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次转发》 1、巨眼小队 夏思瞬现在的任务是挖开她那亡夫的坟墓。 坎青区距离一百年前已经大变样了。曾经的滩涂成为了工业城镇,移民过来的人口繁多,像棉花一样塞满了这片地方,挤一挤还能再来几十万。劳动人民就是这么可悲又可怜地柔软,哪里都能挤一挤活下去,包括下水道。 她问公墓管理员:“我来找我丈夫的墓地,他叫梁照黎。” 管理员面对电脑,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什么年份的?你说一下我容易找点。最好把出生年份和死亡年份都告诉我。” “他是一百多年前出生的,应该是十七年前死的。” 管理员身体微微一凛,眼神里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看着她:“你是长生种?” 两百多年前,一次异常的太阳活动让地球上的人类产生了异变,大约十分之一的人类成为长生种。 长生种不孕不育,却拥有长久活下去的资质,只有致命外伤能让他们死亡,除此以外,疾病和自然老死无法影响长生种。 当然,也有一些在后时代出生的孩子会在成年后自动分化成为长生种,这是少数的案例了,根据专家的测算,大约2%,差不多能让长生种的人口比例维持在一个动态平衡的状态。 夏思瞬:“是的。” 管理员在系统里给她检索了一下,找到了梁照黎的墓地位置:“这里,你要是想要画张线路图也可以,纸笔都有。” “不是,我想拿到他的公墓钥匙。” 管理员的神色严肃起来:“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了。我们首先得证明梁照黎确实曾经是你的丈夫。一百年前结婚的话应该是纸质结婚证,你们什么时候离婚的?” “没有离过婚。” “哇……”管理员露出了震撼的神色,“那还挺少见的。” 夏思瞬沉默。 由于长生种寿命无限,只要不出意外就不会死,因此长生种一般都会不断地结婚离婚、或者干脆不结婚频繁换伴侣。管理员感到震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属实是管理员的误解,她纯粹是因为在坐牢所以才专情的。坐牢坐了一百年,都快成无欲无求的仙人了,当然专情。 管理员计算了一下:“没有离婚……死亡是十七年前……那么在二十多年前应该已经转成了电子结婚档案,女士,你去民政局拉个过往档案出来,到时候我才能给你钥匙。” 夏思瞬走出墓园门卫管理室,叹了一口气。 . 夏思瞬是穿书者。 她穿到了剧情开始一百年前,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穿书,只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穿成长生种这个事实,决定好好生活。 她和梁照黎谈恋爱,结婚。结婚五年后,因为她的工作关系,她被权贵当成替罪羊,被判了一百年刑期。 那时她才猛然发现:她穿成了某本小说中主角团背后的大佬。当然,在书中是无名无姓的工具人一个,给主角团送血包、送技能。 时至如今,她穿书的剧情、主角是谁,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百年的刑期把她磨得平平的、圆圆的:生不起气来,也没什么奋斗的动力。 目前,也只有一件事能让她稍微有点精神。 “我想拿到梁照黎的公墓钥匙。” 民政局,面对工作人员照例询问打印结婚档案的用途时,夏思瞬老实回答道。 工作人员把那张打印出来的结婚档案递给她:“……好了,您拿着吧。” 档案纸上敲了一个印章,并且有水印:仅供获得公墓权限使用。 夏思瞬拿到了结婚档案,直奔墓园。 刚走进门卫管理室,她就被里面的景象吓得定住了脚步。 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和管理员交谈,他身量高挑挺拔。 看到她进来,他转过头来看向她。 黑发黑眼,周正逼人,睫毛纤长浓密,右眼睛边有颗诱人的泪痣。 长得也太像她那死掉十七年的亡夫梁照黎了。 “……” 见鬼了。 想挖亡夫坟墓的第二天,她疑似遇到了亡夫的鬼魂。 夏思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你是昨天那位女士?”管理员打破了安静的气氛,向她搭话,“你已经拿到结婚档案了吗?” “是的。”她的语言系统恢复。 那个年轻男子稍微退开一步,给她让开路,让她能和管理员说话。 完成了接下来的流程,该签的文件签了,管理员拿出公墓钥匙给夏思瞬:“半个钟头内拿回来归还哈。” 夏思瞬拿着钥匙,爆发出了一百二十九岁“老年人”的极限潜能,按照墓地路线一路飞奔到亡夫的墓碑前。 她用钥匙打开墓穴,里面安放着骨灰盒,在一侧,是作为陪葬品的一个塑料收纳盒。 收纳盒上刻着字:给我的妻子夏思瞬。 她取出收纳盒,用钥匙重新锁上墓门。 归还钥匙的时候,夏思瞬看到那个年轻男子还在门卫室和管理员说话。 见她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瞥见了她手上的那只收纳盒。 年轻男子很快收起目光。管理员则多看了两眼,确认她不是什么盗墓贼。 管理员从夏思瞬手里接过钥匙,多嘴地评价道:“他还有东西给你留着,你们感情真好。他去世的时候你没能在场真可惜。” 在刚才拿钥匙出示证件签字的时候,管理员已经知道她是因为坐牢而错过丈夫的葬礼了,对她的态度下降了一个层级,这句话里多少有点嘲讽的意思。 她也不和管理员这种年纪才四十多岁的小家伙生气,用一句话含混地答应道:“是的。” 旁边站着的年轻男子看了她一眼。 作为回礼,她也瞥了他一眼。 他微微笑了笑,移开视线。 . 回到酒店,夏思瞬打开亡夫给她留下的那个收纳盒。 收纳盒中有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中的主人公是梁照黎,拍摄时间是十八年前。同样作为长生种的他即使在一百多岁的年纪仍然和年轻人毫无差别。 这样一看,在墓园门卫室看到的那个年轻男子和他还是有点区别的,至少,梁照黎没有泪痣。 盒子中还有一条琉璃吊坠,吊坠的泪滴形晶体中凝固着细小的灰白点。 这条琉璃吊坠是她今天要研究的重点。 二十年前,夏思瞬托前来探视她的丈夫在比特币初期挖币,目前数量一共是两万枚。 这可是她做梦都在想的事,比如在房价大涨前买房,在黄金大涨前买金子,在股票翻倍前买入股票。这种好事要是错过的话,她要不还是别穿越了。 长生种的财产累积在法律上有限制,但长期投资是例外,为了促进股市长红,联邦规定长持超过二十年卖出获得的投资财富可以继承下去。 私钥是梁照黎帮她藏好的,应该就藏在这个吊坠中。 按照现价换算,价值1.4万亿,1400000000000。 比特币还有一阵子可以涨,她可以慢慢卖掉虚拟币,变现一部分。 ** 落地窗外是半山腰的杨梅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里外。 年轻男子走进屋里。 他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脸蒙上了一层光晕,他眼睛边的那颗泪痣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为清晰。 他名叫程闻安,刚从墓园回来。 这座山是他家里买下的,山上有大片大片的杨梅果园,这栋山间度假别墅隐蔽而安静,现在是一支秘密行动小组的基地。 行动小组的核心策划者是他的好友商凌,曾是陆军少校,报告心理创伤后退役。 行动小组里其余还有十个人。 “我今天去墓园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夏思瞬女士。”程闻安对商凌道。 商凌坐在桌前,他今天有点感冒,戴着口罩,露出锋利的眉眼,眉毛黑而浓,眉峰向内压,天然带着煞气,眼型狭长。 “夏思瞬?正好我们需要谈到她。”商凌说着,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程闻安,“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 程闻安接过照片时愣了一下。 照片上的男子清雅俊美,乌黑直顺的短发和漆黑冷淡的眼睛。确实和他很像,就连带着距离感的微笑都有点类似。 他心里一突:“他是夏思瞬女士的什么人?” “死去的丈夫。” 程闻安一时无言。 在房间角落里戴着兜帽的女子调侃道:“程闻安,明天的谈判你一起去吧,借你这张脸,我们也打打感情牌。” 程闻安想起在门卫管理室内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以及她手上捧着的小盒子。 “抱歉,我不想去。”他明确地道。《 》 2、巨眼小队 夏思瞬终于把那张金属片从梁照黎留下的琉璃吊坠里取了出来。 字太小了,等她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上面刻的字是:【不要失望,放在更妥当的地方了(笑)】 梁照黎甚至还有闲工夫在上面刻一个笑脸。 夏思瞬双手交握在一起,握紧拳头,手指关节噼里啪啦响。 让她费尽心思打开这个琉璃吊坠,取出米粒大小的金属片,拿到放大镜下查看,然后让她大失所望,这很好玩吗? 对于亡夫如此耍她的行径,她忍了下来,毕竟他人都死了。 人类对获取财富有无限的精力,她也是人类,因此她精力充沛地开始研究那张照片。 照片摸起来确实有猫腻,比普通照片厚一点。 她用美工刀在照片背层边缘开了一个小口,沿着边缘切,把口子撑开,里面是一张用聚酯薄膜封存好的纸,纸上写着助记词。 确实是一个稳妥的地方。 夏思瞬重新把照片背层封上,当天晚上把梁照黎的那张照片垫在枕头下,安安心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梁照黎死后,联邦官方把作为结婚共同财产的房子收走了,同时把赔偿转化成金钱转到夏思瞬的银行账户中。于是她出狱后举目无亲,无处可容身,只有银行账户里冰冷的数字,还有手里冰冷的比特币钱包助记词。 没有温度的数字会温暖三十七摄氏度的人。 . 次日,夏思瞬去酒店自助吃了顿早餐。 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能挥时间如土,她现在也是好起来了,能磨磨蹭蹭吃完这顿早饭,而不用像蹲大牢时只顾着把食物往肚子里吞。 由于接下来的几天她的任务就是买房子,现在她看什么都像房子,自助早餐的蛋糕块如同别墅户型,鸡蛋如同游泳池。 正在她观察那一小片西瓜的瓜皮纹路时,有个女人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那个女人掀开兜帽,露出利落的短发:“你是夏思瞬女士吧?” 夏思瞬趁着吃掉那小片西瓜的时刻,开始思考。 是主角团来找她了吗?请问她该做什么?维持大佬的威格,还是走平易近人路线?白给,还是刁难?剧情是怎么走的来着? 她道:“有话请在我吃完早餐后再说。” 兜帽女人朝她笑了笑:“当然,谢谢你。” 两人约在酒店房间里说话。 兜帽女人名叫任惠心,她开门见山地问夏思瞬:“你有没有想过报仇?” 夏思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仇?” 可能是因为一百年的刑期果真把她磨得太钝了,她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她有什么仇人。 “当时诬陷你、把你送进监狱的人。” 她淡淡地道:“哦,那些狗崽子啊,我记得已经死了。” 任惠心显然没想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礼貌谦和的夏思瞬会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狂话,她诧异了一瞬,才道:“是假死。” “那些人是长生种,没有登记,因此逃过了法律的限制,换号重生,顺理成章地将权势继承下去。” 在任惠心的描述中,夏思瞬逐渐想起来一点剧情。 主角团的目标,正是揭露这些伪装成普通人的长生种权贵,阻止他们利用无限寿命垄断财富与权力。 而她是主角团三顾茅庐、费尽心思才攻略下来的大佬。 她看着任惠心:“没有那么简单吧?你们应该还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任惠心被她盯得心里一紧:“请你用异能帮助我们。” 一听这话,夏思瞬心里就更加笃定:果然是主角团找上门了。 在长生种中,存在极少数的异能者。除了那些隐藏着的漏网之鱼,现有异能者都被控制起来了。 夏思瞬就是那个漏网之鱼——因为她在坐牢,而且看起来又是那种性格懦弱的软蛋,也没具体展现出能力。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极少,在天底下大概只有她自己、亡夫梁照黎、还有开外挂不知道从哪里推算出这件事的主角团。 房间内一时安静极了。 任惠心听到夏思瞬在摆弄桌上那只玻璃杯,杯底部的凸起在桌上轻声地磕碰着。面对僵硬的气氛,夏思瞬并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她把玻璃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良久,她才回答任惠心:“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情报的,有点本事。不过这件事,你不应该这样直说,因为我搞不好会生气。” 任惠心神色微变,压住心里的紧张:“对不起。只是我不知道除了直说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更加信任我们。” 夏思瞬对任惠心印象不错,因为她说话单刀直入,不绕弯子。 除了直说外,确实没有办法让她相信,嘴上说得好听的基本上都是诈骗。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主角团和剧情,她现在恐怕已经把任惠心当成诈骗分子处理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靠,决定按照剧情刁难一下主角团: “既然你自己都提起来了,那就照你说的做:拿出诚意来攻略我,直到我完全信任你们,愿意帮助你们为止。” ** 任惠心回到基地。 她没有去会议室,反而回房间,给自己一点独处的时间。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只玻璃杯底部在桌上磕碰的画面。 良久后,她才拨通商凌的电话:“我把谈判结果告诉你。” 电话挂断后,任惠心打开电脑,进入本地网络聊天室。 商凌已经更新了进展公告。 行动小组组员们的废话在聊天室内不断刷屏: 【攻略,获得信任?什么意思?】 【问题是我们真的需要她的异能吗?我们在做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危险。】 【五百万次转发,如果她能把我们曝光的消息推到那种热度……】 【敬自媒体之神[啤酒杯]】 【上面那个,添如乱说的就是你,你最好在我们讨论事情的时候闭嘴。】 【全是未知数。谁见过她使用异能?那个人的话能信几分?】 …… 网络聊天室内,商凌打断了吵杂的讨论。 商凌:【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商量过了,拉拢夏思瞬是我们的既定计划。】 聊天室内争论不休的消息骤然安静下来。《 》 3、巨眼小队 夏思瞬看房子的流程是这样的:上高端房产中介网站,看中一套在售别墅,在联邦卫星地图上了解周边环境,然后打电话,决定全款买下。 简直像人傻钱多的地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不动产永续条例》规定,长生种只能拥有一套房子五十年,五十年后联邦就会收回房子产权。 反正都是暂时的住所了,随便一点也没关系。 拥有一万亿财产的她当天晚上就豪掷3亿买下了一栋别墅。 第二天,销售带着处理好的材料,包括税单,一大清早开车赶到酒店门口。 销售几乎是仰视着看她的:“您真的不用看房吗?” 夏思瞬随意地道:“不用,我在你们网站上看过了。我坐你车过去登记中心好吧?” 住五十年嘛,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不用看房。 销售手忙脚乱地给她打开车门:“我的车不是很好,见谅见谅,您慢点上车。” 销售这样小心翼翼,夏思瞬都有点抱歉了,曾经的牛马代入自己,便开口道:“别紧张。” 销售拉了一下她的蝴蝶结衬衫领口,挺直身体,肢体语言看起来更紧张了。 一路上,销售对她说,空气治理公司已经开始在房子里处理甲醛了,问她需不需要请设计师重新改造装修家里的某些地方。 她的回答很简单:“不用,什么时候能住进去?我酒店住得有点烦了。” 销售:“一般来说一个月后,您要是着急,三周后肯定能,您要是还着急,我们再加快进度,保证给您一周内完成。” 她听着这弹性超大伸缩自如的时间期限,有点想笑:“一周内,我不担心甲醛。” 不生病的长生种就是这么任性。 车开到了不动产登记事务中心,在地下车库里停好。 销售取了号,领着夏思瞬去等待区坐着,销售自己在她旁边坐得直直的,像是坐在了平底锅上。 没坐几秒销售就站起来:“我去那里看着,叫到我们的号了我第一时间过来叫您。” “去吧。” 夏思瞬坐在座位上刷手机。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像这样正常地刷手机了。 一百年前穿越过来时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没到达有手机的程度。黑灯瞎火的,晚上能有个蜡烛点就谢天谢地了。 在永久岛监狱,她以一种非正常的方式刷手机。在那里关着的都是长生种,刑期很长,为了让囚犯出狱后能融入快速变化的社会,狱方每天会给他们一段新闻播送兼娱乐时间。 四十年前,那叫“收音机时间”,所有人坐着听收音机里的广播。 二十年前改成“电视时间”,狱警把彩色电视机上的电视节目录在光盘上,投放在大屏幕。 现在时代发展得更快,旧日主流媒体的声音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自媒体发布的视频和文字,在点赞与转发中形成“热点”。 现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查看着一条条没有经过狱警筛选、纯大数据推流给她的视频,有点恍若隔世、昨日重现的感觉。 有人在夏思瞬身边的座位上坐下。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转过头看那个在身边落座的人。 可能是因为刚才还在恍若隔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的记忆一度错乱。 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俊秀的男子冲她微笑了一下,视线也看向前方,不再和她对视。 自从墓园门卫室偶遇后,又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偶遇,夏思瞬忽然开始怀疑这个酷似梁照黎的男人是不是什么异能效果,或者是她的幻觉。 谨慎起见,她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对于她的主动搭话有些发怔,但还是礼貌地答道:“程闻安。” 她和他交换了名字:“夏思瞬。” 登记中心的电子屏上,新叫到的号码弹出来。 这回换他主动问她了:“你的号码是多少?”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码纸:“511,还有好一会儿。” 程闻安笑起来:“我在你后面,512。” 她再次看呆了几秒。 她不得不承认,他和亡夫是真的像。平时是冷淡疏离的,像磨砂玻璃一样始终模糊遥远,但如果是真诚地笑,他的笑意会从唇角浮现,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随之柔和起来,冷意褪去,眼尾抬升,清隽而含蓄。 在她看着他的时候,程闻安也在看着她,带着探究和些许的困惑。 夏思瞬意识到不能再盯着他看了,于是像军训立正右转一样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 她的脑子却停不下来: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相像的人吗?会不会其实是孪生兄弟/基因克隆/同系列机器人……之类的?她的脑洞越来越开放越来越魔幻。 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登记中心服务大厅的2号窗口处传来了刺耳的喧嚷。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正要去2号窗口办事的是一名男子,手里拿着文件材料。 一个苍老的妇人抓住了男子的衣角,情绪激动,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 夏思瞬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到了什么“良心”之类的话。 2号窗口的工作人员弯下腰,从隔板洞里问男子:“请问现在可以办吗?” 男子按捺着烦躁:“对不起,让他们后面的人先办吧。” 2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按下了下一个叫号。 男子回过头,不由分说地拎住了老妇人的衣服,半是拖行地把她拖出去:“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再这样我叫警察了!” 服务大厅内等待的人们中有一个站起来了,但是观望了一下又坐下去了。 更多的人是不动声色地举起手机,假装自己正在自拍的样子。 程闻安起身,径直向那个男子和老妇人走去。 刚才去那边看号码的楼房销售也回来了,她刚才面对夏思瞬的时候还有点局促,现在出了八卦,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 她自来熟地和夏思瞬讨论:“那个男的之前上过新闻,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杀了老婆,但被判无罪,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思瞬一边点着头,一边用目光跟着那边的动静。 程闻安走到男子面前,去搀扶那个老妇人。那个男子总算松开了老妇人,脸色不太好地往服务大厅门口走去。 片刻后,程闻安回来了,仍然在她左手边的位置上坐下。 很快叫号就叫到了511。 “再见。”她对程闻安道。 程闻安怔了一下:“再见。” . 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回来后,夏思瞬无聊开始管闲事。 夏思瞬刚才问了销售,销售热心肠地把那条男子疑似杀妻但被判无罪的新闻链接分享过来。 她看了一圈,发消息问昨天来找她的那个主角团成员任惠心。 【夏思瞬】:帮我看看这条新闻的真相,谢谢。 她知道他们有本事找到真相,这种事还是得让他们去做。 【任惠心】:这位张先生的确杀了他的妻子,我们找到的证据显示,他利用同学关系贿赂了处理案件的相关人员,因此被判无罪。 【夏思瞬】:好的。(谢谢.gif) 她特地用了老年人专用鲜花闪亮动图表示感谢,以证明她这个坐牢一百年的长生种也是跟得上时代潮流的。 ** 睡到清晨,次日,头条的浏览量已经爆/炸了: 【张某账户两千万不翼而飞,银行流水显示均为本人操作,疑似用excel表批量转账给两万个陌生人】 行动小组在会议室里集合,继续讨论争取夏思瞬支持的事宜。 在今天之前,谁都没有想到,异能“五百万次转发”除了推送消息以外,竟然还能转发别人账户里的钱。 也没有想到,没有反抗接受了百年冤狱的夏思瞬,背地里的行动风格和她表现出来的懦弱软蛋性格大相径庭。《 》 4、巨眼小队 由于空气治理公司还在处理别墅的甲醛等问题,夏思瞬不得不继续住在酒店内。 酒店房间里的大屏电视机打开着,她拿着遥控板调频道。 lbctv上正在播送新闻。 【两千万转账给两万个陌生人,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遭质疑】 屏幕上被记者团团围住的女人有一头骄傲的红发,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异能“遥控操纵线”。 “请解释一下这样做的目的。” “我们都知道法院判决有问题,您是否借此伸张正义?” “请问您对后续如何解决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 采访话筒像蟑螂一样密密麻麻地探出头来。 潘颖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说多少遍了这件事和我无关,滚开。” 夏思瞬已经可以想象出几秒后就会有“潘颖游怒爆粗口”之类的视频出现在热点榜上了。 转账给两万个陌生人那件事是夏思瞬做的。 潘颖游背了这口天降大黑锅,可能还要接受问责,不过也有好处:至少支持率会一路高涨。 夏思瞬打了个哈欠,有点兴味索然,把频道切换到下一个。 作为投资成功的巴韭特女士,她一时间对于未来的规划有些迷茫:1.4万亿该怎么花?正如不了解富人生活的作者写“一万包辣条”一样,她对奢华生活的想象也只有“尽情挥霍时间不用上班”。 她决定先懒上一周再思考未来。 中午,夏思瞬出去找饭吃。 在饭店里,她再次遇到了程闻安。 他在靠近窗户的那张桌子边坐着,正在看菜单,手指搭在菜单边缘,修长分明,额前有几缕刘海垂下来,显得寡言清冷。 他似乎没注意到她,从服务员上菜到吃饭,他都没有和她目光相交过。 吃完饭结完帐,夏思瞬起身走向他,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 程闻安对于她的主动行为有些吃惊,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神色里分明还有些戒备。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夏思瞬打了一声招呼,接着转过头问坐在邻桌的客人:“请问,你看得见我对面的那个男人吗?” 首先她得确认程闻安不是鬼魂/幻觉/精神分裂体之类的。 邻桌的客人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一眼程闻安,语气有点阴阳:“看得到,我又不是瞎子。” “谢谢。” 等她再次把目光落在程闻安身上时,他眉头微微皱起,神色里多了一丝探究。 夏思瞬知道她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最近几天几乎天天和这个家伙偶遇,简直让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坐牢一百年被刺激成精神病了以至于时不时能看到亡夫。 长生种免疫力超强,但不代表没有精神病。她才刚过上好日子,一点不想被抓进精神病院。 她解释道:“我以为我看到幻觉了,抱歉。” 程闻安没有对此说什么。 她这才注意到这次的程闻安有点不太一样。上次和上上次见到他时,他友好却疏离,至少还会冲她微笑一下,这次,他却只剩一层薄薄的礼貌。 她觉得情况不太妙,决定先跑为上策。 她的双手按在椅面上,双脚踏实地踩着地面,一前一后,形成牢固的支撑,就在她的腰部发力一鼓作气站起身来时,他开口了。 “我有话对你说。”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差点让已经稳住重心预备备要溜走的夏思瞬闪到腰。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维持着长生种的体面:“你说。” 程闻安问她:“你知道任惠心吗?” “我记得。” 他稍微沉默了片刻,斟酌字词:“我和她是同事,所以我也知道你和梁照黎的事。” 夏思瞬万万没想到,程闻安竟然也是主角团成员之一。 既然如此,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很像梁照黎这个事实的。他也清楚当她看向他时,她心里在想谁。 她闭嘴装死,眼神虚焦,开始走神。 “对不起,之前没对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不会见面。”他说。 他见她仍然不说话,突然之间也语噎了。 周围是服务员和顾客说话的声音,在耳朵里轻微震动着,喧嚣而安静。 目光彼此错开,刻意避免交汇。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程闻安试图让语气轻快一些。 “没有。” “下次你有什么都可以问我。” “哦。” 程闻安看着如同人机一样开始自动挂机的夏思瞬,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讨厌我?”他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瞬间有点后悔了。 夏思瞬从待机的状态抽离出来,她笑了。 她微笑着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你讨厌我才对。” 别以为她不知道年轻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表现得那么明显,正如邻桌客人说的那样“又不是瞎子”。 既然他主动说出这件事,她也没必要和他虚与委蛇。 程闻安的身体一僵。 夏思瞬摇了摇头:“我对你没有想法,下次你离我远一点就好了。” 程闻安意识到他不能再和她对视了,他必须说点什么挽救这个局面,否则任务会因为他而失败,他们会失去这个强大的外援。 但他的心脏在她的目光中不断沉陷下去,他几乎无法避开她的审视。 他无法否认。 在他知道自己和她的亡夫相似的那一刻起,他就下意识地厌恶她的注视。 “对不起,我明白了。”他没有过多解释,恢复冷淡的模样。 ** 回到基地。 程闻安站在门边,挺拔修长的身形嵌在门框中。 “我没办法获得她的信任,我做不了这个任务。”他语气平直。 即使是好友,商凌依然公事公办地询问:“理由。” 程闻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咬字坚定:“我讨厌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组员中有一个穿着无袖高领衫、短发乱翘的年轻人一条腿弯曲支撑着席地坐着,他托着下巴:“你会不会只是因为担心被她当成替身,提前开始破防了呢?” 沙发上的另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女人伸长手过来敲那个年轻人的脑壳:“都说了我们商量正事的时候不要添乱!”《 》 5、巨眼小队 作为行动小组的核心策划者,商凌和祖父的朋友景英纵见了面。 景英纵正是把那个情报提供给他的人。他八十多岁,瘦削高挑,精神矍铄,性格爽朗。 听完整件事的过程,景英纵抚掌哈哈大笑起来:“这件事本质上是你的错。不是夏思瞬故意刁难你们,是你们不信任她。” “你们敢将她带到你们基地里,将一切机密都介绍给她吗?她不了解你们,为什么要信任你们?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你们的行动小组或许是个牢不可破的团体,互相信任,风雨同舟。但她呢?” “正如你无法完全信任我一样,你也同样不信任她。对你来说,我们这种人只是合作对象,不是伙伴。” 景英纵一面说,一面点起雪茄,粗犷浓烈的味道在周围散开,他轻轻呼了一口气,丝毫没有照顾小辈身边空气质量的意思。 景英纵并没有说错:商凌尊敬作为长辈的他,感激他的帮助,却不信任他。 景英纵是商凌祖父来往一辈子的朋友,也成为了商凌的合作对象,商凌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个老人身上有秘密。 也正是因此,景英纵虽然明里暗里帮助行动小组,但却一次都没去过基地。 商凌回答道:“她的一生太长了,我无法完全了解她,更不用说信任。我只会把她当成合作对象,只涉及利益交换,不会有更多的信赖关系。” 景英纵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我这样的人会被利益驱动,夏思瞬却不会被利益打动。既然你是这样的想法,就做好一辈子都无法争取到这个合作对象的准备。” 商凌反过来问:“那您呢?您对她的信任从何而来?” “我啊,”景英纵说着,把雪茄含到嘴里,雪茄随着他说话上下微微摆动着,“她还在坐牢的时候我观察过她。” “我没有任何斥责你们行动小组的意思。你们的目标我非常支持,我这把年纪的可斗不动了,只能偶尔帮个忙。去胜利吧,这条路难得很。” 商凌临走时,景英纵给了他一盒光盘。 光盘共有四张,里面是调取出去的监控录像。录像画面右下方的水印上标注着“永久岛监狱”。 这是景英纵所说的“观察过她”的资料。 商凌不知道这些监狱的公共区域监控录像是景英纵从哪里弄来的,但绝对不是正常渠道。 录影画面内显示十五年前某月某日。 [囚犯们像灰色蚂蚁一样涌入饭堂。 [夏思瞬也在其中,她端着饭盘坐下,一个黄发的囚犯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的饭盘:“我们换一下,你吃我这份。” [夏思瞬接过,沉默地吃完了那份饭。就在这时,黄发囚犯大声笑起来:“我放了死老鼠!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周围的囚犯有些在窃笑。 [那个黄发囚犯衣服上挂着标识,证明她刚进来不久。这是她试图让初来乍到的自己在这里成为监狱头头的举动,也是对其他囚犯的服从性测试。 [夏思瞬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露出更多的表情,她拿起饭盘走了。沉默迎来的是更多的羞辱和嗤笑,以往那些相处还不错的狱友都开始看轻她,加入新的阵营站立场。 [晚饭后是社会融入训练。社会融入训练是狱友们最喜欢的活动。这是漫长的一天中短暂的新闻播送和娱乐时间。 [灰色蚂蚁涌入观影厅,各入其座,观影厅内暗下来。大屏幕挂在墙壁中央,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像人的眼皮抬起后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 [忽然,坐着的囚犯们像鼓泡一样从某个点开始炸开。 [在骚乱中,狱警暂停播放,站起身过来处理场面之前去开了灯。 [灯光乍然亮起,让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惊骇。 [密密麻麻的老鼠,细长尾巴掀动着,爬上夏思瞬的鞋子,顺着裤腿往上,钻进她的衣袖,不一会儿,这些漆黑的躯体便覆盖在她身上,像一件蠕动的斗篷。从四周还有更多的老鼠向她涌来。 [在尖叫和骚动中,有人叫道:“因为她中午吃的是鼠王!” [事情发生后,谁都不记得这句话是谁先喊出那句的了,也不知道“鼠王”这个概念从何而来,但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这是事实。 [就在旁观者都以为夏思瞬会被老鼠群啃噬时,她身上的鼠群剥落下来,它们换了一个方向,向不远处那个黄发囚犯涌去。 [黄发囚犯尖叫起来,四肢舞动着像要甩下这些快速蹿行的动物。“滚开,你们这些脏东西——啊!滚开!” [又有人说了一句:“现在它们知道真正杀死鼠王的人是谁了。” [这个意念再次像病毒一样在周围的人中传染开来。没有人敢上前,只是在一边围观。 [狱警挥舞着电棍冲过来,驱散人群。 [夏思瞬穿过人群走过来,走到黄发囚犯面前,抬起手,面容平静,像拂去灰尘一样拂去她身上的鼠群。黄发囚犯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浑身抽搐。 [老鼠渐渐退开,不知什么时候,这些老鼠爬进通风口、爬出天窗,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黄发囚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夏思瞬像在看魔鬼一样。 [人群中再次流露出一句不知源头在哪里的话:“夏思瞬是不是成为新的鼠王了?” [在这个存在长生种、存在异能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意念也很快被旁观者们接受了,就像洗脑一样毫无逻辑,但人们却深信不疑。 [事后狱方检查了夏思瞬和黄发囚犯,确认没有异能后,此事了了,从此没有人再敢靠近夏思瞬,都是敬而远之,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 [而对于夏思瞬来说,这些仿佛是寻常事,她重复着一样的日子。她将计就计地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又将那些荒唐却合逻辑的念头植入人们的头脑中,用以保护自己。从这种大胆又疯狂的异能使用方式中似乎能窥见她真实性格的冰山一角。] 监控录影结束。 进度条拖到最后是黑色的结束幕布,自动停止播放。 屏幕上映出商凌静默的模样。他的目光凝在屏幕上。 ** “您以前是很生猛的人吗?”出租车司机惶恐地问夏思瞬。 正从车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大桥边有一个庞然大物。 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漆黑的眼珠悬置在空中。 桥上的车流都停下来了,接受这只眼睛的检阅。 夏思瞬为自己澄清:“你怎么对我有这种误解呢?” 出租车司机都快被这只巨眼吓坏了:“您、您看,您一点都不害怕这个玩意儿!这到底是什么啊我的天哪……” 夏思瞬理解司机骤然之间看到这种克苏鲁式的景观而感到恐惧的心理,她试图安慰司机:“其实我也害怕的,我只是稍微平静了一点。” 巨大的眼珠缓缓转动着。 “啊!”司机抓着安全带,整个人像被绳子绑住的腊肉一样往后排向她的方向逃过来,“救命!” 她安抚道:“没事没事,只是有人在用异能而已,你把它当成桥上的监控摄像头就行。” 出租车司机眼睛里爆出泪花:“……您也太可靠了太平静了我靠我靠我靠!” 司机才二十多岁的样子,怪不得这么害怕。 上点年纪的人应该都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个巨眼。 那是异能协会副会长的异能“搜查之眼”,平时很少像这样在普通民众面前使用,免得引起恐慌。 她继续安慰司机:“今天副会长在这里露出搜查之眼,可能在追查什么逃犯,别怕别怕。” 夏思瞬怀疑副会长在追查的“逃犯”就是她。 理由有二:1.异能者稀有且危险,出现异能者是大事,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2.副会长追到这个并不算大的工业城镇搜查,可能和昨天的《张某两千万转账》事件有关,因为张某就住在这里。 不过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看副会长能不能找到她这条漏网之鱼。 就算被抓到了也没办法,大不了去异能协会老老实实上班。 她心态很好。 出租车停在桥上,巨大的眼睛在桥边缓缓转动着,划过停着的一长溜车。 “哐”,后面有一辆车忽然撞了上来。 出租车司机发现自己的车尾被撞,对失去金钱的恐惧立刻胜过了对巨眼的恐惧,愤怒地从车窗探出头去:“哇靠怎么还追尾了?会不会开车?大家都停着车怎么会追尾?” 后面那辆车的后排有一个人下了车,主动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对不起,追尾的事会处理的,你找后面那辆车的司机。” 车窗外的正是程闻安。 他在和出租车司机说话,目光却看向夏思瞬:“我过来是想要你车上载着的客人跟我走。”《 》 6、巨眼小队 如果可能的话,夏思瞬将严厉谴责异能协会副会长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 吓坏了民众怎么办,给小孩吓出心理阴影怎么办。 但显然,上面那群人想找到夏思瞬的想法更强烈。 坎青区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业城镇,只有普通暴发户和工人会住在这里,有影响力的人没有一个和坎青区搭得上边。因此,即使有人把“桥上巨眼”这件事发到网上抗议,也很快会被众多的信息流淹没。 评论区艾特某某官号的呼声无济于事,在天龙人眼中只不过是蝼蚁的喧嚷。 夏思瞬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桥上停止的车流。 “走吧。”她对程闻安道。 . 程闻安带着夏思瞬在短时间内回到了基地。 她惊觉:“原来你们之前是用瞬间移动来找我的,怪不得。” 主角团中应该有一个成员是拥有异能的,而且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传送”之类的实用异能。 程闻安这个家伙真是一天一个样,今天他对她似乎特别有耐心,像苦瓜外包裹了一层柔和的奶油,口感更怪了。 他就是用这样古怪又温柔的语气地问她:“什么怪不得?” 她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态度变化:“我还以为你们的基地也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小城镇,才能随时随地找到我,原来是传送异能。” 程闻安听到她说“乌烟瘴气的小城镇”,突然盯着她看了几秒:“那你为什么选择住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小城镇?” 夏思瞬没有吝啬地给了他答案:“因为那是我住过的地方,以前它不长这样,以前它是个小渔村。” 她和梁照黎结识于这个一百多年前的小渔村中,结婚后两人就搬出去,在比较大的城市找工作、谋求更好的生活。 但因为这个曾经的小渔村是故乡,梁照黎选择了这里作为他的尸骨埋葬之地。 听到她说这句话,程闻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神移向了别处。 他的表情又变得漠然,甚至莫名的有些轻微的恼怒。 “我有事,先行离开了,会有其他人来招待你的。”他说。 男人心真是海底针,怎么才说一句话就把苦瓜上的奶油浸得又苦又辣。 她对于程闻安的性格真是越来越不理解了。 不过那不重要。 程闻安走后,夏思瞬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客厅。 位于一楼,面积较大,看起来就像普通度假屋一样,与厨房区域相连,深处连着走廊和楼梯,从大窗户能看到外面山上连绵的树林。 她正在研究整个客厅的摆设,准备以后抄袭到她的别墅中去,忽然听到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 她转过头。 商凌从走廊深处走来,深黑色的衬衫因为紧实精瘦的肩背和胸膛绷出一些好看的线条来,前额的碎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些水珠,应该是刚用水抹了一把脸。 他走到她身后,目光和她接触了几秒。 如果对人的印象有通感的话,她想程闻安是那种柔和的灰色,而商凌是冰冷的漆黑色。 他的眉毛和头发都漆黑分明,目光锋利地观察着她,片刻后朝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我是整个计划的策划者。” 看来他就是主角团中的领导者、主角中的主角了。 她很快握了握他的手:“名字?” “商凌。” 商凌在夏思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气氛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既然他没有说话的意愿,她也不想尴尬地没话找话。她开始走神,设想未来的别墅应该怎么修改布局。 商凌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任惠心应该已经把我们的计划细节都告诉你了。” 关于这一点,夏思瞬还真想抱怨一下。 那天任惠心和她谈判后,给了她一份电子文件,以“阅后即焚”的形式存在,在她打开查看过一次以后就会彻底消失。里面解释了行动的目标、细节、部署等。 对于合作来说,这是好事,至少方案可行报酬明确。但对于她来说,只让她想起上辈子做牛做马打工的记忆,甚至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甲方还是乙方。 夏思瞬先是假惺惺地夸奖了一句:“我知道,我对你们的计划没有异议,很好。” 事实:因为计划书太长太长专业了,她根本没看完,她一见字就犯晕。 “但我已经说过了,我需要更坦诚的东西,只有我足够信任你们,才会和你们合作。” 为了剧情的正常发展她也是拼了,她继续使用上次那个理由。 商凌微微皱起眉:“你需要什么?你可以更明确一点。” 他的表现让她有种错觉,好像她是个无理的甲方,提出天马行空的设想,模糊抽象的初始要求,却要求乙方拿出她心里想的那个方案来。 她想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有点微微死了。 商凌见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转移了话题:“关于我们的基地和成员,需要向你介绍吗?” 这次她很快就明确地拒绝了:“不用了,人太多我记不住名字。” 随后,商凌开始和夏思瞬谈起关于“大桥巨眼”的事。 从他的口中,她确认了这个情报:今天确实是因为异能协会副会长在这个地区寻找那个隐藏的异能者,才会出现大桥上出现巨大的搜查之眼的情况。 商凌问起了她的动机:“为什么你会以那种方式出手?我认为应该做得更隐秘一点。” 她反问他:“你觉得我行事太张狂,惹来麻烦?” 他否认:“并非。” 她:“但你的脸上就写着:今天这个乱子是夏思瞬惹出来的,还害得我们必须出手救她,真是烦死了。” 商凌:“……”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抬起手用食指在眉心按了一下。 夏思瞬并不是那种与世无争能隐藏就隐藏的乌龟。 夏思瞬活得腻腻的,对于平静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追求。 夏思瞬那样做就是想把这件“小小的杀妻案”闹大,看那些人血流成河。 每次出事,愤怒的民意闹一阵,但最终,上头从来不会把处理结果拿出来。 他们看着民众闹,看着民众发声,任由民众义愤填膺,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时间一长,新的不公义就会出现,而这个旧伤疤会被遗忘。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光明正大的“未处理”。 “群众从来没有得到过公义的审判结果,这就是我的动机。” 她坦然地解释道。 她本来不想对他解释,但既然他是那个计划的策划者,那么她想他应该能理解。 商凌的表情滞了滞,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唇角抿着,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缓慢收拢蜷缩。 期间他的视线避开了片刻,又回到她身上,带着难以言说的专注。 “抱歉。”他说。 “不过今天谢谢。”她说。 两人同时说出话。 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再次转移话题:“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夏思瞬摆摆手:“没有了,送我回去吧。对了,我不要程闻安送我回去,换个人。”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再也不要吃到奶油拌苦瓜了。 商凌的目光却看向别处,然后才瞥向她,脸上挂上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夏思瞬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就看到程闻安在客厅不远处看着她,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奶油拌苦瓜终于变成了黄连拌苦瓜。 夏思瞬:“……”《 》 7、巨眼小队 秉承着对年轻人心理的关怀,夏思瞬连忙改口道:“程闻安看起来太累了,让他休息一会。” 谁知程闻安现在是油盐不进了,他淡淡地道:“我会送你回去。” 夏思瞬看向程闻安:“那也行,我并不是讨厌你。” 可能是因为隐约觉察出程闻安和她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硬,商凌决定让另一个人送她回去。 . 送夏思瞬回去的是一个名叫卫絮的女人。 卫絮的辨识度很高,她是沙性发质,又是自然卷,还是短发,因此脑袋看起来就像一朵蓬蓬的蘑菇云。 夏思瞬偷偷看,在被发现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然后她又偷偷看,一次成功后就开始得寸进尺,继续偷偷看。 ——最后终于被卫絮逮住了。 “在看我的头发吗?”卫絮问她。 夏思瞬已经很久没有脸红过了,但这次她觉得脸颊发烫:“嗯,因为我觉得有点可爱。” 卫絮笑了,她低下头来,像小狗一样把脑袋递给夏思瞬:“你可以摸摸。” 她的手惶恐地僵在半空中:“我洗个手,不然会把你的头发摸油的。” 卫絮不在乎地道:“不用洗手,我的头发就是缺油。” 她坐牢坐得有点久,也不知道这样做礼貌不礼貌,但她还是伸出了罪恶的手,在那朵蓬蓬的蘑菇云里轻轻抚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传送过程是这样的:卫絮打开卫星地图,问她需要到哪里,又在地图上找到那个酒店,在附近找到一个标记点,下载通行二维码。 卫絮解释道:“你用手机扫一下码就可以传送了,当然,我也会陪你一起过去的。” 刚才被程闻安带过来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传送就完成了,没想到流程是这样的。 “传送异能者就是我弟弟,他喜欢到处探索,成年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到去过的地点,还可以用特殊图案记录下来,把通行标记给别人使用,也就是说他分化成了异能者。” 夏思瞬点头:“原来如此。” 她用手机扫了码,跳转的网页上是一个奇怪的涂鸦,像小孩子在墙角上标记“到此一游”一样既有文字又有简笔画。 她专注地辨认那个涂鸦图案时,涂鸦发出了微微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卷入其中。 下一瞬,她出现在酒店门口大花坛的灌木丛中。 夏思瞬抹开落在头上的树叶,看到卫絮随后也出现在旁边。 卫絮看了一眼酒店:“我需要送你上楼吗?我要不送你上楼吧?” 她也很想多和她待一会儿:“没问题,谢谢你。” 两人一起进酒店,走进电梯。 卫絮忽然道:“其实你刚才一直偷偷看我的头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夏思瞬纳闷:“我很可怕吗?” “任惠心说你的气场很可怕,让她觉得压迫感很强。” 夏思瞬:“……” 这就跟出租车司机说她很“生猛”是一样的,属实是大误会。她只不过比旁人平静了一点而已。 她想到那个苦瓜味的程闻安,便问卫絮:“程闻安呢?我觉得他态度很奇怪。” 卫絮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你要不自己去问他吧?他总是思考得很复杂。” 临走前,卫絮又和夏思瞬交谈了片刻,她把基地通行标记给她,告诉她下次遇到情况可以直接来基地。 ** 基地。 穿着无袖高领衫的年轻人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像松鼠一样摆了个超级英雄式的姿势,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抬起来,半蹲着稳稳落在地面。 他名叫卫枫,传送异能者。 因为和姐姐是一样的沙性发质,他的头发短短的,毛躁而乱翘。 “你还没去做试飞训练吗?”卫絮问他。 自从发现卫枫可以使用无人机标记地点后,组长商凌就给他安排了魔鬼训练,让他尽快掌握操纵技巧,以便更高效地投放传送标记。 教练程闻安已经在东坡的平缓开阔地调试设备了。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跟着无人机,不时把视线投向遥控器面板,确认读数。 卫枫像蔫巴小白菜一样拖着步子过来训练,程闻安并未对他的态度说好说歹,将遥控器递给他。 卫絮在旁边观摩了一会儿。 忽然,她对程闻安道:“今天她问起你了。” 程闻安怔了怔,领会了卫絮话中的“她”是谁:“和我无关,我不想知道。” 卫絮却道:“你分明很在意她的看法,这几天一直都闷闷不乐的。如果是讨厌的人,只会不屑一顾。” 程闻安有些出神地看向远处的山坡。 半晌,他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学生要教,等他回过神来,卫絮已经离开,而卫枫操纵的无人机已经撞在了树上。 卫枫九十度大鞠躬:“对不起教练,你走神的途中,我也走神了。” 程闻安:“……” 或许卫絮说得对,他确实很在意。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 训练结束后,程闻安再次向组长商凌提出了行动申请。 因为两千万转账事件的不断发酵,异能协会正在寻找夏思瞬。除了“搜查之眼”,他们一定还会采取其他举措加大力度找出这个潜伏着的异能者。 商凌决定借着这次机会调查异能协会的底细,扫清未来行动中可能的威胁。 但商凌不理解程闻安突然提出贴身保护夏思瞬的动机。 他质疑道:“为什么改变主意?卫絮和她相处得很好,我会派卫絮过去。” 程闻安话还没说出口,眼瞳里首先出现了动荡,他的瞳孔微张:“我觉得我应该对她说清楚。” “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 商凌审视着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没有揭穿好友,半晌才道:“那你自己注意点界限,这只是一次争取合作对象的任务而已。” ** 酒店。 夏思瞬下楼去拿外卖,在电梯里遇到了酒店送餐机器人,机器人一直在喊“你挤到我了”。 她都站在电梯角落里了,它还在叫:“对不起,让一让,你挤到我了。” 夏思瞬一气之下走到它身边,挨着它站。 它叫得更厉害了。 到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在外面等电梯的程闻安刚好看到夏思瞬和送餐机器人挤在一起站着的画面。 他好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然后才退了一步让开。 “你来找我吗?”夏思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诧异地问他。 他微笑,像玻璃般澄澈漂亮的眼瞳中没有一丝虚伪:“是的,从今天开始我负责保护你。” 真是反复无常的年轻人。夏思瞬想。《 》 8、巨眼小队 夏思瞬是个体面的人。 她今年一百二十九岁,作为长生种,她关爱小辈,从不说教,偶尔在社会新闻上惹个大事让大家开心开心,却深藏功与名。 得知程闻安要给她做贴身保镖时,她原谅了他之前反复无常的情绪化,并提出了要给他付工资。 为什么不呢?她本来也想找个保镖,与其找个不知底细的人,不如接受主动贴上来的可靠主角。 程闻安拒绝了:“我不需要工资。” 夏思瞬想了想:“我想你的任务应该不止保护我那么简单,可能你们还想借此调查一下异能协会的情况?”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诧异:“是的。” 她想要一个保镖,他想要借机调查异能协会。 既然这是双赢的事,她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就给了他一份草草写下的合约,规定了肢体接触和私人空间之类的界限,当然,薪酬和吃住的规则也少不了。 她倒是不在乎这些,但他看起来是在乎的。 一天后,空气治理公司告诉夏思瞬房子已经处理完毕,她终于离开酒店,住进了新买的大别墅。 程闻安的第一个任务是帮夏思瞬收快递。 因为她网购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穷人即使过了一百年后一夜暴富,收集便宜又美丽的小垃圾这种习性还是无法改变。 程闻安负责收快递、拆快递、扔快递纸箱。 她负责在旁边拆内层包装。 他看到她拆出第一盒贴纸书的时候,眼神明显滞了一下。 紧接着,她拆出了五花八门的胶带、拍纸本、马克笔、火漆印。 程闻安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线条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你喜欢这些吗?” 她直言道:“是的,这些年我压力一直都很大,需要解压。” 亡夫梁照黎还活着的时候,来探监给她带的东西往往是小说,然后是画册。 她很想要玩贴纸、悠悠球,却因为不合规不能留给她,梁照黎总是说:“不可以,会被没收。” 之前一直没玩到这些,导致她现在开始报复性消费,也就是说,她对贴纸的执念已经有一百年了。 程闻安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始继续工作,他戴着手套,拆快递的动作利落,并快速把垃圾分类分好。 晚上,程闻安检查了门窗和电、煤气等安全因素,使用传送标记离开了。 虽然夏思瞬已经在合约里把一楼的客房权限向他开放了,但显然他还没有做好和她一起住的心理准备。 她开始发愁:程闻安晚上不住在这里,那不是保护她保护了个寂寞吗? 成为富人后,夏思瞬也有了富人的烦恼。她并不怕死,可她怕她的财富被偷盗。 为了避免财富积累,联邦规定长生种的资产每五十年洗一次牌。但同时,长生种投资长持超过二十年获得的财富却可以无限继承下去,不包括复利所得。 她好不容易抓住比特币这个风口,重新过上穷苦生活那种事不要啊! 程闻安离开别墅后,夏思瞬连夜爬起来开始寻找新的保镖。 直到天色微微亮起,她还在搜索雇佣保镖的相关信息。 清晨,程闻安回到别墅时,察觉到夏思瞬并未在卧房里,有些慌神了。 他一面打她的电话,一面在别墅里寻找她的身影。 正在书房里呼呼大睡的夏思瞬被手机振动声吵醒,懵懵地接起电话:“……我在书房。” 几秒后,书房门被用力打开。 他冲进来,神色不再像往常那么镇定平静。 她好端端地在书房里,枕着手臂趴在书桌上,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她脑袋一侧,半边脸颊枕在手臂上,转向他的方向看向他。 他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她的睡意还很强烈,耷拉着眼皮问他:“你那么早?”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 她的手边是便签纸。 纸上写着记下来的保镖候选人和优缺点罗列。 程闻安的嘴唇紧紧抿起来,眼里的神色混沌了一瞬。 “你继续睡吧,没事。”他说。 他并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要寻找新的保镖。 只是当天晚上,程闻安没有再使用传送标记回基地,而是在一楼的客房住了下来。 夏思瞬在楼上看到他洗完澡擦着头发的样子,诧异地问他:“你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吗?” 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楼上的她:“要是你不希望我住在这里,我可以离开。” “不,我只是确认一下,你以后都会住下来吗?” “直到我的任务结束为止。” 夏思瞬其实很开心,因为她不用额外请保镖保护她的财富了。 现阶段她对自己的行动只有一个质疑:她可能有点太过信任主角团了。但那没办法,其余的人她或许会怀疑他们心怀鬼胎,主角团却不一样,他们不仅是“作者严选”,而且是“商凌严选”。她依稀记得,那本书主角中的主角是个多疑谨慎的人,所有的队内伙伴都由他仔细观察确认过人品。 她因为财富得到保障而由衷地露出了笑意:“好的,晚安。” 他愣了一下,擦得半干的黑发上滴下水珠来,刚巧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抬手擦掉了睫毛上的那颗水珠:“晚安。” 很快,程闻安就发现夏思瞬都是点外卖吃。 “你不考虑雇佣做饭工吗?”他提起来。 她被他提醒了:“哦,我忘了还可以这样。” 穷惯了,居然忘记这茬了。 程闻安突然又改口道:“出于安全考虑,暂时不要雇佣外人,我会给你做饭的。” 她呆了几秒,才幽幽地道:“我不能这么剥削你的劳动力,我必须付你钱才行。” 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有些赧然地移开了目光,却也没有反驳。 程闻安做夏思瞬的保镖到现在为止共四天,在此期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贴了两天的贴纸。 造景贴纸,胶带贴纸,无模切的贴纸,需要自己涂胶水的素材。 她把买来的所有素材都贴完,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扬眉吐气地在阳台上坐下来,平静地开始享受咖啡时间。 程闻安在阳台栏杆边看向楼下,偶尔转过头查看她的情况。 风吹起她的头发,漆黑的发丝像乌鸦羽毛一样舒展开来,漫长的冤狱并没有折损她的生命力。 他只是看一眼,又转过头去,心不在焉地看向远处。 “你不用一直在我旁边的,你没有要做的事吗?”她问。 他道:“他们这几天仍然在这附近停留,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指的是正在搜寻隐藏着的夏思瞬的异能协会一众人。 夏思瞬刷手机的时候翻了翻“附近”,发现附近的人们确实在抱怨。 【这里是有什么大人物经过吗?怎么无缘无故封道?】 【今天封桥明天封路,我天天迟到有理由了(乐)。】 【上次那个巨眼害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艹。】 【那个眼睛是异能协会副会长洪真拓的搜查之眼,应该是周围出了什么厉害的角色。】 夏思瞬感觉坏水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地沸腾,她站起来,温温吞吞地给保镖程闻安报备:“我现在要去惹个事给大家热闹热闹。”《 》 9、巨眼小队 夏思瞬决定去闯祸。 作为贴身保镖,这个消息对程闻安的冲击力不亚于家中长辈带着武器去老年学校参加群殴。 他立刻通知了行动小组。 小组做出的决策是:【能阻止就阻止,不能阻止就尽可能地保护她。】 程闻安的目光转向已经整装待发在一边期待地看着他的夏思瞬。 他和她对视了一眼:“……” . 以往做坏事,夏思瞬都是一个人偷摸摸策划并执行。 时不同往日了。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程闻安:“我需要汇报我的动机和执行计划、逃跑路线与后续处理吗?” 程闻安摇头:“不用,你往哪里去,带上我就可以。” 她笑起来:“那你和商凌还真是不太一样,如果是他的话,可能会要我把详细的计划都拿给他做一遍风险评估。” 程闻安惊诧于她对商凌的了解程度:“你猜得很准。” 夏思瞬很受用这个夸奖,对此有些小小的得意,只是并不表露出来。 自从“两千万转账”这件事发酵后,舆论指向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这便引起了异能协会的关注。 异能协会锁定了这片地区,开始寻找那个“转账异能者”的踪迹,甚至不惜在普通群众面前使用大范围搜查异能。 夏思瞬有十足的把握在不被异能协会发现的情况下挑衅他们。 因为她已经是惯犯了,坐牢的时候这种事她没少做。 【目标确定:异能协会前来搜查的小队,简称为“巨眼小队”】 夏思瞬径直去了开发区城镇委员会大楼附近的那家商务酒店。 巨眼小队就在这里下榻。 她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程闻安陪着她。 程闻安见她微微仰着头看向不远处高高耸立的酒店大楼,问她:“你用什么方法确定他们住在这里?” “私人手段而已,”她说,“看不出来你好奇心还挺重的。” 夏思瞬发现程闻安在和她眼神接触后,总是看起来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像是对她的事漠不关心一样,所以当他开始表现出好奇,她反而觉得怪怪的。 程闻安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打探。” 夏思瞬找到目标的方法很简单。 她的异能是“五百万次转发”,可以将信息推送到不同的接收点,同种类的接收点接收某条信息的上限为五百万次。 接收点可以是人、动物、网络账号、特定物品等等。 在异能发动时,她可以看到方圆五百米内各种各样的ip地址,所有接收点都有自己独特的ip。ip的组成部分有三个坐标:出厂地点、当前地点、接收者形状。 她刷到那些居民发出来的视频后,便利用ip将范围缩小,最后得出结果,是在这个商务酒店。 现在她正在查看酒店里入住成员的ip。 她已经找到了两个ip。 【ip:出厂地xxx,当前地点xxx,形状(已标记为:洪真拓)】 【ip:出厂地xxx,当前地点xxx,形状(未标记)】 夏思瞬认识异能协会副会长洪真拓的长相,所以他的形状已经被标记好了。还有一个跟在洪真拓身边的人她不认识,因此那人的形状还是“未标记”。 现在她把那人的形状标记为“洪真拓的小跟班”。 这样,巨眼小队就有两个人的ip被她牢牢锁定了,他们都成为了她的接收点。 按照这种方法,她依次在酒店里锁定了六个人,确定为“巨眼小队成员”。 紧接着,她开始耐心地标记他们身上的物品。 【ip:标记为洪真拓的手机】 【ip:标记为洪真拓的银行账号】 【ip:标记为洪真拓的眼镜】 ……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清晰的头脑,不然这些繁复的ip交织在一起,能让她头晕目眩。 夏思瞬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用来标记巨眼小队的各个ip。 期间程闻安并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给她递水、递食物。 直到巨眼小队从酒店离开,她才匆匆忙忙结束了标记:“我们去吃饭。” 看到接收点ip是一回事,但是转发给这些ip又是另一回事。将某种东西转发给这些ip,必须要接触到接收点。不过,只要对该ip有过一次转发经验,下次即便没有接触也可以进行转发。 网络是个好东西,因为各个ip都是通过网络基站信号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只要涉及网络,她能通过上网,轻松地实现无限距离转发。 但人和物品就不一样,她无法接触到它们,就无法实现转发,她还得再找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 夏思瞬叹了一口气,为她消耗的脑力哀悼几秒钟,提出了她的诉求:“我想吃鱼。” 程闻安答应道:“好。” 之前传送异能者卫枫在她家附近也设了传送点,因此两人很快跳转到家。 家门口有个头发乱翘的年轻人蹲着,低着头在玩手机。 几乎不用过多辨认,她就认出这个年轻人有可能是卫絮的弟弟卫枫。 那头标志性的头发太好认了。 见夏思瞬和程闻安回来,卫枫刷的站起来,挺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做出准备握手的姿势:“我是卫枫。” “我是夏思瞬。”她伸出手,握上他的手。 程闻安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别过眼神,他拿出钥匙开门。 夏思瞬直接回房间睡觉去了。 楼下只剩程闻安和卫枫。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程闻安微微皱了皱眉。 卫枫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我在周边一带制作通行标记,来这里歇歇。” 因为夏思瞬说想吃鱼,程闻安去附近市场买了鱼,回来做菜。 卫枫也离开了别墅,继续他的通行标志制作工作。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程闻安的态度不对劲。 卫枫伸出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转过来看手背,死活想不通: 一个握手而已。难道程闻安还没和她握过手吗?不会吧? 程闻安买了鲈鱼回来,开始做菜。 夏思瞬短暂的午觉也睡醒了,“老年人”不需要太多睡眠,她只是打了一个盹就醒了。 她下楼来,无所事事地坐在厨房里看他忙活。 气氛如同薄薄的冰层。 “我可以过来帮忙吗?”她有些无聊。 程闻安背对着她,身体绷直了,他冷淡地道:“不要过来,我会处理的。” 她站起身:“那我出去了,谢谢你。” 她注视着他的目光消失了。 程闻安一个人在厨房里,无所适从地走到水槽边,竟忘记自己本来要来水槽边做什么。 她盯着他让他感觉不自在,她没有盯着他,他却也觉得不舒服。 次日,夏思瞬和程闻安继续去商务酒店附近蹲点。 一个路人拎着行李箱,背包上松松挂了一个娃娃,往酒店的大门走。 夏思瞬大步走上前去,像风一样路过那个拉着行李箱的路人,直到撞上路人的肩膀。 “对不起。” 夏思瞬一边道歉,一边从地上捡起被她撞掉的那个娃娃。 她帮路人捡起娃娃,在递交过去的时候,特意触碰了一下对方的手。 手指掠过。 【ip:(标记为某入住酒店的客人)】 【加密转发,发送条件】 路人接过娃娃,走进酒店大厅,办理好入住手续,用手去按电梯的上行按钮。 在手指触碰到按钮时,间接转发触发。 【ip:(标记为电梯上行按钮)】 【接收信息,发送条件】 夏思瞬设置好了转发条件、转发内容。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待鱼儿上钩。 夏思瞬发现程闻安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手上,有时小心翼翼的,有时又用力而出神地盯着。 她抬起手:“我的手怎么了?” 程闻安侧了侧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他定神,问:“只是像那样触碰一下,就能在对方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把消息传递出去吗?”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昨天他问她关于异能的事时她拒绝回答。他明知他不该打探这方面的细节,却还是慌不择路地选择了这个借口以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 夏思瞬没多想,她慷慨地伸出手:“碰一碰我的手,我给你转发一条加密消息。” 程闻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覆上去,握住她的手。 手指和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时,夏思瞬提醒道:“碰一下就够了,你刚才询问的异能发动条件不是触碰一下吗?” 程闻安快速收回手:“抱歉。”《 》 10、巨眼小队 程闻安认为握手是和另一个人堂堂正正相识的标志性礼节,互相尊重,地位平等。 在他发现他还没能和夏思瞬握手时,他意识到他一直没能和她真正地相识。 他在偏见中认识她,躲避她、远离她、忌惮她。 现在他想改变两人的关系,去除偏见,从头开始去认识她。 他怀着这样复杂的情绪,其中又掺杂了一些更多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从肌肤相接触的地方开始,爆发出了静电一样微小的刺痛,转瞬即逝。 “如果你有被静电扎到的感觉,那就是我转发给你的加密消息。现在你去随机碰一个东西。” 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像魔术师一样自信满满地继续指挥。 程闻安伸手触碰了旁边的雨伞。 “雨伞已经成为加密信息的媒介了,你再碰一下雨伞。” 他照做。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个意念:【你好,我是夏思瞬。】 骤然之间,程闻安有种被暴雨浇懵的感觉。 她一直是堂堂正正地认识他的。 他在偏见中认识她,他处在一个不平等的位置上,带着扭曲的情绪看向她。不是她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的,而是他自己。 . 夏思瞬的计划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她把加密消息转发给那个路人,由路人按下电梯上行按钮。当巨眼小队其中的某个人按下电梯上行按钮时,加密消息就会从按钮传递给那人。 第二部分,她会悄悄摸走巨眼小队银行卡里的一小部分钱,转发给坎青区的群众,转账留言“扰民补偿”,作为他们这些天生活被打扰的补贴。 她发誓真的只是一小部分,但当她看到她的敌人们的银行账户时,她傻眼了。 怎么会有这么穷的公务员! 异能协会是被剥削专业户吗?到处打工,一年到头打工,同时为几十个部门打工,谁都可以把他们叫去打工,甚至被拘留的时候都需要拘留办公,但是工资只有这么一点。 她看了三四遍,确认巨眼小队的银行账户流水从十年前开始就是这个数目了,连通货膨胀的速度都没赶上。 她悟了:怪不得这些人敢过来寻找她呢,原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夏思瞬对于打工人很有同理心,所以她放弃了这个转账计划。 她改了一下方向。 ** 巨眼小队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夏思瞬擅自称作“巨眼小队”了。 他们是异能协会的精英作战小队,此次任务是找出那个潜伏着的高危险性异能者。 将近一周的猫捉老鼠游戏愣是没点结果,本来铆着一股劲儿准备大显身手的作战小队有些失望了。 这家商务酒店提供会议室租赁,他们每天就在这里开作战会议。 “那家伙真的在坎青区吗?万一是远程操控呢?” “就算这样,我们也已经找了一周了,犯人会不会已经离开坎青区了?” 队长洪真拓突然开口道:“不可能。犯人还在这里。” 啪的一声,手机被他砸在桌面上。 屏幕上赫然是银行余额通知:“您已收到一笔转账,金额150000” “老洪你发了呀!谁那么好心一下给你转十五万?” 洪真拓对于这个时候还吊儿郎当的队员感到恨铁不成钢:“……你再仔细看看你的手机。” 其余人连忙低头掏出自己的手机。 六个人的手机上,齐刷刷出现了银行账户转入钱的提示。 “犯人改变战术了。”洪真拓强调。 从没见过那么多工资的队员却开始兴奋了:“我刚还在想我们这几个人口袋比脸还干净,没什么钱给那家伙挥霍,谁知道就给我们转钱了……大好人啊我说真的!” 洪真拓额头的青筋突突突地跳:“安静,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技术官在一边推了推眼镜,想笑又没敢笑出来:“是的,这很有可能是黑钱。” 不管那个潜伏着的“转账异能者”到底是什么情况,总之他们现在的第一任务是去银行解释报备,得空报个警,免得到时候真被查出黑钱流进账户反而账户被冻结。 坎青区这个小地方的银行业务并不完善,打电话过去都是忙音,作战小队只能硬着头皮跑一趟。 糟糕的是,这天是一月一度发放养老金的日子,老年人挤在各个银行里乌泱乌泱的。 在坎青区威风凛凛大张旗鼓出任务的异能作战小队第一次如此吃瘪。战斗力爆表的大爷大妈把作战小队耗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举报,才晚报备几个小时,六个队员喜提银行账户冻结。 ** 夏思瞬的计划改了一下方向。 既然对方的账户里没有钱让她转,那她就给他们转钱。 当然,不是用自己的钱给他们补贴。 她在她的ip大集合里搜搜寻寻,找到了几个标记好的黑钱账户。 里面有投资拍烂电影用以洗钱的投资人——夏思瞬在监狱里的时候,狱方组织看了那部烂电影,还要她们写两千字观后感,她呕心沥血吐完两千字,气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所以连夜把投资方找出来,果然挖出了黑钱账户。 里面还有诈骗总部的账户——这个是前几天刚加入列表的,她刚出狱,换上新手机,就有诈骗电话打给她,告诉她她惹上了官司。于是她索性顺藤摸瓜的也把诈骗方的银行账户标记了。 夏思瞬用这些黑钱账户,给巨眼小队每个成员各转了十五万块。 她真是慷慨的长辈。《 》 11、巨眼小队 在等待她的计划起效果时,夏思瞬无聊着开始仔细追索梁照黎死亡的前因后果。 出狱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 梁照黎和她一样是长生种,如果不是致命外伤,是不可能死亡的。官方死亡报告上说是他出车祸后不治身亡。 问题来了:既然是意外死亡,那么遗嘱中的陪葬品会准备得那么细致? 琉璃吊坠和其中的金属片,上面刻着的字;照片和背后的助记词;包括那个收在墓穴里的塑料收纳盒,上面也刻了字。 这一切都是精心准备的,梁照黎好像早有预感不能和她面对面相见。 想到这里,夏思瞬的拳头又握紧了,后槽牙也磨得咔咔响。 如果梁照黎是假死呢?会有这个可能吗? 她再次将这个怀疑立案,并着手调查。 【1】由于长生种的直系亲属都早已去世,给梁照黎办丧的是官方,包括陪葬物品也是官方根据他事先立下的遗嘱安放好的。 夏思瞬思前想后,暂时发现不了任何问题,他的身后事毕竟是官方经手,作假的空间很少。 【2】她从书架上方把那个曾经作为陪葬品的塑料收纳盒拿下来。 这个收纳盒里的两件物品,一件是照片,她确信现在已经把它的价值开发到极致了。 另一件还躺在收纳盒里,是那条琉璃吊坠。 夏思瞬拎起那条琉璃吊坠,仔细端详。 她之前以为助记词或私钥隐藏在这条吊坠中,特地按照机关、费劲力气把吊坠中的金属片取了出来。结果金属片上刻着的字是耍她的。 那之后她就把这条琉璃吊坠和金属片都扔回收纳盒不看了。 现在她突然有种感觉,这条吊坠里还有猫腻。梁照黎这种心眼多得像筛子一样的家伙,会不会在里面还藏了什么机关? 不。 她在思考中顿悟了这个问题的关键:为什么是吊坠?又为什么是琉璃吊坠? 如果梁照黎只是单纯想耍她的话,应该会采取其他高明的办法;如果他要送她项链的话,应该会送更正式更漂亮的项链。 在这样的疑问驱动下,她果然发现了端倪。 吊坠的泪滴形晶体中凝固着细小的灰白色点,并非普通的玻璃杂质,也不是故意设计出来的花纹。 为了证实她的猜想,夏思瞬把琉璃吊坠交给程闻安让他查看:“帮我确认一下,这个里面的是什么?” 程闻安迟疑了一下,和她的目光接触几秒,他垂下眼,接过吊坠。 片刻后,他回来了。 “有可能是骨灰,但不是百分之一百的可能性。” 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在回避她的视线,把吊坠还给她后便转身走了。 夏思瞬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她早就知道这个吊坠有问题,看到上面的灰白点时也联想到了骨灰琉璃珠。 只是她一时想不到这到底是谁的骨灰。 首先排除这是梁照黎本人的骨灰,已死之人委托工匠把自己的骨灰烧制到琉璃珠中,这太地狱了。 “我要出去一趟。”她说。 . 夏思瞬仔细研究了一下坎青区的地图,按照记忆里的印象寻找路线,找到了那座小山包。 作为她的贴身保镖,程闻安也跟着她去了。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指着手机上的地图给司机师傅看:“师傅,麻烦到这里。” “这里啊,我们本地人叫它烂尾山,”司机看了一眼看着坐在后座的夏思瞬和程闻安两人,“你们是夫妻吗?” 程闻安侧过脸,看向出租车的车窗外,用后脑勺对着她,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夏思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司机的后面那个问题上,草草略过就开始问另一个她在意的问题:“不是夫妻。不过为什么叫烂尾山?” 本地人叫它烂尾山。 但夏思瞬也是本地人,她们以前给这里的一连串小山包一个一个起名字,至于她指的这座山,她们叫它伏犬山,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只趴着的小狗。 这些山实在太小了,航拍时就像大地脸上一连串的痘痘,它们无法在地图上获得正式的名字,甚至连之前的居民给它们起的名字都遗失了。 “哈,开发委之前说要开发这片地方,把该炸的石头炸了,给大家开出一条大路来,后来炸了一半就不干了,现在还荒着呢,所以叫烂尾山。” 司机握着方向盘解释的同时还不忘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不是夫妻。” 程闻安的小臂搭在车门内扶手上,手腕悬空,下垂的手指动了动,蜷起来一些,搭在扶手的塑料磨边上,表情却不变,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景色。 出租车在道路上行驶,周边的景色越来越偏僻荒凉,商业区和高楼逐渐消失,只有一些还未拆迁的老房子有时候会孤零零地闪现在车窗里。 “到了,咱就停这里了行不?” “可以。” 司机把车停下。 夏思瞬付了钱,往山上走去。 正如司机说的,这里有好几座小山包都被炸过了,露出难看垂直的岩石断层,在荒树茂密的山林映衬下像秃头。 伏犬山还算保存得完整。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上山的路了,全凭撞运气,最后居然也误打误撞来到了她想找的地方。 她确认那棵树就是她想找的树,因为树下的土里有埋了一半的石头,上面刻了字。 很明显,有人来这里重新刻过字、处理过石头了,否则经过百年,它不会还像这样完整可辨认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拿出随身带来的小铲子,开始挖土。 “我可以帮你。”程闻安道。 她不放心他:“我自己来就好。” 她挖开土,没有意料之中的深,很快就见到了一只小盒子。 并不是白骨,而是盒子。 盒子里空空的,是梁照黎的留言:【听说开发委员会要处理这座山,我担心毛毛的墓会毁,取走了毛毛的骨架,烧成了骨灰琉璃珠,你应该很快能见到它。——梁照黎】 夏思瞬把盒子重新扔回原处,一言不发地盖上土。 回去的路上,她手里一直攥着那条琉璃吊坠。 毛毛,原来是毛毛。 毛毛是外婆的狗。 后来外婆去世了,毛毛就变成她的狗了。 毛毛活得很长,十七岁才去世,再也走不动路,眼睛边都是白毛,去世前依然水汪汪地看着她。 她还小的时候,毛毛也小。 那时候的自行车都高高大大的,她学习蹬踏上车时,摔了好几次,毛毛在一边跟着她跑,外婆也看着她。 夏思瞬为什么一直留在坎青区,因为这里是她开始的地方。 是她的亲人、她的狗化作尘土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程闻安伸手过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柔,像是安慰。 她看向他,却见他转着脸不看她,依然看着窗外。 他收回了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12、巨眼小队 程闻安觉得夏思瞬像大象。 缓慢沉稳。 她手上握着那条琉璃吊坠,存着小狗骨灰的泪滴晶体在她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她长久地维护着旧日的情感,浓烈深沉,让她身上有一种厚重的守护感。 她说“惹个事给大家热闹热闹”,即便如此,她的攻击方式也并不锋利,当她发现敌人的钱包瘪瘪,便转换了策略。 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譬如他因自己的偏见在面对她时出现不恰当的情绪,她却宽厚地包容他。 虽然他现在的职责是“保护”她,免得异能协会找上她,但他却觉察出他必须抬起头来仰视着她。 . 夏思瞬对于程闻安刚才那个拍拍的举动感到有点好笑。 百岁老人被二十多岁的小毛孩安慰,说出去怪有意思的。 她倒是没有伤心,她就是看到毛毛的骨灰,想起外婆了。外婆去海边捡生蚝螺类,被潮水卷走了,只有一个衣冠冢。 夏思瞬把那个琉璃吊坠挂在脖子上。 她收拾好思绪,便不再关注这件事。 因为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论是外婆、毛毛,还是梁照黎。 . 夏思瞬现在更关心的是异能协会作战小队,“巨眼小队”。 自从出了黑钱转到账户上那件事后,她一直在等另一个消息。 “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回家后,夏思瞬对程闻安提起来。 他迅速领会过来:“是因为加密消息吗?” 她点头,露出疑虑的表情:“是的。” 程闻安看着她,心想,她果然就像大象一样,就连察觉到危机也这样不紧不慢的。 这样想着,他担忧焦虑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下来。 夏思瞬的“惹事”计划原本是这样的: 目的:让扰民的巨眼小队离开坎青区 1.通过“路人-电梯按钮-小队成员”的消息转发链,将加密消息传送给小队,告知她下一步的行动地点,诱导他们离开坎青区。 2.银行账户转钱计划。 转钱的那部分计划虽然中途转变,但也看到了成效,巨眼小队银行账户被封,报复目的达到。 还有另一部分的计划却仍然没有看到效果。 “差不多一天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离开这里。”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温声道。 是因为巨眼小队反应迟钝?还是消息被拦截?或者是因为给她设了套? . 傍晚,夏思瞬又来到酒店附近的公园内。公园里到处都是闪耀的地灯,却没几个散步的路人。 她和程闻安两人隐藏在树荫下。 利用ip,她查看着巨眼小队的一举一动。 技术官——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按下了电梯上行的按钮。 虽然她可以将对方的银行账户设为转发ip,但夏思瞬毕竟不是黑客,没法知道对方的名字和账号密码。 “你有没有办法把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的身份查出来?最好她的异能也能告诉我。”她问程闻安。 程闻安看着她,无奈:“哪个戴眼镜的女人?你所能见到的景象,我见不到。” 哦,她忘了这茬了。 夏思瞬拿出纸笔,刷刷画下来她见到的ip形状。 [=0-0=] \|/ /\ 程闻安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请问我该怎么辨认这个火柴小人到底是谁?我不明白,请指教。” 夏思瞬怀疑他在嘲笑她,但就算有证据她也只能老老实实被嘲笑。 因为她的画功就是很烂。 她索性耍赖:“我知道你们行动小组很厉害,不用我画出来,应该也查得出来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是谁。” 这话的无赖程度,如果要类比的话,应该和尼布甲尼撒王要臣子讲出他忘记的那个梦一个级别。 尽管提出如此无赖的要求,主角团也没有让她失望。 程闻安很快便将同伴查找出来的资料给她。 经过证实,她看到的那个眼镜女名叫明楚。 【明楚,异能“电流信号”,可以通过接触电器查看信号中的异常,职位为“异能协会排查技术官”。】 电流信号。 既然如此,问题应该就出在技术官身上,明楚按下了电梯按钮,感觉到了异样,拦截了消息,或者单纯只是没有把消息告诉其他人。 夏思瞬追问:“有没有更多关于她的资料?” “没有了,我们只能获取公开资料。” 夏思瞬当下决定放弃继续调查。 迎难躺平是她的一贯作风。 那时她被当成替罪羊送进监狱,她知道敌人有权有势有话语权,就躺平认栽了,一躺平就是一百年。 ** 程闻安回到基地。 这些天他一直维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有需要就传送回基地,其他时间都留在夏思瞬身边。 行动小组正在开会。 “按照夏思瞬的计划,异能协会的那些人应该很快会离开坎青区,但事情的走向却开始偏离轨道。” “技术官明楚或许是一个突破口,明楚会不会和其他势力有所勾结,以致她把那条消息隐瞒下来?” 经过讨论,商凌确认下一步行动是调查巨眼小队的技术官明楚。 开完会,程闻安开始寻找食材: “你们有没有苏合香籽?我想给她带点过去,坎青区买不到。” 商凌半眯着眼睛休憩,随口问道:“你不讨厌她了?” 程闻安怔了一下。 只是做了一周的贴身保镖,就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说过什么话了。 “那是我之前的偏见。”程闻安承认道。 商凌睁开眼,皱起眉毛,深黑的眼中神色锐利地审视了一下程闻安。 商凌挑选同伴组成行动小组的原则是:杜绝职场恋爱,以免对工作造成影响。 同样的,也不可以和未来的合作对象夏思瞬谈恋爱。 否则万一分手了,还合作不合作? 商凌发现苗头不对,开口劝告好友:“苏合香籽你问卫絮要,她应该有。不过我劝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 13、巨眼小队 技术官明楚面无表情地按下电梯上行的按钮。 电梯门合缝,镜面反光中她的脸被压成了一枚扁扁的硬币。 有时候她会觉得世界疯了。既然这个世界上出现了长生种和异能者,就让这些天赋者单开一个社区,自己过自己的。但显然,有人不想失去这些好用的工具人。 《长生种管理条例》限制了长生种的一切,把长生种永远焊死在社会的螺丝钉位置上。 《特殊能力者法案》又为异能者套上枷锁,通过层层压制将他们变成牛马中的牛马。 明楚的异能是“电流信号”,能像触手一样延伸进电子设备的神经系统,触摸到其中的异常,数据化作五感,铺天盖地掀入她的感官世界,这种感觉既令她沉醉又让她作呕。 这个能力是她的骄傲,却也成了她的诅咒。 “犯人盯上了我们的银行账户,想必知道了我们的成员底细。查查这两天出现在酒店附近的人员,调出来,监控录像给我。” 明楚应道:“好。” “对了,还有张某所有的行程,看看监控,整理好线索给我。” 明楚皱了皱眉:“好,可能需要点时间。” “最快什么时候?明天早上可以吗?” 明楚的脸挂上了微笑:“可能不行,再给我一点时间。” “明天下午,不能再等了。” 明楚语气干巴巴的:“行。” 越是能力低下的人,越是会被推上高位,因为容易操纵。 虽然像这样背后蛐蛐组长不太好,但她坦诚说:组长洪真拓的“搜查之眼”是小组中最鸡肋的异能。 走出电梯时,明楚往后退了一步,让组长和其他成员先走。等他们迈出去,她跟在最后,赶在电梯合上前离开。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便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人影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薄雾中,声音却清晰而尖锐:“进展如何?那个人找到了吗?” 明楚是叛徒。 她被另一势力收买,这次的任务是赶在异能协会之前找到那个隐藏着的异能者。 明楚干净利落地回答:“我拦截了她的消息,她预告了她的下次行动将会在协会内部。” 那个模糊的人影往后退去,停在窗口的时候颜色和轮廓开始逐渐消散。 “继续找。记住,那人是来替换你的,如果那人为我们所用,你就可以自由了。” 明楚紧紧盯着那个人影:“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其实她怀疑她说的这句话,对方根本没听到,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人影离开后,明楚坐下来,总算能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她叹了一口气,感觉现在就好像是租到烂房子遇到烂房东,在离开这个破房子之前得找个冤大头顶上位置续租。 毕竟异能者不是人,是可以被使用、拆卸、替换的部件,是谁都想拿来使用的存在。 ——她是,那个被追捕的异能者也是。 ** 如果要问夏思瞬对于之前出手闹上社会新闻头条这件事是否后悔,她的答案是:后悔也没用。 要怪就怪那个杀人被判无罪的张某被她看到了,他要是看起来不那么欠扁,夏思瞬就不会把他的银行账户倒得空空的。 张某的不检点,害她惹上了事。 不过她心态很好,她把整件事总结为:夏思瞬小试牛刀,全世界都吻了上来。 主角团想要她的帮助。 异能协会想抓走她去做牛马。 还有未知的邪恶势力想让她为他们所用。 夏思瞬洗完澡,闻了闻自己的手臂:现在你是香饽饽了,好香。 一转头,却看到程闻安担心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好像有很多东西似的,但她只看出了担心这一样,毕竟扇形统计图她不擅长读。 见她转头去看他,他收回了目光。 她主动问他:“你在担心什么?” 程闻安语气真切温和地道:“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我想要你隐藏好自己,你的身份暴露后,很多危险都会接踵而至。” 夏思瞬猜他在说那位技术官明楚背后的势力。 她笑:“这个不用担心的,看事情怎么走了,要是反派杀过来了我就跑,跑不掉我就死。” 他对她的神经大条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随后问道:“反派?”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是正方主角,我。” 程闻安抿了抿唇,想把笑意抿下去,但失败了,他的眼尾翘起来。 其实对于技术官明楚背后的那股邪恶势力,她想她应该知道是谁。 结合剧情一看,应该是主角团的主要敌人——有可能正是当年把她送进监狱里的那拨人。 既然知道对手是大反派手下的小反派,她就更不用担心了。 . 商凌却没有那么好心态。 一想到敌人随时可能出手,他就坐不住了。 凌晨,他通过传送标记来到别墅外,打电话给程闻安让他开门。 程闻安知道商凌是个危机感很强的人,但也被他大半夜找上门来震惊了一下。 商凌将他定下的突袭计划告知程闻安,告诉他最好今天晚上就动手。 正说着,别墅主人夏思瞬扶着二楼扶栏,脸上写满了无语的省略号:“保镖,请问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商凌抬起头看向楼上,浓密而漆黑的睫毛下压着凛冽的眼神。 他觉得他有点不懂她这种性格类型。已经满大街都是敌人了,她怎么还睡得着的? “夏思瞬,我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事关你自己,你就不放在心上,只要不是你的事,你第一个冲锋陷阵。哼?” “你说得很对,”夏思瞬双手按在扶栏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但问题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程闻安正要道歉解释。 商凌却懒得解释,径直道:“你就当我是你的保镖二号。” 程闻安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商凌没在意这些小细节,他心里只有行动:“夏思瞬,我们商量一下今晚的行动。”《 》 14、巨眼小队 夏思瞬和商凌两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自认为平平的圆圆的夏思瞬觉得商凌像个刺猬。 他的头发又硬又扎,漆黑浓密,眼神锋利,性格强硬,说话直率带刺。 幸亏她也不困,不然她大晚上爬起来听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的家伙谈论行动,铁定要指挥家里的扫地机器人把人扫出去心里才舒服。 她托着下巴在一边听了一会儿,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商凌。 商凌的视线也没处放,针锋相对地盯着她:“你同意吗?” 目标是偷袭目前最大的威胁明楚。 细节包括一系列如何绕过安保、异能的措施。 夏思瞬无所谓地道:“没意见,又不是我去执行任务,我有什么意见?” 商凌又问:“既然如此,你愿意去基地避一避吗?” 夏思瞬明白他的意思。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有abc三个人盯上了同一个饽饽。a先发现饽饽,于是寸步不离地守护住饽饽,当a发现bc两个人不讲武德时,决定把饽饽带回家放进保险柜,然后放手去解决bc这两个敌人。 虽然她理解,但她有点不开心。 因为在这个比喻里,饽饽是abc的战利品,而她并不是战利品。 “不用,我在我家就好。”她拒绝了。 商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凝聚了片刻:“那么请你保护好自己。” 程闻安作为行动的执行人之一,必须离开了。 离开前,程闻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友好地朝他挥手:去吧去吧。 程闻安总算把笑意放在了脸上,嘴角微微扬起,朝她点了点头。 商凌眼见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看在行动紧急的份上先不说什么。 . 他们离开后,夏思瞬走上楼,舒服地躺回床上,玩了会手机。 她调动腐朽得七零八落的记忆,试图记起原书剧情。 剧情里有这一段吗?应该有吧?还是说这是她一通捣乱带来的蝴蝶效应?算了,剧情怎么样不管了。 在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她梦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别带回去…… 杀死我。 彻底,彻彻底底的。 复活…… 夏思瞬从梦中惊醒,脸上全是冷汗。 她梦里见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是技术官明楚。 明楚说,杀死我,彻底杀死我,不要让我还留一口气,否则我会复活,化成厉鬼,回来毁灭你。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她听说技术官明楚背后有势力,晚上她就梦到杀来杀去的。 她摇了摇头,下床去零食柜里寻找食物,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随便吃了点什么,脑海里却仍然是那张血刺呼啦的脸。 杀了我。 那张脸张开血盆大口,像在脖子上装了弹簧一样扑上来。 夏思瞬手里的薯片袋子一抖。 来啊,彻底杀了我。 流淌的黏糊的颜色正距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染到她的眼球。 夏思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退。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心脏服役那么多年了,总是安安静静地工作,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展示自己正在全力全速全勤工作是很少见的事。 不吃了。 她把薯片袋子封口封好,站起身来。 她临时决定去见一见那个还没正式见过面的小反派,技术官明楚。 夏思瞬打了一辆出租车。 开夜车的出租车司机看起来很困,她好心道:“师傅,您要是觉得困,我可以来开。” “啊……你来吗?”司机边打哈欠边回答。 “是的,不过我没有驾照。” 司机一下子清醒了,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语速加快得甚至有点结巴:“不不不,不用,很快就到很快就到。” 下车的时候,夏思瞬给了司机三倍的打车费。 不知道主角团的行动进行到哪里了,但她猜他们正在酒店周围潜伏确认情况,还没来得及出手。 机会是她的。 . 夏思瞬径直走进酒店。 24小时前台正在打瞌睡,保安也在打瞌睡,现在是凌晨三点,是所有人睡意最充足的时间。 “请问您办入住吗?”前台抬起头眯着眼睛问她。 “是的。” 前台正在给她办理入住手续,却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转头一看,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帽子下压着的眉眼很有辨识度,是商凌。 商凌长眉蹙起,眼中森然,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疯了?”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又低又有磁性,隔着口罩传出来,在鼓膜里剐蹭了一下。 前台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你好,请问要大床房还是……?” 商凌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手指收紧,用了一点力气,警告她不要乱来。 夏思瞬却道:“单人间。” 她从前台手里接过房卡。 商凌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他眼神冰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夏思瞬承认是她不厚道,她让他们的行动计划作废,她破坏了这些天隐藏身份的举措,自己送上门来送死。 她猜按照商凌的个性,后续应该不会再想要和她合作,他最恨恶她这种随心所欲胆大包天的人。 剧情被她搞砸了吗?她不知道。 但夏思瞬既然敢来,就有底气,有充足的理由。 她有比走剧情更重要的理由,为了这个理由,她可以自己走进危险区。 夏思瞬走进电梯,电梯里没有送餐机器人也没有其他人,载着她一个人慢慢上滑。 她来到技术官明楚所在的楼层。 走廊上也只有她一个人,她踩过静音地毯,走到那个房间门口。 不用她敲门,那个房间就自动开了。 门后,那张梦里血肉模糊的脸褪去颜色,补全缺口,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 技术官明楚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明楚微笑着为夏思瞬敞开门:“你是谁?” 她没有戴眼镜,看起来表情灵动了一些。 但两人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你在找我,所以我主动来找你了。”夏思瞬说着,走进房间里。 明楚在她身后关上门。 “你胆子很大,我还以为你是胆小鬼,不敢来见我呢。”明楚笑道。 夏思瞬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我过来杀你。” 明楚却没有诧异,她脸上的微笑更加真切:“为什么?我得罪你了吗?” 夏思瞬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梦到你让我杀掉你,所以我成全你。” 明楚哈哈哈笑起来,她笑得微微弯下腰,手搭在夏思瞬的肩膀上,就好像两人是好朋友一样。 明楚拍了拍夏思瞬的肩膀,手又往下挪,在夏思瞬的脊背上拍了拍,没有明说,肢体动作中隐含的意思却已经足够明显。 你明白我,我的朋友。《 》 15、巨眼小队 明楚猜测,夏思瞬是不是也认出了她。 大约是十五年前,抑或十六年前,明楚做过一个小小的任务,搭档同样是“搜查之眼”副会长。 [永久岛监狱报告了一起异常事件,要求安全检查。 [“老鼠?” [“事情蹊跷,以防万一还是去检查一下。” [永久岛监狱中关着的都是长生种,异能者存在的机率很高,平常如果出现什么怪异的事,都会要求异能协会出面排查隐藏的异能者。 [副会长当时正在处理他的第五任伴侣离婚纠葛,心思烦躁,听了“鼠王”这个开头就失去兴趣,便对明楚道:“你帮我整理一下线索,把可疑的人员带来我这里。” [明楚早已习惯了这种差遣,她任劳任怨地亲自前往永久岛监狱。 [监控录影中展现了当时的情形。起因是囚犯a向囚犯b的食物中投了死老鼠,随后大量老鼠涌现,引起了囚犯们对于“鼠王”的揣测。 [“我要见一下这两个人。” [囚犯a是新来的,开头几天气焰嚣张,出了这件事后却开始逐渐夹着尾巴做人了,尤其是在b的面前,更流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畏惧。 [囚犯b日常端着个没表情的脸,看起来木木的,一副总是在神游的模样。即使在这起事件中大获全胜,她的状态也毫无变化。 [明楚心里差不多有了判断。如果说要有什么肇事者的话,既得利益者b是最可疑的。 [囚犯b名叫夏思瞬。 [明楚在审讯室里见了夏思瞬,她照例问了一些问题,各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的刑期还有十五年,请问出狱后你准备去做什么?” [夏思瞬答道:“生活。” [“怎么生活?吃的,住的,每天的日常,请你详细说明。” [夏思瞬:“住不那么小的房子,但也不要太大。吃好吃的食物,我最喜欢番茄炒蛋和牛蹄筋。睡到饱起床,拥有规律的一天,锻炼身体整理房间,玩点有意思的东西,然后睡觉。” [明楚感到一丝诧异。她从其他长生种囚犯那里听到的答案不外乎这几种:环游世界,一夜暴富,尝试从未尝试过的事,扩展社交圈,寻找更好的伴侣。 [“这种生活你不会感觉腻吗?你预计自己多久会感到厌烦?” [夏思瞬:“我还没尝试过,所以我不知道多久会感到厌烦。” [“如果你被查出是异能者呢?你会怎么生活?” [夏思瞬想了想:“那就去上班,一边上班一边攒钱。” [“你不知道吗?异能协会只有假期,没有退休。” [夏思瞬:“不想上班了就自杀。” [明楚最终将她带到“搜查之眼”面前,作为嫌疑人接受排查。 [巨大的搜查之眼之下,夏思瞬没有露出任何的怯意。 [正如她自己说的,万一被排查出来是异能者,那她就老实上班。自由与囚禁,对她来说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换个生活方式而已。] 那次的排查居然真的没排查出什么,因此“鼠王”这件事到此结束,开玩笑地说,世界上又少了一些无神论者。 只是,那个名叫夏思瞬的囚犯给明楚的印象太深了。 这次,在检查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监控录像时,明楚一眼就认出了夏思瞬。 不用过多思考,明楚就将怀疑目标再次放在了夏思瞬身上。 明楚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无论是作战小队,还是收买监视她的那股势力。 明楚按下电梯上行按钮。 脑中突然涌入一个意念,像水流冲刷过河滩:【我是你们在找的人,期待在你们的大本营见面。】 明楚微微笑了笑,把这个消息隐藏起来。 在严密的监视下,明楚秘密联系上了夏思瞬。 明楚花了好几天时间找到夏思瞬的住所,入侵她家里的电网设备,把经过编码的节律信号通过她家里的电子设备发出,利用外界刺激诱导她在睡眠时进入特定梦境。 那个噩梦,是明楚为她构建的。 ** 其实夏思瞬没有认出明楚。 只是她很确定她做的那个噩梦是有来由的。 那个无厘头的梦莫名其妙和她对剧情的残损印象契合起来。 ——满足明楚的愿望,不然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因此,夏思瞬过来了。 她手里握着的刀毫不犹豫地,刺入明楚的心脏。 刀锋穿透皮肤,刺入肌肉,发出轻微撕裂的声音,血液温热地涌出,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窗边出现了淡淡的雾气,一个人影出现了。 那人手里握着枪,枪同样是虚影。 枪口指着夏思瞬。 这就是监视着明楚的人。 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窗户玻璃像水晶一样碎裂,碎片在夜色和路灯下闪闪发光。 一群黑压压的秃鹫撞开窗户玻璃。 它们庞大、丑陋,散发着腐肉的恶臭,羽翼扇动时掀起腥风。 那个虚幻的人影轮廓逐渐淡去,他手忙脚乱地避开这些气味浓重的羽毛。 他所射出的子弹,随着秃鹫扑扇气流,偏了方向,没入房间墙壁。 羽毛逐渐沉落下来后,房间内的夏思瞬和明楚都消失了。 “该死!”那个虚幻的人影轮廓再次浓郁起来,他骂了一句。 . 大群的秃鹫将两人带到荒僻处。 秃鹫像斗篷一样落在一边。 在明楚死透后,它们会将明楚啄食干净。 “真奇怪……你这个人真奇怪,你居然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哈。” “我说了,成全你。” “哈哈哈哈好,记得,我的一块肉都不要留下……他们在做很可怕的……” 不用明楚说清楚,夏思瞬也能猜到一星半点。 明楚口中的“恐怖的事”和“复活”应该是实验,针对长生种和异能者在做的人体/实验,估计那些反派正在培育什么怪物。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 夏思瞬坐着,安静地听明楚最后的话,她不打断她,甚至不流露同情,只是坐着。 明楚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可能性。 至于她自己——健康有了,时间有了,钱有了,恋爱谈过了,能力她也有。她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她想去做那些她从来不敢做的事。 明楚的呼吸彻底消失后,秃鹫迎来了它们的盛宴。 夏思瞬站起身,离开这个地方。《 》 16、巨眼小队 商凌在心里默念两遍忍耐,一边帮夏思瞬删监控。 如果不是看在……的份上,他绝对不会再管夏思瞬这个闯祸佬。 中间那个省略号的空缺,商凌思考了很久都没能选词填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在谁的份上,才对她有这种耐性。 理智告诉他停手。 但他的手正在飞速操作,删掉酒店监控里所有夏思瞬出现的画面。 “就算被抓走,她也活该。”商凌长舒一口气,冷声嘲讽道。 手上绑着绷带的伤员在一边呱唧呱唧拍桌子以示鼓励:“你黑进监控系统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商凌的后槽牙好痒。 还有这个临时摔断胳膊的家伙也是。 如果不是团队里这个专业黑客摔断胳膊,动不了半点,商凌也不用在这里亲力亲为地给夏思瞬做牛做马收拾烂摊子。 事情是这样的: 商凌定下今晚行动的计划,决定物理带走技术官明楚进行审问。 计划却被突然乱入的夏思瞬彻底打破了。 酒店窗户碎裂的声音引得整个酒店都开始警戒,包括住下的异能协会作战小队。 发现技术官明楚消失,作战小队现在乱成一团,开始查监控。 一旦查监控,异能协会就会发现夏思瞬。 夏思瞬自己看起来倒是不在乎。 但商凌在乎。 夏思瞬是他要争取的合作伙伴,如果她被异能协会带走,他前期做的准备工作就彻底废了。 包括廉价劳动力程闻安也会被骗身骗心。当然,骗身骗心这件事还是未经证实的猜测,暂时按下不谈。 总之,出于重重考虑,商凌决定给夏思瞬兜底。 当然,在程闻安带来夏思瞬的话时,商凌陷入了沉默。 “明楚已经死了,一块肉都没有剩,秃鹫们消化不掉的骨头拿去葬了。” . 商凌往后靠在椅背上。 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背冷白肌肤下的青色血管随着肌腱的微动轻微移动着。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片刻后,微微侧了侧头,用另一种角度观察那片墙壁。 直到眼睛有些发酸了,睫毛才扇了一下,漆黑冷峻的眼里的神色敛起来。 商凌看不懂夏思瞬,所以他也不敢完全信任她。 上次监控录影中见到的鼠群事件是这样,这次的秃鹫事件同样如此。 当他真正地看到她的另一面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的锋利和残忍刺透。 像吞下芥末冰块一样,硬,硌牙,冰冷到牙酸,从喉咙到食道到胃部都辣得生疼。 她说,群众从来没有得到过公义的审判结果,这就是我的动机。 她像俯瞰众生的审判者,满怀怜悯又铁石心肠。 所以他忌惮她,却不厌恶她。 天色已经亮了。 商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程闻安,她不需要你保护,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程闻安不明白为什么商凌改变主意:“我的本意也不是保护她。” 商凌扭过头看他,冷笑道:“你不怕有一天她也那么待你吗?你会尸骨无存。” 程闻安:“她不会那样做的。” “我不理解你对她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 面对商凌有些尖锐的质问,程闻安情绪平和地解释道: “她杀明楚的动机已经足够清楚了。她的做法与其说是残忍,不如说是仁慈,把明楚交给那些人只会衍生出更多的罪恶。” “况且我们的计划被证明是有漏洞的,那些人用伴生影子监视明楚,如果我们按原计划带走明楚,反而会铸成大错。” 商凌沉默了一下。 他作为秘密行动小组的核心头脑,在对合作对象的判断上还有失误和很多缺欠——这或许是他感到烦躁的根源。 想到这里,商凌快速冷静了下来,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结束了这个话题:“关于对夏思瞬的人品判断,谢谢你提出意见,我会继续观察。” ** 商凌是一个够格的行动策划者。 经过这次事件后,夏思瞬如此判断道。 她已经做好被抓走上班、继续去坐牢、大不了拘留办公的准备了。 但是后续什么也没发生,巨眼小队没能找到她,反而在明楚的房间里找到了嵌入墙壁的特殊子弹,将目标锁定在了另一个异能者身上,离开了坎青区。 都亏主角团善后工作做得好啊。 其实仔细想想是有点不对了。按照剧情发展,应该是主角团去冲去闯、她负责善后兜底才对,怎么情势反过来了。 对于明楚,她觉得很遗憾。不过同为长生种,她很能理解明楚。长生种都是活腻了的疯子,这有可能是真的。 夏思瞬叹了一口气,走进浴室洗澡。 秃鹫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夹杂着什么说不清的味道。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但这些味道似乎还在,她甚至怀疑是因为她出现了幻嗅。 洗完澡吹完头发,她走到二楼栏杆边看向一楼。 “你为什么又在这里?”她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从楼上往下望,能看到那个青年的头顶,因为头发浓密漆黑而看不到他的发旋,隐约能从头发的走向判断出发旋的方向,差不多能认出这并不是程闻安,而是商凌。 真是失策了。 雇佣保镖后,她家反而变成公共场合了。 他抬起头来,自下而上地看着她:“你有空吗?” 夏思瞬没理他,只是问:“程闻安呢?” 他一顿:“你需要什么?” “程闻安在哪里?他任务失败被罚了吗?” 商凌似乎有点不耐烦,语气平直地道:“他去买食材了。你有空吗?” 夏思瞬愣了一下,确认商凌是真的有话要对她说。 “……我承认我确实破坏了你的计划,我非常感谢你们给我收拾残局,对不起,谢谢。” 商凌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奈的神色:“我不是来问责你的,我也没有权力指挥你,我是问你有空吗?” “你把话说清楚。我会按情况来回答我是不是有空。” 如果不是她接受的项目,那她就没有空,如果她接受,那她什么时候都有空。 商凌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稍微低下头,目光没有落脚点,眉毛也微微皱起来。 “咖啡,一起喝咖啡,有空吗?”他的语气又硬又直。 如果是别人问夏思瞬有没有空一起喝咖啡,她一定会秒懂,对方是想和她随便聊聊。 但是商凌不一样。 商凌这种目的性很强、说话直来直去的家伙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喝咖啡,她只会觉得—— “你有不懂的咖啡吗?很抱歉,我对咖啡也不是很懂。” “……” 商凌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木头。作为秘密行动小组的核心头脑,在对合作对象的判断上,他确认自己对这个家伙一无所知。《 》 17、巨眼小队 一起喝咖啡是个很微妙的邀请,它不是一起吃饭,并不是正式的请客。咖啡可以在屋内喝,在屋外喝,在路上喝,甚至不喝,只是一起说话。 重要的是,两人在一个放松的状态下有一段时间的相处。 但夏思瞬认为,和商凌之间是不可能有这种放松的相处的。商凌看起来就很忙的样子,每时每刻,他一定有一件具体的事要去做。和这样的人喝咖啡,估计只有尴尬。 “很抱歉,我对咖啡也不是很懂。” 商凌看着她,明明像往常那样维持着可贵的沉默没说什么,但她隐约觉得他好像叹了一口气。 夏思瞬转而道:“与其喝咖啡,还不如解答我的一些疑问。” 商凌的眉毛微微挑了挑,眼神亮了一些:“请说。” “你觉得这样——”夏思瞬指了指自己所处的二楼,又指了指他所在的一楼客厅,“这样能好好谈话吗?” 这回给商凌提供了把柄,他趁机反击:“是的,所以我只是问你有没有空,并不是要和你在这里谈论大事。反而是你无视我的问题,不断扯开话题。” 这个家伙,不仅整个人看起来像长着刺一样,而且说话的时候也感觉有刺。 就连她这种性格平平圆圆的人都会被挑得脑袋上冒避雷针。 夏思瞬反驳道:“你别想撇清责任,刚才你说‘请说’了,明显是想在这个场合开始大说特说。” 商凌愣了一下,他也察觉到片刻之前他的失策,嘴角扬起来,露出了少见的无奈的笑,低了低头:“我的错。” 说话间,程闻安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程闻安手上提着袋子,在玄关处听到两人的对话时动作有一瞬间的滞后。 夏思瞬看到程闻安走到客厅,打招呼道:“你回来了。” 程闻安抬眸看着二楼,打量了一下她,神色莫名:“你该先去把浴袍换掉。” 夏思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洗完澡吹完头发,道谢后便走开了。 程闻安把超市袋子放在桌上,他瞥了一眼商凌。 商凌看起来有点古怪,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但肢体语言里却透着点无所适从。 仿佛他和夏思瞬之间的对话被程闻安听到后,他稍微有些不舒服似的。 明明那段对话里什么都没有。 程闻安装作无意地问:“你们在谈什么?” 商凌双手也交叠起来,抱在胸前,散漫地道:“她有问题要问我。” 就这么点事?那么商凌刚才在笑什么?很有意思吗? 程闻安开始回忆刚才夏思瞬的表情。 她刚才笑了吗? 万幸,她好像没有笑。 但是……他在“万幸”什么? 程闻安越是思考,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 . 夏思瞬向商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比划着描述道:“你们有没有办法搞到那个监视明楚的人的资料?是一个影子,模模糊糊的。” 商凌看着她比划的手。 他听说了她的画功,上次的火柴小人临摹着实逗到了他。 但同样是她,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手段果决狠辣。 他走神了一瞬,很快抽离出来。 “那人名叫莫螺,异能是伴生影子。” 莫螺是未被登记、潜逃在外的异能者,在黑市交易中得罪了人,被挖去双眼。 希尔家族救下了他,从此他便成了希尔家族最忠诚的狗。 他的异能“伴生影子”用来监视确实是最佳选择。 在某人身上种下伴生影子种子,只要有影子存在的地方,就能洞悉那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远程操控。 然而,莫螺失去双眼后,他的“伴生影子”也永远丧失了视力,只能依靠听力和嗅觉。 “那个影子没看到我的长相,只听到了我的声音,对吗?”夏思瞬问。 “是的,还有你身上的气味。” “莫螺背后的,就是希尔家族?” “是。” 原来如此,希尔家族就是大boss之一。 既然如此收买明楚的应该也是希尔家族,同样,明楚口中的“恐怖的事”是希尔家族暗中在做的实验。 希尔家族的根基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军工体系,在二十多年前完成转型,掌控能源与基建领域,与政府长期绑定,在金融和慈善基金会方面也有声望。 夏思瞬又问:“有没有更多资料?比如莫螺的住所,平常在哪里出没。” 商凌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警惕:“你想做什么?” 她徒劳地解释:“我就看看。” 不用解释,就是想杀莫螺。 明楚的死亡让她感到不值得,而直接的根源便是永远摆脱不了的“伴生影子”。这个异能太危险了。 虽然她非说自己只是看看,但商凌多少也看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商凌认同她的想法。 莫螺已经对希尔家族死心塌地,只有先杀为敬,以绝后患。 “莫螺平时会去哪里,我们目前只掌握了一条线索。” ** 智库中心的新锐开放论坛坐落在洪灰市的大剧院旁边。 智库中心是联邦的独立人才平台,其中新锐开放论坛是每周定期举办的活动,只要符合资格,就能申请预约在论坛上发言,观众更是没有门槛,付了门票就能进去听演讲。 阶梯式礼堂中,观众席大约有五百个。 程闻安陪着夏思瞬买了门票,过安检门,在观众席上坐下。 “今天的论坛主讲人是洛熔·希尔。” “以往洛熔的所有演讲,莫螺一定会来听。” 电子屏上的人物介绍上贴着希尔家族的未来继承人照片。 那个名叫洛熔的年轻人有着一头鬈曲的黑发,皮肤很白,五官精致,身材修长,眼睛像小鹿一样明亮。《 》 18、巨眼小队 洛熔今天的演讲主题是“公平教育的十个建议”。 天花板很高,灯光打在讲台上,形成聚光效果。 他走到台前,弯腰。 直起身子的时候,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和照片上一样挑不出瑕疵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明亮而柔和。 阶梯式礼堂里,前排观众在鼓掌,后排观众在发呆。 洛熔扫了一眼。 无论是鼓掌的或者发呆的,其中很少有人是真正来听他的观点的。 他们分为:吹捧他的,挑他刺的,过来拿学分的,蹭空调的,应付任务的。 他是最没有资格谈公平教育的,但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谈论这个议题。 洛熔没有演讲稿,他把矿泉水放在讲台上,从容地做了一个开场白。 . 夏思瞬实际上有点不太适应这里的氛围。 看起来体面的人太多了。就连保安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耳麦,看起来像酒店礼宾。 礼堂内,前排座位宽敞舒适,还有小桌板用来放水杯和笔记本,但那些座位都是需要特殊邀请函才能约到的。像夏思瞬这种有钱人都只能坐在稍显磕碜的后排。 很奇怪的一点是,在这种场合中,她甚至会觉得她是没什么文化的暴发户。 出于对演讲者和对场合的礼貌,夏思瞬没有玩手机,但她对议题也没什么兴趣,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裤子布料,来回写字:无聊无聊无聊。 夏思瞬的眼睛也不闲着,往旁边乱看的时候,正落在程闻安的裤子上,西装裤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修长的腿。 不带任何凝视意味的,她无意识地开始目测他的裤子材质和褶皱走向。 脑子里放空了一会儿,她几乎能听到坐在旁边的程闻安呼吸的声音。 他的呼吸比平常更沉更重一些,频率不稳定,似乎是因为紧张。 夏思瞬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目光向前落在聚光灯照射的讲台上,嘴唇抿得很紧。 她有点明白了:希尔家族是目标之一,他可能是因为看到希尔家族的继承人,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样。 她也看向那个站在灯光下的演讲者。 程闻安察觉到她的目光终于离开他,他的脊背松落了一些。 他觉得他不能再让她这么无聊地乱看下去了。 他在手机便签上打字,打完字便把手机递过去。 她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你看到莫螺了吗?】 她在那行字下面打字回复:【看到了。】 异能者“伴生影子”,希尔家族的走狗,莫螺。 这个被挖去了双眼的男子果然准时过来参加这次由希尔家族继承人担任主讲人的论坛——虽然莫螺本人不像是会对政治感兴趣的那种人。 莫螺坐在观众席靠近走道的那个座位上,戴着墨镜,盲杖放在一边。 【你的打算是什么?】 【先看看,不急。】 当然,她趁着这个机会标记了莫螺的ip。 手机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她偶尔会触碰到他的手指,他没有缩回手,只是脸上的神色会愣住片刻。 演讲者的公平教育建议讲到第八个时,礼堂出了乱子。 烟雾警报骤然之间刺耳地响起来。 原本规整的观众席如同被击碎的豆腐块一样,出现了杂音和不规则的形状。 消防广播启动:“请注意,本馆检测到烟雾信号,请所有人员保持冷静,有序撤离,请从最近的安全出口……” 广播响起后,碎块豆腐成了爆裂豆腐,七零八落地掀起高低起伏,杂乱无章。 超过三分之二的观众在几秒钟之内拥挤着往安全出口走。 不出几秒,广播戛然而止,场馆里的灯灭了。 断电了。 程闻安站起来,他见她没动,犹豫了一下,向她伸出手:“走吧。” 夏思瞬却仍然坐在位置上,神色从容地看着讲台:“没什么事,是烟雾报警器谎报军情。” 她已经看过附近所有ip了,没有烟,没有火苗,只有被烟雾报警器吓到的老鼠和人类。 这次烟雾报警器响起来,第一个可能是报警器坏了,第二个可能是有人在搞鬼——但不是她。 夏思瞬趁机观察着周围所有人的ip,在这种时刻特别容易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反应。 虽然这一步不在她的行动目标范围内,但她觉得多观察一下不会有错。 程闻安见她坐在原位纹丝不动陷入沉思的状态,便不再打扰她。 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来。 . 坐在走道边的莫螺选的座位有优势,在消防广播响起的时候,伸手去触碰他的盲杖,握紧了,站起来。 从他旁边走过许多人,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眼瞎,只顾着往前涌。 莫螺一半是被后面的人挤着走出安全出口的。 室外的温度和室内有一点距离,空气味道也不一样。 莫螺听到周围人的喧嚷,在这些杂音中,他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人呢?别让他跑了!”的声音。 莫螺知道异能协会在找他。 那天在酒店,现场留下的证据除了秃鹫的羽毛以外,只有他的影子开/枪/射出的子弹了。 那枚子弹射偏了,嵌入了酒店墙壁。 异能协会的作战小队发现了这一点,估计是“搜查之眼”看出了子弹上曾经附着的异能特效,所以锁定了他。 莫螺刚才进礼堂坐下,便察觉到有目光在看着他。 他将一个伴生影子种子种在了某个要去上洗手间的观众身上,结果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对话。 洗手间边有几个异能协会派来的人。 异能协会知道他会过来听洛熔的演讲,便提前在外面蹲守他,只要莫螺走进场馆,就是瓮中之鳖。 真该死,这件事本来不会扯到他。 莫螺没办法,只能又使了点手段。 他特意和一个观众换了座位,坐到走道边。在合适的时机,他的伴生影子做手脚让烟雾报警器启动,顺便切断了电。 这样,他就混在人群中,趁乱离开场馆,逃离异能协会的追捕。 现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了。他已经被人群挤到了边缘,后面的人推推搡搡的。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人大叫了一声:“走路慢吞吞的,快点呢!你眼睛瞎吗?!” 莫螺的心里一惊。 随着那声不耐烦的喊叫,许多人的目光都朝这个方向投过来。 在不远处寻找目标的异能协会成员也停下脚步,向这个方向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莫螺:“在那里!” 莫螺的盲杖一敲,拔腿就跑。 ** 场馆内,观众已经差不多跑完了,聚光灯和音响也因为电被切断而灭了。 主讲人洛熔却还在台上。 工作人员忙着组织观众的离场,没注意到漆黑一片的台上还有一个人。 没有聚光灯,没有话筒,洛熔心平气和地讲完了公平教育的第十个建议。 他向空荡的观众席鞠了鞠躬,直起身子却发现,观众席上还有两个人。 洛熔诧异地看向那个方向。 看起来是一对情侣。 女人专注地看着讲台的方向,而男人看着女人。 场馆里黑暗极了,但洛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是看向他的。 居然有人会认真听他的演讲。 . 夏思瞬在ip中看到了莫螺狂奔的画面,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看来是莫螺搞的鬼。异能协会正在抓他。 她这才放心了一些,站起身来。 就在她准备离开礼堂时,有人叫住了她: “你好,我叫洛熔。”《 》 19、巨眼小队 其实有时候夏思瞬很想要类似“原地去世”之类的技能,在她感到无法应付的时候,嘎巴一下躺地上不省人事。 最好等她醒来时,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她可以惊叹“哇,居然是这种发展,还挺好的”。她光是脑补,就觉得这是世界上第一方便的技能。 可惜,她没有这种技能。 “夏思瞬。”她简短地向洛熔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下文该怎么发展了。 洛熔:“我……” 夏思瞬的眼神已经有些死了,如果不是礼堂内断电光线昏暗,她敢肯定现在她的脸色会被认为是故意挑衅。 苍天在上,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 程闻安没有让她失望,适时地打断了洛熔:“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离开这里。” 虽然场馆里并没有什么火灾隐患,但出于安全排查考虑,三人还是离开了场馆。 已经有不少观众散开各回各家了,礼堂外显得空阔很多。 一个人急匆匆赶来,走到洛熔身边,惊叫的同时上下打量洛熔:“希尔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被助理告知临时有事,洛熔一边道歉,一边向夏思瞬要联系方式。 “我没有带本子,你写在这里就好。”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递给夏思瞬的同时,摊开手掌心。 夏思瞬没有接钢笔,更没有冒昧到直接在对方的手心里写字,只是道:“手机号。” 洛熔愣了一下,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他看向她,很快恢复了自如,声音温和地报出手机号。 她用手机给他拨了个电话:“联系方式在了。” 洛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又欠身道歉,身上的白衬衫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收紧,勾勒出身形。 . 洛熔和助理走后,夏思瞬松了一口气。 洛熔有蜜糖一样的眼睛,脸上时时刻刻带着温顺的笑意,让她觉得隐含危险。 “洛熔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程闻安。 她已经做好了吐槽并唾弃天龙人的准备,结果程闻安给她的答案却让她大跌眼镜。 洛熔出身在显赫的希尔家族,自幼便被权力与资源环绕。但他天性不错,他的同辈多半习惯了权势滋养出的傲慢和自信,而他时常沉浸在更抽象更理想化的话题中。 虽然在环境的熏陶下,他也有虚伪和曲意逢迎的一面,但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理想主义者。 夏思瞬质疑:“你们委托的什么背调公司?” 程闻安笑起来:“没有委托背调公司,靠人脉打探来的情报和靠技术偷来的资料。”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份资料有点虚:“那种老狐狸真的生得出这种人吗?” 洛熔的父亲昆顿,出了名的狡诈狐狸。 洛熔的祖父覃鹰,则是当年诬陷她把她送入监狱的主谋之一。 有了这两个姓氏是希尔的人作为打底,她对希尔家族的印象是:一脉相传的坏。 自然,她对洛熔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还不到仇恨的地步,但至少也不会主动接近对方,今天给他联系方式,纯粹是出于礼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不知道怎么和洛熔打交道,有些无所适从,连表情都不知道怎么摆。 这样思考着,夏思瞬脑子中的线索慢慢聚拢起来。 没等程闻安回答她,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洛熔其实并不是昆顿亲生的儿子,对吗?” 之前任惠心对夏思瞬说过:【那些人是长生种,没有登记,换号重生。】 长生种没有生育能力,不可能有什么血脉和继承人。 洛熔的祖父“覃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孩子当作儿子,等这个老人号练废了,便杀掉真正的昆顿,自己顶替上去,成为“昆顿”。 同样的,洛熔也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孩子,等“昆顿”这个号也老了,就可以换上“洛熔”这个号,依靠这种方式跨越法律限制,实现财富和权势的长生。 洛熔现在还是他自己。 不久之后,洛熔就会被杀,被那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顶替。 程闻安证实了她的猜测:“是的,基因检测报告是伪造的。” 原来真的不是亲生的,难怪祖孙人品差那么多。 夏思瞬沉默了好一会儿,竟然有些可怜那个年轻人了。 洛熔被带进希尔家族,成为继承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只是一个皮套。 如果覃鹰想动手,现在就可以设计让“昆顿”这个号暴毙,顺理成章地顶替洛熔。 真正的洛熔随时都有可能随着薄冰碎裂而下陷消失在冰水里。 ** 洛熔忙完事情回到房间。 他解开衬衫的上面那颗纽扣,还是觉得不够,闷得慌,勒得慌,便又往下解开一颗纽扣,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记录里找到刚才打电话过来的那个手机号,托着脸颊看了一会儿。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眼里亮亮的。 他切换了页面联系助理:【帮我查一下这个手机号主的资料。】 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他还是想知道。 很快,助理便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了他。 洛熔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汁,倒在玻璃杯里,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杯子慢慢喝着,一手滑动着手机屏幕看资料。 第一页是照片。她的表情很平静,直视镜头,仿佛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他看下去。 【夏思瞬】 【xxxx年因xx案入狱】 洛熔放下了装着果汁的玻璃杯,他的手抬起来,按在了头发上,手指穿入黑色鬈发中,脸上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知道这个案子。 是冤狱。 当时因为找不到犯人,随便找了个替罪羊交差,他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母亲随口提起过,轻描淡写的,带着无奈和愧疚。 而把夏思瞬送进监狱的人,是他的祖父。《 》 20、巨眼小队 关于洛熔,夏思瞬并没有太多的感言想发表。 在和她的冤仇上,他是无辜的无知者。在和反派的斗争上,他是可怜的牺牲品。她暂时没理由去拯救他,也没有迫害他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洛熔想要她的联系方式,她猜可能是观众随机调研或者其他什么的。况且他直到现在也还没有联系她,估计是忘了。 总之,不重要。 夏思瞬现在放入第一象限的紧急又重要的事项是【处理莫螺】。 她过来听智库中心的论坛讲座,就是为了莫螺。 她已经标记了莫螺的ip,通过ip追踪,她可以看到对方的现状: 莫螺现在正和异能协会玩他追他逃插翅难逃。 ** 四个人。 莫螺能隐约察觉到追捕他的共有四个人。 他离开智库中心开放论坛场馆后,混入周边步行街的游客中。 “目标进入步行街,我抄近道去追。” 异能协会派来追捕的小队中,身为形质溶解异能者的三号一掌按在墙上,砖墙瞬间变软如泥,三号直接挤入墙中,穿过去。 步行街上不能使用交通工具,同时必须考虑游客的安全,这就加大了追踪难度。 三号冲进步行街后便如同一头扎进海藻中一样寸步难行。 “这瞎子怎么跑得比正常人还快?” “他用影子探路。” 对于异能协会来说,这个追捕任务比上一个简单得多。因为莫螺这号人早年在黑市出没,惹是生非,“搜查之眼”看出那枚子弹上附着“伴生影子”的痕迹后,一切都在计划中。官方机构要抓一个逃犯,还是简单的。 “找到了尽量把他往人少的地方引,这里人那么多还是不好动手。” “人那么多,根本找不到!他是不是进旁边店里了?” 三号和路人擦肩而过时,差点把路人手里拿着的烧烤串怼进对方喉咙里,引来一句骂声。 事出紧急,通常不会在市区使用异能的二号决定出手。 以步行街某个点为中心,半径二百五十米内,时间流速变慢,其中的游客如同放慢动作,抬起腿好几秒后才落下另一条腿往前跨上一步。 “混……蛋……我……的……动……作……也……受……影响了!”三号的抱怨。 二号:“已经解除你的速度限制了,跟上去。” 时间流速陷阱只能持续五分钟,但如果能用快好几倍的速度寻找目标,胜率大大提高。 其余三人也进入步行街,在步伐滞缓的游客中寻找莫螺。 莫螺虽然看不到,但他察觉到人群中有不正常的气流,四个人的呼吸和脚步比周边人要快上不少。 他心里一突,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被放慢了。 他的呼吸粘稠,竭尽全力加快速度,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地里。 他释放出伴生影子的种子,朝那四个人飞去。 莫螺的肩膀上被手搭住的一瞬间,伴生影子也起效了。 他本人虽然不能摆脱时间流速的限制,但种在那四个人身上的影子可以。 模糊的人影从地面拔起,扭住三号的手腕,猛的一拧。 三号反应很快,转体,用这股力道反制,膝盖顺势顶向影子的腹部。 “碰!” 影子躲开的同时,一拳砸向三号的肋部。 这一来一回之间,莫螺本人已经从三号的手中逃脱。 “别让他跑了!” 莫螺已经把伴生影子植在他们身体里,现在,在他还受时间流速控制时,他让影子牵制这些人。 但其中有一个追击者力量奇大,光是打击影子,便让莫螺本体筋疲力竭。 一号凭借力气,硬生生掰开影子的裸绞,一个后脑勺撞击! 莫螺还在往前逃跑,但在影子受到重创后,他鼻梁已经歪了,血正在汩汩涌出来。 周围的游客即便被放慢了速度,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太对劲,出现了缓慢的尖叫和缓慢的退开: “啊……!这……里……有……人……” “报……警……” 莫螺的肋骨断了,脸上也血肉模糊的。 他的影子们还在牵制着追击者,他步履维艰地从缓慢的时间内拔出双腿,忍着疼痛往前奔跑。 某个瞬间,他似乎迈出了时间放慢区。 加快流动的血液一下子喷发出来,他的脚步也重新轻快,像跃入云中一样从人群里消失。 影子们随之淡去。 一号一拳挥空,在周围游客的喊叫和异样的目光中,加快脚步跟上去。 “……真是难缠!” 莫螺大口喘着气,他逃离了步行街。断裂的肋骨磨着内脏,他嘴里不断涌出血腥。 他暂时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 现在他才开始考虑联系首领。 在和异能协会的人缠斗时,他一直都没有联系那边,免得被发现他和希尔家族的关系。 突然,莫螺的领子被抓住了。 随后,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对方动作利落地捆了起来。 莫螺发现自己无法使用异能——这代表着,有人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里,遮去了所有的光线。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他无法使用异能联系同伙! 难道那几个草包追到了这里吗? 莫螺头昏脑胀,他的心跳如鼓,只听到身边有个人在问他: “你想不想活着?” **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夏思瞬这个远处的旁观者,终于找到了机会。 莫螺自以为找到了暂时的藏身之处,没想到却是踏进了陷阱。 漆黑的环境中,程闻安帮她控制住了受伤的莫螺。 “你想不想活着?”她问莫螺。 在这个完全无光的环境中,程闻安看不到她,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是真诚地发问的。 莫螺察觉到了她的气息:“你……是那天的!” “别多说话,我问你,你想不想活着?” 莫螺胸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血:“……废话少说,你要杀就杀。” 她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我杀明楚,因为她想死。你不愿意死的话,我不会轻易夺取你的生命。你看,我连那个张某都没杀。现在回答我:你想活着吗?” 她就像一只巨大的猫,不饿,用爪子拨弄着他。 莫螺气极反笑,别了别头,把脑袋从她的手下挪开:“咳……咳咳,谁不想活着?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恶心至极!都做到这个程度了还要假惺惺问他想不想活,恶心! 她没有恼,平静地道:“既然你想活着,就要搬去异国他乡平静地生活,不能再掺和这些事。如果你乱来,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呸!” “我已经把你的四肢,鼻子,嘴巴,牙齿,胃,你身体的每一部分我都标记了,我可以每天都给你疼痛,直到你自己无法忍受。” 她说完话,莫螺感觉到牙齿一阵浮肿酸胀的感觉。 牙痛……她将牙痛的感觉用某种方式进入他的头脑内! 莫螺一阵毛骨悚然。 牙痛越来越剧烈,从他的牙齿辐射到头脑,到四肢百骸。 他仿佛又感觉到了牙医在他牙齿上钻孔,刺啦——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杀了我!我不可能……!我这辈子都效忠于……” 莫螺话还没说完,心脏一阵抽搐。 话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程闻安心惊肉跳,他头脑里浮起深层的眩晕。 他相信只要莫螺答应她的条件,她是真的会成全他活着的愿望——就像她成全明楚的愿望一样。仁慈而残酷。 夏思瞬伸手抹平莫螺的眼皮。《 》 21、亡夫争夺战 明楚说过“一块肉都不要留”。 莫螺作为给希尔家族卖命的异能者,难免也有相似的待遇。 为绝后患,夏思瞬把莫螺的尸体焚烧干净。 此举也算是为明楚“报了仇”,但还没报仇报到根源上。至于根源希尔家族,这个庞然大物要慢慢解决。不过这是主角团要做的事,夏思瞬记得自己的定位只是辅助。 吃过晚饭,程闻安在露台上独自吹风。 夏思瞬走到他身边。 她的双臂靠在护墙上,扭过头看他。 他的手按在护墙边缘,眉梢微微垂着,额前的短发被风掀起,又垂下。 上次明楚的事,是他听她说的,他没有亲眼看到。 这次的莫螺,却是他亲自参与的。 “你现在是不是害怕我?”她问他。 程闻安一愣,侧过脸来看她。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继续说:“其实我离人类已经很远了,你也不要把我当人看。” 因为人被时间和空间所限制,所以人性是在欲望和恐惧中发展出来的,分别是向前的动力和向后的动力,无论是向前或者向后,都是人的性情。 而她没什么恐惧的,也没什么想要的,已经不算在人的范畴里了。 程闻安按在护墙上的手稍微朝她挪动了一点,他想说什么,喉咙口却又干又涩。 “不是。”他说。 夏思瞬补充道:“如果下次你不想和我一起做这种脏活,你可以对我说,我不会强迫你的。” “不是。”他又说了一遍。 她顿了顿:“那是什么?” 程闻安沉默地把目光放向远处。 远处的工业区高楼窗户小方块里亮着灯,外墙上是霓虹灯广告语。 “我没有觉得你古怪,我也不会像你建议的那样,不把你当人看。我只是很震撼……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风把他的声音捋到她的耳朵里,低低的。 夏思瞬以为程闻安是不想和她一起做这种杀人焚尸的脏活,所以她特地过来告诉他不用勉强自己。 但他却给她这样一个答案。 她想不通。 两人的手都按在护墙上,相差不过分寸,各怀心思。 他的目光从远处高楼收回,掠过大桥上一盏盏的路灯,落在她的手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路径,视线也落在她的手上。 他重新抬起头,别开了目光。 她抬起手,正面反面看了一下,伸过去:“那你握一下我的手好了。” 他眼神闪烁地看着她。 她差点就要收回手了,他却急忙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有力,手指搭在她的掌心。 或许就像这样握手一次,就比解释来得更加有效。 她相信有些东西光靠说是无法传达的。真正地认识一个人,建立在大量共同经历的基础上。 “总之,我还是会继续做你的保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请不要嫌我累赘。” “哦,好。” 两人又在露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夏思瞬终于忍不住了:“现在你可以松开了吧?我的手。” 程闻安触电般地松开手,抬起手放在唇边掩饰自己的尴尬。 夏思瞬这会儿又觉得她还属于人类的范畴了:因为她会像普通人类一样对某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哪有握着手握着握着就忘掉了。真奇怪,现在的年轻人。 . 次日,商凌来找夏思瞬谈论正事。 他向她提到:异能协会仍然在追查莫螺,因为这是技术官明楚消失的重要线索。 莫螺这件事在夏思瞬这里已经翻篇了,她只是听了个大概,敷衍地应着宛如点头机器。 商凌看着她:“你真是什么计划都不遵守。” “我没必要遵守什么计划。”她理直气壮地回应。 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心里吐槽她。 一开始,他严谨地和她谈判,他不仅给出具体的项目书,还会问她要的条件。 但自从明楚那件事她破坏他的安排擅自去酒店,他恼火地瞪她一眼后,他现在已经发展到既不严谨也不认真的状态了。 他条条框框方方正正,她张牙舞爪飘来飘去。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医生看“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的病人,他已经放弃治疗她这个顽疾了。 商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你足够信任程闻安了吗?”他问起来。 她想了想:“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大部分的信任,还有一点不明白,看不懂。” 商凌唇角扯动,偏过头,用习惯性的低头抬眼姿态看着她,只是其中审视和锋利的意味少了许多,更多的是纵容的无奈。 就连他的语气都带着缓和的气音:“算了,就算你真的愿意和我们合作,你也不会按照安排来。” “对嘛。” 经过明楚、莫螺这两件事,商凌确认了他没办法约束她,她是他计划中最大的变量。 但他不可能置之不理,不能把她这个强大有力的因素推给敌人,所以他只能迁就她,把她这个变量算进他的计划里。 夏思瞬却在这个时候想到一个问题:“你这样说,是不是决定让程闻安结束他的任务了?” 程闻安的保镖任务,开始时机是在异能协会的巨眼小队在坎青区大肆搜寻夏思瞬时。现在,异能协会决定从莫螺的方向解决这件事,对她的搜捕力度反而减小了。 这样一来,程闻安的保镖任务没有什么继续下去的理由了——无论是从“保护”的角度,还是从“获得信任”的角度。 商凌审视地盯着她,眉毛微微皱起来:“你想让他继续任务?” “不是,我得提前约做饭工。” 商凌眼中的情绪变得复杂:“但程闻安说他想继续。” 这回轮到她神色复杂了:“……那就继续,我很欢迎。” 商凌双手抱起臂,别过头看向别处,颈侧的肌理在灯光下阴影分明,喉结上下微微动的时候那些阴影也跟着挪动。 他有片刻的沉默。 她猜他可能在心里吐槽她带坏了他的队友,把规规矩矩的程闻安带成像她一样随性乱来的刺儿头。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虽然夏思瞬还没有正式表达她会和他们合作的意愿,但只要程闻安在,她就可以从他那里了解情况,他也可以将她的想法传达过去,相当于非正式合作。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商凌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随意。 夏思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洛熔。 “洛熔·希尔。”她把名字念了出来。 商凌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走到窗边,双手抄在兜里。 她接下电话。 在新锐论坛讲台上那个清透顿挫的声音到了电话信号中多了一些模糊朦胧的光泽。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洛熔。” “才过去一天,当然记得。” 洛熔笑道:“非常感谢你上次认真听完我的演讲,作为答谢,我给你办了智库中心的终身卡,欢迎你随时过来。” 她愣住:“什么卡?” “智库中心通用终身卡。” 夏思瞬把电话外放,拼命向一边的商凌挥手示意。 他倒是很给她面子,走过来,把手机的百科页面放在她面前: 【智库中心通用终身卡】:永久参与智库中心所有公开论坛、沙龙、年度峰会,优先报名闭门圆桌,享有内部简报的定期推送,免费访问智库出版物、白皮书、数据集,优先报名参加内部研究项目,有权申请智库资料室和学术平台访问,进入会员社群,享有每年一次的会员联谊晚餐邀请…… 夏思瞬有些眩晕。 骤然之间有种没文化的粗人被邀请进入知识分子俱乐部的错觉。 “谢谢,但是这太贵重了,能不能退?”她诚惶诚恐地道。 洛熔的声音放轻了:“退不了。不过为什么要退?” 她诚实地道:“我用不上。” 洛熔:“没关系,不一定要用。” 她单手向商凌比划,示意他再帮她查一查要多少钱才能办终身卡,同时对电话那头的洛熔道:“那我付给你钱。” 商凌靠近了一些,回答她:“十一万九千。” 同时,他在手机上打字: 【洛熔不认识我,我想利用这个机会,作为你的朋友,打入希尔家族内部。】 她抬起手:【我拒绝你作为我的朋友。】《 》 22、亡夫争夺战 面对如此挑衅,商凌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神色冷漠地走过来把夏思瞬抬起来的手按下去。 似乎觉得按下去还是不解气,他又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到别处。 “啪” 她的手像退烧贴一样,被他引导着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做完这个动作,商凌便转身走了。 夏思瞬正在讲电话,朝他的背影呲了呲牙。 拒绝商凌作为她的朋友接近希尔家族,是因为她演不出来,他也演不出来。 商凌和她根本就不熟,她几乎能想象到俩一起装熟人尴尬的场面了。 她挂掉电话。 “况且,如果要做的话,我自己会去做。” . 智库中心终身卡并不贵,最有价值的其实是“推荐信”。没有推荐信,即使有钱也无法获得终身卡。 虽然夏思瞬并不想要这张卡,但洛熔毕竟花费了不少心力,她对此很感激。她把钱还给了洛熔,不过推荐信这个人情还是欠下了。 既然卡都办了,本着不去白不去的原则,她决定做个文化人。 “智库中心附近的通行标记有没有?我以后可能会经常过去。”她问程闻安。 程闻安把洪灰市大剧院的通行标记交给她:“大剧院旁边有一部分,其他的建筑群也在附近。你今天要去吗?” “是的。” “我也陪你去。”他自然地道。 夏思瞬突然意识到:洛熔只给她办了这张终身卡,但没有给程闻安。明明那天,洛熔见到的是她和程闻安两个人。 为什么只给她一个人?不会有阴谋吧?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用,我自己去。”她拒绝了程闻安的同行邀请。 夏思瞬独自去了智库中心,把周围大大小小的建筑都逛了一遍。智识书廊,跨界创作工坊,议厅,媒体实验室,智库中心人才办公室主楼。 她一路标记ip,同时思考到底哪里会有阴谋等着她。 逛着逛着,她的心态就变了:管他呢!先玩爽了再说。 在健身馆玩射击的时候,有个负责技术指导的工作人员特别能提供情绪价值,夏思瞬射中10环,那个工作人员便在后面一边给她拍照一边花式夸她。 不愧是顶级文化中心,服务就是好。 “再来再来!”工作人员朝她举了举相机,笑着鼓励她。 夏思瞬已经晕头转向了,每射中一次10环,她自动转过身来向镜头比“耶”。 终于在某次露出胜利的笑容转过来面对镜头的时候,她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商凌站在工作人员旁边,正看向相机里的画面。 夏思瞬嘴角的笑容僵硬了。 她放下枪,摘下射击耳机,稳重地朝那边走过去,稳重地对那个工作人员道:“谢谢你,就到这里结束吧。” 工作人员为她遗憾,同时帮她谴责商凌:“都怪他,如果不是他过来,你今天一定可以创下我们场馆的纪录!” 显然,她已经被工作人员哄成胚胎了。 “你怎么会过来?”夏思瞬走出场馆。 商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瞥了她一眼:“我过来考察情况,路过。” “真的不是程闻安泄密的吗?”她怀疑地问。 商凌看起来像是无语到了:“你过来智库中心算是你和他的秘密?” 夏思瞬被驳倒了:“……” 还真不算。 不过这也证实了一件事:商凌和她根本无法假扮成朋友,他身上的刺太多了。 说清楚情况后,夏思瞬和商凌分道扬镳。毕竟一个是来玩的,一个是来考察的。 临告别前,商凌突然提起来:“比耶比得太老套了。” “首先你尊重一下老年人的品味,再说我们还只是接洽阶段的合作伙伴。”夏思瞬体面地提醒他。 . 离开智库中心的运动场馆后,夏思瞬决定做个文静的人。 她在图书馆走了一转,发现新锐论坛的预告海报上又有洛熔的照片,便仔细看了看。 大意是:因为上次意外,洛熔的演讲中断,为了补偿,论坛方邀请洛熔这周再来论坛,讲什么都可以。 她毕竟欠了洛熔一个推荐信的人情,便记下了时间。 周六,夏思瞬按时来到新锐论坛礼堂,按理来说终身卡资格可以去坐前排,但那太显眼了,她还是选择坐在后排。 礼堂暗下来,只剩下讲台处的聚光灯明亮。 她看着台上。 光束倾泻而下,将年轻人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柔光中,浓密的黑色鬈发上泛着细碎的光晕。 洛熔抬起视线,在稍显昏暗的环境中,他看不到后排观众的脸。 “下午好。” 他换了一个题目。 不过那不妨碍下面的观众依然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过来的。 甚至因为这是论坛方对他的补偿返场,观众少了很多。 他开始正式演讲。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增添了几分磁性的质感。 在演讲过程中,他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坐在后排的夏思瞬。 很奇怪。 就算光线昏暗,他也看到她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注视仿佛是有实质的。 洛熔的手扶着讲台的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眼里多了些明亮的光彩。 他的语调有了点不一样的起伏。 有人能用心了解他所相信的东西,这对于他来说是难得的事。 在他周围,有太多人对他的理想不屑一顾了。 他们“务实”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权力上层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就连父亲,虽然没说过他什么,看他的眼神却透着藐视。 他能感觉到。 夏思瞬觉得有点紧张起来了。 因为台上的洛熔正看着她,他带着笑意,目光在礼堂的观众席中抓住了她。 像是上课被老师盯着一样,她尽力保持对视的状态,以免被发现她没有认真听讲。 她必须心虚地承认:她确实没有听讲,但她很认真。 演讲结束后,夏思瞬混在人群中迅速离开了。 在提问环节,洛熔没看到她,有些失望。 结束后,他又给她写了一封消息:【谢谢你来听我的演讲,如果你不觉得烦扰的话,我可以找时间和你一起喝咖啡吗?】 回到家里的夏思瞬看到消息,露出了郁闷的表情。 她真是奇了怪了。 最近几年的水土养出来的人是不是都有点异变,大家怎么都喜欢咖啡。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接近希尔家族了解情况的机会。 夏思瞬心态很好地回复了一个“好”。 “天将降大任于我。” 老天开眼了,打算让她这个原定的幕后转正了,去做核心npc发布的核心任务了。《 》 23、亡夫争夺战 这天晚上,洛熔和父亲昆顿·希尔一起吃饭。 长条的餐桌此刻只有父子两人相对而坐。 昆顿是个严肃的中年人,脊背永远挺直,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油光水亮的头发往后梳着,正一丝不苟地喝着汤。 洛熔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要求和他一起用餐,但不必过多思虑就能察觉到气氛中的违和感。 只有瓷器碰撞的声响,就连呼吸声、咀嚼声都很轻。像穿反的毛衣一样让人窒息。 “你最近写了推荐信给人?”昆顿忽然开口。 洛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是的。” 昆顿抬起眼,灰色的眼珠看向桌子对面的洛熔。 洛熔长得并不像他,洛熔是天生的浅瞳色,琥珀色的眼睛透亮清澈,而他的眼里仿佛总是蒙着一层阴翳般的铁灰色。 “别和那种人来往过密。”他的语调平缓。 洛熔放下餐具:“我调查过后发现那是……” 一声脆响。 整个客厅里回荡着爆发出来的撞击声。 瓷片摔在地板上,炸成无数碎片,里面的汤汁洒了一地。 洛熔的呼吸停了一下,耳朵里是嗡嗡声。 他抬起头,视线掠过地上的碎片,看向父亲。 昆顿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姿态优雅地用手捏起玻璃酒杯,抿了一口里面血红的赤霞珠葡萄酒。 “你没资格质疑你祖父的判决。” 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令人毛骨悚然。 洛熔收回目光,他沉默着。 昆顿却再次瞥向他:“洛熔。” 不容置疑的命令句和紧紧抓住的眼神,仿佛洛熔不给出一个痛哭流涕痛改前非的承诺,今天就脱不了身。 洛熔低低应了声:“哦。” 碰。 又是一记令人心惊肉跳的脆响。 昆顿随手把手中的酒杯挥扫到桌下。 玻璃杯碎了,葡萄酒在地毯上洇染出深黑的痕迹。 做完这个动作,昆顿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用手轻掸了掸衣服,离开了。 洛熔从座位上离开,蹲下身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疯子。 . 由于已经和夏思瞬约好了见面,洛熔并没有失约,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但他已经暗暗决定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免得父亲对她不利。 他假装去智库中心图书馆订的私人自习室打发时间,实则通过安全门偷偷溜出去。 夏思瞬看着压着棒球帽戴着口罩鬼鬼祟祟出现在楼梯口的年轻人:“就算是这样,你爹要是想查,也会发现你的。” 洛熔愣了一下,他记得他没有对她说过他父亲的事:“你怎么知道?”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脑:“我也不是傻子。” 洛熔摘下口罩,神色有些愧疚:“那你不应该和我见面。我担心你会遇到不好的事……” 她无所谓地道:“我遇到最不好的事已经过去了,不会更糟糕了。” 他盯着她,睫毛颤动了一下。 洛熔不确定夏思瞬是不是清楚那件事,他觉得她大概率是知道的。她今天的表现让他更加确定这一点。 这反而让他感到迷茫无措。 他终于忍不住了:“你是怎么看我的?” 夏思瞬听到这个问题,第一时间在心里列出三个选项:倒霉蛋,牺牲品,小可怜。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她挑了一个最普通的:“我觉得你像班主任。” 洛熔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演讲的时候往下挑观众进行视线接触,让我觉得我被班主任逮住了。” 上学真是一生的阴影。 都过去两辈子了,还是会梦到迟到、穿拖鞋上学、考试没复习这种噩梦。 她的形容稀释了他的紧张,他松了一口气,唇角扬起来。 他以为她会恨他。 但她没有任何偏见地理解、欣赏、认可他。 “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 夏思瞬被洛熔的自来熟搞懵了。 哪有人那么轻信别人的,才见第几面,就带人去秘密基地。更何况是洛熔这种在显赫家族中长大接受最好教育的人。 不会有阴谋吧?她再次怀疑人生。 但看他的眼神,她一点都看不出来违和。她早就说了她不擅长看扇形统计图。 夏思瞬思前想后,决定放弃思考:反正她也是抱着了解希尔家族的目的接近他的,他有阴谋的话,她也有阴谋,扯平了。 下午茶时分,两人到达那栋建筑。 这栋小楼房位于洪灰市自建房居民区,亮黄色的外墙和蓝色的窗框格外显眼。 “在这里?”夏思瞬诧异地到处看。 “你以为会是什么地方?” 她压低声音:“电视剧里经常会放的那种,废弃防空洞,或者小木屋,或者衣柜后的地道。” 洛熔笑起来,边看着她边笑,仿佛她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似的。 这就是普通居民会建的那种三层楼小洋房,到处都充满了生活痕迹。一楼放了健身器材,二楼是卧室,三楼则是书房。 拐角书桌有点乱,主要是数据线很杂,黑一根白一根弯弯绕绕的,游戏机、阅读器、手提电脑随意地放着。书桌的另一面上堆放着几本书和草稿纸。 墙壁上方有一块白板,白板上是洛熔的发疯作品,用马克笔乱写着“疯子疯子疯子&#@(一堆乱码)”。 夏思瞬上前去仔细看的时候,洛熔一个健步拦在了她前面。 他抬起双臂,挡住那块白板,眼神里透着慌乱和尴尬,耳朵红红的:“这个不能看!” 他侧身挤进她和白板之间的缝隙时,完全将中间的距离塞死了。 两人间距离不过毫厘,她看到他的衬衫随着他的动作被撑得褶皱抻直了。 她歪过头,看向他身后的白板:“已经看到了。” ** 程闻安一个人在基地练习射箭。 虽然弓箭这种冷兵器已经不吃香了,但他从小练习已经养成了习惯。 他的脊背笔直,侧着身,眉毛拧着,眉梢压得比平时更低一些,手指搭上弓弦。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带着一丝凌厉。 嗖。 重新取箭,再次拉弓。 任惠心走到他身后,诧异道:“你这个保镖怎么回事?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悠闲呢?” 他平静地回答道:“她正在和洛熔见面。” “哦豁,拒绝你同行哈。” 程闻安没有回答。 任惠心提醒道:“商凌有事情要跟你说,他打不通你的电话,你过去一趟吧。” 程闻安放下弓箭。 他去见了商凌。 商凌神色凝重,先做了一个铺垫:“你上次去坎青区的墓园,有没有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墓地?” 程闻安摇头:“没有。” 程闻安七八岁的时候有过一场意外,全靠有人捐献了器官才活下来。一直以来,他都对捐献者一无所知,直到今年,他得到了一些消息,得知捐献者很可能葬在坎青区的墓园。 不过上次他去问墓园管理员,无果。 也就是在那个墓园,程闻安第一次见到夏思瞬。 “他们对你说,捐献的是肾脏吗?” “是的。” “我刚才得到情报,移植到你身上的是西格玛基因核。” 西格玛基因核,是决定长生种基因的关键。 程闻安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商凌接下来的话让他如雷击顶。 “那个人确实就葬在坎青区墓园,他的名字是梁照黎。”《 》 24、亡夫争夺战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 坎青区的墓园有那么多,他去了1号墓园,碰巧就和夏思瞬遇到了。 十七年前去世的人有那么多,碰巧梁照黎在那一年去世。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有那么多,他碰巧就和梁照黎长得像。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程闻安有一种濒临死亡的错觉,他闻到了腐烂的气味,这种气味钻入他的鼻子,像滑溜的蛇一样从他的肺部穿过,在胃部激起一阵阵痉挛,他的食道同时在颤抖,他的头脑也像是要把过去二十五年所有的知识都呕吐出来。 但他保持着冷静,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别告诉夏思瞬。” ** 对此一无所知的夏思瞬正在玩拼图。 她在洛熔的秘密基地里发现了一副巨大的拼图,大约有一千片的碎片,已经玩成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零散地堆在一边。 洛熔看出了她的跃跃欲试,笑着道:“你要玩的话请随意,我有点累了,想睡一觉。” 夏思瞬刚想问是睡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就看到洛熔倒进沙发里,修长的身体蜷缩起来,黑发的鬈曲有些凌乱地堆在灰色的布料上。 洛熔侧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松弛:“拼图完成了叫醒我。” 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因为他倒下后,不过须臾,呼吸便绵长均匀起来,交叠着放在胸口的双臂也放开来,松松地半垂在沙发边缘。 她傻眼了。 真的能像这样在陌生人面前睡着吗?一点防备都没有?还是说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有监控? 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夏思瞬先是胡思乱想一通。 然后左顾右盼一会儿。 最后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给洛熔盖上。 安顿好洛熔,夏思瞬开始玩拼图。 她是很容易专注的人,也很容易走神。遇到不感兴趣的事,她看起来人还在,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但如果遇到感兴趣的事,她能不吃不喝效率爆棚一下子做到圆满为止。上辈子爸妈总是骂她忙起来就不喝水,她说忘了,天知道,她是真的忘了人类会渴还会饿。 这辈子她在监狱里无聊了一百年,专注能力更是上升到一个惊人的高度。 虽然拼图碎片杂乱且色系相似,在她的调兵遣将下,逐渐的,星空轮廓已经完成了大半,深蓝色的背景上,银河渐渐显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开始下雨。 夏思瞬开了台灯,屋里被一盏灯所散发出来的光辉充盈。 如果是往常,程闻安会发消息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回去,确认她的安全,今天他并没有动静,似乎是忘了。所以她也忘了。 屋外的雨声密集起来。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玻璃窗的另一面却映着一团温暖的光焰。 洛熔醒来后,抬起眼在窗上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玻璃上隐约模糊的影像往下移动,落在更明亮更确实的光焰上。 他微笑起来,手轻轻抓住盖在他身上的衣服,安静地坐起来。 她浑然不觉,正在纠结最后几片相似的碎片。直到他走到她身后,微微俯下身看她的动作,她才察觉到。 最后一个碎片嵌入缺口中,一幅完整的星空图。 夏思瞬看了一眼完成时间,骄傲的尾巴翘起来了,想了想还是稍微稳重谦虚点,平静地道:“好了。” 旁边的人没有动静。 她抬起头,却见洛熔怔怔地看着她。 “我已经很多年没能拼好它了,我以为它缺了几片。” 他只说了一句,嗓音便有些哑,没有再说下去,眼里映着台灯温和的光。 夏思瞬不知道怎么接话。 像她这种一夜暴富没事做的闲散人,做这种无聊的事最来劲了。至于洛熔,她猜他应该是平时事情太忙了,再加上这副拼图确实地狱难度,没能完成非常理解。 这个话题便在沉默之中被跳过去了。 她站起来:“谢谢你的招待,我要走了。” 洛熔把刚才那件搭在他身上的外套还给她,动作轻缓地搭在她肩上。 他犹豫了片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 这是意料之中的。 希尔家族不会容忍年轻有为的继承人和一个曾是囚犯的暴发户来往,更何况当年的冤狱是由希尔家族造成的。 但她还是有点失望。她那打入希尔家族的阴谋出师未捷身先死。 “没事,再见。”她说。 “谢谢你今天来我的秘密基地。我送你回去。” 洛熔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很小心,很轻盈,像在偷看一样,他的睫毛扇了扇,遮掩住眼中流露出的神色。 夏思瞬穿好那件搭在她肩上的外套:“帮我叫一辆出租车就够了。” 下雨天的傍晚,街道上的车灯一团团的。 洛熔把她送上出租车,目送车远去。 “还站在雨里呢。”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反光镜。 她正要转头去看,司机却已经歪了歪方向盘,车拐弯右转进入大路。 她让司机开到大剧院附近,使用通行标记直接回家了。 脱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之前,她习惯性摸了摸外套口袋里有什么杂物。 一摸,却摸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夏思瞬拿出来,那是一块拼图碎片。临走前,洛熔把一张拼图碎片放在了她的衣服口袋里。 ** 程闻安回来后,夏思瞬已经在家了。 开门的时候,屋外的雨水带进一点潮湿的空气来。 程闻安进屋,看到客厅里开着电视,而她靠在沙发上打盹。 电视里人物的对话声形成了背景音。 程闻安没有出声打扰她,安静地走到厨房。 商凌得到的那个情报是景英纵提供的,景英纵之前也向他们提供了关于夏思瞬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 但在思考这件事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之前,程闻安现在更该思考的是怎么面对夏思瞬。 . 夏思瞬闻到食物的香味后总算醒来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疲惫的梦,梦里一直在捡拼图碎片。 她没什么精神地吃了晚饭,依然懒在沙发上,脑子放空。 电视机里自顾自地播放着狗血剧情:[你之所以会对我一见钟情,就是因为他的心脏。你把他的心脏还给我……] 剧情里喊叫的声音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换了一个频道。 半梦半醒状态的夏思瞬惊醒过来,看向坐到她身边的程闻安:“为什么突然换频道?” 她开着电视就是为了催眠。拼图拼上头了,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拼图,必须弄点无聊的东西过过脑子。 程闻安冷淡地道:“剧情根本不合理。” 夏思瞬扶住额头,茫然又震惊:“……什么剧情?” “换心的剧情。” 她的手指按住太阳穴:等等这个电视剧情里有讲换心吗? “或许见第一面的时候换掉的心脏确实有点影响,”程闻安侧过脸,顿了顿,“但男二的心动是在相处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是他自己用理智去认识她的。”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男二是谁?电视剧情里那个爆炸头是男二吗?还是那个黄毛? “现在突然告诉他,所有的好感都不是他的,把他的真心算在别人的功劳里,这不公平。” 夏思瞬困惑地看向程闻安: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较真?《 》 25、亡夫争夺战 夏思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程闻安整个人突然变得奇怪,他总是在回避她的视线,在某些时刻会变得比较强势。 “是因为我和洛熔见面吗?”她问他。 他又避开了她的目光,别过头:“不是。只是因为家里的事,你不需要在意。” 她指出他的漏洞:“如果是和我无关的事,你不会避开我的眼睛。” 程闻安愣了一下,总算抬眸看她。 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像上次那样伸出手。 他迟疑了一下,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回握住他的力道刚刚好。 他却好像被她的温度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问,语气并不和缓,反而带着刺:“为什么对我这样?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她对他突如其来的坏心情和质问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松开了手:“你是指握手吗?这个是你先开的头,上次你的反应让我以为你喜欢这样。如果你觉得冒犯,抱歉。” 手指分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垂下来看她的动作。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其他人表现出心情不佳时,你都会这样吗?”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你真的要我说吗?” “是的。”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夏思瞬的小狗毛毛还在世的时候,有次它偷鸡蛋吃,她骂了它也打了它。毛毛去世后,她一直在想,毛毛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一直记得她打它骂它,如果她当时能好好跟它说道理就好了,可是它已经不在了。 毛毛教给她这一课,从此以后她会给予珍惜的对象尽量多的包容和理解。 可她要怎么对程闻安解释这一点?难道她要说“我怕以后你去世了我没机会补偿你”吗? 她尴尬地呆了一下。 在她沉默的时候,他突然道:“不用了,不要说出来。” 夏思瞬本来不打算说了,被他这么一来,反而起了好胜心。 她最讨厌“被打断没说出口的话”,为了避免出现这种犯贱的情况,她语速飞快地接上去:“很简单,我珍惜你的存在,我希望你好好的。” 程闻安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某个地方,却没有聚焦。 几秒后,他飞快站起身来,视线躲闪得更厉害了:“我有点事要去忙。” 他走开后,夏思瞬叹了一口大气。 她问了半天,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反而被对方问走了心里话。她应该再凶再强势一点的,不应该这样纵容小辈。 但是毛毛…… 想到这里,夏思瞬皱巴巴地愁苦起来:那时候因为几颗鸡蛋打了小狗脑壳,她真该死啊。 算了,看在小狗毛毛的面子上,纵容就纵容了。 ** 商凌发现他已经不能理解好友了。 他盯着程闻安看了好一会儿:“你确定还要继续这个任务吗?” “是的。”程闻安的回答很快,几乎没有思考。 商凌神色锐利地质问道:“移植基因核是明令禁止的人/体实验,为什么你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实验对象——目前来说,这个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不应该追查这件事吗?” 程闻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冰冷的雕像一样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我正在查。” 商凌简直要气笑了,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冷冷地嘲讽道:“你待在那个女人身边能查什么?” 程闻安的视线扫向商凌: “提供这个情报的和提供夏思瞬情报的是同一个人,基因核又是梁照黎的。所有的线索都和夏思瞬有关。你问我能查出什么,不如问景英纵,他和夏思瞬梁照黎到底是什么关系。” 商凌没有反驳,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眉间的煞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条理由,商凌是认可的。提供情报的景英纵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将这些情报提供给他们——目前来看,和夏思瞬有密切关系。 气氛僵硬了片刻。 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为了这件事闹成这样确实有点意料之外了。 商凌轻轻呼出一口气:“就算这样,我也会让其他人去调查景英纵和夏思瞬的关系,你的身份不适合留在她身边。” 程闻安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锋利:“我的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又踩到雷点了。 商凌挫败地抬起手,按在额头上:“……” 要不让任惠心这个谈判专家过来和程闻安谈谈好了。毕竟程闻安现在整个人都是雷点。 程闻安知道自己现在破防得有些明显,他尽力平静下来,斟酌词句,用理智阐述自己的诉求: “如果我早点知道这件事,我会和她切割关系,站得远远的,我根本不会靠近她。可是我已经翻开了她的第一页、第二页,我想继续了解她。” 他每说一个字,商凌的眉毛就多拧紧一分。 他以为程闻安得知真相后便会远离夏思瞬,却没想到他比之前更加正视自己的情感,甚至有点过头的趋势。 “你不要为了证明你没有受到梁照黎的影响而欺骗自己。分清楚。” 程闻安的眼中没有动摇:“我分得清。” 商凌放弃劝说。 ** 程闻安回来的时候,夏思瞬正在网上搜索洛熔出席的公开场合。 “找洛熔有事要谈吗?”程闻安主动问她。 他的状态看起来没那么怪了,情绪也平静了不少,见他恢复,她也放心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拼图碎片:“是的,他有一片拼图在我这里。” 程闻安盯着那片拼图碎片好一会儿:“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昨天是我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我想还是不要私下联系他了。” 既然不能私下见面把拼图碎片还给洛熔,夏思瞬只能找公共场合。 洛熔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他毕业后在智库中心担任发言人和组织人,时常面对镜头。 夏思瞬一目十行地扫过智库中心的活动安排,试图找出洛熔的下一次出席场合。 程闻安微笑道:“既然如此,让我来打电话。” 她恍然:“还能这样?” 电话拨通了。 程闻安开门见山地道:“洛熔先生,我是夏思瞬的朋友,她说不能和你私下见面,托我把拼图碎片还给你。” 电话那头的洛熔显然有些发怔,久久没说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来:“……你们只是朋友吗?” 这回轮到程闻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 洛熔不知道抽什么风,之前明明说了最后一次私下见面,但为了一块拼图碎片,居然要求专程见一次面。 “最后一次”原来是这么灵活可变的标准。 夏思瞬也是大开眼界。 这次,程闻安陪着她,在约定的地方等待洛熔出现。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洛熔还没有出现。 程闻安看了一眼时间,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 “我和梁照黎,有哪里不一样?” 什么魔鬼发问。 夏思瞬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在这时,洛熔出现了。 洛熔是一路跑着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挂着笑容,鬈曲的黑发上有一些雨珠:“对不起,来迟了。” 程闻安站起来,走到洛熔身前。 正当他准备把拼图碎片递给洛熔时,夏思瞬快步走过去,动作迅速地拦住程闻安,连带着拼图碎片一起收回来。 她的神色没有往常的温和,是一反常态的凌厉。 “你不是洛熔。你是谁?”《 》 26-30 第26章 夏思瞬话刚说了一半, 眼前的那个“洛熔”转身就跑。 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一样,拼命地跑,头也不回地跑, 生怕被死神逮住似的野蛮地跑。魂在他身后追,人已经探出前半截了, 脸上全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去追。”程闻安把拼图碎片塞在夏思瞬手里。 “洛熔”的这种跑法反而打消了夏思瞬心里的疑虑:问题不大。 她没有动,站在原地。 果然,程闻安追踪着“洛熔”消失在道路拐角后,从另一边走出一个年轻人来。 那个向夏思瞬走来的年轻人有着鬈曲的黑发,五官精致,刚下过的雨没有影响到他的状态,一丝水珠都没有。 正是洛熔。 洛熔走到夏思瞬面前,脸上露出歉意的笑:“抱歉, 我让人顶替我,骗了你。” 夏思瞬仔细打量他。 这回是真正的洛熔, 刚才那个跑掉的是假洛熔。 洛熔任由她打量,笑道:“你完全分得清我和别人,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其实标记了ip就不会有错,就算毁容了也认得出来,除非完全改变了本质,从有机物变成无机物,比如变成骨灰。 当然, 她不会把这一点说出来。 她反过来问他:“我应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吓了我一跳。” 假洛熔出现在夏思瞬面前时,她差点以为洛熔已经被杀了。 “昆顿会顶替洛熔”这个预测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始终悬着。 洛熔走近了一点:“第一,我想试试你认不认得出我。” 这不是和程闻安不谋而合了吗?程闻安还问他和梁照黎有什么区别。 “第二,我想支开你的朋友。” 洛熔完整地解释动机时, 她补充道:“他叫程闻安。” “嗯,很抱歉。”洛熔礼貌地为他记不住程闻安的名字而道歉:“但我必须支开他,有件事我只能对你说。” “这就是你为了一块拼图碎片要求见面的原因?” “是的。” 尽管洛熔提到有重要的事只能在程闻安不在的情况下对她说,她还是给程闻安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 挂掉电话后,夏思瞬看到洛熔定定地看着她。 她解释了一句:“今天他过来本来就是因为我的事,如果半途把他撂下不太好,我会和他说清楚,让他不要担心。” 洛熔唇边扬起笑:“你对你的朋友真好。” 她对洛熔的印象很微妙,是珊瑚绒一样的质地,琥珀色的眼睛柔软,待人处事也细密而温和,永远是那样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很容易就会觉得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密友。 但仔细一摸珊瑚绒,却觉得有点湿冷,猛然间发觉他面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现在她和洛熔的关系也是如此。见过几面,他已经带她去过了他的“秘密基地”,甚至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地睡觉,但一捋逻辑,关系的本质还是疏远陌生的。 当两人在偏僻的亭子里独处,等待程闻安回来时,气氛便被尴尬和沉默充斥。 “对不起。”洛熔忽然道。 她甚至没有问他什么原因:“没关系。” 因为家族和冤狱,他对她存有愧疚,而她对他存有探听的阴谋。 程闻安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洛熔,见面就是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质问,洛熔只是微微笑着,像新闻发布会上礼貌挑不出错的发言人:“有事要单独对她说。我原来打算直接带她离开,她说要和你说清楚情况。” 程闻安一怔,他看向夏思瞬。 她以为他是在向她证实情况,点了点头:“是的,你先回去吧,没关系。” 程闻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放轻:“好,谢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礼貌过头了,谢谢不知道在谢谢什么。 . 程闻安离开后,洛熔带夏思瞬坐上了一辆车,开往海边。 “前阵子我在查你的资料,发现你的丈夫梁照黎死亡时的车祸事件记录有问题。”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 她没有打断他。 这种天龙人的套路都是“三分钟我要她的全部资料”,所以能查到这一步也是正常的。 “梁照黎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家附近的道路上。” “我家”那两个字被他重音强调。 夏思瞬依然安静地听着,没有什么反应。 她该有什么反应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面一定有更残酷的事实在等着她,她还是留着精力去应付那些吧。 “从梁照黎生前十年的活动轨迹来看,他应该是在尝试为你翻案,甚至对付希尔家族。更早的记录我找不到了。” 翻案吗?夏思瞬有些诧异。 她一直以为梁照黎和她一样是躺平摆烂人,因为他每次来狱中探望她的时候只字不提仇恨或者翻案。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属于温和鸽子派的人,背着她和权贵硬刚。 “上次我和你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我没有对你说——直到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洛熔没有再说下去。 车平稳而快速地驶过黑色岩石边的沿海公路,从海风中穿过隧道。 海洋资源开发研究站。 掌控能源的希尔家族在各处建造了海洋开发研究站,有些已经产出成果大规模投入使用,有些还在初期探索,有些则陷入荒废。 车停下来。 “你要去看吗?”洛熔熄火车子,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方向盘。 她道:“都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去?” 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波浪能发电机安静地漂浮着。 研究站里很暗,空气湿冷又带着腥味,往下走的时候,感觉像步入深渊。建筑内部是一条漫长的走廊,一直向下延伸,就像矿井一样深不见底。 这个研究站应该有些年头了,没有人维护的电子设备大多都自动关闭了,只有波浪能发动机带来的电在持续驱动着排风扇。 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人走动的声音一清二楚。 在一扇门前,洛熔停了下来。 门上涂着防锈漆,电子密码锁的屏幕漆黑一片。 “这扇门我进不去,只能用这个看。” 洛熔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门缝。门的底部有一条细长的缝隙,用来通风。 他把工业内窥镜的探头塞进缝隙,显示屏亮起来,画面调焦。 屏幕上的画面不够清晰,也不够明亮,但却能看到那个东西。 能看到人形的轮廓。 但就像电影里塑造出来的外星人一样,拥有扭曲而不自然的比例。 它的脊背弓起,骨骼的形状构成了它的外形,四肢修长,有些地方却有着曲线形的肿胀,看不清它的脸,它也没有头发,干净利落地丑陋着。 它的旁边有一堆抹布一样的烂物,从骨架来看应该曾经是个人类,衣服的线条毛毛躁躁的。 它抓住那个死人,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纯粹的蛮力,手便像钻头一样穿透了那个死人的身体。 它不断鼓捣着那具尸体。 它似乎在那具尸体里找着什么。 它不要那些骨头、血水和已经开始腐烂的肉和内脏,它要的是更加细微而珍贵的东西。 它像从抽屉里找东西一样,从那具尸体里一件一件地掏东西出来,那不能被称为“手”的手里攥着血肉模糊的污秽,扔在一边。 它找不到,最后把那团血肉放在地上,用双手捣碎它泄愤。 血浆四溅。 在门外透过窥镜看着内部发生的一切的两人都没有出声。 夏思瞬想起了技术官明楚提到过的事。 [他们在做可怕的实验。 ][我的一块肉都不要留下。 ] 那是针对长生种和异能者的实验,而眼前的“这个东西”,就是他们培育出来的怪物。 令人作呕的景象。 “梁照黎是这样死的吗?”她问洛熔。 屏幕的光照在洛熔的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没能掌握更确切的资料,我只是根据各种线索推断出……它有可能是梁照黎。” 夏思瞬:“什么?” 这个东西。 她确信自己没听错,洛熔说的就是在这扇门后移动的这个东西。 “应该只剩一半的基因核了,所以他看起来不像是人,另一半的基因核被偷走了,至少记录里是这么写的。可能是因为梁照黎在调查,所以他们抓住他……” 洛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努力抑制着,一手撑着膝盖,肩和腰弓了起来。 排风扇在哗哗作响。 回荡在空泛陈冷的空间里。 “对不起。”他说。 洛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当他发现事件中的某个线头、动用自己的各种手段扯出整个线团后,他就不再害怕死亡——因为眼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景象。 希尔家族什么都不缺。权势滔天,财富地位唾手可得。当世俗的一切已经囊括,他们抬头望向更高更禁忌的领域。 长生种拥有的寿命,与生俱来的异能,这些被视为接近于神的力量。 上天没有赐予他们这些,于是他们动手夺取。 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声音,门里面的那个东西移动起来。 它走到囚笼边。 它的“手”撑在密密栏杆中。 它在嗅闻。 标记过的ip不会改变,就算形态改变ip也依然存在着,除非变成无机物。 夏思瞬确认了它的身份。 【 ip :(已标记:梁照黎)】 她从来没想过再见梁照黎时是这样的情形。她设想过他假死,设想过他真死,就是没设想过他以半死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 在这种情况下,她开始发呆,像在监狱中时那样麻木地神游。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或许她应该认真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三合一的,但是真的写不完真的写不完(吐血)入v后我尽量多更(看着我以前两千字的字数陷入沉思 第27章 尽管夏思瞬对自己的心态很有自信,但这次她的心灵还是有点开裂的趋势。 旁边有一个比她还崩溃的人。 洛熔整个人都是灰的。 她语气放轻,问洛熔:“先问你个事,你今天带我来这里, 我们还回得去吗?” 洛熔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她在说什么:“可以回去。” 这只是众多海洋开发研究站中的其中一个荒僻分站,研究人员每个月过来检查一次波浪能发电机的状况。 只要不发生断电等事故就不会引起注意,更不会有人想到在这所发电站下会关着怪物,并且定期有人送“食物”给它。 她点头:“那好,我们现在走吧。” 洛熔收回窥镜站起身时,她扶住了他。 触碰到她时,他重复道:“……对不起。” 她却道:“没关系, 这和你无关。” 洛熔怔怔地看向她。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他看到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愤怒之类的情绪,她只是温和而平静地安抚着他。 你不难过吗? 问题在他的喉咙里打转。 “走吧, 回去后我们一起说他们的坏话。”她说。 你不憎恨吗? 他甚至有点想撕开她平静的面具,看看下面是不是也藏着崩溃和绝望。 他抓住她的手,手指用力攥紧:“为什么?……为什么?” 她回握住他的手,坦然地道:“洛熔, 请你加倍地快乐。不要逼我这个老年人耍宝逗你笑,我讲的笑话很烂的。” 洛熔沉重的心忽然浮起来一点, 他哭笑不得地握紧了她的手。 什么老年人啊。像这样胡来的家伙也能自称老年人吗? 临走前, 夏思瞬揪下一颗衣服上的纽扣。 “这个留给他。” 她蹲下来,把圆形纽扣从门下的通风缝隙里塞进去, 一推, 纽扣飞出去一段距离,进入门内。 * 见过梁照黎后,夏思瞬心中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梁照黎在开始调查时便早有预感他会被害,不能和她面对面相见, 于是精心准备了一切,包括照片和琉璃吊坠。事情发展果然如此。 她曾认为梁照黎的身后事由官方经手,作假的空间很小,但问题就出在“官方”——希尔家族的根基是军工,逐渐转型掌控能源与基建,与政府长期绑定。 围绕梁照黎要解决的有两个问题: 1.怎么将梁照黎从那里带出来怎么解决他的后续; 2.另一半基因核去了哪里。 但围绕洛熔的问题显然更严重。 “你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回去的路上,夏思瞬问洛熔。 车在沿海公路上行驶,一侧是深黑的海水,另一侧是高耸的石壁。 偶尔路过的路标上反射出一闪而过的车灯光。 洛熔的手松松地握着方向盘,声音平静而空洞:“我必须继续待在那里,这样才有更多报仇的机会。” 报仇。 夏思瞬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词的重量。把梁照黎变成那样的人或者势力,她当然会毁灭他们。 但对于她来说“报仇”这个词还是太沉重了,她希望这个过程是顺手的事,轻轻松松地欢庆胜利——而不是端着皱巴巴的脸哭啊喊啊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之类的。 她希望洛熔也同样放轻松。 她叹了一口气:“那你小心点,慢慢来不要急,平时要听烂笑话可以过来听我讲。” 洛熔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还是失败了,他语气里有些无助地问她:“我该怎么找你?” 夏思瞬把刻了传送通行标记的钥匙扣放进他的衣服口袋里。 洛熔在开车,光是知道她塞了点东西给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是什么?”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去摸那一侧的口袋。 “把手放回去,认真开车。”她冷冷地道。 洛熔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凶的夏思瞬,他吓了一跳,乖乖抽回手按住方向盘。 她解释道:“钥匙扣,上面有二维码,用手机扫码,你会被传送到我家附近,保管好它。” 洛熔沉默下来,他错愕地思考着“传送”的含义。 他意识到这是“异能”的结果。普通人是不可能被一个二维码传送到某地的。 资料上没有提起她是异能者,说明她有可能是隐藏着的异能者,或者她身边有隐藏的异能者。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把通行标记给他,都是一个大胆的举动。 这意味着,她把她的秘密交给了他。 他有些触动:“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夏思瞬看着车窗外,调侃道:“动机吗?让你来我家,我就可以多次体验把仇人的孙子扫地出门的感觉了。” 车窗外的海风里咸湿的气味逐渐淡下去。 ** 空气里有腐臭味,冷冷的咸湿有如实质,黏糊糊的。 梁照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也闻不到外面的气味了。 囚笼的栅栏密密的,一格一格的。 他的手撑在栅栏中,皱起鼻子嗅闻,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刚才的味道了。 梁照黎记不起来自己是谁,对文字和语言没有什么概念,更没有脑力思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每天的任务是进食、休息、发怒、发呆。 每隔一阵子,不知道是多久,那扇外面的门会打开,他的食物会被送进来。 有些食物能吃很久,有些食物只能吃一次,就再也找不到东西可以给他吃了。他只能在那堆垃圾中不断地寻找,捏碎骨头,捏碎心脏,在碎末里寻找他想要吃的。 他很想接触外面的世界,但出不去。那些送食物的存在从来不多停留,总是扔下食物就走。 像刚才那样的情形是很少见的。 奇怪的味道,奇怪的声音。 莫名有点熟悉。 梁照黎坐在栅栏边,他吃过了,也愤怒过了,所以现在他开始发呆。 熟悉了黑暗环境的他突然发现,不远处多了一粒圆圆的东西。就在门口。 是食物吗? 他从栅栏中探出手去,去抓那粒东西。 距离他有点远。 他的手拉长着,觉得有点难受,整个人卡在栅栏里怪怪的,像是他身体上的部位要分开了一样。 他有点生气,用尽全力去够它。 手触碰到那粒疑似食物的东西时,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内,让他整个身体僵住了。 【等我一下。 】 什么是等? 我是谁? 一下又是多久? 他的手像是粘连在了那粒圆圆的东西上。 【我爱你。 】 无法形容的痛苦突然席卷了他。 到底是什么? 他想嘶吼,眼睛里却不自觉地落下眼泪来。这是赖以生存的水分,他本能地舔掉了眼泪。 然后他抓起那粒圆形物体,放在掌心里。 他还是先不要吃它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停更一天,周一晚上十一点更新(到时候会更三合一) ~感谢支持! 第28章 下雨了。 程闻安并没有问夏思瞬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给她撑起伞。 “我有话对商凌说。” 情报是要共享的。 上辈子看多了你知道我不知道狗血剧情的夏思瞬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尤其是在她确定主角团是可以信任的情况下。 程闻安带她回了基地。 其实夏思瞬一直都不明白基地具体的位置,她只知道通行标记传送过去就是了。 刚好是杨梅的季节,雨雾在半山腰浮着。 屋内,茶几的果盘上是紫红色的杨梅。 商凌关上门, 让两人有单独谈话的空间。 “我见到了梁照黎,”夏思瞬指着那盘杨梅问,“这个是你们自己种的吗?” 商凌忽略了她后面那句话,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说谁?” 她就知道这个开场白不够好,下次还是不要扯开话题以淡化事情的严重性了。 她只好换下一个策略, 说一句停顿一下, 以便商凌有反应和消化事实的时间:“梁照黎。” 她能理解这个消息的重磅程度。 但她在向商凌阐述事实时,她隐约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大,他的震惊中掺杂了个人情绪。 商凌压着眸光看着她,表示怀疑:“你确定洛熔可信吗?” 她再一次见识到了他的多疑:“我用异能确认了。” 商凌:“我是说基因核。” 她喝了一口水。 放下水杯,她微笑着问:“为什么怀疑基因核这个点?难道你也有关于基因核的消息吗?我给的情报和你拿到的情报冲突了吗?” 她的敏锐和逻辑让商凌沉默了一下。 他敛起眉眼,微微向前倾身, 手指按在桌上的杨梅果盘边缘,顿了顿, 往她的方向推过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在心里吐槽,更加确信商凌有事情瞒着她。 她知道商凌并不是完全信任她,她没必要自讨没趣。 因此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站起身的时候, 不忘给他一个面子,拿了颗杨梅:“走了。” 商凌站起来,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但她径直走了。 商凌坐下来,吃了几颗杨梅, 酸味让他眉头直皱。 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向程闻安提这件事了。但无论如何,程闻安迟早都得面对真相。 这都什么事。 . 程闻安最终还是得知了这件事。 在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会把基因核还给梁照黎。”他的嘴唇动了动。 商凌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警告道:“在没有解决办法之前,你别乱来。” 首先移植基因核是违法的手术,目前找不到可靠的医生执行,谁都说不清程闻安是否会在手术中死亡。 其次梁照黎本人还被关在海洋能研究站里。 这些程闻安都知道。 只是他无法面对夏思瞬。 “现在你能做的只有结束任务。” “不用,我会挑时机对她说。” 程闻安没有显出任何异样,他像往常那样和夏思瞬一起回去。 他跟在她身后,松散地盯着她的后脑勺,在合适的时候移开目光。 晚饭是从基地带回来的饭菜。 他坐在她对面,她说卫絮的厨艺好好,食材好丰富,然后她夸奖他说你也不赖。 他微笑,谢谢夸奖。 他咀嚼。他吞咽。 她忽然问他,你怎么了? 他有一侧的耳朵边嗡的一声,他愣了一下,没事。 门关上了。 他的房间门锁扣上的那一刻,程闻安的表情崩塌了。 他背靠着门滑下去,双腿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他整个人像是死了一半,僵硬又冰冷,他的心不断往下沉,整个人也往下陷。 如果他向她挑明事实,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 如果他暂时瞒着她直到找到办法,他不知道怎么直视她的眼睛。 如果他索性离开她…… 他选择了第四条路,他决定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他也早就这么做了,他甚至预告了自己的行动,但是预告出错了——当事态升级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本来想在回来时说的,他看到她的侧脸,那些字句被他咽了下去。他想,免得她没有吃饭的胃口。 晚餐时他又想说。拿起筷子的一瞬间,他想,现在就更不合时宜了。 饭后,他想:就现在。但他看到她打了个哈欠。他改变了主意:今天先让她睡个好觉吧。 可笑,他表现得就好像有任何一个明天适合听到这种消息一样。 更可笑的是,在不久之前,他还问她“我和梁照黎有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他是个可鄙的小偷。他本来不应该活着的。 他的脊背靠在门板上. 夏思瞬站在程闻安的房间门前,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她觉得他很怪。 而且她有理由怀疑这和商凌的不自然表现有关。甚至这和程闻安前几天预告过的“要说的事”有关。 打住!她不能再思考下去了。前面是悬崖。实话说,她就是这种擅长糊弄、不执着于追求真相的得过且过的家伙。对于她来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徒增烦恼。 考虑到程闻安需要时间和空间,她没有敲门,离开了。 夏思瞬开始思考应该怎么把梁照黎从那个地方救出来。 她这个从来不写计划的人破天荒拿起了纸笔。 在那被她贴得花里胡哨的手帐本上,她写上了第一行字:【营救行动】 “……” 她盯着那行字旁边的小熊面包贴纸陷入沉思。 算了,就算在手帐本上写爆破计划都是情有可原的。 【第一步:确认行动不会危及无辜。 】 那是一个荒僻的海洋波浪能研究站,里面也只关了梁照黎一个实验体,因此避开研究人员过来检查的日子即可。 但需要保证洛熔的安全。 【第二步:确认行动期间不受打扰。 】 研究站内的电子设备大多自动关闭了,从上次她和洛熔能来去自如就说明没什么大问题。 但需要保证洛熔的安全。 【第三步:打开那扇门。 】 这是重头戏,先放着不写。 【第四步:确认行动结束后洛熔……】 不写了好难。 夏思瞬把手帐本放在一边,乱七八糟地嗷了一声。 不管了,到时候出现什么情况就看着办,办不了就嘎巴一下死掉。 她真的很佩服商凌,能考虑所有因素,计算可能的发展和危险,选择最佳方案,是她这种躺平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次日。 夏思瞬正式拿家里的电子门锁系统开刀。 大门有机械门锁和电子门锁两个系统,她一直使用机械门锁,因为她这个老古董担心停电进不了门。 今天也是让她用上了电子门锁。 删除系统里所有的面孔和指纹记录,单纯采用密码开锁的方式。 【 ip :(已标记:电子门锁)】 【发送消息:开门! 】 没有动静。 【发送消息:芝麻开门! 】 【发送消息: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 差点急眼的夏思瞬猛然意识到,以往她发送给动物的消息,都可以自动在它们脑中转化为它们听得懂的信号。 但电子门锁不一样,它没有主观能动性,它只认密码。 【发送消息:123456】 密码错误,门没开。 她想到她可以同时发送很多条消息。解决的关键是“同时”,也就是批量攻击。 【发送消息: 6位数随机组合】 …… 她同时发送了两万条。 这次门锁开了。 这个门锁是简单的本地密码匹配且没有防护机制,批量并发并不阻止正确请求被接受,所以只要其中有一条密码是正确的就会开门。 问题来了:那个研究站的电子密码门锁采用了什么机制? 如果那个门锁使用了一次性令牌防护或者甚至交互确认,那么她的转发批量攻击无法实现。 还有一个问题:就算能打开门,电子门锁系统里应该会生成日志,如果连上了云,会把日志上传到云服务器上。 ——夏思瞬恍然大悟。 她好像掌握了诀窍:她不需要尝试开门,她只要找到门控网关,标记ip ,阻止它生成事件日志就可以了。 发送类似这样的消息:【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 当然,因为ip对象是电子部件,叫它闭嘴是不可能阻止它的,只能写入类似的程序。 她不太懂这方面的,只能找人去现学。 她找到程闻安:“我想学电子门锁系统的程序,你们提供这种课程吗?” 程闻安看她的眼神颇为复杂而短促,只是一瞬的目光接触,他便垂下眼:“我去问。” 他转身的刹那,她拉住了他。 他没有动,任由她扯住他的衣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她。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晚上没睡好吗?”她问。 程闻安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地道:“没事,不用担心。” 夏思瞬松开了他。 关心保镖的她真是好雇主。不过程闻安到底是心里藏着什么事?不会真是她想的那件事吧哈哈。这样一想的话,程闻安的反应也太有意思了。 她的脑洞……她那开到天际之外的脑洞如果是真的话,她也太神了。赞美脑洞! 夏思瞬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下,免得自己露出太明显的表情。 大概程闻安也想不到,让他内耗的东西,在她这个当事人这边竟然引起的并不是愤怒、仇恨等负面情绪,而是这种不着边际的乐观念头。 . 商凌派了一个开锁专家过来辅导。 开锁专家是个笑眯眯的女人,名叫童品青。 迄今为止主角团给夏思瞬的印象:商凌=漆黑的石头,程闻安=灰色的雾,谈判专家任惠心=兜帽小狗,美食家兼药理学专家卫絮=蓬蓬的棉花,传送异能者卫枫=窜得很快的松鼠,开锁专家童品青=眼睛和嘴巴都是一条线的危险人物。 她并不是恶意地擅自给人贴标签,实在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人了,有时候真的记不住,只能用这种特征来记人。 她初次见到童品青的时候,对上辈子只在动漫界流传的“眯眯眼都是怪物”这句话有了实感。 童品青四十五岁,却比她一个一百二十九岁的都要慈祥和蔼,她总是在笑着,眼镜下的笑眼细细的弯弯的。 夏思瞬的心态都被吓得年轻了一百岁,乖巧又惶恐地接受她的辅导。 她教她认识门锁系统的各个部件,并让她见识了一下不同电子门锁之间的差别,将如何阻止门锁网关生成日志的办法告诉她。 童品青用了一天的时间辅导夏思瞬,她几乎没有和她说私人的话,辅导结束就笑眯眯地走了。 夏思瞬松了一口气。 在复习门锁知识的时候,她突然想到: 哼哼,从此以后她就是异能界的开锁专家了。 她感觉不赖,甚至有些得意。 商凌来了一趟。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你什么时候行动?” 夏思瞬觉得他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了乱来的独行侠。而事实上她确实是。 “我总得睡个好觉,然后想想怎么过去。” 这是她自己的行动,她不准备把任何其他人扯进去。 并且她需要在保护洛熔的前提下救出梁照黎。 “你真的准备一个人行动?”商凌皱起浓眉。 她强调:“这是我一个人的行动。” 商凌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敛起目光,不再看她,起身走了:“既然这样,注意安全。” 夏思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很难理解吗?这并不是爱得发狂的问题,而是她不想把其他人拉下水。她可以管别人的闲事,但她不想别人管她的闲事。 . 由于夏思瞬把传送标记给了洛熔,这天晚上,洛熔果然拜访了她家。 她提前嘱咐了程闻安,如果洛熔过来,就给他开门。 洛熔看到程闻安的第一反应:“你们住在一起?” 程闻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漠然地道:“她在楼上,我去叫她。” 洛熔不动声色地微笑,脸上的笑意很淡:“那好。” 夏思瞬见到洛熔,在他身边左右看看,开了个玩笑:“让我看看,没有小尾巴吧?” 洛熔抬起手臂,做出一个任由她搜身的姿势,他笑道:“没有,我连手机都没带。要是有人跟踪或者被监听的话,我不会贸然过来的。” 夏思瞬给他一个大拇指。 她问他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洛熔说暂时还安全。 那天,她和洛熔见面的理由是“还拼图碎片”,这是在电话中明确提到的。 昆顿理所当然地认为洛熔出来是和她鬼混。 “只是他警告我,要是被他的人看到我和你举止亲密的话,家族顾问团会将我踢出继承人的位置,选举出另一位继承人。”洛熔摇了摇头,脸上是讽刺的笑。 “你们家族继承人的位置还要经过顾问团选举?” “是的。” 她大受震撼。 当年九子夺嫡都没有这么专业的。 洛熔看着她的表情,他笑起来,嘴角上扬,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光。 应该说,他从刚才开始的笑容都是假的。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笑,放松地笑。 谈完了希尔家族的事,洛熔忽然问她:“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半的基因核可能和程闻安有关?” 夏思瞬愣了一下。 洛熔观察着她的表情:“他长得和梁照黎很像。” 她显然在装傻,她已经想到了事情的本质,但她不想说破,所以她糊弄道:“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如果不是巧合呢?” 夏思瞬郁闷地看着洛熔。 这孩子,怎么非要刨根问底呢?她已经了解了,她不在意。既然程闻安还没有做好把事情真相告诉她的准备,那么她也不想过多追问。再说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呢?刀了程闻安吗? 她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在心里措辞了一番,认真笃定地道:“又怎么样呢?如果真的和程闻安有关,我也不会要回来。程闻安就是程闻安。” 程闻安就是程闻安。 她见到程闻安的时候,无法在他身上看到标记过的ip ,这已经充分表明:他是拥有独立人格的人。 就算那另一半的基因核真的在程闻安那里,他依然不是梁照黎,而是程闻安。 再说,如果从程闻安那里“还回来”的话,他说不定会死。 她又不是那种古早时代的虐文霸总人设,非要挖心挖肾的。 洛熔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对你的朋友真的很好。” 她反问:“你认为你还不是我的朋友?” “我是吗?”他开着玩笑问。 她没有犹豫地道:“你是。” 洛熔脸上保持着的随和笑意消失了,他没想到他能得到那么笃定确定的答案。 “我以为……” 夏思瞬:“你以为我们是仇人对吗?你以为我看到梁照黎的惨状后,会更恨你们家、然后恨屋及乌地恨吗?如果不是,至少也该冷漠地对待,是吗?” 洛熔怔怔地看着她:“是的。” “不,相反,谢谢你。”夏思瞬道。 洛熔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线索,从希尔集团重重的信息封锁中找到十七年前的真相,他的技术和智商都很硬。 不但如此,洛熔还敢于将她带到那代表着希尔集团罪行的地方,将真相告诉她,他很勇敢。 洛熔既然敢把她带过去,就说明已经做好了她去救梁照黎的准备,也做好了后续被追查、被追责的准备,他敢于承担责任。 这样的洛熔,她还有什么可以苛责的? 她补充了一句:“你不要想太多,晚上要好好睡觉,你看你的黑眼圈都明显了。” 洛熔有些恍惚,他无所适从地站起身来,朝她笑:“没有,还好。” 他扯开了话题:“我先,在你家到处走走,可以吗?”. 洛熔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有目的有计划地找到了程闻安,单独和他聊。 洛熔并没有拐弯,开门见山地问程闻安:“另一半的基因核和你有关吗?” 他想他可能确实受了不小的刺激,火力全开得自己都有点害怕。 程闻安应该是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了,饶是如此,他的脸色还是有些难堪:“我会还回去的。” 洛熔嗤笑了一声:“果然。你还没告诉她吗?” 程闻安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会告诉她的。” 洛熔道:“不用了,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他那双平时温顺的琥珀色眼睛里渗着凉意。却在片刻之后收回这种刻薄,像是彻底没招了一样,平淡地补充道:“她说不用还,程闻安就是程闻安。” . 洛熔离开后,程闻安找到夏思瞬。 她想了想,她其实也有事想对他说。 程闻安站在门口,离她远远的,他似乎就打算保持这个距离和她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没什么倚靠地悬垂着。 “说话要这么远吗?你过来。”她提醒道。 他的胸口起伏有了一些明显的迹象,迈开步子的时候,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但走出第一步后,他的走路姿态却完全变了,他快步向她走过来,急切、按捺不住自己,他的手握紧了。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没关系。” 程闻安在她面前停下来。 不必多说什么,一切都清楚明白。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又有些泛红,血色从脖子爬上脸颊,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手臂僵硬地贴近身侧,免得触碰到她。 “对不起。” 终于来了。 夏思瞬做了一点心理准备。 并不是担心她承受不了真相,因为真相她已经知晓。她要做的是避免程闻安这个毛头小子崩溃。 “我说了没关系,重要的是查出十七年前做这件事的人是谁。”她向他伸出手。 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她认为握手能传递她的真心。 但程闻安抬起手的时候在轻微地发抖,又垂下来。 “对不起。” 可他是小偷啊。 第29章 夏思瞬见程闻安情绪剧烈, 连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走过去拍拍他,权当安慰。 基因核这件事确实很怪, 但程闻安是无辜的,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如果现在贸然拿走那一半的基因核, 可能会导致他死亡。 况且,梁照黎已经在实验中异变成了怪物,即便那一半基因核回来,他也不一定能恢复原状。 “不要胡思乱想,你没有做错什么。”她对他说。 忙碌是让一个人摆脱胡思乱想的最好办法。 夏思瞬打算让程闻安忙碌起来。 她又网购了一大堆小废物, 让程闻安帮忙收快递拆快递垃圾分类, 顺便帮她收纳物件。 而夏思瞬自己则开始行动。 她决定搬一辆自行车过去。 传送到距离海洋研究站最近的通行标记地点后,还有二十公里的直线距离。 她戴上山地自行车头盔, 扣好,把自行车往她的方向拉近, 抱紧。 在她准备扫码传送之前,她用异能查看了一下周围环境的ip情况。 在一大堆杂乱的ip中, 她看到院子门口的两个人形ip。 虽然是没有标记过的ip ,但就像是直觉似的,她本能地知道这是不速之客,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衣着看起来太具有上流社会的腐朽气息了。 “程闻安。”夏思瞬一边拨通了他的电话,一边在屋里寻找他。 门铃被按响了, 并不刺耳, 但听起来有些急迫。 程闻安走出来,他手里提着垃圾袋和拆开的纸箱,回应她:“我在这里。” 门铃响了第二次,似乎响得更久了一点。 她放下手机, 叮嘱道:“别去开门,你离开这里,回基地。” 程闻安的目光搜索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那你呢?” 门铃第三次急促地响起来。 “回去。”她脸上的表情冷了一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程闻安虽然不明白,但听从她的话,使用传送离开了,直到临走前他都一直不放心地看着她。 夏思瞬没有摘下自行车头盔,她搬着自行车走到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打开门。 “希尔家族顾问团。” 她点了点头。 噢噢,就是那个九子夺嫡评委席。 果然是危险来客,她让程闻安提前避开颇有先见之明。程闻安的长相太惹眼了。既然洛熔能猜出另一半的基因核可能和程闻安有关,那么知晓梁照黎这件事的人也能猜个大概。 “您看起来正要出门?”刘顾问微笑着审视了一下戴着自行车头盔搬着自行车的夏思瞬。 她对这种审视的目光司空见惯,但无论多少次都让她觉得不舒服:“我在家里骑车。你们有事吗?” “那还真是个有趣的爱好,我们来是因为有些事想要和您确认。” 就在院子里谈。 户外椅子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刘顾问拿出纸巾来擦了擦,蒙顾问坐下的时候才意识到,脸色变了变。 夏思瞬则在院子里骑起了自行车。 这里是她家,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蒙顾问显然对于他坐了一屁股的雨水这件事感到不爽,他用看暴发户的眼神嫌弃地看着她:“我有一个疑问,望您解答。您住在坎青区,这些天频繁去洪灰市,目的是什么?” 她在院子里骑着自行车拐了个弯。 这确实是个行动上的bug。 夏思瞬住在坎青区,但莫螺出事的时候,她去了洪灰市听讲座,此后又和洛熔见面,都是偷懒用的传送标记。 好在坎青区距离洪灰市并不远,坐出租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这一点能解释。 现在要做的是和莫螺的死撇清关系,隐藏她的异能者身份。 “接近洛熔。”她说。 刘顾问笑了。 蒙顾问却皱着眉道:“您要是喜欢年轻男人,按照您的财力,有的是倒贴上来的。” 夏思瞬叮铃叮铃按着自行车铃:“我就喜欢洛熔那一款的。” 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它往洛熔那个方向推,毕竟那天论坛礼堂里观众散场的时候,只有她还留在原地听洛熔演讲。 他们很容易就会认为,她接近洛熔是为了报当年的仇——事实上真不是,她只是为了杀莫螺,不小心遇到洛熔了而已。 听到夏思瞬的回答,刘顾问又笑了,给她投来一个“女人懂女人”的眼神。 蒙顾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我明白您对当年的判决有所不满,但您也不能用这种手段……” “给我五百万,我会离开你们的继承人。”夏思瞬说。 哈? 蒙顾问没有出声,但看他的口型配合震惊迷惑表情应该是这个语气词。 拥有一万亿财产的人能为了五百万放弃盯上的猎物,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刘顾问笑得更加放肆,调侃他:“经典台词而已,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这回轮到夏思瞬给刘顾问递过去一个“女人懂女人”的眼神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刘顾问给她的印象不错,但她知道,这两个人中刘顾问才是那个更危险的人物,她没有问她关于洛熔的事,甚至认为这是个笑话,说明她对她的怀疑在其他方面。 夏思瞬尽量把话题往洛熔和恋爱上引:“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会一本正经地干扰洛熔的自由恋爱?” 蒙顾问讽刺地道:“这会成为他的污点。您不知道吗?您的履历很不体面。” 这个顾问说话好不体面,一点都不懂语言的艺术。她在心里吐槽。 刘顾问亲切地朝她笑道:“夏女士,我们不管他——我们来聊聊您的丈夫梁照黎。” 她没有刹车,在院子里骑着自行车转着圈:“他要诈尸吗?” “您说笑了。”刘顾问脸上的笑容很淡,“我注意到那天和您一起进论坛礼堂的朋友,叫程闻安是吗?他长得和您的丈夫很像。” 刹车。 夏思瞬停下来。 每件事他们都会让人去调查。就算她今天让程闻安离开,他们依然发现了他。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基因核的真相还没有揭开,谁都不会想到程闻安也会被卷进来。 “有问题吗?他是我签了合同的保镖,”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花费心思找到的替身。” 刘顾问四周看了看:“作为保镖,程闻安怎么不在这里?” 果然,刘顾问才是那个危险的人物。她的观察敏锐,切入点刁钻,能迅速把事情联系在一起。 夏思瞬平静地道:“他出去买菜了。” 刘顾问笑盈盈地看着她:“您更喜欢这一款,还是洛熔那一款?” “多多益善,”她重新开始骑车绕圈,“不过你们没有权力审问我吧?” 夏思瞬不确定刘顾问是不是清楚基因核那件事,但迟早有一天希尔家族会怀疑上程闻安。 这件事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扯越来越深。她知道希尔家族势力庞大,很难除根,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当然,只是来了解了解。为表歉意,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赔礼。今天就到这里,打扰您了。” 刘顾问站起身的同时,把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俊美的混血男人,乌发微卷,眉眼深邃,眼睛是漂亮的淡绿色。 照片背面写着:【干净,但顺从不一定,需要教育,两天后到货】 这就是所谓的“赔礼”?光明正大的人口生意吗?现在难道还是奴隶制社会吗?夏思瞬甚至顾不上思考这是不是派来监视她暗杀她的,这种“赔礼方式”的本质更让她觉得心寒。 夏思瞬假意露出笑容,向刘顾问伸出手:“多谢。” 刘顾问意味深长地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两个顾问匆匆离开了。 夏思瞬不明白希尔家族给她来这么一出背后的动机。仅仅是为了让她离开继承人洛熔吗?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对她下手。 她把自行车停靠在一边,这些复杂的细节在她脑子里不断打结,让她的颅内压顿时高了起来。 过两天还有个陌生的男人要来家里——好头疼。 ……不过好在,趁着刚才握手的契机,她给刘顾问转发了一条隐秘消息,这条消息会时不时在她脑中冒出来,重复几遍,直到她被那个“事实”洗脑为止。 ** 刘契云顾问在办公室椅子上坐下。 她调低了座位靠背,让自己舒服地半躺下去。 程闻安和梁照黎有关系吗? 资料显示,程闻安的家庭背景是老贵族,经营大型种植园和农场,并不涉政,安分守己。 程闻安父母没有野心,独生子程闻安也为人淡泊,经营状况惨淡,这个即将没落的农场主家庭已经开始卖地保本了。 和梁照黎长得像是巧合吧? 刘契云想着,闭上眼睛休息。 休息片刻后,刘契云起身开始工作。 她打了个电话:“昨天你们去了一次吧?那边怎么样?” “很挑食,之前很多剩下的都不愿意吃,脾气不太好,给它带了新的也不愿意吃。” 刘契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它脾气本来就犟,听不懂后就更不讲理了,也是个可怜虫,看看有没有闹绝食的迹象吧。” “绝食倒是没有,只是它一直坐在笼子边,手抓着杆子,像是要逃跑。” 刘契云皱了皱眉:“逃跑?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我不太清楚,记录上没写,以前负责这块的师兄也不在了……不过它力气虽然大,笼子的强度是够的,就算突破了笼子,也打不开外面那扇门。” 刘契云督促道:“多盯着点,去得勤快点,不然你们记录、记录了个寂寞吗?” “……” 刘契云冷声:“害怕的话当时就不应该报这个项目,不然科研经费拨给你们是给你们开豪车的吗?” ** 夏思瞬扣好自行车头盔,跨上车。 二十公里。 她飞快地踩着自行车踏板,海风迎面扑过来。 她决定用这种方式骑自行车去往那个深暗的地方。 她不能再求助于洛熔,免得连累他;准确的传送标记需要卫枫到现场才能画,她同样不想连累卫枫;出租车司机同理。 或者说,理由是她单纯想在沿海公路上骑自行车了! 坎青区曾经是一片滩涂,夏思瞬住的地方是一个小渔村。 空气里的湿度和盐味是永久性的东西,渗入人的骨头和血液,甚至她觉得人们的眼神都有些湿漉漉黏糊糊的。 作为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她经常想念条件便利的时代。 但她逐渐也习惯了穿过海风的感觉——就像现在,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感觉非常自由。 十公里。 梁照黎是她的邻居,两人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她经常问他借东西,酱油问他借,橡皮也问他借。梁照黎则经常过来吃饭,不是因为她家的饭美味,而是因为她时不时会做奇怪的黑暗料理,他来看看她又捣鼓了什么。 两人顺理成章地谈恋爱。 幸运的是,她和他都被检测出来是长生种。 “五十年后,如果要离婚就离婚去找新的伴侣。”她说。 “如果不离婚呢?”他问。 “那就再说。”她随口道。 但哪里有可以准备离婚的五十年?五年后就出了变故。 五公里。 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黑色的岩石,黑色的悬崖,黑色的海面,就连天空里的云层也是灰黑色的。 几缕头发挤在她的脸颊边,风很快将水痕吹干。 夏思瞬和梁照黎结婚后,去城市寻找更好的机会。 她在现代学会的技能让她很容易地获得了政府机构内的职位。 但也正是那个职位,将她推下了深渊。 一公里。 漆黑的隧道漫长得像百年的刑期。一路上都没有其他车,隧道里空空荡荡的,亮着昏暗的灯,她甚至能在隧道里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戴着护目镜,冲出隧道。 在下坡路段飞快地绕弯,像只海鸥一样低空飞行绕过高耸的石壁. 暗无天日的门后。 囚笼里有一具尸体,是昨天送来的新鲜“食物”。 梁照黎却坐在栏杆边,没有动那具尸体。他手心里握着那颗圆圆的纽扣。 【等我一下。 】 等多久呢? 我是谁呢? 他能等到谁?. 波浪能发电机漂浮在海面上。 顺着上次来过的路径,夏思瞬走进海雾里。 门锁系统如同摆设,在她面前,一扇扇厚重的门应声而开。 她轻盈而迅捷,势如破竹地来到了囚笼前。 第30章 一百多年前的某天下雨了。 梁照黎骑着自行车给夏思瞬送伞过来,在政府部门楼门口,他顺便给了她两个煮好的鸡蛋。 “顺手拿的。”他笑说。 现在,她骑着自行车来接他。 没有追击, 没有拦阻,她轻轻松松地打开门。 就像送伞一样简单。 她的亲人、朋友已经去世, 就连眼熟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在这个世界上,同为长生种的梁照黎就是她唯一的熟人,是属于那个旧时代的影子。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说不清楚是爱情或者是亲情或者只是因为是唯一的熟人。 夏思瞬控制了门锁和门内的摄像头,让它们不再工作。 走进门内, 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她拧开头盔灯, 光束照亮空间。 囚笼里的他像是被光蛰了一下,面向墙壁缩到角落里去了。 不出所料, 铁笼也是由电子锁控制的。她打开电子锁,铁笼打开一角。 笼子里到处是白骨和腐烂的人体部件,地上高低不平的一层是血浆日积月累形成的。里面还有新放进来的一具尸体,保存着人体原来的样子,平放在地上。 她向这具尸体道了声安息,走向梁照黎。 “喝——”他发出低声的嘶吼, 以示威胁。 但这个阻止她靠近的举动没有奏效, 她依然在向他走近。 他抬起了手,想张牙舞爪地威胁她一下,但是转头看到头盔灯照射出来的明亮光束,立刻重新缩了起来,他重重地喘着气。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生气了,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啸声。 【跟我去外面,你愿意吗? 】 这个时候她开始庆幸自己觉醒的异能是转发, 因为他经过异变已经听不懂人话,使用转发可以突破语言障碍。 梁照黎愣了一下,停止了威胁,瘦长的手指骨捏紧了那颗圆纽扣。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竟然乖乖地跟着这个陌生的存在背后。 一步,两步。 他跨出了那方尸山,从笼子里走出去。 他一直都想接触外面的世界,但那些送食物的存在从来不停留,今天,他有了机会。 在漫长的回廊里走到一半,他听到了走路的声音。 啪,啪。 他突然觉得害怕,掉头就跑,试图回到自己生活多年的区域。 【觉得害怕就抓住我。 】 他感觉到了什么,整个僵住了。 热的。 和他一样是热的,但比他要热好多。 他以往接触的都是冷的食物,冷的地面,冷的栏杆,从来没有触碰过热的。 他被牵引着往外走,慢慢感觉不到周遭的环境了,甚至忘了那束明亮到刺眼的光,连周围的环境逐渐亮起来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牵着他的存在——她的气味,温度,触感。 周遭已然明亮。 夏思瞬关掉头盔灯,又打量了一下他:看来是适应光线了。 她一手拉住他,搬起停在入口处的自行车,使用传送标记。 . 异变后的梁照黎大部分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耳朵是鳞片状的,薄薄的半透明的耳鳞上有着纹路,脑袋上有两个小鹿一样的矮矮的角,另外多了一条尾巴。 “已经完全成了四不像的怪物。”趁着他听不懂,夏思瞬毫不留情地当面蛐蛐他。 不过他瘦骨嶙峋,几乎看不出正常形态下的他应该是什么样的,而且这让那些身体上受了伤形成的肿包显得格外突兀。 单看脸还是能依稀辨认出他的模样。 梁照黎的反应呆滞,全程只是盯着她看,甚至连来到新的环境都不会观察周围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中清清楚楚地见到人类,他不断打量着她,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他从前所见到的人类,有些是冷的,是他的食物。 有些穿着奇怪衣服蒙着脸,是掌控他的存在。 他分不清他和人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既受他们掌控又可以啃食他们的血肉。 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人类,不是他的食物,也不是他的掌控者。 夏思瞬把他推进浴室去洗澡,水流当头,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她。 水流浇在他前额矮矮的角上,飞溅起来,有点荒诞喜感。 她给他转发消息:【自己动手洗澡,可以做到吗? 】 他的手握紧了,岿然不动地看着她。 她突然想到他全程握紧着一个拳头,便想到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里面藏了什么?”她去掰他的手。 他起初还用了点蛮劲不让她掰,被她痛骂了一句便半推半就地松开手指。 手掌心里是那枚她推进门里的圆形纽扣。 夏思瞬拿起纽扣,梁照黎便动作飞快地夺过去。如此两次,她无语:“犟种。” “酱……” 他看着她的口型,跟着学道,声音又低沉又喑哑。 她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离开浴室。 他正在回味她看他的神色,却见她转身走了,有些害怕起来,伸手去拉她,却在这时被瓷砖所害,脚下一滑—— 他双臂牢牢地半挂在她的腰上,下半身滑倒在地,使力爬起来的时候脑袋上的两只角顶在她的腰上。 夏思瞬望向天花板。 她以为她已经是千锤百炼波澜不惊的优秀长生种,谁知道一朝变成忍人了。 不过好在,即便他已经异变成了以死人为食物的怪物,但他面对她时没有出现攻击性。 【你很脏,请把自己洗干净。 】她命令道。 他看起来不太明白,怔怔地注视着她。 忍人夏思瞬真的要爆炸了。 这种怪物又不能请家政帮忙清理。她只能握着拳头劝告自己:下次报仇报回来。 她首先拿了根细绳,穿过那颗纽扣的洞,做成“项链”。 他太高了,她把他按下来。她把纽扣项链从他脑袋上套下去的时候,他开始挣扎,仿佛她要掐死他一样。 这回不用传送消息,她只要拿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一晃,他就乖顺了,闭上眼睛任由她“掐死”。 他想象中的窒息感没有来,传来的是微凉的细绳落在脖颈根部的感觉。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走,一点点移动,落在纽扣项链上。 他仔细观察着那个纽扣项链,研究着。 趁此机会,她打开花洒,拿起刷鞋的板刷,挤上泡沫,往他身上一刷。 热水混杂着板刷刺喇的触感落在身上,梁照黎瞳孔放大了。 奇妙的感觉。 身上厚重的血垢在溶解,他正在变得轻盈。 【自己来。 】 她把鞋刷扔给他。 他接过鞋刷,学着她的样子在身上刷。 她适时地给他挤上一点泡沫。 因为担心他在洗澡的过程中出现什么不测,夏思瞬一直在旁边当监工。 整个洗澡工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用水大量,是警察会来查是否在做坏事的程度,洗坏一个鞋刷、一个地刷、一个吸尘器刷头,耗费一个浴室,还有大半个夏思瞬。 夏思瞬看着眼前的浴室,开始思考:要不直接拿个炸弹把浴室炸了重建? 总算把这个麻烦弄干净后,她把他锁进客房里,给他被子枕头,教他怎么休息。安顿好之后,她双眼无神地出来,开始收拾自己。 在另一个浴室,她边洗澡边叹完了一整年的气。 夏思瞬又去看了看家里的怪物。 他也累了,睡得死死的。 洗干净之后现在看看没毛病,眼睛是眼睛眉毛是眉毛的,只是太瘦了。 她摸了摸他的角,回自己房间去睡觉了。 ** 自从夏思瞬让程闻安回去后,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 她还没有给他发消息让他回来。 程闻安坐立不安。 卫枫热情地建议:“我假装外卖员去那附近给你侦查侦查!” 没等程闻安说什么,卫枫原地消失。 这个整天跑来跑去做通行标记的家伙最喜欢的活动就是走街串巷。 片刻后,卫枫回来了,报告道:“一切安全,我看到她去拿快递了。” 程闻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卫枫的无人机试飞训练依然在继续。 他已经学会了操控无人机,现在要做的是探索如何把异能和无人机结合起来。 觉醒异能后,需要经过更多的训练,才能开发出更多的用法。就像夏思瞬的转发异能,她开发出了“间接转发”“延迟转发”“洗脑式转发”等的用法,让这个异能的应用范围和威力扩展至无可企及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卫枫仍需努力。他目前还没办法把精神附着在无人机上,无法完成远程标记。 卫枫一边操纵无人机一边道:“教练,我最近能看到通行标记使用者的使用时间和次数了。所以我敢断定,大佬一定是把梁照黎救回来了,因为她去了一趟……” “专心做自己的事。”程闻安有些心烦意乱。 “教练,我是认真的:我觉得她不会让你回去了。” 山坡上的风有些刺骨。 程闻安的眼睛被风吹得发疼。 如果他只是单纯长得和梁照黎相像,那也就算了。可是现在他心里有愧。隐约的不甘心和酸楚让他的愧疚更加浓烈。 他始终不是梁照黎,对她来说,他只是才认识几个月的人。 而且他留在她身边是为了利益。这是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会破灭的关系。 . 和程闻安不一样,商凌在思考关于夏思瞬的事项时不需要别人提醒,他自己会尽力理清每一项。 他不断修正、增添着对她的印象。 商凌坐在房间的阴影里,手肘支在桌上,目光落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明亮光束里飞舞的浮尘上。 此前,他觉得她残忍无情,所以他忌惮她。 现在他却忽然发现她的情感浓厚得让他震撼。 关于她的记忆前仆后继地从商凌的头脑中闪回。 监控画面里的老鼠事件,她提到制裁张某的动机时的神情,她前去杀明楚时,她告诉他基因核的情报时…… 她的恨和爱都是淡淡的,从不说出来,却深刻而长久。 商凌第一次拨打了她的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夏思瞬。” “有事吗?没时间喝咖啡。”她好像正在忙。 他对“咖啡”有点心理阴影,冷笑了一下:“不是咖啡。” “那你知道我的电话有可能会被那些人查记录吧?” “我敢打电话过来,就是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 “我想告诉你,很抱歉之前我不够信任你,这种猜忌的状态确实不适于合作。” “现在呢?” “百分之八十。”这句话说出口后,商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有些懊悔地抬起手掩唇。所幸这只是在电话中,而不是面对面。 “那我们只能局部合作。”她说。 商凌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合作”:“你……” 她确定地道:“是的,我已经下决心主动出击了。” 两方已经达成了共识:目标。 本来准备置身事外的夏思瞬在经过梁照黎的事件后,决定开始复仇。至于之前的明楚事件和莫螺事件,从本质上来说都只是意外,是被动的反击,并非主动出击。 并且,在之前的事件中,双方有过不少情报交换和合作经验,比如通行标记和门锁教学,对彼此有了一定的了解。虽然只是局部合作,但也算是关系上的一大步。 这本来应该让商凌感到高兴,毕竟他本来的打算就是得到夏思瞬的支持。但此刻他却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有些不爽。 “夏思瞬,我现在打电话过来跟你说那个,不是为了让你答应合作,你别搞混了,我的目的没有那么功利。”他的声音扬起来。 “难道不是吗?”她真诚地疑惑。 商凌简直无处解释,他扔下一句话,挂掉电话:“……至少,下次你答应全面合作的时候,不要挑在这种时机。” 可是仔细想来,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贸然给她打这个电话。 难道是为了道歉吗?他不知道。但至少绝不是为了合作。 ** 夏思瞬听着那头挂断的电话,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她放下手机,看到身边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梁照黎蹲在她身边,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观察她。他醒来后就一直在观察她,已经像这样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 30-40 第31章 夏思瞬粗略估计了一下她的异能效果持续时间:那边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梁照黎消失了。 估计那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她反正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敌人上门。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忙,忙得团团转。 一觉醒来肚子空空,她这才猛然发现:自从她让程闻安回去避一避以后,就没再联系过他。家里这个状况,又不能雇佣做饭工——可是要怎么和程闻安开口? 她下意识地考虑到了程闻安的心态,可能她真的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 夏思瞬叹了一口气,放弃善解人意和为人着想的优良品质,扯了扯自己的脸皮,让它变得更厚一点。 “你有空的话, 可以帮我带点饭过来吗?三份。”她拨通了程闻安的电话。 程闻安答应得很快:“好。” 他不仅答应得快,而且过来得也快,电话挂断几秒后,他便像一阵风一样进屋,把手上拎着的饭盒放在桌子上。 仿佛他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就等着她打电话一样。 “好快。”夏思瞬放下手机感叹道。 程闻安低了低头:“我还以为你决定让我结束我的工作了。”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她确实希望能换个人。这种话她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她暂时不打算让梁照黎和程闻安打照面。 一来, 她不确定梁照黎面对其他人时会不会出现爆冲等暴力行动,一开始见面时他甚至对她脾气都很坏, 还想威胁她。二来, 等她把梁照黎养胖一点,顺便提高他的社会化程度, 他才适合出去见人。 “等会下午应该有个人要过来, 你先帮我应付一下,我很快会过来处理他。”夏思瞬把照片拿给程闻安看。 程闻安看了一眼:“这是谁?” 她把照片反过来,照片背面的字清清楚楚地显在他面前。 这是希尔家族的顾问给她送的“赔礼”。 美男计,警告, 监视,三者兼有。 微妙的怒意袭来,程闻安的眉眼冷下来,很多句话从他的喉咙口滚过。 最后他只简单地道:“小心点。” “谢谢提醒。”她收起照片。 夏思瞬把饭盒带进房间里,关上门。 梁照黎看起来很习惯被关在某个地方,所以当她把他关在房间里,他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举动。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眼睛黑白分明的。 洗干净后,他身上让人觉得恐惧的地方是太瘦了,瘦得像骷髅架子,身量也比以前高大一些,大约有两米多,这让他的身体比例显得极其古怪扭曲。因为太瘦,身上受伤形成的肿胀看起来像肿瘤一样让人觉得反胃。 长胖长肉,这是夏思瞬给他定下的第一目标。 她坐到他旁边,把饭盒放在桌子上。 【请你学习吃饭。 】 他必须改掉吃腐肉的坏习惯,又不是秃鹫。他必须改掉用手抓着吃的坏习惯,又不是阿三。他也必须改掉把不想吃的食物乱扔发泄的坏习惯,又不是熊孩子。 以上,对三种对比人和对比物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她尊重不同的文化和习惯,但对于梁照黎来说,良好的餐桌礼仪——是家规。 他侧着头看着她的动作,笨拙地拿起勺子,发现前后端反了,连忙翻了个转。 她故意放慢动作,留给他模仿和思考的时间。 就算发生了异变,他的素质和学习能力还在那里。这让她感到很欣慰。 他全程仔细地盯着她,按照她的所有细节来做,就连动作也同步,她往左边,他也往左边,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测量和饭盒的距离,觉得有点偏移,便往旁边挪了挪,确保和她的角度弧度一模一样。 这些小动作有点可爱,夏思瞬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角。 他愣了一下,抬起手来,也想学着她的动作摸摸她的头,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却放下了手。他低下头,目光垂着。 花四十分钟吃完了饭,她吃一份,他吃两份。 梁照黎的社会化进度喜人。 十个小时前,夏思瞬已经做好成为忍人的准备了,现在她稍微放宽了心。 不过,目前只能和梁照黎进行单向交流,无法明白他的需求,她开始发愁:是不是应该报个学说话的网课?毕竟她不专业,不会教。 正在纠结时,程闻安给夏思瞬打了电话:“那个人到了。” ** 给夏思瞬送男人,是刘契云顾问的主意。 此刻的刘契云却正焦头烂额。 “监控录像和门锁系统都没有反馈吗?” 前几天刘契云才问过实验记录员,得知梁照黎对食物没有兴趣,坐在笼子边抓着栏杆,像是要逃跑。 今天,实验员便战战兢兢地前来报告:他不见了。 笼子内一直都有监控摄像头,虽然光线昏暗可能有些细节拍摄不到,但是这么大一件东西消失,应该会有反馈。摄像头最后一次拍摄到梁照黎,到下一秒画面里梁照黎不见踪影,几乎是无缝切换,仿佛是凭空消失。 更诡异的是门锁,无论是外面那扇门的门锁系统,还是笼子内部的门锁系统,都没有生成开门关门的日志,连试图入侵的记录都没有。 就连最高明的黑客,在试图侵入系统的时候也会被捕捉到痕迹。但这个动手脚的人仿佛来无踪去无痕。 刘契云抬手扶着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立刻打电话问:“我们之前不是有个可以查看电流信号的异能者吗?” “你说明楚?你忘了吗,她死了。莫螺向我们报告过,不过莫螺也失踪了,估计凶多吉少了。流年不利啊……” 刘契云是这个项目的主理人,挑选实验体、选拔实验员、跟进实验、重要决策都是她在做的。梁照黎的背景、家庭成员和其他细节,她都一清二楚。 这也是为什么在调查继承人洛熔的私生活时,她会主动接过这个任务接近并试探夏思瞬的原因——她要确认夏思瞬并没有察觉到梁照黎的事,也要确认程闻安和这件事无关。 现在一转眼,却捅了那么大娄子。 “出事的时间呢?” “两个小时前,监控摄像头显示……” “你确定是两个小时前出的事吗?清理犯罪现场也得好一会吧,把时间往前推!” “那五个小时前?如果要开车去研究站,进入里面,再开车离开的话……” “五个小时吗?” 刘契云还是半信半疑。 现在最糟糕的可能性就是对方能让摄像头一直“正常运作”,制造出假象,让人以为案发是在两个小时前或者五个小时前,但谁知道,案发甚至有可能是在几天前。 但是,既然“电流信号”异能者明楚已经死亡,到底有谁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悄无声息地获得机密,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梁照黎? “查附近的车。从你们上一次过去到事发,所有路过的车。” “这有点难……那附近太荒凉了,路上没有监控。” 刘契云握紧拳头,轻轻一声砸在桌上,尽力保持平静。 正在她火烧眉毛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洛熔,他平静的面容上没有往日的笑意,显得格外冷漠。 他进来后,径直在沙发上坐下,凝视着刘契云:“听说你们给她送了赔礼。” 刘契云正为了梁照黎消失的事心力交瘁,现在又来一个找茬的,她有些烦躁:“你有什么意见?” 洛熔的目光带着寒意:“我不会和她联系了,你们用不着这样恶心人。” 刘契云倒是察觉出了什么,她反而笑起来:“送的什么赔礼你知道了?” 洛熔的眼里闪过一丝怒火,没有答话。 刘契云语气讽刺:“给她送男人,这是我的主意。恶心人?我懒得做这样的事。如果不是我这个提议,你爹早就对她动手了。我见过她的丈夫,我是看她俩可怜,才出这个主意保住她。” 洛熔的眼中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窗外一闪而过的光污染从他瞳孔中表现出一瞬的光影交替明灭。 “你就是这样可怜人的吗?” “对,我就是这样可怜人的。” 刘契云站起身,面向一整面墙的书架,她抬起头,书架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最上面的那一层书架中是从未动过的档案和书册。 她冷笑道:“我坐在这里,这种可怜别人的方式就是我最后的底线。” ** 夏思瞬用3亿买下的别墅够大。可她现在觉得有点挤了。 她思考是不是需要把那个新来的男人安置在别的地方,或者干脆赶出去。话说这种送来的男人能赶出去吗? 把人送过来的司机很快就开车走了。 剩下一个青年拉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 “盛降。” 这个被送过来当作“赔礼”的男人和洛熔一样有着微卷的黑发,混血的五官深邃秀丽。 刘顾问给夏思瞬的注意事项中提到了他不一定顺从,需要教育,所以她做了心理准备,她以为是傲娇、野蛮、暴躁之类的性格。 但她没想到,见了面后真人居然是相当人机的类型。 他不怎么说话,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也没什么表情,只用那双玻璃珠一样的淡绿色眼睛看着她。 这导致夏思瞬反而不会了。 她和他对话几句后,有片刻的愣神。 落差太大了。就好像本来听说给她送只比格犬过来,结果给她送了只机器狗。 她给他安排房间的时候,忍不住问他:“你是真人吗?” 如果他是机器人,住进这里后使用红外线扫描等高科技手段……她蹲局子太久,不确认现在的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这种手段还是要防备一下。 盛降看向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请问你要确认一下吗?” 为了确保严谨,夏思瞬果真拉过他的手亲自确认。 脉搏有,筋络也有,很像真人。但这远远不够,身材和脸蛋都太完美了,反而有种失真的感觉。 盛降的目光落在她皱起的眉头和仔细研究的表情上:“拿刀割一割我,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真人了。” 原本这样的提议不会被夏思瞬接受,但现在她疑心上来了,浑身发毛。 “你等等。”她走开了。 她走后,盛降抬起视线,看向一直在旁边安静跟着的程闻安。 “请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程闻安顿了顿,才道:“保镖。” “噢。” 除了这段对话,两人没有其他交流,气氛僵硬地在原地等。 夏思瞬果然拿了美工刀过来。 她拉过他的手,找了找位置比划着,最后在他的手掌心轻轻割了一刀。 殷红的血珠从手掌心的小伤口里涌出来。 她看向盛降,他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那双澄澈的绿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正是这种非人类的反应让她觉得捉摸不透。 “抱歉,我已经确认了。”她顺手拿过棉片和创口贴,当下就帮他处理了伤口. 盛降今天晚上住在一楼的另一个客房里。 夏思瞬让他今天暂时住在这里,明天找时间把他安置在别处。 她把她买下的另一处大平层公寓钥匙给他:“从明天起你住在这里,同时我给你五百万,你拿去投资,希望年底能有一个亿的收入,我们五五分成。” 即便是人机如盛降,也不免有些诧异:“你说什么?” “你是担心一个亿的小目标达不成吗?” “……” “这个很简单,就拿去年的股市来说,你一月份的全仓买入XXXX,二月份全仓买入……” 盛降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 夏思瞬直起身:“不好意思,我讲冷笑话就是这么烂,但总意是你的收益率至少给我翻倍。” 盛降直勾勾地注视着她:“但我是有任务的。” “什么?” “服务你。” 第32章 夏思瞬铁了心:“不管, 先赚到一个亿再服务我。” 管他什么服务,先让他赚到一个小目标再说。虽说本金五百万利润一亿的收益是20倍,但她的投资经验珠玉在前,本金两千块,获得1.4万亿,收益是7亿倍,战绩可查。 她补充道:“我可以额外资助你,让你去读金融博士。” 盛降收回目光,竟也没有再提“服务”这件事. 次日,盛降按照夏思瞬的安排搬去公寓住。 他直观地感受到了夏思瞬的财力,除了上亿大别墅以外,还有市区四百平的大平层,随手给他的一张生活卡里面有两百万。 他一直以为她是普通有钱, 没想到她只是自己不花。 刘契云顾问联系盛降的时候,他正在公寓附近的图书馆。 盛降走到图书馆外头, 接起电话。 刘顾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连那一连串的问题都显得扁平公式化:“你的报告呢?夏思瞬是什么反应?有可疑之处吗?” 盛降:“不知道, 我在图书馆学习。” 电话那头传来了停顿:“……” 片刻后,刘契云才以一种咬牙切齿的方式开口问他:“你的任务呢?你连人家里都没能住进去吗?被赶出来了?” 盛降脸上的表情毫无波动:“最糟糕的情况不是觉得无语, 而是对她提出的条件可耻地心动了:她说会资助我念博士。” 他的初始目标并不是在这方面被压榨,现在他莫名其妙、顺理成章地往金融民工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刘契云的语气显然有些崩溃了,隐含怒气:“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盛降语气散漫:“现在夏思瞬是我的金主, 我没道理听你们的。” 啪。 电话挂断了。 * 盛降的性格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让夏思瞬有些担心,她想对盛降做个背调。 很快,盛降的资料到了她手上。 盛降是孤儿,学习成绩优异, 毕业后在希尔家族的能源公司某个高级别项目里工作。不久前,项目组里有一个关系户闯了祸,把锅扣到盛降头上,于是公司开除了盛降,同时盛降还面临巨额赔偿。 以上,大概就是盛降出卖人身自由来做这行的原因,赔不起钱,就把自己赔给公司了。 “……怪不得。” 怪不得盛降看着有种淡淡的死感,原来是真的没招了。 同样做过替罪羊的夏思瞬顿时对盛降生出了几分同情。 她对程闻安道:“我下午去视察一下盛降。” 程闻安领会了她的意思:“我留在这里,有情况告诉你。” 她下意识看了看楼上那个房间:“是的,我已经锁好门了,麻烦了。” 程闻安点头,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 这两天,她不再和他一起吃饭了,而是和梁照黎一起吃饭。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盛降,占据她的时间. 夏思瞬去了那套公寓。 窗明几净,落地窗采光好得不像话。 盛降不在家。 她在公寓里巡视了一周,发现盛降已经把相关金融书籍整理出来了,甚至是从图书馆借的,不是大手大脚花钱买的。记事本和笔都是最普通的文具,翻开记事本,可以看到上面写了好几页的学习心得。 不愧是靠真才实学进公司高级别项目组的学霸。 她很满意她所见到的:只要他在认真学习就行,服务不服务的不重要。 夏思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其实住大平层也挺好的,住别墅或是住平层各有各的烦恼。不说了,说多了都是凡尔赛。 她买了房子却没有住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段太繁华周围人太多了,不适合她这种经常要出去做坏事的人。 夏思瞬准备在这里坐一会享受一下人生就走,没想到一坐下眼睛就自动眯上了。 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懒洋洋的,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盹。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日落了。 她腾地从沙发上起身,掀开身上盖的毯子时愣住了:什么时候盖的毯子? “醒了吗?晚饭已经好了。” 盛降从厨房走出来,懒散地靠在客厅的墙边,手里握着清洗榨汁机的杯刷,程序员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种冷漠慵懒的气质。 夏思瞬有点懵,她这才想起来她是在哪里,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她差点以为自己再次穿越了。 她揉着太阳xue走过去:“我刚才可能中了十香软筋散,我喝口水就回去了。” 盛降盯着她:“这里也是你家,为什么要回去?” 她无言以对:“……” 老天。 不知道是不是该死的第一印象作祟,她总觉得他在有意无意地勾引她,即便是这种毫无讨好感的神色和语气。 她连连拒绝:“理论上来说我也是可以在这里过夜的,但是我不打扰你学习了。” 盛降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拿起打好的果汁递给她。 夏思瞬接过玻璃杯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有短暂的相触。 她假装没发觉这个小动作,一口气把杯里的果汁都喝完了,把玻璃杯还给他。 盛降伸手拿回来,抬起杯子仰起头,嘴唇附在杯沿,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点果汁喝干净。 这个动作让夏思瞬的瞳孔震颤。 震惊她两辈子。 “我知道那边或许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派给你,但你真的不用想其他的,好好学习多多赚钱。”她措辞道。 盛降沉默地看着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夏思瞬质疑道:“你在听吗?” 盛降注视着她,慢慢开口道:“我已经和那边断了,我只是怕你不资助我了,因为我学东西很慢。我想讨你的喜欢。” 她再次被他的直白震住了。 她想了想:“那么我们需要更明确的合同。” 夏思瞬正式和盛降定下资助合约,确认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免出现纷争时无凭无据。 双方都按下手印后,盛降却问道:“我是不是真的和那边断了,你不用确认一下吗?” 她直接道:“我不在意。”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暗下来。 夏思瞬拿了一份合约文件准备要走,她得赶快回去。 盛降跟上来,从身后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请你相信我。” 她知道他还是在意“间谍”的身份,这是他尊严的一部分,但她确实相信不来:“我说了不重要,就算你真的是间谍我也不在意。”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想轻易相信谁,也没必要为了让你安心就假装说相信你。” 盛降的睫毛扇了扇:“那你不要讨厌我。” 她以为他死追着这一点是为了尊严,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果然还是不懂这个家伙。她回答道:“这得你自己努力。” 他的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谢谢你,我该怎么称呼你?” “夏思瞬。” 他追问:“只有这个选项吗?” “是的,只有这个选项。” 这段对话后,盛降终于松开了手。 . 夏思瞬也终于回家了。 程闻安看起来不太好,他没什么精神地迎接她。 “晚饭还在吗?”她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吃的。 “还在,我给你热一下。不过我以为你会在那里吃晚饭,盛降没有给你做吗?” 她在桌边坐下等待:“他确实做了晚饭,我没吃。” 程闻安按下微波炉的按键,他背对着她,脸上的神色更显疲惫。 在等待微波炉完成加热的过程中,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你们……” “我和盛降吗?” “是的。” “他有在认真学。”她赞许地道。 程闻安好像有点碎掉了,他的眼帘垂下去,无神地注视着地面。 微波炉滴的响起来时,他起身把三份晚饭拿出来:她要一份,另外两份是梁照黎的。 她端着饭盘起身的时候注意到了还有另一份冷饭放在一边:“你也还没吃吗?别忘了。” 她离开后,程闻安独自坐在桌边,手肘支在桌面上,用手掌覆盖住了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吃饭的兴致,一点都不饿。 . 夏思瞬和梁照黎一起吃了晚饭。 他在房间里待了太久,一直安静地等待她,什么也不做。 夏思瞬感觉到她应该给他报个网课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最近可能开始热衷于做教导主任,到处督促人学习。 吃了饭,她示意他跟着她学发音。 【就像上次那样,用喉咙这里发音,看着我。 】 “我。”她指了指自己。 “我。”他也指了指她。 她按着他的手指向他自己。两人的手交握着,总算把这一对复杂的人称代词教清楚了。 “你。” “你。” 他的发音很标准。 规律的吃饭喝水让他的嗓音也恢复了原状,不再像之前那样喑哑了。 夏思瞬觉得是时候了,便打开网课页面。 【现在按照这上面的人,模仿着发出声音。 】 梁照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仍然在她身上寻找着线索,仿佛她身上写满了字一样。 她举起拳头以示威胁。 他这才缩了缩,把目光移向平板屏幕。 他在学说话的时候,夏思瞬开始思考现在的处境。 梁照黎从地牢里消失这件事一时半会还不会结束,希尔家族一定会追根究底地调查嫌疑人,她和洛熔都有被怀疑的危险。 其实如果曝光梁照黎会更有效果,舆论会直指希尔家族,斗争摆在了明面上。 但那样做的话,梁照黎会受到伤害,她不希望他有什么心理创伤。 况且,暗处的威胁不是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吗? 综合以上,夏思瞬并不考虑这个做法。既然不考虑主动宣战,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是走一步看一步。 正在胡思乱想,梁照黎轻轻用手推了推她。 她回过神来:【什么事? 】 他指了指自己颈项上挂着的那条“纽扣项链”,期待地看着她。 【你要这个? 】 他摇头,用手指了指语言网课屏幕。 夏思瞬露出死鱼眼:“不明白,听不懂,不管你了。” 梁照黎用手捏起那颗圆圆的纽扣,他看着她,把自己仅有的语言水平调动起来:“我……你。” “还是听不懂。” 他有点急眼了,干脆把纽扣项链摘下来。 他凑近她,动作小心翼翼地把纽扣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 这下她有点明白了,回忆了一下她在纽扣里曾经放的消息:“我爱你?” 听到这句话,梁照黎点了点头,学着开口:“我爱你。” 她摆手:“你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要乱讲。” 他固执地对她重复:“我爱你。”. 夏思瞬并没有把梁照黎的“表白”放在心上。 因为她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我”和“你”都分不清,更不会明白“爱”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要求变成这样的他还能爱她,无所谓。她这个年纪了,也不需要爱了。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距离她劫走梁照黎已经整整过去了七天。 她严阵以待七天,等待敌人上门——但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东看西看,眉毛打结。 她就纳了闷了。 她看起来很纯良吗?为什么不怀疑她?为什么不上门来质问试探她甚至搜查她家?难道是她的现场清理实在做得太天衣无缝了?她承认她确实让异能持续得久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吧? 她问程闻安:“我已经和你们局部合作了,你们那边现在有没有什么任务要我去做?” 程闻安回答道:“没有。我以为你要应付那么多人已经够忙了。”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一丝破绽,但夏思瞬隐约知道他在对她表达不满。 因为她向卫枫要了一个那套大平层附近的传送标记,有空就去看看盛降的投资实盘收益怎么样了,甚至和盛降一起看盘。原因无他,赚钱的感觉太爽了。 她觉得程闻安会对此生气,可能是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盛降是希尔家族派来的美男计间谍,而她看起来已经被狐狸精诱惑了。 夏思瞬说:“不要愁,我有分寸的,我管理时间很有一套。” 程闻安似乎叹了一口气:“……” “你这些天不是很开心,快变成小老头了,你要高兴点,不要再想基因核那件事了。”她劝他。 程闻安似乎又叹了一口气:“谢谢。” 夏思瞬本来就因为没等到敌人出现而胸闷气短,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等会我要审讯你,你准备一下。”她拿出阔佬的姿态,语气不容置疑。 程闻安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一激灵,他的脸色都吓白了:“不。” 她警告他:“不配合我就辞退你。” 其实夏思瞬忍他很久了。 她自认也算是很闷的人了。她没想到程闻安比她还要闷,他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她之前对商凌说“我对程闻安大部分都信任,还有一点不明白”就是这个意思,她真的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她的警告下,程闻安终于点了点头。 看他屈服,吃软不吃硬的夏思瞬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要是真不愿意,也可以不配合。” 他微微笑起来,没有看她的眼睛:“我愿意的。” 晚饭过后,夏思瞬把网课扔给梁照黎,让他自己一个人学,她自己则去找程闻安。 她特地关了大灯,只开一盏台灯,模拟审讯的氛围。 “你最近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A选项,因为基因核的事, B选项,因为我被间谍盛降骗了, C选项,其他, D选项,以上三项。” 在台灯光中,他周正的脸显得格外唇红齿白,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我选D。” “好,请你阐述其他到底是什么。” 程闻安轻轻呼吸了一下,做了心理准备:“因为你……”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目光投向她身后。 夏思瞬转过身。 本应乖乖在房间里的梁照黎不知何时自己开门出来了。他眼神阴冷地注视着程闻安的同时,挪到夏思瞬前面,抬起手做出了保护她的姿态。 第33章 夏思瞬原本打算让梁照黎的社会化程度再高一点、再养好一点才和其他人见面。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规划。 此前就算不锁门,梁照黎也不会主动出门,再者她也不想锁着他,没想到他居然出来找她了。 看他保护她的姿态,他以为她遇到了危险。 夏思瞬拉住他的手:【没事,没有敌人。 】 她起身开了灯。 灯亮了。 光线猛地扑满整个客厅。 梁照黎看向她, 眼里的神色逐渐变得茫然。 这时她也理解了他的思路:在黑暗环境里待久了的他认为黑暗是威胁,当他看到她处在黑暗环境中,以为她像他一样被囚禁起来了。 她笑了起来:【谢谢你,不过这里没有危险。 】 他看了一眼程闻安,又看向夏思瞬,身体姿态总算放松下来,只是眼神也慢慢转变成委屈,仿佛她将他一个人抛下了。 真是变脸大师。 她转头对程闻安道:“抱歉, 我先去处理一下这个家伙。” 程闻安微微低下头:“不用了,抱歉的是我, 对不起。”. 夏思瞬领着梁照黎回去。 她没找到其他借口哄他,于是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转移话题。 他身上那些肿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她轻轻碰碰原来伤口的地方:“这里好多了,对不对?” 她又拍拍他的脸, 捏捏脸颊:“脸颊上也长肉了。” 他看着她,像是永远看不够一样,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那股隐隐的委屈劲才褪去了。 他的嘴角开始翘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用手扒拉住他的脸颊:“你等等,就保持这个弧度, 我给你拍个照。” 他对她突然激动的情绪表示不理解,像是觉得自己惹她生气了一样嘴角慢慢耷拉下去。 夏思瞬:“……” 有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好像永远抓拍不到自家猫狗绝赞的照片,等拿起手机的时候家里的猫狗再也不做那个动作了。 另外有一点让夏思瞬觉得困惑。他似乎很害怕和她肢体接触,她可以主动触碰他,但他不会主动触碰她。 只是这都是不重要的细节,提高社会化程度才是梁照黎现阶段要做的。 处理好梁照黎,她给程闻安打了个电话:“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你要是想说可以现在告诉我。” 程闻安:“抱歉。” 夏思瞬也没有追问,撂下一句话就匆匆挂断电话:“好吧,有事你可以找我帮忙。” 一开始发现真相的时候,她觉得程闻安的反应有意思。但时间久了她便对这种若有若无欲言又止黏黏糊糊的氛围开始厌烦。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件事的真相,看到程闻安的时候心里会念叨一句:可怜孩子。当她念叨了二十遍“可怜孩子”以后,她就不再觉得这孩子可怜了。 太拧巴了!太黏糊了!太内耗了!倒不是讨厌程闻安,就是觉得她周围的空气变得有点变稠了。 夏思瞬觉得气闷,拿出她的贴纸储备,贴了好几页心情才舒畅。 ** 程闻安讨厌自己。 愧疚感强烈得要把他冲垮。 他见到了梁照黎:梁照黎变得不再像人类,他骨瘦如柴,失去所有记忆和能力,像兽一样活着。 如果他以另一种方式和她相遇,即便是像盛降那样作为“间谍”来到她身边,也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 在程闻安走神的时候,旁边坐着的任惠心用手肘怼了怼他:“程闻安,点你呢。” 程闻安回过神来。 行动小组正在开会。 商凌做出了决策:“到现在为止,夏思瞬只是和我们局部合作,根据她的性格和行动方式,我的判断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进一步了。行动就到这里终止。” “程闻安,任务结束,你不需要再做保镖了,有事我会和夏思瞬联络。” 任务结束。 这几个字在程闻安的脑中撞出回音,让他有些恍神:他的确应该离开了,他不应该再打扰她和梁照黎。 “现在是情报搜集阶段,我们要做的是得到尽可能多的消息,下一项安排……” 商凌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在评估所有潜在危险因素前,他从不贸然行动。因此,在行动小组集结的这几个月里,他们所做的是扩充情报网、争取外援、分析形势和线索。 会议结束后,程闻安找到商凌:“提供基因核情报的是景英纵,是吗?” 商凌转过身,审视着他:“你要做什么?” 自从在任务中程闻安好几次乱来后,他已经不能再完全信任这个挚友能理智地面对这件事了。 程闻安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静很多。 “到底为什么梁照黎的基因核会到我身上,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 程闻安的任务结束了。 他过来和夏思瞬结束了保镖的协议。 “有事可以……”他没有看她,话音顿了顿,“打我电话。” 她开了个玩笑:“不用那么紧张,你看洛熔,他说了最后一次私下见面,过几天说不会再联系了,然后过阵子又说这次真的不联系了不拖累我了。” 程闻安笑得很无奈:“我和洛熔的情况不一样。” 夏思瞬终于有机会把她的心里话实话实说地告诉他:“我对你没有其他不满的,我最讨厌的是你的性格,太过黏黏糊糊了。” 程闻安愣住了,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低声说:“我会改的。我们可以做个约定吗?” 程闻安你在做什么程闻安! 他听到心里的声音在惊恐地提醒他。 他已经决定不再介入她和梁照黎的感情了,他到底在…… “拉钩。”他听到自己说。 他心里的某片名叫道德的高地轰然坍塌,不断下陷,直到成为洼地,而他自己也随之往下沉陷。 夏思瞬和程闻安拉钩约定的时候,她莫名觉得有点像变形计:她对保镖小程不满,把他送到变形计节目组改造,临走前她和他约定,他的性格没改变就不准回来。 停下,她的脑补已经往奇怪的方向奔腾了。 告别就到这里为止。 程闻安做她的保镖,为期三个月。 * 程闻安离开后,家里空旷了不少。 夏思瞬把目前发生的“梁照黎劫案”一合计,觉得她需要主动做点什么。 刘顾问向她问起程闻安的时候,她说过:程闻安是她找来的“替身”保镖。 现在作为替身幌子的程闻安结束了任务,她担心刘顾问会怀疑她是因为找到了正主才扔掉了替身。 更何况这些天敌人没有找上门来对她提出怀疑,这很不合理。 夏思瞬悄悄联系了洛熔:“我有两件想知道的事,第一,谁是管梁照黎那个实验项目的,第二,刘顾问的资料。” 当天下午,洛熔便使用传送标记来到她家。 他见到夏思瞬后便直接道:“你问我的两件事:第一,刘契云顾问就是那个实验项目的负责人,第二,我带了她的资料给你。” 她没想到两个问题会以这种方式联系在一起:“等等,你的意思是……刘顾问就是那个项目的主管?” 洛熔在她身边坐下:“是的。” 他身上有一种微甜的味道,淡淡地笼在他的白衬衫上,他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她一下子就闻到了。 她皱起鼻子小心地闻了闻,免得自己表现得太像小狗。 但洛熔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主动抬起手,把衬衫袖子拉过去凑到她面前。 她感到不好意思,但既然对方都送上门来了,她也不好意思不闻。 左右都是不好意思,她索性用力嗅了嗅。 他问她:“好闻吗?” “好闻。这是香水吗?我还以为你掉进蜂蜜缸里了。”她问。 “不是,把衣服拿去洗的时候出了点差错,不小心就变成这样了。” 夏思瞬笑道:“虽然是意外,但我觉得挺好的,主要还是因为你和这种味道很搭。” 香味散发出最大魅力的原因,主要还是气质吻合。如果是商凌那种又冷又硬的人身上有这种微甜的香味,她想她会吐的。 这样直接的夸奖让洛熔措手不及,耳根和脖颈都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保持镇定,同时转移了话题:“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走神的时候数夏思瞬最快,切回正题也数她最快。她迅速捡起刚才的话题:“刘顾问负责那个实验项目,你说要给我看她的资料。” 洛熔把刘契云顾问的资料放在U盘里,他把U盘带了过来。 刘契云女士,顾问团中的一名高学历人才,今年五十二岁。绝密资料显示,她从二十二年前开始负责希尔家族的长生种实验项目。 得知了刘顾问和实验项目的联系,很多事也就豁然开朗了。 刘顾问是实验项目的主理人——这就是她为什么会亲自来审问夏思瞬的原因,也是她问起程闻安的原因:刘契云想确认程闻安是否和当年在实验室内不知所踪的被偷走的半个基因核有关。刘契云也想试探她对梁照黎这件事是否知情。 夏思瞬庆幸那天她给刘顾问植入了一些洗脑的意念,否则刘契云会去找程闻安麻烦。 她继续问洛熔:“我已经把梁照黎带回来了,刘顾问的反应是什么?她最近在做什么?” 洛熔:“她在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免得走漏风声,而且最近她家里出了点状况。” 夏思瞬总算放心了一点,由衷地道:“谢谢你,我的间谍。” 听到这个称呼,洛熔似乎有点震惊,他语速稍快地转移了话题:“刘契云派来的那个……” “盛降。” “是的,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 洛熔追问道:“盛降在哪里?” 夏思瞬调侃他:“我以为你会想看看梁照黎怎么样了,没想到你居然更在意这件事。” 洛熔道歉:“对不起,现在我还没有勇气去看梁照黎。” 她想起在研究站时洛熔的反应,光是在昏暗处见到模糊的样子就让他感到折磨,更何况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本尊。 “理解。” “至于为什么在意那个……”,洛熔轻轻呼吸了一下,“你喜欢盛降吗?你会喜欢他吗?” 似乎觉得自己问得太过直白,洛熔又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像这种被送过来的人,行动和目的不单纯,你小心点。” 第34章 盛降已经决定抱紧金主夏思瞬的大腿。 他把咖啡放在一边, 戴上黑框眼镜,开始复盘今天的盘面和操作。 他听到公寓门关上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 她回来了。 盛降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吃饭睡觉他都没那么积极过,但为了在金主面前留下好印象,他也是拼了。 他自然地问夏思瞬:“你要吃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一下:“不吃什么。你戴这个眼镜还挺好看的,新配的吗?原来你是近视的吗?” 盛降用手指轻轻往上托了托眼镜:“盯盘有点费眼睛,这是防蓝光的。” 他的鬈曲黑发有些凌乱,像刚睡醒一样自然蓬松地乱翘,漂亮的眼睛被挡在镜片后,反而突出了平时因为被眉眼而经常被忽视的下半张脸,鼻梁高挺,下颌和颈部线条流畅,嘴唇是看起来很好亲的嫩红色。 这样一张挑不出错的脸上的表情其实并不灵动,黑框眼镜加强了这种人机感。 夏思瞬稍微有点紧张。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像菜鸟特工一样,她抬起手,借着整理领子的假动作扶了扶衬衫扣子上的微型摄像头。 这都怪洛熔。洛熔问她“会不会喜欢盛降”,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聪明如他居然觉得她会对盛降产生好感,居然会觉得她会陷入什么陷阱。 这激发了她的黑暗面,所以她略微带着点兴奋地提议:“那我给你直播一下我和他的相处,你自己判断。” 这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盛降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然,向她走过来:“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人类干坏事是不嫌麻烦也不嫌太刺激的,夏思瞬看到他朝她走过来,大脑已经模拟出了镜头里的画面。 她不害怕被盛降发现,反而有点期待他发现这件事时的反应。突发事件往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真正想法,因为短时间内没办法伪装,盛降的性格让她感到捉摸不透,她倒是很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操作。” “今天因为追高套住了一点,好在仓位不重。” 盛降拉起夏思瞬的袖子一角,带着她往书桌的方向走。他习惯这样做,让她有种被动物叼住衣角的感觉。 书桌就在落地窗前,四块电脑屏幕分工协作。 他把她轻轻推到他的座位上,自己则站在椅子后,给她分析了一下。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反正她也没怎么听清,总之应该是很专业的复盘。 这种老板和员工的相处模式让她感到很舒服。 听到最后,夏思瞬得出结论:“所以你今天用了一半的仓位?你胆子好大。” “我太激进了,抱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 她觉得她已经顺利完成了直播任务,准备回去听听洛熔的意见。 她正要站起身,盛降的身体微微前倾,从椅背后凑近她,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服领子。 这个动作在摄像头前应该是有些暧昧的,因为能近距离拍到他的手。 盛降收回手:“你的领子没整理好。” 她转过头看他。 她怀疑他已经发现摄像头了,现在是故意表演给她看的。 “你不觉得我今天有什么改变吗?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她等不及了,干脆直接问他。 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头发有一撮翘起来了,前几天戴着的纽扣项链今天没有戴……” 夏思瞬越听越觉得他在表演,有些火冒地抬手摘下了他的那副黑框眼镜。 镜腿从他耳边离开的时候,盛降的瞳孔缩了缩,好像她摘掉的不是他的眼镜,而是剥掉了他的衣服一样。 他有些恍神地看着她。 她戴上那副平光黑框眼镜,带点讽刺地开着玩笑道:“装蒜眼镜也让我戴戴,我试试能不能更好地装蒜。” 盛降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回过神来:原来她并不是想偷偷录像,她更想知道他的反应。 “你想知道我的反应。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的,就算你在整个屋里都装满摄像头,我也不在意。” 夏思瞬对他的平静反应感到有点失望。 坏了,碰到和她一样人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了!她很清楚,这种人底线低得可怕,很能狗——她自己就是这种人。 盛降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他和她平视着,平静地道:“一开始我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后来我七点上班十点下班,最后我在工位上过夜,清醒过来就上班,昏过去就下班。现在谢谢你给我睡眠,我就算死也会跟着你做事的。” 夏思瞬相信这是真心话,因为她这个曾经的牛马代入了。 不过,她还是对他那张丝毫不垮的脸提出了质疑:“我明白了,不过你的脸在高强度工作下还挺天赋异禀的。” 他认真地问她:“你喜欢吗?” 她:“……” 她以后再也不开这个家伙的玩笑了。他总是给她一种能正经严肃地做出任何抽象事情来的感觉。 盛降伸出手,手指按住那颗衬衫扣子,遮挡住了摄像头。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动作轻缓地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眼镜该还我了,这个是地摊货,你要是喜欢请你自己去买。” “小气。” 他戴上眼镜,语调平平地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财产了,在这一点上就让让我吧。” * 夏思瞬离开公寓后回到家,取下扣子上的微型摄像头。 她问洛熔:“你看到全程了吗?” 洛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的判断结论是什么?” “……” 洛熔长久地沉默着。 夏思瞬和盛降是同一类型的人,两人的承受能力极高,以至于看起来有点“钝”,这让夏思瞬对盛降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但盛降和夏思瞬的不同之处在于,盛降还只能刚刚够上生存线,他用尽全力抓住一根浮木让自己活下去,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尽管夏思瞬并不在意。 作为朋友,洛熔遵守着不过度干涉她的人际关系的原则。 只是,洛熔忽然之间有些茫然。 他震惊于她的随和。虽然他是她的仇人后代,但她不在意,她也不在意程闻安的基因核事件,连像盛降那样的人都能得到她的亲昵,甚至对方能毫无羞耻地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财产”那种话。 既然这样,他从她这里得到的“朋友”身份算是什么? “我不知道。” 洛熔混乱万分,有什么即将破壳而出的东西在折磨着他。 他扔下一句话就走。 * 洛熔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夏思瞬忽略过去了。 洛熔给她提供了刘契云顾问的资料,她准备过两天主动见一次刘顾问,以打破现在这个死局。 她担心她走开的时候梁照黎一个人在家会出事,便联系商凌:“我可以把梁照黎暂时寄放在你们那里吗?” 商凌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可以。” 夏思瞬带着梁照黎去了基地。 为了让他熟悉环境,她陪着他在那个给他安排的房间里过了一天一夜。 她还特地带上了一整套沙漏。 出门前她会挑选一个大小合适的沙漏交给他:【在这个沙漏结束前,我会回来的。 】 五分钟的离开时间,二十分钟的离开时间,或者三个小时的离开时间。 她一次次将离开的时间延长,让他适应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情况。 夏思瞬把五个时长一小时的沙漏交给梁照黎,关上门。 * 门口有巨大的花圈,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黑西装,衣袖上扎着白色布花。 这是葬礼最后的饭局。 刘契云顾问的母亲病逝。 夏思瞬到的时候饭局已经结束了。在所有人都开始陆续离开的时候,她逆着人流而上,从门口走进去。 刘契云穿着得体庄重的黑色西装,看起来面容憔悴,和上次去夏思瞬家时截然不同。短短时间内,无论是主管的实验项目出大意外,还是母亲病逝,太多的突发事件让她心力交瘁。 刘契云站在门口,见到夏思瞬,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请进。”她很清楚夏思瞬并没有邀请函,但还是欢迎道。 夏思瞬朝她点点头,走进里面,随机坐在一个空位置上。 不知过了多久,人走得差不多了。 刘契云终于回到堂内,她坐到夏思瞬身边的那个位置上:“你怎么来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夏思瞬实话实说:“洛熔。” 刘契云把手抄进裤子口袋里,目光落在鞋尖上:“哦?” 夏思瞬平静地嘴上跑火车:“断崖式分手不可取,我还没有和他完全断绝关系,这次他来问我盛降的事。” 刘契云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他也来问过我这件事,看得出来很吃醋了。” 这都能圆上?夏思瞬悟了:只要话说一半,就能给人想象的余地,对方自动会圆上逻辑。 她开始学着谜语人的说话方式,微笑道:“是吗?” 刘契云顺着话题继续问:“你对盛降的印象如何?” 夏思瞬继续谜语人,一脸高深地道:“还好。” 刘契云侧过头看着她:“我当初就觉得他应该会挺配合你,你们是同一种人。” 夏思瞬开玩笑道:“同一种的背黑锅类型吗?” 刘契云笑起来,多少有点无奈的意味。 收拾好场地后,刘契云向夏思瞬提出了邀请:“有空的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是鸿门宴。夏思瞬清楚地知道,但她并没有拒绝。 因为这正是她前来葬礼的目的:在刘契云的精神状态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处理她。 “可以。” 她坐在副驾驶,车窗外往后倒退着路标,漆黑的海面掀动着白沫子。 这是开往海洋能研究站的路。曾经关着梁照黎的地方。 一路上刘契云都没有说话,看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崩溃的前兆,但她压着最后的盖子,没让沸腾的情绪溢出来。 夏思瞬跟着刘契云走进研究站。 这条路她已经熟悉了,她来过两次,都是刻骨铭心的经历。 刘契云带着她经过那条漫长的走廊,刘契云的神色也随着环境光线的减弱越来越暗沉,像酝酿着风暴的漩涡一样。 排风扇的声音呼呼地响着。 那扇沉重的门是开着的,门内的笼子也是开着的,尸体腐烂散发出的分子在潮湿的空气里凝聚成胶质一样黏糊的味道。 刘契云停下来,转过身,身后是空荡荡的笼子。 “梁照黎是不是你带走的?”她的质问,第一次是平静的。 夏思瞬没有回答。 刘契云没有用其他试探方式,仿佛是敲定了这件事就是她做的一样,重复质问:“是不是你带走的?” 夏思瞬还是没有回答,她察觉到了刘契云的情绪变化。 刘契云依然维持着母亲葬礼上的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却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和游刃有余,没有逻辑,也无暇设计圈套。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一场置换反应。 怪物变得像人类,而人类逐渐变得像怪物。 作为实验体的梁照黎从笼子里走出来以后,取而代之被关进笼子里的是刘契云。 这些天刘契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做梦都梦到自己和自己的家人粉身碎骨的场面,或者被怪物和冤魂找上门来。在这样高压的状态下,刘契云家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丈夫事故,母亲病逝。 “到底是不是你带走的?” 刘契云的声音嘶哑。 事实上她并不确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夏思瞬做的,她只是没路可走了。她能想到的犯人只有夏思瞬,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都没事,夏思瞬出狱后就发生了这种事呢? 如果她无法交差,给上面一个交代,那么受到惩罚的会是她自己。 她尝试着深呼吸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地运用头脑找出对方的破绽。虽然她知道她现在或许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甚至疯狂。 “那我们慢慢来,首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梁照黎还没死的——” 突然之间,刘契云噤声了。 夏思瞬向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手势: “看得出来你现在很崩溃,虽然你的逻辑不通还胡乱怀疑人,但我可以抱抱你。把我当成你去世的妈妈。” 在顷刻之间,刘契云的双腿竟开始发软战栗,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你在说什么……” “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瞬为什么这么做后面会讲,是有原因的 第35章 人类是很复杂的动物。像刘契云这样的高智商高情商成年女性突然像失智一样,没有证据却死死咬着她认为她是犯人。 起先夏思瞬也不明白,后来她想通了:是因为害怕。 刘契云清楚这件事搞砸以后她和她的家人会面临着什么后果——比天罚更惨无人道的折磨。 更糟糕的是,刘契云好像已经在接受“天罚”了, 她的家人在近段时间连续出意外,这让她开始相信报应不爽。 现在是刘契云精神最脆弱的时候, 是她的可乘之机. 刘契云像是着了魔一样向夏思瞬走去。 还没走近,就被抱进了怀里。 刘契云挣扎了两下,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卸下了,靠在她的怀里。 随着轻缓的抚摸动作,刘契云逐渐放松下来。 【现在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吧。 】 这个意念在她脑海里滚了一圈, 急迫地撬动了她干燥的唇。 “二十二年前……” 刘契云没什么意识,她感觉模模糊糊的,很温暖,她被托举着,不需要自己使力。 她慢慢地讲着,仔细地讲着。 二十二年前刘契云开始接管这个实验项目。她没有底线,她确实没有底线。她认为:既然上面要做这种实验,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她一个打工人而已,沉默着服从就是最聪明的做法。她要保住自己,还要保住家人,她为什么不做个识时务的人呢? 她见证了很多人有来无回, 包括梁照黎。 在暴行的流水线上, 她只是一颗螺丝钉,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二年。她说:这是制度的恶。 刘契云说着,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莫名:她为什么在这里像忏悔一样讲述着自己的过往?等等,她在哪里对谁说话? 【继续说。 】 柔和的声音再次攻陷了她的意识。 当她讲完整件事时, 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身体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汗,浸湿了衣服。 刘契云感觉到有人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她昏昏沉沉地问:“然后呢?我该怎么面对问责?” 【我会给你安排离开的渠道,你远远地离开这里,随后我会炸毁这个研究站,假装你在这里丧身。 】 “能成功吗?” 【相信我。 】 “好,好。那我的孩子呢?” 【你把那个孩子的信息给我。 】 那个声音问一句,刘契云就答一句。 甚至她说得口干舌燥,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多久的话,更想不起来她说了什么。 【现在,忘了这些。 】 刘契云的意识彻底陷入昏黑。 * 夏思瞬带着刘契云离开研究站,坐上车。 她这个没有驾照的法外狂徒终于还是开了一回车,把汽车开到研究附近的传送点后,她带着刘契云使用传送标记回到基地。 终于赶在五个沙漏结束之前回来了。 也就是刘契云正处于精神脆弱的阶段,不然这么一全套催眠洗脑下来,夏思瞬自己也得垮掉。 夏思瞬把刘契云放好,回到房间。 房间内,梁照黎面前是那五个沙漏,他像个占卜师一样坐在沙漏面前,神色怔怔的。 她把那五个沙漏收起来:“我回来了。” 梁照黎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张开双臂,第一次拥抱了她。 他的尾巴环绕住她的腰部,这些日子他长了肉,尾巴也明显了一些,漆黑的圆锥形像小臂一样粗,有力地圈住她。 “等了很久吗?也就五个小时,”她笑着,“接下来是十个小时。” 梁照黎的手抓住了她后背的衣服,紧紧攥住,片刻后才松开。 他似乎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鼻尖沿着她的衣服和皮肤游移,确认了什么信息后,他皱起眉。 夏思瞬拍拍他,让他松开。 他动作迟缓,先是抬起头让自己停止嗅闻,然后是放开手,最后是松开尾巴。 夏思瞬给他演示:一个沙漏结束后,把沙漏倒过来,再来一次,每个沙漏两次,全部结束后,她才会回来。 十个小时。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再次被陈列了五个沙漏。 “下回见。”她关门走了。 梁照黎无望地看着眼前的沙漏,他慢慢坐下来。 * 夏思瞬看着眼前昏迷的刘契云。 她并不想按照她“答应”刘契云的那样让刘契云隐姓埋名过上平静的生活。 凭什么为虎作伥多年能用一句“制度的恶”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休想。 她不会杀了刘契云。这会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因为在葬礼最后的饭局上,夏思瞬是见到刘契云的最后一个人。 她最大的恶意,就是把刘契云重新放入那个火坑里,看着刘自食恶果。 夏思瞬拍了拍刘契云的脸颊,把她叫醒:“喂喂。” 刘契云艰难地睁开眼。 将醒未醒的时候,是最容易催眠洗脑的时机。 【在葬礼结束后,你开车带着夏思瞬去海边兜了一圈,你质问她、试探她,但你始终找不到她的破绽,她的反应反而让你失望地发现:她并不是犯人,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 【你生气地把她扔在路边,自己一个人开车走了,对于你即将遇到的问责,你感到恐慌而无措,但近来的事务繁杂,你又困又累,你把车停在海边公路边的空地,睡了长长的一觉。 】 夏思瞬编造好了各种细节,把这个谎言圆起来。 在这个故事中最妙的一点是,那条沿海公路因为太过偏僻而没有监控,平时实验人员也是凭借这一点光明正大地把尸体运送到研究站,现在反过来成了薄弱点。就算有人去查证,也无法确认在这十多个小时内刘契云到底去哪里做什么了。 上天的剧本总是写得很圆满很戏剧化。 做完洗脑工作,夏思瞬使用传送标记,把刘契云带回那个研究站附近的传送点,那里停着刘契云的车。 夏思瞬把刘契云放在驾驶座上,摆好姿势,让她自然地靠在方向盘上睡觉。 紧接着,她打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开始修改删除生成的日志。 处理了痕迹,她扔下刘契云和车,跑了。 在整个过程中,夏思瞬深刻地体会到:渣就是这样的,抱也抱了,哄也哄了,骗也骗了,最后什么事都没帮对方解决,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对方。 但她说过:她不会轻易原谅刘契云,所以渣了刘契云无可厚非。 * 梁照黎看着眼前剩下三个沙漏。 金色的细沙稳定地往下坠,在底部不断垒高那个锥形沙丘。 他是第一次体会到“时间”。 “时间”,等待她回来的过程,这就是时间。 他想到了在那颗纽扣中读取到的消息“等我一下”。 那时他不知道时间的含义,只是本能地知道并期待着好事发生,却不知道到底期待着什么。那段等待的时间和过去所有的时间一样,是没有内容的,只是呆呆地坐着。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他也知道等待的尽头是什么:是她,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触感。 于是这段时间便随之有了颜色、温度、触感,变成了具体可感的“时间”。 门锁动了。 梁照黎难以置信地看向沙漏,还剩下五个“时间”,但她已经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向他期待着的那个时间尽头的存在跑过去。 她总是不会让他等太久。 因为她说了,“等我一下”,只要一下就可以了。 夏思瞬刚踏进门,就感到一阵风向她袭来。 高大的身影冲到了她面前,梁照黎的动作快得像豹子,她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就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倒去。 他的胸膛撞上她的肩膀,两人都没有稳定重心,一起向后倒去。 他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 “嘶”,她倒吸了一口气。 “你倒是会摔,还摔我身上。没轻没重的——接下来我教你什么是疼。” . 夏思瞬教他怎么控制力道,教了一半,摆烂不教了:“我先回去睡一觉。” 梁照黎满心期待地以为她会带他回家。 但她并没有带上他的准备,打着哈欠就出门了。 他慌乱地拉住她:那我呢? 夏思瞬转过身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山坡,杨梅园里的杨梅大多已经采摘了,还剩着一些紫得发黑的掉落下来,烂在地里。 她回头向他解释:“你要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以后你不能待在我家里了。” 这里毕竟是主角团的基地,至少能保障安全。而她那栋别墅,随时可能有不速之客上门。 梁照黎看着她,片刻后,他垂下眉眼:“我等你。” 夏思瞬笑着点头:“好。” 梁照黎不喜欢说话,虽然已经学了很多词汇但还是不喜欢开口,除了之前说“我爱你”之外,这次的“我等你”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 从刘契云那里获得的情报是夏思瞬此行最大的收获。 作为实验项目的主理人,刘契云知道一些她应该知道的和一些她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我起先以为做这个实验是希尔家族内部的计划。后来我才发现,这是联邦权力顶层那些人的意思。 ] [那些看起来和希尔家族关系疏离的上层议员大臣,光鲜亮丽的政客。 ] [他们是真正想获得长生和异能的人,但囿于身份,选择和希尔家族联手。他们给希尔家族在各种政策和扶持上给予便利,而希尔家族在暗中为他们打造永恒帝国。 ] 敌人不仅是希尔家族,更是位于顶层的那批政客。 夏思瞬在家睡完大觉,回到基地。 自从和商凌达成“局部合作”后,她来基地的次数稍微勤了一些,更何况现在她把梁照黎寄放在了基地。 她在走廊上遇到商凌,像班主任召见班长一样拍了拍他:“有事要谈。” 商凌的目光落在她轻拍他的手上,他又瞥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地吐出一个字:“哦。” 他的计划还在筹备阶段,她已经胡闹了两条街了。 碰上这样乱出牌的大魔王,商凌这种计划型人类也是没办法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从“合作对象”降级成了“后勤”. 夏思瞬毫不吝啬地把从刘契云那里骗到手的情报分享给了商凌。 关于政客,商凌提到这个消息他们也有所了解,不过具体是哪些政客在背后操纵,暂时不清楚。 夏思瞬顿了顿:“还有,根据刘契云的说法,当时偷走另一半基因核的,是和梁照黎一起调查希尔家族的同伴。” “偷走基因核的是梁照黎的同伴?” 她确认:“梁照黎并不是独自一人调查希尔家族的,他建立起了自己的联系网。” 听到这话,商凌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疑虑的神色。 实验室将梁照黎的基因核进行分离、重新融合时出了意外,这一半基因核本应被拿去放在另一个实验体上,却被偷走,阴差阳错被移植在了当时出车祸的孩子程闻安身上。 不,并不是阴差阳错,而是有预谋地把它移植在合适的人身上。 这是个令人困惑的举动,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不得而知。 但既然这个偷取基因核的举动是由梁照黎的同伴完成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放心一点? “梁照黎的同伴。” 夏思瞬抬起手及时撇清关系:“你别看我,我对梁照黎后期的人际关系一点都不清楚,我全程在坐牢。” 这什么地狱级别的澄清方式。 商凌又郁闷又好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话:“……” 夏思瞬直接指出他的异样:“倒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心里有怀疑人选。” 商凌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大概吧。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名瘦削而矍铄的老人。 “他几岁?” “八十四。” “他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坐牢,所以我不认识。” 太地狱了。 商凌被打败了,只能解释道:“他叫景英纵,就是他向我推荐了你,他知道你的异能。” 夏思瞬点头表示赞同:“……那很可疑了。” 毕竟,她在狱中觉醒异能,在主角团找上门来前,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梁照黎。 那时她用只有两个人看得懂的密码把她觉醒异能这件事写在信里寄给梁照黎,让他不要担心她,她会好好的。 这件事不会是梁照黎泄露出去的,应该是梁照黎身边的人不知怎么的看到了这封信,破解出了其中的密码。 “景英纵还知道程闻安被移植了梁照黎的基因核。” 夏思瞬再次点头:“景英纵的嫌疑很大了。” 既能得知她的异能,又知道梁照黎的另一半基因核去向,景英纵八成就是当时和梁照黎一起调查希尔家族的人。 梁照黎——景英纵——商凌——夏思瞬——梁照黎 如此一来,人际关系就形成了闭环。 可惜梁照黎现在失去了记忆,无法指认景英纵是否是他的同伴。 “当时他向你们提供情报的时候,怎么就没怀疑他?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会轻易怀疑一个人,同样也不会轻易信任别人。” 她想起不久之前的那通电话了,指了指自己,多少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开玩笑道:“那百分之八十信任呢?怎么算出来的?信任值怎么叠加的?” 商凌靠着椅背,身体微微侧向一边,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松散地托着一边脸颊,漫不经心地道:“旁观你的时候算出来的。” 他正经而严肃地说出来就更好笑了。 她脸上的表情蔫坏:“你真的能掐会算吗?” “为什么不能?” 他放下手,像是要说服她似的,身体向她的方向探过来一点,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向她证明:“平时我和陌生人相处时心率保持在85左右,因为我会保持警惕。而我和你待在一起时心率通常是65左右,这证明我和你相处的时候很放松。” 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中,他看到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瞳孔中的倒影也随之被阴影击碎。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脑中闪过一丝空白。 “为什么不说了?你现在心率多少?” 夏思瞬就知道。商凌这个家伙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她,他一直都对她保持警惕—— 作者有话说:商凌:……没招了 第36章 和商凌谈这些抽象的东西就是浪费时间,至少夏思瞬是这么认为的。 和他谈话所需要的只有清晰的目标,可行的方法,还有潜在的风险分析。 她及时中断了这个话题:“不讲这个了, 说说程闻安。” 商凌看向她的眼神变为审视:“哦?你想了解程闻安的什么?” 这话说得很奇怪。 夏思瞬按下她随时随地想吐槽的心,问商凌:“他最近怎么了?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商凌冷冷地瞥向她:“我不知道。你问我干什么?我以为你自己会去问。” 现在的年轻人戾气都好大。 她叹气:“我问了,但错失机会后,第二次他就不想回答我了。我真想不通,我和程闻安都是一起处理过尸体的伙伴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商凌脸上的表情诡异地崩了一瞬,他似乎想笑, 但按捺住了。 夏思瞬说着,把矛头对准商凌:“虽然我和你还没有一起处理过尸体,但我希望你稍微诚实点,有什么一定要说。” “刚才你说的心率……” 商凌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随时要打断她的模样。 “心率那种无关紧要的事可以不说。” 她说完这整句话后,看到商凌才汇聚起来的凝重表情僵了僵, 像雪水一样融化了。 这次他看起来很无语:“……”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偷偷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因为前半句话后半句话变脸的样子太好笑了。 商凌:“一起处理过尸体就是你的信任标准吗?” 她放下水杯:“这是信任的表现。你没听说过一个笑话吗?一个人拖着一具尸体遇到别人,十分钟后他就拖着两具尸体了。如果遇到的是足够信任的人,那么就会是两个人一起拖着一具尸体。” 商凌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住自己的笑,表情也因为憋笑而变得有些僵硬。 夏思瞬看着他的模样,也有些高兴。因为她发现她的冷笑话水平提高了。连商凌这种人都能被逗笑了,说明她偷偷摘抄笑话背下来是有作用的。 她清了清嗓子,把已经跑题十万八千里的谈话内容扯回来:“听说这座山是程家的。不过为什么我这几天都没在基地见到他?” 这两天她带梁照黎来基地熟悉环境,她晃来晃去的经常能见到不同的人,卫絮请她吃她做的蛋糕,童品青笑眯眯地和她点头打招呼。但她唯独没有见到程闻安,影子都没有。 商凌也收起笑意,恢复为平静严肃的模样:“他去调查另一半基因核的真相了。” 夏思瞬点了点头。 对话就此停下,气氛沉寂。 她在思考。商凌也在思考。 片刻后,两人忽然都思考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他……” “你先说。”商凌示意她。 “程闻安在哪里调查基因核的真相?换你说了。” “他去找景英纵了,”商凌的话音顿了顿,“这就是我要说的。” 夏思瞬已经从刘契云那里坑蒙拐骗地把这件事的部分真相挖出来了:偷走另一半基因核的有可能是梁照黎的同伴,景英纵有可能是梁照黎的同伴。景英纵很有可能就是偷走基因核、把它移植到程闻安身上的那个人。 这两人对质,不免让人担心是否程闻安会有什么危险。 “既然景英纵可能是和梁照黎一起调查的同伴,他的立场……” 商凌说着,却停了下来。 景英纵到底是什么立场?为什么选择和商凌合作?为什么把这些情报告诉他?这些疑问从一开始就没有消散过。 现在还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偷走一半基因核并在程闻安身上移植基因核? “不值得信任。”夏思瞬替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虽然我没有见过景英纵,但我觉得他很可疑。关于我的异能,如果梁照黎没有告诉他,那他就是偷看了信件,人品不好;如果梁照黎告诉他了,那他就是把机密泄露给你了,人品依然不好。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当然,以上判断夹杂了我的个人情绪。我的异能藏了那么久,对于把这件事宣扬给其他人的家伙没什么好感。” 偷看她写给梁照黎的信!这就是大罪! 她用礼貌且正式的语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还是不解气,补充道: “况且,和梁照黎一起调查的同伴,这个说法只是刘契云的想 法,他到底是不是梁照黎的同伴还不一定。 ” 综上所述,她认为程闻安现在可能有危险。 没有事实依据,全倚靠她的情绪判断。 商凌也觉察出什么来,他起身:“我去看看情况。” 他正要走,想了想,又回头问夏思瞬:“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 程闻安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景英纵,商凌祖父的朋友,将夏思瞬的异能情报提供给他们的人,同时也是提供基因核移植情报的人。 这个瘦削高挑的老人见到程闻安的第一件事是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他。 “像,真的很像。”景英纵摘下老花镜,哈哈笑起来。 程闻安感觉自己对景英纵的笑声有点“过敏”,这种明明应该是爽朗大方的笑在他耳中却转化成细密的针,让他感到被威胁一样浑身扎起刺来。 他忍耐着不适,皱起眉:“看来您不仅认识梁照黎,而且对他很熟悉。” 景英纵嗤笑了一声:“当然。” “你们是朋友吗?或者是敌人?” 景英纵的唇角勾起来:“朋友说不上,敌人也说不上。你今天来是为了基因核移植的事过来质问我的?” “我问了父母,他们不清楚这件事。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这件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此前程闻安已经调查过,确认: 1.他小时候那次车祸是意外,濒死的状态也没有疑问; 2.送他去医院的是一个路人,进了急救后过了好几个小时,医院才联系到了他的父母; 3.父母对移植基因核这件事一无所知; 4.给他做手术的医生一定有问题,但那个医生在那件事发生一年后就去世了。 是谁授意的?景英纵从哪里得知这个情报?这些是程闻安急切要搞清楚的事。 景英纵嘴角依然挂着笑:“既然你会直接来见我,说明你在怀疑我,对吗?” “那一半基因核,是有人偷出来的,您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个吧?” 如果程闻安不清楚基因核的来源,他的怀疑范围还不会那么明确。现在已经得知,梁照黎的那一半基因核是有人偷出来的,就连希尔家族都没能查到犯人。 既然如此,说明这件事只有偷取的人知道。 景英纵沉默了一会儿:“也是,我暴露得太多了。” “那一半基因核是我偷的。我曾经和梁照黎一起调查希尔家族,他出事后,我想尽办法拿到了这一半的基因核。” 既不是朋友,又不是敌人,但却是一起调查希尔家族的伙伴。 程闻安起了疑心:“实际上,你本来是梁照黎的伙伴,但是后来背叛了他,我没猜错吧?” 景英纵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扩大:“聪明。” 程闻安的心里逐渐升起不安。 偷盗者。 背叛者。 梁照黎当时为什么会出事,说不定正和背叛的景英纵有关! 程闻安起身:“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解答。” 景英纵坐在位置上,抬起眼看着他。 对视片刻后,景英纵爆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 “你还有问题没问我呢,怎么要走了?怎么能走呢?你不想听完全部真相吗?” 笑声从他的喉咙里响亮而毫无节制地冲出来。 他的脸依然保持着那副模样,微妙地出现了一丝令人恐惧的信号。他的嘴角上扬得太高,露出了过多的牙龈,可以看出他戴着假牙,不正常的假牙白色和他的皮肤形成对照。他的声音高低起伏不定,像是在朗诵,情绪却是快乐的。 “问我为什么要偷那一半的基因核?偷走当然是因为我自己也要做实验呀!” “问我为什么挑选你移植基因核?那还不简单,刚好那天你差点要死,刚好你就被送到那个医院,我就试试一半的基因核能不能人起死回生呀!” “问我为什么要联系商凌,把情报告诉他?哈哈哈哈哈哈!” 景英纵突然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他看着正在尝试打开门锁的程闻安,笑得更加厉害。 “这是最精彩的部分。这个局我计划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实现,有没有一种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感觉?” “不这样,我怎么把你骗过来呢?不这样,我怎么把那个顽固的女人骗过来呢?” “她可是很重要的一环呀!不可或缺。你相信吗?等会她就自己过来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都算到了。这是我做得最快乐的一个局了。” 程闻安感到一阵恶心,他的喉咙里像堵着血一样,让他感到干燥,呼吸困难。 因为担心被搜身,他没有带实体的传送标记,手机也似乎被动了手脚陷入了死寂,根本打不开电子标记。 现在他只想告诉她:不要过来! 他在身上寻找着可以使用的工具开门。 但门锁纹丝不动。 而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意识忽然崩塌了,他无法集中思维。 越来越暗. 程闻安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和他一起躺在地上的铁杆。 他的目光摇摇晃晃,顺着铁杆游走,往上移动。 铁杆延伸向上,连接着更多的铁杆。 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东西,可以被称呼为“它”的非人存在。 有些熟悉,因为他见到的梁照黎也是差不多的,人形的身体,尾巴。 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它”很明显要壮得多,它并不瘦弱,而且身体上有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黏液,伸开手的时候黏液拉丝。 这是怪物。 景英纵说的“实验”,应该是和希尔家族一样的。 真是好笑,调查希尔家族的人背叛了同伴,反过来开始和希尔家族做一样的事。他不由得好奇,难道这个实验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在这些“存在”的身上,到底隐含着什么秘密,让这些人趋之若鹜? 程闻安的目光继续上移。 景英纵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差不多了,她也快到了。” 说着,景英纵通过手动拉杆操纵着囚笼的门。 笼子的门打开了。 黏液人形怪物显然呆了一下,它四处看了看,这才从笼子的门里走出来。 它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湿润黏糊的脚印。 程闻安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它面部的全部细节,它正用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睛盯着他,仔细打量他。 它应该也曾经是人类。 程闻安闭上眼睛。 “咵!” 毫无预兆的声音,像是铁台被震动的声音。 程闻安睁开眼。 却见那个原本和他在同一个高度的怪物跳上了景英纵所站着的高台。 空中还垂挂着丝状的黏液,那是它跳跃过的痕迹。 景英纵没来得及反应,他根本没想到它的跳跃能力能让它够得到这个高台。 它也没给景英纵反应的时间,仅用一只手就捏爆了景英纵的脑袋! 像西瓜一样,湿润而清脆地爆裂开来。 然后是脊椎,四肢。 嘎啦嘎啦的声音酥脆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来。 几秒之内,它吞掉了景英纵。 根本不挑食。 去掉大脑后,它囫囵吞枣地把景英纵的整个身体吞了进去。 第37章 一个人都没有。 当新晋开锁专家夏思瞬和商凌进入这栋建筑时, 等待两人的是空无一人的场地。 从高处的平台望下去,可以看到空中垂挂着黏液,像凝固了一样兀自竖立着。距离高台三米多的地面上是一只高大的笼子,笼门大敞四开。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深色浅色的污渍和不明的残骸,还滚着一颗破碎的人头,令人陡然一惊。 夏思瞬看清了那颗人头的ip。 “这不是程闻安的,是另一个人的脑袋。” 商凌蹲下来,从高处往下仔细看了看:“虽然被捏碎了,但还能看得出来大概率是景英纵的, 有假牙。” 不愧是曾经的军官, 视力惊人。 夏思瞬瞥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商凌虽然面不改色,但内心却没有那么平静。他前来这里的时候以为景英纵是他要面对的敌人,没想到到场后发现景英纵已经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破碎的秽物。 她的目光落到其他地方。 那颗头颅的状态让人不忍直视,颅骨遭受了巨大的压力,凹陷而断裂,脸上的五官已然不成样子。从地上、空中的黏液痕迹以及头颅被捏碎的状态来观察,做下这一切的应该不是人类。 但现场却没有另一个人的遇害迹象, 程闻安去了哪里? 夏思瞬没有接触过景英纵,更没有接触过这里的怪物, 无法用ip传递消息。 在进入这栋建筑前,她在有效距离内已经给已标记的ip程闻安发送了消息,确认他就在这里。显然,在她忙着使用门锁ip开门的时候,程闻安消失了。 “我去检查这里有没有其他出入口。”商凌道。 夏思瞬则凑近去看那根垂挂在半空中的黏液形成的固体。这种蜘蛛丝一样的分泌物变硬后闪着银灰色的光泽。 她的目光顺着黏液柱下落,跟着地上亮晶晶的脚印,那串脚印是从笼子里延伸出来的。 在脑中,她开始重构当时的场景:笼子打开后,怪物从笼中走出,走了几步后,突然跃上这个高台,吃了景英纵,那个头颅则被它扔下去了。 但这里有一个令人困惑的细节:既然它走的每一步都会留下黏液脚印,那么为什么最后它消失的时候不再有脚印或者跳跃的痕迹了?黏液产生和消失的原理是什么? 黏液……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回荡。 “确实还有出口。”商凌检查完了整栋建筑,回到夏思瞬旁边,却见她蹲着,用手扶着太阳xue ,出神地注视着那根黏液柱。 他按住她的肩,俯下身:“你怎么了?还好吗?” 夏思瞬回过神来:“只是突然想起了点什么。” 黏液这个关键词让她半截入土的记忆复苏过来,一些重要的碎片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原书剧情的开端正是一名黏液异能者化成的怪物闹出社会新闻,由此引出主角团,原来在暗处的斗争被推上了舞台。 剧情她真的是忘记太多了,几个月前她只依稀记起来这是一个斗地主的故事,没记起来地主养的怪物也是重要的一环。 所以说穿越一定要挑刚看完书的时候穿越,穿越的节点一定不能离剧情太久,不然就会像她这样后知后觉——谨以此作为各位穿书者的警戒和劝告。 “我记得几十年前有一名黏液异能者,和这个形态很像,可能和这个怪物有关——先不说这个,你找到的出口在哪里?” 商凌点头,他起身指了指天花板。 巨大的洞。 高耸的屋顶上开了一个洞,边缘参差不齐,被冲撞断裂的钢筋半垂着,从洞口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这栋建筑很高,从这个高台到天花板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显然,黏液怪物一跃而上,在天花板上硬生生撞出一个洞来,直接从上面逃走了。这种跳跃力和破坏力令人胆寒。 最令人不安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程闻安是被怪物带走了吗?他还活着吗? 夏思瞬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甚至不清楚现在这个发展到底是她魔改以后的剧情,还是原剧情里就是如此。 “我再看看,你随意。” 她让自己安静下来,打开全方位ip感知,不限制人类和动物,而是将所有非生物的ip也都纳入扫描范围。 线条和形状、色块和纹理在她的脑海中汇聚,重重叠叠地构建着多维的感知地图。门、地面、墙壁、一切的形状都勾勒着线条。 很快,一些异常开始浮现。 这个类似厂房的建筑里,有一块地板上,一个精心隐藏的切口在那块地面上显露出来,切口下方有着楼梯的形状,但楼梯上同时又堆叠着大块的不知名物体,是流动的物体。 “好消息,有暗门。” “坏消息,从暗门地道往下的楼梯被堵上了。” ** 黏液怪物靠着墙坐着,和人类相近的脸上表情很空白。 它从那个厂房建筑逃离后,沿着公路一连跑了好几公里,接着便躲在了这里——公共厕所背后。这一带很偏僻,没什么人,连公厕里都长满了野草。 它进食以后,行动便不再留下黏液的痕迹,这种状态可以一直持续到它完全消化为止。 现在它很无聊。 它把身上的黏液扯下来,放在手掌心里,用手搓出一团圆球来,黏液圆球咕噜噜滚开去。 它一直恨着那个假牙老头。那个老头满身是怪怪的味道,虽然会给它食物,但总是站在那个高台上,高高在上地用恶心的眼神看着它。 那个老头根本不清楚它的力量,要不是那个特制的笼子打造得坚硬无比,它早就跑出来了。这样无能的东西也妄想圈养它! 这次机会终于来了,假牙老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食物从开一个小口子的笼子里送进来,而是打开笼子大门,让它像狩猎一样去抓住那个人。 想看它怎么狩猎?假牙老头还不够格。 它从那个特制的笼子里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老头展现自己的力量。那口假牙看起来很难吃,所以它把假牙连脑袋一起摘了扔了,不爱吃。 进食结束后,它可以有一段时间隐匿黏液痕迹,它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逃离这里。 它一鼓作气从高台跳跃上去,直接穿透屋顶,离开厂房。但获得自由从那个笼子里逃走后,它竟然有些迷茫了:现在它该去哪里? 它又用黏液捏了一个小球,这次它没把黏液球推开,而是放在一边,捏了一个比较大的球,开始捏小怪物。 脑袋,身体,四肢,尾巴,还有拉丝的黏液,完美的小黏液怪物! 它把捏出来的黏液小手办放在一边,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片刻后站起身来。 公路上远远地朝这边开过来一辆车。 它站在路边瞄了瞄:这个方正的铁家伙,材质很脆,一点都比不上关着它的那个笼子。 车内。 “妈,真的是这条路吗?这里怎么都没有车啊?你会不会记错了,你开个导航啊。”女孩嚷着。 女人打着方向盘拐过弯:“不会记错的,你相信你妈的记忆力。导航那个机器人说很多,一直不停地说,什么超速不超速的,听得头都大了。” 女孩坐在后座,扒着车窗看,忽然惊叫起来:“妈!妈!你看那个!” “什么啊别大惊小怪的,不要尖叫。” “妈,那个路边的,你快转弯啊快回去啊,它好恐怖!” 女人推了推近视眼镜,看向前方的不远处。 公路边的公共厕所前,一个人形正静静地站着,它很高大,身上拖着奇怪的丝状黏液,有尾巴。最恐怖的是,它正看向她们的方向! 这是什么? 本能的恐惧从深处浮上来。 这里是单行道,没有掉头转弯的地方,现在这个距离,即便掉头转弯也来不及了,反而会让她们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一鼓作气加速冲过去的话,说不定能躲过去,只要把那个怪物落在车后就安全了。 女人咬紧牙关踩下油门。 时速一百,时速一百二十,时速一百五十。 汽车风驰电掣地冲过去。 后座的女孩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低下头在座椅地下寻找什么,她想找个什么千斤顶之类的,妈妈应该有放在车里,但她现在脑子里很乱,不知怎么的就是找不到那个千斤顶。 公厕被远远地抛在背后。 太好了!冲过去了—— 车顶上轻轻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落地了,但是很轻盈,跳跃上来轻而易举。 女人看不到车顶的情况,但她从反光镜里看到,公厕旁边那个怪物不见了。 女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恐惧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往上一直蔓延到头顶。 “小萱!”她下意识地大喊。 车顶的铁皮被轻轻揭开来。 金属在那种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张一样,发出撕裂声,弯折、崩裂。 “妈——妈!”女孩和那个怪物面面相觑了。 女人猛的踩下刹车。 她解开安全带,敏捷地跨过车座椅,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扑倒了女孩。 在车顶铁皮的破洞之下,她抬起头来,从车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的天光照射在她脸上,她显得冷静极了。 在和那个怪物凝视的片刻中,她平静地开口:“你要吃就吃我。” “妈……别,别!”她身下,女孩在哭。 它停下抓向女孩的手。 那双眼睛有些困惑地看向女人。 这是在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强忍着颤抖:“你吃了我就不能吃她了。听到了吗?!”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 它的动作再一次迟滞了。 好响亮的声音,响亮到不像是眼前这个弱小的东西能发出来的,似乎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但是它听不懂。 ** 官方媒体没有播报有关怪物的新闻。 但是很多目击者开始在社交平台上传视频。视频中的怪物身上布满了黏液,跳跃力极强。 它先是偷袭了一家便利店,把东西和店员抢劫走后,可能是莫名其妙迷上了薯片,偷袭了第二家便利店。 视频评论区: 【黏液!我记得以前有一个黏液异能者的。 】 【是这个吗?名字叫真繁的。 】 【仔细看视频里的脸……和真繁还真有点像,真繁不是三十年前去世了吗? 】 【细思极恐。是不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我当时就说异能者处境其实都很危险,谁不想要异能?谁不想要长生?被有心人抓走的话,估计就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 这些视频极其短命,在社交平台上存在十多分钟后,便“不存在”了。 官方清理了这些“造谣”的视频。 有人删,就会有人发。 视频源源不断地出现,又持续被删除。 最后官方出了一个公告。 【辟谣】:近日,网络上流传多段关于“黏液怪物”的视频,引发部分网民关注。经核实,相关视频系不法分子利用AI合成技术制作的虚假内容,意图制造社会恐慌,扰乱公共秩序。请广大网民保持理性判断,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如发现类似虚假信息,请及时向有关部门举报—— 作者有话说:穿越过去原书的剧情正式走上轨道了,节奏可能会紧张起来 第38章 夏思瞬打开那个暗门。 往下果然有一条地道, 但根本无法通行。从黑暗的楼梯深处正慢慢涌上来黏稠的类似呕吐物的物质。这种物质和黏液怪物的黏液不一样,黏液带给人锐利的感觉,细长拉丝, 而这种液体给人圆钝的感觉,厚重起伏如丝绸一样, 它填满了整条通往地道的路,正往暗门涌上来。 “看这里的锈蚀程度,应该并不是常年充斥着这种东西,它是刚进入这条地道的。”商凌检查完暗门附近的情况,下结论道。 “看完了吗?看完了我就盖上了。”夏思瞬催促。 太臭了, 这种液体有一种酒精味和臭鸡蛋混杂在一起的那种臭味, 直入骨髓。 “盖上吧。” 她迅速盖上暗门,以拯救自己快要报废的鼻子。 虽然长生种不会生病,但好身体也不能这么霍霍。 商凌沉思道:“如果不是那个怪物带走了程闻安的话,那就是有其他人带走了程闻安,通过这条地道离开,随后又在这里布散了这种东西,我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顿了顿,他又问:“你能看到地道通到哪里吗?” 她展开ip感知视野。 这条涌动着未知物质的地道一直延伸到远方。 “地道很长, 超过五百米, 也超出了我的范围,我只能判断大概的走向方向……” 夏思瞬说着,忽然停下来:“离开这里,它要爆炸了。” 暗门下,那些涌动着的液体形状正在急速膨胀。通过全视野ip可以感知到许多细小的微粒已经开始飞散开来。 商凌身上就带着做成钥匙的实体传送标记,他一把拉过夏思瞬。 作为传送标记的那块涂鸦图案发出光芒,将两人卷入其中。 像是油锅烧开时冒出的气泡一样, 暗门往上松动了一些。 碰! 不过一刹那的时间,暗门立刻被地下涌上来的力量炸飞,碎渣粉尘迸溅开来。 再一次。 极强的冲击波还在往外扩散。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和建筑的崩塌声混合在一起:轰隆! 整个厂房建筑在尘埃和烟尘中逐渐矮下去。 * 躲过了爆炸的夏思瞬感觉她的人生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惊险过了。处理明楚和莫螺、救出梁照黎或者蒙骗刘契云,这些都没有到这种可以拍电影的程度。 她这才确信:原书剧情是真的开始了,不然经费不会那么拉那么足的。 通过传送标记回到基地后,商凌松开她:“那种物质是什么?和黏液异能者有关吗?” “不知道,”夏思瞬纳闷,“不要把我当百科,我比你了解得还少。” 他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 虽然她的经历是元老级别,异能也响当当的,但千万别觉得她在隐藏实力,她不是那种藏得住事的人,有点实力都拿出来了。 不久前,两人找到那栋建筑,是因为查到景英纵名下有这块地皮。但传送标记还没覆盖到那里,卫枫一时半会也没法赶过去制作标记。 回基地后,两人短时间内也无法回到那地,商凌召集行动小组把当下的情况简单说明,布置后续的行动。 “地道,实验,移植手术——这不是景英纵一个人能做到的。” “……” “程闻安没能使用传送标记逃脱,应该是手机问题,为了保密,他通常不带基地的实体标记。” 夏思瞬在刷手机。 她仔细盯着每一个划过去的视频,时不时检索一下关键词“怪物”“黏液”。果然,有几条视频出现在她的搜索页中,却很快消失。 她动作迅速地把这些视频及时保存下来,留着仔细看。 视频里是路人所拍摄的不同视角下的黏液怪物抢劫便利店的行动。 它估计是在旁边偷摸摸观察了好一会儿小镇的便利店自动门是怎么开关的,从某个角落里冲出来的速度极快,跟在一个进店的顾客身后,“咻”地窜进便利店内。 那个刚进店的顾客吓得东倒西歪,逃出了便利店。店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黏液怪物一把将他拎起,把搜刮来的货架上的物品一股脑地往店员身上塞——显然是把他当口袋了。店员估计也是恐慌得昏头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些扔过来的物品。 这些视频的共同特点是画质都差,像是座机拍摄的,怪物的动作快得几乎有残影。 神通广大的网友也有了发现。 “黏液异能者真繁。” 对照着那个黏液怪物的脸和真繁的照片,可以看出黏液怪物的脸和真繁的脸在结构上几乎完全重合。 真繁在三十四年前去世,她原来是异能协会的成员,异能是“黏液”。 死因是车祸——和梁照黎的“死因”一样。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操纵景英纵的幕后黑手和希尔家族有关,但八九不离十:相似的异变者,相似的手法,还有政客特许的秘密交易,以及掩盖一切的手段。 和梁照黎那起案例不同的是,真繁是异能者,或许这就是黏液怪物力量惊人的原因,异变后她的身体力量强化了不少。 “如果希尔家族以这种手段控制了许多类似的实验体怪物……” 和这个不受控制逃离笼子的黏液怪物不一样,那些被控制的实验体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夏思瞬顺着这些视频的发布ip ,摸到了地址:“在猎龙镇。” 猎龙镇距离那个厂房建筑大约二十公里,发生这件抢劫事件前,黏液怪物应该还在哪里闹了乱子。 商凌安排道:“卫絮,带上卫枫去一趟猎龙镇看看情况。” 安排好其余成员的行动后,商凌看向夏思瞬。 夏思瞬站起身:“我去找……” 商凌开口道:“你和我一起。” “我?”她指着自己。 “是的,你。” 商凌确定地道。 现在夏思瞬相信剧情是真的被她魔改了,因为她记得她只是在关键时刻提供技能的工具人一枚,还没发展到要亲自上刀山下火海的程度。 说不定在她和梁照黎结婚那一步,就已经开始魔改剧情了。这导致她尤其担心因为自己魔改剧情而导致程闻安出事。 距离那片厂房建筑最近的传送标记在五十公里开外的市区,如果使用传送标记再开车过去,还不如直接开车过去来得快。 商凌开车。 他坐上驾驶位,发动汽车。 一路无话。 程闻安到底被带去了哪里,这次能不能顺利找到他,胡作非为的黏液怪物和未知的异变怪物到底会向何处发展,这些都是未知数。 车停下了。 熄火和手刹的声音响起后,在副驾驶打盹的夏思瞬这才醒过来。 “到了。”商凌适时地提醒她。 “哦。” 与此同时,商凌正侧着身解安全带,他刚松开卡扣想直起身,正撞上凑过来解安全带的夏思瞬。 角度和时机精确得可怕,但不是黏腻的慢镜头,而是生猛的撞击。 他直起身来,嘴唇擦过了她的脸颊。 夏思瞬低下头解开安全带,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没在意。 商凌却怔在原地。 “对不起,刚才可能撞到你了。”她道歉。 “应该道歉的是我。”商凌看起来有点不对劲,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脊背撞到了车窗。更不对劲的是他说的话: “但是我现在无法思考,明天给你道歉。” 夏思瞬脑子里冒出了问号。 这个家伙,已经到了道歉都要提前做计划预约的程度了吗? 还是说,因为商凌现在正在思考关于程闻安和黏液怪物的事,同时由于他没有ADHD,多线程工作的任务切换会让他降低效率甚至宕机,所以才想把人际关系的事先缓一缓拖到明天再说? “我替你道歉了:对不起。你忘掉这个,重新切换回上一个思考任务吧。”她说。 商凌还在宕机的状态中,恍神地道:“你不准道歉。” 夏思瞬扯了扯嘴角:“你不准说话。现在,下车。” 商凌果然沉默地下车,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那栋厂房建筑经过大范围的来自地底下的爆炸已经被夷为平地。 两人继续寻找程闻安失踪的线索。 ** 黏液怪物缩在两块砖墙形成的小缝里,像壁虎一样双手撑着墙爬下去。 缝隙里堆放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它把抢来的东西都藏在这里。 它伸长手臂,捞上来一包薯片,从这个狭小的缝隙里挤出去,坐在墙头拆开薯片包装袋。 其实最开始它是去吃人的。 但它看到便利店门口的人在吃薯片,所以它尝试着抢了一点。 味道果然不错。 人类吃起来质量参差不齐,还容易吃到异物,但薯片零食之类的质量非常稳定,十袋有十袋都是好吃的。 吃完一袋薯片,它觉得有点渴,便又探下身去,在自己的藏宝洞里捞出一瓶汽水。 不知道怎么打开,它手上一使劲,把汽水瓶子捏爆了。 冒着气泡的糖汩汩流出来,它慌张而急切地到处去舔流溢的糖水。 第一反应是刺刺的。 这个水会打它! 它眼疾手快地想要站起来打一套拳把汽水甩下去,免得被汽水打死。 但是后知后觉的,嘴巴里甜甜的味道泛上来了。 好甜。就连那种刺刺的感觉都有了别样的风味。 它发呆了几秒。 它又舔了几口汽水,糖水在它嘴巴里打它的时候,细细密密的气泡小拳头像是在给它做按摩。 它彻底迷上了这种会打架的水! 它决定再去抢很多过来。 它盯着瓶子碎片看了一会儿,记住打架水的外表,纵身一跃,从墙头上跳下来。 它一口气跑到小镇上人多的地方,寻找那种玻璃门建筑,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街道上的人群就开始纷纷逃窜。 它现在对人没兴趣,只对那种会打架的水感兴趣,它的目光飞快跃过人群,寻找着汽水。 便利店没找到,汽水倒是找到了。 一个青年手上拿着一瓶汽水,正在逃跑。 它像猎豹一样飞窜上前,抢走了青年手里的汽水! 跑到僻静处的时候,它已经忍不住想喝打架水了。 “我给你拧开。”身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它转过头,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她的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躲在这里给自己梳头发。 小女孩向它伸出手:“我给你拧开。” 虽然听不懂,但它决定相信一次人类,它也不想它辛辛苦苦抢来的汽水被它浪费得到处流淌。 它把汽水瓶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汽水瓶,拧开瓶盖。 它观摩着学习了一下,记住了打开瓶子的方式,接过汽水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和打架水酣畅淋漓的一次战斗! 小女孩看着它笑了:“好厉害,一口气喝完了。” 它有点烦躁。 这种品相的人类它吃过一个,现在她帮助了它,搞得它有点后悔:要是不吃之前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小孩就好了。 因为烦躁和愧疚,它朝小女孩龇牙咧嘴地恐吓了一下。 小女孩却没有丝毫恐惧的表情,她看着它:“我不怕你,我也不怕死。” 听不懂,好想走开再去抢一点打架水。 虽然有些烦躁有些愧疚有些不耐烦,但念在她刚才给它示范过开瓶子的方法,它站在原地乖乖听了下去。 小女孩见它没再露出威胁的模样,便走近它。 “我听说你以前叫真繁,是个很厉害的异能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都说警察会拿枪打死你的,很快就会有特种部队过来拿枪打死你的,你别出去了……你能说话吗?我把你藏起来吧?” 她满脸担忧地看着它。 它别开脸。 听不懂听不懂。还有什么话就快讲!等会还要去抢劫的。 第39章 小女孩见它一副站在起跑线上准备到处乱窜的模样, 急得拿出手机,给它播放了一段击毙黑熊的视频。 视频里,几声枪响后,黑熊挣扎着应声倒下。 “看到没有?你跑出去就会这样被打死。”她比划着道。 黏液怪物没被吓到,它一下子跃上墙头,展示:我可比那个笨重的黑熊要强大得多。 小女孩:“……你快下来!” 它哪会听她的话,一溜烟,跑了。 在饥饿的状态下,它行动时会留下黏液的痕迹,这对它很不利。它清楚得很:填饱肚子才是它的生存之道。 ** 此前, 夏思瞬通过ip感知到该地道长度远超过五百米。 现在地道发生爆炸后,地道的走向更容易定位了。寻常的□□会让地表沿着地道走向出现连续的裂缝,并且会形成一些塌陷的坑洞。 那种诡异的□□威力极强,位于地面上的厂房建筑整个都被拽入深坑,宽大的地面裂缝在废墟中蜿蜒着。 夏思瞬和商凌下车观察了一下现场情况后,决定开车沿着裂缝带前行。 沿着裂缝带追踪了大约三百米后,裂缝带逐渐消失了。 但全段地道远不止这么长。 在夏思瞬的ip视野里,地道还在延伸着,超过她的感知范围。 “只炸了这么一段,估计就是想让在那栋建筑里的人死,比如前去查看情况的我们。” “被炸的地道到这里为止。”夏思瞬下车后,用手指着在地上画界限。 她往前走了好一段路, 约有一百米。 “地道重新开始是在这里,中间用什么材料阻隔了一段路程,避免被人顺藤摸瓜找到剩下的地道,但是很可惜遇到了我。” 坐牢是一件技术活,人坐牢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到,包括肖申克监狱的地道,基督山伯爵的名师补课。同样的,夏思瞬每天没事就琢磨并训练她的异能,终于将本来只能“秘密传递消息”的异能开发到极致。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无限制ip视野下伟大的透视工程师、人/肉探测仪、藏宝猎人——夏思瞬女士。她要是再努努力,把ip范围扩展到几千米,说不定能帮联邦去勘探煤矿金矿。可惜这对她的精神消耗很大,她最近不太想努力。 “我开感知,我们只要沿着地道一直找过去就行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夏思瞬看向商凌。 商凌追问:“是什么?如果有办法的话我会尽力。” “我有点饿。” 他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那我们先去买吃的,现在。” 她连忙道:“也不用现在,只是有一点饿而已,我就是想问问你车上有没有零食。” 商凌走到副驾驶,给她打开那一侧的车门:“饥饿过度会导致使用不了异能,卫枫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就现在。” 夏思瞬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恍然大悟:“饥饿会导致无法使用异能吗?原来是这样吗?” 她以前一直以为是她异能掌握得不好,还为此勤学苦练了好久,没想到是牢里的饭菜不够她吃。 商凌瞥了她一眼:“你不知道?那以前你都是硬撑下来的?” “我以为是我学得不好。” “……” 她思忖:“但我后来也习惯了,我以为是我学有所成。” 原来是潜能被激发出来了。由此看来坐牢是真的有用,对减肥、学技能、挖地道来说都是一条捷径。 商凌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吃饱。“ 她想起点什么,提醒商凌道:“好的。对了,记得让他们给梁照黎也多送点吃的。” 两人开车到附近的镇子上采购了食物后,重新沿着ip感知中的地道往前。 七百米后,地道出现了分岔。 夏思瞬在分岔处做了个标记,继续沿着地表追踪走向。 其中一条岔路汇入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好像在山体内部,那里ip太多太杂了,我头有点晕。”夏思瞬翻找了一袋饼干。 商凌则从后备箱拿出睡袋来:“你睡一觉。” 车里备有睡袋,但却没有备零食,这家伙的习性也太反人类了。夏思瞬默默吐槽。 她拒绝了:“我不需要睡觉。” 商凌皱着眉,又摸出一条毯子来:“那你休息一会。” 夏思瞬忍不住了:“你怎么什么装备都有,唯独没有零食,这对吗?” “我有压缩饼干,但我觉得你不会想吃的,”顿了顿,商凌补充道,“我也觉得很难吃。” 最后夏思瞬还是在商凌的强烈要求下休息了一会儿。 其实她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马上要进攻反派据点的兴奋。 商凌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子看向正在休息中的夏思瞬,观察了她一会儿。 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眉毛还时不时地皱起来,有时候嘴角还会莫名其妙地扬起,显然是没有睡着,还在胡思乱想。 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知道哪里好笑,纳闷地撇开目光。 安静下来后,不久之前的记忆画面又回到他的脑海中。 嘴唇掠过脸颊时,她的气味、温度、触感都同时被他的感知摄入,形成一道微妙的电流,在闪过去的瞬间内激起心悸。 然后他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明天道歉……明天道歉是什么混账话! 商凌又是懊恼又是混乱,但是此刻明显不是可以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没办法完全理清楚。或许在某些他不知道的时刻,就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至于现在,集中精神找到程闻安才是正事。 为了让自己不再思考这件事,他发消息询问卫絮卫枫:【猎龙镇的情况怎么样? 】 ** 虽然官方媒体出了辟谣,但深夜的猎龙镇街道上还是多了些武装车。 便衣警察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附近游荡着,耳朵里塞着耳机,蹲守着那只黏液怪物。 怪物上一次出现是在六小时前。 天色逐渐明亮,便衣警察换了两三个班次,都打着哈欠回去了,武装车却仍然停在路边,随时等待出动。 天亮了,早餐摊出摊后,街道上刷新出了许多行色匆匆的市民。 一切平静如常。 黏液怪物在自己的藏宝洞边守着。 它本来想去实施下一次抢劫,但看到那些武装车,便想起了小女孩给它看的画面。 还是得小心。它想。 它知道人类是很恶心手段很卑劣的动物,因为正是人类把它关在笼子里那么多年。 好在它第一次抢劫的战利品够多,让它支撑了一晚上。 现在它实在有点撑不下去了。 只要它回到饥饿的状态,它行动时就会留下黏液痕迹,那些拿着枪的人就会顺着痕迹找到它。 它心一横,决定出去,这次要干一笔大的。 它鬼鬼祟祟地沿着墙和屋顶移动,把自己隐藏在高处的阴影里,避免引起人们的注意。 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它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像是昨天那个给它拧开汽水瓶的小女孩的声音:“……我要去上学了。” 它停下来,扒拉着墙,从墙顶上冒出一个脑袋来,偷偷看向小巷里。 小巷里有四五个女孩子。 她们围着那个汽水瓶小女孩,其中一个带头的女孩脸上带着讥诮,用力去扯汽水瓶小女孩的头发:“你这头发,拖把一样,你妈妈没给你梳头发吗?” 其他几个女孩跟着笑起来,有人踢了汽水瓶小女孩一脚。 校服裤上有了鞋印子。 她没有理会,只是紧抿着唇,任由她们推来搡去。 “你命还真大,昨天咋没摔死你啊?”一个女孩嗤笑道,“你猫妖变得吧?听说猫有九条命呢。” “最近我们这里不是说有怪物吗?会不会是怪物的小孩啊?咦惹!” 有人使劲踩在她的脚上,鞋尖用力碾磨了一下。 墙头上扒拉着的黏液怪物全程听不懂她们的话,但它能看懂她们的肢体语言。 羞辱的、满怀恶意的、发泄的。 它有些生气。 它就好像看到了那个关着它的假牙老头的嘴脸一样。 它的牙齿上下磨了磨,纵身从墙后跃出。 阴影自上而下地覆盖下来,有一个高个子女孩子便抬起头来查看情况。 “啊,怪——” 尖叫还没完全发出来,那个高个子女孩就被它扭断了颈椎。 咔咔,咔。 它动作很快,像关闭水龙头阀门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把那四个女孩的颈椎都扭断了。 死得悄无声息的躯体一具具砸在地上。 小巷里只剩下头发乱糟糟的汽水瓶小女孩,因为刚才被踢被踩被拉头发,她眼睛里都是泪花,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周围的几个女孩都倒下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高大的黏液怪物。 它向她伸出手:我帮你杀了这些人,现在我来抢劫了!把你身上的零食都拿出来! 她怔怔地在原地,呆呆地伸出手,放在它布满黏液的手掌里。 黏液怪物:…… 零食给我!把手给我干什么! 最后它妥协了,带着汽水瓶小女孩回它的藏宝洞那里。 它指着空空的藏宝洞。 小女孩不知怎么的就领会了这个诡异的动作,她擦干眼泪:“我帮你从家里带吃的!” 这天她没有去上学。 她从家里背着一书包食物过来,倒在怪物的藏宝洞里。 这天她也没有回家,连手机都扔掉了。 天黑了,黏液怪物发现她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没办法只能帮她思考晚上住哪里这个问题。 它把她带到屋顶上,从上往下给她指屋里:这是个空屋子,你要住进去吗? 她抱紧怪物的手臂:跟你一起。 它翻了个白眼。 于是一人一怪这天晚上在屋顶上度过。 她教它说话,教它名字:“真繁。你以前叫真繁。” 它懒得说,听倒是听会了一些。 她拿出小镜子让它照。 它把镜子怼到她面前:你自己照。 她睡不着觉。 “她们都死了,警察会来找我的吧?我该怎么回答警察?” “怎么办?奶奶肯定在担心我,可是我现在不能回去了。不然的话,警察问起来,奶奶怎么回答呢?” “我是不是要死了?” “如果你也杀了我,会不会好一点?” “真繁姐姐,你能吃了我吗?” 好多话。真烦。 它捂住耳朵,在屋顶上翻了个身。 第40章 卫絮报告了观察结果:程闻安应该不在那里。 【商凌】:把猎龙镇的标记交给其他人,你和卫枫过来这里, [定位] 。 商凌放下手机,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椅上开始入睡的夏思瞬。 天色渐渐黑下来,不远处的山林变成一片浓稠的黑色影子,像匍匐着的巨大野兽。 猎龙镇距离这里并不远, 几个小时后,过来的三个人驾车来到地点会合。卫絮把车停下,特意关了车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卫枫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片玻璃片,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雕刻笔,在玻璃片上随便涂鸦几笔,随后把玻璃片埋进土里。 他一边挖坑一边抱怨:“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先来这里做标记,然后再去猎龙镇也不迟。” 商凌在几步之外, 他披上了外套,身影在夜色中显得修长挺拔:“要我回答吗?” “是的。” “第一,我断定带走程闻安的是人类,短时间内他不会死,第二,我们这边潜入需要你持续做标记,耗费时间长,第三,最坏的可能性是我们已经暴露了……” 没等商凌说完,卫枫便举起双手投降:“谢谢,我不应该问的,因为我真的没听懂, 我现在完全相信你的决策。” 卫絮四处看看:“她呢?” 指的是夏思瞬。 商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的方向:“在睡觉。” 地道所引到的地点是一座山。从卫星地图上来看,这座属于希尔家族的私人山地是一片生态疗养园区,山脚有开阔的停车场,几栋别墅,几个人工湖,山腰区域建筑开始变得密集。 擅自上山属于非法入侵,所以这次必须在仔细评估环境后做出缜密的潜入计划。 在这里设备和人员都不够,回基地制定计划是最妥当的。现在卫枫已经在这里立下了通行标记,来回很方便。 商凌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叫醒夏思瞬,免得她的睡眠被打断后异能效果打折扣。 现在他需要运送一个合作对象,相当于抱一袋会呼吸的、温暖的、可能会在中途醒来质问他的土豆,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说服自己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和脊背,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窝穿过。 连着毯子一起,把她抱起来。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稳定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呼吸开始放轻,伸出手按上钥匙上的传送标记。 在传送标记发出光芒时,夏思瞬醒了,两人面面相觑。 商凌:“……” 夏思瞬:“……” 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回到了基地。 商凌面无表情地把她放下,像扔下烫手山芋一样动作迅速。 他已经做好了她质问他为什么抱她的准备,没想到她闷了一会儿,问的第一句话是: “为什么传送标记不能传送汽车?我记得是可以传送自行车的。” 商凌的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这个你要问卫枫。” * 夜已经深了,夏思瞬摸黑去房间里看了看梁照黎。 很好,他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刚要迈出一步,手却被拉住了。他的手指缠住她的,轻轻地拉。 她往后退了一点,转过身面对他:“还没睡着?” 梁照黎慢慢用脸颊贴上她的手,用清晰的声音说:“再待一会。” 他开始学会主动和她肢体接触了,甚至会说这种话,越来越像正常人了。 夏思瞬对他的学习进步颇有些欣慰,她弯下腰来,用手拍拍他的脸颊:“行,那我就在这里睡觉。” 梁照黎往床靠里的地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来。 她却道:“我得先去换衣服。” 窸窸窣窣一阵声音后,夏思瞬才躺上床。 “晚安。”她说。 “晚安。”他学着说。 他侧躺着看她,只敢用手拉着她的手,沉默而长久地看着她。 * 上一趟过去算是踩点。 接下来的一整天,商凌和他的小队都在忙碌,搜集关于那座私人山地的更多情报、制定策略。 直到黄昏时分,商凌才过来找夏思瞬,问她:“你想去吗?” 夏思瞬其实懒得动,但又很好奇他们会用什么手段潜入:“你们制定了什么计划?我能听吗?” 商凌并没有吝啬。 他解释道:“任惠心的异能是概率契约。” “任惠心……兜帽?”她记不清楚名字,只能大概想起关键词。 “是的。” 原来兜帽小狗任惠心也是异能者,她以为她只搞谈判。 “什么是概率契约?” “制定一条契约逻辑:如果A ,那么B ,除非C 。等待A发生后, B自然而然地会完成。比如,如果山腰别墅门口的那个警卫在五分钟内去卫生间,那么接下来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看不到潜入屋子的人,除非有人恰好在查看监控。” 夏思瞬懂了:“有条件的言灵。” 怪不得让任惠心负责谈判,她的异能就是以预判和话术取胜的。 商凌点了点头:“了解那座山里的日常情况,选择大概率会发生的事,相应地做出概率契约,配合狙击手和黑客,基本上可以初步潜入其中。” 因为“概率契约”这个有意思的异能,夏思瞬一下子来兴趣了:“我也去。” ** 猎龙镇的某条小巷里发现了四具尸体,都被扭断了脖子,经查发现她们四个是小学高年级的女生。 同一个班级的同学的证词如下: “罗薇昨天没来上课。” “她们几个经常欺负罗薇的。” “就算我看见了也……谁也不想管闲事嘛。” “罗薇的爸爸妈妈都死了,和奶奶住在一起。” 警察断定这件事和一位名叫罗薇的女生有关,动机有可能是长期被四人霸凌,但从作案手法来说,作案人基本上可以排除罗薇。 警察去了罗薇家里。 奶奶一副不着不急的样子:“罗薇昨天没回来,不知道又去哪里乱晃了,她天天放学回家都很晚,衣服脸蛋脏得要死,头发也乱糟糟的。” “昨天嘛,倒是家里遭贼了,这里藏着的吃的都没了。诶,会不会是那小崽子回来偷的……?” 警察检查了失窃的五斗橱,确认那上面只有奶奶和罗薇的指纹。 案件走向更明确了一些,这起案子确实和罗薇有关,但作案人到底是谁? 有一个警察怀疑地道:“我看现场这脚印,会不会是那个怪物?你看你看……” “怎么可能?真要是怪物的话,这几个女生都死无全尸了,它可是吃人的。” “别忘了,便利店的店员、还有昨天在公路上发现的车子,从现场痕迹来看车里应该有母女两个的,都被怪物吃了。” 已经被吃了三个人了。 整个怪物事件性质好比末日片里的丧尸,但又不太一样。因为黏液怪物神出鬼没,数量稀少,导致说起来的时候像是灵异事件。甚至连网络上官媒都发了“辟谣”,只有猎龙镇当地的居民人心惶惶的。 正在犯难之间,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接线警察放下电话听筒:“巡逻的警察说,在某地发现了血迹,在现场发现了罗薇的个人物品,怀疑是罗薇的血迹。” 警察赶去那个发现罗薇血迹的现场。 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似乎并不是近期的,而是两天前的。 鲁米诺试剂显示的血迹范围更广,且有挣扎爬行过的痕迹。 “这个出血量很令人不安,不出意外应该是死了。” 警察抬头看向屋顶:“从这里跳下来……” 鉴证警察拿着更多的现场线索过来:“还有其他四个女生滞留过的痕迹。” 什么意思? 现在这个案子开始扑朔迷离了。 推测出的真相如下: 【两天前,罗薇被四名女生要求从屋顶上跳下来,当下还没死,又挣扎爬行了一段距离才死了。 】 【一天前,罗薇被四名女生霸凌,四名女生遭扭断脖子死亡,当天罗薇家里食物遭窃。 】 真的变成灵异事件了! 死掉的人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被霸凌? 一名警察不禁开始怀疑:“难道罗薇那小姑娘有异能,没死?” 另一名警察却指着那一大片血迹:“问题来了,又是谁处理掉这些血迹的?罗薇自己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 队长警察大手一挥:“唉呀唉呀先收队!反正不可能是有人顶替了罗薇第二天继续去忍受霸凌的。”. “我叫罗薇。”汽水瓶小女孩对黏液怪物介绍自己。 黏液怪物尝试着发出声音:“罗,薇。” 罗薇给它鼓掌:“很棒,就是这样。” 罗薇一直和黏液怪物待在一起,她负责出去给它带食物,每次回来都能带来一大书包的食物,精准地投放到它的藏宝洞里。 黏液怪物也开始习惯并享受有人投喂的日子。 它翘着腿,用手戳一戳罗薇:你怎么做到的?怎么每次都能带来那么大一袋食物? 罗薇也不懂它的意思,她只是笑:“你还想吃什么?”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黏液怪物发现自己依赖一个比它弱小很多的人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它断断续续地开始向罗薇示好。 它把身上的黏液扯下来,放在手掌心里,用手搓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黏液小手办,送给罗薇。 “软软的,有弹性,”罗薇捏了捏那个黏液小球,她站起来,“我去给你拿吃的了哦。” 黏液怪物向她挥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有需要帮忙打退的坏蛋叫我。 罗薇背起书包,从这个狭窄的废墟背后绕出来。 她走了一段路,身形慢慢变大变高,变成一个成年男子的形象,书包也消失不见。 “罗薇早就死了,那天就摔死了。” “任务目标:黏液怪真繁。”《 》 40-50 第41章 其实很多事都早已有了端倪。 比如, 真正的罗薇没有手机。 作为小学生,家里只有一个不疼爱她的奶奶,她根本没有手机, 更不可能有条件刷视频5G冲浪知道黏液怪物以前叫真繁。 再比如,“昨天咋没摔死你呢,你猫妖变的吧?”,只要那四个女生中的一个稍微有点脑子就会发现,一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小孩,第二天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她们面前。 可惜那四个女生没有脑子,而且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死了。 又比如, “奶奶肯定在担心我”, 只要黏液怪物稍微有点脑子,再加上点背景调查就会发现, 奶奶根本不在乎罗薇的死活,更不可能担心她。 可惜黏液怪物没有脑子, 也没有去做背景调查。 从一开始拧汽水瓶开始,罗薇就是假罗薇。 假罗薇目击了真罗薇放学后被霸凌死亡的现场, 在那四个霸凌者离开后,处理掉血迹和尸体, 利用这个身份, 接近黏液怪物。 “快到手了。” 成年男子转过街角,眼中闪过嗤笑。 为了防止怪物跟踪他, 他昨天还特地回了一趟“家”翻零食, 只翻到了一些难吃的糕点,最后零食还是他自己补上去的。没想到怪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信任“罗薇”。 小孩子的身份真的很好用,现在他要用成年人的身份去骗人了。 他走进警察局. 警察局。 警察忙忙碌碌地打电话确认来者的身份。 “是,是, 他自称是异变研究员。” “照片吗?我看到了。好,对,就长这样。证件……好的,证件也检查了。” “好好,谢谢,谢谢,再见。” 挂掉电话后,那个接待的警察坐姿都正了正,看向来人:“班克先生,里边请。” 这位贸然找到警察局来的男人,名叫班克,听说是上头派下来处理黏液怪物的异变研究员。 男人走进小茶室里,几杯茶后,提起了罗薇案,他说罗薇案和近日出现在猎龙镇的黏液怪物有关。 至于解决办法,他说他已经有了计划,希望警方予以配合。 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 破了大型凶案的同时,抓住连特种部队都没法捉拿的黏液怪物,升官发财谁不想要。 但生命更重要,他们可不信穿个防弹背心就可以和怪物一决高下。 警察边听边质疑:“班克先生,这真的可行吗?” 男人笑了:“我很了解它。你是相信民间传说,还是相信我这个异变研究员?” 警察抱着一丝怀疑,想到异变研究局立刻怂了,连连应下:“是是是……一定配合!” * 黏液怪物在原地等着罗薇。 它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名字? 为什么罗薇不停地叫它“真繁”? “真繁”是它的名字吗?名字是什么东西? 它盘着腿,尾巴绕着自己的腰部,手托在下巴上作思考者状。 对了,同类。 它至今没找到自己的同类,所以它就是它,罗薇朝它一招手,它就知道罗薇在叫它。 但人类有很多个。 当它向罗薇招手,罗薇不会知道它在找谁,会有其他的汪薇喵薇抬起头来。 可是当它边叫“罗薇”边招手,罗薇就知道它在找她,而不是找其他人。 想通了! 它得意地甩起尾巴,四下里看看罗薇有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 它继续思考的时候突然想到:像它这样好吃懒做,只靠罗薇去打猎,是不是太过分了?这种叫做“啃小”吧? 它多少有点愧疚,站起身来动动筋骨,决定自己也去打一次猎。 很久没有抢东西了,它的手法都生疏了。 它正要离开它的藏宝洞,突然听到了罗薇的声音。 “……我不会说的。” 它悄悄冒出一个脑袋去看,就像一天前那样,偷偷观察。 罗薇虽然戴着口罩,但它还是认出了她。 她背着书包,书包里应该是给它带的零食。 罗薇身后是四个警察,穿着笔挺的制服。 “小姑娘,你要是说出来的话,你的犯罪嫌疑就会被消除,你明白吗?” “怪物在哪里?那个叫真繁的怪物在哪里?” 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它的手捏紧了墙壁,砖石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警察们还在轮番输出:“为了你奶奶,为了你的未来,你还是说吧。” 罗薇紧紧用手拉着书包肩带:“你们抓我吧,我是犯人。” 其中一个警察拿出手铐吓唬她道:“不是叔叔骗你,这样下去你真的要去坐牢的。” “我不说。”罗薇深呼吸一口,坚持道。 那个警察拿起手铐:“那没办法了。” 这一幕表演有够浮夸。甚至出演的警察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演儿童剧。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这附近就藏着那个黏液怪物,半信半疑地演了下去。 那位自称是异变研究员的班克先生给他们编写了这幕剧,他强调:一定要用苦肉计,演技浮夸没关系,骗骗怪物绰绰有余。 上级给他们施加压力,强调:请你们务必在每一个细节上配合班克先生,出了岔子的话就是你们的过错。 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层一层压下来,人都扁了。 因此,他们虽然动作僵硬,语气平直,头皮发麻,手脚发颤,但还是按照剧本演了下去。 “那没办法了。” 罗薇主动地伸出双手,铁刀一样的圆环“咔哒”一声就扣在了罗薇的手腕上。 手铐刚合上,从不知道哪里跃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来,从天而降,惊人的压迫感让几个警察都汗毛直竖。 本能让他们害怕地往后退,但命令促使他们拔出了枪。 在视频里看到怪物的时候,或许还只是觉得震惊。 直面怪物的时候,却没有了其他感想,只觉得血液往头脑里冲,全速促进大脑运作,但大脑还是停摆了。 它的身形大约有两米,脸是人类的脸,青色的鳞片由浅至深地从脸中央部分往外扩散,身体上有一层黏液,在白日的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芒,诡异而令人作呕。 它的速度很快,从出现到扑过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迎面而来的空气里带着奇异的气味,加快流动的空气彰示着拉满的攻击力。 负责演举枪的其中一个警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完全忘了举枪这一回事。 好在负责威胁的警察还没掉链子,把手放在罗薇的脖子上:“别动、动就杀了她!” 想了想,饭碗还是比生命重要。再说过来做群演的这个小姑娘都没害怕,这么大个人了不应该害怕。 好在,它果然放慢了动作。 它似乎在思考,步伐开始变得优雅,只是试探地往前走一步,一小步。 罗薇立刻露出一副被掐疼的模样,开始哭。 它再次试探地往后退一步——它真的在思考。 罗薇稍微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口喘气。 它可能明白了这是要挟,它在原地定住了。 几个警察惊诧于它的通人性,大脑中绷紧的弦逐渐放松下来:只要还有人性,那就没问题。 那个掉链子的警察这会儿也想起自己的职责,举起枪来,虽然他的同伴早已举了枪。 “你还是通人性的,来,只要你不动,我们就把她给放了。” “快逃,真繁姐姐你快逃!”罗薇带着哭音叫道。 黏液怪物正在思考。 其实它现在可以转身就跑,跳上墙头,飞奔离开这里,它完全躲得过那把发射子弹的手枪,就算是两把枪也完全没问题。 但是罗薇在他们手里,他们锁着她的手腕,他们掐着她的脖子。 它想清楚了后果。 不知怎么的,它突然想到了铁皮盒子里的那对母女。那个女孩也是这样哭着喊叫,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它没听懂,但现在它可能懂了。 你吃了我就不能吃她了!那个女人说。 你们抓了我就不能抓她了!现在它想说。 可惜它不会说话,它没有好好和罗薇学习说话,所以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它想起刚才罗薇的动作,便像她那样伸出双手,等着被铐。 警察起先还不明白,看它眼中柔和下来的神色,心神不宁地互相看了一眼:这显然超出了剧本! 剧本里只写到让怪物停下攻击,趁机朝它开麻/醉/枪。 但现在它竟然像人类一样,伸出双手主动等待被铐。 一个警察深呼吸一口,走上前去。 拎着手铐的手在发抖。 秉承着“不能丢饭碗不能丢人”的原则,眼一闭,心一横。 “咔哒”,手铐扣在了黏液怪物的手腕上。 另一个警察颇会审时度势,见手铐上得毫无障碍,窜得飞快,像猴子一样快速跑过来,“咔嚓”,给怪物上了脚铐。 呼。 任务终于快完成了。 罗薇手腕上的手铐也解开了,一解开,那个戴口罩的罗薇便径直跑开了。 黏液怪物有些发愣,手上一使劲,却突然发现特制的手铐脚铐硬度非常高,无法被它撕裂。 它第一反应以为是罗薇去拿东西救它了,叫道:“罗薇!” 罗薇,没事的,我能跑的! 就在这时,负责麻/醉/枪的警察开枪了。 麻醉针刺入它的皮肤。 它的手脚逐渐酸软,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 “罗薇!”它最后清醒的时候,再次叫道。 它要背会这个名字,以后当它逃出来了,它边叫“罗薇”边招手,罗薇就知道它在找她,而不是找其他的汪薇喵薇. “谢谢配合,这个怪物我就带回局里了。”男人走出来。 那个开枪的警察边奉承边把黏液怪物交给男人:“班克先生您真厉害,因为这个怪物,特种班这几天脑壳都要炸了,您一出手就得手了。” “您从哪里找的小女孩?戴着口罩跟真正的罗薇还真的有一点像!” 男人打断了警察的询问:“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那个警察这才噤声了。 剩下的几个警察大气不敢出,经历了这一出,头脑还是混沌的。 男人把黏液怪物带走后,警察们收队回局,总算慢慢恢复了心情,途中说起这件事。 “没想到它还有点人性,挺意外的。” “真繁是它的名字吗?不会真是那个异能者真繁吧?” “刚才那个小姑娘呢?一溜烟跑没影了?” “说来也怪,这还是不对啊,你瞧,第一天罗薇死了,第二天罗薇又出现在……那是谁?” 正在疑惑间,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你们在哪?” “我们收队了!” 对讲机里那个声音急切起来:“现在又有个自称异变研究员的班克先生找上门来,说他要查查最近几天出的案子!” “啊?班克先生不是把怪物带走了吗?” 对讲机里的声音扬起来:“既然出现了两个班克,肯定有一个是假的啊!” 收队的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回想起来忽然头皮发麻。 刚才那个班克是假的,是异能者幻化而成的。 会不会,刚才那个小女孩也是假的,是异能者幻化而成的? 那么,依次类推,第一天罗薇死了,第二天活着出现在现场、还回家找食物的罗薇,也是异能者幻化而成的? 对讲机里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懊恼的砸桌声。 怪物落入不明人士的手里了。 完蛋了。 这下是真的闯祸了。 ** 一辆厢式货车向这个方向驶过来。 “有车来了。” 商凌做了个手势,一行人安静下来。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潜入那座私人山地,找到地道通向的地方,找到程闻安。 夏思瞬虽然没有被编排进行动中,但她大咧咧地跟着商凌一行人过去了。单纯是因为好奇任惠心的异能“概率契约”。 经过一整天的准备,商凌和他的小队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所有能知道的情报,接下来只要选择大概率会发生的事,设置概率契约,就能借助契约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山里。 任惠心刚要开始设置契约,就有一辆厢式货车朝这个方向开来,一行人只能暂停动作,安静埋伏,等待货车离开,以免出什么岔子。 夏思瞬开启了ip感知视野。 厢式货车,司机,副驾上坐着的人,手提包,后部货箱里……一个人形的怪物,昏迷蜷缩着。 她愣了一下. 厢式货车内。 男人坐在副驾驶,懒散地打着电话:“异变研究局那边在调查我了是吗?那个叫班克的人那么纠缠不清?……只不过借用了一下他的身份,啧……谁叫他自己来得迟,被人跟踪还不知道……” 拐入小路前,司机看了一眼反光镜,确认后面货箱平安无事。 景英纵那个家伙把事情都搞砸了,他养出来的怪物那么会搞事,不仅杀了饲养员,还逃了出去,闹上了社会新闻。 这下光是处理民众的传闻都要好一阵心力。 现在他们总算用计谋抓到了这只逃走的实验品,重新运回去,这次是运回距离最近的5号实验基,就在这座山里。 货车向山脚的方向驶去。 副驾驶的男人还在打电话:“既然这样,只能麻烦你打个电话给上头了,猎龙镇的事,是自己人,放放水啦,对,当作没事发生……” 那通给上头的电话之后,虽然下面的警察探员照旧查,但没有上面的大力支持,下面的人头破血流都查不出什么。 . 夏思瞬看清了那辆厢式货车里装了什么“货物”。 她转头用手碰了碰旁边的任惠心,撺掇道:“我们进攻那辆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送上门来的猎物不能不要。” 第42章 程闻安感觉自己漂浮在虚无中。 他看不到自己, 也摸不到自己,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他的身体安静地躺着,意识却像油滴一样漂在水上。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有时会产生一个恐怖的预感:如果他继续漂浮下去,他会永远消失。 有声音在断断续续地讨论。 “兼容性不够, 如果失败了那就说明异能种子的纯度还得改进。” “意识在外面久了,就会死。” …… 在说什么?他虽然听到了,但却无法辨明其中的内容。 他无法分析来自外界的信息。 他之前还能隐约记得他被人带走了,被带进了实验室,被移植了“异能种子”。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都是因为他的大脑停摆了。应该说, 他已经离开了他的大脑。现在所有的意念, 都有可能是来自他更深层的意识,又或者, 并不是他的意识。 ……有没有人? 有没有其他人? …… ……有没有能看到他的…… ** 夏思瞬当着行动队长商凌的面撺掇队员任惠心的行为得到了支持。 即便是商凌这种计划规整的人,也不能抵挡“送上门来的机会”的诱惑。 “利用这辆货车潜入。”他当机立断。 夏思瞬默默点头:你小子也有开窍的一天。她还以为他是那种死守计划的老古板, 现在总算刷新印象了。 第一步是把车上两个人骗下车,夺取货车。 任惠心拿着望远镜,很快就观察到了她想要的细节:司机揉了揉鼻子,鼻翼抽动,眼睛眯起,像是要打喷嚏。 她迅速制定了概率契约:【如果司机在五分钟内打喷嚏,那么他会突然有种轮胎快要爆胎的错觉而停下来检查,并喊副驾驶的男人一起下车检查,除非副驾驶的男人察觉到不对劲。 】 任惠心制定了契约后,立刻将契约内容告知其他人,以便他们能做出及时的行动。 契约的条件和结果都只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而限制因素“除非”必须是其他。如果没有框定时间范围,那么契约在一开始就会无法成立。 这种“言灵”看似简单,实则非常考验逻辑判断能力。 司机的脸皱起来。 他要打喷嚏了。 他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眯了眯,“啊……”——把那个喷嚏憋回去了。 商凌调整了一下狙击枪瞄准镜的角度,其实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开枪,把车胎射/爆,或者直接狙击那两个人。 但人死了可以弄个假的,货车没了一时半会没办法弄个一模一样的,所以一定得保全货车,把那两人骗下来再杀。 司机又揉了揉鼻子。 没打出来的那个喷嚏始终在他里面折磨着他。 “加油加油,来吧。”夏思瞬看着这情形也有些着急,她低声为那个喷嚏加油打气。 司机的脸终于又开始抽搐了。 “啊……啊……” 司机抓紧方向盘,免得货车偏离路线。 “阿嚏!” 【契约达成。 】 喷嚏声在车厢里爆开。 司机松了一口气,他浑身都舒畅了。 但身体上的舒畅不能让他心理上也舒畅,他突然觉得好像不对劲:轮胎?轮胎是不是不太对?多年的驾驶经验让他觉得轮胎仿佛马上要爆胎一样。 司机踩下刹车。 “怎么了?”副驾驶的男人抬起头。 司机解开安全带:“轮胎,我觉得轮胎被人做了手脚,要爆胎了。” “什么玩意?” “你也下来帮忙检查一下,我没有异能,万一是异能者做的手脚,我看不出来的。” 男人本来想骂司机事儿多的,但听到司机说“我看不出来的”,莫名其妙有种被夸爽了的感觉。 哈,那当然,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通过手段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各种隐秘资料,完美地模拟伪装那人。 于是副驾驶的男人也下了车。 两人下车后,绕到车厢前后查看轮胎。 远处,商凌微微眯着眼,安静得连睫毛都纹丝不动。长年训练出来的习惯让他的呼吸静而又静。 太阳低了一些,光线逐渐暗下来,接近傍晚时分了。瞄准镜在太阳光下反射出针尖一样微弱而一闪而过的光芒。 ——沉闷的两声。 噗。 噗。 司机检查完一个轮胎,直起身来,子弹便钻入他的后脑勺,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那个能拟态伪装别人的异能者,他察觉到这一幕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多了一个血红色的洞,他的嘴惊诧地张开,定格住。 碰! 他倒在地上。 失去生机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影子,无论是欺骗黏液怪物时装童真的模样,还是糊弄警察时正经的表情。 只有丑陋的错愕的表情,连死前的情绪都来不及酝酿。 商凌的习惯是射击头部、这是比较保险的做法,保证目标死透。 特别行动小队当然不会知道这两个死者在死之前做了什么,对于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不入流、不上档次的敌人,死得快是应当的。 商凌收起狙击枪. 这里荒山野岭的,就算大规模收尸也没人管。小队成员们手法娴熟地处理了现场,利用传送标记把尸体带回基地。 这还不够,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伪装。 卫絮和另一个成员开始快马加鞭地伪装工序:用死者的皮肤样本复制出一份皮肤薄膜,皱纹、毛孔、指纹都能完美复刻。接下来是假发、虹膜、声音。 这已经是成熟的黑市技术了,专门为那些需要改头换面的长生种准备的。 夏思瞬看得目瞪口呆。 “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两个复制出来的“司机”和“副驾驶的男人”。 扮演司机的是商凌。 扮演副驾驶男人的是卫枫。 卫絮笑着问她:“你想要吗?下次我可以给你试试。” 夏思瞬想了想,还是用叹气把自己隐隐的兴奋掩盖下去:“谢谢——不过你对我真是太纵容了——谢谢,我想要试试的。” 上次摸头发也是。她应该保持稳重成熟形象的,但卫絮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一行人重新回到货车所在的地点。 不得不说传送标记真是居家旅行抛尸的必备异能,有了某地的传送标记,就像开了存档点一样,最大程度地利用时间空间资源。 夏思瞬和任惠心暂时在原地等待,只有商凌和卫枫进入车内,货车重新启动。 至于货箱里关着的那个昏迷中的怪物,其实本来是可以把它也带回基地的,但因为它才是潜入的关键,所以只能放着不动。 货车在山脚停下。 “停车检查。”A守卫照例喊道。 商凌停下车,和卫枫两人下车,接受检查。山脚下的守卫还没有资格检查货车内的货物,所以只是确认了两人的身份。 “走吧。”守卫挥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货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拐过弯,向山上驶去。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天色已经渐渐有些暗下来了,树影很长地压在路面上,也倾倒在车顶上。 现在又一个问题来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他们得知的消息都是明面上可以获得的情报,或者不那么重要的内部情报,安置怪物实验品的地点这种绝密情报是完全缺失的。 该往哪里开?该把车停在哪里?该等待什么流程?这些细节一概不知。 卫枫敲了敲车窗:“停一下车,我去做个标记。” 商凌把车停在路边,卫枫跳下车,走到路边的树丛后面,装作内急的样子。 卫枫当然没有真的解决内急,他从口袋里摸出玻璃片,在上面刻下涂鸦,把玻璃片埋入土里。 传送标记完成。 他当下就掏出自己的手机,把传送标记发送给其他队员。 有了传送标记,在外面等着的任惠心和夏思瞬终于光明正大地进了山。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商凌回答道:“不认识路。” 因为商凌使用的声音属于另一个人,脸也是另一个人的脸,夏思瞬有种诡异的感觉,直到和他对上视线,才确认了眼神,是商凌没错。 商凌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转过头把脸藏起来了,冷冷地叮嘱道:“看归看,别把我和这张脸联系在一起。” 卫枫连忙道:“我也是!别把我和这张脸联系在一起。” 任惠心点头:“明白,嫌脸丑。” 夏思瞬跟上队形:“明白,嫌脸丑。” 任惠心有些不好意思,她拉了拉兜帽,埋下脸。 任惠心对夏思瞬的第一印象是“深不可测的恐怖实力”,因为猜不透她的反应,一直对她有种本能的畏惧。 但这次两人一起行动,开始熟络起来了,任惠心才发现夏思瞬其实并不难相处。她像一个温柔的巨人,情绪不怎么波动,性格不那么尖锐。不难理解这一点,因为如果她的个性再锋利一些,随便出手就会有许多人毁灭。她包容别人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不在乎。谁咬她一口,对她来说只像被挠了挠痒痒。 为了让这辆车顺利找到路进入实验区,夏思瞬开启了ip感知视野,任惠心不断设置小的契约,两下结合,方向逐渐明确。 货车开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山壁的地方,车靠近时,山壁突然打开,露出灯火通明的内部。 一个隐藏在岩石中的车库。 山壁只是伪装的,实际上是一扇合金自动门,车库不大,里面还停着几辆运输车。 在进入车库前,还有一次对货车本身的检查。 扫描的射线笼罩着流过车身: “驾驶员,副驾驶,货物,符合记录。” 夏思瞬和任惠心不在扫描结果中,在进入车库内部前,她们早已通过传送标记离开了。 货车驶入车库,停在指定的停车位上。 “三十分钟后会有人联络。” 商凌和卫枫留在车里,按照程序,他们要等专门的人员过来取走货物。 经过所有关卡,几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夏思瞬展开无限制ip视野。 方圆五百米,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以她为圆心的无形圆球扩展开来。 她看到的这些都是可以选择“转发消息”的ip 。最初她不熟练的时候,只能看到人类ip ,意味着她只能给人类传达消息,然后是所有活物ip ,接着她开发了“延迟中转消息”,于是无机物ip也能被她看到了。一切的物体,都是她的转发对象。 她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有一天能看到肉眼不可见的ip,比如鬼魂。如果有的话。如果她能给这些东西转发消息的话,那她真的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还算在人类的范畴里了。 货车停在车库里,等待相关人员过来。 夏思瞬趁着这个机会,用ip感知仔细探寻出路。 有个显示“已标记”的ip一闪而过。 已经标记过了的会移动的活物。是什么? 她寻思着她应该也没来过这里,便跟上去查看,要看看是不是她标记过的老鼠或者兔子之类的动物搬家到这里来了。 她的注意力跟上去,在重重叠叠的物质ip里锁定那个飘忽的ip ,却发现那个ip转眼之间又变成了“未标记”。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 她盯着那个形状模糊的ip ,有些纳闷。 刚才显示“已标记”,现在又显示“未标记”。应该不可能是她眼睛花了,她还不至于沦落到连字都看不清楚的程度。 眼前这个“活物”的形状更是让她感到困惑。 由模糊的像素组成,颜色不定,形状不定,随时变幻着。 行走的马赛克! 夏思瞬大为震惊。 她还在思考她是不是有一天能看到鬼魂之类的ip,现在她就看到了会动的马赛克。 为了不耽误任务,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继续侦查周围的环境,留下一部分注意力给这个“马赛克”。 “嗨嗨。”她向那个马赛克打招呼。 那片马赛克变换了一个形状,慢慢飘过来:“你能看到我?” 她为自己异能的精进感到兴奋,沉下心来和马赛克交流:“是的,你是鬼魂吗?” 马赛克飘到她身边:“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失去意识的人,意识飘在外面?” “我不知道。” 马赛克的形状又发生了变化,它扭曲拉长,像被痛苦压扁一样变成细细的一条马赛克。 她连忙道:“你伤心了吗?对不起,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马赛克的颜色有些淡了,它的一部分色块渐渐飞散:“我不知道,我可能要消失了。” 这是意识吗?她有些困惑。可意识是能被人看到的吗?她不确定。先叫它马赛克好了。 她的注意力靠近它:“你过来,我抓着你,你的形状可能会固定一点。” 马赛克不安地往后飘了飘:“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自己,我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能感知到什么?” “我的一切都在分散。我不是单纯的我自己。” 听到这里,夏思瞬突然察觉到什么:“你觉得你不是单纯的你自己,是不是有人往你身体里移植了别人的东西?” 马赛克的形状又圆了一点:“我不知道,可能是。” 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实验体。 为了让那些身在高位的人能拥有长生和异能,实验的方式从目前来推测应该是分离长生种的基因核、移植到普通人身上,检查兼容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家伙对自我的认知模糊就能解释了。因为TA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说:“其实其他人也不单纯是他们自己的。” 马赛克困惑地扭成麻花:“怎么说?” “就像我的一个朋友,她出生在其他地方,活了二十多年后死了,又出生在这里,她得知自己生来是别人的故事里一个配角,她在这里活了很多年,远远超过二十年——所以她又是谁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因为没有人强迫她去做什么,每一件事她都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做,每一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塑造着她,这就变成她的自己了。” 马赛克迟疑地向她飘过来:“自己。” 她尝试抓住它:“是的,不要管你里面有谁谁谁、还有谁谁谁,不要觉得你只是一个模糊的混合物,这就是你自己。” “我自己。”马赛克重复。 “每一件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都在形成你新的自己。” 马赛克再次重复:“我新的自己。” 给马赛克猛灌鸡汤的夏思瞬忍不住想:原来陷入混乱的疑似意识的东西这么可爱。 “现在我所看到你是灰色的、游离的、多变的,不断念叨着我不知道我自己,我也很期待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不要给自己设置限定,好吗?” “可是我要消失了,我已经漂浮太久了。” “我能帮到你吗?” 马赛克的色块一点点淡下去,它的声音也微弱下去,小到夏思瞬几乎听不到它的声音。 许多许多细小的色块都渐渐化为灰尘飞散了。 夏思瞬那另一半去侦查周围环境的注意力终于完成任务回来了。 她的注意力全部投注在这片漂浮的马赛克上,用尽全力朝它扑过去:“你等等!” 它微声道:“我好像感觉到你了。” “我也是。” 那片逐渐黯淡的马赛克剩下的色块不再继续飘散,稍微固定了一些。 轻柔地贴了在一起,轻若无物,没有融合,却紧紧相依。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你不认识我,也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不想让你消失,我觉得和你交谈很有意思。” 夏思瞬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她形容不出来是什么,但总觉得她的“容量”在不断扩张。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既然不会对她产生危害,就可以试试。 反正她也活够了,多试试没有什么不好的! 马赛克却又道:“我消失了没什么不好的,我什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恶贯满盈的人。” 夏思瞬:“恶贯满盈的人是不会反省自己到底是不是坏家伙的。” “……” 虽然已经完成了环境侦查任务,夏思瞬却没有关掉ip视野。 “你可以在我这里寄住一阵子,接下来我要去找你的身体了,如果找到了你就回去身体里。” 刚才一闪而过的“已标记”让夏思瞬觉得,它有可能和程闻安有关。 接下来行动小队要潜入实验室,刚好可以顺手带上它,说不定能无意间救下程闻安。 马赛克有些犹豫:“但我会连累你的,你会被我影响。” “没关系。” “我的意志力很软弱。” “没关系。” “我不认识自己,也无法自洽,我分不清,我……” “没关系。” “我会给你惹麻烦的。” “没关系,我比你想象中的强大,我不在乎。我有很多时间,很多力量,很大的心脏,我很乐意挥霍在别人身上。” “……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我只是太无聊了。” ** 程闻安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台子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很快又恢复死寂。 第43章 夏思瞬的注意力从ip视野里抽离出来。 她尝试着在脑海里问了一声:【你在吗? 】 传来一声微弱的回答:【我在, 谢谢你愿意携带我,我会尽量不出声免得打扰你。 】 现在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马赛克”形状的奇怪家伙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她有种任督二脉通畅的感觉,放在修仙世界那是“神识”还是“神魂”来着,她有点忘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意识”,但这绝对是个有趣的发现。 夏思瞬心情愉快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现实世界。 她刚才躲在货车的货箱里, 利用视野感知侦查周围的环境。 现在她把大致情况通过“转发消息”告诉同在现场的任惠心、商凌和卫枫。在负责的实验员还没到来“取货”之前,他们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做准备。 她发完消息,却发现笼子里昏迷的黏液怪物醒了。 它正看着她。 并不是野兽般的凝视,而是打量,当它意识到她在笼子外而它在笼子内时, 它的眼中露出了仇恨的光芒。 毫不掩饰的杀意。 显然,它把她当成了抓走它的敌人之一。但它并没有露出威胁的姿态,也没有朝她呲牙,只是看着她,也看着一边的任惠心。 任惠心被这种凝视弄得背后发毛:“它醒了, 会不会伤人?” “我跟它解释一下。” 夏思瞬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摸,总算摸出了一块巧克力。这是她在听说饥饿会让异能效果下降的那会儿塞进口袋里的。 她把消息存放在巧克力内, 然后把巧克力扔过去—— 黏液怪物伸出手抓住,它的动作很灵活, 个头也健壮, 除了外形可怖一些以外已经和人类很相似了。 抓住巧克力的瞬间,一串长长的解释挤入了它的头脑里。 【你好我是夏思瞬有人抓了你我们劫了车现在我们要潜入实验室……】 黏液怪物低头看着手中的巧克力,表情变得古怪。 这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商量点事。 】 黏液怪物总算听完了她的全部消息,盯着那块巧克力。 它似乎想吃,但又忍住了,免得被下毒。 “真,繁。”它说。 这是罗薇教给它的, 听说是它的名字。 听到它提起这个名字,任惠心有些难以置信:“……果然是异能者真繁?” 夏思瞬思忖着道:“大概率是,但看她的反应,可能有谁教她了。” 黏液怪物真繁思考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笼子外的两人,眼神这才敛起了狠厉。 笼子不够高,真繁只能佝偻着站起身来,手铐脚镣叮叮当当的,走到笼边,从笼子里伸出手来。 夏思瞬同样靠近真繁,在笼子旁边坐下。 任惠心有些担心:“不要紧吗?” “没事。”夏思瞬顺势搭上了真繁黏糊糊的手。 触感很奇怪,温暖的,黏滑的,表层是湿湿史莱姆的手感。黏液在慢慢地往下滴。 这一点不禁让夏思瞬重新审视她之前的怀疑:在什么情况下黏液会留下痕迹,又是在什么情况下不会留下痕迹。如果按照异能的发挥效果来算的话,是饥饿的状态吗? 暂且不讨论学术性的。 夏思瞬集中精神:【现在我们来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 真繁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居然真的和她这种听不懂话说不出话智力不详的家伙商量计划。稀奇事。 【你只要摇头或者点头就行:第一个可能性,你装死,被装在笼子里潜入实验室里。 】 真繁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装死装不了一点。 【好的,那么现在是第二种可能性,你假装狂性大发,制造混乱,让我们有机会在一片混乱中潜入实验室,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全程拎着我,在关键时刻我会带着你瞬间移动离开这里,免得你受伤。 】 真繁思考了一下,歪过头,朝她呲牙。 夏思瞬给予了积极反馈:【对对,就是这样狂性大发。 】 真繁算是发现了,眼前这个用巧克力给她传送消息的家伙,是个奇怪的人。 她拍了拍笼子栏杆,手铐又叮叮铃铃响,翻了个白眼:笼子和手铐在呢,怎么狂性大发? 夏思瞬领会了她的意思:【我会处理这些。 】 开锁专家夏思瞬熟门熟路地打开电子锁,接着是用物理方式解决手铐脚镣。 “他们快过来了。” 山脚下的守卫已经检查过了人员,车库的扫描也检查过了货车,对于实验员来说,在场的人员是谁不重要。 外部的行动安排完毕,夏思瞬开始处理那个马赛克意识体。 【你在吗? 】 【我在。 】 【过一会儿我会开始走动,如果你遇到你的身体,试试可不可以回去。 】 【好。 】 ** 滴,答。 滴。 答。 程闻安的体温正在慢慢降低。 负责记录的机器尽职尽责地在一边工作着。 失败了就只能换一个人继续尝试异能种子的可行性。反正本来也没有能移植成功的准备。 至今,算上程闻安,普通人移植长生种或异能者的基因核后活下来的案例只有三例,且实验员无法确定这三例是否本身就具有继续生存下去、并且用激活的力量生存下去的资质。 站在玻璃后的实验员看了一会儿,走了。 如果程闻安果然撑不下去、彻底死亡,他们还得把异能种子挖出来重复利用。 做这样一个“结合”的实验很难得,不能浪费在失败的尝试中。 滴答。 滴。 记录的机器记录下了细微的波动。 【你好,喂。 】 程闻安听到自己在对某人说,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他也记不住,只能叫“喂”。 她说:【你说。 】 【我感觉很近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了。 】 她说:【那好,我这边很混乱,暂时顾不上你,你自己想办法。 】 程闻安能感觉到。 震动,奔跑。 似乎有一个触感黏糊糊的东西,发了疯一样地到处奔跑。 而他所感知到的也是一片混乱。 警笛的声音,闪烁的光束,身后的追赶,快得只剩轮廓的一闪而过的景观。 视角是倒着的,超过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逃和追。 他所寄住的人,那边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奔跑和追击。 有敌人,有伙伴,还有陌生的环境。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告别。 】 她说:【再见。 】 【我会来找你的。 】 震荡的视角和感官一下子安顿下来。 他的感官脱离了那个场面。 所感知到的再也不是疾速的奔跑、混杂的气味,而是平和到令人恐惧的安静。 他再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了。 【喂。 】 他再次呼唤的时候,一个回应他的也没有。 【喂! 】 没有。 这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 但这才是常态不是吗?人的身体里,向来只能住下一个意识。人生来是孤独的。 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寂冷。 程闻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冷。 挣扎着想获得一点热量,表现在身体上却只有手指的微微蠕动。 程闻安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他的注视下,修长白皙的手指从边缘开始碎裂,皮肤失去连续性,不是剥落,而是像素化。离散的色块变得越来越小,悬浮在空气中。 他收回目光,手指便重新归回原样。 这是他的新异能【像素画】。 一种可以把自身身体、衣物和携带物品分解为颗粒的异能。 他下了台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和往日相似的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气质却有些不同,是没有温度的锐利和冰冷。 程闻安走到玻璃墙边,伸出手抚向透明的墙。 他的手触碰到墙的瞬间,从指尖那部分开始变得透明,手碎裂成无数个色块的同时,逐渐改变颜色,变成玻璃的颜色。 这种透明化从手腕蔓延到肘部,到肩膀、胸口。 他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玻璃中,他身上的各个小色块渗入玻璃墙中,像水渗流过沙子一样,从玻璃墙的这边,流到了那边。 在玻璃墙的外边,一个模糊的人体轮廓逐渐组建起来,然后每个色块都精确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些透明化的色块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漆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淡红的嘴唇。皮肤的纹理出现,毛孔血管无一不全。 程闻安穿过了那道玻璃墙,他向其他地方走去。 这个地下建筑的上方正在一片混乱中。 但现在,这个地下建筑的下方秩序也将开始松动。 他路过一扇又一扇门。 他的眼睛乌黑,空洞而冰冷,整个人像流动的阴影一样,流过走廊。 在每个囚笼前,他都会停下来片刻,和囚笼里的生物对视几秒。 有些生物害怕他。 有些生物恐吓他。 有些生物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像影子一样穿梭着。 ** 整个地下建筑里响起警报声。 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警报声才彻底平息下来。 被打晕的两个实验员逐渐苏醒过来。 他们描述着事件的经过。 “那个本该今天运过来的样品陷入暴走,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是的,这家伙太生猛了,我俩就是追着追着被它打晕的。” “现在它去哪里了?” “已经逃走了?” “车呢?” “说到车……” “那个样品跑掉之前还启动了爆炸/装置,把车库一起炸了!简直是熊孩子中的熊孩子!” “怎么这样?确认没有人为因素的干扰吗?” “那可是直接吃掉饲养员的魔王。” “……是它啊,难怪。” 一听说闹出这桩惊天大祸的是吃掉景英纵的那只黏液怪物,实验员们释怀了。 是那只魔王,在饲养员那里吃了饲养员,去了猎龙镇把小镇抢得一团糟,被抓来实验基还不安分,直接炸了车库。 魔王就是魔王,去哪里都是魔王,所以这次的责任不在他们。可以逃过追责了,太好了。 正在聊天间,地下建筑里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遽——” 这次是更加危险的红色戒备警报。 这里所有的实验样品的笼子都被打开了,但却不是地面上那个魔王黏液怪物作的案。 作案手法是异能“像素画”。 作案人抽走了笼子的一部分物质。 即便是再坚硬的材质,也会因为失去一部分支撑而变得脆弱。 这直接导致所有的妖魔鬼怪倾巢而出。 作案人程闻安打开了这里所有的笼子后,离开了这里。 目睹这一幕的实验员吓得魂不附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裂成了一簇黑色方块,但这些方块仍然在看着实验员,这种凝视比完整的眼睛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带着威胁的神色。 他修长的身躯溶解在空气里,这些方块如同一群乌鸦般,向四面八方飞散。 他离开这里,去找人了—— 作者有话说:实验员眼里的真繁:魔丸 程闻安打开了所有笼子,实验员眼里的程闻安:double魔丸 第44章 真繁表演了一番“狂性大发”。 商凌和卫枫打晕实验员,穿上他们的衣服,趁乱潜入实验室,设置传送标记。 夏思瞬给两名实验员洗脑。 真繁“无意”间启动车库的“销毁模式” ,让整个车库产生爆炸。 一行人使用传送标记逃回基地。 ——这就是行动的全部流程,在各方的默契配合下顺利完成。 商凌认为他们的行动堪称大成功, 也堪称大失败。 成功在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实验室内部设置了传送标记。 失败在于连程闻安的影子都没见到。 但他不得不承认,夏思瞬的馊主意是行动成功的关键:让真繁“狂性大发”。 这次的潜入行动不宜太过嚣张。 核心动机是救程闻安,但行动方式却并不是直接救人,而是确认程闻安是否安全、是否可救。在情报这方面,他们需要摸清楚敌人的布局,建立多个传送标记,为以后完整的摧毁计划做准备。 如果救援行动触发整个实验室的防御,让敌人察觉到威胁, 导致他们转移地点的话,则会前功尽弃。 “狂性大发”放大了意外属性, 让敌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闹天宫的黏液怪物上,削弱了阴谋属性, 至少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查到真相。 “你也觉得我的主意最后变成了制胜关键对吧?”夏思瞬脸上带着微笑。 “是的。”商凌承认道。 夏思瞬对商凌的印象是那种仿佛天生就没有感情和欲望的老式古板人。怪物吃他的时候都要怀疑自己嚼的肉怎么没有人味儿。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那我告诉你一件更好的事吧。” “这次的行动其实是大成功,程闻安还活着,他好好的,可能已经自己逃出来了。” 商凌脸上的表情果然有了波动, 他的眉毛微扬, 惊诧地看向她。 夏思瞬站起身:“你自己去问程闻安吧,我就不说了,我是很谦虚的人。” 她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回去了。 还有个人等着她呢。 . 梁照黎看起来一切正常。 虽然如此, 夏思瞬还是悄悄哄了他一会儿。 万一呢?他不会表达,万一他觉得等太久伤心了呢?哄一哄不会错的。 梁照黎波澜不惊的,他像听完她的报告一样点了点头,随后示意自己要睡觉了。 夏思瞬摆摆手:“你睡吧,我又不拦着你。” 他躺下,盖上被子,侧过身躯背对着她,不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夏思瞬默默叹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她不会哄人。对方什么都没感觉到,反而被她说得犯困了。算了,反正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爬上床凑过去,扭住他的脸颊掰过来。 从刚才他的呼吸频率来看,他理应已经睡着了。 但他现在睫毛颤动,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颇有破功的趋势,显然刚才他是装睡。 哈,原来一直背对着她在偷笑。 “呵。”她冷笑了一下。 他睁开眼,带着笑意和歉意看向她。 她谴责道:“你搁一边偷偷乐,搞得我以为我大失败,你等着,以后我不会再哄你了。” 他拉住她的手,笑着摇头。 她没有继续计较,想到他等了她很久估计一直都是左眼睡觉右眼站岗睡眠质量不佳:“继续睡吧,我也陪你。” 两人一起睡了一个长长的、安心的午觉。 就算在漫长的人生里,也是很难得的午觉。只要有一瞬间,仿佛就可以覆盖所有缺乏的午觉。 ** 商凌独自在房间里。 他靠着椅背,目光安静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随着光线和阴影的移动而微动。 他复盘着整个行动。 经过这次行动,他再次开始审视并修正自己对夏思瞬的看法。 夏思瞬: 残忍无情。 情感浓厚。 不守计划。 随机应变。 最后一条是他才加上去的。 他一直不喜欢和她一起行动,因为他觉得她的思维太跳脱了,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做什么。而这显然会打乱他的计划。 这次任务后,他却莫名开始期待和她一起做事。做什么都可以,她似乎永远可以用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让他大开眼界。 他开始对这个合作伙伴有期待了。 他甚至有点期待和她聊天,因为他无法预测她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而这让他感到充满乐趣。 他承认自己是个无趣的人,他一板一眼地遵守着自己的原则和规条。 他开始期待她来打破他的规则。 思考至此,商凌的嘴角微微牵动,眼里露出笑意来。 等等。 他应该思考的是程闻安的现状和去向,而不是思考这些。 他收起笑意,捏了捏眉心。 正思考着,卫枫急匆匆地来找他:“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程闻安,声音也是他,让我去某地附近接他或者把传送标记给他……” 商凌想到了夏思瞬提到的。 卫枫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大跌眼镜,卫枫脸色沉下来:“是不是阴谋?我怀疑那个人不是程闻安。” 商凌:“……” 卫枫:“这很不正常,不是说程闻安被关在实验室吗?这会却用路边的公共电话给我打电话,张口就要传送标记,而且他语气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听卫枫的描述,确实很可疑。按照商凌本人的多疑性格,也是会怀疑的程度。 商凌却平静地道:“你把他提到的地址给我,我过去。” 在这一点上,他愿意相信一次夏思瞬。 卫枫不明所以,半信半疑,最后自己也硬着头皮跟了去。 ** “卫枫跟着去找程闻安了吗?” 夏思瞬被邀请去吃卫絮新做的甜点,她没见到卫絮的弟弟,便问了一句,这才得知程闻安已经联系了卫枫。 卫絮那双擅长调配药水的手,做起美食来也是一等一的,虽然有些人总是会有点膈应——那可是昨天才从死者身上摸过一遍提取皮肤纹理的手——但夏思瞬倒是没感觉。自从接受了长生种不生病的设定后她就开始逐渐抛弃人性。 卫絮打开烤箱,把新做的南瓜挞端出来:“程闻安也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没有传送标记的话,我看有点难度。” 夏思瞬停止咀嚼,思考了一下:“不太清楚,可能有了异能吧。” 根据马赛克意识体的自述,他显然是在做了移植手术的情况下昏迷过去的。长生种的基因核有了,那么再做移植,只能是异能了。 卫絮放下烤盘,惊叹了一声:“我们这里异能者不多,你和卫枫,还有就是任惠心,其他都是像我这样的技术派,如果程闻安有了异能……” 夏思瞬一边听一边点头,在心里补充:技术派也很可怕的,既能完美复制一个人的特征,还能做这么美味的食物。 但卫絮反而开始担心起来:“但那边就这么放他回来了吗?会不会有阴谋?” 夏思瞬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寻思着程闻安只是被移植了异能,总不是吸收了妖气瘴水的葫芦娃七娃。 “不过经过这一遭,程闻安多少会有点心理阴影吧。” “真繁怎么样了?” “真繁一直都很烦躁,想要出去找人,找罗薇,现在也只能暂时告诉她我们已经在找人了,光是猎龙镇那边就有不少叫罗薇罗伟罗威的老老少少呢。” “现在我去看看真繁——对了,谢谢你的巴斯克和南瓜挞,我拿一点去给梁照黎。”夏思瞬站起身来。 卫絮烦恼地摘下手套:“不客气,你再叫点人来,说服一下她们,我做的东西真的没有毒!我只不过昨天处理了一下死人的皮肤纹理而已。” 夏思瞬笑起来:“好。”. 相较于梁照黎,真繁是个比较好哄的家伙。 夏思瞬递过去一瓶汽水和从卫絮那里拿来的南瓜挞,真繁立刻安静了。 于是她得以顺理成章地坐在真繁旁边:“你想找罗薇?” 真繁拧开汽水,点头。 “长什么样?” 真繁把自己身上的黏液扯下来,捏成一个球,这是脑袋,又捏一个球,这是身体,她又捏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粘在身体后面。 夏思瞬指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问:“这是什么?” 真繁手舞足蹈地比划。 夏思瞬把手伸进口袋里又伸出来,又用同样的动作在自己背后比划了一下:“书包?” 真繁愣愣的,眯着眼睛点头。 “明白了,背着书包的人。那这个是什么?脑袋上的一团?” 那个黏液球小人脑袋上顶着一团乱七八糟的黏液,既不像是头发,也不像是帽子。 真繁已经解释不动了:“……” 这会夏思瞬自己理解了:“乱糟糟的头发!” 是的! 寻找背着书包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小女孩罗薇,真繁对于这件事暂时放心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真繁感到烦躁。 真繁又用黏液球捏出了手铐和脚镣的模样。 夏思瞬领会的速度越来越快:“你想报仇?” 真繁目露凶光的同时狠狠点头。 夏思瞬:“……” 这怎么办? 昨天狙击枪击杀的那两个人,尸体都已经烧成灰了。 从哪里再去搞一个仇人来让真繁大卸八块? 她没办法,只能一五一十地向真繁解释:“抓你的那些人,我们已经杀了。如果你想找到幕后黑手报仇,下次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 真繁平静下来,她伸出手。 夏思瞬握上她的手:“就这么说定了——现在你该去上语言班了。” 她现在致力于给所有怪物普及义务教育。 处理完了真繁的事,前几天熬夜熬太狠的夏思瞬又回去睡觉了。 出于安全考虑,她把梁照黎安置在基地。 她有好几天没有回自己的大别墅和大平层了,便回去家里睡觉了。 ** 在她休息的时候,程闻安回到了基地。 程闻安很明显感觉到卫枫有点害怕他,他转过头问卫枫:“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不不……”卫枫正想否认,却还是承认道,“是的,感觉性格变了。” 程闻安淡淡地道:“抱歉,我可能丢失了一部分东西。” 卫枫怀疑他是丢失了善良、礼貌以及一切美好品德,因为他莫名觉得现在的程闻安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程闻安的记忆仍然保留着。 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有点怪怪的。 商凌虽然心里也对现在的程闻安存有疑虑,但他保持着冷静,暂且拖延:“别说那么多,先休息。” 程闻安回到房间,他蹲下来,在抽屉里找到那个被他锁起来的传送标记。 光芒微起。 他的身影被笼罩住,传送标记将他带往了别处。 . 夏思瞬的房间门关着。 她拉着被子呼呼大睡,睡到一半忽然惊醒过来。 旁边有人。 程闻安来到她的床边,半蹲下来,柔软的、淤泥一样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是我。”他说。 夏思瞬松了一口气,她坐起身来,想要伸手打开灯,却被按住了手。 他手的温度有些低,覆盖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住,带着她的手放到一边,远离开关。 “不用开灯,我只是来你旁边休息一会。” 夏思瞬以为自己睡麻了听错了:“程闻安?” “是的。” “你怎么?” 他微微笑道:“我没有怎么样。你说过的,无论怎么样,都是我自己,即使我是一个可鄙的混合物。” 她一愣。 是移植手术对他造成的影响。 他席地坐下来:“如果你不会把我赶出去的话,我会躺在这里的地板上休息。” “等等,为什么?” “只是想在你旁边而已。” 第45章 “程闻安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秘密行动小组这一次会议的主题。 归来后的程闻安性格大变, 这让队友们开始不安。 举出怀疑点1 :【在没有传送标记的情况下,离开那个戒备森严的实验室,是可能的吗? 】 正方:“他被移植了像素画异能, 可以把自己分解成离散单位,基本上就是拥有了穿墙术。” 反方:“我知道,问题是,那些实验员不是傻子。当他们在给他移植异能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提前做好准备,避免他后续暴走。那边可不是一点没有准备的草台班子。” 正方:“……万一真的是草台班子呢?” 反方:“别开玩笑。再来, 根据情报检索, 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存在这个异能,官方档案里没有, 地下渠道也没有。请问这是全新的异能吗?” 正方:“你想说什么?你觉得程闻安在撒谎说他有异能?” 反方:“首先,他回来已经有两天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向我们演示过这个异能,其次,幻术类异能完全可以伪造那种效果。” 正方:“完全是强词夺理!” 商凌全程无话,举起手示意:停。 争吵暂停。 来到第二个怀疑点:【程闻安性格大变,气质大变,整个人泛着一股鬼气森森。 】 正方:“那么一遭鬼门关过来,有心理阴影了。” 反方:“不是创伤的问题。按照他以前的行为模式,他会考虑到别人,不会这么无所顾忌,心理阴影都让道德水平下降了,这是可能的吗?” 正方:“……” 反方:“他以前什么样的人?连和梁照黎撞脸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超级敏感的类型,自尊心超强。现在什么样的人——他现在都能毫无顾忌地、二十四小时黏在夏思瞬旁边了。” 正方:“是移植手术的副作用。那个像素异能者估计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垃圾,所以被移植了异能的程闻安自然被原主的人格残留影响了……” 商凌给出了红牌警告:“在讨论的是公事,别评价私事。” 会议安静。 正方和反方和不表达立场的一方进行眼神交换:确认立场不合。 卫枫突然一拍脑门:“先鼓励他谈恋爱吧。” 众人目光转向卫枫。 “自然地把他排除在重要事务外,同时让他感受到队友的温暖关怀,还能帮助他从心理阴影里恢复。恋爱就是一举三得的事。” 卫絮瞪向弟弟。 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卫枫的声音越来越轻:“帮助他和喜欢的人……” 卫絮今天坐的位置离卫枫有点远,她恨敲不到弟弟脑门上。 “从策略角度来说,我的提议非常有效……” 死一样的安静。 卫枫看向小队的核心头脑商凌寻求意见。 商凌并没有表态,他别过头去,移开目光,显然是不想和这群胡言乱语的家伙搅和在一起的意思。 ** 不需要队友的助攻,这件事程闻安自己会做。 他回到了之前保镖时期的状态。 一天二十四小时,距离夏思瞬不超过五米。 五米是多近的距离?是一个小房间的对角线,一张床的长度两倍多一点,是浴室门外和门内,是看得清脸听得见声音交换着呼吸的距离。 夏思瞬起初在想,是不是程闻安发现希尔家族要对付她,所以主动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 后来她又想,莫不是之前那个疑似马赛克的物件寄住在她这里一段时间后,他潜意识中对她产生了某种依赖,不靠近就会死。虽然尚不清楚那个“马赛克”到底是什么,但往这个方向思考是顺理成章的。 想象是无限的。 但所有想象都不如自己去问一嘴。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意识留下后遗症之类的?我能问吗?” 她把自己想象中的可能性一股脑地倒给他,给予他挑选某个选项的自由。 程闻安却平静地回答道:“没有苦衷。没有生病。没有后遗症。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在你旁边而已。” 她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怯意地回视着她。 她莫名其妙觉得这家伙好像更好看了一点,也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地打量过他——因为他总是不会给她这样做的机会,他总是倾向于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但现在他坦然地把脸敞着给她看,把诱人的泪痣、乌黑的眼睛、殷红的嘴唇放在她面前任由她看。 她回过神来,继续问:“为什么?我问的是为什么在我旁边?” 他几乎不用思考地给出答案,目光依然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因为我想。” 夏思瞬:“……” 这说了不是白说?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她严重怀疑他在耍她。 在僵持的时候,程闻安选择转移话题:“我知道他们在怀疑我。” 他的朋友们。就连卫絮卫枫都开始怀疑在他身上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导火索。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对我说清楚情况,我帮你去解释。” 他笑着:“谢谢,但我也觉得由尸块缝合而成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叹了一口气:“别这么说自己,他们和我也都不是那样看待你的。” 程闻安看着她,他突然凑近了一些。 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嘴唇对着嘴唇,几乎要吻上去的距离。 夏思瞬愣了一下。 或许当时贴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或许还要再近一些. 刚才,程闻安并不是故意用这个答案耍她。 用这个世界上约定俗成的概念去定义他的“想要”是徒劳之举。 一种接近于饥饿的渴望,但并不浅薄,它有着坚实的基础,一天一天,一点一滴,建构着它饱满的动机。 唯一的,深层的。 当他意识到它无法表达、无法定义的时候,他决定只用“想要”这个具体可感知的欲望来表达。 他注视着她,从她的眉眼到嘴唇,脖颈、肩膀、身体,仿佛也看到了肉眼不可见的她的意识。 只要能这样看着就好了。 “我问一个问题。”他突然说。 “你问。” “如果我现在拥抱你的话,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会死机,假装没事发生过。” 程闻安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做到什么程度,你会决定和我决裂?” “……” 夏思瞬好想寄存一下脑子。 但她的脑子还是在转:“你在试探我对亲密接触的底线,还是在试探我对朋友关系的底线?” 他想了想:“都有。” 夏思瞬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回她彻底理解了。 在这个前提下,她开始质疑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程闻安的嘴角微微扬起来,却不是出于愉快。 她觉得他对她的情感来自于梁照黎的基因核影响。 换作是以前,他会无法忍受这份误解带来的屈辱。但是现在就算是误解也已经不重要了。 “可能是。”他应下了。 就都算到那个人头上去好了! 把他当作那个人的影子也可以。 他自暴自弃地想。 夏思瞬看向他,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了。” 程闻安不知道的是,其实刚才夏思瞬问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指的并不是梁照黎的那一半基因核。 她指的是,那个疑似的马赛克结构在她的注意力中寄住过一段时间后,可能还会想要那种紧紧相依的感觉——但在没有灵魂出窍的前提下,做不到马赛克贴贴,只能身体贴贴,所以才会提出想要拥抱的要求。 到现在为止,她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她问他“是不是被影响了”,他也回答了“可能是”。 那么她差不多就确定了:这就是马赛克结构体寄宿的后遗症! 两人之间微妙的思维差别造成了现在的景象:一个在说天,一个在说地,驴唇不对马嘴,但是微妙地却又对上了说辞. 两人近距离地对视着。 最后,程闻安只是又向她靠近了一点,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我去给你做饭。”他说。 而这个举动显然让夏思瞬更加困惑了。 她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了捋清自己的思路,她在手帐本上写: 【第一,我需要搞清楚程闻安到底什么情况,他是间谍吗?他黑化了吗?他被策反了吗? 】 这一点,她其实是倾向于相信程闻安的。程闻安的性格虽然看起来有所变化,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撤掉了之前的那个礼貌面具,开始变得实话实说了而已。 再者,现在的状态和程闻安最开始遇到她时的状态其实所差无几,前阵子程闻安那种“黏糊糊”的状态只是因为他被基因核事件所困扰的内耗情绪向外表现出来了而已。 【第二,我需要搞清楚,程闻安的意识融合了别人的意识吗?他变成别人了吗? 】 关于“马赛克结构体寄住”那一段,夏思瞬始终抱有疑问。虽然她多次劝说自己“我大概是能看到意识的ip”了,但她依旧很难相信这件事。 关于希尔集团在做的实验,她更是感到困惑:意识和意识之间真的能融合吗?不是说剥离基因核时不影响意识吗?所以夏思瞬认为,程闻安的意识中并没有融合其他人的意识,而且实验室发生的“意识ip”的事情也很蹊跷。 她认为,这个“马赛克结构体”很可能是一种其他的什么东西。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西格玛I型基因核”这种东西,那么这个结构应该也是个其他的什么新型结构。暂时不能知道真相,只能悬置着。 【第三,现在程闻安和主角团是什么关系?是吵架了吗?未来有和解的可能性吗? 】 鉴于以上分析,她认为其他人在认识到程闻安的真实本质后会重新与程闻安和好,这点不需要她担心。 【第四,现在我和程闻安是什么关系? 】 没有了“任务”的约束,也并不是合同上的“保镖”。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算了,什么关系并不重要。 【第五,想不出来了,反正小心为上,不小心也没关系。 】 夏思瞬合上手帐本。 今天有了素材可以写,又消耗了一点贴纸,完美! . 能量是守恒的。 梁照黎活着的时候,程闻安不在。 程闻安因为任务成为她的保镖时,梁照黎不在。 梁照黎回来后,程闻安结束了任务,不在。 安全起见,梁照黎被送往基地,而程闻安又回到她旁边。 事物发展是循环的。 当异能协会的巨眼小队搜捕夏思瞬时,夏思瞬捅了个娄子后,便时刻等待他们追杀过来——结果明楚拦住了这个消息。 当夏思瞬把梁照黎从海洋基地救出来后,她就开始等待希尔集团杀过来——结果刘契云瞒住了这个消息。 现在,当夏思瞬在希尔集团的实验室做了点捣乱的事,程闻安又跑回来了,她就时刻准备着实验室的人追查到她然后杀过来—— 日光之下没有新事,她依然没有等到希尔集团的人杀过来。 她几乎有点纳闷了:希尔集团这么大度吗?都上房揭瓦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她左思右想时,程闻安来坐在她旁边。 “你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吗?”他问。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朋友?” 程闻安:“她出生在其他地方,活了二十多年后死了,又出生在这里,她得知……” 夏思瞬这下记起来了。 在和那个“马赛克结构体”交谈的时候,她说过这档子心灵鸡汤,关于她穿书的故事。 糟糕! 她眼疾手快地朝程闻安那一侧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手掌心和嘴唇相触碰的时候,由于动作太大,她的整个身体都倾向他,另一只手也撑在了他的胸膛上。 大糟糕!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程闻安的脸颊和耳朵正在慢慢变红。 夏思瞬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动声色地、悄悄抬起手:“我们先别交流这件事。” 一只爪子抬起来,成功。 “我命令你把这件事忘掉。你是自己忘掉,还是我给你强制忘掉?” 另一只爪子,成功移开。 程闻安:“……我自己会忘掉。” 夏思瞬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不如来聊聊你的新异能。” 第46章 显然, 程闻安的新异能“像素画”让夏思瞬很感兴趣。 在监狱中钻研了很久的异能后,她已经变成异能方面的“学术大师”了。如果异能有学位可以考,她一定是硕士以上。 程闻安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像是一开始就了解这个异能的用法一样,也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名字一样。” 夏思瞬评价:“有蹊跷!” 程闻安点头:“也许是。我不知道实验室的人对我做了什么。” 基础技能是把自身和身上携带的物品分解成离散单位,由此就像拥有了“穿墙术”“最强防御”“隐身术”等技能一样。 应夏思瞬的强烈要求,程闻安给她演示了一遍。 “我可以拥抱你吗?”程闻安问,并在她提出质疑前补充道,“这是演示需要。” 其实夏思瞬本来想质疑的,连“演示需要”这一点都想怀疑一下, 但她实在太好奇异能的效果了, 因此相当爽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 程闻安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拥住她。 他拥抱着她:“接下来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动,极其微小到无法察觉的幅度。她能感觉到, 是因为他和她身体相贴,她的身体被这种均匀而轻微的震动所带动, 相接触的部位就像被小电流均匀地刺了一下,麻麻的。 接着,他贴在她后颈上的手掌开始失去实质感,力道变轻,他的手臂、身体上的热量依然存在,却仿佛不再有重量,轻柔地贴在她的身体上。 而她的视觉中,他正在消散。 她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消失,因为她能感觉到她身体上的异样。 他将自己完全附着在了她身上,每一碎片,都和她紧紧相贴。 她诧异地抬起手,手并无异样,但却好像粗了一圈。她忍不住去摸了摸自己的手,果然和往常的触感有所不同——那是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模拟她的颜色,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她浑身都被他包裹着。 羽毛一样轻轻覆盖着,依贴着。 “你会感觉冒犯吗?” 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因为就在耳边,紧贴着耳朵,让她感觉到一阵痒意。 夏思瞬哪里顾得上这个,惊叹道:“太厉害了。” 那些小碎片开始重新拥有重量,在她皮肤上轻轻挤压着,沿着她的身体滑动,从她的肩膀上,从她的脊背上,从她的侧腰处,流动下来汇聚在一起。 构建出手臂,肩膀,躯干。 她看到他拥抱着她,就像刚才一样。 “我刚才用ip看了看,给你的碎片做了很多标记,但还是没标记完,太多了,眼睛都花了。”她按了按额头。 他身体的每一个碎片都会被她标记——这个念头让他像是被击中一样怔住了。 他低声而快速地说,途中还磕巴了一下:“下次我,慢慢地让你标记。” “可以。” 这对夏思瞬来说几乎是一种异能训练的手段,相当于在繁多的细碎ip里锻炼眼力。所以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除了这个基础技能外,程闻安目前还有一个进阶异能:从手触碰到的地方抽取一部分物质。 夏思瞬抬起手:“这样说来,你也能从我身上拿走一部分皮肤之类的吗?” 程闻安摇头:“只有非生物才可以,活体组织有某种保护机制,我试过,做不到。” 夏思瞬点头。 即便有限制,但能抽取一部分物质这个进阶异能也足够强大了。这就相当于拥有了“开锁术”“破坏术”“藏匿物品”等一系列技能。 “这么好用的技能,他们居然没有事先想到做准备,那群人是草包。”她吐槽道。 程闻安却微笑道:“一开始移植给我的异能应该不是这个。” “什么意思?” “移植给我的异能是画框。” “画框”,拥有异能者可以通过用手指框选,把街景等背景变成一幅画,把走进背景的人困在这幅画里。随着异能的不断长进,画框的持续时间越来越长。 但移植给程闻安的是“画框”,但他的异能却是“像素画”,这还能异变的吗? 夏思瞬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她震惊地道:“这还能异变的吗?” 程闻安望着她:“我想,这个异变很有可能和你有关。” 根据异能的实现效果来说,【五百万次转发+画框=像素画】这个公式完全可以套用。 画分解为很多个部分,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像素。当然,这还只是程闻安的猜测。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实验室完全没料到程闻安能顺利从那里逃走,是因为这个异能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夏思瞬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暗暗叹了一口大气:怎么就没有影响到她的异能呢?是因为太强了,所以不被影响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这么一比较,她的异能也太基础、太拉胯了。羡慕别人开局就有那么顶级好用的异能! 程闻安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他长久地看着她:“谢谢你。” 她却感觉不到他目光的重量,用一个轻飘飘的“不客气别放在心上”回答过去了。 夏思瞬思考的还有另一个点,也就是“马赛克结构体”。 她之前一直对于这个奇怪的结构体本质到底是什么感到疑惑。她认为不是意识。 现在程闻安的猜测让她认为这个“马赛克结构体”很有可能和异能有关:是异能的本质结构吗? 不过这一切还都是未知数,需要知道实验室具体在做什么的实验才能清楚。 * 由于商凌和行动小组队员仍然对程闻安疑虑重重,夏思瞬决定出面帮他解释一下。 “以上,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简单地讲了一遍程闻安的故事。 商凌将他所听到的总结道:“所以,是你对他做了点什么,他才能活着出来。” “对。意识——” 他打断了她,免得再听到“不知名结构体寄住”这一段:“我知道。”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火上浇油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有时候敏锐并不是一件好事,有些事她还不如不知道,比如这俩的塑料兄弟情。她在心里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本来她现在可以离开了,搞得她现在得听完才行。 商凌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平静地道:“你们的关系变得很不错。” 像是疑问句,但语气分明是陈述句。他分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她也懒得推翻他的认定。更不用说现在她和程闻安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 “应该是。”她胡扯道。 “我知道了,我会对其他人说明的。” 商凌的话音顿了顿:“但我认为,程闻安不会再回来了,就算我们接纳他,他也不会回到这里。” 夏思瞬盯着他看:他是觉得她撬走了他团队的墙脚吗?小气鬼。 商凌被她盯得气闷。 他不想再把对话进行下去了,但还有最后一件事不得不提: “对了,根据最近两天我打探到的消息,实验室那边很乱。我本来以为那些人总会查到点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毕竟他们向来谨慎。结果他们并没有动静,反而似乎在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 “麻烦你帮我问问程闻安,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有没有额外做什么事?” 她道:“你是队长,你去问。为什么要我问?” “你看不出来吗?”商凌看着她好一会儿,中间停顿了好几秒,像是无奈至极,“程闻安现在只听你的。” * 夏思瞬决定下次再也不要因为好奇而多嘴了。 多嘴就会被卷进这俩的塑料关系当中,在和商凌谈这些的时候,她都能嗅得出来空气里火药味十足。 她忏悔。 不过既然任务都接了,她也不得不完成使命。 夏思瞬回去和程闻安说起这件事。 程闻安果然回答道:“请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因为即使他们接纳我,我也无法回去了。” 夏思瞬装作没听到,从现在开始她要适时调节一下自己的聋哑程度,有些事她没兴趣知道。 “听说实验室那边挺混乱的,你离开之前有没有额外做什么事?” “我放出了所有被关着的生物。” ** 实验室一片混乱。 李加勒是这里的一名实验员。 他目睹了这仿佛生化危机一样的大乱斗场面,他自己也在这个七手八脚的场面里跑来跑去。 骂声,嘶吼声,不知名的爬行声,枪声。 乱七八糟。 李加勒感觉自己像是挤上了一辆歪来倒去的通向阴间的公交车,在妖魔鬼怪中昏头转向地抓紧栏杆。 他蹲下来喘气。 有几个瞬间,他也会突然怀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做着反人类反社会的实验,但如果是为了钱的话,一切又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他抬起头,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正拖着一只足有三米长的生物,把陷入麻/醉状态的它拖上板子。它的体表覆盖着金属的色泽和质地,像甲胄一样包裹着它。 它巨大的身躯在地板上刮擦出声音。 李加勒低下头,免得和那东西对视。 他看着地板的时候,有一粒金属小球却骨碌滚到了他面前。 他浑身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从那只怪物身上掉下来的,他很确定。 他正想出声提醒那几个搬运工,一声很小的声音却在他脑海里响起。 【别说话。 】 他的喉咙被什么阻塞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他盯着那颗慢慢滚到他脚下的金属小球。小球只有手指甲那么大,深灰色的金属表面。 【捡起我。 】 他的手想动,但内心却在责备他。 很危险。 这一看就是很危险的事物,不要碰。他自己最知道他在做的实验有多恐怖。 【我只是想要自由,可怜可怜我,相应的,我也会帮助你。 】 他犹豫地伸出手。 鬼使神差的,他把小球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瞬(好像嗅到了修罗场的味道:是时候调整一下我的聋哑程度了 第47章 把所有被关着的生物都放了出来。 虽然这个举措很解气, 但同时,夏思瞬不得不承认这是相当魔鬼的行动,难怪实验室那边顾不上查真繁的去向和当天的混乱事故, 原来他们的老巢差一点被端了。 现在她彻底相信程闻安在移植手术中丢失了一些美好品德。 “是一些我没见过的兽和兽人,”程闻安补充道, “关锁这些兽的地方都没有隔离措施,因此它们身上应该没有携带致病原。” 她点头:“没事,他们应得的。你能考虑到这一点已经很有良心了。” 当然,她承认自己也没有美好品德,向来没有, 有时候她只是假装自己有而已, 这样才看起来像个人。 * 除了这件事外,夏思瞬在忙着给梁照黎普及义务教育:“我给你下载一个打字游戏,你训练一下。” 打字游戏,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风潮了。她显然落后了时代, 但她乐在其中地找到了老版的打字游戏,并且义正辞严地道:“这个版本最好。” 梁照黎在学会文字的基础上,已经学会了使用智能设备,这也是为什么她开始给他找打字游戏的原因。 夏思瞬打开警察抓小偷打字游戏, 联机模式, 摩拳擦掌地和他来了一通比试。 当然,梁照黎输了。 她安慰他:“你输在外文还不那么精通,过几天就好了。下次我们再来一局。” 他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高大的身量近距离地迫近,让他的阴影笼罩住了她。 他抬起手来,似乎是想摸摸她的后脑勺,悬停在空中几秒后,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慢慢收回手。 他低下头,没有看她。 夏思瞬一直觉得梁照黎表达能力欠佳。明明以前还好的,现在就不怎么说话了。 她以为他是输了比赛感到难过,便再次安慰道:“没事,下次就赢过我了。” 他点头:“嗯。” 次日,夏思瞬又想到一个打字游戏,打开电脑给他下载,却意料之外地在搜索框里发现了他的搜索记录。 【我是丑八怪怎么办】 她愣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从不敢和她说明的秘密就这样从搜索框的历史记录里掉落出来。 她突然就明白了他总是退缩的原因,很少主动接触她,不愿意提出要求表达自己的需求,甚至有时候都会回避她的目光。 她的心脏收紧了一下,握着鼠标的手松开又搭上去,轻声叹了一口气。 夏思瞬下载了那个游戏,把电脑放在一边,走到梁照黎身边。 她抬起手来,手指轻轻从他的眉毛上抚过,他的皮肤凉凉的,他的鼻子高挺,嘴巴颜色很淡,额头上矮矮的角,半透明的耳鳞。 在她触摸他的时候,他在轻微地颤抖。 她俯身亲吻了他的额头。 梁照黎猛的把脸别过去,像是被她的温度烫到了。他呼吸了一下,又呼吸了一下。 她察觉到他轻轻地在哭。 “你很好看。”她说. 所以说素质教育和自我认知教育也很重要。 夏思瞬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开始逐渐转变方式:问题的根源不是告诉他客观的事实,而是他的主观观念。 多带他出门?这可能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是个异类。 办法只有耐心地解释,只有她放心她自己所解释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想到这里,她决定编写一套怪物素质教育画册,以后怪物大解放了就发行出书做教材。她会写点关于接纳自己、美的多样性的东西。 她拿起笔。 首先在封面上画一个怪物。 她按照梁照黎的身高画了一个怪物。然后她紧皱着眉,给她画的长条怪物加上眼睛。现在怪物变成了蒙克的《呐喊》。 夏思瞬把纸揉成一团:“……” 画画好难。要是画画简单的话,她就不会那么爱贴纸了。 夏思瞬当下就决定放弃编写教材。 她改为每天写一页的怪物自我认知指导给梁照黎。 【名字:梁照黎】 【身高:2.1米】 【体重:(之前瘦脱相了,现在还在努力增重,这是隐私)】 【外貌特征:有小鹿角,有耳鳞,比普通人类高大,有尾巴】 【性格:温和善良体贴坚定】 …… 第一课是关于“自己”的基础知识。 梁照黎接过那张“自我认知指导”。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着,认真地默念她写下的字。 夏思瞬站在旁边等待他的反应。 他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看完了吗?”她追问。 他低声道:“看完了,可我和你不一样。” 夏思瞬沉默。 原来他是在纠结这个。 “丑”不是根源的,而是差异。他担心他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他担心她无法平等地看待他。 夏思瞬次日就在网上照抄了一个天使爱上人类的故事,作为自我认知的第二课。 虽然为了他阅读方便,她删掉了很多细节,只抄下了核心的段落,所以显得这个故事干巴巴的、质量堪忧,但是给他看足够了。 他接过那张纸。 她亲眼看着他读,看着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移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他看完了:“可我没有天使那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气道:“没耐心了,不哄你了,到这里为止。” 梁照黎顿住了。 他脑瓜子嗡嗡的,怔怔地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担心自己做错了的惊慌。 他轻声道:“对不起。” 她总算找到了劝勉他的时机,笑着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不用对不起,你是我的家人。家人又是不同的物种。” * 梁照黎这个笨蛋,他应该学会用无痕模式的。 夏思瞬在网上搜索愚蠢的问题的时候,就会开无痕模式,虽然知道开了也没有什么用,但至少稍微安心一点。 就像现在,她正开着无痕模式在网上搜索:【忘掉的梦怎么想起来】 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一个诡异的小球,其他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很在意这个梦。 小球。 滚动的小球。 会说话的小球。 …… 她生怕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危险,但醒来后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找到答案的夏思瞬一无所获地关掉无痕模式。 她的转椅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终于有些抓狂了:到底梦到了什么啊!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现在她完全理解了尼布甲尼撒王,如果她是国王,她也会想让国中的术士把她忘掉的梦告诉她的。 可是她不是国王。 夏思瞬意识到自己除了祈祷接下来能再次梦到那个小球以外别无办法,她像条泥鳅一样从椅子上滑下去,蹲着抱住脑袋。 就算万一那是个招致人类毁灭的小球,也只能算了。 只能心态稍微好一点了。 ** 商凌的心态很不好。 他最近几天莫名其妙觉得烦躁。 他现在正在督促队友工作:“找到了吗?” 戴着半框眼镜的青年窝在电脑面前连连点头:“别催别催,快了快了。” 高索旭作为团队里的黑客,因为年轻,所以是被压榨得最厉害的那个。他前阵子摔断了胳膊,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把活儿推给大前辈童品青做了。但现在他的胳膊好了,没办法只能重新上岗。 但他还要倒霉一点,刚好碰上队长商凌莫名生闷气的时间段。 商凌看着高索旭也不顺眼。 “不要拖延进度,在这方面你比较擅长,就不要推给童品青。” 有商凌这个凶神恶煞的督工站在旁边,高索旭冷汗直流:“明白明白。” 高索旭手快脚快地终于把结果找了出来。 趁着商凌查看文件的时候,高索旭决定纠正一下队长的心态,为大家谋福利。 “老大,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我给你捋捋。” 商凌皱着眉翻了一页文件。 高索旭还在继续说:“你之前说过希望杜绝职场恋爱,以免对工作造成影响。所以我猜,你感到烦心是因为程闻安。他决定和我们的合作伙伴谈恋爱,万一两人闹崩了,以后还合作不合作?” 商凌又翻了一页,打断他:“我和夏思瞬的合作和别人无关。” 高索旭懵了,嘴巴还在叭叭:“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得给合作伙伴夏思瞬多几个选项。她总不能和每个人都闹崩……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合作谈崩了。” 团队里有卫枫和高索旭两个活宝已经很热闹了,卫枫是天然呆,高索旭是贱嗖嗖。虽然这两人并不是同一个赛道的,但在某些方面脑回路是相似的。 “啪”,商凌把文件放在桌上。 “多几个选项?”他看向高索旭。 商凌的眉眼本就锋利,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高索旭脊背上开始冒细汗了,他不像卫枫那么迟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不不,我只是在捋老大你的烦心事,我现在假设的是你在担心合作事宜不顺这个可能性,我等会还要假设其他的。” 凭借自己的话术,高索旭总算从队长的死亡凝视中挣脱出来,把话题扯向别处。 但也是因为这次错误的聊天,高索旭悟出了队长心情欠佳的真相。 和大前辈童品青一起交流的时候,童品青眯着眼睛问:“真相是什么?” 高索旭双手抱着脑后:“就是你想的那样。老大就是铁板一块,要他明白的话,估计要等到火烧屁股的时候了。” * 商凌找不到让他焦虑的源头,于是他把问题归因于目前的行动进度。 他决定拉快进度。 “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展开攻击了。” 雨季早已过去,时间正是盛夏。 全员爬起来工作。 起点是舆论战。 大多数队员第一时间想到了前几天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被“辟谣”的黏液怪物事件:“要不要把怪物的新闻延续下去,直接曝光实验室?” 商凌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这件事影响力不够。” 怪物事件的性质有些奇幻,责任很容易被推到其他方面。 更重要的是,受害者只有寥寥几个人,范围只在猎龙镇。这种范围的“社会新闻”,不会引起共鸣,看客们最多当个热闹看。刀子没有捅到自己身上是不会感觉痛的,只有当众人开始代入,切身地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为受害者,担心自己出去吃个夜宵就被毫无理由地殴打,才会提起警惕、提高声量。 商凌把一叠厚厚的档案放在一边。 这里都是和希尔家族有关的社会事件。 “从群体偷拍事件开始。” 第48章 今天餐厅里打了稍暗的灯光,华丽的吊灯在沙黄的背景里窥视着下方的人。 长条餐桌的两端坐着父子两人。 昆顿·希尔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他今天意外地没有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而是像洗完澡就随意出来就餐一样,身上多了几分随和的气质。 “还在和那个女人见面吗?”他问餐桌对面的洛熔。 洛熔最怕和父亲昆顿一起吃饭,昆顿在饭桌上的幺蛾子简直层出不穷。 在昏黄暗昧的灯光下,洛熔敛着眼帘看向盘子里的食物:“没有。” “那就好,”昆顿微微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放下叉子,“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是这个家族里最优秀最挑不出刺的年轻人,以后可能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进入政坛,也让我们这个家摆脱被贴铜臭味标签的命运。你的表哥表姐像你这样争气的,一个都没有。” 今天居然走慈父路线。 洛熔抬眼看向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藏好了戒备,所表露出来的只有惊诧。 昆顿知道自己在表演, 洛熔知道他在表演,昆顿也知道洛熔知道他在表演。这个绕口令式的循环在平常只会出现在人多的场合, 但今天,只有两人存在的场合下竟然也生效了。 “继承人一定会是你。在那些废物当中, 只有你是合格的。我之前在想, 如果你不肯和那个女人断掉关系,我会亲自帮你抹去这个污点。” “先前我之所以那么严厉,是因为有太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了,我只有你这个儿子,如果你出点差错,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叮过来,把他们手心里的烂人包装包装推上来。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发生,为此,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昆顿的声音像裹了蜜一样,充满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发音和语调,装腔作势得像在拍电视,就连措辞都像是从充满戏剧冲突的台本上照抄下来的。 洛熔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神游,以为他只是在听某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不是他的父亲正在和他说话。 洛熔还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昆顿像发疯一样又是摔盘子又是摔杯子。 但在公众场合,昆顿表现得相当正常,从容而颇有风度,让人如沐春风,两下一对比,简直像是精神分裂。 因此在某些时刻,洛熔甚至会怀疑自己不是真的这个人的儿子。如果的确是的话,那在他身上,是否也潜伏着这样令人作呕的虚伪基因。或者说,这种虚伪已经展现出来了。 “多谢。”他说。 昆顿像是在打量一个物品一样,满意地打量着他,而后笑着继续吃饭。 * 晚餐后,洛熔回到他的秘密基地。 这栋位于普通居民区的小楼房曾经是他的逃避所,现在也是——不过变成了去往逃避所的中转站。 他进楼后关门,拿出那枚刻了传送标记的钥匙。 夏思瞬给了他传送标记的同时也给了他钥匙。他这几天过去都没见到她,因此他也没进屋,只是每次在花园里窝一会儿。倒是没研究出什么来,只知道坎青区的空气和洪灰市的空气比起来有点不一样。 这次过去,她应该还是没有在家吧。 他没抱什么希望,也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做什么,使用了传送标记。 “洛熔。” 令洛熔感到吃惊的是,夏思瞬竟然在家,而且似乎正在等他的到来。 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夏思瞬在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闪过了“正好被我逮到了”的喜悦。 而这让洛熔心里一下子松落下来。 他早就说了,坎青区的空气有点不太一样。 不过洛熔没有想到程闻安也在。 洛熔小心地问:“我好像记得程闻安的保镖合约已经结束了。” 夏思瞬关上门:“你没有记错,的确结束了,不过前几天临时出了点情况。” 洛熔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地扯开了话题:“我有点累,想在你家休息一下。” 这怎么行呢。 她还有大事要告诉洛熔。 夏思瞬语气强硬地命令道:“你先撑一下你的眼皮,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洛熔懒洋洋地被她拉着走,至于眼皮有没有乖乖地撑起来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在房间里独处。 程闻安在门外。 “这是他的选择,他现在这样已经很礼貌了。”她替程闻安解释。 如果程闻安再缺失一点礼貌的话,他完全可以用他的异能穿墙而过闯进来。 洛熔对此没有表达什么不满。 他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姿势向来端正,即便是在现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依然脊背挺拔,但有些东西出卖了他: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目光盯着前面,没有焦点地飘着。 她打开音乐,随机电台,然后把一张待贴的造景贴纸分享给他,顺便把贴贴纸用的镊子也递给他。 “接下来我要讲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能睡着,你可以随便贴这个。” 洛熔愣了一下,接过来,贴纸镊子在他手心里有些凉凉的。他觉得有意思,哪有人会在讲重要事情的时候给一卷卡通贴纸以免对方睡着的。 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看向夏思瞬。 不仅如此,电台播放的那首歌不合夏思瞬的心意,她站起来切歌:“换一首bgm,这首太丑了。” 夏思瞬有点紧张,但不是她自己紧张,而是在替洛熔紧张。 挑选背景音乐、给贴纸都是她自己用来缓解紧张和压力的方式。她要对洛熔说的事确实是重要的事,看洛熔现在的状态,似乎并不适合听这个消息,然而时间紧迫,他不听也得听。因此,夏思瞬决定把这个解压全套spa提供给洛熔做。 她尽量以不让洛熔吓一跳的语气开口道:“你要是不接受的话,我可以撤回。”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洛熔的反应,确认没有问题后,道: “你不是昆顿的亲生儿子。” 洛熔手上摆弄贴纸的动作停下了。 “可以接受吗?可以的话,我继续讲。不可以的话,忘掉。” 洛熔的目光静止着。 “可以接受,你继续讲吧。”他说。 夏思瞬有些震惊。 居然那么快就接受了吗?他真的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吗?为什么会如此平静?是因为她的解压全套spa太有效了吗?还是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她盯着洛熔,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又瞧了一会儿,这才继续道:“你的父亲昆顿和你的祖父覃鹰是同一个人。他是长生种,他没有生育能力,按照法律也不能积蓄财产。” 洛熔知道她在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一动未动的造景贴纸上。 不需要她继续讲下去,他也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向来,他只是觉得父亲昆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物品一样,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他想象不出来怎么会有人那么胆大包天地实施这样疯狂的计划。 长生种享受了寿命和身体上的优势,被法律限制不能无限累积财产。每五十年,官方会洗一次牌,收走所有财产,长生种需要用他们永远年轻的身体和大脑重新开始人生。 但总会有人不满这条法律规定,以家族的名义累积财富和权势,躲过这条限制。 在不久之后,洛熔也会成为这条继承链中的一环,真正的洛熔会死去,顶替他的是长生种昆顿/覃鹰。 或许,这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没有丝毫父爱的父亲昆顿会执着于让洛熔保住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为你做任何事”——因为昆顿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小心点,昆顿可能提前了进程,他的医生在给他看病了,他会随便找个病宣告自己死亡。”夏思瞬继续道。 洛熔想起了今天晚餐上昆顿那副“慈父”的模样。难道这副难得的慈爱模样,就是为了表演“病逝”之前的“真情流露”吗? 会不会在今天的晚餐上,在暗处还有摄像头记录着这一幕,好让这一幕在适当的时候公诸于世? 既然如此,昆顿说那番话,又“深情”又“殷切”,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直到现在,夏思瞬才在洛熔的脸上看到了些许不适的神色。 他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 没有特别激烈的情绪,但是夏思瞬认为这个反应方式特别的“洛熔”,非常典型。 她这才放心下来,确认洛熔人还好好的,还可以做出反应、流露出情绪。 她向他保证:“不过我能认出你,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他和她对视了一眼,逃开了视线。 “谢谢你告诉我。” 夏思瞬见袒露真相比想象中的顺利,她松了一口气。 和洛熔说话总是毫不费力,他不会流露出太多打扰信息流的情绪,也不会犯固执己见的错误,神态和语气又令人舒适,理智而温柔。 “你休息吧。贴纸你还要吗?” “谢谢,”洛熔交握着的双手松开一点,“不用,还你。” 她伸手过来,快要接住那个贴纸镊子时,他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触碰很小心,指腹松松地搭在她的手指上。 洛熔垂着眉眼,睫毛覆盖在他眼下,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话一样,手却越抓越紧,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按压出淡淡的红痕。 他抬起眼凝望着她,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门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程闻安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那里,目光定在两人握住的手上。 丢失了礼貌和道德的家伙就会像这样闯进两个人的独处场合。 洛熔收回了手,他的手从她的手上抽走,却并不干净利落。 “没事,我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他说。 . 夏思瞬看了眼手机,商凌已经把那几个视频推给她了。 “你要是觉得闷,我这里还有一个热闹可以看。”她不嫌事大地撺掇洛熔。 五百万次转发初始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来了。这也是商凌最初找上她寻求合作的动机。 在这段晚饭结束后的黄金段时间,一直被限流被压热度的话题突然之间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门话题第一。 由多个账号发布的曝光视频被推流给百万个、千万个正在上网冲浪的互联网活人。 《希尔家族xxx录音曝光,疑癖好与大规模偷拍有关》 《三十万偷拍平台话题限流背后》 《法不责众?偷拍网站背后大有来头! 》 《能源巨头希尔家族卷入丑闻! ……》 …… 没有买水军机器人,刷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互联网用户。 涉及的当事人是洛熔的一个表哥。 第49章 洛熔所受的教育和训练让他永远能在人前维持平静。 无论是听到令人震惊的消息,还是将令人震惊的消息告诉别人。即便是在告诉夏思瞬关于梁照黎的下落时,他也尽力保持着安静和理智。 他很快把假父亲和长生种这件事放在一边,全心投入了现在正在进行中的舆论战。 夏思瞬多嘴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吗?” 洛熔看向她, 盯了两秒,眼里露出笑来:“谢谢你担心我, 我没事。” 夏思瞬没有去基地,因为这次行动要避嫌。如果到时候官方开始彻查这次的话题热度事件,查到了她头上,她就有在家证明。 今天晚上夏思瞬没有睡意,就算困了她也会在眼皮下用牙签支搭撑起来, 看完这场热闹。 洛熔虽说了“想休息”, 但看他的模样,他想休息的概率比夏思瞬休息的概率都低。 程闻安更是像幽灵一样待在两人旁边。 三个人五台电子设备, 严阵以待。 【偷拍平台幕后保护伞】这个话题登顶十分钟。 在地铁上的下班族手机屏幕上几乎不约而同地滑到了这个话题。 其中好些人开始愤怒地打字、皱着眉转发、划开评论区拼命点赞。 [今天这个话题热度居高不下,居然没有被限流! ] [连我老妈都刷到了转发在了家人群里, 她平时很少看这种的,都看那种无脑短剧。 ] [仰赫是老惯犯了, 他上次还揩女明星油。 ] [不过我是没想到根正苗红的家族居然会给仰赫这种堪称外人的十八线小亲戚开特权,我倾向于是被人做局了, 不然早就降热度了。 ] [楼上是对根正苗红有什么误解吗?都是财阀了能有什么好的?那种环境里熏染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 ] [柏拉图还是贵族出身呢, 别一概而论。 ] [别吵了,根正苗红楼疑似洛熔粉丝。 ] [权贵继承人居然还有粉丝吗?你们粉圈真是……能别在这里歪话题吗? ] [仰赫·希尔也不算十八线亲戚, 好歹也是继承人洛熔的一个表哥, 而且按照血缘关系来说也是继承人候选,不过顾问团还是太权威了,没选这种垃圾。 ] [没人关注偷拍平台事件本身吗?怎么都在关注家族八卦? ] [持续跟进案件后续,@官方@官方。 ] 评论区吵着吵着,有些话题的风向便开始歪。 一个新爆料出现了。 《仰赫·希尔夜会顶流已婚女星》 这个爆料视频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攀登上话题榜第二,在榜二挂了几分钟后,立刻反超原来的榜一话题,成为新的榜首。 《希尔家族偷拍平台》热度下降13% 《仰赫已婚女顶流》热度上升360% 在这种趋势下,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更多的话题,将原来掉到榜二的《偷拍平台》挤到了第五第六甚至更低的位置。 《已婚女明星实锤是XXX》 《被绿的丈夫XX上线》 《扒一扒婚内出轨女星》 ……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顶流已婚女明星和她的丈夫。 洛熔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了十五分钟。 “当他们无法否认一个丑闻时,就用一个更具有情绪煽动力的丑闻将它埋没。” 偷拍平台是复杂的、需要思考的、让人不舒服的事件。 出轨八卦是简单的、刺激的、让人愉悦的轶事。 大部分人下班后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做额外的工作,更不想关注这些系统性的犯罪和受害者的痛苦。但女明星的出轨八卦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痛苦,只需要消费它。 在不知不觉中,焦点被转移了。 当人们再想起丑闻的中心仰赫·希尔时,不会想起他是偷拍平台的幕后支持者保护伞,只会想起“他和已婚女顶流有一腿”。 如此,将一个严重的犯罪弱化成了私德问题。大众认为自己还在关注社会问题,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受害者。 洛熔看着原来登顶的话题逐渐沉下去,有种自己也跟着沉下去的错觉。 他很清楚他们的公关手段,也早就料到了会是这种结果,但他依然感到无力,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或许他在做的事也是同样的。 他收拾了一下情绪,镇定地道:“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你们。 这个词从他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夏思瞬却察觉到了。她记得她没有对洛熔说过这件事是她做的,也没有对他提过她和其他人有合作。 她放下薯条,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微眯着锁定了他。 在她的注视下,洛熔轻微地抿了一下唇,没等她问,他就自觉地和盘托出。 他打量着她的神情,声音压得轻轻的:“拥有传送标记异能的伙伴,知道昆顿的秘密,喊我看热闹,联系在一起随便猜的。” 夏思瞬和他对视了片刻。 这样都能猜到,厉害,她想。但再一想,如果连这样都猜不到的话,就不是洛熔了。 现在洛熔知道了,她却也不担心后面出什么情况,她相信他的人品。 “你小心我把你灭口。”她的语气并不严厉,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彰示了这只是调侃。 洛熔松了一口气,他笑起来,主动把脑袋凑过来,意思是可以直接取下他的项上人头:“你现在就可以灭口。” 夏思瞬推开他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 洛熔愣了一下,他抬起手在头发上又轻轻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刚才她手的触感还在似的。 夏思瞬哼了一声:“就算是灭口,我也会保全你聪明的大脑的。” 洛熔收起了可疑的玩笑的态度,一本正经地和她商量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到底还是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会怎么处置我?真的不要紧吗?” 夏思瞬第一次见洛熔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虚伪,狡猾,笑面虎,一脉相传的坏。但在相处中,她逐渐开始信任他,去他的秘密基地,他带她去海洋能研究站,她将传送标记给他。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关系已经变得亲密。 怎么处置他? 她看着他,理所当然地道:“没关系,你只是上了贼船,你得做好准备,因为和我一起玩的都是法外狂徒。” 洛熔看着她,身体绷着的劲儿松快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身体往她的方向靠了一点过去。 “明白。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因为显然,那个传送标记的异能者就是未登记的潜逃异能者,是要被异能协会抓的。”他笑道。 说到“未登记的潜逃异能者”,夏思瞬立刻想到自己也是列在这个范畴之中的法外狂徒。 既然已经向洛熔摊牌,夏思瞬也放开了手脚。 她才不管商凌决定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她已经忍不住想要策划自己的小动作了。 如果不做点坏事,完全对不起她坐一百年的牢。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也是未登记的潜逃异能者,你要小心,不然随时会小命不保哦。”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洛熔的眼睛,意思是“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昆顿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楼房。 这是洛熔的“秘密基地”。 一楼和三楼没开灯,二楼的窗户隔着窗帘能看到灯光。 昆顿没有按门铃,让身边的保镖给他开了门,径直走进楼房里。保镖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 他走到二楼,却发现那里只是开着灯,没有人。 “浴室有声音,”保镖侧耳听了听,“应该在洗澡。” “知道了。”昆顿做了个手势。 保镖会意,确认没有危险后,去楼下等着了。 昆顿对二楼的房间一间间查看过去,他背着手,慢慢地踱步。 ** 洛熔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得回去一趟,有人来了我住的地方。” “你能赶得回去吗?” 洛熔把那个钥匙翻过来,钥匙的另一面刻着另一个传送标记:“你忘了吗?你上次请人给我做过另一个标记。” 夏思瞬这才想起她上次还拜托过卫枫给洛熔做回程票:“噢,我想起来了。” 洛熔笑着看着她:“我还把这个标记给了你一份,关于我的事就那么容易忘记吗?” 还没等她回答,他就使用传送标记离开了。 浴室内花洒的水声持续。 洛熔迅速整理好外表,关掉花洒。 他把回程传送标记的地点定在浴室,又在门锁系统上做了手脚,在他逃离的时间段如果有人开门,浴室花洒就会自动开启,假装有人在里面洗澡。 他换上浴袍,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了一下,打开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好头发换好衣服,他走出浴室。 昆顿还在,正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父亲,你怎么会来这里?”洛熔装作诧异地道。 昆顿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丝毫没有不久之前饭桌上那副慈祥的模样,他从手边抽出一张照片,抬起来给洛熔看。 照片上是夏思瞬。 “这是你床头柜上放着的。”昆顿的手指一松,照片飞到了地上。 洛熔的目光跟着照片飞落的轨迹往下坠:“那是我没看完的资料,您明明知道床头柜上还有其他照片的。” “是啊,”昆顿冷笑了一声,“连人家一百年前黑白的结婚照片都找出来了。” 洛熔低声道:“是资料。” 昆顿的嘴角抽了抽:“我都要称赞你是一流的黑客了,你没去当情报员真是联邦情报局的损失。” 洛熔知道昆顿为什么那么生气。 昆顿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他爱得太扭曲走上歧路,而是担心他在寻找夏思瞬资料的时候发现更多真相。可是已经晚了,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能让昆顿稍微放心一点的,无非是让昆顿觉得他只是个扭曲的恋爱脑。 而最好的造谣方式就是否认。 洛熔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去捡照片:“只是资料而已。我没有再和她见面。” “我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我找了一些她的资料,了解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消除我对她的滤镜,这是我对她祛魅的方法。” 昆顿:“你越是否认,越是代表你心虚。看到她的结婚照了吗?祛魅了吗?” 洛熔蹲着,他的手触摸着那张照片,却没有及时捡起来。 他该怎么表演,才能让昆顿完全相信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昆顿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蹲着的洛熔:“回答,怎么没动静了?” 洛熔的手指一捻,捡起照片,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他顺手把照片放在了手心里。 他站起身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远远地看着都不可以?仅仅因为我出生在这个家里吗?” 昆顿发现洛熔的情绪总算被调动起来了,现在他完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反而放松了一些。 恋爱脑还好一点,最怕的是洛熔暗中查到了点什么。 因为放松,昆顿微微眯起眼,慢条斯理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你上次去找刘契云质问了,对吗?因为刘顾问送了一个男人过去。” 洛熔沉默地站在原地。很多时候他表示抗议都是以这种方式。 昆顿蔑视地看着洛熔,他还以为洛熔是个有脑子难对付的,结果只是个草包。 “我听别人说你太过理想化,看来你真是钻牛角尖了。别对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什么幻想。” 洛熔道:“不是。” 昆顿讽刺地道:“你还不知道吗?刘顾问送去的那个男人,第二天就住上了大平层。” 洛熔呼吸了一下,忍耐着。 昆顿注意到洛熔握着照片的手指攥紧了,手指关节泛出一点白,手背上的青筋也凸显得更为明显。 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也更为轻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昆顿缓缓站起身来,在他身边踱步:“洛熔·希尔,你刚才说什么?因为你出生在这个家里?你的理想主义还真是把你害了,已经分不清是非好歹了。” 洛熔顿了顿:“在其他方面我有做错吗?何必连带着抨击我所相信的?” 昆顿停下脚步,他逼近洛熔,鹰隼般蒙着铁灰色阴翳的眼睛威胁地注视着他。 “你要搞清楚,赋予你这个姓氏、让你能享受顶级资源、甚至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的,到底是谁。” “如果代价是现在这样,我不要这些资源。” 昆顿上前一步,猛然掐住了洛熔的脖子。 力道很大,手指压在气管和筋络上,虎口牢牢握住他的颈部。 洛熔本能地去抓昆顿的手腕,但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恋爱受阻挠,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多嘴,只是因为发现她并不喜欢你,像个破防的小丑一样和我争辩,把责任推到你的姓氏上。仅仅因为你出生在这个家里,所以她不爱你——你倒是想这么自欺欺人。” 洛熔的眉头皱着,白皙的脸颊变红,他眼里有了些水雾,喉咙里充斥着涌上来的苦味,他的思绪变钝,模模糊糊中听到声音: “那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是我的儿子,她也不会爱你。” 意识到了自己的杀意暂时还不合适,昆顿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洛熔往后退了一步,他喘着气,眼睛发红,黑发才吹得半干,又被沁出来的汗打湿,有些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就算他不是希尔家族的继承人,她也不会爱他。就算没有世仇,她也不会爱他。 至少,就像那张梁照黎和她的黑白结婚照所说明的那样,她心里会给那个人一直留着位置。他喜欢她和梁照黎的爱情,他也会一直维护她和梁照黎的爱情。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太入戏了,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我和她就不能是纯粹朋友的关系吗?”他哑着声音道。 一开始是出于惺惺相惜,然后是愧疚,最后是欣赏。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朋友关系呢? 昆顿简直要笑出声音来:“你自己信吗?” 第50章 洛熔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自己的资料夹中。 取得昆顿的信任, 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虽然他的表演并不精湛。 他的手撩上额前的头发,往后推了一把, 脸上的神色有些疲惫,睫毛垂下来, 琥珀色的眼睛里被阴影覆盖。 洛熔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确认楼下的车已经离开。那辆黑色的肥大长甲虫似的豪车正从街角的拐弯处缩减身形、消失。 现在他应付了昆顿,该做自己的事了。 他有些迟疑。 他原本的打算是再次使用传送标记去夏思瞬身边,因为他至少应该给她报个平安,告诉她他没什么事,一切平安。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假儿子”的真相,因此他还产生了另外一个疯狂的妄想:如果他干脆不回希尔集团了呢?就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不走了、和她一起做法外狂徒呢?反正昆顿总会动手,他不如先破罐子破摔。 然而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仍然会放弃这种激进的想法。他和他身后的家族已经让她和家人遭受了那么多无妄之灾,他不应该再有任何给她添麻烦的念头。 洛熔打开他所创建的秘密留言私人网页, 打字留言道: 【对不起,我有点事不回来了, 不用等我了。很抱歉,我是个失信的人。 】 他按下“留言”键。 还没来得及关掉网页。 他的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弯下来——他突然觉得刚才被掐住的脖子又开始被什么东西系紧了。 细细的紧绷感在他的颈项上从某个点开始蔓延。 洛熔大口喘着气,眉毛蹙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是心理作用吗?为什么刚才被掐着脖子现在又出现了这种症状? 他转身扶着墙,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不是心理作用,怎么可能是心理作用,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秉着找出真相的执念,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来到镜子前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脖子上有一丝红痕。 按理来说,已经早就褪去了。皮肤是有弹性的,它很快会恢复,血液会重新流通。他也不是豌豆公主,总不能依然留着那么明显的痕迹。而且这种红色有些诡异。 在模糊的视线里,洛熔凑近镜子,看清了脖子上那条红线。 红得不正常。 而且紧绷的感觉正是从这个点开始的。 这条红线慢慢收紧,勒进他的皮肤,像是一根钓鱼线坠下的钓钩一样。 来自远方的钓线正在收线。 保镖,昆顿身边的那个保镖。洛熔记得他曾经看到那个保镖手腕上有同样的红色细线模样的痕迹! 可能是在几个月前,洛熔随便一瞥,那时也没有仔细查证保镖的资料,以为只是保镖的个人爱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 保镖是异能者,红色细线是他的异能标记,他把这条类似红色钓鱼线的东西交给了昆顿。 而昆顿刚才突然掐住他的脖子,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为了在他身上留下这个诡异的东西,为了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意识正在模糊。 但这个认知却依然清晰而绝对地在他脑中形成。 洛熔大口喘着气,一手抓住洗手台的一角,但他的脚正在慢慢离地。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消失。 夏思瞬。夏思瞬。 洛熔无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早知道他应该过去、报个平安,或者干脆按照那个妄想……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或许声音已经不属于这个空间了,或许连他整个人都已经不属于这个空间了。 那根红色的钓鱼线将他一拽。 洛熔整个人被拉入了一个异空间。 ** 夏思瞬把那支视频发了出去。 当然,换了节点。 她虽然是半个法外狂徒,但做坏事还是得悠着点。 【转发:五百万次】 不出两分钟,热度榜单上出现了她的手笔。 《偷拍平台三十万用户个人信息外泄》 一条三十秒的视频,压过“女明星八卦”,成为热一。 【请随机暂停本视频,你将看到一个偷拍平台用户的个人信息。 】 【下载细扒无用,除了文字提示外,每一帧都是空白的,我不会留下把柄。 】 【——转钱侠本尊】 一时间,关心该事件的、看热闹的、来玩幸运大转盘的、战战兢兢的嫌疑人们、探究视频生成技术的技术党等,各路网友把这个视频盘得几乎包浆。 [是真的,每一次暂停都有一个人的个人信息,而且不重复,但如果下载到本地,会发现只是一个前面加了字幕的空白视频而已!太神了,这什么技术! ] [我怀疑这是为了刷播放量,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都给这个视频贡献了几百次播放量……难怪空降热一,就这手段,谁不来回刷上几百遍? ] [幸运大转盘太有意思了,收藏了,无聊了就来刷上一刷。 ] [我记得这个案件很多人都说过会不了了之,因为“法不责众”,人数太多了。这个数据不知道哪个勇士挖出来的…… ] [点暂停发现了熟人(迷茫)。 ] [法不责众只是一种侥幸心理而已,大数据下每个人去哪里都知道,我不小心点进广告都会被警察打电话让我警惕诈骗。涉案人数太多根本是个借口。 ] [现在的人法律意识都这么淡薄?这种违法视频都敢点赞转发的,分分钟给你弄进去。 ] [楼上急了?只不过是按照你们待你们母亲妻子女儿朋友同事的方式给你们尝了一遍“甜头”,还没到把你们裸/照发出来的程度,就开始急了? ] [不儿,这视频哪里违法了?天王老子来了它都只是一个空白视频啊(挤眉弄眼)。 ] [转钱侠!是那个把犯人账户里的钱转给两万个陌生人的异能者吗?解气啊我去,真是什么热闹都要凑一下。 ] [异能协会还没把转钱侠抓到?那协会上次在坎青区大动干戈的,究竟完成了什么? ] 夏思瞬戴上耳机去阳台上听了一首歌。 摇摆摇摆,得瑟一下。 这是她新研究出的技能,“幸运大转盘式转发”。一个普通的视频,但只是作为转发消息的介质,只有通过她传上去的链接点开,才能随机抽到一个消息。 得瑟结束。 夏思瞬平静地回房间,却见程闻安正看着她,嘴角挂着笑。 她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看到了她得瑟的全程。 ……好丢脸。 “不要那么光明正大地笑。”夏思瞬走到他面前,无奈提醒道。 他便低下头,忍住笑意:“嗯。” 她闷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爽快,转过头又指责他:“谁让你偷偷看我的?” 他把手伸过来,笑着:“对不起,我的手给你打。” 这家伙自从回来后就变得大胆而肆意了. 夏思瞬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洛熔离开已经有三十分钟了。 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她被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不祥意念吓了一跳,连连在心里“呸呸呸,不作数”。 为了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她还是打开了那个秘密联系洛熔的网页。 网页上多了一条留言:【对不起,我有点事不回来了。 】 现在糟糕的是不能和洛熔电话联系,因为两人一直用这种留言的方式秘密联系,免得被其他人发现。因此,这条留言算是最铁的证据证明洛熔暂时没什么事,无法用更直接的方式确认他的安全。 她正要关掉网页,却停下了。 网页设计了一个“在线人数”的功能,显示在线人数:2。 洛熔依然在浏览这个网页吗? 夏思瞬尝试着在网页上写了一条新留言:【什么事?请务必告诉我。不然绝交。 】 她等了一会儿。 在线人数:2。 新增留言:0。 在线人数:1。 新增留言:0。 对方离开了网页,但没有留下新留言,没有回复她的留言。 夏思瞬从传送标记盒子里找出了那个洛熔送她的钥匙。 “我要去看看洛熔,可能有危险,你要跟着去吗?”她问程闻安。 程闻安把手交给她:“带上我。” ** 商凌看了一眼热度榜单。 榜首那个“三十万用户信息外泄”的话题显然不是在他们计划中的一步,也并不像对方的反击。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谁在乱来。 “老大,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还要继续吗?”高索旭被不按常理的出牌搞懵了。 希尔家族将舆论的焦点扯到了八卦上,而商凌原本的计划是将计就计,顺着他们的方向引出另一件陈年的社会新闻,一步步引到他最终想曝光的信息。 现在商凌改变了主意:“先按兵不动,等这个话题彻底发酵。” “但是,这个……” “群众从来没有得到过公义的审判结果。” 这是夏思瞬说过的话。 商凌不自觉地便想起并重复了这句话。 想到这里,他联系了夏思瞬,得到的结果却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皱了皱眉,联系程闻安,听到的依然是那个声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的眉眼里染上了一丝冷漠的煞气。 商凌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从程闻安回来后,商凌再也没有使用传送标记去夏思瞬家里。 他一直没有询问程闻安和夏思瞬的关系,是不是更进了一步,到底变成了什么关系,是否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他一方面对于思考这件事感到心里不适,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如果是换在以前,她和程闻安的手机同时关机,商凌第一时间会想到两人是否遇到了什么危险紧急的事需要处理。但现在,商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完全不着边际的可能性。 他的头脑已经越来越混乱了。 说不清楚的焦虑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商凌的手指按着太阳xue ,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被这种荒唐的逻辑所支配。 现在要做的是确认那两人没有危险。 但他不想去夏思瞬家里。 骄傲的心气和希望回归理智的强烈诉求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找梁照黎确认。 出于安全考虑,梁照黎一直待在基地。 商凌找到梁照黎,他尽量把声音放轻,询问这个不声不响的半人半怪物:“你知道夏思瞬的去向吗?她有没有对你说过?我有点担心她。” 梁照黎听懂了,但他没有回答,他打量了一下商凌,接着便在键盘上打字,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句无声的询问:【朋友? 】 你是她的朋友吗? 商凌犹疑了一下:“普通朋友。” 【她有重要的事。 】 梁照黎打字打下这句话的时候,商凌忽然有点怀疑:“她真的对你说了吗?什么时候?” 梁照黎沉默地打开手机。 夏思瞬给他发了一个视频,并且告诉他:【这是我新发明的大转盘玩具,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如果想我的话,就随机暂停,看看我给你留言了什么,总共有好几万条留言,够你玩一阵子了。 】 消息发送时间:12分钟前。 商凌:“……谢谢。” 商凌道谢后,扭头就走,关上门。 他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却更加气闷了。 原来她真的会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行程告诉梁照黎。 但他到底在气闷什么?气合作伙伴没有把行程告诉他吗?气合作对象一声不吭就乱来吗? 不过她在这个时刻去做重要的事,会是什么? ** 通过那个传送标记,夏思瞬来到了洛熔的秘密基地。 这里她之前来过一次。 程闻安检查了整栋楼房,确认道:“洛熔不在,但二楼好几个房间亮着灯。” 在二楼卧室的窗台边,夏思瞬发现了洛熔的手机。 她环顾四周,看向开着门开着灯的洗手间,在脑内模拟出了片刻之前的情形: 洛熔在窗台边打开手机,在网页上留言,忽然发生了什么事,他顾不得关上手机便直接跑去了洗手间。 这恐怕就是为什么在她查看网页的时候,发现在线人数是2——那是因为手机没有自动息屏,页面仍然停留在那个网页上。 夏思瞬走向那个亮着灯的洗手间,准备去那里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有人来了。”《 》 50-60 第51章 来人并不是洛熔。 夏思瞬看到了他的ip,并没有显示已标记,这个中年男子有着油光水滑的头发,灰色的眼珠。 是洛熔的“父亲”, 昆顿。 他正踩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楼梯灯亮着,从上往下照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打出高低不平的阴影来。 距离夏思瞬和程闻安所在的卧室还有一段距离。 程闻安凑过来,在夏思瞬耳边问她:“你的决定是离开,还是隐藏起来?” “藏起来,我要看看他要做什么。” “如果需要全部隐入环境中,你需要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可以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实现“隐身” ,也可以像上次那样给她覆盖上一层“隐身甲”。 当然,就算她闭上眼睛, 她也有看到的办法。 程闻安双手揽住她,抱起来。他在使用异能的同时往衣柜上一跃,向上的力带着她轻轻落在衣柜顶部。 她在衣柜顶部蹲下身来,闭上眼。 在“像素画”异能的作用下, 程闻安的身体分解成细小的像素,和她的身体相贴, 眼皮上、嘴唇上, 每一处都严严实实地覆了一层。 紧接着,这层轻柔的“铠甲”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将她的身形隐藏起来。她变成了墙和柜子的颜色。 夏思瞬闭上了眼睛, 虽然看不到,但她还能通过ip感知视野感知到各种形状和线条. 昆顿走上二楼。 他首先拐进了洗手间,关掉了里面的灯,轻声“啧”了一声,而后往卧室的方向走来。 夏思瞬已经查看过周围的环境,昆顿是独自进屋的,他的保镖在屋外的街道上。这意味着她现在就可以杀掉昆顿。但她不知道洛熔在哪里——这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她暂时不能向昆顿下死手的原因。 昆顿走进卧室,顺手关上门,丝毫没有询问房屋主人的意思,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理所当然。 他走到衣柜前。 衣柜的木门被拉开时,轻微的一声“吱呀”,在衣柜上方的夏思瞬能感觉到柜体的震动。 衣柜里,属于洛熔的衣服整齐地排列着。 昆顿的手拨弄过一件件衣服,皱着眉,似乎有些嫌弃,他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一套睡衣出来。 然后,昆顿开始脱衣服。他换上睡衣,坐在床沿,收起双腿躺下,盖上被子便开始睡觉。 就好像通过占据这些物件,昆顿就能占据洛熔的身份似的。 夏思瞬先前以为昆顿用的是黑市那套换头技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流程,让她不禁怀疑:是否在过程中有异能协助?到底是什么异能? 时间在往前。 她的腿开始发麻。衣柜上方逼仄的空间让她浑身不舒畅。 【不管了,我去杀掉他。 】 程闻安问她:【出于理智,还是出于冲动? 】 她无奈,不得不承认。 【出于冲动。因为我的腿麻了,忍不住了。 】 程闻安回答道:【这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按摩。 】 她感觉到她的身体被他托着,被引导着,被一种温柔的力道塑形,安静地在衣柜上伸展开来,从紧绷的蹲伏姿势变为更舒展的姿势。 接着,腿部传来深浅不一的力道,轻柔的,加重的,按开她紧张的筋络。 有些瞬间她甚至觉得她是漂浮在空中的,而他使用了一些支点固定住她,让她不被重力影响坠下去。 【程闻安,你早说你可以托着我! 】 【那么久我也会累的。 】 【行吧。 】 【你还想按摩哪里? 】 【不用了,谢谢。 】 肌肉被按得酸酸麻麻的,夏思瞬总算感觉舒服了,她压低声音深呼吸了一口,继续等待时机。 二十分钟后,在床上睡觉的昆顿发生了变化。 他的头发逐渐变黑变浓密,脸型也发生了变化,骨骼一点点移动变形,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重组成为另一副模样。 昆顿睡着了,他在睡梦中翻了身,转过来的侧脸和洛熔已经相差无几。 这个场景简直类似恐怖片版狼外婆。 到底是什么异能让他从骨骼和细胞层面发生了转变,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夏思瞬下定决心:【现在动手,先试探一下。 】 她感觉到紧贴在她身上的铠甲收紧了,程闻安的存在变得更加坚固实在。 他回答道:【好的,我会是你的盔甲。 】. 昆顿从睡梦中惊醒。 他的四肢突然之间疼痛得无法动弹。 明明、照理来说、根据以前的经验,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疼痛。 昆顿身边的那个保镖,异能是“陶土塑形”。 只要把红色的特殊陶土粘在目标的身上,就能把目标人物拉入一个名叫“陶土胚子”的异空间里。 洛熔会在“陶土胚子”里存活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只要昆顿陷入睡眠,“陶匠”就能开始工作。 “陶匠”会按照陶土胚子里的模板,将昆顿慢慢捏成洛熔的形状。 所有的改变都会在睡梦中发生,昆顿不知不觉地就会变成洛熔的模样,身形、指纹、包括虹膜、心脏。只要他陷入睡眠,只要洛熔本人在异空间内还没死。 捏成形后,“陶土胚子”里的洛熔会死亡,就像底片被焚毁。 完美的替换。 昆顿已经成功替换过两次了,只要找准时机,一般不会出错。他的保镖是这个世界上最忠心的人。 但现在: “呃……” 陌生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发出惊恐的呜咽。 昆顿挣扎着想挪动自己的手脚,却发现每动一下,钻心似的疼痛就像电流一样穿遍他的身体。他的脊背肌肉在痉挛着,脊柱扭动,试图缓解这种雷击般的感受。 他必须联系…… 昆顿咬紧牙关,从被子里伸出手。 他想去床头柜上抓自己的手机,以便能联络保镖,询问在“陶土胚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要手机。”一个声音从黑暗的房间里传来。 昆顿的瞳孔骤缩:“是谁!” 夏思瞬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他的手机:“是我。你想要手机吗?看来手机里有什么人要联系。”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抓过昆顿的手,按上手机指纹感应器。他的指纹还没变成洛熔的,手机解锁。 昆顿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来之前,他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来之后,他让保镖守着这里确认没有其他人进出。 并且,择日不如撞日,他特意挑了今天动手——在所有人都专注于希尔家族卷入丑闻时。 他根本想不出来是谁会越过监守来到这里。 更糟糕的是:现在的他见不了人。他的脸一半是洛熔的,一半还是昆顿的,比怪物还要怪物的存在,现在出去见任何一个人都会是史无前例的灾难。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这次更糟,像是四肢生生被锯断一样。 昆顿无法忍耐,无法装出他还控制着局面的假象。 话语从他的嘴里冲动地滚出来,这是讨价还价:“你在我的身上施加的痛苦……洛熔也同样会感受到。” 夏思瞬还在翻昆顿的手机,闻言愣了一下:“是吗?好吧,给你疼得少一点。” 疼痛果然轻了一些。 昆顿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的四肢依然是麻的。 他猜到了她是为洛熔而来,也猜到了这疼痛是她引起的,却没想到她那么狠毒,面对可能会伤害到洛熔的情况,也只是“疼得少一点”。 这个冷血的…… 突然,昆顿的思绪回到了轨道上。 这个残酷的女人,是否就是和洛熔藕断丝连的那个?在狱中度过前半生的那个?忍耐力堪称可怕的那个?错不了。多半错不了! 这个念头让昆顿感到更为惶恐。 因为他曾将她送入了监狱。他无法想象,如果她得知疼痛不会传染给洛熔这个真相时,她会怎么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呼,呼。 昆顿大口喘着气。 . 夏思瞬利用疼痛转发控制住了昆顿,发现并无保镖之类的冲上前来揍她,便大胆放心地让程闻安解除了附着状态。 她把昆顿的手机交给程闻安,让他翻找。 她自己则开始折磨昆顿:“既然你提到了洛熔,那么你告诉我,洛熔在哪里?” 昆顿这会儿可能身体上好过了一点,那张一半洛熔一半昆顿的脸上可以做除了痛苦以外的表情了。 他的眉毛一挑,语气讽刺地激怒她:“我不知道,异能不是我的,要是我有异能,还用得着大动干戈吗?” 夏思瞬并没有被他激怒,虽然昆顿还没说出洛熔的现状,但她已经得出了一些结论。 1.昆顿醒来后,脸上就不再发生变化,说明这个塑形的过程是在睡梦中进行的。 2.昆顿提到“洛熔会感受到同样的痛苦”,说明洛熔没有死,而且在塑形完成之前,洛熔都不会死。当然,如果昆顿说谎,就得另算。 她尽量再拖点时间,让程闻安在昆顿的手机里找到线索。 “我先说明:既然你不知道洛熔在哪,那你没用了。”她缓缓道。 愤怒和屈辱在昆顿里面翻滚着,让他选择孤注一掷。他心里断定了:她既然是为了洛熔而来的,就不会轻易杀死他。 昆顿再次开口刺激她:“那就让洛熔也去死吧,哈,哈哈。” 他笑的声音很干枯。 他现在的从容和手握筹码的模样都只是演出来的。这个谎言现在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他骗她说他和洛熔的生死是绑在一起的。他赌她会对洛熔留点情面。 夏思瞬看着昆顿。 她的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只是看着。 她还以为像昆顿这种的BOSS有多难打呢。没想到也是这种脆皮蠢货。 洛熔死了又怎么样。原剧情中洛熔本来就会死。 她加剧了转发的疼痛程度:“好的,谢谢提醒。” 她念头一动,轻轻地拧了一下阀门。 昆顿感受到了濒死的感觉。 之所以能明确地感受到这种“濒死”,是因为他甚至觉得他的身体开始和灵魂谈判分居条款。 硬生生的剥离感。 他的意识从身体上生生地扯下来。 他看到了闪光的隧道,因为视神经开始断电,他看到了烟花,因为大脑在最后一次释放化学物质,他看到他漫长的一生从眼前闪过,现在他确定他开始走马灯了—— 他这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要冷血几百倍。像她这种什么都不要的家伙,根本不是正常的人类。 但他不一样,他是纯种的人类。 他虽然活了几百年,却还是感觉不满足。他还想继续活下去,惊险也好,惬意也好,他想活着。他想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他深信这一点。 “陶……土胚子,异空间!”他挣扎着吐出了几个字。 说出前面那个字显然比后面那几个字的难度要高很多,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是流泻出来的,因为疼痛减弱了。 直到他像排泄一样把答案说出来,昆顿才发现:上当了!受骗了! 闪光的隧道,烟花,走马灯,全部都是她输送过来的幻觉。 昆顿想尝尝濒死的味道,她就给他尝了。濒死一条龙服务,保真保纯的绝妙体验。 夏思瞬真是个大好人。 第52章 程闻安快速检索浏览着昆顿手机里的细节。通讯录,照片,对话,短信,寻找和“陶土胚子”有关的人员。 他锁定了一个名叫彭多斯的保镖。 他把彭多斯的照片拿给夏思瞬看,夏思瞬确认了保镖的长相:“楼下门口车里那个。” 昆顿这次外出属实是被夏思瞬捡漏了。平时昆顿异常谨慎惜命,没有狙击手也有五六个保镖,且轻易不出现在公共场合。 但此刻是他最脆弱最重要的时间段,相当于天山童姥每三十年功力反噬童颜状态时,也相当于犬夜叉新月之夜失去妖力的时刻。为了保密,昆顿只带了一个重要的保镖,开的车也不是明面上属于他的车。 况且, 昆顿既然敢夺取洛熔的身份,必然已经安排假昆顿躺进医院了。这个时候杀了昆顿, 相当于解决一个无名无姓的黑户。 “我把彭多斯带进来。” 程闻安的身形零零星星地消散. 彭多斯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地点着烟。 车外是漆黑的夜色,居民区的道路边树影里掩映着橘黄色的路灯。 他是昆顿的一个保镖,已经在昆顿身边干了一百多年的活儿了。 昆顿对他不错,平时基本上不会麻烦他,给他大笔资金的同时又给他特权、派人保护他。应该说,他比昆顿还活得轻松,活得惬意。旁人只知道他是昆顿身边一个忠心的长生种,却不知道他的异能和希尔家族的繁荣息息相关。 家族传承是不稳定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败家子。昆顿相当明白这一点,他作为没有生育能力的长生种,对于“传承”这个词不屑一顾。希尔家族能繁荣至今,还不是因为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同一个人? 彭多斯吐出一口烟圈。 他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一圈红色陶土上。 只要昆顿在睡觉,“陶匠”就会工作。一般来说, 如果这圈陶土线彻底干裂了,就说明陶土胚子里的洛熔已经死了,也说明“陶匠”已经完成了塑形。 他只需要今天晚上稍微谨慎一点,熬个夜,让昆顿顺利完成塑形,就完成了今年甚至接下来的几十年所有的工作。 这大概就是天底下最美妙的工作,可不得好好做。 彭多斯又深吸了一口烟。 青烟喷吐出来时,骤然之间,车外的路灯熄灭了。 那盏圆圆的黄色路灯像泡沫一样“噗”的消失了。 浓重的黑暗和香烟一起将他包裹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有些慌张地去摸手机。 “哐当”,手机坠落。 彭多斯后颈上遭了一下重击,他昏迷过去。 车外,路灯并没有熄灭,依然好好地在树丛中亮着。 彭多斯所见到的黑暗不过是模拟出来的形态。那些漆黑的色块移动重组,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眼前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幕布。 ** 凌晨一点。 商凌终于等到了夏思瞬手机开机并主动联系他。 夏夜闷热,他的衬衫扣子敞开了两颗,袖子也挽起来,他的神色稍显疲惫,右手按着太阳xue和额头,手机放在桌上,开免提:“说吧。” 他本想问几句,想了想还是把话放回肚子里去了,让她有足够的机会大展话头。 夏思瞬语气谨慎地问他:“你们舆论战小组,半夜还工作吗?” “当然。都醒着。” “麻烦开一个洛熔失踪的话题。” 商凌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昆顿已经动手了吗?” “是的,控制住了。”她说。 昆顿最近在制造病情的假象,商凌猜到了他的替换身份计划可能会提前,但没想到是在今天。商凌知道夏思瞬和洛熔交好,却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商凌从没有想过能救洛熔——因为从前期分析来看,救洛熔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一直让他有所期待,因为她总能跳脱出他的计划外。 夏思瞬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反过来问他:“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商凌听她问起他自己的事来,眉毛稍微扬了扬:“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可以处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熬夜辛苦了。” 等商凌挂掉电话,旁边两个同样熬夜工作的同伴发出了质疑。 高索旭懒在转椅上:“老大,你能跟我俩说句熬夜辛苦了吗?我俩已经熬好几天的大夜了。” 童品青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 ** 夏思瞬挂掉电话。 她看着眼前两个猎物:一个变形了一半的怪物昆顿,另一个“陶土塑形”异能者彭多斯。 为了避免两个人有所串通,她决定还是分开审讯。 她把异能者彭多斯带到那个洗手间:“洛熔应该是在这里消失的。”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彭多斯后颈还有点疼,他皱着眉,打量了一下洗手间。 他在车里等待陶土塑形完成,结果中途被打晕带过来,发现昆顿也落入了对方的手里。 彭多斯隐隐有些绝望。 他可以预见到,幸福生活结束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保住自己的命,因为他有异能,他可比昆顿有价值多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杀他的。 彭多斯尽量表现得诚实可靠:“我说老实话,我只负责把人拉进陶土胚子里,从来没有把人带出来过。真的是老实话!我没什么其他的愿望,我就是想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我没必要骗你。” 夏思瞬觉得彭多斯话好多。 她还没开始问呢,他已经叭叭叭自己说一堆了。 “我还没问。”她郁闷地道。 彭多斯缩了缩脑袋,一副鹌鹑模样:“你问。” “你是用什么手法让洛熔消失的?” 彭多斯怕死怕得要命,他伸出手,把手腕上那根红色陶土线指给她看:“这是特殊烧制而成的陶土线,拿一点牢牢地粘在洛熔的身上,过一会儿发动异能,就能把他拽进陶土胚子里。” “没办法拽出来了吗?” 彭多斯诚恳地道:“这个真的没试过。” 夏思瞬追问道:“如果昆顿死亡,会影响到陶土胚子里的洛熔吗?” “没试过。” “陶土胚子里可以装几个人?如果我现在把昆顿塞进去,会发生什么事?” “没试过,或许可以试一试?” 夏思瞬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发现彭多斯身为异能的拥有者,竟然比她还茫然无措。 她越听越头疼:“那么多年,你都不去钻研一下你的异能吗?” 彭多斯皱起脸,脸上全是朴实的求生欲:“我这样活着挺好的,异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够用了,我没想着钻研什么的。” “……” 或许学渣有学渣的快乐,夏思瞬不理解。 夏思瞬只能再打电话给商凌,抱着一线可能获得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偏门情报的希望:“帮我查查这个异能。” ** 希尔集团公关部门。 前半夜,公关顾问发现热搜上挂着希尔家族和群拍事件相关联的丑闻,连夜爬起来工作。 利用女明星八卦转移公众视线后,公关部门继续严阵以待,等待对手出招。 谁料,“三十万用户信息外泄”和“转钱侠”进入了公众视野,反而不提希尔集团了。 公关部门也是懵了。 他们本以为敌人是冲着希尔家族来的,没想到敌人转头开始拿着机关/枪无差别扫射,一扫就是三十万偷拍平台的用户。 话题《三十万用户信息外泄》就这样在热度榜上挂了几个小时,直到凌晨。 公关部门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在凌晨时分,一条新话题冲上热一。 《洛熔失踪》 相似的词条还在不断往榜单的位置上挨挨挤挤地上涌:《洛熔最后出现的地方》《希尔集团继承人洛熔得罪了谁》《偷拍平台丑闻和洛熔失踪有关吗》…… 因为经常被隐瞒事情真相,所以公众天生是喜欢阴谋论和八卦的。 前半夜刚曝光了同为继承人候选的洛熔表哥的丑闻,后半夜就发现洛熔失踪了。 网友议论纷纷地开始猜测洛熔是否是因为揭露阴谋遇害。 [不会那个丑闻是洛熔曝光的吧?然后就被记恨上了,做掉了。 ] [曝光家族丑闻,洛熔做得出来的,他人还蛮耿直的。 ] [不听谣不信谣,我家洛熔好好地在准备下一次智库中心演讲呢,欢迎来听。 ] 清晨五点,希尔集团大厦某一层楼灯火通明。 公关部顾问已经连续接了三十多个电话。媒体、投资者、董事会成员,都在问热度榜上的话题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谣言,那么洛熔在哪里?为什么洛熔的电话关机? 顾问实在没办法,层层上报,终于拨通了昆顿的电话。 电话是秘书接的,秘书回答道:“昆顿先生在急诊室。” “我们遇到了严重的公关危机,关于洛熔失踪的谣言已经——” 秘书遗憾地道:“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洛熔在哪里,昆顿先生目前无法出面回答。” 电话挂了。 公关部顾问双手握拳,似乎要重重地砸在桌上,却是轻轻地放下。 天塌了。 夜盘的股价在暴跌。 询问的电话还在源源不断地打来。 最关键的是,继承人洛熔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公关部在这一点上不敢随便引导舆论“辟谣”,他们虽然胆大包天,但“辟谣”这种事还是得谨慎,免得自己被自己打脸。 官方机构可以辟谣,公信力没了就没了,下次照样有大把的人信。但作为商业集团,公信力没了那是真的没了,股价掉了那是真的掉了。 公关部门只能暂时转移焦点,制造新的热点。 于是,在一夜之间,好几个明星被挖出了天大的丑闻,这些从前积攒着的陈年旧事纷纷被“曝”了出来,占据热度榜。 ** 快早上了。 还是没能找到进入陶土胚子的方法。 夏思瞬揪着学渣彭多斯让他做了几个试验:把陶土贴在昆顿身上,昆顿没能进入陶土胚子;把陶土贴在她身上,她也没能进入异空间,这说明陶土胚子里大概率只能存在一个人。 “你的异能不仅是单线程,而且没有手刹,太烂了,你应该不断升级它的。”她吐槽道。 学渣彭多斯只能不停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太懒了,我以前没有学好。” 商凌那边还是没有找到关于“陶土塑形”的情报。 夏思瞬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叮嘱程闻安:“你继续看着,别让昆顿睡着,让我安静一下。” 旁边被倒着吊起来的昆顿已经困得浑身发怵。 他的痛觉已经完全麻痹了,绳索勒进皮肉,起初火辣辣的疼痛演变成了僵尸般的麻木,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的四肢在哪里。 困意不断攻击他的大脑。 虽然以他现在被倒吊着的姿势,闭上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反重力的行为,但他的眼皮还是一次一次地与重力作斗争。他的大脑尖叫着要睡眠。 每当他的眼皮合上,程闻安就会用冷水把他泼醒,以免在他睡着的时候陶匠开始工作推进塑形进度。 他有时候眨个眼睛都会被认为疑似入睡,立刻会被施以酷刑。 更扎心的是,就连他的同伙彭多斯都比他过得好。彭多斯双手被反绑着,好好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昆顿咬紧牙关。 魔鬼。 都是魔鬼。 第53章 其实洛熔听得到他们。 声音从那个真实的世界渗透过来。他消失的地点是洗手间内, 镜子面前,那个异空间也就在那里,正好在当时他脖子上那抹红色的陶土线那里。 他被困在这个被红色陶土构筑而成的空间里。 墙壁是红色陶土,地面是红色陶土,像血凝固后的颜色。在他站立的地方,陶土从上方垂下,像溶洞里的钟乳石,生长着,滴落在他身上。在脚下,也有不少尖锐的角拔地而起,束缚住他,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部。 他的半个脑袋都已经被陶土吞噬,干燥而僵硬的质感控制住了他的半边脸, 让他几乎不能做出表情。 自从昆顿醒来后,这些陶土停止了生长,将洛熔定格在这个瞬间。 洛熔的神色空白。 他像受难画上的角色,没有情绪, 没有动作,铁锈般的红色给他漫上一层斑驳的气氛。 就这样死了吧, 他想。 ** 希尔集团公关部门在凌晨五点半做出了决定。 他们决定报警, 秘密报警以寻找洛熔。 与此同时,他们让水军在互联网平台上散布偶遇洛熔的小道消息, 以缓解现在的紧张和猜疑情绪。 关于公关部的这个决定, 商凌通知了夏思瞬:“他们报警了,如果你还在洛熔的住所,小心点。” 这是洛熔名下的房产,警察不可能不会来这边寻找洛熔的去向。并且为了舆论持续发酵,商凌会联系一些媒体前来这里蹲守。 “明白了。”她说。 商凌问起了“陶土胚子”:“还是没能找到进入那里的办法吗?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商凌当日能无视程闻安的生死,自然也能无视洛熔的生死。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夏思瞬也类似,但她比商凌稍微犟一点。 夏思瞬提醒他:“我知道。你们那边不要忘了接下来……” 商凌默契地接话道:“昆顿。” 很奇怪。几个月前,商凌嫌弃她做事不遵守计划,她嫌弃商凌做事太板正。几个月后,两个擅长在自己的领域内独裁的暴君竟然弥合了这种分歧。 夏思瞬想到这里默默感叹微妙的默契:“把视频发给我,我会及时转发。” 什么局部合作或者全面合作。合作就是合作,合作就是你听我的我听你的我们把不同的意见敲敲打打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努力变成同一个,这就叫做合作。 电话结束。 夏思瞬重新走回原地,看向眼前的两个人质。 虽然商凌让她小心一些,但她丝毫不担心警察的到来。她把昆顿和彭多斯两个人都绑在这里,等警察来了,她和程闻安就跑。警察进门后,真正该感到害怕的是昆顿。 “原来你接近洛熔就是为了报仇?”被倒吊着在一边的昆顿突然道。 猪好端端的怎么开口说话了。夏思瞬纳闷地瞥了他一眼,没准备理会他。 昆顿实在无法再忍受了。 倒吊着的姿势让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因为疼痛和困意,他找不到自己的头、四肢,只有愤怒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多年身处高位的习惯让昆顿擅长讽刺、羞辱、肆无忌惮地怒骂。对待洛熔是这样,对待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见夏思瞬无动于衷,又见一边的程闻安冷漠地凝视着他,便冷笑了一下,开始酝酿羞辱人的大招。就算是死,他也要骂着人死。 他开口便是:“你用一百年的时间窝囊,现在威风有什么用?你还不知道吧?你那愚蠢的丈夫……” * 洛熔都听得到。 昆顿恶毒的言语在他的耳边掠过。 他的身躯在慢慢变热,痛苦、羞耻和愤恨让他血管里流淌着几乎静止着的血液开始奔腾。 很多情况下他都能保持平静,就算在这种濒死的状态下,他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什么求生欲,也没有恨意,只有无奈的自暴自弃。 但现在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 不要再说了。 昆顿每说一个字,都在洛熔的内里辗转刺入,血浆飞溅。 停下。 因为他享受着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便利和特权,他没道理把自己从罪责中摘出去。 更何况现在昆顿脸上顶着他一半的皮囊。 夏思瞬是看着那副皮囊听到这些话的。 她恨死他了吧。 她应该恨屋及乌地恨死他了…… 他睁着眼睛,平常干净分明如同小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 昆顿还真好意思提起这茬。 夏思瞬让程闻安后退,她自己走上前,来到昆顿面前。 她看着这张倒置的脸孔。 昆顿脸上本来已经有一只眼睛变成了琥珀色,但现在它似乎褪回了灰色。 耶?看来愤怒对于扭转“陶土塑形”的作用竟然有奇效。 她决定火上加一把油,和昆顿对骂几句,激起他的愤怒。 她回忆道:“你还真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本来都快忘记了的——二十八岁,我的生日在法庭上度过。” 夏思瞬二十八岁的时候,遵纪守法的人生第一次面对严重的罪名。因为她在政府机构里做文员,因为她正好经手那份文件,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她头上。 证据确凿。 当然不知道这些证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有些莫须有的罪名是不需要考究的,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 官方起诉她。官方判刑。 她错愕,又不知所措。她只是一个出生在小渔村里的普通老百姓而已。她只是比别人多识几个字而已。她何德何能。这阵仗搞得好像她有天大的本事一样。 她所相信的机构,所相信的法律,她以为能保护她的东西,将她带进了监狱。 所有不堪的辱骂都朝她涌来。 她的心脏还没有那么大,她害怕所有人的目光,更担心家人。她两辈子都没想到过这种事。 她感到屈辱,双手双脚被铐着,坐上了去永久岛的船,不敢回头看岸上的梁照黎。 要是能死掉就好了,二十八岁的她想。死亡,然后换来清白。这是所有虐文主角的必经之路,为的是让所有人后悔。死亡是最简单的道路,选择死亡是因为无能为力。 她觉得这是正常的。她并不懦弱,她只是没有办法了。 人在庞大的机器面前是无能为力的。机器运转着、碾压着、毁灭着,也创造着个体所无法达成的东西。 但夏思瞬无论想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公平。 命运真是恨她,并且她怀疑它是痛痛地恨她。真好笑,像她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好恨的。 因为觉得好笑,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二十九岁的生日,她许下的愿望是她会让自己强得无可匹敌。 即使那时她一穷二白,即使那时她没有异能。 夏思瞬承认经典的监狱挖地道文学确实给了她一些灵感。因为从自然体系到文明体系都是那么欺善怕恶,所以当她对世界温柔以待的时候,世界踩了她一脚。当她决定凶狠毒辣的时候,世界笑脸相迎——她觉醒了异能。 诚如昆顿所说的,夏思瞬窝囊了一百年。 她大可以利用异能越狱。但她想到外面还有家人。如果她是孤身一人,或许会更胆大妄为一些,但她不是,她还有放不下的家人。 她再次做出选择,她选择以时间换空间。 每次梁照黎来看她,她都告诉他不要白忙活。她还有很多时间,他也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不要急。 她不断训练着异能,直到刑期结束。 是她把她自己从狱中救出来的。她自己就是基督山岛的宝藏。 *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和洛熔说话。 不要说了,夏思瞬。 不要再说了。 明明她在说的是她的过去,但洛熔却觉得他的心要碎了。 条条列列仿佛都是他的罪孽。 他除却那些被赋予的资源,什么也不是。他什么也不是。 洛熔又听到昆顿嘲讽她的声音。 (“……阴沟里的老鼠而已。”) 对不起。 别说了。 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他挣扎着挪动手臂。陶土断裂开来,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再次。 再一次。 他的右手自由了。 细细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 他的脸部因为强行挣脱那些干燥的陶土,硬生生地出现了一些血肉剥离的伤口。 (“……你们两个都是。”昆顿的声音。) 别说了。 他开始用拳头砸墙。 一下。 两下。 (“然后呢?”她的声音。) 不要说了。 求你了。 不要再说了。 (“废物。”昆顿骂道。) 他一下一下地砸着墙。 指骨磨破了皮,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下来,夹杂着一些被带离的碎肉。 天花板上的红色陶土钟乳石在下坠,地面在慢慢崩开裂缝。 血淌下来落在红色的陶土上。 不要说了。 事实上,洛熔知道夏思瞬在做什么。她在激怒昆顿,也在激怒他。她是故意说这些的,但他还是坠入了她的陷阱。 他没有什么求生欲,他认为自己背负着罪责,死亡是他最好的归宿。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他还有不甘心的事。 他不甘心昆顿顶着他的脸说着羞辱她的话。 他无论如何也觉得不甘心。 无论如何也—— 陶土胚子墙壁的某一个点开始出现裂缝,像西瓜裂开一个口子一样,清脆的一声,裂缝四通八达地扩张开来。 某种纽带穿过空间的壁垒,把他和她连接起来。 光开始渗透进来。 他的半张脸上充满了强行剥离陶土时带来的伤痕,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血淋淋的洛熔从血淋淋的陶土胚子中跌出来。 他的目光里失去了温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冰冷,像凶猛的豹子一样扑向昆顿。 闭嘴。 闭嘴闭嘴。 良好的格斗训练让他的动作分外娴熟。他拧住昆顿的脑袋,利落地扭断了昆顿的脖子。 他的目光落在昆顿那张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上。 该死的嘴,终于不说了. 洛熔喘着气,他眼中的红血丝依然像蛛丝一样罗布着,他抬眼看到了夏思瞬。 他的头脑突然一片空白。 他做了什么? 他在她面前露出了怎样可憎的面目? …… 夏思瞬本以为激怒昆顿可以剥离“陶土塑形”,她刚要把这个学术发现记下并告知无用的学渣彭多斯,却没想到“陶土塑形”失效的源头,竟然是洛熔被激怒了。 这个看起来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保持着一派温和、理智的年轻人。 简直堪称学术大发现。 外面天光已亮,时间来到清晨六点。 “早上好?”她笑起来,试探着向洛熔打招呼。 洛熔转过脸不看她,他抬起手臂遮挡住自己布满伤痕的脸,免得被她看到。 “早上好。”他哑声道。 第54章 到底什么会导致陶土胚子碎裂,学渣彭多斯表示不清楚:“真不知道,以前没有过这种事。” 夏思瞬:“……” 对手实力菜也是幸运。多亏了彭多斯不学无术,洛熔成功获救——应该说, 他自己救了自己。 楼下,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停下,没有开警笛,只有沉默的警灯在车顶上伫立着。前来调查洛熔失踪的警察下了车。 除了警察,还有记者。 商凌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媒体,至少三辆私家车陆续停在了街边,前来的记者等待着惊天大新闻。 时机卡得正好. 洛熔站起身, 整理好衣服。 他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走下楼,在警察之前主动打开门。 四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 在外面蹲守的记者已经仿佛嗅到了血的味道一样,本能地迅速举起相机。 咔擦。 洛熔血淋淋的手和脸在闪光灯下格外显眼, 开始发暗发黑的血痕在光芒中一瞬间变得鲜艳。 他的眼神不躲也不慌乱,目光仿佛能透过镜头直接对视每一个将来会看到照片的看客。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观看, 而他正在利用这一刻用全身的所有细节揭开真相。 浓重的血腥气和眼前这个被报“失踪”的年轻人让前来的几位警察都愣住了片刻。 这个血淋淋的人俊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着迷。 . 昆顿死了。 但不是死于谋杀。 洛熔属于正当防卫。 “陶土塑形”异能的拥有者彭多斯成为了这起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面对记者和警察, 洛熔从容地道:“先让我休息片刻, 我包扎一下手。” ** 洛熔出门面对警察和记者时,夏思瞬和程闻安便利用传送标记离开了。 夏思瞬熬了一整个晚上的夜, 恨不得把自己放进洗衣机里滚巴滚巴自动甩干的同时享受睡眠。可惜科技还没有发展到存在全自动洗澡机和洗头机的程度。 她困乏地眯着眼睛,快速冲澡吹头发。哗啦啦,水冲下来,她的动作快极了,抓过毛巾就擦。 不能停, 不能给睡意逃跑的机会。要是在这种疲倦的时刻还失眠的话,她就算是长生种,生命血条也会掉的。 她一鼓作气处理完自己,倒在床上。 安静了。 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开始睡觉. 夏思瞬醒来的时候,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多。 她开始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发现超过八个小时后心里安心了:很好,够了。有时候睡眠充足就是一种心理错觉。 她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新闻。 她故意没有去看。 她知道此刻社交媒体上一定乱成一锅粥了,所以要配着晚饭当作电子榨菜慢慢吃。 程闻安问了问她要吃什么,她点了菜。接着她便在阳台上放空自己的头脑。 晚饭时分。 她终于允许自己打开新闻看看热度榜了,一打开她就被红得发紫发黑的词条标识闪了闪眼睛。 【昆顿死亡】(爆) 【长生种换头】(爆) 【假昆顿】(爆) 【洛熔反杀】(沸) 【异能陶土塑形】(爆) 【希尔继承人】(沸) …… 官方通报还未正式发布,这些由记者透露出来的消息迅速超越前面所有的热度话题,接连在榜单上排队。 这次,甚至不用夏思瞬帮忙推流。 这次的话题既满足了网民吃瓜的好奇心,又没有沉重的色彩,只要是这种类型的阴谋论成真,再难懂再复杂的瓜,也会有人抱着从头啃到尾。效率高的网友甚至已经开始写同人文。 奇怪的是,这次希尔集团没有压热度,而是放任昆顿被网友各种深扒。不过,能看得出来公关团队还是在努力操控舆论方向:文章、热评、推送算法,都是把话题往昆顿和洛熔的个人恩怨上推动。 除了这些热度爆炸的话题,夏思瞬还关心一个小话题:转钱侠。 自从推出幸运大转盘视频后,“转钱侠”就是她在互联网上的新马甲了。 可不得关心关心自己的马甲。 她搜索“转钱侠”,很快找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由异能协会主办的LBCTV发出了一个采访视频,标题是《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回应转钱侠传闻》。 屏幕上那个从镜头面前快步走过的红发女人是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那头红发像火焰一样,即使是一闪而过也很容易锁定她的身影,不让人认出来都难。 记者的采访话筒一个接一个戳出来。 “请解释一下您和转钱侠的关系。” “您的社交平台小号昵称是红发侠,和转钱侠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身为异能协会会长,您是否在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 潘颖游看起来烦躁得快要爆炸了:“我说过了,我和那个转钱侠——” “一、点、关、系、都、没、有。” 潘颖游毛躁的红发炸起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 哎呀哎呀。 夏思瞬关掉那个采访视频。 她发誓她不是故意让潘颖游背锅的,她也没想到她随口取的名字又和潘颖游的社交平台小号昵称有相似之处。 “抱歉抱歉。” 她真的很想笑,但做人不能太缺德,她还是隔空给倒霉接收黑锅的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道了个歉。 ** 傍晚,洛熔暂时解决了他那边所有事务后过来了。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些改变,可能往鬼门关走一回确实会大变样,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食肉动物的血腥锋利。 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刺眼的白,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血迹。他的手上也缠上了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 “警方调查得差不多了,彭多斯很配合。”他说。 学渣彭多斯的懦弱性格在这次事件中大有功劳,他一被吓就吐露一切,只是他的幸福生活终于还是离他而去了。作为未被登记在册的异能者,警方已经把他带到了异能协会,坐上了异能者牛马专线。 由于洛熔是伤员,夏思瞬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招待。 可以坐吗?哦可以坐下的。 要问疼不疼吗?还没问。 先问正事还是先问疼不疼? 洛熔微笑着道:“没什么大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绷带:“但是你被包扎得看起来很严重,都成洋葱精了。” 洛熔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绷带,抬起眼睛看她,笑起来。 一层又一层的纱层层叠叠,如果剥开的话,就像剥洋葱一样,那确实是洋葱成精了。 他说他没事,夏思瞬也放心了。 她提起了正事:“在你这件事上,希尔集团倒是挺诚实的,也没压热度。” 他毫不避讳地道:“他们放弃昆顿那颗棋子了。” 他们。 指的是希尔集团背后的高层政客。 在某些方面希尔集团和他们的利益是绑定的,除了那些竞选捐款、政策游说、税收优惠等写在合同上或者旁人心知肚明的寻常交易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长生种实验。 昆顿的身份败露,政客便彻底放弃了昆顿这颗棋子,转而开始大力扶持洛熔这个正当的继承人,以保全希尔集团,捂住关于实验的真相。 “现在还不是时机。那些人以为我不知道实验室的事,但我会揭露这件事。” 洛熔的半边脸在光中,半边脸被绷带缠绕着,看不清他的表情,眼里的神色平静极了。 . 这天晚上,洛熔留在夏思瞬家里休息。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干脆一直留在这里算了,但我没有遵从内心,所以我遭遇了大难。上天会惩罚每一个违心的家伙。” 洛熔说着,用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摊开双手,语气认真,里面却藏着笑。 夏思瞬对此没有异议,反正她家客房很多。程闻安倒是对此有些不满,不过他也没什么话语权,日常也只是冷着脸,于是在夏思瞬眼里他只是像个幽灵一样沉默地盯着、盯着。 昨天消耗了太多精力,虽然白天有过休息,三个人晚上也早早地休息了。 清晨。 洛熔对着镜子给自己换纱布。 他撕开那些层叠的带血纱布,露出斑驳的半张脸,镜子里的他看起来糟透了,血痂有些糊在了他的头发上,头发凌乱。 他正准备清洁一下再次缠上纱布,忽然发现夏思瞬就站在门口,探出头来,悄悄看着镜子里的他。 来看看洋葱精的芯子变成什么样了的夏思瞬倒是没有提起这茬,她真诚地问:“你的手能包扎吗?看起来应该不太灵活的样子,我可以帮忙。” 他本想转过身背对镜子,但背对镜子就是面对她。侧着身还是能在镜子里看到,无论怎么样都能被她看到那一张变得丑陋的脸。 他只能低下头,还扎着绷带的双手撑着洗手台:“别看我。” 第55章 夏思瞬没理解洛熔为什么这么怕她看到他受伤的脸。 其实还是很好看的, 甚至因为挂彩,脸上多了些浓重的色彩,看起来俊得惊心动魄的。和以前那种自带柔光的好看不一样, 现在多了点杀气——虽然今天伤口有一点点肿,像被蜜蜂蛰了一样。这些话当然是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拿出来说的。 她给他留了私人空间:“既然如此, 我帮你把门关上。” 她得去看看梁照黎了。自从把留言幸运大转盘扔给他后,她还没去看过他。 洛熔却拉开她刚关上的门:“你要去哪里?” 夏思瞬隐约记得自己从碰上门到转身要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她打量了一下绑好绷带的洛熔,在心里感慨道:这个绑绷带的手速,简直应该让他去帮忙抢车票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哪里的?” 洛熔的手从上往下轻轻滑了一下,他的目光也随之划过她的轮廓,从头到脚。他道:“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她不服气地低头看自己, 从头看到脚,寻找到底哪里有写“我要出门了”这几个字。 到底哪里写了!她甚至穿着拖鞋! 她本来想否认, 然后对他说“嘿嘿你猜错了”。 但想了想,做人还是厚道诚实一点, 于是她挫败地告诉他:“好吧被你发现了,我现在要去看梁照黎。” 洛熔怔了一下。 自从梁照黎从海洋能研究站中被救出来后, 他还没有勇气直接面对梁照黎。 “我想跟着你去。”他顿了顿,下定决心道。 * 在接受足够的光照、摄入充足的营养后,梁照黎已经从那个瘦骨嶙峋的模样恢复正常了。他身上的毛发开始重新生长出来,头发乌黑,将两个矮角埋在其中,身上原来那些受伤形成的肿包消下去了,脊背也挺直了,身体上出现流畅的线条,显出高大的身形来。 和在窥镜中见到的那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形怪物判若两人。 夏思瞬暗地里颇有些得意。因为梁照黎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就被她养得那么好,甚至学会了电脑和打字。最佳饲养员非她莫属。 但她表面上一派平静地给洛熔介绍,给梁照黎介绍,让他们彼此认识。 就这样,洛熔和梁照黎打了个短暂的照面。 洛熔白天还有事还去处理,很快就走了. 洛熔离开后,梁照黎问夏思瞬:“洛熔,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也?”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使用的词。 “商凌,程闻安。” 梁照黎清楚地报出两个名字的时候,她有些诧异。因为梁照黎住在基地这边,已经见过了不少人。 她补充了一句,把几个他知道的人名报给他:“是的,还有卫絮卫枫任惠心,都是我的朋友。” “那又是不太一样的朋友。”他说。 她困惑:“你说谁是不太一样的朋友?” 梁照黎沉默了片刻。 他压低声音道:“不太一样。没什么。” 她还是觉得他的分类方法有点奇怪。他把卫絮、卫枫、任惠心放在“夏思瞬的A类朋友”中,又把洛熔、商凌、程闻安放在“夏思瞬的B类朋友”中。分类标准是什么?她不明白。 ** 洛熔走进洗手间内,他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洗手间灯光偏冷色调,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没有血色,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睫毛浓密地扫出一小片阴翳,和白色的绷带形成对比,有一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美。 他见到了梁照黎。 和两个月前比起来,梁照黎几乎是脱胎换骨。 心里似乎被楔进了复杂的情绪。温柔的触动、释怀、还有一些丑陋得他自己不敢正视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暗处蠕动。 他为梁照黎感到高兴。 也为他心里的罪责稍微减轻了一点而感到释然。 可他同时…… 洛熔扎着绷带的手虚虚地靠在脸颊边,他垂着头,拢住脸。瓷砖上映出他的倒影,被瓷砖的纹路所扭曲破碎,模糊而湿润。 他看到爱在梁照黎的身上显灵,它填满、发光、无限生长,如同春天的藤蔓爬上坍塌的墙。 洛熔·希尔祝福夏思瞬和梁照黎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应当的,必不可缺的。他也真心地爱着她和梁照黎的爱情。 可他…… * 良久后,洛熔整理好自己,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他的衬衫扣子每一粒都恰当地扣着,头发被他用冷水稍微梳理了一下,几缕微湿的发丝落在他的额前。 他还有正事要谈。 顾问团里资格最老的那一位顾问拿着资料过来了。 “正如我们约好的,我们现在需要谈一些重要的事情。” 这位老顾问在顾问团里向来最受尊敬,也是一个人精,她和年轻辈的刘契云不一样,她说话不温不火,慢慢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首先,恭喜你正式继承了希尔集团。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所有必要的决议,法律文件也签署完毕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讲,你现在是希尔集团百分之六十九的股权持有人。” 洛熔安静地听着老顾问向他宣布。 他坐在老顾问对面,黑色皮面沙发下陷着。 “但是,”顾问顿了顿,“继承只是第一步,尤其是这几天,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更难的挑战,怎么稳定局面,消除昆顿先生留下的负面影响。” 这位老顾问总是用这样官方的语调说话,缓慢地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人。 不过即便如此,她今天也不再称呼“昆顿”为“董事长”或“你父亲”,而是“昆顿先生”。因为现在,“昆顿”这个名字是一个危机。 “警方和媒体已经开始挖掘昆顿的过往了,我们也没办法,这是必定要经历的。关于他早年的不当操作,还有各种隐瞒的事……” 老顾问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向洛熔展示了一下时间表和流程图。 “所以我们要找个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由你亲自出面,做三件事。” “第一,公开道歉。代表希尔集团,为昆顿在任期间的所有不当行为向公众道歉。声明稿已经在草拟了。” “第二,公布你的身世。我们会公开你和昆顿之间的真实关系。你不是昆顿的亲生儿子,只是被收养的孩子,这绝对是近期最大的好消息。这样,我们就可以和昆顿的罪行做出切割,让公众明白你和他没有血缘上的连带关系,塑造你的形象,这样希尔集团才不会彻底垮掉,而且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你和昆顿理念不同。” “第三,我们需要公布受害者补偿计划。” “新闻发布会定在三天后,我们会邀请主流媒体,安排问答环节。这个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整个全过程都是老顾问一个人在说,她也习惯了这种流程,她无聊地念完台词,停下来。 洛熔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老顾问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既然正事谈完了,那么还有一件私人事务,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老顾问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差写着“谈完无聊的正事,终于开始聊八卦了太好了”,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来,眼尾也露出些皱纹来,用看热闹的语气问: “你准备怎么处理和夏思瞬女士的关系?” 洛熔的睫毛动了动,他垂下眼帘。 他暂时没有回答。 老顾问见气氛僵住,连忙继续道:“我和刘顾问蒙顾问的看法不同,我倒是觉得,如果你和她的关系曝光了反而更好。” “现在昆顿先生的丑闻已经传遍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覃鹰和昆顿是同一个人,既然如此,如果由你引出夏思瞬女士,也能趁机把这个冤案了结一下?……你的想法?” 洛熔的瞳孔收缩了下,加强了聚焦,他的目光落在老顾问脸上,琥珀色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开始不明白老顾问的意图了。如果要揭开这个冤案,很多政治人物都会被牵扯其中,他不认为老顾问会撺掇他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老顾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道:“请不要忘记,冤案的罪责都是昆顿先生的,和其他人无关。” 洛熔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的眼睛眯了眯,恍然地把脊背缓缓往后靠了靠。 原来老顾问提出的建议并不是疯狂的反叛,反而正是上头那些人的意思,把冤案的责任全都推到昆顿身上。反正昆顿人都死了,也无法辩解什么。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照做。 诚然,他对她怀着的情感自私卑鄙见不得光。 但如果还要再贴上一层“利用”的标签,他也不会愿意。 “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暂时不会考虑。”他说。 老顾问把文件夹中的一些文件留了下来。 即将起身离开时,老顾问忽然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坐在沙发上看向窗外的洛熔身上。 “不过既然你选择不公开关系,那你背地里做小三小四小五的时候,尽量把事情处理得隐秘一些。只要不被人发现,不会很糟糕的。” 洛熔感觉耳朵里有些嗡嗡的:“什么意思?小三小四小五?” 老顾问笑:“你忘了吗?虽然她的丈夫的死亡在法律上已经解除了两人的婚姻关系,但前阵子不是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和她一起出入,刘顾问又送了一个男人过去,这不是有三有四了吗?” 洛熔笑了。 笑声很轻,在接下来的话语中很快散逸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成无奈而嘲讽的神色。 “我怎么敢?” 这几个字是挤出来的。 洛熔的眼睛有些红了,干涸的红灼烧着,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同,失去了寻常的平静。 他如果是张三或者是李四该多好。 他如果是没有原罪的普通人该多好。 第56章 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一天。 洛熔脸上消了肿, 受伤的地方结了平整的痂,基本上可以拆掉纱布了。 昆顿死后,他正式继承了希尔集团,这个时候顾问团也管不了他的私生活了,虽然顾问还是劝他悠着点,但至少现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联系夏思瞬了,还可以正当地请她参观他的豪宅而不必在秘密基地里见面了。 他给她发短信:【今天晚上可以一起聊聊吗?听说有流星。我会准备零食和饮料。 】 夏思瞬赶到洛熔家里,被豪宅炫富炫了一脸。 她这才发现:她对财富的想象还是太天真了,虽然她本人是万亿富豪,但她对财富的印象还停留在“别墅”“大平层”“步入式衣帽间”等类。 她根本不会花钱! 她的奢侈水平是买一万包辣条和一百箱贴纸。 她认了这个穷人命,跟着洛熔上私人天文台。 程闻安原本也要跟着来,但夏思瞬拒绝了他的自动跟随模式,理由是他刚从希尔集团的实验室逃出来。 其实中间有很多她还不理解的环节,比如:景英纵明明知道她的异能,但景英纵背后的希尔集团似乎不知道,当然,只是“似乎”。再比如:希尔集团明明知道她和程闻安的关系,程闻安从实验室逃走后,他们却没来找她要人也没有过来灭她的口。她不知道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没空细究。 她怀疑其实她已经暴露了很多了,但是——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大祸临头了再说。 她象征性地做好避嫌措施就好,双方主打一个掩耳盗铃睁着眼睛闭只眼。 “天文台系统已启动,天气晴,能见度优秀。” 天文台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落地玻璃窗环绕着四围,中央矗立着好几台天文望远镜,另一侧是休息区,沙发和躺椅旁边有一个酒柜。 洛熔打开穹顶,弧形的玻璃面板从中心向外滑开,夜晚的风从打开的穹顶涌进来。 夏思瞬有点崩溃了。 她在这里确诊了穷人病! 她只能安慰自己:其实她还只是卖掉了一点点比特币变现,其他的都还留在市场上,还是浮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不是富人,所以不会花钱也是正常的。 这个天文台既可以用专业设备观测天空,又可以用肉眼观察星空,享受如同躺在屋顶上聊天看星星那种朴实的感觉。富人有时候就是那么无聊,会花大价钱去享受穷人享受的东西。 夏思瞬很朴实,所以她在躺椅上坐下,边吃零食边用肉眼看星空。 洛熔在她旁边坐着,他没有吃东西,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戴着口罩,遮住自己大部分的脸,只露出眉眼:“你是怎么看我的?我明天宣布继承希尔集团,那之后你又会怎么看我?” 她直视他,用手指了指眼睛:“就这样看。” 敞开的夜空和天文台内部昏暗的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声音带了点笑:“你有时候会故意装傻。” 她说:“不是有时候,是经常,习惯性地装傻。” 洛熔盯着她,试探着问她:“程闻安的心意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那么直白地揭露这件事,最终还是诚实地道:“我可能知道一点。” “你准备怎么做?” 她摇头:“不怎么做,就这样。” 洛熔看着她的目光移开了分毫。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其实很多时候,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吗?”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夏思瞬:“有可能,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指的是什么,我只能说你不要想太多。” “你假装不知道,甚至有时候连自己都骗。是这样吗?我理解得对吗?” 他的声音放轻了,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有些闷闷的。 夏思瞬纳闷。对于程闻安那件事,她能理解,但对于洛熔说的他自己的事,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洛熔今天说的话有些许的攻击性。 因此她没有老实回答,反而用一种攻击的姿态反问:“难得糊涂。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角的血痂淡淡的:“对察觉到的有些事实视而不见,难道不会感觉不舒畅吗?” 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把事情想得太明白,会感觉很累的。比如你,你现在不就是非常累非常纠结非常痛苦吗?” 洛熔口罩下的脸上表情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连忙补上一句:“我猜的。” 夏思瞬是这样的人。每当她觉得她马上就要触及真相了,而且这个真相是非必要的,她就会收手。 就像那时她已经猜到了半个基因核在程闻安身上,但她及时制止了自己继续深入思考下去的冲动。 不是那么重要的真相没必要了解,徒增烦恼。 确实,可能会像洛熔说的那样,有时候她会连自己都骗,装作看不见,真变成又聋又瞎的了,但她觉得这种没心没肺没烦没恼的生活很好,她很满意。 洛熔闭上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夏思瞬看天空。 听说今天有流星,她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她正在纳闷,却听到洛熔道: “你说得没错,我明确地知道真相后,现在又累又纠结又痛苦。” 夏思瞬没有兴趣思考他知道了什么真相,为什么因此痛苦。 不过她今天晚上既然吃了他的零食,看了他家的天文台,她就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 她放弃看流星:“或许你可以勇敢点,你打碎陶土胚子出来杀掉昆顿时就很勇敢。” 洛熔顿了顿,道:“让我勇敢的东西,同时也会让我怯懦。” 她:“……” 好高深。 她倒了杯苹果汁,吨吨吨喝。 一饮解千愁,喝完那杯苹果汁,她有了灵感:“所以你找我来看星星,是在试探我吗?” 洛熔没有否认:“是。” 这回换他抬头看星空、假装很忙了。 夏思瞬怀疑他把她叫来看星星就是为了有个可以假装很忙的事可以扯开话题。 但既然是试探,那么也是情有可原的。试探人和人之间的界限,是最刺激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因为随时有可能会爆炸,也有可能会发现宝藏,中途伴随着无数的尴尬。 她想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反而他好奇了。 “我觉得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这种乱七八糟没有主题的谈话,还有混乱无序一团乱麻的关系,我觉得我还挺能容忍混乱的。” 洛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的手攥紧了一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台天文望远镜。 “我默认你允许我了。”他轻声道。 “我允许什么了?”她从一团乱麻的话语中伸出耳朵来,试图听得更清楚点。 装傻确实是好,但装傻也会遇到一些问题:那就是她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局面搅得更乱。 现在,她隐约猜到了一点他在试探她什么,她不想把这个真相揭开,也不想思考这个真相。 不主动、不拒绝、不在意、不思考。她的人生就是躺平的一团乱麻。 “把事情想得太明白会很累,但像你这样对太多东西不在意,我认为也是有危险的。” “死就死喽。”她无所谓地道。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传来有些冰凉的触感。 洛熔向前凑近了一些,抓住了她的手。 “我明天要出席发布会。” 手指交缠在一起,错杂的。 正如今天的聊天一样毫无逻辑秩序崩坏。 他什么时候能挣脱出自己所构建的陶土胚子?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是自由的,和她相处,他会变得更自由。 至少,现在他挣脱了一部分困住他的陶土。 他的手指探入她的手指缝隙,慢慢握住了:“发布会前,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吗?我觉得我明天会紧张。” 第57章 洛熔说新闻发布会他会觉得紧张,夏思瞬怀疑他要做什么惊天大事才会紧张,不过她暂时没有把怀疑表达出来。 “我知道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今天的流星呢?”她控诉道。 洛熔说今天有流星可以看, 她半颗都没看到。 “要用流星雷达看,你要看吗?过来一下吧。”洛熔站起身。 夏思瞬:“……” 其实每天都有流星进入大气层, 只是大多数人的肉眼都看不到,除非用专门的流星检测设备。洛熔邀请她的理由是“听说今天有流星”,这样一想,简直是万金油的理由:因为明天也有流星,后天也有流星, 每天都有。 算了, 来都来了。 面对高精尖的技术设备,夏思瞬所做的只有坐下来、伸出手, 接过洛熔递过来的耳机,戴上。 “可能要等一会儿, 你可以躺下。” 她躺下,眼睛自然而然地闭上了。 洛熔在她身边坐下,他虽然同样戴着耳机,但他在看着她,刻意放轻了呼吸,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和姿势继续看,仿佛从她的脸上会划过流星似的。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嘶——啪——” 一颗流星刚刚划过, 在她的耳膜边。 原来富人失眠的时候,还可以待在天文台上,等待每天几万颗小流星贡献的白噪音,就像听到宇宙的呼吸一样。 她也是体验了一回真正的富人生活。 “洛熔。” “怎么了?” “谢谢你。” 因为脸上还有伤,他戴着口罩,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她的目光投注着温柔的光。 “我也是。” ** 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四个小时。 夏思瞬无论怎么想都认为洛熔要搞事。联系洛熔之前说过的话,她决定提前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她打开手帐本,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打电话给商凌:“你们做点准备吧。” 打完电话,她在摇椅上躺下了。 现在她完全理解领导了。有时候领导也会突发奇想做点什么,东西摆在面前时却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把任务扔给下属。 . 商凌挂掉电话,他不予置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墙壁。 刚开始找上夏思瞬是找外援,希望她在有些时候搭把手。真正开始合作的时候,她是正儿八经的伙伴,共同参与决策。 ——现在她成了领导。 商凌面无表情地回想着,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摇了摇头,认命地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真繁人高马大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喂。” 真繁已经认识了基地的大部分人,也跟着知道了商凌是那个做决策的核心头脑。 于是她大清早找到这里来了。 商凌头也不抬地忙碌着:“有事就说吧,我听得懂。” 真繁上了半个月的课,上得头昏脑胀,语言能力直线上升,虽然经常造病句,但好在喜欢说话,嘴巴还挺利索的。 “罗薇,还没有看到吗?”她问。 “还没有。” 商凌顿了顿。 就真繁描述的那些特征来找,猎龙镇上那个唯一可能符合条件的罗薇已经死了。这件事应该好好地对真繁解释,不然按照真繁的性格,她肯定会暴走,甚至会前去猎龙镇亲自确认。 但现在事务繁忙,尤其是希尔集团的新闻发布会在即,只能先这样拖延着。 真繁听到又是这个理由,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转头就走。 要不是她不认识路,她早就跑过去亲自找人了。 还是得好好学习。 还是去学习吧. 夏思瞬睡了个回笼觉,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距离发布会还有半个小时。 她从商凌那里要了他们的成果查看,是希尔集团新闻发布会的会场安排内部表,包括发言人出场顺序、记者签到和媒体席位分布图等。 很快,现场直播也开播了。 她在媒体席位上看到了隐约有些熟悉的脸孔,一个戴着眼镜脸上有不少雀斑的女记者。 这名女记者曾经也在永久岛监狱服刑,中途一度被怀疑是异能者,经检测后确认并不是异能者。没想到她出狱后做了记者,甚至能混到这种前排的席位。 因为在狱中玛露娜和她有点过节,所以夏思瞬记得她——这可是少数她能记得脸的人。夏思瞬有时候就是这种莫名记仇的家伙。 “我认识她,要小心点关注一下她的行动。” ** 玛露娜已经八十二岁了,作为长生种,她看起来依然保持着刚成年时的模样。 她坐过牢,她用异能杀了人,可惜处理得不是那么干净,让警方怀疑到了她头上。好在那时查异能的手段还不是那么高超,她顺利逃过了异能检查,迎来了自己五十年的刑期。 在永久岛监狱服刑的时候,她也杀了一个狱友,这回,她的异能被查出来了。就在她以为肯定会被拉去异能协会做牛做马时,有人救了她。 玛露娜被保释,出狱后获得了不菲的资产赠予,虽然她并不清楚这个好心人到底是谁,但她认为对方一定是个大人物。 保释她的那个大人物平时不会干扰她的生活,只在某些时刻会给她分派任务。 为了能有效率地完成任务,她自己进行了训练。她杀人的手段越来越隐秘,异能也越来越精湛。 今天她的任务是监视洛熔。 如果洛熔不按照定好的演讲稿发言,开始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那么…… 伪装成记者的玛露娜推了推眼镜,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发布会会场。 站在门口的某名保安,自己人。 主持秩序的发言人,自己人。 很安全。 像这样的场合她本来是相当抗拒的,因为要面对的是大大小小的摄像机和实时的直播,她随时会暴露。但既然这里能看到不少熟悉的脸孔,说明这整个会场是被掌控在那个大人物手中的。 . 讲台后的深蓝色背景板上印着希尔集团的金色徽标。 记者们陆续入场签到。 洛熔在后台做准备。 他如愿接到了夏思瞬的电话。 “别紧张,我在看直播。”她说。 他笑:“好。” 桌上放着几份报纸,前几天的。报纸上的照片是洛熔刚从住宅门口出来血淋淋地面对镜头的那张。 和这张著名的照片比起来,洛熔脸上现在还剩下些血痂,手上倒是难看些,斑斑驳驳的。化妆师还问洛熔需不需要把脸画得再难看一些,好让公众产生同情。洛熔干脆推拒了所有的化妆流程,理由是化妆在镜头下很容易看得出来。 主持人用五分钟介绍了一下主题,随即邀请顾问首先上台发言。 老顾问从容地走到镜头前,摄像头一刻不停地捕捉着她的神态。 “各位,今天的发布会的目的首先就是要毁掉一个死人的名誉,但诸位都知道,那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名誉可言。” 她强调,顾问团一直被长生种昆顿蒙在鼓里,甚至勤勤恳恳地为希尔集团选择优秀的继承人,对此,顾问团理应为他们的愚蠢和迟钝向公众道歉。 随后,老顾问提到了继承人洛熔的血缘。 “根据长生种无法延续后代这一事实,我们验证了洛熔先生的基因……希尔家族的血脉本就子虚乌有,因此贤者居之并没有任何异议。” “希尔集团将与长生种昆顿的一切行为切割。洛熔将以新任董事长的身份,清理这个被玷污的标志。” . 玛露娜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讲台。 那位老顾问下台后,洛熔作为主要发言人走到台前。 他的神色平静,眼神里却一如前几天被拍到的照片那样充满锋芒。 洛熔快速地过了一遍发布会讲稿的内容,道歉、说明。 到了讲稿的最后一页时,玛露娜的精神更加集中。 “我们会彻查每一个案子,补偿受害者——” 只要洛熔有一点说题外话的苗头,她就会发动异能。 玛露娜的异能是“植入”。 事先接触目标,在适当的时候摘下眼镜,和目标对视超过五秒以上,她就能在目标的那个身体部位植入任意东西。 在发布会前,玛露娜从大人物那里拿到了一试管洛熔的血液。 也就是说,只要玛露娜发动异能,洛熔的血液里就会多出一点东西来。中毒、血栓、甚至寄生虫,什么都可以。 这种方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他,在验尸的时候也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她的异能已经精进到这种程度了。 “——包括实验室的所有受害者。” 时间似乎静止了。 洛熔果真说了超出讲稿范围的话。 虽然那位大人物偏向于相信洛熔对于这件事并不知情,但现在还有什么相信与不相信的?事实就摆在这里:洛熔知道!洛熔对暗中进行的实验这件事一清二楚! 并且,洛熔正在做一件疯狂的事,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揭露实验。 提到“实验”公众总会有一种刻板印象,那像是只存在于幻想作品宇宙中属于大反派的时髦标签:某某博士意图毁灭世界,某某组织意图长生不老。 但实际上,希尔集团的“实验”比这些遥远的概念要残酷得多。希尔集团的实验,性质更接近于器官/交易:送进急诊室的人莫名其妙不治身亡,人走在路上被嘎了腰子。因为它针对的是活生生的人,身边的人,莫名其妙“被死亡”的人,撕裂他们、扭曲他们、摧残他们。 玛露娜太阳xue边的神经跳了跳。 她在接任务前,也没想到“题外话”原来是这样的题外话。 但现在,她必须心无旁骛地准备任务。 “洛熔先生——”玛露娜快速摘下眼镜,站了起来。 不管她后续会说什么,她只要和洛熔对视就好。只要她站起来,洛熔就一定会和她对视。 一秒。 其他记者在听到“实验室”的时候,内心都是纷纷的一激灵,拿起设备狂拍。 现在突然有个同行激动地站起来问话,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打断那么重要的讲话,破坏会场秩序,这个同行最好是有事。 两秒。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 * 在狱中时,夏思瞬就标记过玛露娜的ip ,现在她来到会场外的地下停车场,在五百米内,轻轻松松找到了玛露娜的ip 。 她锁定玛露娜身上的手机。偏偏是手机,手机多妙啊,只要是和网络搭边的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在掌控区,即使不接触到,她也能轻易拿捏。 【ip:玛露娜的手机。 】 【发送消息:&#@¥%(注:请你爆/炸一下,谢谢。)】. 三秒。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声在发布会会场响起。 火焰窜了上来。 第58章 片刻之前, 玛露娜突然起身打断洛熔讲话,在场的记者们纷纷向她投去了一丝丝的白眼:这个同行最好是有事。 直到现在爆炸声传来中,他们惊觉:这个同行原来是真的有事。 火焰是从玛露娜的裤袋里窜出来的,锂电池燃烧时的气体味道非常刺鼻难闻。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玛露娜短暂眩晕了一瞬,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金属碎片从火焰中被抛出,火焰在织物上扩张,往上直窜到她的面门,像跃出的蛇一样。 “咔擦” 现场没有尖叫声,只有快门按动的声音和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在玛露娜旁边的人慌乱地搬着昂贵的摄像机逃命,而距离远一些的记者同行们此刻却像获得了信号似的,冒着危险边躲边按相机,每个人都试图从完美的角度拍出世纪照片。 “咔擦咔擦咔擦” 有人踩到了地上的电线。眼见着那一排摄像机开始倾斜,会场彻底乱了。 公司的资产,昂贵的摄像机!生命重要还是出片重要?可能是出片。出片重要还是摄像机重要?那肯定选摄像机。 在这几秒混乱的时间内,维持秩序的主持人迅速反应过来:“有序撤离!” 烟雾报警器也响了起来. 发言人洛熔站在原地。 警报器的声音刺耳而尖锐,掀动着正往安全出口涌出去的人群。那个手机爆炸的记者已经被保安和急救队带离了现场。 在这个混乱而躁动的场景内,他的头脑内突然浮上一个意念: 【注意安全, 暂时躲起来,你要揭露的事我们会完成的。 】 她没有对他说过她的异能细节。 但洛熔本能地知道:这是她。她在附近。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在他的感知中甚至盖过了周围环境的声音。 他第一次和夏思瞬见面的时候, 也是在相似的情景下。 他在智库中心的新锐开放论坛演讲,中途场馆内响起了烟雾报警器,观众在片刻之内跑完了,工作人员忙着组织观众离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仍然留在台上。 那时,他向空荡荡的观众席看去,便看到了她。 现在同样如此。 命运总是会让事情回到原点, 以一种相似却不相同的方式揭示它在运作. 新闻发布会整个都陷入了混乱,记者们有序撤离着。 一名保安还在寻找发言人洛熔。 他的口袋里藏着一支改造过的小型注射器,他的工作是找到目标注射并离开。玛露娜没得手,理论上就该他出场了。 现在这个混乱的场面是最好得手的,只要假意以保安的身份靠近洛熔,“先生请跟我走”,接着,在引导他通过安全出口时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或肩膀,给他注射上一针就行。他还能继续撑一会儿,但在片刻后他就会死亡。 保安从会场的这头看到会场的那头。 黑压压的人,黑压压的摄像机。 无论是后脑勺、还是正脸,都没有一个是属于洛熔的。 保安在失望的同时,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放松感。 洛熔说了该死的话,必须堵上他的嘴巴。这个任务就像是一个重重的包袱,首先是由记者玛露娜扛着的,随后玛露娜的手机把这个包袱扔出来,保安接住了,四顾发现出了意外,把这个包袱转手给了下一个人。 “情况有变。”他低声对着耳机那边道。 “他跑了。” 跑了总比把话说完好。 至少,现在洛熔还只透露了“实验室”几个字,还可以补救。 后续只要用另一个实验室——比如能源开发实验室中发生的爆炸事故——来搪塞,估计就能解释过去。只要在洛熔打开潘多拉魔盒之前,及时编造一个理由,就万事大吉了. 安全出口处,记者们被另一个危险堵了个正着。 这下,连刚才没有尖叫的成熟冷静的职业新闻人都开始无声地尖叫。虽然照旧保持着安静,但他们脸上写满了这种惊恐的声音。 “!!!” 从天而降的阴影。 身躯高大外观可怖的怪物堵在安全出口处。它穿着衣服,黑色的普通套装,但它脸上的鳞片和黏液昭示了它就是不久之前出现在猎龙镇的“黏液怪物”。 出口被堵住,黏液四通八达地在门框的这一头连接到那一头,织出了一张蛛网。 而它就站在那张蛛网背后。 “咔擦” “咔擦咔擦” 尖叫归尖叫,记者们依然在按快门。 今天的发布会可太刺激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 真繁是跟着夏思瞬一起过来的。 本来想去学习的。 一旦她想要开始学习,整个宇宙都会阻挠她:她发现夏思瞬来基地了。 真繁一个闪身躲好,偷摸观察了一会儿。 偷听到夏思瞬要去什么“发布会”现场时,她决定也出去见见世面。 于是她捏了一个黏液小人,偷偷粘在夏思瞬后背的衣角上。 这是她发现的新绝招:她能够把五感附着在她捏出来的黏液小人上! 谁知很快就被夏思瞬发现了。 夏思瞬拎着那个黏液小人:“这是什么?” 真繁背着手吹口哨,吊儿郎当地避而不答。 “你想跟着我出去找罗薇?” 真繁一下子破功了,她眼睛亮起来:“你能带?” 夏思瞬想了想,解释道:“我现在要去一个有很多摄像机的地方,可能不太适合你。” 真繁嗤笑:“摄像机,我爱,我更要去了。” 说着,她举起手做出拍照的手势。 生怕夏思瞬不理解,她继续道:“朝摄像机说话,罗薇能听见。” 真繁知道自己曾经被摄像机拍过。 咔擦咔擦。 因为罗薇就是从摄像机的镜头中认识她的,认识“真繁”。 只要被摄像机拍到,罗薇就能再次看到她。 真繁深信着这一点。 夏思瞬允许了她的跟随,同时叫上了程闻安。 三人来到新闻发布会会场所在的大楼后,夏思瞬查看了周围的情况,由程闻安辅助她们潜入。 对于真繁来所,整个过程顺利得宛如神兵天降,她从来没有这样爽快过。 真繁找到了摄像机。 密密麻麻的、高端的摄像机。 ** 被堵在门口的记者们像一群溯河洄游的鲑鱼,在安全出口的黏液蛛网前,人群的小幅度涌动如同隐隐翻腾的黑色浪花。 有人想往回逃,有胆子大的人想往前挤,有尽后方的不明所以的人开始抱怨交通堵塞。 黏液蛛网的另一面,真繁却开始发言。 她首先举起了一张牌子,上面是她用拙劣的字迹写的:【我是真烦(错字),我找罗薇! 】 她识字? 前边的那些胆小鬼记者也不跑了,胆大的更是开始拿出话筒采访,这辈子从没有像这样有职业精神过。 “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真的是真繁吗?” “罗薇是谁?” “你会写字,会说话吗?” “你这些天在哪里?” …… 每一句都摒弃了复杂的官方套话,而是尽力用简单易懂的语句询问眼前这个半人半怪的存在。 当然也有人存着疑心: “就是个cos吧!” “保安呢?” “堵着出口是在做什么?” 真繁翻了个白眼。 好吵。 这群摄像机好闹腾。 “罗薇!听到的话,来找我!” 真繁拉开嗓子吼了一句,她特意把头朝向摄像机的方向,每个摄像机都看过去,一个不落地给它们正脸。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找一个朋友而已。 她那个朋友经常被欺负,看起来也不想回家,和她一起睡屋顶,但是现在她有家了,所以她想把她那个朋友接到家里。 就是这么简单。 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所以摄像机天神们,动用你们的神力吧!谢谢! 祷告到此结束。 真繁喊完一嗓子,余音绕梁。 她知道夏思瞬安排程闻安保护她,所以她也不害怕,朝镜头做了个鬼脸,嚣张地走了。 ** 新闻发布会中途夭折。 但本应中断的直播仍在进行着。 直播摄像机不知怎么的重新开启,随着跑动的摄像师,变成了第一视角逃生直播。 导播端也匪夷所思地失去了控制权,好几次掐断后又闪回。 乱成一团。 这些画面就这样传递到了公众面前。 本来就因为“昆顿换头”引起轩然大波而备受关注的发布会,因为“记者手机爆炸”和“黏液怪物寻人启事”两个意外而在社媒上热度爆/炸了。 多平台直播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一千万。 由直播录屏截取下来的视频片段的播放量更是急剧增长中。 《洛熔说了实验室》 《黏液怪物说她叫真繁》 《实验室和黏液怪物有关系吗》 《另一个号被封了,我更加确信我的猜想》 …… 在愈演愈烈的趋势下,头部的社媒平台崩了。 闹得吃瓜网友们只能在朋友圈感叹: [这次看来是真的。 ] [舆论压不下去,干脆崩了社媒平台。 ] [这一招真是高! ] [背后是什么大佬啊真是越扒越有…… ] 虽然捂嘴的意图太过明显,但有时候阴谋会变成阳谋,用一句“避免引起民众恐慌”的理由就能奏效。 接连又有好几个社媒平台无法上传视频,无法加载视频,无法加载评论,无法写下评论。 ** 夏思瞬和真繁一个炸手机一个堵门,两个闯祸佬悄摸摸地回基地。 “到了,我先溜了。”夏思瞬不厚道了一回。 真繁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眼前:“……喂!” 真繁身后,泰山般的阴影迫近。 这一个月都担任真繁的指导教师的童品青眯着眼睛笑:“回来了啊。” 真繁从脚底到头顶都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哇啊! 真繁的非法外出被逮住了。 不仅如此,她在那些摄像头面前说的话也被她那严格的老师听到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童品青并没有多说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接下来的训练任务放在她面前。 “你在记者会上手里拿的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童品青微笑着提醒道。 真繁低下头:“……” 说不出口,那是她故意写错的。因为她嫌自己的名字太难写了。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没道理还要继承她之前那个名字。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童品青却像有读心术一样推了推眼镜:“嗯?故意的?那算了,挺好的,这名字挺搭你的。” 真繁:“……” 她以为会被臭骂一顿!结果今天居然被轻轻放过了! 第59章 洛熔坐在夏思瞬面前。 他收到她的消息后, 从新闻发布会匆匆离开,回到他的秘密基地,又来到她家。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但看着她时,话却全部被堵住了。 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在观众面前侃侃而谈。但当观众们散去,只有她留在那里看着他时,他突然发现他所相信的东西,他所坚持的东西,也有人和他一样相信着——仅仅因为相信他,所以愿意相信他所坚持的。 这让他措手不及, 受宠若惊,可又害怕只是一场泡影。 为了不让沉默变得古怪, 洛熔强行把自己调整到“说正事”的模式。 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离开发布会后,我收到了这个。” 匿名邮件。 【景英纵所知道的,我都知道。我要把某些人的秘密公之于众是易如反掌的事。你们闭上嘴,我或许会考虑不追究。 】 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在桌面上投下阴暗交织的条纹, 手机屏幕上的字符黑白分明。 看到“景英纵”这个名字,夏思瞬皱了皱眉。 虽说记仇是有点幼稚的事, 但不妨碍她听到看到这个名字时觉得恶心。 “景英纵是谁?或许你有头绪吗?”洛熔问她。 夏思瞬早就猜到了她可能已经完全暴露了。景英纵知道她的异能, 知道她和程闻安的关系,知道商凌和他的计划, 而希尔集团是景英纵的幕后操控者, 这些情报希尔集团没道理不知道。 看吧,果然大祸临头了,她之前那个糟糕的预感是真实的。 她花了两秒的时间接受了现实。 “其实在很多事上,你那个养父昆顿一直被蒙在鼓里。景英纵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姓景的就是偷走一半基因核的人。”她简单地解释道。 洛熔的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你,知道程闻安的身世。” “是的。” 这就是对方握着的底牌,现在他们终于亮出来了。目的很简单:为了堵上洛熔的嘴。 对方显得宽宏大量,“或许会考虑不追究”。但威胁从来不需要高声嘶吼,最致命的威胁总是平静的话语。 对方大权在握,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毁灭一个人。并且,这回有很大可能是冲着夏思瞬来的。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剥夺她的一切,财产、自由、存在,让她无法正常地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下去。而且他们已经开始了部署,逃出联邦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景英纵也知道商凌的存在。” 他们掌握了商凌的消息,顺着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基地的位置就会暴露——说不定已经暴露了——如果对方找个借口除掉程家、没收那片山地,机会多得是。 整个主角团的存在,从第一步起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 领会到这一点,很多之前觉得隐隐奇怪的点一下子通了。比如实验室把程闻安带走,后续程闻安逃走对方却没有再追查。 只要商凌他们放弃大肆宣扬,敌人甚至可以纵容他们小打小闹地发动攻击。 这是最具有侮辱性质的失败。 夏思瞬几乎不敢想象商凌那种自尊心强的家伙知道这件事后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还有其他内容吗?” 洛熔摇头道:“没有了,只有这一条。但这一条也足够让我闭嘴了。” * 两人沉默地各自忙活了一会儿。 洛熔忙着看地面。 夏思瞬忙着思考那封威胁信。 洛熔突然打破沉默:“你喜欢他的脸吗?”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没有看她的意思。 “谁?” “程闻安。” 夏思瞬认真考虑一下,回答道:“所有好看的脸我都喜欢。” “不是。” 洛熔的声音里有一丝扬起来的弧度,他的神色依然如常,只是抬起眼注视她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洛熔并不认为夏思瞬对程闻安有什么情感,只不过,出于怜悯,她给了程闻安一点名为“允许”的恩泽。 对于她漫长的人生来说,词典里有关“爱情”的词大概已经消失殆尽。她也不会对只有她年纪的零头的小家伙产生爱慕之情,因此,这是怜悯。 怜悯这个词对于任何一个还在渴望爱情的年轻人来说都残忍得可怕。但夏思瞬不是年轻人,她是长生种。 “我觉得你对他只是怜悯而已。” “那为什么要问脸呢?” 洛熔的嘴唇张了张,他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答。 他知道,而且很明确地知道。 但为什么没有给他怜悯呢?他一遍又一遍地想。 他只能告诉自己,因为程闻安卑鄙地长了一张和梁照黎相像的脸。这是命运的不公。命运给了他世仇,命运给他关上了一扇门。不但如此,命运又给别人开了一扇窗。 唯有把罪责推到其他因素上,他的退缩、焦灼、懦弱,才能显得不那么失败。 “我不问别人的事了。”洛熔低声道。 夏思瞬偷偷在桌下剥开一颗牛肉粒糖,安静地等待他继续,因为他看起来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悄悄把牛肉粒糖放进嘴里,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不厚道,便大方地把口袋里剩下的几粒牛肉粒糖也摸了出来放在桌上,分享道:“你要吃这个吗?我放在口袋里的,被我捂热了,介意的话就算了。” 洛熔再次乱了阵脚,他有无数想对她说的,想吐露给她听的,却一句都组织不出来。 而现在他绝不能让话题变成牛肉糖。 “谢谢。你对我……你昨天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对于这个问题,她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管我是怎么看待你的,你可以像程闻安那样假装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问了。总之我没有讨厌你就对了。” 洛熔维持着友好的微笑,平静地评价道:“你现在是在我面前夸他,我没有理解错吧?” 啊哈,说错话了。 居然能让温和的洛熔露出这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她还挺厉害的。 她又拆开一颗牛肉粒糖,放进嘴里。 洛熔缓了下来,他开始思考他应该怎么做。 幸而两人中间还有一张桌子,这张桌子为洛熔提供了情绪的缓冲地带。他很快就回到他最擅长的谈判和游说领域。 他说:“我和程闻安不一样,他可以不管你的看法,自顾自地喜欢你,我做不到。” 他说完,顿了一下。他变相地告白了。虽然他觉得她应该已经隐约猜到了,但他仍然觉得直接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至少,这对于他来说是关键的一步,挣脱那个束缚的重要一步。 他迅速地看向她,观察她的反应。 她没有反应。 洛熔抬起手,手指按在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明知道的。他明确地知道她的底色是因怜悯而产生的包容和钝感。但他还在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从她那里索取好感,一丝丝也好。 “我非要知道你的看法,就是这样而已。我和程闻安不一样。”他的语气放平了,只是阐述着自己的需求,尽量把自己的索取意愿藏起来。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有那么大。 夏思瞬觉得有意思,逗了逗他:“你想知道我的看法。那如果我现在说憎恨你,希望你滚,你会走吗?” “你是说真话吗?” “你看吧,我说了,你又不愿意走。” 洛熔的嘴角带上了冷静的笑:“我只是想听真话而已,你说的是假设。” 他的神色上找不出一点错处来,他是完美的发言人,礼貌、疏离,对谁都温和可亲。在内里他却是冰冷、愧疚、由复杂的情绪构成的混乱体。不仅如此,他还是既自傲又自卑的矛盾便宜货。 他这个最擅长话术的人,竟然陷入了绝境。 夏思瞬却在洛熔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的动作中看出了他的无措。 她好心提醒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说什么都可以的,不用担心会惹我生气。无论你说什么,我对你都是一样的。” 洛熔低下头,挫败地用手捂住了额头。 他是个糟糕的人。他既没有纯粹的勇气,又没有纯粹的懦弱。像他这样的人,她不会喜欢的。可是,在遇到她之前,他没有那么矛盾的。 她有一种魔力。她能让拧巴的人变成直率,让直率的人变成拧巴。一种让对方的秩序崩塌的魔力。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崩塌的人,而她只不过照亮了他,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失序而已。 他几乎是绝望地、快速地低声道:“……我喜欢你。” 她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像被子弹击中一样,洛熔愣住了。 他所有的弯弯绕绕、精心斟酌,都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 不管怎么样,威胁信那件事极其重要。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得面对这个事实。 夏思瞬把威胁信的消息转告了商凌。 商凌得到关于威胁信的消息后,安静片刻。 他穿着黑色衬衫,在转椅上慵懒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松松地垂着:“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就连夏思瞬都被他投降的速度惊到了:“死鱼跳都不带跳一下?” 她还想着她可能还需要多转发几个热点话题,在这场舆论战中好好利用她的异能。 商凌微微哂笑了一下:“还需要反抗什么吗?所有的底细都在敌人手中。” “是我大意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景英纵的。” 景英纵是商凌祖父的朋友,虽然商凌对他已怀有警惕,甚至没带他来基地,也甚少透露计划,但这依然不够。 商凌表现得像是不在意,内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在他亲自挑选的同伴中仍然有敌人安插的棋子。否则怎么解释真繁炸了实验室车库以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敌人知道他的底细,随手就能将他的计划摧毁。光是发出这封威胁邮件,就足以让他退缩。 所有的现状都在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后续我会扫尾的,罗薇那件事我也会告诉真繁,这些天辛苦你了。” 商凌的手按在额头上,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点,但浓黑的眉毛却仍然紧紧地蹙起。 发布会的直播,他们的配合堪称完美。 但只要没有后续,群众依然会忘记。日复一日,新事层出不穷,终有一天群众连真繁的名字都不会再想起来,更何况是那些仍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敌人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你先走吧。” 商凌话说出口几秒后,发现当事人仍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夏思瞬看着他:“……” 商凌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了一下,莫名心虚了一瞬,他皱眉:“还有事吗?” 夏思瞬回过神来:“没事,刚才我卡住了。” 她只是在思考原剧情里到底有没有这一段,舆论战的结局竟然是输了,主角团竟然被一封威胁邮件就卡得动弹不得。这太不合理了,这让她不由得怀疑是否这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失败的源头是景英纵,而景英纵是背叛梁照黎的人——那么,是否是因为她选择了梁照黎结婚,所以导致后来的一切走上扭曲的轨道?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真是罪过。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商凌看着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等一等。”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在动,却无法思考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夏思瞬,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现在有点想不开。”他低声道。 第60章 商凌说这话,让夏思瞬吓了一跳。 他看起来从来不像是需要安慰的家伙,而是天塌下来了也能自己扛的那种。 “你说什么?”她侧了侧头,把耳朵伸过去,试图听清楚一点。 商凌看着她侧过耳朵来的动作,嘴角想扬起来,但压下去了。 他解释道:“我现在因为那封威胁信很生气。” 夏思瞬这回听清楚了,她指了指自己:“然后呢?关我什么事?” 商凌平直地道:“你如果想听我的废话就留下来,你不留下来,我也可以说给墙壁听。” 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可能是有点不正常。他消化情绪的方式通常是理性分析,从来不需要有人陪或者向别人倾诉。但他现在脑子里的想法只有让她留下来。 他想了又想, 发现自己的动机可疑。 看着她的表情,商凌有些心虚地皱了皱眉,补充道:“我在寻找出路,而我有点期待你会给我什么出路。” 在那次任务后,他开始期待和她一起做事,期待这个总是跳出他计划的家伙会给他什么意料之外的出路。 他补充了这句话,终于觉得自己开始有理有据了。 太好了, 找到合适的理由了,太合逻辑了。 商凌等待着她的反应,他观察着她,从她脸上的每个细节去研究她现在的想法。 夏思瞬显然是懵了,她愣了好久, 只憋出一句来:“哇。” 她早就知道商凌不太正常,作为主角团中的主角,一定是有点什么过人之处在的。现在她看到了:因为他做什么事都理直气壮的,清清楚楚地说明自己要什么,然后底气超足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你要问我什么解决办法的话……” 她刚想说“我们还有死路一条”。 商凌绕到她身后,双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推着她往屋内走:“请你坐下再说。” 夏思瞬被按坐在椅子上。 她心想就一句话而已,说完她就走,怎么还要坐下说,难道这就是仪式感吗? 她刚要继续说。 他再次打断了她:“你再等等,我给你拿点吃的。” 她:“……” 商凌给她泡了咖啡,拿了零食,专程从卫絮那里薅来现成的甜点。 夏思瞬好无助。只是给他支个招而已,还能有什么满汉全席作为回报吗?骗子情感咨询机构骗99块都要陪聊一小时吧?她扔下一句话就走,行吗? “你说吧。”她示意他说。 商凌坐下来。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其实仔细想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切作废了而已。 为了寻找真相,他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调查、准备、扩张。但没想到从一开始,他的计划里就出现了漏洞。景英纵的存在让他的全部底细都被敌人知晓,导致他无法继续,几乎前功尽弃。 他现在完全失去了方向,但他也只是迷茫,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其实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说。 夏思瞬愣了一下。 才说了“听我说废话”,转头又说没有什么,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耍人,但夏思瞬认为他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但却又真的觉得懊恼苦闷。 她点头:“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事情都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我明年当上总统。” 商凌的唇角往上扬,忍俊不禁:“我居然觉得可行。你去竞选总统吧。” 她反问:“怎么不是你去?” 他嗤笑:“我可以做你的幕僚,但换一下你会愿意做我的幕僚吗?” “不愿意。” “所以啊,你自己都说了。” “别想了,我不会去当总统的。” 她放着现在这种悠闲自在的生活不过,非要战胜重重艰难冒着被暗杀的风险去竞选总统,她是吃饱了撑着吗? “这个方案废弃,下一个。我给你剥个石榴。” 商凌用湿巾擦干净手,开始给她剥石榴。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并不突兀。他手腕用力,沿着刀刃划开的缝一掰,果皮裂开。 她不解:“为什么要给我剥?我没说我要吃石榴。” 他理所当然地道:“橘子你自己会剥,现在的橘子大多还酸。再说,你不吃石榴,我会吃的。” 她暗地里咋舌:超级理直气壮的家伙——怪不得上次夜闯她家也理直气壮的。 “谢谢。”她只能干巴巴地道。 “不客气。请你继续说。”他专注地撕着石榴膜衣,把石榴果粒往盘子里一倒。 “除了竞选总统之外,你还觉得我能想其他办法?” “是。” “那你现在是把我当幕僚吗?” “我不会给幕僚剥石榴的。” 她笑了出来。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也抬了起来。 夏思瞬很少见到商凌这副模样。 他今天的话很多,聊得也很自然,丝毫没有身为刺儿头的觉悟,反而让人觉得性格有趣,他并不是那种刻板的万年大冰山,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也难怪他组建秘密行动小队,有人愿意跟着他。 她认真地道:“我没有其他办法,唯一的建议是你好好休息一阵子,过段时间会有办法的。” “你要是在这段假期里无聊,觉得没有其他事可以做,我有个事最近有点困扰。” “什么事?”商凌听到“困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警惕地抬起头来,“是和程闻安的关系吗?” 她纳闷:“你在想什么?” 他重新低下头,把目光放在石榴籽上:“那是和洛熔?还是和那个被送过来的男人?” 夏思瞬:“……” 他不说,她差点都要忘了那个被送过来的盛降了。不知道盛降的收益率怎么样,有没有赚到一个亿。 “那么,看起来不是这些人的事。”他哼了一声。 “那当然。” “我不打断你了,你说吧。” “最近我经常做梦,梦到一个邪恶小球。” “一开始我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最近我能看到一些内容了。小球这几天和一个名叫李一的人在一起。” ** 李加勒是希尔集团在某山地秘密实验室的一名普通实验员。 前一阵子,实验室发生了暴乱。 所有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都被放了出来,当然,暴乱很快被压了下去,怪物们再次被抓回去。 李加勒捡到了一颗金属小球,来自某只怪物,他把它藏起来,带回了家。 小球:【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主人,我叫你李一好了。 】 于是李加勒被这颗古怪的金属小球赋予了“李一”这个名字。 小球问他:【你要什么? 】 李一刚开始的时候觉得羞耻,不敢说,几次以后终于开口了:“其实我不孕不育,我把这个责任推给了我老婆,我不想被人知道我那个……” 小球:【你想要孩子? 】 “当然,非常想要。” 小球:【我会让你拥有孩子,你今天晚上去和你的妻子同房。 】 李一并不觉得这个诡异的小球会给他实现愿望。 没想到次日傍晚,他妻子的羊水破了。 “这是隐匿性妊娠,孩子其实很早就怀上了。”医生解释道。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医学史上确实有这种特殊案例。经期不规律、孕期症状不明显,本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结果去医院发现怀孕很久了。 李一想到昨天他和小球的对话,顿时头皮发麻。 他战战兢兢地问小球:“你不会要求我做什么吧?” 他的学历很高,自然知道凡事都要付出代价。阿拉丁神灯、浮士德、小美人鱼,一切能实现愿望的“神祇”都会要求代价。 小球:【不需要,这是你的报酬。因为你把我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给了我自由。 】 尽管小球如此说,李一还是觉得恐怖,他现在只想把小球扔掉:“我明白了,既然你想要自由,那我应该到哪里去把你放生?” 小球:【你想把我扔掉吗?那个孩子是不足月生下来的,他的健康有很大的风险,需要我在旁边才能稳住他。 】 李一感觉自己进了杀猪盘:“那、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小球:【不要害怕,只要再携带我两个月,他的健康状态就会稳定下来。我让你留着我,并不是一种威胁,而是我既然做了好事就要做到底,仅此而已。在那之后你尽管可以把我放生。 】 李一看向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医生。 医生走向他:“很遗憾,这个孩子随时可能会死,先观察一段时间吧。” ** 商凌把最后一瓣石榴的膜衣撕下,把石榴籽放在盘子里:“小球?” “能实现人愿望的小球。” “除了知道那个人叫李一以外,还有什么线索?” 夏思瞬:“我在梦里痛骂了它一顿。结果它开始挑衅我,它说异能的存在、长生种的存在,都和它有关,让我等着瞧。” 商凌逐渐觉得事情不对劲:“然后?” “你去查查那天我们去的实验室有没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叫李一的人,我觉得它可能和实验室有关。” 商凌眨了眨眼,他怔了一下:看吧,夏思瞬领导又上线了。 “知道了,我会去做的。”他无奈。 她刚要站起身,他倾身过去,把装着石榴籽的盘子推到她那一侧。 时机太巧了,一个往前另一个也往前,导致他的脑袋差点撞上了她的胸口。 商凌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半倾的姿势,手撑在卓沿。 “别动,头发。”他的声音响起。 夏思瞬以为是什么,往后退了一下,却发现他的头发钩住了她的衬衫扣子上。 不是吧?商凌拿了女主剧本吗?这种长度的头发也会被扣子缠住吗? 她隐约有些崩溃,笨拙地上手:“我帮你解开。” 她的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头发间,让他觉得有些痒痒的。 商凌索性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开:“放着,我自己来。” 他抬手探向她的衣服扣子。《 》 60-70 第61章 商凌三两下把缠在扣子上的头发解了下来。 夏思瞬还在研究机制,她怎么也想不通头发到底怎么缠上的。于是她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商凌的头发。 商凌直起身,困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的拇指和食指比着一段距离:“你头发的长度,最多也就八九厘米,这怎么缠上的?” 商凌抬起手揉了揉头发,他总觉得刚才她的手触碰着他头发那种感觉还在,像静电一样附着,甚至他伸手摸头发时都有种被电流刺一下的感觉。 他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我怎么知道?我也纳闷。” “你一定是往头发里面塞了钢丝球。”她指责道。 很有道理。不然他怎么不让她来解开头发,反而要自己解。 “那你岂不是往扣子上涂了胶水?”商凌说着,冷笑着凑近去检查她的扣子。 她下意识往后退,严厉指责他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你怀疑就怀疑, 别上手。” 后面恰巧有一个橱柜。他本能地往前一步, 手护在了她的后腰,在她和橱柜的硬边之间筑起屏障。 碰。 她往后退的力度压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往后撞在橱柜上,发出闷闷轻轻的一声。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商凌看着她,他的神色怔怔的,露出一丝慌乱来。 他迅速抽走了手。 可能是今天的聊天有点投机, 又或者是因为威胁信的事让他大受打击导致精神脆弱。 从刚才到现在,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名叫夏思瞬的, 是他需要拉拢的合作对象——而不是他的朋友, 不是他亲密的伙伴。 “你知道罗薇的事吗?”商凌走开两步,手抄进口袋,手掌心里残留下的温度和触感被握紧了。为了缓解尴尬,他扯开了话题。 今天他太奇怪了。 他似乎越界了。 商凌想。 * 夏思瞬从商凌那里得知:真繁在寻找的罗薇很可能已经死了。 她多少对商凌这种自顾自把秘密告诉她的行径感到有些冒犯。 她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本来只有你一个人在烦恼的,现在我也开始烦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总不能让商凌在下次要和她说话之前,先给她说个梗概,看她能不能接受, 接受就打开语音压缩包,不接受就把语音压缩包还回去。 她只能接下这个烦恼,开始纠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真繁了。 去看望梁照黎的时候,夏思瞬决定把这个烦恼交给上天。 她拿出硬币,默默在心里念:正面是她主动对真繁说实话,反面是让商凌自己决定。 “喜欢正面还是反面?”她拿着硬币,问梁照黎。 梁照黎在键盘上打字:【我选择其中一面,会有什么后果吗? 】 夏思瞬发现有了键盘后,梁照黎更是变成了小哑巴,什么事都喜欢打字打出来,不喜欢说出来表达。 她解释道:“对你没有影响,对别人有影响。” 【正……】 梁照黎打字的时候,悄悄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发现她的眼角耷拉下来双眼开始失去高光,立刻按下退格键删掉那个字。 【反面。 】 她这条太阳下暴晒的死鱼遇到水又活了过来,再次问他:“确定反面?” 他点头。 她拍了拍他的肩:“好的,谢谢。” 他低下头,眼里露出微笑。 她讨厌遇到选择,更讨厌遇到两难的选择,懒惰的她选择躺平。不过与此同时,她发消息威胁商凌:【请你发挥你的聪明才智把消息转达给真繁。 】 . 晚上,夏思瞬开始教梁照黎剃胡子。 之前因为营养和光照的问题,他身上几乎没有毛发,现在他逐渐越来越像正常的人类,头发是最先开始生长得茂密的,这几天他开始长胡子。 她其实也不会剃胡子,边上网查教程边指导他:“这样,这样。” 梁照黎可能有点锐物恐惧症,发现电动剃须刀里面是刀片后,顿时有些退缩。 她握住他的手,帮他把剃须刀放到下巴上:“每天都要剃胡子,不然你要变成蒲公英的。” 他愣了一下,嘴角露出笑来,看着她点头:“……嗯。” 不仅是胡须,夏思瞬甚至发现他就像刚开始发育的青春期男孩一样,开始有生理反应。 梁照黎早上起床的时候拿被子盖住了自己,像给自己盖上裹尸布一样绝望。 她一把掀掉他的被子,看了一眼。 了然。 “你自己有在学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她有点好笑,重新给他盖上被子。 “我……”他闷闷地发出声音。 她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脑门,顺利摸到了额前那两只矮矮的角:“自己解决吧,我走了。” 她的手隔着被子在他的角上划过,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梁照黎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变得潮红。 羞耻和难受让他的身体蜷曲起来。 夏思瞬是个坏家伙。 他想。 ** 夏思瞬这个坏家伙现在完全把梁照黎当小孩子看。 一想到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她便在心里念道:现在我是全世界心态最老的四海八荒第一老人了。 她最近确实没有空闲理这些小孩。 她天天晚上都做梦,梦到那个邪恶小球。 【李一把小球留了下来。 孩子的健康状态一天天好转,但孩子的成长速度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 三天,孩子长大长壮,长出了浓密的头发。 一周,孩子学会了走路。 妻子却理所当然地道:“这是我的孩子,很正常啊。” 李一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他到处查资料,读到女性会受激素影响,精神状态不正常,他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坚信:妻子疯了。 他愤怒地质问小球:“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我有一个怪物孩子了,你让我怎么办?” 小球:[他不是怪物,他只是长得太快了,别忘了,他不是你妻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还是胚胎的时候,发育的速度就很快。 ] 李一看向窗户内那个摇摇晃晃学习走路的孩子。 “明天我爸妈要来看这个孩子,我怎么交代?正常人看到,都会报警的!” “我会被抓走!我会被抓走!” 李一几乎崩溃了,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双手不停地在脑袋上抓挠。 小球:[你先别急,我给你借一个孩子来,先糊弄过去。 ] 李一却不相信小球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开始说话叫“爸爸”的孩子,心里闪过深深的恐惧。 他不想要这种孩子。 这种孩子简直就是怪物。 这种怪物根本不可能是他的血脉。血脉是可预测的,是循规蹈矩的,应该按照他的模板生长。 他要杀了怪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当晚,李一站在孩子的床边。 孩子睡得很平静,胸腔微微起伏着。 小球: [你要做什么?不是你想要孩子的吗? ] 李一:“我确实想要孩子,但不是这样的孩子。” 小球:[因为孩子不符合你的想象,所以你就不要吗? ] 李一:“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怪物!” 小球:[不是也有一些非常普通的父母生出天才儿童的吗?基因遗传是不可预测的,再说他只是有点后遗症,过了这两个月,稳定下来就好了。 ] 小球:[你觉得你应该支配孩子,所以你才会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 ] 李一:“不是!我生不出这种孩子!” 小球越是阻止,李一想杀孩子的心越发明显。凶猛的念头流着毒液。 小球:[那你把他放生,他是我送你的礼物,我劝你把他扔到孤儿院门口。 ] 李一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 如果孩子身上果真验出了他的基因,那事情会变得更糟糕。警察会找上门来,邻居会指指点点,他的生活会彻底被这个怪物毁掉。 “既然这个孩子是你给我的礼物,那他就是属于我的了,我对他有绝对的支配权。我是他的父亲,我赋予他生命,我也有权力剥夺!” 李一越说越激动,他已经等不及了。 在黑暗中,他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掐住孩子的颈项。孩子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就死了。 李一决定先把孩子尸体藏起来,过几天去买点化学品,把孩子的尸体融化了,这样就能毁尸灭迹,剩一滩血水。 想到这里,李一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发痒,痒意一直蔓延,他看到他的手指变得灰黑坚硬,指甲逐渐变成锋利的爪子。 他的裤子刺啦一声,锋利的双尾长了出来,像剪刀一样。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球: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变成了怪物,是之前太阳活动异常引起的变异吧——你知道的,有些人变异成了长生种,有些人变异成了异能者,而你现在变异成了怪物。 ] “不可能!” 小球:[你真的以为你杀死的是孩子吗?回头看看吧。 ] 李一转过头。 没有婴儿床,没有小衣服。他的妻子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上有着勒痕。 他以为掐死的是孩子,但实际上他掐死了妻子。 那个怪物孩子从未存在过。 小球为了满足他对“孩子”的渴望,给他创造了幻觉。 小球: [当你决定把我给你的孩子当作财产的时候,你就变成了怪物。你和一切以为自己可以支配另一个生命的父母,都是怪物。 ] 小球:[这就是你的判词。我说过,异能和长生种的存在都因我而起,我是一切的源头。 ]】 夏思瞬自己还说梁照黎不剃胡子要变成蒲公英,现在她自己都快苦恼得炸毛变成蒲公英了。 小球到底在哪里? 她抓耳挠腮,只能先去自己唯一的员工盛降那里看看收益。 还是赚钱好。 赚钱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盛降摘下那副牛马上班专用的黑框眼镜,翠绿剔透的淡绿眼睛看向她。 “你很久没来了,我以为是我还没赚到一个亿,导致你不要这笔资金了。” 他说得颇有开玩笑之意—— 作者有话说:本章充分回答为什么连梁照黎都会变成败犬:因为在思瞬的眼里,现在的梁照黎也是小孩子,小孩子的爱情都是过家家(思瞬坏心眼地走掉 第62章 听到这话,夏思瞬反驳道:“怎么可能不要?我的房子我的钱,对我来说也很重要的。” 虽然只是一小点点而已,但蚊子肉也是肉, 夏思瞬·葛朗台如是想。 盛降没有更多地表达自己被冷落一个月的委屈。 他不是死缠烂打黏糊糊的那种人,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表达, 他只是在这一个月内脑补了很多合同废弃、重新流落街头的可能性。 现在金主大人重新出现,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我只赚了一百二十万,抱歉。”他向夏思瞬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 夏思瞬由衷地夸赞道:“很不错了。” 毕竟她只给了他五百万投资本金,普通人不亏已经不错了。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交过资本利得税的话还会少一点,因为我本来赚了一百八十万, 中间有一次决策失误亏了很多, 割肉了。” “没事,才多久。你又不是巴韭特。” 盛降被“巴韭特”的说法逗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片刻。 “我的每一句话你都会接住呢。”他突然说。 她惬意地躺在大平层公寓新添置的懒人沙发上,深感还是打工人懂打工人,盛降的眼光真的很不错:“你想让我不说话,然后让你的话掉下去?” “我以前的老板一句话都不会说,我一个人忐忑不安地说完话后,通过察言观色来明确他们的想法,确认他们的嗯知道了你再去改改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很烂,谈话没有效率。”她毫不犹豫地抨击道。 盛降搬来一张小马扎,坐在懒人沙发旁边,也不坐正,侧着身把胳膊肘往沙发边上一搁,手腕松松垮垮地垂着,稍微越过一丝懒人沙发围出的界限,半撑半靠地看着她。 “那你可以和我说些没效率的话吗?” “你说吧。” 夏思瞬闭着眼在懒人沙发上休息。 虽然她身上没有什么热成像仪器,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热度,想象出差不多的姿势。 “我最近看到了很多关于希尔集团的新闻。我曾经听说,我会被送过来给你,目的是拦阻你和继承人洛熔的恋情。” 她在心里叹气:“别听他们瞎说。” “但是,你和洛熔关系确实很要好,对吗?” “……” 不要揣测老板的私事。她本来想这么说的,但她没有说出口。 盛降本来就是看起来死板人机实际上鬼精鬼精的那种人,如果她用强权压迫他,阻止他自由发挥,那么以后他的心思会更加让她感到难以捉摸。 太复杂的人她不想留在身边。即使是当员工也不行。她想趁此机会让盛降逐渐暴露自己。 “是我太冒犯了吗?”盛降见她犹豫,果然撤退了一点。 “没有,”她睁开眼,正和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对视,“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描述我和洛熔的关系。” 盛降没想到夏思瞬果真愿意把她的事说给他听,他也有些发怔,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次的谈话很艰难。 复杂渊源不能提。 要说成恋情谣言。 她必须在保留“恋情”这个点的基础上,编造出不那么虚假的谣言。 夏思瞬想了想:“洛熔单恋我,而我想获得利益,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骗到了吗? 她看向盛降,观察他的反应。 盛降眉毛微微一皱:“洛熔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没有骗到。 她好失望,她的糊弄技术还是有点欠缺。 她淡淡地笑:“你觉得爱情需要像赚钱一样努力赚过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付出就获得了天龙人的爱,有点奇怪,因此觉得洛熔一定有阴谋,是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实际上只是兜不住兜得住的问题。你自身的厚度能包容对方,对方就会被你吸引。” 盛降慢慢直起身,不再像那样撑靠在沙发边上,低下头去擦那副黑框眼镜。 “我明白了。”他说。 他似乎有些局促,垂着眉眼,心不在焉地擦完眼镜片,重新戴上眼镜。 这回轮到夏思瞬嚣张了。 难糊弄的家伙,她非要为她编造谎言糊弄他时牺牲掉的一百个脑细胞报仇才行。 她抬起眼看他,慢悠悠地揶揄道:“这不是防蓝光眼镜吗?” “是。” “我有蓝光吗?你看我的时候需要戴眼镜来防着我?”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微移动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咽回去了:“……没有。” “你刚才不是很能吗?逮着我说东说西的。为什么突然那么心虚?”她的嘴角故意压着,免得暴露她的坏心眼。 “抱歉,老板。”他扶了扶眼镜,低下头。 她早就看他这副眼镜不爽了,他想装蒜或者想装傻或者想逃避的时候就会戴上眼镜,避免直接和她视线接触。 她伸出手:“眼镜给我,我没收了。” 盛降没有反抗,他乖乖地摘下眼镜,折叠好镜腿,小心地放在她的手心里。 夏思瞬收起那副眼镜:“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为什么要问我洛熔这件事?” 盛降是慢慢抬起眼来看她的,起先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见她的目光里并没有他料想的锋利和审视情绪,便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想知道,我这块被搬过来的砖到底是什么作用。如果我不知道我的位置,我担心有一天会被你扔掉。” 夏思瞬懂了。 盛降发现她不缺钱,也不缺情人。在她一个月都没有过去看他的情况下,他内心产生了惶恐,生怕他这个打工人在她这里失去价值,便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她问:“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和洛熔的关系,你觉得你是什么作用?” 盛降的视线又垂下去,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没有作用。” “为什么这么判断?” “你说爱其实是兼容性的问题,但你又不爱洛熔,说明是你在向下兼容他,连洛熔那种人都……我又怎么可能?” 她愣了一下,然后被他的脑回路逗笑了。 “敢情你发现我不缺钱以后,又开始考虑要不要做我情人了,免得失去价值流落街头?” 他的脸颊上慢慢地爬上一丝淡淡的红晕,很轻,看不太出来:“差不多。” 盛降的底线低得可怕。 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 夏思瞬叮嘱道:“不准再思考这种问题,我不需要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价值,你好好待着别作妖,就当我做慈善。” 盛降点点头,依然没有看她:“你愿意兼容我吗?”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低得要命,比空气还轻,像是蚊子叫一样。 她没听清楚:“什么?” 他连连摇头:“我没有说什么,你听错了。” 视察完盛降的情况后,夏思瞬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邪恶小球。 她在心里念了三遍这个害她晚上睡不好觉的罪魁祸首。 她决定再去找商凌,问问他调查小球调查得怎么样了。 ** 情报是在凌晨由抓取程序自动发邮件发到商凌的邮箱的。 自从舆论战之后,商凌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他不像夏思瞬,梦到的是那颗荒谬的小球。他的梦里不断浮现出那封威胁信。 他梦到他的同伴中有人是叛徒,他梦到敌人光明正大地进入基地,他梦到他所搭建的一切都像沙土房子一样被浪冲塌了。 他惊醒过来,用冷水洗了个脸。 虽然感到无能为力,但他也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 他打开邮箱,开始完成夏思瞬给他布置的那个任务:调查实验室和那颗金属小球以及一名姓李的实验员。 抓取程序抓到了关键词。 商凌站起身,外面天色还暗,他穿了黑色T恤和装备马甲便出门了。 他不准备叫上其他的同伴。虽然这样显得他多疑,但他实在是被梦里那样被背叛的情形吓怕了。 凌晨四点,商凌找到了那个名叫“李加勒”的实验员的家。实验室里有两名姓李的实验员,但李加勒已经有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商凌是狙击手,他习惯性地找到一处便于观察的地点,潜伏下来,通过望远镜观察李加勒的家。 天色刚有些清澈的暗蓝色染开来。 对面那户人家的窗帘拉开了。 商凌的眉心狠狠地一跳,他立刻抓起手边的枪,身体一滚,离开了他正在观察的窗口。 如果不是他老眼昏花看错的话,那么事情真的很大条。窗帘后的赫然是一头怪物——长着李加勒的脸,穿着睡衣,但脸是青色的,拨开窗帘的手指甲长而尖锐。 更糟糕的是,那个怪物似乎也发现了他,它的眼神十分锐利,隔着老远和他对上了视线。 商凌本可以开枪,但在居民区开枪,他不认为是什么理智的决定。 更何况,可能是因为晚上噩梦做得太厉害了,他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如果他开枪伤害到的是普通人类怎么办? 他试图从另一个观察点看向外面时,却听到了“砰”的一声。 那头怪物竟直接从窗户里撞出来,落在街道上,它的全身暴露出来:拥有剪刀双尾、突眼青脸的家伙! 糟糕了。 商凌立刻意识到这头怪物现在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发现了它。 他心跳如雷,他没有带狙击枪,只有普通的手枪。 他把枪上了膛,确认子弹。 这里是居民区,怎么说都应该把战场转移到外面空阔处。 这样想着,他从另一个窗户翻出去,径直从观察点的二楼跳下来,翻滚稳稳落地,往附近的公园跑。 商凌简直不敢相信他会遇到这种事。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还在做那个该死的噩梦。不然怎么解释会被一只奇特的怪物追着跑这种离奇事。 算了,这个世界因为异能者和长生种的存在,本来就够离奇了。再加上那些添乱的实验,存在这种怪物也是正常的。他安慰自己。 商凌一路狂奔着,他不时地转过头去,那头剪刀双尾怪物果然还在追着他跑。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径直翻墙离开居民区。 跑进公园绿化带的时候,他再次回过头看了看:一闪神,怪物不见了。 商凌在原地愣了几秒。 如果不说服自己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可理喻的,他现在可能要打电话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执行“任务”,结果莫名其妙和一只怪物对上眼,被追着跑,回头发现不见了——任谁都会觉得他可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下次晚上再也不熬夜了。 他的思维迟钝了片刻,忽然后背发凉。 商凌转身的时候,它已经到了。 剪刀尾巴上各有五根弧形的锋刃,毛毛躁躁的,看起来上面还有小刺,两条尾巴其实像是两片刀刃,合在一起形成剪刀的形状。 尾巴向他扫过来的时候,商凌扑倒在地,侧身翻滚的同时朝它开枪。 砰。 他迅速起身,借着绿化带的树木掩映,不断地掩藏自己、并借机攻击它。 但是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枪战是绝对不占优势的,尤其是因为剪刀双尾怪的尾巴如此庞大而锋利。 和剪刀双尾怪搏斗了几个回合后,怪物吃了几颗子弹,开始流血、发狂。 商凌听到闷闷的撞击声,眼前一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撞到了公园的假山石头上。 他的T恤被剪刀尾巴上的刺划破了,露出皮肤和血肉来。 他的子弹快消耗完了,但怪物的血条还没掉完。 他看准了那座假山,咬着牙忍着痛把自己滚进去,挤进缝隙里。 剪刀双尾怪的力气并不大,至少不像真繁那样可以一拳破墙,它主要的优势就是它锋利的爪子和尾巴,它的体型庞大,指甲又长,一时半会无法探入假山这个缝隙中。 商凌挤在缝隙里,他喘着气,看向外面不断试探着想把爪子伸进来的怪物。 “不就是看到你了吗?至于杀人灭口吗?”他无语地吐槽了一句。 怪物竟听懂了他的吐槽,越发眼红:“你看到我杀人了,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 居然还会说话。 是高级版怪物吗? 商凌想打电话联系队友,但他的眼前逐渐开始发黑。 扎在肋边的那根毒刺开始发挥效用。 ……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以为是幻觉。 以为还在做噩梦。 但有人正在把他扯出去。 那人的手和他的身体比起来温暖得多,把他的身体从假山缝隙里带出去。 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逐渐从被挤压的状态恢复到轻松的状态。 但他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被扯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悬空,让他有种随时可能砸下去的错觉。 他本来就支撑不住自己,全靠假山石头让自己站在那里。离开了假山,他一定会狠狠地砸向地面的。 他的脑袋会砸开花。他模模糊糊地想。 然后——他被接住了。 他的头靠在了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上。 她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部和肩膀靠在她身上,把他拖出去。 脑袋保住了。 商凌松了一口气,彻底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商凌:被怪物追——下次再也不熬夜了 商凌:被思瞬接住——下次还熬夜 第63章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抽走。 剧烈的疼痛让刚昏死过去不久的商凌再次被强制唤醒了几分。他并不是真的清醒,只是被疼痛抓取到一个半梦半醒的漂浮状态。 疼痛从肋边开始扩散着。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呼吸本能地开始抽紧,他的身体试图逃离。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么怕痛? 】 【好吧, 你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痛——收到了吗? 】 这些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话语如同麻//醉剂一样让他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 是谁的声音他暂时想不起来,但起码不是他的敌人。因为他在这个声音的围绕下是完全可以保持放松的。 感知痛觉的中枢并未完全休息, 他仍然能感觉到有一点,刺刺喇喇的。 但他更多地感知到了其他的。 比如他现在应该正像液体一样松弛地流淌在她身上,懒洋洋地被她所包围。 再比如她那双手的触感,按在他的额头上,虎口压着他的头发,手指搭在他的眉毛上。 皮肤接触皮肤的地方有一种微妙的亲密感,虽然她应该是随手乱按的——因为按的位置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仍然感觉到了那种亲密,钻入他的眉心, 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他突然感觉他通过她的手被连接在她身上。 随着做手术的医生动作力度加大,那双手的主人也似乎在紧张,按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按得脑门有点不舒服了。 他要扁了,别按了。 他的眉心轻微地皱了皱。 随后她按在他脑门上那只手收走了,抬起来去做别的事。 他的额头上缺乏了那只手带来的温度和压力,顿时有些空落落的。没有了那只手的按压, 别的东西开始膨胀开来, 仿佛他的头脑要炸开了。 按住他。 快点再次按住他。 他在昏迷中焦急起来。 仿佛那只手所压制住的是一个恐怖的存在,而当那只手移开, 相当于大坝离开, 蓄满惊涛骇浪的江河开始上涌翻腾。 他一直在控制的、压抑的、否认的情绪,正从那层薄薄的脑门中炸开来。 他需要那只手,就像船需要锚一样。 他的大脑中枢正在疯狂运作,用来自保, 他终于想起他也是有手的人。 他的手微微抬起来,探索着、寻找着。 信任。 信任是什么东西? 期待? 期待是什么东西? 他不应该信任任何一个名为人类的生物,他应该相信他眼睛所看见的,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而不是相信一个隔着两层皮囊、莫测的人心。 他更不应该期待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亲密的那一条止步于体/液和血液交换,不存在真正的爱,彼此干涉不了各自的命运。每个人的路都要由自己走。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他的手只抬起了一点,又放下了。 可是他的脑门真的要炸了,他像气球一样正变得越来越大,皮儿越来越薄,饺子馅是不能无限扩充的。 这个需求如此强烈而原始。 可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敞开自己是危险的,暴露脆弱是危险的。这意味着他把安全交在别人的手里,意味着如果她离开或者背叛,他就会崩溃。 可是他要炸了。 可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 可是他…… 反反复复几回合后,他有些恼火了。 他只想要那只手回到他的额头上,乱七八糟地按着也好,没有分寸地按着也好,随手按着也好,只要把他固定住就好。 * 夏思瞬总算把商凌这个伤员送到了医生手里。 医生做的第一件事是拔掉他身上扎着的那根毒刺。 但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打麻//醉,商凌这个明明应该昏过去的家伙偏偏不安分,身体乱动乱挣扎。 她只能暂时按住他的头,给他传达“感觉不到痛”的洗脑消息。 直到医生拔出那根毒刺,她才收回手。 但商凌又开始乱动,他虽然昏迷着,无意识中,手抬起又放下,到最后开始到处乱抓,差点掀翻医生简陋的工具台。 “麻烦控制一下他。”医生脑门上爆出愤怒的青筋。 夏思瞬默默按住商凌的手。 她的手一抓,商凌便牢牢握紧了她的手,每根手指都在用力. 大早上的,夏思瞬也是倒了大霉才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昨天傍晚,她从盛降那里离开,决定再找商凌催一催关于“小球”的调查进度。 基地里找不到人。 一问才发现,商凌这两天一直独自行动,这个调查小球和实验室的任务,他没有委托队友,而是由他自己一手包揽。 因此,他具体去哪里了也没有人清楚。 虽然商凌在那天的谈话中没有表现出更激烈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崩溃。 由于他做的决策让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商凌对于队友有种复杂的态度。他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而感到愧疚,无法让一直相信他的队友面对这个“失败”的消息。另一方面,他也因为某种原因开始轻度怀疑自己的队友。 因此,他独自行动是可以理解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并且他想要在不依赖队友的情况下自己做出些弥补来。 夏思瞬给商凌发消息,没有回复。 就连脾气好的她都有点鬼火冒了。 不管他了。反正作为主角,肯定是需要经历什么挫折来成长的。 她想着,就早早地去睡觉了。 她再次梦到了那颗小球。 噩梦仍像连续剧一样在播放。在小球的催化下,李一异变成了怪物,拥有像剪刀形态两条尾巴的怪物。 她惊醒过来,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原来小球放出挑衅的那句话,“异能和长生种都和我有关”有一定的真实性。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夏思瞬半夜不睡觉,开始根据梦里的场景搜寻“李一”的家。 她是会为了一个梦到处奔走的人。当时明楚给她托梦的时候,她也曾放弃睡眠立刻行动。现在同样。 由于这次的梦境画面清晰真实,她通过梦里的视角,回放着各种细节。 最应该注意的是窗外的情形。她透过那个视角看到窗外的街道,各种地区景观和小广告牌子。 感谢上苍,给她的梦很清晰,她通过一家理发店的名字在地图系统里找到了相应的理发店,于是她锁定了这个居民区。 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 初秋的早晨有些冷,她披上外套,准备出门。 一直在她身边如影随形的程闻安也跟了上来:“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去问卫枫要这个地点附近的传送标记。” 夏思瞬照例是搬着她那自行车通过传送标记过去的。 到了那个居民区附近,她用ip视野检查周围环境,以寻找李一的家,却意外发现距离居民区两百米的小公园里,假山缝隙中藏着一个人。 【 ip :(已标记:商凌)】 血,搏斗过的痕迹,弹壳。 不好的预感升上来。 “……” 真不让人省心。 难怪她是大佬,其他人都只能算是主角呢。 大佬的作用就是收拾烂摊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声骂骂咧咧,一边赶过去. 夏思瞬回过神来,她看向紧紧抓着她手的商凌。 他躺在那里,眉头紧皱眼睛紧闭,长睫毛在眼下密密的,脸颊上有些擦伤,还有些脏污,漆黑的头发凌乱地摊着。 为了便于手术,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下半部分被医生剪开了,露出被毒刺扎入的伤口。右边肋骨之间的位置,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着。 被剪开的部位以外当然还是有完整无损的皮肉的,腹肌轮廓分明,精瘦漂亮,皮肤很白很薄,但又是健康的薄,每次呼吸都能看到肌肉在微微收缩扩张,肌肉块之间凹陷的线条从未剪开的T恤那部分往下延伸,一直没入他的裤腰带。 基地里的医生为商凌做了这个清创手术。 “商凌以前最讨厌擅自行动,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擅自行动了。” 作为队友的一员,医生毫不留情地趁着商凌昏迷的当儿蛐蛐他。 夏思瞬加入了背后说他坏话的行列,非常赞同:“就是,他总说我不遵守计划。” 医生狠狠点头。 医生把那根毒刺取了出来,放在一个托盘上。 毒刺大概有八厘米长,它的长度从一开始就是来穿透深层组织的,颜色是深黑色,有一种轻微的蓝绿色调。 “我想象不出来这根东西会属于什么生物。”医生看了几眼,调动自己的生物知识,做出判断。 夏思瞬大概知道。 这应该属于那只剪刀双尾怪物,由“李一”异变而成。 清创手术完成后,夏思瞬的手仍然被牢牢地伤员商凌抓着。 他的力气异常大,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她手上一样,指尖陷入她的手背,压在骨头上,制造出疼痛来。 【放开。 】 她试图跟他讲理,用传递消息的方式让他松开手。 但他不依不饶地抓着,甚至因为她试图松手而更加用力了。她已经看到被他的手指按压的地方旁边开始变色,血液开始循环不畅。 她用命令性的语气强硬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放开。 】 商凌紧闭着眼,苍白干燥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他嘴唇的形状很好,并不干薄,此刻像是渴了一样微微张开来。 就连眉毛都开始展开来,露出渴求着什么的表情。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力度再次加大。骨骼与骨骼按压发出轻微的声音。 夏思瞬脑袋上的天线正在滋滋冒电:“……” 她刚才发送消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现在是时候给他输送点疼痛了,让他也吃点苦头,知道社会险恶。 商凌吃疼了。 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安地轻微扭动,他的脑袋轻微向右转,又向左逃离。 他的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呻/吟,因为声带问题没有发出声来,只有喘气。 他的眼皮颤动着,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挣扎着睁开眼,先是一条缝,露出一点瞳孔和虹膜。 和她对视的一瞬间,他慢慢清醒过来,睁大眼睛,虽然还没有完全聚焦,但他看着她,他看见了她。 他羞耻地听到了自己的喘/息,眼里开始溢出生理性的眼泪,他别过头,转开了视线。 夏思瞬抬起手,把她手上被抓红的痕迹展示给他看:“擅自行动的家伙,你看看你的杰作。” 第64章 就连医生都惊叹夏思瞬烂手回春。 本来还应该昏迷一阵子的商凌提前清醒过来了。 “抱歉。”商凌为自己那不正常的握力道了歉, 不过全程没有和她正面对视。 夏思瞬没有过分追究,她还是比较好奇商凌到底遇到了什么怪物。 商凌把剪刀双尾怪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她越发警惕起来。 果然是剪刀双尾怪,和她梦里的一样。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做的这一系列梦并不是她的偶然机遇,多半是那颗小球给她托的梦。 扰乱她的睡眠还胡作非为,她有朝一日一定会找到邪恶小球,狠狠挥出一拳——就这么决定了,这就是她的短期目标。 “不过我们过去的时候没看到它。”她说。 “你们……?” 程闻安推门而入。 商凌的脸色变得有些紧绷,如果说刚才他只是装着冷淡,那么现在他是有些不爽快。 夏思瞬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了个转。 原谅她晚上没睡好记忆不怎么好,她记得这俩不是好朋友吗?怎么闹掰了?什么时候闹掰的,她怎么不知道? “程闻安一直都跟着我,你忘了吗?”她提醒商凌。 商凌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我知道。” 这下夏思瞬想起来了,因为程闻安本来是商凌的队友, 但是现在被她挖墙脚挖走了,变成她的贴身队友了——是从这里开始商和程之间的友情出现裂缝的。 程闻安总是安静的, 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夏思瞬身边, 像影子一样。 完美的保镖,当时他会被派来做她的保镖确实是非常妙的决定。他可太适合了:安静、体贴、忠诚。 . 在商凌受伤这件事以后,夏思瞬开始搜寻关于“剪刀双尾怪物”的新闻。 自从开始卷入主角团的剧情, 她每天的运动量都提高了。 而且——如果算上梁照黎的话,她发觉她这一阵子的活动轨迹可以用“思瞬救世录”来概括:她首先救了梁照黎,然后救了真繁,接着救了程闻安,救了洛熔,救了商凌。就是说,诺贝尔和/平/奖或者感动联邦十大人物两个奖内,明年能不能颁一个给她? 与此同时,夏思瞬继续从商凌那里挖掘着关于怪物的线索。 为了完成她对小球的复仇,她也是拼了。 邪恶小球,毁人清梦,罪大恶极! 商凌的伤已经好多了,毒刺上的毒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的记忆更加清楚了。 “剪刀双尾怪的杀人逻辑可能是灭口。它杀了人,只要是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它追着杀。” “因此可以猜测它平常会躲起来。昨天你赶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它,多半是因为天亮了,它躲起来了。” 她得出结论:“和真繁两模两样。” 真繁是嚣张的,她之前就敢冲上街头抢劫,后来更是敢于在一台台摄像机面前露面并且大声嚷嚷。 剪刀双尾怪“李一”却是胆怯的,它做贼心虚,只敢在夜里人少的地方行动,露头就灭口,但也不会对猎物穷追不舍,因为它更想保住自己。 “按照你的梦境,为什么小球会让那个姓李的实验员变成怪物?” “我不知道。”她说。 她要是知道的话,现在就该去异变研究局报道了。 在对话的过程中,夏思瞬察觉到商凌在看她,并不是审视地看,而是偷偷看。 他的脸保持在一个不利于正常对视的角度,便于自己能快速逃开她的目光,但眼神却管不住自己地抬起来,注视着她。 她看向他,他便快速地一瞥,收回视线,仿佛那是正常对话中的正常眼神交流。 下一次又是如此。 好几次被她逮到他偷偷看她后,她满心困惑地提出来:“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为什么一直看我?” 人被频繁注视,第一反应通常是审视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粘了饭粒衣服穿反了之类的,当发现自己没有问题后,就开始揪对方的问题。 商凌眼尾微微挑了挑:“我还想问你这句话。为什么一直看我?至于我,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在看我,所以才看你。” 行,倒打一耙。 但夏思瞬意识到他其实已经输了。推理悬疑片的原则是:心里有鬼的人总是有很多个解释,而无辜的人总是有很多个问题。 他解释了,所以他心里有鬼。 “好吧。”她推演出这个结论后,便没有和他计较。 反倒是商凌被她轻易放过他的态度搞得有点困惑起来,接下来他更加高频地看她,用余光看她,偷偷瞄她,方向转过来了抓住机会看她一眼。 他不是故意的,因为她发现每次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都会短暂地流露出一丝心虚。 她发现她真是长进了,她开始变得异常敏锐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无意中发现这个事实觉得好玩,多留意了一点. 夏思瞬的注意力也不全放在剪刀双尾怪上,她也关心洛熔的处境。 自从新闻发布会后,洛熔的处境很尴尬:一直躲着肯定不是办法,回去希尔集团却又担心被暗杀。 洛熔的决定是回去。 现在,距离他回去已经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她按捺不住地拨通了他的号码。 “你还好吗?有遇到暗杀者吗?” 电话那头,洛熔仰了仰头,目光落在铺陈得富丽堂皇的天花板上。 听到她不放心的语气,他微笑起来。他当然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这样死掉的话,他会不甘心的。 他的语气透着柔和的安抚:“没事,我把其他势力拉下水了,现在我安全了。” 夏思瞬知道洛熔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柔软可欺。他是猎手,只是经常会装成猎物的模样,再加上有时候会露出点高尚的心软而已。 先前她以为自己出狱后能过上舒心日子,结果被卷进剧情后,她操心得太多了。她要操心梁照黎的心理健康,操心洛熔的生命安全,还得操心自己的睡眠质量。 现在洛熔真正地开始展现出他的锋芒,她像见证成长的小豹子学会奔跑一样,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他势力?” “我可以确定的是,副总统辛见清已经了解了这件事。” ** 副总统辛见清有一头白发,她双手交握着,看向面前的文字和图片。 “核尾。” “我们花了一百五十年才理解它。它不只是寄生虫,它是共生体。它改写宿主的DNA,增强细胞再生。” “自从两百多年前那次太阳风暴以来,核尾一直在我们体内,到现在为止,百分之二的人口携带着活跃的核尾寄生体,成为长生种。” “而更少数的人群成为异能者,在他们体内,核尾活跃得开始展示它们的真正功能。” 屏幕上是被称为“西格玛I型基因核”的图片,那个基因核呈椭圆形,展示着像核桃一样的纹路。 直到几十年前,人类才搞清楚,这个决定长生种基因的关键,原来是一种寄生生物的胚胎。两百多年前那次异常的太阳活动将它带到了地球,由此开启了“异变时代”。 基因核上面那些纹路,是未成型的、缠绕着的尾巴。这种生物唯一的共同标识是尾巴,因此被命名为“核尾”。 “你觉得如何,副总统女士?” “希尔集团的实验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不清楚这种生物入侵人类的目的,我们必须控制它们、利用它们,我们在研究生存,这并不是为了简单地获得长生和异能。” 副总统松开交握的双手:“别把自己的目的说得那么高尚,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正在试图激活核尾。自从太阳风暴后,核尾已经和人类和平相处两百年了,没有你们的研究,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怪物。” 游说者神情丝毫不乱:“副总统女士,谁知道两百年后核尾会不会失控爆发?为了人类整个群体的安全,我们必须研究并控制核尾,为此,不惜牺牲一小部分人。” 副总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游说者停止:“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我只要完成一个目标: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不要试图动摇整个联邦的根基,不要让社会和民众陷入混乱。” 游说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当然,所有人都会闭嘴的,活人死人都是。” ** 整整三天时间,夏思瞬都在寻找剪刀双尾怪的踪迹:一无所获。剪刀双尾怪到底是躲起来了,还是被人带走了,她不清楚。 那些大人物们没有出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怪物们也没有现身,仿佛它们从来只是她梦境中的存在一样。 看起来一切平静。 但她知道所有细小的水花都在推向一个更高的巨浪。风平浪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生长出来。 她不准备焦虑也没有焦虑,她在她的力量范围内尽力就行。 夏思瞬每天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后便去遛弯,看看盛降的收益怎么样了,看看梁照黎学得怎么样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到处遛一遛自己,免得一直待在家里发霉。 真繁神秘地告诉她:“我被允许进入会议了。” “什么会议?” 真繁拉着她大步走:“跟我来。” 到了场地才发现,真繁所说的“会议”,原来是商凌和他的队友们开会的地方。 夏思瞬感慨万分地看着社会化程度超高的真繁,开始忧心自家小孩:“梁照黎呢?他没有被拉进会议吗?是因为太自闭了吗?” 她家子涵怎么没有参加会议? 真繁想了想,用尽头脑给了一个她觉得合理的答案:“因为他归你管!”. 夏思瞬决定给梁照黎上社会课,第一节课是学会在人群中待着。 下一次会议,她便带着梁照黎参加了。 她全程拉着梁照黎的手,坐在角落里,尽量沉默降低存在感,免得给梁照黎造成压力。 这是秘密行动小队的常例会议,交流各自的想法和最新的情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任惠心在发言:“……” 夏思瞬觉得身上毛毛躁躁的,转头一看,果然是商凌在看她。他双手抱着胸,半挽起来的衬衫显示出小臂线条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她对视后立刻移开。 真繁开始乱说话:“……” 夏思瞬觉得那种蜘蛛感应又来了,她看向商凌的方向。这次,商凌的手搭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但目光依然是看向她的,并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凝视,仿佛正在发言的是她一样。 高索旭说了句玩笑话:“……” 几乎所有人都哈哈笑着看向高索旭。夏思瞬却觉得身上某个点要被灼烧出洞来了。她侧过头,果然,商凌像一座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她,他并没有笑,眉眼看起来冷漠而平静。 而与此同时,梁照黎也在看她,不管谁说话,他都看向她。 与此同时的同时,程闻安也在看她,他反正是一直都在。 夏思瞬手心里都有汗了。 简直是眼神大乱仗。 明明是给梁照黎上社会课,她自己却应接不暇。 其他两人就算了,但是商凌到底在搞什么鬼? 会议结束后,夏思瞬私下里找到商凌,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商凌在整理桌上的东西,他的头微微低着,听到她的质问停了一下动作,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抬起睫毛,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我不知道。” 夏思瞬无言:“……你自己不知道的吗?” “我对你没有意见,如果让你感到冒犯了,抱歉。”他道。 第65章 商凌的肋边还缠着纱布,伤口有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所以他也一度认为,他无法自控的视线是他在受伤昏迷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但显然不是。 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直到他见到她和梁照黎握着手坐在一起。 “我对你没有意见, 如果让你感到冒犯了,抱歉。”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夏思瞬问了个寂寞, 转身要走。 商凌却又开口道:“原谅我在我们合作之外的领域内问你一个问题。” 夏思瞬能感觉到,相较于几天前商凌那种和她熟络、像朋友一样自然聊天的关系,现在商凌又退回到了刚开始那种仅仅是合作关系的疏离。 他像是意识到了那天他表现得很奇怪,于是开始纠正两人的关系。 但可惜的是,他有些矫枉过正了。 “你问。”她说。 “我不明白,你对梁照黎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对程闻安的感情又是什么?既然梁照黎已经回来了,你为什么又容忍程闻安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和你无关,这是一件复杂的事。” “可我在意。” 她转过身去看他。 他在她开口之前再次道, 字音重重的:“我不理解。” 夏思瞬想她还是先不要打断他,让他完成他的长篇大论, 便没有作声,默默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几乎是她的专属椅子了, 每次她有事要和商凌谈,都会坐在这里。 商凌会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点零食和饮料,以便她能随手拿取。 商凌道:“你当这是我对队友程闻安的关怀也好, 当这是我对合作对象夏思瞬的好奇也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 我都想知道。” 夏思瞬想了想:“那我就暂且认为你这是在担心你的队友被我挖墙脚挖走, 在质疑我的动机。” 商凌没有否认:“可以。” 夏思瞬:“答案是我或许也是喜欢程闻安的,我认为他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很舒服。” 这个答案显然让商凌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但你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他顿了顿,言语也急了一些,“你的爱最大值是多少?三个人、四个人?七个人、八个人?” 她随手拿起旁边那张小茶几上的盒装果汁,认真地看向商凌的同时开始戳吸管:“……不知道。” “你现在是承认你同时爱他们两个人吗?还是说,你根本只是爱程闻安的脸?” “对一张脸是谈不上爱的,只能说欣赏。”她纠正道。 谁知他不依不饶:“那你爱程闻安什么?你又爱梁照黎什么?” 她想了想,吸了一口苹果汁:“可以信任,可以完全信任。” “大部分人的真实面目是不向我展开的,维持着社交面具。这一部分的人,我不会想去接近他们。只有一小撮人,会向我露出真实脆弱没有防备的自己,即使只是失控时露出来的也是——比如你现在。” 商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错愕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只要露出一点点我就差不多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善良的还是混沌的,我会根据我的判断选择接近他们或者彻底远离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我更加了解他们,我产生了想要保护他们内心那个脆弱小房子的欲望,有时候我会拿点礼物去装饰他们的小房子。这就是我的爱。”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责任,是承诺,是给予的安全感,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人类确实可以爱很多人,同时。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他找不出话来:“……” 夏思瞬反问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理解了吗?” 他的嘴唇抿紧了,眼里波动着复杂的情绪,被她的逻辑击败的羞恼让他闷声不响。 商凌整理了一下情绪:“抱歉,我上次越界了,那封威胁信让我情绪有些崩溃,说多了一些话,可能也做了一点让你觉得冒犯的事。” “我今天也……越界向你问了这些话。” 夏思瞬倒是因为他的诚实感到惊讶:“没关系,我上次还以为你已经拿我当朋友了。” 没想到只是因为威胁信的事情绪崩溃才会一反平常。原来如此。 商凌整个人僵了僵,他似乎想回答“朋友”这个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中的神色闪烁着,几乎不敢直视她。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不是朋友。”他轻声说。 夏思瞬摆摆手:“名分什么的没那么重要,又不是小朋友,交朋友还需要搞从今天开始我们是朋友了哦这一套。” 商凌的手指在轻微颤抖,最终以一个抄裤兜的动作把手藏了起来。 哪有像她这样的人。 更糟糕的是,他真情实感地被情绪卷入,在因为她的每一句话而感到震惊、无措,但她却在毫无波动地喝着果汁。 破果汁!早知道他不应该给她放在那里的。 商凌转过身去,半靠着桌子,双肩紧绷着,把后脑勺留给她看。 两人安静地僵持了一会儿。 他的情绪缓下来:“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今天我不应该打探你的私人事项。” 夏思瞬继续扎他的心:“没关系,你没有中毒的症状就好,我还担心你是那天被毒刺扎到了效果还在。” 商凌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都说不过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苹果汁好喝吗?” “好喝。”她说。 其实不好喝,这个牌子的苹果汁太酸了。他想。 ** 夏思瞬本来是去问商凌“为什么盯着我看”的。 结果她没有从商凌那里获得明确的答案,但她想她可能已经获得模糊的答案了。 她回到梁照黎身边,正式开始怀疑梁照黎是不是真的自闭。 今天的这次会议只是常例交流,没什么重要的事项,就像下午茶一样。因此真繁也大胆地加入了胡言乱语的行列。 梁照黎比真繁更早开始接受社会化教育,但真繁现在已经很好地融入了同伴的氛围,而梁照黎甚至开始用键盘打字代替和她说话。 她苦恼啊。 她担心是不是她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因为太专制而导致他自闭了。 她又担心是不是之前的环境影响,真繁一直被养得壮壮的,而梁照黎被关在阴冷黑暗的地方,导致性格完全不同。 脑子被盘得滋滋冒火花。 夏思瞬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梁照黎。 她招了招手,他沉默地扑过来拥抱她,尾巴一圈一圈地缠绕住她。 “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她问。 “……” 她能感觉到他想说,但是又憋回去了。那种欲言又止的心情仿佛有形状有重量,让他的动作都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便道:“说出来没关系的。不想说也没关系。” 梁照黎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掌心贴在她的脊背上。 “不敢。”他低声说。 她很快抓住那个话头:“为什么不敢?” 他的呼吸变浅了一些,他似乎在斟酌词语和句式,犹豫了一下:“你会讨厌。” 她感到好笑:“我讨厌?我不会讨厌的。” 就像真繁那样叽叽喳喳的也行。她最怕的还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导致她不清楚他的需求、忽略了他。 就在夏思瞬思考到“需求”这个词时,就像心有灵犀一样,梁照黎也想到了那个词。 他说:“需求。你会讨厌太多需求。”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好厉害,居然会说这么复杂的概念”。 随后她意识到,他的想法和她的想法在相同的点上卡住了。她担心忽略他的需求,他却担心他的需求给她造成麻烦。 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我按照我的理解扩展一下,你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你觉得你一说话,就会无形中提出很多需求,给我造成压力,对不对?” “比如,你说喜欢拥抱,我就会觉得你需要很多很多个拥抱,我就会烦,对吗?” 她要确保自己没有理解错,才能继续下一步。 他确认了:“嗯。” 这下夏思瞬放心了。 她语气柔和地道:“没关系的,我不会想那么多的。你的需求对我来说不是负担。” 梁照黎闷了一会儿。 他又轻声反驳道:“可我说我等你,你就会一直担心我是不是等急了,因此会急着回来。” 她错愕地笑了笑,她似乎从来不曾有意识地去思考这方面:“是这样吗?” 好像是这样的。 每一次,她离开前都会给他留下什么。为了不让他在漫长的等候中焦虑痛苦,她给了他沙漏、给了他幸运大转盘,并且每次都会按照约定中的时间按时回来。 而他觉得他的那句“我等你”像一条绳子一样把她拉住了,让她无法自由地来往。他在考虑的居然是这个。 梁照黎又解释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急,你不需要太考虑我。” “我怎么会不考虑你?”她脱口而出。 安静的房间里,他听到了她的心跳声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攒动着向他涌来。 夏思瞬觉得他可能是在担心欠她人情,补充道:“我担心你,并不是因此你就会欠我什么,懂吗?”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他可能不会再说话了。 但他终于开口了:“你会累。” 她立刻道:“你也会累。” “不会。”他很确定地答道。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她感觉不到的方式,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发丝。 轻得像羽毛一样。 他希望她足够自由,不需要一直牵挂着他。 他的需求,他会自己用行动向她索取,在她察觉不到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小孩子的恋爱:牢牢抓住、可怕的占有欲、不合情理的吃醋(指的是谁咱们就不明说了哈,商凌同学) 大人的恋爱:正宫风范 第66章 商凌看着面前的盒装苹果汁发呆。 或许从她无视他的计划主动出击杀死明楚的时候, 齿轮就开始转动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思考她,一点点补全关于她的认知, 从零到一,从一到二, 从二到三,在某个瞬间爆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笃笃”,门被敲了敲。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夏思瞬折返了,立刻站起身, 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他脸上的神色黯淡了一些, 却又暗自为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懊恼。 来人是高索旭:“老大,你说的剪刀双尾怪物好像出现了。” “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高索旭大呼冤枉:“你没看啊老大, 我早给你发了!” 商凌转过身,路过那张专属椅子时他瞥了一眼。 ** 夏思瞬也看到了那则帖子。 有网友发了剪刀双尾怪的照片, 只是一闪而过的影子,但那像剪刀一样的尾巴已经很能说明情况了。 这则帖子热度很高,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一看就是AI生成的。 ] [有完没完?以前说是P的,现在就说AI, 凡是没见过的都说不存在吧?我在猎龙镇, 我见过黏液怪,我完全相信存在这种剪刀怪。 ] [细思极恐, 两百年前开始出现长生种, 逐渐开始出现异能者,现在慢慢开始出现怪物了,人类完蛋了。 ] 这则帖子还没有被举报消失的时候,当地发生了一起案子。 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倒在路边,根据伤口判断,应该和那只剪刀怪物有关,尸体上还留着毒刺。 这件事发生后,评论区有人提了一句这个案子,半分钟后,帖子消失了。 夏思瞬却知道,远远不止剪刀双尾怪那么简单。 小球让人类异变的速度非常快。 小球给某人一个幻境,就像让人掉进无限流副本一样,这个幻境持续几天后,那人就会支撑不住,彻底落入小球的陷阱。 她最近梦到了一个名叫刘二的女孩。 ** 【刘二是普通的上班族,三十岁,单身。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从地铁站走出来,路过那座工厂,厂门口拴着一条黄色的土狗,瘦瘦的,脏脏的。 刘二给它取名叫“小黄”。她每天都会给它带点吃的,然后摸摸它的头。它也认识她,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就会站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刘二是在某天捡到小球的。 小球对她说:[谢谢你捡起我,我是一个异能者的道具,我和他走散了,请问你可以把我带上吗?我想找到他。 ] 刘二本想把这颗诡异的小球扔掉,但一想到某个异能者可能正在寻找重要的道具,便答应了。 那天,她下班后遇到了一个尾随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地铁站出站就开始跟着她,她加快脚步,他也加快,她停下,他转向别处,一直到小区电梯门口。 她拼命按下电梯的关门按键,但从电梯门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来。 尾随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有浓重的汗酸味,双眼滴溜溜地瞟了她一眼。 刘二很崩溃,就在这时,小球说:[我会保护你。 ] 小球在意识里对她说完话,那个尾随的男人就倒地了。 砰—— 没有任何征兆,扑通一声晕倒在电梯里。 刘二尖叫了一声,冲出电梯,余惊未定。 小球:[他只是晕过去了,我让他暂时失去了意识,他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 ] 经过这件事后,刘二彻底接受了小球的存在,每天都把小球带在身边。 三天后,小球给了她一个能力。 小球:[我找到我的主人了,我马上会回去,作为报答,我会给你一个能力。现在开始,你每路过一个人,你的电子零钱包里就会多一块钱,他们的电子零钱包里就会少一块钱,只不过一辈子只能从一个人身上拿一次。 ] 小球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说完这件事就离开了。 那天刘二从地铁里出来,电子零钱包里多了七十三块钱。 她从人流中挤过,有些发怔,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甚至觉得有点恐慌。银行会找上她吗?那些缺了钱的人会找上她吗?可以关闭这个能力吗? 刘二心惊胆战地在网上搜索有关这种事的新闻。她竟然搜索到了几个月的新闻:一个异能者把某人账户上的两千万转给了两万个人,银行最后认定这是那人自己操作的,因为没有任何入侵痕迹,追回成本太高,受益人太分散,最后不了了之。 她松了一口气。 结合这个转钱的新闻,她猜想这个小球是不是其实属于那个“转钱侠”。既然如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刘二想买一杯奶茶,她往前多走了一段路,路上她遇到了二十五个人,入账25块。 刘二这几天给小狗带的食物又多又丰盛,甚至——她想,她有一天得向工厂主说明,把这条小狗买下来,带回家养。 刘二特意去那个曾经用脚踹过流浪猫的邻居身边转了一圈,给楼下的流浪猫买了罐头。 每个被她遇到的路人只是缺少一块钱而已。 这个时代,人们对金钱的概念停留在数字上,如果哪天电子零钱包里的数字改变了一点,是不会有人察觉的。 从前,地铁里的乘客对她来说是一张张模糊的脸,现在他们的头上似乎都写着“ 1” 。 刘二想做好事,想收养小狗小猫,想拥有自己的大房子。她开始扩大活动范围,她会去不同的商场,去不同的公园,去不同的地铁线路。她像个矿工,在这座城市里挖掘。 这天,刘二第三次被领导责骂,她很久都没敢下定决心辞职,这次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辞职。” 母亲听说她辞职,打电话来骂她:“你以为外面的工作好找?你这年纪,过几年公务员考试都不收了。你现在辞职,还不如指望全国每个人给你捐一块钱!” 她没有愤怒,平静地挂掉了电话。 刘二订了去南岛的机票,经济舱,因为在经济舱里能遇到更多人。或许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能订商务舱了。 她要去更多的地方,遇到更多的人,长更多的见识,赚更多的钱。 她忘记了工厂门口的小黄。 小黄还在等待。 它像往常一样,在飘起早餐摊香味的时候,抖抖身体站起来,冲着路口的方向摇尾巴。 下雨了,天晴了,天黑了,天亮了。 它趴在地上,枕着爪子。 它现在倒也不是想吃火腿肠了,它更想知道刘二到底怎么了,那个人类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第七天,怪物来了。 刘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发生改变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她从来没有买票,她的电子零钱包里一直都是那个可怜的数字。日历还停留在她捡到小球的两天后。 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她开始改变。 她的皮肤开始泛出金色的光泽,尾巴从脊椎末端长出来,尾巴上有一个硬币形状的圆盘。 她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她的头脑里衍生出了极强的伤害欲和破坏欲。 她悄悄走上大街,掩藏在小巷里,她能把整个身体都藏起来,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她用尾巴上的硬币吸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食物、钱包、武器。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被拴在工厂门口的狗,黄色的土狗,瘦弱的肮脏的狗。 小黄好像嗅到了什么味道,从无精打采的状态抽离,站起身来,尾巴开始不确定地摇。 几秒后,小黄的尾巴开始飞快地摇,快得像螺旋桨。 它没有看到她,但它闻到了她。 它的耳朵压下去变成飞机耳,漆黑圆溜的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无条件的喜悦。 它甚至跳着、用两条后腿站起来,铁链在它的脖子上收紧了,它跳着、摇着尾巴。 人!人!你终于来了! 刘二躲在建筑的缝隙里,她把整个身体都折叠了起来,只露出一条金色的尾巴。 她没有再上前摸摸小黄的脑袋。 】 ** 虽然只是梦,但根据剪刀双尾怪物的经验,夏思瞬确定世界上又多了一个金硬币怪物。 夏思瞬整理好东西,决定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因为晚上睡不好觉太烦了。”当程闻安问起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听到她的回答,程闻安微笑起来。 他知道她总是用不在乎的态度“随手”去做点什么事,但实际上她在乎的。 就像她愿意为了明楚不惜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前往一样,就像她发现洛熔失踪时径直前去寻找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但只要被她看到了,她就无法置之不理。她最大的恶意,无非是冷眼旁观一个人坠入深渊。 程闻安也收拾好自己,跟着她。 就在此时,电话响起。 夏思瞬接起。 电话那头是商凌:“夕白市发生多起失踪事件,我准备过去调查一下。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好巧。 居然和商凌的脑回路对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拎着的行李包,想起这些天和商凌之间的奇怪对话。 她否认道:“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你找别人。” 电话里,商凌的声音依然有些别扭:“我为什么不能找你?你很空闲。” “我并不空闲。”她强调道。 突然电话里传来其他声音。 夏思瞬听到电话里真繁的大嗓门:“我也要去!就算是当电灯泡我也要去!” 她听到真繁的声音,顿时想起前几天她交给商凌的任务了。 她压低声音:“关于罗薇的事,你对真繁是怎么说的?” 商凌也压低声音:“我如实说了,但真繁不相信,估计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偶然找到罗薇。” 夏思瞬:“……” 那没办法了,既然真繁要去,那她也去。 “那没办法了,算了,我也去吧,我正好也要去夕白市,”她叹气道,“等我去和梁照黎说一声,我还要带上程闻安。” 商凌对于她的双标感到不爽,眉头拧紧,语气里是明显的不悦:“为什么?” 她解释道:“程闻安的异能很好用。” 商凌默了默。 电话径直挂断。 第67章 夏思瞬收到了一份电子档出行计划。 发送人商凌。 正如最开始找她合作时, 他把那份详细的计划让她过目一样。 夏思瞬已经做好了晕字的准备,她眯起眼睛,打开电子文档。 哗—— 她的眼睛豁然睁大了一点。 那份以“出行计划”命名的文档, 内容是商凌的自我介绍。首页就是商凌小时候的照片。 干什么?给她投简历吗? 可以看得出来,商凌小时候是跟着祖父祖母生活的,其中一张照片上小孩商凌穿着松松垮垮的大人衣服,一脸板正地站在花盆边,小脸精致又严肃。 可能是他实在没什么多的照片,只能拿学生证上的照片来凑数,那张脸逐渐脱去青涩稚气,变得锋芒毕露,唯一不变的是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表情。 在这份文档中,商凌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喜好特长。 【以上资料,目标是促进合作关系维持期间互相了解、保持信任。 】 在文档的末尾,商凌才提到了“将会使用无人机标记传送地点”等行动细节。 夏思瞬关掉文档, “阅后即焚”程序启动了,文档消失在她的手机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早知道她应该把某人的黑历史拍照记录下来的。 商凌的脑回路有时候真的挺逗的。可爱. 正如商凌做了“出行计划”一样, 真繁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去旅行。 她知道她的长相有点吓人,出去可能会吓到花花草草,而且她已经在新闻上露脸了,不便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她有办法:她能够把五感附着在她捏出来的黏液小人上,这是她发现的绝招之一。 真繁总共捏了三个黏液小人, 郑重地把这些“小真繁”交给夏思瞬:“这是我, 这是我,这也是我,这个大,这个中, 这个小。” 除了想遇到罗薇以外,真繁也希望自己能多出去玩玩,即便用这种方式也可以。 夏思瞬把一只小真繁放在口袋里:“这个放在这里了,视野是这样的。” 把另一只小真繁放在背包里,打开拉链:“视野往后。” 她戴上帽子,把最后一只小真繁放在帽子的褶皱缝隙里:“全景视野。” 真繁很满意,她向夏思瞬保证道:“我会抓紧的,黏得牢牢的!”. 临走前,夏思瞬去梁照黎那里和他说了一声。 这次,她把那个琉璃吊坠留给了他:“这是给你安排的谜题,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能猜到这是什么,就有奖励。” 梁照黎有些发怔地接过那条琉璃吊坠,泪滴形状的晶体中凝着细小的灰白点。 夏思瞬看着他,唇角微微扬着。 这是你给我留的。 是小狗毛毛的骨灰。 你忘记了。 不过那不要紧。 “走了。”她站起身。 梁照黎追着起身抱住她,却也知道这个拥抱不能太久,免得她有心理负担,便又很快松开。 ** 夕白市。 这座城市以辉煌的落日著称,城市主干道沿东西方向展开,形成“落日大道”,城市西侧还有一个湖,听说在那里观景是最合适的。 市政府利用“落日大道”和“落日湖”,特地将几座地标建筑都刷成了暖色,让建筑在余晖中交相辉映,并建议居民刷墙的时候考虑那几个色号,这个提议当然受到了群嘲。 三人和黏液小人真繁在酒店里住下。 由于这次行动尚未找到明确的目标,因此以往那种使用传送标记游击的策略失效了,只能老老实实过来实地调查。 真繁第一次住酒店,她的大中小号黏液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夏思瞬的兜里包里帽子里跳出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可惜真繁每次只能控制一个黏液人,因此场面显得非常诡异:这个小人动了另外两个小人就僵在原地。 夏思瞬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睡觉了,看着乱跑的真繁小人,感慨:这位真是高精力人士。 不知道真繁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或者说永远都无法恢复记忆。好在真繁的异能还在,并且她正努力发掘更多异能的使用。 夏思瞬拉开酒店窗户的窗帘,金红色的落日余晖铺天盖地地照进来。 “赶上落日了。” 真繁黏液小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看,从铺满夕阳的地板上踩过,跳上窗台,像跃进岩浆一样。 夏思瞬则慢慢地看,安静地看,她正在尝试把这些感官体验制作成“消息”,以便未来能给别人发送这些瞬间。 “晚饭要出去吃吗?”商凌的电话。 她双手搭在窗台上,大中小号真繁黏液小人就坐在她的手边,金红色的光芒在窗外的天空渐变。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免提:“不用,点外卖。对了,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那个出行计划?真的是为了促进互相了解吗?其实我很信任你的,不需要你自我介绍也可以……” “发错了。”商凌却说。 夏思瞬不相信。 那份文档上明明写了“为了促进互相了解、保持信任”。这会儿商凌却开始否认,说“发错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好可疑。 夏思瞬道:“你以为我没有看到吗?虽然上次的合作计划字太多了我确实没怎么细看,但这份我仔仔细细地看了。连你小时候头发丝有多少根都数过了哦。” 她说着,又恶趣味地夸大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商凌沉默了:“……” 夏思瞬还是第一次发现商凌居然意料之外的好可爱。 她接着:“所以你正正经经写的那行目标,我也看到了。这根本不是发错了能解释的,你自己听听有人会相信吗?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给我发这个?难道你觉得我和你之间的合作关系出现了信任危机吗?” 电话那头,商凌的话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分明多了点毛毛躁躁的情绪:“那你为什么非要知道我的动机?” 夏思瞬:“……” 对方似乎被她惹毛了。 好奇怪。她只是觉得那份简历有意思,所以多问了一句。但是商凌却被惹毛了。 上次他非常冒失地问她“爱的最大值”时,她都没有被惹毛呢。 她叹了一口气:“是吗?哦。那对不起,我不问了。为了维持合作关系的平稳和互相信任,我不问了。” 商凌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带着些死气沉沉,他听起来似乎有些懊恼:“……可能是因为威胁信的事,我这段时间理智出走,经常乱说话乱做事,请不要把我任何奇怪的举动放在心上。” “我挂电话了。”他说。 “没关系,你挂吧。” 电话挂断了。 真繁在旁边插嘴:“商凌说他整个人乱糟糟的。” “他自己说的吗?”夏思瞬诧异。 那还真是稀奇事。 真繁哼了一声:“我说我要跟着来,他说他自己都乱糟糟的,让我不要过来添乱。” * 隔壁房间。 窗外的落日大道上被血橙一样的夕阳占据,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块状的色区。 程闻安敲了敲门,久违地过来和商凌商量事情。 进屋后,他盯着商凌:“你到底在想什么?” 程闻安非常清楚这次调查旅行不同寻常。 按照商凌的效率至上原则,商凌不会把酒店订在如此靠近落日大道的地带,也不会挑选在傍晚过来,而是会不解风情地大早上过来,一过来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任务,别说晚饭点外卖了,能有个压缩饼干和玉米罐头就算不错了。 不顾效率。 在工作中掺杂私心。 动机不明确。 ——这些商凌以往绝对不会做的事,现在商凌一样不落下地全都做了。 听到好友没头没脑的质问,商凌冷笑一声,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涂抹出灼烧的五官,与落在阴影处的漆黑沉静形成对比,像是集理智和疯狂为一体。 程闻安则在房间的阴影处:“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但不敢回答。” 商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有些嘲讽的表情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订了个可以观赏落日大道的酒店,大不了就是还发了一份自己的简历给她。他什么都还没有做。 “你在做什么?这句话该我问你。”相比起程闻安来,他的声音平静极了,情绪也压得更为低,但和他的表情一结合,攻击力却翻倍。 程闻安看着好友。 或者说,已经算是昔日的好友了。 自从他从实验室回来后,商凌始终对他有着戒备,又或者这个戒备根本不是因为实验室而产生的,而是因为他选择回到夏思瞬身边。 他的任务早就结束了,他无视了商凌的计划,甚至连商量都没有商量,擅自行动脱队,去了夏思瞬身边。 程闻安坦白地道:“我承认我是在提前铲除危险。我清楚你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商凌的表情冷漠,他站起身来,双手抄进裤兜里:“我怎么样是我的事。如果她真的对你有感情,我用什么手段也不会破坏你的幸福。” 程闻安沉默了。 他就知道。他以前就知道商凌是什么样的人。和商凌比起来,他都算老实人。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过来提醒商凌不要忘记初心,免得商凌乱来。 现在看来,已经晚了。 可是商凌说的有什么错吗?没有。如果他像梁照黎那样确定她爱他,那么他根本不用像这样过来提前“铲除情敌”,更不用担心不择手段的好友会无下限地做出什么事来把她的注意力抢走。 这个认知让程闻安几乎有些窒息,他的手握紧了,目光盯着窗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商凌没有接受指控,反而开始诘难程闻安:“梁照黎恢复记忆后,你准备怎么办?” 虽然程闻安已经竭尽全力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但梁照黎始终是绕不过去的坎。 恢复记忆的梁照黎会容忍一个冒牌货时时刻刻待在妻子身边吗?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即使死亡证明已经将夏思瞬和梁照黎的婚姻关系强制解除了,即使按照现行的法律两人无法再次结婚,这段关系也依然是共识。 程闻安的心口闷着,像有一股气无处可发。 他皱着眉,决定把商凌也拉下水,他扬起声音:“那你自己呢?梁照黎恢复记忆后,你又准备怎么办?合作伙伴?” 商凌怔了怔,手却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整个人都暴露在血红的夕阳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却维持着漠然:“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我和她只是合作伙伴。至于今天你过来质问我,只是你过度的危机感而已。” 程闻安没有说话。 就算他努力忽视自己的道德,但他终究还是有瑕疵的“追求者”。吸血鬼,冒牌货,这些标签随时都贴在他身上。 现在他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变成攻讦他的战场了。 程闻安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 窗外的落日大道上,夕阳已经淡下去。黑暗慢慢涌上来,一格格吞没房间里的空间。 商凌仰脸,看向天花板。 阴影落在他的脖颈上,渐渐地漫上来,覆盖上他的嘴唇、鼻子、双眼。 第68章 次日, 夏思瞬一行人摸到了最近发生失踪事件的居民区附近。 夕白市作为落日之都,朝霞同样令人震撼,只不过上班的痛苦压过了一切, 居民们行色匆匆,没有停下来观赏的意愿。 刘妈妈就坐在小区门卫室外面的岗亭里。 她搬了一把塑料折叠椅,脚边放着一壶水,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搜索着,试图找到失联三天的女儿。 夏思瞬一靠近,甚至不用开口, 刘妈妈便自动开始说话。 “我打她电话, 她不接,我就过来, 她家里也没有人,公司说她没去上班, 我真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警察说找到线索了会告诉我,但什么时候会有线索呢?听说还失踪了几个人。” “邻居说才七天,没什么大事,让我再等等。” 刘妈妈一边说, 目光却仍然像钓鱼线一样坠在路人中间。 她像个被触发程序的机器人一样,语调平平地解释了一遍发现女儿失踪的来龙去脉。她似乎已经解释了很多遍了,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将这件事重复出来,但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的。 随后,刘妈妈就不说话了,仿佛她的NPC任务已经完成了。 倒是一边的邻居多嘴道:“嗐,最近这附近一直都有怪事发生,很多人走在路上发现东西丢了。钱包啦,奶茶啦,蛋糕啦,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丢!现在人也开始丢了。” “什么好几百个?胡说呢,最多二十个吧。” “管他呢。” “我们这里失踪了几个人,会不会也是和那些丢掉的东西一起被吸进黑洞里了?” 从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中,可以总结出:这几天附近有不少人丢了东西,也失踪了好几个人,可以确定的应该有三个人了,而警方认为可能是流窜的犯罪团伙作案。 夏思瞬确定这不是人类的手笔。 由人类“刘二”异变而成的金硬币怪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离开这片区域,而是藏在附近偷点东西。 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询问丢失东西的受害者,在地图上把地点标出来,进一步锁定范围。” 夏思瞬却开始打歪主意:“官方没有举动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夏思瞬的跳脱脑回路,商凌竟然很快意识到了她在思考什么歪门邪道。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果然,在附近的网络内发现了两天前连过这里wifi的异能协会的成员。 “异能协会派出了调查小队,应该已经在这里找过了。” 夏思瞬对异能协会调查小队的印象停留在坎青区那支大张旗鼓的巨眼小队。 仔细一想,她和异能协会的交集不算少。除了搜索她却被反制的巨眼小队以外,还有经常背她抛出去的黑锅的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 虽然她也觉得经常迫害这群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机会都在手上了,她也不好意思不迫害他们。 至少现在:辛辛苦苦再调查一遍,不如捡现成的。 就在四人组决定跟着异能协会的调查小队,寻找金硬币怪可能的所在地时,意外发生了。 . 趴在夏思瞬帽子上的真繁黏液小人突然叫了起来。 “那里有东西!它在试图吸我,它在吸我!” 黏液小人紧紧抱住帽子。 从来都胆大包天的真繁也开始慌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是针对她而来的,对方的目标不是帽子,确确实实是趴在帽子上的她。 那股吸力只有她能感觉到,要不是她及时黏住帽子,她整个身体都快要飞出去了。可怎么会有怪物能精准地吸走帽子上的物体,却完全不涉及帽子呢? 夏思瞬按住帽子上的黏液小人,展开ip感知视野。 巷子深处,一道只有十几厘米宽的墙缝。 在那道墙缝里,有一根长棍子,棍子尾部吸着一个小圆盘。这个结构显然是活着的,并且那个圆盘正在逐渐扩张,已经变成了汤碗那么大。它好像在呼吸,但每一次扩张,周围的物品却纹丝不动,只有它的目标感觉到了牵力。 夏思瞬按住黏液小人的时候,那个圆盘逐渐小了一些,慢慢缩小,继续缩小,直到变成硬币大小。 像捕食失败的野兽,它收起了獠牙。 她确定这就是在找的金硬币怪,它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折叠隐藏起来,只留下尾巴在外面。 这个运气真是没谁了。就连捡现成的都不需要,直接撞上了本尊。 “我试探一下它。” 商凌很快锁定了目标,他的手指扣下扳机,子弹呼啸着冲出。 在ip视野中,金硬币怪尾巴末端那个圆形结构又开始扩张了。 子弹射向尾巴中端的那个瞬间,突然改变轨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圆盘吸走了子弹。 一连三发,无论子弹往哪个方向,只要靠近怪物的附近,就被吸入圆盘。 商凌也不愿再浪费子弹了,他收起枪:“没用。” 金硬币怪尾巴上的圆盘有强大的吸力,像无底洞一样,让所有落到它身上的武器失去威力。这种吸力强大到甚至可以改变高速运动中的物体的运动轨迹。 同时,它还可以有选择地远程抢掠某个目标,比如它刚才看准了夏思瞬帽子上的真繁黏液小人,只是因为目标太远太小,吸力就小了不少。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行人的钱包奶茶蛋糕等东西会丢失了。怪物藏在路边,不起眼地潜伏着,锁定目标,精准地带走。 如果它决定吞噬一个人呢? 从现在的事实来看,它吸走子弹毫发无伤,说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能被它吞噬的。 危险性极高。 已经尝到滋味的真繁对这种奇怪的黑洞怪物瑟瑟发抖,她控制着一个黏液小人钻进口袋里,一个回包里,贴心地拉上拉链,另一个钻进夏思瞬的手掌心里。 “千万抓紧我,它好像对我有意思。”真繁小声说。 夏思瞬安慰真繁道:“不用担心。” 幸而这条小路上行人稀少。 夏思瞬让程闻安和商凌不要动,她捡起一颗石子,在石子里封存起一条痛觉消息。 只要她把石子扔过去,金硬币怪就会用尾巴上的圆盘吸走石子,在那时,石子里封存的痛觉消息就会自然地通过接触释放出来。 她扬起手臂,正要把石子扔过去,忽然又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有人。 她感知到了。 有一根细细的线朝金硬币怪飞去,一瞬间没入圆盘内。 而在不远处,有一个人操纵着这条线。 仅几秒后,金硬币怪就无法维持它折叠身体的姿态,它发出一声嘶叫,整个身体展露出来,瘦长泛着金色光芒的人形伸展开来,被那逼仄的墙缝挤得疼痛难忍。 它的身体扭动着,拼尽全力从墙缝里挤了出来。 正在它以为获得喘息时,它的身体腾空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着尾巴拎起来一样。 它挣扎着,又羞耻又愤怒,尾巴上的圆盘扩大到平底锅大小,试图把那只拎着它的手吸入。 但目标在哪里,它无法确定。 一个女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走出来。火焰般的红发张扬刺眼,她穿着黑色的制服,她知道自己处于食物链顶端,神色从容,右手随意地扬起来,手指间仿佛有透明的丝线一样。 正是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异能“遥控操纵线”。 她手里看似没有任何线,但当她翻过手掌,往下一拍时,金硬币怪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灰尘飞溅。 金硬币怪发出痛苦的嘶鸣,几乎是求饶般的叫声,人形身体抽搐着。 潘颖游再次扬起手掌。 砰! 金硬币怪再次被拎起来,又被砸在地上。这次,水泥地上几乎都被砸出了细碎的裂纹。 鲜红的液体从怪物身体的伤口中流出来,像浆果的汁浆一样在地面上涂抹。 来回好几次,金硬币怪连哀叫都叫不出来了,它如同没有筋骨的大饼一样被摊平在地面上。 潘颖游收起了手。 她的手指微微勾起,怪物便被拖拽着过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滑到了她脚边,她向身边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点了点头,示意同伴把怪物打包带走。 “有没有丢什么东西?”潘颖游看向夏思瞬一行人,扬了扬下巴。 “下次发现这种东西离远点,不要不自量力,以为自己有枪就万事不怕。” 没等回答,潘颖游转身便走了。 夏思瞬把那颗石子重新放回路边,她拍了拍手里的灰尘。 “她抢走了我们的猎物,好不爽。”真繁出来发言。 夏思瞬心态很好:“没关系,刚好,反正我们抓了怪物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就留着让异变研究局去研究吧。” 真繁困惑:“那、那我们出来干嘛?” “我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但至少对我来说,我是来找其他东西的。” 小球。 夏思瞬的真正目标是那颗小球。 现在看来,当捡到小球的人类异变成怪物后,小球就完成了它的任务,离开那个怪物,寻找下一个目标。 根据网友的目击视频,剪刀怪最后一次被人发现的地区就是夕白市附近的郊区,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剪刀怪把小球带到了夕白市。 金硬币怪一直没有离开夕白市,说明小球多半也还在这里,甚至还在附近。 剪刀怪仍然流窜在外,金硬币怪已经被异能协会调查小队收走了。 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她对商凌道:“再在这里留几天,我看看我下一个梦做什么。” ** 当天晚上,夏思瞬梦到小球被一个酒店的服务员携带着,它滚到了酒店房间的门前。 她在梦里清楚地看到了门牌号:26。 是商凌的房间. 一墙之隔,商凌正在睡眠中。 他做了梦。 更准确地说,他陷入了幻境,只有他自己才能挣脱的幻境。 第69章 商凌是小球的第三个目标。 商凌出生在军人世家, 父母离异,把他扔给了祖父祖母照顾。祖父母对他的教育相当严厉,因此他从小就板正严肃。 曾经的陆军少校商凌在几年前报告心理创伤后退役,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目标。没有什么复仇不复仇的动机,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真相,仅此而已。 小球认为,像这种本身就偏执疯狂的人类,能提供给它的能量相当强。 它需要尽快让“首领”获得足够的激活力量。 它要让“首领”来到这个世界上。 ** 【商三在酒店房间门口捡起小球。 小球:[你好。 ] 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说起来,商三觉得这种直接与意识对话的方式有点像夏思瞬那种“传送消息”。 在想起夏思瞬的时候,他顿时意识到这个小球可能正是她所说的那个“小球”。 他没有回应那个声音。 商三转身, 径直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奇怪的是,门没有关,虚掩着。 他一推, 门就开了。 门后面是夏思瞬和程闻安。两人纠缠在一起,急迫得什至没有关门,抵着墙亲吻着,那个吻一直往下,从脖颈往下,延伸到锁骨。 小球:[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商三关上门。 他站在门外,内心生着气。 他还不至于到那种不知好歹自轻自贱的程度。 可他不能赌气离开。 他有重要的事,公事。 他要让她后悔。 持续了很久。 在此过程中, 小球不断对他说话, 他都没有反应。 门重新开了。 商三把小球递给夏思瞬,语气如常:“你要找的东西。” 仿佛刚才他见到的那一幕对他根本无法构成冲击一样。 不过那也只是仿佛。 “谢谢。”夏思瞬接过小球,她手中用力,淡色的光芒从她手中迸发出来。 小球:[等一下……] 小球感知到了碎裂, 成千上万的攻击同时向它袭来,它开始瓦解,那些它从猎物身上汲取的恐惧和扭曲欲望像沙子一样往下漏。 】 ** 小球撤回了第一个幻境。 它花了一点时间回顾刚才的失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它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人类,它认为忌恨是最容易点燃的火焰。而且幻境的变化也证实了这一点:夏思瞬和程闻安亲密,这一幕明明是商凌潜意识中最害怕见到的场面。 商凌却没有爆发出来。 它能感知到他心里确实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情感波动,但似乎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把那种涌上来的情感压抑下去了。 难道他一点都不羡慕吗?一点都不愤恨吗? 小球开启了第二个幻境。 ** 【商三睁开眼睛。 酒店房间的白床单凌乱,有些褶皱看起来像是被紧紧攥住后留下的,昭示着昨天晚上激烈的战况。 他转过头,看到她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依然在沉睡中。她的头发漆黑,丝丝缕缕地散在枕头上。 商三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她身上。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几乎在她裸/露在外的肩头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他胸腔里常年不缺勤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激烈。或者说,不仅仅是心脏,还有更躁动的情绪。 商三发现自己在慢慢靠近她。 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的理智。他能闻到她的气息,淡淡的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大脑里的神经几乎崩断了。 他的嘴唇距离她的肩头只有毫厘。 他能看到她皮肤上细微的绒毛,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这种气息和温度混合着的力度正把他往里面吸。 在最后一丝距离上,他停住了。 商三拉开距离,帮她盖好了被子,起身下床。 他看到了她那一侧床头上放着的小球。小球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手机和房卡中间,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球。 他皱了皱眉。 商三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来,正面看着她熟睡的模样。 他注视着她细微的呼吸,看着她的嘴唇,手指几乎要去触碰她的嘴唇,但伸手的方向急转向上,转而抚上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他压抑着内心的躁动,手抚摸她的头发的同时,语气平静地叫醒她:“醒醒。” 夏思瞬醒了。 她的眼睛睁开,看到了蹲在床边的他。 “有件东西要给你。” 商三把手伸进被窝里,找到她的手。他的手要比她的手冷一些,微凉的手指轻轻牵住她的,掰开她的手指,往她的手掌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小球。 夏思瞬还没睡醒,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感觉到那是一个金属球的形状后,想要拿起来看一看。 但他的手依然包裹着她,和她的手交缠着。 小球万万没想到商三会如此行动,它趁着还和商三有接触的机会,向他发出消息。 小球: [你要做什么?是我让你得到她的! ] 商三按住夏思瞬的手指:“我用它和你交换一个吻。” 小球: [你在做什么?她怎么可能答应?没有我的帮助,你什么都得不到的! ] 夏思瞬怔住了,想了想:“不行。” 小球:[我早就说了,没有我的帮助,你得不到她的。放开我,把我拿出来,重新放回床头柜! ] 商三没有恼,他把小球干净利落地塞在她的手里:“既然如此,随你处置。” 他依然在生着气。 但他没办法。 正事就是正事。 夏思瞬的手握紧了小球。 她一用力,小球再次碎裂。 】 ** 小球想不通。 它甚至不再思考为什么商凌不吃它构建的幻境这一套,因为另外一种感觉正让它如临大敌: 为什么……每个幻境的结局都是夏思瞬捏碎了它呢? 小球甚至怀疑是自己陷入了幻境。 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它依然在她面前战栗? 引诱的机会已经用尽。 小球终于放弃挣扎。 房间门口,小球咕噜噜滚远了,滚到走廊的角落里。 ** 商凌从幻境中醒过来。 像是浮出水面一样,他猛然睁眼,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 他微微侧过头,床上并没有她。 并没有散在枕头上漆黑的发丝,没有露在被子外的肩头。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懊恼地抬起手,按在额头上。 他的大脑正在做一件残忍的事:它在回放,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展示他在梦中所见的场景。 他做了两个梦。两个梦都是和夏思瞬有关的。两个梦都是肮脏的、荒唐的。无论是她和别人、或者是她和他。气息、声音、温度、触感,那些感觉如此逼真。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从青少年开始就以严格的禁令控制自己远离欲望,导致一朝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停下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些他想象出来的龌龊画面。在他清醒时不敢想象的画面,在梦境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涌现。 他的手掌压在额头上,压得很紧,用这种物理上的疼痛驱散这些画面。 “笃笃”,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精准地击穿了他脑海中那些纠缠不清的画面。 得救了。 商凌迅速起身,穿好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正是夏思瞬,酒店走廊上亮着感应灯。 她看起来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外面,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 她打量着他:“你还好吗?你做梦了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商凌在见到她的时候便有些发怔。 他才刚逃脱那个陷阱,现在陷阱本人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打量着他。 她这话一问,他更是僵住了。 等等,她知道了吗? 他强装镇定,松开门把手,借着进屋的由头转身背对她,走开了几步:“没有。” 他的声音虽然哑,但听起来至少还是正常的。 夏思瞬如释重负:“我梦到小球把你当成猎物了,吓了我一跳。” 小球吗? 他没梦到小球。 他只梦到她。 商凌眼前一阵发黑,他的脸颊正在慢慢变烫,像是被人抓住了见不得人的把柄。 他的眉毛皱起来,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做出这个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锋利更强硬一点,免得他的意志被攻陷。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一些:“没有,谢谢你的关心,回去睡觉吧。” 夏思瞬当然也知道,但她不相信小球会轻易放过猎物:“你自己小心一点。” 就这样? 听她那么轻飘飘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商凌心里却闪过一丝不舒服。 他转过身面对她,再次丢失了“合作对象”应有的礼貌:“你三更半夜把我挖起来,就跟我讲这些没头没脑的?” 夏思瞬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她觉得确实有点过头了,道:“好吧,这件事是我理亏,你继续睡觉。小球的事情可能让我有点走火入魔了。” 走廊上感应灯许久没有感应到动静,便自动灭了。 她的身影落在阴影处。 商凌的目光锁定她的眼:“我觉得你需要赔偿我。” 在梦境中的愤怒和不甘终于爆发出一点来。 但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在对合作对象说什么?他现在在做什么?做梦没有边界感地乱做就算了,清醒的时候也开始丢失边界感了吗? 第70章 这小子真是欠教训了。 夏思瞬怀疑商凌其实是个静电发生器, 就连平平圆圆的她都会被惹得毛毛躁躁。 她径直走进他的房间,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过来, 有很重要的事要赔偿你。” 片刻之前,她用ip视野检查过周围, 并没有发现小球,但她依然不能放松。与其回去睡觉继续梦到邪恶小球,不如趁机折腾一下商凌。 这回轮到商凌发愣了,他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确认她是在对他说话后,才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蹲下来。”她说。 他照做。 她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发上,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仿佛是授予爵位的女王。 商凌的心脏在狂跳,他不自觉地吞咽着,感觉喉咙有些干燥,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顿了顿,温和地道:“你的黑客技能过得去吗?” 商凌无语了一瞬。所有在他脑海里翻腾的疯狂的念头瞬间碎成渣儿。他还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只是给他分派任务。 他真是睡糊涂了。 他默默咬了咬牙, 挤出两个字:“可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抽回手:“把酒店的监控调出来看一下。” 酒店监控过往影像。 走廊上黑漆漆一片。商凌采用影像后期增强,让暗处的细节更为明显,尤其是动态轨迹。 从商凌今天晚上进房间开始,监控时间不断往后推。 很长一段时间内,走廊里都没有人走动。直到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运动轨迹: 一个球形物体滚到了商凌的房间门口。 过了二十分钟, 那个球形物体又滚离了房间门口,消失在走廊的角落里,进入监控死角。 果然,小球来过了。 但不知为什么,夏思瞬在查看视野的时候没有在方圆五百米内发现它。小球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迅速离开此地500米以外?难道除了被人携带和圆润地滚开以外,小球还有其他的飞天遁地方式吗? “调出其他摄像头,尤其是出口,看看它去了哪里。” 商凌把那个时间段内,所有的监控画面都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小球仿佛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你真的没有做梦或者怎么样吗?”夏思瞬再次问商凌。 商凌回答道:“可能有,我忘了。” 她已经很困了,也不想追究了,半眯着眼叮嘱道:“小心点,如果以后梦到小球了不要掉进它的陷阱。” 商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颊上缓缓移开。 小球的陷阱或许就是刚才那两个梦。因为对他来说,那两个梦境就算是陷阱,而她就是陷阱中的诱饵。 他突然问:“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按照你的能力,你自己也能调出监控。你不需要我。” “我懒得自己动手。”她向他靠近了一些,皱起眉,无语,“你是不是想打架?” 这个家伙,一直在挑衅。 她忍他很久了。 上次非要质问她的私人感情,她以为是吃醋之类的,结果他却又没明确表态,只是莫名其妙问一下。 电话里他又多次挑衅,每一次通话他的语气里都夹枪带棒的。 或许如他自己所说的,那封威胁信已经让他的理智出走很久了,也让他变得更加玻璃心了,导致他会被轻易惹毛,也会乱说话。 按照剧情,大佬应该宠着主角,给主角收拾烂摊子,但是这个主角显然已经无法无天了。他不需要保护,他需要的是—— 她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凑近了他一点以示挑衅,他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不是故意的,而是身体不自觉地被牵动了过去。 近得可以看清楚她眼睛里熬夜熬出来的淡淡红血丝,近得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 他的头脑空白了一瞬:“你要是想打架也可以。” 商凌知道,她留在这里三个小时,并不单纯是为了看监控,而是一直在观察他身上有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感知小球是不是出现在他周围。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被保护的感觉。他厌恶依赖别人,他明明知道的,如果依赖别人,到最后总会被丢弃。但他却开始依赖她,不自觉地陷进去,陷下去。 夏思瞬被那句“打架”的言论震惊得往后退了退,和这个疯子拉开距离:“我真搞不懂你。” 忽冷忽热,阴晴不定,言行矛盾。 说他直白,但他从没有表达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说他遮掩,他似乎一直都是有话直说。 她往后拉开距离的动作让他的心口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他想靠近她,再近一点。 他像是急迫地追着吊在树上的肉的狐狸,理智断裂后的本能驱使着他跟着凑近,身体向她倾过去。 太急了。 急得角度和距离都没算准。 砰。 两人的额头撞在了一起,鼻尖也撞在了一起。 夏思瞬眼冒金星的同时,不忘抓住他的肩膀,秉承着一腔报复欲,往他身上传送了一点疼痛。 真来打架?那就来吧,谁怕谁。 虽然是老年人了但她体格好得很呢。 商凌被她传送过来的那阵疼痛击得浑身一颤。 他本能地往前,抱住了她。 是一个从疼痛里逃开寻求支撑的动作。 他的双臂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臂上,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从她身上找回重心和平衡。 只是像这样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对不起,我晚上睡糊涂了。”商凌再次捡起理智和礼貌,捡起“合作对象”的关系。 ** 有一瞬间,夏思瞬觉得他在撒娇。但转念一想又应该不是。像商凌这种人怎么可能主动示弱。 她只能把他那个表现视为“想反击但又怕被她用痛觉暴揍所以用最温和的方式表示反抗”。 夏思瞬回到房间,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她脑子里都是那个消失的小球。在监控中发现小球已经试图接近商凌却又离开后,她放心了一点。有时候她必须说服自己相信主角光环。 但在她做的这个梦中,她却注意到了小球的独白中提到的“首领”。 小球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首领”有足够的激活力量。 “首领”是什么? . 怀着困惑,她一觉睡到天亮。 直到次日,她接到了洛熔的联系。 洛熔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紧绷:“我得到了更核心的消息。” 洛熔提到了一种名叫“核尾”的生物。自从两百多年前的太阳风暴以来,核尾就寄住在了所有人类体内,随着人类的繁衍而繁衍。 百分之二的人口携带着的核尾寄生体在成年后达到活跃,因此这些人便受到寄生体的影响,获得源源不断的细胞再生的能量,成为所谓的“长生种”。 而这些长生种当中,更少数的人所拥有的核尾寄生体开始展示它们更强的生命力量,也就是“异能者”。 夏思瞬感觉到有什么在冲刷着她的大脑皮层:“你是说我们所有人,体内都有核尾寄生体吗?” 洛熔确认:“是的,但大多数人身上的核尾寄生体就像乳酸杆菌、表皮葡萄球菌一样正常,已经变成和人体共生的一部分了。” “我是长生种,也是异能者,那么我体内的核尾寄生体,是高度活跃的,对吗?” “对。” “梁照黎之所以会异变成那样,是因为他体内的核尾寄生体被彻底激活了,对吗?” “是的。” 决定长生种基因的“西格玛基因核”,正是活跃的核尾寄生体形态。 当实验员将梁照黎的基因核取走一半时,出于生存的本能,核尾会将自己的大部分能量储存在其中一半较为安全的基因核中。 也正是因此,梁照黎本人会异变,但获得另一半基因核的程闻安却不会异变,程闻安只是得到了拥有少量混杂着梁照黎基因与少量核尾寄生体的另一半。 夏思瞬的大脑飞速运转,太阳xue都开始微微发热。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有点懵了。 核尾寄生体这一理论,虽然让这个世界上所有不科学的事都得到了解释,但是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细究的话,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为什么太阳风暴会带来核尾这种寄生体?核尾是一种外星生物吗?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解答。 洛熔继续道:“实验室在做的事就是试图激活人体内的核尾寄生体,只是,用那种分离基因核的方式激活的核尾只是半成品,人类意识更强。”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梁照黎异变成的怪物并没有展现出能力、反而更像人类的原因。 与此同时,由于真繁本身是异能者,核尾已经高度激活,因此在异变后依然表现出了异能。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核尾种群因为该种强行激活感到不满,开始出现反抗行为。” 听到这里,夏思瞬一下子想到了小球。 [异能的存在、长生种的存在,都和我有关,我是一切的源头。 ] 这句看似嚣张的话,因为“核尾寄生体”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小球是核尾种群中的一个重要存在。 小球拥有激活核尾寄生体的能力。 为了对抗人类对核尾的强行激活和破坏,小球开始行动。 她所梦到的李一/剪刀双尾怪、刘二/金硬币怪——这实际上是核尾种群的报复行动。 与此同时,小球所说的“首领”,似乎需要让人类异变达到收集能量的目的,为“首领”的激活做准备。 “首领”出现的目的,除了全面攻占人类以外,她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夏思瞬:“……” 穿越太久导致忘记剧情真是要命。每次剧情推进都让她有一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她保证下次穿越一定会找好时间节点,并且趁着记忆还新鲜热乎把剧情记下来藏好,以便自己能做好准备。这次就只能这样了,到时候万一死了也只能死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夏思瞬把这个情报转达给了商凌。 她用不怎么恰当的比喻概括道: “就好比人体内的乳酸杆菌开始抗议人类的屠杀行动,所以决定把人类都变成乳酸杆菌。” “而小球就好比是乳酸杆菌的国师,现在小球要收集能量,把乳酸杆菌大王请出来,彻底攻占人类。” “以上解释只为了便于理解,基于种群平等立场,没有看不起乳酸杆菌和核尾的意思。”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说,人类很可能会输。”《 》 70-80 第71章 知道这件事的真繁陷入了抑郁三部曲。 “我听不懂。”叹气×1 “这样说来, 我这个种群和人类是敌人吗?”叹气×2 “怎么会这样的?到时候我会被首领强制征兵吗?”叹气× 3 夏思瞬也叹气×1:“我给你解释。” 叹气×2:“这个我不知道。” 叹气×3:“老实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两个学渣碰到了一起。 夏思瞬真的开始后悔她当时没有把新鲜热乎的关于剧情的记忆写下来了。现在剧情每推进一步,她都像个乡下人一样只能表示震惊。 真繁也开始后悔她没有好好学习,导致她对自身这个种群什么都不了解。 两个学渣互相对视一眼,一起叹气:“唉。” 夏思瞬开始给真繁传授经验。她抬起双手,放在太阳xue ,用食指长按。 真繁有样学样,但鉴于她现在把五感附着在了黏液小人上,只能抬起粗糙的手臂戳向脑袋的两边。 “就这样,全部删除忘掉,然后开开心心去训练。”夏思瞬道。 “删除,忘掉,可我还是不想训练。”真繁道。 夏思瞬坚信发愁是没用的, 只会消耗心神。就算天塌下来了,最重要的也还是找点能帮助自己成长的事做。尽人事听天命。当然, 尽人事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吃饭。 她对真繁道:“你好好训练,到了饭点我带你去吃大餐,在那个什么首领出现前,我们好好大吃几顿。我有的是钱。” 她不仅有的是钱, 而且担心在和核尾种群的大战开始后, 她的钱无处可花。 万一核尾首领不承认这种货币,她怎么办啊!她必须把账户上的数字变成有价值的物品才行。 她恍惚了一瞬:她怎么已经在思考核尾攻占人类、变成核尾纪元这种事了?果然是上辈子丧尸片/生化危机/外星人片看多了,自动代入囤货流主角了。 夏思瞬的行动向来跳脱, 思考结束后立刻决定偏离这次旅行的本来目的。 [我有一个一千亿的小目标要花掉,容我离开片刻]——夏思瞬本来想这么对商凌说的。 但她又觉得这样报备不符合她的大佬气质,于是简单地对商凌道:“我不干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和表情太过冷漠, 商凌脸上的表情显然僵了一下。 他的瞳孔缩了缩,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莫名的恐慌在他胸腔里膨胀,他的思维开始不断刷新,试图用逻辑推演出可能性,却都指向一个结论:他做错事了,她不合作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把情感因素作为核心因素,他一直端着的那种冷漠生硬气质都飘散了不少。 他有些无措地皱了皱眉,遇到这种他从来不太会处理的事,他也只会皱眉。 “对不起。”他压低声音道。 夏思瞬感到不解,她保持沉默。 她的沉默让他更加感到空白。模糊的态度似乎在预示着她的不满意。他的焦虑一下子飙升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一点,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她,想了想手又垂下来。 商凌低了低视线,他的心脏在她的视线里越绷越紧。像做错事的学生,他轻声补充道:“对不起,我昨天做了梦,我向你撒谎了,只是在梦里我没有见到小球。” 如果老实承认错误的话,她对他的印象是否会好转一些,就算仅仅是作为“合作对象”的印象。他的喉咙口有种无法吞咽的感觉,随时等待她的判决。 夏思瞬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原来如此,他做了亏心事。 但她一时间还是没能找到下一句应对的话。 程闻安在一边看着,真繁趴在夏思瞬的帽子上看热闹。 空气里的湿度仿佛升高了一些,让人呼吸发闷。 许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的商凌头脑里那根弦几乎要断了。 在几个月前,他曾想过:如果夏思瞬真的不打算帮忙,那么他也不缺她这个助力,办法总比困难多,没必要为了争取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搭上自己。 但现在她让他有期待,让他有破绽的计划重新焕发,他甚至愿意把决策让给她来做。 他几乎无法想象合作关系断绝的可能性。 商凌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呼吸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非常不信任你,我想过在你的手机里放监控程序,不过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请你相信我。” 如果这样说能让她看到他并不是那种只想利用她的能力的人,那么他愿意说出来,即便搭上他后半辈子的不被信任。 夏思瞬表面上不显,内心震惊:“??!!” 不是,怎么还有意外之喜的罪状?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只能接着沉默,装作自己一切都了解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点头。 商凌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敛着眉眼,睫毛在轻微地颤抖着。他不愿在此刻观察她的表情,免得看出她对他一丝一毫的厌恶来。 只要她相信他的挽留是真的,相信他真的没有想利用她。只要这样就行了,他的底线已经降到了最低。 “我已经……我非常信任你。” 商凌终于抬起了眼睛,他下定决心:“不要断绝合作关系。” .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下夏思瞬听懂了。 她刚才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只是保持沉默,他却在不断坦白自己的罪状。 答案揭开的时候有种搞笑喜剧中常见的误会带来的一体两面感。她完全可以轻松地说出真相,但这样会显得他的真情吐露过于小丑。她还是很善良的,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世界上有一个人从此失去了坦白一切的勇气。 所以,虽然她实际上对这个天大的误会感到有点想笑,最终还是态度温柔地解释道: “我只是中断这次旅行,不是和你断绝合作关系。然后你说的那些事,我不在意。” 商凌怔住了,他的喉结在冷白的皮肤下微微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居然只是中断这次行程吗?他真是疯了。他以为她说的“不干了”,是要和他彻底切割关系。因此他放下尊严,甚至当着其他人的面,出于本能地挽留她。 可她并没有借此嘲讽他,也没有对他袒露的事实感到生气,这让他心里的愧疚和羞愧更加浓郁。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是有点不正常了。 这几天他因为一些细微的原因疯狂地被惹毛,又疯狂地道歉。 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维持合作关系”,又不断地打碎正确礼貌的边界感。 他一方面希望和她像朋友一样聊天,一方面却又因为自己的越界而主动推远距离。 这些矛盾让他无法再正常思考了。 * 夏思瞬离开后,商凌依然留在酒店里,出于某种原因,他想继续在夕白市留几天。 他独自在房间里,整理着新得到的关于“核尾”的情报。有时候他也会看着房间里的场景思绪混乱一下,很快便会被自己拽回注意力。 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核尾种群反抗带来的后果,而不是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关于她的事。可刚才的一幕总是不断地回溯。 他在她面前怎么会变成那样的?她为什么不断让他的心脏受到冲击?她真的不在意吗? …… 他的手指按揉着太阳xue和眉心,让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程闻安折返了。 这次程闻安没有敲门,他直接利用异能穿墙而过。这个个如同鬼魅一般分散而游离的影子慢慢出现在房间里,脸上的神色阴郁冷漠。 自从程闻安从实验室回来后,商凌有时候甚至会觉得程闻安是梁照黎的鬼魂。 “什么事?”商凌随口问。 程闻安显然是在接续前几天那场对话:“直到现在,你还认为我对你的指控是莫须有的吗?” 商凌在那场对话中否认了程闻安的指控。 但今天,他似乎无法否认了。 商凌冷漠地回答道:“和你无关。你到底来做什么?” 程闻安的嘴角微微扯了扯:“我只是来提醒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免得合作关系崩溃。” 也不知道最开始让程闻安不要把自己搭进去的是谁。 现在情势居然完全调转了。 商凌神色冰冷地目送着那个鬼魂的影子消失在房间里。 但程闻安又凭什么呢? 商凌连合作关系都需要小心翼翼去维护,患得患失到神经质的地步——甚至她只是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程闻安那种什么都有了的人有什么可以不满的? 商凌深呼吸几口气,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 小球从酒店凭空消失,并不是因为它能飞天遁地。 它给商凌构建了两次幻境,两次结果都是失败,这让它短时间内能量急缺。就在它无计可施时,它被救走了。 等它反应过来,它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别处。 副总统辛见清坐在椅子上,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深色的套装让她看起来完美得体。 “还好吗?我的手下帮了你大忙吧?”辛见清手边有一壶茶,她抿了一口茶,才开口道。 小球被安放在桌上一个盒子里。 小球怀疑人类身居高位者喜欢喝茶的原因就是装,它想象不出来这有什么好喝的,在重要讲话前还得喝一口茶再讲,是喉咙有什么毛病吗? 小球这次行动失败,又被老熟人调侃,像个宠物一样被放在盒子里,自然不太爽快:“你到底要做什么?过来嘲讽我吗?” 辛见清慢悠悠地道:“不然呢?我可不能让首领失去左膀右臂。” 首领。这个女人还好意思提首领。这个人类凭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说,这个女人在人类当中也排不上号,只不过是类似“ sir this way”的出卖者。 小球默默腹诽。 辛见清把茶碗放在碟子上:“你还是那么弱,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提让首领获得足够的力量了。” 还是。 她的话头里隐隐有种追溯往事的趋势。 小球对那件事陈年旧事向来警惕,立刻道:“不准再提起那件事。” 辛见清哈哈笑了起来:“行,我照顾一下你脆弱的心理。” “不过我得告诉你,在人类世界中,权力才是最快达到目的的途径。靠你那种手段,怕是再用上二十年也没法激活首领。” 小球恨不得当场滚过去把这个女人撞飞。 但和辛见清作对还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它能屈能伸地道:“除了救我和嘲讽我以外,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辛见清从椅子上站起来,她随手拿起那个装着小球的盒子:“我带你去看看,什么叫效率。” . 门在面前打开。 传闻副总统家的地窖里放着多瓶珍贵的酒,走下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便来到了地下室,映入眼帘的确实是精致的酒柜和整齐排列的红酒瓶。 辛见清拿起其中一瓶酒,按下后面的开关,更大的空间展现开来。 一个容器,里面充满着粘稠的液体,液体中凝聚着一个生物:一个巨大的“核”。 大半个人那么高的核,核上的纹路已经开始发光,泛着珍珠一般的晕彩光泽,几乎可以看出那是缠绕着的尾巴。核通体雪白,似乎有什么在其中缓慢地流动着。 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小球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感,即便它清楚眼前的核到底是什么,它依然不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这种未知的力量让小球不由自主地低下声音来,对尚未苏醒的生物顶礼膜拜: “首领。” 辛见清却没有像小球那样从生理上感到恐惧,她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微微仰着头看向玻璃容器里的巨核。 “再加上你的那一份,首领就会被激活。但这大部分是我的功劳,因此我有权力给首领一个名字。我会称它为觉苏。” 第72章 经过那个天大的乌龙, 夏思瞬总算看到了商凌理不直气不壮的一面。 其实认真说来还挺可爱的。平时商凌无法无天作天作地,但是遇到某个原则性问题就会像小孩一样六神无主。 在她这里,这个原则性问题就是“合作关系”。 “我不干了”“断绝合作关系”“再见吧”, 这些词显然都精准地踩在商凌的雷区。 至于他主动袒露的那些罪状,她是真的不在意。隐瞒她也好,监控她也好,都不能对她构成威胁,一律归类为小猫挠了她一下,她懒得追究。 夏思瞬现在真正在意的是核尾种群。 小球从酒店里凭空消失是一件怪事。 “首领”更是需要提防的存在。 她多少得做点准备,所以她中断了寻找小球的旅程。 “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真繁已经对吃大餐迫不及待了。 她叮嘱道:“你把五感收回去, 去训练, 五个小时后会有好吃的送到基地。” 她把真繁的三个黏液小人都塞进了包里,隔绝了真繁的全景视野。 * 夏思瞬把梁照黎从基地带出来, 去了一趟坎青区。 她没有驾驶证,又不好带着梁照黎这个小怪物去坐出租车,于是让程闻安开车前往。 一路上可以看到没拆迁的老房子,荒僻的马路边色调灰暗。 梁照黎是第一次坐车,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看起来神情有点晕晕的。 “晕车吗?”她问他。 他摇头:“不晕。” 程闻安的视线转向后视镜,看了镜子里的两人一眼,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随后就移开了目光。 在车窗里看到了裸露的岩石断层时, 车慢慢停下来。山上没有可以行车的道路, 只能步行上山。 伏犬山,当代人叫做“烂尾山”的那座小山包。 程闻安几个月前跟着她来过一次,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跟着她和梁照黎上山,他说:“我在山下守着车。” 夏思瞬带着梁照黎上山,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棵树,挖出树下埋着的盒子——上次她特意将它重新埋回了土里。 看到空盒子底部那行字的时候,梁照黎的神色凝滞了。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些。 前几天,她把那枚琉璃吊坠交给他让他猜是什么,他去网上翻找了琉璃吊坠的形态,怀疑里面是骨灰。现在这行小字确认了琉璃珠中的灰白点确实是骨灰,是小狗毛毛的骨灰。 但是,梁照黎……是他吗? 刻下这行字的,是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名字是一样的? 梁照黎整个人都是僵住的,像是被时间钝重地击中了。 他的脊背是挺直的,却分外僵硬。和过去相似但有一丝些微不同的五官并没有在脸上拼凑出什么有意义的表情,乌黑的短发在山上微风里轻轻被吹动。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思瞬让他放松一点,把盒子塞在他手里:“把盒子带回去吧,没必要再埋在这里了。” 万一哪天区政府心血来潮过来把这个烂尾山的“烂尾”给补了,炸了山体,可就不好玩了。 至于梁照黎的记忆,她不清楚是否会恢复。但她想,得让他知道他的过去。就算她不说,有一天他也会想知道的。 她把这个记忆的钥匙给了他。 回程的路上,梁照黎更是沉默,他依然紧握着她的手。 手指和手指交错着,像是害怕她离开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按照他的性格,想清楚后会表达的。 * 按照她答应真繁的,夏思瞬订的大餐送到了基地的山下。 这是以卡车为单位的外卖运送,给基地所有的队友。 卫絮这个厨子都震惊了,蓬松的头发苦恼地炸开来:“这是什么家宴吗?” 真繁已经不再沉迷于薯片和汽水了,她对货币也有了一定的认识,开始担心自己这个穷光蛋无法支付这顿大餐:“要、我要付你钱吗?” 夏思瞬笑道:“不用。我说了,我有的是钱。” 她有的是钱。她正在思考怎么花钱。 第一步,在联邦内大量买房,在大城市和交通枢纽、州内中心城市、以及隐蔽的小镇和开发区内。 这一步是构建她的安全屋体系,500套安全屋算下来花费最多几十个亿。 夏思瞬联系了洛熔:“你有没有可靠的买房顾问?” 其实她还挺担心洛熔的。 他知道得太多了,距离权力核心也太近了。 前阵子他又说,他把其他势力拉下水了,比如副总统辛见清。 这是他保全自己的办法,但她却觉得更加危险。可能是因为性格不同,她讨厌在不同的人之间周旋,她一想到她需要对她无感和讨厌的人笑脸相迎,她的面部肌肉就开始抗议了。 就拿副总统辛见清来说,从外表看来她是个很有抱负很有手段的女人,她的内里夏思瞬不知道,但夏思瞬可以确定副总统是个人精,当然这是她的废话文学,能坐上那个位置的有几个不是人精? 不过她帮不上洛熔的忙。 她究竟也不是那种世界破破烂烂思瞬缝缝补补的类型。她只是偶尔拿起针线稍微补一下。 ** 副总统辛见清仍然把小球安放在那个盒子里。 小球留在地窖里,它正持续地给那个巨核输送能量。几十年以来收集的能量从小球圆滑的表面上流溢出来,让小球表面散发着淡淡的一层光芒,在昏暗的地窖里,它像会发光的深海鱼类。 地窖角落里潜伏的阴影有时候会被这种光芒拨动,摇晃一下,那是偶尔的能量爆发,就像偶尔的太阳风暴一样。 源源不断的能量顺着光流向巨核,并不受容器的阻碍。巨核上的纹路逐渐更明亮,光芒在纹路上一转又一转地流动,整个巨核的呼吸感更加明显。 一连几天。 辛见清去地窖查看情况的时候,小球便会找个空档歇息一下,让她带它离开地窖里的密室,在地窖外部的酒柜边和辛见清谈论一会儿。 “如果首领是月亮之子,我就是月亮。”小球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愉快。 “我可以带来至少六代首领,而首领如果死了,就真的死了。” 辛见清听见小球的言论,笑了:“这话你敢当着首领的面说吗?” 小球倒是诚实:“不敢,但背着首领我还是敢说的。” 辛见清在楼上的时候喝茶,来了地窖就喝酒,她没有饮料似乎就活不下去,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喝到小球都开始怀疑球生。 可能是有点醉意了,辛见清竟问起来:“首领是公是母?” 发现辛见清也有这样愚笨的一面,小球又开始得意起来,它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回答道: “无性。你还不明白吗?长生种之所以不孕不育,就是因为我们。” 辛见清追问:“哦,但那些实验室的怪物怎么有男有女?” 小球趁机挖苦了一句:“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没想到连这点都想不通:要知道,那是我们借用了人类的身体。” 辛见清若有所思地点头,总结道:“因此,首领是纯正的核尾,它没有借用任何人的身体。” 正在说话间,容器里的巨核突然有了动静。 巨核上的纹路首先展开来,从包裹着核的状态舒展开来。 一条白色粗壮的尾巴“啪”的击碎了玻璃,周围粘稠的液体随之流淌下来。 玻璃碎片在地窖里飞溅开来。 在地窖酒柜部分的辛见清和小球听到了密室里的动静,两个大逆不道聊天吹牛的家伙以为是她们的聊天冒犯到了首领,便纷纷闭嘴。 “去里面看看,要真不行,我帮你向首领道歉。”辛见清放下酒杯。 小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它清楚它能供应六代首领,但可能是因为在过去被某个人类打怕了,它的性格变得自卑胆怯。 此刻面对有可能已经完成激活的首领,它内心的恐惧压过了自豪和欣慰。 抽出那个特定的酒瓶,密室在她们面前展现。未及打开灯,就能嗅到空气里充盈着独特的气味。鲜活的、锐利得像刚从大动脉喷涌而出一样的气味。 辛见清的心理素质比小球好得多,她“啪”的打开灯。 容器碎了。 灯光下,碎裂散落的容器碎片反射着成千上万个光点。容器里的粘稠液体流了一地。 容器里的巨核已经展开。 一圈一圈缠着核的尾巴松开后,椭圆的巨核也随之伸展开来。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它的身材修长匀称,肌肉线条完美。 它的胸腹与四肢被一层银白色的金属甲胄贴合覆盖,这是紧随身体曲线而生的甲片,宛如第二层皮肤一样。 它的尾巴从尾椎延伸出来,粗壮有力,节段结构交替覆盖着细细的白色绒毛和银色甲片,这是它最具兽性的特征。 它额头上的骨质隆起,逐渐生长出两对雪白的角来。可能是因为吸收的能量都来自人类,它的脸和人类极其相似,美得雌雄莫辨。 银色的长发爆炸一样迅速生长起来,发丝带着冷光,和银色甲胄一起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如同月光和金属铸造出来的雕塑。 月亮之子,恰如其分。 那双金色的眼瞳看向辛见清和小球,无形的压力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潮汐一样在地下室内轰鸣着。 第73章 天气有点凉了, 由夏入秋。 夏思瞬出门的时候披上一件外套,并婉拒了程闻安的自动跟随。 程闻安并没有说什么,他也没问“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厌烦我了”之类的蠢话,只是点了点头,顺从。 夏思瞬倒也不是厌烦他,只是她有时候也是会有点表演瘾的。在陌生人面前,她偶尔会突发奇想地给自己安个人设,然后贯彻它,观察对方的反应。程闻安在她旁边,会让她没办法好好发挥。 现在她要出门, 去各地购置房子, 并购置其他物资。她这次给自己的人设是“急匆匆的、有收集癖好的奇怪富豪”。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临走前,夏思瞬又去看了看梁照黎。 他的记忆应该还没恢复, 也有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恢复了,看他后续的表现再说。 那个盒子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便签本上写着梁照黎的名字,很多遍。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有点迷茫。 “我们……”梁照黎尝试开口说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们”, 把她和他放在同一个集合里,作为一个整体来说。 她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却越发卡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她温声劝他:“你可以再想一想,不要急。慢慢来,我要出门办点事,你得经常出去走走晒太阳,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 夏思瞬又拿出一本给他编写的教材,交给他。 她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当老师的瘾头,或者单纯是为了消耗她那可以堆满一整个书架的贴纸和胶带,才如此热衷于给他编写“怪物成长”教材。 她开心了,他满足了,两全其美! 梁照黎接过那个本子,他低下头,看起来似乎要哭了。 “没事。”她摸摸他的头,走了。 她记得上辈子的时候,无论在哪个同人文领域,都会有一篇同人文叫“生长痛”。大概梁照黎也是到了生长痛的阶段了。 她独自想着,觉得这事乐呵得很,踏上了旅程。 买房的第一站是洪灰市。 洪灰市几乎是联邦中心,联邦政府部门在这里,总统副总统在这里,希尔集团总部在这里,智库中心在这里,各类精英都汇聚于此——除了可怜的异能协会。 异能者向来被上流社会排斥、同时又被忌惮、被疯狂使用。上流人身边多少会有几个异能者跟着当保镖,但却不允许大批的异能者出现在这里。 夏思瞬打电话给洛熔。 ** 洛熔披上外套,衣料带起的风就好像外面的风一样,带了些凉意。 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弯了弯。 “谢谢你给我推荐的买房顾问。我现在已经到了洪灰市,要去见你一面吗?你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 他当然想见她。但他希望能像以往那样,在他秘密基地的小阁楼里,谈论一些无聊的、普通的、不需要与“公事”扯关系的事。可他现在暂时做不到。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像是被玻璃碎片划到了,发音竟磕绊了一下:“谢谢,你觉得有用就好。不过我最近有点忙,下次我去见你。” 挂掉电话的时候,他的脑子还在嗡嗡响。 洛熔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门口,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门,走进初秋的空气里. 不久之前,他希望能为昆顿的罪行做出一些补偿。因为他享受了这一切资源,他应该尽自己的本分。 现在,他开始为自己做的事情赎罪。 他做错了。 他以为副总统辛见清至少在这个问题上立场是偏向“反实验派”的,所以主动联系辛见清。当然,辛见清确实反对实验——但她有点太偏了,偏得让人觉得古怪。 今天,辛见清邀请他去谈话,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洛熔坐上车,司机静默地启动汽车。 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洛熔侧过头,看着。 这是他该得的,他本来就不适合这个政治世界。如果在新闻发布会后他就听夏思瞬的建议,离开希尔集团,那么现在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了。 但自以为是的责任感驱使着他继续往前,他以为自己可以,所以莽莽撞撞地闯进这个圈层,毫无意外的,他搞砸了。 洛熔把手放进衣服的内袋里,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照片,以及旁边那片拼图碎片. 副总统辛见清的住所不大,普普通通的小别墅。 和她同类的上流人士都喜欢住这种房子,至少看起来清白,实际上走进屋子里,到处都可以看出这里的装潢和装饰品价值不菲。 洛熔进屋并没有脱下外套,他在沙发上坐下:“谢谢您抽出时间见我。” 辛见清一头白发梳在脑后,看起来平易近人:“要喝茶吗?” “不用了,谢谢。” 虽然是辛见清找他有事要谈,但辛见清没有那种开门见山的态势。她绕了好大一圈。天气、交通、国会那帮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都过了一遍。 然后她才开始模模糊糊地说起一点看起来重要、实则没什么实质含义只有威胁态度的话。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辛见清微笑着。 洛熔没有否认:“可能吧。” 辛见清怜悯地看着他,以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这个圈子不允许纯白的人出现,因为大家都是灰的。所有人都做过妥协,甚至主动去染上污点,这样,才能彼此抓着把柄小辫子。这是一种平衡。” “就是这些把柄和污点让我们互相牵制互相信任。一旦出现了没有任何把柄的人,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了,所有人都会警惕起来。” “没有把柄的人是非常可怕的,他们是疯子,理想主义疯子,他们为了正义和原则可以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来,当然,损的是我们这些有把柄有污点的人。我们自然慌啊,不管谁是谁的敌人,这时候都把矛头对准那个格格不入的家伙了。”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劝你,给自己制造点污点吧。” 洛熔脸上的神色一动不动。 他的那张脸容易被人当作温软懦弱的象征,因为白净精致,但他的性格却从来不是如此。 在某些方面,他犟得可怕。 或许正像辛见清说的,他是疯子,有时候会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即使知道自己会死,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甚至暗自欢迎着死亡。 这段模糊的对话在模糊的天色里结束了。 双方似乎都没有给明确的话,但答案已经非常清楚了。 一方威胁。 另一方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看似和睦的告别其实是不欢而散。 辛见清的保镖护送着洛熔离开辛见清的住所,从后门走,从隐蔽的出口走。不然传出去就是丑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司机照旧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让铁盒子汽车平稳地运行在道路上。 到了家,洛熔下车,进屋。 屋里的灯光亮起来,它就在那里。 它。 虽然那张脸美得让人屏息,却是一种接近死亡的体验感,银色长发像是液态金属一样冷冷的。金色的眼瞳分明像是兽的眼睛。它像出鞘的刀。 洛熔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在和辛见清交谈的时候,做出那个反应时就知道了结果。 “我只有一个条件,”洛熔平静地从衣服内袋里抽出那张照片来,“不要动她。” 首领,或者说觉苏,它伸出手。 它的手指前端是裸露的肤色,而其他部分都被银色的甲片包裹。 照片像被什么吸着过去,飞到了它的手心里。 黑白照片经过修复,上面的人眉眼依然清晰。 金色的眼瞳转过来,盯着照片看了一下,然后它抬起眼看向洛熔。 洛熔没有看清楚它的动作,只是感觉到冰冷的、锋利的类似脉冲之类的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无形的弯刀一样穿过他的内脏。 觉苏拿着照片离开了。 洛熔的大脑里后知后觉地闪过痛楚。深入骨髓的寒冷从内脏蔓延开来。 他的血液在往下流淌。 他正在失去知觉,甚至可能连意识都在抽离。 但他的大脑还在工作,以那种素来超然的清晰和理性工作着。 那个核尾不是人。到现在为止,它虽然是高智动物,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它还不是人。并不是核尾错了,这是核尾的立场,从它族群的立场上来说,这就是对的。 但它的存在会像机器一样摧毁人类这个族群,它就是灾难本身。 洛熔的胸口一片血红,他的脸色苍白,他的手正艰难地从内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来。 他把照片给了那个核尾,他知道它一定会遵守承诺去见夏思瞬。 去见她。 去学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这样,或许……人类或许还有救。 带着他的意志,去见她吧。 洛熔的手移动着,吃力地摸到了那块拼图碎片。 蓝色的星空拼图碎片。 他把那块拼图碎片举起来,去吻那块碎片。 仿佛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到刚才为止他依然被困在自己构建的陶土胚子里,被责任和命运,被理想和原则,被愧疚和罪恶感,缠绕着,束缚着。 从现在开始他要自由了,他可以自由地去爱她了。 洛熔的头低垂下去,嘴唇触碰到了那块拼图碎片。 冰凉的。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街道上,路灯一枚枚亮起来。 第74章 小球:“首领真的会去杀洛熔吗?” 辛见清:“相信我, 现在的它还只是言听计从的暴力机器。” 小球:“到底为什么要杀了洛熔?我不太明白。还非要首领去杀。你自己没有雇佣杀手吗?” 辛见清哈哈笑起来:“我怎么可能让我的手下动手?其他人一查,不就知道是我做的了吗?” “至于洛熔,那个年轻人太敏锐了,又坚持着他所谓的洁身自好,这种人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迟早都是个死,不如让他死个利落。” 小球嗤笑:“……你们这个圈子。” 小球见过很多诡诈的人,它自己也是诡计多端,但它第一次发觉自己其实挺善良的。比起“这个圈子”的人来,它善良得像在做慈善!它更不明白只是那样一通让人云里雾里的对话,为什么就会让辛见清决定杀掉洛熔。 啧,人类。 小球对人类表示鄙夷的同时,开始担心首领觉苏。 觉苏刚被激活没多久,没学过说话,没学过看地图,没学过怎么躲子弹,觉苏真的行吗? 觉苏不知道什么是玻璃,不知道什么是红外线,觉苏真的不会像鸟一样撞上玻璃身受重伤吗? 觉苏知道什么是杀人吗?万一反过来被洛熔骗了怎么办? 小球不免开始杞人忧天。 ** 觉苏穿行在夜幕降临的洪灰市。 它在行道树的树顶上落脚,街灯在它经过时微微闪烁了一下,它很快纵身跃向下一个目标,落在路边的屋顶上。 按照辛见清的要求, 觉苏杀了那个名叫“洛熔”的年轻人, 干净利落。 它天生懂得毁灭。但它没有进食的欲望,人类的血肉对它来说毫无吸引力,任何人类的掺杂反而会让它因为不纯粹而实力下降。 现在,每一秒和新事物的接触都让它的知识爆炸式增长。 人。 原来这样的种类叫做人。人是脆弱而奇形怪状的生物。 觉苏安静而悄无声息, 以极快的速度从城市上方掠过,快得下方的人们都只能看到残影,以为是UFO。 它在一栋高档公寓外面的梧桐树上停下,枝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便保持着那个被稍微压弯的弧度纹丝不动,仿佛停在上面的只是一只鸟。 它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公寓二十九楼的某扇窗户,瞳孔里映着公寓楼窗户里透出来的一格格灯光。 那扇窗户里有它今天晚上的第二个目标。 觉苏一跃而上。 玻璃应声而碎。它半跪着落地时,整个房间的空气在微微震颤着,玻璃从它身周如同落雨一样坠落。 房间里的人正从冰箱里拿了一杯牛奶,面对意料之外的危险,恐惧到浑身无法动弹,眼睛大睁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手里的牛奶脱离,铺陈在地毯上。 面前的这个猎物并没有像上一个猎物那样冷静地提出要求。觉苏自动把这种反应当成“没有临终要求”。 无需做任何动作,它发起了攻击。 强大得什至具象化的力量如同利剑一样把面前的人切成了两半,喷涌的红色从分割线里迸溅出来,粘稠的热度在空气里挥洒开。 猎物被击中的时候还在试图逃躲,因此当涌出的力量切开身体的时候,分成两半的身体出现了移位,上半身向前,下半身向后。这种移位让血液喷溅的位置更为广泛,天花板上、地毯上、茶几上。 希尔集团顾问团顾问刘契云,跟进实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目标消除。 觉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的血液,皱了皱眉,浑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一瞬间,所有沾染的血液从它的身躯和头发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就连空气里弥漫的气味都毫无沾染。 它解决了猎物后便离开了,从二十九楼一跃而下,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国会大楼前,觉苏停下来。 这栋建筑不太一样。它感知到了危险。它不知道什么叫监控摄像头、运动传感器或者红外扫描仪,但它发现有无数无形的守卫嗡嗡地响着,张牙舞爪地示威。 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觉苏凝神。 脉冲从它体内向四周扩散,看不见的能量波一圈一圈地震荡着。 议会的法案讨论进行到第五个小时,正在激烈争辩时,随着一个文件夹被用力地拍到桌上,灯光闪了闪,灭了。 突然之间,整栋楼的电力系统陷入瘫痪。大厦一下子暗了下来,没有警报声,没有警示红光,就连应急电源和备用电池都失效了。黑得彻底,“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也暗了。所有人的电子设备都没能幸免于难。 议厅内暗下来,拍文件夹的那位议员以为是自己的锅,脸上的表情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陷入凝滞、逐渐转变成恐慌,按在文件夹的手指心虚地收回了。 在人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防弹玻璃以一种侮辱“防弹”二字的方式被撞碎。 觉苏瞬时落在会议桌边。 它只要杀掉两个目标就行,其他多的它懒得杀。它迅速在黑暗中定位了那个议员。 看他们的反应,在黑暗中应该看不到什么,无用的人类眼睛。看来它只能发出点声音提醒猎物了。 觉苏跃过去,在那个议员面前的桌子上稳稳落下:“条件。” 声音冰冷而空洞。这是觉苏第一次用人类的语言和人类交流,这个词是刚才从它的第一个猎物那里学过来的。 在极短的时间内,那位议员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有一个反应:恐惧。 “安保……安保!” 看来没有临终条件。 凛冽的能量波横扫过那个议员。 这次,因为距离过近,议员的身体直接爆开了。从内部向外炸裂,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被刺破。血液和碎片向四面八方喷溅。 黑暗中,那些温热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固体溅到周围人的脸上。 这个人类身体素质太烂了,它只是轻轻用能量脉冲戳了他一下。觉苏想。 在瞬间之内,觉苏又来到另一个人身边。 参加这次公开听证会的司法部长正手忙脚乱地往桌子下躲,期间脑袋还磕到了桌角,“嘶”了一声。 这时却听到有声音对他说: “条件。” 这个声音从他的耳膜里穿过去,他僵住了,半个身子挂在桌子外,像一只被灯光照着的老鼠。他看不到对方,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是一个恐怖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句话是对他说的,目标是他,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司法部长就像被踩爆的南瓜,黏糊的肉泥沿着桌子下方蔓延。 可怜的桌子。 背后操纵着实验的国会议员和司法部长,两名,目标已消除。 觉苏完成猎杀,离开国会大楼。 它今天晚上的目标是解决所有和秘密实验有关的高层决策人员。 城市的道路在它看来是多余的坑洼,它只要根据它感知范围中的目标,选一条最快最有效率的路径一个个点踩过去就行了。 公寓里灯光温暖的客厅。 别墅里水汽弥漫的淋浴间。 办公大楼的走廊。 高速上行驶的一台黑色汽车。 它一路精准地杀过去,所向披靡。 无需知道猎物的名字,只要看过他们的脸,它就明白该在何处能找到他们。 等它消除所有目标时,人类终于拿出了他们该有的反应。 在洪灰市上空出现了盘旋的直升机,探照灯搜索着,特种部队部署完毕,地面上警笛声辗转尖叫着,城市道路上的车辆被管控着,在路面上汇成灯光长河。 觉苏仰起头,看向那些嗡嗡轰鸣的飞行物,又低下头看向路面上熙熙攘攘的穿着特殊衣物拿着盾牌的人类。 原来人类的防御是这样的。 不过已经晚了,它收工了。 结束? 其实还没有彻底结束。 觉苏看向手里那张黑白照片。 它答应第一个猎物,不会动照片上这个人类。现在它能感知到她就在附近。 觉苏准备顺路过去一趟。 它要把她带走,困住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因为下一次,当它真正开始大规模攻击时,它需要确保她不会被误伤。 至于为什么会答应“临终条件”这种荒唐的事,觉苏暂时不会思考这种问题。到现在为止,它一直靠着直觉和本能行动。它的直觉告诉它应该答应临终条件,所以它照做了。 仿佛子弹穿过玻璃。 啪。 酒店房间的窗户碎成一地。 ** 夏思瞬正在打电话。 人有钱的时候真的会很闲。她本可以托人帮她全程做好买房、登记等各种手续,但她非要来亲自体验。 其实她本来也是想过来看看洛熔,不过既然洛熔说他很忙,她也不便打扰他,转而去购房中心体验了一把生活。 “产权登记我自己就不去了,麻烦你了。”她对电话那头的买房顾问道。 突然,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窗台上。 夏思瞬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正和那对金色眼瞳对视。 洪灰市的夜空,混杂着路灯光的光线里,觉苏像一阵银色的雾气一样出现在窗台上,它身后的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大楼。 买房顾问见她沉默,又听到不明的碎裂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夏思瞬盯着那个窗台上的不明生物,呆了一下:“没事,有个小飞虫。” 她能感觉到不太寻常的气场。她无法使用传送标记。在以它为圆心五十米内的范围,都像被刻上了结界,让人无法逃离。 看架势是来打架的。 她要准备打架了。 觉苏盯着她,听到她的声音,脑内的语言机制立刻把她的语言转化为可理解的意思。 小飞虫? 它吗?—— 作者有话说:思瞬:来打架的(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觉苏:来把你带走保护好的(根本没有思考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接下了临终委托) 第75章 夏思瞬和买房顾问谈完了, 挂掉电话。 直到这时,觉苏才开始动作了。 不得不说,耐心等她打完电话, 还怪有礼貌的。 它的剪影从窗台边离开,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向她走来。说是“走”,对于觉苏来说确实是“走”,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是爆冲。 夏思瞬没有逃,她迎上前去,向它奔跑过去。 小学数学题里经常有那种两辆车迎面驶来请问多久相遇的题目,她现在……这种关头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打住。 她摒除杂念, 集中精神。 几乎要撞到对方时,觉苏抬起手去抓她的衣服后领,她的手也去触碰它。 酒店楼下有一声巨大的刹车声。 就在这一瞬间,夏思瞬的手碰到了觉苏的尾巴。 她甚至没注意触感是什么样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发送:精神污染】 觉苏本能地闪开尾巴,提溜住夏思瞬的衣服后领。 它愣了一下。 意识中骤然挤入了光怪陆离的东西。扭曲的表情包, 不和谐的音乐,无限循环的窗口广告。 这些图片、声音、影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理解不了意思? 到现在为止,虽然它了解得不多,但它有极强的理解力,接触到新事物的同时就能大概参透意思,因此也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但这些到底是什么?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它所提溜住的“夏思瞬”从它手里像鱼儿一样溜走了,“她”的面孔开始碎裂。 觉苏觉得这个场面也相当精神污染。 它终于回过神来:不……从始至终, 它都陷入了短暂的幻境! ——真正的夏思瞬从刚才触碰到觉苏的尾巴起,就一直往窗口跑。 她必须距离觉苏五十米之外,才能摆脱它所圈出的地域,使用传送标记逃跑。 而她不确定它的速度有多快,因此发送了两则“精神污染”。第一则精神污染是人类网络上随处可见的精神污染,用来制造一个“空档”。 在它愣了一下的空档里,她和它错身而过,这时第二则精神污染就起了作用,在这则精神污染里,它以为它抓住了她的衣领。 整个过程发生在刹那之内。 真正的夏思瞬站在窗口,重力将她迅速拉向虚无中。高楼的夜风卷起她的头发,像旗帜一样猎猎地张扬。 她一跃而下。 她庆幸自己为了俯瞰洪灰市的河岸夜景住在了酒店三十一楼。现在她正随着重力的作用飞速地离开觉苏的领域。 觉苏回过神来时,感觉自己像做了一个短暂的噩梦。 它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了,当它察觉到她欺骗它的时候,她刚才从它身边经过时的呼吸似乎还在耳边。 它追上去,跃下高楼。 但还是晚了一步。 夏思瞬整个人在下坠的过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消失在半空中。她终于能使用传送标记了。 觉苏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她的身影。 它抬头看了看,三十一楼房间的窗帘正从屋内飘出来,嚣张地宣告着对方的胜利。 ** 夏思瞬回到自己家,心有余悸。 那个家伙,速度太快了。 不仅是行动速度,而且思考速度也很快。 如果是寻常人,接收那一堆相当阴间的精神污染图片和音乐,还要从幻境中分辨真假,那么短暂的几秒钟远远不够。 要是她再慢一步,说不定她在下坠的过程中会被追上,达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那就再也无法使用传送标记了。 对付这种体能上和智力上的怪物,精神污染只能使用一次,因为下一次它就不会上当了。 她想了想,还是窝窝囊囊地给酒店方打电话:“……是的是的,窗户碎了,我知道我说了你们也不信,是怪物……” “诶?你们知道?” 夏思瞬以为酒店方要拿她当神经病看,结果酒店方已经收到了关于不明生物袭击人类的消息。 她本来还想老老实实赔偿酒店,但是老天连这个花钱的机会都不给她。 “哦,保险会赔。” “那麻烦把我遗落在房间里的物品寄过来。” “哦,不用付运费。” “住宿费也免了?……” “哦,哦。” 夏思瞬挂掉电话,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要是上辈子能遇到这么良心的酒店就好了。马太效应真是哪里都不过时。 富人总是想花钱都没地方花,还有人眼巴巴地送上钱来。穷人哪里都要花钱,想省点钱却会不小心捅个大娄子赔光裤衩子。 处理完这件事,为了让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再去思考那只莫名其妙的核尾,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一条实时新闻“副总统住所失火”。 她滑动着手机屏幕的动作停下来,神色凝重起来。 副总统出事了,和副总统有来往的洛熔怎么样了呢?虽然洛熔说他很忙,但她现在无论如何也想去看看他。 夏思瞬找到了洛熔送她的钥匙。这把钥匙的传送标记通到洛熔的秘密基地的浴室。 传送之前,她特地又叫上了程闻安:“夜袭。” 秘密基地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看来洛熔并没有在秘密基地,可能如他所说的,他最近真的很忙。 洛熔设计的那个用来秘密联系的网页上,在线人数只有1。没有新留言。 见秘密基地里并没有人,夏思瞬便和程闻安一起去了洛熔正式的住所。利用“隐身”和“穿墙”,两人光明正大地进入空旷豪华的住宅内。 . 屋内的灯亮着。 门打开着。 安静而喧闹。 警卫和急救人员正进进出出。 白色的灯光里,地面上的血多得惊人。 警卫还在处理保存现场,急救人员也刚确认洛熔的情况,洛熔还保持着那个坐在墙边的姿势,静默的,灰化的,凝固的。 他的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正如几个月前他出现在智库中心电子屏广告上那样,五官精致,平静安宁。 夏思瞬走到洛熔面前,她蹲下来,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 晚上好。 ** 洪灰市全城警戒。 一问路人出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只有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小道消息,却没有官方定准的公告。 只有一件事是公开的,新闻报道了:副总统的房子着火了,副总统辛见清不幸去世。 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余的消息都封锁了。 毕竟,这一夜短短几个小时内死了九个人。都是位高权重手握资源的大人物,死在不同的地点。 根据为数不多的目击者证言和监控显示,凶手应该是个长着尾巴的怪物。 就连家里发生火灾的副总统,被烧焦的身体都被切成了两半。 因此按照这个逻辑推理,这九个人应该都是那个怪物杀的. 辛见清拿起手机,看着手机上“辛见清”被蒙着布从火灾现场抬出来的视频,她的唇角扬起来。 “我认为我的假死做得不错。” 小球讨厌这个喜欢嘲讽它的女人,奈何现在它和辛见清是同一个阵营的,只能在态度上清高地表现出不屑:“……无话可说。” “推理小说的连环杀人案中,凶手有时候会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用来摆脱嫌疑。不过大多数凶手只能扮演受伤但没死成的受害者,而我有那个条件扮演死得透透的受害者。” 每句话都让小球觉得她在嘲讽它,尽管她可能没有这个意思。 小球心眼小,非要觉得她用意扭曲:“可别炫耀了,不就是牙医记录造假身体数据造假吗?” 辛见清叹气:“你真的很扫兴。” 小球冷哼道:“你在这里得意,我在这里真情实感地担心首领。全城封锁了它怎么还没出来?莫不是被困住了?” 辛见清推开窗看向外面的夜空。 这是她以别人的名义在郊区购置的别墅。就是为了在这一天派上用场。 捅个大娄子,假死,自由地生活,继续准备捅更大的娄子。 这可太爽了。 她微笑着在夜风里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白色的光一闪。 觉苏无声无息地从开着的窗户里跃进来。 速度很快,落地的时候像是影子凝固成了固体。 小球喜形于色:“还好回来了。” 觉苏没有理小球,也没看辛见清,它径直找到沙发,躺下。 它闭上眼睛,却无法休息。 片刻后,它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来盯着看。 小球滚过去悄悄偷看,看到照片上的人时魂都吓掉了一半:“首领,这、这、这你哪里弄来的?” 照片上的人正是那个和它有过冤仇的夏思瞬。 觉苏没有回答。 小球费劲口舌,希望能挑拨离间:“我认识她,你不要被她骗了。” 觉苏终于开口了:“她今天确实欺骗了我。” 小球痛心疾首:“是的,她就是个实打实的坏女人。” 觉苏沉思着重复:“女人,她的种类是女人。” 小球:“……” 觉苏:“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她。” 小球寒毛直竖了:“首领首领,她是……” 觉苏皱了皱眉,把照片重新收起来:“我会抓住她。” 小球松了口气。 它就知道,它和首领是一条心的。它们都对这种狡诈的坏女人深恶痛绝—— 作者有话说:命定要死的嘉宾只有洛熔和觉苏,其他都会好好地活到结局。不过觉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被揍。今天有点事,提前更啦! 第76章 夏思瞬洗劫了洛熔的住所和秘密基地。 她带走了大部分属于洛熔的私人东西, 甚至把天文台上的流星雷达都搬走了。 同时,她从洛熔的尸体身上摸走了刻着传送标记的钥匙,本来还想带走他手里那枚拼图碎片,想了想还是给他留点棺材本——虽然她不清楚希尔集团的人是否会把这个碎片扔掉。 “你要是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劫走尸体。”程闻安看出她心情很不爽, 提议道。 “不用。不然他都没办法拥有正经墓碑了。” 夏思瞬把东西在自家仓库里堆好。 她在阳台的躺椅上瘫倒,看着夜空。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情力量导致洛熔非死不可,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程闻安坐在她身边,他的手搭在她的椅子扶手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衣袖:“你需要什么吗?” 她感受到了那一下轻轻的拉扯:“我不需要什么,不过从明天开始,你去做自己的事吧,不要跟在我身边了。我不想对别人的生命负责。” “我希望你去过自己的生活, 不要想太多,我也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夏思瞬突然不想作为剧情的附属、无条件支持主角的事业了。 之前, 她无条件地相信主角做的选择是正确的,所以她偷了一点懒。为了更安逸地生活, 不让这个世界乱套,她选择和主角团保持近距离, 有求必应, 甚至主动帮助他们。 这种做法确实安逸,她不需要独自去做立场上的选择, 也不需要承担任何道德上的责任, 因为那是“正确的”。 但她现在想做个坏人。 自私地做决定,自由地做决定,像反派一样做决定。 以往都是她帮忙兜底收拾烂摊子,现在她决定罢工了, 至少惹是生非比收拾烂摊子要快乐多了。 “我不去见商凌了,请转告他:需要用钱告诉我。” 程闻安垂下眉眼。 他知道她决心要开始新的生活方式,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即使是梁照黎也一样。或许她早有这个念头,只是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很清楚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改变。 最开始,她孑然一身地出狱时,胆大包天,什么祸都敢闯。 这段时间她交了很多朋友,这些羁绊变成了她的责任。她努力为她的朋友们负责,她托起他们、保护他们、怜悯他们、纵容他们。她每次做决定前都会考虑到她身边的人,她开始变得更谨慎更周全。 现在她想重新回到孑然一身的状态,是因为她想去做更大胆的事。 程闻安朝她的方向靠近一些,意识到这些的他不再像先前那样表现出对她的依赖,但身体姿态却说明了一切。 “如果你想念我的话,我随时在这里。”他说。 “不用等我,免得把自己困在一个思维模式里,万一哪天你想出来偶遇一下我,也完全没问题。”她回答。 * 当天晚上。 夏思瞬抽空又去了一趟梁照黎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把一张纸压在桌上的盒子下。 等她离开,梁照黎睁开眼。 他下床,从盒子下抽出那张纸,不敢打开灯查看,拿了一根削短了的铅笔头,拿了垫纸的写字板,钻进被窝里,打开手机电筒光,慢慢照着看。 【我知道前几天把那个盒子交给你让你觉得有些困扰,实在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也没关系的。真繁说,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她现在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她的心态真的很好!不要担心,不要想太多,不要一直为别人着想,即便那个“别人”是我也不行。梁照黎,活得自私一点。 】 他捏着铅笔头把“那个别人是我也不行”这句话划出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读到“梁照黎”的时候,又把这个名字圈起来,嘴角轻轻抿起来,好像她叫他名字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读完这段,他在旁边写批注:可我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活着除了能看到你以外还有其他的吗? ……教教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回来,你要多发展兴趣爱好,锻炼身体,多晒太阳,吃得好一点。多多网购,我给你的卡上余额还有很多,不要害怕钱用完……】 他每一句话都认真看,每一句话都圈圈点点地批注。 批注到最后,他顿了顿,又写道:请原谅我,其实我想起来了一点过去的事。我发现我过去和你有很亲密的关系,我用力地回忆,兴奋地回忆,我记起来了一点。可我不敢对你说。我们约定了五十年后可以离婚,期限早已过了……我害怕你提起离婚。 最后一句话他写字的动作格外轻,字痕也淡淡的。 梁照黎看完了她的所有留言,起身,用橡皮擦掉他所有的铅笔批注痕迹。 * 次日。 夏思瞬向卫枫要了除了机密传送标记以外的所有标记集合。 卫枫拿出一个打印出来的厚厚小本准备递给她。 卫絮斜眼睨他:“纸质版,这得翻多久?换方便一点的电子版。” 卫枫露出为难的表情来:“电子版出bug了,高索旭已经在修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用。” 夏思瞬道:“没事,纸质版可以的。” 卫絮又不满地督促卫枫:“让高索旭快点修,昨天晚上洪灰市出了那么大的事故,我能预感到我们有事要去做了,别在传送标记这儿掉链子。” 卫枫连忙扯起嗓子喊:“思瞬姐!我一起去!我帮得上忙!” 夏思瞬郁闷:“……我去闯祸。你也要去闯祸吗?还是算了吧。” 正说着话调侃,商凌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房间门口。 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思瞬身上。 “他看起来有话要说。”卫枫压低声音。 夏思瞬拿了那本纸质版传送标记,往房间外走去,途中路过商凌。 商凌侧过身,眼神追着她,随即跟了上去。 外面更显安静。 他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见面?偏要让程闻安转告?你明明就在基地。” “因为我想象不出你的反应。” 商凌顿了顿。 他也想象不出自己的反应。 他甚至因此有点气自己,一次次在她面前说不好话、做不好事,像个小学生。想起上次的尴尬,他晚上就没睡踏实过。 越在意越行动,越行动越糟糕。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理解你想要独自行动的动机。我只是在质疑……” 他说着,却又停下来了。 沉默几秒后,他垂下视线:“算了,我不说了。祝你顺利。” 夏思瞬看着他,片刻,还是决定善良地多嘴一句:“别想那么多,就算我被你惹恼和你彻底决裂,也会借钱给你的,大不了利息高一点。” 商凌:“……” 这是钱的问题吗? ! ** 洛熔的死对于夏思瞬来说,是不算轻的一击。 按照常人的逻辑,主流情绪会是复仇。 但她却突然想到:她身边的人际关系太多了,让她觉得对谁的生命都应该负责,而当他们走向毁灭时她就会感到痛心和无力。这份责任感会让她沉重地往下坠。 她应该更自由地去行动,她只对她的生命负责,她不对其他人负责。并不是不在意他们了,她只是减轻自己的负担,换取更强大更自在的行动力。 于是她恢复了独自一人捅娄子的光荣大计。 她在手帐本上写下: 【阶段目标:副总统辛见清、小球、不明生物】 【现存问题:缺帮手】 【解决方法:抢人】 完美。 她的手帐本终于有东西可写了,可喜可贺。 夏思瞬直觉洛熔的死亡以及那个在酒店袭击她的不明生物和副总统辛见清有关,她要做的第一步是调查。 她的异能和调查搭不上边,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异能协会的某个异能者。 艾泱,异能“轨迹线”,可以读取事物在一段时间内的残留轨迹。 ** “ HH2678列车即将检票。” 候车大厅里的乘客黑压压地动了起来,排队过检票口。 夏思瞬很多年没挤公共交通了,在人群中排队的时候,上辈子被通勤支配的恐惧从后颈一路爬到头皮。 这条是有名的南奴北调专线。 前边说到官方不允许大批的异能者滞留在洪灰市这种核心地带,于是异能协会总部坐落在距离较远的但红市。从但红市直达洪灰市的列车HH31系列和返程HH26系列上经常载着出差的异能者牛马。 “滴滴、滴滴” 被检测出身上仍然有不明物品的乘客被叫到一边进行搜查。 HH直达列车专线的安检异常严格,或许是因为这上面打工仔异能者太多,生怕有人浑水摸鱼引起乱子。 夏思瞬顺利通过了闸机。 昨天洪灰市出事后,直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六个小时。 很多消息都被封锁了,但这趟列车上脸色疲惫从洪灰市回去的异能者们却说明了一切:他们被连夜召集,完成自己的工作后现在终于能回去了。 而她得知艾泱也在其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艾泱的侦查异能在三十六小时后就被官方认定没有什么作用被遣返了,但她认为值得一试。 这次夏思瞬第一次在这趟列车上实施抢人行动,算作踩点,以后再做起来就熟门熟路有手感了。 列车停在站台边,跨区直达车的停靠之间一向充裕。乘客们依次上车。 夏思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8车厢,15F。 她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展开ip视野开始观察周围的乘客。 牛马专线不愧是牛马专线,即使是返程列车上,许多乘客依然在工作,超过三分之一的乘客坐上车后就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她快速仔细地在乘客中搜索异能者艾泱。 就在这时,车厢内一个乘客突然站起,扫视了一下周围,抬起双臂像指挥家一样。 高声宣扬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疲惫忙碌的气氛。 “大家想想,异能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更多的?是不是六十年前的NW瘟疫后?” “我们很多人都开始失眠,这是因为身体里寄生体的扫描波在夜间变得更强,扰乱了人类松果体的昼夜节律。” “我们变得情绪极端化,易怒易焦虑,也是因为那些寄生体在操控!” “我们已经开始对这种变化习以为常,但去看看以前的时代,绝对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的!这些寄生体是从外星来的,就是为了代替人类。” “头脑雾霾、注意力难以集中、还有我们新一代的孩子变得越来越蠢!不是手机——是寄生体!NW瘟疫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安保人员就冲了过来,物理静音了这名乘客后,把他拖走了。 其中一名安保提醒道:“这是阴谋论组织的传教行为,请诸位保持理性,遇到类似言论请及时举报。” 安保人员离开后,车厢里多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夏思瞬打开手机检索,很快就查到了一个相关的组织。 ATNW组织是一个比较古老的组织,他们的论点是六十年前的NW瘟疫是寄生体寄生并开始改造人类的开端。 不过根据洛熔给她的情报,寄生体来自太阳风暴,并非瘟疫。 她关掉手机页面,将这个小插曲放在脑后,重新开始集中精神搜索乘客们。 一个熟悉的身影ip距离她越来越近。 她注意力收回。 卫枫是从用餐车厢那个方向过来的,快步走到她旁边,小声和她打招呼:“思瞬姐!” 她记得明明和卫枫澄清过情况的:“你怎么会来?” 旁边的座位刚好是空的,卫枫顺势就坐在了她旁边:“我也想来,所以使用了你最后一次使用的传送标记,猜你可能会坐这趟车。结果我赌对了!” 她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卫枫越说越心虚。 实际上,他确实是想跟着过来玩,但哪里能猜得那么准确。真正的线索来自商凌,商凌帮他查到了夏思瞬订购的车票信息,算是默许他跟过来了。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点,卫枫扯开了话题:“我发誓我不会捣乱,就是一个看热闹的普通乘客。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简单概括:“抢人。” 卫枫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说是闯祸,原来是真闯祸啊! 即便是作为普通乘客,卫枫也提前开始害怕了。 第77章 觉苏无法集中精神。 理解力过强让那些被植入的不可理解的影像和噪声更显喧闹。仿佛那次攻击的效果仍在影响着它。 它开始反转角度思考:那个女人,为什么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塞进它的脑中? 当觉苏脑中第一个“为什么”出现的时候,它自己都愣了一下。它从未产生过类似的疑问。 然而疑问一旦产生,就像破洞一样越裂越大。 为什么会和那个女人见面?为了把她带到保护的范围内。 为什么要保护?因为答应了第一个猎物的临终条件。 为什么要答应?因为“觉得可以接受”。 为什么会觉得“可以接受”? 为什么那个人类成了它的第一个猎物?辛见清说要解决它。 为什么它要听辛见清的话? 为什么要猎杀人类? 它以前从未思考,只是理解意思,然后凭着本能执行。为什么现在它会好奇?它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感到好奇、追问动机? 强大的思辨结构让它的思考越推越深入。 “我是什么?”觉苏突然问小球。 小球理所当然地答道:“我们是核尾。你是核尾这个种群的首领。” “为什么是首领?成为首领的理由是什么?” 小球沉默。 它要是知道的话,它就不是它了。 很显然,小球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辛见清更不可能回答。她假死离开洪灰市后,次日一早上就按照计划乔装改扮离开了联邦。 现在,这栋郊外的别墅里只留下觉苏和小球, 这是它们的第一座根据地。 觉苏转向人类知识。 它的目光落在别墅里的笔记本电脑上。 小球急促地劝阻:“首领,电脑以后再学也不迟,很快就能学会。当务之急是趁着人类还没有反应过来,扩大我们的势力。” 觉苏全然不理会它。 它摸索了一通电脑,被密码卡住了。 觉苏又问小球:“密码的原理是什么?” 小球猛然发觉首领开始走入歪路:“首领, 难道你要开始学密码破解吗?学了密码破解呢?学黑客知识吗?学哲学历史文学吗?人类的知识是无穷无尽的。一旦陷进去,我们就会错失良机。” 觉苏皱了皱眉:“不久之前,你对我说电脑很快就能学会。你的言辞矛盾。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小球:“……” 它高度怀疑这又是夏思瞬做的好事,如果不是她对首领做了什么,首领又怎么会突然陷入这个思维循环里。 觉苏正式开始研究笔记本电脑。 在谨慎地按下一颗键后屏幕上跳出了奇怪的页面之后, 它就再也不敢乱按了。 它转而开始观察键盘布局,发现似乎存在明确的功能分区逻辑,比如数字键、字母键、方向键,已经散落在各处的功能键,设计得较大一些的空格键等。紧接着,根据键盘上的图标,它开始猜测各个键的功能。 正在觉苏快要自学成才时, 它的动作停下来。 觉苏看向窗外。 在三十六个小时后,那个女人重新出现在它的感知范围内。 ** HH2678列车是从洪灰市开往但红市的直达高速跨区列车。 不过今天这趟返程意外有些多。 列车出发两分钟后,ATNW组织的人员开始传教。 列车出发五分钟后,列车可疑地顿了一下。 车厢里的乘客们齐齐往前倾。 “跨区高速也会急刹车吗?”有人嘀咕。 广播里随之传来通知:“信号受到干扰,这是比较正常的意外,请各位乘客保持镇定。” 列车继续行进。 夏思瞬终于找到了艾泱。 她之前在订票系统里查到过艾泱的座位号,但上车后却找不到他,在ip视野里找了一圈,才发现原来他人在用餐车厢。 她站起身,卫枫期待地看她:“我也可以去吗?” 没等她说什么,卫枫便挠挠头,主动道歉:“对不起,我去不去都没关系。” 夏思瞬道:“没事,想去就一起去,只是我不对你的行动负责。” 卫枫眉开眼笑地跟着她去了。 用餐车厢的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炸薯条的味道。艾泱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亚麻色的短发看起来很柔顺,在灯光下泛着一圈光晕。 路过艾泱的时候,夏思瞬悄悄瞟了一眼他的餐盘,把他点的东西默默记下。 卫枫点了中规中矩的汉堡薯条。 轮到夏思瞬点餐的时候,她明确指出:“我要和那边的人一样的,蓝莓枸杞粥。” 其实是蓝莓树莓燕麦粥,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餐车服务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笑着,却没有纠正她。 艾泱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等餐时,莽撞的大件人类夏思瞬临时开始思考。 从哪里下手她还不确定。她写计划的时候没写那么详细,后续忙着贴贴纸了。 她连上列车的wifi ,不厚道地顺着网线摸到艾泱的银行账户,看到里面的余额,心想:果然还是只能给他两百万吧?不够的话,一千万。还是说应该多一点,干脆五千万? 她想到这里有点羞愧:卫枫满怀着兴奋过来,她自己也激动地等待着大显身手爆发小宇宙,结果一通思考后觉得还是砸钱最快。 决定成为不拘一格的硬女人。 发现自己拥有通向偷懒大门的金钥匙。 决定躺平。 她现在已经是个只会用钱解决问题的资本家了,她得到了钱,可她失去了一切啊! “您的蓝莓枸杞粥。”服务生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夏思瞬挑了个位置坐下,距离艾泱有一些距离,但能和他对视。卫枫坐在她的对面。 她正疯狂头脑风暴应该如何和艾泱搭话,没想到艾泱却站起了身,端起餐盘。 不是吧,这就要走了? 下一刻,更出乎意料的发展是:艾泱端着餐盘,径直走到这排座位,毫不犹豫地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带了一阵风。 “我来看看枸杞。” 艾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向她的方向稍微靠近了一点,目光瞥过来。 本来想先下手为强的夏思瞬没料到对方的性格比她主动得多,短时间内想不到一句可以优雅而有趣地回答的话,只能老实地说:“是树莓。” “噢。”艾泱点了点头。 三人开始自顾自吃饭,没有继续说话。 微妙的安静约莫持续了几分钟。 艾泱突然道:“你刚才一直在看我,为什么?” 夏思瞬做贼心虚地吓了一跳,她想她也只是用余光瞥、偷偷瞟、不小心睨到了,她盯得并没有那么明显。她冷静地说:“我没有。” 艾泱转过头来,露出了温和的笑:“我没有问你哦。” 夏思瞬沉默。 卫枫挺直身板:“那问的是我吗?” “谁先应的,问的就是谁。” 夏思瞬捏紧勺子。 好想揍他! “是想找我调查案件吗?”艾泱没事人一样从随身带的糖罐子里舀了一勺糖,放入剩下的燕麦粥中,“还是灵异事件,还是捉奸?” “案件。” “捉奸。” 两人同时出声。 卫枫震惊地看向夏思瞬:你怎么说大实话? ! 夏思瞬震惊地看向卫枫:你有什么奸可以捉? ! 夏思瞬认为,当对方精通语言艺术的时候,她要比他诚实才能打败他,当对方比她老实时,她才可以发挥语言的艺术。 而艾泱明显是前面那种情况。 “我明白了。不过我的五十年清空期快到了,明年再把酬劳给我吧。” 艾泱把加入的糖在燕麦粥中轻轻搅散。 艾泱指的是五十年财产清空期,除了长期投资获得的资产以外,长生种的其余资产都会被清空,官方按照配额重新分配。 “请把案件的情况告诉我。对了,用你的异能……” 夏思瞬眼疾手快地捂住艾泱的嘴。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有异能的,大概率是他用“轨迹线”看出来了什么。 趁着这个肢体接触的机会,她把整件事压缩在消息内发送给了他。 艾泱眨巴了一下眼睛,身体有点僵硬。夏思瞬松开手后,他才缓过来。 “对不起。”他清了清嗓子,道歉。 他沉默了片刻,还在消化那则消息的内容。 副总统,希尔集团。因为案件和大人物扯上了关系,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他区区捉奸侦探能处理的事。虽然在官方事务中会让他调查类似级别的事件,但在私人事务这方面他不能接下这种棘手的任务。 几分钟后,艾泱悄悄绷紧后背,趁她不备快速试图站起身来。 逃! 猛的起身,他却停住了。 腰部传来一股拉扯。 艾泱低头,看到自己的腰被收紧的绳子捆住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车厢座椅中间的金属杠上。 刚才她捂住他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茬,提前把他绑好了。 夏思瞬泰然自若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漆黑的卡面是威胁,但又是无法拒绝的交易邀请。 艾泱:“……” 可恶,上了贼船了. 【我本来不想用这种强硬手段的,我打算让你看看案件情况,看完付给你钱之后就把你放走。但你看出了我的异能。而我是没登记的异能者。 】 “然后你要灭口?” 【不,我只是会给你洗脑,让你把这段记忆忘掉而已。现在我们的所有对话你都会忘掉。 】 “用完就丢的意思?” 【可以这么理解。 】 两人凑近着说话,一个压低声音,另一个秘密发送消息。 从卫枫的视角看来,两个人凑得很近,嘴唇快要触碰到耳廓。 实际上艾泱正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谈判。 他低声威胁道:“我既然能看出你的异能,当然也能在被你洗脑之后看出我和你之间有过交集。” 夏思瞬抱着一丝怀疑:【真的吗?你能看到那么多吗? 】 “是真的。” 她接受得很快:【那很好,以后五百米开外,我看到你就跑,别被你看到就行。 】 艾泱反驳:“你给我的卡,或者其他东西,我都能凭借这些线索查得出来。” 【我可以不给你酬劳。 】 艾泱真是服了。 他有点崩溃了:“你真是……!” 无论如何他都会是那个用完就被丢的工具,就算提前知道自己会变成工具,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夏思瞬不明白这个家伙到底在纠结什么:“放轻松点,我不是那种坏人,酬劳还是会给你的。” 艾泱深吸一口气:“我暂且相信你。”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僵持。 艾泱忽然道:“你既然是长生种,那么多钱又是哪里来的?我可以理解异能黑户,但长生种很难当黑户的。” “长期投资赚的钱。” 艾泱皱眉:“长期投资要二十年以上,你怎么……你选了什么标的?我二十年前三十年前选的股全都破产退市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比特币。” “……持有二十年?” “挖矿挖的。” 艾泱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再谈下去,他的血压会蹭蹭飙升。 “好吧,随便你了。”他语气平静。 . 用餐车厢里终究不是谈机密的地方,夏思瞬去找乘务员临时升舱,干脆利落地升了个公务包厢。 她办完升舱回来,发现卫枫又点了一份薯条,艾泱正和卫枫嘀嘀咕咕。 她警惕地看向艾泱。 他挑起眉毛看着她,微微笑了笑,并没有打算对她解释的意思。 卫枫倒是没有藏私,去了公务包厢后,他立刻把艾泱告诉他的那件事告诉她了: “核尾的首领分为能量型和成长型两种……” 她打断了卫枫:“停一停。” 她不理解这个话题是从哪里开始的。 艾泱为什么也会知道核尾,甚至得知核尾首领。 艾泱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卫枫。 夏思瞬直截了当地质问艾泱:“你怎么回事?” 艾泱抱着双臂,从容地看着她:“我比你想象中的有用,如果你决定把我用完就丢,会后悔的。” “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话,你从开头就不会想听。但卫枫不一样,他会听完,而且还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当你听了第一句,你就会想知道为什么。” 原来和卫枫嘀嘀咕咕是故意表演给她看的,就是为了让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听到这件事。 狡猾的家伙。 她纠正道:“那你搞错了,我不喜欢你这种算计我的人,就算有用,我也不会让你做我的长期队友。” 艾泱耸了耸肩:“好吧,但是至少,下次有事你还会找我。” 虽然如此,但她承认,她确实对艾泱口中的这个情报产生了好奇。 她急迫地想知道为什么。 “其他的先不要说,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核尾首领?” 艾泱不疾不徐地道:“别忘了,我刚从洪灰市回来。我去过那些案发现场。” 列车飞快行驶,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影子的变动明明灭灭。 夏思瞬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艾泱作为拥有探查事情过去轨迹的异能者,在被派来调查洪灰市重大命案后短短时间内,又被遣返回去。 官方认为他并没有继续留下来参与调查的价值。 “你隐瞒了?”她问。 “不然呢?”艾泱理所当然地道。 对于艾泱来说,这是他的生存策略。 作为给官方效力多年的长生种异能者,他很清楚他的异能是极端危险的。并不是指他会给别人造成什么麻烦,而是指会被人忌惮。 艾泱的“轨迹线”能看得到很多秘密,他的能力范围已经看到目标身上过去一周的线索,并且目标一生中所有重要的节点都能被他察觉到。但他向外部宣称,他只能看到过去24小时内的线索。 在洪灰市那天晚上牵扯九条命的每个重案现场,艾泱都见到了不寻常的线索。 而这些线索和过去多年他积累隐瞒的线索连了起来。 如果他诚实说出他看到的,那么他不死也难逃一劫。他并不是个为了大义牺牲自己的人,也不认为有了这些线索官方能做成什么大事,所以他选择保命。 她追问:“那为什么要告诉卫枫告诉我?” 他歪了歪头打量她:“你不忌惮我。你没有杀我的准备。你看起来像是能解决那件事的样子。” 夏思瞬觉得他夸她夸得有点过分了,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准备杀你?” 艾泱笑起来:“我是个侦探。” 她大概理解了他的用意:“你现在是决定主动交出你自己的把柄,让我信任你。” 他毫不遮掩:“是的。我觉得你会保护我。”. 艾泱说,他在副总统被火烧的住所现场发现了“核尾首领”的线索。 但不是他自己得出来的,而是在过去的对话里隐约听到的。 在副总统的住所,他找到那根声音轨迹线,不断往前听。在声音轨迹线中无法听到完整的对话,只能听到一些不断重复的词。 他听到了一个词:首领。 而在行动轨迹线中,他发现了一根延伸速度极快力量极强的行动轨迹。 因此,艾泱是这样回答官方的:“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切断了我的所有轨迹感官,现场全部被破坏了,它的速度和力量都无可匹敌。” 强大的存在,这个描述让官方相信他并没有说谎。因为官方并没有公开关于那天晚上凶手的线索。 于是“没用的艾泱”就这样被遣返回乡,平平安安,继续做他的捉奸侦探本行。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个应该是能量型首领,是天生的核尾能量载体。” “成长型首领,这个说法是我几年前在别处听到的。” 艾泱刚想提起,他在夏思瞬的人生轨迹线上看到了那个重要节点。 虽然她的人生轨迹线很长,大多数的节点他都看不清了,但那个节点很刺眼,像是用荧光笔描过,想让人忽视都难。 他犹豫了一下。 沉默的瞬间之内,列车没有任何预兆地刹停了。 巨大的惯性将车厢里的乘客往前抛去。 艾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用手抓住中间的小茶几才稳住身体,抬眼时发现他距离坐在包厢对面的夏思瞬近了很多。 再不说就有其他事务会打断这个话题。 他快速地道:“你曾经被选中,但你把对方赶跑了。” 第78章 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在寻找同类。 人类用声音交流, 动物用气味、信息素,把情绪散布在空气里。 而核尾独有的交流方式是脉冲。 核上一圈一圈缠绕的是尾巴,也像血管。它轻微地、有规律地震动着——这是核尾的精神脉冲。 人类获得异能的本质, 正是核尾的脉冲以不同的形式展开。 脉冲先是一个“点”,就像夏思瞬把它理解成ip。 脉冲与外界的节点相触, 关系因此被改写,它变成了“线”,在夏思瞬的异能中表现为发送消息。 更多的脉冲叠加后,它们铺展成“面”。 大多数的异能者止步于此。 只有极少数的脉冲会继续膨胀,形成“立体”。 夏思瞬拥有一个ip视野, 能探查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点线面, 一个球形的立体视野。 能形成立体脉冲的异能者所拥有的是自给自足的精神结构体,能包容其他意识的回响, 也能重新塑造它们——正如夏思瞬曾经重新塑造了程闻安一样,造就了被“五百万次转发”影响的“像素画”。 拥有这种结构的人, 被默认为“首领”。 并不像人类世界里的选贤举能,在核尾的世界里, 容量和能量决定权力。 天生拥有立体脉冲结构的是“能量型首领”。 而经过成长和突破拥有立体脉冲结构的是“成长型首领”。 夏思瞬还在监狱的时候,就被小球盯上了。 那时她的立体脉冲结构刚扩展到半径五十米。小球认为她很有成为首领的资质, 便开始引诱她。 本来坐牢就烦,她对这个在她意识里哔哔叭叭的不明生物感到无语,来一次揍一次,小球仅剩的能量险些消耗殆尽,慌不择路地离开。 当然,以上事件因为年代久远,夏思瞬忘了。 很多年后,辗转各地的小球特意给夏思瞬托梦, 直播它的进程。 但是很遗憾,她还是没有想起它的迹象。 “她连她曾经的对手都会忘掉,我真是看走了眼才会选中她。” 小球至今仍无法原谅这个自大的女人。 ** “你曾经被选中,但你把对方赶跑了。” 关于艾泱的这句话,夏思瞬一点都记不起来。 什么?还有这种事?曾经是什么曾经? 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 列车以一种比正常认知中的急刹车稍微缓和一点的方式停了下来,但对于高速运行的列车来说,这种停止也算急了。 车厢里的乘客歪来歪去。用餐车厢里乘客的气泡酒翻倒,在桌上流淌。某人的笔记本电脑在过道上“咻”的滑行。 公务包厢内,卫枫抓住扶手,慌张地看向四周:“怎么了?” 艾泱示意卫枫安静,他凝神试图查看周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轨迹线。 夏思瞬沉默着,她下意识地去摸传送标记的时候,发现传送标记果然再次失效了。 ip视野中,一道轮廓以极快的速度向列车掠来。 是那天在酒店遇到的核尾。她很确定,因为她标记了。 【 ip (已标记):速度很快的不明核尾】 但这次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它的范围已经展开,比上次五十米半径大很多,这次的半径超过五百米,列车从头到尾都被笼罩在内,超过了她的感知范围。 另外一点让她觉得不同的是,这次它没有完全靠近。 她感觉得到这种互相对抗的力。 这种感觉就像当时遇到程闻安的马赛克意识体一样,对方更像是形状模糊的ip,颜色不定,形状不定,但却不是马赛克,而像是因为速度过快而拖出来的残影。 两股力量遥遥相对地对抗角力。 压力在她身体里累积,是上高原、入深水那种空气逐渐稀薄、全方位挤压着的感觉。 上次和那个不明核尾对抗的时候,对方的速度加成让她感觉差距悬殊,但这次却是纯粹力对力的对抗,竟然也没有多少会输的预感。 觉苏又靠近了一些。 她的意识在向它喊话:“不要靠近列车,不要损毁物品。” 她没抱希望,毕竟这种生物通常懒得理会人类的话。她只是像上次对程闻安的意识沟通一样,靠自己的意志远距离发送喊话。 可它停下了。 对方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在距离她大约七八十米外,不再靠近列车。 列车在铁轨上静止,像一条搁浅的鲸. “列车前方线路出现故障,请您耐心等待。” 列车内,乘务员穿过各个车厢一边巡查一边口头安抚乘客,确保没有乘客出现身体不适。 13车厢内。 “到底怎么了?我真的热死了!”一个年轻小伙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掀起衣服下摆露出汗津津的肚子用衣服下摆扇风,一边抱怨。 坐在小伙身边的桂珍六十九岁,本来脾气就大,这次因为和女儿孙女吵了架因此坐车回老家,旁边的小伙又不安分,吵得她脑仁疼。 “坐下。”桂珍道。 小伙子扭头,满脸是戾气:“你谁啊?凭什么命令我?” 桂珍扬起声音:“真热的话,等会乘务员过来说一声就行。别在这里嚷嚷,动来动去不是更热了吗?” 小伙嗤笑一声:“我屁股和这座椅粘在一起都快闷出痱子来了,还不准我站起来吗?你这老太婆,管好自己!” 桂珍怒火上涌,她的身体一节一节地站起来,这个动作有点奇怪,因为她的脊椎好像突然变长了,变硬了,每一节都能感觉到。 “坐下。”她再次重复,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沉。 小伙正要转头和桂珍好好“理论”一番,却愣在原地。 一条鞭子向他抽来。 鞭子状的尾巴。这条尾巴的主人,正是刚才坐在他旁边的人类老太太。桂珍凶相毕露,苍老的皮肤开裂,露出嫩红的新肉。 那条尾巴撕裂衣服破体而出,一米多长,结实而漆黑,抽动的时候在空中发出呼啸的声音。 周围的乘客比小伙更早更尖利地叫起来。 鞭子尾巴落在年轻人身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惨叫,连滚带爬地逃:“救命,救命——” 桂珍却不在乎这些。 她现在能看见更多的东西:【27岁,偷窃过三次,踹倒路障一次,拖欠朋友借款300块……】 她充满了愤怒,尾巴高高扬起,追着去抽打年轻人。 一下,两下。 有时候尾巴抽在列车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随之就是座椅布料开裂的声音。 “13车厢出现意外!”乘务员正急匆匆跑过来。 13车厢内,其余乘客开始混乱地散开。 一个穿着牛仔夹克的女人举起手指挥:“大家冷静,我是异能协会的,往14车厢的方向退!” “不要拿行李!来不及拿行李了!” “不要推搡!往后,不要靠近怪物!” …… 情况不还至于太严重。 HH2678列车上的异能者有不少,虽然并非每一个异能者都是战斗型,但至少对付这样一个怪物绰绰有余。 只是,当务之急是疏散乘客,免得普通人成为受害者,除此之外也该警惕发生踩踏事件。 列车组迅速沟通调度,做出了一个紧急决定:临时解锁车门,让乘客暂时疏散。 就在这时,列车长长的车身往前移动了一下。 下一秒,列车竟自行启动了。 车轮与铁轨摩擦,开车的那股力量最开始似乎并不熟悉业务,像操控无人机的新手一样,给人一种即将脱轨而出的预感。 “怎么又启动了?”已经站在车门边等待疏散乘客乘务员看着敞开的车门,惊恐地喊道,“不是说解锁车门吗?” 驾驶室传来的回应:“不是,我们这边什么都没有做!并没有启动列车!停不下来!” 几秒后,开车的那股力量开始熟练,列车终于平稳地在轨道上行驶,速度越来越快,朝着前方不断前进。 列车失控了. 夏思瞬在ip视野里和那道残影般的意识体对抗片刻后,列车动了。 觉苏也跟上来,随着列车的方向冲过来,它的残影意识体随着加速在它身后拖出更多更长的影子。 “别跟上来。”她再次试探着喊话道。 它果然停下来。 列车向前快速行驶,将它扔在后面。 那道残影意识体从夏思瞬的ip视野里逐渐消失。 她没想到对方的态度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不禁诧异:那只核尾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但更让她惊诧的是这次远距离的角力。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她的异能再次成长了,还是对方灵魂出窍了? 她的注意力收回,回到眼前。 公务包厢里。 艾泱皱着眉:“不太正常,这趟车好像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夏思瞬怀疑是刚才那只核尾,但在她的视野里,它没有追上来,而且已经被甩得没影了。 她问:“现在还在被影响吗?” 艾泱确认:“是的,列车现在还在被影响。” 卫枫凑到夏思瞬旁边,震惊地告诉她:“思瞬姐,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传送标记用不了。” ** HH2678列车出现人类异变、列车失控等事故,这件事很快就层层上报。 在联邦最核心最秘密的会议上,那个被封存的机密被讨论着。 多年以来参与秘密实验的专家远程参与了这次会议。 “核尾首领出现了,会有更多核尾寄生体被激活。这对人类族群的破坏力可以理解成丧尸——可能比丧尸还要强一点。” “另外,既然首领的激活地点是在洪灰市,那么核尾首先扩散的地区一定是洪灰市。” 俯瞰洪灰市,河岸两边高楼大厦林立,每个窗口都像是一格人类的蜂巢,密密麻麻的人拥挤着。 距离上一次令人胆寒的杀戮后,才过去三十六个小时。 蓝色的屏幕上闪动着说话人的影像。 “为防止出现HH2678列车类似事件,防止被激活的核尾外流到其他城市,建议封城。” 封城的决议做得很快,没有经过太多流程。只是该决议还没公开,专员决定再等待几个小时再公开。 在封城的决议暂未公开前,好些有权有钱的大人物得到了消息。 片刻不停的,他们乘坐专机离开了洪灰市。 当文明的外壳开始剥落,灾难来临的时候,人们还没发现,但他们终将认识到:他们用智慧人的智慧,装点着一群烂絮。从古至今各学科的结晶,这些美丽的人类文明簇拥着一堆蛆虫。 洪灰市的专机起飞时,列车HH2678才刚驶入了原定路线上的第二条隧道。 隧道里的风声呼啸着从列车的两旁而过。 第79章 列车长和两名司机在驾驶室。 “整列车八百多个人,现在我们控制不了车,我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列车长朝电话那头吼。 线路调度中心那头也安静了几秒:“我明白你的崩溃,但无论你多着急,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如平静一点,好好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好想?应急制动牵引力切断辅助系统关闭,所有办法都试过了。可它这个车,现在完全不靠任何什么内部动力,完全是那股怪力在推着走!” 驾驶室的一名值乘司机和一名副驾驶沉默着,面面相觑。被关在这个时速三百多公里的金属盒子里,谁的心理素质都好不到哪里去。也就是现在还没告诉乘客这列车已经失控了,要是如实告知,恐怕会乱成一锅粥。 电话那头的人吸了口气:“我们正在组织直升机支援, 合适的异能干预者很快就到现场。现在我们除了这件事外,还要组织前方其他列车紧急避让, 请你冷静一下,谁都不好过。” 线路调度中心的人居然还开始诉苦了。列车长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人:“我不管什么异能者,我们车上也有异能者!总之你们要把车停下来,那个什么会长,潘什么的,不是可以远程控制吗?叫她来,叫她来!” 那头的人没有回答。 “尽快,你们尽快!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车会脱轨。” 不知什么时候,通话信号断了。不知是对方挂断的电话,还是信号中断。 列车长放下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 列车穿过隧道,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线暗了下来。 艾泱的手机响了起来。 艾泱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我同事叫我,应该是临时有工作。” 他推开包厢门走出去。 卫枫问夏思瞬:“我们要出去看吗?” 夏思瞬已经开启ip视野,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列车组很乱,似乎驾驶员也无法控制列车,现在正向前行驶的列车并不是正常行驶,而是被某种未知力量操控着往前,随时可能失控。 大部分乘务员聚集在13车厢疏散乘客。 13车厢内,一个乘客异变成了怪物,正追着另一个乘客暴揍。 她暂时只能想到小球能让人类产生异变。她不确定是否是因为小球,或者是因为那只核尾的原因。 “有人出现了异变,”她简单地对卫枫解释道,“暂时不要出去看,异能协会的人会处理的。” 卫枫想到了基地,向夏思瞬征求意见:“我可以打电话告诉商凌他们吗?” “你打吧。” 卫枫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姐姐卫絮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几秒后,他的脸色苍白了一些:“电话打不通。” 夏思瞬拿出手机试了试,发现果然打不通。 她本来打算如果电话打通了,她就顺便把那只核尾出现过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但既然电话打不通,无法使用传送标记,又无法插手,现在能做的只有静观事态。她斟酌着应该怎么向卫枫说明那只核尾的情况。 卫枫脑门上要冒汗了。他只是过来看热闹的,居然卷进了这种事,好比中奖中了泰坦尼克号的船票。 他安静下来思考,他很少有这种安静的时刻,毕竟他的性格在熟人面前比较闹腾。 而这思考果然给他带来了一丝灵感。 卫枫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刚才艾泱怎么能接到电话?” * 艾泱穿过车厢连接处,车厢因为列车高速运行在脚下轻微地晃动着。 12车厢前方过道里聚集着七八个人,他们本是普通乘客,是从洪灰市完成任务后回来的异能协会成员,他们各人的任务可能不同,甚至他们中间有人彼此不认识。 但现在列车出了事,作为异能协会成员,他们有责任一起想办法做出行动。 “艾泱!”打电话给他的同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其他几个陌生的脸孔也看向他。 艾泱站定:“情况怎么样?” 同事朝13车厢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帘子和挡板已经拦上了。 “才刚把13车厢的乘客都疏散完毕,那个异变的乘客现在已经物理隔绝起来了,但估计那个被追着打的年轻人撑不了太久。那边的异能者进去了三四个,已经在实施捕捉了。” “艾泱,你能看到什么吗?” 艾泱走到靠近13车厢的连接处,拉开帘子,隔着玻璃挡板看向那个怪物。 车厢空间狭窄,在里面实施捕捉的异能者无法发挥全力,过程比预想中的要难一些。 他的同事正向其他异能者介绍:“这是艾泱,他能看到事物过去的轨迹,大概职能可能是侦探。” 艾泱看到了那头由乘客异变而来的怪物身上那根轨迹线。 起初是一根漫长的人生轨迹线,从出生到现在,几十年的时光压缩成一根光带,其上有不同的节点影响了走向。 当他把轨迹线放大,再放大,聚焦范围逐渐缩小到这周、这天的轨迹。 这天的轨迹上有两个节点。 配合同步的声音轨迹线,不难得出结论:今天早上,这位乘客和女儿出现了争吵,这是今天的第一个重要节点。而在片刻之前,这位乘客和另一位乘客再次争吵起来,这是第二个重要节点。 第二个重要节点被什么东西污染了,边缘模糊,从这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轨迹延伸出去。 艾泱跟着那个节点所指向的轨迹,他用注意力不断把线扯出来。 穿过车厢,穿过连接处,穿过一个又一个座位。 轨迹线指向反方向,列车上的公务包厢。 艾泱皱了皱眉,他开口道: “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源头确实在车上。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引起了这次异变,我看不清。”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尽力就好。” “这里没我事了吗?” “没了没了,你回去吧。” “我得去处理我刚才接到的那个委托,先回去了。” 同事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挥挥手:“你忙吧大侦探。” 艾泱的异能在别人眼里就是如此鸡肋。战斗时派不上用场,重大事件看不清,容易被干扰,只在判断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件时有用。在异能协会这种地方,战斗力是硬通货。他这种只能看不能打的异能者,永远都是边缘人物。当然,对鉴定异能者有重大作用的副会长又是例外。 艾泱转身离开,向包厢的方向。 他推开包厢门。 卫枫抬起头来,看向他时的表情有点奇怪,他手里攥着手机。 艾泱的手还扶着包厢门,并没有完全踏入里面,侧着身子:“列车上有人出现了异变。” 他的目光看向夏思瞬,又看向卫枫。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在我眼中,异变的轨迹线源头……”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了眯,让自己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看清楚后,他的目光转向卫枫: “——在你身上,卫枫。” 卫枫的表情僵住了,他睁大眼,有些迷茫。 “怎、怎么可能是我?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卫枫脸上的困惑和震惊不像是装的,他平时就很不会说谎,刚才那丝对艾泱的怀疑神色也没藏住。 艾泱侧着身子进入包厢内,关上门。 他语气冷漠地回答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或许是假扮的,或许别有居心,和我都无关,我只是指出我所看到的事实而已。”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古怪。 夏思瞬提起来:“等一等,我先插个话,大概十多分钟前,有一只核尾出现在列车附近。” ** 洪灰市郊外的别墅。 觉苏回到这里。 小球不明白首领到底在做什么,不明白首领为什么突然出门,又突然回来。 “首领。”小球试图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觉苏却道:“密码,告诉我。” 小球想,看来觉苏是出去找笔记本电脑的开机密码了, 因为首领基因和力量上的优势,小球总是对觉苏有一种莫名的畏惧,但现在它稍微有点看不起首领了。 论年龄,觉苏才诞生几天;论经验,觉苏更是比不上历练多年的小球;论寿命,小球至少可以培养六位首领。所谓首领,也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想到这里,小球的语气也嚣张了点:“开机密码我可以给你搞到,只是我得提醒你——” “首领,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你的力量可以激活人类体内的核,我们应该抓紧时间扩张我们的势力,而不是研究这些无用的人类文明。” 觉苏对于小球的态度变化并无什么情绪,它无暇理会这些事。 觉苏拿到了笔记本电脑的开机密码,打开了那台电脑。 刚才,它出去了一趟。 它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列车的行驶速度很快,它干扰了信号让列车停下来。看一眼就走而已。它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处理那个女人。 它凭借本能做出选择,无论是答应临终条件,还是听从她的指令,都只是它做出的选择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它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觉苏并不是一无所获地回来的。 在舍弃抓住她这个动机后,它发现它能更好地和她交锋了,她向它展现出了正面力量。这种力量的对抗让它觉得更有趣,完全盖过了之前精神污染带来的不适。 在力量带来的乐趣面前,对动机和“为什么”的哲学追问对觉苏来说,显得毫无意义了。 根本不需要追问为什么。 ** 列车的公务包厢内。 艾泱凝神看着夏思瞬:“你说的那只核尾,我从你的轨迹线上差不多看到了一点,但我认为这件事和你无关,和那只核尾也无关。” 艾泱不断重复着他的结论:这件事和卫枫有关。 卫枫无措地解释道:“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更没有那种力量。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夏思瞬安慰卫枫道:“别紧张,可能是有什么外部因素,比如说你踩到了狗屎之类的东西,鞋底粘上了怪物的某部分。” 卫枫紧张地抬起脚来看鞋底:“没有啊。会不会是艾泱骗人呢?他刚才说接到电话——” 艾泱毫不在意地在刚才那个包厢座位上坐下,神色从容。他和夏思瞬以及卫枫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值得他情绪波动的,能坐上公务包厢已经让他感到莫大的荣幸了。 他挑了挑眉,微笑:“嗯哼,对啊,有可能是我骗人。” 夏思瞬被这两个人的针锋相对闹得头都大了。 可以的话,她现在很想把这两个人都打晕。如果真的有猫腻,由她自己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脑子还在对她说“住手你这个法外狂徒”,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按上了卫枫的肩膀。 【发送:晕厥信号】 只要给对方的大脑强制推送“血压降低/内耳平衡器崩溃/……”等等信号,大脑就会自动做出“断电”的决策。 “你怎么了卫枫?醒醒。” 她不忘关切地问一句,贴心地扶住昏迷过去的卫枫—— 作者有话说:又提前更了 第80章 艾泱看出了夏思瞬的动作, 他颇有些诧异地道:“我以为你会先处理我,毕竟我是你才见第一面的陌生人。” 夏思瞬检查着卫枫全身上下的物品:“艾泱,你的嘴巴少说一点话。我现在头有点疼。” 艾泱笑了, 他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在艾泱和卫枫两人中,现在她确实更信任艾泱, 而不是更熟悉关系更亲近的卫枫。 怀疑的理由很简单:最先失效的是卫枫的传送标记,然后才是信号消失。 在卫枫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之前,手机信号显然是存在的,甚至她在ip视野中见到驾驶室列车长在打电话,艾泱接到电话也是一个印证。 然而, 在卫枫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后, 手机信号消失了,网络信号也消失了。 夏思瞬在卫枫身上并没有找到肉眼可见或者ip可见的可疑物品。 她把昏迷过去的卫枫放到一边, 好好地摆正他,帮他把座椅调成躺平模式。 “现在轮到你了。”她看向艾泱。 艾泱已经见证了她对卫枫进行搜身的动作,他竟然有些扭捏起来了:“你也要对我那么做吗?” 她问他:“你有伴侣吗?”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也从来没有过。我是单身主义者。” 真是奇怪。他说没有伴侣就行了,干嘛还要补上后面两句。她没有兴趣了解他的情史, 也不想知道他的单身理念。 她站起身,往他那边走去:“那就好。事出紧急, 你就当作自己是被强盗掳走了, 这件事无关你的清白,全是我的道德问题。” 艾泱语噎。 夏思瞬真是服了他了。她又不是要对他做什么,怎么露出了一副被强迫的模样。搞得她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但公平起见, 她会给出同等待遇。她深信人如果要坏,就要坏得一视同仁,如果厚此薄彼有私心,威格就会消失。 夏思瞬弄晕了艾泱。 * 列车上, 原本以为旅程会平安继续的乘客们开始慌乱。 因为信号没了。 屏幕上那个小圆圈转啊转,转啊转,转得人火冒三丈。连不上网对于还要坐一个小时车的乘客们来说是一个灾难。 “联邦终于要打仗了吗?怎么切断网络了?” “我去问乘务员。” “算了吧,乘务员现在估计还在处理13号车厢的怪物。” “什么怪物? 13号车厢?我怎么不知道?” “刚才我刷到视频了,就是我们这趟车次的,有人把视频拍下来了。” “什么视频?给我看看。” “我没保存,就是有人异变成怪物的视频!” “啊?就是说之前网上传的剪刀怪什么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我看着挺真的,都有异能者了,有怪物不奇怪。” “我要去13车厢看看。” “电话也打不通。” “没道理,我们也不在隧道里。你们的电话能打通吗?” “电话?我试试。” “你们不觉得我们这个车的车速已经超过普通的跨区高速了吗?” “不要太多心,刚才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司机赶时间呢。” “但、但这快得有点过头了吧?这跟飙飞机有什么区别?我耳朵都开始痛了。” 十三号车厢的乘客早就体会到了恐慌。 而其他车厢的乘客后知后觉的,在诸多的不正常累积在一起后,终于开始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整次列车从外到内都处在脱轨的边缘,像沸腾的水一样,内部、表面都泛出了气泡. 与此同时,外界。 一开始列车上信号还存在的时候,乘客异变成怪物的视频被上传到网络社交平台上。 这几个月以来,自从“黏液怪物”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以后,陆续出现了更多怪物。 网民中认为怪物只是AI技术生成的大概还占三分之二,但三分之一相信怪物存在的网民这个数字已经算庞大了。 有几个刷到该视频的网民是该列车上乘客的家人朋友,尝试打了电话,却无法联系到他们。 因此,HH2678次列车也引起了关注。 [到底发生了什么,给个交代。如果没出事,麻烦列车方出个澄清。 ] [我妈没接我电话! ] [你们有家人朋友在这个车次上的也麻烦联系一下,至少就我现在知道的几个乘客,基本上都联系不上。 ] [飞机失联也就算了,火车失联太诡异了。 ] [@铁路局@铁路局] 虽然有了点关注度,但在信息泛滥的网络中,没有资本的推流,这些自发的转发评论根本不能带来更大的水花。 对于联邦官方来说,现在却还不是公开事实的时机。 洪灰市封城决议的公开时机定在十二个小时以后,如果现在公布HH2678列车的意外,势必会让舆情变得无法控制。 等重要资产和重要人员转移完成,就可以落实“信息透明化”了。 . 这时,消息灵通的商凌等人也发现了这件事。 商凌紧急召集了小队:“夏思瞬和卫枫都在这次列车上。” 卫絮就知道卫枫静悄悄的必定在作妖:“卫枫那小子什么时候也跟着去的?” 商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传送标记失效了。” 卫絮:“我记得是电子版传送标记出bug了,卫枫让高索旭去修了。我去拿纸质版的。” 高索旭:“在修了在修了,别催我,越催我越乱的!” 任惠心:“没用,别说纸质版了,刻在钥匙上的实体版都失效了。” 卫絮不说话了。 童品青安慰了一句:“放心,轻易不会死的。” 商凌在地图上指出HH2678列车的路线:“根据铁路线路调度中心的数据,显示列车正沿这条轨道前行,目前仍在原定路线上,这是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如果提前从这些站点出发,是有可能追上列车的。” 任惠心质疑:“但我们现在没有传送标记,光是赶到这些站点都要花上更多时间。” 商凌直截了当地道:“砸钱雇人。” 高索旭小声嘀咕:“老大,你是真不客气啊,打算花光她的钱吗?到时候你还不起,只能以身偿债喽。” 砸钱雇人在相关站点蹲守列车的计划急匆匆地开始了。 ** 列车飞快驶入两个城市中间地带的开发区。 夏思瞬看着包厢里两个被她弄晕的家伙,开始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无论是在卫枫身上,还是在艾泱身上,她都找不到可靠的线索。 但疑点确实很多:首先是卫枫的传送标记全线失效了,他的异能现在为零。其次,在卫枫拿起电话的时候,那股力量似乎才意识到了它需要处理这个问题,这才隔绝了所有信号。 那么信号隔绝范围是多大?是整列车吗?还是有一个具体的距离数字? 夏思瞬闲着无聊,把卫枫和艾泱两人又弄醒了。 她先让艾泱醒过来。 艾泱睁开眼睛看到她,感觉又快昏过去了,闭上眼,用手捂住半张脸:“祖宗,你又要做什么?” 她澄清了她的目的:“接下去我不会再折腾你们了。你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等卫枫醒过来,你就对他说:你醒了?” 艾泱坐起身来看着她,明显地叹了一口气。 叹气归叹气,艾泱还是很配合夏思瞬的。 卫枫醒来后,艾泱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出台词:“你醒了?” 卫枫困惑地揉了揉眉心:“我怎么了?” 艾泱面不改色地说谎:“你昏过去了,毫无预兆。” 这两人无论是昏过去还是醒来,都没有让列车上的局面发生什么改变,列车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高速行驶。 这一点让夏思瞬确定:作怪的并不是人类的意志,没有叛徒,只是有隐藏着的怪物。 * 车上的异能者们总算把乘客桂珍异变而成的鞭尾怪物捉了起来。 几个异能者关于怎么处理怪物这个问题起了纷争: “还是别杀吧……它曾经也是人,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 “留着有隐患!” “没有命令,还是别轻举妄动。” 鞭尾怪物桂珍被绑着,睁着大眼盯着他们,它的眼前浮现出信息: 【 58岁,考试作弊五次,不当职场竞争八次,出轨一次……】 【37岁,嫁祸两次,见死不救一次,造假以获得奖金两次……】 【31岁,霸凌行为持续两年,插足别人感情三次……】 桂珍盯住其中一个寸头的异能者,幽幽开口:“你的伴侣知道你和她有关系吗?” 那个出轨的寸头异能者陡然惊了一惊:“你在说什么?” 周围几个异能者也不讨论后续处理了,纷纷转头看向寸头。 桂珍盯着寸头,思路清晰:“今年5月……” 寸头大声嚷起来:“它开始迷惑人了,我早说了这种东西留不得!” “为什么不听它说完呢?” “我觉得不是胡说,它好像也有异能。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得它移交给异变研究局。” “不要激动,你没有做的事就是没做……”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开始为桂珍说话。 寸头异能者的手里凭空生出十几把飞起来的短刀,这是他的异能,他向桂珍挥舞过去:“闭嘴!” 寸头扑过去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形变高,尾巴像竹笋一样从尾椎窜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内,他竟然同样异变成了怪物! 尾巴。 尾巴似乎是这些怪物共有的特征。 从黏液怪物开始,陆陆续续所有听说过的怪物的线索都开始串联在一起。 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一幕的其他异能者们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了恐慌。 他们突然想起了这次车一开始被乘务员带走的ATNW组织传教者口中的话:人体内有一种寄生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可能异变成怪物?包括他们?他们自己都不甚明白的异能来源,就是这些他们体内的怪物带来的吗? “快!控制住他!”有人终于叫了一声。 眼看着同事的非人化,心里有所顾忌的异能者们连使用异能都开始缩手缩脚了。 异变就像是一场瘟疫。 先是第一个人染疫死亡,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接着所有人都陷入了这场灾难。 * 夏思瞬在ip视野里看到了这一幕。 在经历过小球那些异变梦境后,又目睹了今天列车上的两起异变,她想她可能知道催化异变的其中一个条件了。 她吩咐艾泱道:“麻烦出去告诉车上所有人,保持情绪稳定的乘客,本次旅行后每人将获得十万块奖金,维持周围人情绪的乘客本次旅行后每人将获得一百万奖金,做出特别贡献的乘客将获得五百万奖金。以你的那张黑卡作为保证。” 艾泱愣了一下:“我?那我呢?” 她随口道:“除了本来的酬劳以外,你股市里还套着哪些票?我下次都帮你拉涨停。” 艾泱表情僵住了:“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我先去告诉其他人。”《 》 80-90 第81章 夏思瞬打发艾泱离开片刻。 她发觉通常是在当事人理智较弱、情绪较为激动时, 异变进程才被催化发生。 现在能做的是尽可能让乘客保持冷静理智,减少异变概率。 包厢里安静极了。 卫枫看了夏思瞬一眼,突然轻声道:“我知道源头是我。” 她愣了一下, 没料到刚才还无辜、无措、茫然的卫枫会突然改变想法,确信这次灾祸的源头是他自己。 甚至他现在说话的方式和神态都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他脸上不再露出天真的表情, 眼瞳中的神色也深了一些,这样的他这才开始像一个成年男子。 “我的传送标记昨天就时灵时不灵。一开始我以为是电子地图系统失效了,让高索旭拿去修了。但现在我的传送标记完全失效了。” “刚才我拿起手机,所有信号消失了。” “问题出在我身上。” 原来他自己都知道。 夏思瞬怀疑他,却不想让他知道, 免得事实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不是你, ”她的话音顿了顿,还是决定把猜测诚实说出来, “只有可能是你的寄生体核尾而已。” 卫枫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你果然知道。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她说:“因为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把你身体里的核尾揍趴下就行了。” 卫枫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 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开口的时候, 声音里有种请求的意味:“你催眠我吧, 说不定会说出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来。” 他的眼里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神色。 “可以。” 夏思瞬并没有拒绝这个请求。 按照卫枫现在的情况来看,她认为他多少是知道一点真相的,但他在清醒的时候没有勇气说出来。所以她也认为他需要另一种状态才能把它们释放出来。 她给艾泱发消息让他在外面待一会儿, 卫枫则伸过手锁上了包厢门。 包厢里只有两人。 夏思瞬握住卫枫的手:【首先安静下来,不要害怕。 】 她的意念像温和的水流渗入他的意识。通常这个过程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循序渐进地引导。 猝不及防的,他整个人向她倒下来,双臂圈住她的脖子,膝盖顶着座椅支撑着整个身体,就这样抱住了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这个发展让她始料未及。 她试图翻身让他坐在座椅上,让他以一个更标准的姿势接受催眠,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思瞬姐,我不想让你看我的表情。”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还在强撑着。 下一瞬,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她身上,头抵在她的肩上。 她顺利地把他翻了个面儿,像摊饼皮一样把他摊在座位上,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做这件事了。 她拉着他的手:【现在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吧,慢慢讲。 】 尊重他的意志,她没有看他的表情,背对着他坐在他旁边。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速变得比平时缓慢而拖长,声音更轻。 “你想知道什么……?” 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他需要从意识深处一个一个捞出这些词语,声音里多了一些梦呓的感觉。 【你最想瞒着别人的秘密。 】 又是沉默。 他的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 “我平时,平时的性格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他开口了。 情绪平滑,没有起伏,没有抑扬顿挫,就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尽管如此,夏思瞬还是有些诧异。 容她思考一下。 在她的印象中,卫枫就像是那种漫画中很常见的吐槽役和天然呆人设,总是一副无害的模样,说话带点幼稚和傻气,容易被姐姐教训,在团队里是气氛调节器一样的存在。 但他现在却正在说: “现实生活中,很少有成年男人表现得像我这样,呵……又不是弱智。这是不正常的。”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自嘲的音节。 她没有回头看他,被催眠的人脸上不会有什么表情,就算看也看不到什么。 但她确定她现在的表情很精彩:原来如此。同样都是气氛调节器,高索旭就是那种鬼精的耍宝,他开玩笑会让人意识到他在开玩笑,但卫枫却更似乎更多一些“幼稚”“天然呆”,有时候甚至不会察觉到他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他的少年感很强,更让她下意识地觉得他还是个幼稚鬼高中生。 她之前可能察觉过这种违和感,但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主角团的固定人设,是正常的剧情配置。没想到挖的坑在这里。 他继续说着,话比她想象中的要多要密。 “所以你该明白了,因为我,我想满足别人的期待,降低别人对我的警惕。”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是吞咽的声音。 “我姐姐也一样。我装幼稚,她装成熟……我们两人在别人面前是搭档,别人不会怀疑我们,更不会防着我们。” 卫枫表面上是天真、好说话、无攻击性的幼稚天然呆,内里却敏感内耗,有很强的自我警觉,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融入社交,他给自己设定了那种人设。 卫絮是同样的道理。 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她必须侧过身躯凑过耳朵去听。 “然后我的异能就罢工了。它,它开始失灵了。它有野心,它不想和别人待在一起,它不想服务任何人。” 夏思瞬大概能理解:卫枫制作了至少十万个传送标记,是劳模一样的存在,对精神和身体的消耗很大。 如果没有强大的精神支撑,出现卫枫这样失控的状态确实是有可能的。 “我不想这样的,可是它失控了。我就想放松一下,放松下。” 他突然停住了。 “对了,你,你是夏思瞬吗?”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确认她的身份。 【是的,怎么了? 】 “你……” 他停顿了很久。 久得她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她准备提醒他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你看向我的时候,对我没有期待也没有警惕。我能看得出来。在你旁边我觉得很轻松。我姐姐应该也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他吸了吸气:“可是你身边很多人。只要有其他人在,我就要演。” 这样一想,她和卫枫好像确实没有过独处的时间。这次算是第一次单独相处。 【这就是你跟着我坐上这趟车的原因吗? 】 “是的,是的啊。” 他小声说,像是小孩子承认偷吃了糖果。 “可是异能还是失控了。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根本不清楚它到底想要什么。” “它把整辆车上的人都拉下水了。我闯了那么大的祸,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我没有脸去见他们了。” 他的话语逻辑更清晰,停顿更少,语气更明确。 她意识到他正在逐渐清醒过来,提到“火车”这个话题后,他的某个应激机制又启动了,开始警惕、紧张、情绪激动。 她强调:【不是你闯的祸。 】 “你不会责怪我吗?” 【不会。失控的是核尾寄生体。 】 “好。” 在她的干预下,他终于摆脱那种即将清醒过来的状态,整个人重新变得放松。 卫枫敏感、容易自责,害怕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害怕自己伤害别人,害怕自己必须应付期待和责任,因此努力维持善意无害的形象。 在他发现列车失控和乘客异变这些意外有可能是自己引起的以后,更加无措恐慌。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源头确实有可能是卫枫。 只是有一点她还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异能失控会引起乘客异变? * 卫枫从催眠的状态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夏思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 他别开脸,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思瞬姐,我说了什么?” 语气和催眠状态时截然不同,又恢复平时那种刻意无辜单纯的语气。 她想卫枫或许已经习惯平时这种状态了,她一想到卫絮也是这样,便觉得这对姐弟有点意思。 她没让自己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免得卫枫又敏感地开始内耗。 她摇了摇头:“你说异能失控了,因为你很累。” 卫枫像是不信任她似的紧盯着她:“我,我提到程闻安或者其他人了吗?” “没有。” 她相当真诚地告诉他。 因为他真的没有提到程闻安或者其他人,最多只是说了一句“你身边很多人”,大概其中包括了程闻安。 “哦好,谢谢你。” 卫枫显然松了一口气,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心事。 他在为列车上的事故感到焦虑。如果这些事故意外果然是因为他体内的核尾暴走引起的,那么他估计真的会崩溃,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知道怎么面对。 “卫枫。”她叫他。 他抬起头来看她,神色不确定。 夏思瞬想了想:“我觉得单纯的异能失控不太可能引起乘客异变,应该不是你的锅。不要紧张,不要害怕。” “你骗我。艾泱都看到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 他的脸上多了一些锋利的神色。 “夏思瞬,我以为我可以信任你,但你骗我,拿我当小孩哄。” 她却笑了:“我理解错了吗?难道不是现在更加信任我了吗?现在你才开始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的模样。” 卫枫怔住了,他猛的转过身去。 第82章 商凌的决定是在联邦无人机玩家实时地图平台找到相关地点附近擅长高速FPV的认证飞手, 出高价委托。 联系上的飞手听到委托,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你确定?跨区高速轨道附近全是禁飞区,我只是想赚点钱,结果你想要我坐大牢?” 商凌笃定地道:“现在是紧急情况,那一带有农田, 直线距离500米以内就行,能拍到列车影像更好。注意安全,那次车应该比平时的速度更快,靠太近可能会被气流卷进去。” “行,安全范围内就行……不,哥们你怎么知道我能绕过电子围栏?”飞手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商凌平静地道:“我知道得还挺多的, 至少这次飞行比你的任何一次黑飞都安全。” 电话那头是数秒的沉默。最终,这位平常就用改装FPV经常在禁飞区偷偷飞无人机的黑飞玩家接下了这单委托。 任务并不难, 只是让无人机远远地拍下HH2678的照片而已。 除了雇佣飞手以外,商凌等人同时也赶往但红市——列车这次的终点站。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着。 卫絮坐在后排,扭头看着车窗外:“我觉得可能是我弟弟闯的祸。” 任惠心只能拍拍她:“别紧张。” 卫絮知道自己的直觉有很大概率是真的:卫枫不太对劲。 她是敏锐的,她太了解卫枫了。 卫枫看起来迟钝神经大条, 实则洞察力惊人。在程闻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早早地就看透了程闻安, 用看似纯真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卫枫只是装成那样子, 他的演技精湛得浑然天成,就连她有时候都会觉得卫枫本来就是那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 卫絮又何尝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她学习的技术暗黑得和她本人几乎不是一个维度的。为了弥补这种兴趣上泄露出来的真实面目, 她特地学会了做各种美食, 以维护她那种乐观开朗、坦率成熟的形象。 卫絮的手肘撑在车窗沿,手托着脸颊,眼神有些恍惚。 卫枫背地里什么都知道。卫枫能看到传送标记使用者和使用时间,所以实际上对所有人的行动掌握得一清二楚。而她是他的姐姐,她对他了如指掌。比如,她知道卫枫会主动找借口去某人家里,见到程闻安在,便失望而归。 ** 列车依然在全速前行。 包厢内,卫枫低声道:“别以为你看穿我了就可以对我这样那样,我只是觉得你会把我当空气看,所以才过来找你。” 夏思瞬对卫枫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太多的感想,人总是藏着点什么,她背地里还是贱嗖嗖的人设呢,谁没点社交面具。 不过他现在才算真正开始犯小孩子脾气。 既然如此,她可以配合一下。 她找到了包厢里提供的眼罩,拆开包装,戴上眼罩,就势把座椅调到休息模式:“是这样把你当空气吗?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也不要和我说话。” 卫枫没料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 他还以为她会开启“嘴炮模式”,直到把他劝服、解决列车危机为止。 他像失去了对手的拳击手,茫然地站在场地中央,怔怔看着舒舒服服开始休息的她。 “可你不处理我的话,这趟车上的所有人都会遭殃。”他说。 他已经确信这起列车意外是自己的原因了。即便仔细算来罪魁祸首应该是他的异能——他体内的那只核尾寄生体,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处在两难之中,一来想脱离核尾寄生体的控制、摆平这次危机,一来却不自觉地抗拒所有试图“拯救他”“摆平他”“说服他”的行为。 夏思瞬侧了侧脑袋,让自己睡得更舒坦。死就死了,她又不是超人,救不了那么多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她依然没有打开包厢门锁的动作,也没有向艾泱传达什么。 她必须把他锁在这里。 这是一次实验。 夏思瞬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异能者的异能会失控,体内的核尾寄生体暗中搞事。她甚至开始好奇她体内的核尾寄生体到底是个什么,它也会暴走吗?它平时在干什么?它天天做她的劳工,会不会想揭竿而起把她这个资本家吊在路灯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卫枫说。 她还是没有理他。 他看着她,似乎是她脸上戴着眼罩让他觉得安全,抑或是因为刚才已经被她揭穿了面具已经没必要维持了,他竟然在清醒的状态下也开始说心里话。 “比起全车平安事情顺利解决,我居然觉得全部出事会比较好一点。因为事情解决意味着我要承担责任了,我害了那么多人,我想象不到我会怎么样。” 夏思瞬抬起手,在旁边摸索着耳机。 卫枫一直得不到回应有点生气:“夏思瞬,你反驳一下我!我已经在想这种黑暗的事了!” 她顺利地摸到了耳机,给自己戴上,隔绝了外界的噪音。 他见她果然不再理他,果然把他当空气看,却又开始懊恼。 他走到她旁边,摘掉她的耳机:“我收回刚才的话,别把我当空气看。夏思瞬,你想想办法,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这小孩子真是的,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后就开始大作特作。她想。 她抬起手提前捂住自己的眼罩,免得她的眼罩也被掀掉。 卫枫看着她的动作,知道她铁了心不再理他。 他绝望了。 他再次把耳机给她戴上。 或许唯一的办法是他的死亡。如果他死了,那么整列火车上的人就很活下来,不再出现更多的受害者。更妙的是,如果他死了,他就不用面对任何后果承担任何责任。 自杀。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缓缓站起身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了。 “你会死,但它不见得会死。”夏思瞬终于开口了。 “它已经是高度激活的寄生体了。别忘了,刚才你昏迷过去的时候它还在运作,它完全可以脱离你的控制。” 卫枫低头看着她握着他手腕的手。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他想去做什么? “但我的身体都灭亡了,它该怎么存活?”他强作镇定地问。 夏思瞬:“它只是一个核,你拿刀戳不到它。除非你完全烧毁自己,但按照它的激活程度,在你开始烧自己的时候,它会自救。” 他反驳:“炸/弹。” 她想了想:“好吧,听起来有点可行。你去弄炸/弹吧,在被它发现之前,在它反抗之前,炸死自己,记得死得离我们远一点。” 他看向包厢的车窗。 他会从车窗跳出去,先把自己摔个粉碎,后续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也不在乎了。 她却仍然抓着他的手腕,牢牢的。 “放开我,”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手上,“你不是说让我死得离你们远一点吗?松手。” “你有力气吧?你自己挣脱我。”她说。 他没有反应。 他不想要被她松开,他也想活下去,他不想被放弃,所以他一直在暗暗地期待她能抓住他——即使是这样懦弱、虚伪的他。 夏思瞬见他没说话,便继续道:“能压制它的只有你自己,我戴上眼罩开始睡觉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卫枫一声不吭。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异能失控,所以你也将会是第一个做成这件事的人。”她说。 他终于开口反驳她:“可我做不到,我没有你那么强大。” 夏思瞬一边说一边有种她已经变成人工智能的错觉:“别急,我在这里帮你呢,一步一步来。” 可恶啊,她怎么又开始多管闲事了。明明说好这次是来捅娄子的,怎么又切换成夏思瞬的“救了么”服务了? 卫枫:“来不及了。” “来得及。首先你要知道,这辆车不会怎么样的,所有人都会平安。” 他脸上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可是不断有乘客在发生异变!” “没关系的,异变没有那么恐怖。你想我们那里不是还有两个小怪物吗?怪物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就像人类会和外星人共存一样,按照现在的进程,有一天人类总会和核尾共存。只是不同的种群而已。”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那么说,一时间也有点语噎。 “真繁在一开始也吃过人,梁照黎也是,但你会觉得他们恐怖吗?既然他们身上还有人类的一部分,当他们人类的意志逐渐复苏,他们就会知道善恶。” “所以不要过于自责,情绪稳定下来,不要给它钻空子的机会。” 他的眼睛有些发酸,别过脸去:“对不起,从始至终都是我太幼稚了。” ** 商凌雇佣的无人机飞手开始在农田里试飞时,异能协会派出的干预者小队也到达了相关的火车站点提前蹲守HH2678。 直升机在火车站上空徘徊,搅动着空气,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直升机上是全副武装的异能干预者。 协会会长潘颖游那头红发藏在了头盔里,头盔内壁的冰冷触感贴着她的额头。 她对耳麦讲话道:“洪真拓,这回你看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别到时候又无功而返。” 副会长洪真拓上次使用搜查之眼在坎青区大肆行动结果没有抓到那个“转钱侠”,回来后就被潘颖游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洪真拓在机舱靠后的位置,安全绳勒得他肩膀发疼,他最近有点长胖了。 他暗自咬着牙,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哼。” 远处,列车朝这个方向飞驰过来。 “准备行动。” 直升机舱门打开。 冷风灌进机舱,悬停着的直升机因为气流涌入而开始轻微晃动。 潘颖游站在舱门边缘,隔着头盔玻璃,她看向地面上逐渐靠近的列车。 她抬起手。 细细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笔直地向下延伸,速度惊人。 一根,两根,三根。 它们缠绕上列车,每一个部位。 做完这一步,潘颖游脸上已全是汗水。 时速三百多公里的庞然大物,要控制住它是一件困难的事。 铁轨上摩擦发出的尖啸逐渐开始大声,巨大的动能被控制线的力量遏制,速度开始放慢。 “快,我支撑不了那么久!”潘颖游朝通讯频道里吼道。 洪真拓又哼了一声。 巨大的眼睛在列车上空浮现出来。 第83章 洪真拓的搜查之眼主要针对异能者。他能在人群中看到异能者的“核”的状态,却看不到异能者的具体异能。 漆黑的巨眼扫过逐渐慢下来的列车。 根据乘客情报,这里所有的异能者都只是普通级别的异能,也就是说, 他只能看到他们的“核”,照理来说核上不会有强烈的波动。 “列车HH2678所有车厢内, 总共存在2个异变者,除此之外存在26个异能者,与所报告的……” 洪真拓的声音顿了顿。 有人替他补上了这个数字:“官方数据也是26个异能者。” 其中一个异能者身上的“核”,正流动着强烈的光芒。 ** 列车内。 艾泱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他收到那条短信后便没再回去包厢内。 他把那张黑卡放进上衣口袋里。 如果有机会下车的话, 就把卡还给她, 至于她委托的工作,他会试试。但他不会再管她和卫枫, 哪怕这起意外果然来自卫枫,也和他无关, 反正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在他宣布“富人的馈赠”后,乘客们的情绪果然稳定了一些, 只是还有不少人在质疑。 不过现在两个异变者都被控制住了,乘客的情绪稍微安抚了一些。大体上来说, 情况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旁边的乘客在交谈: “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怎么评判情绪稳定?谁知道谁最稳定?!这只是骗人的空头支票。” “就算没有这个也应该赔我们钱,这次事情闹那么大,铁路局不赔也得赔。” “眼睛!!” 艾泱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半空中悬挂着一只巨大的眼睛,漆黑而可怖。 “这是异能协会副会长洪真拓的搜查之眼。” “他们赶到了, 我们有救了。” “我说怎么车速慢了下来呢!” 许多乘客挤到一侧车窗边观看列车外的情形。 在他们欢呼雀跃的时候,艾泱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两个异变者中有一个是原来的异能者,还有一个乘客似乎从普通人异变成了有异能的人,那么按照“搜查之眼”的能力,应该只能看到异变者和普通异能者的区别,所以……好复杂,不想了。 艾泱习惯性地开始推理,又懒惰地把这件事放下了。 总之,他推断出“搜查之眼”看到的异能者数目一定是错误的. 包厢内。 夏思瞬察觉到了出现在列车上空的直升机。 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遥控操纵线”。 异能协会副会长洪真拓,“搜查之眼”。 此外还有几个她不认识、没有做过标记的ip ,应该都是异能协会派来救援的。 救援行动并不简单。 这是跨区高速列车,上方有高压接触网,只要进入电厂范围就会被电弧击穿。电影里所有在车顶上大打特打的桥段都不适用。 列车本身不受控制保持着高速运行,外部气流环境复杂,就算强行打开车门或车窗都会有极大的风险。 外面的人靠近不了,里面的人出不来,整趟列车没有信号,几乎是一个死局。 她不知道异能协会使出什么手段,在她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住源头,也就是卫枫体内的核尾寄生体。 卫枫也看到了车窗外那只巨眼,他整个人明显绷紧了,向来就害怕这种场景的他此时心理压力大到了极点。 她的策略依然是安抚他:“别紧张。” 她刚说完,他突然抱住脑袋,求助似的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有人在对我说话……” 她抓住他的肩膀:“对方对你说什么?” “命令、命令我跳车。” 夏思瞬突然明白了什么。 “搜查之眼”找到了有异常的卫枫。 而救援小队接下来的策略是派出可以远程传音的异能者,直接锁定卫枫,和他交涉。 不,并不是交涉——他说的是“命令”。 对方的异能拥有一定的强制性。 她试图向卫枫的意识发送消息:“安静下来。你想一下,刚才你安静下来后,整整有半小时,车里就没再出现异变者了对不对?” 但下一秒,她的意识中也出现了命令式语句,伴随着轻微的触电感。 【请不要干涉官方行动。停止靠近他。 】 果然是和“命令”有关的异能者。 这不是让她前功尽弃吗?她辛辛苦苦稳定卫枫的情绪是在白忙活什么? 靠。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人了。 * 直升机舱门敞开着,旋翼的动静让舱内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潘颖游靠着舱门门框,安全绳在腰上拉着,她脸上满是汗珠。 地面上的列车仍然在缓慢移动,而她用来牵制的控制线已经细得快要断裂。从高处望向地面也让她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怎么样了?”她从耳麦里问队友。 队友回答道:“我已经对目标下达了命令,但效力只有十分钟。” 收到命令却不遵守命令的目标就会不断受到电击,随着时间的流逝电击逐渐增强。 但这个异能有一个弊端,如果对方的意志力够强,十分钟过后,“命令”失效,接下来的三百天内都无法再对他下达命令。 可惜目标永远不会知道“十分钟”这个时效,如果他们知道,那么其中有一部分人恐怕会忍一忍。未知的恐惧让人战栗,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绝大多数收到命令的人才会害怕这种痛苦永无止境而遵守命令。 “旁边有一个干扰目标的乘客,应该是目标的朋友,我也对她下达了命令。” 队友的声音顿了顿:“但那个乘客似乎还在干扰目标。” 潘颖游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不行,就启动B计划,到时候不用我的指示直接启……” “启动”的“动”字还没说出口,潘颖游感觉到了强烈的对抗力。 本来慢下来的列车一下子开始加速,刹那之间,她的控制线齐齐断裂。 列车里有什么东西醒来了。 它摆脱了控制,以更疯狂的速度往前冲去。 而那股怪力在这场拔河比赛中胜出后,反向拉扯,抓住了潘颖游,拖拽着她。潘颖游整个人从机舱内栽了出去! 天空和地面在视野里翻转,安全绳绷紧了,勒进她的身体。 本就筋疲力竭的潘颖游无法动弹,她被安全绳倒悬在半空中。 “队长!” 直升机舱内的队友七手八脚地去把她拽上来。 而此时的地面上,列车的某节车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鼓包,车壁像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鼓。 尖锐的爆裂声和金属碎片向外溅射着。 * 脑内电击的感觉正在变强。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刺痛,然后是针扎般的疼痛,接着这种电流带来的痛感在她的大脑里搅拌着。 夏思瞬发觉她无法用平常的麻痹痛觉来消减这种痛楚。 “命令”这个异能有点棘手。 卫枫的情况更糟。冷汗从他脸上滚落,整个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和他体内的核尾寄生体已经忍受不了这种不遵守命令带来的惩罚。 “任何异能都有限制,肯定是有时效的。”她说。 “不。” 他的声音变得笃定。 他用力推了她一把:“不!” 包厢门不知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他将她从包厢里推到了外面车厢的走道上。他的力量变得惊人,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来自体内的核尾寄生体。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稍微平静了一些:“离这里远一点。” 他的表情不再像平时那样天真,却也并非冷静成熟,而是空白的、迷茫的。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我是个软弱的坏人。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 砰。 卫枫关上了包厢门,这道屏障在瞬间之内隔绝了两人,隔绝了她的视线。 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又或者,是因为受到体内的“它”的影响。 可能核尾寄生体确实已经吃掉了他的意志。他已经说不清楚了。 他向列车车壁撞去。 整个车厢发出了被撕裂的声音,金属碎末爆开,从中间破了一个洞。 外部和内部的气压差产生了瞬间的乱流,包厢内的物品都被吸向破口,那个小型风洞像个黑洞一样,不断抓住里面的东西向外扯。 他果然按照“命令”,跳车离开了。 被完全激活的核尾在他体内爆发出可怕的力量,让他毫发无损地离开了列车。 他的身影映在外面刺目的光线里,然后消失了。 “对不起。下次见。”. 夏思瞬站在列车车厢之间连接的走道上。 她脑内的电击感也消失了。 她猜他跳车后使用了传送标记离开。但明明可以使用传送标记离开,为什么非要跳车? 是不是如果不跳车的话,就无法“遵守命令”,就无法让电击的痛苦消失? 她不得不承认,“命令”这个异能真是太棘手了太恶心人了。 但这次至少她已经尽力了。差一点就成功了。 坏事的是异能协会。 夏思瞬平静地开启ip视野,她看到了缠绕在列车上的细线。 她的注意力抓住那些断裂的细线。 【 ip (已标记):潘颖游的异能控制线】 列车正在脱轨。 整列长长的车身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倾斜—— 作者有话说:提前发了~以后周日的更新都会提前发。 第84章 “命令”异能者给了夏思瞬灵感。 如果使用催眠+痛楚,是不是就达到了相似的效果?除了她无法像“命令”异能者那样随意向任何一个人下达命令以外,她觉得马马虎虎已经复制了这种效果,完美。 那么如果使用催眠+痛楚+力量呢? 或许技能放出有点复杂, 对脑力有点要求,但她是连“精神污染”都能一起打包进某则信息中发送给对方的能人异士, 这点zip技术还是掌握的。 更妙的是—— 潘颖游的异能控制线和她自身息息相关,就像网络世界里她可以顺着信号发送给任何一个人一样,现在她只要通过这些控制线,不需要接触到潘颖游,就能给她发送消息。 新技能新鲜出炉:【思瞬的命令】 夏思瞬用注意力拉住那些控制线,顺着异能信号摸过去,抓住了潘颖游。 【 ip (已标记:潘颖游)】 ** 潘颖游被队友们拉回机舱内。 幸好有安全绳拉着她,否则刚才列车挣脱她的控制全速前进时,她被力量拽下去早就粉身碎骨了。 地面上,列车正在失衡、倾斜, 钢铁摩擦轨道,一寸一寸地从轨道上倾侧出去。 绝望、懊恼和无力让潘颖游闭上眼。她别过头去, 免得目睹这场灾难。 【伸出手,重新控制住列车。 】 有人在对她说话。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 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照做。 异能控制线再次放出。 这次却并不是一根或者两根, 而是一束一束地外放。 一,二……一百万! 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涌入, 像打开了她从没打开过的阀门。 列车被这些控制线缠住, 速度慢下来。 “队长,不要硬撑,没用了——队长!”队友正在通讯频道里对她喊。 他们担心她异能使用过度失控崩溃。 但她整个人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冲溃,全然顾不上这些外界的声音,她抬起手。 手指张开,按照方向慢慢地挪过来。 控制线收紧列车,绞住它,把那庞然大物拉回正规。 车体在震颤。 直升机的旋翼气流在上空鼓动着,地面上,列车车厢上那个被撕扯出来的小型风洞终于停止了撕扯。 它彻底慢下来,缓缓地停在轨道上。 ** 商凌雇佣的无人机飞手在农田里。无人机起飞,镜头对准那个方向。 远处,列车像只疯狂的怪物,它正在猛冲着扑过来。 飞手盯着屏幕上传送过来的画面,心跳快得可怕。 他就要拍到列车脱轨的场面了! 虽然有点缺德,但这段视频会是视角最好的事故现场见证,电视台会要,新闻网站会要,做灾难纪录片的会要,阴谋论博主会要……它会卖出前所未有的高价。 他操纵着无人机提前加速,向前跟拍,免得跟不上列车的速度。无人机镜头里的画面快速掠过,远处那列长长的火车像一条长蛇。 他同时调整了无人机的角度,使镜头能完整拍到列车倾斜、车厢扭曲最后生命消失的瞬间。 可下一秒,画面里出现了不合理的变化。 列车慢下来了。 飞手的心跳快暂停了。 他亲眼见到那条长蛇速度消退,车身被扶正,稳稳地落回轨道。 如果不是自己看见,他死也无法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列车居然能平稳地停下来。 时速三百公里、甚至四百公里的失控列车,在快要脱轨的情况下,竟然—— “我的天,我操,车停了!!” 飞手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撼,对电话那头的委托人商凌实时报告情况。 ** 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汽车内。 商凌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指稍微松开了手机,对雇佣的飞手道:“谢谢你,麻烦之后把录影带传给我。” 飞手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哥,我可以自己保留一份吗?可以卖吗?这个太震撼了,太震撼了我操!” “拍到了列车内部的情况吗?” “没有,我刚开始拍呢,火车就这样那样了!全都是远景!” “好,视频你随意。” 商凌挂掉了电话。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车窗外飞快往后退的路景和风声。 “列车停下来了。”他说。 汽车内,所有人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吓死人了。”卫絮终于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捏着拳头。 卫枫没闯大祸,太好了。 小队网络聊天室里放出公告:【列车平稳。 】 【感谢老天! ! ! 】 【太好了。 】 【有人联系夏思瞬和卫枫了吗? 】 程闻安看着屏幕上的公告,他反应快速地拨打了夏思瞬的电话。 ** 夏思瞬接通了电话。 列车上一片欢呼雀跃。到处都是声音。同时有好多人在打电话。 列车的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新鲜空气涌入。 乘务员正在组织乘客们拿好行李,有序下车,免得造成踩踏事件。尽管如此,没人在听。每个人都在试图听,但根本听不到。 列车像个装满了汽水的瓶子,里面的汽水被摇晃过很多次,气泡争先恐后地膨胀出来。 车厢后部。 桂珍被绑着,看向旁边同样被绑着的短刀寸头怪物。其他异能者们都在互相庆贺,反而没人管它们了。 现在就是逃跑的最佳时刻。 桂珍看向短刀寸头:“趁现在。” 短刀寸头怪物还是很恨桂珍,因为桂珍说出了它出轨的事,它愤然地冷笑道:“呵!” 桂珍烦死了。 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不识时务没有眼力见。 桂珍的尾巴抽出来,鞭子抽在短刀寸头怪物身上:“行动!不然我现在把你其他事迹全部说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短刀寸头怪物终于屈服了,它屈辱地使用了它的异能,飞出十几把短刀来,看准绑着桂珍的绳子。 短刀悬在空中,开始割绳子。 “废物,那么好的异能,居然不能自己割自己的绳子。”桂珍还在吐槽。 短刀寸头怪物:“我的刀锋只能朝向别人!你懂不懂啊!” 桂珍才不管它辩解什么呢:“废物。” 幸好在列车上情况紧急又临时,异能者们从列车组那里借来了麻绳绑住它们,并没有多余的措施。没有手铐,没有特制的束缚装置,只是普通的麻绳。 绑着桂珍的绳子很快断了。 桂珍看向列车上混乱的人群,没有人在意它们。 桂珍眼疾手快地帮短刀寸头怪物解开绳子:“走,从那里出去!” 短刀寸头怪物刚才已经绝望了,它认为桂珍肯定会扔下它逃走,没想到桂珍那么仗义,竟然又帮它解开了绳子。 它正在诧异之间,桂珍踹了它一脚:“磨磨蹭蹭!” 经历了这起生死局,异能者们互相庆贺,同时向半空中的直升机上的异能协会干预者小队挥手感谢。 他们是异能者,在这种时刻只能排在普通乘客后面出去,因此他们将心情一股脑涌在了事件本身上。 “太牛了,会长还是太牛了,这都能拉住,刚才车开始倾斜的时候我已经在手机上打遗书了……” 一阵骚动。 “怪物逃跑了!” 声音从车厢门口传来。 看管的异能者一个分神,那两只被绑着的怪物已经从车门挤了出去,利用鞭子尾巴和飞刀,开出一条路来,挤过乘客们的身体,还挤飞了一个乘客的行李箱。 那个旅行箱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轨道上,里面的衣服像色彩斑斓的鸟一样飞出来。 乘客们尖叫着,场面开始混乱。本就拥挤不堪的车门几乎要被挤变形了。 乘务员无力地喊着:“不要挤,不要慌!” 还怪物什么怪物,别管怪物了,先让这些人别互相踩踏吧。 桂珍和短刀寸头怪物飞也似的逃离了列车。 “不要回头,不要停。否则你的生死我不会管。”桂珍道。 短刀寸头怪物此时已经完全把桂珍当大姐大了,紧随着桂珍跑。 其实担心还是在担心的,比如担心有人拿枪扫射它们。又比如担心有异能者控制它们。 可是它们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呢? 跑!快跑! 幸运的是,因为车厢的各个门都挤满了等着下车的普通乘客,导致异能者和其他专业人士并没能找到方法从乘客中挤出去抓捕它们。 他们只能干瞪着它们飞跑逃走,消失在附近的农田里。 它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它们的容身之所,但它们必须跑,往前跑,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的地方。 夏思瞬在车窗里看到了两只怪物逃跑离开最后的影子。 两个点越来越小,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想起了卫枫离开时的场景。 她打电话给了卫絮:“卫枫会好的。他有传送异能,他每个地方都有家,想回来的时候,他会回来的。他说了下次见。” 电话那头,卫絮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 直升机的舱门关闭了,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风声。 潘颖游摘下头盔。 她心有余悸,心跳得飞快。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能不能找出那个人?洪真拓!你找啊!”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洪真拓一头雾水:“着什么急?你怎么了?不是结束了吗?” “……那个人!”潘颖游已经说不清楚了。 她要怎么解释刚才第二次控制住列车并不是她的功劳?她根本无法一下子放出那么多根控制线。 而显然,在记录在案的异能者中,并没有这样强大的辅助,如果有人能做到,那么那人就不只是强大,而是危险,危险得颠覆他们对异能的认知。 集远程控制、命令、力量输送为一体的恐怖异能者! 直升机舱内,干预者小队中有人第一时间转换职业,拿出摄像机开始拍摄现场,并开始直播。 上头的要求是“没救援成功就别打开摄像机”“成功就直播”。 这种普天同庆的时刻,怎么可以错过高光? 摄像头从直升机舱,拍到地面上的列车,又拍到舱内各个队员脸上。 “采访一下潘女士,请问你刚才在看到列车快要脱轨时是什么感受呢?是什么让你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天降神兵般地拉住了列车?” 潘颖游猝不及防被摄像机怼到面前,有些恼火。 平时被狗仔追着也就算了,怎么自己小队里还有叛徒,天天给她镜头? 她的红发乱糟糟的,对着正在直播的镜头怒道:“我说了不是我做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猛然觉得有点熟悉。 好像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上次,转钱事件发生的时候,被扣在了她头上。然后,网络上“转钱侠”出现的时候,那件事也被怀疑和她这个“红发侠”有关。现在…… 来得正好。 “拉住火车这件事不是我做的!转钱侠,如果这件事是你做的,你给我吱一声!敢做不敢当是吧?” 第85章 列车平稳停下的时候, 觉苏学会了上网查资料、看新闻、使用人工智能。 因此,这则新闻出现在了它眼前。 它盯着画面几秒。 起身。 小球对于不务正业的觉苏恨铁不成钢:“……又怎么了大首领?你又要去做什么?” 没有回答。 小球心思一转:“首领,你借我一点力量, 我明天给你搞到手机。” 话音刚落,小球便发觉自己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觉苏没有吝啬地把一部分力量借给了它,随即离开了这里。 ** 夏思瞬没有忘记坐这趟车的目的。 艾泱也足够厚道,没有趁乱逃跑。在列车停下后,他就来找到她,把那张卡还给夏思瞬。 “在我完成你的委托后,再给我报酬,或者等财产清点后再给我。”他说。 对于查案这件事夏思瞬急得很, 于是下车后,她就带上他去坐返程的列车。 站台上, 艾泱突然问:“你没有给他们转钱吧?” 夏思瞬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他指的是她承诺给情绪稳定乘客的奖金:“……哦,忘了。” 艾泱反而轻松地笑起来:“没事,挺好的。偶尔让群众尝尝人心险恶的滋味。” 这个家伙才是险恶的那个人吧。 她看着他,在心里怀疑地道。 不过她想她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因为她同样是很糟糕的人:“我如果想的话,可以扒出坐车乘客的订票信息, 一个个转钱过去的, 但不太方便,还容易被官方抓到。” 他笑得肩膀发抖, 最后终于忍不住, 放声笑了出来。 她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当时没想到转钱会导致身份暴露这一点,现在想到了,所以决定出尔反尔,这有什么不对吗?虽然她江湖人称“转钱侠” ,但转钱并不是她的义务。 列车到站了。 这趟车和HH2678不一样,并不是跨区直达高速,而是普通的高速,中途会经停好几个站。由于票是临时买的,抢不到普通座位,也抢不到一等座,只有最豪气的公务包厢。 夏思瞬摸到了包里放着的那叠纸质传送标记,这是她在坐上HH2678前卫枫给她的,现在这些标记全都失效了。 “你会开车吗?”她突然问艾泱。 “我会。怎么了?” 她想了想:“算了。” 艾泱看着她,嘴唇微微勾起一点笑:“我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反问他:“我在想什么?” “你一开始想,从今天起你缺个司机,要不就把眼前这个人绑架走当成司机算了,反正这个叫艾泱的家伙在异能协会的作用平时微乎其微。然后你转念一想,其实你并不完全信任他,还是算了。” 夏思瞬对他的推理能力感到叹服。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艾泱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他开始问起她的委托,了解她的详细要求。 “第一,我想知道副总统的去向,我总觉得她还没死。” “第二,首领的去向。” “第三,小球。” 夏思瞬清晰地列出了她的三个目标。 按照那只核尾的力量范围来看,它应该就是所谓的“能量型首领”。小球之前提到“激活首领”,因此小球大概率也和它在一起。首领杀了洛熔,洛熔和副总统有关。副总统的死法蹊跷,偏偏只有她是死后家里还起火的。从首领的行动方式来看,它的思维现在很奇怪,因此绝对不会想到杀人后放火这一招的——以上,就是她逻辑并不清楚的推理。 艾泱双手抱臂,笑笑地看着她:“你真奇怪,明明不信任我,却愿意将这些事委托我去调查,你不怕我骗你吗?” “你就算骗我,我也没有损失。”她说。 夏思瞬点的晚饭到了,乘务员把热乎的餐盘端到包厢内:“请慢用。” 在拿起餐具前,她先拿起了手机准备好她的电子榨菜,这个上辈子养成的臭习惯怎么都改不了。 打开软件,却发现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她闯的祸。 罪行1:《洛熔所有物品被洗劫》 罪行2:《HH2678上承诺发奖金的富人是谁》 罪行3:《潘颖游说火车不是她拉住的》 这电子榨菜一点都不香了。 夏思瞬心虚地放下手机。 奇怪的一点是:她的动机是捅娄子,过程中无法控制地做了好事,结果却依然是给自己捅了娄子。 现在全网都在找夏·洗劫洛熔私人物品的大盗·说话不算话的险恶富人·拉住火车的匿名好心人·思瞬。 * 其中就属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找得最凶。 事件发生后,潘颖游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在直播中发布了大量相关言论。 潘颖游甚至挂出了悬赏:谁能找到那个人,她会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法律允许范围内的委托。 干预者小队收队后,差不多就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洪真拓在饭店订了一桌大餐当作庆功宴。 饭店包厢内,有些队员在讨论接下来接受市长表彰的传闻,有些队员却不断对这次列车的事故提出质疑。 只有潘颖游茶不思饭不想的,她出神地盯着空盘子。 “队长,真的有那号人吗?会不会只是你的错觉呢?就那个危机时刻,你的小宇宙爆发,开发出了你自己都没想到的潜能。”一个队员凑到她旁边。 “不可能。”潘颖游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她非常确定她的直觉。她抬起眼,在饭桌上扫了一眼,锁定了一个队员,正是那个“命令”异能者:“就好像你对我下命令的那种感觉。” 那个队友脸都吓白了:“不不不,我哪敢对你下命令!” 潘颖游冷哼:“想也知道,你的命令烂得很。” 有人开玩笑道:“是不是那种,上帝命令你,你帮我搬一个东西过去,然后上帝同时又给你长出翅膀的那种感觉?” 潘颖游虽然很嫌弃这个比喻,但她不得不承认正是如此。突然之间力量爆炸的感觉让她浑身畅快。 这也导致她现在相当嫌弃副会长洪真拓的“搜查之眼”。 上次去坎青区大张旗鼓没找到人,今天近距离还是没找到。照理来说,异能一定会有范围,所以那个人一定就在列车附近,甚至就在列车上。 “洪真拓,别喝你那破酒了,你今天真的只看到26个异能者吗?”她把矛头对准洪真拓。 洪真拓不耐烦地道:“26个异能者,其中一个失控,错不了。我刚才还去问了,那个车上登记在册的异能者26个,现在只有25个了。” “但是……”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试图插嘴,“好像听说异变的人里有一个是异能者。” “我看得清清楚楚,异变人逃走了,失控的异能者也逃走了——逃走的总共是2个异能者,那时候车上应该有27个异能者。” “只不过副会长计算数目的时候是把异变人单独拎出来的,所以失控的那个异能者其实是没被记录在册的。” 潘颖游点了点头。 但她提出了异议:“还是不对,如果那个转钱侠也在车上,应该是28个异能者。” 有人哀嚎一声:“什么25 、 26 、 27 、 28啊!我要晕掉了。我们好好吃饭行吗?” * 去往洪灰市的列车上,也有人在讨论26/27/28 。 艾泱把他的推断结论告诉夏思瞬:“我觉得洪真拓的搜查之眼很可能看不到你的核,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核。” 他在纸上画出具体推理步骤。 上车时情况:26个已登记=26个核 洪真拓看到的: 25个已登记+2个未登记(含夏) +1个异变已登记+1个异变+删掉一个乘客新异变者= 28个核 “如果他能看到你的核,那他一定会察觉到车上多了两个未登记的异能者,而且会注意到你和卫枫单独待在一起,现在潘颖游就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你了,因为一查就知道那个和卫枫待在一起的是你。” 夏思瞬听晕乎了:“什么26 、 27 、 28 、 29 ?你说明白一点。” 她看悬疑推理片从来不看数字解谜那一部分,这种推理一旦加上数字,她的头就开始晕了。 艾泱耐心地解释道:“因为你买票了,而且和卫枫单独坐在一起,资料暴露得明明白白,如果有异常的话,官方现在早就把你带走审讯了。到现在为止,官方还没找上你,说明洪真拓真的看不到你的核。” 没有眼花缭乱的数字,他一解释她就懂了:“哦,原来是这个道理。” 他的猜测突然让她想起一件事。 不,两件事。 1.在永久岛监狱,她曾因为老鼠/鼠王事件被怀疑,那时候她就接受过一次“搜查之眼”的检查,结果是“没有异能”。 2.在坎青区大桥上,“搜查之眼”近距离检查过她坐的出租车,但也没有找到她。 原来不是巧合。 并不是洪真拓的“搜查之眼”稀烂。 艾泱若有所思:“会不会那次你驱逐那个东西的时候,连带着把你的核也驱逐出去了?” 夏思瞬没有作声。 他进一步推理道:“你身体内已经没有核尾寄生体了,在那次事件后,你杀死了原来的寄生体,把脉冲能力拿过来自己用了。” 夏思瞬现在真的开始佩服艾泱这个大侦探了。 因为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商凌曾经对她说过,饥饿会导致无法使用异能,那次他还特地给她买了一后备箱的零食。 而她以为是她学有所成,才会忽略饥饿对她异能的影响。 一切都连起来了。 他见她不说话,声音轻了下来:“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私自揣测你,还知道你很多秘密,就连你忘记的那些都……” 她大度地道:“没事,我觉得我会忘记小球说不定也是有原因的,你可以继续深挖,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还真的挺欢迎大侦探帮她想起一些她早就忘记的事来,他的异能和他的智商配合,完美弥补了她“忘性大”这个缺点。 “谢谢你。”艾泱松了一口气。 夏思瞬对于他的小心翼翼感到好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你为什么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艾泱看向她,他眼里闪着微微的光芒。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隐瞒我的能力吗?因为我害怕窥见别人的秘密、被别人忌惮。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欢迎我挖掘你的过去的人。” “就算你可能不信任我,我依然有一种我被全心全意地对待的错觉。” 他说着,却又垂下眼自嘲地道:“就连这些话,我都忍不住对你说了。我都觉得我疯了。” 不被忌惮、不被警惕。 或许对于艾泱来说,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满足了。他一直在寻找不害怕被他看穿的人。 她有点理解艾泱了。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免得艾泱感到尴尬:“艾泱,我想在你身上试试我的新技能。” 她把这个新技能叫做“思瞬的命令”。 放在RPG游戏里,可能就是一个牧师型的技能,但她相信这远远超过“牧师”的补蓝辅助功能——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个赋予对方翅膀让对方为自己所用的技能(误 第86章 【思瞬的命令:看看我的过去。 】 在艾泱的视野里, 点开始出现,一个两个、成千上万。 互相撕扯、互相吸引,这些节点多得开始连成线。 他先前只能听到破碎词语的那些声音轨迹上, 完整的语句和对话开始冲刷出来。 线连成面。 画面堆叠在一起,就像动画逐帧播放,成为动态的影像,甚至有了触感和气味。 这些线索猛然成为一扇门,在他的意识里被推开,通向她的过往。 艾泱来不及呼吸,便直直坠入门内。 从前他只能根据轨迹上那些碎片化的节点推理出那里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这个瞬间,他猝不及防地掉入“轨迹”和“轨迹”交错的人生中。 力量汹涌得他像是随波逐流一样,他的胸腔拼命起伏,找回一点呼吸的空间。 他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潘颖游宁可把那天大的功劳甩开,因为获得夏思瞬的帮助,绝对是最明智的决定。 “怎么样?你看到什么?”夏思瞬问他。 艾泱脑中挤入了太多画面和声音,他像在深水中沉溺, 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也不急,耐心地道:“可能有点太多了, 我收回一点, 你慢慢看。” 等完全恢复过来,艾泱终于找回了眼神的焦点, 开始大口呼吸, 嗅觉、视觉和听觉才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不再被回忆占据。 他开口道:“我看到了你的一生。” 寂苦、孤独、无聊的大半生。 在监狱里度过的大半生。 滩涂小镇上的海风和永久岛亘常不变的海风混杂在一起。 但是在这条影像链条上,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过去只不过是一个稍显漫长的前摇,真正的时代才刚开始。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虽然她已经收回了那份力量,但艾泱能感觉到意识内还残留着点影响。 他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艾泱从洗手间出来后,便没再看她。 他假装睡觉,闭上眼睛。但有时候听到声音会悄悄掀开眼皮瞄她一眼,看看她在做什么。 视线接触的时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颇有罪恶感地重新闭上眼。 “你可以戴眼罩,那个盒子里有。”夏思瞬发觉他有点怪怪的,便提醒道。 艾泱直起身,摸索着去找她口中的那个盒子。 “有后遗症吗?”她又问。 艾泱的手刚触碰到盒子的按钮锁,听到这句话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心虚地僵住了,紧接着又手忙脚乱地去找盒子里的眼罩。 “还好,”他平静地道,“我是在为接下来的任务做准备。” 实际上他自己知道好不好。 而且接下来的任务也不需要做准备,因为场景轨迹线比起人物轨迹线要淡得多,尤其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冲击力不会像这次一样强。 他戴上眼罩,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下车的时候,艾泱自动离夏思瞬三米远。 人群从火车上涌下来,人流便把两人分开一段距离。 艾泱却觉得欣慰:人越多越好。他可以在人群里看到她,远远地看到她,但不需要再近距离接触她。 天色已经暗了。 洪灰市高楼大厦内窗格子里的灯光像蜂巢一样,步行街上依然人来人往,仿佛两天之前的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第一站是去副总统宅邸附近。副总统辛见清的宅邸是一栋联排别墅,由于发生过火灾,二楼和三楼现在都是黑色的窟窿,外墙漆黑。 火灾现场已经处理完毕,但作为案发现场之一,周围拉着的黄色警戒线还在,警戒线外也时常有行人路过,不时驻足一会儿,对这起意外感到震惊和惋惜。 一夜之间,联邦政坛大变,好几名要员意外死亡,但其中只有副总统辛见清的死亡最受人瞩目,其余有些人的死讯还瞒着公众,有些人的死讯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因为公众不认识。 艾泱侧过身,发现橙黄色的路灯光恰巧在夏思瞬的身边形成了光晕,让她看起来像被一种微妙的圣光环绕。 他似乎是被这种圣光刺到了眼睛,往旁边退开了一点。 “过来。”她示意。 艾泱这才别扭地走过来,离她近了点,把手伸过去,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可能是身体记得她之前输送给他的力量流动有多猛烈,留下了条件反射。 “你身上好像有静电,所以我离你远一点。”他解释自己的动机。 她根本没在听,自顾自地握住他的手。 【思瞬的命令】 虽说场景轨迹线比人物轨迹线要淡得多,但在她的加成下,他的能力依然被放大到几十倍、几百倍。 艾泱的“场景复现轨迹线”中最有用的是声音轨迹线,在空间里记录了声音的残留,他能听到一些重复的声音,情绪高涨时的叫声,但这些声音通常是碎片化的、断断续续的。 但现在,他不仅能听到声音轨迹线上的大部分语句,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行动轨迹线。 按照时间顺序,他一点点捋着。 他看到,他听到—— 未曾发生火灾的宅邸里,窗帘拉上。小球到来。辛见清谈到了“首领”。 地窖里,玻璃容器碎裂的声音。气味。首领的激活。 洛熔和辛见清的交谈。 “给自己制造点污点吧”,辛见清劝告洛熔。 洛熔的车离开这里时,辛见清就站在楼上,窗户边,看着那辆车离开的画面。 “那个人得死。” 辛见清把更多的照片放在觉苏面前,让它过目,告诉它这是它的猎物。 觉苏离开后,辛见清就开始准备自己的假死。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帮助她。该销毁的东西销毁。早就准备好的尸体。 然后,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他自己探查的时候清晰得太多太多了。 艾泱呼出一口气。 “辛见清确实没死,这是自导自演的杀人纵火。除此之外,辛见清指示首领杀了洛熔。首领,它被称呼为觉苏,这是它的名字。” 意料之中。 夏思瞬没有过多的震惊,她早就隐约猜到洛熔的死和副总统辛见清有关,她觉得诧异的地方是:首领觉苏竟然对人类的话言听计从。 除此之外,她现在也无法理解觉苏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她的,是否辛见清也把她放在了猎物名单上。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 “行动轨迹呢?”她问。 “行动轨迹可见性受阻,应该有个异能者相助,对方的异能和隐形有关,不光是人隐形,而且是轨迹隐形,我看不到。” 多了一个重要线索: 副总统辛见清的身边,有一个得力助手,异能可能是“隐形”,可以擦除自己的行动痕迹,相当于在时间的录像带上打马赛克。 “原来如此。” 夏思瞬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小球攻击了商凌后,会无缘无故消失在酒店的监控里了。 大概就是那个“隐形”异能者把小球带走了。 “没有空间移动之类的异能者吗?”她追问道。 艾泱不确定地道:“我再看看。” 夏思瞬几乎很确定辛见清身边存在两个帮手。 因为那天商凌受到小球的攻击时,他们在夕白市,能从夕白市当下就回到洪灰市,如果没有空间传送之类的异能是无法做到的。 片刻后,艾泱回答道:“是的,有两个人,但被那个隐形异能者一起隐藏起来了。” “明白了。” 现在夏思瞬的名单上多了一些目标: 【辛见清,辛见清身边的两个帮手:“隐形”异能者,“空间传送”异能者。 】 【首领觉苏。 】 【小球。 】 做完这一切,今天暂时收工。 在没有传送标记的情况下,除了副总统的私人宅邸以外,很难去到戒备森严的洛熔家里以及国会等地。不过在这里获得的信息也很充足了。 夏思瞬在订酒店的时候,艾泱有些局促。 他终于忍不住了:“我真的还要继续跟着你吗?其他地方我们也没法去,我的任务就到此结束了吧?” 她差点就要点下预订了,闻言便暂停了动作:“但你也得住酒店,今天晚上你还要再坐跨区火车回去吗?” 艾泱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头:“嗯,我超级忙的。” 只要能远离她,他就是扛着火车也要逃跑。 “好吧,我就不给你订房间了,我把坐车钱打给你。” 听她答应得那么干脆,艾泱却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挽留都不挽留一下? 她为了委托他,专程去坐那趟倒霉的HH2678 ,甚至委屈她自己和他吃一样的蓝莓粥。委托这么来之不易,她就这么轻易地让他离开吗? 他略显迷惑地问:“你不用给我安排一个洗脑流程,让我忘记这一切吗?就这么打发我走了?” 夏思瞬纳闷:“你很期待吗?” 她记得刚开始这家伙极度抵制被洗脑,怎么现在还开始期待被洗脑忘记这一段记忆了? “不是……”艾泱纠结了一下,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是,我就是很期待,我很需要忘掉这一切。”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的过去,现在我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没办法思考了。” 夏思瞬记起来了,不久前艾泱沉浸式观看了她的过去:“好吧,我的人生确实乱七八糟的。你先跟我来一下,我给你消除……” 艾泱打断她:“我不是说你的人生乱七八糟,是我乱。” 她也打断他:“总之就是得删掉。” 艾泱还在试图澄清:“不,我只是想说明,我对你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我很欣赏你,请你不要误解我,我想忘掉主要是因为……” 她冷酷地示意他跟上来:“唧唧歪歪那么多话干什么?” 艾泱没招了。 他现在自己都是左右脑互搏。 “我不是讨厌你。”他慢吞吞跟上去。 “那很重要吗?” 他无力地解释道:“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没礼貌又不好相处的家伙。” 她随意地道:“反正你忘掉了就没关系了。” 艾泱停下脚步,终于想起来这一茬。 她之前说过的。 “然后你就真的不打算和我见面了吗?我只是客套一下,你挽留都不挽留一下吗?” 第87章 艾泱陷入了两难。 一方面他认为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为沉浸式观看了夏思瞬的人生, 就像看一部电影暂时走不出来一样,只要他忘掉这件事,所有的症状都会烟消云散。 另一方面他却又对“忘记”有着强烈的抵制心理。 他该选择哪个选项? 他只能暂时拖延, 用“留下来”这个理由继续和她待在一起,等他做好心理准备, 就坦然接受洗脑程序,忘记那段他所看到的她的人生。 这种举棋不定,导致他在夏思瞬面前已经自动降格成了无理取闹的神经病。 他能感觉到她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眼,才不确定地询问他:“那我给你订酒店?是这个意思吗?” 艾泱脸上的表情好像灰暗了一点:“……是的。” “我之前说的那些,你当我没说过。我刚才鬼上身了, 需要驱魔。” 她开玩笑道:“你现在看起来也需要驱魔。” 艾泱:“……” 夏思瞬依然订了两天前那家酒店,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去一趟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 这样或许能让艾泱从场景轨迹线里发现一点线索。可惜那个房间因为窗户玻璃碎裂,正在维修中。 各自回各自的酒店房间前, 她对艾泱道:“明天见,遇到危险联系我。” 艾泱没有看她:“晚安。”. 晚什么安。 事实证明, 晚上根本不得安宁。 晚上十点,突发新闻: 【洪灰市区出现十余例感染者, “核尾病毒”突现】 【经证实, HH2678列车意外由核尾病毒引起】 【通过封城决议】 【自9月16日晚十点起,洪灰市实施临时交通管制, 所有公共交通暂停运营, 离市通道关闭】 一片哗然。 候机大厅里,广播一遍一遍地播放着。 很快就有信息发到了夏思瞬的手机上,要求她前往检疫中心隔离。 酒店房间门被敲响了。 夏思瞬打开房间门,是艾泱。 艾泱站在门外,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了澡,吹了半干便急匆匆过来了,他身上有一股湿润的沐浴露的香气。 “你收到消息了吗?”他把手机上的消息页面打开给她看。 “收到了,你进来说吧。” 【紧急通知】 HH2678次列车全体乘客及密切接触者请于24小时内前往就近检疫中心登记隔离,逾期未报到者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门关上了。 艾泱却有点后悔了,他看到她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他自己也是刚洗完澡,两人单独在房间内让他感到微妙。 但现在的大局势却不是他应该感到扭扭捏捏的时候。 “我觉得很荒谬。”他将微妙的情绪压下去,尽力冷静地讨论现在的情况。 首先是那条要求乘客隔离的通知,说它及时吧,它的时效性又没有那么高,高层在一开始就得知列车上出现了异变情况,却在乘客各处四散10个小时以后才要求隔离。乘客早就散到各处,和其他车次的乘客混在一起,回到家里,去餐厅吃饭,去商场购物。说它不及时吧,它又急得很,要求乘客在二十四小时内前往当地检疫中心。 更荒谬的是封城的决议。 “我相信联邦高层早就知道核尾寄生体的存在,这个秘密是我是在几年前听到的,他们明明知道寄生体激活并没有传染性,但却……” 联邦把寄生体被激活说成“传染病毒”,甚至实施封城的决策。 可能对于民众来说,传染病或许更好理解一点,毕竟生化危机丧尸电影都看过不少了。也可能“传染病”着说法能更好地掩盖暗地里进行的那些激活寄生体的秘密实验。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封城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要首领能自由移动,核尾寄生体该被激活的还是会被激活。如果担心异变者伤人,就更不应该封城,而是应该加派异能者控制住异变者。从源头上来说,最应该做的是抓住首领。 “没办法的事,别急。” 就在这时,夏思瞬的手机开始震动。 先是商凌的电话:“你在洪灰市?” “是的。” “需要怎么帮你?”他的声音急迫。 如果是放在往常这不是个问题,现在卫枫出逃,传送标记全部失效,依赖常规交通方式就会受制。 她对于他的忧愁不是很理解,语气甚至有点好笑:“你在担心个什么劲?别忘了,我在洪灰市买了房子,手续齐全,很快就可以入住。我什至可以给洪灰市整个市投放物资。” 算一下的话,给全市投放物资,一周也才40个亿。如果她慷慨一点,拿出财产的一半(七千亿),那么可以给洪灰市一千万人口供应3年。 她手里握着的力量是古老而有效的东西。这样一想,她决定挂掉商凌的电话后就开始行动。 商凌沉默了一下:“那你注意安全。我们这里会想办法的。” 夏思瞬道:“洪灰市只是开端,很快其他城市也会开始的。你们自己做好准备。” 她挂断电话。 紧接着,一个电话接着另一个。 其中,盛降的电话最让她感到安心:“到今天为止我的收益率已经达到了200%。请你放心。” 这哥们是开挂了吗?脑子那么好。 她立刻道:“我再给你打一个亿,你努力。” 盛降:“不用,我会用我的本金尽快达成一个亿目标的。我打电话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不用为我担心。” 接下来,真繁也给她打了电话:“投物资的时候麻烦也把我投过去……” 真繁都会打电话了,她家那位怎么还不会打电话?是担心打扰她吗? 她正在疑惑,梁照黎的电话终于也到来了。 梁照黎:“喂。” 夏思瞬:“喂。” 在电话里听到对方的声音,仿佛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探视室隔着玻璃,能看到对方,却听不到对方,只能拿起听筒。 最后一次听筒挂断,从那以后这个声音沉寂了十七年。 从能源站被救回来后,梁照黎没怎么用过电话。一来他不希望打扰她,免得她过分担心他。二来之前有传送标记,她想见他就直接过去面对面说话。 现在竟然因为这件事,她时隔多年重新在电话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隔着电话传过来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声音频率被压缩,细节变少,有点遥远的距离感,却又因为听筒放在耳边而有种亲密的感觉。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光是听着电话那头对方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她终于问。 他顿了顿,才道:“我有点想你。” 她笑:“没事,下次打视频。” 他似乎也笑了,有轻微的抿唇的声音:“我见了你的面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不用说什么。” . 等夏思瞬结束所有电话,扭头发现旁边的艾泱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这才意识到艾泱还在这里。 他全程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房间里没有他这个人。 她扭过头看他,和他目光对上的时候,他立刻转开视线。 “你人脉很广。”他说。 “你不是看过我的过去了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还是说你也需要吗?我让他们也给你打电话。”她开玩笑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下去,苦笑地道:“你为什么总是能像没事人一样开玩笑?” “那我应该兴奋、激动、害怕、紧张、愤怒还是恐惧?我觉得都没什么意义。” “但很像机器人……温温吞吞的好脾气机器人。”艾泱说这话的时候,低下头,发出一声笑来。 温吞牌机器人夏思瞬顺势道:“机器人提醒你立刻去吹干头发,免得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面瘫。” “知道了。”艾泱起身准备走。 他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了好闻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并不是酒店提供的那种薰衣草洋甘菊香味。是柑橘?迷叠香?还是其他的?她在这方面不是很专业。 夏思瞬本来想稍微稳重一点,但这种香味直击心灵,她忍不住跟上去,像小狗一样皱起鼻头用力嗅了嗅。 他似乎是背后长了眼睛,察觉到她的动作便停下脚步。 她也站定。 “明天我们要去检疫中心吗?”他忽然再次向她寻求确认。 她给了他确定的回答:“是的,没有意外情况的话,还是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趁着这个停留的时机,她又闻了闻,辨认香味中的质地。 艾泱半转过身,房间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脸上的五官分明而温和:“你喜欢的话,我把那瓶沐浴露送给你。” 被抓包的夏思瞬有点不好意思:“不,我就是突然觉得好闻。”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眼尾像月牙一样弯了弯:“嗯,谢谢。”. 艾泱其实很感激夏思瞬的存在。 她在旁边,他似乎什么都不再怕了。就算是封城,就算是其他的。她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正如他在列车上第一次见到她就下的判断那样,他仍然觉得“她能保护他”。可他同时也开始厌弃自己这种想法,他怎么能像个小白脸一样渴望被她庇护、在她翅膀底下? 这些人际关系上的纠结而细小的思绪,与洪灰市封城的宏大局势夹杂在一起,让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他烦恼地喝了一点水,看向窗外。 摩天大楼和立交桥上的车流灯光汇成发光的一条带子,洪灰市不愧是中心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依然车流不断。 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 人类对未来的想象无外乎赛博/星际/废土/末日。乐观派和悲观派碰撞在一起。 但太阳的变化自始至终都是人类文明的节奏器——冰川纪、气候波动、太阳活动,塑造了板块漂移和地形地貌,为了适应变化的气候,人类产生了基因差异与文明发展。 但自从两百年前那次太阳风暴后,新世界的秩序就在慢慢形成: 核尾寄生体出现,长生种和异能者涌现,法律框架和社会结构改变。前期的铺垫一浪接着另一浪,缓慢地让人们接受了这个存在长生种和异能者的世界。接下来,人们也会在巨大的变革中接受“核尾”和“寄生体”的存在,只是在今天,他们还将之称作“核尾病毒”。 明天会是什么样?谁都不知道。联邦会怎么样?也没有人知道。是迈向火星,或者是走向毁灭?人类历史的每一步都迈向未知。 * 艾泱离开后,夏思瞬打电话联系了物资。 处理了这些琐事后,她挂断电话,打开窗户,让夜风飘荡进来,黯淡的月光落在窗沿。 “你还要尾随我多久?”她向窗外道。 一阵风过。 月光一样流淌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扎了起来,觉苏依然是以捕猎者的姿势出现在窗户边的。 觉苏伸出手,把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了窗台上。 第88章 觉苏是思考了很久才决定把照片给她的。 我该拿她怎么办? 在过去的四十六个小时内,觉苏不断地思考着这件事。 遵循猎物的临终条件保护她吗?不,那不是它自己的动机。了解“动机”这个概念后,觉苏已经不再对任何人言听计从。 那么我该拿她怎么办?于是这个问题继续悬置着。 首先我并不确定是否能抓到她, 她很强。 其次我也并不是很想抓到她。 觉苏很快意识到它享受和她的力量对抗,这是其他的猎物都不能给它的乐趣。其他猎物都只会逃跑、恐惧、或者用他们的雕虫小技给它挠一下痒痒。 它决定这样命名自己的动机:追逐游戏。 虽然思考和理解能力强, 但觉苏身上的动物性也出乎意料地强。这种对力量的痴迷和野性的追逐行为对它来说是刻在本能里的。 觉苏看着她,把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了窗台上。它当然会说人类的语言,但它一句话也不说。 只有沉默才能激发她的好奇、愤怒和猜疑。 从现在起,我不会主动找她,换她来捕猎我了。 我知道她的仇敌目标里有我。 * 夏思瞬没工夫理会照片的事,而是紧盯着觉苏的动作,它的速度很快,她必须提前做好它突然攻击她的准备。 觉苏放下照片后, 向前微微一俯身。 她差点以为它要向她爆冲过来,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动作, 它却转头消失在窗台上。 她:“……” 吓她一跳。 她把觉苏的那种动作称为“爆冲”。 她遇到过的核尾所表现出来的特质都比较偏向于“怪物性”,那是一种掺杂着人性和兽性的混杂气质,因此看起来像“怪物”。 但觉苏有一种纯粹的兽性,它的眼神清明无比, 却让人觉得“它不是本地人”。 觉苏离开后, 夏思瞬才向窗台边走去,拿起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上的人, 似乎是她自己。 她诧异地又往窗外看了看, 用ip视野探查了一下,确认觉苏已经走了。 这张照片是她在很久以前拍结婚照的时候拍的,那个时候只有黑白照片可以拍。而制作这张照片的人,把结婚照上的她截了下来, 做成这张单人照。 她盯着那张自己都很久没见的照片,片刻,心里有了一个人选。 洛熔。能找到这种陈年老照片并且裁剪出来的人,只有他。 如果是副总统辛见清的话,应该是拿最新身份登记系统里的她的照片,而不是大费周章地找到这张早已遗失多年的结婚证照片。那么,这张照片是觉苏从洛熔那里拿来的吗?觉苏似乎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 ——所以是洛熔主动给觉苏的。 夏思瞬突然想明白了,那天觉苏虽然有冲过来的动作,但却没有攻击的意图。洛熔应该是和它达成了什么交易,让它来找她。 酒店房间的小冰箱里有饮料。 她拿了瓶可乐,倒在玻璃杯里,装作82年的红酒。 洛熔是个聪明人,同时又是个顽固的理想主义者。洛熔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给觉苏、让它来找她,她能隐隐约约地猜到一点。但她不想更深地细想下去,再深就必须要设身处地体会到洛熔当时的心情,这会让她觉得有些刺痛。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满上可乐。 敬洛熔。 * 夏思瞬把那张照片收好。 次日,起床后她和艾泱约在酒店自助餐厅见面。 自助餐厅门口,有服务员正在分发口罩。 其实有点荒唐,因为口罩防止不了异变,但联邦已经把核尾异变定义成了传染病,只能装模作样地演戏演到底。 酒店自助早餐用餐的客人们各自表现不一。有些客人大大咧咧的,浑身带着“我有钱我不怕”的豪气,有些客人则谨小慎微,选好自助便拎着打包好的食物上楼。 夏思瞬和艾泱选了食物,重新回房间,一起吃早饭。 “坐出租车过去吗?” “不,我让人给你买了辆车。再过两个小时办完临时牌照送过来。” 艾泱:“……” 夏思瞬倒是也想给自己买,可她没有驾驶证,也没有时间去考驾驶证。 吃完早饭,她把那张照片给了艾泱:“麻烦你看看这张照片的轨迹线。” 艾泱对于这张画质古老、明显经过修复的黑白照片感到惊讶,看了看照片,又抬起头看了看她:“你和那时比起来一点都没有变。” “这有什么奇怪的?” 所有的长生种成年后就固定形态了。 艾泱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不,还是有点区别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 她哭笑不得:“这种画质能看出什么眼神?你赶紧干活。看到轨迹线了只要告诉我,是不是洛熔主动给的就行,其他的不用说。” 艾泱在她的帮助下查看了照片的轨迹线,确认:“是洛熔主动给的。” “我明白了。” 夏思瞬提起来另外一件事:“你能找到新闻照片吗?是不是真的又多了十多例异变者?” “我觉得好像变成你的秘书兼司机了。”艾泱一面嘀咕,一面打开手机搜索。 她:“你要是肯做的话,我可以正式雇佣你。” 艾泱一时半会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翻看了一会儿新闻:“是的,拍到照片了。昨天下午在大剧院步行街上出的事,步行街上出现了异变者,造成伤人事件。” 她皱了皱眉。如果说列车上的异变是卫枫体内的核尾寄生体失控造成的,那么这起发生在大剧院步行街上的异变事故呢?是谁做的?从时间线上来看,并不是卫枫的缘故。 是觉苏做的吗?还是小球? “昨天觉苏把这张照片扔在我窗台上就走了,不知道它什么意思,你刚才有看到什么吗?”夏思瞬问。 艾泱:“我只是能听到声音看到画面,可没有读心术。” 既然如此,她只能将觉苏的行为理解成“神经”。 她追问:“轨迹……觉苏的轨迹,能从这张照片上看出来吗?” 艾泱回忆了一下:“别墅。我只能看到一栋别墅一样的建筑,这张照片跟着觉苏去一栋别墅。” 夏思瞬恨不得钻进艾泱的脑子里看看他看到的东西:“别墅长什么样?” “怎么描述……?你干脆住进我的脑子里吧。”艾泱苦思冥想片刻,无奈地道。 夏思瞬:“你可以做到吗?我立刻就搬进来。” 艾泱应激似的往后退了退,瞳孔扩张:“我,开个玩笑而已。我没有那种能力。” 最后艾泱给她画了一张大概的草图。 他的画技还是比她略高一筹,她能在头脑里想象出来。 她在端详那张草图的时候,艾泱拿了张草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又打开随身的手提电脑查找卫星地图。 根据他在轨迹线里看到的:照片曾经躺在别墅的一张靠窗的桌子上。窗外是晚霞,花园和白色栅栏。 根据太阳方位角和云层分布、窗框上投下的阴影,可以判断那扇窗朝向西偏北。根据这个纬度这个季节的日落方位,配合花园内植物的种类,应该是在洪灰市周边一带市郊。 “白色栅栏”这一特点在卫星地图上能看得比较清楚,锁定几处可能的位置后,根据窗户的外形和花园内的植物一一排除。 卫星地图上那栋郊区别墅和他在照片的轨迹线画面里看到的所有细节都重合了。 “我好像知道地址了。”艾泱道。 夏思瞬看着地图上的景色,记忆里闪过一丝线索:“巧了,我的新房子好像也买在那附近。” 她特地搜出房屋顾问传给她的地址,艾泱顺着她指的地方放大了卫星地图。 她在洪灰市买的郊区别墅确实是在那栋别墅附近—— “但是隔了一个小山包。如果不擅闯民宅的话,只能愚公移山、隔山打牛了。” 安上了临时牌照的新车,由专门的工作人员开到了酒店车库里。 工作人员把钥匙交给了夏思瞬,她把钥匙交给艾泱:“麻烦了。” 艾泱不确定地问她:“去检疫中心吗?” “先去检疫中心,经过检查后我会提出我在家隔离。” 检疫中心。 全副武装的检疫人员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忙碌着。 夏思瞬把物资的事告知了检疫人员。 检疫人员震惊而慌张地对她道:“您先等等。” 过了一会,检疫人员又急急忙忙回来了:“您回家隔离吧,会有专人过来联系您。”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离开检疫中心,第一次去往前几天新买的别墅。 夏思瞬特意让艾泱开车路过了那栋辛见清的别墅。 车子驶入山道,转过几个弯后,那栋藏在苍翠树林中的别墅便映入眼帘。花园外围着白色栅栏,三层小洋房,外墙是浅香槟色的。 根据ip视野显示,里面没有人。 “辛见清应该已经逃出联邦了,这栋别墅她应该也挂在别人名下。” 她下定决心:“没有人就更好办了。” 既然觉苏会在这里落脚,那么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 小球获得了觉苏借给它的力量后,去了趟市中心,施展了一番新能力。 大剧院步行街上的异变事故就是它的大作。 小球还记着觉苏让它帮忙弄到一部手机的要求,它想办法弄到了手机,回到辛见清的别墅内。 小球化形为一个幼童,凭空出现在别墅内。 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桌上,嗤道:“麻烦的首领。” 下一秒,幼童的形象骤然消失,小球重新恢复小球的模样。 小球刚在地毯上安静地滚了一会儿,忽然嗅到了气味。 “是谁?!” 第89章 作为激活核尾种群的“引子”, 小球深刻地认识到它太难了。 好不容易激活了首领,却碰到了一个癖好古怪、不务正业的首领。 觉苏要手机! 这个家伙,不仅要学电脑还要手机! 该死的人类文明一边去吧。 作为一个球, 虽然得到了赋予的力量,脉冲能力已经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要在人类世界里弄到一部手机也是不容易的。昨天提出的要求,今天才完成,它觉得真是难为它了。 从人类那里骗到一部手机,骗到一点钱,又千辛万苦让整个超市的人以及监控陷入幻境, 买到一张预付卡。 问它为什么不直接抢预付卡? ——因为超市改规则了,规定在收银台才会把手机预付卡的激活信息和小票一起打印出来。 小球不存在的大脑开始隐隐作痛。 它作为一个球,只能特意把“幻术”的等级提升到最高, 在别人眼中成为一个儿童的形象。 超市收银员还问它:“未成年不能买电话卡哦,你是给你爸妈带吗?” 小球:“……” 看它一脚踹飞人类文明! 回到根据地别墅后, 小球总算能解除自己的最高等级幻术回到本真了。 它一个球滚动着、思考着。 但现在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谁?!” 小球只能再次施展最高等级幻术,将自己变成一个儿童的形象,听说这是最容易骗到人类的形象。 人类社会对男童抱有更多的宽容,因此昨天它在骗人的时候选择了男童的形象。 现在不一样, 现在它必须给自己壮壮胆, 要选择女童的形象。 虽然它讨厌人类女性,尤其讨厌夏思瞬、讨厌辛见清,但它不得不承认她们有手段有能力有心志,是毋庸置疑的强者。 变成小女孩的小球整理了一下衣摆,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顺手抄起马桶搋子:“是谁在我家?出来!” 没有人应它。 难道它是自己吓自己吗?小球陷入疑惑。 小球把马桶搋子高高举过头顶,蹑手蹑脚地在别墅内部巡逻。 走到一半,它都觉得它有点神经过敏了。如果是入侵者, 它直接用幻术欺骗对方就可以了,何必这样紧张? 自嘲“小球当家”的小球放下马桶搋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小球应激地举起马桶搋子,如临大敌地冲向可视门铃处。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显示出的人像差点让小球撅过去。 夏思瞬。 她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微笑着看向门铃镜头。 小球就知道。 无缘无故它不会汗毛倒竖的。它的第六感告诉它有可怕的人正在注视着它。 但是她怎么会来这里?它的复兴核尾种群大计才刚开始,她怎么就打到大本营来了? 小球自认在人类社会混了多年,有点幽默天分,但它拒绝真的做喜剧人。论到对人类文明的恨意,它比首领还认真。 小球对门铃道:“你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门铃镜头中,夏思瞬提起手里那袋物品:“全市封锁,我来送点物资。” 原来是来送物资。 小球稍微松了一口气:它还以为被找到大本营了。 既然是送物资,就没问题了。现在只要让夏思瞬认为这是正常的……等等?夏思瞬是应聘了志愿者吗她就来送物资? 小球:“你是谁?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信不信我报警了?” 夏思瞬指了指远处:“我就住在隔壁的新别墅里,我订购了全市三天的物资。” 小球:“……”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它弄部手机都要去人类那里骗,预付卡也得骗人钱才能拿到,凭什么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在这里买个房子在那里买个房子,还能订购全市三天的物资啊嗷! 为了让自己更加有底气,小球又把自己从小女孩的形象转变为小男孩的形象,捏出男孩的声线来,假装家里还有另一个人。 “妹妹,你在和谁说话?妈不是说了吗?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小球又重新回到女孩的声线:“哥!有个人说来送物资!她按了门铃,你们没听到吗?” 再切角色:“是吗?我看看。” “哥,她看起来不像好人的样子……” “让开,我看一下。” 院子外的夏思瞬:“……” * 二十分钟前,趁着别墅里无人,夏思瞬和艾泱潜入其中,切断所有原有的监控设备,安装上新的监控。 在新布设的监控画面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小球解除幻术的全过程。 而此刻,在智能眼镜的镜片中,她又一次在监控画面中见到小球不断切换着不同的角色。 一球分饰多角,是吗? 她不知道小球在搞什么鬼。但小球绝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这种幻术甚至能骗过监控,精神脉冲强度极高,并非针对某个体营造主观幻境,而是在光学层面上直接“改变了形态”。就连她的ip视野也无法直观地看到小球的真实外观。 小球的力量似乎变强了。 门铃里传来声音。 小男孩:“你把东西放在院子外,谢谢,我会来拿的。” 小女孩:“哥,她等会埋伏在外面就等着你出去,要抓走你呢!我们还是报警吧。” 小男孩:“这样就报警会不会不太好?” 小女孩:“就说觉得可能有异变的怪物,警察还得夸我们警惕心强呢。” 小球一球分饰两角,当着门铃的面大声密谋。 按照夏思瞬的推测,它可能是想吓走她。它甚至把报警的逻辑解释给她听,让她知道它不仅仅只是在恐吓她,而是它真的会报警。 她一点都不怀疑小球会报警。 小球的幻术等级高,警察来了,它一定占上风。 但小球看起来也不想把事情上升到那种程度,因为这栋别墅是它的根据地,它不想轻易让警察注意到这里。所以它优先选择用这种方式吓走她,让她自己权衡利弊。 夏思瞬放下手里的袋子:“好,我把东西放这里了。” 她同样不希望警察介入。 她好不容易出狱,想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否则在各种程序上她会失去主动性,比如她不能再自由地运用金钱超能力。 她把袋子放下后就走了。 并不觉得挫败,因为这只是一次试探。 至少她现在已经有了好几项进展: 1.布设监控 2.了解了小球的幻术等级 3.得知小球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个根据地 夏思瞬走到停在一边的车旁,上车,对艾泱道:“我们回去。” 艾泱诧异:“我以为你会直接闯进去,没想到你还是很守法。” 她并没有否认她的“守法”:“已经卓有成效了,小球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地方,它似乎很缺钱。” 艾泱看向后视镜里的她。 她安静地坐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 狩猎棘手的猎物需要时间和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慢慢地把对方拖进射程内。 显然,她有这个耐性,也有一击必中的力量。 只是…… “为什么不坐副驾驶?”他问。 夏思瞬摸了摸眉毛,苦恼地道:“就这么一段路了,我不想系安全带,但是副驾驶不系安全带的话,车子就会滴滴叭叭地响起来。” 各位千万不要学她的样,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两人回到隔着一座小山的别墅。 按下遥控器,车库门缓缓升起。穿过连接车库和主屋的门廊,走廊里亮起感应灯。 夏思瞬在新家看了一圈。 果然当时决定在各处买房子是正确的决定,这样,无论在哪里她都有自己的安全屋。 这个小别墅并不奢华,比起她在坎青区的那个家来显得“温顺可爱”。 下午就已经有人把物资送了过来。 开放式厨房就是客厅的一部分,岛台的灯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艾泱戴上手套,问同在客厅的夏思瞬:“你要吃什么?” 夏思瞬正蹲在客厅茶几边,在物资纸箱前,半个身子都快埋进去了。她在翻找有意思的东西,她喜欢这种“拆快递”的感觉。 闻言,她抬起头来:“有水饺吗?我刚才好像看到了。” “速冻水饺。”他从冰箱冷冻区取出速冻水饺来。 往锅里接水,烧开水,把水饺倒进去。 在温热的蒸汽里,艾泱侧过头,看到客厅的侧边窗户上映着他的影子,以及她的影子。 这种寻常的居家场景让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就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一样,心脏猛的往下坠了一下。 可他分明知道,这只是错觉。 艾泱低下头,用漏勺搅了搅锅里的水饺,免得它们粘在一起。 现在局势混乱,还会继续乱下去。核尾和小球,异变,封城。他只是在阴差阳错下被困在了这里,和她一起。更何况,他会产生这个错觉只是他旁观她人生留下的情绪后遗症。 为了让自己更加清醒地当个旁观的局外人,艾泱主动开口:“夏思瞬,我觉得你有点倒霉。” 被冤枉入狱,出狱发现丈夫被害,好不容易报仇杀死昆顿、过上平静的生活,小球和核尾又来搅局。他把她经历过的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必须站在这种冷酷的、远观的角度来参与她的人生才对。 夏思瞬像正在扒拉的仓鼠,晕乎乎地从物资纸箱里抬起头来:“你说错了,老天对我很好,每次在我遇到状况的时候,都会有恰好的帮手。” 在她需要情报时她遇到了商凌和洛熔,在她需要潜入时她遇到了拥有异能的程闻安,在她需要技能升级时她遇到了“命令”异能者给她灵感。 “比如说在我需要调查案件的时候遇到了你,还因为封城的契机,能顺势延长和你的交易,多了个司机、秘书、管家。哦对了,关于这个,我明天给你写个合同。”她说。 艾泱的心里一跳。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那些浮浮沉沉的水饺。 他突然不再说话。 不能再和她说这些了。 旁观?他已经被安放进了她的人生坐标里。可她很快就会路过他这个坐标,去往下一个坐标。 锅里煮沸的气泡大声地喧嚣,艾泱忽然惊醒过来:他甚至已经在思考她离开的事了。 ——可恶的后遗症,一直在影响他的头脑。 “下一阶段你准备怎么办?”他试图冷静。 “既然联邦决定封城,我也插不上手,最多给市民订购一些物资,这是我最大的善心了。至于我的目标,只有我列出的那几个。” 夏思瞬从物资箱里翻出一包威化饼干,这个配色让她想起小球幻术中变成的小女孩穿的衣服配色。 她朝这包威化饼干呲了呲牙,笑:“我会盯着我的好邻居。” * 小球确认别墅外没人了才溜出去。它倒要看看夏思瞬送了什么物资来。 它捡起那只放在门口的物资袋。 一瞧:那只所谓的“物资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快递填充防震用的泡沫。 小球气得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可恶的女人! 它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好心的! 最可恶的是,她现在还是它的邻居。而它暂时不想放弃这个根据地—— 作者有话说:ps:文文进行到这里应该很清楚了,这就是思瞬的主线故事,所以不会在每个阶段都平均分配男配们的戏份,而是某个阶段需要某个男配的资源(情报/异能/能力/对抗立场等等),那个阶段就某个男配出场多一点,相当于工具男,在打怪生涯里提供资源的基础上来一点爱情点缀。所以在某些阶段,有些男配会消失很久并不是作者忘记他们了,是因为暂时没用了。 ps : 1.小球是反派,不会洗白小球,它也不需要洗白。它就是纯粹的反人类。它沾染了人类的劣根性,但从立场上来说,它只是种群斗争中坚定的鹰派。小球的桥段有时候很搞笑,不代表作者的立场,单纯为了喜剧效果。 2.至于小球幻化成女性或者男性都和人类性别无关,它不是女反派也不是男反派,它对自我的认知始终是无性别的核尾种群一份子。它对人类性别的观察是从外族思维出发得出的客观结论。 第90章 洪灰市封城的决议发布二十四小时后, 离市通道关闭,所有前往洪灰市的人员只进不出,只有物资和少量进城人员仍在流动。 联邦其余各市各区进入警戒状态,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是第几个封锁的城市。 夕白市。 刘妈妈依然搬个塑料折叠椅, 坐在小区门卫室外面的岗亭里,寻找失联的女儿。 “刘妈,别等啦。你这里坐着不安全,过几天万一我们这里也封城了,你这每天接触那么多人,肯定天天要去检疫中心报道了!” 门卫已经戴上了口罩, 劝刘妈妈。 一个光头中年人叼着烟,刚才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笑了,笑得有点坏。 “嗐, 我说,你真要找女儿的话, 去洪灰市。” 门卫转头瞪他。 光头继续说:“我可是听说,前些日子异能协会来这里抓了些异变者, 都扔到洪灰市那个骇人的研究所啦!你女儿说不定也是异变了, 被抓走了呢。” 门卫打断他:“干啥呢干啥呢?把烟灭了,口罩戴起来!这乌烟瘴气的站在门口。” 刘妈妈盯着光头:“你再说一遍,什么研究所?” 光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却没有灭了,戏谑地笑道:“你听好了,是在洪灰市的,异变研究局。” “谢谢啊。”刘妈妈如梦初醒地拎起脚边的水壶, 拎起折叠椅,往回赶。 门卫没想到刘妈妈真的会信这种流氓的话,想拦却也拦不住了,只能骂光头:“现在让她去洪灰市,不是送死吗?你这个人。” 光头嗤笑道:“她还感激我呢,别人的闲事咱也不好管。” 当天下午,刘妈妈就坐上了前往洪灰市的跨区高速火车。 因为人流锐减,全天只有这么一列,刘妈妈背着包,觉得她幸运极了:还好没错过今天的这一列。 “刘君秀女士,封城后不得再出城,直到解封。您是否知悉?”工作人员问她。 “我知道。”她说。 “刘君秀女士,请您回答,您前往洪灰市是去做什么?” “我找我女儿,我女儿刘彤,之前我还打电话骂她没出息,我不该那么说她,我一定要去见她——” 工作人员打断了刘妈妈的絮絮叨叨:“这些不用说哈,找女儿对吧?请在这里签名,刷卡进站。” 火车上很空,每节车厢只有三五个人,大家彼此都不说话。 下了车又是一道一道的关卡。 测体温、安检、事项登记。 刘妈妈一点也不觉得烦,她反而东张西望,像第一次进城。她在想异变者到底长什么样。如果她知道了,说不定就能想象出女儿现在的模样。 “封城期间,建议您尽快找到落脚点,如有……”广播在空荡荡的大厅内响着。 刘妈妈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是个胆大的,没戴口罩,照样接活儿。 “一群胆小鬼。我见过异变,异变才没有什么发烧不发烧,就是看运气好不好,运气差就开始长尾巴了,运气好就命不该绝!” “现在好多人胆子小得不敢出门。嘿,这钱活该我赚。” 出租车在洪灰市异变研究园区门口停下,刘妈妈下了车。 安保人员死活拦着她不让她进。 “这里不能进。” “这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进的地方。” * 异变研究局。 他们是正规研究长生种和异能者基因突变的研究机构。 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这里分成两层世界。大多数研究员终其一生都在外围工作:样本、数据录入、环境□□、喂养、消毒。而核心研究员,或多或少都和希尔集团的秘密实验有牵连,也只有这些人知道“核尾”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灰市封城后,异变研究局并没有撤离。 因为人员紧缺,终于,更多的研究员开始明白他们每天面对的样本究竟是什么。 “按照现在的异变情况判断,寄生体激活主要呈现三种形态: 第一类,高级核尾。表现为异能显性化,认知清晰,逻辑完整,脉冲能力高度开发。 第二类,中级核尾。尾部具备特殊能力,认知不完整,但可理解人类语言,脉冲能力部分开发。 第三类,低级核尾。无异能表现,尾部无特殊能力,无法理解人类语言,处于完全未开化状态。 ” 一名高级研究员昨天彻夜没合眼,进入研究所的时候,恰好遇到门口的争执。 “什么情况?”研究员问。 安保人员压低声音:“这位女士非要进来,说要来看她女儿。” 研究员打了个哈欠,神色疲惫地看向刘妈妈,突然想:刚好,可以验证异变后的核尾/人类是否还保留情感链接。反正他们这种研究人员已经不算是人了,在做的事已经摆脱人的范畴了。 “让她进来吧,我会负责的。” 刘妈妈千恩万谢地跟着研究员进了研究所,把女儿刘彤的照片交给研究员。 研究员很快就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对应编号。 “就在这儿,您尽管进去和她说话,小心别被伤到。” 监控屏幕亮着,笼子里一片昏暗。 刘妈妈走进笼子后,金硬币核尾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里。 “金硬币,测定为中级核尾,原名刘彤。” “身高一米九八,体型瘦长,通体金黄。” “尾巴有特殊能力,可以有选择地吸取物品。” 刘妈妈走到金硬币面前,她蹲下来。 “彤彤。”她叫。 金硬币没有反应,仍然埋着脸背对着刘妈妈。 监控屏幕的另一头,研究员正在记录:“未出现应激反应。个体保持静止,可能已识别来访者身份。” “彤彤。” 刘妈妈走近,从背后抱住了那具身体。 她的手触摸到了金硬币身上粗糙的伤口,一往下摸,还有。 眼泪涌了出来。 最后一次和彤彤打电话时,她骂她。彤彤辞职了,她说外面的工作不好找,就彤彤这年纪连公务员考试都不收了。是她先挂掉的电话。 现在想来,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骂彤彤,有没有工作都没关系,辞职也没关系,不该那么说。赚得到钱或者赚不到钱都没关系。 “彤彤。” 金硬币没有动,只是呆呆地在原地,不敢转过脸来。 虽然没有回应她,但刘君秀知道这是她的女儿。沉默、善良、笨拙,连逃避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她的女儿啊! 一样的性格、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而且还认得出她,怎么就变成怪物了呢? 可所有人都说这不是她女儿,其他人说这是“怪物”,研究员说这是“核尾”。 可她认得出她啊! 能认得出妈妈的,怎么可能是怪物呢? 刘君秀下定决心,去拉金硬币的手臂:“彤彤,我们走吧。” 逃不走的。 金硬币的尾巴在地面上摆了摆,尾巴顶端的圆盘贴上了刘君秀,强大的吸附力阻止了刘君秀的动作。她拒绝被她拽起来。 “彤彤!”刘君秀见女儿终于有了动作,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 金硬币没有说话,她可以说话,但她不想说话,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还是“彤彤”的事实。妈妈才没有像她这样的怪物女儿。 但她依然用尾巴上的圆盘牢牢地吸着刘君秀。 逃不走的。 逃不走的,妈妈。 是很厉害的异能者把我抓进来的,那个异能者能用线操纵,把我摔在地上,让我动弹不得。那些人也会这样把你摔在地上的。 刘君秀抱着金硬币,她的手抚摸着金硬币尾巴上那个圆盘,像是在抚摸孩子的发旋。 这是彤彤。 这是彤彤的尾巴。 不是怪物的器官,是彤彤的一部分。 微弱却清晰的脉冲像电流一样从尾巴上流淌出来,钻入她的掌心,刺痛开始蔓延。 但刘君秀没有躲避。 那股电流在她的血管里爬行,在她的身体里扎根、分裂。 她的后背开始发痒。 监控屏幕后,研究员注意到了异常:“等等,好像事情有点奇怪,访客出现异变。什么情况?!” 屏幕上,刘君秀的背后开始隆起,后背的衣服布料撕裂,凸起的部分开始长大、变长。刘君秀本人却依然冷静而理智:“彤彤,你要是不想说话,也可以一直不说,但不用为妈妈担心。” “坏了,”另一名研究员冲过来,“你看她的体表温度,还有这个认知能力——” 热成像画面上,刘君秀的体表温度正在急剧上升,这是脉冲能力完全激活的征兆。 脉冲能力高度开发,语言正常、认知清晰,这是高级核尾的特征。 这意味着刘君秀将拥有异能。这很难对付。 “叫安保!叫所有人!快!” 刘君秀的尾巴破体而出。 尾巴很长很粗壮,呈螺旋状扭曲着生长出来,像缠绕着树干的藤蔓一样攀升着,尾巴末端有着和女儿刘彤相似的圆形结构,但却不是吸盘,而是一个类似眼睛的结构。 【定。 】 在带着电击器、镇静剂、捕兽网的研究员和安保人员冲向笼子的那一刻,在外围的异能者开始冲进来的那一刻。 所有被尾巴上的眼睛注视到的人员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一个安保人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悬在空中。 一个研究员的手伸过来,手指僵在空中。 刘君秀全程很冷静,她和女儿不太一样,她的认知很清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定住了所有人以后,带着金硬币离开。 在离开前,她去了一趟控制室,利用她的异能排除了危险,打开了所有电子锁的控制面板。因为她想:在其他笼子里的,应该也是谁的彤彤。 笼子门一个一个地打开。 刘君秀拉着刘彤的手,离开研究所。 这分明是她的女儿啊! 为什么他们不让她带走女儿?他们用粗暴的方式捕捉她、把她关起来、用监控看着她,不把她当作人看。 可她认得出她啊! 能认得出妈妈的,怎么可能是怪物呢?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彤彤是怪物,那么就去一个不把她当怪物的地方。 不存在那种地方的话,就创造一个。 “妈妈带你去可以容纳我们的新世界。” * 与此同时,世界上的其他角落里。 一直流窜着的弑妻剪刀双尾怪召集了一些相似的流窜核尾。 从HH2678列车上逃离的桂珍和寸头怪物找到了其他的同伴。 谁都说不清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类体内的核尾寄生体被激活,可能是因为首领的出现,可能是因为小球的行动,可能是因为脉冲之间的互相吸引和激活。 但它们必须聚在一起。 只有聚在一起才能最大程度地抵挡危险活下去。 核尾文明的开端“部落”正在形成。《 》 90-100 第91章 刘君秀带着刘彤从异变研究局出逃的这一幕,被看在眼里。 洪灰市最高的电视塔上。 银白色的影子在巨大的塔结构前显得渺小,冷酷的金属线条融合在一起。 城市在觉苏脚下展开。 觉苏正在观察人类。 它铺展开它的视野,俯瞰着近乎整个洪灰市。 边界清晰的街区一块块的,视野再次放大时街区上的车甲壳虫一样爬行,紧接着一粒粒人类在视野里行走。 人。这就是人。 觉苏学习了“首领”的含义, 得知它的使命是带领核尾种群。 “带领”需要方向。在胜任首领这个位置之前,它认为它必须先了解人类社会的架构方式。 直到现在为止,它对人类这个物种还不是很了解,但它震惊于他们的脆弱、智慧与有序。 异变研究局中,那个人类母亲似乎需要力量保护她的孩子。 觉苏输送了一点力量过去。 异变后的刘君秀带着刘彤逃出异变研究局,这一幕从觉苏的眼瞳里闪过。 * 觉苏在电视塔上俯瞰的情形在镜子里映出来,随后画面从镜子里消失无踪。 男人对身后的人道:“只能到这里了,一旦它开始动, 镜子就捕捉不到它了。” 他叫利亚得,异能是“镜中之手” ,可以观察锁定的目标,并从镜子中伸出手干预。 他身后, 正是“已经死亡”的副总统辛见清。 假死逃亡国外的辛见清看起来和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干练端庄的副总统辛见清截然不同。她把白头发染成了金色,烫成卷发, 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很多。 她在大洋彼岸的一个小镇上安顿下来,今天她才不慌不忙地开始了解目标的情况。 “看看小球。”她吩咐道。 利亚得把手放在镜子框边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异能的那一面像刀片一样从他的神经中穿过,延伸到镜子表面。 镜子中的画面切换到别墅内部, 聚焦在小球上。 小球旁边立着一个马桶搋子,棕红色的橡胶吸盘突兀地在干净整洁的地板上,格外显眼。 辛见清纳闷:无缘无故把马桶搋子从洗手间拿出来干什么? 她泡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地打开电脑,准备看看别墅那边的监控系统过去两天内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小球把马桶搋子移动到了客厅。 不看倒好,一看,她却发现监控断了,信号消失了。 她皱起眉,声音中又有了平时那种平静而威严的质感:“把小球抓过来。” 利亚得抬起手,他的手碰到镜子表面,表面不再坚硬,像果冻一样将他的手柔软地吸入其中。手指沉进去,手掌、手腕一起落入镜子中。 几万公里外的空气和这里的空气有点不太一样。无形的手落到镜子里,伸展到镜子那头的空间,抓起小球。 小球出现在远隔万里的小镇房子中。 与此同时,房间角落里,空气起了波纹。 这个房间里不止利亚得和辛见清两人,另一个人一直在。一直开启隐身状态蹲在一边发呆的异能者齐雁道懒洋洋地直起身来。 “隐身”异能者齐雁道和“镜中之手”利亚得是合作默契的搭档,常年像幽灵一样跟在辛见清身边。 她用手一抹,空气如同透明墙面一样微微摇晃,利亚得的存在和她一样从房间里消失. 小球骤然之间到了陌生的环境,反应过来便知道又被辛见清的手下抓走了。它本来就因为夏思瞬而火气冲天,现在更是一肚子怨气。 房间里,辛见清坐在沙发上,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大波浪金发,差点让小球没认出来。 不过她放下咖啡杯的样子倒是和以前如出一辙,语气中也是一模一样的傲慢:“家里的监控谁弄断的?” 小球讨厌这种态度:“我本以为你逃到国外是为了过逍遥日子,没想到你准备遥控指挥,用心是不是有点太险恶了?”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单纯反人类吗?那又为什么试图管辖我?” 辛见清笑了:“你猜。” 小球实在不明白:辛见清到底图什么?它以为她假死逃到国外后就不会再插手核尾种群的事了,没想到她竟然还监视着它和首领的一举一动。身为人类,她的人类本应和核尾种群对立。为什么她却致力于帮助核尾、毁灭人类? 小球烦透了这种爱装的人类,它把话题扯回去:“话说回来,你口中的监控是什么意思?” 辛见清了然:“看来你不知道监控的事,是别人做的。” 为了挽回它的面子,小球在那一瞬间思考了很多。 它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我知道是谁做的。” 怪不得它之前嗅到了家里异常的气味,还有被盯着的错觉,原来夏思瞬早就潜入房子、装了监控。 辛见清也没想到夏思瞬会那么快锁定别墅的位置,她沉吟,声音里出现了一点变化:“嗯哼,看来我之前低估她了。” 小球嘲讽道:“你才发现吗?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了。” 不知为什么,小球竟觉得有点爽快。之前辛见清一直拿小球试图认首领却被夏思瞬驱逐这件事嘲笑它,现在她也该尝尝这种滋味了。 打起来吧,它最讨厌的两个女人! 辛见清并不在意它的语气,反而承认道:“嗯,我才发现。我之前以为你选中的人类只是个爱贴贴纸的懦弱窝囊废。” 小球:“……” 辛见清还在嘲讽它,嘲讽它没有眼光看上了夏思瞬那种人——好贱好可恶!它竟然有点希望夏思瞬暴揍辛见清了。不管怎么样,辛见清这个莫名充满优越感的家伙还是值得被揍的。 辛见清思忖着,双手交叉着握在一起:“不过对付她,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首先当然是从她的财富下手,这个我会做。” “其次,你也应该用点脑子,一来就用本体和她对上可不明智,先让其他士兵消耗一下她吧。” ** 夏思瞬目睹了监控画面中,小球从房间里凭空消失,又再次出现的情景。 随后,小球在各个房间内滚动。 随着小球的滚动,监控画面一个个被掐断。 她问艾泱:“你觉得小球的异能是怎么运作的?它是怎么做到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的?” 艾泱思考了一下:“如果能让观察监控的人陷入幻境中,那么有可能它的消失也不是真正的消失,只是在视觉上消失了。它看起来并不会瞬移。” 夏思瞬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确实,小球不会瞬移。 小球凭空出现凭空消失,有可能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一开始,小球回到别墅,估计是看到了艾泱停在不远处的车,不想引人注目,便利用幻术让自己在视觉中看起来“消失”,偷偷找了个通风管道进入屋里后,才“凭空出现”在屋子里。 但现在小球的消失又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情境中,它根本不需要突然消失片刻。 她又提出自己的疑问:“我没有看不起小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小球好像从刚才到现在变聪明了一点。” 小球一开始在房间里检查的时候还没发现监控摄像头被调换,现在却莫名发现了,而且知道如何掐断监控画面。 它刚才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 去智商批发店里批发了一点智商吗? 艾泱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可能有外力影响。” 夏思瞬却想起了那次在夕白市的酒店里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小球凭空消失。 或许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 在家隔离的这两天,夏思瞬除了观察着她的好邻居寻找突破口以外,还不得不处理一些杂事。 她原本想为洪灰市市民捐赠物资,一开始收到的回复也是批准,但今天,她却接到了电话,说不接受私人捐赠。 “任何为封城城市提供大规模物资的私人行为,都涉及国家安全、物资定价、外汇与资本流动。所有物资合同在下订单之前都必须经联邦审批,所以您这一批未经过审批的物资可能没办法……您可以重新提交合同申请审批。” “审批要多久?” “封城后机构事务繁杂,可能要十四个工作日以后。” 十四个工作日以后,物资中需要保温的物品都已经废了。 夏思瞬也不生气,索性让物流公司把物资送到坎青区,免费分发给坎青开发区的居民们。 既然不让在被封城的地区分发物资,那在还没有封城的地区分发,没问题吧? 她本来还想做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富豪,现在么——感谢联邦,让她省钱了。 . 傍晚,小别墅里来了不速之客。 门口多了三条影子。 现在是晚饭时分,周围荒郊野岭的,唯一飘出食物香气的只有这间小别墅。 金硬币,原名刘彤。 刘彤的母亲刘君秀,尾巴像树根一样,尾巴顶端有一只眼睛。 还有一只尾巴上闪着银色粉末的核尾。 她们需要食物填饱肚子。 刘君秀打头,对跟在身后的刘彤和另一个核尾道:“我先进去,让里面的人定住,你们看到什么就抢什么。” 三根尾巴的影子在门口悠悠荡荡的,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正想踹门,却发现门没关,是虚掩着的。 刘君秀推开门,她尾巴上的那只眼睛滴溜溜转着,到处搜寻人类。只要被这只眼睛盯住,那个人就会定住,整整十分钟无法动弹,足够她们做任何事。 奇怪的是,客厅里似乎也没有人。 走廊上的感应灯亮了,门开着,厨房里有食物香气,但没有人。真的很奇怪。 但饥饿压过了一切。 刘君秀回头对她的两个跟班道:“上!” 刘彤早就习惯了抢东西,她的尾巴一扬,尾巴上的圆盘开始吸取东西。锅里的炒面被吸力拽住,呼啦一下被吸出来,盘子里的水果滚动了一下,飞起来。 银粉尾巴则径直冲向客厅角落里的纸箱,纸箱里有不少速食、零食。 刘君秀没有加入抢东西的行列,她正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打量着四周。 地址偏僻,生活用品丰富,这房子真好。 要是能把这里当成根据地就好了。 不用再东躲西藏,有一个固定的地方,让她们进食休息。 这样想着,刘君秀当下就决定把这里的人类杀了,把这里当作她们的第一个基地。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头脑虽然仍然清醒,但已经不完全是人类的思维了,里面掺杂了原始野性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气球从楼梯上慢慢落下来。 气球降落时,末端系着字条,上面有马克笔字迹:【很远就看见你们了,特意给你们开着门。要和我争夺领地吗?还是和平共处? 】 刘君秀认出了上面的字。 她惊了一惊:她以为她尾巴上的眼睛已经足够厉害,却还有人提前“看到”了她们!在走廊感应灯亮起来之前就看到了她们并打开了门,那是在她们藏在远处的灌木丛时看到她们的吗? 看来对手不容小觑。 第92章 在她们距离这栋房子还有大约三百米时, 夏思瞬就看到了她们。在这个荒郊野岭,这里是最为安全富饶的绿洲,她们一定会过来。 “要杀了她们吗?”艾泱问她。 “看情况, 如果对我们有攻击性就杀。” 在她心里,她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毕竟,她家里有梁照黎——她自然而然地会对她们产生恻隐之心。她知道她们本质上来说还是人,只是有些失去了理智、被灌注了更多的兽性而已。 但如果她们的攻击性很强,不愿意谈和,那她也不会手软。 夏思瞬让楼下的门虚掩着。 果然,不久之后, 走廊里的感应灯就亮起来。 她们翻过围墙, 来到别墅门廊上,推门而入, 开始抢夺食物。 三位客人,其中有两位是熟人:金硬币, 原名刘彤,在夕白市和她有过一次对峙, 最后被中途冒出来的潘颖游带走了。 刘彤的母亲刘君秀,那时刘君秀在小区门口寻找刘彤, 神情恍惚, 和现在的模样迥然不同。 另外一位不认识,尾巴上有银色的粉末。 最大的威胁是她们可能拥有的异能。 夏思瞬和艾泱在二楼隐藏好,观察情况。 她们进来了。 刘君秀在屋里打量着四周,她尾巴上的眼睛也在缓缓转动着。其余两位都在抢食物。 “不知道她尾巴上的眼睛是做什么的,但我觉得不太妙。” 艾泱根据夏思瞬的吩咐在气球上系上字条,把气球从楼梯上坠下去。 【争夺领地还是和平共处? 】 这是夏思瞬给她们的示好信号。 气球从楼梯的空处轻飘飘地落下去。从ip视野里,夏思瞬看到刘君秀定定地看着字条,表情像是僵住了。 然而,与此同时,刘君秀尾巴上的眼睛却没有看气球。 它在看其他地方。 那根螺旋树根似的尾巴正在用尽全力伸长,像乌龟伸长脖子一样朝着窗户的方向伸长,眼睛也朝着那个地方转着。 “那只眼睛在看楼梯边的窗户。” 楼梯边的窗户是长条形的,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这是老式小洋房的设计,开发商喜欢这种“挑高感”的东西,让房子看起来大气敞亮,白天时,阳光从这扇长条窗户照进来,能把整个楼梯间都照亮。 但现在是晚上,屋子里亮,屋子外暗。 这意味着那扇长条窗户此刻是一面镜子,能将一楼到三楼合适范围内的物品都映照出来。 “尾巴上的眼睛似乎比刘妈妈还要聪明一点。” 刘君秀只看到了气球,看到了字条,但那只长在尾巴上的眼睛却知道字条不可能凭空出现,它知道有人在楼上,有人把气球从楼上放了下来。 所以它选择了聪明的方法:它在看长条窗户上的倒影。 它在找二楼的人。 刘君秀还在读字条、理解字条的含义,还在思考应该怎么办,但那只尾巴上的眼睛在窗玻璃的倒影里搜索着。 好在艾泱在楼梯边放完气球就离开了,否则现在恐怕就倒映在了长条窗户玻璃上。 “绝对不能被那只眼睛看到。” 这是两人得出的结论。 金硬币刘彤被潘颖游抓走后,应该被关在异变研究局,刘君秀能将刘彤从那里带出来说明是有一定实力的,从这支小队的走位来说,刘君秀应该也是类似小队长的存在。 而刘君秀的反应看起来并不怎么聪明,核心反而应该是她尾巴上的那只眼睛。 . 刘彤停止吸取物品,凑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银粉则仍然在纸箱里翻找东西。 “彤彤,你说怎么办?”刘君秀压低声音。 刘彤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彤没有主见,刘君秀却不能犹豫,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定主意。 只要是人,就不会和她们和平共处的,连联邦政府都放弃了她们,她好不容易带彤彤出来,不能被恶人害了。 刘君秀扬起声音来,对楼梯上方道:“和平相处。” 话音刚落,屋里骤然暗下来。 灯灭了。 漆黑像幕布一样落下。 黑暗中,刘君秀尾巴上的那只眼睛依然在转动,眼球表面泛着微弱的磷光,丝毫不受影响。 随后,屋里的灯又亮起来了。 手机外放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声音是文字转语音的朗读音:“有一个条件,请用布把你尾巴上的眼睛包起来。” 刘君秀立刻反问:“为什么?凭什么?” “出于安全考虑。” 刘君秀顺势接道:“那我也担心我们的安全。你必须双手举高下楼来!你先做,我再做!” 银粉听到这里,看向刘君秀,心里浮出一个讥讽的疑问。 你?刘君秀认为楼上只有一个人吗?笨蛋,餐具有两副。 楼上的机械朗读声音继续道:“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如果有,我早就在锅里的炒面里加点毒药了。” 刘彤猛的一颤。 她刚才吃了锅里的炒面,吃得还不少。 她吓了一跳,仿佛已经能感觉到毒药在血管里流淌,喉咙也仿佛变得又痒又干,她下意识咳了一声,又是一声。 “彤彤,你怎么样?”刘君秀慌忙问道。 刘彤不说话,她只是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开始打嗝。 嗝。 嗝。 她摆手:不是,妈妈,好像没事,但是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没事,我只是打嗝。 刘君秀浑身冒出一层冷汗。 故意的。都是故意的。 门是故意开着的。食物可能真的下毒了。楼下可能还有更多陷阱。 刚才关掉屋里的灯是为了试探,看看她尾巴上的眼睛是否能在黑暗里看到东西,现在提出蒙眼的条件也是为了让那只眼睛看不到。 楼上的那个家伙害怕那只眼睛! 刘彤还在打嗝。 声音像刀子一样在刘君秀的神经上锯着。 刘君秀迫不及待地道:“好,我蒙住眼睛。” 银粉站在纸箱旁边,她臂弯里抱着一只纸箱,里面塞满了速食和零食。 [等那人下楼就定住] [彤彤要死了,彤彤不会死吧] 这些刘君秀的内心活动从银粉的头脑里闪过。 银粉拥有的异能,正是“读心”。 刘君秀,你真是个好母亲。但只是个好母亲而已。其他什么都不是。你没有头脑。 银粉又看向不停打嗝的刘彤。 [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吃了炒面] [我会死吗] 窝囊废。吃炒面倒是不会死,但你妈妈要害死你了. 楼上。 夏思瞬对楼下三位来客有了一个模糊的性格轮廓认知。 刘君秀:保护女儿是核心动机,自以为是,固执 刘彤:懦弱,缺乏主见 银粉:这个才值得注意 一开始,夏思瞬认为最大的威胁是刘君秀尾巴上的眼睛,但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刘君秀不够聪明,她尾巴上的眼睛比她略胜一筹,但也只是出于动物本能地行动。 但那位银粉尾巴的客人不一样。她没有直奔锅里的食物和盘子里的水果,而是跑向物资箱,清空一只纸箱作为容器,有条不紊地收集可以长期保存的零食和速食。 而且在这种局面下,银粉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观察情况。 要么是银粉蠢到不知道危险,要么是她聪明到知道危险与她无关。 夏思瞬在手机的文字转语音软件里输入文字,让手机语音播放: “我会把一块布从楼上扔下来,银粉尾巴那位,请你接住那块布,然后蒙住尾巴上的眼睛。”.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让银粉去接那块布,但刘君秀同意了:“去吧。” 刘君秀根本不害怕。 布料再厚又怎么样?她那只眼睛可以透过纤维缝隙看东西。只要看到来人,捕捉到对方的轮廓,就能让对方定住。到时候她就绑住那人,让那人交出解药……如果彤彤死了,那就让那人偿命。 一块布如同黑色的鸟一样从楼梯上方坠落下来。 银粉放下手里的纸箱,快步跑过去接住了那块布,触碰到那块布料的瞬间,她感觉被细微的电流扎了一下。 楼上的声音:“我数到十。” 银粉走向刘君秀,小心翼翼地用手里的布缠绕住她尾巴上的眼睛。那只眼睛长得太奇怪了,表面网状的凸起隔着布料让她毛骨悚然,生怕它突然让她定在原地。 “好了。”银粉说。 楼上的声音:“明白了。” 就在这时,银粉忽然叫出来:“别下来!你一下来,她就会用眼睛让你定住!” 刘君秀大惊失色,她没想到看起来和她女儿一样唯唯诺诺的银粉会背叛她。 她可是把她带出了异变研究局那个囚笼啊!白眼狼,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她尾巴上的眼睛在布料下疯狂转动,寻找银粉的轮廓。 银粉还保持着喊叫的嘴型,身体瞬间在原地被定住。 刘君秀转过头,急忙用手去解开那块系在尾巴眼睛上的布,以便自己接下来能更高效地战斗。 手指接触到布料的瞬间,一阵痛觉精准而凶猛地刺入她的神经。 是陷阱!这块从楼上扔下来的布有问题。 刘君秀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剧烈的眩晕感便淹没了她的意识。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 夏思瞬下楼,把三位客人控制了起来。 其中,为了防止刘君秀尾巴上的眼睛伤人,她把刘君秀单独放进了一个房间里。 她刚才把消息藏在那块布里,传递给了银粉,向银粉传达了她没有恶意。 银粉果然聪明,理解了她的意图,主动抛出刘君秀的情报,作为“投名状”向她示好。 等银粉终于从被定住的状态恢复过来,夏思瞬问:“你叫什么?你的异能是什么?” “随便叫我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名字。至于我的异能……我的异能是读心。我知道你不害怕被我读心,也不会因此忌惮我。” 银粉说着,看向夏思瞬身边的艾泱:“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能一直合作下去就好了。” 艾泱无话可说,他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只会越说越错。 第93章 艾泱无话可说。 银粉顺带确认了自己的能力:“我能看得到现在, 而你能看得到过去,你应该可以从我的过去里判断我说的是到底真话还是假话。” 事实就是如此,“读心”读的是当下, 而“轨迹线”看的是过去。 艾泱百口莫辩,他借故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沿,抬起头看到窗上映出了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后遗症而已,他想。 他打起精神,开始给夏思瞬发消息。 【艾泱】:远离银粉,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艾泱】:小心银粉,她的伪装性很强。 【艾泱】:一开始, 银粉发现刘君秀喜欢凡事顺服的类型,于是银粉模仿刘彤沉默懦弱的模样。现在, 银粉发现你更值得投奔,便做了墙头草, 同时她发现你喜欢坦诚,便让自己看起来诚实坦率有话直说。 【夏思瞬】:谢谢, 我在小心的,我一直都是很小心的类型(大拇指)。 艾泱盯着那个大拇指表情,甚至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在表情包一栏里毫不费力地找到这个系统自带的原初表情符号的样子。 这些天相处下来, 他观察总结了不少她的习惯、小动作,就像建模需要数据一样, 这些细微的数据也进入了他的脑中, 和她的过去一起,在他脑中建构出活生生的她。 然后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他的笑意收拢了一些。 【夏思瞬】:你如果想一直合作的话,可以直说的, 之前你说的话我当没听见,没关系的。 艾泱把手机放到床上,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地面。 视线在微微颤抖着。 浅浅地呼吸一下,他膝盖上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松开。 【艾泱】:是的,我认为给你打工性价比很高,比在异能协会打工好多了. 夏思瞬把手机屏幕按灭。 说实话,她也觉得这三位客人很棘手。 银粉不值得信任,银粉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银粉一直在讨好她,希望她大发善心给一点物资,让银粉离开。 刘彤有点害怕她,可能是认出了她。 刘君秀讨厌她。 今天晚上夏思瞬暂时留她们过夜,她招待她们好好吃了一顿晚饭。晚饭后,刘君秀和刘彤在一个房间里,银粉在外面和她一起。 艾泱担心夏思瞬,便强忍着被读心的不适,同样坐到了沙发上。 他低着头,让自己的头脑里充满“沙发是什么工艺制造的”这类琐碎小事。 银粉也没工夫理他,她只顾着像倒豆子一样给夏思瞬倒情报: “异变研究局那里的研究显示,异变后的核尾有三种形态,高级核尾表现为存在异能认知清晰……” 夏思瞬不会读心,不清楚这些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只能点头:“嗯嗯,嗯嗯。” 银粉说完三种核尾形态,停下来。 她突然看向艾泱,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艾泱背后升起一层寒意。 他看向夏思瞬,像是求助一样。 “银粉,”夏思瞬说话了,“明天有一批物资车要开往坎青区,我会把你安排上车。洪灰市封城,在这里始终不能待得长久,我把那辆车的物资都送你。” 她知道银粉想要的结果就是这样。银粉不想和她待在一起,但又希望从她这里获得一点好处,所以费劲力气用各种情报讨好她。 银粉果然愣了一下,她的尾巴翘起来,直直的像天线一样。 她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却不是紧张,而是受宠若惊。 从刚才开始她的嘴巴就一直叭叭叭不停,现在她反而不会说话了:“我……” “我先去洗嘴巴。”银粉最后借故去了一趟洗手间。 夏思瞬暗自觉得好笑。 其实银粉心地还是不错的,虽然城府深了一点。直直翘起来的尾巴也很可爱,看起来震惊又开心,这是她藏不住的反应。 同时她也不得不感慨她真是善良的大好人啊,和/平奖明年一定要颁给她。 银粉离开后,艾泱也松了一口气:“你终于要把她们送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两位呢?你打算怎么办?” 夏思瞬不在意地道:“一样。我是很大方的人。” 艾泱的目光落在她的衬衫领子上。 几番挣扎后,他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衣领边缘。 他本可以出声提醒她,但那只是一个微小的褶皱,小到可以忽略的程度,根本犯不着专程提醒。 但现在银粉不在,他的胆子大了一些,不自觉地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心脏都快到喉咙口了,手上动作飞快而轻盈,把本来就没什么错位的领子又抚平了一下,掩耳盗铃地道:“领子。” “谢谢。”她说。 呼。 他收回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抬起头,银粉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 艾泱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想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有件事我一定要说。”银粉郑重地对夏思瞬道。 艾泱浑身都爬上一层恐惧的鸡皮疙瘩,他的头脑里飞快地闪现刚才找了个借口触碰她的领子时心里的所思所想。 银粉:“我觉得对你来说很重要,关于高级形态的核尾……” 艾泱的肩膀微微松落了一点。 原来不是读他的心,是他做贼心虚。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神经质了。 就在艾泱刚放松下来时,银粉抬手指向艾泱,像打小报告一样对夏思瞬道:“我是读他的心知道的。” 艾泱的心境简直像坐了过山车,眼睛微微瞪大。 银粉的脸绷得紧紧的,她认真严肃地向夏思瞬传达这件事: “刚才我说三种形态的核尾时,他心里在想:这么说来梁照黎会是高级形态吗?所以梁照黎有可能在骗她吗?” “我不知道梁照黎是谁,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因为这个胆小鬼看起来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艾泱的亚麻色头发都快炸毛了,他甚至想上前捂住银粉的嘴巴让她不要再说了。 银粉深深地弯腰,对夏思瞬道歉并道谢:“对不起,谢谢你。之前我都是在讨好你,现在我是想真的帮上你的忙。” . 夏思瞬相信银粉的这句话。 她刚才震惊得翘起尾巴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没关系,谢谢你,你今天早点休息。”她打发银粉去房间里休息了。 银粉虽然伪装性强,还能读心,但好在她没有害人之心。 真正的问题来了。 夏思瞬看向艾泱。 艾泱的脸上神色有些灰白,他万念俱灰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我没什么好说的,你现在看清了:我就是这种黑心的人,我什至会恶意……” 夏思瞬:“不,我是说,你也觉得梁照黎有可能有骗我的成分在,对吗?” 艾泱沉默了须臾,低下头。 她把自己的过去毫无防备地交给他看,但他却连坦诚都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坦诚,而是他害怕她看到他内心的黑心、私心。他承认他确实抱着一丝竞争的心态,甚至是期待,期待她心里那个无瑕无疵的男人露出破绽来。 在听到“高级核尾形态”时,他的思路迅速转向。 她觉得艾泱的反应有点大,道:“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推理和怀疑。” 根据异变研究局的分析研究,三种形态中,高级形态的核尾认知清晰逻辑完整,脉冲能力高度开发,表现为有能。 真繁、刘君秀、银粉就是拥有异能的高级形态。真繁一开始不懂人类语言,应该是被关了太久(三十年)导致语言能力退化。 而李一/剪刀怪、刘彤/金硬币虽然也懂得人类语言,却有种疯狂的气质,甚至毫不讲理,只有尾巴有能力,却没有异能,是中级形态。 剩下的无异能也无特殊能力的是低级形态,完全未开化。 梁照黎呢? 一开始他被救出来时那种状态实际上是因为被关在那种地方太久、又被迫吃人,这些环境让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同时和真繁一样被关了太久导致语言能力退化。 但这些不妨碍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强大的学习能力和理解能力。 显然,按照他的认知能力来说是高级形态。 但他却没有异能。 ——这似乎矛盾了。 夏思瞬尝试着提出了自己的猜测:“那些人为什么把梁照黎关在那个地方?” 在希尔集团秘密实验的实验体中,只有梁照黎被关在废弃的海洋开发研究站。 艾泱终于从他的郁闷情绪里走出来了,他轻声道:“是的,照理来说应该是被关在实验室,否则实验员还得千里迢迢送食物过去,观察和记录也不容易。” 她点头:“就是这样。”. 夏思瞬并没有和梁照黎玩猜疑游戏,她当下就打电话过去。 “梁照黎,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 一边的艾泱没想到她会那么直白,他表现得比她还紧张。 电话那头,梁照黎的声音顿了顿:“对不起,我瞒着你很多事,是我的秘密,等我有勇气了再对你说。” 很多事? 除了异能,还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记忆恢复了之类的事吧? 她脑子里闪过这些。 她放宽一点条件问:“那你能不能用是/否来回答我?” 梁照黎轻轻吸了一口气:“好。” 夏思瞬:“你有没有异能?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是或者否。” 说到这里,她隐隐有点兴奋:“异能,就是那种……比如说可以一拳打爆地球的能力,你有吗?” 能让希尔集团的实验员们把他千里迢迢流放到海洋开发研究站的异能,一定很棒。 她想—— 作者有话说:梁照黎:完了,我记忆恢复这个秘密瞒不住了,她要讨厌我了。我骗她,她一定伤心了。 思瞬:(关注点奇葩)耶,异能!来吧,一拳打爆地球的异能! 梁照黎的异能是比较危险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被单独放在海洋开发研究站,但他现在暂时忘了这件事,不过最终来说思瞬的异能最强(她是成长型,把一手烂牌打成王炸 第94章 梁照黎迟疑了很久。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手心里,像是要把自己摁进丢失的记忆里,呼吸急促地起伏着。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像有一层雾气,一片空茫。 他意识到不能再让她等了, 只能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夏思瞬回答道:“没关系。” 梁照黎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曲起,想要抓住什么:“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没关系, 不要急。” “对不……”他仿佛仍然觉得她没有接收到他真实的内心一样,再次重复道。 还没说完,就被她温柔地打断了:“没关系,我说什么就是心里在想什么,我说没关系,我心里就是在想没关系。” “……” “不要担心。” 梁照黎在她的声音中逐渐平静下来, 呼吸也平缓了不少,手指逐渐摊平, 捂住了额头。 他太害怕失去了。 他甚至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害怕他在语气中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而让她觉得黏人。 好在她知道他在担心,她知道。 * 夏思瞬挂断了电话。 “他记不起来, ”她说, “我本来还想研究一下他的异能,现在得等他记忆恢复了。” 艾泱应了一句:“嗯。” 夏思瞬站起身。艾泱抬起头看她,观察她是不是会继续追究他被“读心”的事,但她没有注意到。 她没有追究他, 这是好事。 但他回到自己房间时,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她和梁照黎很好。轮不到他这个外人在这里居心叵测地猜疑。 而他的心太黑了,他居然因为可能抓到了一丝把柄而感到隐隐兴奋,他想插足,他觉得他能插足。 艾泱靠在门板上,他疲倦地用手顺了一下脸,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 后遗症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 夏思瞬干劲满满。 如果梁照黎真的有异能,那么她要开始考虑编写异能使用手册教材了——可惜这里没有漂亮的本子和好写顺滑的笔,教材的事只能往后稍稍了。 晚上睡觉前,她还想处理一下那对母女。 刘君秀的异能相当难对付,只要有一丝能让眼睛见到轮廓的可能性,就会被锁定,而且不受光线影响。 夏思瞬抓耳挠腮地思考应对方式,最后—— 她牵着正在工作的扫地机器人,打开房间门:“晚上好。” 如果她被定住了,就由扫地机器人牵着她往房间外面走,这样艾泱就能在没有和那只眼睛对视的情况下把她带走了。 天才。 扫地机器人被她牵着绳子,勤勤恳恳地开始在房间里运作。 刘彤对于嗡嗡的机器感到有些恐慌,把自己藏了起来。 刘君秀并不是那么不识时务,她知道现在是谈判的时候,就算她把对方定住也无济于事,她警惕地看向夏思瞬:“你有什么话要说?” 夏思瞬慢条斯理地开始忽悠:“我是因为银粉才过来见你们的。” 刘君秀的脸一下子沉下去,恨恨地道:“那个白眼狼!” 夏思瞬继续忽悠:“银粉在我面前央求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她还狮子大开口向我要物资。” 刘君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心里的“白眼狼”竟然会做出这种选择。 为了不让这份动摇太明显,她还是轻声地冷哼:“不知好歹,她要害死我们吗?” 接下来是更加需要演技的时刻了。 夏思瞬微笑:“是啊,她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自己有什么价值呢,竟然还说只要能给你们物资放你们走,她就给我做牛做马。哈。” 模仿反派笑真的好难! 刘君秀彻底怔住了,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却没有继续骂银粉,而是怀疑地看着夏思瞬。 夏思瞬迎着她的视线,泰然自若地道:“她会读心,这点很不错,但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东西留在我身边?” “要不是她刚才读了我的心,也不会突然决定出卖你们,用这一招来让你们逃过一劫。我可不会让这种拥有可怕能力的家伙成为我的心腹大患。” 读心? 用这一招让她们逃过一劫? 刘君秀的思绪混乱起来。 夏思瞬趁热打铁,继续胡诌:“现在她抓住了我的把柄,我也只能送你们一车物资,明天早上,有一个载着物资的车队会经过检查出城,最后那辆车送给你们了,好好把握机会。” 刘君秀下意识追问:“那、她呢?” 夏思瞬模仿反派的微笑,勾起唇角:“她的能力很好用,我会派她去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以后,她是万万留不得的。” 刘君秀的情绪终于被点燃了:“你就非要赶尽杀绝吗?她活着碍你什么事了?你忌惮她,就让她走呗!” 夏思瞬的嘴角压不住,火上浇油地用了刚才刘君秀形容银粉的词:“这种白眼狼早点死就是对这个世界的贡献。” 刘君秀瞪向夏思瞬的目光几乎开始冒火了:“你不要,我要!你把她还给我。” 夏思瞬装模作样地冷笑:“哼。” 刘君秀扯起嗓门:“你把她还给我!不然我现在就让你定在这儿,让你永远动弹不了!” 扫地机器人嗡嗡地打扫完了这里,把她带出房间。 夏思瞬笑着关上了门。 这出戏演完了,过瘾。 房间外的走廊上,艾泱和银粉都在。 夏思瞬松开扫地机器人的绳子,让它自由地去工作,走到银粉面前:“我送你一个人情。” 银粉低着头,肩膀塌着,神色压抑。 “你一个人去外面闯的话,很危险,拥有了物资以后会更危险。”夏思瞬说。 银粉低声纠正道:“我不是人。” 夏思瞬:“管你呢,我顺口说习惯了。” 银粉:“……” “你当初会选择跟着刘君秀她们,也是因为看中了她们的能力,你知道刘君秀会保护你。” “现在我给一个机会,你早上起来,偷偷解开她们的绳子,装作是趁着我不注意逃走的,带着她们一起离开。” “刘君秀不恨你了,她人不坏,就是笨了一点,她的尾巴比她聪明一些,但也只是出于捕猎本能。” “你是那个团队最聪明的人,这次你要当队长——” 银粉悒怏地道:“我当不了队长,我是墙头草。” 夏思瞬鼓励道:“你可以的,你只是暂时没能力保护自己。现在的刘君秀会听你的,她知道你有读心的能力后,会让你做决策的。” 银粉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会开车吗?”夏思瞬问。 “会。” “那就更好了,那队物资车会去坎青区,你就开着车跟在队伍后面,过关口也不要害怕。坎青区有很多没开发的地方,没什么人住的小山包,你们就带着那些东西安定下来,我相信凭借你的聪明和她们的能力,你们能生活得很好。” . 凌晨,约定的时间到了。 夏思瞬虽然说服自己“这是她们自己的事,尽力了就没关系了”,但她还是忍不住爬起来想看看事情的发展到底顺利不顺利。 她起床,走到门口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溜出去看看情况,却发现门外席地坐着一只银粉。 她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房间门外,尾巴缠绕着身体。 “你怎么了?”夏思瞬蹲下来。 银粉没有抬头:“我不知道。要是你能读我的心就好了。” 夏思瞬张开手,装作吸星大法:“在读了。” 银粉闷闷地笑了一声。 “刘君秀让我想起我妈。但她和我妈又不一样。” “我妈总说我欠她的。我爸爸出轨,我妈不怨他,就怨我。好像我是她的老公一样。所以我很讨厌,很讨厌亲情。什么妈妈爸爸,都是被命运裹挟着不得已的。” “但刘君秀对我也真的挺好的。她把我当自己女儿一样对待,但我看不起她,她太蠢了。” “你送我的那个人情……我不知道怎么选择。我不想和刘君秀那种自认为很有母爱的家伙待在一起,可我又真的欠她。我是个白眼狼,我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银粉一面说,视线落在地面上,她早就想好了这些话,因此说得格外顺畅。 夏思瞬听明白了:“你不是非要担起这个责任的,你可以留下。我会安排她们的。” 银粉再次重复:“可我欠她,我欠她的!” 夏思瞬安静地看着她。 “……没什么,就当我在说梦话。”银粉移开视线。 夏思瞬之前安排她离开,是因为银粉表现出了想离开的意愿。她看出银粉陷入了两难,便道:“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在意别人。” 银粉沉默了一会儿,反复权衡:“我想照顾她们,和她们一起离开。可我……我同时又想留下。” “我能理解艾泱。如果能被你这样的人选择接纳的话,我会很开心,我会觉得我是一个很有价值很有价值的人。” 银粉说到这里,已经下定决心。 她站起身,再也不看夏思瞬,决定头也不回地走。 夏思瞬在她身后道:“从楼上扔那块布的时候,我就选择你了。” 银粉顿住脚步,抬起手,掩耳盗铃地揉了揉太阳xue ,眼眶却红了。 她过来干什么呢?说这些话干什么呢?是为了从夏思瞬这里获得一点凭据,获得一点“我被你选择,我很有价值”的凭据,然后能更有勇气地告别。 现在夏思瞬给她了。 可她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按照原计划,银粉“解救”了刘君秀母女,带着她们离开了。 夏思瞬站在窗边看着她们离去的影子。 艾泱站在她旁边,在她的视线看向远方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 刚才,他听到了银粉说的话:被你选择的话我会很开心,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 被她坚定地选择的梁照黎,真是太好运了。 而他只是一个自以为清醒的局外人而已。 第95章 银粉带着刘君秀母女上了一辆物资卡车,开始了她们的新旅程。 清晨的洪灰市正在醒来,卡车的影子在路面上拖得长长的。 空气里有种清新的凉意。 已经入秋了。 封城期间的人类社会,觉苏观察了两天。 铺天盖地显眼的广告牌下是灰色的卷帘门,小混混抽着烟蹲在巷子里,在空荡的楼房间隙里大声说笑着。去买电解质水,药师只能拿出一袋,散装的,一次性的,店里最后一袋——虽然电解质水对抗“核尾”病毒并没有什么用。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老妇人在阳光下织着色彩斑斓的小毛绒鞋。 不光人类这个物种脆弱, 而且人类所搭建起来的社会结构也脆弱无比。一个谎言就能让这个结构陷入混乱和无序, 一张牌压倒另一张牌,哗啦啦。难怪人类的社会结构几乎每过几百年就会发生一次大变革。 但觉苏需要了解更多。 觉苏回到别墅。 翻窗入屋的瞬间, 它环顾四周,下了一个判断:有人来过了。 觉苏并没有露出领地被冒犯的不舒服, 反而表现得像是意料之中一样。 小球怂恿道:“首领,我们的心腹大患就住在附近。” 觉苏知道, 它看到了。 虽然其实空间距离不近,但因为周围人口密度低, 很容易察觉到她的存在。 小球见觉苏不说话, 也懒得说暗示的话了,摊明牌:“我们应该先发制人杀了她。” 觉苏拿起那部手机,打量了一下,全程没有回话,揣着手机,又翻窗离开了。 小球陷入了怀疑球生的沉默。 有门不走非要翻窗。 喜欢像鸟一样停在高处。 不说话像个哑巴。 还有,充电线忘拿了! 这届首领是小球带过最差的一届。 不仅如此,觉苏完全没有要发展士兵和将领的觉悟,作为种群首领和天生的王者,觉苏没有使命感、浑身上下都是特立独行的反骨。 小球后悔了。 它不应该寄希望于一个心智不成熟的“首领”,它应该做的是借用觉苏的力量,把觉苏当成血包使用,自立山头。 至于它的心腹大患夏思瞬,它暂时拿她没办法,还是期待一下辛见清的手段。 * 封城的日子很无聊。 在家隔离才三天,夏思瞬已经感觉要发霉了。 她盘算着要做的事: 1.梁照黎的异能对她来说是一个未打开的礼物盒,她很想知道,但现在暂时还无法得知真相。这一条暂时搁置。 2.封城阶段,商凌或者异能协会那边的事都和她无关,就算主角团闹翻天了也不是她的范畴。这一条不用管。 3.从昨天开始,她在辛见清的别墅里安下的监控被切断了。她本想亲自去看看她的邻居小球在做什么,但银粉等三位核尾客人的到来让她的计划中断,只能暂时处理她们。 今天客人们走了,她可以给她的好邻居制造一点麻烦了。 就这么决定了。 就在她思考这件事时,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她转头看到她的好邻居之一觉苏出现在客厅靠近开放式厨房岛台的窗沿。 玻璃碎了一地。 就算好脾气如夏思瞬,也忍不住额头上冒青筋:“下次能不能不要破窗而入?” 觉苏盯着她:“知道了。” 夏思瞬还是第一次听到觉苏说话。 她之前以为它是哑巴。 她诧异又震惊,目睹着觉苏进屋,手一挥,地上的碎玻璃如同流动的液体一样被推动,聚拢成一小堆。 艾泱急匆匆从楼上冲下来,夏思瞬及时阻止了他继续移动:“你别下来,我没事。” 她不明白觉苏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但她可以明确的一点是:觉苏暂时对她没有杀意。所以她阻止了艾泱,免得他被卷入其中。 觉苏抬起眼看向楼梯的方向,无神情的注视显得它不可预测而危险。 夏思瞬向艾泱重复道:“回去楼上。” 艾泱愣了一下,他不得已,一步一步退回去。 觉苏走到她面前。 夏思瞬依然不知道觉苏到底要做什么,它的行动太诡异了。即使知道了它答应了洛熔的临终条件,她依然觉得无法理解。它的行动模式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每一次都是毫无预兆。 觉苏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手/雷,还是移动速度超快的那种。 夏思瞬维持着平静,暗中准备,然后她看到觉苏手里多了一部手机,随意地拎着。 “充电。”觉苏说。 这回她差不多懂了。她知道手机是哪里来的,但她好奇难道当时小球带回手机时,没有带充电线吗?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忍不了它这种说话方式:“换一种方式,用更礼貌的语句。” 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几秒后。 “请充电。” 夏思瞬:“再换,用问句。” 觉苏迟疑了一下:“可以充电吗?” 她这才从觉苏手里接过那部手机,看了看接口,拿过去插上充电线。 虽然她可以直接把充电线给觉苏,免得它在这里等待充电完成时耗费太多时间。但归根到底她舍不得她的充电线。 “接着,请你说谢谢。” “谢谢。” 夏思瞬现在的状态就是一面踩在钢丝上一面看喜剧表演,有种荒谬而诡异的感觉。 一方面她要提防着觉苏,以免它突然狂性大发,另一方面她却在做这种教三岁小孩的事。 教育学家这个职业她也不是第一次涉猎了,毕竟她都准备出教材了。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警惕地实施教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远距离对抗过,觉苏的气场一靠近,她下意识地便开始准备反抗。 觉苏在客厅里,等待手机充电完毕。 在夏思瞬的感官体验中,就好像客厅里多了一只白色大老虎。体型、气场、颜色都像。那条粗壮的尾巴正像老虎尾巴一样,在放松的状态下呈现下垂的模样。 夏思瞬拿出那张黑白照片:“为什么上次给我这个?” 觉苏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落在她的脸上,没有说话。 沉默让她觉得无语。 “问你问题就要回答,没有礼貌。” “不想回答。” 夏思瞬觉得她正在拥有熊心豹子胆,但她实在忍不了这种类型的沟通:“就算不想回答也要说出来。” 觉苏看着她,又顿了片刻,才道:“人类语言低效。” “……” 沉默也不见得高效。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觉苏指了指她手里的那张黑白照片:“你自己想,我不会轻易告诉你。” 夏思瞬质问:“明明就懂得好好说话,为什么之前不认真和我沟通?” 觉苏看起来有点疑惑。 夏思瞬都开始困惑了,有时候她觉得觉苏很像人,有时候又觉得田埂里的蛇都比它更通人性。 觉苏终于开口给出了它的回答:“我不明白人的行动模式,对不起——我应该这样道歉吗?” 她觉得她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她的心情缓和下来。 觉苏打开手机,调到电话预付卡认证页面,自然地递给她。 这回夏思瞬彻底明白它是来做什么的了。 在手机里的这张电话卡是预付卡,虽然不需要严格的身份验证流程,但也需要人脸认证。 觉苏虽然和人类长得很像,但它依然担心自己通不过人脸认证,而且在合法居留地址那一栏它无法填写,因为没有去居留管理所进行登记。 “谢谢。”觉苏提前说。 夏思瞬不明白觉苏要电话卡用来做什么,她只是对于这种突然化敌为友的关系觉得有点茫然。 她无奈地在预付卡的认证页面上填了她自己,完成人脸认证。 觉苏也察觉她在这个瞬间收回了敌意,有些诧异。 它还是第一次面对没有敌意的夏思瞬。不是捕猎和被捕猎的关系吗?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了?”它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出来。 夏思瞬对于它能察觉到她的情绪状态感到意外:“我只是因为你打碎了我家玻璃、不好好说话才生气的。” 觉苏杀了洛熔,这一点不会改变。同时洛熔希望她教导它。其中关系很复杂,她暂时先当这些前置条件不存在。觉苏是她的目标之一,但在实力还有差距、她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她会心平气和地和它相处。 从刚才开始,她会呈现出紧张备战的状态,是因为她不明白觉苏要做什么。 但她逐渐意识到它不是人,它的脑回路和人类不一样,在这方面,还是小球更通人性。 觉苏定定地注视着她。 好一会儿,它补充道:“这次谢谢,下次还是敌对的关系,请你捕猎我。” 夏思瞬:“……” 虽然她仍然不明白觉苏为什么邀请她“捕猎”它,但她想,为了电话卡的认证和居留地址而折腰,这也……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诡异。 她注意到了觉苏额头前的那对雪白的角。 由于现在正在“休战期”,她大胆地打听:“角是做什么的?” 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想到了梁照黎额前也有一对相似的角,本来她以为这是核尾的普遍形态,但在见过不少核尾后,她发现这是罕见的形态。 觉苏思考了一会儿,它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挑选词语。 最后,觉苏指着自己的尾巴:“脉冲外化的能力。” 又指着自己额头前的角:“心灵外化的能力。” 她不免惊叹觉苏不愧是认知能力开发到极致的核尾首领,用人类语言总结、精准表达的能力甚至超过了很多人类,至少那些人无法说出“外化”这种词。 她追问:“你能外化,对吗?” 觉苏准确地点破了她的心理:“你想要我展示吗?” 她没有否认:“如果我想呢?” 觉苏:“我不想。” 夏思瞬无言以对。 觉苏补充道:“我的能力只在战斗时使用。” 不管怎么样,她从觉苏这里知道了梁照黎能力的一部分“心灵外化”,虽然尚且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外化法子,她也心满意足了。 提起战斗,她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她快速解下她的钥匙挂坠,递给觉苏:“麻烦在休战期挂上这个,让我知道这是休战期。” “休战期?” “捕猎停止期。” 觉苏低头,困惑地看着那个小海獭钥匙扣。 私心里夏思瞬也很舍不得超可爱的小海獭钥匙扣,但奈何她手头上暂时没有比较合适的东西,而且她买的时候买了一箱不同姿势的小海獭钥匙扣,所以她大方地把它拿出去了。 “怎么挂?”觉苏又问。 “不是有个圆圆的环吗?” 觉苏拎起钥匙扣圆环,端详。 片刻后,觉苏冷不丁地问:“这就是人类在身上挂东西的原因吗?” 夏思瞬知道它指的是项链、耳环、包包、帽子之类的:“有些是为了好看,有些是因为意义。” 觉苏重复:“意义。” 它在思考的时候,尾巴缓慢左右摆动,这是专注的表现。 电话卡认证完成,手机充电也充得差不多了。 觉苏准备离开了。 在这次的“休战期”结束前,夏思瞬叮嘱道:“不准用这张电话卡做违法乱纪的事。” 觉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知道了。” 她指了指那扇支离破碎的窗户:“还有那边的窗户请赔我。” “知道了。” 觉苏依然从窗户离开,离开之前,顺手带走了那堆被它拢到一起的玻璃屑。 夏思瞬居然也见怪不怪,开始习惯这种奇怪的脑回路了. 觉苏离开后,艾泱从楼上走下来,他看向窗户外。 “我看到刘君秀的异变是觉苏引起的。” 现在关于异变的情报有这些: 小球可以催化异变。 HH2678列车上卫枫的异能失控导致异变。 觉苏也有这种催化的能力,或许应该说这是它的专业领域。 夏思瞬想起这个问题几天之前谈论过:“前几天大剧院步行街上的异变事故呢?” 艾泱不确定地道:“那个不是觉苏做的,或者是我没有看清。” 她适时地提醒道:“以后你要离觉苏和小球远一点,免得被催化异变。” 艾泱微笑起来,问她:“你会讨厌异变后的我吗?” “这倒不会。” 他依然保持着笑意:“谢谢你。” 两人陷入了沉默,各自都在思考。 夏思瞬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1.休战期,2.角是心灵外化能力的表现。 她一边为梁照黎感到高兴,一边却又开始为自己发愁:其他人的异能都非常棒,读心的读心,定住的定住——就她这个破异能,请问以后要怎么赢? 这时,手机上却来了短信。 【为配合联邦反洗钱调查,您名下银行账户已被依法冻结。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 】 夏思瞬心平气和地打电话给银行。 “我刚刚收到短信说账户被冻结了。” “请稍等,我帮您查询,”片刻后,客服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女士,您的账户确实处于临时管控状态,是根据联邦反洗钱法规配合调查执行的。我这边看到,您名下所有可支配账户,包括储蓄、投资结算账户以及关联电子支付账户都处于管控状态。” 她反问:“调查什么?” 她名下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但冻结没有依据,显示资金来源、交易对象、金额都正常。也就是说,她连日常开销都无法再正常担负。 客服遗憾地道:“抱歉,这个我们无法向您披露具体内容。” “还有,我们这边收到的是上级合规部门的冻结指令,标注为配合外部调查,不属于银行自主风险控制,所以就算我愿意向你披露,我也不知道。” 夏思瞬叹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期限呢?” 客服:“目前是不定期冻结,一般流程是调查机构给出解除指令后,我们会在一个工作日内恢复账户功能。” 这回她懂了。 这并不是什么正常的冻结调查程序,而是单纯的流氓行径,因为抓不住她的错处,所以更加乱来了。 她挂断电话。 艾泱得知她的账户被全部冻结后道:“我有钱,我可以帮你。这样正好在明年清空财产之前可以提前用完。” 她感谢了他的好意,笑道:“谢谢,不过这个你不用操心。” 她还得感谢当时她舍不得虚拟币下一轮的涨幅,只提现了寥寥数枚,这也意味着她百分之九十的资产都还留在虚拟币市场上,只要私钥还在她手里,谁都拿不走。 同时,她得感谢她提早投资了盛降。 夏思瞬联系了盛降:“你那边有多少空余资金?” 盛降知道她遇到了问题:“可以提款的有一亿零两百万,你几天前又给我转了一笔,那笔钱我还没投入交易。” 她有些欣慰。 几天前,在盛降说他已经收益率200%的时候,她又给他打了一亿。 感谢上苍,感谢她自己。 果然,投资人才、帮助草根才是出路。 夏思瞬听到了盛降在电话那头急匆匆地开始收拾东西的声音。 盛降道:“你把你现在的地址告诉我。” 她提醒他:“不要过来,我这边封着。” 盛降的动作停下来,他站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耳边,他看向落地窗外:“那我应该怎么办?” “留在原地,我需要的时候帮我付款就行。” 夏思瞬挂掉电话。 她猜可能是辛见清对她出手了。辛见清虽然完成了假死,但在联邦内部依然有一定的势力。 第96章 夏思瞬正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辛见清开始对她动手了,为什么恰巧是这个时间节点。 辛见清并不是才知道她的情况,辛见清早就了解了,如果早一点动手会更明智。但辛见清一直等到现在才动手, 等到她搬到这里居家隔离后。 夏思瞬自然地想到了一天前让她感到莫名的一幕:监控画面中,小球凭空消失,随后她布设下的监控被逐个掐断。 那时她甚至调侃“小球是不是去智商批发店里批发了一点智商”,她也想到了夕白市的酒店里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小球凭空消失的那件事。 她心里突然有一个猜测:辛见清在利用某个异能者监视小球,而辛见清决定对她出手,正是因为她这次主动出击骚扰小球。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艾泱,你能看到小球的轨迹线吗?”她问。 艾泱:“它会以真实面目出现在我面前吗?如果是,那我可以看到。如果不是,那么我做不到。” 夏思瞬想起了小球升级的幻术:“可能,大概率不会让你看到它的真实模样。” 艾泱:“不过无论怎么样我可以试试。” 夏思瞬否决了艾泱的这个提议:“还是不要试了。” 如果她的猜测准确的话, 那个异能者应该能远程干预,甚至带走小球——甚至能切断那些监控。 既然小球在那个异能者的“范围”内,那么靠近小球也就意味着进入了那个异能者的“范围”。 “就好像有个远处的隐形人,随时可以偷袭你一把,你还无法攻击到他本人。” 艾泱:“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棘手。” 夏思瞬:“是啊, 很棘手。” 她也没想到她活了一百多年, 居然要开始加大生存难度了。 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崩坏的?应该是洛熔去世后,她决定放弃和主角团混在一起、不再作为剧情的附属无条件支持主角的事业、自由地闯祸开始。 从那一刻开始, 她确实感觉到了自由, 她不需要再考虑主角团的走向,不需要再参与他们的行动计划。 但从那一刻开始,她也必须独自承担她做决定的后果。 于是有了HH2678列车的意外,她相信这在剧情之外。 于是她被封城决议困在洪灰市, 这也在剧情之外。 于是她找到了小球和觉苏,这更是在剧情之外。 不过无论怎么样,她都不后悔她做的决定。 夏思瞬找时间和艾泱谈话:“艾泱,这些天你帮助我,已经做了远远超过我的委托的事,我真的很感谢你。” 艾泱微微侧过头,避开和她对视,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他什么话都反驳不了。 在火车上遇到时,他所答应的就只是帮她调查案发现场,找到副总统辛见清和小球并觉苏,现在所有目标都找到了,他已经拥有了充充足足的计划外的时间和她相处。 “现在你该做出选择了,保留或者忘记这段记忆。” 她的声音温和,但却透着一视同仁的残酷。 艾泱犹疑了一下,道:“让我忘掉。” 她点了点头:“好的。在那之前,我给这段时间的艾泱画一个句号,可能会给你造成冲击,你不用有心理负担,都是我的错。” 艾泱怔了一下。 她靠近他,一只手按着沙发,另一只手绕到他脑后,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和他碰了碰额头,又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艾泱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刹那放大、震颤,他的瞳孔放大。 “谢谢你喜欢我,这是给这段时间的艾泱的。” 银粉的读心让夏思瞬知道了这件事。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逃避,她的后半生宗旨已经是“捅娄子”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夏思瞬:“现在忘掉这些,往前继续走你自己的路吧。” 艾泱被她亲懵了,一时间忘记了挣扎,等他想起来、等他开始后悔做出那个决定时,已经晚了。 他如同陷入潮汐一样浮浮沉沉。 他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她,慢慢地从他的视野里模糊、淡去。 * 夏思瞬叫了一个代驾,把艾泱送到酒店里,让盛降把钱转给艾泱,给他安排好物资和去路。 她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想:她就该这么自由才对。她一人闯祸一人当,不需要畏首畏尾。她既不怕自己丢性命,也不怕连累到别人。 她后悔她这么晚才发现这件事,要是早知道,她早就越狱出来做个法外狂徒,梁照黎也不必受那种冤枉苦,她越是顾虑他的安危,越是把他置于危险之境。 这才是长生的意义,不需要顾虑家人、朋友,孑然一身地去闯,走到哪里是哪里。 人就要活得像反派一样。 夏思瞬打电话给盛降:“改变策略,你把钱转移到其他地方。” 坐了一百年的牢,也得做点对得起牢狱之灾的坏事。既然他们再次以莫须有的罪名,根据“反洗钱调查”来封锁她的行动,那她就如他们所愿。 电话那头,盛降笑:“我要和你流浪天涯了吗?” 夏思瞬道:“没有那么严重,但我担心他们会通过我找到你,也冻结你的账户。” 她在黑市的人脉只有卫絮,卫絮那手出神入化的技术可以复制出完美的皮肤薄膜,皱纹、毛孔、指纹等一样不缺,而这种伪装技术通常在黑市交易中长生种想要改头换面时运用到。 她也得有个新身份,这个“夏思瞬”的旧身份太累赘了,暴露得太多了。 她联系了卫絮,卫絮把洪灰市当地一个“换面匠”的地址给了她,并把转移资产的途径也告诉了她。 在电话的末尾,卫絮轻声道:“如果有可能的话……帮我找一下卫枫,我一个人做不到。谢谢。” 夏思瞬:“我会的。” 想到卫枫,她感到很遗憾。如果那时没有异能协会搅局的话,卫枫能平平安安地恢复,但对方一干预,他暴走了,卫枫至今仍处在失踪的状态。 . 洪灰市封城后,街道上有一种簇新的安静。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夏思瞬下车后便沿着那条路继续走,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才来到目的地。 没有什么招牌,只有用红漆在墙面和门上写着的“开锁”大字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卫絮给她的地址。 换面匠。 这是黑市中运用复制皮肤和各种特征以帮助长生种改头换面的技师名称。 他们本人也是长生种,但并不像客人那样躲躲藏藏地改变身份,只是装作老实本分的长生种,乖乖接受每隔五十年的财产清洗,暗中却藏着非法收入。 店面很小,柜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钥匙和锁芯,一只猫悠然自得地从店面的柜台上走过。 夏思瞬把卫絮的照片拿给那个换面匠看。 换面匠盯着她看了几眼,站起身:“嗯,后面。” 一道又一道门帘后,她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面比外面干净得多,桌上摆着先进的工具。 一个女人正坐在工作台边玩手机,见到夏思瞬便直起身:“我们这边有模板,但是价格要更高。如果你自己带来目标的话,会好一点。你要什么?” 夏思瞬打开手机,翻到那几张照片。 梁照黎的照片。 正面、侧面、背面。 “我要变成这种怪物。”夏思瞬直说道。 她必须改头换面。 她知道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既然辛见清觉得她有了威胁,按照辛见清的性格,绝对不只是封锁她的财富那么简单。 辛见清会对洛熔赶尽杀绝,也照样会对她赶尽杀绝。 只是辛见清没有了杀手觉苏的辅助,本人又在国外,在程序上会拖延一点。但辛见清始终会出手的。 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她就成通缉犯了——就像一百年前她被诬陷入狱一样,要抹杀一个没有权力的平头老百姓,是很简单的事,即使像她一样有钱也没用。 换面匠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寻求了一下意见,又看向夏思瞬:“怪物的话,难度不高,毕竟咱们不需要再搞什么指纹虹膜了。没问题。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做怪物,不知道怎么定价。你出个价格,我看看能不能接受。” “两百万,再加上物资。” 听到“物资”,换面匠夫妇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神色有些变了。显然,这是当下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夫妻俩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熟人介绍过来的,没有什么多余的疑心。在听到她被诬陷坐过牢的经历后,换面匠夫妇对她更加信任了。 男人:“太乱了,真的,我说真的,不是我非要阴谋论,但这个世界就是很多阴谋。我反而觉得就该有点破坏性的怪物来治一治这个该死的世界!” 女人:“可省省吧,还没被怪物搞死,先被这封城给封死了。” 女人说着,捏住夏思瞬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不同的角度转了转。这种皮肤薄膜往往得贴合她的头骨形状。 “大体上来说没问题,脸他来做,身体我会做,就是尾巴可能要考虑一下技术,你要翘着的尾巴?还是垂着的尾巴?” “翘着的尾巴。” 女人笑了:“也是,垂着尾巴形态不好改变,我们又没有控制尾巴的东西。” 夏思瞬和换面匠夫妇约定了取怪物皮套的时间后,便离开了。 * 酒店里,艾泱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他觉得渴,爬起来在陌生的房间里找到了矿泉水。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很多事,便打开酒店房间的电视机,一点点搜寻记忆。 洪灰市封城决议。 他想起来了,他是被官方调派过来洪灰市调查案件的,他照常没有给出更多的线索,但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为什么还会被困在这里? HH2678列车事故。 他又想起来了,他仍然被困在洪灰市,是因为他需要坐的这辆HH2678列车出现了事故,后面的班次都取消了,所以他决定在洪灰市待一晚再走。 还有什么忘记了。 就像做了一个美梦,但是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一样,他无端地觉得痛苦。 可是他看不见自己的轨迹线,更看不到自己是否丢失了一段时间。 艾泱轻轻地吸气,他皱着眉,亚麻色的头发被他揉得有些乱。 电视机里依然播放着: “起底最神秘比特币持有者,最大持有者排行榜上第十名,持有数量约两万枚,持有超过二十年以上,在托管交易所和机构中脱颖而出的个人,匿名者,到底是谁?目前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匿名者是个女性。” “并且,此女与希尔集团的洛熔、昆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我们可以设想,会不会实际上这是一次交易?” “她代替昆顿的罪行入狱,而在她出狱后,昆顿将这些价值连城的虚拟币赠予她作为补偿?” 艾泱听电视上的专家分析,听得头疼。 他关掉了电视。 这些人只不过是工具而已,在民众怀疑的时候用来洗白事件,在民众安静的时候用来泼脏水散布阴谋论。 第97章 大洋彼岸,辛见清和她的两位异能者保镖正在吃早饭。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就像一家人一样自然。 辛见清刚醒不久,没什么食欲地看着眼前的水煮蛋和水果:“可以开个收音机吗?脑子里没有进新东西感觉很无聊。” 利亚得放下餐具:“我给您说点事:我早上看了新闻, 那个人做得还不错,速度很快。” 齐雁道默默起身去拿面包。 辛见清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子从旁边的酱里舀了一点:“越快越好。她资产还有不少,如果被她发现我们的意图的话,说不定就走其他渠道逃了。” 对夏思瞬赶尽杀绝的行动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始了。 1.先是封锁她的财产,让她寸步难行。 她无法在境内的银行继续开户,就没办法从虚拟币市场上提现,除非走非法渠道,但这就给他们提供了进一步的把柄。 2.然后让她名声败坏。 在“核尾病毒”的大环境下, 任何与昆顿的“秘密实验”有关的人都会引起群情激愤。 3.最后名正言顺地抓捕她。 程序上和舆论上都很正当,完美。 4.抓捕她后, 释放消息说她被迫“吐露真相”,借此把“核尾病毒”这一事件完全推到昆顿的秘密实验上。 这下,另外一个资本集团顺理成章地吞并希尔集团,而官方在关于“核尾”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上,对公众也有了说法:都是昆顿的错。 在这个世界上,光是有钱远远不够, 得用钱去买权力圈子的入场券。 “她能提前二十年布局, 说明还是个挺有眼光的人。但二十年后她光买贴纸了,没买入场券。” “和洛熔同类的人, 注定会和洛熔一样的下场。” ** 傍晚, 夏思瞬刷到了那个专栏节目:《前十比特币持有者“匿名者”大起底》 她也没想到第一桶泼向她的脏水居然是用这种形式扣在她身上的。 “代人坐牢”,“在黑色交易中被赠予巨额虚拟币资产”——以前昆顿·希尔是她的仇人,现在好了,昆顿变成她的同伙了。 纯属把黑的说成白的, 白的说成黑的,嘴皮上下翻飞就是一个平行世界。 她庆幸她坐牢的年代还没有网络这回事,官方也不需要在舆情上造势,只要抓了她一个大灌篮投进监狱里就行。但是感谢上苍,她没体验过的东西一百年后还要再给她体验一遍。 既然在舆论上已经开始造势了,那么下一步也不远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但这次的事就算是放弃也没用了。看辛见清对洛熔做的事就清楚她的风格了,被咬住就无法摆脱。 商凌的反应依然很快,他在看到节目后就察觉到不对劲,当下就给她打了电话:“为什么突然开始针对你?对方是谁?” 夏思瞬不想把这些事告诉他:“你管好自己,我会处理。” 商凌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情绪:“你给卫絮打了电话。你连那件事都没告诉我。” “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克制不住的情绪。 她无奈道:“商凌,我没有时间和你吵架。” 夏思瞬刻意把商凌排除在外,是因为商凌是原剧情中主角团中的主角,而她想远离该死的剧情而已。 商凌也知道她时间紧迫,他追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电话两头都静默了片刻。 没等她回答,他便用惯常那种平静疏离的语气道:“对不起,不用回答,需要帮助请告诉我。” 商凌没有给她更多说话的机会,挂了电话。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又别扭又理直气壮。 夏思瞬想了想,给梁照黎打了电话。 她提前把可能的后果告知了梁照黎:“我的电话号码可能马上要停用了,我们暂时告别一段时间。” 梁照黎的回答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我会想起来的,我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的。” “嗯。” 他固执地添加条件:“不管我想起了什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一定要来听我说。可以吗?” “可以。” 他的声音透着执拗:“你要非常认真地答应我。” “我非常认真地答应你。” 可能是因为梁照黎突然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强势,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她笑:“知道了,你才是那个不要有心理负担的家伙。相信我。”. 次日,夏思瞬一大早就到了换面匠的“开锁”店面。 换面匠夫妇才刚起床不久,两人正端着碗吃面,女主人头发也还没整理,乱七八糟地翘着。 那只猫已经认识夏思瞬了,主动走到她旁边,扭了一下,整条身体丝滑地流淌在她鞋子上了。 男人懒洋洋地道:“我们不是说好三天后才可以拿吗?还没做好呢。” 夏思瞬:“有急事,脸上的细节不用复制了,直接随便糊一个就行。” 女人从面碗里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耳朵呢?那个耳朵表皮的鳞片纹路要一片一片压出来。” 夏思瞬:“也不用了,反正是怪物,没必要那么精致。” 换面匠夫妇俩做了一辈子的精细活儿,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粗糙的订单。以往所有客户都会要求他们尽可能一比一复制,除了指纹以外,连头皮毛囊都会仔细核对。 但这次,这位客户的要求是:随便糊弄一下。这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大幅减少。 夏思瞬补充了一句:“价格不会变。” 换面匠夫妇这才松了一口气,吃完面就开工。 女人邀请道:“就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下午就能做好。” 怪物皮套大体上已经完成了,头发、脑袋上的角、尾巴、身体,只缺那些细节了。 皮套并不是薄薄的一张,而是崎岖不平的,有些地方厚一些,用来修改体型和脸型。 由于“随便糊一下就可以”,最终呈现在夏思瞬脸上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很随便的脸。 在换面匠夫妇的监督下,夏思瞬学习了怎么快速穿脱皮套,直到她完全掌握,他们才放心地让她取走了怪物皮套。 临走前,女人靠在用红漆写着“开锁”的墙边,向夏思瞬道别: “好运。” 他们接手过不少长生种的改头换面工程,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危险的旅程。有很多伪装成别人的长生种最后还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发现,迈向死亡。 这是他们职业生涯中第一个伪装成怪物的客人,不知道她会不会成功,在洪灰市全市封城的状态下能不能平安离开。 为了模糊行踪,夏思瞬在去往换面匠家里时都是打车到某个地点,然后步行前往,免得未来连累换面匠夫妇。 夏思瞬走了一段长长的路,又打了一辆车,回到她现在住的酒店。 她的计划是:今天晚上,从酒店里光明正大地消失逃离。 在那之前,她得先睡一个好觉。 ** 由于封城,艾泱只能继续在这个酒店里住下去。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违和感:陌生人的转账记录,桌上躺着的车钥匙,很多线索都在提示他还有不少漏掉的记忆。 艾泱拿着那个车钥匙,去了酒店车库,根据钥匙的远程开锁找到了那辆车。 他打开车门,嗅了嗅车内的气味,又坐上驾驶座,发现座椅位置一切都刚刚好贴合他的使用习惯。看起来确实不像别人的车。 但这辆车是谁给他的?他明明在洪灰市出差,不可能中途突然买一辆车。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 终于,在副驾驶的座椅下方,艾泱找到了一张纸条: 【我没时间处理那么多证据,没办法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只能告诉你:这是合约内容,你主动提出了消除记忆。 不要继续追究。如果实在觉得心里不舒服,那就找吧,我也管不到你这个大侦探。 】 怎么可能不追究? 艾泱很难想象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会主动提出“消除记忆”。他是那种不知道真相就不罢休的人,绝不会消除记忆来糊弄自己。 如果写这张纸条的人没有骗他,那么他开始好奇:他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他一定是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才会这么反常。 艾泱心有余悸地打量了一下这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车。 总不能是和富婆发生了一夜/情、羞愤欲绝决定消除这段黑历史吧? “那我也太……”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耳朵迅速羞愧地飙红了。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稍微短小了一点(戳手指 第98章 睡到半夜, 艾泱被电话叫醒。 黑暗中屏幕的光让他眼睛被刺得发疼,一看是协调中心的内部号码,他更绝望了。协调中心不会在凌晨两点打电话提示什么好消息。 “临时任务:未登记异能者追捕行动, B+级目标。三十分钟内到达目标地点,有人在那里和你对接。具体地址和目标档案已经发给你了,过来的路上先熟悉一下。” 异能者天生牛马,反正不会生病也不会劳累过度死亡。 艾泱忍着一肚子火起床,穿好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异能协会”袖标戴上。 B+级介于“需要认真对待”和“可能会死人”之间,事实上并不算什么危险的级别,但协调中心就是要大半夜把人叫起来工作。 坐电梯下楼时, 艾泱打开了发送到手机上的任务简报。 【任务:追捕未登记异能者/夏思瞬】 艾泱的目光扫过那个名字,莫名有些熟悉,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却想不起来自己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 艾泱没敢开那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车, 而是打了一辆车前往。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他开门上车,报了酒店名字。 出租车前往酒店的途中, 艾泱靠在后座上, 继续看手机里的档案。 档案比他预期的要详细得多。 通常情况下,追捕任务的档案只有寥寥数行字, 一张照片, 基本身份信息,危险等级评估,大部分是无法确认异能具体效果的。 但夏思瞬的档案很长,异能类型、异能特点清清楚楚, 甚至有案例分析。可以说,官方盯上她很久了。 【目标编号】 EAS457 【社会身份】夏思瞬 【异能分类】一级分类:信息干扰类,二级分类:群体影响型,三级分类:非直接杀伤型 【危险等级】B+ 【异能代号】五百万次转发 档案中三个案例分别对应着目标的能力扩展程度。 【案例一】永久岛鼠王事件 【案例二】希尔集团网络舆论事件 【案例三】私人账户转钱事件 艾泱并不是那种完全不了解时事的类型,相反,他很清楚后面两个案例的来龙去脉。 他有些恍然:原来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个事件中都有夏思瞬的身影,她就是所谓的“转钱侠”,也难怪官方开始锁定她。 艾泱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靠着座椅,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并不是空间移动类异能,也没有很强的杀伤力,照理来说,像夏思瞬的异能者应该不会引起这种程度的警戒。 只不过还有一个原因解释了协调中心决定凌晨两点行动的原因: “五小时前,目标出现出逃迹象,危险等级临时上调。” 正在艾泱放空大脑准备在出租车上再打盹一会儿时,手机上再次打来了电话: “艾泱,有人举报说你和目标相识,先来一趟协调中心。” . 艾泱莫名其妙接到任务,莫名其妙又被告知和目标相识,他有些懵了。 “师傅,麻烦去协调中心。”他只能对出租车司机道。 协调中心就是调配异能协会资源的官方机构。洪灰市总共有两处协调中心。 艾泱按照地址,来到其中一处,他被带到一个小房间内。 一个正儿八经穿着制服的男人很快来到小房间内:“我叫缪奇,接下来要对你进行记忆检测,以评估你是否适合参与这次行动。” 艾泱也想知道这一点,他确认自己的记忆被人删改过,更好奇那张给他的纸条是谁写的。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艾泱接受了记忆检查。 这位拥有记忆检查的异能者缪奇离开小房间,应该是去向上级做了报告。 片刻后,缪奇回到房间内:“没问题,你可以参加行动,走吧。” 缪奇并没有细说,但艾泱确定他的表情很不自然。 艾泱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难道他真的和那个名叫夏思瞬的目标相识吗? 这次,记忆检测师缪奇和艾泱一起坐专车前往目标酒店。 在监控室,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监控墙面前,头发利落地扎起来,她早已在这里等候他们的到来。 “祝安,行动分析师。”她介绍自己。 行动分析师并不是异能者,而是犯罪学专家,和他们相比起来更受信任是理所应当的,因此祝安也成为了这个临时小队的队长。 缪奇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连您都出动了,这次行动规模是不是有点大了?” 轨迹线、记忆检查、行动分析,如果是普通规模的追捕行动,根本就用不上那么多人,出动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任务。 祝安耸了耸肩:“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需要出动那么多人了。” 目标夏思瞬在2078房间,今晚八点左右,她离开房间。 此后酒店的每个监控画面里都陆续出现了她的影子,从一楼到三十二楼,每一个角度的监控! “计算机分析出来的结果是:至少有九十八条逃跑路径是真的,而这些逃跑路径不仅在酒店内部发生,而且在附近的街区监控上都反映出来了。这些逃跑路线每一条都完整连贯、符合物理规律,AI系统判定它们真实。” “也就是说她可能通过这九十八条路径逃到了洪灰市的某个角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从她的逃跑起点推测她真实的逃跑路径。” 祝安说到这里,已经开始提前叹气了,她完全没有行动的底气,就连向他们解释这件事时都是无精打采的。 “我确认过了基本上没问题,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任务了,用你们的异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泱:“……” 原来如此,怪不得需要同时出动那么多分析轨迹的专家和异能者。 他本就因为有人举报他和夏思瞬相识而对这个名叫“夏思瞬”的目标有些好奇,现在他更是生出了无法遏制的探究欲。 艾泱:“我去那个房间看看。” 缪奇:“或许我可以从路人的记忆里找到她真实的行动轨迹。” 三人分头行动。 艾泱去往目标曾经入住的2078房间,检查“场景轨迹线”。 艾泱的能力能追溯目标身上过去一周的线索,虽然他对外宣称他只能看到过去24小时的线索,但24小时对于今天的追捕任务来说也绰绰有余。 艾泱来到2078房间,检查了一遍轨迹。 杂乱的轨迹在房间里铺开,在床边、浴室、窗边错杂地交替着。 然后轨迹向房间门延伸。 就在一瞬间,这条出门的轨迹线节点上衍生出了很多轨迹线。 每条轨迹线上都是她去往不同地方的行动画面,前往楼梯间,前往电梯,前往三十二楼,前往三十一楼,从窗户逃离,从大门离开,从管道里离开…… 艾泱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同时轨迹线,他踉跄了一步,手扶住墙壁,用真实的触感缓解内心的恐慌。 目标是怎么做到的? 他确信他的异能不会有错,因为人的轨迹是固定的,同一时间只能有一条行动轨迹,不可能在一个节点上分出多条轨迹线。 但现在,她的轨迹无处不在,上百条轨迹线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像巨大的蜘蛛网一样。 艾泱怀疑官方的档案搞错了。或许夏思瞬的异能不仅仅是干扰信息那么简单,或许她能直接创造信息、创造轨迹,而她所创造的东西足以欺骗他的异能。 他甚至怀疑目标夏思瞬克隆了九十七个自己,一起离开了。 艾泱一无所获地来到监控室,他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祝安已经悠然自得地在监控室吃起了夜宵,他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从人物动作和形体来说,完全没什么问题,看不出有假的迹象。只能期待一下那个记忆师了。” 记忆检查异能者缪奇很快回来了。 祝安笑着询问:“大半夜的,不会有人接受你的记忆检查吧?” 缪奇却摇了摇头:“不,第一步就卡住了,因为监控里出现的那些路人都是假的,洪灰市不存在这些人。” 五百万次转发,真的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 发送给监控摄像头虚假的影像可以理解,毕竟她的能力在遇到网络时能发挥到极致。 但是,真的能把不同的行动轨迹发送给不同的摄像头,而且同时骗过电脑、骗过行动分析师、又骗过艾泱的轨迹线吗? 祝安拆开巧克力豆包装,道: “这可不仅仅是造假,还需要考虑到很多因素的,比如时间,出现在这个摄像头到出现在那个摄像头的距离和时间、身体状态的变化,能骗过电脑已经很强了。” “但她能同时生成上百条轨迹信息,同时计算每一条轨迹的光影、步态、时间戳、环境交互,维持上百个自己的行为逻辑,这样一看她的大脑简直是超级计算机。” “如果一个人长期高频使用这种需要大规模并行处理能力的异能,那么她的神经系统会被这个能力重塑。” “官方说她的危险等级是B+,我觉得远远不止。她的危险性不在于影响范围大,而在于她的认知能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这样一算的话,至少A+。” 祝安说着,把巧克力豆扔进嘴里,赞叹不绝:“何等恐怖的大脑开发程度。” 艾泱默默地在心里赞同。 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连他的异能都会被干扰。夏思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缪奇郁闷地道:“别再夸目标了,我怀疑你过来就是为了败我们士气。” “再说行动小队已经开始全城搜捕了,现在洪灰市封城,是人是鬼都出不去,我还是认为她逃不了多久,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三个人束手无策,但行动还没结束,只能原地待命。 艾泱要求再次检查那些监控画面。 他一眼扫过去,几千几万个“夏思瞬”从镜头里出现。 其中一个画面里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来,转向镜头,也转向此刻正在屏幕前观看这段影像的他。 艾泱后背一阵发凉。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回眸注视是她故意做的,仿佛她知道他正在看这段影像。 画面里,夏思瞬直视镜头。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话。 艾泱看清了她的口型。 “艾泱,在看吗?” 这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异能会失效了。 她知道他会参与追捕过程,所以她提前标记了他的异能,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错误的轨迹转发给了他的“轨迹线”! 艾泱头皮发麻,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心跳不止。 这是她的签名。 一个魔术师在表演结束后,故意向观众展示手段技巧。 第99章 清晨六点,潘颖游的卧室。 这位异能协会会长向来在男女关系方面名声不好,她也没心思维护自己的面子,大大方方地和情人睡觉。 潘颖游醒得早,眯着眼睛打开手机,发现协调中心的内部消息将一条新的悬赏令挂了上来。 【新任务:追捕未登记异能者/夏思瞬】 这种未登记异能者的任务多得是。 潘颖游一般看不上。 她只喜欢那些新奇的、挑战性大的。 就在潘颖游即将关掉协调中心的内部消息时,她的眼光不知怎么的一闪,扫过了异能名称。 【五百万次转发】 潘颖游心里突的一跳。 转发…… 转钱侠。 第一次转钱事件,转钱侠把黑锅扔给了她。第二次舆论事件,转钱侠又把黑锅扔给了她。第三次列车事件,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转钱侠做的好事, 但这回她把黑锅扔给转钱侠, 是理所应当的。 事不过三,在潘颖游心里, 这位未曾谋面的潜逃异能者已经成了她的死对头之一。 潘颖游急迫得要命,当下就打电话询问协调中心的接线员:“这个人怎么回事?” 九十八条出逃路线, 没有一条能追查到夏思瞬。 所有监控都已经被她转发的信息污染,所展示的画面都不是她, 她本人光明正大地从酒店离开、从大街小巷经过。 昨晚失败的抓捕过程让潘颖游越听越兴奋。 她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等我。” 床上的情人被这通电话吵醒了,拽住潘颖游:“这么一大早的,你要去哪里?” 潘颖游最烦这种黏糊糊的做派, 踹开情人:“别烦我。”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 潘颖游一边披衣服一边站起身:“没事,我是说, 我马上来洪灰市。” “你决定接这个任务?” “对, 我要亲手抓到她。” * 除了协调中心的内部挂上了附有详细档案的悬赏令以外,公共社媒平台上也贴出了悬赏。 【通告:一名未依法完成登记的异常能力者去向不明,存在不可评估的公共安全风险,现面向社会公开征集其行踪线索。 】 夏思瞬是在她那部扔掉了手机卡的手机里看到这则通告的。 她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此外, 她还注意到直接出手的人似乎不是辛见清,因为手段太分散了:从财富(反洗钱)的角度、从舆论(与希尔集团关系)的角度、从异能(未登记潜逃者)的角度。 这些事一起袭来,并不是那么有条不紊,反而让人觉得针对性太强了,有一种乱拳打老师傅的感觉。这样的手段,可能是帮助辛见清做事的人。 “要和你说再见了。”夏思瞬看完晨间新闻,遗憾地对手机道。 她站起身,手腕一翻,手机呈抛物线落入旁边的电子垃圾堆中。 是的,现在她正在垃圾场,即将前往下一个打卡地点。 虽然顺利离开了酒店,但后续是更艰难的旅程。洪灰市全市封城,除了前几天出城的物资车和垃圾车以外,连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夏思瞬来到垃圾场,才发现就在昨天,连垃圾车也出不了城了。 天有绝人之路,天有的是手段。 就在这时,右前方一堆废弃家电垃圾山里,窸窸窣窣地出现了一点声音。 一只沾满污渍的手从垃圾堆里伸出来,接着是一个脑袋,然后是整个身躯,像诞生仪式一样,一个人形从城市的排泄物中爬出来。 这个人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刚才在她检查周围环境的时候,并没有在ip视野里发现他。 那人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脸,就地坐下:“一夜之间从亿万富人变成通缉犯的感觉怎么样?” “刚才在那里,我一眼就认出你了,那条新闻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你。” 夏思瞬眯起眼睛,她总觉得现在的情形怪怪的。并不是这个人古怪,而是气氛:“我觉得还挺好。” 那人露出诡异的笑容:“骗人。” 正是他的这种“全知视角”让她觉得违和,但他似乎没有什么攻击的苗头。 同时,夏思瞬觉得她的五感似乎变钝了不少,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清晰地嗅闻、环顾。就像电影镜头一样,她的注意力焦点被专注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她道:“我真觉得挺好,平时我生活得太无聊了。” 那人再次道:“骗人。” 她差点都怀疑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穿越之神,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克苏鲁神明。 因为除了视野中心的这个人,其余所有的背景都被虚化了。 就像是…… “好吧,可能确实是骗人。”夏思瞬微笑起来,她向那人走去:“那你告诉我,现在我正在幻境中吗?” 那人愣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的身体开始融化,轮廓开始崩解,这些消散的部位逐渐向中心聚拢、压缩。 一个小球。 “我暴露得很明显吗?”小球忍不住质疑。 夏思瞬叹气:“很明显,因为不会有人像这样和我搭话,然后你的幻境构建得有点太粗糙了,我没办法感觉到真实感,说话的时候总感觉很漂浮,就算写到小说情节里也是蛮突兀的一段。” 小球果不其然被惹恼了:“……干什么啊!” 这么一遭被追捕的流程下来,夏思瞬竟然看小球都顺眼不少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小球的荒谬还挺正常的。 她语气柔和:“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球对她的语气感到很不适应,自觉滚开一点远离她。可能是被她的语气影响了,就连它的语气都开始发飘:“觉苏去修砸坏的窗户,发现你不在家,后来就看到了那则新闻。” 似乎又觉得它的回答太过言听计从了,小球马上露出反骨:“哈,你还真是倒霉,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了。” “所以你是来看我倒霉的?” 小球嘲讽:“谁有空专程过来看你?我就是路过。我有天大的计划要去完成,我才不会管你,我会统治整个世界。” 夏思瞬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去做吧,我现在也没拦着你,我自顾不暇呢。” 小球突然又安静下来,它绕着她转了一圈:“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吗?” 夏思瞬:“什么执迷不悟?” 小球:“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帮你找到避难所。” 夏思瞬怀疑小球铺垫那么多燕国地图,就是为了这句话:“不用,我有地方可以去。” 小球的情绪开始激动:“我不信你有地方可以去。你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有地方可以去!” 她笑:“我很确定。” 小球尖叫:“你不可能还有地方可以去!洪灰市整个城市都封锁得严严实实的!” 夏思瞬没有理它。她准备离开前,又想起来之前它的称呼,纠正道:“对了,我是万亿富人。”. 夏思瞬从垃圾场起行。她并没有往郊区的方向,而是转身朝向市中心的方向。 觉苏就在电视塔的高处,它已经习惯了把这里当成它的观察点,它往下看着这个城市的一切。 在这张街区与道路形成的巨网中,它正注视着夏思瞬的行踪。 它看到她穿过大街小巷,在异能的辅助下成功提前避开所有活物。 从天亮到天暗,她有时停下来歇一会,大部分时间都在匆忙赶路。 终于,在傍晚光线稍显黯淡时,她抵达了她的目的地。 智库中心是联邦的独立人才平台,多栋建筑连绵一片,坐落在城市心脏边缘。在庞大而空荡的建筑群前,夏思瞬停下来。 没有值班人员,没有脚步声,礼堂和图书馆,所有座位都沉在黑暗里,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她走到门禁前。 门应声而开。 哐啷,在礼堂内部砸出一阵回音。 她会来这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智库中心终身卡。 这是一个由洛熔给她写推荐信、让她能自由出入这里的身份。虽然她不需要“终身卡”也能打开门禁,但至少在此刻,她因此而想到了这个去处。 礼堂内有电有水,空无一人,所有安全系统都能被她控制,不会上传到网络日志中。这是一个绝佳的临时避难所。 * 傍晚时分,潘颖游终于抵达了洪灰市。 她片刻都忍不了,马不停蹄地赶到协调中心。 对接的人员已经习惯了这个暴脾气的红发女:“很少见你这么兴奋,不过这次你真的要小心了。” 潘颖游不耐烦地道:“我什么时候小心过?少废话,把权限都给我,我要去抓人。” 就在她说话间,有一个金发的人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臂靠着门框,语调讽刺地道:“洪灰市一千万人口,知道人在哪儿吗你就去抓?” 潘颖游知道他,他叫乔珑,异能是“时间流速”,是一个变性人。 因为一个该死的男人,乔珑自顾自地恨上了她。 潘颖游冷笑道:“你连上次列车的事都帮不上忙,滚一边去。” 乔珑的“时间流速”控制范围太小,凭列车的速度,一秒就能冲出时间流速陷阱。 潘颖游虽然情人多气派,但她始终认为男人是消耗品,因此她打心眼里看不起乔珑这样的人,更别提现在乔珑把私仇放到公事上来计较。 她绝不会允许乔珑做她的搭档和她一起出这趟任务!她保证她没有任何歧视变性人的意思,就是单纯的烦他! 第100章 潘颖游的心愿并没有成就,她最后还是苦哈哈地接受了和讨厌的乔珑组队的命运。 同样倒霉的还有艾泱。 “我的异能已经被污染了,针对目标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艾泱解释。 在上一波追踪中,艾泱发现自己的异能被标记、被错误信息污染,他本以为像他这样的无能异能者可以轻轻松松在酒店休息几天,没想到再次被协调中心叫过来出任务了。 潘颖游已经自觉承担起了队长的职责,开始胡说八道:“不管,现在封城状态下人手紧缺。你干活也是干,不干活也是干。” 艾泱:“……” 潘颖游奉行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策略,试图用猎物引诱艾泱:“再说,你难道不想抓到她吗?她标记了你,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你得追她追到天涯海角才对。” 艾泱无力反驳。 这什么逻辑,已经开始宿敌恋人剧本了吗? 晚上八点, 追踪小队集结。 ** 晚上,夏思瞬在智库中心的礼堂里休息。 她在出发前便想好了,方案一是跟着垃圾车出去,方案二是智库中心可以暂作休憩,方案三是随机加入一个核尾团伙。 现在方案一的路被堵死了,她便来到方案二。在整个行动开始前她已经确认智库中心没有人值守, 类似于不开放的小区活动中心, 是个绝妙的蔽所。 至于方案三,她在接待银粉和刘君秀母女时, 了解到那些从异变研究局逃跑的核尾各自开始抱团, 因此在万不得已时加入一个小团队也是不错的选择。 目前来说,一切都是顺利的。 夏思瞬进入智库中心的礼堂后,便控制了这里的门锁系统,免得开门的信息被上传到日志中。之前为了救梁照黎而学的“芝麻开门”小技巧再一次派上大用场了。 事实证明,有多少个爱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学到了什么,学到就是赚到。 礼堂里除了食物以外东西齐全,除了瓶装矿泉水外,她还可以找到代替被子、枕头的各种东西,甚至可以从观众席的第一排坐到最后一排。 夏思瞬靠坐在自己做的临时床榻上,惬意地打开一瓶矿泉水。 她就这样占山为王。 这点生存难度对她来说并不高,坐牢都坐过来了,饿几天算什么。再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食物,她托盛降用特殊渠道给换面匠夫妇订购了一点物资,腆着脸去换面匠夫妇那里讨要一些也不是问题。但她要脸,不好意思,所以放弃了这个选项。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在礼堂里过夜终究只是一个暂时休息的选项。 她要么找到出城的途径,要么找到造反的选项——这么一想,果然还得主动加入核尾团伙。 不管了,先睡觉! …… 并没有睡好。 因为睡到半夜,有不速之客闯进了礼堂。 礼堂的高穹顶让里面的一举一动都被纵深放大,夏思瞬听到声音时便醒来,第一时间打开ip视野查看情况。 主入口方向,一个人,和五只核尾。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核尾是最安全的客人。她的方案三正是加入一个核尾团体,现在看来,核尾自己送上门来了。 现在要处理的重点是怎么在安全和平的状态下和这些核尾打交道,获得它们的信任,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类。 她的临时床铺搭在礼堂的过道一侧,她决定暂时维持原样,装作不知道,继续躺在临时床铺上。 ip视野中,那个人类带了一只核尾,进入礼堂内部,而其余的核尾被暂时安置在入口旁边的角落里。 脚步声和呼吸声渐渐近了。 这一连串的脚步声只是正常无比的行走,似乎知道礼堂内大概率是安全的,没有刻意放轻声音。礼堂里的声音被放大,夏思瞬能感觉到声音在靠近。 然后那人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骤然之间亮起来。 夏思瞬需要表演一场醒过来的戏码。她假装惊醒,从她的临时床铺上爬起来,盒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而她的“苏醒”也让对方警觉起来,手电筒光束照向她的方向。 顺着手电筒光芒,她眯着眼睛看向那边,抬起手挡了一下。 那人和他身旁的核尾站在礼堂过道的另一侧,和她之间相隔了许多个观众席座位。 层层叠叠的观众席座椅像浪花一样,将双方隔离在两岸,彼此试探。 手电筒光束太过明亮,他站在暗处,五官模糊。他似乎没有攻击性,或者说,他刻意让攻击性从他的体态、神态中消失了。他看起来是放松的,自在的。如果这是表演的话,那么他相当老练。 他看到她以后,便把手电筒关了,却没有说话。 “这里有人,”夏思瞬斟酌着道,她的声音很幸运地拥有刚睡醒的沙哑质感,为现在微妙的局面增添一份平和,“你也是来找落脚点的?” 她故意装作没看到他那只核尾,给了一个台阶。 她不希望在这里起争端。对方显然和她一样是来避难的,双方应该和平相处才有利于彼此。 那人开口了,语气平静克制:“打扰了,是的。” 夏思瞬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她对这个人印象不错,他是那种会从利益出发冷静判断局面的聪明人。 但她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会带着一群核尾来到这里避难。他帮助核尾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暂时没办法得到答案。 除此之外,这个人的狡猾之处在于:他始终没有主动提出什么,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再次安静地等待她的反应,等待她主动提出。 夏思瞬没办法,只能让对话继续下去,这次她抛出了更加重磅的话题:“你带来的那些,它们都听你的?” 她这样说,不仅逼迫对方说出实情,也将自己的能力展露出冰山一角,让对方有所忌惮。 黑暗中那人的表情不是很清楚,但可以感觉到他似乎有些惊讶。 “是的,它们都是可控的。”他回答。 他没有说“都听我的”,而是说了“可控制”的。 意思是它们也可能听你的。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双方都在给对方递台阶。出于利益考虑,双方都愿意和平相处。 夏思瞬指了指观众席座位,随手划出一条线:“你们随意,这条是分界线。” 一阵喧闹的窸窣后,礼堂里安静下来. 夏思瞬却再也睡不着了。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个人的行动方式太克制了,导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应该递出橄榄枝,双方彻底达成和平协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遵守着一个模糊的界线和模糊的敌友关系。 这势必要求双方都对彼此有足够的了解——但那个人的嘴巴比叠在一起无法分开的塑料凳子还严。 她看向那道作为分界线的观众席。 就在她蠢蠢欲动时,那人过来了。 他穿过观众席,穿过一个又一个座位,脚步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平和而笃定,他站在观众席那排座位的中间位置,停下来。 夏思瞬终于找到了机会,她也起身,从那一排观众席座位走过去。 穿过这些凝固的波浪,两人在那排观众席的中间部分像是拉链一样终于咬合上了,各自坐在一个座位上,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我叫秦张。”他简单地自我介绍。 夏思瞬:“我是逃亡的人,不便说身份。” 秦张冷静地点头:“了解,那些也都是。” 互报身份后,是微妙的安静。 “你为什么选中这里?” “可能和你选中这里的理由一样。” 她流露出了不满:“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试探?我以为看在我们双方人数悬殊的份上,你会主动退一步。” 秦张:“习惯了,退不了。” “你这样我们根本没法和谈。” “现在我知道你希望和我们和平相处了,”秦张语气舒缓了一些,“我就等着你说这句话。如果我的行事方式让你觉得不舒服,抱歉。” 太谨慎、太克制了。夏思瞬对秦张的印象是这样的。 好在他是值得合作的聪明人,很快两人就交换了情报,达成了协议。 秦张提到,他是出于人道主义才帮助这些异变的核尾逃脱异变研究中心和检疫中心的追捕。 他经过考察之后决定选择这个智库中心的演讲礼堂作为避难的基地,因为这里足够安全、空旷。 夏思瞬顺理成章地入伙了。 接下来的半个夜晚,她舒坦放心地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后,天光大亮。 夏思瞬这才看清秦张的模样。 他的五官清冷,眼睛深褐色,很安静,他穿着的衣服布料考究,裤子面料质感很好,衬出修长的腿部线条来,看起来是有钱人。 这让她感到疑惑,像秦张这样的人竟然会“出于人道主义”帮助一群素不相识的变异核尾。 “我想进一步了解你的身份。”她没有拐弯抹角,径直问道。 同时秦张也在打量她:“作为交换,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思瞬怀疑地问:“你没看新闻吗?” 她现在并没有穿戴怪物皮套,她以为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下,她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 秦张愣了一下,随后微笑道:“你也没看新闻,我同样是上了新闻的人。”《 》 100-110 第101章 夏思瞬了解到, 秦张和她一样是逃亡者,但他逃亡已经有一年多了,所以已经有些从容不迫了。 不过,他的衣着和气质都显出几分贵气,完全看不出是逃亡者的模样。 两位通缉犯开始交流经验。 她问:“你做什么了被通缉?” 他的声音很淡:“被冤枉的。” 她点头:“这个我也熟。”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秦张又道:“当我做出某些决定后,发现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 夏思瞬听到这话的反应首先是点头赞同。是这样的,我这里也是这样的。 他却继续说道:“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致力于让万物在定好的秩序中迁徙,大部分时候会容许一些偏差,但如果某个因素过于活跃地想要脱队, 就会被驱逐。” 夏思瞬点头, 半途中她点不下去头了,她的喉咙开始发堵, 心跳也开始加快。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侧脸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鼻梁直挺, 协调而干净。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她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从她的理解来看,这段话完全就是她真实心境的写照。无论过多少年,她都记得她是穿越者。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是穿越者。这个世界有它原定的秩序,而她是其中一个被安排好队形的因素。她决定脱队。然后她遭遇了列车事件, 又被迫开始逃亡。 似乎那个“秩序”开始驱逐她这个“想要脱队”的家伙了。 她完全理解这段话。但为什么秦张会说这些?难道他也是……?更关键的是,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从一开始他的表现就很克制,该说的不该说的,他的第一选择都是沉默。他说那么一段话,配合他的少言人设,已经到达匪夷所思的程度了。 就在夏思瞬感到警铃大作时,秦张伸手进了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递给她。 夏思瞬没有立刻接。 他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张纸。 她最终还是接过来,打开折叠的纸。纸张顺着褶皱重新伸直筋骨,露出上面的字迹。 【做什么了被通缉/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我信,这个我也熟】 这一行字迹让她的心跳猛然加快。 这正是刚才她和秦张交流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她的语序都一样。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致力于让万物在定好的秩序中迁徙……驱逐不安分的活跃因子(?)】 而这一段正是刚才秦张说的那一段话。但似乎秦张自己也不是很理解这些是什么意思,在这一段话后打了一个问号。 纸片的最下面,还有一句话:【乔珑会死。 (乔珑是谁?)】 夏思瞬重新把纸片折起来,折成原来的那个规整小方块,还给秦张。 他接过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展开纸条,修长的手指握在漆黑的笔身上,利落地划掉上面几行字,只剩下最后一行。 “你有异能?”她问。 “是的,不太稳定的预知能力。”他垂着眉眼,把笔帽扣上。 预知。 夏思瞬想到了艾泱的“轨迹线”和银粉的“读心”。 这三个人,分别是看到过去、现在、未来,限制越来越大。艾泱能看到过去一周的轨迹,在她的帮助下能看到更加完整的过去。银粉的读心只能读出当下、瞬间的内容。而秦张的预知能力,则是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的。他无法精准地看出谁的未来,只能像灵感诗人一样偶尔得到一些片段。 她突然也明白了为什么秦张总是这样一副从容克制的模样,昨天他找到礼堂里来时平静得就像天桥下找个位置过夜一样。 她盯着他:“你刚才说那段话,是硬背下来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背下来的。” “你说做出某些决定后被这个世界追杀,是指你之前违反预知中的轨迹,故意反其道行之,所以成为逃亡者吗?” “是的。” 她吸了一口气:“问题来了:既然你决定违反预知,为什么要背下那段话、按照预知和我对话?” 秦张看着她,目光稳定,深色的双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因为我不明白那句话,既然命运让我和你发生这次对话,那你也许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夏思瞬错愕地顿住了。 他在等她的反应,他在观察她的反应,他想套出她的话。 “你为什么要把其中一个词改掉?”她转而反问道。 秦张眼里闪过一丝微笑:“你发现了。” 在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而他说的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 前一个表达令人毛骨悚然。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神,是人。 她现在已经确定他别有用意。因为他故意改掉了这个词,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猜出了点端倪。但他仍然把这个问题抛给她。 夏思瞬站起身,不再和这个用心险恶的家伙聊天. 空旷的礼堂内,五只核尾也陆续醒转,正在聊天。 它们中有一只是高级形态的核尾,其他四只都是中级形态,正如秦张说的那样,听得懂人话,“可控”。它们对秦张言听计从,顺服得好像他给它们下了蛊虫一样。 夏思瞬觉得秦张可能用一些非常的手段神化了自己,让这些核尾的情绪平静下来,完全服从他——毕竟,“预知”的异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容易被当成是神明。 她走过去,怪模怪样的五只都安静下来了。 其实看习惯以后,核尾还是挺可爱的,各有各的奇怪。但有些确实丑得有点过分了,比如商凌描述的那只剪刀怪。 夏思瞬和这些核尾挨个打招呼,终于认全了它们。 脸黑黑的尾巴白白的那只是阿礼,本来是外卖员。 阿礼的妻子阿宛。 个头矮小那只叫初二,原来是一个初二学生,不打算透露真名所以用这个名字代替。 大大方方把自己本名说出来的陶真青。 拥有异能的说自己的名字和异能名字一样,都叫“方格”。 它们都是发生异变后差点被城市安全管理员抓走,而后被秦张救下的。 “秦张人很好,但他不希望我们情绪不稳定,因为他觉得那样会扰乱他的思考能力。”方格说。 “他很有钱,他说他能把物资送到这里。”方格说。 夏思瞬:“……” 能从容不迫地逃亡真好啊。 可惜她被清算的时机并不妙,恰巧遇到了封城,这让她的处境难上加难。如果她也像秦张那样在一年前或者两年前就开始逃亡,恐怕现在的她也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了。 对于这些在平常的人生中突然遭遇异变的普通居民来说,秦张的到来确实帮到了它们。 初二一边比划一边破碎地描述:“我上周,小说故事,那什么男主变成甲虫了,但我自己也长尾巴了。” 方格在一边补充:“初二说他看了卡夫卡的变形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也长尾巴了。” 初二:“对,我忘了,卡夫卡。” “那你家人呢?” 初二:“离婚了,我跑出来自首了。” 除了方格以外,其他都是中级形态,它们的认知不完整,但能理解人类语言,因此很多事都是方格帮忙解释、传达的。 这时,阿礼附耳对方格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为什么一大早就没有见到秦张。 阿宛也忧心忡忡地看着方格。 秦张希望队员情绪稳定,因此大家都在努力保持稳定,但实际上,他们无法避免地对前途感到担忧,担心秦张抛下他们,担心未来居无定所,担心中途被杀。 方格抬起头,对其他四位道:“秦张应该是去准备物资了,他不会抛下我们的。” 夏思瞬在一边默默想:如果她是秦张,她把物资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生存,正如她对银粉、刘君秀母女做的那样。如果她的队员对她产生怀疑、担心她会抛下他们,那么她的脑袋会很疼。 她不喜欢这种身后拖着一大串的累赘感。她就是因为不喜欢,才从主角团的剧情线里逃跑的。 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坏的。 核尾们正在讨论秦张到底去了哪里时,秦张从礼堂的幕后走出来。 “躲起来,有人找到我们了。” ** 城市安全管理小队正在寻找脱逃的变异者。 显然,有人用什么手段帮助它们逃跑了。逃跑的变异者不在少数,甚至有家人主动包庇变异人的。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还是希望这些变异者能被统一控制起来,免得它们伤人。 抓变异者的过程进行得并不顺利。 途中,安全管理小队遇到了追踪夏思瞬的小队。 潘颖游热心地把队员艾泱介绍给了安全管理小队:“逃跑的变异者?他应该能找到他们。” 艾泱无奈:“队长,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衷是什么吗?” 潘颖游无所谓地道:“我知道,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你帮一下忙。” 显然,潘颖游的性格太随意了,拼死拼活要找到目标夏思瞬的是她,途中开始开小差去做其他任务的也是她。 就这样,在艾泱的帮助下,安管小队和追踪小队一起找到了智库中心附近。 大概夏思瞬也没想到她的运气有那么背,她这边完美掩盖自己的轨迹线,但是却被同来这里避难的核尾们牵连了。 这可能也是那个世界意识“驱逐不安因子”计划中的一部分。 “真的在这里吗?”安管小队抬头看向眼前敞亮高耸的智库中心新锐论坛演讲礼堂,怀疑地问。 “请相信我。”艾泱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有些不足,毕竟他的异能被那些信息流污染过。 “谁有那个进入口的卡?” “没有人值班,强闯吧。” “智库中心的警报系统强得可怕,还是老老实实等权限。” “怕什么,闯进去!” 就在两支小队抵达智库中心演讲礼堂,在主入口处争论应该如何包抄、攻入其中时,异变突生。 “乔珑!” 乔珑的动作突然变得标准非常,他站得很正,四肢对称,但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向内塌陷、金色的烫发被捋直。 他的脖子像是被删除了一段,头颅缓慢地嵌入肩膀内,发出一声黏糊的闷响。 “喂,乔珑你怎么了?” 乔珑没有出声。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乔珑不断地被折叠,随着骨骼的断裂,他的身体逐渐变成了一个方块。 一块厚实无比的人体。 他死了,死得毫无声响、毫无征兆,死亡的姿势令人毛骨悚然。 第102章 夏思瞬通过ip视野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死了。 她忍不住看向身边的秦张。 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如果这是在悬疑侦探小说中,那么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秦张。谁知道他的预知能力是不是真的。他为什么在那张纸条上同时写下和她的交谈内容和乔珑的死?是否是为了借着谈话的由头让她故意看到那张纸条,顺便看到“乔珑会死”这个论断?更可疑的是,他还在纸条上写了“乔珑是谁”的怀疑,这让这个举动显得更为刻意了。他是否让她间接做了无罪证人? 不过考虑到这个世界确实有异能,夏思瞬还是决定稍微善良一点,收回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的态度。 除此以外,她觉得核尾中方格也挺可疑的,它说它的异能和名字一样,那么乔珑被折成方块…… 停停。 她强制停止了脑内的思考机制。 这种推理和怀疑应该让艾泱这个侦探来做, 她看到艾泱就在外面。 * 艾泱又陷入了两难。 他向来奉行明哲保身的原则,甚至为了不被官方忌惮,把自己的异能往烂里说,明明能看到目标一周内的重要轨迹节点,但他对外宣称只能看到目标一天内的重要节点。 现在的情况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追踪小队内,队员乔珑死了,丝毫无法反抗。追查的责任完全落在了他身上。 “艾泱, 你能看到轨迹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不清楚,得具体看看。” 安管小队和追踪小队所有其他队员都往后退, 不再靠近尸体, 距离至少五米开外。 艾泱没办法,只能往前,他的后牙槽默默咬紧,忍着恶心查看乔珑身上的轨迹。 潘颖游还想着闯进礼堂内抓住脱逃的变异者:“是里面的核尾做的,只要抓住它们就没问题了。” 有人反驳:“如果真是它们中的某个做的,那么它的异能已经强到我们防不胜防的程度了。既然能在我们眼皮下杀死乔珑,也能杀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话一出,人人自危。除了潘颖游这个心大的以外,所有人都开始隐隐担心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艾泱查看轨迹的时间比平时要长得多。 乔珑身上的轨迹很清晰。 他看得很清楚,到底谁是凶手。 但他不能说。 现在说出来,他就会死。 “怎么样?”潘颖游问,“你只要说清楚,到底是不是礼堂里面的异变者做的?” 艾泱抬起头,斟酌着词句:“不排除这个可能。” 潘颖游被这种黏糊模糊的说法惹恼了,她皱起眉:“艾泱!” “死亡会让轨迹线变得模糊,”艾泱依然保持自己的老油条风范,老练而疲惫地答道,“我什至觉得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真正的死亡原因节点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前。” 潘颖游盯着他:“你的能力居然不能追溯到二十四小时前吗?” 艾泱违心地撒谎:“抱歉,不能,我以为你知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我建议上报指挥部。这已经超出我们的处理权限了。”安管小队队长按捺不住了,“凶手不明,我们需要等待上级指示,不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潘颖游也拿出那副打官腔的姿态,郑重地道:“这是我们追踪小队的事,死亡原因节点在二十四小时前,说明基本上和你们无关。你们是城市安全管理者,我认为你们仍然可以进去抓捕异变者,这是你们的责任。再拖延一秒,可别又被它们跑掉。” 对于潘颖游来说,目标就在眼前但无法抓捕,简直是戳中了她浑身的痛点。 安管小队队长语气平和:“艾泱也说了,你说的那个二十四小时前,仅仅是有这个可能性,也有可能是能力限制看不到,但我们所有人都看着活生生的乔珑在我们面前死亡,我更愿意相信是艾泱没看到。” 艾泱摊了摊手,表明自己的无辜。 安管小队队长继续道:“如果真的是礼堂内部的异变者做的,那么我们现在进去,只是在排队送死。” 他说完,率先拿出了通讯器,向上级报告紧急情况。 * 礼堂内,幕后化妆室。 夏思瞬看到礼堂外的两支小队暂时停止了进攻的姿态,从他们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他们正在向上级报告。但这并不是好消息。 【他们报告了上级,等会有可能会封锁现场。做点准备吧。 】她给秦张发送了消息。 如果他们断定凶手是异变者,追踪等级会提高,紧接着,现场被封锁,更多异能者前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只将这些事告诉秦张,却没有告诉其他核尾,不仅是因为担心它们出现躁动情绪,也担心方格的状态。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那四只中级核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们能感受到气氛不对,不安充斥着整个空间。 方格是最冷静的,它在认知层面上比较完整,整体状态也比较平静理智。 【你现在还能预知到未来的什么吗? 】她又问。 秦张看着她,摇了摇头。 夏思瞬郁闷地想:灵感式的预知就是这么鸡肋。自从她做出远离主角团的决定后,她遇到的队友异能都像是超市打折区的尾货,和她战斗的敌人异能都强得离谱,无论是小球的加强版幻术,辛见清那边的两位超级异能者,潘颖游的操纵线,或者这次的凶手。 这样一想,她这些天遇到的队友异能仿佛都是和“信息类”有关的:“轨迹线”“读心”“预知”。上天是要告诉她什么事吗? ——还有,她觉得她最近真的有点倒霉。 本来她完全能以礼堂为中转站,平安顺利地逃亡。结果她遇上了秦张,追捕的人顺着核尾的踪迹就摸过来了。 无妄之灾! 话说回来,要离开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新锐论坛的礼堂建筑是单独的一栋,旁边是大剧院,大剧院再往旁边是步行街。 夏思瞬想起来,之前莫螺被异能协会追捕也是在这一带,那时莫螺逃进了步行街混入人群中,结果被时间流速陷阱困住,受了伤才堪堪躲开。 如今,在封城状态下,步行街上的商家早就关门,步行街上也阒无一人。 “我出去一下,方格,麻烦你了。”秦张站起身。 夏思瞬站起身,也跟着出去了。 虽然她努力劝自己不用管太多,但这种情况下她仍然启动着侦探模式,她依然怀疑着秦张。 两人离开幕后房间,在外面礼堂大厅内。 礼堂白天的时候敞亮又洁净,不像晚上那样像海底盆地一样令人不安。穹顶挑高,深红色的绒面座椅一排排铺展着。 秦张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片,看了一眼最后的那一行字,这次他没有用笔划掉这行字,而是拿出打火机,按下。 火苗窜出来,沿着纸的一角慢慢上升,橙红色的光芒也照在他的眼里。 夏思瞬决定给他下一个套:“秦张,我认为你对我不够诚实。要知道,我完全是被你们拖累的。” 秦张看着火焰吞噬掉纸张的上半部分,平静地道:“我知道你是被拖累的。你想知道什么?” 她:“首先你那张纸写得太刻意了。” 纸张已经烧掉了一大半。 秦张垂下手,让残余的纸灰飘落:“我会把所有预知都写下来,完成以后烧掉。这是我的习惯。” 她追问:“就算是这样,你怎么确定乔珑那个名字的正确写法?” 秦张微微向她靠近了一点,静静地看向她的眼睛:“我的预知是看到了文字。” “包括后面的括号和问号,都是原模原样地抄下来的。” 文字,有人写下了这一切。 并且有人完成了批注。 增添的问号,写“乔珑是谁”的,并不是秦张,而是预知中的那个人。 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个人。 秦张却没有再提他的预知,而是把话头指向了现在的局势:“我确实瞒着你很多事。我很确定我们可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夏思瞬完成了她的捕鼠陷阱,总算把他的话套了出来,但多少有些无奈。 她就知道他还瞒着她什么。 之前,方格说“秦张能把物资送到这里”,现在物资还没到,也就是说,秦张早早就知道了现在会发生的事,并且安排好了物资到来的时间。 秦张的语气软了下来,他有些抱歉:“我没有对你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 上级的命令是: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标记监控所有出入口,隔离封锁现场,允许轨迹能力者在不干扰封锁的前提下继续收集信息。 艾泱最近真是倒霉透顶了。 因为责任又全部落到了他的头上。 “我?”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安管队队长:“是的,允许轨迹能力者继续收集信息。” 在所有人都不允许往前的情况下,艾泱作为团队中最无能攻击力最差的异能者,被允许继续收集信息,他都不知道这个特权到底是好还是坏。 队友安慰艾泱:“你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应该不会被杀。” “是的,刚才你靠近尸体查看轨迹的时候就没有被杀,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艾泱:“……” 好糟糕,“废柴”这个人设立得似乎有点太立体了。 艾泱无奈:“那我直接进礼堂内看看情况。” 潘颖游喊住他:“喂,你要送死也不能这么送啊!” 其他队友也开始着急:“不是你心也太大了……” 艾泱却不担心这一点。 他可以确定的是,凶手并不在礼堂内,所以直接进礼堂对他来说反而是更安全的选择。 轮到艾泱安慰队友了:“没事,我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不会死的。而且我还是智库中心终身会员,有权限进去,这就是上天给我安排的机会。” 队友:“……你怎么有终身会员的?” 拥有“继续收集信息”特权的艾泱刷脸进入智库中心新锐论坛礼堂,穿过走廊。 * 礼堂内,夏思瞬提醒秦张道:“回去吧,有人要进来了。” 秦张却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移动:“不用躲,他是冲你来的。” 夏思瞬:“??” 第103章 艾泱穿过走廊, 走向礼堂内部。 这里安静得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推开一号门,从那里进入是观众席的最高处,有利于他清楚地看清楚整个礼堂的情况。门开了,自上而下的阶梯式观众席在他眼前展开。 此前他并不紧张,至少理性上他并没有神经绷紧的理由。 但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瞥到了熟悉的身影。在监控画面里,从他的视网膜上闪现过千次万次的人。 一开始,艾泱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异常,发现自己多了一辆莫名其妙地车,然后又发现了车上那张纸条,纸条上的文字告诉他,只是合约内容,他主动提出了消除记忆,而他实在想象不出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出的请求。 紧接着,协调中心告知有人举报说他和目标夏思瞬相识。虽然记忆检查师缪奇否认了这件事,但随后,它就被证实了。艾泱在监控画面里亲眼目睹了这个事实。 他已经相当确定:删改他的记忆、标记他的异能、给他纸条和汽车,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而那个人正是夏思瞬。 事情发展到这里,他已经不想再参与任何追捕夏思瞬的行动,就算对她有着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他也不想在这种猫鼠游戏中和她见面。但他比较倒霉,再次被编入了追踪小队。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追踪异变者的过程中,居然和她不期而遇了。 见到真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和那些被压缩了像素藏在监控画面里的形象带给他的冲击感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脏失控地加速。 就像是本能一样,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冲向脚底,然后给他的双脚沉重得无法挪动,而他的大脑因为缺氧而几乎窒息, 空白一片。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一寸:他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艾泱冷静下来. 夏思瞬本来想和艾泱捉迷藏的,但刚才秦张阻止她离开,她突然想到:如果利用艾泱,说不定能解开礼堂被封锁的死局。 虽然她不清楚秦张所预知的未来中,这个死局到底是怎么破解的,但她既然抓到机会就一定要使用一下,万一就是她破解的呢? 然而她陷入了苦恼:应该怎么开启第一句话? 在逃离酒店时她设置的那些影像确实很帅,但那是她在没有旁人的状态下自娱自乐地扮演大反派做出来的气势,在旁边有两双眼睛注视的情况下,不好意思——她有装X尴尬症。 好在,在夏思瞬还没有开始尴尬的时候,艾泱先开口了。 “夏思瞬。”艾泱站在最后一排的观众席边,声音也并不大,但在礼堂建筑的放大下,显得有些近,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让她感到陌生。 或者说,这才是一开始的艾泱。 在列车上遇到的艾泱就是这样的,有一种天然的大隐隐于市的Beta气质,充满了韧性和傲气的侦探。后来他才慢慢地变了,他在她面前蜷缩起来,并不是失去了他的傲气,而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真实部分,所以蜷缩起来,像偷了一个秘密,用全身去遮挡这个秘密。 “有事吗?”她自然地接了下去。 艾泱顿了顿:“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真是和他自己说的一模一样。在列车上,艾泱就说过如果他被删掉记忆,他会拼命寻找真相。艾泱的性格稳定得太好预测了。 夏思瞬把责任推还给了他自己:“是你自己想删除记忆的,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决定负责任。” 艾泱的神色有些复杂,显然他是知道这一点的,他无法反驳。但他现在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在和这个逃跑的嫌犯目标对话,他不知道。 他真正应该做的是联系上级,告诉他们他找到了目标夏思瞬。但他没有,他做不到。 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理由是他的异能。 艾泱道:“我看不到你身上的任何轨迹,为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夏思瞬指了指观众席靠近中间座位的两侧,这是通往洗手间的三号门:“你走到那里,我也走过去,我在那里对你说。” 礼堂的所有监控都已经被夏思瞬控制,她不需要担心被外界发现,只是,她想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先测试一下艾泱的服从度。 艾泱并没有问为什么。 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从,按照她说的,走到了三号门边。 她这下也完全确定了他的来意,他并没有做好抓捕她的觉悟。 夏思瞬走到他旁边,向他解释了她对他的异能做了什么。 监控在被人看到之前,记录到的是数据,感光元件接收光子,光子被转换为电信号,电信号被量化为数值矩阵,数值又被编码压缩存储。那些画面并不是画面,而是在某一时刻某一坐标某一波段的光强数值。只有当人类的眼睛去观看监控画面时,那些数值才变成了有意义的“图像”。 这是她在观察小球的幻术异能时得出的结论。小球的幻术并非强大到能像妖怪一样化形,只是它让所有人眼所捕捉的数值都变成了另一种数值。它并没有骗过监控,它只是骗过了去查看监控画面的人,当“观看”这个动作发生的时候,“幻术”才发生了。 而夏思瞬把这个原理运用到了她的异能上,她把这个新技能称为【眼睛魔法】。 在艾泱发动异能时,他的异能是没有问题的,只有在他开始查看“夏思瞬的轨迹”时,他的眼睛才会出问题。而这个操作,只要设置延时发送、有条件发送、重复发送就可以完成。 只要他触发了这个条件,那些被压缩在消息中的幻像就会被传输到他的大脑中。 “时效是多久?”艾泱问。 夏思瞬想了想:“总共发动一百万次,你能对我发动一百万次异能吗?” 艾泱怔住了,他的心脏忽然被牵扯了一下。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有这种感觉,仿佛骤然脚下踩空,身体失去重心,往下坠落。 他在过去决定对她选择性失忆,现在他迎来了对她选择性眼瞎。 时效似乎是永远。 “有没有办法解除?”他小声问。 她摇头:“不行,否则我之前做的那些不是白费了吗?万一你恢复以后又觉得受不了,又让我再给你做一遍记忆消除,岂不是变成永动机了?” 艾泱:“……” 虽然确实很荒谬很幽默,但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好笑。 ** 礼堂外。 艾泱进入礼堂收集更多情报,追踪小队和安管小队在原地待命,并正式开始封锁礼堂的每一个出入口。 乔珑的尸体被临时隔离在放大的地面标记圈内,没有人靠近。 队员们四下分散时,总算开始窃窃私语。大伙凑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不敢说悄悄话,但是一旦开始分搭档行动,胆子就上来了,因为至少这些小话可以被控制在一个足够小、看起来足够安全的圈子里,而当事人听不到这些小声的八卦。 “你有没有觉得,万一是我们队里人干的呢?”有人压低声音。 另一人立刻像应激一样反驳:“你有病吧?不要用这种眼光去看队友好吗?” “我只是说有可能。”说这话的人耸了耸肩,“如果是异变者干的,那为什么只杀乔珑一个人?乔珑当时并没有走在最前面吧。我记得最前面的是安管小队的队长。” 沉默了几秒。 大脑已经开始补足想象和回忆的画面。 在理智和情感的挣扎中,另外一人还是坚持了立场,但底气已经开始消失:“不可能吧,敢在那么多人面前作案,谁那么大胆子?还有艾泱的能力摆在那里呢,一瞧不就知道了?不会的,不可能有人那么蠢的。” 第一个人越发压低声音:“你没听艾泱说吗?他的能力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而我们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他的能力局限性。只要在在二十四小时前就动手,不就行了吗?” 那人顿了顿,以便搭档有时间理解。 “凶手就是抓住了艾泱的局限性,TA断定艾泱发现不了!” 搭档咽了口唾沫,显然已经开始动摇了:“那也太夸张了。谁的异能那么强,二十四小时前就能动手?” “多得是。”那人的声音贴近了,两人的悄悄话变得更加隐秘。 “你看潘颖游,她的异能完全有可能做到。只要让乔珑身上沾上她的操纵线,甭管二十四小时七十二小时,还没收回操纵线就能随时动手。” “不可能吧……” 正在偷偷说小话的两人旁边掠过一阵风,正是潘颖游,作为队长,她急匆匆地路过,安排调度。 但她突然停下,仿佛听到了她的名字一样,皱眉质问:“在鬼鬼祟祟说什么?” 其中一人立刻鹌鹑一样缩起脑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另一人却没有退缩,抬起头直视潘颖游:“我们在说,凶手是不是就在我们中间,我们两支小队,除去受害者和艾泱,总共有十四个人,人多,谁都注意不到谁。” 潘颖游觉得无语:“那你说是谁?你怀疑谁?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说闲话!” 那人镇定地道:“首先我怀疑,和乔珑有过节的人。” 这话一出,潘颖游脸色黑了。 和乔珑有过节的人,她就是其中一个,而且在昨天傍晚她还和乔珑当众有过言语上的不愉快,组队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 “你怀疑我?”她冷笑。 “我没有提到你,我只是说和乔珑有过节的人,还有其他很多人呢。” 潘颖游是个脾气暴躁的,她可以忍受被背后指指点点,但无法忍受当面阴阳怪气:“你跟我过来,我们再仔细把话说清楚!” * 礼堂外逐渐开始混乱。 礼堂内也同样有些气氛紧张的苗头。 “最后一个问题,我得到答案后,我们再谈现在的情况:那个人是你的谁?”艾泱直说道。 既然时效是“永远”,那么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考虑那些过去的疙疙瘩瘩。 他现在就想知道那个男的是谁,然后他才会答应和她“谈正事”。 秦张仿佛有千里耳,他一察觉自己被提起,便朝这边走过来,直接道:“还有我的事?” 夏思瞬:“……” 耳朵别太灵敏了,不然就是添乱。 第104章 其实不用问, 艾泱也能大概推理出秦张的情况。 艾泱看不到夏思瞬的轨迹,他是循着逃脱的异变者的轨迹找到这里的,这说明和他见面在她的计划之外。由此可以推理出,夏思瞬和秦张并非一开始便认识,而是偶然相遇。 秦张让她的行踪暴露, 把她拖进了这处进退维谷的死角,而两人看起来……关系竟然还算融洽。这种融洽让艾泱心里泛起一种不适。 但这件事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于公于私都是。他管不着。 艾泱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了夏思瞬的声音。 她问:“你们那边有记忆检查的异能者吗?” 他心不在焉地道:“是的。” 等等。 “什么检查形式?” “问话,被问话的人大脑中记忆浮现的时候就会被读取。” 等等,他为什么这么言听计从? 艾泱终于开始醒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无需这样顺从,她要他走过来就走过来她要他回答就回答。 他的眼里流露出些微的震惊来, 对自己的震惊。但面对她,他却一句锋利的宣言都说不出来。 “明白了。”夏思瞬点点头,抬起双手做了个拥抱的手势。 艾泱的身体不受控制,他的意识和身体几乎是分离的,他的灵魂飘在上方,惊恐地看着自己顺理成章地主动接受了她的拥抱。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 亲密的弧度让飘在空中的艾泱的灵魂和身体一起震颤了一下。 直到这里,艾泱还是空白的,他思考的齿轮是停滞的,直到她的手抚在他的后脑勺上。 手指温热的触感和耳边的呼吸让他内心深处浮现出本能的恐惧。这个距离让他心底封存已久的警报响起来。相似的经验。 这下他总算反应过来了她在做什么:她在消除他的记忆,她又在做这件事。 艾泱猛的挣扎起来,他的手抬起来去抓她的手腕,手指触碰到她手腕皮肤的时候,他听到她说: “想活命就听话。” 这句话让他的动作停下来。她是对的。既然有记忆检查异能者,那么记忆消除环节不可或缺。不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他这个完全脱轨的、疑似通敌的、知情不报的家伙。可他…… 意识开始发昏。 艾泱放弃抵抗,心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他向前凑近了一点,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诅咒你。诅咒你! * 礼堂外。 由于潘颖游决定把事情放到台面上来解决,和怀疑她的人正面对峙。在这种可以公开讨论的情况下,两支小队的内部怀疑愈演愈烈。 封锁礼堂的行动已经完成,出入口被严密把守,但更重要的人员内部秩序却松动了。 “我早就怀疑是我们内部人了,如果凶手是藏在礼堂里的异变者,说不定早就对下一个人动手了,不可能还这么磨磨蹭蹭的。” “客观说一句,潘队长的能力确实做得到。操纵线这种东西,只要提前布置好,什么时候收都行。她连疾行的列车都能拉住,把乔珑折叠成那样……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她和乔珑之间确实有过节。” 潘颖游双手抱臂,她并不担心被当面质询,视线直直地落在说话人的脸上:“还有呢?你有证据看到我收线了吗?我什么时候布置的?” 有人帮潘颖游说话:“时间对不上。潘队长是昨天傍晚才到洪灰市的。她根本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前动手脚。” 这本来是一个有力的反对论据,但在怀疑已经开始发酵的环境里,只会引出更加阴暗的猜测。 那人轻轻嗤了一声:“那你怎么确定艾泱没骗我们?说不定他早就知道是谁干的了,只是不敢说而已。” 刚才被反驳的人不甘心地道:“那要是照你这个逻辑,熊远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二十四小时前就和乔珑接触过,而且他们之间也有过节。” 那个名叫熊远的人弱弱地为自己辩护:“但我的异能没办法提前下套,是当场出效果的异能。” 对方摆了摆手:“抱歉,误伤误伤。我只是在提出例子。” “要说能提前布置的话,还有裘宏。他的异能完全有可能做到。” 裘宏条件反射地站出来:“我先声明。我和乔珑没有任何矛盾,一点都没有!我什至在今天之前都不认识他!” “够了,”安管队队长说话了,“先别吵了,等支援到来吧。” 有人提起来:“我记得有一名记忆检查师,到时候谁说谎一清二楚。” “记忆检查师也在洪灰市吗?” “在。应该是因为上次的大案过来的,好像还没走。” 安管队队长把潘颖游拉到一边,对于这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会长感到无奈:“潘会长,潘队长,下次不要提出这种公开对峙的建议了,只会让内部越来越乱。” 潘颖游冷哼一声:“你不试一下他们,真以为他们都是乖乖宝宝、十佳好队友,一试就试出来了,原来心里藏着那么多弯弯绕绕。” 安管队队长:“大家都是摸爬滚打很多年的老油条,能力又强,暗地里彼此不服气是正常的。还是和艾泱联系一下吧,他在里面好像有了一段时间了。” * 礼堂内,艾泱暂时昏迷过去了。 记忆重置需要一段时间。 “消除记忆原来要做那么亲密的动作。”秦张在旁边看了一出戏,他默默总结道。 夏思瞬不想解释什么。并不是消除记忆需要做那么亲密的动作,而是必须要在对方精神脆弱的时候完成,在这种情况下,肢体接触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处理好艾泱,和秦张一起退回礼堂的幕后. 几分钟后,艾泱在她的延时消息刺激下醒过来。 他觉得头有点疼,慢慢站直身体,揉了揉太阳xue。 发生什么事了? 哦对,他获得了“继续收集情报”的特权,进入礼堂内查看情况。他发现那些脱逃的异变者核尾正躲在礼堂的座椅下。接下来的记忆画面不怎么连贯,只有一些打斗的记忆画面碎片,因为他发现它们后,它们就袭击了他。 其中有一只黑脸白尾巴的核尾给他的印象特别深,细节很突出,因为它照着他的脸给他来了一拳,他确信如果他再次见到它的话,一定会认出它。 通讯器正在响,他接起来。 “艾泱,里面怎么样了?”潘颖游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有些毛躁。 “异变核尾逃走了,你们在外面没看到吗?”艾泱摸了摸口袋,发现连自己的钱包都不见了,“还抢走了我的钱包。”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还是不甘心,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终于死心了:钱包确实被抢走了。 通讯器那头,潘颖游急切地追问:“什么?从哪个方向跑的?” 艾泱环顾四周,查看已经淡下来的轨迹线:“是从礼堂四号门离开的,通向二楼的洗手间,然后是洗手间的窗户,西北方向。” 那边潘颖游骂了一句:“我去,根本没见到影子!” 和队长的情绪一样,艾泱也恼恨得要命。 虽然银行卡可以重新办,但是他的钱包里面还有很多现金的!甚至还有他前几天在洪灰市金店里买的黄金…… 过去他没敢买价格已经飞涨的黄金,他总觉得已经涨了一年/五年/十年了,再买肯定买在山顶上,金价下一秒就要崩盘。但在黄金连续涨了二十多年的情况下,他终于眼红了。 所以他买了,前几天来洪灰市出差查案的时候他狠下心来顺手买了几颗金豆子试试水。虽然当天上午买的黄金第二天金价就跌了,但他深信这只是小波动,在未来二十年内黄金还会大涨。作为热衷于投资、试图攒下一点长期资产的长生种,这点金豆子可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投资了。 那些家伙,别被他抓到。 艾泱昏昏沉沉地从礼堂内走出来. 礼堂外,听说异变者已经逃跑,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次,安管队队长甚至比潘颖游还要急迫,他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就往礼堂建筑的西北方向追去。 就连急性子潘颖游都自愧不如:“喂,这个家伙真是!这个时候连上级都不报告了。” 有人道:“毕竟抓捕异变者是他们安全管理小队的职责嘛,我们只是顺路而已。” 艾泱看向安管队队长跑开的方向,忽然小声问潘颖游:“队长叫什么名字?” “这个紧要关头你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潘颖游刚骂出口,忽然警惕地看向艾泱,“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叫方飞。” 艾泱:“我不敢说,我只是怀疑。二十四小时以外的轨迹,我稍微能看到一点。” 潘颖游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色发白:“你刚才怎么不说!” 艾泱说老实话:“刚才他在现场,我怕死。” 安管队队长方飞的异能是生物胶,除了平常的捕捉黏网以外,还能通过让目标口服等方式,将生物胶放置到生物体内,渗入各个关节和肌肉、器官间隙。 根据艾泱的观察,那位队长趁着给人泡茶泡咖啡的时候,将生物胶注入液体中,让目标喝下。而他断定艾泱看不到二十四小时前的轨迹线,于是大胆动手。 现在方飞抓住“追捕”这个理由,逃跑了。 因为就在刚才,安管队长方飞突然听说,记忆检查师也在洪灰市,并且等会有可能会随着支援一起到来。 记忆检查师一来,一审问,他的行径就会败露。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可是他和乔珑没有仇,为什么要对乔珑动手?” 潘颖游急了:“不管怎么样,先别说这些了。先追,别让他跑了!” 命令下达,行动展开。 在三十分钟前,两支小队包围了礼堂。 现在,阴差阳错之下,他们解开了对礼堂的封锁—— 作者有话说:艾泱:(过一阵子发现记忆被消除的同时)怎么还摸走了我的钱包! 脑补版本:从一夜情富婆的版本变成了骗钱骗身骗心的落跑未婚妻版本了 第105章 追踪小队和安管小队相继离开礼堂,只留下四个队员守在原地,以防出现什么情况。 礼堂内。 躲在幕后化妆室的核尾们已经快耐不住了。 “想吃东西……” “好饿。” 方格在它们中间,安慰其他核尾:“不要急, 物资很快会送到的。” 这句话它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无论是对其他人, 还是对它自己。 礼堂内不仅有矿泉水,还有自来水系统,暂时能缓解燃眉之急。 什么时候物资才能安全送到?在物资送到之前,他们会饿扁吗?这些问题同时也困扰着方格。 方格转过头,看向这里唯二的两个人类。 显然,夏思瞬和秦张这两个人类看起来不怎么慌。两人靠得不算近,但可以看出两人似乎在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人类”的空间里。 方格想起来,虽然秦张先救了它们,但自从遇到夏思瞬后,秦张总是会优先和她讨论,甚至两人还会特意避开它们说话。 因为这两个是“人”,正宗的人类。 而它们都已经长了尾巴, 甚至它们的性格和认知都已经发生了改变,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是被称为“核尾”的存在. 夏思瞬刚才摸走了艾泱的钱包, 现在她在里面翻到了金豆子。 “你觉得金价还会涨吗?”她问秦张。 秦张:“我不知道,我不预知这种东西。” “可能会涨哦。”她说。 核尾首领出现,异变潮开始,人是否还是“人”变得不可判定,因此现代货币、金融、债务体系会逐渐崩塌,所以,不依赖任何主体信用的黄金就会被重新抬到基准的位置。 所以在这个正在发生剧变的世界上, 黄金一定会涨。 她真是聪明蛋,天生的投资专家。 但是…… 她叹了一口气。 秦张见她的情绪在短时间内上下起落,诧异:“为什么叹气?” 她颓丧地道:“因为我现在动不了。” 她倒是想买点黄金做一下投资,但是她的银行账户被冻结,虚拟币账户里的又暂时没法取出来。 如果这个世界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下去,虚拟币的价值一定会坐上过山车。首先,这段时期虚拟币会暴涨一段时间,核尾的出现让法币的信用开始被怀疑,所以会有不少资本进入虚拟币——理由应该是“出于对人类文明和算力的信任”。 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核尾的异能逐渐扩张势力,必然会冲击人类的算力,就算虚拟币系统没有被攻击,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被核尾的脉冲攻击,所以后期虚拟币一定会暴跌。 可惜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天才如她,还是被时局困住了。 有什么比知道下期彩票号码但是没办法买还更令人焦急如焚吗? 夏思瞬伸出手,讨要:“秦张,你有纸笔吗?你有的吧,借我一张写写。” 秦张没多问,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来递给她。 夏思瞬拧开笔帽,在那张便签纸上写:【短期目标:出城卖币买黄金。 】 这就是手账人的骨气。任何没有写下来的东西都觉得没有底,一定要写下来才能表明自己的决心。现在她最重要的目标不是生存,不是爱人,不是复仇,而是找到渠道投资。 这个动机对她来说激励性太强了,现在她已经斗志昂扬了。 见两人不说话了,方格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秦张:“请问……什么时候有饭吃?” 秦张看了看时间:“再过一会儿。” 方格点头:“好的。” 夏思瞬把笔还给秦张。 方格往后缩了缩,尾巴收紧,免得堵住路。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夏思瞬注意到了。她发现方格好像变了一点,和几个小时前比起来,方格的行动方式变得小心,性格也好像腼腆了不少。 她多看了它两眼,果然,方格又别过头去了。 这下她大概明白了。 今天,自从小队围堵这件事发生以后,她和秦张便一直在私下里讨论。方格或许会觉得她和秦张不够信任核尾。 如果再延伸出去,方格或许会意识到它和“人类”似乎是两个种族了,它开始退缩,它会认为人类和核尾终究还是无法互相信任的。 如果她和这些核尾无关,那她可能会装作没看见,但她现在加入了他们的小团队,她必须做点什么避免小团队内部的分裂。 “方格。”夏思瞬开口。 方格愣了一下。 她朝方格的方向走去:“方格,有件事我要和你悄悄说。” 方格看着她,也犹豫地朝前挪动了一些距离。 夏思瞬在方格耳边道:“我的丈夫也是核尾。所以我做了一套他的外形皮套,等会我要穿上那个套装了,我可以混进你们小队里吗?” 方格被她话中的信息量震惊了,它捂住嘴巴,小声重复:“丈夫?皮套?” 夏思瞬走到一边,拿过她的包裹来,把其中的尾巴拎出一点点来给方格看:“是的。” 方格看向夏思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它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我可以做点什么呢?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 夏思瞬指了指另外四只围成一圈休息的核尾:“因为我看它们都听你的,我怕没办法融入,所以到时候麻烦你帮我解释一下。” “好,可以。”方格的语气里多了些笃定。 虽然只是一个小对话的时间,但夏思瞬还是能感觉到方格对她信任了很多,它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她的存在。 . 这件事安排好了。夏思瞬决定在物资到来、逃跑途中再穿上那件怪物皮套。 问题是物资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像胃疼一样一阵一阵的。 好饿。 即使已经在监狱里磨练过多年,她还是觉得有点饿。 礼堂幕后化妆室内,大家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坐着,减少能量的消耗。 方格坐在不远处,尾巴盘在脚边,它的视线偶尔飘向门口,又很快收回来。 过了片刻,方格站起身。 它终于忍不住了,主动走到夏思瞬身边。 “你好像……看得到外面的情况,”方格低声道,“你可以帮我看看吗?外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夏思瞬正闭着眼睛休息,她闻言睁开眼:“还有四个人。” 方格追问:“有哪四个人?” 夏思瞬:“这个我看不到。” 方格做了一点心理准备,它吸了一口气。 “其实……” 可能是因为刚才夏思瞬对它说了她的秘密,方格开始信任她,它主动对她坦白了。 “其实,在那些追捕我们的城市安全管理员里,有一个管理员是我哥哥。” 夏思瞬愣了一下:“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是不是你们之前得救的原因?” 方格:“是的。” 方格对她说,它是三天前异变的,哥哥让它藏起来,但它没藏好,还是被抓到了。它被抓上车,关进笼子里。 到了没人的时候,哥哥把笼子悄悄打开,连同笼子里其他的核尾一起放走了,这时路过的秦张便带走了它们。 夏思瞬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说怎么秦张这个光有预知能力没有其他战斗异能的人能从城市安全管理员手里救下它们,原来是内部有人。 “我哥性格挺坏的,有个人之前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他,我哥回来就骂着人说要杀了那个不男不女的。现在外面那群人这么久了还没进来,只剩下四个人守着了,我有点担心是我哥搞的鬼……” “杀了那个不男不女的?”夏思瞬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那是前几天的事了。” 死亡的那个“乔珑”确实不男不女的。 虽然方格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了解这起凶案,也并不知道追捕它们的小队在过去的几十分钟里经历了什么,但它无意中竟似乎点出了真相。 说不定,这起凶案正是方格的哥哥做的。不仅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阻止小队进入礼堂捕捉核尾。 夏思瞬道:“我不认识你哥,所以也没看到他现在怎么样,只能祈祷你哥没事。” 方格应道:“嗯。你觉得我们能顺利出城吗?” 她给了一个让它安心的回答:“可能会的。” 虽然此刻前途未卜,就连物资什么时候到都不知道,但是毕竟她还得出城卖币买黄金,这点梦想还是要有的。 * 下午两点,守在礼堂外的队员接到消息,最后进礼堂巡逻了一圈,没找到目标,便收队离开了。 原安全管理小队队长方飞杀人逃亡,就在他快要被抓到时,提前用生物胶完成了自杀。 所以,一直到方飞的尸体被处理,乔珑死亡这个案子依然模糊不清,方飞为什么要杀乔珑的动机依然无人知晓。 “或许这个世界上本就不需要事事都有确定的答案。” 艾泱突然想。 想归想,真正到了他自己这里,艾泱还是无法释怀。 艾泱回到酒店。 潘颖游在电话里提醒他:“别忘了,只是休息一个晚上而已,追踪夏思瞬的任务继续,明天早上来协调中心报道。” 虽然在一天前,艾泱对于这个任务还没什么干劲,但不知怎么的,现在他和潘颖游产生了共鸣。 无论如何,他也想和那个标记了他的异能的夏思瞬见一面。 他要见到她本人。 不然他死不瞑目。 * 下午三点,物资准时到了礼堂门口。 时机掐得很好。 在所有追捕小队的队员撤走以后,物资车才来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艾泱:或许这个世界上本就不需要事事都有确定的答案。 还是艾泱:我要见到确定的答案,不然我死不瞑目。 第106章 物资车的到来让夏思瞬觉得秦张没有那么简单。 封城状态下,物资需要官方系统的层层审批,可这辆车不仅进了城,还避开了所有明面流程和眼睛,悄无声息地停在礼堂侧门。 “你是不是法外狂徒?”她用了一个玩笑的说法问他。 秦张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意味, 也没有被戳破的恼怒,只有平静的确认:“我一直是。” 正如换面匠夫妇能在市井一隅待上五十年、一百年,能在地下活得久的东西并不喧闹。表面上有多安静,地下暗河就有多广阔。反而是那些看似闹哄哄的“黑色地带”早就是浅层作秀地带了,比如所谓的暗网,几乎被各路警方卧底成筛子了。 凭借黑色通路和预知能力, 秦张才能在被通缉的前提下活得顺风顺水。 物资车的司机在礼堂外抽着烟,他蹲着,无聊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秦张走出来, 司机便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鞋底碾了碾。 秦张一边走近,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套戴上, 蹲下来, 把那截烟头捡起来,放进一个垃圾袋里。 司机见状有些局促不安,蹲下来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秦张一面捡烟头一面和司机谈话。 司机诧异:“你不走了?” 秦张把那个垃圾袋递给司机:“我留下,有事我会联系。” 物资车司机原定是要顺势把秦张接走的,秦张并没有和那些核尾继续同行的想法,他只是路过时顺手帮了它们一把。 现在秦张改变了主意。 “有可以写的纸吗?”告别前, 秦张问司机。 司机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探身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子里取出一个便签本递给他。 “谢谢。”秦张接过本子,放进外套口袋里。 物资车离开了。 礼堂内。 得知暂时解除了危险的核尾们吃饱喝足,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开始休息。夏思瞬正从物资中挑挑拣拣地把清洁用品等分成容易携带的小份,类似旅行包装,给每个成员都分装一份。 夏思瞬见到秦张折返:“你怎么没走?” 秦张反问:“我应该走吗?” “你刚才……算了。” 如果秦张原来就打算留下,物资清单里应该会有剃须刀/刀片之类的东西,但并没有。说明在最初的计划里,秦张根本没打算和这些核尾一起奔波逃亡。秦张不像是那种能忍受蓬头垢面的人。 不过她没有多问。 秦张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一会儿,他掏出纸笔开始写。 夏思瞬莫名觉得有点好笑:秦张又何尝不是另类的手账人,走到哪里写到哪里。 至于他这次写了什么,她没兴趣知道,她对未来没有那么多窥探欲。 秦张窸窸窣窣地写完,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在外面的口袋里,便于拿取。 “局势好像会大变。”他说。 “哦。”她说。 * 其实,不需要外界的力量推动,洪灰市的秩序从内部已经开始逐渐崩塌了。 异变者的数量在持续上升,多得连负责统计的人都懒得更新数字了。其中,光是中级形态的异变核尾就足以让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焦头烂额,更别提那些拥有异能的高级形态核尾。 城内的异能者本就少得可怜,这下更是无法应对,就算他们日夜不休,也完不成这个庞大艰难的任务。于是协调中心向上面请求调派更多异能者前来洪灰市支援,但因为流程繁多问题复杂,仍然没有审批成功。 “已经出现不少原有异能者异变的情况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你说捕捉核尾的行动吗?” “是,核尾是捕捉不完的,别忘了,所有人类都有可能成为核尾,包括我们两个。” “那为什么还要保持封城?” “向民众表明我们的决心,除此以外没有了。时候到了,他们自然就会意识到,这一切毫无用处。” “顺着他们的意思封城,顺着他们的意思解除。” 洪灰市的整个运转系统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新的规定像补丁一样贴上去,很快翘起边边角角。垃圾车不准出城这个新规定加剧了形势的恶化。在长期居家的情况下,人们的健康状态和心理状态和堆积如山的垃圾一起粘稠、发酵。 在城市安全管理员的抓捕行动中,为了提高效率,枪支开始频繁使用,直接击毙有攻击性的核尾。异变研究所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实验分析案例了。 虽然人都是自私的,但也会真实地因为亲近之人的灾难感到痛苦。 而那些被称为核尾的存在,它们曾经是人。 是某个人的父母、孩子、朋友. 觉苏依然像大鸟一样停在城市的最高处,日复一日地观看着这个城市的灾难。 它研究了电脑、手机,对人类社会的运转有了更多理解。 它看到这里的秩序正在崩塌。 在此之前,人类社会虽然摇摇欲坠,但仍然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两百年的那次太阳风暴让人类社会有了对手,尚在襁褓中的核尾种群站在了人类社会天平的另一端,但却仍然轻飘飘的, 2%的长生种和更少比例的异能者并没有对人类产生威胁。 觉苏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它的脉冲让更多的人发生异变,天平开始倾斜,核尾种群的重量开始增加。 但一切终会归于平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旧的平衡会被打破,在不久之后,会形成一个新的平衡。现在是平衡生长的阵痛期。 觉苏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它有点等不及了。 它太无聊了,每天看这些相似的剧情让它觉得索然无味。它必须在天平上扔下一点砝码。 刺入云层的电视塔上,风从四面八方抵达。 覆盖全城的隐形脉冲开始蔓延。 * 礼堂并不是长期据点。 最终目的是离开这座城市。 核尾们休息结束后,秦张便提醒:“应该离开这里了。” 方格急切地问:“可是我们应该去哪里?” 秦张:“出城。” 方格担忧道:“怎么出城?” 宽进严出的法规下,连垃圾车都出不了城,它们这么一大群应该怎么出去? 秦张看向夏思瞬:“问她。” 夏思瞬:“??” 她还打算懒惰地依靠一下预知者的力量,混在大部队里浑水摸鱼呢。 她冲秦张做了一个鄙视的手势。 鄙视归鄙视,她还是开始行动了。一个人逃亡简单,她可以靠ip视野避开很多危险,拖着一大群小尾巴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就在夏思瞬准备开动脑筋计算路线和风险时,上天给了她一个偷懒的机会。 她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像风一样穿过城市的每个角落里。 是肉眼不可见的脉冲。这种力量她见识过,甚至和它对抗过。这回,这些大范围的脉冲却没有压迫感,也没有锋利的指向性,它们更像是一种提示。 夏思瞬立刻道:“带上要带的东西,别太多,跟着我。” 她说完,便毫不犹豫地穿上那套怪物皮套。皮套很大,能容忍衣物的空间,虽然闷热了一点,但依然挺括有型。 秦张还是第一次看到怪物皮套,他走近了一些,绕着她仔细看了看,笑起来。 “别人都是高清版的,你怎么是马赛克版的?看起来面目模糊。” 夏思瞬郁闷地回了一句:“我也没见你之前那么开朗。” 秦张笑起来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状态判若两人,眼尾扬起来,像月牙一样,很有亲和力:“我遇到有意思的事会变得开朗的。” 她哼了一声,不计较他的莫名开朗:“你跟上,别掉队了。” 夏思瞬在前面引路,拥有战斗力的方格垫后,其他人则夹在中间。 他们安静地穿过大剧院旁边空荡的步行街,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智库中心礼堂位于市中心的位置,出城是个漫长的过程。 好在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物资,可以中途停下来休息片刻,继续赶路。 “好像很奇怪。”小队里,阿礼突然说。 阿宛也道:“真奇怪,为什么一路都畅通无阻?” 好像所有的城市安全管理员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而核尾的数量似乎也多了起来。 一行人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其实在半天之前,洪灰市内还是混乱一片,那时候可没有人会觉得“一路畅通无阻”. 那时,城市安全管理小队的通讯频道内都是杂音。 “核尾突然暴乱。” “数量有点不对劲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异变者。” “它们在往同一处地方集中!” 汇报越来越频繁,局面变得不可控制。 在片刻之内,几乎全城所有隐藏的高级形态异变者都从躲藏的地点现身,它们似乎被什么指引着,带着和它们在一处的其他同伴,往统一的方向前行。 从巷子深处、从垃圾桶边、从地下通道和地下车库内,越来越多的异变者走出来。 在平静的封城表面状态下,谁都没想到原来异变者的群体已经变得如此庞大。 并且这个种群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抓捕者人手彻底不够了。面对如此统一的大面积行动,普通的精准点对点打击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 “为什么不出动军队?” “他们是市民啊!” “上级的命令是,保持不动,让它们离开。” “为什么?那、那我们那么多天的……” “没用了。” 躲在楼上、尚未被异变潮影响的市民们惊恐而震惊地拿出手机拍摄着街道上的一切。 所有水流都自然而然地汇入主流,流向低处。 洪灰市即将开放。 . 方格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我们应该是最后撤离的,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个释放脉冲的存在故意忽略了这个正在休息中的团队,在最后的最后只给夏思瞬留了一点细微的线索。 初二也感觉到了什么:“我们要自由了对不对?” 阿宛想了想,道:“应该是。” 方格却有些难过:“自由……” 经过一天的奔波,他们到了城市边缘。 一路顺利。 街上没有人,也没有检查队。 他们忽然觉得,他们正在离开一个约定俗成的世界。以往,在陌生的城市会活得更加肆意,因为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可以摆脱身上的所有标签,随意随心地行动。 现在他们也正在离开那个规训他们的关系网,“不要穿裙子”“不要染头发”“不要纹身”“对长辈要有礼貌”,所有身份都在脱离。 没有人会看到他们。 他们正穿戴上面目模糊的怪物皮套,面目模糊地去生活. 和小队里感慨自由空气的核尾不一样,夏思瞬有点急,她加快了速度。 洪灰市的状况已经扩散,现在虚拟币应该已经开始暴涨了。 卖币买金子!加油!——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了,元旦快乐!偶尔可以穿穿面目模糊的怪物皮套浑水摸鱼!今年我一直焦虑有压力导致颞下颌关节紊乱晚上咬牙,后来仔细想想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别人怎么看我和我无关的,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好啦。祝大家像瞬瞬一样发大财身体健康心态好! 第107章 山里的天色暗得更早, 傍晚时分果园里便树影幢幢。 商凌拉上窗帘。 “各位公民,今天我将就当前出现的异常安全风险做出说明。” 联邦总统讲话的背景简洁,身后只有一张深色幕布。 “鉴于部分地区出现的不稳定事件,联邦政府已决定即日起进入全国性紧急状态。” 画面下方的滚动字幕同步更新消息:洪灰市封城状态解除,异变者流出城区,向周边扩散,请各位市民注意安全。 人类社会秩序从来不会在一夜之间崩塌。那些关于丧尸、末日的故事,总是省略掉最漫长也最折磨人的阶段,直接来到无政府状态的小队打野阶段。 但中间那一段缓慢崩解的过程才是最让人痛苦的,秩序还在运转, 人们还在等待一个会好起来的结论。 联邦总统的讲话依然在继续:“我们理解公民的担忧,我们将尽一切努力,确保社会运行的连续性与安全性。” 联邦早就知道其中的隐情,所以在核尾异变潮刚开始发生时,总统并没有出来讲话,而是在洪灰市的情况发酵后,民众切身体会到“核尾”是什么时,才让总统出来安抚民众。 这是联邦的策略,他们一向奉行精英主义政治,认为民众知情就是让社会进一步混乱。 房间里,商凌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并没有打开的顶灯。 此前,他察觉到希尔集团的秘密实验,召集了不少伙伴一起调查。但这个调查没出什么结果,更没有阻止严重的事情发生。现在他该做什么?或者说,调查结束了,他应该让这些同伴各回各家? 正在思考间,任惠心给他打了个电话:“梁照黎要走了。他路过这里,把一些东西交给我,说他要去找夏思瞬。” 商凌道:“随他。” “那这些东西呢?我拿过来给你?” “可以。” 商凌挂掉电话。 梁照黎可以自由地去找她,他有身份,也有能力,他的选择只影响他自己。可商凌不行,他身后还有人,他必须为他们负责。 或许从一开始,关系就已经定好了。 一级关系是直接相遇的,比如梁照黎,比如程闻安,他们和她直接有关,在命运的安排下会发生各种偶遇和机缘。 但是二级关系必须绕一个人,必须故意为之。比如商凌,他从来没有和夏思瞬偶遇过。 任惠心很快把那些东西拿过来了。 “东西都在这里了,梁照黎没说什么,也没说去哪里找人,就这么走了。他应该本来想把这些东西放在客厅里的,看到我在那里就顺势交给我了。” 商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叠做了简单装帧的“书”上。 是夏思瞬编写的“教材”,她还在开头写了“麻烦印刷出来,供所有核尾查阅”。这就是梁照黎留下这些“教材”的理由。 商凌翻了几页,嘴角微微扬起来,低声笑了一声:无聊。幼稚。 他合上那本“教材”,脸上的笑却淡下来。 无聊又幼稚的某人,在被通缉的状态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被抓到了吗?能吃得饱吗? ** 出城后,天彻底黑了,夏思瞬和其余核尾在机场附近的立交桥下休息。 桥上亮着零星的路灯,桥身投下的阴影交错,夜风来来去去穿梭。 在礼堂内他们感觉到安全,那里有墙有门有灯。但现在没有。露天的空间让他们无法找到边界,黑暗和大风更是加剧了这种未知感。他们以前都是普通市民,从来没在野外过夜,这里让他们感到不安全。 方格见其他核尾坐立不安,便主动来问秦张:“应该怎么办?” 秦张打开手机,把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播放出来:“告诉他们,不会太久。” 屏幕里正在播放总统的演讲视频。 总统呼吁民众以平常心对待异变者,只有在遇到具有极端攻击性的异变者时才需要注意。 总统又提到,他们会尽快找到引起异变的源头,尽快停止这场灾变。 同时,总统也提倡建立收容所和专门的社区。 所以,回家应该是回不去了,但他们以后可以去专门的收容所。 核尾们总算有些放心了,“收容所”这个词天生就带着安抚的吸引力,至少在此刻,在困顿的驱使下,让他们暂时满意了。 他们靠着垒起来的行李,身上盖着毛毯,彼此依偎着开始睡觉。 这次,夏思瞬对联邦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官方总算开始寻找“源头”了。 只不过有一点她仍然觉得困惑:照理来说,引起异变的只有首领和小球,但为什么那次在列车上,卫枫的异能失控也会引起异变? 事到如今,她也没工夫细想这个疑问,只能先处理好自己的生存问题。 夏思瞬问秦张:“你有办法弄到一个跨国银行账号吗?” 秦张应该是用特殊手段拿到的手机号码,虽然一直被通缉但也能正常使用手机。她想他应该也有办法帮她弄到银行卡。 秦张看向她:“我自己有不少,不在意的话我的账号可以借你用。” 夏思瞬:“当然不在意。” 秦张自然地道:“明天让人把实体卡送过来给你,今天你要用的话,先在我的手机上操作一下。” 她道谢:“谢谢,我会给你分成的。” 有人脉有路径真好,相比较起来,她这个万亿富翁可真的太逊了,只有钱。 她借了秦张的手机,一通操作。 黑暗的环境中,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暗变化。 秦张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等到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还给他,他才调侃道:“安心了?可以睡觉了?” 夏思瞬笑:“安心了。可以睡觉了。” 秦张微笑着看她:“你不考虑以后去哪里吗?你又去不了收容所。” 夏思瞬郁闷:“……你不是也去不了收容所?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的笑意收起来,眼里是探究:“我以为你会想报仇。” 她摇头:“远得很呢,等我先过这个阶段再说。你呢?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还是说你也一直想报仇?” 秦张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慢条斯理地折成小方块。 “是啊,”他说,“我一直在寻找写下这些未来的人。我相信他们很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发展。” 秦张之所以会说“他们”,是因为他之前说过,他在预知的画面中看到的文字,而文字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内容,另一部分是批注,包括那些问号。 由此可以推断出,应该有两个人。 夏思瞬沉默。 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禁忌。她很早就知道她是穿越到了某部小说中,但她始终以为,穿书就是穿书,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直到她触发了“驱逐不安因子”机制。 说实话,她也好奇到底是谁创作了这个世界,她又为什么会穿越,是否是那个“写批注的人”导致她穿越的? 秦张把那张空白的折成小方块的纸扔给她:“不说这个了,睡觉吧。到了守夜的时间段我会叫你。”. 次日一大早,各个城市都放出了消息。 【收容所报名处已开放】 消息出现在街边的电子屏、官方平台、以及车站广播中。 核尾们经过筛选后可以进入收容所,获得专门的避难住所,听说后续还会有各种社会训练和项目提供给他们。 立交桥下,这个消息也到达了小队核尾们的耳中。 “真的不会再把我们抓走吗?”阿礼已经对城市安全管理员有了阴影。 初二磕磕巴巴地道:“我觉得,抓走也,挺好的,别让我再中考,就行。” 阿礼对于初二的“理想”感到无语:“是陷阱吧?不是说要进行筛选吗?我之前听说异变研究局会给所有核尾做实验,检测身体水平之类的。这次筛选,一定也是陷阱。” 虽然昨天晚上他们还因为政府放宽了对核尾的政策感到安心,但天色一亮,那点借来的安全感蒸发了。想清楚事情后,真实的恐惧上来了。 他们一面渴望一个稳定的去处,一边又本能害怕任何官方安排,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们内心挣扎。 阿宛第一个开口,反驳阿礼:“反正我要去。” 陶真青也跟着道:“我也要去。” 初二表态:“我也是。” 阿礼看了看阿宛,又看了看地面,犹豫了一下,也站到了妻子那边。虽然害怕,虽然担心,但现在或许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剩下方格没有表态了。 他们都看向方格,方格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我不去。” 于是,夏思瞬和秦张、方格共同决定把其余四位送到收容所,然后分道扬镳。 分别的时候,阿礼阿宛他们明显有点不舍。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他们和方格一起经历过危机时刻,方格像个大家长一样一直在组织秩序、安定他们。 “你为什么,不愿意在收容所?”临走前,初二问。 方格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可能是担心我哥。” 方格担心在登记名字的时候被问起身份,这样的话,官方的人就知道方格和方飞的关系了。方格并不害怕被人知道哥哥是谁,只是害怕知道哥哥的情况。 方格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哥哥已经出事了。 收容所是洪灰市附近镇子的社区服务点,门口搭起了临时的标语。 方格躲在远处,目睹着四个同伴排队走进了收容所。 “走吧。”方格转过身。 小队暂时解散,剩下方格、夏思瞬和秦张。 那张银行卡已经拿到手了,夏思瞬对于秦张还没走这件事感到奇怪:“我以为你也会走。” 秦张微笑:“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离开,有人会代替我的位置。” 夏思瞬咋舌:谜语人真可怕。 * 梁照黎离开基地所在的山后,差点被当地的城市安全管理员抓到。 那支安全管理小队正在巡逻中,最近逐渐增多的核尾让他们焦头烂额。 “这里也有一个。”发现了梁照黎的某名队员喊道。 安全管理小队追了梁照黎一路,一直追到辖区边缘,眼见着梁照黎快要脱离他们的视线,总算有人放话道:“喂,不是要打死你!是叫你去收容所!现在政策放宽了!” 梁照黎停下来,礼貌地道:“我去洪灰市的收容所。” 说完,他便走了。 被远远地甩在背后的安全管理小队:“……” “这都有地域歧视?……看不起我们小地方?”—— 作者有话说:依然是过渡章~~ 第108章 即使在大洋彼岸,联邦进入紧急状态的消息也掀起了不少波澜。 “核尾”的出现让全世界的人类社会都开始恐慌。 辛见清逛完跳蚤市场回来,看到了联邦总统发布重要讲话的新闻。 她把从跳蚤市场上淘回来的茶具一件件在桌上摆好,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后, 语气轻松地调侃,目光却落在茶具上:“这次发表的言论很漂亮啊, 不会下一次选举里面还有异变者的席位吧?” 利亚得:“对异变者执行宽松政策的话,对我们……” “不会的,我开玩笑呢,”辛见清坐下来,“区区联邦总统影响不了什么。到最后核尾一定会毁灭整个联邦政权和背后的资本。” 利亚得补充了一点自己的论据:“我看很多异变者都去了收容所。” 辛见清微笑道:“那不是真正的收容所,那些看着慈眉善目的,很快会露出他们的嘴脸。” 利亚得不说话了。 辛见清耐心而缓慢地用软布擦拭着茶具。半晌,她突然冒出来一句:“那个玩贴纸的怎么样了?” 利亚得差点没想起来“玩贴纸的”到底指的是谁, 愣了一下才道:“她逃得很顺利。” “你觉得她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利亚得下意识地摇头:“她正自顾不暇。” 辛见清看向一直在角落里发呆的齐雁道:“你觉得她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齐雁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表情有些茫然:“?” “是的, 我想听你的意见。” 齐雁道摇了摇头,没说话。 辛见清语气柔和:“齐雁道,我知道你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告诉我吧,你觉得她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齐雁道终于道:“会。” ** 手头上有了可支配的卡后, 夏思瞬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折叠自行车,顺便给方格和秦张都买了一辆。 方格骑上自行车后,试了一下应该怎么放尾巴才能不让尾巴卷进自行车轮里。 夏思瞬教授经验:“尾巴翘起来就没事了。” 方格小声:“尾巴翘起来看起来有点太高兴了。” “方格说得对, 我们是逃亡,你搞得像小学生春游。” 秦张笑着,骑着那辆自行车绕着夏思瞬转了几个圈。 夏思瞬回怼道:“你逃亡还像总统出行呢。” 方格和秦张没有想去的地方,都是顺势跟着她,整个旅程的主导者是夏思瞬。 目前夏思瞬的计划很简单:躲过追捕,继续调查辛见清。她找艾泱调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出城后,她有了可以支配的钱,有了安全的通讯手段,又有了交通工具,自由度大大提高,至少不是封城时的地狱模式了。 虽然考虑到方格的轨迹线可能会被艾泱找到,但艾泱不一定会把方格和她联系在一起,也不会专程去找方格。就算艾泱真的聪明绝顶锁定了方格的轨迹也没事。 只要追踪小队里有艾泱,她就不担心。 夏思瞬破天荒又开始写计划。 【1.联系上熟人】 这一步已经做了。 【2.异能训练计划】 在做了在做了。 【3.找到更多人脉调查打听】 还没开始做。 【4.自行车旅行】 考虑到万一她真的被剧情强制驱逐,她得先趁机开心一下。 【 5.其他的,遇到什么就做什么吧】 其实仔细一看,她的计划写了跟没写差不多。 作为三人组的领路人,夏思瞬把计划给其他两人看,告诉他们接下来不用紧张,及时玩乐,遇到什么就做什么,遇到追兵就变成生存游戏,发现核尾危机如果闲了就上去帮一把,忙就算了。 “说到底,是自行车旅行。”她总结道。 她说完,又看到秦张在那里笑了。 她还记得刚遇到秦张的时候,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平静克制淡漠。没想到现在……人设大变!人设大变!虽然他说过他遇到有意思的事会变得开朗,但是现在有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她提出质疑:“秦张,我有点好奇,你对有意思的定义是什么?” 秦张:“超出我预知和意料的好事。” 好吧,现在她理解了一点。因为自行车旅行确实很棒。 在“自行车旅行”的旗帜引导下,三人组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离开洪灰市。 白天去路过的镇子上刷卡吃饭,被路人问起来怎么没去核尾收容所,夏思瞬就把怪物头套掀起一点点来,没到露出真容的地步,但足以让人辨认出来这是怪物皮套:“ cosplay 。” 路人自然以为方格也是cosplay核尾,便放心了:“真奇怪……这年头居然都有人cosplay核尾。” 至于休息,三个人都是异能者,体格过硬,心态也很好,一人一个睡袋在露天里休息。 夏思瞬定下的路线大多偏向野外,避开人多的公路,常常一头扎进林间小道。 骑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林地时,夏思瞬忽然捏住刹车,停下车来。 不远处,一只松鼠正忙得不可开交地藏食物。 松鼠神情专注又慌张,用爪子飞快刨土,把坚果塞进坑里,又慌慌张张地往坑里踢土,最后不放心地又压实了一下,警觉地四下张望,随即嗖的窜走了。 松鼠走后,秦张便下车走过去。 他用一根树枝,拨开浅浅的表层泥土,把刚好埋好的坚果挖出来。 他倒也没有把坚果占为己有,而是随手把它放在了身边的树杈上,卡在枝桠之间。 夏思瞬想到之前别处看到的松鼠在前面埋、乌鸦在后面挖的场景,立刻把黑漆漆的秦张和黑漆漆的乌鸦联系在一起:“你太不厚道了。” 她下车,把树杈上的坚果重新放回去,给小松鼠埋好的同时在上面又盖了一片叶子。 转头,她警告秦张不准再把坚果挖出来,秦张笑着点头。 有这两个活宝在,连沉浸在担忧心情中的方格都开朗了很多。 傍晚时分下雨了。 三人紧赶慢赶找到了一个公交车站,在棚子下躲雨,把自行车折叠起来,免得占据太多空间。 公交车站的广告灯牌一大片亮着,在偏僻的郊外小道上像一座孤岛。 下雨的时候夏思瞬就想起洛熔来,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去洛熔的秘密基地玩拼图的时候那天下雨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黑白的,洛熔交给觉苏,觉苏又交给她的。 她没有盯着看很久,因为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没什么好看的。 她发了一会儿呆,反应过来发现潮湿的空气已经在照片表面上爬了一层,她用手指小心地擦了擦,把照片上的水汽擦掉,重新放回衣服内袋里。 “你在想谁?”秦张忽然问她。 “一个很可怜很冤枉的人。”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对“报仇”这件事有什么执念。出狱后她也从来没有主动想到这方面去,可她为明楚动过手,为梁照黎报仇,现在又轮到了洛熔。 她觉得洛熔死得不值得,她不高兴,所以她决定开始调查。 “你真是个我意料之外的人。”秦张的目光落在公交车站外。 “谢谢夸奖。”她说。 雨下大了。 公交车顶棚上的声音变得密集,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外面的雨夜。 方格伸出手去,一滴雨珠在她手里成为一枚小小的立方体。 雨水并没有顺着指缝溜走,而是变成了固体,边缘锋利,表面光滑。 随着雨珠变多、汇聚在一起,那枚立方体在她手里逐渐生长,像剔透的晶体一样。 夏思瞬忽然想起来,在礼堂外死亡的那个名叫乔珑的人正是变成这样的立方体形态。 “我可能要走了,我不想参加自行车旅行了,我把自行车还给你。”方格说。 夏思瞬没有说话。 她之前完全相信方格所说的,可能是哥哥方飞做了什么。 [我是三天前异变的] [我哥性格挺坏的] [有个人之前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他] [说要杀了那个不男不女的] [我有点担心是我哥搞的鬼] 虽然方格讲述的有些细节有点怪,甚至显得刻意,夏思瞬没有过多纠结。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件事里面也有方格的一份。 不过,方格用某种方式绕过了艾泱的轨迹线检查,说不定是附加在了哥哥方飞的异能上。 这起凶案的真相她不知道,恐怕她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方格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便一直担忧哥哥的处境,不是因为方格的第六感,而是因为她自己知道,她也在那条因果的链条上。 默了一会儿,夏思瞬终于开口道:“没事,自行车你随意处置,我也不缺这点钱。你再做几个立方体给我行吗?” 方格点了点头:“可以。” 不一会儿,方格手上有了三个瓶盖大小的雨珠立方体。 夏思瞬接过来,摸了摸其中一个,或许因为它们是雨水的集合体,它们比雨水凉得多。 她把一个雨珠立方体还给方格:“送你了,一路平安。” 方格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哭了。 她把雨珠立方体捏在掌心里,往外冲进雨里,自行车也不要了,径直消失在雨夜里。 公交车站台棚子下,雨声敲了一会儿。 秦张问:“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夏思瞬顺手把另一个雨珠立方体递给秦张,像是递一块方糖:“这个雨夜一起躲雨的记忆。” * “人生就是这样的,漫无目的的旅客不小心走到一起,陪伴着走了一段,然后又散了,你不用太过执着。” 协调中心的人事委员看得很开,劝潘颖游。 潘颖游郁闷:“那能一样吗?你自己看看性质能一样吗?我就是抓一个通缉犯而已,有必要跟我扯这些?” 人事委员:“唉,主要是凑不出人手,你作为异能协会会长,你自己想办法找队友。” 潘颖游:“队友我有,但我需要你的行动批准啊老天!” 人事委员继续叹气:“唉,小潘啊,大家都已经move on了,都在注意核尾收容所的事呢,你怎么还在前一个任务?” 潘颖游:“……” 人事委员这个软柿子实在拗不过她:“算了算了,章在那里,你自己盖吧。” 潘颖游给行动盖了章,找到其他两名队友,准备出发。 “形质溶解”异能者加布里,“轨迹线”艾泱。这次她只准备带上这两名队友,免得再出上次乔珑那种糟心事。叛徒出在自己小队里,太糟糕的体验了。 追查三人组站在秋风飕飕的协调中心大楼楼下,拔剑四顾心茫然。 “艾泱,你觉得夏思瞬应该去哪个方向了?”潘颖游这才想起来,她完全不知道夏思瞬的踪迹。 艾泱严重怀疑自己的定位已经从“侦探”变成了“神棍”:“那我算一算?” 潘颖游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你掐指算一算。” 好在艾泱也不是瞎猫,那天从礼堂回来后,他便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又出了点问题。 艾泱道:“去智库中心礼堂再看看。” 潘颖游和她的两名队友从智库中心礼堂为起点,再次开始寻找夏思瞬。 艾泱利用“场景轨迹线”发现了一波核尾离开的痕迹,发现果然和那天看见的轨迹线不同了。 “那天我看到,他们是从二楼洗手间逃跑的。但今天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是从正门逃跑的。虽然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夏思瞬。” 潘颖游当机立断:“那就跟上去,不管什么,反正有线索就查。” 追查三人组一直跟着轨迹出了城,跟到收容所。 “然后呢?他们进了收容所吗?” “不,还有一部分轨迹没有进收容所。” 追查三人组继续赶路。 说实话,那条轨迹对于车辆来说行驶并不方便。 于是潘颖游决定用自行车这种机动灵活的交通工具代替汽车。 苦命的自行车三人组终于在清晨冒着蒙蒙小雨找到了公交车站台里,那里有一辆被扔掉的自行车。 “轨迹在这里分流了。”艾泱仔细看了看。 加布里看着那辆高端大气的折叠自行车羡慕了:“可恶,为什么他们把那么贵的自行车扔在这里!” 潘颖游灵机一动:“那肯定是夏思瞬没错了,只有她会做这么豪气的事,艾泱,你跟踪那条速度慢、没骑自行车的轨迹。” 虽然如此,追踪三人组最后只在森林里找到了自杀死亡的核尾,手里攥着一枚透明立方体。 苦命的追踪三人组:“……” 错了,全错了。但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还要回到那个公交车站台继续寻找轨迹吗? 然而,白天公交车站台等车的人多,场景轨迹线交错复杂,再也找不到另一条离开的轨迹线了。 第109章 “现在没有跟踪的小尾巴了。”夏思瞬说。 在公交车站台躲了一会儿雨, 她远远地察觉到有人追踪过来了,便提前和秦张一起离开了。到今天为止,她的ip视野范围已经从五百米的侦查半径扩张到了一千米的侦查半径。 总之, 只要她的对手敢用艾泱当队友,就是大完蛋! 自行车旅行只剩下两个人了。 夏思瞬至今仍然不清楚为什么秦张要和她一起乱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线规划,她只是凭喜好拐弯。 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他可能仍然在怀疑她身上有和“世界创作者”有关的秘密。不过,秦张没有明说,也没有多次试探她, 她原地不动, 因此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不少流窜的核尾。 这些才变成新生物的人类通常谨慎、警惕, 躲在建筑和灌木的阴影里,也有胆大包天的抢劫者, 不断调试自己的异能,准备大干一场。 对于夏思瞬来说, 这是很神奇的体验。 她遇到的第一只怪物是梁照黎,然后是真繁,接着,怪物逐渐变多了,最后整个世界变得完全不同。她想要不是她记不得原著剧情了,她也不会如此震惊。 不过, 秦张全程毫无察觉,因为夏思瞬远距离看到了核尾就会提早避开它们。 两人偶尔也会去充电站充会电。 “你对收容所的看法是什么?”她问。 秦张像是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联邦的态度是不可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尤其对象是可以被统一操纵的生物。” 夏思瞬眯了眯眼:“所以收容所里会有危险,你早就知道。” “是的。” “那为什么让阿礼他们去收容所?没有指责的意思,我就是问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它们无法忍受逃亡的未知,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就算我庇护它们,它们也活不下去。” “之前你是出于人道主义帮它们,现在又维护自然法则了,嗯哼?” “你在好奇我吗?” “是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你还没发现吗?我和你一样,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随意的家伙。” * 收容所。 阿礼、阿宛、初二等获得了新身份编号,临时身份牌上面印着【中级】,跟着一串数字。 初二有点失望:“怎么是数字?我根本,记不住。” 阿礼也垂头丧气:“怎么是中级?我知道我很烂,但也用不着这么明显地给我指出来我只有中级……” 收容所是原来的社区服务点,地方并不大,当流入的核尾数量增多,阿礼等人被迫和其他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活动室里。 开始的时候,他们愉快地交流着经历,时间一长,就再也没有交流了。 过了晚上,从上午开始,小房间里的核尾被叫出去检查身体。 阿礼体检结束,检查人员指挥道:“你去那里。” 阿礼分明看见刚才阿宛去了另一个房间:“但刚才我老婆去了……” 检查人员:“你们现在不一样了,法律关系已经解除,她不是你老婆了。” 阿礼:“不会,怎么可能?” 检查人员有点不耐烦:“我问你,你现在还喜欢她吗?她变成这样,你还能喜欢?” 阿礼犹豫了一下:“喜欢的。” “我也不说你什么了,我们的审美和情感,都是人类社会长期塑造的。没人会真的愿意和怪物生活。” “不是这样的!”阿礼想要反驳。 “你没觉得你和你老婆之间交流已经有点差距了吗?你没觉得你现在的思维比她要好上很多吗?你是中级-A,她是中级-B或者C,时间一久,你们之间没话可以聊的,思维差距在那里。” 旁边的工作人员插嘴道:“还跟它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让它进去,不要耽误我们的工作。” 阿礼:“……怎么这样?” 检查人员:“反正这是我们的工作,你迟早自己会想通的。” 阿礼被推进了一个新的房间内。 在新房间里,他又和那里的核尾争论起了这件事。 有一位说:“你傻啊,还跟他们扯这扯那的。你们结婚的时候不也是讲门当户对吗?类似资产A7A8 ,长相7分8分,学历9分10分之类的。现在我们是新人类了,我们当然也要讲究门当户对。” 阿礼更加郁闷了,但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对,因为他和老婆就是在相亲中认识的,都是互相打过分的。 当天,所有核尾完成分类。 收容所的工作人员关上门,开了一场内部会议。 收容所临时所长严严地给各位工作人员做思想工作:“不要有多余的怜悯。低级的直接处理。中级的按尾巴用途分类。高级的上交。” 接着,所长播放了一个视频。视频中是洪灰市城市安全管理员在执法记录仪中记录下的一幕,大批核尾像受到召唤一样有序地行动。 “它们能被某种东西统一操控,所以我们必须随时保持警惕,我们并不熟悉这些生物,也不能相信这会是它们的稳定状态。你们都看过丧尸片,知道怜悯心随意泛滥的后果。” 有人迟疑着问:“那如果我们自己也变成这样了怎么办?” 所长立刻抓住了典型,声音扬起来:“你这就错了,你的思想完全错了。不是你自己变成这样,而是你被这样的生物吃掉!” “这些东西非常狡猾,它们吃掉了原来的人,改变形态,却故意保留了人的脸,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保留人类的脸?你猜人类为什么对鱼没有怜悯,对猫狗就多一点?核尾这种生物为了提高存活几率,所以才保留了人类的脸和身体,让我们对它们有恻隐之心。” “我们只能祈祷自己稍微幸运一点,不要被吃掉!” 收容所的内部会议结束了。 初二坐在中级-C的房间里发呆。 初二被判定为中级-C,可能是因为说话不流利,也有可能是因为本身文化水平就只有初二水平,总之他倒霉地挤进了这里最低级的房间。 房间里的核尾脾气普遍不好,性格也极端,初二和他们根本聊不到一起去。 晚上下雨了。 收容所的房间窗户外雨声啪啪,初二自言自语地哄自己睡觉:“好倒霉,好痛苦,我要不还是去中考吧。” 希望一觉醒来,这个噩梦已经结束了。 接近清晨的时候,有人打开了房间门。 “你们走吧,待在这里不会安全的,你们只会变成耗材!快走!” 那是收容所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 “只有我们吗?” 那个工作人员语速飞快地道:“中级-A和B还能被派去干活,但你们是C ,联邦觉得你们不好用、爱闹事,养着浪费粮食,说不通道理,所以肯定会……” 话还没说完,就有好一些核尾争先恐后地从房间里挤出去了。 初二还在懵:我要出去吗? 他往旁边挨挤了一下,将小小的身躯藏进角落里。 门口的工作人员见房间里终于变得空荡,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 所长的意思是,中级-C和低级差不多,听得懂人话只会让它们变得更难搞。但直接杀了它们会让其他核尾感到恐惧甚至开始反抗,不如找个借口煽动它们,让它们闹事、离开收容所,在这个过程中,正当地击毙“闹事者”。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初二在房间角落里莫名开始感到恐惧。 他要混进中级-B那边,他一定要。初二想。 ** 潘颖游追踪三人组在公交车站台跟丢了踪迹后,再次变成无头苍蝇。 “艾泱,你再掐指算一算,你觉得她去哪里了?”潘颖游道。 艾泱已经感觉自己被过度使用了,他这几天的工作量完全超过了他好几个月的工作量。 他面无表情地表达自己作为打工人的疲惫:“没有其他手段辅助的话,真的找不到。” 潘颖游大手一挥:“算了,先休息一下。” 艾泱露出绝望的表情:只是休息一下而已吗?他还以为是收队呢。 三人组收起自行车,在附近的小镇饭店里吃了一顿饭。 饭店老板问了一句:“你们玩cosplay吗?” 潘颖游以为是自己的头发颜色太显眼了,便扯了扯头发,解释:“这个是真头发,不是cosplay。” “不不,我是说,核尾cosplay……”饭店老板看向三人组的自行车,“我以为你们这个架势也是玩核尾cosplay的呢。” 潘颖游“切”了一声。 她以为她天天因为绯闻和乱七八糟的新闻上电视,很多人都认识她,结果还是认不出她,害她白担心了。 艾泱却注意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核尾cosplay、自行车。 或许…… 艾泱问:“是不是有人穿着核尾的皮套在你们这里吃过饭?” 饭店老板:“是啊,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潮流。” “什么时候?” “一天前啦。” 艾泱:“……” 他差点忘了,他们顺着轨迹线追踪过来的时候,也经过了这条街道附近,也就是说,这个饭店是比公交车站台还迟的节点。 白欢喜一场。 或许他已经像潘颖游那样患上“夏思瞬追逐症”了,已经到失去智商的地步了。 面对两个狂热的队友,加布里不明白:“夏思瞬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两个做任务那么积极?” 潘颖游飞快回答:“我的宿敌。” 艾泱不确定:“有可能……始乱终弃的人?” 加布里眼里闪出了八卦的光芒:“是你始乱终弃还是她始乱终弃?” 艾泱更加不确定:“不知道,有可能是双向?所以我才想搞清楚真相,然后我们互相原谅对方。” 加布里震惊了:“你已经做好原谅她的准备了?!你连真相都不知道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原谅她了?” 艾泱:“……” 不知道啊。 嘴巴它就自己这么说出来了。 第110章 昨天晚上的大雨过后, 今天在野外过夜变成了一个难题。 到处都是泥泞,脚一踩下去,泥水就从看似硬实的地面上漫上来, 严严实实地裹住鞋底。 夏思瞬倒是不在意,她从包里抖开睡袋, 准备往地上一扔的时候,她看到秦张没有动静,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 她知道这是某人的洁癖发作,便开玩笑道:“今天晚上你整晚守夜?” 秦张用手指了指泥泞的地面。 她继续明知故问:“你不说话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张终于开口道:“泥水会在睡袋表面结块,洗不掉。” 夏思瞬反问:“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杵着?不睡觉了?” 秦张抬头看她,无奈地道:“可以住旅馆。” 夏思瞬再次提出困境:“旅馆需要身份证明, 就算你拿得出来,我也拿不出来。” 因为某种怀疑的情绪发酵,她对秦张时常会露出试探的姿态——而秦张再次展现出了堪称恐怖的“慷慨”。 “我可以帮你搞定。”秦张几乎没有怎么想就说道。 夏思瞬笑了起来,她盯着他那张清俊贵气的脸:“说实话,秦张,其实你不是通缉犯吧。” 秦张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他毫不掩饰地直视她,反问:“你认为我门路太多?” 这年头骗子怎么会这么嚣张,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夏思瞬道:“是的, 我很早就怀疑你了,但我不想戳穿, 我努力在为你编造理由, 试图说服自己相信你就是逃犯,但是失败了。” “首先,那天智库中心礼堂你是怎么进去的?刷脸吗?” 秦张语气平稳地道:“你是怎么进去的我就是怎么进去的。” 夏思瞬轻轻摇了摇头:“不对,我有异能。我什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你家。但你没有。” 如果秦张真的是通缉犯, 他刷脸打开礼堂的门后,开门日志就会被上传到网关,警察会找到那里。 她的视线牢牢地落在他脸上:“唯一的解释是你有权限。” 秦张沉默。 “其次你的权限实在太大了。” 物资车能顺利到达城内,银行卡,手机卡,如果这些还都能用秦张的人脉和黑色通路解释过去,那么今天晚上住旅馆这件事却怎么也无法解释。 要在今天之内住到旅馆,只剩下五六个小时了,五六个小时的时间让同伙帮忙办个假/证送过来都来不及。 “最后,你整个人的气质都很矛盾,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夏思瞬一直觉得秦张的人设没什么一致性。她好几次怀疑过他了,就算他用“遇到有意思的事会开朗”这种蹩脚理由,也掩盖不了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腹黑,而这种气质显然和他一开始建立的“冷静克制”人设矛盾了。 甚至他的动机都有点无法自洽,第一次见面时,他说救那些核尾是出于“人道主义”,白天她和他讨论收容所的事时他却又说“弱肉强食”。 还有一点,她注意到,秦张最喜欢用的句式是模糊的“和你一样”。 在礼堂相遇时: [可能和你选中这里的理由一样。 ] [作为交换,我也是这么想的。 ] [你也没看新闻,我同样是上了新闻的人。 ] 她指出他前后动机的矛盾时,他说: [我和你一样,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随意的家伙。 ] 就在刚才她问起他怎么进礼堂时,他又用了一样的方法搪塞过去: [你怎么进去的我就是怎么进去的。 ] 因为没有提前想好答案,又怕临时编造出来的话术中有破绽,所以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这种话说一句两句还好,一旦说得多了,就显得有些不真诚了。 夏思瞬看着秦张,他也正注视着她。 她猜测他的身份:“既然你没办法回答自己的身份,那么你是……条子?” 秦张低下头,压抑不住地微笑起来,像是长时间屏住呼吸后,终于吐出的第一口气,他放松地道:“我的演戏很烂。” 夏思瞬对他惯常的顾左右而言他感到不爽:“你别跟我耍心眼,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警察那边的人吗?” 秦张嘴角仍然带着笑意:“如果我是,你会怎么处理我?” “没怎么,让你滚。” “你之前怎么没让我滚?” 夏思瞬无奈,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之前还在处理银行卡。我花了好多钱,走了好多跨国银行的线上流程,才把它彻底变成我的。现在你没权限动它了。” 秦张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好吧。” 他不知在回忆什么细节,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才回过神来:“你早就怀疑我了。所以这些天你也在对我演戏?” “没有演戏,我只是隐瞒了一点东西。” 她意识到又被他跑偏了话题,再次把话题扭过来:“你还没有明确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条子?你刚才只说了如果。” 这次,秦张才坦诚地道:“特殊任务警察。” 这下确定了。 夏思瞬有种“果然事情就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的释然感。 秦张是来追捕她的特殊任务警察,级别比异能协会那些追踪她的人稍微高一点,甚至可能是辛见清为了确保除掉她而专门设立的“特殊任务”。 她庆幸自己留了一手。 她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因为这一路上她也在不动声色地利用秦张。她拿了他的物资,拿了他的银行卡,总算建立起了自己的资金渠道。 “好了,你可以滚了。”她叹气。 秦张依然没有什么要滚的自觉:“我以为你现在会杀了我。” 夏思瞬真是服了某人的厚脸皮:“你的预知能力没告诉你接下来会死,说明我就算出手也会失手。” 秦张还在若无其事地和她聊天:“万一我真的被你杀死了呢?” 她郁闷:“……你话怎么这么多?走吧走吧快走吧。” 秦张安静了片刻,他的声音平和,重复了一次他之前说过的话:“我说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离开,有人会代替我的位置。” 夏思瞬被他的脑回路震惊:“那我们在这里等那个命定的人?还是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起开开心心去住旅馆?” 秦张嘴角挂着笑,睫毛扇了一下,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笑纹,似乎是被她的话逗笑了。 夏思瞬早就怀疑他很多时候莫名开朗实际上是压不住真实的自己了。 她坚持道:“请走。” 秦张敛起笑意,认真地道:“你相信我的话,就等一会,我确定你会安全离开的。” 于是两个关系奇怪的人在野外莫名其妙又待了一会儿。 两人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几圈,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夏思瞬骑在前面,秦张落后半个车身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 “为什么相信我?”秦张突然问。 她回过头,车把晃了一下: “因为我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呢?为什么没对我动手?” 秦张默了默。 在他安静的时候,她追问道:“还是说,你其实偷偷把我的行程告诉别人了?你告诉谁了?辛见清?还是辛见清的手下?” 秦张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辛见清还活着?” 她看他的反应,知道这次是真的:“看来你不知道。那你告诉谁了?” 秦张坦诚地道:“我的顶头上司问过我一次,我的回答是:逃得很顺利。他似乎也需要对别人报告的。” 逃得很顺利,这种模糊的回答真是秦张的个人特色了。 秦张追问:“我上司的上司有可能和辛见清有关吗?” 夏思瞬继续往前骑车,随意地道:“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过几天我要开/盒你。” 秦张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就叫秦张,没有骗你。” 她依然痛斥道:“骗子。” 突然,夏思瞬停下了自行车。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远处树林的轮廓模糊。秦张也停下车,他注视着她,眼神却没有之前那样平静。 “想必你已经感觉到了。” 秦张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 “在我滚之前,你把你的那个雨珠立方体借我看一看。”他说。 夏思瞬从口袋里摸出方格留下的那个雨珠立方体,在这个立方体内,她储存了一则“场景”延时消息。 她毫不吝啬地把立方体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秦张伸手。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划过的瞬间,指腹刻意加重了力道,那种触碰带着克制的掠夺的意味。 他从她手里取走那个立方体的同时,把属于自己的那个立方体放进了她的手心。 他做完了立方体交换,才先斩后奏地道:“交换。” 夏思瞬垂眼看着手心里那个一模一样的、但带着他体温的立方体,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好交换的?我在里面放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秦张却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握紧了那个立方体。 他调转车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背影在夜色中很快模糊、消失。 秦张走后,另一个人便出现在了夏思瞬面前——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个隐晦的修罗场来的……《 》 110-120 第111章 那个人影一见面就扑上来。 身体的重量毫无预警地压过来,夏思瞬一个踉跄,她手忙脚乱地兜住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紧接着缠上来的尾巴。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布料和她接触,有着长途跋涉后的燥热,混杂着风尘仆仆的寒气和尘土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扑面而来。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喘着气,呼吸很急促地落在她的皮肤上,有着越来越近的态势,因为额头上的角抵住了她。 “不知道, 就这样找到了。”梁照黎说。 夏思瞬的手扶在他的手臂上,身体微微往后倾了倾,打量他。昏暗的夜色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他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薄薄的眼皮微微颤动,还没有从赶路的焦灼中平复下来。 他的手臂环着她,尾巴也环着她,整个人在轻微地发抖,同时又在逐渐卸下力气。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 是异能吗? 夏思瞬不知道, 梁照黎也不知道。 总之,梁照黎仿佛就是知道她在哪里似的, 一路找过来。 或者是异能吧, 他不知道. 夏思瞬暂时不去思考梁照黎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件事,但她肯定这里面有大问题,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的。 不过她现在面临另一个大难题。 刚才要往泥泞地上扔睡袋的时候扔得毫不犹豫,现在她却犹豫了。真的要在这种地面上睡觉吗?不好吧,万一给梁照黎激发出PTSD了怎么办? “我们去别的地方,你坐上来。”她坐上自行车,示意了一下自行车的后座让他坐上来。 梁照黎坐上去,他太高大了,坐在后座有点憋屈,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尝试着好几个姿势,整个人依然蜷缩着。 夏思瞬看着怎么都不得劲:“你下来。” 梁照黎乖乖下来。 她想了想:“走着去,不骑车了。” 梁照黎推着自行车,夏思瞬在旁边走,两人走在夜幕降临的郊外路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自行车轮子碾过雨水藏积的泥土,压出淡淡的土腥味,空气里飘着轻盈的盐分。 真奇怪,这条路她没有走过,但又好像走过无数遍,很熟悉。虽然这个世界发展得越来越陌生了,但仿佛她的旧日子又回来了。 好像她以前放学回家就会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和梁照黎一起回去,两人安静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偶尔踢飞几颗小石子。 至于自行车载人,这种场景不存在的,她不想被自行车载,因为硌得难受,他也很难被自行车载,于是就会出现两人推着自行车走的场景。要问为什么不骑车?因为骑上车就听不见对方说话了。这种对话就会发生:“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说了,没什么。”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两道影子时而触碰到彼此,时而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夏思瞬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突然好了一点,能记得起来很多细致的场景了。 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想想当时记忆里的原著剧情是怎么发展的吧,快想。 她正在绞尽脑汁,却听见他开口打破了安静。 “那个人。”梁照黎说。 “秦张。”她用了零秒就猜出了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道。 刚才她和秦张互动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这个24k钛合金激光眼肯定看到了。 梁照黎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 问都问出口了,也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所以他问了下去:“秦张是谁?” 夏思瞬:“来抓我的条子。” 梁照黎:“哦。” 她侧过头,促狭地疑问:“你吃醋了吗?” “我不敢。”梁照黎回答,可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眼里映着微微的光芒。 她认真把他现在的反应和之前的反应做了做比对:“我倒是觉得你胆子比之前大了一点。” 夏思瞬没有问他之前那些事。 她没有问,梁照黎也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他已经想起来了一点过去的事。 但也没关系。 因为她已经忘记了。他说的“我瞒着你很多事,等我有勇气了对你说”这句话早就被她忘得精光。 她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他的异能.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着。 那枚月亮在前方的路上,似乎离两人越来越远。 夏思瞬不忍心打断这个氛围,但是现在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喂,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好像走不完?” 梁照黎停下来,他握着自行车车把,看向远方。 “好像的确是。” 夏思瞬道:“你手拿过来。” 他把手递过来。 为什么路会越走越长,远方会越来越远,是陷入无限月读世界了吗? 她决定先理清楚这是否是幻觉,之前小球给她的幻境让她对现实随时抱着一点警惕和怀疑。 首先要确定突然出现的梁照黎是不是幻觉。 她用力掐了一把他的手:“疼吗?” “还好。”他习惯了被检查,温顺得仿佛没有痛觉。 她又问:“我的公民证号码是多少?” 梁照黎流利地报了出来:“XXXXXXXXXX-XXXXXXXXXX” 确认了,梁照黎并不是她的幻觉。 因为她背不出自己那长达二十位的公民证号码。 确认了这一步后,夏思瞬开始下一步的审问:“我问你,你一路上到底怎么过来的?” 梁照黎被她突如其来的审问吓到了,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尾巴耷拉下去,声音也轻下去:“就这样过来的。” “路过了哪些城市?” “我说不出来。” “笨蛋。” 梁照黎:“……” 夏思瞬继续逼问:“路上遇到了哪些人?会有人追赶你要抓捕你吗?” 梁照黎回答:“有,他们让我去收容所。” “你逃了吗?” “我逃了。” “他们用什么交通工具追捕你的?” “汽车?” “你用什么逃的?” “跑。” 梁照黎被她问得越来越心虚,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他的旅途似乎不太一般,存在着许多逻辑问题。但在他的旅途中,由于他一心一意地想要尽快找到她,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有精力思考这些违和之处。 她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是不是觉得这样和我一起推着自行车走路很好?觉得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是的。” 她就知道是他小子干的好事。 夏思瞬笑了:“弯下腰来,把脸给我。” 他顺从地弯下腰来,把那张脸递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的五官上,他微微仰着脸全心全意地看着她。 她扯住了他的脸颊,往外扯了一下,咬牙:“把你的能力收回去,不然今天晚上睡不了觉了。” 他有些茫然:“能力?” 夏思瞬松开手,给他算账: “你两条腿跑的,他们开汽车都追不上你,为什么?你是飞人吗?” “你再想想看,基地距离洪灰市一千公里,就算你是超人也要不眠不休至少十天才能到达这里。” “你的能力是空间系的,你还没察觉到吗?” * 似乎迷路了。 加布里开始后悔答应队长潘颖游的请求和她一起过来抓捕夏思瞬。 现在是傍晚七点半,小队三个人齐齐地在某处郊外迷路了。 “导航不管用吗?”潘颖游再次问。 艾泱再次回答:“不管用。” 加布里也回答:“真的不管用。” 不仅导航不管用,而且通讯信号也断了。 加布里简直怀疑他们已经抓人抓到出幻觉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还在野外转悠。 月亮挂在夜空里,远处树林的影子起伏绵延,像被定格的陈年大火。 加布里越是观察周围的环境,越是觉得他们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追踪三人组:闯入了别人的爱河真抱歉 第112章 从一开始, 夏思瞬就相当怀疑梁照黎前来找她的旅途过程,现在她更加怀疑这是因为他无意间发动了能力。 觉苏说过角是心灵外化的能力,因此她大概猜了一个轮廓,定位是和空间有关的异能。她接触过的空间系并不多,目前最明确的例子只有卫枫的“传送标记” ,那是可控的空间跃迁。梁照黎的情况似乎完全不同。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如果他真的拥有某种能够缩短或延展空间的能力,那为什么这种能力没有帮助他逃离囚笼、反而长年被关在海洋基地?这个问题暂时留存。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冤枉你。”夏思瞬还是留了余地,免得给梁照黎造成太大压力。 正说着话,她就发现了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你等一下, 真的有可能是我冤枉你哦。” 有熟人进入了她的ip视野内。 同时,她发现她的视野侦测范围也被限制了, 存在一条明确存在、无法越过的边界,边界之外的IP完全不可见, 这也侧面证明了这个空间似乎已经被扭曲了. 潘颖游本人带着两个队友,进入了无信号区。 加布里严肃地下结论:“可能上天在阻碍我们,所以上一次你们遇到了乔珑事件,这一次我们遇到了无信号事件。” 可能是因为意外实在太多了,多到连潘颖游都开始心虚:“我也没想做什么坏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天拉住火车的人到底是不是夏思瞬。” 加布里:“你之前说是宿敌, 抓到人要报仇雪恨来的。” 潘颖游沉默了一下:“……我和她其实没什么仇。充其量就是她做了好事,扣在了我头上。” 加布里震惊了:“哈?是这样吗?还能这样?” 看来背黑锅这个说法已经不管用了,得用背白锅。 潘颖游语气坦然:“对,就这么简单。” 前两次她被所谓的“转钱侠”扣锅的时候,她没把这号人物放在心上。直到列车事件,她才真正有了一种执着的想法,希望找到那个赋予她力量的人。 加布里看看艾泱,又看看潘颖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极其不妙的事。 在这个追踪三人组里,只有他是纯粹的被拉来当壮丁、专心致志想要完成任务抓住夏思瞬的。 其他两位,怎么看都是网恋奔现局。 被算计了! 就在这时,潘颖游神情一变:“不要分心,好像有人靠近了。” 由于天色黑,三人迅速进入潜行状态,借助灌木与树林隐蔽身形,试图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看清来者是敌是友。 . 在这三个人里,夏思瞬只认识潘颖游和艾泱。因此,如果真的是他们设下陷阱,那么有可能是另一个人搞的鬼。 但有时候事情也没必要搞那么复杂,因为她心里的天平还是隐隐地偏向这件事其实是梁照黎无意识弄出来的这个猜测。 隔着一段距离,她直接喊话:“潘颖游,关于现在的情况,我们出来好好谈谈。” . 躲在灌木丛里的三人组安静如鹌鹑,片刻后,他们开始小声交谈。 潘颖游压低声音:“她叫我名字了,她果然认识我。” 加布里紧张提醒:“队长,对方主动靠近,小心有诈。” 反诈意识挺高。 潘颖游赏识地拍了拍加布里,站了起来:“是不是你搞鬼?还故意诓我们出来。” 加布里冷汗直流:嘴上说着“是不是故意诓我们出来”,行动上这不是已经被诓出来了吗? 天知道,他想象了好几天的艰苦卓绝、智斗异能者的抓捕行动。 结果真正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居然是以如此荒谬的方式展开的。现在他倒是确信潘颖游和夏思瞬没有仇怨了,但他是否变成了play的一环呢? 夏思瞬和潘颖游两人隔着距离对峙。 夏思瞬问:“你的两个队友异能分别是什么?” 为了掩护,她甚至没有提到艾泱,一视同仁地用“两个队友”来概括。 潘颖游愣了一下,哼了一声:“你觉得谁会把情报透露给敌对者?” “那我换个问题,这个异常的空间是不是你们造成的?” 潘颖游回答得干脆:“不是!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夏思瞬也干脆:“好的,谢谢,先走了。” 不是怎么就要走了?潘颖游急了:“不准备和我们谈谈吗?你不是说要谈谈吗?既然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诡异的地方,我们不能一起讨论怎么解决吗?” 夏思瞬沉默,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拉着的梁照黎的手。 实际上,排除了是潘颖游小队造成的扭曲空间这个因素以后,她更加确认这就是梁照黎的能力。既然如此,那么解决方法很简单:这是她和梁照黎两个人的事。 “这是我和他的事。”她说。 加布里转过头去看艾泱,艾泱正别着头发呆。 不知怎么的,加布里对艾泱产生了一丝同情。 尽管潘颖游的“宿敌论”有点过于牵强,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执念,对方毕竟还是主动和她搭话了,至少承认认识她。 但艾泱的“始乱终弃论”却似乎完全被对方否定了,对方的异能明明可以远距离识别身份,对方却没有提到他的名字,甚至,对方身边还有了一个新的伴侣,虽然看起来似乎是长了尾巴的新人类。 太惨了,怪不得从刚才开始艾泱一句话都没说过. 就在这时,天空里的月亮移动了几分。 远处的树影和山峦线条也开始错位。 犹如舞台移景一样,安静而快速。 只是一瞬间的空白感,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几人发现自己所在的空间已经完全不同。 夏思瞬和潘颖游依然隔着一段距离对峙,但两人中间却没有任何灌木和树丛的遮掩,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只有空空荡荡的环境。 刚才夏思瞬还和梁照黎握着手,但现在他从她身边消失了。 隆起的岩石、遮挡视线的野草全都消失了,空间里是一片干净的空地。 潘颖游浑身爬上一层寒意,她已经顾不上之前的谈话内容了,却没有向夏思瞬靠近,只是保持原来的距离。 夏思瞬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空间异能似乎并不完全受本人控制,否则,梁照黎不太可能做出这种分割方式。 但现在梁照黎从她身边消失了,连带着潘颖游的两个队友也消失了,其他人大概被送进了另外几个相似的空间。 潘颖游开口了:“不会是异空间吧?” “以前有个异能者,能用手指框选,把背景变成画,把走进去的人困在画里。不过那个人按理说已经死了。” 夏思瞬随口应付:“听起来确实有点像。” 潘颖游又抛出几种可能性,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带偏了方向。 这让潘颖游明显有些不满:“我还以为我能和你谈得来,结果你根本不像能解决问题的家伙。” 夏思瞬看了她一眼:“跟你聊是聊不出什么解决办法的。” 潘颖游冷声道:“你小心我马上把你抓起来!” 夏思瞬语气如常:“那你抓吧,反正我的异能在近身单打独斗时没什么优势。” “……” 潘颖游安静下来。 她无聊地用鞋子磨着地面,用小动作抵消空间里紧绷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身边那个家伙做的?” 夏思瞬的目光顿了顿。 潘颖游语气锐利:“既然他神智清楚,那就很可能是高级形态的核尾。他的异能是什么?” 夏思瞬却径直道:“关于那个人的事,我不太想和你透露。” “那你还挺在意他的,”潘颖游有些意外,“所以你们是情人?” 夏思瞬:“算是?我不知道。” 潘颖游眉头一皱,她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那你们……是怎么□□的?” 轮到夏思瞬震惊了,潘颖游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潘颖游显然也意识到这话越界了,挠了挠头:“我纯粹就是好奇,觉得冒犯的话可以不回答。主要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组合。” 夏思瞬想起潘颖游数量众多的情人。作为长生种,潘颖游大概早就习惯用这种方式谈论关系。 她再次强调道:“没事,不过我说了关于那个人的事,不太想透露。” “抱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在这个没有月亮也没有草丛树林的诡异空间内,争斗是无意义的,立场也失去了效用。 潘颖游一次都没有再提到过“抓捕”,她清楚现在想办法离开这个空间才是第一目标。 但潘颖游是耐不住安静的人,她过了片刻再次问道:“就算解决办法在他身上,你也不准备正面面对吗?” 夏思瞬:“我不希望我们把他当成一个问题解决。” 潘颖游看着她,终于确认了什么:“意料之外。” 从刚才开始,潘颖游就在暗自观察夏思瞬。 她觉得夏思瞬的性格和她有点合不来,如果她站在夏思瞬的立场上,第一反应通常是战斗,杀掉追捕者,切断变量,然后再独自收拾残局。但夏思瞬完全没有被追捕的自觉,她似乎没怎么想过“杀人”,除了必要时刻,她一般不会采取这种锋利的手段,反而采取谈判。 于是潘颖游在心里给她下了定义:没什么锋芒的家伙,和她的异能一样平庸。 到这里为止,潘颖游就像追星失败一样有些失望了。就算夏思瞬真的赋予她力量拉住火车,她也不觉得性格平滑的夏思瞬能成为她的好伙伴。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判断错了,她的对手,实际上是一个很有血性的人。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部分时间都在展示自己的锋芒的人,内心往往反而漏洞百出。执着于某个庞大目标的人,反而会在其他事情上不断退让。 夏思瞬看向远处的月亮:“至于解决办法,我在等下一次空间变换。” 或许下一次空间变换时,她能和梁照黎在同一个空间内,帮助他看清并控制自己的能力。 到这里,潘颖游也不再态度强硬地质问夏思瞬为什么不积极配合。她若有所思地道:“有些人的异能就是不受控制的,有可能是潜意识的投射。” 夏思瞬赞同这一点:“有可能。” 潘颖游紧皱眉头:“我在想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谈恋爱,导致那个家伙安全感缺失?导致他的潜意识就投射出这种混乱的状态了?” 夏思瞬懵了:“嗯?” 是怎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的? 第113章 艾泱和梁照黎、加布里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 他出于习惯、自然而然地去关注眼前这个陌生人的人生轨迹。轨迹线上通常会有不少影响人生走向的节点, 在这些节点中可以听到声音、看到画面。 梁照黎作为长生种,他那漫长的人生轨迹线上,影响人生走向的节点竟然大部分集中在最开始的一段和最后的一段, 中间是长时间的空白。 重要节点少到无法回避,而每一个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艾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这些画面和声音就像强盗一样挤进了艾泱的头脑。 “梁照黎。” “梁照黎?” “梁照黎!” …… 她的声音。 每一次的声音轨迹中她都叫他的全名,但这种叫法却因为关系的特殊性反而显得格外亲密。 艾泱简直要疯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根据侦探的习性了解一个陌生人,这是他的职业病。 但现在他宁可自己是眼瞎耳聋. 加布里开始和梁照黎交谈,两人交换了名字后又开始交谈细节。 梁照黎看起来有心事,他有些走神,但依然礼貌地回答着。 加布里显然也意识到了当前处境的微妙, 被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异质空间里,而最有可能制造这个空间的人就是梁照黎。为了活命, 他把自己这一生的社交天赋都掏了出来。 加布里举手发誓:“你放心,我们都知道夏思瞬是好人, 不会对她动手的。” 梁照黎心不在焉地道:“嗯,谢谢。” 加布里口若悬河:“你看我们小队的配置, 只出动了三个人,一个无用的艾泱, 一个无用的我, 还有一个寡头司令,你就知道我们都不是诚心来抓人的。” 艾泱冷漠地插嘴道:“并不是, 行动分析师推断她的实际危险等级有A+。” 现在可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加布里把艾泱拽到几步开外, 压低声音:“喂,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你还激怒他吗?” 他们路过这片区域时,野外几乎空无一人。现在看来,应该只有夏思瞬和梁照黎两人,加上他们追踪小队三人。既然不是他们三人的能力,那么这片诡异的虚无空间有可能是梁照黎的手笔。 面对加布里的质问,艾泱却死不悔改:“我只是在说事实。” * 【月亮再次出现。 】 这是艾泱对该现象的描述,头顶忽然出现一轮齿轮般的银白色月亮时,几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凭空冒出来的月亮吸引。 艾泱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只是瞥了一眼那枚月亮,目光收回时,发现他的那句话消散在了空气里,本来应该听着他这句话的加布里消失了。 空间重置了。 现在,和他同在一个空间的是不远处的夏思瞬。 夏思瞬看了艾泱一眼,莫名觉得他迷茫的样子有点好笑。 自从在艾泱身上开启“选择性眼瞎”的消息机制后,她见到艾泱时不会再被他看到真实的轨迹。两次消除记忆的经历,她简直都有点可怜他了。 “你好。”她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打招呼。 艾泱被她注视,缓缓地移开眼神。 “我不好。”他回道。 虽然他还没能问她什么,但他已经从现在的形势中咂摸出一丝不对劲了。首先他看不到她的轨迹,其次她刚才是在笑吧,这种隐约带着玩味的笑意是什么意思? 出发前,他在心里设想了几百个版本的见面质询环节,在此刻都失效了。他该直接问吗?他该以什么身份询问她?直接问她两人是什么关系吗?那太不妙了。他已经看到了梁照黎的轨迹。 夏思瞬语调平和地转移了话题:“空间又发生了一次转换,看来异能主人也在努力尝试。” 艾泱应道:“喔。” 艾泱自认不是一个嘴巴笨拙的人,但此刻他哑口无言。 谈关于这个异质空间的话题吗?不好意思,没准备。 谈他的记忆消失之谜吗?就算他说出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现在他还剩下什么选择? 艾泱趁着沉默,又悄悄瞄了夏思瞬一眼。 在现在的记忆中他是第一次见到夏思瞬,但在他未知的时间里他应该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 可他还是想要再看看她,看清楚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他决定看清楚她的模样,然后有目标有方向地讨厌她。 . 与此同时,潘颖游和加布里、梁照黎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里。 潘颖游有些失望,她刚和夏思瞬谈论出了一些苗头,空间就自动转换了,导致话题中断,尤其是她刚谈起擅长的领域,这让她感觉不上不下的。 加布里主动拉开了话题:“队长,你刚才是和夏思瞬同一个空间吗?” “是的。” “那你问了吗?火车的事情。”加布里显然对那个答案也有点好奇。 潘颖游头皮一麻:“忘记了!” 她本来想问的。她一开始想要抓捕夏思瞬的目的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但是见到夏思瞬本人的时候,她忽然便忘记了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出现了异质空间这个压倒性的烦恼。况且,真的站在夏思瞬面前,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虚无的空间让人有一种抽离现实的平静感。暂时逃离了混乱的世界,逃离了核尾、收容所、异能协会,逃离了任务、财产、责任,在这里,所有的活动只有交谈。 这甚至让潘颖游产生了一种错觉,在这里她可以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像普通人一样去认识另一个人。 这下总算让加布里找到个机会吐槽她了:“我还以为队长是个有话直说的坦率的人,没想到也很拧巴。” 潘颖游恼火地强调:“不是,我只是忘了!” * 【月亮出现。 】 银白色的光芒再度泼洒开来。 经过上一次的空间转换,几个人都熟悉了这个流程。只是距离上一次空间重置,时间似乎缩短了不少,这一次,几个人都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迫转移了。 潘颖游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变成了艾泱,而原来的梁照黎和加布里都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 潘颖游不自觉接上刚才她和加布里谈话的话题:“你呢?你问她了吗?” 艾泱对于突然的空间转换还有些没适应,他怔怔地看着面前。 潘颖游又问了一遍:“你傻了?我记得你不是也想问她什么真相的吗?” 艾泱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我没有问。” 潘颖游的心理顿时平衡了不少。 看吧,明明都是有话要对夏思瞬说,但到了面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普遍现象!. 此时,被分配到和夏思瞬、梁照黎同一个空间的加布里有点慌。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亮得可以照亮一切,若是把他放到那个填满整个屋子的寓言故事里他一定是胜出者。 加布里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你们聊,我捂住耳朵。” 虽然按照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估计也聊不了几句。 然而,梁照黎是好不容易才被分配到和夏思瞬一起的。他抓住机会对夏思瞬道:“对不起,我好像惹出麻烦了。” 说实话,夏思瞬认为梁照黎的异能很实用。至少她已经想到了不少利用该能力压制敌人的案例。比如,把一些拥有高速移动能力的敌人困在空间里。 只是现在的梁照黎还无法流畅地使用他的异能,他像新手司机,往前开撞到了前车,往后开撞到了护栏,往左开撞到了花坛,往右开撞到了路障,所以才一次次地尝试空间转换。 并且现在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已经越来越短,说明梁照黎正在熟悉掌控的方法。 夏思瞬向来喜欢钻研异能的使用方法,对于这个全新的异能,她有些跃跃欲试。 梁照黎的异能就是她的异能!学会了就是双倍的效果。 “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和你心里想的有关,你改变一下你的想法就行了。没关系,慢慢来,先从那个月亮下手试试。”她耐心地道。 * 【月亮转动。 】 梁照黎抬起头看向空中的月亮。 空间果然随着他的意念而再次发生了转变,这回和他分配在一起的是艾泱。 他已经确定是他的异能搞出的事端,但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改变想法”就能改变空间,为什么他尝试着让这个异质空间消失,却仍然在重复大转盘匹配模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艾泱。 艾泱并不想和梁照黎在同一个空间内,他一看到梁照黎,就想起梁照黎的轨迹线。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艾泱看不惯梁照黎。 不知道怎么的,艾泱总是觉得梁照黎在瞒着夏思瞬什么。虽然他没有资格插手别人夫妻的事,但他心里不舒服。 他无端地觉得,如果他是梁照黎的话,如果他能获得那个从一开始就占据绝佳优势的位置的话,他不会那么沉默,他一定会把自己所有的心里话都诚诚实实地告诉她,而不是像梁照黎这样隐瞒着。 或许这就是阴暗的竞争者心理。 艾泱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客观中立,不带任何的情绪:“其实你瞒着她什么,对吗?” 梁照黎沉默。 梁照黎确实瞒着她一些事。他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记忆,他知道他和她的关系,也想起了那个五十年离婚的约定。 可他怎么才能对她说出实话?如果他永远保持这种懵懂非人的状态,他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然而他知道谎言是无法持续的。 艾泱顿了顿,把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空间的重排,有可能是你想要和她坦白但是失败的心理尝试。” 这个虚无的空间是可以谈话的空间,也是只能谈话的、退无可退的空间。但是正如艾泱无法坦诚向夏思瞬询问,潘颖游不知道如何开启话头一样,梁照黎也同样无法对夏思瞬坦白。 这就是空间不断转换的机制。 艾泱想明白了这一点,是因为他突然共情了那种自私的、昏暗的、黏稠的占有欲。 第114章 夏思瞬、潘颖游和加布里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内。 这三个人随便拎出哪两个单独相处都有不少话可以说。但三个人一起时,那些可以说的话便消失了。 加布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他的头脑里从来没有在一瞬间闪过那么多念头过。 他悄悄抬起眼看看另外两位,不知道怎么化解现在诡异的气氛。 就在加布里准备豁出去说点什么时,有人比他先行动了。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夏思瞬:“潘颖游,他们没叫你去抓核尾首领吗?怎么派你来抓我?” 外面的局势乱成一锅粥, 核尾流窜、收容所的建立,不安定因素正在扩张。联邦官方秘密进行中的首要任务一定是抓捕核尾首领。作为异能协会会长的潘颖游,却在执行抓捕未登记异能者的任务。 加布里很能理解夏思瞬的疑问。 打个比方,就相当于中坚力量在大决战时刻去做日常任务了。 潘颖游没有立即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夏思瞬怀疑地看向潘颖游:“你的权力被架空了吗?” 闻言, 加布里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多了起来。 说实话,他真的不建议夏思瞬像这样问一个暴脾气的异能协会会长。 空间里的沉默变得有些黏稠。 潘颖游在看着别处。 加布里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他发愁地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现在并没有标志着空间转换的月亮。 “没有, ”潘颖游这时却开口了,她出奇地平静, “我本来就是花瓶。” 加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了,他藏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些,暗自攒着一股劲。 夏思瞬得到了潘颖游的答案, 为她不小心戳到潘颖游的痛处而道歉:“不好意思。” 潘颖游笑了一下,她耸了耸肩:“没关系, 都心照不宣了。” 虽然狗仔记者天天跟着她,但实际上她并没什么核心权力,记者们都只是在必要的时候追她的花边新闻,制造出她这个会长影响力惊人的假象。 “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权力核心。”她说。 加布里不免有些诧异。 他还从未见过潘颖游这种正经的模样,他只看到会长潘颖游不务正业、乱发脾气、嚣张跋扈、特立独行,却没想到她竟然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夏思瞬见潘颖游愿意在这方面深入下去,便趁机多问了一句:“你知道秦张吗?一个预知异能者。” 潘颖游想了一下:“不知道。你遇到了?” “嗯。” “那他多半是权力更集中的机构里的人,”潘颖游语气见怪不怪,“在那里做事的才是真正接触秘密的。异能协会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夏思瞬点头:“原来如此。” 空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加布里又开始发愁,刚才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已经被压缩到只能谈两三句话了,但现在间隔时间似乎变长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还能活着从这个诡异的地方出去吗? 潘颖游在思考,她罕见地安静下来,在思考自己真正的动机。 或许这就是她开始拼命追捕夏思瞬的原因,她想。 权力轮不到她头上。钱也轮不到,况且暂时够花了。男人她一直在玩,没什么意思,身体的摩擦到头来都差不多。唯独在列车事件中,那种感觉让她浑身舒畅,她好像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她想要纯粹的力量,她想她可能是有点上瘾了。 “夏思瞬。” 潘颖游抬起眼。 “列车事件是你做的,对吧?” 她的话说出来的那刻,心里突然平静了些。 就连旁观的加布里都觉得气氛似乎轻盈了些,他刚才还问潘颖游有没有问起这件事,现在潘颖游总算开口了。 夏思瞬的回答很简洁,她看着潘颖游,没有什么隐瞒的想法:“是的。” 潘颖游追问:“那你也知道我在找你吧?” 列车事件之后,潘颖游不仅在直播中发布了大量寻人信息,甚至挂出了悬赏。但没人应答她的悬赏,因为这个世界很快就乱了,她的悬赏也石沉大海了,事到如今,还是她自己来找到夏思瞬的。 夏思瞬以同样平直的语调回答道:“我知道。” 潘颖游盯着夏思瞬,眼睛眯起来。 “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面对两人的对峙,加布里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加布里不免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他在哪里都是灯泡。他的异能是形质溶解,或许他自己才应该突然溶解,变成气溶胶,悬浮并消失在空气里。 潘颖游发现夏思瞬身上有一种刻意和无意混杂在一起的“钝”,有时候是故意的钝,有时候是无意的钝,真真假假的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她郁闷地噗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表达。 夏思瞬继续道:“你愿意抛下会长的身份,和我一起逃亡然后一去打首领吗?” 什—— 什么? 加布里的大脑短路了。 潘颖游愣了一下:“可以啊。” 回答得干脆,干脆得潘颖游自己都吓了一跳。 加布里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或者这个诡异的空间存在某种把人逼疯的力量。这两个人在说什么?这是什么展开?夏思瞬疯了,潘颖游也疯了,两个疯子找到了彼此。他现在该怎么办? 夏思瞬对于潘颖游的反应有些意外:“你真答应了?” 她只是想看看潘颖游的反应测试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潘答应得那么快。 【月亮动了。 】. 潘颖游和加布里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他们三人小队重新会合了。 空间再次转换了一次。 加布里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里一片濡湿。 在新的空间里和队友会合的艾泱发现了一丝气氛上的不对劲。因为空间转换往往是突然的,所以上一场的气氛会自然地带到下一场。 艾泱在上一场是冷静质问和分析的角色,因此他来到这一场,依然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我感觉不太对劲。”艾泱直说道。 加布里用手背蹭了蹭手心,把手心里的汗擦干,他不准备说什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艾泱,让艾泱听队长潘颖游自己说。 潘颖游从那个空间转换到这个空间,她彻底冷静下来了,能够在不被夏思瞬的气场影响前提下独立思考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的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一点。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 但她的人生难道还不够荒唐吗? 她说出口:“离开这个空间后我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我问你们两个,你们准备怎么做?” * 这次,梁照黎终于和夏思瞬在同一个空间里独处了。 “我想起来了。”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余地。 从一开始,他决定来找夏思瞬时就准备坦白那件事,可到了她面前,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可他不能这样下去。 “记忆。” 梁照黎的眉眼垂着,他没有看她。 “我过去的记忆。我说瞒着你的事就是这件事。我都想起来了。” 夏思瞬的心情还沉浸在刚才和潘颖游对话中时被她那句毫不犹豫的“可以”所震惊的情绪中。 梁照黎的手悄悄抬起来了一些,离开了身侧几寸,手指像要触碰什么,又不敢当真伸出去触碰。 等了片刻,她没有拥抱他。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手肘慢慢收回一点点,却没有完全收回去,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瞄她。 她真的没有拥抱他。 她真的没有说“你回来了”“太好了”之类的话。 他的眼神和她的目光接触到了,她眨了眨眼。 夏思瞬从潘颖游的语出惊人中抽离出来,才想起来之前梁照黎好像确实说过什么“瞒着”“秘密”之类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多大点事,她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梁照黎的心往下沉。 她甚至没有理会他的疯狂暗示。 她发现他恢复记忆后,就不把他当小孩了,不像之前那样无条件溺爱他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颤动着。 那试试别的办法呢? 哭?哭会不会有用? 梁照黎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你怎么了?”夏思瞬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她靠近他,纳闷地抓起他的两只微微抬起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好端端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以为你手抽筋了,因为看着还有点发抖。” 她把他的手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 梁照黎看着自己被放回去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的记忆恢复了。” 夏思瞬点头,语气认真:“记忆恢复了很好。” 他的声音几乎要和他的灵魂一起飘散了:“你,那你……” 夏思瞬想起刚才潘颖游那边也是这样的,潘说: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一样一样的。 哈。 这下她明白了。 夏思瞬张开双臂,笑起来:“欢迎回来。” 梁照黎拥抱上去。 他的双臂环上去,紧紧地圈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下巴抵着她的锁骨,不仅是脸颊,胸膛也贴上去,他的双腿一前一后卡住了她,尾巴绕住她,像匙和锁一样咬合相契。 她的体温和心跳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他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突然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轻得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 “夏思瞬。”十七年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夏思瞬。”他又叫了一遍。 “嗯。” “夏思瞬。” 梁照黎的声音哑了,他不再说话。 他很安静,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流到她的衣服上。 他和她之间隔着很多时间很多事件。 他以为当他用那个复杂的“人类梁照黎”的身份去面对她的时候,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所以他一直维持着自己懵懂的模样,维持着需要永远依赖她的“怪物”模样。 可原来这么简单,原来这么简单。 只是说出来就可以了。 小渔村成为了坎青区,基因核成为了核尾,希尔财团陷入危机。 世界在往前走,疯狂演变成谁都不认识的样子。 可是他和她的关系一如最初。 第115章 隔离的虚无空间消失了。 月亮重新出现, 稳定地挂在天空里,远处的树林清晰可见,近处灌木的影子落在地上。空气里有真实的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这次, 所有人重新回到同一个空间里。 潘颖游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确认空间转换的危机已经过去。 但是, 即使解除了虚无空间的危机,她仍然会按照原来的决定,彻底从异能协会离开。这可以说是冲动,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不是冲动,这是潘颖游用很多年的时间, 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答案。 现在轮到她的队友选择了。 “我再说一遍,我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你们两个准备怎么做?”潘颖游问。 加布里丝毫没有犹豫:“我会回去。” 潘颖游知道加布里是可以信得过的好人,只是她没想到平常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的加布里竟然在特定的问题上有着出乎她意料的坚持。 潘颖游提醒他:“好,你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吧?” 加布里直视潘颖游:“我知道, 但我不想失去稳定的生活。” 夏思瞬在一边旁观。 她之前问那句话,实在是没话说了才开了一句玩笑, 没想到潘颖游真的会实行,但按照潘颖游那种性格倒也不意外。 潘颖游看向艾泱:“你呢?” 艾泱却犹豫道:“再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 潘颖游对艾泱的迟疑感到不耐烦,催促:“没得想了,我们在这里就要分道扬镳了。” 艾泱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地方,虚虚地垂着。 夏思瞬见他这个表情便想起了之前的事, 她坏心眼地提醒道:“选择回去的话, 我会消除你们的这段记忆。” 她有时候恶趣味得要命,面对艾泱这种最适合当冤大头的家伙更是本性暴露。 她有点想看艾泱的反应,所以她故意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话,加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消除记忆对他来说是好事, 对于选择回去的人来说,是一张免罪符,就算面临审讯,也能顺利地推脱责任。 但对艾泱来说—— 艾泱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夏思瞬。 夏思瞬正微笑着看向他。 艾泱心里突突地跳。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她知道他在犹豫,她知道他不想被消除记忆,她知道他甚至愿意为了真相留下来。 因此她在这个关头说这句话,是想让他留下来吗?是在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顺势而下吗? …… 艾泱的目光又瞥到了夏思瞬身边的梁照黎。 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失魂落魄的局外人的感觉——因为这次在梁照黎面前,夏思瞬承认了“艾泱”的存在。 因此,他的心反而越跳越快,血液有些涌上脸颊的趋势。 潘颖游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艾泱,你是不是思考得太久了?有那么难选择吗?你要是想留在异能协会就回去,要是不想就走,再不济你也可以独自一个人逃亡,我们会假装你已经被杀了。” 艾泱低下眼神,故意避开了看向夏思瞬的那条视线的路径,他皱起眉。 刚才他看向她是正当的,因为她才说完了那句话,这是理所应当的。但现在他再看她就是不正当的了,因为说话的是别人,他没理由再在人群中单独地将目光投向她,试图从她脸上获得一些信息。 “我拒绝被消除记忆。” 潘颖游无语:想留下来就直接说嘛,还要夏思瞬特地给他递台阶,啧。 . 商量好去处后,夏思瞬给加布里消除记忆,把昏迷的加布里安顿在原地。 离开前,潘颖游顺走了加布里的那辆自行车。 “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夏思瞬挖苦道。 潘颖游“嘁”地辩解道:“食物和钱都留给他了,他活得下来的,再说这里也不是什么沙漠旷野之类的,走两步就到附近的镇子了,他没那么脆皮吧。” 说实话,两个人的性格还是有点差别的。 夏思瞬是中立,混沌中立,界限模模糊糊的躺平贴纸派。 潘颖游是极恶,极端凶恶,自我宇宙中心的精力旺盛派。 潘颖游之前最讨厌这种模模糊糊的中立派,但她现在认为,坚持做善良的中立派,也是一种极致的血性。 尤其是像夏思瞬这种经历过磋磨冤屈却仍然坚守内心的中立派,往往比坏人更有血性更有锋芒。堕落谁都会,自私谁都会,但像她那样,却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当然,以上大夸特夸永远不会出现在潘颖游的嘴中,她才不会平白无故给夏思瞬嘚瑟的理由。 顺走加布里的自行车后,四人组重新有了四辆自行车,刚好一人一辆。 妙就妙在,潘颖游之前为了跟上夏思瞬在林间穿梭的踪迹,特地让队员们购置了轻巧方便的自行车。 于是,这又是一趟全新的自行车旅行。 四人组骑着车在夜晚的郊野里前行。 往前拉开一段距离,彻底把加布里甩在后面后,四人组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夜晚需要休息,而是情况还是不对劲。 月亮仍然挂在原来的地方。 远方树林的线条原模原样。 通讯信号照旧不存在。 虽然“空间转换”消失了,但是“无尽头的路”依然存在。 潘颖游郁闷地一口气提出许多问题:“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走出那个空间吗?为什么这条路走不完?所以加布里现在和我们还在同一个空间吗?这个空间那么大吗?” 夏思瞬悄悄问梁照黎:“你能变出一些什么林中小屋、森林城堡之类的建筑吗?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梁照黎看了她几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他小声地在她耳边道歉:“……我好像不是神笔马良。” 她对于这个异能的呈现效果多少有点失落:“哦,我以为你是呢。” 潘颖游提议道:“我们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夏思瞬几乎觉得她已经悟到了为什么梁照黎会被关在海洋能源基地的原因。因为梁照黎的异能基本上不受控制,他的“心灵外化”异能得达到“悟道”的程度才可以改变空间。只要他的内心想法不变,那么这个空间就不会改变。 问题是,现在梁照黎心里到底还在想什么! 为什么这个无尽的空间依然存在! 她看了梁照黎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试图把他看得透明了,看清楚他脑子里还在思考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把他脑子里的毛线团挖出来,摊在地上看看到底是什么。 要是读心异能者银粉在就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 在不了解梁照黎的内心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甚至可能梁照黎本人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有可能是他深藏在深意识中的念头。 既然如此,夏思瞬决定先不思考这件事。 她转而靠近艾泱一些,从包里翻出那个钱包递还给艾泱。 艾泱怔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发愣:“这是什么?” 夏思瞬纳闷,她好心把钱包还给他,他居然认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吗?” 艾泱低下头去看向那个钱包。 里面是他的证件、现金,还有投资买的金豆子。 潘颖游也瞄到了其中的内容物,立刻反应过来:“噢,这就是你说被抢走的钱包啊,原来是被夏思瞬抢走了。” 艾泱这才想起,之前在智库中心礼堂时他被灌输了错误的记忆,以为他的钱包是被异变的核尾抢走了,结果是到了夏思瞬手上。 这回轮到潘颖游挖苦夏思瞬了,她用一模一样的话问夏思瞬:“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夏思瞬笑着辩解道:“形势所迫嘛,我也没拿他的金豆子。” 艾泱情绪复杂。他之前因为钱包被抢、想到里面还有花大价钱买的金豆子感到郁闷无比,但现在再次和金豆子见面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 难道他已经对金钱祛魅了吗?不是这样的。 “我对钱包没兴趣。”艾泱说。 夏思瞬有些震惊:“你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 艾泱知道自己当着梁照黎的面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他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知道我被消除的记忆中到底有什么,那辆车是怎么回事。还有,根据我的推理,我们应该有过两次吻吧?” 第116章 这是能推理出来的吗?是测算过嘴里的菌群数量了吗? 夏思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该怎么回答,而是“他到底是怎么推理出来的”。但她显然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问,因为那样的话,她看起来像在找茬。 “艾泱, 我们换个场合继续说。”她说。 梁照黎的眼神向夏思瞬这边探了一下,移过去观察艾泱, 然后又落到了她身上,像是在测量她和他、她和艾泱之间的距离。 潘颖游一副看戏的模样,眼睛都眯起来了,就差憋着一口气笑出来。 艾泱对此没有意见:“好。” 夏思瞬拉着艾泱走远了一些,差不多距离时,她停下来,终于有机会问出她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推理的?” 艾泱盯着她:“也就是说两个吻是真的喽?” 夏思瞬:“……难道你刚才是瞎说的吗?” 艾泱嘴角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有些促狭:“我当然是瞎说的,就是看看你的反应怎么样。” 这个人!她还期待着听到惊世绝俗的推理过程呢,害她白期待一场。 她还是不甘心,试图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从他嘴里掏出真相:“那你瞎猜得也太有水平了,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她的夸夸大法起了作用, 也可能是她看起来实在太好奇了,艾泱果然解释道: “两次都是我昏迷过去后失去记忆,但我身上没有被敲棍子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药物痕迹,显然你是用其他方法把我弄晕的,那么我们之间必然有身体接触。你送了我一辆车,我去找了车的行驶轨迹,找到了我们一起隔离居住的地方。你第一次之消除我的记忆的时机,恰巧是在被通缉前,可想而知你是为了安顿好我才下手的。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又写了消除记忆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这些线索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普通。” 虽然他说了很多, 但这些逻辑并不足以说服她。 夏思瞬怀疑地道:“还是没法推出有两个吻这个结论。” 艾泱看了她一眼:“我怎么推理的很重要吗?比接吻这个事实本身还重要吗?” 夏思瞬胡诌道:“当然很重要,这样下次我就可以滴水不漏了。” 艾泱的耳朵已经红了,语气有些微妙的震惊:“你的意思是你还想吻我?” 夏思瞬狡辩:“第一次是我亲你的,第二次是你亲我的,你别把自己的责任摘出去。” 艾泱的耳朵已经有越来越红的趋势了,他皱起眉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那也是你先动手的。” 夏思瞬:“……” 两人都意识到争论这种事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安静下来。 各自头脑风暴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前因后果吗?” “算了。” 语句相撞,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夏思瞬若有所悟:“所以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你只想套出我到底有没有亲你这件事。” 艾泱无话可说,他的眼神抬起来,又落下去,有些不自在。 他只能补充道:“还有异能故障。” 夏思瞬早就说过,这件事搭配上艾泱执着的性格,迟早变成永动机。她在智库中心礼堂已经给他科普解释过一次了,现在她只能再次给他科普。 听完解释,艾泱不说话了。 夏思瞬依然等着他继续问,她知道他还有问题,按照他这个性格不可能“算了”。 果然,他问了。 “为什么?”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就不要回应我。” 艾泱一面说,一面把脸侧过去,视线落在斜下方。 月光很明亮,在没有城市化的小渔村里,从前的月亮也是像这样光辉明亮,人走在路上不需要路灯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 他的头发在这样的月光下被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没有不喜欢你,我是喜欢你的。”夏思瞬说。 艾泱耳朵上的红一下子蔓延开来,他恼羞成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夏思瞬:“我知道。” 艾泱看着她,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像是气坏了但是没话可说的样子。 夏思瞬又重复道:“你没听到吗?我知道。” 以前她不会这样说的,她会习惯性地装傻。甚至在洛熔问她的时候,她说难得糊涂。但现在她想说清楚。 银粉说过,如果被这样的人选择并接纳的话,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或许被爱的需要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所以她认为她说得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想告诉艾泱她选择了他、他是一个很好的值得信赖的人。 艾泱想了半天,无可奈何地低声道:“……我听到了。” 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和她没什么好说的。 他无奈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夏思瞬总觉得艾泱好像瞪了她一眼。 事情解决。 夏思瞬和艾泱两人重新回到原地。 就在这时,艾泱突然又有话说了,他再次问她:“不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你仍然会接纳我作为同行伙伴吗?” 潘颖游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评价道:“啧。” 在潘颖游的眼中,艾泱的行为简直是当面的挑衅。两人背地里说说就算了,放在明面上说,意味就不一样了。 梁照黎看向夏思瞬,他此时也不管自己的什么异能了,他完全被这个小插曲裹挟进来了。 夏思瞬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问潘颖游那声“啧”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理所当然地道:“那肯定。” 艾泱应了一声,他微笑起来:“知道了。” 因为刚才夏思瞬和艾泱是在别处说话,梁照黎没听前因后果,他完全蒙在鼓里。 这下,两人的默契让梁照黎觉得他成了多余的。 他听不懂了。 他变成局外人了。 夏思瞬打开包,准备拿出睡袋的时候看到了那副怪物皮套。 她把怪物皮套抖出来,兴致勃勃地对梁照黎道:“这是你。” 梁照黎似乎心情有些沉郁,可能是因为找不到这个无尽空间的解决办法。 他的嘴角上扬,迷茫地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嗯。” 夏思瞬重新把怪物皮套塞回包里。 就在这时,梁照黎拉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 他抓过她的手,轻轻地把脸埋进去. “我已经找到原因了。”他说。 她问:“是什么?” “这个空间会存在,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不想你再遇到外界的迫害了。” 他依然把脸埋在她的手掌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思考他的话。 她看向远处的月亮和树林。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毕竟梁照黎也不是蠢蛋,他察觉得到自己内心的想法,那些并不理性的、深藏起来的想法。 “没关系,那我们也可以一直待在这个空间里。只是你得先让潘颖游和艾泱出去吧?”她低下头,在他耳边安静地对他道。 “至于我们两个,如果你想要出去,我可以陪着你,如果你不想出去,希望一直待在这里,那也没关系。” 梁照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生气的。因为他用这样的想法想把她困住,用拙劣的想法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她。 可为什么在听到这样离谱的理由后,她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这样一个不受控的空间里,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他低声提醒道。 “我已经活够啦,”她摸了摸他的脸颊,“但是你还没有好好地快乐地活过,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的嘴唇触碰到了她的掌心,听到这话,却越发觉得难受。 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责任和愧疚才选择我的。 我不想让你自责。我不想让我变成你的“义务”。我不想让你见到我的时候只能想到我的痛苦和我的付出。 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可以一身轻松地被你爱。只是因为我是我,而被你爱。并不是因为我为你做过什么,而被你爱。 如果我受过苦、付出过什么,那是我自己让自己受苦、自己愿意付出的,和你无关。你不欠我的。 我可不可以那样轻盈地被你爱?可以吗? 他说不出口,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给他的爱一定是掺杂着爱、责任、愧疚以及承诺的复杂的混合物。 这是祝福,也是诅咒。 他没有说话:“……” 夏思瞬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 她发动了异能。 【思瞬的命令】 【请做出选择:离开这里或者永远留下? 】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给你力量。 第117章 小梁在坎青区的一个小渔村长大。 他父母早亡,被扔在姑姑家里,没什么存在感,他出或他入,没有人会注意到。 因此他经常的去处就变成了邻居小夏家里。小夏每天都会鼓捣一些奇形怪状的事物,她似乎总有一些有趣的想法, 她话不多,性格不锋利,软软的像橡皮泥。 小梁和她很合拍,两人一起上学一起长大。 明明是那么熟稔的关系,但是手不小心碰到手的时候,小梁也会立刻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别过脸的时候嘴角翘起来。 成年的时候, 两人按例去做长生种检测,幸运的是, 两人都是长生种。 做完长生种检测,两人去给自己改名字。这是政府给长生种的一次统一改名机会, 因为这可是要用上好几百年的名字。 小梁和小夏分别从改名所回来的时候发生了如下交谈: “我现在该叫你什么了?”她问。 “梁照黎。” “梁照黎?”她再次确认。 “嗯。” “梁照黎!”她又叫了一遍。 “嗯。” “梁照黎。”这回她是带着玩笑的意味叫的。 他一边应,一边笑:“你呢?我该叫你什么?” “夏思瞬, 瞬间的瞬。” 她的名字改得并不多, 把之前的思顺改成思瞬了。长辈给她取名的时候希望她顺顺利利,这本是好的, 但她觉得“顺”这个字眼里还含有“顺服”这个含义, 她不太喜欢。 “是什么意思?” “……很鸡汤,你真的要听吗?” “要听。” “就是把握每一个瞬间之类的,或者说百年如同瞬间……”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都红了。 她很容易替自己尴尬,更何况是解释自己取的名字背后有多么励志的含义。 因为这种事而脸红的小夏真的好可爱。 小夏在表达感情的时候容易含含糊糊,也是因为她容易尴尬。她基本上只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喜欢。 好在小梁长嘴了,于是两人顺利地结婚。 长生种的婚姻并不稳定,大家都默认这是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就会结束的旅程。所以他和她也约定了五十年后如果要离婚就去找新的伴侣。 但结婚五年后她就出事了,那个政府机构内部的岗位反而为她招致了痛苦。她二十八岁的生日在法庭上度过,二十九岁,她坐上了去永久岛的船。 梁照黎站在岸上,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生性就恶,或许事情还会有点转机,他会采取法律外的举措。但他偏偏是最普通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善良本分的公民是最脆弱的群体。就连报仇,都是本本分分地搜集证据、在法律框架中寻找出路做翻案平反的准备。 可他面对的是庞大的财团和权力机构,是已经编织得天衣无缝的谎言。 翻案的过程持续了很多年,也构成了梁照黎奔波的大半生。 每次他去探监的时候,都会瞒下这件事,他不希望她为他感到担忧。 在狱中,她会写信给他。 她暗示过他:按照法律规定,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是可以离婚的,你可以另找伴侣。 他当作没看见。 她见他铁了心也没有再继续类似的话题。 她告诉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把可以带进监狱的物品送来给她。 她把生活里一些有趣的事记下来写给他,连她有时候做的无厘头的梦都会写下来。 她在信里告诉他,她觉醒了异能,虽然还很初级。当然,这种话她是用只有两个人才看得懂的表达方式写给他的,不然过不了狱警的检查。 他把那些信件收藏起来。 时代科技渐渐发展,他开始使用电脑把这些信件扫描储存在硬盘里,但他仍然舍不得扔掉这些原始的手写信件。 坎青区的开发委员会说要开发伏犬山那一带的土地,梁照黎担心小狗毛毛的骨灰会被一起铲平,便把小狗毛毛的骨灰从伏犬山的土地里取出,做成了琉璃吊坠。 世界在往前走,各种技术日新月异,但他和她,似乎停留在了那个时间阶段。 “按照现在这个进程,恐怕拿到证据的时候,她的刑期已经结束了,既然这样,我们不是白努力吗?还得罪了希尔集团。”帮助他一起搜集证据的同伴说。 “不一样。”他说。 就算刑期结束,梁照黎也打定主意要为她翻案,因为那关乎她的清白。她是作为一个无辜被冤枉者出狱的,或者是作为一个前科犯出狱的,两者大不相同。 他维持生计的同时四处奔走,逐渐探知到希尔集团的罪恶实验。 那时他才知道,所谓的“基因核”是一种寄生生物的核,而希尔集团正在使用人类做实验,激活这种寄生生物,以获得它们强大的能力。 他突然真正开始感到害怕。 在发现这样可怕的秘密后,他怕自己会见不到她,会永远离开她。 梁照黎去照相馆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彩色照片。 他希望她至少能看到他的照片,他希望就算他死了,她也不要忘记他。 所以他把那张照片保存好,并把她托他持有的比特币助记词放在了照片背面。 他就这样提前准备了自己的陪葬品。 陪葬品盒子交给了银行的临终业务,他死后,银行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财产,所以银行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他把陪葬品下葬。 盒子里是小狗毛毛的骨灰琉璃吊坠,还有一张他的照片。 盒子上刻着字“给我的妻子夏思瞬”。 可梁照黎还是没想到,他连进入墓地的机会都没有。帮他一起搜集证据调查希尔集团的同伴景英纵背叛了他。 他被当成耗材,进入了秘密实验流程。 经过验证,那种寄生生物出于生存的本能,在基因核的一半被取出后,会将大部分能量储存在另一半较为安全的基因核中,并且彻底苏醒。 为了激活他体内的寄生生物,他的身体被剖开,取出一半基因核,他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实验员都期待看到被激活后的他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但他的能力却出乎意料地搞砸了实验场地。 他的能力将他们困在一个异质空间内,并且这个异质空间只有他能解开。由于空间机制随时随着心理变化转换,他们杀不了他,可他自己因为能力限制也无法逃脱。 他们只能将他送往荒凉之地。 在空无一人的海洋能源基地,他被迫吃人饮血,精神逐渐失常,失去记忆,彻底成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有一天,一粒圆圆的东西滚到了梁照黎的面前,那是纽扣。 “我爱你”,那是他精神失常后学的第一句话。 夏思瞬把他带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他才明白为什么他在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下依然坚持着活了下来的原因。 他死不了。在见到她之前,他死不了。 她比起一百年前,真的变了很多,可又好像没变。 她变得更加柔软,可也更加坚硬。 她在感情上的表达更加真实而清晰。 她已经开始大方地说“我爱你”这种话了。 她教会他礼仪,教会他语言,教会他时间概念,教会他自我价值。 梁照黎并不像她那样拥有强大的心脏,他容易患得患失,他更害怕失去她。 在他发现她再一次被这个世界排挤、被通缉的时候,他内心长久以来的不安和愤怒爆发出来。 他想保护她。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她落入那些恶人的手中了。 梁照黎不顾她让他在家好好待着的嘱咐,独自离开了住所,前来寻找她。 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异能,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是迷路的,他很擅长用偏执的念头把自己困在囚笼里。一向如此。只是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现在,她拉住了他的手。 “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因为你还没有好好地快乐地活过。”她说。 他的心脏几乎被冲溃了。 五十年、一百年过去,欲望会倦怠,但爱不会,不需要证明就存在,自然而然,绵长柔和。 他能感觉到她的力量正支撑着他,托举着他,引领着他。 * 潘颖游和艾泱抬头看向夜空中逐渐淡去的月亮。 “我觉得这种逃亡还挺适合我的,有意思。”潘颖游突然说。 异能协会会长,没有实权的花瓶,风评不好的私生活,这些标签都在离她远去。 “嗯。”艾泱应了一声,他看向不远处的夏思瞬。 他没有对夏思瞬说的是,他确实推理出了一点事实,在这一点上并不存在瞎蒙的成分:她应该是第一个愿意把所有秘密交给他观看的人,也是他可以交付秘密的人。 ** 夜深了,月亮逐渐淡下去。 核尾收容所中,初二还沉浸在早上那起事件的恐惧中。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还挺小的。”中级-B房间里的一位在闲聊中问他。 初二克制着自己的语速和语气,让自己表现得更理智更聪明:“初二。” 他从中级-C的房间逃离,进了中级-B的房间,就像把自己伪装成毒蛇的毛毛虫一样。 这里好像危险四布的森林,稍有不慎就会被天敌发现并杀死。 可他还小,他总觉得自己还小,他该怎么生存下去? 算了先不想了。 初二正要合上眼睛睡一觉,突然房间门打开了。 工作人员扫视着房间内的核尾们:“刚才我们查了监控,有一位本来不属于这里的核尾,趁着午饭时间偷偷混入了这个房间。” 初二的心脏一抽。 工作人员说的就是他。他为了活下去,从C级逃进了B级的房间。 他脑袋空白一片,试图调整呼吸却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听到周围有声音: “呼吸,他好像没呼吸了!” “是他吗?他是谁?” “他好像说他是一个初二学生。” …… 初二意识模糊,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收容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淡下去了。 原来森林的出口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画外音】和夏思瞬告别后,原来在礼堂内的核尾们进入了收容所内,小核尾初二也在其中。当夏思瞬一行人进入森林时,收容所内的核尾们也进入了另一个弱肉强食的森林。在一番探索以后,夏思瞬一行人找到了无尽空间的出口,终于从那个异质空间离开。同时,小初二也找到了他的森林出口,等待他的是死亡。 第118章 天色已经大亮了。 郊外, 加布里昏头昏脑地从沉睡中醒过来。 他拿起手机,联系队长潘颖游,电话已关机, 他只能联系协调中心。 “我被打昏了,潘颖游……应该被带走了吧?对方实力很强。” 加布里一边汇报, 一边看向身边的食物和水。 “还怪好心的,给我留了一点东西,但是自行车被抢了。” “我也奇了怪了,怎么就潘颖游和艾泱两个人被掳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被扔在原地。” “记忆出错、记忆被修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加布里揉了揉脑袋, 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一键清空了。 就在他挂断电话打开地图软件准备拿着东西步行离开这里时,身边冷不丁出现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过这次经历让他的神经变脆弱了一些,加布里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 “我叫秦张,这是我的工作证件。”那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展示了自己的证件。 加布里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上面的防伪水印,冷汗都吓出来了。 “请问您对我有什么疑问吗?我需要怎么配合?”他低声问。 一边问,他一边也不忘观察,那个名叫秦张的男子推着一辆自行车,皮鞋上还有泥点,应该昨天也是在野外过夜的。 秦张收回证件:“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了解。” * 昨天晚上, 秦张和夏思瞬告别的时候, 特地骑走了自行车,他需要快速离开那里,至少两公里以上才能到达安全范围。 很多事情他都是根据预知来做出决定的,但还有一些事情是预知中没有写的。 今天, 秦张重新回到原地搜寻,意料之外发现了加布里。 他意识到:昨天在他离开那个“危险区”时,有人闯进了那里,和夏思瞬梁照黎进入了同一个异质空间。 秦张问了加布里一些细节,发现他忘记了很多事。 他做了记录:“询问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加布里朝他微微弯了弯腰,拿上食物和水离开了。 秦张把纸片折叠起来,放回衣服口袋里。 看来就像当时夏思瞬对待艾泱一样,她消除了加布里的记忆。同时,和加布里一起的艾泱和潘颖游不见了。 夏思瞬带走了潘颖游和艾泱吗?出于什么理由?如果说潘颖游叛逃在意料之中,她的性格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但艾泱呢? 他记得上一次在礼堂里遇到艾泱的时候,事态似乎还没到这种地步,夏思瞬也没有带上艾泱的想法。只不过才过去了几天,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扭转了吗? 艾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去抓捕她的条子,秦张同样也是条子。 她能带上艾泱,却不能带上他吗?有意思。 当然,如果他理解错了那就另说。 秦张理清楚思绪,他骑上自行车,离开这一带荒郊野外。 摸鱼摸了那么多天,他是时候回去汇报任务情况了。 * 秦张的顶头上司名叫池明材。 作为特密部部长,池明材本应该走路都神气,但他自从一年前以来形态就有些鼠头鼠脑的,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提防一些什么。 办公室门被敲了敲。 池明材浑身应激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四周望了一圈,这才道:“进来。” 来人是秦张,他过来简单做了一个任务汇报:“她识破了我的身份逃走了。” 池明材对于这份报告很不满意:“不是前几天还盯着她的吗?那个时候没找机会动手?你没带/枪?” “没带。” 面对秦张的理直气壮,池明材也没辙:“我早就告诉过你,下次出任务别再一个人了,多带点下属。这次算了,你先走吧。” 秦张汇报结束,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他却又回头看向上司。 他那张自带冷感的脸和深色的眼睛盯着池明材,竟把上司池明材盯出了一丝冷汗来。 “干什么?还有事?”池明材警惕地问。 池明材倒是不害怕秦张,但他怕秦张这个预知异能者下一秒就说出“你要死了”这种话来。 秦张道:“没什么。” 池明材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喂,你把话说清楚。就算跟我说预知中的内容,我也能接受。” 秦张却微笑道:“预知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我只是觉得部长你有点神经紧张,为什么?” 池明材不敢相信秦张,秦张这个人蔫坏得很,他说预知中没有什么不代表真的没有什么。 但他却又不敢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秦张,生怕下一秒就因为自己的莽撞而丧命。 “什么意思?我很好啊。”池明材故作轻松地往椅子背上一靠。 “好的,是我的错觉而已。”秦张礼貌地退出了办公室。 池明材不忘提醒:“带上门帮忙带上门!” 办公室门关上了。 池明材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因为秦张的离开而更加放松,他知道轮到他汇报的时间到了。 一阵风过,不知从哪里飘落一张纸条: 【把门锁上。 】 池明材脸色都白了,他战战兢兢地过去把门锁上。 在他做完这一切后,一只无形的手扯了扯他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池明材恐惧得双腿发颤,他一动不敢动,闭上眼睛道:“任务失败了,我已经尽力了。” “舆论压力我也给了,虽然我亲自派出的人员并不多,只有秦张一个,但我想如果我派出太多人会显得很不自然,毕竟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未登记异能者。” “秦张的异能是预知,秦张都说没办法,估计目标确实是命好。” 找到未登记异能者夏思瞬,这件事由他暗中操控,各方面的消息都是他安排人放出去的,包括金融银行、异能和协调中心等。冻结了夏思瞬的银行账户,放出了泼脏水的舆论,又将她的资料提交给协调中心。 但任务失败了,连他手下最强的预知异能者都直言没办法,这说明目标可能就是命不该绝。这是池明材的杀手锏:“预知”代表着命运的干涉,所以任务失败不是他的错。 片刻,池明材感觉到身体终于落地了,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池明材长呼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书桌抽屉被无形的手拉开了,抽屉里多了一块金条。 为这个未知的幕后黑手做事,池明材也不图这点钱,他单纯是怕死,但是既然做都做了,还有钱拿,他心里也稍微舒服一点。 黄灿灿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池明材小心地把金条揣起来,放进公文包里。 * “每次不管任务失败还是成功都给一块金条,您还是太慷慨了。” 利亚得将手从镜子里抽出来,他的手离开镜子的那一刻,镜子重新恢复成坚硬的质地。 但镜子里映照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远在大洋彼岸联邦国境内特密部部长池明材的办公室,就像监控一样传递着实时画面。 异能者“镜中之手”利亚得向来以神秘人的名义为辛见清办事,他锁定了好几个目标,池明材就是其中一个目标。只要被他锁定,像池明材这种废物基本上就只能乖乖听话。 辛见清在一边切柠檬,她拿起半个柠檬嗅了一下:“他说任务失败是命运使然啊,我还能怎么的?只能先给钱。” 利亚得:“那个秦张我觉得有问题。” 辛见清用手握住半个柠檬,往杯子里挤出汁水来:“你觉得有问题,那就找机会锁定一下他,小心点别被注意到,他的异能我还挺羡慕的。” 利亚得:“那夏思瞬呢?还继续吗?” “要么控制住秦张让他去动手,要么只能等夏思瞬找上门来了,我建议你先试试前一种办法。” 辛见清见挤得差不多了,便直接扔了那半个柠檬,虽然这半个柠檬还有很多部分可以用,但她懒得再处理。 利亚得:“好。可惜我们当时就应该让觉苏一起动手的。” 说到觉苏,辛见清叹了一口气:“觉苏本来挺好用的。” 可惜觉苏只好用了那么一回。 那时觉苏还像个人机,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效率高动手麻利,只是现在它已经完全不听人话了。 虽然利亚得已经用镜子锁定了觉苏,但仍然不敢对觉苏怎么样,生怕对方顺着镜子杀过来,甚至不敢让觉苏察觉镜子的存在。 辛见清往挤了柠檬汁的杯子里加入了茶叶和热水,想了想觉得不太得劲,又从旁边取了咖啡液倒进去。 这一举动让一直隐形的齐雁道生理不适了。 齐雁道幽幽地从房间角落里现身:“辛见清你在干什么啊?我非常不建议你使用这种茶饮搭配。” 辛见清笑眯眯地摇晃着杯里的柠檬汁茶叶咖啡:“你还活着?我就是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主动开口说句话,故意这么加的。我知道你最讨厌这种违背秩序的举动。” 齐雁道又默默地把自己的身形隐去。 利亚得在一边写字条:【下次和秦张见面的时候,在房间里放上一面镜子,镜子照向秦张。 】 ** 捣鼓了大半夜,夏思瞬终于带着梁照黎破解了那个诡异的空间,四人组继续起行。 夏思瞬说过她会开/盒秦张,她说到做到。 不过她手边没有什么靠谱的电子设备,只能采取其他办法。 她用电子邮件联系了商凌:【麻烦找一个名叫秦张的特殊任务警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这个请求的赏金是一百万,我会让盛降把钱打给你。 】 商凌的电子邮件回复: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赏金?你当我是什么?一定要和我切割关系吗? 】 他的语气看起来相当生气,但是非常实诚地快速发来了成果: 【附件:秦张的调查报告.zip】 第119章 夏思瞬只是报了个名字和职业过去, 商凌很快就把详细的资料发给她了。不得不说,商凌虽然人品不详,但情报能力是没话说的。 她打开了秦张的调查资料。 【秦张】就职于特密部, 这并不是特工之类的部门,而是警察中的特种部门, 所谓赛级警察。 童年以小流浪孩捡垃圾的身份开局,白手起家后转头进入了权力机构做警察。 这些信息倒是没什么用,只能提供一个背景,重要的是秦张的住址、特密部的地址等。在这一点上商凌很上道,他不仅获取了具体的地址,甚至把秦张上司的资料也一并包含在文件里发了过来。 【池明材】秦张的顶头上司, 特密部部长。 夏思瞬清楚地记得在提到秦张的顶头上司时,秦张把上司和辛见清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说法很奇怪:我上司的上司有可能和辛见清有关吗?又说:他似乎也需要对别人报告的。 由此可以推断出, 秦张认为,上司池明材需要向别人报告, 那个“别人”就是上司的上司,这个别人有可能和辛见清有关。 潘颖游诧异:“我们一上来就要去打特密部的人?” 夏思瞬也诧异:“怎么了?你没打过吗?” 潘颖游:“你说得好像你打过一样! ” 夏思瞬:“我小小地打过。我以为你脾气那么大,还当了那么多年异能协会会长,应该揍过他们中的什么人的。” 潘颖游郁闷了:“我在你的印象里就是这种喜欢暴揍谁谁的人吗?” 夏思瞬端详了她一下:“有点像。” 潘颖游:“……” 潘颖游的目标是核尾首领。 按照现在这个局势,首要任务是抓捕核尾首领,结束核尾继续蔓延的态势。但潘颖游作为协会会长,却被排除在核心权力之外,联邦丝毫没有让她接触这个任务的打算。 也正是因此, 潘颖游决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离开这个没用“花瓶”的位置,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然而,核尾首领觉苏行踪神秘迅捷, 除非觉苏主动出现,不然按照普通的方法根本无法靠近它。 要获得更多的线索,需要从辛见清下手,因为辛见清和觉苏的激活有关。然而现在辛见清身在异国,只能先调查她远程控制的执行人——也就是秦张的上司池明材。 问题来了—— 夏思瞬之前还想过她要回到孑然一身的状态,去做更大胆的事,就连找上艾泱都是交易的心态。 为什么她现在又有一支小队了? 夏思瞬托腮,夏思瞬挠头,夏思瞬用手按着太阳xue 。 就连谦虚如她都开始怀疑:难道她就是天选首领吗?到哪都有人自动跟随?大楚兴陈胜王? 夏思瞬决定开始劝退她的队友。 夏思瞬:“但你真的要一起去吗?” 潘颖游反问:“为什么不?你也说了这是找到辛见清的重要线索。” 夏思瞬:“我本来就是被通缉的,无法无天一点也没关系,但你们两个,我认为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了,找到辛见清后再做打算。” 潘颖游:“怎么?你还在给我准备以后的路?你觉得这件事过去后我还能在官方混个职位?” 夏思瞬:“不行吗?” 潘颖游:“你没意识到我为什么离开那里吗?他们就算再给我什么职位,我也不想要了。” 潘颖游,混世魔王对体制内彻底失望,天生闯祸的命,劝退失败。 夏思瞬开始劝退艾泱。 夏思瞬:“艾泱。” 艾泱预判了她的行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夏思瞬:“那你怎么想的?” 艾泱:“别忘了,是你先引诱我的。” 怎么可以上升到“引诱”那么严重的词呢?她心虚地想。第一次是交易,第二次是形势所迫,第三次才是她恶趣味,还没那么严重呐。 夏思瞬改变方向:“如果说潘会长天生闯祸命,那你的动机是什么?” 艾泱面无表情地道:“想留在你身边报复你,这个动机你接受吗?” 夏思瞬:“咳咳……” 这才是艾泱啊,一开始遇到的艾泱。 在火车上会主动出击坐到她旁边并问她为什么一直看他、还会故意设下陷阱让她跳、有点坏心眼的、狡猾得像条滑不溜丢的鱼一样的侦探。 夏思瞬喜欢逗艾泱,因为他身上的社畜倒霉蛋气质太适合当冤大头了。 艾泱同样也喜欢逗夏思瞬,因为他打定主意要报复她那些糟糕的行径。 艾泱,劝退失败。 夏思瞬看向梁照黎。 这位更是……无法劝退。 最终她调整心态,坦然接受了她拥有了三个队友的事实。 四人组掉头重新往洪灰市的方向。 这次的目标是特密部。 虽说夏思瞬很久很久以前也在政府部门当过文员而且还因此背锅入狱,但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联邦政府部门会越来越多。协调中心,特密部,机构名字一个赛一个有格调。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话,就能塞进更多关系户、浪费更多国民的税金了吧。 路上,夏思瞬不忘帮忙训练梁照黎的异能。 梁照黎的异能危险之处在于他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在把别人坑进去的同时还有可能会把自己也坑进去。 试想如果那天晚上无尽空间没有解除,一段时间后,夏思瞬等人都得饿死在那里。 而夏思瞬的异能是信息型,她已经习惯了用大脑处理各种复杂的信息,稍微嚣张一点说,她的头脑已经被重塑成了超级计算机。因此由她来引领梁照黎熟悉他的异能是再合适不过的。 夏思瞬不客气地道:“你应该叫我老师。” 梁照黎:“老师。” 她教他怎样骗过大脑:就算当下并不能完全放弃某个想法,但也要为了局势暂时放下。大脑的前额叶负责抑制本能反应、延迟结论并在脑中同时挂着多个未定的结论,只要前额叶激活够强,那么完全能骗过大脑一阵子。 大多数人在遇到不确定时,杏仁核的警戒系统启动,导致他们倾向于用简单粗暴的办法让事情变得确定,因此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喜欢用“贴标签”和“二分法”来讨论某件事的原因。但如果前额叶足够发达,抑制杏仁核,就可以允许不确定性和危险性,继续进行深入。 因此梁照黎要完全控制他的异能,就需要最大程度地训练大脑前额叶。 “你试着分析一下情感。比如你为什么会爱我,干干净净有条有理地分析一下,或者说,你为什么不怎么吃醋。”她教他训练方法。 梁照黎愣了一下。 她还在大谈特谈:“这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把原本由情绪管理的体验移交过去,标记情绪,这会大幅度减弱你的情绪。” 命名就会祛魅,把“我很痛苦”命名为具体的“我产生了自我价值动摇”,痛苦感就会减轻。 梁照黎点头:“我明白了,但是,我没有不吃醋。” 夏思瞬:“……” 他抬眼看着她。 与此同时,艾泱也在看着她。 被注视着的夏思瞬摸了摸脸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硬着头皮继续道:“那你就,就分析一下为什么会吃醋,命名为关系不确定性风险上升带来的恐惧之类的。” 梁照黎看着她片刻,低下头笑了出来:“好的。” 当天晚上休息时,艾泱主动过来,在夏思瞬身边坐下。 艾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温吞地注视着她,眼里神色晦暗模糊,犹豫了一下。 “隐形依附没有合法出口的愤怒。” 他冷不丁冒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词来。 “什么?”夏思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艾泱的脸拉下来,他起身,冷酷地道:“我的前额叶训练作业。” 说完,他就和她拉开距离,离她远远的。 这才她听懂了。 艾泱真是太适合逗了。 会主动搞事,也很容易吃瘪。 夏思瞬挪过去,忍不住因为他的有趣反应而感到好笑:“你在跟我解释你吃醋的原理吗?” 艾泱:“谁说我吃醋了?我哪来那么大胆子?我只是交了个作业而已。” 第120章 晚上, 夏思瞬的睡袋被稍微拉开,冷气钻了一点进来。 她本来就还没怎么睡熟,这下更是清醒了:“你有自己的睡袋,为什么要钻我的?没有地方可以给你了。” 梁照黎:“抱歉。”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把手伸进睡袋,握住了她的手。 有些冰冰凉凉的。 她回握住:“还不困?” “还不困,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问吧。” 梁照黎思考了一下,他黑漆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片刻,他却挫败地道:“突然没有问题了。” 夏思瞬没有恼怒他半夜扰人,手动了动试图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那去睡觉吧。” 梁照黎却还没有放开手:“我刚才按照你的训练要求分析你对我的感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我想问你,你到底是不是还喜欢我。” 夏思瞬安静地听他说话。 好家伙,她让他分析一下他的感情作为训练任务,结果他分析着分析着居然开始思考她的感情。 他说:“可我看到你的时候, 不需要证明我也知道,你会一直爱我。虽然你也会爱别人, 但那不妨碍你爱我。” 他的手抓紧了她的手。 这下夏思瞬听懂了。 她当下就问:“是因为我和艾泱关系好,所以你才突然开始纠结这个问题吗?” 梁照黎:“……” 他的手轻轻贴住她的手,慢慢地移动,像是在丈量她手的形状,他摸到她的掌纹,又摸到她手背的青筋,顺着指骨,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间摸索着。 没有说话的时刻,在睡袋下两人的手交缠着。 就算是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她对待他们也是有区别的。程闻安是随便的,她也不讨厌也不喜欢,甚至觉得对方有一点点黏人,但她包容了对方,因为程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孩。至于商凌,她的态度有些模糊,似乎掺杂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一种无理由的信赖、但又莫名抵触的情绪,梁照黎推理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梁照黎只见过一次洛熔,但他看得出来她怀着敬重和珍惜的心情对待洛熔。艾泱又是不一样的,她发自心底地觉得他有意思,喜欢和他相处。 梁照黎知道他和她的关系不会因此出现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担心,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注意力被分走的焦虑。但她都那么爱他了,他也不能再没脸没皮地索取。只能山路十八弯地勾引。 梁照黎沉默了好久,才轻声应道:“嗯。” 夏思瞬猜也是,梁照黎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摸她的手,必定有什么猫腻,不可能是为了说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 夏思瞬对于某人脑子里的算盘清清楚楚:“我知道,我允许。” 膝盖碰在地面上,梁照黎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亲吻了她。 因为旁边有人在,他也不敢亲得太过分,只敢一下一下地轻轻拱着、蹭着,但呼吸还是不自觉地加重急促,在睡袋里交握着的手则和她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他微微抬起脸,近距离地看着她,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去睡觉吧。”她说。 “嗯,我去睡觉了。”他道。 过了两分钟,潘颖游裹在睡袋里朝夏思瞬这边蠕动过来。她从睡袋里探出头,压低声音,但声音里八卦的劲儿却没法压下去:“其实你们继续下去也没问题的,我离远一点就行,我睡眠很好的,至于艾泱,别管他的死活。” 夏思瞬:“……” 潘颖游补充:“我情人超多超气派的,我懂。” 夏思瞬无情:“你也去睡觉。” 其实这种在野外露营的生活并不舒适,但对于体质过人的长生种异能者来说,确实是小事一桩。 不知道怎么的,夏思瞬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小队队长,就连当惯了队长的潘颖游也觉得把这个活交给她会更好。夏思瞬真的开始怀疑人生了:她不是躺平派吗?在商凌那边,她也是莫名其妙开始做甲方、对方莫名其妙变成后勤。 人生就是如此变幻莫测。 前往洪灰市的路上,四人组路过了好几个收容所。 在外面流窜的核尾比起几天前已经少了很多,联邦关于核尾收容所的政策似乎是有效的。 这几个收容所从外观来看都是安安静静的,就像普通的老年活动中心、社区活动中心一样。 夏思瞬用ip视野查看了一下收容所内部的情形,却发现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屋子还存在许多空房间的情况下,核尾们居住的环境拥挤不堪。不存在低级形态核尾,估计都被物理清除了,但同时也不存在高级形态核尾,估计是被带走隔离起来了。 潘颖游嘲讽道:“应该有不少宣传文章说联邦承担巨大成本保护社会,然后暗中提高税率了呢呵。” 她在异能协会待了很久,相当了解那些人都是什么手段。 现在核尾最大的危险就是容易被首领的脉冲力量唤醒,接收到统一信号,这让官方没法信任他们,也没法放心地利用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在全面猎杀核尾首领的同时,稳住这些异变者,研发出阻隔脉冲的装置,免得他们被首领影响。 夏思瞬驻足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不再纠结收容所的事。 她正在做的事已经是综合最佳方案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各机构忙于处理核尾和收容所,四人组很快顺利地回到洪灰市,潜行到了特密部附近。 ** 特密部和联邦警察总署在同一栋大楼里,普通人坐电梯无法直接去往特密部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秦张走入其中刷卡。 22楼层的灯亮起来,代表可以按了。 他按下22楼层,电梯里又挤上几个人来,分别刷卡按自己的楼层,这时空间显得有些挤了,秦张被挤到电梯最里面的角落里,他微微仰起头,看向电梯天花板。 门关上,轿厢顺着电梯井缓缓上移。 警察总署的员工们手里拿着咖啡,谈论着核尾收容所的各种事项。 电梯门开合好几次,其他人逐次下了电梯,只剩下秦张一个人。 终于,22楼到了。 秦张沿着空荡的走廊走到尽头,再次刷卡,另一部电梯门打开了,这是通向23楼的电梯,也是特密部真正的办公区。 除非遇到特殊任务,其他日子,秦张的工作任务是记录自己见到的未来,看一会儿情报,做点分析,处理杂事,然后下班回家,清闲得很。 秦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展开。 上面写着他不久之前刚看到的未来。 【辛见清的身世(增加人物复杂度?注意避免洗白)】 【找我吗? 】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了? 】 括号外的、括号内的,所有文字他都照模照样地按照预知中所见到的那样誊抄下来了。 平时,像这种混乱不知所云的预知片段他已经习惯了。但这次秦张竟觉得有点古怪,尤其是“人物复杂度”这个评注用词让他觉得微妙。 他正看着纸条发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 “秦张,你过来一趟。”是上司池明材的声音。 秦张不明白为什么上司池明材突然要见他,他起身前往池明材的办公室。 * “还没锁定秦张吗?”辛见清昨天催促了一句。 辛见清都开始催进度了,也侧面说明池明材的办事能力确实很烂,让他放个镜子捕获秦张的影像都拖拖拉拉的,这个棋子看来不能要了。 利亚得心里恼火,开始默默想应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锁定控制秦张后除掉池明材。 “池明材说早上九点半他会叫秦张过来。”利亚得说。 “哦,那你看着办吧。”辛见清扔下一句话就去睡觉了。 由于时差原因,利亚得不得不在大半夜爬起来,眯着眼睛找到自己的镜子,展开异能。 镜子中映出池明材的办公室,特密部部长池明材就坐在那张转椅上,看起来有点焦虑,用皮鞋一下一下地踢着转椅的轮子。 镜子放在办公桌上,对准门口的方向。 只要有人从门口进来,多半会注意到这面镜子。《 》 120-130 第121章 由于这次是池明材主动让他过来的, 秦张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一幕映在利亚得的镜子里。 利亚得坐在镜子前,齐雁道就在他身侧。 每次他想把手伸进镜子前,都会下意识地等齐雁道先动用“隐形”。否则,“镜中之手”会直接暴露在对面的监控画面里。 可利亚得经常会忘记齐雁道的存在。她就像一个幽灵一样,不说话也不现形。只有在他即将动手的前一刻,他才会以一种悚然一惊的方式想起:哦对了,还有她。 镜子里,秦张进了办公室,和池明材简单说了几句话。 利亚得的手已经抬起了,却始终没有伸入镜子里。 片刻后, 他解释道:“不是我不动手,是因为秦张还没有看镜子, 我没办法锁定他。” 齐雁道默默从隐形状态里露出一个脑袋来:“我没有催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解释?” 利亚得:“……” 解除隐形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只解除脑袋的隐形?大半夜看到一个脑袋飘在半空里,真的很瘆人好吗? 利亚得这次是真的有点急了。 那面放在桌子上的镜子位置刻意得理应被秦张注意到, 只要他的目光在镜子上停留一秒,利亚得就能动手了。 但秦张从进办公室起,竟然怎么也没有看向那面镜子,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一样。 . 镜子那头,池明材也开始坐不住了:镜子已经放好了,话也聊开了,为什么幕后的人还不动手? 他不敢去碰那面镜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拖时间。 “你最近在预知里看到了什么?”池明材问。 秦张藏也不带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池明材扫了一眼,指腹无意识地顺着纸角揉搓着:“辛见清?辛见清不是死了吗?怎么谁还要探讨辛见清的身世吗?” 秦张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着便签纸被反复揉搓的折痕,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有一点洁癖,只有一点点,虽然如此,上司这样折腾他的纸条他还是觉得膈应。 秦张:“不知道,预知里是这样写的,我只是照模照样地抄下来了。” “不过后面那个还挺有意思,”池明材微微眯眼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让我想起:一切都在上面写好了。” 一切都在上面写好了。狄德罗所写下的宿命论者反复提到的一句话。万事万物早已被记录,世界不过是在照着既定的文本往前走。难道他们这个世界果真有创作者,正在调度安排情节和发展吗? 池明材不由得想起那个控制着他的人,虽然有点像,可那感觉又不像什么“创作者”,对方似乎只是一个异能者而已。 但辛见清的身世…… “你想知道辛见清的身世吗?”池明材问。 秦张已经找了张椅子自己坐下了,姿态随意,却依然没有看那面镜子。 他道:“可以。” . 这家伙,怎么就是全程不看镜子呢? 镜子里映出来的画面让利亚得心急如焚。 秦张是对镜子过敏吗?连余光都不扫一眼。 “会不会秦张已经从预知里看到我会对他下手了?”利亚得和齐雁道商量,他扭过头,目光四处寻找隐身的齐雁道。 齐雁道又从隐形状态里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利亚得的肩膀,示意他她在这里:“你自己拿主意,不要总是问我或者问辛见清。” 利亚得噎了一下。 平时他确实会去找辛见清商量,可现在是深夜,对方早就睡了,他才会转而问齐雁道。 被这么一说,他心里的念头也定了。 . 池明材自然是没有收到利亚得的通知。 他也清楚以自己的层级,对方不会向他汇报进度。 池明材目前能做的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他现在找到的话题就是这个:他决定和秦张探讨完辛见清的身世后便结束这次行动,再多也不行了,再多他就要露馅了。 “你知道鄢鸣和鄢红铃吗?其实我听说辛见清同样是鄢家人。” 说起八卦来,池明材口条都利落了。 鄢鸣和鄢红铃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算是联邦历史上最出名的两位总统。鄢家是边缘老钱,有钱但不够,有权但也不多。这两位先后当选总统,在经济危机时让联邦度过难关,是真正为民众谋福利的理想主义者。 “这俩当政期间大刀阔斧地砍掉了老钱家族很多收益来源,这就惹恼了那些利益集团。” “鄢鸣是积劳成疾死的,鄢红铃也是,但这多半不是事实。” 说到激动处,池明材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身处危险紧张的局势,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应该是被谋杀了。” 秦张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上司八卦起来居然那么有劲,连眼神都亮了起来,秦张有些郁闷。 大早上让他前来,就是来让他听八卦的吗? “后来你看,鄢家就再也没人出来参政了。因为那些利益集团开始监视打压鄢家,后代都被限制了,免得再出来那种血性的人。打压能人,扶植傀儡,联邦就是这么慢慢变烂的。” 说到这里,池明材才察觉秦张一直在看着他。 后脖颈有点凉凉的。 池明材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咳,按理说鄢家会世代活在打压下,但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一个辛见清,从边缘地带钻进了技术官僚体系。可惜她刚当上副总统没多久也死了,说不定是身份暴露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听说,这些都是听说。” 池明材一面打着哈哈,一面看了眼时间。 拖延得应该差不多了。 池明材开了个玩笑,把那张预知的便签纸还给秦张:“秦张,这不也算应验你的预知了吗?哈哈,我正好知道点边角料。” 面对池明材仿佛独角戏似的表演,秦张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谢谢您的教诲,那我走了。”他站起身。 “教诲?”池明材一愣,“这哪算教诲啊!” 可恶,为了给镜子那头的幕后黑手拖延时间,他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好在他还算相信秦张的人品,知道秦张不会偷偷打小报告。 不过池明材还是强调了一遍:“我们今天聊的,你听听就好,这种机密的事我可没有途径知道真相,刚巧看到你的预知了,这才说说呢,别放在心上。”. 秦张拿着纸条回去了,他没有把纸条折起来,而是拎着纸条的一角,避开了刚才池明材捏过的那个角。 回到办公室,他拿出打火机烧掉了那张纸条。 火苗窜上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辛见清的身世】 预知的应验,往往不是以人能预料的方式发生。 就像这一次。他并不知道池明材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又为什么非要看预知内容,最后还讲了这么一通。 但他隐约觉得其中还有一个微妙的因素在推动着池明材的内部动机。 否则池明材不会突然开始和他聊起这件事。 是那面放在桌上的镜子吗? 他从那个办公室离开的时候才看了那面镜子一眼,放在那个位置太惹眼太奇怪了. 今天没有任务。 在特密部混了一天日子以后,秦张离开警察总署,骑着自行车回家。 这辆自行车正是他从夏思瞬那里顺便薅来的。 回到公寓,秦张打开冰箱喝了点气泡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显得五官也明快起来。 他上班就这么端着半死不活的一张脸。 秦张手里握着气泡水,往阳台方向走去。 他突然察觉到似乎家里有点不太对劲,他转过身子,往客厅的方向又扫视了一圈。 凉意沿着脊椎窜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有人一直在看着他,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就感觉到了。 这时,有人出现了他身后。 来人正是夏思瞬,她幽幽地道:“别紧张,我说过我会开/盒你的,现在我来串一下门。” 第122章 见是她,秦张手里装着气泡水的水瓶位置低了一些,显然他松了一口气。 “找我吗?还是仅仅路过?” 他问出话的瞬间,突然有些恍神。 那张便签纸上写的三句话中, 第二句正是他无意识说出来的这句。 一般来说,预知中所看到的三句话发生时间都很相近,现在第一句话“辛见清的身世”已经由池明材研究探讨过了,第二句话似乎也由他说出口了,那么第三句话的出现也快了。 夏思瞬对于他的自觉很满意:“你怎么知道我路过?那我就不废话了,闪人了。” 她说完就径直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光明正大地打开门出去了。 秦张手里的瓶子不知道放下还是拿着。 他只是客套一下, 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打算再多说几句了甚至准备好针锋相对了, 没想到她是真串门。 门关上的时候,他纳闷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开始搜寻家里有什么异常。 找了一圈,在冰箱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我只是来证明一下我之前说过的话。对此你应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毫无准备而且毫无防备的你才是这件事里有错的那位,糟糕的马奇诺防线! 】 她之前不仅说过要“开/盒”, 还在解释自己的异能时说过“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进你家”这种话。 秦张:“……” 因为这种话专门来一趟很符合她的脾气。而没有心理准备的他确实也有错。但是马奇诺防线是什么? 还有既然是路过,那么她回来洪灰市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目标不是他,难道是他的上司吗? * 夏思瞬在小巷里和其他三个队友会合。 “我以为你会暴揍一顿绑个人质回来, 结果真的只是路过了一下吗?”潘颖游对于她的行动方式感到震惊。 夏思瞬理所当然地道:“我的目标又不是秦张。” 她做事没那么强的目的性,她就是无聊想去看看,报复一下某个条子,因为秦张之前骗她骗了好一阵子,她高低也得耍他一回。而带上其他三人的话,阵仗就显得太大了,所以她一个人前去。 潘颖游:“……我真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随心所欲的人。” 夏思瞬呲牙:“那你还会见到第二次、第三次的,习惯一下吧。” 下一步是拜访秦张的上司池明材。 在出发前,夏思瞬有必要提前和其他三人商量好各种细节和要点。 首先必须高度警觉的是辛见清的手下。 夏思瞬:“要小心池明材身边可能会有隐形的监视者,随时会干预现场。” 这一点是夏思瞬之前和小球做邻居的时候观察出来的结果。那时小球从监控里突然消失一阵子后,再回来,在各个房间里滚了一圈,所有监控都被切断了。小球在那个异能者的范围内,靠近小球就靠近了那个异能者的范围。 现在同样如此,秦张的话让她意识到秦张的上司池明材很有可能被辛见清的手下控制了。也就是说,靠近池明材,同样靠近了那个异能者的范围。 “你有把握发动能力吗?”她问梁照黎。 梁照黎:“应该可以。” 她补充道:“不行也没关系。” 夏思瞬的打算是用梁照黎的空间异能困住对方,但她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可行:因为辛见清和她的手下都在距离洪灰市几万公里以外的异国他乡。如果空间异能可行的话,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 第二点需要注意的是对方的“隐形”。辛见清身边有两个异能者这个事实,由艾泱的轨迹线证实过。既然如此,那位监视异能者的能力中其实并不包含“隐形”,而是另有一个隐形异能者,两人配合之下才产生了“无形的监视者控制并干预”的假象。 艾泱:“我不清楚能不能看到隐形人的轨迹线,还没试过。” 夏思瞬自己也一样,她同样不知道是否能看到隐形异能者的ip :“嗯,看了再说。最重要的还是我和潘的配合。” 潘颖游听到她说“最重要”,一下子就得意起来了:“对吧?我俩才是主力。” 夏思瞬的打算是利用潘颖游的控制线抓住对方,逼出辛见清。虽然辛见清出面的几率不高,但如果能砍掉辛见清的这位助手也足够了,至少她往后不会再遭遇“银行卡突然被冻结”“突然被通缉”这类令人防不胜防的暗箭了。 ** 辛见清早上起来打了好几个喷嚏。 虽然她不是很相信打喷嚏是有人在想她这种说法,但此刻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地道:“应该是有人在骂我。” 她知道昨天晚上利亚得有行动,因此吃早餐的时候便问起了这件事。 “行动顺利吗?” 利亚得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昨天晚上熬了大夜:“顺利。” 辛见清点了点头,她看着利亚得的大黑眼圈,又想笑又觉得无奈,她的语气柔和下来:“你不用太紧张,有时候没做好说不定是命运。” “我不敢懈怠。”利亚得道。 辛见清知道利亚得在坚持什么,她叹了口气:“很多年过去了,其实你该报的恩也算报完了。” 虽然利亚得向来都是尊称辛见清的,但利亚得实际上有些年纪了,今年一百五十岁。 在利亚得还没成年、尚不知道自己是长生种异能者的时候,他九岁,有一个六岁的弟弟,弟弟咳嗽了一个月,母亲用一周的工钱买了瓶“修里森博士止咳蜜糖”,瓶子上画着天使,说是能治好所有大小感冒。弟弟喝了三天,最后一天晚上,他高烧烧得像炭火一样烫。弟弟死了。 后来才有人告诉母亲,那瓶止咳蜜糖里装着的是什么:吗/啡,酒精和一点糖。母亲听不懂,但她知道自己是买错了,是她害死了小儿子。在冬天到来的时候,母亲和他一起过节,两人吃了一个面包,一点香肠,母亲咬了一口香肠就没让利亚得再吃,那天他还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不给他吃肉。但最后结果却是,吃了那一点香肠的母亲感染病菌死了。 利亚得一个人生存,他在街上卖报,渐渐地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在节日那天母亲吃的香肠,往往里面塞满了锯末和老鼠屎,牛奶里是粉笔和水,那些已经拥有了很多钱的人,他们想拥有更多的钱,花不完的钱,所以将这些垃圾标上价格、塞给穷人。 利亚得卖报的第三年,鄢红铃当选了总统。她力排众议,限制大公司,推动食品和药品安全。这在当时的联邦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议院早已被资本家和垄断巨头的势力所霸占。利亚得不认识字,但他吃到了“符合纯净食品和药品法案标准”的食物。他在过节的那天给自己买了香肠和面包,味道不一样,香肠肉很咸,其实有点难吃。利亚得被香肠咸得哭了出来,和母亲与弟弟一起度过的节日已经一去不复返,但利亚得依然希望还能有机会和她们一起吃到这种咸得要命的香肠。 鄢红铃的讣告也是在报纸上刊载的,报纸头版上巨大的黑色标题下是总统女士的肖像照片。报纸落在地上,路人沾满泥水的鞋子踩过肖像照片的脸。 人们可能想象不到这样毫无交集的生活竟然会让利亚得铭记在心,很多年后他已经不需要再吃那种香肠,当时的“修里森博士”药厂也早已倒闭了,总统换届一位又一位。但利亚得始终觉得他应该报恩。 当利亚得知道鄢家被排挤、被打压的时候,他下定决心帮上一点忙。这样,他成为了辛见清的手下。 面对辛见清提起的往事,利亚得嘴里又开始发咸了,他低声道:“即便如此,我依然会竭尽全力帮助您。” “我以为我所做的事情让你失望呢。”辛见清调侃道。 利亚得摇头:“不会。” 利亚得起先确实不理解辛见清,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放弃副总统的位置。那是辛见清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权力,在垄断和打压下出其不意地抓到的一个把手。 后来他慢慢知道了。因为只要辛见清和那些人不是同一路的人,他们就会继续打压逼迫她,架空她的权力,甚至剥夺她的生命——就像剥夺鄢鸣、鄢红铃的生命一样。他们眼里容不下一点刺,甚至容不下说真话的人,只要有一点苗头,就会被赶尽杀绝。 现在的联邦又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时代,穷人被践踏踩入了更深的泥泞中。科学技术发展让那些资本巨头的权势滔天,到一个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也让他们的人性变态到比恶魔更扭曲的程度。 利亚得现在完全认同辛见清的做法:用那些资本家所制造出来的怪物毁灭他们。 “好吧,谢谢。”辛见清道。 她知道自己多少是沾了鄢红铃的光,但她必须利用利亚得的这种报恩心理,说服他、让他成为有力且忠诚的棋子。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利亚得问。 “先问问秦张,问他为什么没有抓到夏思瞬。” * 秦张打开电子灶准备做晚饭。 后脖颈凉凉的感觉依然存在,现在似乎更强烈了一点。 他回过头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 反复几次后,他决定放弃。 既然这种后脑勺发凉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夏思瞬闯进了他家,那么必定是别的什么敌人。至于是什么敌人他也懒得追究:算了,死就死了,看命硬不硬吧。 在秦张煮开水开始下面条的时候,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这次后脑勺的轻微疼痛和冰凉的感觉并不是精神上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 黑色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秦张缓缓举起手投降的同时,不忘把电子灶关掉。 “请问你是?”他面对着灶台,看向厨房玻璃上映出的影影绰绰的身影。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后面指着他的枪也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令人感到震惊的是,枪似乎是凭空悬浮着的。 这是遇到异能者了,未登记的异能者。一般情况下,未登记异能者如果没有势力是很难活下来的,除非受到不同势力庇护,获得假身份。既然如此,盯上他的应该是什么势力。 “为什么抓捕夏思瞬任务失败?”那人说话了,声音是男性的声音。 这下,秦张算是明白了。 既然问起夏思瞬,那么多半就是背后要杀她的那股势力,根据夏思瞬本人的说法,多半就是辛见清,多半还和他的上司池明材有关。 但是对方是什么时候控制他的?为什么能潜入他的家里? 是那面镜子吗? 秦张自然而然想起了今天上午池明材不寻常地把自己找去谈论了一堆事情、又在办公室里摆放了一面角度刁钻用途不明的镜子。 秦张微微皱了皱眉。 他承认他一开始确实有点警惕心,在池明材还没说什么之前,他一直都没看那面镜子。但是临走的时候,他在关上池明材办公室的门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是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就被控制住了吗?对方的异能是利用镜子? 这样一想,秦张突然也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原来如此,对方应该也是这样控制住池明材、让他做事的。 “预知告诉我会变成这样。我也无能为力。”秦张说。 “别用命运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我知道你跟在夏思瞬身边好几天,甚至给她机会让她拥有了自己的银行卡。为什么在这几天里没有动手?” 连他调度手下送物资、送卡的事都知道,看来对方果真是控制住了池明材。 秦张知道自己确实工作不卖力,摸鱼摸了很多天:“因为预知告诉我不应该动手。” “你的人生除了预知这个能力以外,没有别的影响因素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先动手,后面的命运也会改变呢?” 秦张:“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是我太依赖能力了。” 似乎对方也被他的光速滑跪和耍赖皮无语到了,一时间竟然没有说话。 秦张微笑:“请问你需要我做什么?要看预知的话,我现在只有今天早上的那三句话,在这三句话没有应验前,是不会有下面三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我就是在等待预知应验的过程中浪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我没能完成抓捕任务,真抱歉。” “……废物!” * 利亚得真是服了。 他以前一直怀疑池明材和秦张两个人用“预知”这个借口搪塞他,但他现在才确定了:这两个人真的在搪塞他。 但利亚得对此竟然没有一点办法,因为秦张平时的工作态度就这样,他一视同仁地搪塞! 利亚得神情气愤地从镜子里收回手枪,关掉对秦张的监视。 辛见清见状道:“不过,其实如果代入秦张,我也会这样做,毕竟在这个异能者遍地走的时代,除了有点预言能力以外,我是个只会点枪法和格斗术的普通人,为了保住小命,还是尽可能采取谨慎的行动方式。” 利亚得:“……” 秦张这叫谨慎吗?这叫工作态度有问题。 “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做?”利亚得问。 辛见清:“还能怎么办?在这方面,池明材权力毕竟比秦张权力大,继续使唤池明材那个倒霉蛋吧。噢对了,先看看觉苏和小球在做什么。” 利亚得向来顺从辛见清,他很快把镜子的监视画面切换到觉苏。 刚摆正视角,镜子画面中那个银色的核尾首领像是有所察觉一般转过头四周看了看。 金色的瞳扫视过来,其中的压迫感和杀气让利亚得吓了一跳。 利亚得连忙切换画面。 觉苏的能力太恐怖了,并且他的力量正在不断增长,利亚得什至觉得下一次觉苏就会顺着镜子爬过来拧断他的喉咙。 画面切换到小球时,利亚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和觉苏比起来,小球的力量要弱得多,并且小球得向觉苏“借”力量才能达到现在这种状态。 现在的小球正在一处政府搭建的核尾收容所附近,它似乎蠢蠢欲动地想要弄出点乱子来。 观察完了这两位地外生物,利亚得终于把画面切到了池明材。 池明材已经下班回家了。 等等…… “池明材怎么被五花大绑了?”利亚得惊讶地叫出声。 他利用池明材办公室里的镜子控制秦张后,只不过是补了一会儿觉、早上起来吃了个早餐、和辛见清聊天、威胁了一把秦张、又看了看觉苏和小球的动向而已,半天过去,怎么池明材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敌人动手太快了。 利亚得的惊叫让辛见清也警觉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向镜子这边:“怎么回事?” 镜子画面里,潘颖游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池明材家客厅的沙发上,而池明材像一块五花肉一样被绑在了窗户边。 而屋子里的另一个不速之客夏思瞬正用手托着下巴,仔细观察池明材周围的情况。 第123章 夏思瞬在等待敌人出手。 闯入池明材家里控制住池明材是轻而易举的事,池明材的话太多,所以她把他的嘴巴塞上了。她还特地把池明材绑在了窗边。因为如果敌人的范围是以池明材为圆心,那么池明材被绑在窗边,敌人的行动范围也会相应减小一点。 但到现在为止,她在ip视野里看不到异常, 艾泱也看不到其他的轨迹。在敌人现身之前,她做决策很难。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中,夏思瞬联系了商凌:“我有话要对任惠心说。” 夏思瞬可以肯定的是,敌人一定会动手,因为辛见清的目的就是除掉她免得她阻碍计划。 二十分钟过去了。 就在潘颖游开始有些焦躁地晃悠腿时, 夏思瞬感觉到了。 那只手从池明材的头顶正上方探出来, 慢慢伸长手臂,动作其实并不利索, 像在柔软的果冻中探索一样向她的方向伸过来。 就算对方用了隐形,她也在ip视野里看到了轮廓。 对方的第一目标果然是她! 夏思瞬早就拉住了潘颖游放出的控制线, 她发动了异能【思瞬的命令】。 沙发上坐着的潘颖游立刻警醒起来,她从身后伸出一直握成拳头的手。 手掌张开时, 密密麻麻的控制线同时放出。 上一次在列车事件中,她已经和夏思瞬合作得天衣无缝了, 她享受她赋予她的力量, 而她借助她的力量表现形式。 那些控制线朝着上空的方向,数量多得足以遮蔽整个天花板,从每个角度牢牢地缠住了那只手! . 利亚得发现池明材被绑后, 又发现夏思瞬在屋里观察情况、潘颖游坐在沙发上走神,他料定这是对夏思瞬动手的好机会: 只要杀了夏思瞬,目的达到了,那么接下来池明材怎么样、潘颖游怎么样,都和他无关了。 所以他从镜面里伸进手,特地没有使用任何道具,免得隐形难度加大而露出破绽来。 他准备用手掐死目标。 但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手一沉。 糟了! 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痛楚从他的手上传来。 利亚得认出这是潘颖游的控制线,但他万万没想到潘颖游的能力已经到达了这种可以识别隐形物体、并且同时放出如此之多控制线的程度。 镜子中的世界无法在此时关闭,不然他的手就断在另一个空间了。 “对不起,好像……是我莽撞了。”利亚得整条手臂都被拖进了镜子中,他脸色发白,这时却还不忘向辛见清道歉。 辛见清在一旁保持着沉默,她凝神看着镜子中的画面。 原来如此,原来夏思瞬在这里等着她。 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本应该前去实施抓捕任务的潘颖游却转而帮助夏思瞬?夏思瞬给潘颖游下了什么迷魂药? . 潘颖游相当享受这种力量感爆棚掌控局势的感觉,但在决策上她还是询问夏思瞬:“接下来要做什么?” 夏思瞬依然用ip视野观察着现场:“不用做什么,就等着。” 虽然梁照黎的异能是空间系,但如果要搭建跨空间的通道通向万里之外,他的异能未必能强大到这种程度。 夏思瞬的打算是牵制住这个可以远程伸手干预的异能者,就算今天打不到辛见清,也要砍掉她的左膀右臂。 向来都是做决策做队长的潘颖游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被指挥但莫名安心的感觉:“听你的。” 太好了,她老潘也终于可以把脑子寄存在可靠的人那里了. 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 镜子那头,辛见清问道:“利亚得,你能同时开两个镜中世界吗?” 利亚得:“很遗憾……不能。” 辛见清的眉毛皱起来。 “打开声音通道,让我和她谈判。”她说。 利亚得却有些犹豫。 这次是他的错,他太急于求成了,看到夏思瞬在场就急着出手,他不应该贸然干预。夏思瞬的目标一定是辛见清,按照夏思瞬的能力,如果她顺着镜子做手脚伤到了辛见清就不妙了。 他想着,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自断手臂,结束这次僵持。 虽然利亚得还没把这个决定付诸行动,也没有说出口,但在他犹豫的档口,辛见清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沉沉地在利亚得肩上施加了力气:“利亚得,不要乱来。” 利亚得吃了一惊,诧异她怎么会知道他想要自断手臂的同时,也有些感动。 辛见清认真地道:“利亚得,你要完完整整的,这是我的命令。” 这次本应势均力敌的博弈因为他的冒失,天平已经偏向了对方。 利亚得道:“我的性命比起您的又算什么?就算没有我,在这里也有异能者可以供您差遣……” 辛见清微微叹了一口气,把利亚得的底线搬了出来:“别忘了,鄢红铃希望保住的就是民众的性命,你们每一个人的性命。” 其实她讨厌这么说话。她一点都不想成为贯彻“保住你们每一个人的性命”原则的人。 所有理想主义者都会死得很惨。 给平民创造就业机会的鄢鸣死得很惨,历史上第一次促进食品药品安全法的鄢红铃死得很惨。就连辛见清自己也断言过:和洛熔同类的人,注定会和洛熔一样的下场。 辛见清阻拦利亚得的原因,无非是想让损失降到最低。 利亚得却感动得眼眶有些红了,他看着她,仿佛从她脸上看到了报纸上讣告肖像里鄢红铃的影子。 “打开声音通道。”辛见清再次命令道. “我是辛见清。” 声音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落在这里。 夏思瞬抬起头再次检查ip视野,确认只有辛见清的声音传递了过来。 辛见清那么快就会出面让她有些许意外,她还以为辛见清会很快放弃自己的手下保全自己。 辛见清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敌意,反而带着一丝温良的柔和:“夏思瞬,你想要什么?” 潘颖游怔了一怔,她先前只是听说辛见清还活着,还是推动核尾首领激活的幕后黑手,现在她才真切地发现这个事实。 在这句话中,潘颖游轻易听出了其中的不善,她立刻恼怒地回道:“用这种施舍的语气,你算什么?” 辛见清没有回应潘颖游,径直道:“夏思瞬,我在问你。” 夏思瞬反问:“我为什么要回答?” 辛见清却笑了起来:“这是博弈。谁都没有绝对力量,谁手中都有几张牌,谁都有反杀的机会,这样才有意思。但只有看破敌人内心的才会赢,对吗?” 夏思瞬顿了顿,问:“你为什么非要除掉洛熔?” 辛见清:“原来是为洛熔报仇。那我就告诉你:洛熔挡了我的路,他太聪明了,又不肯妥协,如果他活着,我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那么顺利的。” “好,那我呢?” “你也是,我同样看你不顺眼,我觉得你在阻挠我的计划。” “你什么计划?” . 镜子那头,辛见清微微挑了挑眉。 她的目的就是这个,她选择和夏思瞬谈判,正是要找到机会说出自己的动机。她相信夏思瞬会陷入难以抉择的境地。 辛见清酝酿了一下情绪。 “我的计划?”她缓缓道,“毁掉整个联邦的根基,让核尾代替人类。” “我要毁掉那些自以为掌管这个国家的财阀,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 辛见清这些愤怒的情绪都是真实的,可事到如今,她也得在表演的基础上才能让它们发挥出足够的效用来。 财阀控制联邦,谋杀两任改善民生的总统,打压鄢家。联邦已经烂透了,除了从根本上进行毁灭,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制裁那些为所欲为的有钱有权者。 辛见清调整了一下语速,她开始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讲述: “我小的时候看动物世界,觉得那些食肉动物好血腥。可是长大了我才知道,原来人比动物更加血腥。动物只是为了生存,它们挣扎着为了活下去,这是他们的天性。人呢?大部分人当然也都是为了生存。然而那些人——那些用钱权把玩联邦的人,他们不仅要活下去,不仅要活得舒适,活得奢侈,而且还要活得变态,活得刺激,活得让别人不高兴。” “想要心脏就去杀个平民,要乐子就去抓些人来当面表演给他们看,把民众当成傻瓜一样封锁消息掩盖舆论。你知道吗?他们吃人。他们真的吃人啊!不是因为饿,而是为了猎奇刺激!”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激昂愤怒. 一段恰到好处的沉默。 就连刚才不爽的潘颖游也没话说了。 虽然她在理智上知道辛见清在为自己开脱,但她突然也觉得辛见清说得有道理。这个社会烂到一定程度了,她同样恨不得掀翻桌子。 辛见清的声音里语气缓和下来:“我们各退一步吧,我答应不再追捕你,我也可以帮你寻找出国的门路,但对你的要求是:不能再掺和这件事,让核尾国度自然发展。” 夏思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理解你的宏图伟业。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了?” 辛见清没想到夏思瞬能那么快说出“理解”这个词来。 她刻意没有提起洛熔的仇,谁知夏思瞬也没有再提起。她知道夏思瞬性格软蛋,但是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软蛋吗? 尽管如此,辛见清还是怀着一丝警惕心:“什么意思?” 夏思瞬:“如果没有要做的事了,那你可以安安心心地被我杀死吗?”. 辛见清:“……”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她就知道活了很久的长生种多少都是有点变态在身上的。 利亚得把通向那个空间的声音通道关闭了,他低声劝告辛见清:“我们不该和她说好说歹。她的私人恩怨太重了,她只想着报仇,她根本不懂!” 辛见清却思忖着,没有搭话。 她身上确实背负太多罪恶了。摧毁那个烂透了的联邦是美好的愿望,从“大局”上来说也是合理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会死很多人。 至少,在现今的收容所里,那些原本应该过着正常生活的人们,他们原本可以和家人团聚,实现自己的理想,但现在他们的人生被毁了,他们被分成三六九等,任人宰割。会有很多普通人死去。 这就跟电车难题是一样的,她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牺牲这些人来换一个更好的社会是值得的吗? 利亚得看到辛见清一言不发,他意识到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手被控制线缠住,那可是能拉住高速行进中列车的控制线,如果没有镜面的空间阻隔,就算临时找来其他异能者帮助,恐怕也挣脱不了。 谈判无用,现在他们剩下的牌只有一张:及时止损,他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 利亚得一狠心。 他再次向辛见清祈求道:“我断了一只手的话,还有另一只手可以用,您让我关掉镜面吧。” 辛见清闭上眼:“好。” 虽然就在片刻之前,她还义正辞严地劝阻过利亚得,但她现在不得不采取这个办法,只要不让对方找到办法,这一局就不算烂得彻底。 她的话音刚落,变故却发生了。 从利亚得身上,操纵线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从那条手臂蔓延开来,迅速穿过镜面的隔阂,爬上肩膀、颈部、头部、腰部、腿部。 空间的阻隔被打破了! 墙壁、天花板、地板、窗户、桌椅全都被吞噬,消失不见,只有那面镜子所代表的光块依然明亮地闪烁着,像一扇通向异界的门。 整个屋子在瞬间之内被虚无空茫的空间笼罩. 梁照黎的能力“心灵空间”发动了。 与此同时,并不在现场的任惠心的能力“概率契约”也发动了。 【如果那位穿越两个空间的异能者在开启对峙的二十分钟内决定彻底切断联系关闭异能通道,那么他会变成梁照黎能力中通向异空间的门,除非辛见清阻拦他。 】 这是夏思瞬一开始联系商凌的时候拜托任惠心的事项。 她断定辛见清最终还是会舍弃自己的手下,辛见清果然这么做了。 “这是博弈。谁都没有绝对力量,谁手中都有几张牌,谁都有反杀的机会,这样才有意思。但只有看破敌人内心的才会赢,对吗,辛见清?” 这下,在同一个空间,她把这句话还给了辛见清。 第124章 热气蒸腾上来, 仿佛异空间。 秦张的晚饭面条煮好了。 虽然在片刻之前他还遭受过不明异能者的威胁,但该吃晚饭还是得吃。 就在他把汤勺放下时,新的预知到来了。 秦张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纸笔, 记下新的三句话。 新的预知出现,这说明之前的预知中最后一句话“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了”也应验了。最后那句话大概率是由夏思瞬说的。 秦张把便签纸折好。 “看来她得手了。” * 跨越两地的异空间建立起来了, “门”是异能者利亚得。空间内四周边界模糊,光源不知从何而来,却没有任何阴影可供藏身。 辛见清引以为傲的决定是在假死后远逃海外,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安静小镇里安定下来,“距离”是她的底牌之一。 此刻, 辛见清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扫过一圈。 她在找她的另一个助手齐雁道,“隐形”异能者。对于辛见清来说,齐雁道是她的底气。虽然齐雁道总是一副存在感很低的模样,但辛见清知道她不简单。 然而, 齐雁道现在却并不在这个空间内。 辛见清环顾四周,再次确认齐雁道的缺席。 不知在什么时候,或许在这个空间搭建起来的时候,齐雁道就离开了这个范围。 辛见清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她竟微笑起来:“看来我输了。” 夏思瞬看向眼前这个算是第一次见面的敌人:“你的另一个助手呢?” 辛见清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不用找了,她不在这里,她走了。” 辛见清前后的语气发生了一些变化。先前,辛见清无论是说什么话,都有一种还在布局设谋的感觉。现在的辛见清似乎失去了某根支柱,有种释然和绝望的感觉。 这种前后的改变似乎不只是“异空间建立失去主动权”这个契机那么简单。 夏思瞬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个消失在这里的第二个助手身上有着更大的秘密。而那人的不在场让辛见清彻底失去了求生意志。 “她对你很不一样吗?”夏思瞬问。 辛见清轻笑着嘲讽:“你要动手就动手,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夏思瞬没有如她所愿:“很遗憾,我并不是那种杀人很利落的家伙。我还有话要问你。” 辛见清抬手,指向被控制线缠住无法动弹的利亚得:“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别杀利亚得,让他带你去找觉苏和小球。” 利亚得猛的挣扎起来:“我才不会——” 控制线骤然收紧。 潘颖游的动作毫不留情:“由不得你。” 辛见清看向利亚得,只叫了他一声名字:“利亚得。” 并没有掺杂任何具体的命令,但利亚得安静了,他的眼神灰暗下来。 辛见清这才重新将视线移回夏思瞬,脸上假笑的伪装彻底褪去:“还有什么话要问?” 很多时候,辛见清都会用那副政客般的虚伪而志在必得的笑应付别人,就连平时也不例外。但现在她露出了冰冷的、野兽一般的眼神。 夏思瞬仍然追问着:“你的另一个助手对你来说似乎真的很重要,把那个人的情况告诉我。” 辛见清沉默了一下:“齐雁道,我只能告诉你,她叫齐雁道——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夏思瞬向辛见清走去。 辛见清注视着她,眼中依然是那种在她脸上很少见到的毫不掩饰的锋芒:“我想喝杯茶。” “抱歉。” “收容所的问题很快会爆发,我希望能看到。” “抱歉。” “那些人暴毙身亡的样子我也不能错过。” “抱歉。” “刚才你问我还有没有事要做,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想做。” 夏思瞬走到了辛见清面前。 辛见清低下头来,失望地低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答应我的临终愿望。” 夏思瞬看向辛见清的目光有些冷酷的怜悯,她伸出手,像为她按手祈祷一样: “祝你见到那个新世界。” * 一个在社会上身份已经死亡的人,不会再死一遍。 因此报纸上、新闻媒体上不会再刊登辛见清的讣告。 利亚得有些发愣。 恍惚之间,他好像回到了年幼时,在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灰暗街景中穿梭着,寒风里报纸飘落,其上黑白的肖像照片躺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鄢红铃和辛见清不一样,两人还是不一样的。辛见清最讨厌成为像她的祖宗鄢红铃那样的人,又或许只是讨厌鄢红铃的结局。 那他呢?利亚得自己呢?利亚得不知道。 他只是突然有点想念家人了。 一百多年过去,他的家人早早地离开,而他独自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久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所以跟随了辛见清。 利亚得知道洛熔不该死,夏思瞬也不该死,可是辛见清就该死吗?辛见清不该死吗?他一时间分不清谁对谁错。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事情是不能用“对错”来分辨的呢? 或许人本来就不应该活那么长久。至少不应该独自活那么长久。 妈妈。 他又只剩一个人了。 利亚得感觉嘴里发咸。 他以为是又吃到了多年前的香肠。可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是眼泪流下来,流过嘴唇。 他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岁,但此刻他竟然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我可以为你们所用,我想看到辛见清没机会看到的东西。”利亚得像个孩子一样流着泪道。 他听到了夏思瞬的回答——她并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先告诉我,齐雁道是什么样的人。” 利亚得恍神的瞬间,发现周围的异空间已经撤去,但他显然从异国他乡的小镇房屋里转移到了池明材的家中,头一抬就能见到仍然被绑在窗边的池明材。 控制线依然绑着他,他和池明材像砧板上的肉遥遥相望一样,彼此看了一眼,心情复杂得很。 利亚得不想说话,免得被池明材听出他的声音,他别过头去,装作自己哑了,示意出去再说。 直到夏思瞬妥善处理池明材后,利亚得才开口了。 “齐雁道是个奇怪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辛见清了,比我还早,也没见她提过家人什么的。” “她平时都用隐形,像空气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墙头草!” 夏思瞬却认为齐雁道的消失并不是“墙头草”那么简单。 辛见清对于齐雁道的不在场感到绝望,可见齐雁道对于她来说很重要,甚至是定心丸的存在。 况且能在异空间到来之前提前离开那个范围,齐雁道自己也有点本事。 潘颖游双手抱臂:“希望那个叫齐雁道的不要给我们节外生枝搞事。” “你叫利亚得是吧?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见那个什么核尾首领了吧?” 夏思瞬却道:“先等一下。利亚得,你能从镜面里把监视的人直接带过来吗?” 利亚得脸色白了:“可以是可以,但……我可不敢对觉苏这么做!” “小球呢?” 利亚得听到并不是让他单挑觉苏,松了一口气:“小球是可以的。” 潘颖游一边给利亚得松开控制线,一边困惑:“什么小球?核尾我能理解,但小球为什么是小球?” 夏思瞬解释:“我把它当作乳酸杆菌国的国师。” 一直沉默的艾泱郁闷道:“更抽象了。” 夏思瞬试图为自己的比喻正名:“明明很好理解啊。” 梁照黎确认:“很好理解。” 四人组的拌嘴让利亚得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忍不住开口道:“之前有专家过来给辛见清解释过原理,我也听到了。两百年前的太阳风暴带来了核尾,从此以后只要晒到太阳的人类都会感染核尾,核尾就相当于一种太阳能量生物。小球是它们当中的能量积聚体,小球之所以是小球,是因为从物理意义上来说球体是能量损耗最小的结构。” 夏思瞬:“……” 不是,小球长成小球的样子,真有科学依据啊?她还以为是作者编不出外星生物的外貌而瞎写的呢—— 作者有话说:手痒搓了一篇新文出来,我一定要管住手,在这篇文完结前我是不会开那篇文的(在此发誓)。专栏《奇怪的天才》,纯谈恋爱的小甜文,非人感超强的女主vs冷漠人类观察家男主,欢迎收藏~ 第125章 洪灰市的电视塔向来是地标建筑。 在这个高度的大气层里,这些天觉苏依然蹲踞着,观察着。它的目光时常越过层叠的楼宇,落在那些矮矮的特殊建筑上。 那些散落在这个城市里的处所名叫核尾收容所。那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车辆进进出出, 各种各样的能量被压缩、强行塞进狭小的空间里。 同时,收容所也是一个个被培育起来的能量积聚点。很快,那里会轰然炸开,而届时它只需要看着就好。 但现在,它在等另一样东西—— 有人在看它,在远距离之外,使用某种脉冲能力。 那个人第一次、第二次窥视它的时候觉苏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导致它对此浑然不觉。但随着它的力量日渐增长,某些曾经模糊的感知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觉苏不喜欢被观察,更不喜欢被这种低劣的能力观察。 下一次,只要那个人再发动一次能力,它就能循着那个信号找过去…… 等等,似乎有什么。 电视塔上风很大,觉苏缓缓抬起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察觉到猎物的气息那样,微微扬起脖颈。 那个窥视者, 一直远隔重洋、让它无从追溯的窥视者, 此刻竟然出现在了它的狩猎范围之内。 找到了。 * 利亚得打开镜子。 他们此刻仍在池明材的公寓内,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梁照黎靠在门边,艾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潘颖游则站在夏思瞬身后。而利亚得被他们包围着,面前是一面镜子。 说实话,这次如果是让他监视觉苏的动向,利亚得绝对不会照做。每一次从镜子里查看觉苏, 都会发现它的实力又增强了一些,甚至上次他只是瞥了一眼,它就察觉到了。 不过对付小球还是绰绰有余。 “把小球抓过来以后,”在行动开始前,利亚得忍不住问,“还放回去吗?” 夏思瞬想了想:“再说。” 利亚得将注意力集中到镜子上。 面前的镜子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像监控摄像头一样映出了小球。 正当利亚得准备伸出手探入镜子中把小球抓过来时,镜子里的画面突然一闪。 像是老旧电视机突然失去信号那样,镜子里的画面剧烈抖动起来,清晰的图像碎裂成无数雪花点,嘶嘶作响。 什么情况? 利亚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剧痛便毫无预兆地从头脑中穿过。 像刀片从他的太阳xue刺入,切割搅动着,利亚得的视野里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更有一丝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鼻腔涌出来。 “利亚得?”夏思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信号被什么控制了! 镜面上的雪花点碎裂得越来越小。然后,那些混乱的画面突然一顿,动态的扩散消失,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恢复正常,镜子变成了普通的镜子,映出的只有房间里的家具,以及,利亚得惊恐的脸。 利亚得再次尝试打开镜面时,发现了一件更令人恐惧的事。 “我的能力……”利亚得喃喃道,“我的能力好像没了。” 他转过头,发现夏思瞬原本站着的位置空了。 利亚得用手擦掉流出来的鼻血,震惊地问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她?她去哪了?” 从刚才开始他的五感就仿佛麻木了一样,导致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和动静,现在他的听力才慢慢恢复。 艾泱冷静地询问利亚得:“你也不知道吗?刚才我感觉头晕了一下,回过神来她就不见了。” 原来大家都没发现,大家都和他一样五感麻木了一瞬。 意识到这一点后,利亚得多少有了点心理安慰。 “你做了什么?”梁照黎的目光落在利亚得身上,声音冰冷地质问道。 “我什么都没——” 话没说完,一只手猛的攥住了利亚得的衣领。 潘颖游把他拽到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她的头发像火焰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恍惚间他听到她凶神恶煞地对他说: “被你的镜子吃掉了。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把人交出来!” “我没有……” 潘颖游用力摇晃着利亚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甩散架:“交出来!”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血液从利亚得的鼻孔里缓缓垂落下来,他又抬起手擦了一下,潘颖游大力的摇晃让他感觉胃都在翻腾。 “我的异能被干扰了,然后就失效了,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 潘颖游的眼睛里漫上了红血丝:“既然你的异能失效了,那你现在也没什么用了吧?” 利亚得觉得潘颖游是真的会杀了他,现在就可能让他血溅当场,他的大脑拼命转动,试图找出一点线索。 被野兽注视着的恐惧和焦急让利亚得在危机中突然灵光一现。 “听、听我说!” 利亚得飞快地喊出来。 “我之前窥探过觉苏,它好像注意到我的存在了。但是那时我是在国外,距离它比较远。” “现在我被你们又带回了洪灰市,离它比较近了。说不定是它!” * 觉苏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一直用脉冲能力窥视它的那个人出现在洪灰市后,觉苏便打算在对方再一次发动能力时顺着对方的脉冲信号攻击他、杀了他。 但它突然发现有熟悉的人在旁边。 “所以你顺手把我捞过来了吗?”夏思瞬面无表情地询问眼前这位莫名其妙的家伙。 她一回神就发现自己在电视塔顶上,往下一望便是俯瞰全城的夜景。 觉苏:“嗯。” 夏思瞬:“……你该庆幸我没有恐高症。能不能离开这里,往下移动到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 这是电视塔除了发射阵列区以外的最高点维护平台,狭窄的环形金属平台外侧有低矮的护栏,但依然随时可能有坠落风险。 觉苏没有立刻回答。它在评估“安全”的定义后,没有经过征询,手臂横在了她的身体上,揽起她,从电视塔顶一跃而下。 人类喜欢过山车、跳楼机之类的刺激游戏是情有可原的。反应过来后,夏思瞬竟在高空坠落中感觉到了一丝舒适,那种濒临死亡却又确知自己不会死去的畅快感。 她也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觉苏的质感。 虽说都是核尾,但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肤感。梁照黎的质感是光滑的,真繁的质感是黏糊糊的,方格的质感是冰冰的。 觉苏的身体摸起来有一种金属的冷硬感,和坠落时的大风一起形成了呼啸而来的印象。 觉苏在一条小巷中降落。 它松开夏思瞬。 夏思瞬稍微有点晕车,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平静下来。小巷里很暗,路灯光摇摇晃晃的。即便是在洪灰市这样的大都市,也会出现像这样贫瘠灰暗的小巷。 她抬头看向觉苏,这才发现觉苏额前的小鹿角上挂了小海獭钥匙扣。 这是约定好的休战期的标志。 看到曾经属于她的小海獭钥匙扣,她心平气和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吗,找我什么事?” 觉苏直直地盯着她:“你没有按照约定捕猎我。” 夏思瞬郁闷:“我正要捕猎你。” 觉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人太多了,我只接受你一个人捕猎我。” 夏思瞬不明白觉苏的执念,她之前以为它是战斗狂,那些主动挑衅、主动寻求对决的行为都指向这个结论。她以为它只是单纯想找到机会战斗,享受战斗本身带来的刺激。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因为战斗狂希望敌人越多越好,而觉苏不是。 “为什么?我们之间有天生的力量上的差距,就像你可以从电视塔上一跃而下,但我一跃而下只能变成碎末。我一个人来捕猎你和一群人来捕猎你,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捕猎”这个词对于夏思瞬来说带有很强的陌生感,导致她说多了,竟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捕猎”这个词了。 觉苏:“没有差距。” 夏思瞬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不要睁眼说瞎话。” 就像她不能一个滑铲解决掉老虎一样,从物种上来说,她也没办法和一个天生就是能量强者的家伙正面对抗。她虽然把觉苏视作敌人,但她知道她必须用其他方法除掉它,而不是硬碰硬。 觉苏继续道:“立体结构的脉冲能够塑造其他的结构,你能改变我的能力结构,这就相当于没有差距。” 夏思瞬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能量型首领”和“成长型首领”这两个概念了。首领的标准就是拥有能塑造别人的脉冲能力。 “那你同样也能改变我的能力结构,对吗?”她问。 “对。” 夏思瞬道:“我想我懂你要什么了。你等一下,我给其他人打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似乎坏了,可能是在刚才觉苏攻击利亚得的镜面、把她带过来的时候造成的损耗。 “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觉苏:“它打不了电话,我扔了。” 夏思瞬:“……” 她差点忘了。觉苏的电话预付卡是用她的地址登记的,所以当她被通缉的时候,觉苏的电话卡也被停机了。可怜的手机。 为了让她顺利打上电话,觉苏帮她找到了一个电话亭。 联邦内的电话亭已经少到屈指可数了。这一座还是因为造型复古美观才被作为城市景观保留下来。 “你有硬币吗?”夏思瞬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觉苏顿了顿:“我很快回来。” 夏思瞬郁闷地在电话亭外等待。 片刻后,觉苏不知道从哪里抢来了几枚硬币,交给她。 夏思瞬走进那个复古电话亭,投币、打电话给梁照黎: “我没事,就是突然通过镜面瞬间转移了,遇到了觉苏。” “嗯,真的没事,很快会回来的,大概七天后我会回去找你们。” “不要担心。” 在和梁照黎谈话过后,潘颖游也过来听了几句,她在电话那头问:“为什么是七天后?你真的没问题吗?” 夏思瞬:“没事,这是我和觉苏之间的私事,是很文明的比赛,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电话亭外,觉苏站在路灯边,路灯光从它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 觉苏似乎听到了什么,它的目光落到电话亭内的夏思瞬身上。 比赛? 打完电话后,夏思瞬走出电话亭。 她已经决定分出七天时间单独应付觉苏。 觉苏:“请从之前那句话开始继续说。” “之前哪句话?” 觉苏一字不差地重复道:“我想我懂你要什么了,这句话。” 记得真清楚。 “好吧,我想我懂你要什么了,”夏思瞬说完前面半句话,开始说后半句,“你并不是希望被我捕猎,而是希望能被我的脉冲能力影响,动机是感觉无聊想找点事做。” 觉苏愣了一下,它看着她,平静的眼中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好一会儿,觉苏才道:“嗯。” 夏思瞬:“那就开始吧,这是一场比赛。七天之内,我们互相影响对方的能力结构,最后谁拥有更强的力量,谁就赢了。” 觉苏总算明白了刚才听到的“比赛”是什么意思。 但它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我以为你应该感到害怕,我的初始值比你高很多。” 夏思瞬却道:“我为什么要怕?我还得谢谢你给我一个强化的机会。” 立体脉冲结构能够影响其他的能力结构。她能影响觉苏,觉苏也能影响她,也就是说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她能最大程度地增强自己的能力,这简直跟上了衡水提高班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我并不怕死,我和你一样无聊。”她微笑着道。 第126章 七日比赛第一天, 夜晚,夏思瞬大方地宴请了觉苏。 她这才知道原来之前觉苏不进食,说好听点是餐风饮露, 说难听点是在电视塔顶端喝西北风。 “进食不过是摄取能量,但植物、动物体内的能量已经损耗了很多, 因此进食是一种效率低下的行为。”觉苏说。 她听它提到能量:“那你直接吸取太阳能吗?” “嗯。” 夏思瞬震惊:“所以你就是一个行走的太阳能板,厉害。” 觉苏对于夏思瞬的震惊感到不解,它怀疑她在脑海里加工出了什么可疑的形象,比如它就像一块扁扁长长的太阳能板。 “人类除了间接吸取太阳能以外,不也有直接吸取太阳能的行为吗?合成维生素D之类的。因为地球上大部分的能量, 包括人类的运行, 都来自太阳的能量。”它说。 “你话多了不少,不错。”夏思瞬夸奖道。 “这是你给我定的规则。” 夏思瞬想起上次觉苏来她所隔离的别墅时, 像个哑巴一样,她便告诉它要好好回答认真沟通, 原来它把这个划定到“规则”的范围里了。 她顿时觉得,挂着小海獭钥匙扣以及遵守她提出的要求的觉苏顺眼了不少。 关于晚饭, 觉苏只尝试了一点,从她的外带餐盒里挑了一根青菜和一颗蘑菇。 “你需要排泄吗?”暂时卸去敌意后, 夏思瞬对这个强大又奇怪的生物好奇得要命。 觉苏看着它面前的蘑菇和青菜:“绕着洪灰市两周,这些能量就会耗散。” 夏思瞬暗中咋舌:如果按照觉苏的运动量,主人每天遛狗得遛到吐。 觉苏不知道她又脑补了点什么,它盯着她,又盯,然后抬起手取下了额前小鹿角上的小海獭钥匙扣。 休战结束?要打架? 随时准备着的夏思瞬麻利地把外带餐盒放在一边。 觉苏看着她的反应,又把钥匙扣挂上去了:“除了绕城以外,打架也可以耗散能量。” “……” 敢情它就等着看她的反应呢。 夏思瞬教训道:“不可以像这样, 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假动作太多的话,下一次我就直接出手了。” “抱歉,好。”觉苏应道。 两人奇怪又突然的对手关系从七日比赛开始时就确立了。 夏思瞬买了超保暖睡袋,到了休息时间就把自己裹成毛毛虫。 觉苏就在睡袋旁边坐着休息,尾巴绕着。 夏思瞬拉上睡袋拉链,环顾四周,莫名觉得现在的状况有点像精灵宝可梦。主角小瞬在钢铁森林里过夜,精灵球里的宝可梦跑出来在旁边守夜。七天后,小瞬将抵达宝可梦道馆进行对战。 被这个该死的穿书生涯折磨得心态已经无敌的夏思瞬此刻居然特别放松并且感觉到一丝温馨。 都怪精灵宝可梦!. 七日比赛第一天,白昼。 夏思瞬和觉苏见证了洪灰市7号收容所暴乱。 一名高级核尾市民利用其能力成功伪装成了中级A ,并在见证了收容所内部的控制性劳役政策后,利用其能力煽动收容所内的核尾发起暴动。 警报灯刺目地亮起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穿制服的和不穿制服的。 “作为首领,你不管吗?”夏思瞬问觉苏。 “我只在双方力量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出手干预。” 夏思瞬不知道收容所的暴动最后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但辛见清死前说过,她希望能看到收容所的问题爆发,既然辛见清算到了这里,那么想必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不利于联邦的。本来前往收容所接受“招安”的核尾公民们将脱离联邦的控制。 甚至,由于收容所将它们聚在了一起,当它们离开收容所的时候,会是比从前更具有凝聚力的对抗力量。 夏思瞬想起了辛见清,因此又问觉苏:“你对辛见清的看法是什么?” 觉苏看向她:“这是访谈吗?” 她为自己的好奇心解释:“我的问题确实多了点,但我对你的存在和思考真的很好奇。毕竟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觉苏举一反三:“我也可以了解你吗?” “当然可以。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觉苏不假思索地道:“辛见清帮助激活了我,辛见清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辛见清又指使我做了一些事。同时,辛见清手中所握的,人类称之为权力。我从此了解了权力的使用方法和弊端。这也是今天我会保持旁观的原因。” 好无聊的答案。 她仿佛在听什么获奖感言。 她叹了一口气。 “我的回答让你不满意吗?”觉苏察觉到了。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概念性的交谈,吃饭说能量,打架说能量耗散,局势说力量不对等,对人的印象说权力的弊端——这让我听得想睡觉。” 觉苏:“我应该怎么说?” 她指了指觉苏的尾巴。 觉苏把尾巴伸过来,示意它并不排斥被摸尾巴。 她不否认她带有一点私心,并且她现在成功摸到了觉苏的尾巴,手感有点绒绒的,覆盖银甲的地方也软软的。 “举个例子,我向别人提起你的时候,我会形容你是银白色的、身体是金属的质感、尾巴是绒软的。但我绝对不会说:觉苏是一个超高速超高效的能量集合体。” 夏思瞬松开了觉苏的尾巴,解释道。 觉苏收回尾巴,随着它的思考,尾巴左右慢慢摆动着。 片刻,觉苏道:“柔软的,坚硬的,能量集合体。” 她困惑:“你在形容什么?” 觉苏:“你。” 夏思瞬哭笑不得。 什么啊。 . 七日比赛第二天,夜晚。 7号收容所的暴动已经结束了,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开始了。因为随着逃窜离开的核尾群有目标有方向地前往其他收容所煽动其他核尾,更大规模的暴动正在酝酿。 夏思瞬给梁照黎他们打电话报平安。 她得知利亚得的能力恢复了一点。 梁照黎:“利亚得能从镜子里看到被锁定的目标,但不能再伸出手干预,至少暂时不能。” 她想也是,如果觉苏彻底剥夺利亚得的能力,就必须彻底杀死利亚得体内的“核”,利亚得本人不一定能活得下来。既然利亚得没死,那么“核”大概率也没死。 同时,她又得知潘颖游在利亚得的能力辅助下找到了小球所在地,正是7号收容所。 这下,前后的线索连起来了:煽动核尾暴动的行动似乎和小球有关。 夏思瞬叮嘱道:“小心一点,小球的幻术能骗过眼睛。” 梁照黎:“好。你呢?” 夏思瞬:“我很好,晚饭点了板栗牛肝菌。你们也要吃好,没钱了问艾泱拿,他钱包里还有金豆子。” 她顿了顿,觉得有点对不起艾泱这个向来做惯冤大头的倒霉蛋,于是又道:“和你们会合后我会补偿给艾泱的,他的金豆子尽管拿来。” 挂掉电话,夏思瞬对现状很满意:打小球和打觉苏双线并行,高效!果然没团队是棵草,有团队是块宝。 她从那个电话亭里走出来,觉苏帮她背着睡袋和行李,它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夏思瞬:“你问吧。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允许互相探听敌情。” 觉苏:“打电话的意义?” “想知道挂念的人现在什么情况了,想听到挂念的人的声音,这些意义够了吗?” “挂念的人。”觉苏重复了一句。 她差点忘了觉苏没有挂念的人。 夏思瞬伸手。 觉苏自觉把背着的行李睡袋卸下来交给她。 窸窸窣窣一阵后,夏思瞬选择了今天晚上的休息地点,铺好铺盖,简单的洗漱结束。 她忍不住有些羡慕觉苏:可恶,这个家伙可以超声波自洁,这简直是她生而为人最想要的生理功能。 她把自己塞进睡袋里。 觉苏忽然道:“我能理解挂念,可我不能感受到。” 这个时候的夏思瞬已经有些睡意了,听得迷迷糊糊的。 挂念?什么挂念?挂起来的念能力吗? “你没有感官吗?有感官的话应该能感受到。”她随口反问道,在睡袋里扭动着侧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觉苏怀疑地问:“你能看到、听到、尝到、嗅闻到、触碰到这个概念吗?” 夏思瞬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哦哦,不是在说挂起来的什么,原来是在说一个抽象的概念“想念”。 但她毕竟是人类,以感知和情感著名的人类,她不能在其他生物面前丢脸。 夏思瞬肩上扛着人类的尊严,嘴硬地道:“当然可以。在人群里看到某个背影。听某首歌。吃某种特定食物。闻某种味道。触碰某件旧衣服。不是可以感知到吗?” 她一边说一边在内心汗流满面。 好煽情好尴尬。很久以前她是连解释自己名字的寓意都会因为尴尬而脸红的人,但现在她的脸皮已经稍微厚了一点。 这种程度对于觉苏来说却还好。 觉苏很快理解了,它甚至把概念总结出来了:“那就是记忆触发物,正如你给我的微缩棕色毛团动物一样。” 什么微缩棕色毛团动物!那是小海獭钥匙扣! 夏思瞬郁闷. 七日比赛第二天,白昼。 在两天的脉冲结构互相塑造后,夏思瞬决定试试她的新技能。 在觉苏的脉冲结构影响下,她开发出了她的异能生涯中第一次可以显化出来的技能。 以往她的所有技能都算是“信息”,只能对大脑起效。但现在她也吸收了觉苏极端锋利的脉冲能力。 她把它命名为“刀光”。 她首先标记了一块石头。紧接着,她往后退,距离石头大约五米远。 向【ip:石头】发送消息“刀光”。 一道雪白的分割线从虚空中显现,它亮得刺目,像是在现实的帷幕上划开一道,有种真实和虚幻交错的感觉。 分割线从石头表面划过,切入石头,石头裂为两半。 第127章 分割线的出现让夏思瞬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后她开始有点感动:这么多年了,她总算有点酷炫的技能了。 面对她的训练成果,觉苏道:“你很强。” 这个事实不需要觉苏提出来夏思瞬也知道。她一直心里偷偷得瑟着呢。 夏思瞬道:“彼此彼此。” 她收起那块被切成两半的石头,埋进土里“安葬”好它, 愿它来生别做石头了。 夏思瞬转头问觉苏:“那你呢?我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 觉苏:“我不知道。” 夏思瞬:“……” 说实话她有点挫败。 立体脉冲结构可以影响别的结构,正如在觉苏锋利显化的脉冲能力影响下, 她的新技能第一次出现了锋芒。但如果她的能力没法影响觉苏的话,说明她和它之间确实有点差距。果然基因上的差距就是不可打败的吗? 人类在有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这种灰心绝望的情绪。就算她大多数时候心态平和,也无法随时随地保持积极乐观。 她现在就是一杆拖把,湿淋淋地靠在墙角,逐渐长出蘑菇。 作为成熟理智的大人, 夏思瞬尽量不把内心的蘑菇展现出来, 而是叹了一口气。 觉苏看向她:“你怎么了?累了吗?” 夏思瞬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怎么可以用这种懵懂无知的语气来进一步给她挫败的心灵补刀?这种不通人性的基因王者真的好可恶。她在内心咻咻地用她的新技能砍了一顿靶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散发出来的黑气和怨念,觉苏突然道:“我刚才说了不知道, 是因为我看不懂,并不是你对我没有影响。” 她的蘑菇一扫而空,但她保持着平静淡然:“你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看懂。” 觉苏却道:“我的能力只在战斗时使用。” 夏思瞬:“……” 狗屁, 狗屁。 说好的可以互相探听敌情呢? “别忘了,这是我们的比赛规则。”她提醒觉苏. 七日比赛第三天, 夜晚。 夏思瞬和觉苏因为信息不透明而暂时开启了冷战局。 不管觉苏问她什么问题,她都拒不回答。既然信息不透明,那么她没有提供情报的义务。 但她仍然需要留在这里, 因为在觉苏旁边, 她的能力可以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 觉苏就像免费血包一样,不蹭白不蹭。 就在夏思瞬准备休息时,觉苏忽然来到她的睡袋旁边。 “我可以给你看,但只能看一次。” 觉苏妥协了。 夏思瞬手忙脚乱地去扒开睡袋拉链, 准备把自己的上半身竖起来,认真观看敌人的情况。 觉苏却伸手把她竖起来的睡袋按下去了:“躺着看也可以。” 洪灰市的夜空大多被楼房和树木掩盖。即便如此,夏思瞬也清楚地看到,夜空里正出现星云。 一般来说,大多数星云对于肉眼来说过于黯淡,只有在照片中它们才呈现出绚丽多彩的模样。 但此刻,这片星云正像天文照片里的那样,在夜空里显现出来。 它呈现出完美的螺旋形,一圈圈光环从中心向外舒展,像是恒星剧烈失衡爆炸后留下的超新星遗迹星云。最内层是炽烈的金白色,外围逐渐过渡到深红、暗紫,边缘处化作透明的蓝色雾气。 整片星云在夜空中缓慢旋转,半透明的光晕笼罩了天空。城市的灯光从下方映上来,高楼的轮廓在星云中若隐若现,灯光在宇宙尘埃中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城市里的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拍摄这种天文异象。震惊、喜悦、恐惧、不安因为星云的出现而弥漫开来。 “妈妈,天上有拖把!”小孩子探出窗口。 “那不是拖把。” “就是拖把,在那里,很小的一个!” 在这片巨大壮丽的星云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果然有一个如同拖把一样看起来阴暗潮湿的不明物体。 只是大部分人们都忽略了这个小细节,更多关注着整片不知从何出现的星云。 觉苏很快关闭了能力,星云从夜空里消失。 “你之前问过的,心灵外化。”觉苏说。 她之前的确问过,当她看到觉苏额前的那对角时,她想到了梁照黎的角,因此她询问了一句,当时觉苏就拒绝给她展示。 觉苏确实该拒绝展示,这种全球都能看到的心灵外化,搁谁谁不犯怵。 夏思瞬平复了心情:“你的心灵外化似乎没有什么战斗作用。” 觉苏:“是的,它没用。” 她本来是随口说的,但她没想到它居然确认了她的说法,她有些震惊:“……你骗我,你居然还会骗人。你说你的能力只在战斗中使用,但这样的话你根本不会在战斗中使用心灵外化的能力。” 觉苏却自然地道:“这是为了自保,免得被找到破绽。” 夏思瞬点头表示理解,但又摇头表示不理解。 理解的是:如果觉苏的心灵外化没什么战斗作用,那么的确有可能会被识破内心找到破绽。 不理解的是:一般在敌人找到破绽之前,就先被觉苏噶了,似乎根本不用担心。 “那你所说的被我影响的东西在哪里?”她问。 “就在星云里。” “那个拖把?”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藏在星云里的看起来乱七八糟潮湿灰暗的小东西。 觉苏困惑:“那叫拖把吗?” 她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好像和拖把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类有时候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通感。 比如在喝某个牌子的矿泉水时,她觉得它是圆的,在喝另外一个牌子的矿泉水时,她又觉得那是尖尖的水。或者,在见到某个墙上的图案时,莫名就觉得那个图案很像某人,尽管那个图案和某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夏思瞬在星云里看到了那个不明物体,它其实长得并不像拖把,但它的质感就是让人想起拖把。潮湿的、复杂的、放在角落里长蘑菇的拖把。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理解:“我到底给你塑造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啊?拖把吗?” 觉苏:“我不知道,是你塑造的,你自己也不知道,更别提我了。” 她:“……” 在知道脉冲结构可以互相影响互相塑造的时候,她以为按照各种小说电视动漫的套路,她会把觉苏塑造得更仁慈更通人性。 谁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竟然塑造了一个拖把出来! 夏思瞬内心又开始长蘑菇了。 果然人不能轻易代入热血漫主角。 她不再理会这件事,拉上睡袋拉链继续睡觉。 闭上眼睛,她却不断地想起她所见到的夜空星云。 上一次她躺着看夜空,是在洛熔的天文台上。通过流星雷达,她听到了流星下坠的声音。 耳机里的声音:“嘶——啪——” 无巧不成书,杀害洛熔的凶手像洛熔一样为她展现了星空。 她知道那时觉苏杀死洛熔完全没有主观意愿上的参与,它只是一个杀人机器,但她还是无法原谅它。 说个很地狱的事:洛熔就像早上她切割的那块石头一样,是被那样生生地切开的。 而更地狱的是,她现在也学会了这种切割的方法。 她在睡袋里侧身. 七日比赛第三天,白昼。 昨天晚上的奇观星云在洪灰市以及附近的人类和核尾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是世界末日,有人说是正常的天文景观,有人说是外星人,也有人说是国家研发的高端武器准备痛击核尾首领。 但无论怎么样,事实是这个世界还在一点点烂下去。 收容所暴动终于蔓延开来了。 昨天7号收容所暴动平息下来后,昨天晚上3号和5号又开始出现异常,到今天早上,洪灰市附近的所有核尾收容所都开始混乱。 那些被分类对待、甚至被列在“待清除”列表中的核尾们终于形成了可观的暴动规模,尤其是低级核尾和中级C核尾。当然,有一部分的中级B和中级A也加入了。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高级核尾的参与率竟然比中级A/B要高。 大概,是因为高级核尾很清楚拥有异能的它们会被怎样对待——就像作为公民的时候,他们目睹了异能者会被怎样疯狂使用一样。 而中级A/B却为自己的中等偏上而感到侥幸。它们认为自己不会因为过于聪明能干而被压榨,也不会因为过于愚蠢而被清除。 不过也正是因为高级核尾的参与,这场暴乱的声势越来越浩大。 “部落”已经不再能承载这种发展的形式了。 现在,它们形成了“军队”,军队的出现即意味着小规模的“国家”正在形成。 它们中头脑清晰的高级核尾开始讨论一个问题:它们是什么? “你也觉得自己的生物分类是核尾吗?”夏思瞬问觉苏。 觉苏反问她:“人为什么称呼自己这个种族为人?” 当然,人类也可以叫自己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但是“人”这个字眼始终是特殊的,人是能进入社会关系、能承担伦理责任的存在。 夏思瞬想了想:“如果你自己给自己取名的话,你会给你这个种族取名为什么?” 觉苏:“即使我现在对你说,不也是用人类的语言在命名我自己吗?” 夏思瞬沉默。作为一个老人,她有时候真的不太想和这个思维灵活的家伙辩论。 觉苏补充道:“人类是用语言交流的,我是用脉冲交流的,所以在我和你的对战训练中,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叫什么了。” “至于那些,我不知道它们该叫什么。” 觉苏望向远处的一个收容所。 “它们既是人类,又是核尾,所以严格来说是另一个物种。”. 七日比赛第四天,夜晚。 暴动中的核尾小型军队中终于确定了对自己的命名。 它们不叫自己“核尾”,也不叫自己“人”,也不叫自己“核人”,也不叫自己“人核”,而是用一个全新的词——亥。 与此同时,夏思瞬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向觉苏提出来了:“那我叫你觉苏,你的感受是什么?因为觉苏是辛见清给你取的名字。” 觉苏:“名字无所谓,只是一个在群体中辨识区分的工具。但我的存在不需要辨识。” 夏思瞬对于觉苏的高傲感到失语。 它确实有资格感到高傲,因为世界上只有它一个,纯种的、美丽的、强大的存在。 但她仍然觉得不甘心,她再次赌上全体人类的尊严,反驳道:“你错了。” “如果你是没有被命名的存在,那么出于对不可名状物的恐惧,我会觉得我根本没办法杀死你。但你有了名字,我就觉得你也没什么。” “但同时,就算你只是我房间里的一只普通苍蝇,我给你取了名字,或者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和你之间也会有一种特殊的联系。” 觉苏概括道:“命名过程中的祛魅和赋魅。” 夏思瞬真是服了这家伙。 夏思瞬:“看吧,你明明能明白这个道理。” 觉苏盯着她:“如果你叫我觉苏,我和你之间产生了特殊的联系吗?” 夏思瞬不想再说什么小王子玫瑰之类的话来解释了。 因为觉苏不是玫瑰,更确切地说,它大概是那只在她的星球上吃掉她的玫瑰的羊。 觉苏是那个写了这本书这个故事的作者所画出来的“羊”,没有装在箱子里也没有戴口罩,横冲直撞地踩踏了她的玫瑰。 但她也不能怪这只羊,只能怪没有给羊戴上口罩的作者。 这大概是所有人在面对无可挽回却无法追责的事时,出奇一致的对命运的责怪。 所以面对觉苏的问题,夏思瞬说:“是的,确实产生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觉苏没有问夏思瞬到底产生了什么特殊的联系。 她猜,按照觉苏那奇怪的脑回路,大概它会觉得:夏思瞬和觉苏是塑造出拖把的关系。 第128章 七日比赛第四天, 白昼。 夏思瞬的能力已经从细细的分割线升级到了真正有了“刀光”。这就好比剧组的特效从五毛增加到了一块钱。 伴随着信息指令,雪白凛冽的刀光从空气中闪过,石头应声变为两半。虽然劈开的效果似乎和之前一样,但显然速度要快很多了。 夏思瞬再次安葬了那块被她劈开的石头。 觉苏看着她给小石头盖上土、再盖上一片叶子的举动,突然问:“这是安葬仪式吗?” 她站起身:“你才发现?” 觉苏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先前以为它不会做表情,但现在她看到了。 “你很奇怪。”觉苏说。 夏思瞬:“……天底下最奇怪的家伙应该是你才对,还轮不到你来说我。” 觉苏:“可是石头从来没有活过,我认为安葬仪式是不必要的。” 夏思瞬:“因为我对死掉的石头鞭尸了,所以我心怀抱歉, 行吧?” 觉苏盯着她:“对你来说,让其他生物死亡会让你感觉抱歉吗?为什么?它们不过是能量换了个形式存在于天地间。” 她靠近了觉苏一点,指了指她自己,又指了指它:“但我换个形式存在的话,就不会在这里跟你哔哔叭叭地说话了。” 觉苏重复:“哔哔叭叭。” 夏思瞬觉得觉苏关注的重点严重扭曲了:“我说话的重点不在这里。” 觉苏说:“你换个形式存在的话,就不会让我听到哔哔叭叭这种有趣的词了。” 夏思瞬暗中有些得意,她不说话了。 所有人被夸奖都会得意的, 被用一种新奇的方式夸奖的话,估计还会得意一辈子。 她扭过头,看到觉苏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些笑意,但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只盯着觉苏的脸看了几秒就移开了目光。因为眼睛被闪得有点疼。亦人亦神,像太阳,像月亮。 . 七日比赛第五天, 夜晚。 在路灯光下,夏思瞬忍不住又看了几眼觉苏,从头到脚地观测它。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地观察它,但自打发现觉苏可能会做表情后, 她的好奇心就上来了。 “你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是太阳风暴带来的粒子在我眼睛里形成的映射吗?”她忍不住问,胡言乱语地问。 因为她越看越觉得,觉苏和任何一只核尾都不一样,它好像是“能量”本身。 觉苏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或许是。” 随后它用相同的句式问她:“那你是什么?是地球上的尘土在我眼睛里形成的映射吗?” 夏思瞬:“……” 好无聊好莫名的对话。 她还是睡觉. 七日比赛第六天,白昼。 夏思瞬再次去理发店洗头。七日比赛中,她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持自己的清洁。 理发师一面用手揉搓着她的头发,一面忧心忡忡地道:“你听说了吗?” “我没听说。”夏思瞬说。 理发师:“昨天我们所有人的手机上都收到了联邦灾难警报,就是那种在地震、火灾什么的时候才发的警报。说是让我们远离异变者,准备武器防身。可我哪有什么武器?我想万一到时候真到我面前来了,我也还是在这里等死吧。唉呀这世道。” 夏思瞬:“前些天总统不是让所有人以平常心对待异变者吗?” 理发师:“政策改了呀!我都怀疑是不是要开战了。” 夏思瞬:“那师傅你怎么不关店?” 理发师:“还没到那么严重的时候,还是得开店!万一有客人呢。我都想说,其实人类和核尾还是不要打架了吧,大家都是人变的,好好相处不行吗?就算异变了又怎么的?不还是有头发吗?还是可以来理发店的。” 夏思瞬被理发师这个说法逗笑了:“就算人类和核尾成立人核共和国,师傅你的业绩一点不会下降。” 理发师总算找到了知音:“对啊对啊!做面包的也不会失业,做老师的也不会失业,送快递的也不会失业。大家都不会失业,好好的呢……额就是,好像生育率不太行,奶粉行业可能会失业吧。” 夏思瞬真的忍不住了。 好好笑。 终于找到了!联邦政府要极力迫害核尾的原因找到了! 因为长生种无法生育,核尾也无法生育,所以长此以往联邦的生育率会断崖式下跌,所以联邦想尽办法要阻止这个恐怖故事。 第六次世界大战的源头找到了:一切为了生育率! 理发师随后就说服了自己:“但也没事嘛,核尾活得很久,还是能工作的,大大减轻养老金压力嘞。再说,那些做奶粉行业的,可以去做尾巴行业,尾巴护理、尾巴整容、尾巴治疗之类的,不好吗?核尾的异能大大提高生产力嘞!” 理发师可爱的世界和平畅想再一次逗乐了夏思瞬。 她在理发店洗完头发,出去吃午饭。 觉苏在外面等她。 觉苏似乎是听到了她和理发师的对话,它上来就说:“不可能和平相处,因为人类对地球有很偏执的占有欲。” 夏思瞬叹了口气:“可能是吧。” 人类虽然平时会说“外星人快来地球毁灭这个糟糕的地方,除掉人类暴政”这种话,但始终是玩笑话。 外星人真正到来的时候,人类就会团结起来消灭外星人。就算不是外星人,有一天如果黑猩猩准备统治地球,人类也会消灭黑猩猩。仿佛,地球天生就是人类的,只属于人类的。 夏思瞬看向小巷外的街道,目光深远:“如果真的开战了,你会在两族战争中起什么作用?” 觉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最后发现她只是在看一家牛肉面店的招牌。 觉苏回答:“摧毁人类的核/武器、化学武器、生物武器、热压武器、放射性武器等。” 好家伙,报菜名呢。 夏思瞬仍然盯着那家牛肉面店的招牌,她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同时问觉苏:“你会让人类失败吗?” “是的,我会让人类失败。人类是很疯狂的生物,为了赢,他们甚至可以毁坏自己生存的空间。” 夏思瞬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动手?” 觉苏并没有跟在她身后,因为已经出了小巷,觉苏不想被路人看到。 但夏思瞬依然能听到觉苏的声音:“出现大规模暴力镇压时。” 一切还只是个开端。核尾开始暴动,成立小型军队,在没到某个程度前,联邦也不会采取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自毁根基。 还有时间。 夏思瞬点点头:“明白了。” 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 所以她得加快步伐去那家牛肉面店吃个堂食。 觉苏突然道:“如果你能在那之前杀掉我,我可以承诺平息这场未开始的战争。” 夏思瞬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巷内,小巷里空无一人,她问:“你认真的?” 觉苏不知去了哪里,但它的声音依然落在她的耳边:“我认真的。” “为什么?” “在你杀掉我之后,它们该拿什么赢呢?虽然我不能理解它们,但我也不愿意看到它们平白死亡,人类的这些武器会打破平衡。” 她突然第一次感觉到,觉苏似乎有了一种慈悲的心情,虽然并不是出于同情或怜悯的情绪,只是因为想维护“平衡”,但至少,它说出了“不想看到平白死亡”这种话。 但同时,觉苏的这句话像是把她推进了一个事关大局的抉择中。 本来她的肩上只有个人恩怨,但现在她必须做选择:如果杀死觉苏,就能保持世界和平,如果杀不死它,有可能核尾会赢过失去杀伤性武器的人类。 夏思瞬同时拒绝了这两个选项:“你别在这里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比赛就是我们两个比赛,和别人无关,我不想承担那么多。” 觉苏:“对不起。但我认为你好像没得选。” 夏思瞬默了一瞬。 的确是这样的。既然她已经盯上了觉苏,那么在她身上也背负了觉苏的因果——除非她一开始就不认识觉苏。 夏思瞬望天:“可恶,当时你就不该来见我。” 没听到秘密抓耳挠腮,听到秘密抓心挠肺,这再次证明了有时候还是装聋作哑比较好。 觉苏:“是那个叫洛熔的人让我来见你的。” 夏思瞬想起了那张黑白照片。 之前,她从觉苏手中拿到这张照片时,她就隐约地猜到了什么——关于洛熔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给觉苏让它来找她这一点。但那时她不能更深地细想下去,因为她可以用很多琐碎的杂事把这个思绪压下去,但现在她必须思考这个问题。 哈……原来从一开始,把这个拯救全人类包括核尾的重任放在她肩膀上的,不是她自己,也不是觉苏,而是洛熔。洛熔相信,所以他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她。 既然是洛熔的托付,夏思瞬也不再说什么,她说:“算了,也没什么的,就这样说好了。我去吃午饭了。” 其实她稍微坏一点的话,完全可以不顾世界和平的。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整个世界不过是某人创作的小说而已,不管过了多少年,她都记得她是穿越到了某本书的剧情中。 但她还是人好。 她和这些活生生的人相处着,她没有办法完全不顾他们。 夏思瞬回过头,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朝那家牛肉面店走去。 从那家店里飘出来的香气真的好香。 第129章 夏思瞬吃完了牛肉面, 放下筷子,听闻外面一阵喧闹。 她用ip视野看了看,发现一群核尾正在街道上, 向这个方向赶来。 她差点忘了,最近几天收容所内发生了暴动, 大批核尾流窜在外,现在饥饿的核尾们和她一样盯上了这家香气四溢的牛肉面店家。 她起身结了账,飞快走了。 夏思瞬准备离店时,那群核尾已经蜂拥进门里来了。 “借过,借过。”她小心地穿过缝隙, 免得被挤成饼。 她出门的那一刻,面馆老板强压着惊恐大声喊道:“不要挤,不要抢,那位女士已经给你们付了账了,排队等面,排队——” 面馆老板说到“那位女士”的时候,夏思瞬内心警铃大作。 果然, 透过玻璃门,有许多道目光向她射来。 夏思瞬加快脚步逃窜。 好在面馆老板的配合态度让核尾们也安静下来,它们竟果然排队乖乖等面。 或许理发师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她想——只要有人愿意为这个局面付出一点吃面的钱, 付出一点代价。 夏思瞬走出不远后,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回过神来, 才发现是觉苏捞起她, 纵身跃起,离开了这片街区。 “午饭还没消化,不能上高速,会晕车。”她提醒道。 觉苏简单地道:“那里危险。” 这六天,之所以她能过上如此和平的生活,全赖觉苏。觉苏就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器,时刻侦察着附近,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觉苏就立刻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觉苏降落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 这几天以来,夏思瞬已经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发现自己在高处的感觉。甚至有一次觉苏带她降落在了树顶,后来它发现她并不会凌波微步而是在重力的作用下踩断了树枝,这才撤销了这个降落定点。 夏思瞬恢复了片刻,这才捡起刚才的话题:“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刚才没有直接打断我吃面?” 觉苏没有丝毫客套话:“是的。在七日比赛中,我不希望你陷入麻烦,因为那会浪费我的时间。” 夏思瞬纳闷:“怎么就浪费你的时间了?” 觉苏:“我们正在互相塑造的过程中,一旦你分心,你分配给我的塑造时间就会短缺。” 她能给觉苏塑造的,无非是拖把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 她想不通这种东西少了一点有什么好焦虑的。 . 七日比赛第七天,夜晚。 由于夏思瞬和觉苏的比赛约定是从夜晚开始的,所以实际上距离正式结束还有一个白昼。 尽管如此,气氛多少开始有些焦灼了。 夏思瞬照例给梁照黎打电话,得知了他们那边的情况。 他们通过利亚得的镜子得知小球的所在地后便赶过去,但小球的行动很快,只能再靠利亚得的镜子调查,这几天一路都在玩追逃游戏。 “辛苦了,实在抓不到的话就算了。”她说。 利亚得的能力失去干预作用后,只能充当一个定位器。 梁照黎又道:“我的空间能力似乎无法发挥。” 夏思瞬听出了他有些沮丧,道:“等我来。” 梁照黎:“好。” 等她出了电话亭,等在外面的觉苏盯着她看了几眼。 “他在骗你。”觉苏说。 夏思瞬:“你每次都偷听我电话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在骗我的?” 觉苏倒是回答得松快:“耳朵自己听见的,头脑自己判断的。” 好想揍觉苏! 夏思瞬心平气和地问:“那你说说他在骗我什么,他为什么骗我。” 觉苏:“他实际上可以发挥空间能力,但他希望向你展示弱点,这样,你就有一种赶回去指导他的使命感和紧迫感。” 夏思瞬悟了:“噢,原来如此。” 觉苏:“那人是个糟糕的人,他诡计多端,却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夏思瞬:“……” 她不和地外生物说好说歹。 两个小时后。 夏思瞬总算组织好了反击的言辞。 “你什么时候成为人性评判专家了?”她质疑觉苏。 觉苏就坐在她面前:“我能理解人类的各种行为动机。” 这一点她承认,虽然她曾说过觉苏比田埂上的蛇还不通人性,但它与生俱来的超高理解和认知能力让它能在短时间内学习并顿悟。 夏思瞬顿了顿:“那你了解自己的行为动机吗?” 觉苏诚实地道:“不了解。我更多时候按照本能行动。” 怪不得觉苏虽然了解人性,做事的脑回路却奇怪得很。 顺着觉苏的话继续问:“那你刚才评价和我讲电话的人是个糟糕的人,也是出于本能吗?” 觉苏愣了一下。 片刻后,觉苏才轻声道:“我不理解。或许,是出于本能。” 觉苏观察洪灰市的时候也观测着人性,深知人类的丑态和诡诈。觉苏基本上不会把单独的人类个体拎出来评价,因为它是站在宏观视角来查看人类的。 可是为什么今天觉苏会对人类个体做出“糟糕”的评价?并且,除了对夏思瞬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以外,梁照黎并没有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夏思瞬埋伏了好几个问题,总算找到了机会,一击即中:“那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也是一个糟糕的家伙,你和其他人类一样诡计多端,只是你用本能这个词掩盖过去了。” 反击大成功! 她真是话术的天才。 觉苏看着她,重复她的话:“我是一个糟糕的家伙。” “是的。”她强调。 又两个小时后,准备睡觉的夏思瞬在想到明天的大战、想到今天晚上的对话后,突然有些懊悔。 她这样直说觉苏是个糟糕的家伙,它会不会黑化、战力值飙升? 她骨碌一下从睡袋里爬起来,决定为了明天的大战做点补救。 她在公园里摸着路灯光找到了一朵小花。 那朵婆婆纳小蓝花显然晚上还在睡觉,花瓣合拢,颜色黯淡。虽然有打扰小花睡觉的嫌疑,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确实糟糕,但我也很糟糕,我们都一样,给你花。”夏思瞬把那朵睡懵的花递过去。 觉苏比那朵婆婆纳小蓝花更懵,接过花以后仍然困惑地盯着她。 觉苏:“什么意思?” 夏思瞬:“没什么。” 贿赂一下而已。 希望觉苏不要黑化。 觉苏的手握在花梗上,手指向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合拢的花苞。 婆婆纳小蓝花的四瓣蓝花瓣缓缓绽开。 夏思瞬:“你看,你强行唤醒睡觉的小花,罪加一等。至于我,我辣手摧花,也罪加一等。现在明白了吗?我们都是很糟糕的家伙。” 觉苏看着她,它金色的瞳在夜里闪着微光,并不像野兽那样,而是自然映着路灯的光芒。 . 关于大战,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背了拯救世界那么重一个担子的情况下。 七日比赛第七天,最后一个白昼。 夏思瞬尽可能多地靠近觉苏,试图从觉苏身上再多蹭到些经验值,临时抱佛脚地增强一点实力。 立体脉冲结构能影响其他的结构。这个道理她明白,她甚至知道,正是她影响了程闻安的异能结构。 但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互相影响的感觉,像瀑布与瀑布响应,轰鸣和轰鸣形成共振。 她在影响着觉苏,觉苏也在影响着她。 双方在重塑着彼此的能力。 到了晚间时分,七日比赛结束了。 觉苏挑了一个空旷的地点,用它的能力圈出一个半径五十米的空间。 这种禁锢空间在第一次夏思瞬和觉苏见面的时候,她就遇到了。那时觉苏也是以它为圆心圈出五十米的空间,在那五十米内,无法使用传送标记。 夜空里没有月亮,云暗沉着。 觉苏摘下了额头小鹿角上的小海獭钥匙扣。 休战期结束. 城市的灯光从远处渗过来。 觉苏站在距离夏思瞬十米外,暂时没有动。 夏思瞬可以明确的一点是,觉苏的速度和力量都拉到了极致,觉苏可以被她击中十次、二十次,但她只要被觉苏击中一次,估计就得躺门板了。这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战斗。好在经过七天后,她的速度也开始变快了。 夏思瞬的心跳在加速。 觉苏感觉到了,它能听到那个声音。 咚,咚咚。 虽然说这样观察她的身体状况简直是在作弊,但是觉苏认为这很有意思。它从来没有正常地和任何人、任何生物对战过,也从来不知道对手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 她的脉冲能力爆发了。 一道刀光从左侧袭来,觉苏侧身,那道锋芒从躯体旁边擦过。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同时?不对。 觉苏躲开了,但那一刀分明切中了它的肩膀。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阻力感,锋刃切入物质时肌肉纤维被割断的撕裂感——但奇怪的是,它的肩膀完好无损。 这是错觉。 觉苏理解了。 五百万次转发,夏思瞬的核心能力不是战斗,而是传输,她知道从能力来说她永远打不过觉苏,所以她采取了另一种组合策略。 现在她把这种“被劈中”的错觉和“劈过来”的错觉发送给了它。 锋刃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道都伴随着真实无比的感觉,风压,尖啸,命中。 数量太多,到底哪一道是真的,哪一道是假的,觉苏来不及判断了。 一道锋芒切入觉苏的侧腰。 这次是真的。 但觉苏所感觉到的,却不是刚才的那些疼痛感和阻力感,而是能量的泄漏。 她命中了。 觉苏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眼。 夏思瞬看到那道伤口正在快速愈合,很快,完全从觉苏身上消失不见。 “血条好厚。”她忍不住道。 觉苏:“接下来你骗不到我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真实受伤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 觉苏看到她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她在重新评估,调整战术。 很快,她的脉冲能力再次爆发。 依然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但这次却没有完整的感官信息,而是—— 锋芒落下来,但没有落到实质上,仿佛半途犹豫了一样,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之间悬垂在觉苏的精神感知中。 这直接导致觉苏愣神了瞬间。 那种“攻击尚未完成”的感觉存在,微小但持续地分散着它的注意力。 而她利用了这个瞬间。 某道悬置的锋芒突然坠下! 觉苏本能地迅速移动,试图躲开这道攻击。 但她的“发送消息”并不根据移动距离远近来定,而是直接作用于觉苏本身,所以这次,再次命中。 觉苏身上的伤口再次愈合。 “你杀不了我,要放弃吗?”觉苏一边说,一边却注意着她的身体状态。 出乎意料的是,觉苏听到她的心跳在放缓下来,似乎开始适应这种战斗的节奏了。觉苏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地眨动,脉冲能力从她身周闪现。 很奇妙的体验。觉苏想。 原来她在战斗的时候,身体会这样反应。 她的回答是:“要放弃的话,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放弃?” 在整场战斗中,觉苏基本上没有出手,它来不及出手。夏思瞬的攻击夹杂着信息和实体攻击,即便是觉苏,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应付数量如此庞大的攻击。 但觉苏还是挑了某个机会,出手了一次——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她受伤时的身体反应。 她受伤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吗?情绪会改变吗?脸颊上的色泽会有所不同吗?对此,觉苏很好奇。 为了满足这个好奇心,觉苏甚至牺牲了自己,它硬生生挨下了接连好几次的攻击,才找到间隙攻击了一次夏思瞬。 命中! 命中! 命中! 觉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的时候,它的攻击也得手了。 觉苏划破了她的衣服,划伤了她的手臂。 血液从伤口里流淌出来,鲜红的色泽汩汩地蔓延开来。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用视线紧紧盯着觉苏:“你怎么放水?” 一种微妙的满足感漫上来。 她的反应竟然是这样的。 觉苏想。 觉苏天然是残忍的,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好奇出手攻击,但它知道死亡的含义,它知道它下手得有轻重,不然她就不再会表现出那种种有趣的反应了。 而她把觉苏的“下手有轻重”评价为“放水”。 觉苏说:“没有放水。” 或许觉苏撒谎了,但在觉苏自己看来,它没有撒谎。 觉苏分心分得很厉害,它不停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更多的改变,情绪也没有涌上来。 就在这时,她发动了新的攻击。 不是【刀光】。 而是【精神污染】。 正如第一次见面时,夏思瞬赠送给觉苏的大礼包。 扭曲的、光怪陆离的、痛苦的,一切杂糅着在觉苏头脑中闪现。 从前她发送这些给觉苏时仍需要触碰到才可以,但现在,她已经可以远程发送了。 这一次,里面的信息内容更加丰富,不只是纯粹的负面感觉,它们还携带着上下文,所有关乎人类的痛苦、绝望、孤独。 上一次,觉苏在接收到这个消息时觉得困惑,这一次,它却突然理解到:这是人类。 人类这种生物,所经历的痛苦和所展现的本质。 觉苏没有动,它只是注视着夏思瞬。 所以,当真正的命中到来的时候它也没有躲。 命中!命中! 觉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能量的泄漏越来越庞大,愈合的速度也开始放缓。 就在觉苏开始适应那些代表着“人类”的“精神污染”,开始准备反击时,下一波的攻击到来了。 一条大道。 金红色的落日余晖铺天盖地。 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动,空气中有夏天将尽的味道。 觉苏愣住了。 这是什么?这不是代表攻击的痛苦,而是是一次感官体验。 “这是落日大道,我在夕白市的时候见到的。”夏思瞬说。 觉苏:“为什么?”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下一条信息就发送到达。 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能闻到咖啡和烘焙面包的味道。感官记忆中,她在看一本书,什么书不重要,她在贴贴纸,贴纸剥离的时候“啵”的一声很解压。 雨后的城市。 街道上有积水的痕迹,云层缓缓移动。 小狗在脚下撒欢,手感温软,手指陷进重重的狗毛里。 拥抱。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拥抱。 肢体接触时温热的触感。 笑容。 甚至,还有觉苏带着她从电视塔顶一跃而下的感官记忆。 …… 这些记忆数量庞大。 觉苏反复咀嚼着她的存在。 在觉苏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刻,夜空里出现了代表心灵外化的星云。 夏思瞬终于找到了机会,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星云。 心灵外化就是觉苏的致命弱点。 她察觉到觉苏在好奇着她的存在,甚至不惜让她受伤以观察她的反应。 所以她索性将自己的感官记忆打包发给觉苏。 只要觉苏在不受控制的状态下呈现心灵外化的状态,她就得到了赢的机会。 “你赢了。”觉苏道。 夏思瞬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还没动手呢!” 她想的是她让觉苏的心灵外化了,她得到了赢的机会,这怎么就跨越步骤,直接赢了? “你不需要动手,当我的本源被外力催化出来,我就已经输了。” “本源……是什么?” “你之前无意间猜中了,只是你没意识到。” 天空里,那些缓慢旋转的螺旋光环加速着,一圈圈向外扩张,越转越快,越来越亮。 中心的炽色光核开始脉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片星云膨胀一分。 “我的本源因为你而扩张。我的身体只是容器而已,现在它承载不了本源的扩张了。” 洪灰市的市民们再次见证了天文奇观星云的出现。 在大多数人举起手机拍摄的时候,小孩子再次扔下手头的作业,探出窗口。 小孩喊妈妈:“妈你看,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拖把,你看啊!” “哪有拖把?” “那里啊,不仅有拖把,还有小房子、蓝色花、阳光下的灰尘呢!哇越来越多了——谁住在天上啊?花园里的家具越来越多了!” 星云绽放到了极限,从中心开始瓦解。 觉苏的状态有些虚弱,身体部位正散成无数光点向天空的星云中飞去。 “所以你的本源会消失吗?” “不会,它只是扩张了容量。” “那你不要怕,你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别露出这种表情。” 觉苏金色的眼瞳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但你,不会再见到这样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是的。” 这是定好的比赛规则:夏思瞬和觉苏在七天内互相影响、互相塑造,七天后比赛。 觉苏在夏思瞬身上塑造了锋利的“刀光”。 夏思瞬在觉苏身上塑造了拖把、小房子、蓝色花、阳光下的灰尘。 这场比赛的结局却令人意外。 觉苏走到她面前,几近透明的身躯给了她一个拥抱。 那些美丽的螺旋光环一层层剥离,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金红色的、紫蓝色的光粒从天空倾泻而下,形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光线的暴雨。 每一粒光都拖着长长的尾迹。 整个城市被这场暴雨笼罩。 这是能量的倾泻。 按照约定好的,这些能量将来到世界的各处,赋予那些善良者以勇气和力量,让整个世界进入一个平衡的状态。 “我们……其实是有可能变成朋友的对吗?” “不对,你一点都不通人性。” “你撒谎。” “我哪里撒谎?你看你这个不通人性的人性评判专家又上线了。” “你明明,把我也装进了你的记忆。” “那不是……那是战术。你不是因此认输了吗?” “你就不能骗我一下吗?当我从这个陌生的地方永远消失的时候,就不能……” 安静了一瞬。 只存在夏思瞬一个人了。 她仰起脸,看向夜空里,星云已经坠落得差不多了。 她手里只有那枚小海獭钥匙扣了。 永远的停战协定。 “是的,但不是骗你的。”她这才回答说——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 第130章 一根线。 这根线的一端通向一部巨大的机器, 另一端则不断蜿蜒,尾部是耦合贴片,贴片安安静静地敷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额头上。 老人从睡梦中惊醒。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摘下额头上的耦合贴片,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如疯似癫地冲出机房。 走廊里安静一片,从窗户里映出外面星云暴雨的情形,将走廊映照得宛如白昼。 “我明白了。” 清瘦的人影从走廊的一格格窗户前跑过。 “我明白了,明白了……终于!”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和跑动时的喘气声夹杂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上响起来。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看起来脸却年轻无比的女人靠在走廊,正看向窗外的光线暴雨:“你明白什么了?你那笨重的脉冲机器终于起效了吗?” 老人停下来, 嘴里还是在喃喃:“不是,阿慧, 你不懂,我解释给你听……我早就, 早就说了是这样的……” 女人哼了一声:“你倒是解释呀,光说前言不说正文,就喜欢卖关子,次次都这样,怪不得虽然天天睡在研究所但怎么都升不了职呢。” 老人双手按住女人的双臂, 激动地摇晃:“阿慧,我跟你说, 所谓的核尾首领, 是、是……” 女人:“又结巴了,别紧张。” 老人努力平静下来:“你知道超新星吗?” 女人有些无奈:“我当然知道,不然我还当什么科学家?算了,既然你从头开始说会比较逻辑清晰一点,那就啰里啰嗦地说吧。” 老人脸上露出笑容:“我们的太阳是一颗正处于壮年期的恒星,超新星就是有些恒星生命终结时发生的剧烈爆炸现象。也就是说,超新星是恒星的死亡方式之一。” “在距离太阳系很远的地方,有这样一颗爆炸死亡的超新星,我们就叫它X,X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就像人类一样,它也想活,所以在死亡的瞬间,它的信息与能量被压缩到极限,形成一个原始核。” “在这个原始核里,是恒星X的所有信息和能量。这个原始核在宇宙中漂流,慢慢地就来到太阳系,在两百年前的太阳风暴里,和太阳发生了频谱共振。从此以后,地球上所有照到太阳的人,都接收了这个恒星X的能量,在人类体内形成了核。” “而那个原始核呢,自己也落到了地球上,它就是可以被激活的核尾首领!” 女人挑了挑眉:“你是说,其实核尾并不是一种外星生物,而是恒星X的信息能量表现形式?” 老人激动万分地指向窗外:“前几天出现这个星云奇观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了。你看啊!这个星云,不就是超新星遗迹星云吗?” “核尾首领,其实就是恒星,是一颗死掉的恒星留下的结构模板!” 窗外,星云扩张的奇观逐渐消失,暴雨般落下的光线也消隐。 老人的目光从窗外回到走廊上,回到那个头发花白脸蛋年轻的女人身上,却看到那个女人一脸鲜血地看着他。 老人悚然一惊:“阿慧!” 女人脸上纵横直流的鲜血交错着,涂抹了她年轻的脸。女人轻声道:“我已经死了,你忘了吗?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又出现幻觉了。” 老人的胸口起伏,他脸上是惊恐和悲伤,盯着面前的女人幻影。 女人缓缓道:“你还忘了一件事,这个假设其实是我以前提出来的:人类核尾,其实是在某种能量和我们的太阳能量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异变形态,并不是被外星物种寄生。” “就因为这个假设,我被杀了。” 老人的双手仍然扶着幻影,在空旷的走廊里,他就像伸着双手喃喃自语一样:“对啊,是啊……阿慧。” 女人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找到了证据证明这个假设,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藏好这个秘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憎恨真相,为了掩盖真相甚至要杀了我,但我知道,如果你说出去的话,你也会活不下去的。” “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藏好的。” 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老人自言自语地跌坐在地上。 ** 星云暴雨结束了。 继上次出现在地球上出现肉眼可观测的超新星遗迹星云后,无数天文爱好者便来到天文现象最明显的洪灰市。 上天没有让他们失望,今天又给他们上演了震撼的一幕。 夏思瞬手臂上的伤口不知为什么已经开始结痂了,连包扎都省去了。 天已经晚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把自己的睡袋抖开睡觉。 梦中,夏思瞬反反复复梦到她和觉苏的这段对话: “你不需要动手,当我的本源被外力催化出来,我就已经输了。” “本源是什么?” “你之前无意间猜中了,只是你没意识到。我的本源因为你而扩张,我的身体只是容器而已,现在它承载不了本源的扩张了。” “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可以被再次激活,但不是现在的我了。你不会再见到这样的我了。” …… 睡到半夜,夏思瞬醒来,纳闷地看着那个小海獭钥匙扣。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钥匙扣在作祟,在她的脑子里和梦里嘟嘟囔囔。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我托梦?”她指着钥匙扣质问。 小海獭钥匙扣没有回答。 夏思瞬把钥匙扣塞进随身的行李里。 话又说回来了:觉苏所说的“本源”到底是什么?它的本源是星云吗?觉苏说“你无意间猜中了”,到底是指她的哪句话?她什么时候无意间猜中了? 另外:她怎么复盘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打赢觉苏的。她感觉她还没完全出力,觉苏就自/爆了。还是说,是因为别的原因? 还有一个令人捉急的问题:觉苏说了“我可以承诺这场未开始的战争”,觉苏到底有没有实现这个承诺?怎么实现?不会已经忘了这个承诺吧? 接连的问题让夏思瞬有点郁闷。 可恶,她早就应该想到觉苏本来就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家伙。 一开始,觉苏去酒店找她的时候,就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觉苏把那张黑白张片给她的时候,又不说清楚。就连到她家借充电器时,觉苏仍然不知悔改地说着“人类语言低效”。 这回她以为觉苏终于改过自新、开始说人话了,但最终它还是给她留下了一堆谜题。 睡不着觉,脑子里都是未解的问题,夏思瞬索性收拾行李,开始往那个有着电话亭的公园前进。 前半夜夜空暗沉,经过那场星云暴雨后,夜空里像下过雨一样澄澈干净。 这些肉眼能见到的星星,除了行星和一些反射太阳光的星球以外,大多数是太阳系之外的遥远恒星,在几十到几千光年之外。 而且由于距离远到连光到达地球都需要很久,因此人所看到的,并不是“现在的星星”,而是恒星的历史影像,也就是“过去的星星”。 夏思瞬仰起头看向星空。 . 折腾到早上,夏思瞬才和梁照黎、潘颖游和艾泱会合。 他们三个人加上新加入的利亚得,最近七天都在追踪小球。 利亚得失去了从镜子中直接抓取目标的能力,最多只能定位小球所在的位置,等潘颖游等人赶过去现场,再定位具体地点时,小球却远远地发现他们赶到了。 小球知道利亚得的能力,开始用幻术把自己伪装成其他东西,有时候会甚至伪装成地砖的颜色,贴在地砖上。 这就导致了他们很多次“扑一场空”。 现在夏思瞬回来了:“我回来了。” 利亚得语无伦次:“那个、那个星云,昨天晚上的星云奇观,是你搞出来的吗?” 夏思瞬刚想说情况解释起来很复杂。 潘颖游直接帮她解释了:“就是她搞出来的,不是她还有谁?” 夏思瞬:“……” 她没有过多解释,决定在充分休息后,再秘密商量这件事。 夏思瞬回来后,梁照黎便发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衣服被划破是最显然的结果。 “没事,它已经自己好了,”夏思瞬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不用打破伤风之类的。” “是什么造成的?”梁照黎依然端着她的手臂查看。 夏思瞬转而问:“之前你打电话不是说空间能力发挥不出来吗?我看看。” 梁照黎闷声不响,抬起眼看她,眼里有无辜且抱歉的笑意。 她抬起手,带了点报复意味地拍了拍他额前的角:“我就知道你骗我。难道这样我就会早点回来吗?积分扣一分!” 梁照黎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有积分制的?” 夏思瞬呲牙:“从现在开始。” 觉苏说梁照黎“诡计多端”,这是真的。 她很早就知道了。 举一个比较近的例子:梁照黎把比特币助记词放在了照片背面,却特地在琉璃吊坠里也藏了一张金属片,花了大功夫做了个机关,让她以为助记词藏在琉璃吊坠里。 那时她花了好大劲才把金属片取出来,结果上面刻着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不要失望,放在更妥当的地方了(笑)】 梁照黎这个糟糕的家伙! 要不是之前他身体和心理状况有问题,夏思瞬早就报复他了,现在他恢复健康,她总算找到理由正当地欺负他了。 在摸到梁照黎额前的小鹿角时,她又怔了怔。 夏思瞬想到了觉苏。 觉苏把小海獭钥匙扣挂在角上,其实有点可爱。 ……死掉的才会让人怀念,好像是真的。 梁照黎“去世”后,她会想起他。 洛熔去世后,她也会经常想起他。 觉苏去世——即使是换一种存在方式,她也开始怀念它了。明明之前她对这个不通人性的地外生物没什么好感。 人的大脑有时候还是挺犯贱的。 梁照黎敏锐地注意到了夏思瞬一瞬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夏思瞬沉默。 被这样一搅和后,夏思瞬也没心思休息了,直接把潘颖游和艾泱也叫过来一起,把整件事告知他们。 “觉苏说它可以被再次激活,当然,不会是原来的形态了。它还说到了它的本源,根据我的推理好像并不是什么外星生物,而是一种类似星云的能量?” 潘颖游:“能被再次激活吗?” 夏思瞬确定地道:“是的,只要别是微缩棕色毛团生物在骗我。” “我想了一晚上,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人类和核尾的战争根本没什么意义?核尾其实只是异变的一种形态而已?” 潘颖游已经懵了:“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意义?” 艾泱:“……因为本体是能量的话,它们并不具有自我意识,核尾就不是核尾,而只是再次进化的人类。” 潘颖游还是不明白:“怎么可能没有自我意识?觉苏不是有吗?它身上不是没有人类意识残留吗?” 夏思瞬沉思片刻。 她回忆道:“之前应该是没有的,但觉苏似乎在程序里慢慢写入人类意识。它说它的容量在扩张。” 潘颖游一脸空白,随后放弃思考地抓了抓头发:“算了,从刚才开始我就一句话都没听懂,直接一个结论甩给我吧。” 夏思瞬叹了一口气,给潘颖游一个简单的结论: “结论就是:如果我都能想到这里,为什么掌握更高层技术的联邦对外宣称是病毒、甚至之前秘密放出来的消息是寄生生物?连辛见清都不知道这件事。” “似乎背后还有什么人在推动人类内战,不只是辛见清。”《 》 130-140 第131章 异变研究所食堂。 头发花白凌乱的老人端着饭盘,走到角落里。 旁边有人笑着道:“隆伯,你那脉冲机器鼓捣好了吗?我们还在等你的报告呢,万一可行,就应用到收容所去,免得那些异变者再发生暴动,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流血事件。” 被称为“隆伯”的老人听到关键字便抬起头来,瞥了旁边桌上吃饭的研究员们,他喃喃自语道:“……藏好,我会藏好的。” 老人只顾埋头吃着饭,他吃得又快又猛,好几次要把自己噎着。 吃完午饭, 他便飞快离开了食堂。 刚才和隆伯搭话的研究员往后一靠,不屑地看向老人坐过的位置,展露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嫌恶情态:“疯子。” “哎呀,他……”另一位研究员轻声叹息道, “自从他的妻子死后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是个可怜人。” “我就是想不通怎么这种疯老头也能在研究所里白吃白住。” “没办法, 要是不让他住这儿鼓捣他那大块头机器,恐怕他要天天过来闹。” “他那破烂机器有什么用?早就有更先进的脉冲机器了,他还守着几十年前的破机器。” 说起先进的脉冲机器, 几位研究员的话题终于从这个疯老头身上转移了。 老人匆匆回到自己的机房,关上门。 下午,西装革履的人带着好几个人来到老人的机房,和颜悦色地道:“隆伯啊。” 老人抬眼:“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 “不是,隆伯,咱们有了新的脉冲机器, 你看要不要把你这个旧的换一换?这个旧机器太占地方,现在这个机房我们要腾出来了。” 说到脉冲机器,老人也乖顺了,答应可以看看新的脉冲机器。 那个西装人把老人引到一个房间,把一个不过手掌心大小的圆形机器展示给他看:“这就是新的脉冲机器,各种功能你可以调试一下,电脑在这儿,可以远程控制的。就先不打扰你了,我过会儿再来,看看你试得怎么样。” 几个小时后,西装人再次前来,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过来。他刚迈进门槛,就被一双手猛地揪住了领子。 “你们骗我!” “隆伯,隆伯,你先放手。”西装男人的笑容消失,眉毛皱起来。 老人的手紧紧抓住西装人的领子:“你们之前说脉冲机器没用,说我疯子,说我这个脉冲理论没用,结果!” “隆伯,你这样我要叫保安了。” “你们抄袭了我的脉冲机器方案,你们明明就采用了我和阿慧的理论,为什么要说我们没用!” 西装男人脸上和煦的笑意早已不见:“隆伯,你先放手。” “明明是对的,为什么要说我是疯子!明明是对的,为什么要杀掉阿慧……” 老人松开西装人的领子,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自言自语地道。 西装人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整理了一下衣领:“隆伯,这个脉冲机器之前是地质学研究所在用的,最近才发现也能用来测试核尾的形态而已,和你的那个机器没有一点相似……” “别用这种话骗我!我自己造的机器我自己不知道吗?什么地质学!地质学根本用不了这种!” 西装人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语调冷下来:“隆伯,有些话你自己衡量一下能不能说,你自己放在心里衡量一下,这么多年,研究所有亏待过你吗?” 老人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沉郁下来,却不是因为西装人的话,而是因为别的:“……我不说,我不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藏好的。” ** 夏思瞬的决定是:暂时停止追查小球。 但关于是否还要继续下一步行动,她迟疑了一下,毕竟拯救世界不在她的原始目标清单上——但也只是迟疑了一瞬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到,在七日比赛后她的性格改变了一些,竟然开始像觉苏那样更多“按照本能”行动了,说明脉冲结构互相塑造这件事对于她的影响确实不容小觑。 总之先调查了再说。 正思考着,艾泱过来附耳道:“有事要对你说,涉及我和你之间的秘密记忆。” 夏思瞬像被关键词触发的NPC,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把艾泱拉到一边。 艾泱微笑:“我算是抓住了你的把柄吗?” 她咳咳两声,掩饰:“不算是把柄,我只是觉得有点尴尬。我有容易尴尬症。” 艾泱的笑意淡了一些,有些自嘲之意:“我还以为我的存在让你觉得像个定时/炸/弹呢。” 随后他便扯开了话题:“我要说的那件事,我不记得是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能量型首领和成长型首领,我在查看某个高官的轨迹时听到的。” 夏思瞬愣了一下:“……是的,你对我说过了。” 在南奴北调列车HH2678上,初遇艾泱的时候,他出于各种原因,主动向她吐露这个秘密,那也是她第一次听说立体脉冲结构这个概念。 艾泱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我们之间果然有很多秘密。” 她用手指比了比,心虚:“也没有那么多,只有这么一点。” 艾泱提出来的这个细节确实值得注意。 当时他还提起来是“几年前听到的”。远在觉苏出现之前就出现了这个“首领二分法”,并且也出现了这种“立体脉冲结构区分法”。 疑点在于:他们好像早就得出了相关的脉冲理论,理解了脉冲的点、线、面和立体结构,想必已经诞生了相关的脉冲机器——但联邦却在封城事件中表现得束手无策,只能靠最原始的隔离和消除来行动。这显然不对劲。 夏思瞬问艾泱:“你是在谁的轨迹线那里听到的?你把名字给我,我让我们的情报专员去查查。” 艾泱微妙地看了她一眼:“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那个所谓的情报专员,是不是也和你有不一样的关系?” “冤枉。”她说。 艾泱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我知道,你可以说是我这个破烂侦探的直觉。” 夏思瞬沉默了一下。 她内心的小人哗啦啦倒成一片:其实仔细说来,她的感情生活一团糟,因为性格太和稀泥了所以显得格外狗,现在这方面变成一滩可怕的泥泞了。 算了不管了,就让它烂下去吧,下辈子等她变成计划型人格了再整理。 不管怎么样,到现在为止有了第一个线索。 【线索一:内部似乎早已形成脉冲理论和首领理论】. 夏思瞬联系了商凌这个“情报专员”。 这次她很意外地没有收到商凌话题外的质问,乖乖做了调查就把报告发给她了。 她反而有些不适应,打电话过去:“你怎么不和我吵架?你还好吗?” 商凌冷淡的嗓音:“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是别人代我回你的邮件的?” 夏思瞬:“……” 说不出口,因为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天知道,以往她联系商凌,他总是会说点题外话,比如说“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件事”“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这次商凌格外平静,竟让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出事了。 商凌冷哼道:“我已经习惯做你的后勤了,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你吵架了。” 夏思瞬解释:“不是,我可不敢让你做后勤。” 主角团怎么可以给她做后勤呢?她依稀记得在原著剧情中,她甚至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撑腰大佬”,作者连名字都没有给她。 “我是说真的。” “什么真的?” “我以前以为我什么都能做,但我错了。”商凌的声音在电话里距离得远了些。 虽然商凌在某些方面有很讨厌的特质,但他是一个极度真实的人,她和商凌之间对于奇怪话题的交谈比其他人都要多得多。 她和商凌一起谈论过信任、谈论过爱的最大值、谈论过心里的小房子。 自从那封威胁信之后,商凌就没再有过行动,他是个骄傲的人,想必因为行动的完全失败,着实是有点受伤。现在听他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无能,她有些怜悯他。 “没事,我看到你的小房子了。”她说。 电话那头,商凌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哼。” 她笑嘻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你这个后勤吧,其实我早就封你为情报专员了。” “我这里还有些比较惊人的情报,你要不要听?不过我得和你面对面才能说这件事。” 夏思瞬想了想,觉得有些微妙,权衡过后道:“是吗?可以,我先回来一趟。基地还安全吗?” 商凌嗤了一声:“就算不安全我也得给你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以为我是废物吗?” 夏思瞬评价道:“你看你又用那种吵架的语气和我说话了,刺儿头。” 商凌:“……” 等夏思瞬打完电话,惊觉旁边几个人都在盯着她。 艾泱一副“你看我就说了是这样”的表情,幽幽地看着她。 潘颖游托腮看好戏,嘴角狡黠地扬起来,她总是这副“我看透了”的模样。 利亚得全程是懵的。 梁照黎,恕她看不懂他的表情。 “我要回基地一趟。”夏思瞬无视了复杂的气氛。 潘颖游意味深长地道:“我也去,我已经可以预见到种种不可预见的混乱了,混乱好啊。” 有什么不可预见的混乱! 夏思瞬在心里反驳。 她也没在外面闯祸,不就是多了一个艾泱,多了一个潘颖游吗?最多……哦对,还有就是梁照黎坦白他恢复记忆这件事。 当然她也得小心。 ** 一只手从商凌身侧伸过来,帮他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完结篇/真相篇开始啦 第132章 西装人把老人从房间里带出来:“这个新的脉冲机器你就研究着吧,出成果了记得告诉我们。” 老人诺诺应声,路途到一半却质疑道:“……怎么不回我的房间?” 西装人强装和气:“隆伯,你忘了?刚才说了那个机房我们要腾出来了。” 老人惊觉不对:“我的那个机器呢?” 西装人:“刚才我们不是见过新机器了吗?那个旧机器当然是扔了。” 老人不再说话,他被带进一个陌生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瘦瘦的单床,马桶和水槽,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西装人见快要完成任务,神色都缓和了不少:“隆伯,这就是你的新机房,过会儿有人把那个新机器送到你的房间来。” 门关上了。 西装人脚步轻快地离开。 拐过几个弯, 进入走廊, 刷卡上楼。 西装人站在桌前:“他看起来很有自我约束意识,但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是会冒出几句。” 桌后是一张转椅。 沉默了片刻。 就在西装人有些不安时,转椅上的人终于开口了:“有一件事,我认真地问你的意见,你真的觉得像这种疯老头还能研究出什么成果吗?” 西装人犹豫地回答道:“我说不好,但……毕竟立体脉冲结构是他发现的。” 桌后的转椅移动了一点角度, 一只手搭在了转椅扶手上。 转椅上的人笑道:“是吗?你是这么想的?我认为他没有用了,除掉他比较好。” 西装人脸上的神色凝滞了一下,没有犹豫地附和道:“好。” “在那之前, 每天给他送饭吧,尽量别让他接触其他人了。从他今天的表现来说, 他听到某些事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刚才不是也对新的脉冲机器提出了质疑吗?” “是的。” “如果他从那些口无遮拦的研究员嘴里听到了什么,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刨根问底,影响不好。” “明白了。” 西装人应着。 ** 在没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夏思瞬人怂又瘾大,非得喜欢惊悚片,一个人看害怕,叫上朋友一起看是最合适的选择,但有时候也会被朋友吓一跳。 夏思瞬出狱后,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基地度过的。基地代表了安全感,资源充足、足够隐蔽,更重要的是:人多,都是自己人——但她不知道是否也会被自己人吓一跳。 以上是夏思瞬午觉的做梦内容总结报告。 她现在正面临赶路任务。 说实话她真的有点想念卫枫的传送标记,只能说由奢入俭难。 “我准备去买点交通工具,买辆高铁怎么样?”夏思瞬和队友商量。 潘颖游震惊地看向她:“真的?” 夏思瞬摆手:“我说梦话呢。我的真正计划是去抢车。” 成为通缉犯后最难熬的一点就是无法正常出行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连普通的汽车都没法拥有。同队伍里,利亚得的身份之前是由辛见清隐藏的,和梁照黎一样是黑户,至于潘颖游和艾泱,这两位也已经和她一样变成逃犯了。 然而,要回基地可不是骑自行车能骑到的。 所以夏思瞬决定去抢车,不抢别人的,就抢秦张的,因为在她所有认识的人当中,就数秦张身份最纯正。 潘颖游并不反对这个计划,但她还是吐槽起了商凌:“那个和你打电话的家伙邀请你回基地见面,但却没叫人来接你,呸。” 正说着,邮件如期而至。 【任惠心和童品青会开车过来,在哪里接你们? ——商凌】 夏思瞬指了指邮件页面:“来了,我们的抢车计划可以不用执行了。” “这才像话嘛,”潘颖游总算满意了一些,同时却对夏思瞬的态度产生了怀疑,“但是你为什么一脸失望?我觉得你对抢车计划很兴奋呢。” 夏思瞬:“……” 说不出口,因为她真的很想抢秦张的车。 她提前叠甲:她不是那种报复心很强的人。她只是觉得秦张上次兜兜转转地骗她,让她觉得不爽。即使已经“报复”过了,她依然觉得不够。 总之现在夏思瞬失望地收回了抢车的想法。 就在这时,另一封邮件来到。 【夏思瞬,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盛降】 夏思瞬骤然吓出一身冷汗。 真的忘了! 在她最初逃亡的时候,她还需要依靠盛降来周转资金,但自她从秦张身上薅到正统资金渠道后,她已经很久没和盛降联系了。 她心虚地从电子邮箱的积压邮件里翻到盛降上次给她发的邮件,里面有他转移资产后的联系方式。 夏思瞬给盛降打了电话。 “人脉太广也不是好事,”她说,“对不起,我真的忘记你了。” 电话那头,盛降微笑道:“可以理解,人之常情。我只是给你打工的人,不值得被记住的。不过,我和我这边三亿的资金,竟然会被你堂而皇之的忘掉。于是我产生了这样一个疑惑:是否某人的钱多到一个程度时,就会不把钱放在心上,连这么大一笔资金都会忘记。” 夏思瞬准确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三亿?” 盛降:“是的。” 收益不止翻倍,看来盛降的工作做得不错,他果然很有天赋。 夏思瞬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盛降:“那你过来在洪灰市附近的邱莱镇接我们,记得车要够大。” 和盛降联系后,夏思瞬果断给商凌回复邮件:【不需要,我有门路回来。 】 商凌的种种行为都有些可疑,她不得不防备一手,因此这个任务交给盛降更安全. 按照时间来算,盛降的车会在今天晚上十一点到达邱莱镇。 在那之前,夏思瞬开始查看商凌给她发来的调查报告。 艾泱在高官邵彰的轨迹线中听到了“核尾首领”这个概念。资料显示邵彰已在第一次觉苏国会杀戮中被杀,并且也没有更多的线索可以追溯。 也就是说,艾泱的这个线索到这里算是断了。 夏思瞬关掉报告,逮住利亚得问:“你之前说过,有专家过来给辛见清解释原理,什么专家?除了关于小球的事外,你还听到了什么?” 利亚得惶恐地道:“专家第一次过来是在十多年前,第二次过来是几个月前,两拨不同的人……” 对于利亚得的陈述,夏思瞬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十多年前过来见辛见清的专家,那是辛见清刚开始布局的时候,必要的秘密调查评估。 而几个月前过来见辛见清的专家,应该是在希尔集团出事后决定拉拢副总统的那一批人。 夏思瞬问起了另一个人:“齐雁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你们一起的?” 利亚得被她问得有些紧张:“我想想,让我想想。” 周围潘颖游、艾泱、梁照黎都盯着他,利亚得更是满头冷汗:早知道早点死了,这些人似乎是要把他榨干。 潘颖游用手肘顶了顶夏思瞬的手臂:“你认为齐雁道和背后的真相有关吗?” 夏思瞬用手肘顶了回去:“很明显。” 在辛见清的家族受多方压制的情况下,辛见清还能获得有关核尾首领的情报,夏思瞬认为她身上必定还有秘密。但辛见清死得很利落,在那时她身边的齐雁道又离奇消失,夏思瞬不能不怀疑齐雁道。 利亚得眼睛一亮,终于想起来了:“齐雁道来辛见清身边,好像就是和第一批专家前后脚!似乎是有人引荐的!” 可能是害怕继续在这个方面被问下去,利亚得主动道:“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齐雁道向来神秘,辛见清对她的态度也挺怪的,这方面我真的不知道,不用问我了。” 夏思瞬点头。 怎么说利亚得都有点憨,他也不像是那种会知道机密的家伙。 【线索二:齐雁道】 夏思瞬又问利亚得:“觉苏是怎么出现的?十多年前你们开始准备激活它了吗?” 利亚得已经被她问麻了:“是的,就在那之后不久,齐雁道也来了之后,我们就去找原始核,一块陨石一样的东西,然后用脉冲机器不断催化,有时候也会找人……” 原始核。 夏思瞬的头脑里过了一遍这个关键词,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中一闪而过但是她没及时抓住。 “我睡个觉,你们继续问。”夏思瞬把这个审讯的任务交给了其他人。 艾泱接过话来:“如果这次还有人找到那个像陨石一样的原始核,核尾首领就还会被激活,对吗?” 利亚得感觉自己像块海绵,挤一挤,还有水,于是他们又过来挤一挤。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只要找到原始核,用脉冲机器催化就行。” 艾泱:“关于脉冲机器,你再补充细节。” 利亚得绞尽脑汁地从记忆里挖出一些东西来:“脉冲机器强度不太够,长生种和异能者的脉冲能量更强……不过人体实验这种事,辛见清做得比较少,她尽量不做。” …… 夏思瞬听着利亚得像挤牙膏一样从他的记忆里找出细节来。 她靠着梁照黎的后背,闭着眼休息,他的尾巴缠绕住她的腰背,帮她稳定住身体。 梁照黎发现她没睡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夏思瞬的手指抬起来,像弹小飞虫一样去赶逐他的手,他继续攻击。两人的手指一番搏斗后累了,顺势握在一起。 在经过手指搏斗后,她也有点累了,真正开始有点睡意。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外界传到她的脑中。 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再次闪过一丝刚才丢失的零碎线索。 夏思瞬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子直起身来,缠在她腰上的梁照黎的尾巴都被她扯直了一瞬。 “所以小球和脉冲机器是同一种原理,对吗?”夏思瞬扬起声音问。 对于夏思瞬疑似诈尸的动作,利亚得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利亚得缓过神来,显然没想到她会把小球和脉冲机器联系在一起:“好像?好像是的?” 夏思瞬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不会……吧? 这个线索先别记了。 第133章 晚上十一点, 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中巴车来到洪灰市附近的邱莱镇。 “你自己开车过来的吗?不错,你竟然会跑长途。”夏思瞬对很久没有见面的盛降道。 盛降身上依然充满了打工人气质,尽管他长得好,但不知怎么的,总是给人一种浑身上下写满了无产阶级的感觉。 盛降微笑,但皮笑肉不笑:“不需要用这种夸奖小孩的语气夸奖我,你缓解尴尬的手段太拙劣了,有谁会夸奖一个成年人竟然会跑长途?” 夏思瞬:“……” 被看出来了。她确实是想缓解尴尬,因为她很久没见盛降了,而她和盛降之间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又是难以启齿的。 说起来, 盛降和梁照黎还是第一次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 此前她对盛降还有比较强的防备心, 因此盛降只知道洛熔和她之间的关系。 同时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她在外面买了一个大平层给盛降。 盛降,就像是她养在外面的“外室”。 潘颖游把夏思瞬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这个男人听说是希尔集团送你的。” “这个你怎么知道?”夏思瞬也压低声音。 潘颖游:“通缉令详细报告里有写这个,算是证据, 证明你和希尔集团昆顿勾结的罪状。” 夏思瞬:“……哦。” 原来盛降算是她勾结希尔集团的罪证,这下更说不清了。 由于天已经晚了, 一行人当晚先在邱莱镇歇下。 夏思瞬提前叮嘱盛降车一定要大,这显然派上用场了, 至少几个人可以在车里休息。 当天晚上, 是梁照黎先问夏思瞬的。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盛降是谁?为什么你之前都没对我提到过?” 夏思瞬早就想好了措辞:“是希尔集团塞给我的,很复杂的关系。那时候你还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小怪物, 我解释不清楚。” “嗯, 我知道了。”他额头上的角抵在她的肩膀上,往她的肩窝里拱了拱。 夏思瞬心里叹了一口大气。 她早就说了,她的感情生活的确好像乱了。虽然长生种在这方面风评不好,已经形成了另一套独立的道德体系, 但她确实有点太狗了。 夏思瞬转过头,发现后座的利亚得也醒着,不小心和她对视了。 她立刻来了灵感。 “你睡不着?”夏思瞬问利亚得。 利亚得小心翼翼地道:“有点。” 夏思瞬抓住机会:“那我们两个下车,我还有话要问你。” 利亚得脸上露出了空白的表情:“……还有问题?” 当夜月明星稀,夏思瞬和利亚得两人先后下了车,在车外聊天。 利亚得几乎被夏思瞬问得灵魂出窍了,他已经顾不得各种情绪的酝酿,像个机器一样拼命回忆、语气平直地回忆。 夏思瞬终于问起了那件让她觉得困惑的事:“你接触过小球吧?你觉得它是什么?” 利亚得:“我经常接触。它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金属球,但是会说话,不知道从哪里可以拆开。” “它的行动方式只有圆润地滚开和被人携带对吗?” 利亚得:“是的。小球会幻术,能让人看到幻觉,能让人做梦,有时候监控都会被它的幻术骗。但我的镜子能看到它的本体。” 夏思瞬忍不住了:“你觉得它像不像安装了人工智能的脉冲机器?” 灵魂出窍的利亚得终于回魂了一瞬间:“啊?” 夏思瞬等着利亚得的反应。 利亚得缓了缓,咽了口唾沫:“它长得……和辛见清使用的脉冲机器完全不一样啊!” 夏思瞬纠正道:“不要看长相,你想一下功能。” 利亚得感觉自己的脑筋像钢筋一样,正在被夏思瞬大力掰着,掰得九曲十八弯。 他努力复盘:“如果是脉冲机器,确实能让人看到幻觉、确实能让人做梦,而且确实还能骗过监控,如果安装了人工智能,确实能说话,但……它怎么充电呢?” 夏思瞬:“脉冲也是能量的一种吧?和充电差不多?” 利亚得无言了:“这……这……” 夏思瞬下定决心:“打开镜子,现在把小球抓过来,我自己问它。” 利亚得说到这里有些惆怅:“你忘了?我的异能已经受损了,我只能观测小球的定位,不能伸手进去了。” 夏思瞬却宽慰他道:“尽管试,有我在。” 不知为什么,听到夏思瞬的话,利亚得竟莫名也有了信心。 利亚得拿出准备好的镜子,发动异能。镜面上显现出小球的影像。 这些天小球一直在收容所附近,用幻术激化矛盾的同时,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此时,那个金属小球正悠闲地沿着墙角滚动,夜间做坏事的它显得格外鬼鬼祟祟。 看到这个景象,就连提出这个猜测的夏思瞬也有些动摇了。 小球的性格特别贱、特别像人类,真的会是机器吗? 利亚得看向夏思瞬。 夏思瞬向他点了点头。 【思瞬的命令】 利亚得握紧了拳头,很快又松开手指,心一横,把手探进镜子里。 镜子的画面像水波纹一样荡开,奇妙的是,这次探入镜子中并不像此前那样如同在果冻中艰难行动一样,而是像把手伸入了水中,轻松了很多。 利亚得心里一轻,他突然反应过来: 这就是夏思瞬的能力! 怪不得潘颖游的能力会被提升到那种程度!怪不得潘颖游这种追求极致力量的疯子会愿意跟着夏思瞬! 利亚得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被大手托着一样。 一时间,利亚得已经完全忘了他曾效忠于、并发誓效忠于辛见清,他已经沉浸其中了。 在夏思瞬的这种托举下,他可以所向披靡!勇往直前!披荆斩棘!一切都易如反掌! ** 研究所。 新的脉冲机器很快便送到了老人的房间里。 老人把那个手掌心大小的圆形机器放在桌上的电脑边。西装人说过这种脉冲机器可以通过电脑远程控制。 “明明就抄了我们的。”他瞟了一眼那个小圆球,心里的怨气越发膨胀。 他敢肯定,这种新型脉冲机器就是抄袭了他的脉冲机器。他在几十年前就发明出来的脉冲机器虽然不像这个小球一样拥有什么高端上档次的“人工智能”、可以发出声音,但该少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脉冲机器所放出的脉冲能量当然及不上原生人类体内所藏有的“核”放出的能量,却也能改变人类神经元放电模式,完成“制造梦境”“幻觉幻听”之类的效果,进而激活人体内的“核”。 老人越想越气,索性洗了脸,去床上躺着了。 梦里,阿慧严严地叮嘱他:“别惹事端,你那张嘴总是管不住。 ” 老人惊醒过来。 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他觉得有些气闷,便决定出去走走。打开门,外面的走廊上寂静一片,已经是深夜了。 不远处,两个研究员正朝这边走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轻声聊天。 老人像个幽灵一样在走廊上慢慢踱步。 老人的耳朵在某些方面特别尖,他陆陆续续地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星云……首领……” 大意是,前些日子夜晚的星云奇观和核尾首领的死亡有关。 “什么首领?”老人的声音在走廊上像响雷一样突然迸裂开来。 “隆伯,我们在说的是核尾首领。”研究员宋瑜道。 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研究员宋瑜却毫不在乎,继续给老人科普:“您没听说吗?核尾首领就是……” 老人认真听了研究员宋瑜的话,他一言不发严肃着脸点了点头。 “走了,小瑜,我们走了。”同伴再次催促。 研究员宋瑜和老人告别:“隆伯,那我们走了。” 就在两位研究员准备继续往前走、和老人拉开距离时,老人又是石破天惊的一句大喊,嗓门大极了: “是假的!” 整个走廊里响彻老人的声音,在过了午夜的研究所里像是鬼魅惨叫一般。 两位深夜加班结束的研究员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老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唯唯诺诺地自言自语:“我会藏好的……知道了,我会藏好的。” 刚才给老人科普的宋瑜却起了好奇心:“隆伯,什么是假的?” 老人立刻转身,像逃一样迈开步子:“藏好,藏好,我不说。” 他瘦弱的身影从走廊的一格格窗户前移动过。 研究员宋瑜站在原地。 什么是假的?核尾首领的死亡是假的?星云是假的? 片刻,研究员宋瑜这才回过神来:“我们走吧。” “等等,我好像有重要事项邮件。”同伴拿出手机。 宋瑜往旁边退开了一步,把头扭向窗外,避免不小心看到同伴的手机:“工作吗?那我等你。” 虽然两人是好友,但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事项以外,关于工作上的事两人很少交谈,因为有好些工作是需要签保密协议的。 同伴打开手机,在电子邮箱中,果然几秒钟前有一封新邮件到达: 【“能量球”项目自动监测发出红色警报,请管理员们到岗,监督并在适当时刻通过自毁程序的运行指令。 】 第134章 同伴看了邮件后, 语带抱歉地和宋瑜告别:“小瑜,我还有工作,你不用等我了。” 研究员宋瑜站在原地, 双手抄在衣服兜里,轻松地道:“没事, 大晚上的,距离宿舍还有好一段路,我等你。” 等同伴走开后,宋瑜脚下抹油,去追刚才那个沿着走廊走开的老人了。 “隆伯,隆伯!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假的?” 宋瑜年轻身体好,没几步就追上了老人。 老人也很震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像鬼一样缠着他:“你干什么?” “什么是假的?”宋瑜压低声音,追问道, “隆伯,就告诉我一个关键词,首字母,随便什么都可以,悄悄跟我说也可以。” 老人一边骂骂咧咧, 一边加快脚步逃走:“不能说,不能说, 我要藏好。” 宋瑜在后面跟着,她咧嘴笑:“您看您也非常想说出来,我也非常想听到,我们各取所需呗,我早就听说隆伯的话超级多的,什么都瞒不住。” 更不妙的是,由于老人今天是第一天搬进新房间,他在走廊上走了很久,现在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了。 宋瑜还在用“利诱”:“隆伯,我带你去扫墓。听说你一直想出去扫墓。” 老人停顿了一下,果然有些迟疑地看向宋瑜。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自动感应灯却毫无征兆地灭了。 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一下子明亮起来,凭空悬浮在黑暗中。 宋瑜跺了跺脚,试图唤醒声控灯,却毫无反应。 在黑暗中,老人的情绪激动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鬼魂似的:“阿慧!” 宋瑜后颈阵阵发寒,她慌忙去摸衣服口袋里的手机。 还没来得及打开手机手电筒,却听见老人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似的: “阿慧我跟你说,我听到他们又在骗人了,什么首领?根本不可能有核尾首领!谁说的?!没有首领这种说法!” . 刚才与宋瑜分别的同伴进入一个安静的偏房后,环境测试通过,她打开包里的电脑。 屏幕的右上角显示五名管理员陆续在线到岗,这五名管理员中,异变研究所的管理员两名,商业机构希尔集团的实验管理员三名。 屏幕正中间是“能量球”项目的智能检测结果,正在不断跳动: 预测会遭到攻击 发生重大位移 正在启动交谈程序 攻击尚未来到 正在启动交谈程序…… 屏幕上没有其余可以操作的地方,只有一个血红的按钮【自毁程序运行:通过】 自毁程序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启动,如果检测结果显示极端危险,那么五名管理员需要按下“通过”,让能量球自毁,避免更严重的损失。 像这种类型的红色警报已经发出过许多次了,但听说“能量球”项目迄今只启动过一次自毁程序,还是在项目早期,十几年前,其余时间都只是日常维修和升级。 能量球这个项目的制造和运行维护成本高,希望不要再出现不得不启动自毁程序的情况。 希望和以往一样只是虚惊一场。 ** 金属小球被利亚得捏着,从镜子里取了出来。 小球以为会像往常那样被辛见清质问,没想到离开镜子后,小球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球对于站在利亚得旁边的夏思瞬感到毛骨悚然。 夏思瞬指了指利亚得:“我劫持了他。” 小球:“辛见清呢?” “死了。” 小球:“你窜去国外杀的她?!” “算是。”夏思瞬说。 小球强装镇定:“那你找我有事吗?” 夏思瞬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小球,你是脉冲机器吗?” 小球震惊:“怎么可能?蠢货!我怎么可能是机器?我是核尾文明的引子、先驱者!” “你还没有醒悟吗?最近收容所的事还不够让你醒悟吗?从此以后地球不再属于人类,而属于核尾文明!” 夏思瞬手托着下巴,仔细端详小球。 小球很有活人感,嘴贱,一惊一乍,戏精上身,像这样的小球真的会是机器吗? 但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很快,她不能凭借推测来判断。 “我知道了,乳酸菌国师。我没什么恶意,我就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那时为什么会出现在希尔集团的实验室?” 小球想起来了。 在程闻安被抓去移植异能核时,小球还在希尔集团的实验室内。也就是在那时,小球趁乱找到了一个名叫李加勒的实验员,开启了它使人类变异的旅途。 但是……它怎么会在实验室?怎么会在希尔集团的实验室?它去那里做什么? 小球惊悚地发现它竟然找不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希尔集团实验室的原因。 它不服气:“我想去哪里就去那里,你管得着我吗?!” 夏思瞬顺着它的话头:“那你想想,你的使命不是靠人类异化获取能量、激活首领吗?你要是乱跑,不就是玩忽职守、工作摸鱼吗?” 小球被她精准地戳到了痛点,它立刻反驳:“我才没有玩忽职守。我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完成我的使命。我去那里……” 小球没声了。 希尔集团的实验室有什么?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促进异化的人类。小球在实验室里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乎也没有。小球到底为什么能混进实验室里?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球有些抓狂了,它怎么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能解释,但它又不希望自己被扣上“工作摸鱼”的帽子。 夏思瞬帮小球下了结论:“其实你并不是自己去实验室的,你是被人带到了那里,估计进行了什么程序的修改。程序修改升级完成,你通过那个李姓实验员离开了实验室,再次开始自己的使命。” 小球尖叫:“不可能!” 在询问小球的时候,夏思瞬心里的疑惑也一点点被解开。 她继续问:“那好,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给我托梦的?那时你距离我那么远,你怎么做到的?” 小球从希尔集团的实验室出来后,先后让几个人发生异变,并把李一、刘二异变的故事变作梦境,以致夏思瞬梦到这些故事。 但小球托梦并不能远距离进行,它的脉冲能量距离有限。 被问到这个问题,小球得意洋洋地拿出了它的答案:“我当然是顺着网线爬过来的,顺着网络,我找到了你家的地址,入侵你家里的电网设备,把经过编码的脉冲信号通过你家的电子设备发出,利用外界刺激诱导你在睡眠时进入梦境!” 夏思瞬若有所思:“那么,你和明楚的手段是一样的。” 小球一头雾水:“什么明楚?” “异能协会技术官明楚,异能是电流信号。” 小球一口咬定:“不认识!” 夏思瞬:“这就说明你在监控中的幻术,实际上是控制电网设备修改信号,并不是真正的幻术。” 小球还在嘴硬:“不是!我是真正的幻术!” 夏思瞬反问:“那你实施幻术的时候,你自己知道实施幻术的详细步骤吗?” 小球默不作声了。 夏思瞬抓住了小球的把柄,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发现你的记忆像断层一样,有些细节怎么也记不起来,但你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是这样发生的?” 小球:“……不是这样的。” 夏思瞬继续发动攻势:“比如,你理所当然地认为你的使命是激活首领、复兴核尾文明,但你有没有想过,核尾这个名词是人类赋予的?如果你真的是核尾文明的引子,那你告诉我,你们种族叫什么名字?用人类的语言来翻译应该是什么?” 小球:“……” 【存在持续质疑中】 【调动记忆】 夏思瞬:“你并不知道。甚至,连觉苏这个天生首领都不知道为什么它为什么是首领,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核尾文明,也不存在首领!首领理论是假的。” 小球:“……” 【存在持续质疑中】 【发现无法解决的逻辑矛盾】 【调动记忆】 【记忆调取完成:觉苏问我:“我是什么?”我回答:“我们是核尾,你是核尾这个种群的首领。”觉苏又问:“为什么是首领?成为首领的理由是什么?”我找不出答案,糊弄过去了。 】 【在记忆中发现无法解决的逻辑矛盾】 【尝试解释】 小球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因为我是先驱者,所以我知道我的使命,但觉苏需要我的引导,所以它不知道自己的使命。” 夏思瞬重复那个问题:“那你回答,撇开核尾这个人类创造的名词,核尾文明的真正名字叫什么?” 小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尝试回避矛盾】 【尝试发疯,以回避逻辑错误】 夏思瞬觉得她马上要把小球逼疯了。她缓下来,让利亚得去车上把艾泱叫下来。 艾泱下车后,夏思瞬用手戳了戳他,艾泱看到面前的金属小球,立刻会意。 夏思瞬的意思是让他利用“思瞬的命令”所赋予的力量,详细查看小球的轨迹线。 然后夏思瞬问出了第四个问题:“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了,先驱者小球。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和你是什么时候见过面的?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什么会在监狱里和我见面?” 小球这才平静下来。 【“先驱者小球”,称谓使我感到满意】 【调整情绪】 【对方问到了监狱中的往事,调动记忆】 【(对方疑似知道了太多我身上的秘密)】 【(自毁程序准备)】 【疑似隐含程序在准备,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 【我现在的任务是调动记忆】 小球:“应该是十五年前。” 小球在思考回忆的时候,夏思瞬也回忆了一下艾泱说过的话。艾泱在火车上对她说过,他看到她“被选中”,但是她“把对方赶跑了”。 现在的艾泱当然无法再证实这个问题,因为他的异能已经被她修改,无法再看到她过去的轨迹。在这段记忆中,她最为怀疑的一个点是:为什么她忘了?虽然她确实忘性大,但在某些事上她记性好得很,在监狱里和她有过节的很多人她都能记得(包括洛熔新闻发布会上的那个女记者玛露娜),为什么那么大的事情,她竟然忘了。 小球:“那时候我来监狱找你,我觉得你很有资质,希望你能作为核尾首领,反抗糟糕的人类文明,顺便帮你复仇……但是你不知好歹!” 这时,艾泱疑惑地道:“可我并没有在你的轨迹线上看到这个节点。” 就连夏思瞬都有些诧异,因为那件在监狱里“被选中”的事是艾泱告诉她的。到底哪里出错了?是艾泱没看到吗? 小球恼怒:“你的异能算什么?闭嘴闭嘴!” 夏思瞬:“小球你继续说。” 就在小球继续讲述时,艾泱略一思索,忽然想起了什么:“明白了。” 小球像炸毛一样,立刻警醒起来:“什么明白了?” 艾泱似乎从夏思瞬身上获得了什么灵感,他看了她一眼,回答小球:“为了不让事情扩大,你启动了自毁程序,利用脉冲能量消除了夏思瞬的记忆,也毁灭了自己,回炉重造,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过去的轨迹。” 自毁程序,消除记忆。 夏思瞬发现,突然很多事都能解释了。 但如果真的存在远程操控、以及自毁程序,那么她现在需要注意的是另一个点:现在这个情形下,小球是否会启动“自毁程序”? 小球指责艾泱:“不可能!不可能!你这个人瞎说!我怎么可能有自毁程序!我是能激活六个首领的,我长寿得很,我的记忆都历历在目!” “好了,先驱者小球。”夏思瞬发现这个称呼似乎能让小球情绪稍微平静一点。 小球果然安静下来:“干嘛?” “你说你选中了我,你是在哪里知道我的?怎么进监狱来找到我的?” 小球:“这还用说吗?我当然是……” 【记忆调动失败】 【记忆不存在】 夏思瞬微笑:“我所在的监狱是永久岛,要坐船过去的哦。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在茫茫人海中遥远地定位到身在永久岛的我,跋山涉水地坐船过来找我的?” 小球:“……” 【记忆不存在】 【记忆疑似错误】 【质疑我的存在】 夏思瞬:“其实不是你选中了我,是背后操纵你的人选中了我,把你放到监狱,试图进一步激活我的能力,让我成为他们的工具。是这样吗?” 小球还在负隅顽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核尾文明的……” 【发现无法调和无法解释的矛盾】 【质疑我的存在】 【尝试解释】 【(自毁程序申请:管理员1号通过申请)】 小球的幻术,是通过脉冲能量干扰感知与成像系统,使人类或监控在处理视觉信息时生成错误图像。 小球拿取物品,并非通过机械结构抓取,而是利用脉冲能量形成一种类似磁悬浮的稳定作用场,将目标物体托举并牵引到自身周围。 小球:“我讨厌人类文明!我不可能是人类文明制造出来的程序!不可能!我的使命是毁灭人类文明!” 【尝试解释】 【尝试理解对方的话】 【尝试解决矛盾】 【(自毁程序申请:管理员2号、3号通过申请)】 夏思瞬看向利亚得,利亚得点了点头,他打开镜子。 小球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再说,哪有像我这样聪明、有性格的人工智能?” 夏思瞬:“就是因为你太像人了。一个地外文明种族的个体,是不会和人类的性情那么类似的。” 小球:“不可能,我讨厌你!” 【无法达成自洽】 【程序错误】 【程序错误】 【(自毁程序申请:管理员4号、5号通过申请)】 利亚得把小球扔回了镜子中。 在小球消失在镜子里之前,夏思瞬听到它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呐喊: “夏思瞬,我很可悲吗?我很可悲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悲又可怜,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我永远是核尾文明的先驱,我的使命——” 第135章 好吵的人工智能。 夏思瞬想。 送走小球后, 车外有一阵的安静。 利亚得突然轻声问她:“首领这个说法……真的不存在吗?” 夏思瞬没有直接给答案:“如果小球是脉冲机器,那么小球推崇的首领理论也是假的。” 利亚得沉默了。 从刚才夏思瞬和小球的质询问答中,利亚得自己已经得出了答案, 这些无法解释的疑问拼凑在一起,答案昭然若揭。 所谓的“核尾首领”是一个不存在的理论, “能量型首领”和“成长型首领”更是无稽之谈。觉苏并不是核尾首领,而是利亚得提到的“原始核”。说不定,连“核尾种群”这个说法都存疑。 别说为了这个计划精心策划的辛见清和她的手下了,就连夏思瞬都有些难以置信。 被骗了好久。 甚至因为这个情报是洛熔告诉她的,所以她深信不疑。谁知道洛熔从辛见清那里得到的情报本身就是假的。 “那……那辛见清……”利亚得缓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定。 “她被骗了。”夏思瞬下了结论。 时间已经很晚了, 夏思瞬示意在车外的利亚得和艾泱可以回去休息了。 夏思瞬和艾泱重新回到车上,但利亚得却仍在车外。 夏思瞬用ip视野往外看到: 利亚得蹲下来,双臂抱着膝,把头埋了进去,好像哭了。 . 夏思瞬做了梦。 梦到她浑身被炽热的尾巴包裹着,周围是刺目的白光。 那种炽热的温度不断炙烤着她,却不是均匀地烤,而是力道分明地烤。有时候她的脸上像被火舌重重舔了一下,有时候她的腰侧又燃起一蓬火,有时候她的腿被温度翻搅。 她是掉进火炉了吗?她是掉进地狱了吗? 她急得团团转,一种梦里特有的那种使不上劲的着急,浑身又酸软无力。 是谁?她在哪里?她要死了吗?车里暖气开太大了吗?车里?什么汽车里? 夏思瞬的意识似乎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汽车”概念而清醒了点, 就连梦里的力气都增强了一些。 她终于能在梦里放声喊出来:[谁?是谁?我在哪里? ] 那条雪白的、滚烫的尾巴将她卷紧了一点。 她看到了翻涌的白色,柔软但又坚硬无比的触感真切起来。但对方的面目却不真切,她只能看到雪白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流溢着。 那种滚烫的温度稍微减轻了, 在炽烈中感觉到冰凉的温度,让她仿佛被烫到了一样,但安静下来却像在沙漠中找到了水源,她不由自主地向那种冰凉靠近了一点。 有声音说:[我。 ] 对方并没有说明自己是谁,相当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她却似乎知道了是谁。 光在她的意识边缘扩散,她被包裹着,有一种稳定而不可抗拒的压力维持着她。她正在与对方同步,持续的、低频的振动带来了独特的存在感,像脉冲,像心跳,穿过她的身体。 梦里她处在一个炽热与冰冷平衡的位置,温度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夏思瞬醒来的时候却是满头大汗的。 天色还早,还没到日出时分。 梁照黎已经醒了,他支着身体侧身看她:“做了噩梦吗?” 夏思瞬回忆了一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忘了,但我觉得不像,是个奇怪的梦。” 夏思瞬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海獭钥匙扣,翻来覆去查看这个微缩棕色毛团生物,甚至打开ip视野查看,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梁照黎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落到小海獭钥匙扣上,他知道,这大概是她和其他人之间的特殊标记物。 就像他和她之间的琉璃吊坠、写着告白的纽扣一样。 夏思瞬把小海獭钥匙扣重新放回包里。 夏思瞬想起利亚得说过“原始核”是什么,便转头去看利亚得。 当她看向利亚得所在的车后排时,她发现他没有睡着,他看起来还没有从昨天晚上的情绪里走出来,手托着脸颊看向车窗外。 夏思瞬凑过去,向利亚得确认:“你说你们之前去寻找原始核的时候,找到的是什么?” 利亚得的反应看起来有点木木的,如实回答道:“是一块陨石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看起来像。” 陨石。 夏思瞬开始怀疑觉苏的本体实际上是行星、彗星之类的东西了。 但是——行星、彗星本身不产生能量,不会像恒星那样在内部持续发生核聚变。 那么,觉苏的本体难道是恒星吗? 夏思瞬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阿波罗都不敢这么想吧。 她把这个念头按捺下去,也把那个忘光光的奇怪梦境放在脑后。 夏思瞬尽心尽力地把她到目前为止搜集的线索都写在她的“拯救世界手账”中,并结合现有的线索修改之前的线索。 【线索一:内部似乎早已形成脉冲理论和首领理论。 】 修正:脉冲理论应该是真的研究成果,首领理论是故意杜撰的。 【线索二:齐雁道】 【线索三:小球是脉冲机器】 衍生思考:幕后黑手布局小球寻找并激活“首领”,欺骗辛见清布局“核尾计划”,目的是什么? 既然小球是脉冲机器,那么可以假设幕后黑手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会是之前写那封威胁信给洛熔的人吗? 【线索四:觉苏的本体,原始核,似乎和天体有关。 】 夏思瞬整理好她的思考和疑问,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她的思路还是井井有条的。 车外,清晨的太阳正在蓬勃地喷发。 夏思瞬这个大懒虫很久没有这种睡不好觉导致看到日出的情况了。因此她大为惊喜,感到因祸得福,连忙下车去看日出。 盛降也在车外。他站在树边,看向日出的方向,他穿着黑色冲锋衣,看起来完全不像金融人的模样,清晨的寒意让他的脸颊有些微的红。 夏思瞬叫他:“盛降。” 盛降转头看向她:“没睡好吗?” 夏思瞬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们长生种命扎实。” 盛降笑起来:“我也想变成长生种。” 夏思瞬疑惑:“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夏思瞬走到盛降旁边,他给她挪了一个位置,她和他便站在树下,见证日出。 天空是深色的蓝,天光正在慢慢亮起来。 “夏思瞬,你被通缉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居然很开心。”盛降忽然说。 夏思瞬诧异了一瞬,调侃他:“干什么?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说实话,你心里早就想干掉我这个可恶的资本家了吧!” 盛降笑着看她,他没有戴那副工作狂专用的防蓝光黑框眼镜,混血的面容上五官恰到好处地展示着自己,碧绿的眼睛里并不像平时那么麻木淡漠,反而有着笑意。 “是啊,我以为那样的话,你就会需要我了,我这块砖就不会失去价值了。结果你还是不需要我。” 夏思瞬想起刚逃亡时资金紧缺,便道:“你也有帮上忙的。” 盛降笑着:“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也活得够久的话,说不定也轮得到我。” “轮得到什么?”夏思瞬问。 盛降抬起手指了指日出之地。 日出的光线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眯起眼睛,睫毛上仿佛落了一层灿烂的金粉。 “轮得到太阳。”他说. 早晨,一行人在邱莱镇吃了早饭。 潘颖游昨天晚上睡得很沉,丝毫不知道小球已经回炉重造了,她是听艾泱讲才明白整件事的。 “什么?你说小球是机器?”潘颖游震惊得不能自已。 艾泱道:“是的。” 利亚得灰暗地在旁边附和:“是真的。” 潘颖游:“但它、它明明能幻化成人的形象、变成地砖贴在地上——” 艾泱:“那是脉冲扰乱了我们的脑电波和感知。” 潘颖游还是一口气没上来:“我去,什么发展?那核尾呢?别跟我说首领也是不存在的!” 夏思瞬看完日出后便去补了一个回笼觉,现在她出来吃早饭了。她听到潘颖游的声音,顺口就道:“你应该猜对了。” 潘颖游指着自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那我?我不是出来打首领维护世界和平的吗?” 夏思瞬打了个哈欠:“你是被我拐带的,现在后悔晚了。” 潘颖游立刻绷不住了,她却是一边笑一边说的:“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不靠谱,你坑我好几次了!每次都把锅甩给我!” 想起之前的几次“孽缘”,潘颖游又开始乐呵了。 利亚得这个疑问存了好久了:“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俩会凑一起?潘颖游你不是去抓通缉犯的吗?” 潘颖游看向利亚得这个手下败将:“世事难料,你和辛见清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招吧?” 说到辛见清,利亚得又陷入郁闷。 潘颖游也不管利亚得想不想听,逮着他给他科普她和夏思瞬的渊源:第一次转钱事件,第二次网上舆论转发侠事件。 说到最著名的火车事件时,潘颖游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夏思瞬:“对了,火车上那个暴走的人呢?后来你找到了吗?” 潘颖游说的是卫枫。 夏思瞬愣了一下:“还没有。” 潘颖游纳闷地挠了挠头:“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异能会突然暴走?存在异能者那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过异能暴走的情况……疯了。” 潘颖游的无心之言却让夏思瞬悚然一惊。 是的,卫枫的异能暴走情况似乎是开天辟地头一次。更重要的是,卫枫的异能暴走让火车上的两个乘客发生了异变。 昨夜和小球之间的交涉又让夏思瞬想起:那些人会指使小球来永久岛监狱找她,试图“说服”她让她成为“首领”,是否也和这件事有关? 利用脉冲机器催化能力,让强大的异能者脉冲能力失控、从而改变周围的环境、甚至让其他人发生异变? 可是没有小球那种脉冲机器催化刺激卫枫,卫枫为什么会暴走? 除非…… 除非基地里有内鬼,一直在用某种脉冲仪器催化卫枫—— 作者有话说:即将进入大战阶段,明天停更一天,后天两更~ [猫头] 第136章 研究员宋瑜从昏睡中醒来。 观察环境后, 她在心里列出结论:她被限制了行动,她不在熟悉的环境中。 昨天晚上,她和同伴深夜加班回去的途中遇到了隆伯, 同伴的工作出现突发情况再次回去加班,在她和隆伯交谈的过程中, 走廊的感应灯突然灭了。 随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宋瑜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隆伯和她一样被绑着,姿势僵硬,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直直地看向某处,神色空白,仿佛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宋瑜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来昨天晚上走廊的感应灯莫名其妙熄灭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 联系前因后果, 她迅速得出:他们要抓的人不是她,她只是被卷进来的,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假的。” ——“首领是假的。” ——“他们又在骗人了。” 当时她还半信半疑,以为是老人的妄言, 可现在她相信了。 如果隆伯是在胡说八道,那么他就不会被盯上。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有真相需要被掩盖。然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真相是需要被掩盖的?还有什么是假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就像幕布突然被拉开一样,光亮照进来。 宋瑜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这不是自然光,她认出来, 眼前的并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全息投影。 桌子后有一张转椅。 转椅缓慢地转动,转椅上的人露出脸来。 希尔集团顾问团中资格最老的那位顾问。 宋瑜不怎么看新闻,不认识什么顾问,但她看到了那人衣服上希尔集团的徽标。 她有些诧异,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希尔集团前阵子因丑闻逐渐没落,从新闻中慢慢消失。昆顿死后,新任继承人洛熔也死了,紧接着希尔集团的很多产业被收归公有,由联邦接管这个巨头。希尔集团怎么…… 是不是希尔集团真正的幕后掌权人本就在策划着这一出,让它顺理成章地从傀儡手中回到自己手里? ** 吃完早饭,一行人从邱莱镇出发。 自从早上被潘颖游提醒了一下以后,夏思瞬就彻底迎难躺平了。 好累,不想思考了,爱咋样咋样吧,来不及震惊内鬼是谁了,到时候见到谁是谁吧。 接下来要开六个小时的长途车,她还是先睡觉。 夏思瞬系好安全带,在座椅上坐好,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她忽然又想到:[应该跟卫絮说一声,让她小心一点,毕竟她是卫枫的姐姐。 ] 她拿出手机,刚要翻开通讯录找卫絮的号码,突然又想:[万一卫絮就是内鬼呢? ] 她按掉手机屏幕,继续睡觉。 她睁开眼睛:[不可能吧,卫絮不可能是内鬼,还是得和卫絮说一声。 ] 她闭上眼睛:[算了,到时候看看形势再说。 ] 她睁开眼睛:[不说出来心里不安。 ] 她闭上眼睛:[在提起这件事前,还是我自己先把事情想清楚会比较好一点。好的现在让我思考一下,到底谁有可能是内鬼。 ] 内鬼不会是童品青吧?她是眯眯眼,她又叫品青,不是正好和辛见清的化名“见清”是同一个结构吗? 内鬼不会是高索旭吧?他是黑客,平日里心眼子多,操纵机器这一类也很在行。 内鬼不会是卫絮吧?她是卫枫的姐姐,有正当理由时刻接近卫枫,她的技能是复刻假面皮套,万一她自己就是套了皮套的假卫絮呢? 内鬼不会是任惠心吧?她的异能是概率契约,如果使用得好,实力难以想象地强大,她又是谈判官,擅长察言观色和各种话术。 内鬼不会是程闻安吧?他那一整套被实验室抓走又从实验室回来的举动就很古怪,小时候还被盯上移植了基因核,显然他是和幕后黑手有点渊源的,他又是卫枫的无人机教练。 内鬼不会是商凌吧?他是小队的核心策划者,景英纵这个大bug就是商凌带来的,这次打电话邀请她面谈也古古怪怪的。 夏思瞬闭着眼睛把所有人怀疑了一遍,最后她得出结论:这样一想,真繁好可怜,居然被这群可疑的人包围了。 她终究不是狄大人,没办法说出“夏某本来就没有侄女”这种高深的话,找不到内鬼还是别乱怀疑了,保持警惕就好。 疑神疑鬼的夏思瞬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安心地在这次长途旅行中睡了一觉。 夏思瞬离开基地的时候卫枫还在,因此她一直都是用传送标记直接进基地的,现在她倒是第一次见到了基地所在的山。 杨梅山树高林多,车子弯弯绕绕地开一大截路,也只能行进到半山腰最下面的一个停车场,其余路程需要步行上山。 几栋别墅建在山腰上方。 杨梅果园在这个季节已经过了结果的时期,果子早在夏天呗摘净,只剩下一树树颜色深绿的叶子,大片大片地铺盖在山上。 程闻安在门口等着。 夏思瞬看着他好久不见的身影,忽然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的话,如果是在平行世界的话,可能现在的场景就是地主家的儿子程闻安邀请朋友一起过来玩,白天钓鱼巡山,晚上在山里的别墅里玩桌游狼人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真正的“狼人杀”。 潘颖游眼睛尖,她远远地看到程闻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又打量了一下梁照黎。 最后她看向夏思瞬,小心地问:“喂,你们怎么有儿子了?长生种不是没有生育能力……” 虽然潘颖游问得足够小心,声音也压得低,但旁边的人还是听到了。 夏思瞬无力而苍白地解释:“不是儿子。” 潘颖游更好奇了:“那是孪生兄弟吗?梁照黎的弟弟?” 眼见着程闻安也往这边走来,两边距离越来越短,夏思瞬连忙对潘颖游道:“事情很复杂,过会跟你慢慢解释。” 程闻安沉默地过来,领着几人进了别墅区的大门,他没有说什么,仿佛他早就料想到了夏思瞬这次回来会多出来很多同伴。 夏思瞬走近程闻安,低声问他:“我那个别墅是不是被封了?” 程闻安见她靠近,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一些,不再像刚才和其他人走在一起时那么紧绷,他回答道:“我去坎青区看过,别墅被封了。” 夏思瞬继续问:“哦,那里面的家具器材呢?” 程闻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事情刚开始发生的时候,我提前处理了重要的物件,其中有流星雷达。” “那就好,谢谢你。”她有些欣慰。 夏思瞬从洛熔的秘密基地里洗劫的那一批物件保住了。虽然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但不小心丢失她也会感到很遗憾的。 潘颖游在后面看着夏思瞬和程闻安靠近走着一边小声说话,微微眯起眼睛。 潘颖游转头看向梁照黎,观察他的表情。 梁照黎也正在注视着程闻安和夏思瞬两人。 潘颖游转头看向艾泱:艾泱正扭着头看向别处。 邪恶红发恶魔潘颖游早就说过,她已经预见到种种不可预见的混乱了. 真繁给了夏思瞬一个大大的熊抱。 她体魄高大,浑身又黏,简直像一张粘鼠板一样,“刺啦”一声把夏思瞬粘上了。 “好无聊,这些天都在基地里学习,你不在我就没有出去的任务,早知道跟你一起逃亡了,有趣多了。”真繁抱怨道。 夏思瞬试图抬起手,从真繁的黏液攻击里,像老鼠从粘鼠板上抬起脚一样:“你怎么还像个小孩?” 真繁又给夏思瞬身上多抹了点黏液:“我本来就像个小孩的。” 此前梁照黎没有恢复记忆还好,夏思瞬默认把真繁和梁照黎都当成因为被长期虐待笼养、精神出了问题的心理上的小孩。但梁照黎恢复了记忆,她便意识到:真繁应该也恢复了记忆,想起来了之前受的酷刑实验和长达几十年的牢笼生活,甚至真繁被关的时间比梁照黎被关的时间还要久。 想到这里,夏思瞬不再从粘鼠板上把自己扯下来,任由真繁亲昵地给自己来了一个紧紧的贴面礼。 “商凌这段时间什么任务都没有给你们吗?会议有在开吗?”夏思瞬趁机问真繁。 真繁:“自从你被通缉后,连惯例会议都没有开了。我都差点觉得我们这个秘密行动小队已经解散了!” 夏思瞬诧异:“所以这些天商凌什么也不做,就在山上发呆?他有没有请过心理医生?”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他确实应该请心理医生。” 真繁说着,声音却逐渐小下来。 她咳咳两声,松开抱着夏思瞬的手:“大事不妙,我要先溜了。” 夏思瞬看到真繁慌忙溜号的模样,就知道她背后蛐蛐谁被当事人听到了。 当事人商凌已经来到了夏思瞬的身后。 商凌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夏思瞬,他的模样有些疲惫:“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关心我的近况?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还有,我的心理看起来很有问题吗?” 夏思瞬忽视了这些话,直奔主题:“你说有什么情报要和我面谈,现在我能和你单独去什么地方谈吗?” 商凌怔了怔,他好像在回忆什么,却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转身:“跟我来。” 这时,梁照黎突然在身后叫她:“夏思瞬!” 夏思瞬回过头。 梁照黎和她隔着一段距离,他从沙发上站起了身,看向她的视线存在感强烈。 他的情感表达含蓄,几乎不会像这样情感浓烈而外露地看着她,但他现在却这样注视着她,眼中是丝毫不掩饰的情感。 商凌侧过身,有些漠然地看向梁照黎,然后将目光收回来,投在了夏思瞬身上:“夏思瞬,我和你已经说好了。” “我知道。”夏思瞬说—— 作者有话说:后面一章还要修改修改,晚点更(头秃 我最近早上的时候都在修改前文,尤其是感情线,如果早上弹出来有修文标志的话可以忽略哦(争取在完结的时候变成让我满意的菜 第137章 夏思瞬想到了以前玩的把戏, 便把一颗纽扣摘下来,扔给梁照黎。 “很快回来。”她笑着说。 梁照黎接住了纽扣。 他注视着,直到夏思瞬和商凌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要相信她, 她超强的。”利亚得劝梁照黎。 潘颖游看了一眼利亚得:“你这么快劝服自己修改阵营了?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你还哭天抢地的,现在已经融入得很好了嘛。” “夏思瞬愿意带我来这里, 不就代表已经信任我了吗?”利亚得小声道,“因为她先信任我的,我也得信任她才是。” 事实上,利亚得已经完全想通了:辛见清被骗了,相当于辛见清的最大敌人实际上是幕后黑手,万一到时候他上天堂或者下地狱看到辛见清的时候他也能澄清自己跟着夏思瞬一行人的动机——其实可以解读成跟着夏思瞬一起为辛见清报仇的! 艾泱从洗手间出来, 他和几个人坐到了一起。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夏思瞬跟着商凌走进房间。 “你刚才在梁照黎和我之间选择了我,我该感到高兴吗?”商凌关上门。 夏思瞬在房间里找原来那个“夏思瞬专属位置” ,结果没找到:“没头没脑的,你要说什么?我这里的椅子呢?” 商凌冷漠地道:“没有了,我哪能一直给你留着。” 小茶几上的零食和饮料也不见了。 夏思瞬发现她的待遇大大下降。 她只能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下:“你要给我的情报呢?” 商凌审视地看着她:“你对我没有什么警惕心吗?你就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是我诈你来这里的呢?” 夏思瞬其实想说的是, 她以前确实非常信任商凌,超乎寻常地信任, 只因为他是“主角”。当然, 现在不是这样了。 她斟酌着道:“我有警惕心,我知道有可能是你诈我,但你一定有理由。” “就连这样……你都信任我吗?”商凌恨铁不成钢地道, 眼里漆黑的色泽却似乎有些明亮起来。 信任归信任,刀你归刀你,是两码事,有什么好震惊的。夏思瞬默默腹诽。 夏思瞬摆摆手:“别说那么多了,放马过来吧。” 商凌脸上的神色收敛了一些。 他依然是他,就连衣服上淡淡的棉味洗衣液的味道是一样的, ip显示也是一样的,但他整个人不知怎么的就是不一样了。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收敛,那种平静却让人不安。 商凌的目光看向前面:“他们给我提了一个条件:我和你,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必须是你杀死我,或者我杀死你。这样,基地里的其他人都可以安全逃离。” 他没有说明白“他们”是谁,所以夏思瞬的脑中立刻脑补出了一群黑衣人,以便她未来更详细地考虑“他们”的情况。 夏思瞬反问:“你真的相信他们会履行约定吗?” 商凌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我不得不相信。” 看来小黑使用了武力手段。 但夏思瞬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要提这样的条件?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把我诈过来一网打尽不是更好吗?” “我当然怀疑过他们这样说是为了让我做出选择骗你过来,一网打尽。” 商凌的眉眼变得有些疏离冷漠,他的声音也冷下来:“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戏弄别人、看别人痛苦就是最大的动机。只有随时会失败的人才会斤斤计较利益。” 夏思瞬:“什么意思?” 商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和你是另一个版本的辛见清。他们什么都知道。” 在他说话间,房间骤然之间改变。 红色陶土构筑而成的空间拔地而起。 原本坚实的地面像是被重新捏塑过,一层暗红色的陶土从四周迅速蔓延开来。空气里弥漫出一种潮湿、尚未烧制完成的土腥味,墙壁、地面,遍地目光所及,均是血色一般的红色陶土。 从地面上生长出一丛丛像笋尖一样的尖角,它们正在慢慢生长,随时会缠住脚,从天花板上方也垂下来相似的尖角,随时会束缚住人的脑袋。 “杀了我,我说了,我们两个中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商凌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陶土尖角最密集的区域里,他注视着她,整个人的身体姿态显得放松极了:“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 夏思瞬有些怒了,就连她这个好脾气的家伙也有些愤怒了。 她抬起手。 刀光闪过,商凌闭上眼。 他脑袋上方垂下来的那根红色陶土尖角应声而断,砸在地面上。 她削掉了这些正在疯狂生长的陶土钟乳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夏思瞬反问商凌。 这种构造她并不陌生,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过,但洛熔对她描述过。洛熔从彭多斯的异能“陶土胚子”所形成的空间中离开后,对她描述过陶土胚子中的情形。 只是那时的“陶土胚子”还无法达到现在这种凭空建立的程度,看来,曾经的学渣彭多斯的异能也升级了。 不过夏思瞬隐隐记得那次事件后,彭多斯是被派到异能协会工作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商凌的眼睛睁开了,碎裂的陶土沫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细微的红色粉尘: “这是彭多斯的异能,他学习了新技能。在这里出去的条件就是死一个人,否则两个人都会被顶替,我在答应条件前调查过,我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夏思瞬举目四望。 她相信商凌的话,她相信他的能力,她也认为他那样的人不会犯低级错误,现在这种状况是他在权衡考量后做出的最佳选择。 最起码,她回来基地后,已经通过ip视野检查过四周了,却没发现有可疑人员,但现在彭多斯的异能却突然出现。 敌人确实有一手,至少在异能者的数量和质量上不可小觑。 “对方是想看我们两个斗兽一样互相厮杀吗?”她问。 商凌:“是的。” 真是难以理解的恶趣味,不过这种方式倒也不算罕见。 夏思瞬:“彭多斯不是去异能协会工作了吗?为什么又捡回老本行了?” “异能协会……”商凌扯了扯嘴角,讽刺地道,“一丘之貉。” 夏思瞬想也是。幕后黑手要差遣一个协会成员还是轻轻松松。 她削砍着不断生长的陶土钟乳石,这些尖角长得越来越快,像藤蔓一样不断缠绕上来,一旦被陶土紧贴住,要撕下来只能连皮带肉地撕下来。 就在这时,商凌突然伸出手,手指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腕。 他拉着她的手腕,靠近了她一些,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平静地请求道:“请你对我动手。” . 潘颖游在外面等得着急了。 “怎么还没回来?” 利亚得依然在无脑乐观:“你要相信她。” 真繁自告奋勇:“我让我的间谍去一趟。” 她随手捏了个黏液小人,把自己的五感附着在上面。 那个黏液小人便登登跑走了。 黏液小人真繁在屋外的一扇扇窗户之间飞檐走壁,四处观察情况,总算看到了夏思瞬和商凌交谈的房间。 黏液小人扒着窗户玻璃看了一会儿,又把耳朵贴在玻璃上,直到玻璃上都黏糊糊的拉丝了一小块痕迹,才跳下窗台。 真繁收回五感:“间谍回来了。” 潘颖游急着追问:“什么情况?” 真繁皱起眉:“首先,我听不到两人的谈话,这一点很奇怪。其次,我能从玻璃窗户里看到两人的动作。” 潘颖游:“什么动作?” 真繁做了个示范,她站起身来,先模拟了一下夏思瞬的站位,做了几个劈砍空气的动作:“好像在打架,但又不像在打架。” 真繁又模拟商凌的站位,她伸手一抓,一面描述道:“好像在求婚,但又不像是求婚,感觉要亲上去了,但又没有亲上去。” 潘颖游点头,放心下来:“没事就好。” 艾泱却沉着脸怀疑真繁:“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真繁挠头:“就说听不到声音很奇怪啊!我说了很奇怪。” 艾泱提出要去真繁目击现场的那扇窗户看看。 潘颖游怀疑艾泱吃醋吃昏头了,她指责道:“艾泱,就算你再怎么想搅局,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偷看。” 艾泱平息了一下呼吸。 虽然他确实有点不爽,但他还没有无理取闹到那种程度。 他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万一那里不是第一现场,只是镜像呢?” 第138章 梁照黎手里握着夏思瞬给他的纽扣。 周围闹哄哄的。 艾泱说合理怀疑而已,潘颖游说去就去看就看,真繁说那就走啊,利亚得问我也去吗,潘颖游凶道你留在这里你凑什么热闹,利亚得嗯嗯点头,那三个人便前前后后地走了。 你怎么没去? 梁照黎的目光落在虚无之处。 你怎么没去?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梁照黎逐渐回过神来有人在和他说话。 原来是利亚得在问他:“你怎么没去?” 梁照黎攥紧了那颗纽扣,神色坦然地回答道:“她让我在这里等她,万一她出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就不好了。” 利亚得明白了:“好的,那我也在这里。” 客厅里,挂钟上的指针向前走了一格. 真繁领着潘颖游和艾泱来到了别墅外头,去了黏液小人侦察兵刚才观察的那扇窗户。 黏液小人抽离了五感后, 还呆呆地糊在窗户玻璃上。 潘颖游往窗户里一看,却皱起了眉:“什么人都没有。” 真繁别开潘颖游的脑袋亲自去看:“不可能!” 窗户玻璃里映着房间里的景象,书桌、椅子,暗色的窗帘悬垂两边,却没有拉上,安静无人。 “怎么会没有人?怎么会没有人?”真繁急了, “刚才我还看到了。” 潘颖游倒是没有责怪真繁,她把矛头对准了提出要来看看的艾泱:“可能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们也刚好出来。反正整件事都怪艾泱。” 艾泱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内。 真繁也急,她刚才明明就派侦察兵看到了窗户内的情形,现在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真繁干脆直接大力打开窗户,里里外外地查看,仗着身体素质从窗户里跳进房间里、又从房间里跳出来。 潘颖游面对如此较真的两人,颇有些无奈:“喂,走了。” 艾泱开口道:“我用异能看到夏思瞬和商凌进入这个房间后消失了。” 潘颖游终于也起了点怀疑,不过同时她还是不信任艾泱的能力:“不过你的异能已经被污染了, 不可信。” 艾泱又道:“除了异能证实以外,夏思瞬之前叮嘱我多注意点,刚才她和商凌离开的时候,我特地去了一趟洗手间,趁机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确进了靠近别墅这一侧的某个房间,按照顺序来数也确实是这个房间没错。” “但你们看这个房间,门锁从里面锁上了,里面却没有人,这不奇怪吗?” 潘颖游心里一凛。 确实门锁的内侧旋钮锁是横着的,一般来说是从里面反锁了。 艾泱这个侦探倒真是专业对口了。原来他从刚才去洗手间开始就在暗中观察了。 潘颖游对“侦探”这个职业有了点敬畏之心,小心翼翼地问:“窗户开着,说不定是从窗户出去了?” 艾泱面无表情地道:“两个人正常交流情报,锁上门,从窗户离开,你自己听听邪门不邪门。” 真繁:“……其实窗户刚才是锁着的,是我大力掰开的。” 为了了解屋里的门是否确实是从里面锁上的,三人爬窗进入屋里,确认了这一点。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椅子似乎有过移动的痕迹,可以推测得知夏思瞬和商凌两人进入房间里后,锁上了门,坐下开始交谈。 问题来了—— 房间门锁着,窗户关着,房间里的两个人去哪里了? 潘颖游第一个想到了密道:“去和别墅主人说一声,这里有没有什么密道。” 三人回去后,将这件事告诉了别墅主人程闻安。 得到的结果当然是没有密道。 这件事格外蹊跷,因为自从卫枫离开后,除了梁照黎的心灵空间外,基地里再也没有人拥有什么空间异能了,夏思瞬和商凌两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潘颖游听到“没有密道”这个答案,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她暗中问艾泱:“你刚才是说,夏思瞬之前跟你说过多注意点,什么时候对你说的?叫你注意什么?” 艾泱道:“来基地之前她对我说的,让我注意各种事情。” 潘颖游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多年在异能协会混的经验让她很快领会了其中蕴含的意思,她的脸色沉下来:“夏思瞬很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基地内部有问题,但又不想明说免得伤感情,所以用这种方式隐晦地让你这个侦探多注意点。” “是的。” 潘颖游接下去道:“基地内部的问题……也就是说,基地有内鬼。” 潘颖游开始数点人。 从外面来的,除了夏思瞬以外一共有五个人,司机盛降在山下停车场,利亚得和梁照黎在一处,潘颖游和艾泱在一处,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 而内部人员她不熟悉,需要慢慢排除嫌疑。 与此同时,程闻安心急如焚地赶往那个房间,他仔细查看了房间内的情况,又赶往别墅区其他地方寻找,末了连杨梅山里都去找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黑下来,一无所获。 在这几个小时内,潘颖游向梁照黎询问了关于基地内人员的情况,和艾泱两人列出了详细的调查表格。 “这种情况一定就是异能者做的。但异能者是潜伏在基地里的外人吗?我不认为是这样,如果那样的话,夏思瞬在上山时就能感觉到外人的存在了。所以,是基地内人员中的异能者。” 【真繁】:异能“黏液”,无法让两人凭空消失,不过侦察兵事件需要怀疑。 可疑指数:三颗星 【商凌】:无异能,回基地的倡导者和面谈的发起者,最可疑,有可能是潜在的异能者。 可疑指数:五颗星 【程闻安】:异能“像素画”,杨梅山主人,别墅主人,完全可以随意放人藏人,且能利用异能达到隐身、穿墙的效果。 可疑指数:五颗星 【任惠心】:异能“概率契约”,虽然不是空间异能,但威力强大,完全可以做到让两人消失在基地内。 可疑指数:五颗星 【高索旭】:无异能,黑客,但有可能是潜在的异能者。 可疑指数:三颗星 【卫絮】:无异能,假面制作者,虽然有可能装成商凌的模样,但如果是伪装,夏思瞬应该能认出来,不过也有可能是潜在的异能者。 可疑指数:三颗星 【童品青】:无异能,黑客,与真繁有师生关系,有可能是潜在的异能者。 可疑指数:三颗星 其余的人,因为梁照黎不认识所以暂且没有调查。 潘颖游看到艾泱列的表格,扶额:“你根本是把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 艾泱:“当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普通人都有可能是潜藏的异能者。” 艾泱提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在寻找夏思瞬的踪迹同时,他和名单上的人挨个接触,查看他们的轨迹线。 潘颖游不赞同:“效率太低了,你不如把所有人聚到一起,免得有人暗中搞鬼。” 艾泱本来还想反驳,想了想还是算了,两种办法各有各的优缺点,时间紧迫,或许聚在一起也好。只不过现在是真的有点像暴风雪山庄了。 名单上的人都坐到了一起,在别墅的大客厅内。 就连在山下停车场的盛降都被邀请上山来。 潘颖游看了看时间:“已经四个小时过去了,夏思瞬和商凌两人依然没有出现,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脸色各异。 ** 暗红色的陶土空间内。 到处都在疯狂生长着陶土钟乳石,它们不断试图缠绕住其中的人,像吸血的水蛭一样。 夏思瞬已经在这里砍了四个小时的陶土。 果然懒惰是第一生产力,砍了十分钟后她就开始研究怎么大批量削砍,终于在第二十五分钟时研究出了基于“刀光”的二级技能:【断头铡】 技能“断头铡”的原理很简单,将几百万条“刀光”的加密消息发送给生长陶土钟乳石的石壁本身,只要石壁开始生长出陶土尖角,加密消息就会被触发,自动将“刀光”发送给陶土尖角,就像断头铡一样,只要有脑袋伸出来,就会自动落下。 就这样,夏思瞬完成了削砍陶土的流水线工程,获得了更多喘息的机会和思考的空间。 商凌却不知道她已经在发动全自动攻击了,他看着陶土钟乳石不断生长出来,又接连地被削断,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你真的……”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夏思瞬才不管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情绪有多跌宕起伏。 她现在把这个陶土胚子的空间当成了她的训练场,不仅开发出了新技能,还因此有了一段安静的时间可以思考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除了这个暗红色的背景看久了眼睛有点花以外,没有什么不好的,当然,如果有手账本和笔就更好了,能帮助她更好地思考。 她闭着眼睛,避免长时间盯着那些暗红色的陶土背景。 在监狱里的时候,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困的状态。 声音和气味不断在她身边扩散。 “对不起。”商凌低声道。 夏思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思想斗争,她笑了笑:“没关系,你已经做出最佳选择了,接下来是我权衡利弊做出选择的时候。” 夏思瞬想她已经知道事情的根本问题所在了。 商凌认为敌人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的目的有可能单纯是施虐的欲望。但她认为,她所面对的敌人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什么都知道。” ——“我是另一个版本的辛见清。” 他们利用辛见清让她展开核尾首领计划。 他们照样利用商凌,纵容他组建行动小队揭露希尔集团。 这样一个几乎拥有“上帝视角”、布下棋局的敌人,不可能纯粹为了施虐而设计让她踏入陶土胚子中,面临杀死商凌二选一的难题。 他们把她骗回来,把她困住,一定是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夏思瞬开口道:“是希尔集团吧?” 几秒后,陶土空间中陶土停止了生长。 一个声音从空间的外部传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欣赏:“你是个聪明人,我以为大家都觉得希尔集团已经完蛋了呢。” 夏思瞬微笑道:“我之前就奇怪,一开始巨眼小队在坎青区搜捕我的时候,希尔集团派出莫螺、威胁明楚那一系列行动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以为敌人是昆顿,我还觉得昆顿前后的行动有点割裂。” “现在我知道了,那时候莫螺的幕后主使的确是希尔集团,但不是昆顿,而是最有话语权的顾问团。” 第139章 一个人坐在转椅上。 整个人已经看不清是男是女, 因为那人的头颅像被献的祭品一样,被几十根粗大的金属管线刺穿,每一根都深深嵌入太阳xue、后脑、颅顶、面部。 管线从那人脑中延伸出去, 连接到身后那台巨型脉冲机器上。 因为失去了人的脸庞,那人比任何一只核尾都要像怪物。 其中一个接口衍生出去的形象是一个苍老的女人, 也就是希尔集团顾问团中资格最老的那位顾问。 一个接口衍生出去的形象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另一个接口衍生出去的形象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些人都分别拥有不同的身份,但他们都是这人意识的一部分。 其中一个接口所连接的,正是异能者彭多斯。那个曾经不思进取的“陶土塑形”学渣异能者彭多斯,躯体里装着的已经是另一个意识。 “你猜对了一部分,但又有一部分错了。” (我是谁?) 老顾问苍老的脸显露在全息投影中,对研究员宋瑜和老人隆伯说着话。 (我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年轻人坐在基地的别墅客厅里,眼里映着正在发言的潘颖游,嘴角露出一丝无法察觉的微笑。 (我扮演着很多人。) 景英纵的头颅被收了回来, 那根接口线已经废弃了,这个角色已经无法再扮演了。 (我享受着真正的永生。) (我不需要担心有谁会背叛我, 因为他们都是我,他们就是我, 我一个人。) (昆顿根本不懂什么是永生,战战兢兢地维护着那个身份算什么永生?恣意地活着,用不同的方式活着,玩弄着不同的人,才算是活着。) 怪物的头颅上,一根管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笑。 它并不畏惧说出自己的秘密。 因为只要脉冲力量存在着,它就能找到下一具身体,进行下一次角色扮演。 “莫螺被杀,我没有派出追杀的人。梁照黎被救, 我也没有过分追究。程闻安离开实验室,我依然放过了你们。就算你们打算揭露希尔集团的实验,我也是到最后关头才写了一封威胁信。你们能走到今天,应该感谢我,如果我想动手,我早就动手了。” “当然,我留着你们也有用,这样我才能借你们的手做成很多事。包括毁掉昆顿和洛熔……” “在你们的同伴中,也有一个人是我意识的一部分,我一直和你们朝夕相处,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纵容着你们,甚至引导着你们的方向。” ** 基地别墅客厅内。 潘颖游依然在试探在场的所有人:“听说你们当中有好些人情报能力很强,有没有想到什么异能者能做到在不上山的情况下把两人带走?” 艾泱则负责在一旁观察着各人的反应,查看他们的轨迹。 高索旭还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反问潘颖游:“你不是前异能协会会长吗?我还以为你认识很多异能者呢。” 潘颖游是一点就爆的脾气,她挑眉:“你对我有意见?” 高索旭耸了耸肩:“你是异能协会会长,和我们天然是不一样的立场,突然变成你在这里指挥我们,当然不适应喽。” 这人说话贱嗖嗖得让人生气。 潘颖游捏紧了拳头,还是旁边的真繁拉住了她,免得她突然放出异能开始打架:“喂,冷静点。” 高索旭抬起手指了指艾泱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是轨迹线异能者艾泱,很明显,现在你们才不是真心集思广益想知道有什么异能者,而是在怀疑我们!” 面对高索旭的揭露,艾泱并没有说话。 潘颖游的拳头又开始嘎吱嘎吱响,她咬着牙:“果然是专攻情报的黑客,你什么都知道啊。” 任惠心瞥向高索旭的方向:“现在先别吵了。” 高索旭哼了一声,不作声了。 童品青推了推眼镜,眯眯眼在镜片下露出一丝光亮:“认真回答一下潘会长的问题吧。目前我能想到的大概有三个异能者。” “不过我最怀疑的是异能者彭多斯,前几天商凌向我询问过,让我查这个人的最近动向。” “彭多斯?” 童品青道:“彭多斯的异能是陶土塑形,也就是之前帮助昆顿盖头换脸的那位异能者。昆顿死后,彭多斯被带到了异能协会,在一段时间的训练下,异能好像有了大幅度的精进,他的异能完全符合现在的情况。” “彭多斯的异能精进后,现在只要把一种红色的特殊陶土带到基地中,比如在某个房间里,在房间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粘上陶土,当彭多斯远程操控,整个房间都会变成他的陶土胚子空间。” “这种陶土胚子空间能将人拉进一个相当于异空间的地方,造成凭空消失的状态。” 潘颖游思忖了片刻,却质疑道:“你说的我了解了,但这里有几个问题——艾泱,你来问。” 潘颖游把这个任务抛给了艾泱。 艾泱倒也没有推脱,他直接道:“三个问题:第一,如果是彭多斯的异能造成的,那么是谁把彭多斯的陶土带进了基地?” “第二,如果确实是彭多斯的异能,那么是否把夏思瞬带进那个特定房间的商凌也是这个阴谋的发起者之一?” “第三,如你所说,彭多斯是异能协会的人,难道官方已经派异能协会盯上了我们吗?” 童品青微笑道:“你提的问题,你自己都有了回答,不是吗?按照这种推理,商凌就是阴谋的发起者之一,夏思瞬被异能协会盯上了,商凌伙同异能协会把通缉犯夏思瞬骗回来,并把你们一网打尽。”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好些人都吃了一惊。 高索旭震惊地看向童品青:“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任惠心皱着眉道:“商凌不会做那种事,至少不会对夏思瞬做那种事。” 真繁面对老师童品青的语出惊人变得格外愤怒,她捏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 这回情势翻转了,刚才被真繁拉住的潘颖游,这次及时拉住了真繁:“真繁,冷静点。” 真繁紧紧盯着童品青:“冷静不了一点!” 童品青说出石破天惊的一番话后,别墅客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不少。 就在这时,卫絮淡淡地开口道:“你们在谈论的一切都建立在异能者是彭多斯的基础上。如果犯人是我的弟弟呢?” 卫枫,异能“传送标记”,他从前在基地生活,完全能随时自由来去,确实能做到这一点。而且如果是卫枫的话,也能解释商凌的奇怪举动。 任惠心看向卫絮,语气温和地安慰好友:“我觉得卫枫不会这样做吧。” 卫絮却笑了一下:“任惠心,你什么时候变成和事佬了?” 任惠心叹了一口气。 整场交谈再次陷入了僵局。 潘颖游低声问艾泱:“你到底看出了什么没有?” 艾泱:“暂时没有。” 利亚得在一边小声评价:“怪不得之前我听池明材说你是无用的艾泱……” 艾泱:“……” 不要这么大声地蛐蛐,拜托了。虽然这个废柴人设是他亲手捏出来的,但现在他是真的全力以赴地在查案,突然人设显得有些名副其实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算了,先吃晚饭吧。”潘颖游决定欲擒故纵,让大家先放松下来,再做打算。 程闻安站起身:“我去厨房。” 真繁却看向了窗户外:“卫枫?” 别墅客厅深处连着走廊和楼梯,大窗户外可以看到山上连绵的树林,此刻窗户外漆黑一片,暗影幢幢。 任惠心朝窗户的方向望去,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哪里有卫枫?” 真繁指着窗户的某个位置:“我刚才看到了,卫枫刚才在窗户外看着我们,然后走了。” 还没等真繁说完,卫絮就打开门离开客厅,她的身影融入黑暗中,紧接着高索旭也跟着跑了出去。因为担心卫絮,任惠心也跟了出去。 场面一度开始混乱。 潘颖游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锐利地看向就坐在身边的真繁:“真繁!刚才也是你。你说在房间里看到了夏思瞬和商凌,现在又说看到了卫枫,你在误导我们吗?” 真繁无语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真的看到了。” 潘颖游冷笑道:“那为什么我们谁都没有看到?还有怎么卫絮提起来了弟弟,你就开始说看到卫枫了?” 真繁也是直性子,她针锋相对地质问潘颖游:“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打架就直说。” 本来就是互相提防互相怀疑的局,现在潘颖游撕破脸开始质问,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艾泱却有些担心外面会出什么事,这种混乱的场面或许正是敌人想看到的。 艾泱问梁照黎:“梁照黎,你能不能封锁这个空间?” 梁照黎摇头:“不能,如果我封锁了空间,可能会导致她无法回来。” 这倒也是。 艾泱想到这里,懊恼地用手抹了一把脸。 无用的艾泱,确实是名副其实的。 程闻安从厨房里出来,扫视了一圈:“出去看看吧,我听到外面任惠心在喊卫絮受伤了。” 第140章 卫絮岂止是受伤了, 她是受了重伤。 一柄刀从她的腹部深深地扎入。 基地里的医生,上次帮商凌取剪刀双尾怪物毒刺的那位,手忙脚乱地跑来, 连夜开始急救工作。 因为基地里这位家庭医生的医疗设施比较简单,还是得送到医院。任惠心叫了急救车, 又开车下山,等待急救车到来,免得急救车找不到上山的路。 剩下的人之间气氛凝重。 本来就因为夏思瞬和商凌的消失而互相提防,现在出了伤人事件,场面更是无法收拾, 就连眼神的接触都成了沉默的对峙。 潘颖游脸色沉沉的。 她警惕地看向真繁, 真繁也高傲不屑地朝她做鬼脸。 潘颖游始终在怀疑真繁,因为是真繁提出了看到卫枫在窗外,卫絮才会跑出去。不是真繁的话,卫絮怎么会被袭击?所以她有理由怀疑基地里有至少两个内鬼,互相打掩护。 至于那个袭击卫絮的凶手,潘颖游还在排查。 卫絮被袭击时,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需要查一遍。 首先是程闻安,他那时候提前去了厨房,蹊跷的是,他又在厨房“听到了”任惠心叫喊的声音。 为了验证程闻安是否说谎,潘颖游叫上艾泱和利亚得,三人模拟了一下刚才的情形。 潘颖游站在厨房内, 靠近窗户的那一侧,窗户是上悬式窗户,上方豁开一丝缝隙以便厨房的烟气飘出去,同时又不会让室内过于寒冷。 艾泱和利亚得两人在屋外,模拟卫絮和任惠心的站位。 潘颖游在厨房内打开水龙头模拟程闻安当时洗菜的动作。 屋外,利亚得大喊:“有人袭击!听到了吗?” 潘颖游关掉水龙头:“确实听到了。” 确认:在听到任惠心的喊叫这一点上,程闻安没有说谎。 但潘颖游还是无法完全排除程闻安的嫌疑。不说异能,光说体能的话,程闻安就足够可疑:程闻安练射箭,准头很好,背部拉力、肩部稳定力量、前臂和手指的控制力都很强,随手从厨房抽一把刀,向窗外的卫絮掷过去估计也能达到那种效果——更何况他的异能还能轻易穿墙隐身。 接下来是询问当时在屋外的人。 当时,卫絮跑出屋外时,第二个跟着出去的是高索旭,第三个跑出去的是任惠心。 任惠心跟着救护车走了,所以暂时只能找高索旭了解情况。 高索旭惊魂未定:“不是,我一直住在基地,我也没想到晚上这里这么吓人。” 潘颖游打断他:“你先回答我,你跑出去是干嘛的?” 高索旭:“当然是看卫枫!真繁不是说看到卫枫了吗?” 潘颖游冷笑:“你现在怎么不怼我了?这么配合?” 高索旭无语地瘪了瘪唇:“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怪不得在异能协会经常被人排挤呢。现在卫絮出了事,我也想知道到底什么情况,所以配合你问话,想大家一起努力找到凶手呢,你在这里突然提起刚才的事?” 潘颖游哼了一声:“我从来只对尊重我的人好脸色。” 潘颖游虽然有领导力,但她脾气暴躁,已经好几次差点和人吵起来了,刚才是真繁,现在是高索旭。 艾泱见状不妙,连忙接过这个活儿来,主动问高索旭:“你仔细回忆一下,刚才你跑出去的时候,注意到了什么?从跑出去开始,所有细节都讲一遍。” 高索旭这才缓了情绪,开始回忆:“我平时和卫枫玩得还挺好的,刚才我听到卫枫出现了,想也没想就跑出去,卫絮在我前面跑出去了,所以我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外面很黑,很快我就看不太清了,我还在找真繁指的那扇窗户,突然听到卫絮在叫卫枫,我愣了一下,任惠心已经越过我跑过去了,就是这样,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艾泱又问:“卫枫的传送标记是不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人出现又消失?我没有体验过,所以问问。” 高索旭确认:“是的,速度很快,居家旅行必备。” 艾泱总结道:“现在看来最有嫌疑的是卫枫。” 高索旭忧心地道:“听说卫枫上次在火车上异能失控了……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这次为什么突然回来?” 艾泱听到“火车”事件没有说什么。他确实经历过火车事件,但那段记忆已经被夏思瞬消除了。 高索旭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啊,艾泱你不是能看到轨迹线吗?干嘛还问我?” 艾泱:“……我的异能也是有限制的,没法看到所有细节,只能看个大概。卫絮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看,现在卫絮不在,我更看不到伤害她的凶手是谁了。” 高索旭:“那你刚才就应该跟着任惠心一起陪卫絮去医院的嘛!” 艾泱再次被提醒了一遍他是“无用的艾泱”,有点郁闷:“就算我跟着去,车开走以后,我需要看到轨迹线延伸到哪里也很困难。” 潘颖游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管是不是卫枫,我只知道一点:一旦大家一开始乱动,那个人也会开始动作,暗中搞鬼。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眼睛都要看着彼此。” 童品青问:“谁来做饭?” 潘颖游指挥道:“梁照黎,你和艾泱去做饭吧,我现在只信任你们俩。嗯……艾泱还得留在这里跟我一起调查,算了,利亚得你去吧。” 潘颖游转头,寻找她心目中嫌疑很大的那位:“真繁去哪里了?” 童品青指了指角落:“她在发呆。” 真繁蹲在角落,一动不动的。 高索旭小声道:“我记得她每次抽离五感、派侦察兵的时候都会开始发呆。” 潘颖游纳闷地皱起眉头:“又在派侦察兵?她又派侦察兵去干嘛?也是心大,起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本体放一放再出走啊,居然在这里直接感官出走了!是真不怕别人背后捅她本体一刀?” 片刻后,真繁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从角落里站起身来。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真繁中气十足地宣告道,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目光向真繁的方向投去。 潘颖游半信半疑地示意真繁说话:“你讲。” 真繁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一个方向:“是他!” 她指向的正是高索旭。 高索旭慌了神:“喂,你别瞎说啊。” 作为真繁的老师,童品青适时地提醒道:“真繁,你自己的嫌疑就很大,如果随便诬陷别人,嫌疑会更大的。” 真繁却不怕:“下午,我和夏思瞬拥抱的时候,我们俩说了点悄悄话。” 潘颖游想起来,那时候真繁确实给了夏思瞬一个熊抱,夏思瞬拥有发送消息的异能,如果说悄悄话确实是有可能的。 “我的黏液做成小人可以附着五感当侦察兵,按照思瞬的提示,我给她身上多抹了点黏液,把一个小小小小黏液人贴在那些黏液里。” 真繁用手比了比:“这么小的黏液人。” 潘颖游想起艾泱也被夏思瞬提前叮嘱了,她当然相信夏思瞬能提前预判,因此她相信真繁这句话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其实我是能感知到夏思瞬那边的情况的!我和她全程都是在交流的!” 真繁把这个真相藏了很久,都快憋坏了:“现在思瞬跟我说可以把整件事说出来了,我终于可以说了。” 真繁扬眉吐气地看向潘颖游:“你刚才怀疑我为什么能看到房间里夏思瞬和商凌的动作,是因为我真的能看到!” 潘颖游:“……” 为什么只告诉真繁不告诉她!她回头要去找老夏评评理。 等等,夏思瞬好像都没把这件事告诉梁照黎,说明是为了不让梁照黎担心,那么夏思瞬也是因为担心她才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明白了。 再说到夏思瞬和真繁通过黏液小人交流,也是可能的。真繁随时能抽离五感,夏思瞬可以通过“发送消息”和黏液小人说悄悄话。这点也确定了。 真繁:“我一开始派侦察兵去房间里看,乱说一通,就是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聚在一起,引出我们当中的那个犯人。” “但是连艾泱都看不出来什么,所以我和思瞬就商量下一步,我说看到窗户外面有卫枫,这样的话,犯人可能会想开始行动,比如嫁祸给卫枫之类的。” “犯人果然行动了,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犯人会那么凶残,居然直接那么大地给了卫絮一刀!” 潘颖游看向紧跟着卫絮跑出去的高索旭,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高索旭嗤了一声:“我要是想对卫絮动手,平时有多少机会?为什么非要挑在现在?你们的破案游戏玩得过瘾吗?” 艾泱却怀疑道:“你虽然没有明说,不过你的证词却把我们引向怀疑卫枫的方向,确实很刻意。” 潘颖游点头表示赞同。 高索旭说过,他听到卫絮在喊卫枫,可是他同时又声称自己看不到凶手和卫絮那边的情况,既然如此,卫絮喊叫卫枫的声音应该是比较大声的。 如此,在厨房里的程闻安就能透过上悬窗的缝隙听到卫絮的声音,但程闻安却说自己只听到了任惠心的喊叫。 高索旭坚持道:“我只是从我的角度来描述当时的情况而已。” 真繁再次道:“思瞬让我问你,在明楚、莫螺事件发生时,你是不是摔断了手臂?” 高索旭沉默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是。然后呢?” 真繁虽然没经历过那时的事件,但她按照夏思瞬的嘱咐,清清楚楚地质问道: “因为那个时候直接给莫螺下达指令的就是你,所以你绝对不能参与那天晚上商凌制定的突袭酒店行动,否则就会被莫螺放在明楚身边的伴生影子认出来。这就是你假装摔断手臂的原因!” 还没等高索旭回答,潘颖游已经动手了,她的操控线从她手中延伸出来,那些透明纤细的线缠住高索旭的脖颈、腰部和手腕,让高索旭无法动弹。 “为什么要袭击卫絮?”潘颖游质问道。 高索旭这次的回答无比爽快:“当然是因为要嫁祸给卫枫。” 这时,他身上冒出青色的小火焰来,直接燃断了细细的操控线。 他果然是潜藏的异能者! ** 陶土空间内。 夏思瞬摸了摸在口袋里那个超小的黏液小人侦察兵。 内鬼找到了。但潘颖游她们即使杀了高索旭也并没有什么用,因为高索旭只是那个怪物意识的一部分。 前来基地前,她就一直在思考内鬼到底是谁,因此她提前叮嘱了艾泱、真繁。 她给黏液小人侦察兵发送消息: 【真繁,我们已经不小心让卫絮受伤了,不能再拖累其他人了。如果高索旭的异能很强的话,不要和他一直缠斗,让梁照黎打开空间,你们保护好自己。 】 高索旭这个身份就像景英纵一样,对于幕后黑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杀了高索旭,也无法改变局面。 最重要的是摆脱这个陶土空间,除掉那个怪物的本体。《 》 140-146 第141章 怪物吗? 他不认为是。 转椅的轮子滑动着,现在的他只能依靠这把转椅,在管线的长度极限内,在房间里移动一下。 他的头颅被那几十根管线刺穿, 原来的脸庞被破坏殆尽,一眼看去竟像是在受刑. 说实话, 我有点记不清楚我原来的名字了,大概、可能叫冼时至,我是一名普通的长生种。 父母留下的债务,我花费了整个青年时代才还清。我从来没有租过房子,我在图书馆、机场、火车站过夜, 好几份兼职让我身心俱疲, 但我坚持下来了,我终于还清了所有债务, 拿到了想要的学位,一身轻松地得到了理想的工作岗位。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 用公司的打印机打了几份私人的文件。 我的主管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穷人就是万恶之源。”主管评价道。 可我是天生就穷的吗?谁生下来不是一具躯壳?谁生下来是戴着百万珠宝的?是我做错了才有那些债务的吗? 可我没有说什么,我已经忍了那么多年,我没道理因为这么点小事选择撕破脸。 我继续工作,我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我成为了希尔集团顾问团一名顾问的秘书。 我始终相信只要活得久就有机会翻身, 我很幸运拥有长生种的身份。 我在秘书的职位上待了几年,却发现丝毫没有起色,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活得久也没有办法, 依然被那些天龙人踩得死死的。他们惧怕人们跨越阶级,他们希望他们永远在金字塔顶层,世世代代。 我开始想其他办法。 上天赐予了我长生种的初始身份,我一定要好好地为自己活,我不想再为父母的债务奔波,也不想当天龙人的垫脚石,我只想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恣意地活着。 终于,我找到了机会,我用了点手段给我的上司设了个圈套,他跳进去了。我取代我的上司成为了顾问团中的一名顾问。 踏入这个圈子后,自然会有不少上门的客人。很快就有议员来找我商量,议员看出了我的本质,决定和我合作,开始一次惊天阴谋。 “希尔集团和XXX勾结,一直在做有关长生种和异能者的秘密实验。这个项目应该是你的同事负责的。我们要摘取他们的胜利果实。” 在我的手段下,很快我顺利插手了秘密实验的项目。 我和那个议员合作,让整个项目正式和联邦异变研究所搭上关系。 联邦异变研究所中有位科学研究者发现了基因核的真相,认为基因核是“脉冲力量的储存结构”。 同时,另一位研究者提出了“能量异变”的假设。 “太阳发生能量异变后,地球上的每个人体内都有了核,用来储存宇宙中的另一种能量,也就是脉冲能量。核越完善,释放出来的能量越强。” 这让我欣喜若狂。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所有人都是行走的燃料。”我总结道。 希尔集团的老顾问听了我的报告,很快做出了举一反三:“希尔集团的能源项目会获得取之不尽的能量,再将这些能量化作电力和各种商品,向普通人出售。同时,联邦也能利用这些能量化作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基础。” “这样,希尔集团的军工、能源、基建产业会成为无与伦比的巨头。” 我却在暗中讽刺地笑了。 老顾问还真是为希尔集团殚精竭虑,这样惊天的结论,竟然只用来变成商品、扩张集团的商业版图,真是短浅的目光。 所有人都是行走的燃料。 每个人体内都有储存脉冲能量的“核”。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可以获得所有人的能量,获得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我可以成为堪比神明的存在。 我把这个秘密野心按捺下,同意了老顾问的说法。 于是,希尔集团秘密朝着“把所有人变成能源矿产”的方向前进了。 【报告发现,使用脉冲机器的激活效率太低,开始采取分类基因核的实验办法。 】 【报告发现,实验体在情绪激动时散发出的脉冲能量更强烈。 】 【报告发现,给实验体喂食人体,能最大化脉冲能量的释放。 】 催化核、分裂核、源源不断地收集这些人身上的脉冲能量。 甚至——强迫实验体吃人。 因为精神和生理上的折磨,实验体们大多精神失常,形状古怪,失去语言能力和认知能力,简直像怪物。 但这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实验对象越像人,实验员越下不了手。实验对象越像怪物,实验员越能直截了当地搞研究。 实验进行到一定阶段,我这边的进度也开始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一个名叫梁照黎的人正在调查我们的项目,就快调查到我头上了。 我却没有慌张,一方面,我有庞大的希尔集团和背后的政治家做掩护,另一方面,我刚好可以尝试一下我的技术。 我本可以直接对梁照黎下手,但我发现梁照黎的妻子夏思瞬,她曾经是希尔集团“强能量体”项目的目标,我决定做一个更大的局。 我利用研发出来的机器杀了梁照黎的一个同伴景英纵,将我的意识灌注进去,利用这种办法,我成功夺舍了景英纵。 从此我拥有了景英纵这个身份,我成功利用梁照黎对同伴的信任背叛了他,将梁照黎送入实验室,同时,我将开始我的下一步。 我安排人手,将梁照黎的另一半基因核植入一个濒死的孩子身上,一方面是为了验证核作为“脉冲能量结构”是否具有排异性,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日后我的布局做铺垫。 十七年后,梁照黎的妻子夏思瞬出狱了。 这个曾经是“强能量体”实验项目的目标,拥有惊人的“核容量”。 她的脉冲结构已经彻底消解了“核”的原始结构,融入了她的身体。这也是为什么“搜查之眼”看不到她身上的“核”的原因。 我不能对她动手,因为她活着,才是最大的能量激活因素。 只要她还活着,她的脉冲能量结构就在不断成长。并且越是在困境之中,她的能量结构就突破得越发快速。 总有一天她会突破,变成我想要的那种“无限容量核”,可以装下所有人的能量。 直到那天,我才会摘取她的修行成果。 我认为我已经无限接近于神了。我正像命运之神一样,为她安排着各种际遇、困境、机会,帮助她成长。 我为她铲除前路上的绊脚石,当异能协会抓捕她时,我派莫螺阻拦,免得她竟自认命地去异能协会上岗工作,破坏我的计划。 我宽容她的种种行径,甚至没有追究她带走梁照黎的行为——梁照黎离开后,那个海洋能源基地就失去了驱动的能量源。 我出现在她的周围,却不真正靠近她。 我拥有很多个身份。我夺走了被商凌选为队友的高索旭的身份。在恰当的时机,我又夺走了顾问团中德高望重的那位老顾问的身份。 当然,我也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仍然在寻找着其他的“强能量体”,也就是具有高成长性的立体脉冲结构。 刚好我发现了卫枫,他的异能覆盖面极广,性格又具有可塑性,于是我同时利用高索旭的身份开始催化卫枫。 至于那些“支线任务”,我也在认真地安排布局。 比如,那个多年前被安排植入梁照黎一半基因核的小孩程闻安。 在多次实验后,研究员发现脉冲能量结构具有排异性, A的“核”植入到B身体中,反而会让B死亡。但程闻安不一样,他体内的隐藏核本身就似乎有很强的兼容能力。 于是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安排手下给程闻安植入“异能种子”,也就是另一个人的“核”。 我发现程闻安的脉冲结构甚至能具象化,形状像一团马赛克。 这越发坚定了我的计划:我完全可以拥有夏思瞬的脉冲结构,兼并许多其他人的脉冲结构,成为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 至于希尔集团的“人类能源计划”,现有的实验体所释放的能量远远不够。 因此我提前给一名意欲向整个联邦背后的资本集团复仇的不自量力的女人——辛见清设下了局。 辛见清的计划,会帮助希尔集团/联邦将尽可能多的普通公民纳入“能量来源”。 他们异变成“核尾”时所释放的能量,为联邦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制造、供电和各种基建活动,供应源源不断的能量。 这些享受着普通人生的人们,他们对这个地球最大的作用大概也就是在这一刻。 人类会因为这强大的能量供应制造出更强大的武器,铺陈更完善的基础设施,发展更高端的科技,向太空前进。 整个联邦、整个人类文明会因此向前一大步。 三管齐下,整个计划果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核尾”像瘟疫一样越演越烈,甚至他们自称为“亥”,以为能摆脱这个强大的社会结构。 多可笑的反抗行动,他们不知道的是,就连他们的反抗都会成为供应这个社会结构的能源。 因为“核尾”的爆发,联邦和希尔集团得到了想要的能源,我也得到了机会。 夏思瞬催化了“原始核”觉苏以后,我意识到我的时机终于来了。 她已经完全发展成“无限容量核”了。 我利用了商凌,我用威胁信上的署名将他骗到某处见面,此时我用的是一个崭新的身份和身体,他就算再怎么调查也无法调查出我的底细。 我对他施压,我知道他可以牺牲自己保全同伴的性命。 刚巧,夏思瞬打电话给了商凌,商凌想挂掉这通电话,我拿过他的手机,帮他接通了这通电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商凌质问我。 我说:“想做什么?想让你们两个决斗,只活一个,这只是我的趣味。就算你不做什么,我也有能力把你们的基地变成斗兽场。” 我当然有能力。我掌控了高索旭这个身份,我又掌控了彭多斯的身份,我掌控了许许多多的身份,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夏思瞬果然如约而至。 而我会夺走她的脉冲结构,用来承载无限的能量。 我是怪物吗? 我不认为是。 如果我是怪物的话,那么那些推动实验、甚至将整个联邦推下水、让普通公民承受灾难的人,那些身处高位的,又是什么? 我只不过是他们整个系统中的一枚螺丝钉而已。 人类是唯一会为了“概念”和“叙事”去持续、工业化、自我合理化地猎杀同类的物种。这是人类的结构性暴力,无法回避。 想象一下吧,当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的大部分岗位时,普通人应该去做什么才能生存下来? ——去发电。 用你那太阳、空气和水养成的身体,去发电,去为有钱有权人的文明生活发电。 如果我是怪物的话,你又是什么呢? 你只是在你普通人生里寻找爱和意义、实际上变成了燃料的可怜虫罢了。 听懂了吗? 你是燃料。 你才是被他们激活成怪物的可怜虫——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为止第一层真相揭开了,第二层真相等待之后的章节!同时还有不少感情线~ 第142章 任惠心等不了救护车了, 索性决定就由她自己开车把卫絮送去医院。 她心急如焚地打着方向盘,开车往山下。 漆黑的车里。 卫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昏迷”的状态醒来了,她像鬼魅一样从担架上起身,从座椅后方慢慢接近任惠心。 任惠心注意到身后有响动,以为是车里的基地医生在做大动作,抬眼一看,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卫絮。 “你——” 卫絮头发蓬松,还沾着血,她脸上没有平常的笑意,一手往前卡住了任惠心的脖子,一手按住了汽车方向盘免得汽车冲下山崖。 “任惠心, 你是不是内鬼?”卫絮的声音凌厉,丝毫听不出平日里温和活泼的样子。 任惠心陡然一惊, 她的一只手也按在了方向盘上,踩下了刹车。 “咳, 咳咳。”任惠心努力表明自己现在这样根本说不了话。 卫絮这才松开了一点,她目光紧紧地盯着后视镜里的任惠心:“刹车。回答我。” 任惠心这才有了喘气的空间, 她缓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却是问卫絮:“你没事?” 卫絮冷笑了一声:“我可是假面专家, 做点假伤绰绰有余, 再加上提前跟基地医生说好就行。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内鬼?” 任惠心这下明白了。 卫絮从刚才开始, 突然提起“卫枫”, 并不是真的怀疑她弟弟了,而是在怀疑她任惠心! 怪不得卫絮一反平常,贸然又冒失地冲出别墅外面了。 任惠心反问:“刺伤你的是谁你自己知道,你为什么怀疑我?” 卫絮的胳膊卡得紧了一点,她眼睛微微眯着:“我一直觉得你有些时候很古怪,你肯定有秘密瞒着我。这次夏思瞬回来,我就知道内鬼多半是你了。就算刺伤我的是高索旭,我仍然觉得你也有份,你们两个互相打掩护是不是!” 汽车已经平稳停下,基地医生在后排默默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任惠心抬起手,按在卫絮卡着她的胳膊上:“我确实有秘密,但你相信我,内鬼不是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卫絮低下头,威胁地看向任惠心。 任惠心无奈:“就凭我们是朋友。” 卫絮:“朋友个头。” 任惠心有些哭笑不得:“你不也有秘密吗?你一直都用那种活泼又无害的模样和我相处啊。你和你弟弟还真是阴暗姐弟。” 卫絮哼了一声,为自己辩解:“我用那种模样和你相处,当然是察觉到了你身上的不对劲,才会过来套你话的。” 任惠心叹了一口气:“卫絮,我的秘密,以后会告诉你的。既然你没事,那就先松手,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卫絮颇不信任地盯着任惠心看了几秒。 她缓缓松开了手。 “你要是未来不告诉我真相,我会杀了你的。”她压着声音道。 任惠心抬手揉了揉脖子,无奈地笑道:“知道了,你只要记住,我真的拿你当朋友看的。” 卫絮退回后座,她的身影在黑暗里沉了片刻。 她把身上的模拟假伤口取了下来,和基地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卫絮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你把我刚才那个忘掉。别说出去。” 任惠心笑出了声音:“现在知道隐瞒了?晚了,刚才露出獠牙的时候怎么不直接把我灭口呢?” 卫絮对于任惠心得到把柄的态度很不满:“你以为我不敢做吗?” 基地医生默默转头看向车窗外. 基地内。 为了嫁祸给卫枫,高索旭刺伤了卫絮。 事实证明,高索旭是他们当中隐藏的异能者,正当潘颖游用操纵线缠绕住他时,他身上冒出了青色的小火焰。 任惠心和卫絮回到原地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加入战斗,而是在外面观望了片刻。 她们发现,高索旭的这种异能火焰的主要功能是护盾,即被动触发。 任惠心在窗外,判断道:“现在情况好像不怎么有利,其他人的异能根本伤不到高索旭。” 梁照黎的空间能力不能实施,免得夏思瞬她们无法回来。 艾泱的异能是轨迹线,根本派不上战斗的用场。 盛降是普通人。 利亚得只有镜面锁定的能力。 童品青是黑客。 有战斗力的只有潘颖游、真繁和程闻安。 潘颖游的主要攻击力量来自于操纵线,但问题在于高索旭身上的被动火焰能燃断她的操纵线,导致她无法动作。 真繁的攻击力量来自于黏液带来的极强身体力量,但这些拳脚攻击和黏液在落到高索旭身上时,也都被那些火焰燃烧殆尽。 程闻安的异能是像素画,能将身体分解成颗粒,然而当他的像素颗粒靠近高索旭时,也会被火焰灼到。 “高索旭的这种被动技能虽然在攻击力上弱了一点,但防御似乎牢不可破。” 卫絮把手臂搭在任惠心的肩膀上:“喂,现在这个情况,只有你将功补过了,快制定概率契约。” 任惠心笑:“我观察一下。” 概率契约的条件和结果必须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任惠心仔细观察着窗户内的情况,她很快制定了契约:【如果高索旭在十分钟内口气嚣张地挑衅,那么他的火焰将灼烧他自身,除非周围的人停止攻击。 】 屋内,高索旭开始放松了。 他看着这些曾经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失败,脸上的讽刺笑意越来越明显。 同伴吗?或许真正的高索旭和他们是同伴吧,但他从来不是。 真繁挥出去的拳头被灼烧到了,她正在“呼呼”地吹自己的手。 这更让他觉得好笑。 攻势稍微小了一点,这也让高索旭有了行动的空间。他往正门的方向走去。 他轻松地掸了掸衣服:“你们永远伤不到我,放弃吧。” 就算他们能杀了他又怎么样?反正这个身份用或者不用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潘颖游悄悄抬起手。 她的操纵线拉住了门板,整扇门微微颤抖了一下,木头和金属铰链发出了声音。 紧接着,她的另外两根操纵线又拉住了客厅天花板上的吊顶灯。吊顶灯是老式的水晶吊顶灯,由玻璃片组成。操纵线缠绕上灯座的铁链,那些玻璃片发出一点清脆的叮当声。 潘颖游的手指向下一压。 别墅的门板被操纵线拉着,重重地往高索旭身上倒下来。 “嘭——” 空气被挤压着。 门板在空中翻转,在接触到高索旭头顶的那一刻,高索旭身上冒出了青色的小火焰,火焰沿着门板迅速蔓延,顷刻之间,门板变成灰烬,和门板上的尘埃一起簌簌落下来。 同时,客厅里因为吊灯的消失而漆黑一片,玻璃吊顶灯从客厅中央迅速往高索旭的方向飞去,像一只鸟。 那些玻璃片在旋转中互相碰撞,持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朝高索旭的身体撞去。 在吊顶灯和玻璃片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那一丛丛的火焰越燃越旺。 玻璃吊顶灯在空中碎裂,携带着火焰星星点点的光芒落下。 “我说了是无用功。”高索旭冷笑道。 潘颖游依然拉着操纵线没有放开。 火焰“蹭”的燃烧起来,吞噬了高索旭整个人。 之前它们只是小小的火苗,现在它们开始生长,开始膨胀。 它们从高索旭的毛孔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青色的,它们扭动着,发出奇怪的灼烧声音。 高索旭的身体在青色的火焰中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瘦小,他锐利地惨叫着。 客厅里昏暗一片,只有这把有限的、人形的火焰在蔓延。 概率契约,达成。 窗外,卫絮有些怔怔地看着屋内的情形,她用胳膊卡紧了任惠心的脖子:“我就说你有秘密。你的异能强得可怕。” 第143章 真繁兴高采烈地用她的黏液小人侦察兵向夏思瞬报告:“我们大获全胜!卫絮安然无恙!高索旭玩火自焚!” 夏思瞬听说卫絮平安无事, 稍微放心了一点。 她早就该想到的,卫絮和卫枫姐弟都是扮猪吃老虎的类型,头脑聪明心思敏锐, 但平时会习惯性装傻,卫絮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冒失行事的。 夏思瞬夸奖真繁:“你说话的艺术水平提高了, 真好。” 真繁的黏液小人侦察兵得意地叉腰:“哼,那是。” 夏思瞬把手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来,暂时停止和黏液小人侦察兵的交流。 在这个紧要关头无视反派BOSS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然而她实在不想和那个有着许多身份的幕后黑手对话,因为对方似乎把自己当成了神,高高在上的,讲话的方式让她脑门上青筋直冒。 所以她刚才找了个发言代理人。她让商凌和对方交流。 在双方的交流中, 她明白了很多事。 从前她感到困惑的事,现在都得到了各自的解答。 1.明楚和莫螺事件的始末。 2.多次捅娄子以后敌人没有追杀的原因。 3.她体内不再存在“核”的原因。 4.他们将梁照黎关在海洋能源基地、投喂尸体却不杀他的原因。 5.程闻安两次被植入基因核的原因。 6.程闻安那个“马赛克结构体”到底是什么。 7.卫枫之所以会异能暴走的原因。 8.觉苏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9.他们利用脉冲机器和辛见清挑起人类内战的动机。 所有都解释得通了。 当她还在监狱中开发出异能时, 她的敌人就盯上了她。 莫螺、刘契云、景英纵、威胁信发出者、小球、辛见清、觉苏、高索旭。 之后的每一次行动中,这片阴影一直藏在她明面上的对手之后。 她的敌人就像八爪鱼一样, 触手遍及各处,却又不真正现身。 现在她的敌人过来要她的命, 或者说,要她的脉冲结构。 “我明白了, ”夏思瞬说, “不就是脉冲结构吗?你要的话就给你。这么简单的事搞得那么复杂。” 陶土空间外,那个声音却带着嘲讽道:“不,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陶土空间只有在你们其中一个人死亡时才能解除, 这是规则。规则不会因为你主动投降就废弃,我说过的话就是现实。” 夏思瞬在心里再次鄙夷了一下敌人装得要死要活把自己当神的说话方式。 同时,她也下定了决心。 她往后退了一步。 商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上就出现了一道伤痕。分割线闪过,锋刃划过他左肩,割开他的外套,紧接着是里面的衬衫,随后才是皮肤。 商凌的身体本能地偏了一下,肩头的布料下是一道殷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抬起眼看她,确认她真的动手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第二道锋刃斜着切过他的右前臂。这一道比上一道深,贴着他的皮肤掠过,他的小臂不自觉地屈了一下,血从袖口落下来,沿着手腕滴落在地上,和暗红色的陶土地面融为一体。 他闷哼了一声。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一刀结果他,而是慢慢地、一道一道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锋刃划开侧面的布料,从肋骨的位置切过去。黑色的布料被彻底割开,那一片薄而白的皮肤上横亘着一条红线,血缓慢地向下淌。 那个声音道:“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仿佛是陶土空间的四壁本身在震颤发声,空旷而颇具威胁。 “你在拖延吗?还是舍不得?当着我的面调/情吗?” 夏思瞬随口回答道:“我还没彻底想好。” 那人笑了。 “这就是你可悲的地方,夏思瞬,你永远走不到任何一个极端。你没有那么善良,所以你会动手,但你又不是很残忍,所以你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杀死他。” “你模模糊糊地卡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这种性格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灾难,你还真是一点没长进。” 要你说。 夏思瞬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商凌的呼吸变重了,开始支撑不住,身体微微弯起来,却抬起脸来注视着她。 他的胸口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些伤口。 视线相交。 夏思瞬停下攻击,向他走去。 商凌别过头,免得再和她对视,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不继续?” 夏思瞬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手掌心里还有顺着手腕流淌下来的血。 那个声音再次在陶土空间的四壁里响起:“到现在你才后悔了吗?真可笑。” 夏思瞬怀疑她的八爪鱼敌人已经说爽了,从刚才到现在,对方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发言。 她都不清楚到底是高索旭那个身份被杀让他破防了所以加重嘲讽试图找回一点面子,还是他做坏事憋了那么多年憋坏了要一口气说个满足。 她没有理会她的敌人。 她抬起他的手臂,让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好让他整个身体的重心能靠着她。 比她预想的重,失血让他的肌肉控制力下降,她调整了一下重心,用肩膀抵住他的手臂下方,搀住他。 商凌没有看她,侧着脸看向别处。 她的右手从下方握住他的手。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从手背上包裹住。她的指腹擦过他手掌虎口处的枪茧。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调整了他手指的朝向。 然后她抬起他的手来。 就像瞄准某处的目标一样,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指向某个方向。 隔着暗红色的墙壁,隔着扭曲的空间,隔着异能者彭多斯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领域。 “找到了吗?”她问。 商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声的应答。 那个声音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们——” 来不及了。 虚空中,一颗没有实体的子弹发射出去。 夏思瞬的技能“刀光”从本质上来说仍然是信息,因此她每砍商凌一下,都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她之所以不采取一刀毙命的手法,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催化他,激活他的异能。 “同样都是脉冲结构容器,连卫枫都能让别人变异,我怎么可能做不到?” 刚才,在知道真相后,夏思瞬得出了一个推论: 已知立体脉冲结构能影响其他的结构。 卫枫的异能暴走导致乘客发生异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他因为无法自己控制住这种影响力,所以催化的力度太大,直接让“核”显现出来,使异变的乘客直接形成“核尾”形态。 同样,她的脉冲结构曾经影响了程闻安的异能。 ——既然如此,她也能够让尚未拥有异能的商凌开发出全新的异能。 那颗虚无的子弹,穿透了陶土空间的壁垒。它不遵循物理弹道,不受重力影响,它从被发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命中了目标。 离开陶土空间,射中了控制着陶土空间的异能者彭多斯的身体。 彭多斯的额头正中央,生生地炸开了一个弹孔。 血花迸溅而出。他的身体维持站立姿势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 异能【百发百中】! 还没有结束! 敌人的一部分意识占据了彭多斯的身体,既然目标已经锁定了这一部分的敌人,那么接下来—— 另一枚子弹穿过虚空,直直射向被机器和管线所控制着的、坐在转椅上的那人。 转椅上的那人并没有出声,没入他头颅中的管线却开始微微颤动,似乎在大笑: “你以为让你赢了一次两次,你就大获全胜了吗?” “你错了。” “尽管杀了我吧。” “我还有好几个身份活着,只要那些身体还活着,我就依然活着。” ** 研究员宋瑜和老人隆伯已经被关在这里一天一夜了。 自从深夜加班在走廊上遇到意外后,两人被带到了这里。 就在今天早上,那个希尔集团的老顾问告诉宋瑜:“从现在开始,这个老家伙会把你当成他死去的妻子,向你吐露所有剩下的秘密。” 听到这话时,研究员宋瑜怒目。 太卑劣了。 竟然用这种手段! 老顾问从远处的镜头里审视着这位年轻的研究员:“你名叫宋瑜吧?” “从前你一直在研究错误的理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从现在开始,你才是真正在为人类做贡献。” 全息投影上,那张脸几乎贴到了宋瑜面前。 “你应该享受,当作听讲座。” 宋瑜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窜起来了。 她到底倒的什么霉沾上这种人。 全息影像熄灭了。 自此,宋瑜和隆伯就一直被关在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宋瑜的胃早就不疼了,饥饿感已经过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水。她的口腔里干燥极了,舌头肿胀地贴在上颚。 奇怪的是,从早到晚,隆伯一直没有开口。 老人花白的头发因为污垢黏连着,垂在额前。他茫然地盯着前方。 宋瑜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她试探着叫道:“隆伯。” 意料之外的,老人却开口了。 他说:“你不是阿慧,我知道。” 宋瑜愣了一下,心里震惊。 老人喃喃地道:“阿慧早就死了,我见到的阿慧,都是他们给我制造出来的幻觉。我知道。我知道。” 平时看着疯疯癫癫的隆伯,此时竟分外清醒,仿佛平时那副自说自话、行为古怪的模样都是他装出来的。 “他们用阿慧来控制我。只要我想说出真相,她就会出现,劝告我不要说,劝告我活下去。” “我闭嘴了,我还是会听她说话,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再见到她的方式了。” “现在他们要除掉我了,他们要从我口中掏出所有剩下的东西,我的最后一分价值,他们都要拿来用。” “可我不是为了帮助他们才活着的,我是为了证明阿慧的假设和研究才活下来的。” 老人冷静地说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微笑:“阿慧,现在我要去找她了。” 正在说话间,希尔集团那位顾问的投影又出现了。 全息投影的光线突兀又刺目地出现在房间里。 “你以为你那么容易死吗?” ** “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死。” 夏思瞬很清楚,她的八爪鱼敌人生命力顽强得很。 因此,她让商凌后面的那一枚子弹改变目标,并没有射向转椅上的人,而是射向了他身后的机器。 商凌的异能可以看到目标的情况,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他清楚看到了那台机器。 脉冲能量机器,是维持着他意识分裂的关键。 而子弹并不是单纯的“百发百中”子弹,而充满了夏思瞬所赋予的脉冲能量。 “你要的脉冲能量,送你了。” 狂暴的脉冲能量疯狂地灌入那台机器,源源不断。 读数疯狂飙升着。 机器开始轻微地颤抖,像饿兽不安的喘息,贪婪地吞噬着。它被设计来汲取能量,这是它的本能。 它拼命地将能量塞进自己的躯体,就像它的使用者一样贪得无厌。 “要多少给你多少。” 每一个能量接收单元都在拉满功率运转。由于脉冲能量太过充沛,机器外部甚至亮出了青白色的电弧,形成一圈圈跳动的光晕。 转椅上的人沐浴在这种光晕中,他破碎的脸正在逐渐恢复。他享受地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浑身充满力量,就像那时觉苏在天上形成的星云暴雨一样,无穷无尽的、来自宇宙另一端的能量倾倒在机器内,又通过管线流入他的体内。 他现在就像身处宇宙中,在星云的轰鸣中。 他就像恒星一样,耀眼刺目。 他会变成神。 他浑身的汗毛都愉悦地竖起来,身体发麻。 就在这时,冲击波像一张灼目耀眼的大网,笼罩住了管线和机器以及转椅上的人。 嘭—— 脉冲机器因为吞噬太多而不堪重负、爆炸了。 ** 研究员宋瑜眼睁睁看着全息投影中,老顾问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爆破了。 投影显示的距离她那么近,血浆仿佛要溅到她的脸上。 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四周安静一片。 全息投影中的景象只剩下丑陋污秽。 明明是人类,却如同怪物残肢一样的残片——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小心翼翼地苍蝇搓手) 第144章 银粉有点想念夏思瞬。 她坐在民宿门口,闪着银色粉末的尾巴一圈圈地缠绕着自己的腰。 在洪灰市封城的时候,银粉和刘君秀母女在夏思瞬的帮助下通过物资车成功出城,在坎青区的一处小镇落脚。 物资车上的各种物品让她们度过了几天,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银粉决定开始和附近小镇上的居民做“核尾生意”。 那时候, 刘君秀非常反对:“那些人不会接受我们的。” 刘彤依然沉默着不说话。 银粉试图说服刘君秀:“让我去试试,好吗?就当是试一试,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把他们定住,然后我们逃走。” 刘君秀这才勉强答应了。 银粉的异能是“读心”, 她很快找到了一个可能需要帮助的中年妇女。 那个中年妇女一面搓洗衣服,一面忧心着。 银粉主动靠近,蹲在小院外面:“喂, 你好!可以帮我洗一下尾巴吗?我自己洗不到。” 中年妇女显然吓到了,她几乎要站起来抄起院子里的扫帚。 银粉:“我这里有很多东西,我可以和你交换,可以帮我洗一下尾巴吗?我这里什么药品都有,可以和我交换一下吗?” 中年妇女听到“药品”,犹豫了一下。 银粉用读心异能和物资车上的物品做筹码, 成功地做成了第一笔交易。 最开始的时候, 中年妇女对于这种像怪物一样的尾巴生物很不适应,但听了银粉的故事, 和银粉相处了一阵子后, 便放下心来。 虽然长得很奇怪,但她们也不过是人,是可怜的、不小心变成怪物的人。 此后,银粉和小镇居民的交易做得越来越大。 某家小孩差点从三楼窗户上掉下来, 刘君秀的“定!”成功挽救了小孩的性命。 刘彤最擅长打扫卫生,她勤勤恳恳地用尾巴上的吸盘给镇子里的老人做家务。 至于银粉,她的业务甚至广泛到可以帮助抓出轨和偷盗。 某天,镇子上来了一伙偷狗贼,造成连续三四家丢狗,银粉和刘君秀刘彤联手破获了这起案子,成功抓住了偷狗贼,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这种事,警察以前都不管的,现在好啊,现在太解气了! ”丢狗的主人连连称赞。 银粉凭借自己的能力,顺利攒了钱,租了房子开起了一家“万事屋民宿”。 警察不管的事,万事屋民宿都管! 家暴、虐猫虐狗、霸凌,什么都管! 有了银粉这个榜样在,后来出现更多异变者时,小镇居民就知道怎么对待他们了。 因为核尾有好有坏,大家不能判断哪些核尾是可以信任的好人,所以由银粉出面,用“读心”判断核尾的情况。 坏核尾限制行动,好核尾加入万事屋民宿一起把民宿做大做强。 在收容所政策兴起的时候,开发区委员长也曾警告过小镇镇长:“你得把你们镇子里那几个怪物放到收容所里去。” 镇长家里的孩子被银粉她们救过,镇长睁一只闭一只眼。 银粉敏锐地知道这样下去不对,就算镇长包容她们,总有一天也会出事的。因此第二天,银粉就给委员长也来了一单“万事屋的礼物”,帮委员长的孩子学会了很久都学不会的钢琴。 隔天,委员长去找镇长,语气模糊,咳嗽了几声:“咳,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钱搞什么收容所。” 镇长笑眯眯:“那是,那是。” 在坎青区这个治安混乱、监管不力的开发区,在这个小镇、那个小镇连成一片的小角落里,竟然呈现出一派和外界完全不同的平和安宁。 银粉有点想念夏思瞬。 现在是晚上,外面天色漆黑。 银粉坐在民宿门口,想起夏思瞬来,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夏思瞬现在怎么样了呢? 听说坎青区是夏思瞬的故乡,现在她在夏思瞬的故乡安定下来了,这里也变成她的家乡了。 夏思瞬对她说:[你是那个团队最聪明的人,这次你要当队长。 ] 她说:[我当不了队长,我是墙头草。 ] 夏思瞬却说:[你可以的,你只是暂时没能力保护自己。 ] 她说:[如果能被你这样的人选择接纳的话,我会很开心,我会觉得我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 ] 夏思瞬说:[我早就选择你了。从楼上扔那块布的时候,我就选择你了。 ] 银粉想去见夏思瞬,她想让夏思瞬看到,她现在是独当一面的队长了,她不是墙头草,她很有价值。 可银粉不知道去哪里找夏思瞬。 正在惆怅时,银粉发现天空里坠落下一点什么来,像是流星,但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翅膀上有着点点银光的小鸟。 小鸟受伤了,翅膀上都是血,所以它坠落下来了。 银粉有点不忍:“你先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拿东西!” 虽然银粉对于治疗鸟类一窍不通,但她想,她可以问问人工智能,一步一步地做。 她尾巴上卷着攒钱买的二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人工智能的回答页面,双手满满当当地提着纸箱、毛巾等。 银粉按照人工智能的指示,小心地用手包裹住小鸟,放进纸箱里,底部垫上柔软的毛巾。 就在这时,她手心里的那只鸟儿,浑身忽然散发出淡淡的光点来,这些光芒像萤火虫一样,向她飘来。 “是什么?不会是小鸟的灵魂吧?”银粉吓坏了,以为是自己抓鸟的手法太烂导致小鸟当场死亡。 这些光芒像是有意识一样,贴上了她的尾巴。 银粉心里一震。 她能感觉到,脉冲力量似乎被加强了,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清泉一样,沁入她的身体内。 银粉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的银色鸟。 哪里还有什么银色鸟,银色鸟早已和她融为一体。 银粉急忙去找民宿里的其他核尾。 “银色鸟?我也看到了。”刘君秀道。 “是的。”刘彤说。 包括新驻扎进民宿的好核尾也说,见到了银色鸟。 直到银粉去问那些被限制行动的坏核尾:“你们看到了吗?” 坏核尾:“看到什么?” 银粉有些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些看到了,有些没看到? 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银粉看向夜空。 她突然想起来,那种银色鸟有点像她,翅膀上有着点点银光,简直就是她尾巴的翻版,好像“读心鸟”。 那些光芒渗入她的身体、加强她的脉冲能量的时候,她还想到了一个人。 好像是夏思瞬。 是夏思瞬的感觉,这种温柔的、缓缓流淌的、宏大但细微的感觉。 会不会?会不会是夏思瞬? * 暗红色的陶土空间碎裂了。 夏思瞬和商凌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房间。真实世界的空气和光线涌进来,是夜晚的昏暗色泽,房间里还没开灯,漆黑一片。 但商凌却清楚地看到夏思瞬身上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芒。 这些光芒并不是静止的,而是飞舞的。 有一个瞬间,像有一只银色的小鸟飞出来,飞落到商凌的肩头,栖息下来,慢慢消融。 “不要怕,不是什么寄生生物,”夏思瞬说,“这是我的统一脉冲信号。” 在洪灰市封城的时候,觉苏曾经发出统一的脉冲信号,引导核尾们行动,逃出洪灰市。 那时候,觉苏的那种脉冲信号是像风一样的,轻微地拂过,引导着方向。 现在,她放出了她的统一脉冲信号。 具象化的银色鸟。 “觉苏说,它可以承诺平息这场未开始的战争,我以为它食言了,但实际上它没有。” 夏思瞬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海獭钥匙扣。 她只是一个人类,就算拥有顶级的脉冲结构,拥有可以容纳无限能量的脉冲结构,也无法像觉苏那样释放那种大规模的脉冲信号。 但觉苏把能量储存在了钥匙扣里。 这个钥匙扣,这个微缩棕色毛团人造生物,变成了“原始核”本身。 原始核,是宇宙深处那颗超新星在死亡瞬间,将信息与能量压缩到极限形成的。 也就是觉苏的本源。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夏思瞬在向八爪鱼反派身后的脉冲机器输送脉冲能量的时候,机器会不堪重负地爆炸。 因为机器承受不了一颗恒星所散发出来的能量。 但是人的意识可以。 觉苏说:[我的本源扩张了,我的身体只是容器而已,现在它承载不了本源的扩张了。 ] 那时候的觉苏还没有自我意识。 洛熔在死亡前一瞬,将任务交给了觉苏,而觉苏在死亡的前一瞬,将任务交给了夏思瞬。 觉苏把变成原始核的小海獭钥匙扣还给了夏思瞬。 这些天,夏思瞬经常做奇怪的梦。 梦里灼热的雪白尾巴像太阳炙烤着她,有时候和她有些共振。 醒来后,她想,需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 现在不仅仅是一个幕后黑手的问题,幕后黑手已经让危机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异变者、联邦紧急状态、收容所暴动、“亥”这个核尾的新命名。 需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结束冲突、结束对立、结束邪恶。 可是这个“有人”不是一个人,而是每一个拯救自己的普通人。 他们将靠着自己双手的力量,将自己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 因此,银色鸟来到了他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145章 夏思瞬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对商凌道:“我现在叫他们过来,顺便把你的伤包扎一下。” 商凌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按下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说。 夏思瞬啧啧道:“你这话怎么说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虽然我刚才确实趁机欺负你了一把。” “前阵子你走之后,我一直没有行动。”商凌忽然道。 等等,要对她说心里话了吗? 夏思瞬心里一凛。 这可不妙啊。她刚才和真繁的侦察兵说可以过来了,顺便叫上基地医生,按照真繁的速度, 再过几秒就—— “砰砰”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你们怎么样!开门开门!”真繁的声音。 夏思瞬蔫掉。 真繁果然来得好快。 心里话环节看来是要推迟了。 商凌也适时地闭嘴了, 他坐在椅子上,衣服残破, 伤口还在淌血。 夏思瞬给真繁打开门,真繁把基地医生往旁边一扔, 冲了进来。 被真繁飞快打包捎过来的基地医生拎着急救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来得好快。”夏思瞬对真繁道。 真繁:“那是。他们都被我落在后面。” 门外层层叠叠地出现了一群人。 潘颖游抱着双臂笑笑地看着她,任惠心和卫絮两人勾肩搭背地冲她打招呼,童品青推了推眼镜,程闻安沉默地注视着她,艾泱和她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梁照黎和她对视着,利亚得挤来挤去不知道在挤什么,盛降慢吞吞地跟在最后。 现在终于也轮到夏思瞬说“好多人啊”。 她莫名很欣慰也很感动。 她出狱的那天以为她会做一个孤独的富人,因为那时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她认识的人了,她孑然一身。可现在却多了很多人在她身边。 他们不是她的责任,不需要她负责任,所以也不是她的累赘。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着。 她和她的朋友之间的关系是:她影响着他们,而他们也影响着她。 “这个房间里站不下这么多人,都出去都出去,留下几个就好了。”基地医生头都大了。 真繁反驳:“可以的。哪里站不下了?” 基地医生挥手:“不是站不下站得下的问题,世界上所有的人还能一起挨挨挤挤地站在一个小岛上呢。只是人多了我的工作效率会下降。” 真繁这才往门口的方向走:“你早说你跟我一样注意力不集中人来疯不就好了?早说我就早体谅你了。” 基地医生:“……人来疯?我?” 一群人哄哄嚷嚷吵吵闹闹地出门去。 商凌看着夏思瞬跟着大队伍一起出去,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闭上嘴。 . 夏思瞬慷慨地对大伙道:“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我请你们看流星。” 潘颖游质疑她:“根本就没有流星。” 夏思瞬哼了一声:“我有流星雷达。” 艾泱及时看穿了夏思瞬的把戏:“如果是这样的话,每天晚上都有流星。简直是万金油的理由。” 夏思瞬指责艾泱:“艾泱,你有浪漫过敏吗?你闭嘴。” 程闻安之前把那个从洛熔家里薅来的流星雷达搬到了基地的仓库里。 夏思瞬和程闻安两人单独去仓库里取。 之所以她也要去,是因为她想检视一下仓库里还有什么其他库存。 程闻安打开仓库的灯。 那些从洛熔的秘密基地里带来的私人物品都在,整齐地陈列着。 夏思瞬还看到了那幅硕大的星空拼图,镶嵌在画框里,只是缺了一片拼图碎片。 缺的那一片拼图被洛熔带到坟墓里了,永远也补不上了。 在夏思瞬检视仓库里的物品时,程闻安突然低声道:“我之前说过我会把基因核还给梁照黎,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夏思瞬愣了一下,想起程闻安确实说过这话。 但她很快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程闻安看起来有些困扰。 夏思瞬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你笨蛋吗?我们之前不知道,现在已经知道了:核只是储存能量的结构,所以你移植的只是能量,还有一部分基因而已。”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你也算是梁照黎的儿子,基因核什么的不用放在心上。” 程闻安更加郁闷了。 夏思瞬知道他在因为什么事郁闷,她很不厚道地憋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程闻安又问她:“梁照黎的记忆恢复了,你们……” 夏思瞬:“你想问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你们重新在一起了吗?” 夏思瞬:“我们一直在一起。” 程闻安别过了头,他用后脑勺面对着她。 这天晚上,由于前半夜大家抓内鬼的抓内鬼、打BOSS的打BOSS,惊心动魄的很,所以后半夜几乎谁都没有睡意。 夏思瞬给每个人分发了耳机,请他们听流星雷达捕捉到的流星白噪音。 商凌包扎好了伤口,也过来加入了流星雷达白噪音听众。 任惠心悄悄问卫絮:“你需不需要我给你设置一个概率契约,让卫枫滚回来?” 卫絮听到自家闯祸弟弟就无语:“谁欢迎他了?在外面闯了天大的祸还敢回来?” 真繁挤到夏思瞬旁边,硬生生把潘颖游挤开。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真繁摘下夏思瞬的耳机。 夏思瞬:“嗯?你还有秘密?” 真繁脸上的表情很温和,和平时那副小孩样判若两人:“我早就恢复了记忆,其实我还是很成熟的大人。” “我被囚禁了三十年,又被迫吃人,所以精神有点不太好,之前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夏思瞬有些发怔。 她都快忘了,三十年前真繁作为异能者实验体被囚禁了起来,她的年龄其实和夏思瞬差不多。 真繁继续道:“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会一直保持小孩子的性格。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随地大小粘地粘上你。那样的话,我在童品青老师面前可以撒娇犯傻。那样的话,我还可以和罗薇做朋友。” 真繁说着,又像粘鼠板一样粘上了夏思瞬,气昂昂地得意道:“嘿嘿嘿,被我骗到了吧!” 夏思瞬笑着。 她摸了摸真繁的脑袋。 真繁,那我祝你在另一个时空找到真正的罗薇,和她成为真正的朋友吧。 第146章 次日, 基地来了不速之客。 正是秦张。 夏思瞬知道这家伙狡诈得很,异能也很逆天,唯一的弱点是家里的马奇诺防线很烂,因此他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稀奇,就算他直接找到基地来,她也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的。 秦张看到夏思瞬,直截了当地道:“和你有事谈谈。” 夏思瞬答应了这次谈话,她把秦张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她首先开始了她的找茬:“秦张,我有名字,我不叫你。” 秦张上次骗了她很久,他做什么她都觉得不得劲,就连他说话,她都得挑点刺儿出来。 所以努力挑刺的她突然发现:秦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一直都是“你”,就连对别人提起来都是直接用“她”这个代称。这可让她激动坏了, 因为这种称呼让她想起领导,领导记不住你的名字, 只能在看到人的时候叫:喂,那个, 你, 过来一下。 总之罪名成立。 秦张愣了一下:“你想让我叫你的名字吗?” 她反问:“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秦张盯着她:“真的要让我说原因吗?” 不是吧还有正经原因?她只是挑刺而已。 夏思瞬立刻就怂了:“等一下。” 秦张微笑起来:“没有原因。” 夏思瞬:“……好想揍你。” 在她认识的人中,要论黑心, 绝对是这个家伙最黑, 只要扎一下就会芝麻馅流满地的那种。他上次说自己是逃犯,耍了她好久,虽然最后也是她自己识破的,但这个仇她一直会记到天荒地老。 在她脑子里出现铁锤小人暴揍豆腐小人的动画场景时, 秦张突然道:“夏思瞬。” 这回轮到她愣了:“干什么?” 秦张:“不是让我叫你吗?” 这回夏思瞬没有犹豫,上前就是一拳。 掰住他的肩膀,往他的腹部重击了一下。 由于疼痛,他的身躯不自主地弯下去一点,但嘴角却挂上了笑意。 “好了说正事吧。”夏思瞬掸了掸双手上莫须有的灰尘。 秦张也终于拿出说正事的架势来了,他道:“我正在执行的任务是调查我的上司池明材的死亡原因。” 夏思瞬点头:“我干的。你要抓我吗?” 秦张:“不,我要抓走你们基地里的另一个人。” 夏思瞬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利亚得?这个我赞同,我正不知道怎么处理他比较好。” 秦张若有所思:“那个人叫利亚得?他和我有仇。” 夏思瞬大概猜到了,估计之前利亚得遵照辛见清的命令,利用镜中之手威胁过秦张,属实是冤冤相报了。 “把他带走吧。”她摆摆手。 “还有一件事。” 秦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来,往前靠近了一步。 夏思瞬正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他便把那张便签纸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视野里出现白色便签纸门帘。 她抬手摘下那张便签。 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什么意思?”夏思瞬指着那张空白的便签纸问。 秦张只是淡淡地道:“小心一点。” 夏思瞬皱眉:“你把话说明白点。” 秦张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双手抄在兜里,看向远处,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的身上。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有两个人,其中有一个人致力于驱逐不安因子,而另一个人则努力让事情顺应发展。” 夏思瞬思考着他的话。 这些秦张都和她交流过。 一开始,秦张就把那个预知给她看了:【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致力于让万物在定好的秩序中迁徙,大部分时候会容许一些偏差,但如果某个因素过于活跃地想要脱队,就会被驱逐。 (?)】 括号里的问号,似乎是另一个人的批注。 因此秦张认为总共有两个人。并且他认为这两个人很有可能就在这个世界上以某个身份存在着。 “最近,关于你,我看到了空白的预言。”秦张说。 夏思瞬点头:“哦,谢谢。” 秦张翻过手腕,摊开手,掌心里赫然是那枚雨珠立方体。他看着她:“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当然记得。”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一枚一模一样的雨珠立方体。 夏思瞬至今不知道方格到底怎么样了,但她和方格和秦张在公交车站躲雨的记忆被永远储存在了这个立方体里。 秦张笑道:“你记得就好,你最好永远记得我们之间还有仇。” 他说着,便转过身走了。 . 秦张带走利亚得,抓去给上头交差了。 夏思瞬始终在思考秦张的话。 这个世界的两位创造者,如果套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上,那就是小说作者。一位是秩序运行者,疑似原作者,另一位是批注者。 那么关于她空白的预言又意味着什么? 她想到脑袋里的毛线团打结了,只能扔出她的杀手锏:不管了,随便。 商凌身上的伤都包扎起来了,语气有些古怪地问她:“你上次让我查这个警察的资料,你们两个看起来很熟,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听商凌说起秦张,她立刻反驳:“不熟,有仇。” 商凌哑然。 夏思瞬想起之前的事,突然觉得其实她也改变了许多。 刚出狱的时候,她甚至不想报仇,不想去追究她的仇人到底是谁,那时她只想过平静舒适的生活。但现在她对仇人的态度利落了很多,甚至会因为心里不舒畅直接一拳揍上秦张。 她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商凌,你昨天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商凌别过眼神:“没有话。” 夏思瞬在心里吐槽:怪不得商凌和程闻安是朋友呢,其实在某些时候还是挺像的。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回过头,却发现商凌做出了开枪的手势指着她的方向。 她大吃一惊:“你要暗杀我吗?” 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的商凌拥有了被激活的异能“百发百中”,就算一下子没办法让人毙命,也可能致人受伤。 商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冷笑着道:“是啊,我最恨你了。” 夏思瞬已经知道了为什么。 是卫枫。 在她用ip视野观察的时候,发现卫枫的ip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她的周围,但却是闪现的。 商凌瞄准的正是刚才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又突然消失的卫枫。 她平静地道:“商凌,别动手。” “为什么?如果他突然伤害你呢?”商凌依然没有放下手,他的目光凌厉,逡巡着夏思瞬的周围。 夏思瞬没有回答。 她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房间,商凌想跟上来,她却制止了他:“别跟上来。” 一整天,夏思瞬都努力制造独处的环境,避免和其他人来往,以便给卫枫腾出一个单独交谈的机会。 但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出现。 夏思瞬索性破罐子破摔,随便了。 “卫枫刚才出现过,又消失了。”她对卫絮说。 卫絮对自家弟弟很鄙夷:“别管他,这个人别扭得很。” 夏思瞬突然意识到什么:“卫絮?你好像……” 卫絮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想说,我之前表现出来的不是这样的,对吧?” “我之前都是一副好姐姐的模样,还嘱咐你如果遇到卫枫了要告诉我之类的,看起来超级担心他的是不是?” 夏思瞬郁闷:“你不会……” 卫絮欲言又止地笑了起来,她低下头,忍不住扬起眉毛笑:“我失去了装模作样的搭子,没有搭子,时间久了最近有点装不下去了。” 夏思瞬顿时想起卫枫对她说过的话了。 [我们两人在别人面前是搭档,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我们,更不会防着我们。 ] 她有种脑电波回路终于通畅了的感觉:“你俩还真是。” 卫絮低下头,指了指自己蓬松的头发,笑着道:“摸摸我的头发吧。” 夏思瞬在那朵蓬蓬的蘑菇云里揉了揉.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生存方式。 商凌用尖锐凌厉的方式生存,卫絮卫枫用套假面的方式生存,而夏思瞬用平平圆圆的方式生存。 夏思瞬有些感慨地去找艾泱。 她一直认为艾泱和她的生存方式很像,甚至性格中那些“懦弱”其实是懒得计较。 艾泱凉飕飕地问:“你怎么想起来找我?” 夏思瞬在他身边坐下:“突然觉得你和我很像。” “你才知道?” “难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不是被消除记忆了吗?”她不相信他的说辞,怀疑地看着他。 艾泱的神情有点蔫坏,他观察着她的反应:“这有什么难推理的?大概是我看了你的全部人生轨迹线,然后陷入某种情感困境了,这就是我主动要求删掉记忆的原因。” “哦,”夏思瞬点头,“你还是挺聪明的。” 见她没有多大反应,艾泱显然有些失望。 他决定披露更加劲爆的推理结果。 “还有,我想我大概是洛熔的镜像吧。”他依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夏思瞬顺着艾泱的思路思考了一下:“好像是。甚至你是三点水他是火字旁,好巧合。” 艾泱:“所以你是承认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吗?” 夏思瞬想否认。 艾泱乘胜追击:“你会亲吻我两次,也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吗?” 夏思瞬郁闷:“不是,至少洛熔不会像你这样无理取闹。” 艾泱笑起来,他注视着她,却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走,而是继续道:“那你有没有发现其实商凌和盛降是镜像?” 这点夏思瞬很同意:“都给我打工,打工得都挺好的。” “梁照黎和程闻安是同一类人。” “这个……”夏思瞬伸出手指比了比:“只有一点点像而已。” 艾泱见夏思瞬上钩了,他的唇角弯起来:“你还真是有收集癖。” 她愣了一下:“不不不是这样的,别瞎说。” “那你结巴什么?” 艾泱笑着,他靠近了她。 两人距离很近。 “其实那些话都是我瞎说的。我知道和你最像的是我,虽然你没法给我承诺,但你……”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顺着肩膀慢慢移动到她的脖颈边,往后贴着她的后颈。 “少自恋了,不过像你这样坦诚倒真是挺好的。”夏思瞬说。 她以前是模模糊糊的,现在她也变得更加坦诚,她在艾泱身上看到了她自己。 只是,正如艾泱说的那样,她不能对艾泱做出什么承诺。 她可以爱护很多个人心里的小房子,但她只能对一个人做出承诺,虽然那个承诺已经过期了。 艾泱捧着她的脑袋,蜻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唇。 第三次吻. 晚上,梁照黎问夏思瞬:“你今天好像在等谁。” 她摆了摆手,不想提起卫枫那茬:“本来想做人生导师的,但是失策了。” 睡到半夜,夏思瞬突然想到什么。 她翻身起来,叮嘱梁照黎:“对了,如果卫枫回来了,你用你的能力困住他。” 卫枫传送标记这个随心所欲的异能刚好能被心灵空间所束缚。 对于夏思瞬三更半夜把梁照黎叫醒就为了说这点小事的行为,梁照黎并没有生气,他反而开始警惕:“你为什么突然让我记住这件事?难道你要走吗?” 夏思瞬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还不是很清醒,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 或许秦张的那个“空白预言”让她潜意识中觉得自己马上要离开这里,所以她才会抓紧时间叮嘱梁照黎。 她转过脸,梁照黎正在看着她,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神色复杂。 夏思瞬不忍心骗他,她说:“可能是。有人对我说出了空白的预言。” 梁照黎没有说话,他把头埋在她的颈边。 他额前的角轻轻抵着她的皮肤。 她知道他等了很多年,满打满算的,一百年. 夏思瞬用她的“留言大转盘”技能写好了留言。 她之前买了金子,她还有很多财产。她希望梁照黎让盛降这个财务官帮她管理她的财务,核尾战争应该马上就结束了,她希望多余的钱能用于灾后重建。 就当是坐实她“转钱侠”的外号。 当然,钱还是要留下一点的,留个几十亿总要留。她得让梁照黎他们生活无忧。 她让梁照黎告诉商凌,他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不需要做她的后勤,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她做的核尾教材。这个一定要用起来!她强烈要求。 以后世界真的变成核尾和人类共存的世界了,就应该拿那位理发师说过的方案来做:用尾巴护理行业代替奶粉产业。 还有坎青区的伏犬山,也叫“烂尾山”,以前像趴着的小狗,虽然被开发委炸掉了一部分,现在它像一头小象不是吗?可以买下它。 最后给梁照黎的话:【爱是一种固体,不会流走的,我爱你,从始至终。 】 【再见,这次不用等我了。 】—— 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的真相《 》 【完结】 第147章 其实以前夏思瞬幻想过很多次, 一觉醒来回家了的情形。 毕竟去异世界坐一百年牢是什么无妄之灾。 不过,当这件事果真实现的时候,她还是完全没有准备。 夏思瞬睁开眼睛, 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陌生的,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她触碰着她的床、她的桌子、她的台灯,难以置信。 她好像做完“留言大转盘”就回家了。 为什么? 她难道是把自己诅咒回家了吗?不不,这种事怎么能是诅咒呢?这叫预言成真! “妈。”夏思瞬给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妈妈正在忙着做扭扭棒假花:“你说。” 夏思瞬有些磕巴地道:“没什么事,妈你那个,扭扭棒不要买太便宜的,三无产品都是甲醛。” 妈妈回击她:“你那个贴纸还都是甲醛嘞。” 夏思瞬没把这个视频电话打得太长, 很快挂掉了电话。 她安静了一会儿, 想笑,但是眼睛里却热热的。她的嘴巴瘪起来, 想扯出笑意的弧度,却又不自觉地往下压。 她很久没有哭了, 但她现在脸蛋歪歪扭扭地哭了一场。 她告诉自己:你现在不是长生种了,要注意身体健康,买贴纸一定要及时通风,更不能住进刚装修好的别墅里,远离甲醛多多的三无产品。 你现在没有异能, 出门在外要小心人身安全,做好安全防护。 你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坐过一百年的牢,也没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好伙伴,没有仇人也没有老公,你管好自己和家人就好了。 好了现在你哭好了,把脸蛋摆摆正,明天还要上班,看看购物车里你还放着几件过冬的衣服和一个站立式阅读支架呢,为可爱的它们着想,你要好好上班。 毕竟你现在也不是投资圣手了,你不知道未来比特币会怎么走,更不能随意追高买金子,别说股票了,你就是买基金都得悠着点,股市有风险! 夏思瞬洗干净脸,回到书桌前。 她打开阅读软件的记录,找到了那本她看过并穿越过的小说。 今天晚上就看它了,完美! 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不少和她熟知的情节发展有偏差的地方。 她在书中确实是无名无姓的幕后大佬一枚,但没有出那么多力,只是在舆论战中贡献了一点转发的力量,顺便用自己雄厚的金钱实力资助主角团,甚至全文对该人物只有对话中的侧面描写。 洛熔早早地死了,昆顿代替了他,直到昆顿的“假洛熔”被主角团识破。 商凌和他的小伙伴们即使在收到威胁信后,依然重整旗鼓开始行动,终结核尾和人类战争。 觉苏并未死亡,而是在最后被主角团感化,作为原始核,以大规模的能量脉冲引导核尾,整个故事以背后操纵的资本权贵毁灭、核尾(亥)与人类和平共存结束。 甚至有些人物都是没有的,比如辛见清身边并不存在一个名叫“齐雁道”的人物。 夏思瞬有点纳闷,关于她的穿越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会穿越回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一无所知。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挂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睡前,她又无聊搜了搜作者其他的小说。 在搜索作者其他小说的过程中,她无意中瞥到了作者的百科页面。 【小说作者,真名齐雁道。 】 她突然想起来,辛见清在死前,发现齐雁道离开后便坦然认输。 或许,辛见清可能是知道一点什么的,她并不是完全受骗被利用。 齐雁道的异能是“隐形”,的确,创作者在小说中是隐形的——要这么说也可以说得通。 既然这样,那么另外一个批注者呢? 秦张说过有两个人共同影响了那个世界。 她在异世界漫长的一生、和现实世界短暂的还未结束的一生,到底哪个才是现实? 夏思瞬想了想,她认为现在这个片刻,就是有意义的。 明天还要早起。 睡觉睡觉! ** 医院。 齐雁道躺在病床上,看向窗外,窗外一只鸟扑棱棱地从树枝上飞起,跃向天空。 今天,她最好的朋友会带着修改稿过来,和她探讨故事接下来该怎么走。 齐雁道先前是法官,辞职后写了一部小说,但她始终都觉得不满意。 这段日子她生了大病,只能住院。 她最好的朋友说:“刚好你闲着没事做,那我们不如来改改你的文?你不是一直都想改文吗?” 齐雁道:“我以前试着改过了,怎么改都不满意,感觉人物很刻板,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朋友想了好久,告诉她一个新办法。 如果加入一个新的变量呢?而且这个变量必须作用于原来的那个主体,也就是说如果剧情中的某人出现了某个偏差,剧情后续会怎么走?这个偏差又会怎么影响其他人和周围的环境? 朋友:“每个主角都有主观能动性,这样活人感不就有了吗?” 齐雁道:“好像是。” 朋友:“比如这个角色,他几岁?” 齐雁道:“二十五。” 朋友:“他二十五岁,成年男人,没有智力问题,为什么言行那么奇怪那么幼稚?他的情商被狗吃了吗?” 齐雁道:“……我套的热血漫模板。” 朋友:“哈哈哈,但热血漫主角都是初中生!” 齐雁道:“那怎么办?主角团里必须有这样一个捧哏,不然没意思,也没有性格区分度。” 朋友:“那你就给他套两层壳子,想想为什么他会伪装出这副模样,性格区分度和人物深度不就来了吗?” 齐雁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在朋友的启发下,齐雁道开始和朋友一起修改这个故事。 她写下新的情节发展后,朋友写好批注。 第二天两人交换稿子,再根据手稿和批注内容继续下一部分情节的展开。 她的朋友是天下最好的朋友。 齐雁道想。 病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齐雁道从病床上坐起来:“你来了,快到结尾了吧?结尾部分是什么样的我看看。” 戴着兜帽的女人摘下卫衣兜帽,把做好批注的打印稿递给齐雁道。 “外面好冷。” 兜帽下的脸,正是任惠心。 齐雁道看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你多穿一点,你得戴毛线帽。” 任惠心哼了一声:“你的病要快点好起来才行,不然我哪天也生病给你看。” 说到这里,齐雁道有些难受:“我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呢。” 任惠心听她这样说,立刻紧张起来,她再次从齐雁道手里夺过那份打印稿:“既然你还是这个心态,那你不能看这个结局。” 齐雁道哭笑不得:“什么啊?为什么不能看?” 任惠心把打印稿牢牢地护在怀里:“不能看。除非你坚信你的病会好起来的。不然我得给你重新写一个结局。” 那份打印稿上,任惠心新写下的变量是: 【如果那位穿越女主在三天内做好了离开那个世界的准备,她再也没有任何的不甘心和遗憾,并且交代了所有的事情,那么她将回到自己的家,除非有人在那之前明确对她说“别走”。故事将在这里完满结束,或者开启一个新的故事。 】 齐雁道笑着道:“算了,拧不过你。” 从医院的窗户外看出去,高楼大厦的格子间整整齐齐,等到夜晚,会是万家灯火。 “雁雁,你想想之前为什么写这个故事?” “我看到太多不公正的案子了……我没办法帮他们,心理承受不了了。这就是我辞职的原因。” “嗯,然后呢?” “所有普通人的生命都好像被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我们好像只是变成这个社会的燃料了,变成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垫脚石了。” “所以我就想:既然我们的发声被践踏被轻视,那我们就以怪物的形式来发出声音。” “可是那终究只是小说。在我存在的短短的瞬间里,有哪些片刻是值得纪念的呢?我现在躺在病床上……” “雁雁,现在就是啊,现在这个片刻。” (完)《 》