我的腿……简单固定一下!” 贾仁义对刘主任示意了一下。 刘主任转身出去,很快拿来一条车里备用的薄毯和一根绳子。他将毯子扔下井,将一个急救包也吊下去。 杨副主编艰难地用毯子裹住自己,打开急救包,勉强包扎住骨折的小腿。 剧痛让他满头冷汗,但他咬牙忍着。 又过了很长时间,泵房外再次传来汽车声。 这次是两辆。 一辆是张振华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奔驰S级,另一辆是普通的商务车。 奔驰车门打开,张振华走了下来。 他年纪比贾仁义大一些,两鬓微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面容沉静。即使在这破败的环境里,依旧显得从容不迫,只是眉头微蹙,显示出一丝不悦。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体格健壮的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贾仁义立刻迎了上去,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 张振华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泵房,最后落在了那口井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评估一项不太如意的生意。 他走到井边,没有像贾仁义那样用手电去照,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井下那个裹着脏毯子狼狈不堪的老头。 “杨主编,”张振华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久仰。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见面。你的条件,仁义大概跟我说了。钱,不是问题。移民,也可以安排。但我要的东西,你确定带在身上?或者,就在这里?” 他的直接,反而让杨副主编有些措手不及。 “张总,看在多年的老朋友份上,请帮帮我,我们什么都可以谈……”杨副主编大声说,“你要知道,这些年我可是帮你平息了不少舆论危机,摆平了好多黑料……” “往事就不提了!杨主编,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答应你的一切条件!”张振华并不想多说什么,往日的交情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 杨副主编心里一沉,他稳了稳心神,哑声道:“张总……一部分,在我手机加密云盘里,密码我可以现在给你。但最核心的……关于红旗厂地下管线原始蓝图和你们JY公司篡改环保数据的审计底稿复印件……不在我身上。” 张振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的确是能一击致命的要害。 尤其是后者,涉及当前的核心利益。 “在哪里?”张振华问,语气依旧平稳。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杨副主编迎着他的目光,“只要我和家人安全离开,钱到账,我自然会告诉你。或者……你可以选择不信,赌一把,看看明天头条的威力。” 这是最后的对峙。 张振华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要透过他那张狼狈的脸,看穿他内心的虚实。 泵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贾仁义、刘主任,以及张振华带来的两个保镖,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张振华缓缓开口:“老杨,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体面人。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我们可以有更好的合作方式。比如,你来我们JY公司,做个顾问,年薪翻倍,配股。你女儿的工作,你外孙的教育,我们都可以安排得更好。何必远走他乡?” 他在做最后的尝试,试图用更大的利益捆绑,化解眼前的危机。 杨副主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张总,别画饼了。周明母子就是前车之鉴。跟你们合作?我怕有命赚钱,没命花。我现在……只想活命,只想家人平安。体面?在命面前,不值钱。” 他拒绝了。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堵死了所有回旋余地。 第60章 螺丝 张振华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深深看了杨副主编一眼,一股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好。”张振华终于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就按你说的。仁义,安排人,准备钱和移民手续。老杨,把云盘密码给我。等你和家人安全离开,告诉我们东西在哪里。我们……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仿佛要隔着虚空与杨副主编击掌为誓,带着冰冷的仪式感。 谈判成功了。 杨副主编心中一下子松懈了。 他挣扎着,报出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贾仁义立刻记录下来,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就在这时,张振华随意对旁边的刘主任,微妙地……使了一个眼色。 极其细微,但在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杨副主编眼中,却如同死神的镰刀挥下! 他想起了苏晚说过的话“他们不会让你再接触到任何东西。他们会怎么做?销毁档案?抹掉痕迹?还是……让你彻底闭嘴?” 不!他们根本就没想履行承诺!他们只是想骗出密码,然后……灭口! 就像对周明,像对他母亲,像想对苏晚做的那样! “不——!你们骗我!”杨副主编发出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朝井口爬去,他要爬出来,他要活着! 但,太迟了。 刘主任的动作更快! 在张振华眼色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动了! 他猛地一脚,踹在了旁边那厚重锈蚀的铁盖板上! “哐当——!!!” 盖板带着巨大的势能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合拢! 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井口! 井下的尖叫和最后的水花声,瞬间被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紧接着,刘主任蹲下身,动作迅速地用随身的工具,将盖板边缘几个早已锈蚀但关键部位被提前处理过的螺栓,狠狠地拧紧! 一声,又一声,转动螺丝刀的声音,压过了下面的惨叫和呼喊。 张振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工人检修一个普通的设施。 贾仁义操作手机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还是询问了一句,“听说,那个陈锋,将那个女记者救下了,有些证据落在了他的手上,我们要不要……” “陈锋……哼!”张振华冷笑一声,“该有人来出手了!拧掉这个螺丝了!” 井盖上,只剩下几个呼吸孔,幽幽地透着下方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处理干净。”张振华对刘主任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泵房外走去,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仁义,云盘里的东西,立刻清理。其他地方的可能备份……继续找。那个女记者,还有陈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张总。”贾仁义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弃泵房,走向外面停着的豪华轿车。雨水打在他们的大衣和雨伞上,很快冲刷掉可能沾染的些许泥点。 泵房里,只剩下刘主任,以及那口被彻底封死、如同坟墓般的污水井。 井下的黑暗中,最后一点屏幕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冰冷、黑暗、窒息、绝望……彻底吞噬了一个曾经怀揣新闻理想、最终却在恐惧与贪婪中挣扎沉沦的老记者。 远处,河水依旧在黑暗中呜咽流淌,带走了又一段被掩埋的罪恶。 这场围绕着它的风暴与杀戮,还远未结束。 医院抢救室里,昏迷的苏晚,怀中那份被泥水浸透的牛皮纸档案袋,已经被陈锋取出,正在紧急进行防水处理和初步鉴定。 一抹幽蓝的“红旗厂”印章,在无影灯下,如同幽灵的眼睛,凝视着这个黑白交织的世界。 苏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想了想,打开了它…… 一短视屏,一个狰狞的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杨副主编……下水井!”陈锋一下子看明白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所有的血腥与阴谋,仿佛都在这个暴雨如注、河水咆哮的夜晚,在这个下水井交织、碰撞、轰然引爆! “快来人……小刘!”陈锋大声喊起来。 一阵脚步快速地向病房涌过来。 “快点,立刻封锁泵房现场!以泵房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彻底搜查!找到这个下水井!寻找一切可疑痕迹和物品!”他又补充道,“联系交警部门,全城协查一辆刚刚从河滩废弃土路逃离的黑色轿车,车型……暂时不明,但离开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我们杨主任,连爱人和孩子都不要!”跟着警察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威严的声音。 “爸,妈,你们怎么跑来了!”陈锋有些吃惊,这么晚了,这是办案现场,老两口跑过来干什么啊! “我们要再不来……你连老婆和孩子都要搞没了!”见到陈锋,陈妈妈一脸怒容,“赶紧回去跟张楠道歉,你这个逆子!” “道什么歉?我又没……”陈锋感到莫名其妙。 “啪”,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狠狠的一巴掌。 父亲陈远山黑着脸,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狠狠地骂起来,“你就是老陈家一根独苗,你怎么可以不管不顾,让人家女人带着娃,在黑天雨地里哭呢?你这个逆子,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把人家哄回来!” “你们……说的是张楠!”陈锋这才明白过来,“她怎么了?是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这么晚了跑来兴师问罪!” “你,自己看看吧!”老妈将手机递给陈锋。 陈锋拿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一个女人迎着风雨,站在潺河边上,看起来很绝望、 她的身后是潺河,河水很湍急,很浑浊。 她是张楠。 她一脸眼泪,冷冷地看着前方,看着陈锋。 然后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话语: “陈锋,你已经辜负了我一次。这一次,真的,你要是再不来见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你看着我,看着我们……一起在你面前消失!” 第61章 父爱 看着陈锋匆匆而去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尽头,陈远山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抢救室的门还紧闭着,那个女记者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这座城永远散不去的尘埃与湿气。 走廊的灯惨白一片,照着他花白的鬓角,每一根白发都在飘摇,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叫做妥协的疲惫。 他慢慢踱到窗边。 窗外是江州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高楼大厦在雨中泛着冰冷而规整的光。多光鲜的表象。 可他太知道,这光鲜底下是什么。 是无数盘根错节的藤蔓,是深不见底的泥潭,是表面和气底下你死我活的撕扯,是冠冕堂皇的辞令后面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作为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江州的官场一直就是这样一滩烂泥,自己仅仅做到了明哲保身,儿子不一样,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干部,有胆有识,敢作敢为。即使是这一次,自己并不支持他插手这个案子,但心底深处,他何尝不欣赏这孩子的勇气,那点自己早已被磨平、却又在血脉里隐隐作痛的东西? 可是,欣赏归欣赏,现实是现实。不拿一个女人牵绊住他,不给他套上家庭的缰绳和责任的重轭,怎么可能让这匹认准了道就闷头往前冲的野马刹住蹄子,不惹祸上身啊…… 官场这潭水,从来就没清过。 他陈远山,从一个小科员爬到政协副主席的位置,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不是刚正不阿的风骨,是审时度势,是揣摩上意,是平衡斡旋,是关键时刻懂得闭嘴,是面对某些“惯例”和“潜流”时,选择性地闭上眼睛。 他做到了明哲保身,左右逢源,成了人人称道的“好好先生”。 可只有夜深人静时,他自己知道,这“好”字后面,藏着多少不能说、不敢说的憋闷,多少午夜梦回时那点早已被磨成粉末的不值一提的“初心”。 儿子不一样。 陈锋是他老陈家独苗,却一点没遗传他那套生存哲学。 这孩子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宁折不弯。有热血,有锐气,敢往最黑最脏的地方扎。 当年陈锋执意要去最一线的刑侦部门,他反对过,后来拗不过,也只能由他去。看着儿子破获一个个案子,立功受奖,他面上不显,心里未尝没有一丝为父的骄傲。 可这次,不一样。 潺河这滩浑水,太深,太浑了。 牵涉的利益方盘根错节,背后的力量连他都觉得心悸。 贾仁义兄弟,张振华那伙人……那都不是善茬。 尤其是张振华,生意做得那么大,手伸得那么长,与上面某些人的关系千丝万缕。周明的死,周明母亲的“意外”,还有那些传闻中的失踪……这一连串的事情,透着股鱼死网破的狠戾。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绞杀。 陈锋一头扎进去,不仅是在查案,简直是在捅马蜂窝,是在跟一个庞大的、隐匿在正常秩序之下的灰色巨兽较劲。 他这当爹的,怎么能不担心? 不是担心儿子没能力,是担心他那不懂转弯的性子,会撞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 所以,当张楠哭着打来电话,当老伴急得直抹眼泪,当他看到视频里张楠站在河边那绝望的样子,听到那句“带着孩子跳下去”的威胁时,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海里成形——必须把陈锋拉回来! 哪怕是用最不光彩的方式,用家庭,用责任,用这个尚未出世的孙子,把他从那危险的漩涡边缘拽开! 张楠这步棋,走得险,但也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这丫头,看着温婉,骨子里有她父亲的精明和狠劲。 她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筹码。 她用这种方式逼陈锋现身,看似胡闹,实则是把她自己、把她背后的张家,更紧密地和陈家绑在了一起。 陈锋若真不管不顾,张家绝不会善罢甘休,那等于又树一敌。 陈锋若去了,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也让这孩子……分分心,冷静冷静。 “远山,小锋他……他不会真不管楠楠吧?”老伴在旁边抹着眼泪,忧心忡忡。 陈远山回过神,拍了拍老伴的手背,声音有些干涩:“他会去的。” 知子莫若父,陈锋骨子里有责任感,哪怕对张楠感情复杂,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局,他也不可能拿两条人命去赌。 这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这把刀最易折断的地方。 “可是……那个女记者……”老伴看向抢救室的门。 “那是他的工作。”陈远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决断,“工作重要,家更重要。再这么由着他的性子查下去,这个家还要不要了?他以后的路还要不要走了?” 这话像是说给老伴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为了说服自己这“拉后腿”的行为是正确且必要的。 他转身,不再看抢救室的方向,也避开老伴那依旧担忧的眼神。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那条被称作“清流绿廊”的河带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模糊的暗痕。 他知道,那河底下,正涌动着儿子不惜一切想要挖出的黑暗。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或许正站在了那黑暗的对立面——不是对抗,而是……默许它的掩埋,以保护自己的儿子。 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无力、愧疚与某种自我说服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通任何一个可能“了解内情”的老友电话。 不能问,不能碰。有些盖子,一旦揭开,倾倒出来的可能是谁都承受不起的污秽。 他现在只想当个瞎子,当个聋子,安安稳稳地把最后几年任期熬过去,把儿子“扳”回“正轨”。 只是,儿子那匆匆离去时眼中交织的愤怒、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父子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经此一事,恐怕更深了。 他在窗前,看着陈锋匆匆而去的影子。 电话却响起来。 第62章 寒暄 电话声音很轻,但在陈远山的心里却很沉重。 雨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儿子的脚步声远去了,带着一种被逼迫的混杂着怒火与无奈的滞重。 陈远山慢慢踱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那辆熟悉的车子亮起灯,如同负伤的野兽,低吼着冲入依旧滂沱的雨幕。 他知道陈锋去了哪里。 那个以死相胁的电话,那条歇斯底里的视频,是他和张振华“商量”好的剧本里,最关键、也最有效的一环。 只是,演得过于逼真了些,连陈远山自己,在看到张楠苍白着脸、雨水混着泪水站在浑浊河边的画面时,心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丫头,怕是真存了几分绝望。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贾仁义”三个字。陈远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接起。 “陈远山,打扰了。”贾仁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带着商人的油滑,但底下那根紧绷的弦,张远山听得出来,“令郎……应该已经去看小楠了吧?年轻人,闹点矛盾是常事,关键是要懂得回头。” “嗯,去了。这孩子,轴!不懂事!让贾总费心了。”陈远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作为父亲的无奈,“也替我谢谢贾局长,这么晚了,还为孩子们的事操心。” “哪里话,陈主席客气了。”贾仁义打了个哈哈,语气一转,压低了些,“不过陈主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小锋那边,查得有点深了。那个女记者,还有老杨……唉,都是麻烦。现在东西虽然暂时……收回来了些,但难保没有别的备份,或者,小锋手里已经拿到了什么。风暴眼还没过去啊。”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夜和雨帘:“仁义啊,我老了,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真捅破了天,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丢人现眼不说,怕是晚节都难保。你放心,陈锋那边,我会按住。家事都理不清,还查什么案子?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该清理的,你们手脚得干净。老杨那个事……处理得,还是毛糙了点。现在是信息时代,一根头发丝,都可能留下痕迹。” 电话那头,贾仁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陈主席提醒的是。我们一定……处理妥当。只要小锋这边……” “他这边,有张楠,有我。”陈远山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老派官员的威压,“但你们也要记住,兔子急了还咬人。那条河底下埋了多少东西,你我都清楚。真要把人逼到绝路,谁脸上都不好看。适可而止,做好自己的事情,大家才能都有台阶下。” “明白,明白。”贾仁义连声应道,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陈远山收起手机,脸上那层公式化的无奈和疲惫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他走到医院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吸烟区。 他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腑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融入窗外潮湿的夜色。 他当然知道贾仁义兄弟和张振华在河底下埋了什么。 红旗厂的历史旧账,JY公司的“零排放”神话,那条日益黑臭却总被“示范段”粉饰的浐河……利益盘根错节,早已织成一张巨大的沾着油污和血丝的网。 他陈远山能在江州安稳退下来,不是因为他多么干净,恰恰是因为他懂得在这张网的缝隙里生存,懂得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该伸手扶一把快要跌倒的“自己人”。 陈锋是他的儿子,也是这张网试图吸纳或者排除的“异数”。 用张楠拴住他,用家庭责任绊住他,是最温和也最有效的“规训”。 如果这还不够……陈远山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烟蒂变形。 他想起了张振华今天下午在茶室里,看似闲聊时提起的,关于省里某个重要岗位即将空缺,以及“自己人”运作的可能性。 那是一个诱饵,也是一个警告。 “老陈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谁也别想游到岸上。小锋是人才,但人才也得用在正道上,别钻了牛角尖,把大家都带到沟里。”张振华当时抿着茶,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淬了冰。 正道?什么才是正道?陈远山弹了弹烟灰。 在江州,平衡就是正道,利益共享就是正道,维持表面那层光鲜亮丽的油彩不脱落,就是最大的正道。至于油彩下面溃烂的疮疤,只要不流脓穿孔,就假装它不存在。 可是陈锋偏偏要去揭那疮疤。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落水者,为了一个执拗的女记者,为了那条早已被所有人习惯性忽视其腥臭的河。 愚蠢吗?或许。 但陈远山心底某个极深的角落,却因为这份“愚蠢”,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尖锐的刺痛。 那刺痛属于很多年前,那个还未被官场规则彻底驯服的自己。 他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转身离开吸烟区。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依旧是那个温和儒雅、懂得分寸的老干部。 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辨明的光芒。有算计,有无奈,有为人父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儿子那份“愚蠢”勇气的,隐秘的愧怍。 陈锋的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雨夜的街道上狂奔。 雨刷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尽他眼前的重影。苏晚苍白染血的脸,怀中那被泥水浸透的档案袋,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母亲含泪的眼神,张楠视频里冰冷绝望的威胁……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撕扯、碰撞。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 “河知道……”他喃喃重复着苏晚纸条上的话。 现在,他也快要知道了。 只是这“知道”的代价,如此血腥,如此沉重。 而那辆消失在雨夜中的黑色轿车,那个冰冷的女声……又会将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真相,引向怎样更黑暗的深渊? 第63章 指控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夜中疯狂旋转,照亮了泥泞的河滩,照亮了濒死的记者,照亮了沉默的督察,却照不透前方更加浓稠的黑。 陈锋右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里,贴身的口袋里,装着苏晚拼死护住的档案袋。 湿冷的纸张隔着衣服传来异样的触感,像一块滚烫的冰。 他知道,那里面可能藏着揭开一切黑幕的钥匙,也可能是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动,是小刘。 “陈主任,泵房现场已被封锁,但井口……井口盖板被从外部用特殊工具重新拧死了!我们正在尝试破拆!另外,交警那边反馈,河滩土路出口的监控坏了,没拍到那辆黑色轿车的有效信息!还有,医院这边,苏记者还在抢救,情况不稳,但医生从她随身的物品里,找到一部损坏严重的旧手机,技术科正在尝试恢复数据!” 一个个消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混乱的心湖。 一个井口,井口被重新封死……杨副主编凶多吉少。 一辆黑色轿车,黑色轿车消失……肇事的女人是谁? 张楠的车?还是另有其人? 苏晚的手机……里面会有什么? 他猛地一打方向,车子冲向通往河边的快速路。 张楠说的“老地方”,是潺河公园上游一段尚未完全开发的相对僻静的河岸,他们年轻时偶尔散步的地方。 “陈主任,您去哪儿?泵房这边需要您指挥……”小刘在电话里急道。 “我有急事处理,很快回来!泵房现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井口!等我回来亲自处理!医院那边,苏记者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陈锋几乎是吼着说完,挂断了电话。 急事?什么急事比一个生死未卜的证人、比可能藏着铁证的井口、比刚刚发生的肇事逃逸案更重要? 是这点家事。 是一个以死相胁可能怀着孕的未婚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自我的厌恶。 他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明明知道前方是亟待揭开的真相,是亟待拯救的生命,却不得不被拽向另一个方向,去处理一场情感的闹剧。 车子在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刹住。 雨势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黑沉。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中河岸的位置快步走去。 河边风大,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远处的城市灯火映在浑浊的水面上,破碎而扭曲。一段木制栈道延伸到水边,栈道尽头,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纤瘦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栏杆旁,望着黑沉沉的河水。 果然是张楠。 她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但陈锋走近时,却能看清她侧脸紧绷的线条,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执拗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张楠缓缓转过头。 一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的目光落在陈锋身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得逞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浓的委屈和控诉覆盖。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我们母子的死活。” 陈锋在她几步外站定,没有立刻靠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她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异常。 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疾奔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张楠,别做傻事。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回去说?”张楠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凄楚而怪异,“回去说什么?说你和那个女记者在河边卿卿我我?说你为了查那些跟你毫不相干的破案子,连自己的未婚妻和孩子都可以不顾?陈锋,我到底算什么?我们订婚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我和苏晚是在谈工作,她有重要的线索……” “工作?深更半夜,在禁止吸烟的河边,挨得那么近,那是谈工作?”张楠打断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陈锋,你别把我当傻子!照片我看到了!你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隔着照片我都能感觉到!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那个不要命的女记者,比我这个只会按照你们安排、做个‘合适’妻子的花瓶更有吸引力,是不是?” 她的指控像一把把刀子,胡乱地掷过来。 陈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解释? 在此时此刻,任何关于案件、关于真相的解释,在她听来都只会是苍白的借口。 “张楠,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缓和语气,“这里危险,风大,你浑身都湿透了,我们先离开。其他的,我们慢慢谈,好吗?” 他伸出手。 张楠却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凉的栏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别过来!你别碰我!陈锋,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准话!这婚,你还结不结?这孩子,你要不要?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或者再敷衍我,我立刻就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她的身体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一只手紧紧抓着湿滑的栏杆,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那个动作,让陈锋的心猛地一揪。 无论这孩子是否存在,无论张楠此举有多少算计的成分,至少此刻,她表现出的那种母性的本能和保护姿态,是真实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结婚,不要孩子。”陈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张楠,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简单的是或否。是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对未来的期望,甚至……对某些事情的底线,可能从来就不一样。你父亲……” “别提我爸爸!”张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断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恐慌,“我的事,跟我爸爸没关系!陈锋,你少转移话题!我现在问的是你!是你对我的态度!是你对这个家的责任!” 第64章 诀别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 这样的神情,反而让陈锋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更加清晰。 张振华……她父亲,果然有问题。 张楠如此急于撇清,如此害怕将话题引向她父亲,恰恰说明了她知道什么,或者说,她害怕陈锋知道什么。 难道刚才,开着那辆黑色轿车的人,真的是她! 就在这时,陈锋口袋里另一部用于紧急联络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频率短促,是最高优先级的信息! 他脸色一变,顾不得张楠还在情绪激动中,迅速掏出手机查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代码和坐标——来自技术科对苏晚那部损坏手机的初步恢复结果!代码指向一个云端存储地址,而坐标……正是潺河上游,金科路桥附近另一处极其隐蔽的、与废弃泵房通过旧管网相连的泄洪闸阀室! 技术科附了一条紧急留言:“陈主任,恢复数据片段显示,苏记者在遭遇袭击前,将‘红旗蓝’笔记核心内容及部分照片,加密上传至此云端,并设置了定时发送,触发条件为她的手机信号长时间消失或遭受物理破坏!定时就在一小时后!另,坐标点检测到近期有人为活动痕迹!” 定时发送!一小时! 云端地址和坐标! 陈锋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苏晚留了后手! 最核心的证据没有完全落在敌人手里!但时间只有一小时! 而且,敌人很可能已经知道或即将知道这个备份的存在! 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定时触发前,找到并摧毁那个泄洪闸阀室里的物理备份或阻断云端发送! 争分夺秒啊! 他必须立刻赶过去!必须在对方之前控制住那个坐标点! “陈锋!你看什么?!谁的信息?!是不是那个女记者?!”张楠见他脸色骤变,注意力完全被手机吸引,顿时又惊又怒,声音更加尖厉,“你又要走是不是?!你又要为了那些破事丢下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走一步,我立刻跳下去!我死给你看!” 她说着,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栏杆,一条腿真的抬了起来,作势要翻越! “张楠!别动!”陈锋厉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将她从栏杆边拖了回来! 张楠拼命挣扎,捶打他的胸口,哭喊着:“你放开我!你让我死!反正你也不在乎!你心里只有你的案子,只有那个狐狸精!你放开!” 陈锋紧紧箍住她,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楠,你听我说!我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处理!关乎人命!关乎更多人的生死和公道!我答应你,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一定回来,我们把所有事情摊开说清楚!结婚,孩子,未来,什么都谈!但现在,你必须冷静,必须回家!”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温婉此刻却布满红丝和疯狂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怀了孩子,就更该为他着想!别拿他的生命来赌气!我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 陈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冰冷的、猝不及防的刺痛。 这刺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具体,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楔入他的身体,精准地切断了所有正在奔涌的思绪和话语。 他感觉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好大的雨的,依旧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冰凉。 河水的腥臭混着雨水的清气,钻入鼻腔。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模糊的光斑。 一切都还在动,却又好像静止了。 陈锋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他看到张楠那双刚才还在捶打他胸口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握着一把刀——一把刀身不长、却异常锋利精巧的折叠刀。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胸,就在心脏下方一点的位置。只留下黑色的防滑刀柄,紧贴着他深色夹克湿透的布料。 张楠的手,握得这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一缕鲜红的血,正从刀身与衣物贴合的地方,迅速地洇出来。深色的夹克吸饱了血液,颜色变得更深、更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不断扩大的、温热的墨渍。 血没有喷涌,只是汩汩地、安静地流淌,沿着衣料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脚边潮湿的地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迅速稀释,变成淡淡的粉红色,然后消失不见。 陈锋抬起头,目光从刀柄移到张楠的脸上。 张楠也正看着他。 她脸上的疯狂、委屈、控诉、泪水,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空白的茫然,仿佛她自己也完全不明白刚才做了什么。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里面倒映着陈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倒映着河对岸破碎的灯光,也倒映着她自己此刻如同鬼魅般的神情。 她的嘴唇张开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吸,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刀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陈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胸口那冰冷的刺痛,正在迅速转化为一种灼烧般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把刀还留在他的身体里,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在切割着肌肉和血管。 力量,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一起从那个破口快速流失。 他晃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伤口附近,触手是温热粘稠的液体和冰冷的刀柄。右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张楠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东西。 “为什么……”他盯着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悉般的悲哀。 第65章 未酬 “为什么……”张楠嘴里嗡动着,她也在问。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张楠的感情闸门。 她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发出一声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猛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踉跄着向后退去。 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刀柄这么烫手。 她大哭起来,哭得不知所措。 “不……不是我……我不是……”她摇着头,语无伦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河滩上的月光还要惨白,“是……是我爸……他……他说……他说如果你再不听话……如果……如果你一定要查下去……会毁了一切……会毁了张家……会毁了我……” 她的话破碎而混乱,却像一块块拼图,在陈锋因失血而逐渐模糊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残酷的轮廓。 “他说……他说你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我……他说……只要我缠住你……只要……只要让你分心……让你顾不上那边……他们就能……就能把东西处理干净……”张楠的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恐惧和崩溃,“他说……如果……如果必要……可以……可以给你一点教训……让你……让你知道疼……知道怕……” 她看着陈锋胸前那不断扩大的深色血渍,看着他那张因失血和疼痛而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终于彻底将她淹没。 “我不是故意的……陈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吓唬你……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刀……刀是我爸给我的……他让我防身……我……我不知道它会……”她哭喊着,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锋听着,感觉胸口那把刀,似乎又往深处扎了扎。 不是因为物理的移动,而是因为这言语背后,那更冰冷、更精密的算计。 弱点……教训……知道疼…… 张振华。果然是他。 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我知道……是你开的那辆黑色轿车,他们说……是你,我根本不信……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女人……”陈锋努力地说这话,他的一只手还揣在衣服里,紧紧握着手机。 最后时刻,他在自己怀里拨开了一个电话,但他已经不知道是谁了。 “我没能做好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情,也没能做好一个家族继承人该做好的事情,我只是想尽力做好一个执法者……一个社会公义的维护者……可是,我也没有做得很好……”他努力地咳起来,吐出一口血,“我想……这世界,还是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陈锋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仿佛听到一个父亲呼唤儿子的声音,遥远而深情。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能够继续做下去……挽救那个被冤枉的执法队员,打捞起那些……要跳河的河道……守护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边缘出现闪烁的光斑。耳朵里嗡嗡作响,张楠的哭喊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唤不醒逐渐下沉的意识。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倒在这个被算计的“意外”现场。 不能倒在距离最终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苏晚用命换来的定时发送,只剩不到一小时。 泄洪闸阀室里的备份,是撕开所有黑幕最后的希望。 可他已经做不到了!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右手猛地用力,将踉跄后退的张楠又拽近了一些。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味和锐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听着……”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短促,“张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张楠惊恐地看着他,忘记了哭泣。 “一……把我扔在这里……或者……补一刀……然后……你和你父亲……等着……身败名裂……等着……法律的审判……” “二……”陈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帮我……叫救护车……但……别说具体伤势……然后……用我的手机……打给……小刘……告诉他……泄洪闸阀室……坐标……一小时内……必须……控制……” 他松开抓住张楠手臂的手,颤抖着,将那个显示着云端代码和坐标的加密手机,塞进张楠冰凉颤抖的手里。 “选……”他看着她,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选你……真正想走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身体沿着冰冷的栏杆,缓缓滑坐下去,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拖曳的暗红色痕迹。 背靠着冰冷的栏杆,他仰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 视线里,是灰黑色的、飘着雨丝的无尽夜空。 胸口那冰冷的刀,似乎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最疼痛的连接。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救护车来了。 也可能等不到小刘控制住那个泄洪闸阀室了。 更可能,等不到真相大白、河流清澈的那一天了。 但他把选择,留给了张楠。 这个被他视为“弱点”、被父亲当作棋子、在爱恨与恐惧中扭曲挣扎的女人。 此刻,握着他生死和案件最终走向的选择。 是继续沉沦于家族罪恶的泥沼,还是抓住这最后一丝爬向光明的可能?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选。 就像他不知道,这条被污染了二十多年的河,是否真的还有重见清澈的一天。 雨,还在下。 河水,依旧在黑暗中呜咽流淌。 带着血腥气,带着罪恶的秘密,带着未尽的挣扎与期望,沉默地奔向未知的下游。 而他的意识,终于沉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汽车急刹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 还有隐约的、焦急的呼喊。 是小刘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分辨不清了。 只有胸口那把刀,依旧冰冷地存在着,提醒着他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切。 一缕鲜血,猛地从嘴里,窜出来,将世界变成一片黑。 第66章 求助 张振华的手机响起来,不用看,这铃声是宝贝女儿张楠的。 跳动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保养得宜的掌心。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他心里掠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被连日风波搅扰出的疲惫烦躁。 他示意对面正汇报到一半的财务总监暂停,拿起手机,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江州的灯火温顺地匍匐在脚下,那条叫做潺河的黑色带子隐在远处,沉默得像一道愈合了的旧伤。 “喂,楠楠?”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惯常的属于父亲的威严与纵容,“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不是又跟陈锋闹别扭了?听爸爸的话,别任性,男人以事业为重,你现在最重要的……” “爸爸……”电话那头,张楠的声音传过来,如一根突然断裂的琴弦,颤抖着,“我……我杀人了。” 什么? 张振华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女儿在说气话。他皱紧眉头,语气严厉了几分:“楠楠!胡说什么!这种话能乱说吗?是不是陈锋那小子又……” “我把陈锋……杀了……”张楠打断他,声音低得像耳语,每个字都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张振华的耳膜,“在河边……老地方……我……我用你给我的那把刀……” 轰——! 张振华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精心装饰的办公室、窗外璀璨的夜景,瞬间扭曲、旋转,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大片大片黏稠冰冷的黑!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陈锋……杀了?楠楠?用他给的那把刀? 他知道那把刀……是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瑞士军刀定制款,小巧,锋利,藏在手包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记得递给女儿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拿着防身。现在世道不太平。尤其……离那条河,离那些破事远点。” 他没想到,这把“防身”的刀,最终捅向的,是陈锋。 那个他曾经颇为看好视为未来女婿却又因其“轴”和“不懂事”而日益厌烦的年轻督察。 那个像疯狗一样咬着金科路桥黑水、咬着周明之死、咬着红旗厂旧账不放的“麻烦”。 那个……此刻可能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正准备给予他和他背后庞大利益链条致命一击的“敌人”。 死了? 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暴怒、恐慌以及一丝荒诞解脱感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张振华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窗外辉煌却虚假的灯火,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里爆射出骇人的、如同困兽般的凶光。 “你……你在哪里?现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从容,带着一种尖利的几乎破音的嘶哑,“河边具体位置?有没有人看见?陈锋……陈锋现在怎么样?死了吗?你确定?!” 电话那头的张楠似乎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吓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混乱的喘息。 “说啊!!”张振华几乎是咆哮出来,唾沫星子溅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办公室里的财务总监吓得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毯里。 “在……在老地方……公园上游栈道……没人……雨很大……他……他流了好多血……不动了……我……我害怕……爸爸……我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张楠的声音彻底崩溃,语无伦次。 流了好多血……不动了…… 张振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临爆炸的剧痛和寒意。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一步错,满盘皆输! 陈锋的死,如果处理不好,将不再是“麻烦”,而是足以将他、将贾仁义兄弟、将他们经营多年的一切彻底焚毁的滔天大火!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直达肺腑,暂时冻结了翻腾的恐慌。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公式化的条理: “听着,楠楠,现在,按我说的做,一个字都不许错。”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第一,立刻离开那里!不要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把刀!就留在原地!第二,用你的手机,现在,立刻,打120,就说……就说在河边散步,听到呼救,发现有人受伤倒地,地点就说在公园上游栈道附近,别的什么都不要说!然后,关掉手机,把手机卡拿出来,折断,扔进河里!第三,找最近的、没有监控的公共电话亭,再打给我这个号码,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会派人去接你。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森冷,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你没去过河边,没见过陈锋,更没碰过他。明白吗?不管谁问,哪怕是你妈问,都这么说!你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了会儿步,然后听说河边出了事。记住了吗?” “可是……爸爸……陈锋他……他真的……”张楠的声音依旧在颤抖。 “没有什么可是!”张振华厉声打断,“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是保住你自己!保住我们张家!按我说的做!现在!立刻!马上!” 吼完最后一句,他狠狠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看向办公室里噤若寒蝉的财务总监,声音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今天的汇报到此为止。你立刻回去,把去年到今年所有与产业园环保项目、河道治理补贴、JY公司技术转让和排污权交易相关的账目,全部重新梳理一遍,该平的平,该藏的藏,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干净’的报告。出去。” 财务总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离开了办公室。 张振华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稳定得可怕,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内线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那边传来贾仁义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声音:“老张?这么晚?是不是那边有消息了?那个女记者和备份……” “陈锋死了。”张振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吐出这四个字,像扔出四块带血的石头。 第67章 送医 电话那头,突然一片沉默。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几秒后,贾仁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什……什么?陈锋?死了?怎么死的?谁干的?” “意外。”张振华的声音毫无波澜,“在河边调查,雨大路滑,失足落水,或者……遭遇不明袭击。具体怎么‘意外’,需要你们去‘发现’和‘定性’。贾局那边,需要立刻统一口径,调动‘可靠’的现场勘查和法医资源。必须快!必须在其他任何人,尤其是陈锋手下那个叫小刘的愣头青赶到之前,控制现场,‘处理’干净!” 他特意加重了“处理”两个字。 贾仁义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震得有些发懵,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迅速抓住了关键: “现场……在哪里?谁第一个发现的?有没有……目击者?” “公园上游栈道。第一个‘发现者’会是我女儿,她‘恰好’路过,报了警。没有其他目击者。”张振华快速回答,语气不容置疑,“老贾,听着,这是危机,也是机会!陈锋一死,调查组群龙无首,许多线索可能就此中断。那个女记者苏晚现在在医院生死未卜,她掌握的备份,一小时定时,是我们最后的威胁!必须在这一小时内,找到泄洪闸阀室,毁掉所有物理备份,并设法拦截或篡改云端发送!你弟弟那边,必须动用一切技术手段和行政资源!” “我明白!”贾仁义的声音也带上了狠劲,“我立刻联系我弟弟!现场这边……我亲自带人去!保证‘干干净净’!可是……” 他犹豫了一下,“张楠那边……她怎么会……” “不该问的别问!”张振华冰冷地打断,“做好你该做的事。陈锋死了,但风暴还没停。那个张诚还在里面,他母亲也是个隐患,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知情者……我们要趁着对手被打懵的这段时间,把所有的漏洞,全部堵死!把所有可能烧起来的火苗,全部掐灭!” 挂掉贾仁义的电话,张振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两个人,立刻去城西老街,沿着河岸往上游找,具体位置我稍后发给你。找一个废弃的泄洪闸阀室,附近可能有旧的防汛标志。里面可能藏有重要文件或电子设备,找到后,全部销毁,彻底销毁,连灰都不要留下。如果遇到任何人阻拦……你知道该怎么做。要快,你们只有不到一小时。” 布置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回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昂贵的皮革发出沉闷的呻吟。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那条黑色的河依旧沉默。 但今夜,这沉默里,又多添了一缕亡魂。 陈锋……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恭敬地叫“张叔叔”、眼神明亮锐利的年轻人,就这么……没了?死在自己女儿手里? 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不是为了陈锋的死,而是为了这失控的局面,为了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悬崖行走。 就在这时,他扔在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 信息很短: 陈重伤,未死,是否送医?张小姐在场。苏备份定时54分。刘已带队赴闸阀室。急。 未死? 张振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未死”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重伤,未死……送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锋可能被救活!意味着他可能开口说话!意味着张楠的“杀人”并未完成,反而留下了最大的活口和证人! 而小刘已经带队去了闸阀室!那个备份定时只剩54分钟! 一股比刚才得知“死讯”时更猛烈、更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张振华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计划全乱了! 陈锋未死,张楠在场被目击,小刘正赶往备份地点……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备份!更不能让陈锋活过来!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他一把抓起座机,再次拨通贾仁义的号码,电话一接通,他就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命令道: “计划有变!立刻!让你那个姓刘的心腹,带上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位置!处理现场!把陈锋带走,不管死活!清理所有痕迹!还有我女儿,安全地带离,不能让她落在任何人手里!” “处理现场?带走陈锋?”贾仁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张总,那是陈锋!一个在职督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突然失踪,警方会发疯的!而且现场……” “所以更要处理干净!”张振华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制造意外!溺水!失足!交通事故!怎么都行!但不能是凶杀,更不能和我女儿扯上关系!刘主任知道该怎么做。陈锋最近在查什么你我都清楚,他‘因公殉职’或者‘调查中遭遇意外’,不是更合理吗?压力我来顶,后患必须立刻清除!现在,立刻,马上!” 贾仁义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張振華冷酷决绝的态度震住了,沉默了几秒,终于咬牙道:“……明白了,我马上让刘国栋带人过去。但是张总,后续……” “后续我自然会处理!管好你的嘴,还有你手下人的嘴!”张振华冷冷说完,挂断电话。 他坐回宽大的皮椅里,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深潭般的冰冷和锐利。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为境外。 “是我。国内出了点紧急状况,需要启动‘清洁协议’。目标:潺河公园上游区域,今晚所有相关监控记录;可能涉及的目击者;还有……陈锋近期调查的所有关联数据备份,尤其是那个女记者可能留下的云端痕迹。不计代价,要快。” 第68章 人选 挂断电话,张振华颓然坐倒,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 陈锋未死……楠楠在现场……备份定时在滴答作响……小刘在行动…… 所有的线,所有的危机,非但没有被“陈锋之死”切断,反而以一种更混乱更危险的方式,疯狂地绞缠在一起,朝着一个无法预测的深渊加速滑落。 他想起女儿电话里那崩溃的哭声,想起那把精巧的瑞士军刀,想起陈锋倒下时可能看向女儿的眼神…… “爸爸……我杀人了……” 不,楠楠,你没杀死他。你只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推上了真正的断头台。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从不离身的银色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和镇定。 他走到窗边,再次俯瞰这座城市。灯火依旧,繁华依旧。但在他眼中,那每一点光亮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一条致命的线索,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风暴,从未停歇,反而因为他这一步棋,变得更加狂暴,更加致命。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女儿笑靥如花的照片,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惜,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父亲的责任与……绝望的疯狂。 “楠楠,别怕。”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所有挡路的人,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人……爸爸都会……清理干净。” 很快,商人的本能、父亲的责任,以及对自身庞大利益帝国的保护欲,压倒了那丝微不足道的情绪波动。危机,也是机会。陈锋这个最大的绊脚石以这种方式“消失”,或许能彻底掐灭对那条河、对红旗厂旧事、对JY公司的调查。关键是,如何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凶杀,编织成一个天衣无缝的“意外”。 他想起陈锋最近疯狂追查的那个女记者苏晚,想起她可能掌握的证据,想起那个叫杨副主编的老东西……还有那个泄洪闸阀室。陈锋在电话里最后提到的坐标……女儿慌乱中似乎提及陈锋塞给她一个手机,让她联系什么人…… “泄洪闸阀室……坐标……一小时内必须控制……” 陈锋濒死前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张振华混乱的思绪! 苏晚的备份!定时发送! 这才是陈锋拼死也要传递的信息!这才是比他的生死更紧急的事情! 如果那个备份落入警方手中,或者定时触发公开,之前所有的掩盖、所有的“意外”,都将失去意义! 他猛地转身,再次拿起手机,想要联系已经出发的刘主任,命令他分兵去控制那个泄洪闸阀室。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犹豫了。 刘主任是贾仁义的人,处理陈锋的“意外”现场已经够棘手,再让他去处理可能存在的核心证据?知道的人越多,漏洞越大。况且,那个坐标……陈锋会不会是故意说给女儿听,或者说给自己听的?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他需要一个更隐秘、更直接、更不受制于贾仁义那条线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一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座机上。那是一部经过多重加密、直通某个特殊“后勤保障”团队的电话。这个团队,不属于JY公司,也不完全听命于贾仁义,只对他张振华个人负责,处理一些“特殊”的、见不得光的“麻烦”。费用高昂,但绝对高效、干净。 他不再犹豫,拿起那部黑色电话,拨通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地点坐标我稍后发给你。任务:一小时内,控制该地点,搜寻并销毁一切纸质、电子存储设备,特别是可能带有‘红旗染织三厂’或特殊蓝色印记的物品。如有人员阻挠,你知道该怎么做。完成后,彻底破坏现场结构,制造自然塌方或老旧设施故障痕迹。要快,要干净。” 下达完指令,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神经依旧高度紧绷。他坐回椅子,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眼前这盘骤然混乱的棋局:女儿楠楠(必须立刻进行心理干预和统一口径),陈锋的“意外”现场(交给刘主任处理),泄洪闸阀室的证据(交给自己的隐秘团队),警方可能的调查方向(动用资源干扰和误导),陈远山那边的反应(需要准备说辞和施加压力)……还有贾仁义,这条船必须绑死,必要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 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 与此同时,潺河公园上游,废弃栈道。 雨势未减,反而更显狂暴。河水在黑暗中翻涌咆哮,如同被激怒的巨兽。手电光柱切割着雨幕,几道穿着深色雨衣、行动迅捷如同鬼魅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栈道尽头。 刘主任一马当先。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瘫坐在栏杆边、浑身湿透、眼神空洞涣散、脸上泪水和雨水混成一片的张楠;几步外,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醒目折叠刀、已然毫无声息的陈锋;地上那滩在雨水冲刷下不断稀释扩大的暗红色血迹;以及,陈锋滑落时在湿滑地面上拖出的那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张小姐,”刘主任走到张楠面前,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您受惊了。这里交给我们处理。请您立刻跟我们的人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说。”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架起了魂不守舍的张楠,迅速朝着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车辆走去。张楠没有任何反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刘主任这才蹲到陈锋身边,伸手探了探颈动脉。毫无波动。触手一片冰凉。他又检查了一下瞳孔,已然散大固定。死了。他心中稍定,但随即眉头紧锁。陈锋死得太不是时候,也太不是地方。关键是他胸口那把刀,太扎眼,太容易追查。 “主任,怎么处理?”一名手下低声问,目光扫过那把刀和地上的血迹。 刘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陈锋倒地的姿势、周围的环境。栈道临河,栏杆湿滑,下方是湍急浑浊的河水。雨水正在快速冲刷着血迹和痕迹……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第69章 坍塌 “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搜出来!手机、证件、配枪、一切个人物品!”刘主任快速下令,“小心别留下新的指纹!那把刀……先别动!” 手下立刻照办,动作麻利而专业。 很快,陈锋身上所有物品被搜出,装进防水袋。 刘主任拿起陈锋的警务通手机,尝试解锁,但需要指纹或密码。 他皱了皱眉,将手机也收好。 然后,他指挥两名手下:“把他抬起来,小心,避开刀柄。制造挣扎和滑倒的痕迹,从栏杆这边翻下去,扔进河里!” “扔进河里?”手下有些迟疑,“水流这么急,万一冲不远,或者卡在什么地方……” “所以要制造痕迹!”刘主任眼神狠厉,“把他外衣在栏杆上用力蹭刮,留下纤维!鞋底在湿滑处蹬踏,制造滑倒的蹬擦痕!把他扔下去的时候,撞一下栏杆,留下撞击痕迹!然后,把这把刀……” 他指了指陈锋胸口那把刀,“拔出来,擦干净指纹,扔到河滩下游远一点的草丛或者石头缝里!记住,戴手套!” 手下不再多言,立刻执行。 他们费力地将陈锋僵硬的尸体抬起,按照刘主任的指示,在栏杆和地面上伪造出搏斗、滑倒、坠河的痕迹。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握住那把折叠刀的刀柄,用力拔出。 一股暗红色的血随着刀身涌出少许,很快被雨水冲淡。 他将刀在陈锋湿透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快步跑向下游,找了个隐蔽的石缝,将刀塞了进去。 最后,两人合力,将陈锋的尸体从栏杆上方抛入了下方汹涌浑浊的河水中。 沉重的落水声被风雨和河涛声掩盖。 刘主任则拿着强光手电,仔细检查着栈道上伪造的痕迹,又用手电光扫视着下方翻涌的河面。 陈锋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被急流吞没。 “清理地面血迹,用河水冲洗,尽量弄淡。收集所有可能属于陈锋或张小姐的遗留物,头发、纤维,哪怕一点点!”刘主任继续下令,“仔细搜,连一根烟头都不要放过!快!” 手下们再次忙碌起来。 雨水是最好的天然清洁工,但也给清理工作带来了麻烦。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小瓶装河水冲洗血迹,用工具刮掉明显的血痂,又仔细搜寻了栈道和周边草丛。 “主任,找到这个。”一名手下从栈道边缘的缝隙里,抠出一个沾满泥水、屏幕已经碎裂的智能手机。 不是警务通,是私人手机。 刘主任接过,看了一眼,正是陈锋之前拿在怀里的那个加密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似乎还能亮。 他尝试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或指纹。 他想了想,将手机也收好。 “差不多了。”刘主任环视一圈。栈道上,除了雨水和泥泞,已经看不出明显的异常。陈锋坠河的“痕迹”虽然略显刻意,但在这样的暴雨夜,一个心情不好来河边散心、失足滑落或被流浪汉袭击后坠河,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关键是,尸体要尽快被河水带走,或者永远消失。 “撤!”刘主任一挥手,几人迅速消失在雨夜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咆哮的河水,依旧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河岸,也冲刷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罪恶。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另一组穿着不同样式黑色作训服、装备更加精良、行动更加诡秘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然出现在了潺河上游,金科路桥附近那个荒草丛生、几乎被遗忘的泄洪闸阀室外。 他们的目标明确,动作迅捷无声。 专业的工具轻易打开了锈蚀但并非无法开启的闸阀室厚重铁门。 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早已报废的闸门零件和维修工具,灰尘厚积。 但在一个隐蔽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墙洞内,他们找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 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几份用防水袋仔细封好的文件复印件,还有一个小巧的、已经没电的加密移动硬盘。文件的纸张边缘,隐约能看到那种独特的幽蓝色油墨印记。 为首的人仔细检查后,对着耳麦低语: “目标物品确认找到。已按指令,全部销毁。” 他拿出特制的粉碎机和强磁设备,将文件和硬盘彻底物理摧毁,变成无法复原的碎屑和废品。然后,他们又在闸阀室承重结构的关键部位安置了微型爆破装置。 “撤离。引爆倒计时,三分钟。” 几人迅速退出,消失在河道另一侧的荒野中。 三分钟后。 “轰——!” 一声沉闷的、被风雨和河水咆哮掩盖了大半的爆炸声,从闸阀室方向传来。那座本就年久失修的低矮建筑,在内部爆破下,缓缓向内塌陷,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将一切掩埋,激起的尘土很快被雨水压落。 几乎就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市区某栋高级公寓内,对着电脑屏幕紧张操作的技术人员忽然骂了一句:“该死!信号丢失!云端存储的定时发送被强行中断了!有外部物理破坏或极高权限的远程抹除!” 他面前的屏幕上,那个代表苏晚设置定时发送的进度条,永远停在了99%的位置,然后变成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 泄洪闸阀室,苏晚用生命预留的最后一道保险,在陈锋用生命传递出警告后,依然晚了一步。被更专业、更冷酷的力量,从物理和数字层面,双重摧毁。 雨夜,掩盖了谋杀,吞噬了尸体,也埋葬了证据。 但风暴,真的结束了吗? 医院抢救室外,红灯刺目。 小刘浑身湿透,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接到张楠那个语无伦次、只说了“泄洪闸阀室坐标……陈主任出事了……”就断掉的电话后,立刻带人赶去公园上游,只看到空空荡荡、被雨水冲刷过的栈道,以及下游河滩上零星搜救队员的身影——他们是接到“疑似有人坠河”的匿名报警赶来的。 陈锋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70章 抢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约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凝重、或茫然的脸。 小刘像一头困兽,在抢救室门外来回踱步。 他刚刚带人强行破拆了泵房那口被重新封死的井,捞上来的,只有杨副主编泡得发白、颈骨明显折断的尸体,以及一部被污泥覆盖、但仍在极其微弱闪烁录制指示灯的老旧摄像机。 根据交通监控和苏晚那部恢复部分数据的手机线索,他们几乎与贾仁义的人前后脚赶到潺河公园栈道,却只看到地面上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淡淡痕迹的血渍,和栏杆上几处模糊的摩擦痕。 陈锋,不见了。就像被这场暴雨彻底吞噬。 “刘队,交警那边调了公园周边所有监控,雨太大,画面模糊,只看到大概二十分钟前,有几辆车快速驶离公园区域,车牌都无法辨认。” 一名队员快步走来,低声汇报。 “医院周围呢?有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送伤员过来?”小刘急问。 “暂时没有发现符合陈主任特征的伤员送入。我们的人还在各个出入口盯着。” 小刘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主任失踪,生死不明。苏记者重伤未醒。杨副主编灭口。 所有关键证人,要么死,要么重伤,要么失踪。 对手的动作,快、狠、准,而且显然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医生走了出来,眼神疲惫。 “医生!怎么样?”小刘立刻冲上去。 “伤者苏晚,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肋骨骨折三根,有内出血,头部遭受重击,中度脑震荡。最麻烦的是溺水导致的吸入性肺炎和低温症。”医生语速很快,“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需要送ICU观察。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小刘和他的同事,“我们在处理她衣物时,发现她贴身藏着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牛皮纸档案袋,密封性很好,没有浸水。袋子外面印着‘红旗染织三厂技术科’,封口有特殊蓝色印章。按照程序,我们已经作为伤者随身物品登记封存,但考虑到你们之前的通报和伤者的情况,我觉得应该立刻告知你们。” 小刘的心脏猛地一跳!“红旗蓝”档案袋!苏晚拼死护住的东西! “东西现在在哪里?我们必须立刻接管!”小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在护士站暂存,有专人看管。我可以带你们去办理移交手续,但需要按规定流程。”医生公事公办。 “快带我们去!”小刘对一名队员使了个眼色,队员立刻会意,转身去呼叫更多支援并向上级紧急汇报。 他们都知道,这个档案袋,可能比苏晚的命更让某些人惦记,医院也不绝对安全。 就在小刘跟着医生快步走向护士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陈主任最后指示:泄洪闸阀室,坐标,一小时内,证据定时发送。敌已知。速取。” 小刘的脚步猛地刹住,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缩! 陈主任最后指示?这语气……是陈主任昏迷前发出的?还是……陷阱? 坐标……正是技术科从苏晚手机恢复的那个地点!定时发送……敌已知…… 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带两个人,跟医生去取档案袋,拿到后立刻送回局里证物室,全程武装护送,不得有任何闪失!”小刘对身边最得力的副手快速下令,“其他人,跟我走!去这个坐标点!快!” 他必须分兵。档案袋要保住,泄洪闸阀室也必须抢在敌人之前控制! 这是陈锋用命换来的线索! 警车冲出医院,拉着刺耳的警笛,冲破雨幕,朝着城市边缘潺河上游那个荒僻的坐标点疾驰而去。 小刘握着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最后的证据,还是又一个血腥的陷阱。 他只知道,陈锋可能已经不在了,苏晚奄奄一息,杨副主编沉尸井底。能继续走下去的,只剩下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而那条沉默流淌了二十多年罪恶的河,它的秘密,似乎正随着这场暴雨和鲜血,被冲刷到最后的悬崖边缘。 贾仁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乱。陈锋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只要尸体找不到,或者找到时已经是一具“合理”的溺亡尸体,那么很多事就好操作了。关键是证据,陈锋查到的,苏晚藏起来的,还有那个该死的泄洪闸阀室里的备份……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那边情况怎么样?得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贾局,我们晚了一步!医院那边,突然加强了守卫,档案袋被他们武装押运送走了!” “废物!”贾仁义差点把手机捏碎,“档案袋……小刘那个愣头青!” 他猛地掐灭烟头。局面正在失控。陈锋的人显然没有因为他的失踪而慌乱,反而像被激怒的马蜂,开始了更有力的反击。档案袋落在警方手里,一旦那些定时发送的证据被拿到并公开…… 他必须立刻向张振华汇报。不,等等……张振华那边,似乎也有别的打算?他想起张振华电话里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还有那句“风暴眼,该移到别处了”…… 一个更阴冷的念头浮上贾仁义的心头。也许,张振华早就预料到,或者……根本就在推动着,让陈锋的死,成为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 而真正的核心证据和危机转移,另有安排? 他感到一阵寒意。在这场风暴里,每个人似乎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他再次拿起手机,但这次,他没有打给张振华,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 “老四,是我。帮我查件事,要快,要隐秘……查查张总身边,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和境外联系的迹象。特别是,和他女儿张楠有关的。” 挂掉电话,贾仁义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风暴眼?也许,从来就不止一个。而他自己,是身处风暴中心,还是早已被抛出了风暴之外,等待被撕裂? 雨,渐渐停了。 河流深处,仿佛有更多的秘密,在黑暗与淤泥中,静静发酵。 岸上的人们,无论是执火者,还是纵火者,抑或是被火光照亮惊恐脸庞的旁观者,都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者……湮灭。 第71章 老父 “是刘警官吗?” 一个沉稳而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穿透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与不安混杂的空气,“我是陈远山。陈锋的父亲。我儿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刘正站在ICU外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证明还活着的苏晚。 听到这个声音,他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陈远山。这个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刻满了规则与力量的界碑,压在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余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 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是正常的家属关切,还是……张振华或者贾仁义,已经通过某种渠道,“通知”了他,甚至施加了影响? 小刘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似乎能暂时冻结胸腔里翻涌的愤怒与无力。 他转过身,背对着ICU那扇厚重的门,声音尽可能平稳、专业,像在汇报一起普通的公务:“陈老,您好。我是……陈主任的同事。目前……陈主任在调查一起重要案件时,于潺河公园上游区域……暂时失联。我们正在调动一切力量,组织大规模搜救。具体情况……还在紧急核实中。” “失联?”陈远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 那股强行压抑的威严之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难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种属于父亲的本能的、尖锐的恐惧,“仅仅是失联?刘警官,我接到的电话,听到的说法,可不止‘失联’这两个字这么简单!” 小刘感到耳朵被那声音里的力道刺得发麻。 他能想象电话那头,那位曾经在台上挥斥方遒的老人,此刻可能正握着话筒,手背青筋凸起,眼底是惊涛骇浪。 “陈老,我理解您的心情。”小刘的声音依旧克制,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石子,“现场环境复杂,暴雨,深夜,河道情况危险。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正在做技术分析。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我们不能贸然下定论。这是对陈主任负责,也是对案件负责。” “负责?痕迹?技术分析?”陈远山一连串的诘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我儿子是去查案的!不是去野外探险的!他身边应该有同事,有支援!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失联’?他最后联系的人是谁?执行什么任务?那个叫张楠的女孩子,我听说她当时也在现场附近?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我联系不上她,连她父亲张振华也支支吾吾?”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也暴露了他获取信息的渠道不止一条。 张楠……张振华……小刘的心往下沉。 陈远山果然已经直接联系过张家了。 张振华会怎么说?把女儿摘干净,把一切推向“意外”? “陈老,案件正在侦查阶段,许多细节涉及保密纪律,我无法向您透露更多。”小刘感到喉咙发干,但他必须守住这条线,既是为调查,某种意义上,可能也是为保护陈远山不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张楠女士……我们也在依法寻找,请她协助了解情况。请您相信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找到陈主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隐约传来的、属于老人的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沉默比咆哮更让人窒息,仿佛能听到一位父亲内心世界的崩塌与重建,听到理智与情感、权势与无力感的激烈搏杀。 良久,陈远山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沉稳,但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和一种钢铁般的决绝,却更加清晰地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好。刘警官,我等。我等你们的‘调查结果’。”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砣称过,重重落下,“但是,小刘,你给我听好了,也请你转告你们相关方面该听到的人——”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饰和屏障的力量: “我陈远山的儿子,不能,也绝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他是在工作岗位上出的事!是在追查真相、履行职责的时候出的事!” “这件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会,也必须要,追究到底!” “不管这里面水有多深,不管最后……会涉及到谁!” 话音落下,不等小刘回应,电话挂断。忙音短促而决绝,像一声最终的宣判。 小刘缓缓放下手机,手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陈远山的警告,与其说是给他听的,不如说是说给那些可能正在窃听、可能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听的。 这是一位父亲悲愤的呐喊,也是一位老练的政治人物划下的底线和发出的战书。 风暴的等级,再次被强行拔高了。 然而,现实的困境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陈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苏晚命悬一线,昏迷不醒。 从泵房井底捞上来的杨副主编的尸体,脖颈折断,死状可疑。 泄洪闸阀室被彻底炸毁,技术科确认苏晚设置的云端定时发送在最后时刻被某种极高权限远程拦截并抹除。 唯一算得上“收获”的,是苏晚拼死护住、此刻正锁在局里最高级别证物室的“红旗蓝”档案袋,以及杨副主编那部埋在污泥下、居然奇迹般还在断续录制、最终因电量耗尽停止的老旧摄像机——里面的存储卡已被取出,正在技术科进行紧急恢复处理。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轮廓。 “刘队,”一名队员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交警那边刚传来消息,在距离公园上游三公里外的下游河滩,发现了一具……男性遗体。穿着深色夹克,体貌特征……部分符合陈主任。打捞队和法医已经过去了。” 小刘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因陈远山电话而激起的些许波澜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压平。 他闭了闭眼:“通知技术科,准备DNA比对。我们……过去。” 第72章 寻迹 发现尸体的河滩,位于潺河一段更加荒僻的转弯处。 雨已停歇,但天空依旧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河面宽阔,水流因前夜的暴雨依然湍急浑浊,裹挟着树枝、垃圾和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咆哮。 现场已经被先期抵达的辖区派出所民警用警戒线隔离。 几个穿着橡胶裤的打捞队员正拖着橡皮艇上岸,脸上带着疲惫和职业性的麻木。河滩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河水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特殊气息。 一具遗体被放置在铺开的蓝色防水布上,盖着白布。 体型、衣着,远看确实有几分像。 小刘走近,蹲下身,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 他示意了一下,法医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一张被河水浸泡得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脸。皮肤上有擦伤和淤痕,口鼻处有少量的泥沙。身上的深色夹克湿透,沾满淤泥和水草。 不是陈锋。 小刘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覆盖。 不是陈锋,但这也是一条生命,一个不知名的遇难者。 在这条吞噬了太多秘密的河里,又多了一缕孤魂。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12到24小时之间,符合溺水特征。体表有生前搏斗伤和擦挫伤,具体情况需要解剖确认。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法医低声汇报。 “通知刑警队,按无名尸流程处理吧。”小刘站起身,目光投向滔滔河水。陈锋……你到底在哪里?是真的被河水带走了,还是……在某个更隐蔽的角落,遭遇了别的什么? “刘队,”刚才汇报的队员凑近,声音更低,“还有件事。我们在扩大搜索范围时,在公园上游那片树林边缘,靠近公路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小刘立刻转头:“什么东西?” “几枚新鲜的、不属于公园保洁工具的脚印,还有……一小块被撕扯下来的、带血的深色布料碎片,质地很像陈主任那件夹克。” 队员递过一个证物袋。 小刘接过,仔细查看。布料碎片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撕扯或挂扯下来的,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脚印在泥地里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成年男性的运动鞋底花纹,尺码也与陈锋相符。 “位置?”小刘问。 “距离栈道发现血迹的地点,大约四百米,方向是朝着公路。排水沟附近有车辆急刹和掉头的轮胎痕迹,很新,但被雨水破坏了不少。” 小刘的心跳再次加速。这意味着什么? 陈锋在栈道受伤后,并没有立即坠河,或者……坠河后又被冲上岸,然后被人发现、带走?还是说,栈道的“坠河现场”根本就是伪造的,陈锋是在别处遇袭,然后被运到河边制造假象? 那带血的布料和脚印,是挣扎时留下的?还是故意布置的迷阵? 如果是后者,对手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令人不寒而栗。 “立刻把布料送检,做DNA比对!轮胎痕迹尽量提取模型,排查附近所有交通监控,尤其是那个时间段经过的车辆,不管是不是套牌,一辆都不要放过!”小刘快速下令。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局里技术科打来的。 “刘队,杨副主编摄像机里的存储卡,部分数据恢复了!有一段音频,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可能……非常重要!你最好立刻回来看一下!” 技术科的灯光永远亮如白昼,空气中漂浮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热和臭氧味。几台高性能电脑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过。技术员小赵眼睛布满红血丝,指着其中一台屏幕:“刘队,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和同步解译出的文字记录。音频质量很差,充满了电流杂音、水声、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声,背景还有模糊的对话。但关键词句被技术手段增强了。 “……张总……东西……我女儿……备份……云……” “……老杨……你这是……逼我……” “……泵房……井……红旗……蓝图……审计底稿……” “……钱……移民……不然……一起死……” “……好……我答应……但东西……” 音频在这里突然中断,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一种沉闷的、仿佛重物落水的“噗通”声,然后是死寂。 小刘盯着那些文字,血液一点点变冷。这显然是杨副主编在泵房井下,与张振华谈判时的录音片段!他提到了“红旗蓝图”、“审计底稿”,提到了勒索“钱”和“移民”,最后……那声落水声,很可能就是他遇害的时刻! “照片呢?”小刘声音沙哑。 小赵切换画面。几张极其模糊、噪点极高的照片出现。显然是在极度黑暗和晃动下拍摄的。第一张,隐约是一个人的下半身,穿着深色裤子和皮鞋,站在井口边缘。第二张,是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在拧动井盖边缘的什么东西。第三张最模糊,几乎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黑暗和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但仔细看,光晕里似乎有一个人的侧脸轮廓,极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戴着眼镜,年纪不小,表情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扭曲而……狰狞。 “能处理得更清晰吗?尤其是第三张人脸!”小刘急切地问。 “已经在做极限增强了,但原始图像质量太差,希望不大。”小赵摇头,“不过,刘队,还有更重要的。”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尝试修复苏晚那部损坏手机的云端残留日志时,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加密通讯记录片段。接收方是一个虚拟号码,但发送时间……就在陈主任‘失联’前不到十分钟。内容经过破解,只有几个字。” “什么字?” “‘栈道,速来,有变’。” 小刘的呼吸停滞了。发送者是苏晚?还是陈锋?或者是别人?但时间点太关键了!“栈道,速来,有变”——这像是一个召唤,或者一个警告。陈锋正是接到某个信息后赶往栈道的。那么,这个加密信息,是谁发给谁的? 是苏晚在遇袭前预感到了危险,试图联系陈锋? 还是……有人故意用这个方式,把陈锋引到了预设的陷阱? 第73章 苏醒 “能追踪接收方吗?哪怕虚拟号码,也应该有接入点和路由信息!”小刘追问。 “正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加密,需要时间,而且很可能已经被清理了。”小赵面色凝重。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碎片纷纷浮现,但它们彼此矛盾,指向不明。 陈锋是死于“意外”,还是谋杀? 如果是谋杀,凶手是谁? 张楠?张振华?贾仁义?还是那个在泵房拧紧井盖的黑影? 苏晚和杨副主编拼死保护的证据,到底指向怎样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陈远山的介入,又会将局面推向何方? 小刘感到头痛欲裂。 他走到技术科的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的喧嚣和远处潺河若有若无的腥气。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阴云依旧厚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一些人来说,黑夜从未结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刘警官,苏晚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恢复了,能断断续续说话!她好像……很想见你,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刘精神一振!苏晚醒了!这个亲历了昨夜最血腥风暴、手握关键证据核心秘密的唯一幸存者,她的话,可能将是打破所有迷雾的关键! “我马上到!加强看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她!包括医生护士,也要在我们的人陪同下进行必要的诊疗!”小刘一边抓起外套朝外冲,一边对着电话吼道。 汽车再次疾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小刘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心中五味杂陈。苏晚会说什么?是指认凶手?是透露证据藏匿地点?还是……说出另一个更加惊人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陈锋曾经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对他说过的话:“查案子,就像在黑暗的河里摸石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摸到的是什么,是钥匙,是毒蛇,还是……另一具冰冷的尸体。” 现在,他们似乎摸到了很多石头。 有些可能是钥匙,有些显然是毒蛇。 而陈锋自己,很可能已经成了那“另一具冰冷的尸体”。 车子在医院门口一个急刹停下。小刘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向住院部大楼。电梯上升的数字在他焦灼的注视下缓慢跳动。走廊里,两名他的手下正神情严肃地守在ICU门外。 “情况怎么样?”小刘低声问。 “刚醒,非常虚弱,但情绪还算稳定。主治医生简单检查过,说可以短时间问话,但不能太久,不能刺激她。”手下汇报。 小刘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平静而可靠,然后轻轻推开了ICU的门。 病床上,苏晚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头上缠着纱布,露出的脸颊和脖颈上还有清晰的淤青和擦伤。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未完全从昨夜的恐怖中归来。但听到开门声,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小刘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急于诉说的焦灼。 小刘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苏记者,我是刘正,陈锋主任的同事。你感觉怎么样?” 苏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 “陈……陈主任……他……” 小刘的心一紧,摇了摇头: “陈主任……我们还在找。你先别想太多,好好养伤。” 苏晚的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小刘,眼神变得异常清晰和锐利,尽管声音依旧微弱: “档案袋……你们……拿到了吗?” “拿到了,很安全。”小刘肯定地回答。 苏晚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不能……不能只靠那个……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毁掉……或者篡改……” “我们明白,已经采取了最高级别的保护措施。”小刘安抚道,随即切入正题,“苏记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袭击了你?在泵房,你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杨副主编他……” 听到“杨副主编”四个字,苏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恐惧和悲伤。她闭上眼,喘息了几下,才重新睁开,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 “泵房……井……杨副主编……他在下面……和张……张振华……谈判……要钱……要移民……不然就公布证据……” 小刘屏住呼吸:“什么证据?” “红旗厂……地下管网……真正的……流向图……JY公司……篡改的……环保数据……审计底稿……”苏晚每说几个词,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这些关键词已经足够震撼,“杨副主编……复制了……周明父亲……的核心记录……还有……他自己……这些年……暗中收集的……JY公司的……黑料……” “张振华……答应了?”小刘追问。 苏晚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他……骗他的……我听到……张振华……让手下……拧紧……井盖……” 小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杨副主编果然是被灭口的!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谁袭击了你?”小刘继续问。 苏晚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雨夜:“我……从后窗……跳出去……摔在河滩……想跑……但是……有车……撞我……” “什么样的车?看清司机了吗?”小刘的心提了起来。 苏晚努力回忆,眉头痛苦地蹙起:“黑色……轿车……很快……司机……戴着眼镜……女人……看不清脸……但……感觉……有点……熟悉……” 女人?戴眼镜?感觉熟悉?小刘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影,但无法确定。 “她……下车……看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苏晚的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地复述,尽管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 “她说……‘跑得还挺远。可惜,到此为止了。’” 小刘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这种冷静到冷酷的语气…… “然后呢?” “他来了!” 第74章 留言 “谁?” “陈锋来了……警笛响了……她……就跑了……” 苏晚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监护仪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护士立刻进来查看。 小刘退到一旁,心中波涛汹涌。 黑色轿车,女司机,戴眼镜,语气冷酷……会是谁? 张振华身边的人?贾仁义那边的? 还是……某个他们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势力? 护士给苏晚用了点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看起来更加虚弱。 “苏记者,还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小刘等护士离开,再次靠近床边,压低声音,“陈主任失联前,是不是接到过什么信息?关于栈道的?或者,你有没有给他发过什么信息?” 苏晚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的手机……在泵房就丢了……后来……用备用手机……只来得及……联系杨副主编……和……设定云端定时……”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神猛地一颤:“但是……在泵房……我被刘主任堵住之前……好像……听到杨副主编……在井下……用手机……给别人……发信息……说什么……‘老地方’……‘有变’……‘速来’……” 老地方?有变?速来? 小刘的脑中轰然作响!杨副主编发出的信息?发给谁?陈锋?还是……别人? 如果发给陈锋,那陈锋去栈道,可能不是因为张楠的电话,而是因为杨副主编的求救或警告!那栈道就不是“老地方”?还是说,“老地方”另有所指? 如果发给别人……那这个人,可能就是幕后黑手之一,或者……是另一个知情人?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苏记者,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非常重要。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小刘郑重地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刘警官……”苏晚忽然叫住他,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请……一定要……找到陈主任……还有……真相……那条河……不能再……这样黑下去了……” 小刘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走出ICU,清晨的阳光已经刺破云层,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小刘的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苏晚的苏醒带来了关键信息,但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和更深的黑暗。 杨副主编与张振华的谈判录音,苏晚对肇事女司机的模糊描述,杨副主编死前发出的神秘信息,泵房井下的谋杀,栈道伪造的现场,失踪的陈锋,虎视眈眈的张振华和贾仁义,悲愤欲绝又能量巨大的陈远山,还有那条沉默流淌着无数罪恶与冤魂的潺河…… 所有的线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未解之谜,都汇聚在了这个清晨。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陈锋那张穿着制服、眼神锐利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照片。那是去年支队运动会时他随手拍下的。 “陈主任,”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不管你在哪里,是生是死,这条道,我都会替你走下去。这条河的秘密,我一定会把它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按下拨号键,打给技术科:“小赵,继续深挖杨副主编和苏晚手机的所有残留数据,尤其是通讯记录和云端日志!还有,重点排查张振华、贾仁义身边所有符合‘女性、戴眼镜、可能驾驶黑色轿车’特征的人员,特别是昨晚有异常行踪的!” 他又打给搜索队:“扩大搜索范围,沿河上下游五十公里,两岸所有可能藏匿或冲刷尸体的地方,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同时,排查全市所有医院、诊所、私人医疗机构,看看有没有收治不明身份的重伤男性!”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陈远山秘书的电话。电话很快被转接到陈远山本人。 “陈老,我是小刘。有一些……新的进展,可能需要向您汇报一下,也……需要您的帮助。” 风暴,仍在继续。而寻找真相与正义的人们,注定要在更加险恶的暗流与漩涡中,艰难前行。 陈远山又一次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手指,这个握过无数重要文件、签署过无数决定的手,此刻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手机外壳冰冷,贴合着同样冰凉的耳廓。里面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种……属于生命最后时刻的、奇异的平静,一遍又一遍,在他空旷而压抑的书房里回放。 “……我没能做好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情,也没能做好一个家族继承人该做好的事情……我只是……想尽力做好一个执法者……一个社会公义的维护者……可是,我也没有做得很好……” 儿子的声音。陈锋的声音。这是他设置在老式按键手机里的自动应答留言功能,在无法接听时自动播放。陈锋大概自己都忘了这个老旧的功能,却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是意识模糊之际,或许是面对绝境之时,下意识地拨给了这个代表“家”的号码,对着冰冷的留言提示音,吐出了这些破碎的、从未当面说过的字句。 “……我想……这世界,还是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声音停顿了很久,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混杂着风雨的呼啸,还有……一种沉闷的、仿佛身体撞击硬物的钝响。 然后,是最后一句,用尽力气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气音: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能够继续做下去……挽救那个被冤枉的执法队员……打捞起那些……要跳河的……守护者!” 留言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系统冰冷的“嘀”声提示。 陈远山缓缓放下手机,仿佛那轻薄的塑料机身有千钧之重。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坐在宽大书桌后的身影投射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影子拉得很长,微微佝偻着。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这座他住了几十年、象征着地位与安稳的大院,此刻寂静得可怕,听不到往常隐约的虫鸣,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颗仿佛被钝刀反复切割的心脏,在沉闷地跳动。 第75章 老泪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应该后悔吗? 陈远山闭上眼,儿子最后那句话里的“打捞起那些……要跳河的……守护者”,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楔进他的颅骨。 守护者?张诚?那个被扣上杀人嫌疑、母亲用两瓶浑水控诉的执法队员? 还是……另有所指? 是的,他已经……现在是多么后悔。 后悔昨夜接到那个“老朋友”张振华语气恳切又暗藏机锋的电话,说什么“孩子们闹别扭,楠楠情绪不稳定,小锋太忙顾不上,我们做长辈的得撮合撮合,晚上一起吃个饭,缓和一下”。 后悔明明嗅到了那顿饭局背后不寻常的气息,嗅到了张振华急于将陈锋与张家、与那条河的调查切割开来的意图,却还是因为一丝对“家族联姻”旧梦的残存执念,因为对张振华这些年积累的庞大能量和与贾仁义兄弟盘根错节关系的忌惮,更因为……内心深处那点“儿子该走更稳妥仕途”的私心,而默许了,甚至配合了这场“撮合”。 后悔在电话里用父亲和“老领导”的双重身份,半是要求半是施压地让陈锋“必须过去”、“顾全大局”。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情感风波,一次需要长辈出面调停的琐事。 他以为张振华再怎么有手段,也不敢真对陈锋怎么样,毕竟陈锋的身份摆在那里,毕竟两家还有一层未破裂的“准姻亲”关系。 毕竟那个女人说,他已经有了陈锋的“孩子”!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致命。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一个分散陈锋注意力、将他拖入情感泥沼、甚至可能套取情报或施加压力的陷阱。 而他,陈远山,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了上去。 然后,就是儿子在河边“失联”,生死不明。 张楠语焉不详,惊恐万状。 张振华言辞闪烁,将一切归咎于“年轻人冲动”、“意外”。 贾仁义那边则迅速启动了“事故处理”程序,效率高得异乎寻常。 直到小刘那通带着巨大压力、却又恪守纪律不肯多言的汇报电话,直到他动用了一些沉寂多年的关系,听到了些模糊却指向明确的“风声”——关于河边栈道的血迹,关于伪造的坠河痕迹,关于一辆神秘黑色轿车,关于泵房井下的尸体,关于一个叫苏晚的女记者死里逃生…… 一块块拼图的碎片狰狞而冰冷。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谋杀。一场针对他儿子,针对那个执着于调查潺河黑幕的督察的,干净、利落、且有着强大力量在背后支撑的谋杀。 而他,陈远山,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这场谋杀的帮凶。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噬心的悔恨。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从基层到高位,见过太多风浪,懂得太多规则,也习惯用规则和权衡来保护自己、经营家族。他以为这就是生存和延续之道。却没想到,最终,这“道”成了勒死他儿子的绳索之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他以为早已不会启用的渠道。 内容很短:“老领导,您要查的事,有点眉目了。张总身边确实有个姓林的女助理,跟了他很多年,戴眼镜,行事低调,但权限很高。昨晚……她的行车记录有一段异常空白,时间地点对得上。另外,贾副局长那边,最近和几个境外虚拟账户有异常资金往来,数额不大,但很频繁。还有,陈主任最后接触的那个杨副主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恢复出一个加密信息,接收方是……省里某个领导的秘书的私人号码,内容只有一个词:‘已阅’。” 已阅。 陈远山盯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已阅。不是“已知”,不是“处理”,是“已阅”。一种居高临下、不带感情、仅仅表示“知道了”的冰冷回应。 这意味着,发生在潺河边的一切,泵房的谋杀,栈道的袭击,陈锋的“失踪”,甚至可能更早的周明母子之死……某个层面,是知情的。 至少,是默许的。或者,根本就是这条利益链条上更高的一环。 风暴的层级,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还要深。 儿子留言里那句“这世界,还是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此刻听起来,不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鸣,更像是一句浸透了鲜血与绝望的谶语。 陈远山缓缓站起身。背脊依旧挺直,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轰然倒塌,又有什么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废墟上重新凝聚。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天边泛起一种病态的灰白。院子里的老树轮廓渐渐清晰,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权衡利弊、维护“大局”和家族利益的陈远山了。 他是一个父亲。 一个可能已经失去了独子的父亲。 儿子用生命去追寻的真相,用生命去捍卫的“公义”,他不能让它就这么被掩盖,被遗忘,被那条污浊的河水吞没。 哪怕对手是张振华,是贾仁义兄弟,甚至是……那只隐藏在幕后的手。 哪怕这会颠覆他小心翼翼维护了一生的“平稳”,会将他和他所代表的家族,拖入前所未有的险境。 他拿起书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今担任要职,为人刚正,也曾受过他的提携。 “是我,陈远山。”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也很可能需要你介入。关于我儿子陈锋的案子,还有……潺河污染背后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腐败和……谋杀。材料我会让人尽快整理好,送到你指定的安全地方。这件事,可能牵扯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同样沉稳有力的声音:“老领导,我明白了。材料一到,我立刻组织可靠人手秘密初核。您……节哀。” 听到后面两个字,终于,再也抑制不止。 一行泪水从他的脸上,无声地滑落。 第76章 授权 挂掉这个电话,陈远山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江州城边缘稀疏的路灯光晕,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几道惨白冰冷的细线。 他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宽大藤椅里,身体深陷,仿佛要嵌进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藤条中去。 手里的紫砂茶杯早已凉透,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未干的泪痕。 直到心里的悲伤已经像泪水一样凝固。 不是流干了,是凝固了。 从最初的惊怒、剧痛、不敢置信,到后来电话里与小刘对话时必须维持的冷静与威严,再到此刻独处时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沉重——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都在时间的冰冷浸润和现实的无情挤压下,慢慢沉淀,冷却,板结。 凝固在脸上,是法令纹更深的两道沟壑,是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凝固在心里,变成一坨坚硬的、沉甸甸的铁,坠在胸腔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摇摇晃晃举着玩具枪,口齿不清地说“爸爸,我长大要抓坏人”;想起他少年时叛逆,因为自己反对他报考警校,半个月没和自己说话;想起他穿上警服第一天,眼中那明亮得刺痛人的光芒;想起这些年来,父子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的交流,只剩下餐桌上礼节性的询问和电话里“注意安全”的叮嘱…… 他曾经以为,那条横亘在父子之间的、由代沟、理念、以及自己对“安稳前途”的期望构成的河流,会一直平静地或许略带遗憾地流淌下去。从未想过,它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被鲜血和阴谋染红、撕裂,最终可能吞噬掉其中一方。 陈锋……他的儿子。 那个脾气倔强、眼神清亮、认准了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年轻人。 真的……就没了?像小刘电话里隐晦暗示的,像那些拐弯抹角递来的“消息”里描述的,成了一具沉在肮脏河底的冰冷尸体,或者一个被“处理”得无影无踪的“失踪人员”? 不。 陈远山缓缓抬起头,黑暗中,那双曾经在无数次会议和文件上扫视、总能抓住要害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悲伤凝固成铁,铁也可以磨成刀。 他不能接受一个“意外失联”的结论。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陈锋或许冲动,或许固执,但他不莽撞,更不脆弱。在那种时候去河边,必定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而随后发生的一切——苏晚遇袭,杨副主编灭口,证据被毁,现场被精心“布置”——都指向一个词:谋杀。 有人要杀他儿子。 有人杀了周明,杀了周明的母亲,现在,很可能也杀了他的儿子。 为了掩盖一条河的肮脏秘密。 陈远山感到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心底那坨铁块中燃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这火焰不炽热,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心。他不仅仅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他还是陈远山。一个曾经在这座城市权力结构深处行走、熟知其规则与幽暗、即便退下仍有余威和网络的陈远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没有开灯,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划过,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另一部手机。一部样式老旧的黑色直板手机,没有智能系统,只有最基本的通话和短信功能,电池却异常耐用。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拿起它,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小刘,是我。”陈远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砂石摩擦般的粗粝,“听着,我现在,以陈锋父亲的身份,也是以一个经历过些风雨还有点余热的老家伙的身份,请求你,并授权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那坨铁上凿下来的:“动用一切你认为必要、且合规的手段,彻查此案。” “不要有任何顾忌。不要受任何来自其他方面——无论挂着什么牌子、打着什么旗号——的干扰。” “我会尽我所能,调动我还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和……保护。”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像绷紧的弓弦: “查明真相。找到我儿子。无论他是生,是死。” “还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窗外那条在夜色中无声流淌的、吞噬了他儿子和无数秘密的肮脏河流: “把那条河的盖子,给我彻底掀开!让该见光的东西,都他妈给我见见光!”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传来小刘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种被信任托付的沉重,以及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陈老!我……我和兄弟们,一定!全力以赴!肝脑涂地!” 陈远山能听出年轻人声音里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憋屈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亮光、背负了太多终于有人并肩扛鼎的激动。他知道,小刘这些日子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自案件本身的迷雾,来自内部可能的掣肘,来自对手阴狠的算计。自己这个电话,不仅仅是授权,更是一剂强心针,一座靠山。 “光有决心不够。”陈远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锐利,“说说看,你现在手里有什么牌?下一步,怎么打?还有什么想法,顾虑,都摊开来。” 小刘在电话那头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语速加快:“陈老,目前我们掌握了几条关键线索。第一,苏晚拼死保住的‘红旗蓝’档案袋,内容指向红旗染织三厂历史非法排污和JY公司数据造假,这是铁证,但需要更多旁证形成链条。第二,杨副主编遇害前与张振华的谈判录音片段,直接指证张振华涉案,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第三,苏晚对肇事女司机的模糊描述,以及现场发现的轮胎痕、带血布料,指向可能存在的第三方灭口力量。第四,陈主任失踪前接到的神秘信息,以及杨副主编死前可能发出的信息,说明内部信息可能泄露,或者有我们尚未掌握的知情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试探和决绝: “还有一个人,陈老。张诚。” 第77章 人脉 “张诚?” 陈远山眉毛一挑。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儿子查的那个落水者周明案的嫌疑人,也是儿子之前颇为关注、甚至暗中调查其可能被冤枉的基层执法队员。 “对。我们反复梳理,越来越怀疑,张诚很可能是被精心设计陷害的!他是周明案的第一发现者和救援者,他调查过金科路桥的暗口,他接触过周明留下的线索,他甚至还因为调查得罪了环保局的李国栋和背后的贾仁义!他有动机、有‘证据’,被扣上杀人的帽子,顺理成章。但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急于堵住所有漏洞的局!” 小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怀疑,张诚非但不是凶手,反而是这个案子……甚至可能是揭开整个黑幕的关键一环,是对方急于按死的‘钉子’,也是我们目前……最有力的一把,还没完全拔出来的刀!” 陈远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黑暗中,他的眼神明灭不定。 张诚……一把被污泥覆盖、锈迹斑斑,但可能依然锋利的刀? “这把刀,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看守所。以‘故意杀人嫌疑’羁押。贾仁义那边之前施加了很大压力,要求尽快结案,把张诚钉死。我们以证据链尚有疑点、需要补充侦查为由,暂时拖住了。但拖不了多久。”小刘的声音透着焦急。 陈远山沉默了。 他从政多年,太清楚“程序”和“压力”这两个词在特定情况下意味着什么。 张诚如果真是一把关键的刀,那么对方一定会想尽办法,在刀出鞘之前,就把它彻底折断、融化。 看守所……未必安全。 杨副主编能死在泵房井底,张诚为什么不能“意外”死在看守所? 或者“认罪自杀”? “我明白了。”陈远山的声音重新变得沉静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运筹帷幄般的笃定,“这把刀,不能折在看守所。也不能锈在里面。”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面孔,几条或明或暗的关系线,几处可能施加影响的节点。 “小刘,你集中精力,从外围突破。盯死张振华、贾仁义兄弟,还有那个环保局的李国栋。查他们的资金往来,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异常的动作。苏晚和杨副主编提到的证据,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补强。现场勘查和尸体搜寻不能停。” “至于张诚这边……”陈远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我来想办法。这把刀,我来取。不仅要取出来,还要让他……发挥出该有的威力。” 他没有具体说“办法”是什么。但小刘从那种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不可测的能量。 这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其根系和影响力,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盘根错节。 “是!陈老!”小刘的声音充满了振奋。 “保持联系。注意安全。你们现在,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陈远山最后叮嘱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书房重归寂静。但空气已然不同。 悲伤凝固成的铁,开始嗡鸣,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陈远山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走到书柜前,摸索着取下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江州年鉴(1995-2000)》。 他拂去封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名片,几页手写的通讯录。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和号码上停留许久。 然后,他拿起书桌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市检察院一位他曾经提拔、如今身居要职的老部下。通话很短,他只问了一件事:“老钱,我记得你们监所检察处,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规范执法、保障在押人员合法权益’的专项巡查?”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位早已退休、但在政法系统门生故旧依然不少的老法官。 他聊了聊近况,问了问身体,最后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老周,我听说最近有个案子,叫张诚的,牵扯好像有点复杂?基层执法队员,牵扯进人命官司,舆论有点关注啊。不知道程序上……有没有什么值得商榷的地方?”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是打给一位分管政法的老领导,是他的老上级,也是看着陈锋长大的长辈。这个电话,他没有迂回,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和罕见的恳切:“老首长,小锋……出事了。可能……被人害了。案子卡住了。我需要……借一点力,撬开一道缝。” 每一个电话,他都言辞谨慎,点到即止,绝不逾越红线,却又将意图传递得清晰无误。他没有要求任何违规操作,只是“了解情况”,只是“关注程序”,只是请求“在合法合规前提下,督促依法公正办理”。 但电话那头的人,都是在这个系统里浸淫多年的明白人。 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听出了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更听出了一位痛失爱子的老父亲、一位余威尚存的老干部,那不容轻侮的决心。 这就是陈远山的“办法”。 不蛮干,不违规,而是利用他数十年积累的声望、人脉和对体制规则的精熟,在程序框架内,施加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压力,为小刘的调查,为张诚这把“刀”的出鞘,撬开一道生存的空间,争取一线喘息的机会。 打完这几个电话,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 铅灰色的云层边缘,透出一抹病态的鱼肚白。 陈远山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城市正在苏醒,车流渐密,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远处,那条蜿蜒的潺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 他的儿子,可能就在那片浑浊的水底,或者某个更黑暗的角落。 他的目光冰冷而坚定。 “小锋,等着。爸就算把这条河抽干,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也要找到你,也要把害你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然后被更宏大的城市苏醒的噪音吞没。 第78章 对策 几乎就在陈远山在局长办公室挂断电话、开始调动所有资源的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端,一栋灰色大楼里。 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惨白的天光挤进来,切割着室内弥漫的浓重烟雾。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溢出的烟蒂和灰烬散落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片污秽的坟场。 贾仁义,这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贾主任”,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焦躁野兽,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一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烦乱。 他刚刚结束了一通让他后背发凉的电话。 来电的是他的亲弟弟。电话里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官腔,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和……一丝慌乱。 “哥,出状况了,情况不太对劲!”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检察院监所检察处那边,刚才突然正式通知,下午就要下来搞突击巡查!说是‘例行’,但点名了巡查重点——嫌疑人的合法权利保障,还有近期几起重点案件的办案程序规范!他们……他们还特意‘提醒’了几个近期‘社会关注度高’的案子,其中……第一个就是张诚那个故意杀人案!” 贾仁义捏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更深的焦虑: “不止检察院!局里几个平时装聋作哑、眼看要退二线的老家伙,今天一早也像是约好了似的,拐弯抹角地到我办公室,或者打电话来‘闲谈’。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张诚案的进展,说什么‘证据要扎实,程序要经得起历史检验’,什么‘现在舆论敏感,要特别注意办案方式’……这他妈是闲谈吗?这是敲打!是警告!” 最致命的一击在最后: “还有……最麻烦的是,那位已经退下去、但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的老领导,刚才让他的秘书,直接给局政委打了个电话!问潺河市最近‘治安是不是不太平’,系列案件调查有没有遇到‘实际困难’,需不需要‘上面的支持和协调’……哥!这摆明了是闻到味儿了!在给我们上眼药!这力度……来者不善啊!” 贾仁义听着,脸色从阴沉迅速转为铁青,最后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烟头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反应过来,狠狠将烟蒂摁灭在那座烟蒂小山上。 陈远山! 一定是他! 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 直接绕过了常规的博弈渠道,把压力精准地施加在了最关键、也最脆弱的环节——张诚这个人,以及办理张诚案的“程序”上! 张诚现在成了焦点,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再想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在看守所里用“意外”或者“急病”让他悄无声息地闭嘴,难度陡然增加了十倍不止!甚至,如果真让检察院或者上面派下来的工作组盯死了,揪住程序问题或者证据瑕疵不放……翻案都不是不可能! 一旦张诚翻案开口,把他之前私下调查红旗厂排污暗口、怀疑李国栋猫腻的事情抖落出来……那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会连锁反应出什么,贾仁义简直不敢深想! “陈远山这是要拼命了。”贾仁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他不只是想保陈锋,他是想用张诚这把刀,来搅浑整个潺河的水!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电话那头,贾副局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腔:“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诚要是顶不住压力,或者被陈远山找到机会接触,把之前的事情……” “慌什么!”贾仁义猛地低吼一声,既是呵斥弟弟,也是在强迫自己濒临失控的神经冷静下来,“天还没塌!张诚现在还是‘证据确凿’的杀人嫌疑犯!完整的证据链摆在那里!他想翻案,光靠陈远山施压不够,得有实质性的新证据或重大程序漏洞!没那么容易!” 他快速走到窗边,猛地扯开那条缝隙的窗帘,刺眼的天光照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他盯着楼下街道上如同蝼蚁般川流不息的车流人群,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听着,现在按我说的做!”贾仁义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条理,但语速极快,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决: “第一,立刻让李国栋!马上!把他自己,还有他手下那帮人的屁股,给我擦得干干净净!所有跟金科路桥、红旗厂旧厂区改造、JY公司排污项目相关的巡查记录、报告、签字批复、会议纪要……该补的立刻给我补上,该修改的立刻修改,该销毁的立刻销毁得一干二净!尤其是张诚之前可能接触过、怀疑过的任何环节,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文字或记录上的把柄!统一口径,就说一切合规合法,张诚是出于私人恩怨诬告!” “第二,张诚那边……看守所里,暂时不要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但,压力不能减!换个方式!他不是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吗?派人去,以‘组织关怀’或者‘老乡探望’的名义,好好去‘关心关心’。拍点照片,录点视频,让张诚‘无意中’看到。让他清楚,他的老娘过得好不好,全看他自己的‘态度’!是想‘认罪伏法’争取宽大,还是想连累风烛残年的老母亲不得安生!” “第三,陈锋‘失踪’的事情,要加一把火,尽快定性!通过我们控制的媒体渠道,还有网上的水军,把舆论往‘青年干警因公殉职、英勇牺牲’或者‘调查过程遭遇意外、不幸罹难’的方向引导!基调要悲情,要正面!人都‘死’了,很多调查自然可以慢慢冷处理,甚至可以借表彰追悼的名义,把一些敏感调查‘结案’!至于那个苏晚和什么鬼档案袋……” 贾仁义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医院,从来就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重伤失血、多处骨折、可能还有严重感染的病患,病情反复,甚至突然出现呼吸衰竭、器官功能骤停……在医疗上,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吗?至于那个档案袋,在公安局证物室就万无一失吗?技术科负责保管和初步鉴定的,就没有一两个‘自己人’吗?火灾,漏水,或者……简单的‘证物混淆’、‘标签错误’导致‘意外损毁’?” 第79章 困兽 电话那头的贾副局长沉默了足足三秒。 听筒里甚至能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倒抽冷气的声音。 “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的意思是……还要对苏晚,还有她手里的证物……继续下手?这会不会太……太扎眼了?风暴眼还没过去,陈远山那边盯得正紧,这个时候再动,风险太高了!万一……” “太什么?太冒险?还是太过了?!”贾仁义猛地打断弟弟的话,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隔着电线都能感到那股森寒的杀气,“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刀已经架在你我脖子上的时候!是陈远山那条老狗,已经亮出獠牙,要扑上来撕碎我们喉咙的时候!” 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砰”地一声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那缸积满的烟灰缸跳了一下。 “妇人之仁?心慈手软?我告诉你,现在谁心软,谁犹豫,谁他妈就得死无葬身之地!风暴是还没停,但谁说风向不能变?” 贾仁义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阴沉如铁幕的天空。逆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毯上,拉长、扭曲,如同一头陷入绝境、择人而噬的凶兽剪影。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陈远山想掀盖子,把咱们这点家底、这条船上所有人,都拉到太阳底下晒成灰?好啊!那我们就想办法,在他那双脏手碰到盖子之前,用焊枪把盖子给他焊死!焊得死死的!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却更加瘆人: “或者,更干脆点!把那个想掀盖子的人,连同他手里攥着的那点自以为能要命的破纸片子,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记者……找个够深够隐蔽的坑,一起埋进去!一了百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几乎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兄长话语里那股毫不掩饰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最后通牒。 “明……明白了,哥。”他的声音干涩,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服从的艰涩,“我……我马上去安排。人手……用最外围、最干净、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的。路线、时机,我会亲自盯。” “记住,”贾仁义最后补充,每个字都像钉子,“要快!要干净!在陈远山把所有证据链扣死之前!在张振华那条老狐狸彻底缩回洞里之前!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是!” 电话被挂断。 忙音“嘟嘟”的响起,在骤然死寂下来的豪华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仁义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就那么站着,背对着窗,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 刚才下达指令时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和仿佛掌控一切的决断,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锥般的隐忧。 他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死死压着,低垂的乌云翻滚涌动,如同肮脏的棉絮,又像蓄势待发的兽群。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景象。 陈远山…… 这个老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能调动的资源能量,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强,还要快!简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了所有锁链的洪荒猛兽。老刑侦的底子、几十年积累的人脉、还有那股不要命的劲头……都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这局棋,从一开始的稳操胜券,不知不觉,已经下到了刺刀见红、你死我活的险地。 而更让他心底一阵阵发寒,如同毒蛇悄然噬咬心脏的——是张振华。 红旗厂的那位张厂长,他们这条浸透了鲜血的利益链条上,最粗壮、也最贪婪、最狡猾的一环。 自从陈锋“意外”出事、苏晚那个小记者奇迹般地从泵房死地逃脱之后,张振华那边就变得异常沉默。几次关键的电话,对方都是含糊其辞,敷衍推脱;原定好的秘密碰头,也总能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取消。 这只老狐狸! 他的嗅觉比最警醒的猎狗还要灵敏!他是不是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危险味道?是不是已经在暗中打着别的算盘? 是想斩断联系,撇清关系,把他贾仁义兄弟俩当成可以随时抛弃的卒子、关键时刻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还是……在暗中准备更狠辣的后手,积蓄力量,准备在船沉之前,抢先一步,把他们兄弟俩连同所有知道秘密的人,一起踹进深渊,好让他自己独善其身,甚至……吞掉更多的利益? “呵……”贾仁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冷笑,充满了自嘲和冰冷的怒意。 他走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堆成小山、满是焦黑烟蒂的水晶烟灰缸上。又抽出一支烟,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燃起,映亮了他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灰白色的浓重烟雾,将他阴郁的面容笼罩得更加模糊不清。 棋局已到中盘,搏杀进入白热。 看似他还在执子,看似他还能调动力量,发动反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一块块崩塌,手中的棋子越来越不听使唤,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彻底冻结。 窗外,乌云翻腾得更加剧烈,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天际,短暂地照亮了室内男人孤狼般的身影。 几秒后,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仿佛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压抑的咆哮。 一条河又开始沸腾了!谁能过了河,谁又将沉在水里? 更大的暴风雨,正在无可阻挡地逼近。 第80章 提审 市第一看守所,第三提审室。 空气里弥漫着沉闷气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冷白色的光线均匀而冷酷地洒落,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柔和的阴影,只剩下僵硬的轮廓。 张诚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椅子通体由冰冷的灰色金属铸成,椅面和靠背包裹着磨损的黑色人造革,触感粗粝。他的双手被铐在胸前横置的固定栏上,手腕上的钢铐随着他的呼吸和偶尔无意识的指尖颤动,与金属栏杆发生极其轻微的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仿佛心跳的倒计时。 他比上一次更加形销骨立。 原本硬朗的线条变得嶙峋,眼窝深陷进去,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像两个吸走了所有光线的黑洞。下巴和两腮布满了杂乱坚硬的胡茬,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看守所统一配发的蓝色马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 那里面并非全然的死寂和麻木。疲惫的深处,有一簇火苗并未熄灭,只是在厚重的冰层和灰烬下压抑地燃烧着,闪烁着一种孤狼被困绝境时特有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或者说不敢去深想的微弱的期待。 门开了。 脚步声传来,不是之前熟悉的带着某种程式化压迫感的步伐。 张诚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 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有些疲惫,眼角的细纹深刻,但眼神却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和与沉静,并非预审员那种刻意收敛却仍锋芒毕露的审视。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和一个笔记本。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人,抱着厚厚的卷宗盒和记录本,表情严肃。 两人在张诚对面的桌子后坐下。没有立即开口。 年长的男人打开公文包,取出证件,平静地推到桌子靠近张诚的一侧,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张诚,我们是市人民检察院,的。我姓陈,根据法律规定,对你被羁押期间,办案机关采取的强制措施是否合法适当,以及相关办案程序进行例行监督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张诚:“你可以如实反映情况。你的陈述,会被记录在案。” 检察院?监督检查? 张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些日子,他见识了太多“花样”。预审科的轮番轰炸,时而疾言厉色,时而“推心置腹”的劝导,证据链的反复出示,甚至还有不明身份的人隔着铁窗意味深长的“提醒”……他已经筑起了厚厚的心防,学会了用沉默和最低限度的、机械的回答来应对一切。 这次,又是什么新套路?以退为进?还是更高级的攻心术?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锃亮的手铐上,一言不发。 陈检察官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他示意书记员准备记录,然后翻开面前的卷宗——那是张诚故意杀人案的案卷副本,厚度惊人。 “张诚,我们需要向你核实几个问题。请你仔细回忆,如实回答。”陈检察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倾向,“第一个问题,关于周明死亡当晚,你接到他电话,前往旧楼的具体过程。请再详细叙述一遍,重点是:电话接通时周明的语气、他说的原话、你到达旧楼下的准确时间、你撞门前听到楼内的任何声响、以及破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情景。” 问题很具体,和之前预审员反复追问的核心点似乎一致。 张诚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始复述。声音沙哑、干涩,语速平缓,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时间、地点、动作、对话……他已经说了太多遍,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陈检察官听得很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偶尔会打断他,插问一个非常细节的问题:“你到楼下时,看到三楼哪个窗口有光?是持续亮着还是闪烁?”“你撞门前,除了风声,有没有听到类似重物拖拽或者急促的脚步声?”“你冲进去时,周明躺的位置,距离窗口具体有多远?他头朝向哪个方向?” 这些问题都很技术性,不涉及动机揣测,也不带任何诱导性,更像是在精准地还原一个现场。 张诚一一回答,心底的警惕却没有放松。 核心案情问询告一段落,陈检察官合上了案卷的主体部分,却从下面抽出了几份看起来像是附件或补充材料的文件。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张诚脸上,这一次,问题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张诚,根据我们调阅的你个人工作档案和相关记录,你在担任区综合执法局河道巡查中队队员期间,因为巡查职责,与区环保局环境监察执法大队,特别是该大队的大队长李国栋,有过多次工作接触,并且……记录显示,曾发生过不止一次言语或工作流程上的冲突。是否属实?” 来了! 张诚一直微驼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手腕上的铐子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稍响的“咔”声。 之前所有的提审,火力都集中在“周明之死”本身,集中在构建他因争执愤而杀人的动机和证据链上。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正式地,在这个场合,问起他和环保局、和李国栋的纠葛。 他们想干什么?把这条线也作为杀人动机的补充?暗示他因为环保问题上的积怨,迁怒于同样举报污染的周明? “工作接触,有。”张诚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他选择了最简短的回答,“冲突……看怎么定义。对某些污染处理意见不同,正常。” 陈检察官点了点头,没有纠缠“冲突”的定义,而是翻开了另一份材料。 “我们注意到,在你个人的工作笔记——不是案卷里的,是我们从你原单位调取的备份——以及部分巡查记录中,曾多次提及‘金科路桥’上下游河道水质异常、有刺鼻异味、疑似存在隐蔽排污点的情况。你曾就此进行过非正式的记录和简易取样观察,并向你的中队领导做过口头和书面反映,但记录显示,后续没有明确的处理结论和反馈。是否有这回事?” 张诚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击着肋骨。 金科路桥!周明生前举报的核心区域之一!他们连这个都挖出来了?从他的旧工作记录里?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81章 风向 他们看了我的工作笔记!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那些笔记上的一个个证据和问题吗?他们难道不知道为了这些问题,我经受的折磨吗? “有。”张诚抬起头,他承认了,无法否认,那些记录或许早就被人“处理”过,但检察院既然能调取到,抵赖毫无意义,“那是我的巡查范围,发现问题,记录上报,是职责。” “职责。”陈检察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那么,根据你原同事的证言,在周明落水当晚,你作为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巡河人员,参与了救援。事后,你对周明‘因个人原因拒绝救援导致溺亡’的初步结论,曾私下表示过强烈的质疑和不解。你是否因此,对周明生前持续举报的金科路桥乃至更广区域的工业污染问题,产生了超出一般巡查职责的……个人兴趣?甚至,进行过一些不太符合常规程序的、个人的调查?” 问题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缓缓切开了包裹在“杀人案”表面厚重的油污和淤泥,指向了下面可能连通的、更深更暗的管道。 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他们为什么这样来问? 张诚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看向对面的检察官。 对方的眼神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平和的深处,却像静水深流,隐藏着能映照出真相倒影的力量。他是在暗示,自己的“多管闲事”和调查行为,与周明的死有因果关系,从而强化杀人动机?还是……在探寻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周明的死,或许与他调查的事情有关的可能性?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想都不敢细想的希冀,像两条毒蛇和一根蛛丝,同时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晌,才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该是那样。一条命,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算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感受。 陈检察官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目光在他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之间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张诚到底查到了什么,也没有评价这个回答。 他合上了所有材料,转向了最后一个问题领域,语气变得更加正式: “张诚,根据法律规定,我代表检察机关向你询问:自你被刑事拘留、逮捕并羁押于此期间,办案人员——包括公安机关的侦查人员和看守所的监管人员,有无对你实施刑讯逼供、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法获取口供的行为?你的饮食、饮水、每日必要的休息时间、身体不适时的就医权利,是否得到了基本保障?有无任何无关人员,通过任何方式向你传递与案情无关的信息,或者对你进行暗示、施加压力,影响你如实供述和辩解?” 非法取证?压力? 张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审讯室里不分昼夜的灯光,对面人反复敲打桌面的手指,那些“老实交代对大家都好”、“想想你的家人”的暗示,还有前两天,那个平时还算客气的王管教,递水时状似无意地低声叹息: “唉,这鬼天气,你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老房子,窗户漏风,可别着凉生病啊……” 那关切语气下的寒意,他现在想起来,依旧脊背发凉。 说吗? 他抬眼,看向陈检察官平静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低头记录的书记员。 说出来,会有什么不同吗?这些“压力”如此隐晦,没有伤痕,没有录音。说出来,会不会打草惊蛇,给外面可能还在为自己奔波的老娘,带来更大的无法预知的危险? 希望的火苗和现实的冰冷铁壁,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长期羁押形成的本能谨慎和对外界力量的不信任,占据了上风。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铐痕,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两个沉重的字: “没有。” 陈检察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他内心挣扎的惊涛骇浪。但检察官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陈检察官整理好所有材料,站起身,“张诚,你依法享有辩护权,可以委托律师为你辩护。如果你对案件事实、证据有任何辩解,或者回想起任何新的情况,包括你的合法权利受到侵害的情形,都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向我们或者你的辩护律师反映。” 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最后一句,似乎微微加重了音量。 “书记员,把笔录给他核对签字。” 铁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提审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和手腕铐子偶尔因颤抖发出的轻响。 张诚僵坐在冰冷的铁椅上,久久未动。 检察院……陈检察官…… 他们问的问题,走过的流程,似乎和之前的预审员没什么本质不同。但感觉,完全不同。他们没有那种急于将他定罪结案的焦躁,没有那种预设他有罪的审视。他们问到了李国栋,问到了金科路桥,问到了他那些可能“越界”的调查,甚至……问到了他在押期间是否受到压力。 这些细微的、方向性的差异,像一粒终于穿透厚重冰层、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他那几乎已经冻结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几乎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地摇曳起来。 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脖颈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望向提审室右上方那扇高高的、不到半平方米、装着粗硬铁栅栏的气窗。 窗外,是看守所特有的、被高墙切割成狭窄条状的灰白天空。此刻,乌云正在翻涌堆积,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从那铁窗缝隙里,嗅到了一丝不同于看守所内浑浊凝固空气的、来自遥远外界的、清冽而危险的气息。 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第82章 狱友 推开牢房的门,张诚看到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脸上有刀疤,从左眼角斜劈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随着咀嚼肌的蠕动而微微起伏。另一个手臂上有文身,青黑色的图案从袖口蔓延出来,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具体形状,只觉狰狞。 张诚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 三号监室原本住了四个人:总在角落喃喃自语的偷电缆的老头;因为赌债捅伤人的年轻混混;还有两个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短期犯,上周刚释放。 现在,空出了两张铺位,被这两个人填上了。 刀疤脸正靠在墙边,用指甲锉慢条斯理地打磨自己的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文身男则盘腿坐在通铺上,双臂环胸,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从张诚的头顶刷到脚底,又刷回去,最后停在他手腕尚未完全消退的铐痕上。 张诚默默地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最里面,离马桶最近的位置。 他慢慢坐下,背脊挺直,没有完全靠在墙上。 监室里弥漫着一股新来的气味:劣质烟草、汗酸,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原本就有的霉味、尿骚味和绝望的气味里。 真正的危险来了。 不是预审室里唇枪舌剑的攻心,不是证据链一环扣一环的压迫,甚至不是那些隐晦的、关于母亲的“提醒”。是直接的、肉体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危险。 张诚在河道巡查队多年,见过真正的亡命徒,见过被逼到绝境的眼神。眼前这两个人,身上就带着那种气味——不在乎规则,不在乎后果,只在乎“任务”和“价钱”的气味。 “张诚?”文身男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故意杀人那个?” 张诚没应声,只是抬眼看他。 文身男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听说你是因为环保的事儿,跟人起了冲突,失手把人推下楼?够冤的啊兄弟。” 这话听起来像是同情,但那语调里的嘲弄,比直接威胁更刺人。 刀疤脸终于放下了指甲锉,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混浊,看人时像两枚生锈的钉子。“冤不冤的,进来了都一样。”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地方,讲的是规矩。新来的,懂规矩吗?” 张诚知道“规矩”是什么。 刚进来时,那个因为赌债伤人的年轻混混就试图跟他“讲规矩”,被他用更狠的方式“回敬”了——不是打架,是在一次放风时,用近乎同归于尽的架势,把对方顶在墙上,肘尖抵着喉结,直到对方翻白眼。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个沉默的“杀人犯”。狱警关了他三天禁闭,但监室里的秩序,暂时确立了。 可眼前这两个,不一样。 “规矩我懂。”张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各睡各的铺,各吃各的饭,井水不犯河水。” 文身男嗤笑一声:“井水不犯河水?那得看是什么井,什么河。”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听说……你跟外面还有人联系?检察院的都来找你问话了?” 张诚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传得太快了。上午的提审,下午新来的“室友”就知道了,而且还知道是检察院的人。这不是巧合。 刀疤脸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微微晃着肩膀,像一头习惯了窄笼的熊。他走到张诚面前,俯视着他:“小子,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有些话,该烂在肚子里,就让它烂掉。非要往外掏……”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虚点了点张诚的胸口,“掏出来的,可能不是你想的东西,而是你自己的肠子。” 赤裸裸的威胁,连掩饰都懒得。 张诚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我没什么可掏的。该说的,都说过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刀疤脸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接下来的半天,相安无事。 但压抑的气氛,像不断注入监室的毒气,越来越浓。 晚饭时间,文身男“不小心”撞翻了张诚的饭盆,混着菜汤的米饭洒了一地。 “哟,不好意思啊。”文身男毫无诚意地道歉,脚却踩在了滚落的半个馒头上,碾了碾。 张诚看着地上狼藉的饭菜,没说话。他蹲下身,用手把还没完全脏的米饭和菜叶拢到一起,捧回饭盆里,然后走到水槽边,就着冷水冲洗。冰冷的自来水冲掉油污,也冲掉了一些菜叶,剩下的,是半盆冰冷的、掺杂着砂砾的饭粒。 他端回来,坐在铺边,一口一口地吃。 文身男和刀疤脸交换了一个眼神。 晚上点名,熄灯。 监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灯从门上的小窗透进一点昏黄的光。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渐渐响起。 张诚闭着眼,但没睡。他能感觉到,斜对面铺位上,文身男的目光,在黑暗中像针一样刺着他。 凌晨两点左右,张诚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来自文身男或刀疤脸的铺位,而是来自门口。像是钥匙插入锁孔,又轻轻抽出,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正常开关门的“吱嘎”声,显然上了油。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值夜班的管教,姓王,就是那个“提醒”过张诚母亲身体不好的管教。 王管教没开灯,就着走廊的光,径直走到刀疤脸的铺位边,蹲下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刀疤脸似乎没睡,立刻坐起身,两人耳语了几句。王管教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又瞥了一眼张诚的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再次被无声地合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张诚的呼吸依旧平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单衣。 管教直接深夜入监与犯人密谈,这已经超出了“违规”的范畴。这意味着,外面的手,不仅能伸进看守所安排特定的人进来,还能直接调动内部的监管力量。 他们要做什么?在监室内制造一场“意外”? 斗殴致死?还是突发疾病? 他不得而知。 第83章 警告 接下来的两天,好像是一种诡异的平衡。 刀疤脸和文身男没有再直接挑衅,但无形的压迫无处不在。 放风时,他们一左一右地夹着张诚;洗澡时,他们占据着最好的水龙头,并用身体阻挡张诚接近;甚至上厕所,他们也会“恰好”站在旁边。 他们在观察,在等待,在消耗张诚的神经。 张诚则以一种机器般的沉默应对。他吃得很少,睡得极浅,大部分时间靠墙坐着,眼神放空,但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处于微绷的状态。 他在计算,计算他们可能的出手时机、方式,计算这间监室里可利用的一切:磨尖的牙刷柄?折断的床板棱角?还是洗澡时湿滑的地面? 第三天下午,放风时间。 高墙圈出的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十几个犯人在院子里机械地转圈,像一只只困兽。 张诚走在靠墙的位置,刀疤脸和文身男依旧在他两侧。偷电缆的老头远远蹲在角落,继续对着地面喃喃自语。年轻混混则和其他几个短期犯凑在一起抽烟,不时朝这边瞥来畏惧又好奇的目光。 文身男忽然用肩膀撞了一下张诚,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张诚身体一晃,但没有失去平衡,脚下踩实,侧头看他。 “听说,”文身男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你妈前几天去检察院门口了?举着个牌子,说要替你申冤?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对,是白发人求黑发人不死,挺惨啊。” 张诚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不由间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他们果然碰了她! 刀疤脸在旁边阴恻恻地补充:“老人家身体好像不太好,走路都不稳。这世道不太平,路上车多,万一有个磕碰……” “你们想怎么样。”张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气。 “我们不想怎么样。”文身男笑了,“就是提醒你,在里面,好好‘配合’。外面的人,才会平安。听说下午又要提审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得有数。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诚的胸腔里,怒火和寒意交织冲撞。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 下午,果然又来提审。 还是那位陈检察官,但这次,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记录员,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旁,并不参与问话,只是静静观察。 问题依旧围绕案发细节、证据矛盾点,也再次问到了李国栋、金科路桥。陈检察官的态度依然平和,但问题更尖锐,直指几个证据链中明显的时间矛盾和张诚之前供述里模糊的地方。 张诚的回答,比上一次更加谨慎,也更加……“标准”。他不再流露任何个人情绪,不再提及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细节,只是严格按照“官方结论”来复述。当被问到为何改变对周明死因的看法时,他只说:“之前是我想多了,相信组织的调查结论。” 陈检察官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旁边那个观察的中年男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张诚,”陈检察官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受到任何压力,或者担心什么人、什么事,妨碍你如实陈述,你可以告诉我们。法律会保护……” “没有压力。”张诚打断了他,声音平板,“我说的都是实话。” 陈检察官沉默了。他看着张诚低垂的头颅、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今天先到这里。” 回监室的路上,押送的管教换了一个生面孔,态度粗暴,推搡着张诚。在穿过一道铁门时,管教猛地将他往墙上一撞! 肩膀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痛传来。 “走路没长眼睛?”管教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张诚一声不吭,重新站直。 他知道,这是“提醒”的延续。 警告他,即使面对检察官,该闭嘴的时候,也得闭嘴。 回到监室,刀疤脸和文身男正在下棋,用撕碎的报纸叠的棋子。看到张诚进来,文身男头也不抬:“哟,回来啦?聊得挺久啊,没乱说话吧?” 张诚没理他,走到自己铺位坐下,揉着疼痛的肩膀。 刀疤脸放下棋子,转过头,盯着张诚:“脸色不太好啊,兄弟。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心里不踏实?” 张诚抬起眼,直视他:“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那就好。”刀疤脸咧开嘴,刀疤随之扭动,“记住,在这里,话多的人,命短。” 夜幕再次降临。 深夜,张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不是做梦,声音很近。 他眯起眼,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看到文身男正蹲在刀疤脸的铺位边,两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很小,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然后,文身男站起身,朝张诚的铺位走来。 脚步很轻,但在寂静中无比清晰。 张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放到最缓,右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小截他偷偷磨尖的塑料牙刷柄。 文身男停在了张诚铺边,俯下身。 张诚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就在张诚几乎要暴起反击的瞬间,文身男却伸出手,不是袭击他,而是将一个小东西,轻轻塞进了张诚的枕头下面。 然后,文身男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铺位,躺下,很快发出了鼾声。 张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那是什么? 刀?毒品?还是别的违禁品? 栽赃! 他们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在他“死”前,给他安上足够的罪名,让他彻底身败名裂,让他的“供述”更加不可信,让可能想翻案的人无从下手! 后半夜,张诚睁着眼睛,盯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天亮前,处理掉那个东西。 也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死局。 第84章 栽赃 凌晨四点半,是一天中最黑暗、守卫也最疲惫的时候。 张诚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他先听了听动静:刀疤脸和纹身男的呼吸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角落里的老头在梦呓;年轻混混在磨牙。 他轻轻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东西。 冰冷的,金属的,细长,一端尖锐。 是一把粗糙磨制的金属锥子,不到十厘米长,可能是用铁片磨的,边缘并不十分锋利,但足够刺穿皮肉。 张诚的心跳如擂鼓。他把锥子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留在身上,也不能随便扔掉。 监室每天检查,任何异常都会被发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监室那个散发着异味、锈迹斑斑的马桶。 他蹑手蹑脚下铺,走到马桶边。马桶是老式冲水阀,连接着墙壁里粗大的铸铁水管。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水管与墙壁的接缝处。那里因为常年潮湿,水泥有些剥落,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 他回头看了一眼监室内,确认无人醒来,然后迅速用锥子尖端,撬动缝隙边缘松动的水泥碎块。碎块掉落,缝隙稍微扩大了一点。 他试图将锥子塞进去,但太厚,塞不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传来巡逻管教隐约的脚步声。 张诚额上冒汗。他快速思考着,目光扫过监室,最后落在了通铺的床板上。床板是粗糙的木头,边缘有些毛刺。他轻轻抠下一小片薄而韧的木片。 他用木片伸进缝隙,刮掉一些潮湿的泥灰,让缝隙更深了一点。然后,再次尝试塞入锥子。 这一次,锥子尖进去了,但后半截卡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走廊里晃动。 张诚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锥子往缝隙里狠狠一按!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折断声。 锥子的尖端断在了缝隙里,后半截掉落在张诚手心。他迅速将断掉的部分塞进自己的袜子内侧,然后冲了一下马桶,在水声中,快步回到铺位,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几乎就在他躺好的同时,管教的手电光从小窗扫过监室内部,停留了几秒,移开。 张诚躺在被子里,浑身冰冷,心脏狂跳。 断掉的锥尖还在缝隙里,如果仔细检查,可能会被发现。但至少,最致命的部分,不在他身上了。袜子里那截断柄,必须尽快处理掉。 天,快亮了。 他知道,刀疤脸和文身男发现东西不见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管教那边,可能也会有相应的“检查”。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多方势力的赛跑。他必须在天亮后的第一次放风,或者劳作时,找到机会处理掉断柄,并且,要让他们相信,东西已经“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外面那个白发苍苍、举着牌子为他喊冤的母亲,也为了那个沉在冰冷河底、至今未能瞑目的周明。 铁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了一种浑浊的深蓝。 监狱新的一天,带着更浓重的血腥味,即将开始。 天终究是要亮的。 看守所里的天亮,并非日出东方那种豁然开朗,而是一种渗透式的明暗转换。 先是高墙外城市夜灯的余光渐次稀薄,接着是铁窗外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由沉甸甸的墨黑,转为一种掺了灰的深蓝,再褪成毫无生气的鱼肚白。 没有鸟叫,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那种低沉的嗡鸣,混着监区里早起犯人压抑的咳嗽和铁器碰撞的单调声响。 张诚睁着眼,盯着上方模糊的布满水渍痕迹的天花板,整整一夜。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因长时间的僵直而酸痛,但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袜子内侧,那截冰冷的断掉的锥柄紧贴着他的脚踝,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处境的险恶。 他知道,刀疤脸和文身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枕头下面。 他也知道,王管教今天可能会有一次“突击检查”,目标明确。 他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处理好断柄,并制造一个合理的“消失”解释。 起床哨凄厉地划破了监室的沉闷。 灯光骤然大亮,刺得人眼睛发痛。 刀疤脸第一个坐起身,他揉了揉脸,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扫过张诚的铺位,然后落在自己枕头原先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吞吞地开始叠被子。 纹身男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夸张的懒腰,胳膊上的青黑纹身在动作间扭曲。他下铺,趿拉着鞋子,晃晃悠悠走向马桶,经过张诚铺位时,脚步似乎顿了顿。 张诚也起身,动作如常。他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然后拿起自己的塑料脸盆和毛巾,准备去洗漱。 “等等。”刀疤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监室里其他人都停住了动作。连角落里总在自言自语的偷电缆老头,也缩了缩脖子。 张诚站定,转身看他。 刀疤脸没看张诚,而是走到自己铺位前,掀开枕头,又抖了抖被子,然后弯下腰,仔细查看铺板下的地面。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寻找一枚丢失的纽扣。 文身男也走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奇了怪了,”文身男摸着下巴,声音拉长,“我记得昨晚睡觉前,有个小玩意儿,就搁这儿来着。”他指了指刀疤脸的枕头位置,“怎么一觉醒来,没了?” 年轻混混和另外两个短期犯都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他们大概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刀疤脸直起身,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张诚身上,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温度:“张诚,你看见什么东西没?” “没有。”张诚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 “没有?”文身男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这屋里就这几个人,老头脑子不清楚,那几个……”他瞥了一眼年轻混混他们,“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昨晚,就你起夜了吧?去马桶那儿待了好一会儿。” “拉肚子。”张诚说。 “拉肚子?”刀疤脸慢慢走过来,他的个子比张诚矮,但那股压迫感却像实质的墙,“拉肚子需要蹲那儿抠墙缝?” 张诚的心猛地一紧。他们看见了?还是猜的? “水土不服。”张诚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直视,“墙上有潮虫,顺手按死了。” 这个解释很勉强,但一时也挑不出大毛病。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刀疤扭曲:“行,拉肚子,按潮虫。”他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小,“兄弟,在这儿,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事儿,更不能乱做。丢了的东西,总会找到的。你说是不是?” 张诚没说话。 “洗漱!”门口传来管教不耐烦的吼声。 第85章 搜身 短暂的僵持被打破。 众人鱼贯而出,走向公共洗漱区。 冰冷的水,粗糙的毛巾,劣质牙膏的味道。张诚在哗哗的水声中,迅速观察着四周。洗漱区人多眼杂,但也是唯一可能找到机会处理断柄的地方。 几个水槽的下水道口都很小,且有铁栅栏,扔进去容易堵塞被发现。 地面是湿滑的水泥地,无处可藏。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堆放清洁工具的破旧塑料桶上。 桶里有半桶脏水,泡着几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 或许…… 他漱完口,假装弯腰系鞋带,快速扫视周围。刀疤脸和文身男正在不远处的水槽边,看似在洗漱,余光却一直锁着他。 年轻混混在另一头,偷偷朝这边张望。 时机不对。 早餐是稀粥、咸菜和一个冰冷的馒头。张诚吃得很快,味同嚼蜡。 他需要热量,需要保持体力。 饭后是半小时的放风。高墙围出的四方天空,今天阴沉得厉害,云层低厚,压得人喘不过气。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动,或沉默,或低声交谈。 刀疤脸和文身男依旧像两贴膏药,一左一右地跟着张诚。他们不再提“丢东西”的事,但那种无形的监控更加严密。 张诚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杂草,靠近围墙根部。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迅速在潮湿的泥土里抠挖。泥土很硬,他只挖出一个小浅坑。 “找什么呢?”文身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张诚动作不停,从土里捏出一枚扁平的、生锈的小铁片,像是某个机器上脱落的零件。“没什么,看见个玩意儿。”他站起身,将铁片随手扔到一边。 刀疤脸瞥了一眼那铁片,没说话,眼神里的怀疑却更重了。 放风结束,回监室的路上,经过一道有铁栅栏门的走廊时,张诚脚下似乎滑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单手扶住了湿冷的墙壁。 “小心点啊,兄弟。”文身男在他身后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就在扶墙的瞬间,张诚的指尖极其迅速地将袜子里那截断柄,塞进了墙壁上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里。 裂缝位于墙角踢脚线之上,位置隐蔽,里面堆积着陈年的灰尘和蛛网。 断柄很短,塞进去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监室不久,上午的劳动安排下来了:去仓库整理废旧物料。这是一个相对“宽松”的劳动,活动范围稍大,接触的物品也多。 带队的正是王管教。他点了刀疤脸、文身男、张诚,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老实的犯人。 仓库位于看守所角落的一栋旧平房里,里面堆满了各种破损的桌椅、淘汰的架子、废旧被褥以及其他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 “把那边堆的破木板搬到门口,有用的挑出来,没用的登记后等着处理。”王管教吩咐道,自己则搬了把歪腿的椅子坐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看着里面。 劳动开始。搬动沉重的木板,灰尘飞扬。 张诚干得很卖力,汗水很快湿透了号服。他在搬运的间隙,不断观察着仓库的环境:堆叠的杂物后面,破损的墙洞,堆积在角落的废纸箱…… 刀疤脸和文身男也在干活,但他们的位置始终离张诚不远。 大约干了半小时,王管教忽然站起身,走了进来。 “都停一下。”他喊道,“上面通知,要紧急清查各监室安全隐患,特别是违禁品。你们几个,互相搜一下身。就从你开始。” 他指了指张诚。 来了。 张诚放下手中的木板,拍了拍手上的灰,坦然站好。 文身男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对不住啊,兄弟,例行公事。”他开始从上到下仔细拍打张诚的身体,腋下、腰间、裤腿,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动作谈不上粗暴,但极其仔细。 刀疤脸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搜完身,一无所获。 “脱鞋。”王管教命令道。 张诚脱下那双单薄的布鞋。文身男拿起鞋,里外仔细捏了一遍,甚至掰开鞋底看了看。还是没有。 “袜子。”王管教吐出一口烟。 张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表情依旧平静。他慢慢脱下袜子。 因为出汗,袜子有些潮湿。 文身男接过,捏了捏,又对着光线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 “转过去,手扶墙。”王管教继续下令。 这是要检查肛门。一种极致的侮辱,但在看守所,这又是“常规”检查之一。 张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照做。他面向斑驳的墙壁,双手扶在上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文身男戴上一次性手套,走上前。 整个过程,张诚咬紧了牙关,耻辱感像烧红的针,刺遍全身。 但他忍耐着,一声不吭。 检查完毕,依旧什么也没有。 王管教的脸色有些难看。 刀疤脸和文身男对视一眼,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和烦躁。 “行了,继续干活。”王管教挥挥手,重新坐回门口,但目光却更加阴鸷地在张诚身上扫视。 张诚默默地穿上鞋袜,捡起地上的袜子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断柄虽然处理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们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只会更加怀疑,手段也可能升级。 午饭时间,气氛更加诡异。刀疤脸和纹身男不再跟张诚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但那种沉默,比之前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下午,劳动继续。 王管教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脸色更加阴沉。 “张诚,”他忽然点名,“你过来,把这箱废书搬到那边墙角去,分类摆好。” 那箱书很沉,都是些多年无人问津的旧杂志、过期文件、破损的图书。 张诚费力地搬起箱子,走向仓库最里面那个昏暗的角落。那里堆的杂物最多,光线也最差。 他知道,危机来了。 第86章 袭击 这一次,刀疤脸和文身男没有跟过来,他们被王管教支使去清理门口的另一堆东西。 张诚放下箱子,开始整理。尘土飞扬,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皮鞋,更像是布鞋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从一堆高高的废旧桌椅后面闪出,不是刀疤脸,也不是文身男,是那个一直看起来怯懦的年轻混混!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一头削尖的硬木棍,脸色惨白,眼神里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朝着张诚的腰腹部狠狠捅来! “去死吧!”年轻混混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距离太近,事发太过突然! 张诚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他只来得及猛地侧身,同时伸手去格挡。 “噗!” 木棍尖锐的一端,避开了要害,却狠狠扎进了张诚的左臂外侧!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张诚闷哼一声,右臂已如铁钳般猛地箍住了年轻混混持棍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可能是腕骨脱臼的声音。 年轻混混惨叫一声,木棍脱手。 张诚顾不上左臂的疼痛,顺势一个肘击,重重撞在对方胸口! 年轻混混被撞得踉跄后退,绊倒在杂物堆上,发出哗啦巨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怎么回事?”王管教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刀疤脸和文身男也冲了过来。 张诚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墙站着,脸色因为疼痛而发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年轻混混。 年轻混混抱着手腕,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冲进来的王管教和刀疤脸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他袭击我。”张诚的声音很稳,指着地上那根带血的木棍。 王管教脸色铁青,看看张诚流血的手臂,又看看地上的年轻混混和凶器,最后,目光在刀疤脸和文身男脸上扫过。刀疤脸面无表情,文身男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惋惜表情。 “小兔崽子!活腻了!”王管教上前,狠狠踢了年轻混混一脚,“关禁闭!等着加刑吧!”他又看向张诚,“你,去医务室包扎!” 张诚在王管教的押送下,走向医务室。左臂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疼痛一阵阵袭来。 他知道,年轻混混不过是把刀,被人握着的刀。真正的持刀人,是王管教,是刀疤脸和文身男背后的人。这次袭击失败了,他们还会有下一次。而且,年轻混混被抓,他们可能会灭口,也可能用其他方式封住他的嘴。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医生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熟练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包扎完毕,王管教却没有立刻带他回监室,而是带他进了隔壁一间空着的诊室,关上了门。 “张诚,”王管教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他,“你是聪明人。今天这事儿,你也看到了。有些路,走不通,硬走,会撞得头破血流。” 张诚沉默。 “你那点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管教吐着烟圈,“无非是跟人起了冲突,失手。认了,判几年,表现好还能减刑。可你要是不识相,非要把一些不相干的事扯进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今天是一根木棍,明天是什么,可就不好说了。你能防一次,还能防十次百次?你妈可就你一个儿子。” 又是母亲。 张诚抬起眼,看着王管教:“王管教,我到底扯进什么事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王管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冷:“不知道最好。那就一直不知道下去。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命。回去吧。” 回监室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乌云翻滚,似乎一场暴雨将至。 监室里,刀疤脸和文身男不在,可能被叫去问话了。只有偷电缆的老头缩在角落,和另外两个惶恐的短期犯。 张诚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左臂的伤口在纱布下灼痛。他望着铁窗外那方阴暗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就像这笼中困兽。外面的风雨欲来,里面的爪牙环伺。妥协,或许能苟活一时,但周明的冤屈、母亲的安全、自己这不明不白的罪名,都将沉入黑暗。反抗,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更深的陷阱,粉身碎骨。 可是,有些路,明知道撞上去会头破血流,甚至尸骨无存,却似乎不得不走。 因为人活着,总得有点东西,是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 比如,不甘。 比如,真相。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窗外的天空,划过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愈发清晰、不肯熄灭的火光。 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着。 仿佛在预示,更激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个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个偷电缆的老头身上。老头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小块碎石,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张诚的脑海。 风险极大。但或许,是唯一能搅浑水,争取时间的机会。 又一天来临。 放风结束,回到监室。 上午是政治学习,看守所的管教在广播里念着千篇一律的文稿,关于认罪伏法,关于改造自新。犯人们坐在铺上,有的昏昏欲睡,有的眼神呆滞。 张诚靠着墙,似乎也在听,但余光始终留意着刀疤脸和文身男。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刀疤脸偶尔看向张诚,眼神里的杀意不再掩饰。 午休时间。 监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鼾声和呼吸声。张诚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所有人都最松懈的时刻。 下午一点半左右,是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候。连走廊里巡逻的管教脚步声都显得拖沓。 张诚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刀疤脸仰面躺着,胸口均匀起伏。文身男侧卧着,面向墙壁。 张诚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如羽毛。他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头——老头蜷缩着,似乎睡着了。年轻混混打着鼾。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斜对面两人听到的声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疑惑的“嗯?”,同时,目光迅速瞥了一眼老头床铺的方向,又立刻收回,脸上露出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这个细微的动静和表情变化,立刻引起了刀疤脸的警觉。他几乎在张诚发出声音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 第87章 疑心 虽然他身体没动,但刀疤脸浑浊的眼珠已经锁定了张诚。 张诚似乎吓了一跳,赶紧躺下,翻过身,背对着他们。 刀疤脸和文身男交换了一个眼神。 文身男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刀疤脸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但他自己,却慢慢坐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监室,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老头的铺位上。 老头依旧蜷缩着,毫无异常。 刀疤脸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起早上张诚那反常的平静,想起搜遍各处也找不到的凶器,又想起刚才张诚那一声可疑的“嗯”和紧张的一瞥。 难道……东西被这个装疯卖傻的老头拿走了? 张诚发现了,所以紧张?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长起来。在这种地方,谁都不能相信。老头虽然看起来疯癫,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或许他看到了什么,或许他被人利用,或许……他根本就是另一股势力安排进来的? 刀疤脸对文身男使了个眼色。 文身男会意,也坐了起来。 两人没有再理会张诚,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那个偷电缆的老头身上。 张诚背对着他们,听着身后细微的动静,知道第一步棋,走对了。 他把怀疑的种子,种进了这两条毒蛇的心里。 下午的劳动是糊纸盒。在一个大车间里,几十个犯人围坐在长条桌边,机械地将硬纸板折叠、粘合成简易的包装盒。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浆糊的酸味。 张诚被分配和刀疤脸、文身男隔开了一段距离,这或许是管教有意无意的安排。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不时越过攒动的人头,阴冷地刺向他,更多的,是刺向那个也被带来车间、坐在最角落、动作迟缓的老头。 老头糊纸盒的动作很慢,经常出错,旁边负责监督的犯人时不时呵斥他两句。他好像听不见,只是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摆弄着纸板,嘴唇无声地翕动。 刀疤脸和文身男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老头。 张诚低着头,专注地糊着自己的纸盒,手指稳定,动作流畅。但他的耳朵,捕捉着车间里一切的声响:管教走动的皮鞋声、犯人们的低声交谈、纸板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老头偶尔发出的、无意义的音节。 机会,往往就在最寻常的细节里。 车间的角落,堆放着一些糊好的纸盒成品,等待搬运。负责搬运的是几个表现较好、刑期较短的犯人,年轻混混也在其中。 一次搬运时,年轻混混推着堆满纸盒的推车,经过老头身边。老头正好颤巍巍地端起一个刚糊好、还湿着的纸盒,想放到成品堆上。两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哎哟!”老头手一抖,纸盒掉在地上,歪了。 “老不死的,不长眼睛啊!”年轻混混骂骂咧咧,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因为刀疤脸他们来了之后,他在监室里的地位更低了。 老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纸盒,蹲下身想去捡。 年轻混混不耐烦地用脚拨开那个歪掉的纸盒:“滚开点,碍事!” 这个举动本来没什么。但在一直密切关注老头的刀疤脸和文身男眼里,却有了不同的意味——年轻混混在阻止老头接触那个纸盒?难道东西藏在那里? 刀疤脸的眼神锐利起来。 张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依旧面无表情地糊着纸盒。 很好,怀疑的种子开始发芽了。 收工回监室的路上,刀疤脸和文身男没有再紧贴张诚,而是有意无意地,将年轻混混夹在了中间,低声问着什么。年轻混混一脸惶恐,拼命摇头。 回到监室,晚饭。 气氛更加诡异。刀疤脸和文身男对张诚的紧迫盯人稍微放松,但对他们认为可能“知情”或“经手”的老头和年轻混混,却投去了更多审视和威胁的目光。 老头依旧懵懂,只顾喝自己的粥。年轻混混则如坐针毡,饭都没吃几口。 张诚知道,水已经搅浑了。但还不够。刀疤脸他们不是傻子,很快会发现老头和年轻混混可能根本不知情。到时候,焦点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 他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能将矛盾彻底激化、甚至引爆的“意外”。 这个机会,在晚上洗澡的时候,来了。 洗澡间雾气弥漫,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赤条条的身体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水流声、咳嗽声、拍打身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气蒸腾,视线模糊。 张诚站在一个靠墙的喷头下,让温热的水流冲过疲惫的身体。伤口沾水有些刺痛,但他忍着。他的位置,离刀疤脸不远。 刀疤脸背对着他,正在用力搓洗背上的文身。文身男在另一个喷头下。 年轻混混在不远处,飞快地冲洗着,似乎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老头也在,站在最边缘一个水流很小的喷头下,动作迟缓地擦拭着干瘦的身体。 就是现在。 张诚关掉水,拿起肥皂——那是一小块黄色的、劣质的洗衣皂。他假装手滑,肥皂“不小心”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在年轻混混的光背上。 “哎哟!”年轻混混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怒道:“谁?!” 张诚立刻举起手,表示抱歉:“不好意思,手滑。” 年轻混混瞪了他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过身继续冲洗。 但这个小插曲,已经吸引了刀疤脸的注意。他转过身,目光在张诚和年轻混混之间扫视,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块滑到角落的黄色肥皂上。 肥皂? 刀疤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一种古老的监狱把戏——把薄而锋利的刀片,嵌进肥皂里。用的时候,掰开肥皂取出。平时,就是一块普通的肥皂。 难道……东西被藏进了肥皂里?所以哪里都搜不到?年轻混混刚才的反应有点过激,难道他是知情的?甚至,他就是帮忙转移的人? 疑心一旦种下,看什么都像证据。 第88章 反击 这是一场戏,也许是一场游戏。 刀疤脸对文身男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朝那块肥皂移动。 张诚用毛巾擦着身体,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们的动向。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刀疤脸捡起了那块肥皂。不用说,它很普通,很轻,没有任何异常。他用力捏了捏,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甚至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是的,就是一块普通的劣质的洗衣皂。 文身男凑过来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刀疤脸皱紧眉头,将肥皂扔回角落。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张诚。这一次,那目光里除了凶狠,更多了一种被戏弄的恼怒和冰冷的杀意。 此时他明白了。这个叫张诚的家伙,从头到尾都在耍他们!根本没有同伙,东西很可能早就被他用某种方法处理掉了,或者藏到了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而今天的一切——那声“嗯”,对老头的关注,还有刚才的肥皂——都是在故意误导,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耐心! 好,很好。 刀疤脸咧嘴笑了,那道蜈蚣般的疤痕扭曲起来,显得格外狰狞。他不再掩饰,直接走到张诚面前,湿漉漉的身体带着蒸腾的热气。 “小子,”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你挺会玩啊。” 张诚擦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刀疤脸凑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今晚,咱们好好聊聊。没有误会,没有花样,就咱们两……或者三个。” 他看了一眼文身男。 “好好聊聊,你是怎么把东西变没的。聊到你想起为止。” 说完,他拍了拍张诚湿滑的肩膀,力度不小,然后转身离开。 张诚站在原地,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但他感觉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拖延战术失效了。对方的耐心已经耗尽。 真正的生死时刻,就在今夜。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回监室。脚步依旧平稳,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灌满了铁窗。 监室里熄了灯。黑暗,掩盖了许多东西,也催生了许多东西。 张诚躺在铺上,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他听到刀疤脸和文身男在低声商量,听到年轻混混不安地翻身,听到老头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呓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夜过后,监室里响起均匀的鼾声。但张诚知道,至少有三个人,是醒着的。 他轻轻将手伸进床板与墙壁的缝隙,摸到了那截冰冷的金属断柄。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 他将断柄紧紧握在掌心。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将断柄,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自己的袜子内侧,贴着小腿绑好。 与其放在一个固定的可能被搜到的地方,不如带在身上。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出人意料。 他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是从刀疤脸或文身男的方向传来。 是从门口。 那个姓王的管教,又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推开了门,溜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刀疤脸,而是径直走到了张诚的铺位前,蹲下身。 手电筒没有打开,只有走廊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张诚。”王管教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焦虑和催促的语气,“东西呢?他们让我来问你最后一次。交出来,或者……告诉你东西在哪儿。否则,明早之前,你必须‘突发急病’。你母亲那边……恐怕也会收到不好的消息。” 张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对上管教闪烁不定的目光。 “我没有东西。”张诚的声音同样低沉,但清晰。 “别嘴硬!”管教有些急了,“刀疤他们不是吃素的!他们接了死命令!你扛不住的!把东西给我,我想办法……” “王管教,”张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东西给了你,我就能活吗?我母亲就能平安吗?” 王管教噎住了,半晌,才恨恨道:“你……你别不识好歹!” “东西,我已经处理掉了。”张诚平静地说,“谁也找不到。你们杀了我,也找不到。” 王管教的身体僵住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你……你怎么处理的?” “冲进下水道了。”张诚撒谎道,“顺着马桶,冲走了。现在,可能已经在污水处理厂了。” “你!”王管教气得差点喊出来,又拼命压住声音,“你他妈疯了!那……那是重要物证!” “对我来说,那是催命符。”张诚冷冷道,“王管教,麻烦你转告让你来的人。东西没了,死无对证。但如果我和我母亲出了任何‘意外’,有些我知道的事情,可能会用另一种方式,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比如,今天白天来找我的那位检察官。” 王管教彻底沉默了。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张诚能听到他牙齿摩擦的轻微声音。 许久,王管教缓缓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关上了门。 张诚躺在黑暗中,紧紧攥着拳头,掌心被断柄硌得生疼。 他知道,这番半真半假的威胁,或许能暂时镇住外面的人,争取一点时间。但监室里的这两头饿狼,是镇不住的。他们接到的命令,很可能就是“不计代价,不留活口”。 王管教走后不到十分钟,张诚听到了刀疤脸铺位传来的动静。 很轻,但很坚决。 刀疤脸坐了起来,然后,是文身男。 两人没有交谈,但行动间带着一种默契的肃杀。 他们,要动手了。 张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拉到了极致。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虚握,左手悄悄摸到了床板边缘一块略微松动的木茬。 黑暗中,两个黑影,如同索命的无常,缓缓逼近。 第89章 生疑 像是从墙壁里渗出的两道浊流,两个人影缓缓漫向张诚的铺位。 没有言语,只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赤脚踩在冰冷水泥地上几不可闻的摩擦声。杀意凝成实质,在这狭小监室里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阳谋对阴谋,才是取胜的关键。 张诚自然不会束手就擒。硬拼?一对二,对方是经验老道的亡命徒,胜算渺茫。呼救?且不说夜深人静,即便招来管教,混乱中自己也可能“被意外”,更何况王管教那张脸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需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彻底瓦解这无休止的杀机和纠缠,制造一场让他们自顾不暇的混乱,一场……自相残杀的戏。 他行动了。 就在刀疤脸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被子边缘的刹那,张诚猛地掀开被子,不是反抗,而是朝着刀疤脸和文身男之间的空隙,用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向外一滚! “咚!”他撞在了旁边年轻混混的铺位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惊醒了本就睡不安稳的年轻混混。 “谁?干什么!”年轻混混吓得一激灵,含糊惊叫。 这声惊叫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刀疤脸和文身男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扭头看向声音来源,也暴露在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下。 张诚没有停顿,趁着这一瞬间的干扰,他没有起身逃跑——那只会成为明确的靶子。他反而蜷缩在年轻混混的铺位下方,用极快、极低、却又能让靠近的刀疤脸勉强听清的气声说道:“东西……在他那儿……老头……看见了……” 他伸手指了指纹身男的方向,又迅速指了指角落老头的铺位,然后立刻闭嘴,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 这一连串动作和耳语,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年轻混混的惊叫已经引起了其他动静,角落里偷电缆的老头也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似乎被吵到。 刀疤脸距离张诚最近,那句“东西……在他那儿……老头……看见了……”如同毒蛇的信子,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扭头,看向几步外的文身男。 黑暗中,文身男看不清刀疤脸骤然变得阴鸷怀疑的眼神,但他感觉到了那目光的转向和停顿。他不知道张诚说了什么,只看到张诚滚到那边,然后刀疤脸就看了过来。一种被背叛或者被算计的直觉,让他心头一凛。 “老疤?”文身男压低声音,带着疑问。 刀疤脸没应声。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在合适的土壤,尤其是在这种彼此本就靠利益和恐惧维系的脆弱联盟里,顷刻就能疯长。 东西不见了,张诚滑不留手,王管教又透露过“上头”催得紧……难道文身男这杂种起了二心?想独吞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是另一头派来的?老头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文身男藏东西?还是看见了他们之间的什么交易? 无数阴暗的猜测瞬间充斥刀疤脸的脑海。他想起白天文身男对张诚的逼迫似乎并不如自己坚决,想起他偶尔闪躲的眼神,想起刚才他捡肥皂时那仔细查看的样子…… “东西,你拿了?”刀疤脸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轮摩擦。 文身男一愣,随即怒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拿什么了?东西不是一直没找到吗?” “没找到?”刀疤脸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原本针对张诚的默契阵线,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我看,是你藏得好吧?” “你他妈疯了吗?!”文身男又惊又怒,也向前一步,“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先办正事!”他指的是张诚。 但这话在刀疤脸听来,更像是急于转移话题,掩饰心虚。 “正事?什么正事?找东西才是正事!”刀疤脸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年轻混混彻底醒了,惊恐地看着两个黑影在黑暗中对峙,大气不敢出。 老头那边也传来了窸窣声。 张诚蜷在铺下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的思维却异常冰冷清晰。第一步,挑拨离间,已经埋下引信。但不够,还需要火上浇油,需要让这怀疑变成确信,让口角变成死斗。 他悄悄将手伸进袜筒,摸到了那截冰凉的金属断柄。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刀疤脸和文身男的争执在压抑中升级。 “老疤,你他妈别被那小子唬了!他在挑拨!”文身男毕竟不傻,隐约猜到可能是张诚说了什么。 “挑拨?他挑拨什么?他知道什么?除非有人露了馅!”刀疤脸咄咄逼人。 “我露什么馅?东西丢了,咱俩谁都脱不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刀疤脸冷笑,疤痕在微弱光线下狰狞扭动,“我看,是有人想独吞,或者……想拿我当投名状吧?” 投名状三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那层虚伪的同盟外衣。在这种地方,为了利益或者活命,出卖同伙向管教甚至外界势力表忠心的事情,并非不可能。 文身男彻底怒了,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刀疤脸是个多疑狠辣的角色,一旦疑心种下,很难消除。而眼下这情况,根本解释不清。 “好,好,好!”文身男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发狠,“既然你不信,那老子也没必要跟你废话!各干各的!”他说着,就要绕过刀疤脸,直接去揪张诚。 但他这个动作,在刀疤脸看来,更像是急于灭口张诚,掩盖真相! “想灭口?”刀疤脸低吼一声,猛地伸手抓住了文身男的手臂! 文身男反应极快,反手一挣,两人顿时扭在一起!黑暗中,只能听到沉闷的肢体碰撞声、压抑的喘息和喉咙里发出的嗬嗬低吼。 就是现在! 张诚眼中寒光一闪。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铺下阴影中滑出,没有冲向门口,也没有加入战团,而是贴着墙根,以极快的速度,窜到了角落老头的铺位旁。 老头似乎被那边的打斗吓到了,蜷缩着,瑟瑟发抖。 张诚俯身,在老头耳边,用急促而清晰的气声飞快说道: “他们要杀你灭口!因为你看见了!快喊!喊管教!说他们要杀你!” 第90章 互殴 老头一个激灵。 他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又似乎被“杀你”两个字刺激到了。 与此同时,张诚将手中那截金属断柄,用尽全力,朝着正在扭打的刀疤脸和文身男的方向,猛地掷出! 断柄划破黑暗,没有直接击中任何人,却“叮”的一声,清脆地打在两人附近的水泥地上,又弹跳了一下。 这声音在扭打声中并不算太响,但足以让精神高度紧张的两人骤然一惊! 什么东西? 刀疤脸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一瞥,手下力道稍松。 文身男趁机挣脱,但他也听到了那声金属脆响,同样惊疑不定。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和惊疑中—— “啊——!!杀人了!救命啊!管教!管教救命啊!他们要杀我!他们看见我看见了!别杀我!别杀我!!” 角落里的老头,突然爆发出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动物般的恐惧,在封闭的监室里回荡、撞击,刺破耳膜! 他一边尖叫,一边胡乱挥舞着手臂,整个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狂地向后缩,用头撞着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的恐怖尖叫,彻底打破了夜的寂静,也像一盆滚油,浇在了刀疤脸和文身男本就剑拔弩张的对峙上! 老头喊的是什么?“他们看见我看见了!”——看见什么?看见文身男藏东西?还是看见他们密谋?他要向管教告发? 刀疤脸脑中紧绷的弦,嗡一声断了!他几乎确信,文身男这王八蛋不仅私藏了东西,还可能被这疯老头撞见了,现在老头受刺激要喊出来,文身狗急跳墙想灭口老头,甚至可能连自己一起灭口! 而文身男也同样惊骇,老头这疯叫坐实了“看见”了什么,刀疤脸这杂种肯定会信!更要命的是,这疯叫引来了管教,一切都完了! “我操……!”文身男眼睛红了,不管不顾,不再试图解释,而是凶性大发,趁刀疤脸因老头尖叫分神的刹那,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向刀疤脸的太阳穴!他要先干掉这个最大的威胁和知情者! 刀疤脸猝不及防,被砸得脑袋嗡鸣,眼前发黑,但他本就是悍匪,剧痛反而激起了更凶残的反扑!他嘶吼着,不再留手,凭着感觉一把掐住了文身男的脖子,两人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狭窄的铺位间翻滚、厮打起来!拳拳到肉,招招致命,黑暗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和闷哼。 年轻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缩到最远的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 张诚早已在老头尖叫响起的瞬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自己原本的铺位,迅速躺下,拉上被子,只露出半个头,扮演一个被惊醒的、茫然惊恐的旁观者。他甚至还适时地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哭泣声。 老头的尖叫和监室里激烈的打斗声,终于引来了值班管教。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干什么!住手!三号监!立刻住手!” 监室顶灯“啪”一声被打开!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监室内的景象。 刀疤脸和文身男如同血葫芦般扭打在地上,两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撕扯着对方的衣服,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角落老头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撞墙。年轻混混面无人色。张诚则“惊恐”地坐起身,看着眼前一切,脸色“苍白”。 “住手!听见没有!”冲进来的两个管教厉声喝止,用电棍指着地上两人。 刀疤脸和文身男被强光照射和电棍威慑,动作终于迟缓了一下。但他们已经打出了真火,尤其是刀疤脸,太阳穴高高肿起,眼睛充血,死死掐着文身男的脖子,文身男则用手指狠抠刀疤脸眼眶。 “拉开他们!”一个管教喝道。 几个闻讯赶来的协勤犯人冲进来,费了好大劲才将两个杀红眼的悍匪分开。分开时,两人还在嘶吼对骂。 “姓赵的!我操你祖宗!你敢阴我!” “放屁!是你想吞了东西卖老子!老子弄死你!” “东西就在你那儿!老头看见了!” “看见你妈!是你和管教串通……” “闭嘴!”管教厉声打断他们泄露更多信息的对骂,脸色铁青。事情显然超出了普通斗殴的范畴。 “都带走!先关禁闭!”为首的管教看了一眼监室内的惨状,目光扫过尖叫的老头、惊恐的年轻混混,最后在张诚脸上停顿了一瞬。张诚适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俨然一个受惊吓的普通犯人。 刀疤脸和文身男被拖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斑驳血迹。 老头也被带走了,似乎是送去医务室镇定。监室里只剩下张诚和年轻混混。 灯光依旧惨白地亮着,照着空了一半的监室和地上的血污。 年轻混混惊魂未定,偷偷看了一眼张诚,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隐约觉得,今晚这一切,似乎和这个一直沉默的“杀人犯”有关,但又抓不住任何把柄。 张诚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年轻混混窥探的视线。 被子里,一片黑暗。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适应了黑暗后,锐利如刀。 第一步,成功了。刀疤脸和文身狗咬狗,两败俱伤,短时间内无法再威胁自己。老头的疯话会被当成胡言乱语,但“看见”这个关键词,已经足够在管教和某些人心里埋下猜疑的种子。那截金属断柄应该混在血迹和混乱中,暂时不会被特别注意,即便发现,也无法证明是谁的。 危机暂时解除,但远未结束。 外面的手不会因此罢休。刀疤脸和文身男在禁闭室里冷静下来后,可能会意识到被耍了。管教王,还有他背后的人,会采取新的手段。 而且,经此一事,他张诚在这个看守所里,已经从一个普通的“杀人嫌犯”,变成了一个更加显眼、更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麻烦”。暗箭会更加难以防范。 他需要新的对策,需要信息,需要……盟友?在这铁丝网和高墙之内,真的有可以信任的盟友吗? 第91章 噩耗 一场侥幸的胜利,或许算不得胜利吧! 只是没有让对方将自己吞噬,也许,那个被吓破胆的年轻混混,可以稍加利用?或者,等待下一次与那位检察官见面的机会? 窗外的天空,依旧漆黑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长夜漫漫,斗争远未停止。但至少,他为自己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也在这铁壁合围中,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的博弈。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新的陷阱,也可能,更接近真相和……自由。 张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复,头脑需要清醒。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高墙,照亮铁窗,也照亮这片污浊之地里,永不熄灭的、求生与斗争的人性微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消息,他相信一定有人会给自己。 张诚终于听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噩耗! 消息是在早餐时传开的。不是正式通知,而是像瘟疫一样,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在埋头喝粥的饭桌旁,在放风时三三两两的角落里,低语、交换眼神、然后迅速散开的那种消息。由几个新进来的短期犯带进来,在空气污浊的监区里发酵、传播,最后变成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常识。 “他死了。” 谁死了?起初,张诚并不在意。 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社会性死亡,家庭破碎,希望湮灭。真正的肉体死亡也不罕见,病死的,斗殴打死的,熬不住自杀的。死在这里,像灰尘落在灰尘上,无声无息。 但今天的气氛不同。低语声中带着一种异样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颤抖。看守们的脸色也比往常更冷硬,巡逻的脚步更重,呵斥犯人的声音里,少了些惯常的懒散,多了几分刻意张扬的严厉。 张诚端着自己那份稀薄的米粥和半个硬馒头,走到惯常的角落。他慢慢咀嚼,耳朵却在捕捉那些破碎的音节。 “……就是那个警察……” “听说是在潺河里面没的……” “车祸?不对吧,我听说……陷害……” “……查案子查到不该查的……” 警察? 张诚的咀嚼停了下来。米粥黏在喉咙口,吞咽变得困难。 “……姓陈,挺年轻的……” 姓陈? 年轻警察? 一个模糊的身影,伴随着一种更加模糊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嘈杂声音,试图挤进他混乱的脑海。那是他被捕前的某一天,似乎也是在河边,有警车,有穿着制服的人在拉警戒线,有围观者的议论……有个穿着便服但身形笔挺的年轻男人,在和几个人说话,眉头紧锁,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锐利…… 陈……锋?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骤然刺穿了他记忆的迷雾! 是了,陈锋!那个接手周明“意外溺亡”案,后来又似乎对泵房、对红旗厂表现出不同寻常兴趣的市局刑警!苏晚那个女记者,后来好像就是和这个陈锋在一起调查!他怎么会……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米粥的碗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粥面漾开细密的波纹。 死了? 那个眼神锐利、看起来不肯轻易罢休的年轻警察,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真的是意外?还是…… “听说死得挺惨,”旁边桌子,一个因盗窃进来的瘦小男人,正对同桌的人挤眉弄眼,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张诚听到,“死在河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是车祸,但哪有那么巧的车祸?撞人的车跑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查什么案子能查到这份上?”同桌的人问。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啊,有些浑水,不是谁都能蹚的。”瘦小男人意味深长地撇撇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诚这边,“命不够硬,好奇心太重,容易折。” 张诚低下头,盯着碗里浑浊的米汤。汤面上,倒映着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还有旁边刀疤脸和文身男投过来的,冰冷而饶有兴味的目光。 文身男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是在伴奏某种残酷的韵律。他凑近张诚,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见没?那个叫陈锋的警察,没了。听说他之前,跟你这案子,还有跟你那个记者朋友,都挺熟的?啧啧,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撕着馒头,一块一块送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眼睛却一直盯着张诚,像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痉挛。 莫大的悲伤,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淹没了张诚。 这悲伤来得如此猛烈,如此荒谬。为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警察?为一种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外部助力?还是为这无可挽回地进一步堕入彻底黑暗的境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腔里那块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坚硬冰冷的东西,好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无边的寒冷和酸楚涌了出来,堵在喉咙口,噎得他无法呼吸。眼前的一切——肮脏的饭堂,麻木的犯人,冷酷的看守,还有对面两张写满威胁的脸——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扭曲、遥远。 绝望。 真正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像沉重的铁锈,一点点糊住了他的口鼻,渗进他的肺叶。 陈锋死了。那个可能还在外面试图做点什么的人,没了。 苏晚呢?她手里还有证据,她还在跑,可她能跑到哪里去?连警察都“意外”死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记者,又能撑多久? 母亲……外面举着牌子的白发母亲…… 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是唯一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的刺激。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控制着颤抖的手腕,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米粥灌进喉咙。 粥是苦的,带着铁腥味。 第92章 清醒 早餐时间结束,犯人们被驱赶着离开饭堂,回到各自的监室或前往劳役场地。 张诚被分派去清理仓库后面的排水沟。 那是一条露天狭沟,堆满了枯叶、淤泥和各种垃圾,散发着恶臭。 工作是两人一组,和他一组的,竟然是那个偷电缆的老头。 老头依旧神神叨叨,一边用破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垃圾,一边对着沟里的积水自言自语:“……都是脏水……流到河里……河也脏了……脏东西吃人……吃了就不吐骨头……” 张诚机械地挥动着铁锹,将黑臭的淤泥铲到手推车里。汗水混着灰尘,淌过他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他死了”“陈锋死了”、“车祸”。 真的是车祸吗? 有那么巧吗?在他和苏晚可能触及到某些核心秘密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那晚的“意外”逃脱……现在,又是陈锋的“意外”车祸。 太多的“意外”,编织在一起,就成了最精密的谋杀。 一股冰冷的愤怒,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悲伤和绝望,在他的血管里缓慢流淌。愤怒于这种肆无忌惮的抹杀,愤怒于这种将人命视为草芥的冷酷,也愤怒于自己的无力。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诚回头,是仓库的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看守,姓吴,面相看起来比其他人温和些,但眼神同样淡漠。他站在仓库后门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过来一下。”吴看守朝他招招手。 张诚放下铁锹,走了过去。偷电缆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水沟絮叨。 吴看守吸了口烟,目光望向远处的高墙,似乎漫不经心地说:“早上听到消息了?” 张诚沉默着。 “陈锋,市局刑侦支队的,挺能干一个小伙子。”吴看守吐出一口烟圈,“可惜了。听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都是高官,哭得不行。” 张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世道啊,”吴看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儿,不是光有干劲、有正义感就能办的。愣头青,容易撞南墙。撞轻了,头破血流;撞重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诚一眼,“你呢,在这里头,更要明白这个道理。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外面的人,你管不了;里面的人,你也惹不起。安安分分,或许还能等到出去的那天——如果你还能出去的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诫,甚至带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好意”,但张诚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警告。警告他,陈锋的下场就是例子;警告他,外面的力量不仅能弄死一个警察,更能让他在这高墙内无声无息地消失;警告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屈服,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认罪伏法”的沉默羔羊。 “谢谢吴管教提醒。”张诚低着头,声音沙哑。 吴看守摆了摆手:“干活去吧。沟清理干净点。” 张诚转身回到沟边,重新拿起铁锹。吴看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沙子,灌进了他刚刚燃起一丝愤怒火焰的心口。但很奇怪,那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在沙子的摩擦下,烧得更暗,也更顽强。 他知道,吴看守可能只是奉命来“敲打”他,也可能是某种更复杂算计中的一环。但无论如何,陈锋的死,确认了一件事:外面的对手,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辣,更肆无忌惮。 他们已经不惜对警察下手了。 那么,对他这个已经身在牢笼、罪名在身的“杀人犯”,又会有什么顾忌? 下午的放风时间,气氛更加诡异。 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苍白地照在水泥地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犯人们依旧三三两两,但交谈的声音更小,眼神躲闪。刀疤脸和文身男像两条忠实的鬣狗,紧紧跟在张诚左右。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粘腻的目光,一寸寸刮擦着张诚的神经。 张诚走到围墙边,仰头看着那一小片被电网切割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自由,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变得像这片天空一样遥远。 “看什么呢?”文身男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飞出去?别忘了,你身上背着人命呢。就算出去了,也是个杀人犯。” 张诚没理他。 刀疤脸哼了一声:“杀人犯也好,冤死鬼也罢,到了这儿,都一样。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何况……”他顿了顿,“你连条泥鳅都算不上,顶多是沟里的臭虫。” 极尽侮辱的话语,像脏水一样泼来。他们在试探,在挑衅,试图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给他们动手的借口。 张诚紧紧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他转过身,面对他们。他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澜。 “说完了?”他问,声音嘶哑,但很稳。 刀疤脸和文身男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弄得一愣。 “说完就让开,我透口气。”张诚说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肩膀撞开了文身男。 文身男被撞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涌起暴怒的红色:“你他妈……”他攥紧了拳头。 刀疤脸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阴鸷地盯着张诚的背影。 张诚走到放风场地的另一边,靠近铁丝网的地方。这里离其他犯人稍远。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好奇的,畏惧的,恶意的,麻木的。 他靠在冰冷的铁丝网上,铁丝网的菱形格子嵌进他的后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污浊,但有阳光的味道。 陈锋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门后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清醒的认知。 悲伤和绝望之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们想让他死,或者让他变成行尸走肉。 他偏要活着,清醒地活着。 第93章 红线 是的,我张诚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清醒过来。 即使这清醒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 他开始在脑中,像梳理乱麻一样,梳理自己知道的一切。周明的死,金科路桥的排污,泵房秘密,苏晚的查询,李国栋,红旗厂,JY公司,贾仁义……还有现在,陈锋的“车祸”。 这些散落的点之间,一定有一根线,一根肮脏的、染血的利益链条。 陈锋一是触碰到了这根链条,所以他死了。 苏晚可能也触碰到了,所以她面临危险。 自己呢?自己也许只是无意中看到了链条上一个小小的锈斑,所以被扔进这里,等着被锈蚀、被遗忘。 但要证明这根链条的存在,需要证据,需要证人,需要活着出去。 活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岗楼上游动的哨兵身影上。 哨兵背着枪,身影在逆光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高墙,电网,哨兵,还有身边这些看不见的刀子。 活着,谈何容易。 放风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犯人们像羊群一样被驱赶着回监室。 经过走廊时,张诚看到两个看守押着一个犯人匆匆走过,那犯人脸上有伤,眼神涣散,正是前几天和刀疤脸他们走得比较近的一个短期犯。 “怎么回事?”旁边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听说藏了违禁品,要关禁闭。” 张诚的心猛地一跳。违禁品?是类似塞进他枕头下面的那种东西吗?这是巧合,还是…… 回到监室,刀疤脸和文身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个被带走的犯人,显然和他们有关联。 晚饭时,气氛更加沉闷。连文身男都失去了挑衅的兴致,只是阴沉地扒拉着饭粒。 深夜,张诚再次被细微的响动惊醒。 这一次,不是文身男或刀疤脸,而是门口。有钥匙轻轻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不是王管教。 来人个子不高,穿着看守的制服,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动作极快,径直走到刀疤脸铺位边,将一个很小的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塞进刀疤脸手里,同时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刀疤脸立刻将东西塞进枕头下。 来人随即转身,离开,门被无声关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张诚躺在黑暗中,浑身冰冷。 他们在传递东西。很可能是新的“工具”,或者指令。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张诚在劳役时,故意磨蹭,落在了队伍后面。经过工具房时,他趁看守不注意,迅速从一堆废弃材料里,捡起了一小截不起眼的生锈但坚硬的粗铁丝,藏进了袖口。 这截铁丝很短,不过五六厘米,一头被他偷偷在水泥地上磨得略微尖锐。 这不是武器,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一点可怜的“筹码”。 他知道,下一次“意外”,很快就会到来。 而他,必须在“意外”发生之前,让某些人知道——他张诚,不是任人宰割的沉默羔羊。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明白,死得有点声响。 哪怕这声响,最终只会被高墙吞没,无人听见。 铁窗外,天色再次阴沉下来,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那片刻虚假的蓝天。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监狱深处的这间牢房,就是这场风暴中,最黑暗、最无声的漩涡中心。 …… 此时,江州。 医院ICU外的走廊,时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干燥、滞重,吸走了所有鲜活的声响。 只有仪器的电子音,隔着一层玻璃和几堵墙,隐隐约约地传来,单调,冰冷,敲打着守夜人紧绷的神经。惨白的日光灯管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影子拖在光洁却冰冷的地砖上,短小而扭曲。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小刘刚刚挂断陈远山的电话。他没有立刻走开,就站在那扇映着走廊苍白灯光的玻璃窗前,仿佛一尊突然被切断电源的雕塑。 听筒里那苍老、沙哑,却字字如铁锥敲钉般砸进耳膜的声音,还在颅腔内回荡,带着灼人的悲愤。 “……我陈远山,把话放在这里。我儿子不能白死,那些脏东西,必须见光!你们放手去查!天塌下来,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我先顶着!需要什么,我这张老脸,我那些还没死绝的老关系,还能卖一卖!但有一条——真相!我要真相!谁敢拦,就掀了谁的桌子!”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托付,是宣言,更是一道带着血痕的军令状。 小刘感到喉咙发干,胸腔里却有一股沉埋已久的属于刑警的热血,正缓慢而有力地重新泵向四肢百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们这个原本在规则缝隙里艰难挪移、被无形绳索捆缚着手脚的调查小组,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名为“父亲之怒”的沉重靠山,也同时被推上了一个更高、更险、风口浪尖的位置。支持与风险,如同硬币的两面,同时被翻到了极致。 他站了足足一分钟,让那复杂的情绪在体内沉淀、凝固,转化为冰冷的决断力。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走廊里或坐或立、眼含血丝却依旧保持警觉的队员们,低声道:“都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ICU斜对面,一个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拐角,小刘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面前是五六个核心队员。没有桌椅,所有人都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可能存在的窃听。 “情况有变。”小刘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而清晰,“陈老,全力支持,要求彻查到底,掀开盖子。”他顿了顿,目光如探针,从每一张疲惫但闪着光的脸上划过,“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会遇到之前难以想象的阻力,甚至……人身危险。张振华、贾仁义,还有他们背后可能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不再孤立无援,行动尺度可以放大,某些红线……可以试着碰一碰了。” 第94章 任务 队员们屏息听着,没有人说话,他们都憋着火。 他们眼神里的一点小火苗,被点燃了。 这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撕破迷雾的锐利光芒,是战斗的火苗。 “现在布置任务。” 小刘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记事本,但并没有翻开,所有指令已刻在他脑子里,“第一,苏晚的安全,提到最高级别。除了我们指定的小王和医生老周,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ICU,记住,是任何人!包括穿白大褂的陌生面孔、换班的护士、甚至院领导以探视名义过来,没有我的直接确认,一律挡在外面!病房内外,技术组马上加装隐蔽摄像头和直连我们值班手机的报警器,窗户、通风口,全部检查加固。她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活口证人,是火种,绝不能灭!” 责任艰巨。 负责安保的小郑重重点头,拳头无意识握紧。 “第二,监控组,”小刘看向老马,一个面色黧黑的老刑警,“张振华、贾仁义,以及我们名单上他们那个核心圈子的所有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人盯人,车盯车,技术手段全上。重点:所有通讯记录,不管是手机还是座机,包括他们家人、秘书的;近三个月异常的资金流向,特别是境外账户或大宗现金提取;行踪轨迹,尤其是夜间、周末,去了哪些非常规地点,见了哪些非常规的人。还有,”他特别强调,“留意他们与省里某些特定人物、特定部门的非公开接触,哪怕是看似偶然的饭局、高尔夫球会。我要知道,他们的‘天线’,到底接到了哪一级。” 老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狩猎前的兴奋:“明白,只要他们动,就一定有痕迹。” “第三,技术科,”小刘转向戴着厚眼镜的小赵,此刻小赵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杨副主编手机里那个加密信息的接收方,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合法还是游走边缘,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确切的身份信息,以及他与张、贾二人关联的证据链。还有,苏晚清醒时提到的那个接应她的女司机,‘戴眼镜,感觉很熟悉’,结合张振华身边已知的女性人员——秘书、助理、亲属、甚至关系密切的生意伙伴——给我做交叉比对,画出模拟画像,在全市交通监控里筛!就算她把车扔了,人总会留下影子!” 小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加密信息正在破译最后一道关口,有眉目了。女司机的特征已经输入系统,正在跑数据。” “第四,搜索队不能停。”小刘看向负责此项任务的大李,一个眉头总是紧锁的汉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潺河那一段,给我扩大范围,上下游各延伸五公里。动用一切能用的:无人机带热成像夜间飞,水下探测声呐拉网式过一遍,岸边的每一片草丛、每一个废弃建筑都不能放过。同时,”他声音更沉,“秘密排查全市所有可能的角落:高档私人会所、隐蔽的郊区别墅、甚至……那些管理不那么规范的民营殡仪馆、火葬场。查近期有没有接收身份不明的重伤员,或者处理过特征与杨副主编相符的无名尸体。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大李重重“嗯”了一声,拳头砸在另一只手掌心:“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凭空蒸发!” “第五,”小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靠在墙边的中年队员老吴身上。老吴平时主要负责内勤和情报梳理,话不多。“启动我们的‘鼹鼠’。”小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是时候动一动这枚暗棋了。看看在张振华和贾仁义的那个铁桶一样的圈子里,有没有裂缝,有没有因为这次风波而动摇、恐惧,或者……本就心怀异志的人。接触要绝对小心,单线,加密,确保‘鼹鼠’自身安全。” 老吴缓缓抬起头,迎着小刘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传递出“明白”的讯号。 “行动吧。”小刘最后说道,挥了挥手,“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报告。记住,我们现在是在雷区里跳舞,每一步都要稳,要准,也要快!” 队员们无声散去,迅速渗入走廊的各个方向,重新融入医院夜晚的背景噪音中,但无形的网已经张开。 小刘独自走回ICU的玻璃窗前。里面,苏晚依旧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如纸,但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显示着她的生命正在顽强地挣扎、复苏。 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人,凭着惊人的意志和运气,从泵房的死亡陷阱里爬了出来,带出了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她是风暴眼,也是所有阴谋汇聚想要扑灭的烛火。 保护她,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像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 小刘隔着玻璃,静静看了一会儿,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加密信息提示。 小刘走到更僻静的角落,解锁屏幕。是技术科小赵发来的,文字简短,却字字千钧: “刘队,重大突破!杨副主编摄像机存储卡深层恢复,除已知音频,发现一段极短视频碎片(约3秒),拍摄于井盖被盖上前的最后一刻,角度极端(可能摄像机跌落时意外触发),画面剧烈晃动,但其中一帧较为清晰,捕捉到一只正在拧紧井口螺栓的手的腕部特写!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经初步图像增强和比对,疑似‘百达翡丽Ref.3970EJ怀表式腕表’,铂金壳,古董款,限量发行,市面极其罕见,国内已知拥有者不超过十人!正在进一步排查。苏晚手机云端被强行抹除的数据,通过运营商服务器缓存碎片成功恢复极小部分,其中发现一张翻拍的照片,内容是‘红旗蓝’项目原始工艺图纸的局部,图纸边缘有手写红色批注:‘原则同意,但须确保万无一失,后续环节要衔接好。’签名潦草,但字形轮廓经初步笔迹鉴定对比,高度疑似……某前任领导!” 第95章 囹圄 小刘的呼吸骤然一紧,手指用力攥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表!一块限量版的足以成为身份标识的名表! 这几乎是锁定泵房井边那个拧紧螺栓、将杨副主编封死在井下的凶手最直接最有力的物证! 拥有这种表的人,非富即贵,绝不会是普通打手。 范围急剧缩小! 而前某领导的批注……更是直接将红旗厂污染的源头,指向了更高的权力层面和更久远的历史决策!这位当时口碑尚可,如果他的批注被证实,意味着“红旗蓝”这个毒瘤,早在数年前就已获得某种“合法”或“默许”的外衣,其背后的利益网络和庇护伞,盘根错节,超出想象! 这两条线索,如同黑暗隧道尽头突然射入的两道强光,虽然刺眼,却照亮了前路上狰狞的轮廓。 小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回复:“干得漂亮!表的信息,列为最高优先级!立刻秘密走访全市所有有能力售卖、维修高端古董钟表的店铺、会所,包括二手奢侈品店和地下典当行,查购买记录、维修记录、甚至保养记录!同时,通过特殊渠道,查这块表的全球序列号和流转记录,我要知道它现在名义上的主人是谁,以及近期佩戴情况!注意,调查必须隐蔽,对方很可能已经警觉。签名批注,想办法从档案馆、他生前工作过的单位、甚至他家人手里,秘密获取更多他不同时期的真实笔迹样本,进行权威鉴定。这件事要格外小心,涉及领导,务必证据确凿,程序严谨。” 按下发送键,小刘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沉重的心悸。 调查的齿轮,因为陈远山的决绝和他儿子的鲜血,开始加速咬合,朝着更坚硬的真相核心碾去。但前方,必然是更加疯狂的抵抗和更危险的陷阱。 他回到值班座椅上,却没有坐下。 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污浊正在翻腾,有多少交易正在暗室里达成,又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间医院,这个病房,以及病房外这些试图点燃火炬的人? 走廊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穿着便衣的小王换班过来,手里提着简单的夜宵,对他点了点头,无声地接替了守护的位置。 小刘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这里严格来说不能吸烟,但他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镇定过于活跃的神经。蓝色的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就在他掐灭烟头,准备去临时指挥点看看其他几条线的进展时,口袋里的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部手机,只连接极少数特殊线路。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保存但烂熟于心的号码——属于那位在监狱系统内部、一直为他提供关于张诚情况的“朋友”。 这个时候来电? 小刘心中一凛,迅速走到消防通道内,确认无人,才接通电话,没有寒暄:“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急促,背景音有些嘈杂:“刘队,出事了!张诚那边!就刚才,监室里发生严重斗殴,张诚受伤,手臂被锐器划开一道大口子,已经送医务室缝合了!另外两个新进去的重犯,还有一个之前同监的,都卷进去了,现在全关禁闭分开审讯!” 小刘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锐器?哪来的锐器?伤情如何?” “凶器是一截粗糙的金属断柄,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上面有张诚的血。伤不算致命,但流血不少,伤口很深。医务室处理了。”对方语速很快,“但问题是,事情很蹊跷。按张诚同监那个偷电缆的老头颠三倒四的嘟囔,还有最初赶到管教看到的情况,像是那两个新来的要动张诚,但不知怎么的,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张诚像是被误伤或者夺刀时划伤的。现在里面乱成一锅粥,说法不一。” “那两个新来的,身份查清了吗?”小刘立刻抓住关键。 “查了,都是硬茬子,有前科,身上背着别的事,是被人‘安排’进去的。背景很深,暂时挖不动。”对方声音更低,“刘队,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监室矛盾。像是……有人不想张诚活着出来,或者,不想他乱说话。这次没得手,还闹大了,恐怕……” 恐怕会有下一次。而且会更隐蔽,更致命。 小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监狱,那个看似封闭绝对控制的环境,原来也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对方的手,竟然能伸到那里去,直接对关键嫌疑人下手!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在外面保护苏晚,追查杨副主编和一系列证据,还要分神保住监狱里那个同样掌握着部分秘密的张诚! “听着,”小刘声音冰冷,“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张诚在里面的基本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你们监所检察处的‘自己人’递个匿名材料,点一点这两个新犯人的异常来历和这次斗殴的疑点。把事情往阳光下引一引,让某些人有所顾忌。张诚不能死。” “我明白,我会想办法。但刘队,这边水也很深,我尽力。” “小心行事,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小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对手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无所不用其极。 他看了一眼ICU的方向,又想到监狱里那个身陷囹圄、此刻可能正面临新一轮死亡威胁的年轻执法队员,还有沉在河底生死未卜的杨副主编,以及那位悲愤交加、以余生为赌注的老父亲…… 这条路上,已经洒了太多的血。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用证据做矛,用法律做盾,用那些尚未熄灭的良知和勇气做火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消防通道,朝着医院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走去。那里,电脑屏幕的微光将彻夜不熄,如同黑暗海面上,几艘坚定驶向风暴中心的小船,亮起的、倔强的航灯。 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而风暴,正在汇聚更强的力量。 第96章 隐情 苏晚的第一句话是:“张楠有问题,是她开车撞了我……你们找她,她一定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除非,是她自己做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又微弱,像从破碎的风箱里勉强挤出的气流。 这又是清晰的,也许在她的意识里,必须要进行指认。 她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吐,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病床边的小刘。 她的瞳孔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仇恨。 病房里瞬间一片寂静。 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氧气经过湿化瓶时冒出的细微气泡破裂声。 除了这,再没有什么声音,站在床尾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员,握笔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守在门口的另一名队员,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小刘站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凝重。他当然知道张楠是谁——张振华的独生女,陈锋生前的未婚妻,那个在陈锋“意外”坠楼后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昏厥,也是最早报警、并坚称陈锋是接到紧急电话才匆忙离开的女人。 档案里有她的照片,端庄,漂亮,带着些养尊处优的疏离感。 “是她报的警……陈锋急着出去,也是因为她……”小刘缓缓重复,像是在梳理线索,又像是在确认。他当然知道这些,更知道这个身份背后所连接的巨大阴影——张振华。红旗厂的厂长,这条盘根错节利益链上最粗壮、最贪婪、也最狡猾的一环。 也许,如果他的女儿涉入其中,甚至可能就是直接执行者之一…… 如果真的成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锋的死,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意外”或“胁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连枕边人都参与其中的谋杀? 意味着张振华为了掩盖秘密,已经到了连女儿都可以推上前台、甚至不惜让她双手染血的地步?还是说,张楠本人,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重要一环,甚至有着不为人知的角色? 疑问如同冰锥,一根根刺入小刘的脑海,带来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更强烈的战意。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她?”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刚刚苏醒、还极度虚弱的苏晚,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晚的眼皮无力地阖了一下,又努力睁开,焦距似乎有些涣散,但语气却更加肯定:“雨很大……车灯很刺眼……但我记得……她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戴眼镜……我不会认错……就是她……”她艰难地喘息了几下,胸腔起伏,“档案袋……她可能也想要……撞我之前……车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 戴眼镜的女司机! 苏晚在意识模糊时曾提到过的特征! 与小刘之前布置调查“张振华身边戴眼镜、感觉熟悉的女司机”的指令瞬间吻合!原来,不是秘书,不是助理,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说了什么吗?或者,车里还有别人吗?”小刘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苏晚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太快了……只看到是她……然后就……”她的声音低下去,显然是回忆起被撞击时那巨大的冲击和剧痛。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好了,先别想了,好好休息。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小刘立刻制止她继续回忆,示意护士可以过来安抚。 他直起身,对负责记录的警员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退出病房,来到外面的走廊。 走廊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那个可疑的“孙副主管”虽然暂时退去,但无形的压力仿佛有实质般沉淀在空气里。小刘走到远离病房窗口的位置,点燃一支烟——他很少在执勤时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翻腾的思绪和冰冷的怒意。 “立刻核实,”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冷硬如铁,“第一,张楠在苏晚遇袭当晚,确切行踪。调取她住所、张振华住处、以及可能经过路段的所有监控,特别是沿河路和通往泵房方向的。第二,查她名下的车辆,以及她可能接触到的、张振华或其关联人员名下的所有车辆,重点排查黑色轿车,尤其是近期有过维修、尤其是车头部分维修记录的。第三,秘密调查张楠的个人情况,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特别是她和陈锋订婚前后,有无异常,她对红旗厂的生意知道多少,参与多深。第四,”他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重新评估陈锋‘坠楼’案。结合苏晚的指认,张楠的嫌疑急剧上升。当时她提供的‘陈锋接到紧急电话’的说法,以及她报警的时间点、情绪表现,全部需要重新审视,寻找矛盾点和刻意表演的痕迹。” 年轻警员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急促。“刘队,如果张楠真是撞苏晚的司机,那陈锋的死……她很可能也脱不了干系。这可是弑夫……或者至少是知情不报、协助谋杀。”警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威胁面前,亲情、爱情,都可能变成可以交易的筹码,或者……被碾碎的蝼蚁。”小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张振华那种老狐狸,能走到今天,心早就比河底的石头还硬还冷。为了保住他的王国,牺牲一个女婿,甚至……利用女儿,并非不可能。” 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专用垃圾桶:“通知技术科,重点筛查张楠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网络社交、加密聊天软件。查她和贾仁义、刘主任,甚至省里那条线上的人,有没有隐蔽的联系。还有,她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或者异常的消费记录。” “是!”警员合上本子,立刻转身去安排。 小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一片繁华祥和的虚假轮廓。而在这些光影照不到的角落,肮脏的交易、残忍的谋杀、人性的背叛,正在无声而剧烈地上演。 第97章 手表 张楠……一个原本应该沉浸在未婚夫突然离世悲痛中的女人,一个看起来优雅得体的厂长千金,竟然可能是手握方向盘、冷酷地将另一个女人撞向死亡的凶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面对陈锋尸体时那崩溃的哭泣,在警局做笔录时那苍白的脸和颤抖的声音,又是何等精湛而恐怖的表演? 他知道陈锋跟张楠似乎并没有多少感情,知道自己这个曾经的上级,一天只知道忙于工作,但他跟张楠那晚为什么会突然见面? 手机再次震动。是小赵。 “刘队,两件事。第一,手表的线索,有重大进展!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一份该型号腕表五年前在国内的销售记录副本。其中一个购买者登记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经过核实,是虚假的。但付款账户和提货地址,经过交叉比对,指向了一个离岸公司壳,而这个壳公司,与JY公司海外一个技术采购子公司有隐蔽的资金往来!虽然还不能直接锁定佩戴者,但范围已经极大地缩小到了JY公司及与其关系极其密切的极少数高层!第二,前副市长的笔迹鉴定,三位专家独立进行,初步结论高度一致:图纸批注与样本字迹在运笔习惯、间架结构、连笔特征上吻合度超过85%,倾向认为系同一人所写。但专家也强调,仅凭单一样本和一张翻拍照片,无法作为法庭上的绝对证据,需要更多原件比对。” 小刘精神一振。手表线索几乎要触碰到JY公司的核心了!而那个批注,虽然证据效力有待加强,但方向已经明确。这和陈锋之死、苏晚被袭、以及张楠涉嫌的线索,正在逐渐编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也越來越可怕的大网。 “好!手表这条线,盯死JY公司那几个核心高管,查他们的出入境记录,查他们有没有佩戴贵重手表的习惯或照片!笔迹这边,想办法拿到更多当年的亲笔批文原件,特别是关于工业项目、环保审批方面的!动作要快,但要更隐蔽!”小刘快速指示。 挂断电话,他感觉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烧得更旺了。猎物似乎已经隐约露出了轮廓,但反击也必将更加疯狂。 他想起陈远山那句“掀开盖子”。盖子下面,不仅仅是污水和腐败,还有可能是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连最亲近的人都可以卷进去,碾得粉碎。 张振华现在在干什么?贾仁义呢?他们是否已经知道苏晚苏醒了?是否已经得知张楠被指认? 小刘走回ICU病房区域,对值守的队员低声吩咐了几句,加强了门口的戒备。然后,他走进旁边的医生值班室,借用内线电话,拨通了陈远山的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传来陈远山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小刘?” “陈老,苏晚醒了。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小刘言简意赅,将苏晚指认张楠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分析和后续布置快速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小刘能听到陈远山沉重的呼吸声。对于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老人来说,得知儿子的死可能与其未婚妻有关,这种冲击和痛苦,可想而知。 良久,陈远山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却透着一股铁锈般的冷硬:“查!一查到底!如果真是她……我要知道为什么!我要知道,我儿子到底死在谁的手里,又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明白。”小刘沉声应道,“另外,技术科那边也有突破,手表和批注的线索都指向了更高层。我担心,对方很快就会知道苏晚醒了,并且指认了张楠。他们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对苏晚,也可能对张楠本人……” “你的判断是对的。”陈远山打断他,“张振华如果发现自己女儿可能暴露,有两种可能:一是全力保她,动用所有资源掩盖、疏通,甚至制造新的‘意外’或‘替罪羊’;二是……如果保不住,或者女儿知道得太多,他可能会……弃车保帅。” 弃车保帅。这四个字像冰块砸在小刘心头。张楠对张振华来说,是珍贵的“车”,但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帅”,在必要时,车也是可以舍弃的。如果张振华认为张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他的根本安全…… “我会加强对苏晚的保护,同时,建议立刻对张楠实施秘密监控和保护性调查。”小刘说,“既要防止她逃跑或串供,也要防止她……被灭口。” “可以。你全权处理。需要什么支援,直接跟我说。省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力量。”陈远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决绝,“我这边也会动用一些老关系,给张振华和贾仁义施加压力,敲山震虎,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敲山震虎,同时也是打草惊蛇。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双方都在抢时间,比谁更快,更狠,更准。 结束通话,小刘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灯光依旧惨白。他看向ICU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板材,看到里面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又立刻卷入更恐怖漩涡的女记者。 然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医院的墙壁,投向了城市另一端,那座豪华小区里,张振华的别墅,或者张楠独自居住的公寓。那对父女此刻,又在谈论着什么?是惊慌失措的掩盖,还是冷酷无情的算计?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城市。而在这墨色之下,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正在模糊、转换。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可能是持刀的人。 小刘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走向楼梯间,他需要一点冷空气,让被各种线索和阴谋塞满的大脑,稍微清醒一下。 楼梯间空旷,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他刚推开防火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下方半层楼梯的转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正是“孙副主管”,孙斌。 第98章 酒店 此时,孙斌没有穿保安制服,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到楼上的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小刘,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又变成那副职业化的微笑。 “刘警官,这么巧。”孙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些回响。 小刘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孙主管,有事?” “哦,没什么,刚去楼下处理点事情,顺便走走楼梯,锻炼一下。”孙斌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倒是刘警官,这么晚了还守着,真是辛苦。” “职责所在。”小刘淡淡地说,脚步却没有动,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对方。 孙斌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那您忙,我先上去了。” 说着,他便迈步向上走来。 两人在楼梯中段擦肩而过。瞬间,小刘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孙斌拿着文件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低调而温润的光泽,款式……似乎有些眼熟。虽然只是一瞥,看不真切,但那独特的气质,绝非普通手表。 孙斌步伐平稳地向上走去,消失在上一层的防火门后。 小刘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眼神越来越冷。 这个突然出现的“保安副主管”,这个显然受过专业训练、眼神锐利的男人,这个在敏感时刻试图接近ICU、又在楼梯间“偶遇”的人…… 还有他手腕上那块表。 是巧合吗? 小刘慢慢转过身,走下楼梯。他没有回病房区,而是径直走出了住院大楼,来到院子里。深夜的医院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再次拿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技术科小赵的电话。 “小赵,是我。立刻查一个人,市第一医院,新调任的保安部副主管,叫孙斌。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重点查他的服役经历、专业背景、社会关系,特别是……他有没有佩戴贵重手表的习惯,有没有可能接触过百达翡丽Ref.5207P-001这款表。要快,秘密进行。” 挂断电话,小刘抬头望向住院大楼那一片灯火通明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面,躺着关键的证人苏晚。而在看不见的黑暗处,无数双眼睛,也正盯着那里。 张楠的指认,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的,将是滔天巨浪,还是同归于尽的漩涡? 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里。 此时,酒店里。 接连的噩梦,一个又一个,像沉在水底时看见的扭曲晃动的光影,抓不住,挣不脱,却死死缠着,往更深的黑暗里拖拽。 张楠坐在酒店房间厚重的落地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坐在那把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绒面扶手椅中。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霓虹灯光,顽固地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几道惨淡的变幻不定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像凝固的血浆和淤青。 她又点燃一支烟。 细长的女士香烟,薄荷味,曾经是陈锋嫌她抽的牌子,说太凉,像嚼薄荷糖。 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火苗腾起,瞬间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陷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火光熄灭,只剩烟头一点猩红,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她抽了一口。烟味很呛,混合着薄荷的冰凉,直冲喉咙和鼻腔,激起一阵剧烈的想要咳嗽的冲动。 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那阵咳意和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酸楚一同压回胸腔深处。 不能咳,不能出声,这酒店墙壁不隔音,走廊里也许……不,肯定有人守着,或者听着。 也不能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火辣辣的疼,从眼眶一直烧到心底。 她现在有多么后悔,多么后怕,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钝刀子,在她五脏六腑里反复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一撞。 雨刷疯狂摆动也刷不开的瀑布般的雨水。 刺眼的远光灯穿透雨幕,照出那个在泥泞中挣扎、如同幽灵般突然扑出来的身影——苏晚。 苍白惊恐的脸,在强光下一闪而过,像一张定格的照片,深深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她甚至记得苏晚看向车窗时,那瞬间放大的瞳孔,里面倒映着车灯和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脚掌是下意识踩死油门的,还是大脑一片空白下的本能? 她分不清了。 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处理掉,干净点。为了你,也为了这个家。记住,你没得选。” “处理掉”。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决定了另一个人的生死,也把她自己,亲手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悬崖。 撞击的闷响,透过车身传递过来,并不剧烈,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车身震了一下,似乎碾过了什么。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飞了出去,落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只有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着。 她还是没有来得及捡起苏晚丢下的东西。 后面的警车来了……她赶紧上了车,甚至不敢减速,只是疯狂地踩着油门,让引擎的轰鸣和雨声掩盖一切,逃离那个瞬间变成地狱的河滩。 然后呢?然后她像个真正的肇事逃逸者一样,把车开进郊区一个废弃的修理厂——那里有父亲安排好的人,会连夜把车处理掉,抹去一切痕迹。她换上了另一辆车,回到市区,洗了不知道多久的澡,皮肤搓得通红,几乎脱皮,却总觉得那股泥水的腥臭和……隐约的血腥味,怎么也洗不掉。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灵魂。那一撞,不仅撞飞了苏晚,也撞碎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优渥却空洞的生活,看似完美的未婚夫,父亲眼中乖巧却有用的女儿形象。 现在,她沉在冰冷漆黑的深水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看不见一丝光亮。只有无边的恐惧、悔恨,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即将被吞噬的预感。 她知道,那一撞,是自己罪恶的开始。 第99章 浮现 陈锋的脸,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 不是最后那段时间的疏离和焦躁,而是最初相识时,他眼里带着光,有些笨拙却真诚地对她笑的样子。 他说:“张楠,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当时以为是他看到了她伪装下的“真实”,现在才明白,或许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她身后那个庞大的阴影般的存在,察觉到了她看似自由实则被无数丝线牵引的人生。 她不由然地想起了潺河边……那个夜晚…… 河边的风带着腥臭,雨丝冰冷地抽在脸上。 陈锋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已经不是阻止,而是……引导?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濒死前奇异的清明。 “听着……”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短促得像破旧的风箱,“张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每说一个字,他胸口那个被匕首刺穿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染红了她的手。 滚烫,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一……把我扔在这里……或者……补一刀……然后……你和你父亲……等着……身败名裂……等着……法律的审判……”他的声音断续,但逻辑异常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我……备份了……所有东西……云端……自动发送……时间……到了……就会……” 张楠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在电话里那不容置疑的冰冷到极点的命令:“他知道得太多了……必须处理掉……楠楠,只有你能接近他……为了我们家,为了爸爸……” 还有那把被父亲亲手交到她手里、让她“防身”的匕首。 她没想过真要用,她只是想……只是想吓唬他,让他交出东西,让他闭嘴…… 可陈锋抓住了她的手,然后,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那是刀刃完全没入血肉的声音。 轻微,却足以击穿她的耳膜和灵魂。 “二……”陈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正在漏气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哑,“帮我……叫救护车……但……别说具体伤势……然后……用我的手机……打给……小刘……告诉他……泄洪闸阀室……坐标……一小时内……必须……控制……” 他松开抓住她手臂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无力地滑落——颤抖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自己裤袋里摸出那个特制的加密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串复杂的代码和一个GPS坐标。 他将手机,塞进她沾满他鲜血的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选……”他看着她,目光已经开始涣散,瞳孔里倒映出她惨白如鬼的脸,却依旧带着一种沉静到可怕的力量,那力量穿透了她的恐惧和混乱,直抵她灵魂最深处,“选你……真正想走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支撑这具破碎身体的所有能量,膝盖一软,身体沿着背后冰冷的铁栏杆,沉重地滑坐下去,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拖曳的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望着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厂微光的河面,不再动弹。 只有胸口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那具身体里,还有一丝生命在顽强地挣扎。 风在呜咽,雨丝变得更密。手里的手机屏幕发着幽光,那个坐标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盯着她。地上的血泊在慢慢扩大,浸湿了她的鞋尖。 选。 父亲在电话另一端的沉默和等待。 陈锋渐渐冰冷的身体和那涣散眼神里的最后质问。 她像一尊石像,钉在河边的寒风冷雨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她低头,看着手里染血的手机,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陈锋。 然后,她颤抖着手指,解锁屏幕,找到那个标注为“刘队”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陈锋?”电话那头传来小刘干练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做了什么?她杀人了!杀了陈锋!她现在是杀人犯! “说话!陈锋!是不是出事了?”小刘的声音变得急切。 “嘟——”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 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火,将那部加密手机远远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路跑去。高跟鞋踩在泥泞里,崴了脚,她干脆甩掉鞋子,赤着脚,在冰冷的碎石和杂草上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开这里!忘掉这一切! 她没有叫救护车。她选择了第一条路。不,她甚至没有勇气“补一刀”,她只是……逃跑了。像个最卑劣、最懦弱的凶手。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父亲张振华正坐在客厅的阴影里等她。没有开灯。看到她这副模样,父亲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处理干净了?” 她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蹲下身,拿起她脱在一旁沾满泥泞和疑似血迹的外套,又看了看她赤着的被划破的脚。 “去洗个澡,把衣服都烧了。今晚你没出去过,一直在家里整理婚礼请柬,明白吗?”父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陈锋那边,我会处理。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父亲推着,完成了清洗、毁灭证据、编造谎言的所有步骤。第二天,她“恰到好处”地“发现”陈锋“失踪”,然后报警,哭得撕心裂肺,扮演一个痛失未婚妻的可怜女人。 父亲的能量开始运转,现场被“处理”和“定性”,一切都朝着“意外”或“失踪”的方向滑去。 只是这一幕幕场景,像噩梦一样,一次次在她的脑子里面浮现。 怎么也挥不去! 第100章 岔路 直到耳朵里听到,苏晚苏醒了。 直到她知道,泵房的事情正在败露。 直到父亲越来越频繁的深夜电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以及对她越来越明显的、隐隐的防备和……利用? 她现在是多么的后悔,多么的后怕。 那一刀,不仅刺穿了陈锋的胸膛,也刺穿了她自己所有虚假的伪装。 她就像个溺水的灵魂,在名为罪恶和恐惧的黑暗河流里沉浮,冰冷刺骨,喘不过气,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陈锋临死前那个选择,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日夜撕扯着她。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她选了第二条路……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令人窒息的回忆。 张楠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烟头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谁?父亲?警察?还是……灭口的人? 她屏住呼吸,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的男人,推着清洁车,帽檐压得很低。 “客房服务。”外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张楠没有回应,心跳加速起来。 她知道自己没叫过客房服务。 “张小姐,您的父亲张先生让我们给您送点东西。”服务生又说道,声音平静。 父亲?张楠犹豫了一下,父亲知道她在这里? 她缓缓拧开反锁,拉开一条门缝,链条还挂着。 服务生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张普通得毫无特征的脸。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得严严实实。“张先生交代,务必亲手交给您。说您看了就明白。” 张楠迟疑地接过文件袋,很沉。 服务生微微点头,推着车转身离开了。 关上门,重新锁好,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张楠的心脏还在狂跳。她走到房间唯一亮着的一盏小壁灯下,手指有些发抖地撕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什么安慰的信。 是一摞照片,和一叠文件复印件。 照片是偷拍的。有她和陈锋以前约会时场景;有她前几天心神不宁在不同药店购买安眠药和消毒用品的监控截图;甚至……有一张非常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是河边夜晚、两个人影纠缠的远距离红外照片! 虽然看不清脸和具体动作,但那地点,那轮廓…… 张楠的手瞬间冰凉,照片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她颤抖着拿起那叠文件。是几份法律文件的复印件。一份是股权代持协议,显示她名下某个离岸公司持有JY公司的一部分“技术干股”,而那家公司与她父亲有隐秘关联。另一份是某银行保险箱的租赁协议副本,租用人是她,但签字笔迹是模仿的,日期就在陈锋“出事”前几天。还有一份……竟然是她不久前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与贾仁义、还有省里某位来“考察”的领导同桌吃饭时,被录音的谈话文字整理稿!里面有些话,涉及对某些“麻烦”的隐晦讨论,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在特定语境下,极具暗示性!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指向她,将她与父亲的商业帝国、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甚至与陈锋的“意外”,死死捆绑在一起!这些照片和文件如果流出去,她将百口莫辩,从一个可能的“从犯”或“被利用者”,直接变成核心共犯,甚至主谋之一! 这不是关心,这是威胁!冰冷的威胁! 父亲在警告她:你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也别想跑。这些“证据”在我手里,你就得乖乖听话,继续扮演你的角色,承担你的“责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承担”一切。 绝望如同黑色的冰水,再次将她淹没,比之前更冷,更窒息。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这一次,连抽烟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从她颤抖着接过那把匕首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从她默认父亲那些生意、享受那些奢华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陈锋给她的第二条路,那微弱的可能通向救赎的光亮,早已被她自己亲手掐灭。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父亲用这些“证据”铺就的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单行道。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震动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又顽固地响起来。 终于,她伸出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张振华一如既往平稳、甚至略带一丝疲惫慈和的声音,仿佛刚才那份致命的文件袋从未存在过:“楠楠,在酒店还习惯吗?爸爸让人给你送了份‘资料’,看到了吧?别多想,就是一些……备份。放在你那里,爸爸放心。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就好好在酒店休息,别乱跑。需要什么,跟爸爸说。” 张楠听着,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对了,”张振华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苏晚那个女记者,好像醒了。警方可能会来找你问些话,关于陈锋的,或者……别的。你知道该怎么说。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伤心过度。爸爸会安排最好的律师陪着你。” 苏晚醒了……她指认了吗? 张楠的心脏骤然缩紧。 “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陈锋……他最后……” “楠楠!”张振华的声音陡然转厉,截断了她的话,虽然只有一瞬,又立刻恢复了那种平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人要往前看。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你只要相信爸爸,按照爸爸说的做,就不会有事。明白吗?” 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张楠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是为了你自己那艘快要沉没的装满赃物和鲜血的破船吧?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用空洞的声音回答。 “乖女儿。好好休息。”张振华挂断了电话。 听着忙音,张楠缓缓放下手机。她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那些能将她钉死在罪恶柱上的“证据”,又抬起头,望向厚重窗帘缝隙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陈锋,这就是你让我选的路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资格? 第101章 碎片 张楠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白皙、修长、曾经只弹钢琴、画画、被陈锋温柔握住的手。 就是这双手,握紧了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也是这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撞向了另一个女人。 这双手,早已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污。 她忽然想起,陈锋塞给她的那个加密手机,被她扔进了河边的草丛。后来……后来父亲的人去“处理”现场,有没有找到? 如果找到了,父亲会不会已经破解了?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真的是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证据备份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那手机没被父亲的人找到呢?如果它还在某个地方?如果……里面的东西,真的能摧毁这一切,包括父亲,包括贾仁义,包括这条肮脏的利益链? 那是不是意味着,陈锋给她的第二条路……其实还没有完全关闭?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自毁的微弱却尖锐的希望。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 她扶住墙壁,急促地喘息着。 不行,不能冲动。父亲一定在监视她,酒店内外,可能都是眼睛。那些“证据”就是拴住她的狗链。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等待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或者推出去顶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的那些照片和文件上。父亲用这些来控制她,但这些东西,何尝不能成为……反制的武器? 或者,交易的筹码?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她混乱而冰冷的脑海里,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极小的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江州的灯火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她不知道苏晚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警方查到了哪一步,不知道父亲和贾仁义他们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无论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救赎可能,还是仅仅为了……在彻底沉没之前,最后挣扎着呼吸一口不那么污浊的空气。 她松开窗帘,让黑暗重新吞没房间。然后,她走到桌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决绝的脸。 她开始敲击键盘,不是在写日记,也不是在联系谁。 她在整理,整理自己记忆中所有与父亲生意相关的碎片信息,所有她无意中听到、看到的可疑细节,所有可能与陈锋调查、与红旗厂、与JY公司、与那条河有关的人名、时间、地点、数字…… 她知道这很危险,这台电脑可能被监控。 但她必须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线索,藏在网络的某个隐蔽角落,用只有她自己和陈锋才知道的方式加密。 这是她溺水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她,对陈锋那个未竟选择的迟到而卑微的回应。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她又犹豫起来。 为了爸爸,为了这个家。这个理由像一道枷锁,也像一剂迷魂汤。 就像那天像,她浑浑噩噩地接了钥匙,记住了时间和地点,然后,在那个暴雨之夜,把自己变成了杀人的凶手。 烟烧到了尽头,灼热的感觉烫到指尖,她才猛地一颤,将烟蒂摁灭在早已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里。火星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黑暗。 “叮——” 床头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楠浑身剧烈地一抖,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看向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谁?前台?警察?还是……父亲? 电话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仿佛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她盯着它,足足响了七八声,才伸出颤抖的手,慢慢拿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张小姐,”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这里是前台。刚刚有一位姓孙的先生来找您,说是您的朋友,有急事。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告知他您的房间号,也没有让他上去。他留了一张便条,说请您务必尽快联系他。” 接着,前台报出了一个手机号码。 姓孙?张楠在脑中飞快地搜索,她不记得有哪个朋友姓孙,值得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来找她。难道是父亲派来的?新的指令?还是……警察的试探? “我知道了,谢谢。”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着那张记着号码的便条纸,如同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联系?还是不联系? 犹豫了几分钟,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真是父亲的人,不联系,会不会误了事?或者,引来父亲的不满和……进一步的“安排”?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那是一个崭新的、一次性的预付费手机,父亲给的,说安全。她对照着便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按错。 电话通了。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 “我……我是张楠。您哪位?”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张小姐,你好。”对方似乎松了口气,“我姓孙,孙斌。我们之前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 医院?张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来了!父亲曾提过,在医院“安排”了一个人,负责注意苏晚那边的情况,必要时可以提供“协助”……难道就是他?那个保安副主管? “你……你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更紧了。 “张小姐,情况有变。”孙斌的声音也压低了,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紧迫感,“苏晚醒了,而且……她向警方指认了当晚撞她的司机。” 嗡的一声,张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手机。指认了?苏晚没死?她还指认了?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自己? “她……她指认了谁?”张楠听见自己用气声问,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第102章 惊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许是在判断她的反应。 “她指认了你,张小姐。”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张楠最后的侥幸。 她双腿一软,跌坐回扶手椅里,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完了……全完了…… “张小姐?张小姐你还在听吗?”孙斌的声音很急。 “我……我在……”张楠的声音虚浮得如同梦呓。 “张总让我转告你,”孙斌的语气变得严肃,他快速地说,“现在警方很可能已经对你布控。这个酒店不一定安全。你需要立刻离开,去一个新的地方。地址我稍后发到你另一个备用手机上。记住,不要用自己的任何证件,不要开自己的车,不要联系任何熟人。出门右转,消防通道下楼,后门有一辆银色面包车等着,车牌尾号37。司机会带你去地方。动作要快,不要犹豫。” 父亲……让她跑? 躲起来? 张楠混乱的脑子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希望,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跑了之后呢? 永远躲躲藏藏? 像阴沟里的老鼠? 这样做,父亲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吗? 还是……怕她落在警察手里,说出不该说的? “我爸爸……他还说什么了?”她颤抖着问。 “张总说,让你什么都别想,先安全离开再说。他会处理后面的事情。”孙斌的语气很强,“张小姐,时间不多。警察可能随时会到。请你立刻行动。”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张楠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跑?还是不跑? 跑,意味着承认,意味着彻底踏入父亲安排的未知而危险的逃亡之路,从此身不由己。不跑……难道等着警察来抓? 等着在审讯室里,面对苏晚的指认,面对父亲可能早就准备好的“弃子”命运?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冰冷黏腻。她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听到走廊里逼近的脚步声。看向窗外迷离的霓虹,那曾经代表繁华和自由的光,此刻却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父亲那残存的一丝扭曲的信任与依赖,压倒了一切。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她冲进卧室,胡乱抓起几件早就准备好的、不起眼的衣物塞进一个普通的双肩背包,把那个一次性手机和一点现金塞进口袋。她甚至没有化妆,没有照镜子,只是匆匆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拉低了帽檐。 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这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走廊里空无一人,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惨白的灯光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显得格外漫长和压抑。 她按照孙斌说的,右转,快步走向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涌来。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她开始向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回响,咚咚咚,像追在她身后的鼓点。一层,又一层。她的心脏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快跑”这个念头。 终于到了底层,推开厚重的后门,潮湿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后巷狭窄昏暗,堆着几个垃圾桶,弥漫着馊臭的气味。 果然,一辆脏兮兮的银色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牌尾号正是37。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戴着鸭舌帽。 张楠喘着粗气,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 “走。”她嘶哑地说。 司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立刻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了昏暗的后巷,汇入了夜晚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 张楠蜷缩在后座上,透过后窗玻璃,看着那家豪华酒店在视线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霓虹光影中。她没有感到解脱,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茫然。 车子在城市的脉络里穿行,拐进一条条她不认识的街道,灯光忽明忽暗地扫过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离开了主城区,驶上了一条偏僻的公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和农田,偶尔有零星的灯光飞快掠过。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车子拐下公路,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最后在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厂房或仓库的区域停了下来。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栋低矮、破旧的砖房。 “到了。”司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粗嘎。 张楠提着自己的背包,下了车。夜风更冷了,带着田野和铁锈的味道。她看着那栋黑沉沉的房子,心里没有一点“安全”的感觉,只有毛骨悚然的恐惧。 司机没有下车,只是指了指那房子:“门没锁,里面有吃的和水。不要开灯,不要出声,等着。”说完,他调转车头,面包车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土路上,只留下渐渐远去的引擎声和更深的寂静。 张楠独自站在荒凉的空地上,被浓重的黑暗和未知彻底包围。她像个被遗弃的货物,被扔在了这个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的角落。 她慢慢走向那栋房子,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里面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袋装面包、饼干。 她关上门,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冰凉坚硬的木板硌得她生疼。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这就是父亲给她安排的“安全屋”?一个等待指令的囚笼?还是一个……最终的处置地点?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上她的心头,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想起陈锋,想起苏晚在车灯下苍白的脸,想起父亲冰冷的手指和话语,想起孙斌电话里那句“他会处理后面的事情”。 处理……怎么处理?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瑟瑟发抖。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第103章 上班 这已经是儿子失踪的第二天了。 或许,用“失踪”这个词已经不合适。 陈远山心里清楚,那冰冷的河道,那漆黑黏腻的淤泥,那在泵房深处消失的身影……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像暴雨夜河面上最后一点破碎的泡沫。 但他固执地甚至是机械地,依然使用着“失踪”这个字眼。 仿佛只要这个词还在,那根连接着父子之间牵引着生死的线,就还没有彻底崩断。 他像往常一样,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般一夜之间深了许多,两鬓的白发似乎又添了几分。 他仔细地刮了胡子,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驱散了些许盘踞在眼底的猩红和浑浊。 他换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儿子陈锋去年给他买的说他穿着精神。然后,提起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的,不再是寻常的文件,而是一些他自己整理的关于红旗厂、关于JY公司、关于潺河历年“意外”的剪报、笔记,以及儿子陈锋生前最后几次与他通话时,那些欲言又止被他反复咀嚼琢磨的片段。 他没有请假。也没有向任何人主动提起儿子的“失踪”。 他只是像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那样,走出家门,穿过开始喧闹起来的家属院,走向那栋庄严而略显陈旧的大楼——政协的办公地。 他是副主席,一个在许多意义上已经“退居二线”、但余威和关系网仍在的职位。 走进大楼,门卫老赵习惯性地点头问候:“陈主席,早。”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楼里碰到的同事,无论是平级的还是下属,也都如常打着招呼,只是那声“陈主席”后面,似乎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眼神里混合着同情、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 有些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传得比风还快。 陈远山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不需要扮演什么坚毅不屈的父亲,也不需要刻意展示悲痛。他就是他,一个尚在工作岗位上的老同志,一个刚刚遭遇巨大不幸、却还不能让自己倒下的父亲。 悲痛是私人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底最深处,只能自己咀嚼、吞咽。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他不能让情绪干扰判断,不能让悲伤削弱力量。儿子用命换来的线索,他必须接住,必须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付出代价。 他的办公室在五楼,朝南,宽敞,采光很好。 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是陈锋上次来看他时顺手浇的水。 陈远山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坐下,没有立刻处理桌上堆积的、其实无关紧要的文件。 他先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小周,今天上午的调研座谈会,我身体不太舒服,请个假,让李副主席主持一下。下午那个书画展的开幕式,也帮我推了。今天上午我不见客,有文件放门口就行。” “好的,陈主席。您……多保重身体。”秘书小周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但也很知趣地没有多问。 放下电话,陈远山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些资料,铺在桌面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熟悉又刺眼的名字:张振华、贾仁义、李国栋、JY公司、红旗厂、潺河泵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可能藏着致儿子于死地的黑手。 他需要做的,不是像小刘他们那样冲锋陷阵、搜集证据。他需要做的,是运用自己几十年积累下的政治智慧和人脉网络,为前方的调查扫清障碍,施加压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撬动更高层面的力量。 他拿起另一部不常对外使用的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里面的人名,有些已经多年未曾联系,有些位高权重,有些则和他一样,渐渐淡出权力中心,但影响力仍在。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省纪委的一位老同学,如今是某巡视组的组长。电话接通,寒暄过后,陈远山没有绕弯子:“老徐,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留意一下。潺河市红旗染化厂,还有那个搞环保设备的JY公司,最近风评似乎不太对劲,牵扯到一些陈年旧案和环境污染问题,可能……背后有点复杂。你们巡视组如果近期有相关计划,或者听到什么风声,方便的话,帮我多关注一下。特别是他们跟地方上某些干部,走得是不是太近了点。” 电话那头的老徐沉默了几秒,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老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跟你们家陈锋……有关?”陈锋在纪委系统工作,老徐是知道的。 “有点关联。”陈远山没有否认,语气沉重,“孩子年轻,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现在人……还没找到。我这当父亲的,不能干等着。” “明白了。”老徐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这事我会记在心上。有情况,我们通气。”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省公安厅一位已经退下来、但门生故旧遍布系统的老领导。他没有直接提案子,而是以请教和关心的口吻,聊起了当前社会治安和基层执法环境,不经意间提到了“有些地方企业势力膨胀,甚至可能干扰正常执法、包庇犯罪”的现象,并“恰好”举了红旗厂和潺河市环保局作为例子。老领导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嗅觉何其敏锐,立刻明白了陈远山的指向,沉吟片刻后,说:“远山啊,有些事儿,急不得,但也软不得。证据是关键,程序是保障。下面如果遇到阻力,该反映就要反映,该往上捅,也得有技巧地捅。我这把老骨头,说几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省报业集团的一位老部下。他没有要求发稿,只是“闲聊”中提到了当前舆论监督的重要性,尤其是一些关乎民生民本、可能涉及地方保护主义的环境污染事件。“记者同志不容易啊,有时候为了真相,冒着风险。咱们做媒体的,该撑腰的时候,得撑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报道,该发就得发,不能因为某些压力就退缩。” 老部下心领神会。 第104章 发函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语气平和,措辞谨慎。 但传递的信息和施加的压力,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会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陈远山知道,这些动作未必能立刻见效,但会在那张无形的权力网络上制造紧张,让某些人感到不安,让另一些人开始权衡, 或许,也能为小刘他们正在进行的调查,争取到一些喘息的空间,或者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打完一圈电话,已是中午。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每打一个电话,都像是在撕开一道伤疤,提醒他儿子遭遇了什么。但他不能停。 秘书小周轻轻敲门,送进来一份简单的午餐和几份需要他阅示的文件,眼神里满是担忧。“陈主席,您多少吃点。” “放那儿吧。”陈远山揉了揉眉心。 小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陈远山没有动筷子。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世界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他知道,在这片繁华祥和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乎生死、正义与邪恶的暗战,正在激烈进行。 他的儿子,可能已经成了这场暗战中一个冰冷的牺牲品。 手机震动,是小刘的加密号码。 陈远山立刻接起。 “陈老,”小刘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凝重,“苏晚指认了,撞她的人,是张楠。” 张楠。张振华的女儿,陈锋的未婚妻。陈远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彻骨寒意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如果真是张楠……那陈锋的死…… “证据确凿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苏晚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指认她,描述的特征吻合。我们正在调取当晚相关监控,追查车辆。另外,技术科在杨副主编的摄像机里,找到了一段关键视频碎片,拍到了井边一只戴特定限量款名表的手,正拧紧井盖螺栓。这块表,极可能属于JY公司或与其关系极密切的高层。还有,李国华副市长的批注笔迹,初步鉴定高度相似。”小刘快速汇报着进展。 手表,批注,张楠的指认……线索正在汇聚,指向越来越清晰的靶心,但那靶心周围,缠绕的荆棘和守卫的恶犬,也越来越多。 “张楠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陈远山问。 “已经部署了秘密监控。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与陈锋的死亡有关。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她背后的张振狗急跳墙。我们想先从外围突破,拿到更多扎实证据,同时……看看能否从张楠身上找到突破口。她现在的心理压力肯定极大。”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从父亲的角度,他恨不能立刻将那个可能害死儿子的女人绳之以法。但从一个老刑警、一个深知办案复杂性的角度,他明白小刘的谨慎是对的。“我同意你们的部署。张楠是关键人物,但也是薄弱环节。她父亲张振华,现在是什么反应?” “很安静。但安静得反常。我们监测到他的通讯频率在苏晚苏醒后显著增加,但都是加密频道,内容无法破解。他身边的人,包括那个可疑的医院保安孙斌,活动也变得更加隐秘。另外,”小刘停顿了一下,“我们刚刚收到医院方面的‘提醒’,说是接到上级通知,要‘优化’安保流程,希望我们‘配合’。压力已经传导过来了。” “意料之中。”陈远山冷笑一声,“他们坐不住了。医院那边,你们必须顶住,苏晚的安全绝不能出问题。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告诉我。省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明白。陈老,您那边……” “我这边你不用操心,做好你的事。”陈远山打断他,“记住,快,准,狠。但也要稳。证据链一定要闭环,要把案子办成铁案!” “是!” 结束通话,陈远山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他感到一阵心悸,扶着桌沿才站稳。这两天,他全靠一股气撑着,但这股气,在听到张楠这个名字时,似乎有些紊乱了。 张楠……那个他曾见过几次的女孩,漂亮,有礼貌,带着些娇气。 陈锋带她回家吃饭时,她还会有些害羞地帮忙摆碗筷。 想起来,他现在意识到,这是自己跟张家有心撮合的事情,也许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包括那晚上,让他去找这个女人…… 儿子,是我们太想要一个传宗接代的理由了,是我们害了你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竟然可能手握方向盘,冷酷地撞向另一个追寻真相的女人!甚至……陈锋的死,她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陈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爱人的背叛和屠刀,该是何等的绝望和痛苦?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转移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和怒火。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份不起眼的文件上——那是市政协关于“加强潺河流域生态环境综合治理”的年度重点提案督办清单。红旗厂,正在这份清单上,作为一个“典型”,被要求汇报整改情况。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小周,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进来。 “以我的名义,给红旗染化厂发个函。”陈远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市政协近期将组织部分委员和专家,对潺河流域重点排污企业整改情况进行一次‘回头看’专题视察。红旗厂作为重点企业,请他们做好汇报准备,特别是‘红旗蓝’项目的历史沿革、当前排放达标情况、以及针对周边群众反映问题的具体解决措施。要求提供详细书面材料和原始数据备份。视察时间……暂定三天后。另外,以调研需要为由,向他们调取该厂建厂以来,所有与环保相关的审批文件、验收报告、监测数据,以及历次环保检查的整改记录。要求复印件,加盖公章。” 第105章 调研 小周迅速记录着,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陈远山一眼。 陈主席以前虽然也关注环保,但很少如此直接、具体地针对某个企业,尤其是用这种近乎“突击检查”和“调取档案”的方式。 这明显超出了政协通常的“民主监督”范畴,带着浓厚的调查意味。 “陈主席,这……以什么名义调取档案?政协的职能……”小周谨慎地提醒。 “就以‘潺河流域生态环境综合治理民主监督课题组’的名义。”陈远山早有准备,“我是课题组组长。这是正常的履职行为。你马上拟文,用最快速度发出去。我要看到红旗厂最真实的反应。” “是。”小周不再多问,立刻出去办理。 陈远山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政协的正式函件,就像一块投入张振华后院池塘的巨石。 它未必能直接砸中什么,但一定会激起巨大的浪花和泥浆,让池塘底下隐藏的东西,不得不动起来。 张振华会慌乱,会想办法应对,会动用关系打听、疏通、甚至阻挠。而他一动,就可能露出破绽,就可能给警方的小刘他们,创造新的机会。 这是阳谋。 光明正大,却直指要害。 他要用自己手中合法的权力和平台,为儿子的调查,打开一道侧门,施加一道压力。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他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却是陈锋小时候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样子,是少年时梗着脖子跟他争论的样子,是穿上警服后第一次回家、英气勃勃的样子…… “小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从这位老人的喉咙深处溢出,很快又被死死咬住牙关,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那些该下地狱的人得到审判之前,他必须站着。 桌上的午餐早已凉透。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飘来的乌云遮住,办公室里的光线暗淡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远山睁开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钢铁般的冷硬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子仇不共戴天,真相必见光明。” 笔尖力透纸背。 然后,他将这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是父亲永不冷却的体温,和儿子未曾熄灭的魂灵。 陈远山走回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枚褪色的奖章。那是他年轻时在边境工作时佩戴的,已经多年未曾触动。他看了片刻,又轻轻放了回去,关上了抽屉。 不需要这个。 他需要的,是更锋利的东西——规则、证据、以及……一颗被逼到绝境后,再无任何退路和妥协之心的,父亲的决心。 他坐下来,开始梳理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碎片,所有可能与张振华、贾仁义、潺河污染、红旗厂旧事、JY公司相关联的人际网络和利益链条。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证据可能还在,哪些环节是突破口…… 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天色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落在堆积的烟蒂和写满字迹的纸张上,也落在这位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老人身上。 新的战斗,开始了。这不是官场博弈,这是一个父亲的复仇,也是一个老战士,对这片土地上某些根深蒂固的黑暗,发起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此时,在另一间办公室。 电话那头,贾仁义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阴冷的寒气:“什么?那个老东西要来这里调研?‘回头看’?还点名要红旗厂的所有环保档案和原始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手指急促敲击桌面的声音,暴露了主人内心的烦躁,“肯定是冲着陈锋的事来的!不,是冲着掀我们老底来的!这老狐狸,在政协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要伸手了!” 张振华坐在自己宽大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窗外是他引以为傲的红旗厂厂区,巨大的反应釜和纵横交错的管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冰冷而庞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阴沉的风暴。 陈远山这一手,直接、强硬,而且名正言顺,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贾局长,消消气。”张振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商人的圆滑,“政协视察,民主监督,程序上我们挑不出毛病。他陈远山再想找事,也得在规则内。” “规则?”贾仁义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和焦虑,“张厂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讲规则?那老东西死了儿子,他现在就是一条红了眼的疯狗!什么规则不规则的,他就是想咬死我们!他现在要调档案,要原始数据,你那些东西经得起细看吗?十年前‘红旗蓝’的环评怎么过的?历年那些‘意外’排放的数据是怎么‘修正’的?还有当年那个批注……这些要是被他们翻出来,不用陈锋的死,光环境污染这一条,就够我们喝一壶的!别忘了,现在省里盯着潺河污染的眼睛可不少!” 张振华转动钢笔的手指停了下来。贾仁义说的,他何尝不知。那些档案和数据,就像一颗颗埋藏在厂区地下的定时炸弹,平时用厚厚的灰尘和虚假的报表覆盖着,一旦被人执意挖掘、仔细核对,爆炸是迟早的事。尤其是李国华那个批注……他本以为随着那位早已成为死无对证的历史尘埃,没想到竟被那个该死的女记者翻拍了下来,还落到了警方手里。 “档案和数据……可以‘准备’。” 张振华缓缓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狠意,“三天时间,足够了。把该补的补上,该换的换掉,该‘遗失’的……就让它永远消失。原始记录?电脑硬盘意外损坏、早年纸质档案因仓库漏雨损毁……理由总是有的。至于现场,让下面的人把面子工程做好,该停的产线停掉,该开的净化设备全开,污水池的水提前换一遍。糊弄过去一次视察,问题不大。” 第106章 应付 听着电话那头一套一套的,还是老调重弹的说法,贾仁义的心里慌起来。 自己是不是遇到了猪队友啊! “你想得太简单了!”贾仁义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张振华!陈远山不是那些走马观花的官僚!他是老刑侦出身!他儿子就在我们这块地界上没的!他会只是来看看表面文章?他带着专家来!那些专家眼睛毒得很!而且,他现在调档案是第一步,下一步呢?如果他以政协名义,要求审计、税务、甚至纪检介入呢?你那些账目、那些关联交易、那些给上面‘打点’的流水,能像改环保数据一样轻松抹掉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振华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贾仁义戳到了他最致命的痛处。环保问题或许可以遮掩,但这些年为了铺平道路、打点关系、尤其是为了维系JY公司那个巨大的利益输送链条,所涉及的资金往来、股权代持、海外账户……这些才是真正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陈远山如果铁了心要查,顺着红旗厂的藤,未必不能摸到这些更致命的瓜。 “那贾局长的意思是?”张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圆滑,带上了针锋相对的锐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贾仁义似乎在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加阴鸷:“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他查!至少,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查!得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让他没精力、没条件查下去!” “制造麻烦?”张振华眯起眼睛,“怎么制造?他是政协副主席,动他?贾局长,那才是真的找死。” “谁说要动他了?”贾仁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算计,“动他身边的人!那个躺在医院的女记者苏晚,不是还昏迷着吗?如果她‘病情突然恶化’,或者医院发生点‘意外’的安全事故……陈远山还有心思搞什么调研?警方还有精力追着我们不放大?还有那个关在看守所的张诚,如果他在里面‘想不开’,或者和同监室的‘发生冲突’……这些‘意外’,足够转移视线,搅乱局面了!” 獠牙张开了! 张振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贾仁义这是要彻底走向疯狂,不惜再次制造血案来掩盖!苏晚也就罢了,张诚……那毕竟曾是他手下的人,虽然是个不听招呼的刺头。 但是,也只有这样了,毕竟只要是再动动手段,会有人干的。 “贾局长,医院和看守所,现在都被警方看得死死的。那个小刘不是吃素的。这个时候再动手,风险太大,成功率太低,一旦失手,就是引火烧身。”张振华试图冷静分析。 “风险大?现在不动手,等陈远山把证据链坐实,等省里那些闻到腥味的老家伙们下场,我们的风险更大!那是死路一条!”贾仁义几乎是在低吼,“张振华,你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别想活!JY公司那边已经很不满了,他们投了那么多钱,不是来看我们怎么被一个退休的老头和几个小警察玩死的!省里那条线……最近电话都少了,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张振华的心不断下沉。贾仁义说得没错,外部压力在增大,内部的联盟也在出现裂痕。JY公司作为技术和资金的主要提供方,同时也是最大受益方,一旦觉得风险不可控,很可能会果断切割,甚至反手将他们卖掉。省里那位“领导秘书”,最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信号。 “医院那边……那个孙斌,能靠得住吗?”张振华终于松了口风,语气艰涩。 “孙斌是我从外面找来的‘专业人士’,背景干净,手段利落。价钱也谈好了。但他一个人不够,需要你这边配合,制造点外围的混乱,吸引警方的注意力。”贾仁义见张振华态度松动,语气也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冷酷,“看守所那边,王管教已经被拿捏死了,让他找机会给张诚加点‘料’,或者安排一场‘意外斗殴’,不难。关键是同时发动,让警方首尾不能相顾。” 张振华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权衡。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争取到喘息之机,利用混乱抹平关键证据,甚至反过来寻找对方的破绽。赌输了……那就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还有退路吗?陈远山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好。”张振华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医院那边,我会安排人配合,制造点‘医疗纠纷’或者‘火灾预警’,吸引警力。看守所那边,让王管教见机行事,务必‘干净’。但是贾局长,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必须同时启动备用方案,该转移的资产尽快转移,该处理的尾巴,也必须处理干净了。” “我知道。”贾仁义的声音里也透出一丝疲惫和狠绝,“我这边也在安排。张楠那边……你安抚好了吗?她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提到张楠,张振华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那个被他用“证据”威胁住的女儿,最近的状态让他隐隐不安。那种死寂般的顺从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她没事。我知道怎么管住她。”张振华语气生硬地回答,不愿多谈。 “最好如此。计划定在明晚。具体细节,我让孙斌跟你的人对接。”贾仁义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张振华缓缓放下手机,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庞大的、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工业王国。这一切,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骄傲,也是他无法挣脱的罪恶泥潭。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让财务总监、还有负责生产的李副总,马上来我办公室。另外,叫安保部的老吴也来一趟。” 风暴将至,他必须做多手准备。 第107章 哥俩 又一个电话响起,他知道,这哥俩轮番上阵了。 “三天。只有三天。老张,这不是演习。陈远山那老东西是带着棺材本来的!他儿子没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怕!政协的牌子,老刑侦的眼,再加上他那些还没死绝的老关系……三天后他踏进红旗厂,就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掘坟的!” 张振华站在自己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厂区。这片他一手建立、浸透了汗水、野心、黑金和罪孽的王国,此刻却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勒紧脖颈的巨兽,发出沉闷而不安的喘息。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与电话那头的暴躁形成鲜明对比,“所以,这三天,红旗厂必须‘焕然一新’,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纸面到现实。” “焕然一新?”对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得轻巧!几十年的烂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女记者,看守所里那个硬骨头!你拿什么‘焕然一新’?用油漆?用假数据?还是用更多的血?” “用什么,是我的事。”张振华的声音冷硬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管好你那一摊。省里那条线,不能再沉默了。该打的招呼要打,该施加的压力要施加。陈远山能动用政协的力量,我们背后的人,也不能光拿钱不办事。还有,医院和看守所那边,‘清洁’工作必须同步进行,不能再拖了。三天,是我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狠戾:“……我会安排。但张振华,我提醒你,这次要是再出纰漏,船翻了,谁都别想活!JY公司那边已经放出风了,如果局面失控,他们会第一时间切割,所有‘技术合作’的痕迹,他们会抹得比我们想象的还干净!到时候,你就是唯一的靶子!” “靶子?”张振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十年前我们坐在一条船上开始,就没有谁能单独上岸了。我要是靶子,你,还有你弟弟贾副局长,还有省里那位‘秘书’,一个都跑不了。所以,现在不是互相威胁的时候,是想办法把船稳住的时候。” 他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振华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胸膛微微起伏。这条船上,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但现在,还没到分行李的时候。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主宰一切的威严和不容置疑:“通知:半小时后,召开紧急厂务扩大会议。所有副总、总工程师、各分厂厂长、环保安全部、生产技术部、信息中心、档案室、后勤保障部、保卫部主要负责人,全部参加。缺席者,无论什么理由,就地免职。” 命令通过厂办迅速下达,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红旗厂庞大的管理机器,瞬间被一股恐慌的电流击穿,然后以近乎痉挛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办公楼的走廊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急促,凌乱。电话铃声在各间办公室此起彼伏,接起电话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副总们匆匆从各自的楼层赶来,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轻易开口询问。各分厂厂长们从厂区各个角落驱车飞驰而来,车轮溅起积水。环保安全部和技术部的头头们脸色最为难看,手里攥着刚刚收到的会议通知,指节捏得发白。 半小时后,厂部顶楼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座无虚席。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挤满了人,后排加的椅子上也坐满了各要害部门的副职。没有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咳嗽声、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以及空调出风口沉闷的嗡嗡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混合着烟草、汗水以及一种名为恐惧的微妙气味。 张振华踩着点走进会议室,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挺直僵硬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人都到齐了。”张振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寂静的水面,“长话短说。刚接到市政协正式通知,三天后,由陈远山副主席带队,联合环保、安监、水利等方面的专家和委员,对我厂进行环保整改‘回头看’专题调研。这是一次政治任务,级别高,要求严,目的明确。” 他顿了顿,让“陈远山”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力在每个人心中发酵。果然,底下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陈锋的事,虽然在公开层面被定性为“意外”或“失踪”,但在红旗厂内部核心圈,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他父亲的突然到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张振华敲了敲桌子,议论声戛然而止。 “调研组的要求,白纸黑字。”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声音陡然加重,“全面、真实、准确地提供我厂自建厂以来——注意,是建厂以来——所有与环境保护相关的审批文件、验收报告、在线及手动监测数据、历次各级环保检查记录及整改情况,特别是‘红旗蓝’项目的全部历史档案、技术资料、环评报告、历年运行和排放数据!要求提供原件,或者加盖公章的清晰复印件!” “轰——”会议室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无声的惊雷。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建厂以来?几十年!“红旗蓝”全部档案?那里面埋藏着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那些精心修饰过、但也只能骗骗外行的数据,那些早已“遗失”或“销毁”的不利记录,那些与当年审批官员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现在要全部摊开,放在一个死了儿子、摆明来寻仇的老刑侦和他带来的专家面前? 第108章 手段 “厂……厂长,”分管档案和后勤的副厂长钱益民,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油汗,声音发颤,“这……时间太仓促了啊!几十年的档案,卷帙浩繁,很多早期的纸质档案保存条件有限,可能存在破损、字迹模糊甚至……部分缺失的情况。还有,不同时期的记录标准、格式都不统一,要整理成一套符合现在要求的、完整的体系,三天……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不可能?”张振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去,钱益民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钱厂长,我要的不是借口,是结果!档案不全?那就补!缺失了关键文件?那就找!找不到原件?那就根据逻辑和现存资料,重新制作出符合当时政策法规和技术条件的‘补充文件’!字迹模糊?那就重新誊抄!格式不统一?那就按照现在的规范,全部重新整理、编目、装订!我要的是三天后,调研组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清晰的、逻辑自洽的、能够完美证明红旗厂历来守法经营、环保为先的历史档案体系!听明白了吗?” “重……重新制作?”钱益民的声音更抖了,这已经不是整理,这是系统性的伪造了。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张振华冷冷道,“档案室所有人,包括你能调动的其他部门文员,从此刻起,全部进入封闭工作状态。吃住都在厂里,切断一切对外联系。所需物资,后勤全力保障。我会让信息中心配合你们,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历史数据’参考。记住,所有‘补充’或‘调整’过的文件,都必须加盖公章,并附上情况说明,说明要合理,比如‘因当年存档疏漏/水渍损坏,依据某某同期文件/技术记录补制’等等。最终成型的档案,必须经我、马总、还有你三人联合审核签字后,才能封存待查。” 钱益民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张振华的目光转向总工程师马国富。这位技术上的权威,此刻也是面色灰败,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马总,技术数据是核心,是硬骨头。所有在线监测的历史数据、手动采样记录、实验室分析报告、设备运行日志,特别是涉及‘红旗蓝’产品生产周期和对应排放口的数据,全部重新‘梳理’、‘校准’。” 他用了两个格外加重语气的词。 “原则就一个:数据链必须‘连续、稳定、达标’。”张振华盯着马国富,一字一顿,“我要看到一条从建厂初期到现在,总体平稳、偶有小波动但及时整改、持续向好的环保数据曲线!任何异常的峰值、超标记录,都必须找到‘合理’的、技术性的解释。设备临时故障?监测仪器周期性校准偏差?当时排放标准与现行标准差异?生产负荷临时调整?甚至……天气原因导致的监测误差?所有解释,都要附上相应的‘故障记录’、‘校准报告’、‘情况说明’,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信息中心负责提供数据底层‘修正’的技术支持,你们技术部负责把故事编圆,要经得起专家从技术角度的质询!” 马国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是技术出身,对数据有种本能的敬畏。如此大规模、系统性地篡改几十年的技术记录,这不仅是职业道德的沦丧,更是技术良知上的酷刑。但他更清楚张振华的手段,也明白自己早已深陷泥潭,没有退路。 “……厂长,数据量太大了,而且有些原始记录可能……”马国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有‘可能’!”张振华厉声打断,“信息中心有全部数据的电子备份。该修改的修改,该覆盖的覆盖,该生成新日志的就生成。我要的是结果!马总,你带着技术部骨干,和信息中心的人一起,成立数据攻坚组,同样封闭工作。三天后,我要看到一套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技术数据报告和支撑材料!” 马国富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麻木和认命:“……明白了。” “环保安全部,”张振华的目光转向下一个目标,“你们负责搞定所有‘软件’。历次各级环保部门的检查记录、现场笔录、整改通知书、验收意见、处罚决定(如果有的话)、复查报告……全部整理出来。重点突出近几年的整改成效,展现我们的‘积极态度’和‘显著进步’。对于更早时期的一些……可能存在瑕疵或者表述‘不合时宜’的记录,”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该重新整理的重新整理,该合并归档的合并归档,实在无法自圆其说的个别附件,可以‘遗憾地’注明因保管不善‘遗失’。但所有正式的、结论性的、盖章的文件,必须齐全,而且内容要与我们‘梳理’后的技术数据和档案体系相吻合。” 环保安全部部长周斌是个精瘦干练的中年人,闻言立刻点头,语速很快:“厂长放心!我们部里对历年迎检材料都有底子,重新包装一下问题不大。就是有些早期区县环保局甚至街道的检查记录,格式粗糙,可能……” “粗糙就把它做得精细!格式不统一就统一成现在的标准格式!记住,内容为王,形式也要完美!”张振华不容置疑地说,“你们还要负责准备一份详细的、声情并茂的汇报材料,从领导重视、制度完善、资金投入、技术升级、严格管理、持续改进等多个方面,全面阐述我厂环保工作的‘光辉历程’和‘卓越成就’。要数据翔实,案例生动,最好能找几个‘老员工’准备点感人的‘环保故事’。” “是!保证拿出最高水平的材料!”周斌挺直腰板。 “生产技术部、各分厂,”张振华的目光扫过生产系统的一干负责人,“你们负责‘硬件’。调研组一定会看现场,看污水处理设施,看在线监控室,看关键车间,甚至可能要求看排污口。我要看到什么?看到厂区整洁有序,设备崭新锃亮(该刷漆的立刻刷漆),管道标识清晰,安全警示醒目。污水处理站的设备必须全部‘正常运转’,加药记录、运行日志要当场可查,而且数据‘漂亮’。在线监控室的屏幕,全部切换到显示实时‘达标’数据的页面,历史曲线要平滑向上。操作人员,统一新工装,精神饱满,对答如流,严格按照演练过的‘标准答案’介绍情况。排污口附近,给我彻底清理,哪怕临时铺草皮、摆花盆,也要弄得像个小花园!各分厂的生产线,该停的提前停掉,该减负荷的减负荷,确保视察期间,厂区空气清新,噪声降低,一切都要呈现出一种‘现代化、绿色化、负责任’的标杆企业形象!” 第109章 清理 没有什么推诿,没有什么后路。 生产系统的负责人们纷纷应诺,但脸色也都并不轻松。这种突击性的“面子工程”,需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协调各环节,还要确保不出任何意外纰漏,压力巨大。 “后勤保障部,全力配合以上各部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钱批钱!保卫部,”张振华最后看向保卫部长,一个面相凶悍的前退伍军人,“从此刻起,厂区安保等级提到最高。严格门禁管理,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详细登记。增派巡逻力量,特别是档案楼、信息中心、污水处理站、在线监控室、排污口等重点区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未经我厂批准,任何外部人员不得进入厂区,内部无关人员也不得接近上述关键区域。同时,配合钱厂长,做好档案整理区域的封闭和安保工作。” “是!”保卫部长声如洪钟。 张振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次‘迎检’工作,是红旗厂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和生存之战!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订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工作过程中产生的一切讨论、草稿、过程性文件、废弃资料,必须严格登记、统一保管、最终集中销毁。最终形成的,只能有一份经过我亲自审定、马总、钱厂长、周部长联签的、完整统一的‘汇报材料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私自保留、复制、拍照、传播任何与此次工作相关的信息。一经发现,无论职位高低,立即开除,并以泄露企业重大核心机密、危害企业安全为由,移送司法机关严肃处理!都听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工作安排,这是一场战争动员,一场将所有人绑上战车的誓师大会。签字画押,共同犯罪,一损俱损。 “散会!”张振华挥了挥手,不再看任何人,“立刻行动!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我会随时到各点检查进度。我要看到的是一个脱胎换骨、无懈可击的红旗厂!” 人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沉默地散去,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张振华一人,还有弥漫不散的浓重烟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头痛欲裂。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覆盖全厂、跨越数十年的集体造假运动。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谎言,用更精致的虚伪去包装罪恶,将整个工厂的管理和技术团队,都拖入这个不断膨胀的黑色气泡之中。气泡一旦破裂,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朝着悬崖疯狂冲刺,他能做的,不是刹车——刹车早已失灵——而是拼命给引擎加油,祈祷能在坠落前,冲上一条凭空出现的、虚幻的轨道。 女儿张楠那苍白而空洞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还有苏晚指认时那冰冷的目光,陈锋死前可能看到的最后景象……这些影像如同鬼魅,纠缠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驱散那些扰乱心神的画面。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他拿起那部专门用于“特殊”联系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只有数字编号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对方没有出声。 “是我。”张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大扫除’必须提前,加速。泵房周边,河道上下游,所有可能遗留痕迹的地方,再筛一遍。人手加倍,设备用最好的,不计成本。我要的是绝对干净,连一根不该有的头发丝都不能留下。还有,河里……如果有‘东西’,必须在这三天内,处理掉。沉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沙哑的男声:“明白。深度和广度都会加强。但连续作业,动静可能会大,容易引起注意。” “尽量选在夜里。外围我会让保卫部配合,制造点合理的‘施工’或‘检修’动静掩盖。关键是要快,要彻底。”张振华顿了顿,声音更冷,“另外,医院那边,给那个姓孙的传话。苏晚这根刺,必须拔掉。三天内,我要听到她‘病情恶化’或者‘意外不治’的消息。方法他定,但要‘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警方。钱,翻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医院现在戒备森严,警方像铁桶一样。硬来风险极高,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 “三成也要试!”张振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躁,“不能再让她开口了!她多活一天,我们就多一分危险!告诉孙斌,想办法,制造混乱,利用医疗环节的漏洞,或者……从她用的药、仪器上做文章。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我会转达。但他会不会接,是另一回事。” “他必须接!”张振华斩钉截铁,“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事成之后,不仅有钱,还有安全的出路。如果拒绝……他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 张振华走到窗边,窗外,红旗厂的灯火在夜雨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机器的轰鸣声透过厚重的玻璃隐隐传来。这座庞大而精密的罪恶机器,正在他的指令下,开足马力,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疯狂的“整容”和“清扫”手术。 三天。 七十二小时。 他能否再次力挽狂澜,用谎言和暴力,编织出一张足以暂时蒙蔽真相、抵挡风暴的巨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身处绝境,除了向前,踏着更多人的恐惧、顺从和可能的新鲜血迹向前,别无他途。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夜色,深重如铁。 第110章 严防 同一时间,市第一医院,ICU病区外的走廊。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微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在淡绿色地砖上。 几张蓝色的塑料座椅孤零零地靠墙摆放,无人落座,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几个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因过度疲惫而显得麻木或焦灼的眼睛。几名便衣或站或倚,守在ICU那扇厚重的隔绝生死的隔离门两侧,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而警惕地扫描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从推着仪器车的技师到捧着记录板的护士,无一遗漏。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但在这片凝滞之下,一种更加锐利的紧绷感,正如同无声蔓延的毒藤,悄然勒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小刘刚刚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接完技侦部门的紧急汇报。他背对着走廊,面朝粗糙的水泥墙壁,手机紧贴耳朵,听着那头传来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电子音,汇报着监测结果。通话很短,信息量却极大。 挂断后,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骤然凝结的寒意,比走廊里的空调冷风更刺骨。 “通知。”他走到守在门口的核心队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像出膛的子弹,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技侦刚报,过去半小时,张振华和贾仁义之间的专用加密信道,通讯频率异常激增,峰值达到平时的三倍。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源位置和活跃模式,显示他们正在密集协商。” 队员眼神一凛。加密通讯的异常活跃,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一种危机迫近、即将采取行动的征兆。再结合陈远山副主席即将对红旗厂进行“回头看”视察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这显然是对方无法再坐视、准备狗急跳墙的明确信号! “医院,是现阶段最脆弱的环节,也是他们最可能下手的目标。”小刘的目光扫过安静的走廊,最后落在ICU那扇紧闭的门上,“苏晚醒了,指认了张楠。她是唯一活着的、能串联起泵房、车祸、甚至可能指向陈锋之死的直接证人。对方绝不会让她再开口说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通知医院保卫处负责人,从现在起,未经我本人直接批准并核对身份,任何非本院ICU病区专职医护人员——我重复,任何!——不得进入该病区及相邻走廊区域。原有安保人员全部撤到外围,只负责普通区域巡逻。这里,由我们全面接管。” “是!”队员立刻记下。 “我们的人,”小刘继续部署,眼神锐利如鹰,“两人一组,重新划分警戒区域。门口双岗,必须能看到彼此;应急通道楼梯间上下出口,各一组,封死;通风管道主入口在设备间,派人进去守着;楼顶平台出入口,也要控制。轮换时间从四小时缩短到两小时,保持绝对清醒和最高戒备。配枪全部子弹上膛,关闭保险,但手指不准离开护圈!遇到任何强行闯入或可疑接近,一级警告无效后,授权使用最低必要武力控制,首要确保病房内人员安全!” 命令清晰,冷酷,带着临战前的肃杀。队员们无声点头,迅速通过加密耳麦将指令传递下去,身影如同融入沙地的水银,快速而有序地消失在走廊各个关键节点。 “技术组,”小刘看向旁边一直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年轻警员,“接入医院所有监控系统,重点是这个楼层及上下两层、所有出入口、停车场、甚至医院周边主要路口的天网。启动人脸识别和异常行为分析程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轮班盯屏。任何反复出现、长时间徘徊、举止异常、或者试图规避摄像头的人员,立刻标记,实时追踪。同时,通知市局交管指挥中心,增派便衣和伪装车辆,在医院周边三个路口半径内布控,留意异常车辆聚集、长时间停放、或者车内人员不下车观察医院动向的情况。” “明白!”技术警员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被分割成无数小块,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小刘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另一部专门用于内部联络的加密手机,拨通了市第一看守所所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看守所长老马沉稳但略带沙哑的声音:“小刘?这么晚,有情况?” “老马,是我。”小刘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张诚那边,安全级别提到最高。立刻增加他所在监室走廊的巡逻频次,双人巡,不定时。对和他同监室的所有在押人员背景,特别是最近一个月内新收押的,进行秘密的、深度再核查,包括他们入所前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有无异常接触史。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被‘特别关照’过。”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压低:“你怀疑……有人想在所里面对他下手?” “不是怀疑,是预防。”小刘声音冷峻,“对方现在被逼到了墙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张诚是泵房事件的直接关联人,知道一些内情,也可能掌握我们还没发现的线索。他活着,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威胁。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你们所里那个王管教,王振业,重点‘关注’一下。我收到一些模糊的信息,需要核实。安排可靠的人,暗中观察他最近的行为、通讯、接触对象,但绝对不要惊动他。有任何异常,哪怕是他多看了张诚一眼,或者和某个不该接触的人说了句话,立刻单独汇报给我。” 老马的呼吸声重了些:“王振业?他……我明白了。我会安排最信得过的人去办。张诚这边你放心,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事。” “不能出事,老马,一点岔子都不能出。”小刘强调,“现在是关键时刻,看守所、医院,两头都不能松。” 第111章 试探 结束通话,小刘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也许,更多的是一种高度紧张带来的亢奋。 他走到ICU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向里面。 苏晚依旧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呼吸机、监护仪、各种输液管,脸色苍白如纸,但胸口随着机器辅助有规律地起伏着,监护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这个从泵房地狱、河滩泥泞、车轮撞击中奇迹般存活下来的女人,此刻成了照亮整个迷案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那一点微光。保护她,不仅仅是职责,更是守住这条错综复杂的罪恶链条上,唯一可能被正义之剑斩断的那个节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配枪的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镇定的力量。但理智告诉他,在这种环境里,明枪易躲,暗箭才最难防。 对手可以伪装成任何人,利用任何漏洞,使用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了推车轱辘滚动在光洁地面上的声音。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外科口罩和蓝色手术帽的医生,推着一辆不锈钢的医用推车,不紧不慢地朝ICU方向走来。推车上放着几个标有药品名的塑料篮,一些无菌纱布包,还有几样常见的医疗器械。 小刘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这个人。 白大褂似乎有些不合身,肩线略宽,下摆稍长,走动时衣摆的摆动幅度有些滞涩,不像常年穿惯了白大褂的医生那般自然随意。医生的步伐平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其步幅和节奏有些刻意的一致,缺少医护人员在紧急或非紧急状态下那种特有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节奏变化。 帽檐压得较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小刘的心微微一提。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疲惫,是医生常见的状态。但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似乎缺少了一点医护人员面对重症监护区时,那种哪怕掩饰得很好、也总会流露出的专注或凝重。 而且,这双眼睛在扫过走廊环境和守在各处的便衣时,视线移动的速度和角度,过于“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像是在……评估和记忆。 推车越来越近,方向明确,就是ICU的入口。 守在门口的两名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恰好挡住了推车的去路,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医生,请问有什么事?”队员开口,声音平和,但身体微微侧倾,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阻挡姿态。 推车停下。医生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疲惫的眼睛看向队员,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口齿清晰:“我来给3床病人更换引流袋和调整一下输液参数。今天值班的刘医生临时有个会诊,让我过来处理一下。”语气自然,仿佛再普通不过的交接班。 队员点点头,继续问:“请问您是哪个科室的?有今天的换药单或者刘医生的书面或电子医嘱吗?我们需要核对一下。”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医生似乎愣了一下,这个停顿非常短暂,几乎难以察觉,随即他略显歉意地说:“哦,我是肝胆外科的,姓赵。医嘱……刘医生是口头跟我交代的,他说系统里已经录入了,让我直接操作就行,节省时间。”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队员身后那扇紧闭的ICU大门。 就在这时,小刘走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笑容,语气公事公办:“不好意思,赵医生。可能刘医生忙忘了,没跟我们这边对接好。里面是警方重点保护的病人,我们有严格规定,任何医护人员进入,都必须出示今日有效的、带有科室公章和主治医生或值班医生亲笔签字的进入许可单。并且,我们需要和病人指定的主管医生——也就是刘医生——进行直接通话或当面确认,才能放行。这是为了病人的绝对安全,请您理解。” 小刘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坚守了底线。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赵医生胸前的工牌上一—那里别着一张卡片,但角度和反光让人看不清具体信息和照片。 赵医生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点疲惫似乎被一丝极淡的疑惑或别的什么情绪取代,但瞬间又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这样啊……那可能是我没沟通清楚,或者刘医生太忙了。好吧,我回去问问刘医生,或者让他亲自过来一趟。不打扰你们工作。”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或纠缠,推着那辆不锈钢小车,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步伐甚至比来时显得稍微轻快了一点。 小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穿着略显宽大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跟上去两个人。”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一名队员说,“保持距离,看看他去了哪个科室,进了哪个办公室,或者……去了哪里。确认他的身份,但不要惊动他。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是!”两名队员不动声色地脱离岗位,如同幽灵般跟了上去。 这个“赵医生”,出现得突兀,离开得干脆。是对方的一次试探?意在摸清ICU外围的警戒强度和准入流程?还是真正动手前的踩点,观察路线、评估守卫反应、甚至测试是否有伪装混入的可能?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对方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医院内部,而且行动比预想的更快、更大胆。 小刘的心弦绷到了极致。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在明天,或许在下一小时,或许……就在下一秒。对方在通讯中紧急谋划的,很可能就是针对苏晚的灭口行动。 而医院,这个看似戒备森严的地方,恰恰因为其人员复杂、流程环节多、设备特殊,而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漏洞。 第112章 断电 夜色是化不开的墨汁,从窗外淹没了城市。在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衬托下,显得格外孤立,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小刘转身,再次看向ICU玻璃窗内那个静静躺着的女人。 苏晚,你必须撑住。 你不仅仅是在为你自己活,你更是在为那些沉在河底、埋在泵房、坠落在黑夜里的亡魂,争取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回临时设在护士站旁边的指挥点。技术警员的屏幕仍然在快速切换着画面。 “周边布控有反馈吗?”小刘问。 “暂时没有发现异常车辆长时间滞留或可疑人员聚集。路口监控正常。”技术警员汇报,“不过,刘队,医院内部监控发现一个情况。”他调出几个画面,“大概二十分钟前,后勤物资通道那边,有一辆挂着外面保洁公司标识的箱式货车进入地下装卸区,卸下了一些医疗耗材。但卸货完成后,司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车里待了将近十五分钟,期间似乎在打电话。车牌查过了,是注册在‘诚信保洁服务公司’名下,该公司承接了医院部分区域的日常清洁和垃圾清运。” 保洁公司货车?司机滞留?小刘眉头紧锁。“能看清司机长相吗?或者货车里有没有其他人?” “摄像头角度不好,司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车厢内部看不到。货车在十分钟前已经驶离医院。”技术警员回答。 可能是正常的等待或沟通,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踩点或接应。 “记下车牌和保洁公司信息,让外围的兄弟留意这辆车是否在附近再次出现。联系工商部门,查一下这个‘诚信保洁服务公司’的背景,特别是近期的业务变更和人员情况。”小刘指示道。任何一丝异常,此刻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一名刚才派去跟踪“赵医生”的队员通过加密耳麦低声汇报:“刘队,目标进了住院部大楼东侧的肝胆外科病区医生值班室。我们确认了,值班表上今晚肝胆外科确实有个姓赵的住院总值班,照片……和我们跟踪的人有七八分相似,但值班室里现在有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看不清正脸。我们不敢靠太近。” 值班室?两个人?是李代桃僵,还是真正的赵医生就在里面,刚才那个是假冒者进去后迅速替换或隐藏了? “守在值班室附近,观察进出人员。如果刚才那个‘赵医生’出来,继续跟。同时,想办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确认值班室里两个人的身份,尤其是那个‘赵医生’。”小刘快速下令。 情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值班室里有两个“赵医生”,那刚才那个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他进去后如何脱身?如果是真的,他为何要冒险来ICU一趟,又轻易离开? 小刘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正在迅速收紧的网,网线来自四面八方,明暗交错,虚实难辨。张振华和贾仁义在暗处谋划,医院内部可能有他们的眼线甚至杀手,而苏晚就像暴风眼中最脆弱的那盏灯。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距离陈远山副主席计划对红旗厂进行“回头看”调研,还有大约六十个小时。 这六十个小时,注定将是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关键时刻。 他必须确保苏晚安全度过今夜。 他必须确保张诚在看守所里安然无恙。 他必须从这纷繁复杂的线索和危机中,找到那个一击致命的突破口。 而此刻,在这座被夜色和阴谋笼罩的医院里,战斗的序幕,或许已经由那个推着不锈钢小车、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的“赵医生”,悄然拉开。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小刘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枪柄。冰冷,坚硬,是他此刻唯一能完全信赖的伙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雨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遥远而虚假。 在这片光晕照不到的黑暗里,猎手与猎物,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他转过身,背对窗户,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射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像。 今夜,无人能眠。 凌晨三点零七分。 市第一医院住院大楼的灯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掐灭,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纯粹的黑暗。 不是区域性的,是整个楼层的照明电源,连同应急指示灯、部分维持最低限度运行的医疗设备备用电源,仿佛被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切断,消失得突兀而彻底。 这一次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墨,瞬间灌满了走廊、病房、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绝对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被各种声音撕裂——远处其他楼宇传来的模糊惊叫、近处病房里监测仪器断电的刺耳警报声、匆忙跑动的脚步声、压抑的询问和咒骂…… 但在ICU病区外的这条走廊,以及ICU内部,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蓄谋般的寂静。连那些断电报警声,似乎都被厚重的隔音门和某种紧张到极致的气氛过滤掉了。 黑暗降临的刹那,守在ICU门口的两名队员,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没有惊呼,没有慌乱。 两人几乎同时向内侧身,背部紧贴冰冷的墙壁,左手迅速从腰间拔出强光手电,但没有立刻点亮,右手已经握住了枪柄,食指轻轻搭在护圈外。 他们的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异动——风声?不,没有风。呼吸声?自己的,粗重;对方的,几乎微不可闻。 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橡胶鞋底小心翼翼压过光滑地面的摩擦声,从走廊另一端,靠近安全通道的方向传来。 来了。 第113章 刺杀 小刘此刻不在走廊。 他在同一楼层另一端、临时征用的医生值班室里,这里被改成了临时指挥点。 停电的瞬间,他面前的数块监控屏幕同时黑掉,只有一台连接着独立UPS电源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幽蓝的光,显示着加密通讯界面和一份简易的楼层平面图。 “果然动手了。”小刘盯着平面图,眼神冰冷,对着夹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按预案行动。各小组保持静默,目标进入‘口袋’后收网。确保‘鱼饵’绝对安全。行动组,准备。” 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到潜伏在ICU内外、走廊各个关键节点、甚至通风管道和设备间里的每一个队员耳中。没有回应,只有频道里轻微的电流声,证明命令已被接收。 走廊里,那个近乎无声的移动源头,在黑暗的掩护下,如同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缓慢而坚定地向着ICU大门靠近。他显然对这里的结构非常熟悉,避开了散放在走廊边的医疗器械推车,没有触碰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体。他甚至刻意控制着呼吸,使之绵长而轻微。 在距离ICU大门还有大约五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极小的、金属物件被轻轻放置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小巧工具拨动门锁内部机关的声音。 ICU那扇厚重的、需要电子门禁或内部开启的门,竟然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不是暴力破坏,是技术开锁!而且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侧身,如同液体般从那条狭窄的缝隙滑了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在身后合拢。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得惊人,专业得令人心悸。 ICU内部同样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零星的光污染,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入几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灰蒙蒙的光线。各种生命维持设备因为主电源和部分备用电源被切断,只剩下内置电池维持着最核心的功能,发出低微的、断续的嗡鸣和指示灯闪烁的微光,反而更衬托出这片领域的死寂和诡异。 病床被围帘隔着,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帘子拉得很严实。 黑影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黑暗。他的眼睛显然经过训练,或者佩戴了某种夜视辅助装置。他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径直朝着最里面、靠窗的那张病床——也就是苏晚所在的3床位置——走去。脚步依旧轻得可怕,几乎没有声音。 他来到围帘前,停下。一只手缓缓伸出,握住了围帘的边缘。冰凉的布料触感传来。他没有立刻拉开,而是侧耳倾听。 帘子里,只有呼吸机模拟出的、规律但机械的呼吸声,以及心电监护仪电池模式下发出的、比平时轻微得多的“嘀……嘀……”声。 没有人的声息,没有痛苦的呻吟,也没有沉睡的鼾声。 就是这里。 黑影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枪,在这么近的距离、这种环境下,枪声太响,而且可能穿透人体伤及无辜。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短小、锋利、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依旧反射出一丝冷冽寒光的——手术刀片,被特制握柄固定着。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也屏住了。 然后,手腕猛然发力,刷拉一声,将围帘向旁边狠狠拉开! 同时,握刀的手如同毒蛇出洞,带着精准而狠厉的势头,朝着病床上那隆起的、被子覆盖下的人形轮廓的咽喉位置,狠狠刺落! 刀刃破空,带着必杀的决心。 然而—— “噗。” 刀尖刺入的,不是温热的血肉和脆弱的喉管。 是一种柔软、蓬松、毫无阻力的填充物。 黑影的动作瞬间僵住,所有的杀意和力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他愣住了,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病床。 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微光,他看清了:病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病人。只是一个用被子巧妙伪装起来的长条形大枕头!枕头上方,甚至用纱布和胶带粗糙地模拟了头部和呼吸面罩的轮廓!那些“嘀嘀”声和呼吸声,来自藏在枕头旁边、用隔音棉简单包裹的小型便携式监护仪和模拟呼吸发声器! 中计了! 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大脑。 没有半分犹豫,他抽刀,转身,就要向门口暴退!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拉开围帘、刀刺枕头的同一瞬间,ICU内几个原本看似断电废弃的仪器后面、房间的角落阴影里、甚至天花板的通风口栅格后,猛地站起或滑出了数个全副武装、戴着夜视仪的身影! “不许动!” “警察!放下武器!” 数道雪亮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如同审判之剑,瞬间从不同方向激射而来,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照得他无所遁形! 光束不仅照亮了他手中那柄还沾着枕头纤维的锋利手术刀,也照亮了他身上那套偷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护工制服,以及那张因为惊愕和强光刺激而扭曲的、属于“孙斌”——那位新来的医院保安部副主管——的脸! 孙斌的反应极快,在强光亮起的刹那,他并非盲目地用手遮挡,而是猛地将手中手术刀向距离最近的一名警察方向掷去,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后方——也就是窗户的方向——猛扑!他竟想破窗而逃!这里是五楼! “砰!” 一声并不响亮但极其沉闷的枪声响起。不是来自警察,而是来自孙斌自己! 他在扑出的同时,另一只手竟然从后腰又抽出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小型手枪,看也不看,朝着身后大概的方向盲射了一枪,试图阻滞追兵! 子弹打在冰冷的医疗设备外壳上,溅起一溜火星。 “躲避!”“开枪警告!”小刘的厉喝在频道中响起。 守在门口的警察早已侧身规避,同时,“砰!砰!”两声震耳欲聋的警告枪声在密闭的ICU内炸响,压过了消音手枪的闷响。 第114章 转移 子弹打在孙斌脚前的地面上,瓷砖碎片飞溅。 孙斌冲到窗边的动作被枪声和飞溅的碎片微微一阻。就是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缓,两名离他最近的警察已经如同猛虎般合身扑上!一个精准地踢向他持枪的手腕,另一个则用警用盾牌狠狠撞向他的侧腰! “咔嚓!”手腕被踢中的脆响和身体被盾牌撞击的闷哼同时响起。孙斌的手枪脱手飞出,滑到墙角。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但凶性不减,借着撞击的力道拧身,手肘狠狠砸向持盾警察的面门,同时一脚踹向另一名警察的下腹!招式狠辣,完全是实战搏杀的路子,根本不是普通保安或护工该有的身手! 持盾警察反应迅速,抬盾格挡,“咚”的一声巨响,盾牌震动。另一名警察则灵活侧闪,避开了踹向要害的一脚,顺势一个扫堂腿! 孙斌下盘不稳,被扫中脚踝,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发出“咚”的闷响。玻璃剧烈震颤,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并未破碎。 就在这瞬间,又有两名警察从左右包抄上来,一人持电击枪,另一人手持防暴叉。 孙斌背靠裂纹蔓延的玻璃,气喘吁吁,眼神如同困兽,扫过围上来的五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察,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他脸上那道手术刀般的冰冷表情终于碎裂,露出一丝不甘和狰狞的疯狂。 “谁派你来的?张振华?还是贾仁义?”小刘的声音从警察身后传来,他走进ICU,冷冷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孙斌。 孙斌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却不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病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定格在某个方向——墙角那台因为断电而停止工作但仍有内置电池维持部分功能的生命体征监护仪上。那原本应该连接着苏晚。 “她……不在这里……”孙斌嘶哑着开口,“你们……早就……转移了……” “回答我的问题!”小刘上前一步,厉声道。 孙斌却像是没听见,他缓缓抬起依旧在颤抖的左手,伸向自己的领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 “小心!他可能有毒药或爆炸物!”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察立刻警告。 但孙斌的手只是在领口摸索了一下,然后,用指甲抠住了锁骨下方某处皮肤。用力一撕! “嗤啦——” 一块仿生皮肤连同下面粘着的微型电子元件被撕了下来,露出下面正常的肌肤。那是一个微型自杀式信号发射器或定位器?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就在他撕下伪装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扩散,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沿着裂纹密布的玻璃缓缓滑坐下去,眼神迅速涣散。 “快!急救!他要服毒!”小刘吼道。 旁边的警察立刻冲上去,掐住他的下颌,试图阻止他咬合或吞咽,另一人检查他口腔和刚才撕下仿生皮肤的位置。但已经晚了。孙斌的瞳孔已经彻底放大,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呼吸停止,脉搏消失。 一名警察迅速检查了他的口腔和颈部,摇了摇头:“应该是藏在牙齿里的氰化物胶囊,或者皮下植入的缓释毒剂被刚才的动作触发。没救了。” ICU内一片死寂,只有手电光束晃动。精心布置的陷阱成功抓住了杀手,却没能留下活口。对方显然也做好了失手即死的准备,决绝得令人心寒。 小刘脸色铁青,看着地上孙斌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这张脸,在医院里伪装成保安副主管,在黑暗中化身致命杀手,此刻却变成了一具无法开口的秘密载体。 “清理现场,保护痕迹。通知法医和刑侦技术队过来。尸体严格看管,防止二次破坏。”小刘快速下令,“另外,立刻核查医院供电系统故障原因,是人为破坏还是巧合?查今晚所有值班电工和能接触到总闸的人员!” 他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那蛛网般的裂纹,以及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孙斌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这次失败的暗杀,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证明了苏晚的指认对对方造成了何等巨大的威胁,也证明了对方已经疯狂到了何种地步。 那么,真的苏晚在哪里? ……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州另一端的“康馨妇产医院”。 这是一家高端私立医院,环境清幽,安保相对严格,客户非富即贵,注重隐私。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只有走廊里柔和的脚灯亮着。 在三楼最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门口甚至没有任何标识的特殊病房里,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暖黄色。 病床上,一个全身缠着绷带、脸上也覆盖着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的女人,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空洞的、迷茫的,仿佛漂浮在无尽的虚无中。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凝聚。她看着陌生的、装饰温馨却冰冷的屋顶,闻着空气中淡淡的、不同于市一院那种公共消毒水味的、更私密也更昂贵的熏香和药水混合气味。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渣,开始涌入她疼痛欲裂的大脑:泵房刺鼻的辛辣喷雾、木板碎裂、冰冷的泥水、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无边的疼痛和黑暗……还有,昏迷前最后看清的那张脸……戴着眼镜,冰冷,熟悉…… 张楠! 这个名字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混沌。 “呃……”她想说话,想动,但喉咙像被火烧过,干涩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身体也如同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都传来尖锐或钝重的痛楚,尤其是胸口和头部。 她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床边的一名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女子立刻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关切和警惕: “苏记者?你醒了?别动,也别大声说话。你现在很安全,我是警察,奉命保护你。” 第115章 保护 警察?安全?这里不是市一院ICU? 苏晚转动眼珠,看向说话的女子。陌生的面孔,但眼神清澈坚定。她又费力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 “这……是……哪里?”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一家私立医院。为了你的安全,我们昨晚秘密将你转移出了市一院。”女警低声解释,“你昏迷期间,有人试图对你不利。这里更隐蔽,也更安全。” 转移?有人要对我不利?是张楠?还是她背后的人? 苏晚的心脏猛地缩紧。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更多细节汹涌而来:怀里的牛皮纸袋,冰冷的河水,泥泞中的挣扎,还有……那个在泵房井口上方,用手电冷冷照着她的刘主任…… “证……证据……”她急切地想问,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别激动!”女警连忙安抚,“你抢救时随身携带的物品,包括那个档案袋,都已经由我们技术部门妥善保管、鉴定。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你做得很好。” 档案袋还在!苏晚心里稍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攥住。对方连医院里的她都不放过,那外面的调查…… “张……张楠……”她死死盯住女警,用眼神传递着最大的焦虑和指控。 女警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你的指认我们已经收到,并且正在全力调查。苏记者,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只有你活着,并且能清晰陈述,那些想害你的人和隐藏的罪恶,才能真正被揭露。请你相信我们。” 相信?苏晚看着女警真诚而坚毅的眼睛,又想起在泵房绝望之际,那道刺破黑暗的汽车远光灯,想起昏迷中隐约听到的医护人员和警察的对话……也许,真的还有可以相信的人? 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再次袭来。她轻轻阖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渗出,浸湿了纱布。 她还活着。证据还在。张楠被指认了。 可是,陈锋呢?那个执着调查的记者,他真的只是“意外”坠楼吗?杨副主编呢?那个在井下的老人,还活着吗?还有那条河,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她知道,自己的苏醒,只是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中的一个节点。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窗外,私立医院的花园里,树影婆娑,夜色依旧深沉。 在城市的另一端,五星级酒店房间里,张楠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前最后一瞬的幽光,映亮了她苍白如纸、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和那双早已失去焦距、只剩下无边空洞和恐惧的眼睛。屏幕上,一个经过复杂加密、内容零散的文档,已经通过层层跳板和匿名网络,上传到了某个位于境外、理论上绝对隐秘的服务器隐藏空间。文档里有她对父亲生意往来的碎片记忆、对某些特殊场合和人物的模糊记录、甚至还有她对陈锋“出事”当晚一些前后矛盾的细节的困惑。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也许警方早就掌握了更多,也许父亲的人能轻易追踪并抹除它,也许它根本就像投入大海的一粒沙子,瞬间就会被数据洪流吞噬得无影无踪。但这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微弱而无力的反抗,一种在彻底沉沦前、对自己灵魂最后的、苍白的交代。 她走到厚重的落地窗前,再次撩开窗帘一角。她想起陈锋最后看她的眼神。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和温暖的眼睛,在河边冰冷的雨夜里,最后凝固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奇异而残酷的清明。他抓住她的手,将刀送入自己胸膛时,那瞬间传递过来的力量,是绝望,还是……某种最后的引导?他说:“选你真正想走的路……” 她又想起父亲不久前电话里那平稳到极致、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的声音,还有那份能将她钉死在共犯甚至主犯位置上的“证据”——那些照片,那些文件。父亲用它们告诉她: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和我们,是一体的,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死。 明天……不,应该说,今天,天亮之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大脑一片混沌,像被搅乱的泥浆。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身后是父亲那双看似支撑、实则正将她往深渊里推的手;前方,是浓雾弥漫、深不见底的黑暗,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万劫不复。 而陈锋在生命最后一刻,用鲜血和呼吸为她指出的那条“未曾选择的路”——那条通向救护车、通向警察、通向坦白和或许还有一线救赎可能的路——那上面隐约透出的、微弱的、可能只是幻觉的光亮,似乎也正在被这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雨夜,一点点吞噬,熄灭。 她松开手,厚重的丝绒窗帘落下,发出轻微的“唰”声,重新将她与外界隔绝,将她困在这片昂贵、舒适、却孤寂危险得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微的送风声,笔记本电脑散热孔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以及窗外那永无止息、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雨声。 这些声音,陪伴着她,等待着一个不知是黎明还是更深黑夜的降临。 就在这时—— “叮咚。” 不是门铃。是她放在床头柜上、那部日常使用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的提示音。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刺耳。 张楠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电影慢镜头般转过身,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小块长方形的、幽蓝色的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谁?这个时候?父亲?还是……警察?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喉咙发干。她赤着脚,一步一步挪过去,脚底板接触冰凉的地毯,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短信内容很简单,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冰冷、急促、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话: “刺杀失败了,准备投案自首,记住,只认肇事逃逸,其他的一概不认!” 第116章 自首 短信发送者的号码,是陌生的。 但张楠几乎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条短信来自谁。 父亲。 只有父亲,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只有父亲,会知道“刺杀”指的是医院对苏晚的行动。也只有父亲,会在这个时候,命令她“投案自首”,并且指定了“只认肇事逃逸”的底线。 “刺杀失败了”……苏晚没死?警方的保护成功了?那个看起来那么专业的孙斌,也失手了?甚至可能被抓了?死了? “准备投案自首”……父亲这是要……弃车保帅了吗?不,是弃卒保车?她张楠,就是那个可以被丢弃的、无足轻重的“卒子”?用她的自首,来暂时阻断警方的调查视线?用“肇事逃逸”这个相对较轻的罪名,来掩盖背后更深、更血腥的谋杀和企图谋杀? “记住,只认肇事逃逸,其他的一概不认!”……这是在教她怎么撒谎,怎么把自己从更重的罪责里摘出来,也是在警告她: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否则,那些“证据”,随时可以让她万劫不复。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绝望、愤怒、被背叛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父亲……她的亲生父亲,在最后关头,为她选择的“路”,就是把她推出去,作为缓冲和牺牲品。 而陈锋给她的路……她却因为恐惧和懦弱,自己放弃了。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她蹲下身,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地耸动。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滚烫的,带着咸腥和苦涩,浸湿了她的睡裙和手臂。不是为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而是为她彻底看清的、自己可悲的命运,和这肮脏扭曲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只是空洞和恐惧,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光芒。 她抓起地上的手机,用最快的速度,将那条短信彻底删除,然后关机,取出SIM卡,用力掰断!接着,她冲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不是开机,而是直接找到硬盘格式化工具,选择了最彻底、最不可恢复的数据清除模式!看着进度条缓慢移动,将那些她刚刚上传备份的、可能暴露父亲但也可能牵连自己的碎片信息,一点点从本地硬盘上碾碎、覆盖。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父亲让她自首,只认肇事逃逸。这或许是目前对她个人来说,代价最小的一条路。但她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为父亲的罪恶买单?凭什么她要独自承担这一切?陈锋的死,苏晚的伤,那条肮脏的河,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难道就随着她的“肇事逃逸”自首,再次被埋进黑暗? 不。 陈锋临死前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选你真正想走的路……” 她当时选错了。现在,她还有机会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草,在她心里疯长。 如果……她不自首呢?如果她……带着父亲给她的那些“证据”,还有她自己知道的一些东西,去找警方呢?不是以“肇事逃逸嫌疑人”的身份,而是以……举报人?或者,至少是一个愿意说出部分真相的、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嫌疑人? 父亲会怎么对付她?那些“证据”足以让她被定罪,但也能部分揭露父亲的罪行。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赌警方更需要她手里的东西,赌她能在父亲彻底毁灭她之前,得到某种程度的保护或交易。 或者……更极端一点,她直接消失?用剩下的假身份和一点现金,逃到父亲势力暂时够不到的地方?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提心吊胆地度过余生? 每一个选择,都通往更深的黑暗或未知的险境。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天际线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天,快亮了。 张楠站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神情憔悴、眼神却燃烧着某种异样火焰的女人,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害怕。 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将剩下的现金和那张假身份证小心收好。她没有退房,也没有带走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电子设备。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待着。 等待着天光再亮一些,等待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也等待着自己,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是走向父亲指定的“生路”,还是踏上那条陈锋曾指出、她自己曾放弃、如今却可能更加荆棘密布的“险路”? 又或者,有没有第三条路? 几乎就在张楠收到短信、陷入崩溃与抉择的同时。 市第一医院,临时指挥点。 小刘面前的加密通讯设备红灯闪烁,传来急促的汇报:“刘队,供电系统故障已查明!是有人潜入地下配电室,使用专业工具短时间切断了住院大楼部分楼层的总电源和部分备用回路,并非意外或设备故障!我们的人在配电室发现了非本院工作人员的脚印和微量工具残留痕迹,正在提取分析。破坏者应该是在断电后迅速撤离,我们对医院所有出口的监控回溯正在进行。” 果然是人为破坏!为孙斌的潜入制造黑暗和混乱! “ICU内部情况如何?‘鱼饵’安全吗?”小刘沉声问。 “安全!孙斌确认死亡,法医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藏在牙齿或皮下。现场已封锁,技术队正在详细勘察。苏晚同志在康馨妇产医院情况稳定,保护力量已加强。” “好。”小刘稍微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凝重。 孙斌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这次失败的刺杀本身就是巨大的收获。 它证明了苏晚指认张楠的价值,证明了对方已经不惜在医院内动手,也证明了警方内部的防备和反制是有效的。 更重要的是,它必然会引起对方内部更大的恐慌和下一步更激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